自序

——”非人协会”故事专辑

在超过30年的创作生涯之中，不断在小说的取材方百，寻求新的变化——再没有比千篇一律的故事更闷人的了。在寻求过程之中，有时会有“神来之笔”，有时苦苦思索之下，忽有所得。

很有趣的是，所得的效果好或坏，和得到的过程是信手拈来或是辛苦得来完全无关。一系列“非人协会”故事，就是随手偶得的，忽然想到了．写成了故事，怪诞莫名100%幻想，可是故事却又十分热闹。

这个题材，可以一直写下去，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只写了６个故事，就没有继续。

一定有原因的，但真的不记得了。

重整理出版时，回想当年写下这些故事时的情形，竞连片断都不记得，怅然良久，无可奈何。

卫斯理1989年4月20日香港

非人协会

听说过“非人协会”没有？当然没有，因为一来，”非人协会”并不是一个公开的组织；二来，“非人协会”，只不过是一个简称，它的正式名称很长，是“有过非常人所能忍受，达到，经历者协会”，意思就是说，一个人。要有异常的经历，在这个经历的过程之中，他或者完成过一件事，或者忍受过什么，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够忍受或做得到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么，他就有资格，成为这个协会的会员。

“非人协会”的存在，据说已有200年的历史，但真正情形如何，由于这个协会的会员，一直守口如瓶，所以外人也不知了，只是“据说”而已。据说，在开始的20年，“非人协会”一直只有３个会员，接着，又接受了一个新会员，再往后的30年中，３个老会员（也是创办人）逝世，这个协会，就只有一个会员，直到他快要死了，才又接纳了另一个新会员，接下来的情形也是如此，所以100多年来，“非人协会”实际上只有一个会员，到了20年前，才增加了几个会员，一共是６个。

“非人协会”要增加新会员，条件十分苛刻，要全体会员毫无异议地通过，才能够成为新会员。据说，当年林白上校，在驾机首次横渡大西洋之后，曾经申请加入“非人协会”，但是他的申请，几乎立即遭到了否定，因为尽管世人认为林白上校建立了不世功勋，但是在“非人协会”取录会员的标准来看，他距离能够作为“非人协会”会员的资格，还相差太远了，因为林白上校所做成功的事，换了另一个有经验的飞行员，也一样可以做得到的，当时他驾的飞机，已有了长足的进步，足可以应付较远程的飞行，而且天气良好，有助飞行，也就是说，他做成功的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做成功的，所以他不合格。

从这件事上，也多少可以看出这个协会录取新会员的原则了，所以，当第一个步上月球的太空人，阿姆期特朗，在回到地球之后，曾有一次表示他可以成为非人协会的新会员之际，当时恰好有３个“非人协会”的会员在场，他的话，换来一阵哄笑。理由也是相同的，阿姆斯特朗固然完成了人类从未完成过的壮举，但是在整个事件中，他个人的力量，并不是主要的，他只不过恰巧被选中了而已，如果不选他，而选了另一个太空人，一样可以完成这庄任务。大家对这个“非人协会”，总多少有点概念，这个协会的６个会员，自然各有他们的“非人”的能力，要不然，也不能成为会员了。

“非人协会”取录新会员的资格如此之严格，那么，加人了这个协会之后，有什么权利可享呢？在未谈权利之前，得先谈谈义务，“不要问国家能给你什么，先问你能替国家做些什么。”前美国总统尼克逊的名言，也适用于“非人协会”。从200年前，“非人协会”创办时起，会址就在一座古老的古堡建筑之中，200年以来，一直就在那里。当年，这座古堡看来，可能雄伟壮丽，但现在看来，无论维护，保养得如何努力，总给人有一点阴森之感了，不过各会员既然没有另觅新址的意思，这座古堡就一直得保养在最佳状态之中，庞大的保养费，来自会员的会费，也就是说，会员要缴纳巨额的会费，究竟数字是多少，连“据说”也没有，不过有人曾经算过，要维持这样的一座古堡，再加上其它的种种活动费用，每一个会员，一年至少支出会费超过300万瑞士法郎。

对于平常人来说，这种巨额的会费，自然是一项极大负担，不过别忘记，“非人协会”的会员全是“非常人”．常人认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们也能做到（那是他们的入会资格），常人认为困难的事，他们看来，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会员的义务之一是缴巨额会费，那不成问题，义务之二才真正要命。由于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非人协会”只有一个会员，而由这个会员在临死之前，接纳了另一个新会员，才使协会得以持续下去，所以，这就成了一种传统：每一个会员，在他们临死之前，要为协会找到至少一个新会员来代替他的位置。

前面已经说过，这个协会取录会员的资格是如此之严，要找一个全体会员认可的新会员，真正不是容易的事。但既然会员全是“非人”，他们也自有决心，所以，他们在会址聚首的日子并不多，一年一次，其余的时间内，他们都风尘仆仆，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在寻找新的，够资格加人“非人协会”的人。

以上，是“非人协会”的会员的两大义务，至于权利是什么呢？说出来，常人一定觉得很好笑，“非人协会”的会员，唯一的权力，就是他是非人协会的会员。常人或许觉得可笑，但是“非人”却十分认真，他们认为，那是一种无上的荣誉，使他们感到极度的满足感，全世界有超过３０亿人，但是真正在智力和体力，凌驾于30亿人之上的超人，就是他们，在他们看来，其余30万万人，只不过是一种动物，而他们才是万物之灵，这种心理上的满足，就是他们的权利。

“非人协会”的会员，每一年只在阿尔卑斯山麓，瑞士境内那座古堡之中，聚会一次，别的时间，常年在外，而古堡是需要人来管理的，所以，协会聘请了一位总管。这个总管，管理着55名工人，维持着古堡的整洁，和整理巨大的花园。

这个总管的职位，也决不是轻易可以封得的，据说（又是据说），彼目为传奇人物的阿拉伯的罗伦斯，其实在奇迹性地离开阿拉伯之后，就曾当过一任非人协会的总管，他甚至不够资格成为会员。

现在的总管是一个老头子，这个老头子，只怕除了６个会员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了，事实上，那６个会员，是不是真知道他的来历，也成疑问。

这位总管，无名无姓，所有的人，都将他的职位，当作了他的姓名，就称他为“总管”。他看来超过60岁，究竟有多少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在外表上看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至少，可以说他并不是白种人而已，不过，就算这一点，也只好存疑，因为总管先生的左眼，是碧蓝色的，只有白种人才有这样的眼珠。

总管先生平时沉戳寡言、但是他儿乎精通一切地方的语言，所谓“精通”，并不是能说就算了，而是说起来，和那个地方的上著完全一样。

总管先生的日子看来很悠闲，他养了１０多条狗，他每走到一个地方，那１０几只狗，总是跟看他，除了一年之中，会员聚会的日子之外，他就是这座古堡的主人。

不过，在聚会的日子快来到的时候，他也够忙的了，聚会是每年的３月１日，从２月中旬开始，总管先生就要准备起来，花园中的玫瑰花，应该及时开放，古堡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应该及时修茸，地中的酒窖，应该预先安排好，哪些应该先喝，哪些还要蕴藏几年。

而总管先生对这一切，都指挥若定，到时候，６个会员来到，对他的工作，都表示极度的满意，绝不会有半点指责的。

“非人协会”的大致情形，已经介绍得差不多了，好象应该介绍一下这个协会的６个会员，不过，真正对不起，这６个会员，是无法介绍的，他们凭什么入会，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而他们又是绝不肯告诉旁人的，如果只描述他们的外形，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连他们聘请的总管，都是如此神秘莫测的人物，他们本身，当然更加深不可测了，所以，还是看看他们怎样发现新会员的情形吧。

鱼人

１在印度的极南端，哥摩令角的东面，有一个沿海的小村庄，叫着林曼村。“林曼”在当地的印度上语的古语之中，大抵是“尽头”的意思，因为这个村所在的位置，已是印度大陆的尽头，随便抬头一望，就可以看到茫茫无涯的印度洋，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陆地，到这里，就完全到了尽头一样。不过，印度的土语之多，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弄清楚，在土语之中，又有古代的读音和慢慢转变而成的现代读音之分，所以这个村名的真正含意是什么，也没有人弄得清楚。

印度是一个人口众多，十分贫穷的国家，自北到南，贫穷的情形和人口拥挤的情形，全是一样的，林曼村是一个小村庄，可是也有上500人，这500人，大抵属于60家人家，而这60家人家，几乎毫无例外地，全部用最原始的方法，捕鱼为业，他们所过的原始的日子，几乎是和外界完全隔绝的。

在这60家人家之中，有一家渔民，男主人叫辛加基，是一个满面风霜。又瘦又黑，但是却精壮得像钢条一样的男人，他35岁，他的妻子加曼，30岁，看来已经像是老妇人一样，自然，那是因为她在嫁给了辛加基之后，6年之中，连生了8个孩子之故。

天气闷热得一丝风也没有，辛加基蹲在屋子前的空地上，在一个土制的钵中，一把一把抓起土薯根和叶煮成的，再加上鱼肉的异味食物，送进口中，一面怔怔地望着前面。

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石冈子，石冈子过去，是一片极大的沙滩。沙滩的尽头，则是无边无际的海洋，辛加基就那样蹲着，抓起食物，送进口中，望着海洋。

辛加基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他望着海洋，当然不是在冥思人生有何意义，他只是在想，加曼的肚子又很高挺，第９个孩子快山世了，第９个孩子出世之后，在第８个孩子和墙脚之间勉强挤一挤，还可以挤出一个空隙来放下一只篮子让他在篮子中长大，就像第８个孩子出世时，在第７个孩子和土墙间挤出一个空隙来，放下一个篮子一样，现在，第８个孩子已经会爬了。

即将降生的孩子，并没有使辛加基增加什么忧虑，而令得他忧虑的是，看上去，天和海洋，好象总有一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海洋看来极其平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几乎是静止不动，沙滩上散发着热气，天上的云，也静止着不动，一切全像是静止了。

海水静止，天上的，云静止，甚至沙滩上小洞中钻出来的小蟹，也举着螯，一动也不动，这一切，全是因为一丝风也没有的缘故。

辛加基是在林曼村长大的，他一出世，就在他哥哥和土墙之间的竹篮中长大，当他会爬行的时候，他就懂得去舔凝结在土墙上的盐花，使自己的口中，可以有一种鲜美的感觉，当他会摇晃着身子走路的时候，他就在海边。捉食一切可以吃的东西，而且，很快地就学会了游泳，熟悉了海洋。

不过，在他的记忆之中，海洋好象从来没有这样静止过，那一定有什么不对头了，不过，是什么不对头呢？辛加基摇摇头，他也说不上来。

钵中的食物抓完了，辛加基用手指在钵中刮着，又刮下一点来，送进口中，站了起来，加曼也在这时候；挺着大肚子，自屋中走了出来。

加曼看来永远是那样愁眉苦脸的，连她讲话的声音，也像在呜咽，她喃喃地道：“辛加基，我觉得，我觉得有点不对——”

辛加基转过头，望着加曼，加曼也就停了口，辛加基也没有问下去，他向前走去，他要找村里旁的人商量一下，海洋那样静止，一丝风也没有，已经有整整两天了，事情总有点不寻常。

当辛加基向前走去的时候，加曼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无助的神采，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汗浆顺着她的脸淌下来，不过她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就算出声，也没有用处。

辛加基向前走去，海边上，传来了一片叫嚷声，打破了寂静，几十个孩子，从海水中冒了出来，踏着水，在沙滩上奔着，叫着，一起在追逐奔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只大海螺的男孩子。

辛加基无法分辨得出在这群孩子中，哪几个是他自己的孩子，而哪几个是别人的，因为所有的孩子，看来全一样的，赤身露体，皮肤黝黑，当他们从海水冒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水珠，而当他们身上的海水干了之后，身上就全是斑斑点点的盐花。

村中的人，全在同样的情形之下长大，孩子们自己是知道属于哪一个屋子的，当他们觉得疲倦的时候，就会回到他们的家里去。

不过，在这群孩子之中，最后面的那一个，辛加基倒是认识的。

跟在那群孩子后面的那个，还不到５岁，是辛加基的第４个孩子，辛加基特别记得他，是因为这个孩子，主相十分奇特，他的脚一出生就大得异样，简直就像是两片鸭掌，而当他渐渐长大之际，大脚板就格外惹眼，那一对扁平，畸形的大脚，使他在陆上行走之际，身子招摇晃晃，不是走不快，就是心急起来奔跑，自己踏到了自己的脚而绊跌上一跤。

这对大脚板，成为这个孩子被其他孩子嘲弄的日标，不过自从那次事情发生之后，其余的孩子，都不敢再嘲弄大脚板了。

大脚板在陆地上行走虽然极不方便，但是在水中，他那对畸形的大脚，却使他灵活得像鱼一样，那一次，他被几个孩子按在地上打，他挣扎着退向海边，几个孩子追出去，他逃进海水中，游了出去，几个孩子也追出去，可是一到了海中、他就似是一条鱼一样，几个孩子追他追得很筋疲力尽，全在海水中翻白眼，结果还是被他一个一个拖上海滩来的。

辛加基在那次事之后，才替他取了一个同村的人认为大逆不道的名字，辛加基叫那孩子叫“都连加农”。同村的人之所以反对这个名字，是因为“都连加农”是一个神的名字，这一个神，是大海之神，林曼村的人，认为一个孩子叫这样的名字，是会触怒神灵的。不过辛加基固执起来也相当固执，他一定要叫那孩子“都连加农”．不怕神会发怒，而一年多来，海神好象并没有发怒，村中的人也不再追究了。

都连加农从那时候起，也特别喜欢海，他浸在水中的时间，比在陆上的时间还多，他潜水比任何成年人潜得更深，时时可以在较深的海底，找到稀古奇怪，村中人见所未见的古怪东西。

这时，都连加浓摇摇晃晃地跟在一大群孩子的后面，他畸形的大脚重重踏在平坦的沙滩上，发出“拍拍”的声响，一面叫着：“还给我，那是我找到的，还给我！”

可是，他越来越落后，当辛加基来到他身前的时侯，那群孩子早已奔得看不见了。

都连加浓停了下来，大声地咒骂着，辛加基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头。道：“别吵了，一个螺，不过煮一钵汤，别吵了！”

都连加浓抬着头，大声道；“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陆地，我喜欢鱼，喜欢海洋！”

辛加基没有说什么，都连加浓这样说，已不是第一次了。

辛加基还想安慰都连加浓几句，而当他抬起头来时，已经看到有七八个人向他走过来，他挥了挥手，都连加浓又向海边奔过去，跳进了海水之中。

来的那七八个村人，和辛加基会合之后，交谈了几句，表示了同样的忧虑，然后，他们一起向一间残破的茅屋走过去。

在那间残破的茅屋之前，有一个老年人，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那老年人老得几乎和海边的石头一样，身上的一切，连眼珠在内，看来都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各人来到了老人的面前，辛加基先开口，道：“老爹，我们觉得有一点不对，海为什么那么静？”

老人开始不出声，过了好久，他才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道：“来了，暴风雨要来了！”

和辛加基同来的那些人中，有几个立时笑了起来。

他们全是在海边长大的，海边的暴风雨，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全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而现在这种情形，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经历的，所以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笑声一样，灰白的眼珠转动着，缓缓地道：“来了，都连加浓震怒，天动地摇，人可以看到海底，水会涌上陆地，什么都会消失无形，一切全都化为乌有，一切全完了！”

辛加基也笑了起来，他们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事情，当然觉得好笑，大家都觉得，这个老人可能已经太老，老到了不能再指导村人的地步了。

他们于是散了开去，只剩下那老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瞪着灰白的眼珠。

当天晚上，当村民全部挤在残破的茅屋中时，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从海面上，传了过来。

那种奇怪的尖锐的啸声，使得林曼村全村的人，都从梦中惊醒，抹着满是汗浆的脸，茫然不知所措。辛加基的一家，也不能例外，他们都坐了起来，加曼着了油灯，孩子都害怕地挤在一起，只有都连加浓，却现出一种极其兴奋的神情来。

尖锐的啸声，渐渐加强，村子中很多人，都离开了屋子，拿着火把，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辛加基也觉得在屋中耽不下去，他打开了门，而他才一打开门，都连加浓忽然发出一下呼叫声，向外直奔了出去，辛加基叫了他一声，追了出去。

都连加浓本来是奔不快的，但这时候，他一定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在向前奔着，以致辛加基一面叫着，一面追他，竟然迫不上他。

都连加浓向着海边直奔过去，辛加基奔过举着火把，满脸彷徨无依的村民身边，向前追去。

当辛加基来到了沙滩之际，眼看都连加浓，向海水冲去，海水看来还是很平静，只不过异样的黑暗，而在极远之处，有一道白线，正在迅速向前推进，辛加基立时发现，那种尖锐的啸声，就是这一道奇长无比，迅速向前推进的白线卷来的。

只不过呆了极短的时间，白线挟着厉啸声，已经来到了眼前，辛加基也看到，那不是白线，而是一排奇高无比的巨浪，那是他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巨浪，海水翻腾着，除了啸声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整个沙滩都在震动，辛加基目瞪口呆，在巨浪奔腾前来之际，他恍惚看到，都连加浓好象从浪中冒了出来，站在巨浪的最高端，看来就像是海神一样。

但是辛加基并没有机会看清楚，巨浪已经卷了上来，淹没了他，淹没了一切。

那是一次惊人巨灾，一次大海啸。

辛加基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海啸，他当时只觉得巨浪像是一个其大无比的怪物的口，向他直冲过来，浪头还未曾到，他的身子已湿透了，奇怪的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真的看到，他的儿子，都连加浓站在那其高无比，比他所看到的任何东西还要更高的浪花尖端。

辛加基在被巨浪卷进去之后，身子就不断在浪花中翻浪，他几乎完全丧失了知觉，只是本能地挣扎着，他究竟被浪头卷出去了多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印度政府在事后发表的公布如下：印度洋福回鲁岛以北的海底，发生了强度达里克特地震级别第９级的地震，这次地震，引致海水在本国南岸潮汐失常，巨浪由于海啸，而卷上沿岸的土地，淹没了村庄，城镇，造成巨大的损失，据统计，死亡人数约在3000人左右，而巨浪卷人内陆的距离，达到８０公里。

不论是什么政府的政府公布，和事实总有多少出入的，印度政府在公报上，倒也不是有意隐瞒事实，而是根本无法确知详情，那许多人在几秒钟之内，就叫高度超过100尺的巨浪冲击而吞噬，之后，也无法知道究竟丧失了多少人命了。

至于印度政府公报中提及的“海水卷入内陆达80公里”这一点，则肯定是不正确的，但是公报所以如此说，也有它的理由，理由是为了掩饰一件事，不想这事太广泛地传开去。

事情是这样，当地震的余波平息，卷上陆地的海水、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之后，军队首先到达灾区，军队先来到海边，海边所有大小石块，全像是被豹子的舌头舔过一样，干净得什么也不剩下，没有人确知在海边原来有多少村庄城镇，但是这时，当军队排列成５０公里的横队，向前推进之际，指挥官之间，相互联络的结果是：一无所见，什么都没有了，经过海浪侵蚀的陆地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陆地：军队自海边开始，在劫后的大地上，向内陆推进，一直到推进了100公里之后，才看到了一点丛林，和破败但未曾全部消灭的房屋，再过去50公里，他们才找到了一个生还者。

那个人居然还活着，这真是奇迹，当那个人被发现这际，全身赤裸，一半浸在泥潭之中，上半身和头脸积着厚厚的盐花，白色的盐花，甚至掩盖了他的五官，使他看来，活像是一个怪物。

但是这个人，无疑还未曾死，他还有呼吸，发现这个人的军队，立时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救送到救急站去急救，又转送到最近的医院之中。

开始的３天，这个人除了急速的喘气，和不时眨着死鱼一样、毫无光彩的眼珠，发出一两下呻吟之外，什么也不会做。一直到了第３天，他才能开始说话，一组政府官员立即来探访他。

那被救的人，所讲的言语，即使是印度本国人，听来也有困难，但是总算渐渐弄清楚了，这个人自己说了姓名，他叫辛加基，是在南端沿海，一个小渔村中居住的。不过，令探访的官员所不明白的是，获救之后的辛加基，为什么直在重复着的那几句话。

辛加基不断说着：“我看到都连加浓站在浪头上，就好象都连加浓一样的，真的，他站在浪上！”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面用手比着浪头的高度，另一方面，脸上竭力现出要使人相信的神情来。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话中第一个“都连加浓”是他儿子的名字，第二个“都连加浓”，则是海之神。他儿子的名字，本来就是照着海之神的名字来取的。辛加基竭力想使人明白，不过始终没有人明白。

印度政府拨出了巨大的款项，重建被海啸破坏的地区，辛加基可以说是近海的唯一生还者，所以他成了政府援助接济的主要对象，有一个时期，辛加基很出风头，他回到海边时，有记者和政府官员跟着他，他在建造简陋的屋子时，也有政府官员和记者跟着他，他走进建造好了的屋子时，图片刊在报纸上。不过，渐渐地，辛加基又被人遗忘了。

不但辛加基被人遗忘，连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海啸，也渐渐被人遗忘了。沿海地区的生活，虽然是一样不见得好，但是总还有着取之不竭食物的大海，所以，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移民，向海边迁移。渐渐地，在有着淡水溪河的附近，新的村落，又一个一个地建立了起来，一样简陋的房屋，一样原始的捕鱼的工具，一样的黝黑而瘦弱的大人和小孩，一切完全一样，大海也照样慷慨地供应着他们能维持生活的食物。

鱼人２　　一晃眼过了１２年。

１２年下来，海边的一切，和１２年之前，未发生那场大海啸之前，几乎是完全一样了。所不同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辛加基。

辛加基老了许多，自从５年前，他的第２个妻子生热病死了之后，他几乎已经不能出海捕鱼了，他第二个妻子并没有替他再生孩子，辛加基变得极其颓丧，而且，终日喝着味道劣而性烈的烈酒，要不是他编织渔网的技术，还是第一流的话，他真的无法再生活下去了。他不能出海捕鱼之后，就在新村中编织渔网过日子。

那一天中午，天气闷热得一丝风也没有，辛加基赤着上身，他的身子，不怕炎炎的烈日，但是，用来编织渔网的麻上的许多小刺，和着汗浆，沾满了他的身上，却使他感觉到很不舒服。

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抬起头来，看到天际有一大团乌云，狂马一样卷过来，同时，海水也显得很不平静，向远处看去，蓝色的海水，变得浑浊，而且卷起一阵一阵的白花。

辛加基吸了一口气，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知道，有暴风雨来了。

暴风雨往往是突如其来的，浪头又会卷起老高的，不过，在经历了１２年前的那一场悔啸之后，对于普通的巨浪，辛加基已经有点麻木了。

所以，当其他人叫着，嚷着，纷纷躲避之际，他仍然抓住了酒罐，呆呆地立在海边。

天上的乌云，挟着狂风骤雨，卷了过来，老大的雨点，急骤地洒了下来。辛加基的皮肤，虽然因为饱历风霜而粗糙不堪，但是大滴大滴的雨敲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他还是感觉到一点疼痛，不过，雨水也清洗了闷热和身上的刺痒，辛加基再喝了一口酒。

雨越来越大，眼前已经是一片朦胧，海面上响起了轰隆的声响，在一片水花中，已经可以看到，一个１０几尺高的巨浪，向岸上卷了过来。

浪头的顶端，海水因为急速地向前滚动，而变成一片耀目白色，辛加基在浪头快要卷上来的一刹问，突然看到，在雪花的浪头尖端，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辛加基一时之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条鱼，一条极大的鲸鱼。

辛加基和沿海的渔民，不常遇到这样的大鲸鱼，但如果遇上的话，他们都知道，这样大的鲸鱼，只要鱼尾轻轻一摆，就可以将一艘渔船，拍上半空中去。

眼前这样大的一条鲸鱼，随着浪头，压了过来，辛加基不禁目瞪口呆。

可是紧接着，他所看到的事，更令他不由自主，大声嘶叫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那条在浪头顶端，雪白的浪花飞溅之中的那条大鲸鱼的背上。那实在是一个人，稳稳地站在鲸鱼背上，看来，就像是鱼背的一部分一样，但是辛加基还可以清楚看到，鲸鱼背上站着一个人！

辛加基不断地叫着，自然，风雨交加，海浪汹涌，他的叫声，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他叫着，仁立着不动，眼看着浪头卷到了岸上，由高而低，浪花迸散，那条巨鲸一个转身，又役人了海中，在巨浪后退，第二个浪头还未曾卷到之际，水有一刹那的平静，辛加基也看得更清楚，而且确定，鲸鱼的背上，站着一个人！

他不但看到了那个人，而且还看到那个人是赤身露体的，稳稳站在鱼背上，随着向后退去的巨浪，没进了海水之中。

等到那条鱼和那个人消失了之后，辛加基大叫着，冲回村中，他拍着每一家紧闭着的门，将村中的所有人，全叫了出来，他像是疯了一样，挥着手，用嘶哑的声音叫道：“海神，我看到海神！”一面叫，一面指着海边。

当然，开始没有人相信辛加基的话，但接着，所有人全叫了起来！

海边，在接连几个浪头之后，又是一个大浪头卷了过来，这一次，不仅仅是辛加基一个人看到，所有被辛加基叫出来的人全看到了，在浪头的顶端，飞溅，翻滚中，有一条大鱼，在大鱼的背上，笔直地站着一个人，真正的人，那个在鱼背上的人，显然也看到了聚集在海边的村民，他在鱼背上，向众人挥着手。

所有的人全跪了下来，在暴雨之中，顶礼膜拜，大声呼叫着，他们看到了海神，海神大显神通，让他们看到了真像！

当所有的村人，连辛加基在内，重又抬起头来之后，那个巨浪已经退了回去，他们还看到大鱼和鱼背上的那个人，迅速地没进汹涌的海水中的情形。

暴风雨在第二天就平息了，接下来的两天中，辛加基和这一村的人，看到了海神的事情，传遍了沿海的儿十个村落，不过，其它村子的人，对于他们看到海神的事，还是不怎么相信，一直等到一艘沿海最大的捕鱼船，脱险归来，船长和船员，讲起他们在那场暴风雨之中的遭遇，所有的人，才真正相信了。

那艘渔船，不属于辛加基所在的那个小村落，像辛加基所生活的那种小村落几乎是与世隔绝的，不论有什么事发生，至多也不过在相类似的小村落中、传来传去，传不出他们的生活范围之外的。

不过那艘大渔船却不同，它是属于一个有上万人口居住的港口渔镇的。那艘渔船，虽然不见得如何先进，但是比起小村落中人的捕鱼工具来，可说是进步得多了，它有60尺长，有30个船员，有很大的拖网，可以远航到印度西南海域中的一连串列岛。

渔船叫“玛泰号”，船长是一个极有经验的捕鱼者，叫作摩里。摩里船长是在暴风雨发生前两天出海的，目的地在200里外，所以，当暴风雨侵袭之际，他的玛泰号，根本找不到任何躲避风雨的机会。60尺长的渔船，在怒涛翻涌的大海上，和一片小树叶，完全没有分别。

摩里船长脱险回来，回到了那个渔镇之后，对很多人叙述这次事情的经过，他说，在开始的时候，他的船完全失了控制，在海中，被一个一个浪涌起又跌下，几乎每一秒钟，全船都有被浪头震成粉碎的可能。他已尽了他的一切力量，但眼看已经完全绝望了。

渔船被一个急浪所引起的大漩涡，卷进了海底，四面全是壁立的海水。只要这些海水一压下来，那就一切全都完结了。

摩里船长自己也记不清楚是第几次重复他的叙述，这一次是对着十儿个自全国各地赶来的新闻记者们面前，这样叙述着：“当时，每一个船员，都知道，海水涌上来，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这些海水一压上来，所有一切，全都成为碎片，我们每一个人，都发出了绝望的呼叫声，然后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尽管摩里船长已经对他的经历，讲了不知多少次，但是一讲到这里，他仍然情绪激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停了片刻，才能够继续下去。

他先重复了一句，道：“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一大群极大的章鱼，自海中冒了出来，那些章鱼的脚，至少有手臂粗细，有十几尺长，有的更巨大，对了，它的８只脚，紧紧地缠住了船头，那只章鱼，它的眼睛，比……”摩里船长的手比了一比，大约是直径２尺，又继续道；“比这个更大，它缠住了船头，其余的章鱼，缠住了它的身子，在四面的海水，未曾压下来之前，将渔船硬拖进了海水之中。我们每一个人，在一刹那之间，都抱住可以抱住的东西，船很快穿出了海水，又被浪花涌了上来，已经脱离了险境。”

摩里船长讲到这里，停了一停，一个年轻的记者问道：“你以为这是奇迹么？在大风大浪中，章鱼本身也要找附着物来避难的，那不过是一种巧合而已。”

摩里船长怒视着那个记者，道：“你等听完我的话，再发议论！”

摩里船长挥了挥手，又道：“这一大群章鱼，在大风浪之中，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们的船员之中，有好几个被巨浪卷进了海中，也是章鱼将他们再卷上船来的，几百只大章鱼拥着我们的般，我们只当是奇迹，一直到了风浪渐渐平静之际，我们才看到了他！”

摩里船长在讲及“看到了他”之际，神情之间，充满了诚敬之色。

所有的记者全不出声，摩里船长停了片刻，才又道：“我们看到了都连加浓——那是南部沿海，对海神的称呼，我们看到了海神！”

记者仍然不出声，目光集中在摩里船长的身上，摩里船长道：“他站在一条大鱼的背上，大鱼穿过章鱼群，向船游来，保护渔船几乎20小时的章鱼，一起向他喷着水箭，他发出一种奇怪的啸声，挥着手，章鱼就纷纷沉进了海中，消失不见了ｒ摩里船长讲到这里，几个记者异口同声问道：“他——那海神，有没有继续接近？”

摩里船长道：“有。这时，我们已经看出、那一群章鱼，完全由他指挥的，是他救了我们，大部分船员，已经膜拜起来，大鱼继续接近我们，我呆住了，站着，我看得很清楚，他和我们几乎一样，全身好象有鳞又好象没有，浪花飞溅，他站在鱼背上，一直来到离我２０码处，才向我挥手，接着，大鱼掉头向前游出去，我们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摩里船长在讲完之后，可能看到记者之中，大多数还有着怀疑的神色。所以他又极其庄严地补充了几句，道：“我的30个船员，他们全看到的。”

一个记者道：“在那次暴风雨中，有一个小渔村的居民，也看到了海神，你是不是以为你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海神？”

摩里船长道：“我相信只有一个海神！”

另一个记者拿着速写簿和笔，来到了摩里船长的面前，道：“船长，请你详细说明海神容貌，我根据你所说的画，你觉得有不你的地方，我尽量画得像你看到一样！”

摩里船长点点头道：“好，他大概和我一样高……”

摩里般长站了起来，他大约有６尺１时高，摩里船长详细讲述着海神的外表，那个精于素描的记者，用心听着，籁籁地挥着笔，在纸上画着。

４０分钟之后，摩里船长看着那记者的作品，点了点头。

所有的记者，全凑了过来，看了根据库里船长的描述而画出来的“神像”，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毋宁说他是一个人更来得贴切一点。

在经过了记者的访问之后，“海神”出现一事，就登载在报纸上，引起了外人注意，但是这种注意，也只不过是兴趣而已，看到了“海神”的画像，人们也没有加以多大注意，而且，这一类新闻，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茶资，时间也不会太长，大约是一年半载吧，除非他再度出现，不然是不会再有什么人记起的。而”海神”却又未曾再出现过。

一年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提起这个海神了，除了曾见过他的人之外，其余的人几乎不承认他的存在，也没有人去深入研究这件事。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印度的贫困，是举世知名的，但是印度富翁的穷奢极侈，也是举世闻名的。

在孟买的近郊，经常挤满了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贫民，肮脏而狭窄的街道之后，可以找到许多豪华的别墅，这些别墅游泳池的水，看来比穷人喝的汤更要讲究。

这些豪华别墅，有的属于印度富翁所有，也有的属于外国富翁所有。

在这些别墅的其中一幢之中的一间书房中，这时有４个人，正坐着，神情很严肃，看来正讨论着一件十分关系重大的事，而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大照片之上。

照片拍的是一幅人像素描，放得和真人几乎一样大，那是一个赤身露体的男人，身体部分，有点了草，最奇的是，他站在大鱼的背上，而鱼则在浪花汹涌的海浪之中浮沉。

那个人的脚，十分奇特，看来像是很阔的鳍，他所站立的那条鱼，分明是一条大海豚，而那人的双脚，就像是这条海豚背上的一部分一样。

一个神色很庄严，看来有点激愤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根短棒，不断用力点着那幅画上的人，道：“谁要说这不是一个人，我敢和他拼命，他不但是人，而且看他的脸，有着明显的人种学上的特征，我敢肯定说一句，他是印度南部沿海的人！”

一个约莫５５岁左右，一头银发的中年人，在沙发上欠了欠身，他是这间别墅的主人，另外３个人，全是他请来的客人，那个刚才发言的，是著名的人种学家，优生学的世界权威，林达教授。坐在主人旁边，不住浅酌着美酒的，是一个看来很潇洒的中年人，衣着随便，皮肤豫黑，他是海洋生物学家保杰士博士。还有一个，衣着整齐，咬着烟斗，态度很安详，不时皱着眉，看起来很有思想的，也是一位生物学家，他研究的专题是生物的化生。这是一个十分冷僻的研究专题，是以提起雷色慕教授，很多人并不知道，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学问极其渊博的人。

至于主人，主人的身份很神秘，大家只知道他叫“范先生”，也只知道他在亚洲大陆上，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尤其是在西藏的喇嘛和印度土王之间，影响力更大，他有权随便参加前后藏最高级的喇嘛会议，要知道范先生拥有数不清的财富，他本身或者并不富有，但是有他的土王朋友作后盾，他所能调动的财富之多，自然无可比拟，除此之外，旁人对范先生，就所知无多了。

当林达教授发表了他的见解后，范先生微笑着，道：“教授，没有人怀疑那是一个人，他绝对不可能是其他的生物，可是问题是，这个人，何以会在海中，而且，看来像是附着在海豚的背上？”

林达教授并没有立时回答，看他的情形，好象是要想上一想才能够有答案，在这时候，海洋生物学家保杰士喝干了杯中的酒，道：“正确他说，他是站在一条‘沙滑’的背上，沙滑是海豚的一种，体型较大，它的特点是不喜欢合群，而且智力比其他种类的海豚更高。”

范先生感到满意地点着头，林达教授这才道：“是的，这个人站在鱼背上，这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你们看，这个人，有一双畸形的脚，看来他一定十分善泳，而且，扁大的脚，也使他容易附着在鱼背上，如果经过长时期的锻炼，这一点是可以做得到的！”

范先生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那幅素描人像道：“可是别忘记，这个人，据我初步的调查所得，曾经目击过他的人的谈话，他几乎是生活在海里的范先生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加重语气地道：“就像鱼一样！”

他说完了那句话，向雷教授望了一眼。雷教授取下了烟斗，小心他说：“只凭一幅素描，很难下什么结论，人的呼吸器官，和鱼的呼吸器官截然不同——严格地来说，海豚也并不是鱼，和人一样，是哺乳动物，不过由于长期在海中生活，所以有了鱼的特性，它的呼吸器官，和人也是不一样的。”

雷教授的话，说得缓慢而谨慎，他又吸了一口烟，才又道：“至于人的呼吸器官。会变化到和鱼一样，使人能在海中生活，完全没有这种先例。”

范先生笑了一下，道：“有一种方法，水性好的人，可以用它在水中换气，以致吸取水中的氧，那种方法，使他们可以长期潜伏在水底，你看是不是适用于这个人？”

雷教授指着那幅素描，道：“有可能，你看他，胸膛看来比普通人大得多，就算他不会这种方法，他吸上一口气，也一定比常人可在水中潜伏更久，这种情形，在一种水狸的身上，可以找到例子！”

林达教授的性子比较急，对于雷教授缓慢的语调，他显得有点不耐烦。他道：“范先生，究竟你想证明什么？我看，就算有人说见过这样的一个人，也不可靠，事实上，人是不能和鱼一起生活的！”范先生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眉心打着结。

过了片刻，范先生才道：“林达教授，事实上，的确是有人见过他，在大海啸中，这个人，还指挥着一大群章鱼救了一艘鱼船！”

三位学者虽然没有表示公然的异议，不过从他们的神色上可以着得出来，他们深不以为然。

范先生却不在乎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这些年来，我致力于寻找一个人，一个非常人所能企及的人，我这样做，是我私人的，不便公开的原因的，所以，我想证明这是一个人，不过这个人，实际上是和鱼生活在一起，他和海洋中的生物，能够互相沟通，也就是说，他会讲鱼的语言，他是鱼的一份子！”

三位学者都不出声，范先生望着他们，过了半晌，保杰士博士才道：“范先生，一个民间传说，你竟然要去证实它？”

范先生点着头，三位学者互相看了一眼，雷教授道：“要是你坚持一定这样做，我们没有意见。”

范先生现出很遗憾的神情来，道：“本来，我想请三位一起参加我的行动的，现在看来，三位好象并没有什么兴趣了？”

雷色慕教授先道：“我退出。”

林达教授叹了一声，道：“这是没有意思的事！”

范先生的目光望向保杰士，保杰士摊了摊手，遭：“你搜索的范围是哪里？”

范先生道：“以南端的哥摩令角为中心，半径500里作半圆的海域！”

保杰士先生皱着眉，道：”那可能要几年的时间。”

范先生道：“是的，不过你可以不必全部时间都参加，随你喜欢！”

保杰士道：“好的，我在大学的研究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来与你会合。”

范先生搓着手，道：“三位虽然不能和我一起参加。但是我仍然希望和你们保持联络，有难题的时候，好随时向三位请教！”

三位学者一起点头答应，小型的聚会结束，范先生送走了３人，回到了客厅之中，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张照片来，平放在桌面。

当他在那样做的时候，他一面在呐呐自语：这是没有意思的事？也许是，但是我必需找到这个人，因为我们的协会，该有一个新会员了！

鱼人３在那幢豪华别墅中的小型聚会之后第５天，一艘漆成金色，300尺长的船，缀缓驶离了孟买的港口，从外型看来，很难看得出这条船是属于什么种类，它有点像超级豪华的游艇，也有点像是设备最现代化的渔船，而船的名字也很古怪，叫着“鱼人号”。

在鱼人号出发的那天，报上有新闻记载着它的出航，称鱼人号为“海洋生物研究专船”，并且说明，那是一个海洋生物研究委员会资助的一项科学研究，研究印度洋大型海洋生物，而作远程航行。

当然，所谓什么委员会也者，只不过是挂上一个名义而已，范先生行事不怎么喜欢出面，就用了这样一个委员会名称，来作为掩饰。不过，他出海的目的，是为了作科学上的研究，倒不是假的。

而且，他要研究的对象，举世无二，是一个像鱼一样的人！

这艘长300尺的船，有着当时所能办得到的最佳设备，其中有十余间房舱，全是一流的游艇布置，和皇宫可以比较，另外，船上有马力极大的机器，和设备精良的远炕仪器，潜水用具，各种研究海洋生物用的科学仪器等等，自然，还有各方面的工作人员，包括有经验的海员，对海洋生物认识的青年人。

和范先生在一起的，则是一个很古怪的老头子，一只眼是蓝色的，一只眼是黑棕色的，船上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过范先生对他十分尊敬，称呼他“总管”。一般来说，船上是不应该有一个总管的，但是范先生向船上的６５名各级工作人员解释过，在鱼人号上，总管全权代表他，管理一切。

总管是从瑞士飞来的，鱼人号启啶前，半小时才到，或者说，鱼人号是等他来了才开航的。

鱼人号离开港口之后，一直向南驶，总管和范先生，在第二层甲板之上，迎着海风，舒服地坐着，范先生已将此行的目的，完全告诉了总管，然后问：“你的意见怎么样？”

总管在考虑了大约两分钟之后，才道：“那更是一项简单的技术，不过，人要是能和鱼生活在一起，那么，除非他是个超人！”

范先生呵呵地笑了起来，望着西沉的夕阳，说道：“你说得有理，我所要找的，就是一个超人。”

总管没有再说什么，他的习惯是，除非有人问他，不然他绝不会多开口的。

鱼人号在平安无事地航行了５天之后，已经驶出了阿拉伯海，进入了印度洋。

自印度向南航行的那一片印度洋，是除了大西洋之外，第二个最大的、不见陆地的海域。太平洋虽然浩瀚，但是大洋之中，岛屿众多，不像那两片海域那样，连一块露在海面上的石头都找不到。

进入印度洋之后，开始的３个月中，鱼人号就在海洋上打着转，效法蜜蜂找目标的方法，将打转的直径，渐渐扩大。在这３个月中，范先生一无所获，大海看来，无边元际，可以容下一切匪夷所思的东西，包括他要找的鱼人在内。

可是，鱼人究竟在哪里呢？

３个月之后，“鱼人号”沿着印度西南部那一连串连绵百里的小岛行驶。那一列大大小小的岛屿，有的有人居住，有的根本只是荒岛，鱼人号几乎在每一个有人居住的小岛上都停泊一两天，向岛上的居民，探询有关海神都连加浓的传说。

开始的一个月内，没有什么结果，到了第二个月，第一天傍晚，鱼人号驶进一个港湾，对准港湾的，是一座青翠的山峰。

范先生从航海图上，已经知道这个岛的名字，这个岛。叫费里杜岛，总管说，岛名就是“清澈见底”的意思，真的，那一带的海水不是太深，海水清得可以看到海底，当鱼人号慢慢驶近港湾之际，船上有几个人将食物抛进海中，引来了大群各种各样的鱼，围在“鱼人号”的旁边转，有一种背上有着长鳍的飞鱼，成群结队，在海面上跳跃着，有的落在甲板上，回不到海中，就在甲板上跳腾着，发出难听的声音来。

“鱼人号”停了下来，这个岛和其它的岛一样，根本没有可以供停泊船只的码头，岛上的居民，看来也是以捕鱼为主，近海边晒着鱼网，也有几艘残旧的渔船停着。

鱼人号停下之后，范先生和总管，转搭小快艇上岸，岸上早已齐集了很多人在看着，小孩子尤其多，两个水手抬着一只大木箱上岸，岸上那些人，个个都在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他们早就听说过了，有一艘白色的大船，在每个岛上，派送礼物给岛上的人，所派送的礼物，是岛上居民，或者说妇女最需要的布，如果要博得一个地方的欢迎，送礼物给这个地方的女人，当然好过送给男人，所以范先生已成了大受欢迎的人物。

两个水手抬上了箱子，范先生和总管站在箱子旁边，而一个很瘦，但是很庄严，唯一的上身也有布片的男人，牵着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的手，向他们走了过来。

那小姑娘看来也很瘦，有点发育不良，不过身形相当高挑，一双眼睛极大，这时，正现出一脸不愿意的神色，倔强而又不敢反抗。

老年人一来到了范先生的面前，咭咭呱呱他讲了起来，范先生对于印度语言的了解程度，已经是专家级的了，可是对于这个岛上的居民的话，他还是一句也听不懂，那只好依靠总管了。

总管用心听着，间中和老者对讲几句，范先生是看到老者不断指着那小姑娘，而那小姑娘的神色，却越来越倔强，紧抿着嘴，一声不出。

而总管的目光，也停在那小姑娘的身上，老者讲完，用力推了小姑娘一下，一直不出声的小姑娘，大声叫了起来，讲了两句话，一转身，就奔了开去，老者伸手想去抓她，但是没有抓中，小姑娘奔得极快，转眼之间、就奔得看不见了。

老者现出很不安的神色来，总管已向他讲了几句，他才高兴了起来，四周围的人也发出欢呼声，一拥而上，将那两只大箱抬起，向前奔去。

海边只剩下了范先生、总管和那个水手；范先生对于总管和那老者的交涉，仍然不明白，只是猜想到，那老者可能是岛上的长者。

总管先吩咐那两个水手回去，然后，在海滩上踱了几步，范先生跟在他的身边，总管抬起头来望着海，道：“看来，我们要找的人、真是存在的！”

范先生高兴地问道：“怎么样，有什么线索？”

总管道：”刚才那老者是村长，他们等我们来，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们也知道我们会送礼给他们，和打听一个站在鱼背上的人，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叫做阿里，在阿里的身上，发生过一件怪事！”

范先生吸了一口气，海风吹来，空气十分清新，范先生也感到格外兴奋。

总管继续道：“阿里是一个孤儿，日常在海边拾蚬蛤度日，她和岛上别的人不大合得来，自己住在岛上西边，一个临海的岸洞中。”

范先生知道总管的脾气，一定要从头讲起，所以也不去催他。

总管停了一停，伸脚在沙滩上踏下去，沙中的一只蚬子，立时射出了一股水箭来。

总管继续道：“阿里在半年前，曾经失踪好几天，当时，完全没有人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也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几天之后，她忽然又出现了，自从出现之后，她变得更古怪了，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本来，她有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叫作巴奴，可是从那次之后，她就不再睬巴奴了，巴奴曾向她追问过几次，她说自己已另有朋友，巴奴追问她是什么人，阿里先是不肯说，后来说了一句：‘他是住在海里的，是海神！’”

总管向范先生望了一眼，范先生沉声道：“她……她还维持着和……海神见面？”

总管摇头道：”村长说，关于这一点，没有人知道，但是巴奴不死心。曾经在暗中窥伺过阿里，有好几次，他发现海水涌上岸，涌进阿里住的岩洞中，等到大浪退走，他奔进洞去看，阿里就不在那里了，第一次，他认为阿里给巨浪卷走了，曾经伤心一阵子，不料第二天，阿里支出现了。”

范先生喃喃道：“太有意思了，刚才，她叫了两声，叫点什么？”

总管道：“村长要她讲出来，她叫的是，我不会说，我死也不会说！”

范先生怔了一怔，苦笑了一下，总管道：“范先生，我们是去找阿里。详细问一问她，还是——”

范先生摇了摇头，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一个少年，在海边一块大岩石旁边，探出头向前望来，身子仍然缩在大石后面。

范先生向总管道：“我想他就是巴奴了，请他过来谈谈，先进一步了解一下。”

总管高声叫了两下，那少年开始有点犹豫，但立时向前，走了过来。

范先生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总管已经和他谈起话来。

巴努的神色很忧虑，总管和他谈了很久，巴奴才低着头，停止了谈话。

总管转过头来，道：“巴奴认为，海中的某一条大鱼变成了妖怪，迷住了他的阿里。”

范先生道：“他没有见过那个人？”

总管道：“没有，但是他希望我们去救阿里，他也愿意带我们到阿里住的地方去，看来，他是一个很多情的少年人。”

范先生有点可惜地道：“不过，看来阿里的心，已经全在那人的身上了！”

总管说道：“这很难说，或许阿里是一个想象力极丰富的人，可能幻想自己和海神发生了恋爱。”

范先生笑道：“你认为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这个小岛，没有机会接受任何教育的少女，会有那种丰富的想象力么，总管？”

总管现出极其不以为然的神情来，道：“范先生，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只要他是人，就有想象力：就是因为人有想象力，才有今日的世界的文明！”

范先生点头道：“我同意。”他又笑了一下，“不过总管，你好象并不同意这个人和鱼一样的那种想象！”

总管没有说什么，只是望了海洋一眼，又转身向巴奴说了几句话，巴奴转身向前走去。

范先生和总管，跟在巴奴的后面，穿过了岛上居民聚居的村落，看到岛上的妇女，正迫不及待地将花布裹在她们的身上。

穿过了村落之后，来到了山脚下，循着一条小径，一直向山上攀去，山上有许多溪涧，流水清澈，风景绝美，等到来到山顶时，已经可以看到岛上西岸的情形了。

岛的西岸，和岛东岸的情形，完全一样，甚至山上的树木，也显得极其稀少，全是黑、鳞峋的怪石，而海浪冲击着岸边，在岸边甚至找不到一处平坦的沙滩，全是峻峭的山岩。

巴奴在下山的时候，又讲了几句话，总管立时翻译出他的话来道：“巴奴说，阿里一直就是怪人，根本没有人愿意住在岛的西边，现在看来，已经那样恐怖，一到有大风浪的时候，那简直是座鬼的世界。”

这一番话，范先生倒很容易了解，天气晴朗时，拍上岸来的浪头，已是如此巨大，一个接一个，水花溅起好几十尺高，越是向山脚下走去，巨浪的轰隆声，就越是震耳，当天色阴沉，狂风暴雨之际，是怎么样一个情景，实在是可想而知了。

到了快下山的那一截，根本没有路，他们在巴奴的带领下，攀下了一块又一块的大石，才来到接近海边处，那时，一个人浪打上来，水花高溅，已经可以溅到他们的身上了。

巴奴停在一块大石上，指着一岩洞，叫了起来，他不住地叫道：“阿里，阿里！”

可是，除了浪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巴奴叫了几十声，才苦绷着脸，转过头来，向总管不断他说着，总管也指着洞，对巴奴说着话，巴奴却不断摇着头，神色惊骇。

半晌，总管才道：“巴奴说，阿里一定又叫那妖怪带走了，因为岩洞的口子上留着海水，只有巨浪卷进去，又退出来，洞口才会有海水。”

范先生问道：“他可是不愿带我们到洞里去？”

总管哼了一声，道：“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他怕会被海中的妖精杀害。这小子，那么没有胆子，难怪他的爱人要被抢走了。”

范先生望了巴奴一限，呐呐地道：“人总难十全十美的，别责怪他，照他说，阿里就算跟着妖怪走了，也会回来？”

总管道：“是，他这样说过。”

范先生道：“那就行了，请他走吧，我们进岩洞去等阿里回来！”

总管转头对巴奴说了几句，巴奴的神色更骇然，急急他说着话，看他的神色，像是想阻止总管和范先生进洞去，不过总管显然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挥着手，巴奴忙不迭地向上，攀了上去。

等到巴奴上了山，总管才愤然道：“这小子是个懦夫，他想不花任何代价，而取得爱情，天下最没出息的，就是这种人！”

范先生对总管的激愤，有点愕然，事实上，总管过去的一切，他也不太了解，但总可以想的到，他的愤然和卑视，就进了那个岩洞之中。如果不是巴奴肯定地向他们指出过，他们都无法知道这个岩洞，是有人长期居住过的，因为在洞内，找不到人住过的痕迹。

勉强可以证明那个洞是有人住过的，只是洞中一块光滑平整的大石，在大石上，有一张破旧的草垫。几块大石，显然被才卷进洞内的巨浪盖过，因为大石是湿的。

整个洞，大约有30尺深，20尺高，完全是一个普通的海边的山洞，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整个洞，呈碗形，所以对于声波的反应，特别过感，当身在洞中的时候，听起海浪声来，更是雄壮，每一阵海浪卷起来，都有惊天动地的感觉。向洞口看去，浪花只能卷到洞口，看来，只有特大的海浪，才能卷进洞中来。

范先生和总管，在洞中搜寻了一阵,他们只在一个凹进去的石槽之中。找到了很多颜色美丽的贝壳，这些贝壳，看得出是小心收藏的，那可能是阿里收到的礼物。

然后，他们一起回到大石边上，总管道：“范先生，我们怎么做？”

范先生道：“等。”

总管道：“照巴奴说，阿里回来的时候，也有巨浪将她送回来，我们在洞中——”

范先生道：“我明白，我想，巨浪就算卷进洞来，又会退出去，时间不会太长，我们应该可以忍受。”

总管望着范先生，欲言又止，范先生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总管又想了一想，才道：“范先生，我明白你要找这个……这个鱼人。是想推荐他进入非人协会，作为新的会员！”

范先生点头道：“是的，有什么不对！”

总管吸了一口气道：“请恕我直言，你们６位，全是非凡的人，我衷心佩服，可是如果这个人，作为新会员，有什么特殊之处？他最大的特点，不过是像一条鱼，而事实上，一条鱼，更像一条鱼！”

范先生伸手在总管的肩头上，轻轻拍了拍，道：“可是你别忘记，他是人，他有人的思想，又有鱼的能力，他能指挥海中的生物，他无疑是海中之王，他的权力，可能比世界上任何人来得大，地球上四分之一陆地上，有几十个王，而四分之三的海洋之中，只有他一个王！”

总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以为我们可以和他交谈，试着了解他，使他接受更多知识？”

范先生道：“当然可以，只要我们能找得到他，我有这个信心，是因为他和阿里来往，这证明他是世人。”

总管慢慢踱到洞外，望着一阵一阵卷过来的浪花，和浩瀚无涯的海洋，不再说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们吃了一点干粮，用岩洞中一股细小的清泉来解渴，不一会，天色完全黑下来了。

总管和范先生一起上了那块平整的大石，躺了下来，继续他们的等待。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起，他们全睡着了。

他们是同时惊醒过来的，使他们骤然醒过来的，是一阵轰隆的浪声。那绝不是普通的派声，他们就是在普通的浪声中睡过去的。

那阵浪声来得十分惊人，简直就像是他们的身边，突然有几十磅炸药爆炸一样，他们陡地坐起来，已经看到浪头涌进山洞来。

他们看到的，其实并不是海水，当浪头汹涌向前，挤进山洞之际，海水已变成了咆哮的，张牙舞爪的，无数挤在一起，发出互相倾轧尖啸声的怪物，来势之快、令人完全无法预防，范先生和总管才一坐起身，浪花的头阵，已经兜头淋了上来。

他们连忙转过身来，伏在大石上，紧紧抓住大石的角，同时屏住了呼吸，海水压下来，冲过去，在刹那间，他们两人，就似是完全处在世界未日一样。

幸而这个大浪来得快，去得也快，至多不过１０秒钟，身上一轻，他们已可以听到浪水退下去的哗哗声，接着，他们转身过来就看到了阿里。

阿里离他们很近，但是由于洞中相当黑暗，所以阿里显然没有看到他们。而事实上，就算洞中很明亮的话，阿里也是看不到他们的。因为阿里的头上，正套着一个奇怪的球形套子，那套于是半透明的，直径大约２尺，阿里正在用手，将那套子除下来。

范先生和总管互望了一眼，全都迅速地滚下了大石，当他们两人滚下大石之际，洞中的海水还有２尺来深，但是正迅速向外退去。

他们看到阿里除下那个套子，套子立时瘪了下来，阿里向前洞口正迅速退去的浪在挥动着手，脸上满是陶醉和依依不舍的神情，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少女有这样的神情，那是表示她正在恋爱之中。范先生和总管也一起向洞口看去，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是汹涌起伏的海浪，井看不到什么。

阿里手中拿着那个套子，慢慢走向大石，她仍然未曾发现山洞中有其他的人在，她甚至就在范先生和总管两人身边经过，他们两人，不约而同，迅速地伸手，在那个套子上，轻轻抚捏了一下。

他们捏了一下那套子之后，互相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都摸出，那个套子，是一只大鱼泡，阿里将之充满了气，套在头上，自然是为了方便在水中呼吸之故。

阿里上了大石，先是坐着，然后，躺了下来，范先生和总管作了一个手势，她就发现了他们，阿里发出了一下叫声，从石上一跃而下。

阿里从大石上跳了下来。一面向洞口奔去、总管疾叫道：“阿里，我们是朋友！”

可是在尖叫声的阿里，显然未曾听到总管的话。世上最糟糕的事，莫过于陌生的双方，无法传达自己的态度了，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下，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双方一定是敌对的。

阿里奔得极快，一下就到了洞口，范先生忙张开双臂，也跟着总管的话，叫了一遍。

可是阿里仍然没有听到，她身子一侧，就在范先生的身边，窜了过去。范先生连忙转身，已看到阿里奔到海水中，海水浸到了她的腰。

总管在这时，也已到了洞口，他们两人一起叫了起来，可是才一张口，一个浪头涌了过来，阿里整个人全看不见了，接着，海浪退走，阿里已经不在了。

范先生和总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阿里叫浪卷走了！

他们两人，心中都有着说不出来的难过，阿里叫浪卷走了，卷进了汪洋大海之中，就算她水性好，生存的机会有多少？

他们呆立了许久，每当有一个浪头卷进洞口，他们就希望阿里会被卷上来，不过他们一直等到天亮，阿里还是一点踪影都没有。

范先生和总管都难过得不想说话，他们都觉得极其疲倦，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攀着山石，攀过了山顶，再从崎岖的山路下山。

他们来到了岛东面的山脚，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寻常，几个岛上的居民。看到了他们，就奔过来，叫嚷着，总管怔了一怔之后，立时道：“我们的船受攻击。”

范先生吃了一惊，总管已迎了上去，不断说着，又转过头来，道：“还好，所有的人，全生还。”

范先生忙道：“什么人攻击我们的船？”

总管的脸拉得很长，说道：“不是人，是鱼！”

范先生又怔了一怔，急匆匆向前走去，来到了村落，就看到船上全部的人，狼狈不堪，个个愁眉苦脸，看到了总管和范先生，一起迎了上来，七嘴八舌，讲得一句也听不清楚。

总管挥着手，道：“静一静，水手长，昨晚应该是你当值，你说！”

水手长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我从来也未见过这样的事，总管，我……想退出了。”

总管沉声道：“可以，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退出，不过你先将事情的经过讲一讲。”

水手长喘着气，道：“事情是突如其来的，我在甲板上……喝了一点酒……”

总管“哼”的一声，但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水手长继续说道：“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大群鱼，成群地游过来，只看到鱼，看不到海水——”

总管问道：“什么鱼？”

水手长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逆戟鲸，至少有100条，或者更多！”

范先生不禁苦笑了一下，水手长续道：“我还未曾来得及发出呼吸声，又看到另一边的海水也不见了，看到的全是滑腻的白色蠕动的东西——”

总管道：“别形容了，说，那是什么？”

水手长双手挥着，神色惊怖，道：“章鱼，每一条都有１０尺长，上千条大章鱼，它们的吸盘搭上了船舷，用力扯着，逆戟鲸则在另一边撞，船身猛烈地摇晃着，船上的人都醒了，跌跌撞撞地，奔上甲板来，接着，船就翻了，整个翻了转来，我们全跌进了海中！”

范先生道：“在那样的情形下，你们跌进了海中，竟然完全没有受伤？”

水手长叹了一口气，道：“范先生，当我们跌进海中的时候，我们以为一定死定了，可是海水中早有两三百条沙滑等着，我们跌进海中，沙滑就用头或尾，将我们弹出海面，又抛下海中，直到我们每一个人都喝饱了海水，才由它们，咬着我们的衣服，游近岸边，将我们抛上岸！”

范先生和总管互望了一眼，范先生道：“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没有看到人？”

水手长苦笑道：“范先生，在这样情形下，你是不是还能注意旁的情形？”

范先生摆了摆手，道：“好了，愿意替我工作的人，可以得到一年的薪水，作为这次意外的补偿，不愿意继续工作的，可以得半年的薪水，你们自己决定。”

范先生说着，就向海边走了过去，他来到了海边，海水看来清澈而平静，完全不像有什么事发生过一样，不过，鱼人号不见了。

范先生并不为鱼人号的失踪而难过，相反地，他心里还十分高兴。

范先生心中高兴，有两个原因，第一，昨晚阿里在海边，根本不肯听他们的任何话，叫浪头卷走，他心中一直很难过，但现在，可以证明阿里没有死，是叫她的朋友救走了，她的朋友为了报仇，才来攻击“鱼人号”的。第二。这个生活在海中的人，的的确确是存在着的，那已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问题只在于如何将他找到而已。

范先生望着海出神，过了好久，才听见总管来到了他的身后，总管说：“范先生，他们都不愿意工作了！”

范先生说道：“好的，我也不再需要他们了！”

总管有点很不了解的神情，范先生又说道：“设法安排他们回去，我和你，立即开始寻找行动！”

总管用于指着海洋，道：“就在这样的大海中？”

范先生的语气绝对肯定的道：“是！”

总管没有说什么，范先生道：”我要一艘小船，不必带大多的粮食和清水——”

他说到这里，才向总管望了一眼后，道：“如果你觉得不想去，你也可以退出去，我一个人去。”

总管现出极为难的神色来，看来他实在是不想去，但是却又说不出口。

范先生的语气很诚恳，道：“总管，不要紧的，这本来就是绝少希望的冒险，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要是不去，我绝不会怪你！”

总管低下了头，低声说道：“我绝不会怪你！”

范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你可以在孟买等我一个月，届时，我要是不回来，你独自就回瑞士去。”

总管仍然低着头，答应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急急地走了开去。

范先生望着总管的背影，心中的确绝无责怪他的意思，因为总管只不过是非人协会的总管，不是非人协会的会员，而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非人协会的会员才会做，这使他有点自豪感。

鱼人４范先生一直停在海边，一小时以后，一切全准备妥当了，一艘小木船，只够３天的请水和食物，其它，完全没有什么了。

范先生神情轻松地上船，张开了破烂的帆，小船的船头，溅起泪泪的水花，向外驶了出去，又一小时之后，所有岛的影子，全看不到了。

范先生的安详和轻松，绝不是假装出来的，他自有他的把握，而最令他觉得安慰的是，那个鱼人——海中之王，他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心地极善良的人。

范先生之所以肯定海神是心地善良的人，不单是因为他在传说中，在惊人的暴风雨里，救过渔船，而且为了昨晚发生的事。

不错，昨晚鱼人号曾受到攻击，在阿里完全不明白他们来意的情形下，海王为了替心爱的人报仇，这种攻击，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攻击中，一个人也没有受伤，只不过是受到了戏弄，由此就可以证明，那个像鱼一样生活的海中之王，没有伤害人的意图。

范先生根据这一点，肯定如果他发现有人在海上遇险的话。他一定会来拯救。

总管当然也明白范先生的计划，可是，大海是如此浩瀚，在大海中遇险，而又恰巧被海王发现的机会，实在是太微了、要是海王没发现，那么，在海中遇险，就会变成真正的遇险！而在辽阔的印度洋中遇险，所乘搭的又只是一艘小木船，那可以说是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

这种事，任何人不肯做，都理所当然，可是范先生他一决定之后，就再不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是世上仅有的６个非人协会的会员之一。

在小船上，范先生尽量使自己舒服地躺着，海很平静，风一阵紧一阵慢，风紧的时候，破帆被凤鼓着，发出拍拍的声响来，而风慢的时候，破帆就垂了下来，像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的皮肤一样。

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小船仍在海面中间，四面除了海水，什么也没有，范先生完全无法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又过去了，有一场小雨，但接着，天气放晴，万顷碧海，万里长空。

第三天，范先生将余下来的食水和食物，分成了两份，这一天，他吃了其中的一份。

第四天早上，眼看阴云四合，风也紧得骇人，海面上扬起一道一道的白线，每一道白线，就是一个浪头，小船在猛烈的颠簸之中，行进的速度惊人，范先生以为暴风雨快要来了。可是到了中午，天色又放晴，当天傍晚，范先生慢慢地，吞下了最后的一口水。

第五天，小船一样在漂流，范先生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食水，也没有食物，那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曾经有过在喜马拉雅山中，静坐30天的纪录，在静坐修禅期间，他几乎也是不饮不食的。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到了第十天，范先生显然变得极其虚弱了。在海上漂流，和在深山中静坐，究竟是不同的，高山之中，空气稀薄，气候寒冷，人一静坐下来，就仿佛进入冬眠状态中，可以将机能的消耗减至最低限度，那情形就如同汽车滑下斜坡，可以根本不必消耗汽油。可是在海上漂流，那情形就恰如汽车在崎岖山路上前进，精力的消耗，达到最大程度。

范先生舔着被太阳晒，海风吹得裂开来的嘴唇，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放眼看去，四周围除了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心中暗叹了一声，那并不是表示他在后悔，他只表示自己可能想错了办法。

这一天，大海静得出奇，小船看来，像是完全静止在海面不动，在这样的情形下，阳光也格外猛烈。

一直到太阳西沉，海面闪起了一片金光，范先生的精神，陡地一振，他看到远处，有一个黑点，在金光闪耀的海面，向前载沉载浮移近来。

范先生用尽目力向前看去，不消多久，那个黑点，就渐渐扩大，范先生也已经看清，那是一只海龟。而当那只海龟，来到了距离他只有１０多码的时候，范先生更看清楚，那是一只他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大海龟。

那只大海龟的壳，至少有１０尺长，身子半浮着，昂起头，望定了范先生。

范先生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海龟体内，储有可供人饮用的清水，海龟肉生吃，滋味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像这样的大海龟，它可供嚼食的部分，至少可也维持１０天以上，问题是用什么方法使它游近，而后将它杀死！

范先生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大海龟，缓慢而小心地在皮带上，拔出一柄小刀来。

这柄锋利的小刀，他曾用来在雪地上杀死过３头大黑熊，因为那些事迹，他被西藏最饶勇善战的康巴族人，视为英雄。

但是范先生却并没有和海龟搏斗的经验，尤其是他必须跳进海里去和海龟搏斗。

他盯着那只自从游近之后，始终浮在海面不再移动的大海龟，只希望它能再移近些，那么，他就可以一跃而下，举刀直刺海龟的颈部了。

他手中的刀尖，已指正了海龟的颈部，剩余的晚霞，在刀尖上映出鲜红的反光。

大龟果然渐渐游近，由于海龟实在太大，所以它游近来的势子虽然慢，可是小船也上下摇晃起来，范先生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几天他小心保存的精力，集中起来，大海龟游来得更近了，离开他只有三四码了。

就在范先生准备奋力一击之际，大海龟的身子，陡地向下一沉，沉进了水中。由于大龟的身子大，是以当它沉进水中之际，海水向上涵起，小船立时被托高，范先生刚在一个站不稳间，大海龟出现了，这一次，大龟浮出水面，龟背恰好在小般底下，小船在那一刹间翻倒了。

范先生在海水中挣扎着，令得他不明白的是，本来平静的海水，起了大量的漩涡，将他直向海水中扯，而等到他好不容易挣扎着冒出头来时，他的小船已经不见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只大海龟还在，就浮在他的身边，范先生只怔呆了极短的时间，立时伸手，攀住了大海龟粗糙的龟甲。

大海龟并没有游开去，只是在海面上飘浮着不动，范先生用力一纵身，上了龟背，伏在龟背上，大海龟立时开始，向前游了过去。

在这时候，范先生心中的兴奋，真是难以形容，虽然还没有任何事实，可资证明他的想法，但是他确切地知道：那只海龟的出现，一定是有理由的，更可能的是，那个海中之玉，像鱼一样的人，早已发现了他，只不过不动声色，直到看出他可能支持不住了，才来救他的，而派来救他的，就是那只大海龟。

范先生想到这里，心中多少有点惭愧之感，因为他在一见到那只大海之际，除了想吃它的肉之外，根本没有想到别的。

大海龟在海面上，游得很快，龟身起伏，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但是不多久，当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

那一晚的月色很好，海面上很明亮，约莫到了午夜时分，范先生看到了前面，有一件白色的东西在移动，而等到大海龟向那移动的白色物体，迅速接近之际，范先生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在月色下，在海面上移动的白色物体，是他的“鱼人号”！

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鱼人号，已在那天晚上受袭而沉没了！

当然，“鱼人号”是设备十分精良的一只船，翻覆沉没，会使它遭到损坏，而不是彻底的破坏，在经过修理之后，是仍然可以在海上行驶的。

可是问题就在于：谁修好了这只船？

范先生可以相信“海神”，“海王”，“鱼人”的说法，但是他却绝对无法相信，鱼人有足够的机械知识，可以修好鱼人号！

伏在龟背上的范先生，目瞪口呆，但这时，鱼人号向前驶来，大海龟向前游去，双方迅速地接近，那的的确确是鱼人号，而且，范先生还可以看出，鱼人号曾经翻覆过，有许多在甲板上的装备，全都不见了，而鱼人号也的确是向前驶来。

等到双方来得更接近时，范先生还看到，一个人从船舱之中，走了出来，在月色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少女，长发，瘦削，那是阿里！

范先生张开了口，叫不出声来，他也看到，鱼人号并不是依靠机械的动力在海面上行进的，在鱼人号的后半截，船身和船尾之旁，密密麻麻，排列着至少有８０条虎头鲸。

那些虎头鲸，正以它们接近方形而且笨重的头部，顶着船身，向前游着，使得庞大的“鱼人号”在鼓浪前进。

那真是稀世奇观，而更令范先生看得眼珠几乎要突出来的情形，还在那一群虎头鲸的后面，他看到了那个像鱼人一般生活的人，范先生连眼也不敢眨，唯恐自己看到的事，一眨眼就会消失掉。

那个人，和那张素描上一样，站在一条巨大的沙滑的一部分一样，正在向前移近来。

范先生撑起身子，这时，大海龟已经停止不再前进，所以范先生也可以稳稳地站在龟背之上。

而也就在这时，范先生听到那人，发出了两个极其尖锐，短促，一闪即逝的声音，所有在前进的虎头鲸，也一起停了下来。

那人脚下的大沙滑，继续向前游来，一直到了海龟的身边才停，这时候，范先生和那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超过３码了。

范先生看了看那人的脚，的确，那人的脚是畸形的，像一只鸭掌，那人的皮很奇怪，就像在那间豪华别墅的大厅之中，人种学家所说的一样，他是一个人，而且毫无疑问，是印度南部沿海的人！

这时，范先生和那人互望着，在“鱼人号”上的阿里，用尖锐而急促的声调，叫了几句，范先生听不懂阿里在叫些什么，他也无法开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懂任何人类的语言。

阿里仍然在狂叫着，一面叫，一面沿着船舷，奔了过来，那人向阿里摆了摆手，阿里立时静了下来。

范先生觉得无论如何，应该由自己这方面，先有点表示了，他先笑了起来，笑容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只要对方是人。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道：“范！”

那人侧着头，好象是猜度范先生发出的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

范先生又指了指在海龟，用他懂得的几种印度南部方言，轮流叫着大海龟，等到他用了第口种方言时，那人兴奋地跟着叫了起来，发音正确！

那人会说话的，这已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范先生忙又指着自己，就用那种方言道：“我叫范，范先生。”

那人立即回答道：“我叫都连加农。”

范先生怔了一怔，他知道，在他这时使用的方言之中，都连加农，是大海之神的意思。他倒没有想到，那个鱼人的名字，就叫作都连加农。

范先生忙又道：“很高兴见到你，我们是朋友！”他一面说，一面做着手势。

可是都连加农却不以为然，向在般舷上的阿里，指了一指，道：“你们害她！”

范先生忙道：“这是一个误会！”

都连加农显然不怎么明白“误会”是什么意思，他又侧起了头，范先生只好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释，花了足足有５分钟之久，都连加农总算明白了，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又转向阿里打着手势，阿里望着范先生，还是一脸惊惧的神色。

范先生道：“我可以上船么？站在海龟的背上，我觉得不很习惯！”

都连加农略想了一想，就挥着手，又发出几下短促的声音，在鱼人号旁边的虎头鲸，都游了开去，而海龟向鱼人号游去，在船舷停止，范先生靠上了船。

上了船，范先生的心情兴奋，使他完全忘记了连日来的饥渴，那个像鱼一样生活的人是友善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他上了船之后，向都连加农招了招手，道：“请你也上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都连加农并没有多犹豫，他踏定的那条沙滑，向前游来，他也上了船，用他直形的大脚板，踏着甲板，向前走来，发出“拍拍”的声响。

范先生望着他，看到他先来到阿里的身边，挽着阿里，又一起走了过来，范先生一直使自己保持笑容，向船舱中走去，都连加农和阿里，跟在后面。

进了船舱，范先生更高兴起来，船舱当然曾因为船的翻覆，而浸过海水，但这时水已干了，范先生也无暇研究阿里和都连加农，是用什么法子将海水弄走的，他先打开了一个柜，柜中大批罐头食水和食物，仍然还在，范先生取了一罐水，打开，喝了半罐，将剩余的半罐，递给了都连加农。

都连加农接了过来，也喝了一口，立时面有喜色，阿里显然很渴了，一接过来，就喝了个于干净净。

当阿里喝完了水之后，虽然仍一直望着范先生，但是神情已经和缓多了。

范先生又笑着，再取起一罐食物，打了开来，那一罐白汗烩鸡。他自己先吃了一匙，又递给了都连加农，都连加农在接过匙羹之际，有点不知所措，他用手指弄出食物来，放进口中，食物才一进口，他立时现出难以忍受的样子来，转头就将口中的食物，吐了出去。

可是他身边的阿里，却显然忍受不住食物香味的引诱，一伸手抢了过去，狼吞虎咽，就吃了个精光。

范先生立时又开了一罐咖唾牛肉，这一次，阿里的吃相更难看了。

等到范先生也吃饱了，阿里对他，也完全没有敌意了，范先生才示意都连加农坐下来，开了一瓶酒，让都连加农喝了一口。

都连加农先是皱着眉头，接着，大叫了起来，跟着，就大声笑了起来。范先生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隔阂，他可以开始了解都连加农了。

他望着那个怪人，间：“都连加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海洋中生活的？”

都连加农的眼神有点迷惑，可能不懂范先生的话。

范先生指着阿里，道：“阿里在地上生活，和人在一起，你在水中，和鱼生活在一起，为什么？”

都连加农笑着，道：“我喜欢和鱼在一起，我喜欢海，不喜欢地上。”

范先生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连加农紧皱着眉，看来他是拼命在思索着，想回忆以前的事来。

但是以前的事情，对都连加农来说，实在是太遥远，远到了印象比梦境还要淡薄。

范先生等了片刻，才暗示道：”你有父亲，母亲？兄弟姊妹？”

都连加农陡地道：“父亲，父亲，他打开了门，我奔出来，奔向海，浪……很高，浪卷走了我，我不怕，我钻进了浪中，我反而可以站在浪上。”

都连加农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范先生又等了片刻，才道：“都连加农，我知道了，那是１０几年前的事！”

都连加农显然完全不明白范先生这句话，他仍然在思索着。

那次惊天动地的大海啸，海水虽然卷进内陆好几十哩，但是都连加农遭遇却十分奇怪。

陡地，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来他有头绪了，他想起１０多年前的事情来了！

他当时只有５岁，奔到海边，第一个浪头正卷向岸边，他从小就喜欢海，根本不觉得浪头有什么可怕，纵身就穿进了海浪中。

别看他在沙滩上那么笨拙，一到了水中，他立时就灵活了起来，他在水中，随着第一个浪头后退间，第二个浪头又涌了过来，那是一个吞没一切的巨浪，巨浪推散了第一个浪头，将他涌出了水面。

那就是辛加基当时看到的情形，他的儿子，都连加农，站在巨浪的顶上。

紧接着，又一个浪头打来，都连加农被两个巨浪相撞，引起的漩涡，一直卷了开去，卷进了海底，卷得远离开了岸边。

当时，他只是随着海流，在海水中翻流，海水太急，好几次令得他几乎昏过去，要不是那个岩洞的话，都连加农也早就死了。

都连加农望着范先生，道：“那个洞，我在又有了知觉之后，就在那个洞中。”

范先生仍然极其迷惑，道：“岩洞？什么岩洞，就算你在岩洞中，你怎么呼吸？”

都连加农显然又不明白什么是“呼吸”，范先生吸气又呼气，都连加农也跟着呼吸，仍是不明白，范先生叹了一声，道：“你能带我到那洞中去看看吗？”

都连加农道：“你能去？阿里也想去过，可是，她到不了。”

范先生道：“有我帮助，她也可以去！”

都连加农用极其疑惑的神色望着范先生，范先生当然无法向他解释压缩氧气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要令都连加农明白什么是压缩氧气，那至少得花上３个月的时间。

范先生只对都连加农笑了笑，转身向舱中走去。“鱼人号”虽然曾经翻侧过，但是所受的损害并不大，船上的东西，也没有损毁，阿里跟着范先生走了进去，看都连加农的神情，他像是走进船舱都不愿意，因为在船板上行动，他那双畸形的脚，不但使他的行动，变得蹒跚可笑，而且十分不方便。

但是他看到范先生和阿里走了进去，他还是跟了过来，范先生来到收藏压缩氧气的所在，先取一副，自己戴上，又示意阿里也戴上。

阿里的神情，虽然充满了疑惑，而且她和范先生之间，言语还不能相通，不过她很聪明，在范先生的指点下，很快也佩上了潜水的设备。

都连加农一直用极怀疑的目光，望着背在范先生和阿里背后的潜水装备，现出极其兴趣的样子。范先生的心中也极其高兴，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都连加农，一个像鱼一样生活的人，一个被认为根本不存在只应该在神话世界之中的人！

范先生伸手在都连加农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有了这些，我和阿里就可以像鱼一样，在水里游水。”

都连加农以极其兴奋的神情，望了阿里一眼，接着，又十分自傲地道：“没有这些，我也可以像鱼一样，在水里来往！”

范先生不建议都连加农也佩戴潜水设备，目的就是要看看他究竟是怎么在水里活动的！而且他更想去看看都连加农所说的那个奇异的山洞一一就是那个山洞，才使他在暴风雨和海啸发生的巨浪之中，活了下来，不然，他早已死了。

他们一起出了船舱，看到阿里和范先生佩了潜水设备之后那种行动不便的样子，都连加农也觉得好笑。

到了船舷边上，范先生向阿里做着手势，示意她咬上氧气罩，他正待向水里跳下去，可是都连加农却拉了他一下，道：“你等等！”

范先生只说了这一句，就一纵身子，向海中跳了下去，他才一跳下去，就有一条沙滑，向他游了过来，都连加农在那条沙滑的头上，拍了两下，口中发出一下接一下，听来很尖锐短促的声音，那条沙滑的头向下一沉，就潜进了水中。

范先生吸了一口气，都连加农和海豚之间，完全有着语言交通，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他望着在海水中的都连加农，只见他不断在海水中翻身，身子不时窜起，可以连小腹都露在水面之外，他想跳下水去，可是都连加农不断做手势，阻止着他，大约等了５分钟左右，那条刚才潜进水去的沙滑，陡地又冒了出来，而跟着冒出水来的，是两只直径足有５尺的大海龟！

范先生明白都连加农为什么阻止他，不让他和阿里跳进水里去了，他替他们召来了两只大海龟，好让他们不要自己出力游泳！

都连加农做着手势，海龟也游了过来，范先生和阿里向下跳去，水花才一溅起，海龟就驯服地向前游过来，范先生和阿里，一起拉住了海龟后脚，都连加农已经潜进了水中，海龟也向水中潜了下去。

这一带的海水，简直是澄澈的，在水里望出去，可以看出老远，阿里在才被海龟拉进水中的时候，好象有点慌张，挣扎了一下，但是她随即明白了，那套潜水设备，的确可以保证她在水里面，和在陆地上一样，所以她也立即镇定了下来。

都连加农游在前面，两只海龟跟在后面，范先生估计，潜入海中，大约有３０尺深，向前游着，他也注意到；都连加农游水的姿势，简直跟在身边，是像跟着主人在散步的狗一样的沙滑完全相同。

范先生特别注意都连加农的呼吸，气泡不时自他的口中冒出来，但只是少量的，而不是大量的，但不论怎样，这种情形都证明了一点，他可以利用一种特殊的技巧，来使人肺的组织，吸取海水中无穷尽的气——像鱼一样！５水平静澄澈，每逢有大鱼向前游来，总是游近都连加农，要他拍拍它们的头，或它们的身子，才游开去；看来都连加农和一切海中生物，全都极其熟悉。

他们一直向前游出了至少有两海里。

两海里绝不是一个短路程，可是看都连加农在水中那种轻松的情形，就像是一个健壮的人、在陆地上走两里路一样简单。

他们游过的地方，一直可以看到海底平滑，洁白的细沙，再向前去，便是一簇一簇，长满了各种各样海草的礁岩丛。

等到他们在海草丛中，又前进了半里左右，都连加农停了下来，向他招着手，范先生也已经看到，在都连加农停着的地方，像是有一个洞口，不过洞口生长着很多又浓又长，随着海流在飘拂的海带，所以一时之间，还看不十分清楚。

然而，那疑惑也只不过极短的时间，都连加农等他游近了些、身子向下一沉，就向那个洞口之中，直穿了进去，那时候一直带着范先生和阿里在潜游的那两只大海龟，好象有点害怕，用力挣扎着，激起了阵阵的水甩脱了范先生和阿里，向海面之上，直浮了上去，转眼之间就看不见了。

范先生定神，等到被海龟激起来的水花消失，他才和阿里作了一个手势，两个人一起向前游去，等他们到了近前，看到了那洞口本来很大，因为海带丛的遮掩，所以才看不怎么清楚，范先生拨开海带丛，向里面游去，可是他还没有游到洞口，就陡地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力量，带起一股暗涌，向外直涌了出来，令得他身不由主，被那股暗涌，推得翻了一个筋斗。

范先生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间，在洞口，突然出现了两团暗绿色的光芒。

那两团圆形的，暗绿色的光芒，直径在一尺以上，看来充满了神秘和恐怖感，范先生并不是经不起吓的人，可是这时，他也几乎要大叫起来，大量的气泡，直喷出来，那表示他因为心中的惊惶，而需要更多的，额外的氧气。

那两团暗绿色的光芒，一直停留在洞口，范先生和阿里互望着，都不知该怎么才好。范先生勉力镇定，又看到在那两团暗绿色的光芒之下，是一个极大的，半透明的角质的啄！

而且，那两团光芒，还在不停眨动着，那分明是一只什么怪物的眼睛，而这怪物，是守在洞口的！

就在范先生想进一步看清那只怪物的样子之际，洞口突然又起了一阵水花，接着，那两团光芒，又消失了，而都连加农游了出来，带着他们，一起向洞中游去，进了洞后，范先生不禁遍体生凉。

刚才在洞口那一对怪物的暗绿色的眼，已经令得范先生心悸，这时一游了进去，在水中看向前面，在黝黑的海水之中，竟有着千百对，或者说千万对这样的眼睛，有的大，有的小，小的像是萤火，几千点聚在一起，大的自然比较疏落，不断在眨动着。

明知道有都连加农带着，不会有危险的，可是范先生还是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在发着抖，他实在难以想象，有着那种眼睛的怪物是什么。

向内游了没多久，穿过了千万对那样的怪眼之后，范先生只觉得身上忽然一轻，他已经冒出水面了！

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他明明是通过了一个岩洞之中，但是如何忽然又会冒出水面来的呢？可是在感觉上，他的确已冒出海面，范先生除下了面罩，眼睛一片漆黑，可是当他除下了氧气面罩之后，他的的确确，呼吸到了氧气，而且还是很新鲜的空气！

范先生在腹际取下了一根火棒，剥除了外壳，”嗤”的一声响，火棒已经冒出了火光来，接着，火棒就燃着了，眼前陡地一亮，范先生已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时之间，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且就在这一刹那间，都连加农就在他的身边，一面叫着，一面扑了过来，夺下了范先生手中的火棒，抛进了水里。

可是水中的火棒，在水里一样燃烧着的，亮光一样照耀着。

不过就算是亮光照耀着，范先生也无法再看清楚眼前情形了。他只听到一阵又一阵极其怪异的声音，而岩洞内的情形，也激烈地翻滚了起来，就像是置身在一架急速旋转的洗衣机一样，溅起的海水，有好几十尺高。

范先生陡地喝了两口海水，当他能够勉力再戴上面罩之前，身上突然一紧，像是被十几道又粗又紧的绳子，紧紧地捆住了一样，他想再挣扎．可是却完全无从挣扎，那种紧紧的捆扎，令得他的呼吸困难，而且，令他在旋转着的身子，被激烈地抛来抛去，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他就昏了过去。

范先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他总算自己渐渐又有了知觉。

可是他有了知觉之后，他所感到的，是致命酸痛，他真怀疑自己全身的骨骼，是不是完全碎了，他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范先生第一个反应是：要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而要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当然得要看得见四周围的情形才行，所以他又向腰际的火棒摸去。

可是，当他的手指，碰到了火棒之际，他陡地想起来了，在他昏过去之前，是好好游进一个岩洞来的，突然之间产生了那样的变故，就是因为他燃着了一支火棒！

所以，他停了一停，而就在那时，他听到了都连加农的声音，都连加农的声音，就在他不远处传来，在不断地叫着：阿里，阿里！

再接着，就听到了阿里的呻吟声。

范先生镇定了一下心神，他听到都连加农仍然在不断叫着，而阿里在发出了呻吟声之后，也开始讲话，只不过语音很低，听不到他们在讲些什么。

过了约莫有五六分钟，范先生已经知道自己是躺在一块比较平滑的岩石之上，刚才突如其来所发生的事，和火棒在闪亮的一刹间，所看到一切，在他来说，就等于是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他挣扎着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他不能肯定都连加农是否有在暗中视物的本事，还是感觉特殊灵敏，他才坐了起来，还未曾出声，就听得都连加农问道：“范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范先生只觉得自己全身，有说不出来的酸痛，而且，他还觉得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不少，但是他也可以肯定井没有受伤，所以他道：“没有什么，阿里怎么样？”

都连加农舒了一口气，道：“她也没有什么，真算是幸运的了。”

范先生心中觉得很难过，因为这一切发生，全是他冒失点着了火棒而引起的，他吞了一口口水，道：“我很抱歉，刚才闯了祸。”

都连加农道：“是我不好，我没有先告诉你，你们两个都没有事，我要去看看他们！”

范先生一时之间，还弄不明白都连加农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他语气中听来，仿佛另外有人出了意外，也要去照应一样，但事实上，人生了他们三个人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但是，范先生立即明白了！

他明白都连加农所指的“他”是什么了！接着，他听到都连加农跳下水的声音，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阿里，不时发出一下呻吟声，四周围一片漆黑，范先生从来没有如此一筹莫展过。

幸而都连加农去了没有多久就回来了，范先生一听到有人游出水面的声音，就道：“希望你那些朋友，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

都连加农的神情怎样，范先生井没有看到，可是从他隔了好久才出声的情形来推测，他的心中，一定不会十分愉快，他道：“还好！”他讲了两个字之后，顿了一顿，又道：“你那个会发光的东西呢？还有没有？”

范先生吸了一口气，道：“有。”

都连加农道：“我想看看阿里的情形。”

范先生吞了一口口水，取出一支火棒来，当火棒“嗤”地一声响，冒出火光来之际，他又看清了整个岩洞中的情形。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岩洞还是那个岩洞，可是，已经看不到都连加农的那些“朋友”了。都连加农的那些“朋友”，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怪物，只不过是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章鱼。范先生在水中游进来的时候，在水里看到的那一对一对，暗绿色的眼睛，也全都是这些章鱼的眼睛，而当范先生第一次燃着火棒之际，突然向他袭击的，自然也是那些章鱼。

一想到这一点，范先生的心中，不禁仍有不寒而栗之感。那么多的章鱼，最大的究竟能有多大，范先生并不能确切他说得上来，可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在那火光的一闪的一瞬间，他看到有一条大章鱼，一半身子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大岩石上，两只眼睛的直径，至少在两尺以上，触须上的吸盘，每一个的直径，也超过６寸。

那么多章鱼，在骤然吃惊之下的袭击，如果不是都连加农及时喝止的话，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都连加农居然能在这样情形之下，在至多３秒钟的时间之内，就制止了这场骚动，那也是难以设想的一件事，由此可知。他和那群章鱼的关系，是如何之密切。

范先生将火棒插在他躺着的岩石的缝中，他看到都连加农，扶着阿里坐起来，神态显得很小心，阿里的脸色，极度苍白，不过也看得出井没有受什么伤。

风暴好象已经过去，范先生可以定下神来，仔细打量这个岩洞了。

那是一个极大的岩洞，从水面到洞顶，至少有５０尺高，洞中的空气，带着海水的腥味，但是毫无疑问，那就是地球表面上的空气。

范先生立即明白了，这个岩洞，可以说是自然界最伟大的奇迹之一！

这个岩洞，一定是在地壳变迁时所形成的，当年如何会在海底，形成这样巨大的一个岩洞，那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了。但是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这个天翻地变化之中，岩洞的四周围，从陆地变成了海洋，由于变化来得太急骤的缘故，洞中的空气，没有“逃出去”的机会，而留了下来。

正因为这个洞中有空气，所以都连加农才能生存下来，都连加农被章鱼带到这里之后，简直可以说是在章鱼的抚育下长大成人的！

生物学家曾证明过，章鱼的智力相当高，可是高到了可以养育异类的程度，也叫人始料不及的，范先生知道，世上曾发现过被狼抚育长大的人，可是，一个被章鱼抚育长大的人，毕竟和一个被狼抚育长大的人，是大大不同！

范先生想到这里，都连加农已经转过身来，范先生立时道：“我表示抱歉！”

都连加农道：“还好，它们不过受了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

范先生停了片刻，又道：“你能和它们完全……用语言表达意思？”

范先生一面说，一面作着手势，都连加农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奇讶地道：“为什么不能呢？它们和我们，有什么分别？”

范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太不同，例如说，他们有八只又长又软的脚！”

都连加农笑了起来，道：“一样的，完全一样的！”

他在那样讲了之后，又停了片刻，才又道：“在大海中，所有的生物，全是一样的。”

范先生不想和他争辩这个问题，事实上，这是一个想争也无从争起的事，他看到阿里已经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了？”

都连加农现出非常奇怪的神色来，道：“离开，到哪里去，这里就是我的家，现在阿里也来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阿里也来了，他更加不愿意走了！

范先生望着他，道：“不，这里只不过是深在海底的一个岩洞，而你是一个人，人应该住在陆地上，过人的生活！”

都连加农的神情，看来极其疑惑，范先生则用很坚定的语气道：“你应该跟我走，我带你回人的世界去！”

都连加农仍然没有回答，范先生吸了一口气，望向阿里，他看到阿里也用恳切的眼光望着都连加农。

当范先生看到阿里望着都连加农那种眼光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希望不会落空了，即使都连加农不愿意离开这里，阿里一定是愿意的。谁都看得出，他们是在恋爱之中，都连加农当然也会上陆地去！

事情的发展，和范先生预料的相同，在阿里的那种眼光下，都连加农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而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谁都可以看得出，他已经有了决定！

一枝火棒已经快烧完了，范先生又燃起了第二枝火棒，都连加农伸手，在阿里的脸颊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站了起来，望着范先生，道：“我要和它们道别。”

范先生忙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永远离开海洋！”

都连加农扬了扬眉，道：“当然，但我们总要离开一个时期，是不是？”

看出了都连加农那种黯然神伤的神情，范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没有说什么，都连加农又已经纵身跳进了水中。

他人水的时候，简直就似是一条鱼那样滑进去的，接着就消失了。

火棒发出的火光，闪动着，令得许多凸出的岩石，在黝黑而平静的海面之上，结出奇怪的投影。范先生和阿里两人，互望了一眼，都保持沉默。

不一会，平静的水面上，起了一阵波纹，波纹越来越扩大，看得出在水下面，、定是有不少东西在蠕动着，接着，两条极长的章鱼触须，突然划破了水面，伸了出来，都连加农双子抱住了其中一条触须，章鱼触须扬了起来，将他安然举起，放在一块岩石上。

都连加农在离开水面之后，口中不断发出一种尖锐，短促，令人觉得古怪的声音，岩洞水面上的暗涌，越来越甚，首先，是那两条大触须的主人。一条极大的章鱼，从水中冒出了头来，接着，整个岩洞之中的水，就像是在刹那之间，一起沸腾了一样。冒出了无数的水泡和水花，不知有多少条大大小小的章鱼，一起从水中，冒出了半个身子来。

冒出水面的章鱼，暗绿色的眼眨动着，有着角质嚎的口张动着，发出和都连加农所发出的同样怪异的声响，都连加农自岩石上跳了下来，就在水中，抱着这条章鱼的头，又拍着那条章鱼的嘴，轻轻扯开了一条将他身上绕住的章鱼触须，又将一条小章鱼触须上的吸盘，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可以说是世界最特异的一个惜别会，范先生在刹那间，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当范先生，阿里和都连加农，离开了那个海底岩洞后，又由海龟带领着，在海中游近“鱼人号”，冒出水面之际，早就已经天黑了。

上了船，范先生和阿里吃着罐头食品，都连加农只是随手抓了两条鱼，生生地吞了下去。这一晚，范先生虽然已经相当疲倦，但是却仍然兴奋得睡不着，他已经拟定了一个计划，要将之逐步付诸实行。

首先，他修理好了“鱼人号”上的无线电通讯设备，打了一封长电报给总管，电报的内容是说，因为极其重要而特殊的原因，他无法参加非人协会的年会，但是，在下一年度的年会中，他一定提出一个新会员的候选人，而且预料一定会获得全体会员的通过。

第二天，范先生也只睡了几小时，然后，他花了２天时间，修好了“鱼人号”的机器，当“鱼人号”破浪前进之际，都连加农站在甲板上，现出极其讶异和好奇的神色来，而且，对这条能在海上行走的船，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不断提出问题。

这一次航行的时间并不长，不过２天，他们就在一座荒岛上登陆。在这２天的航行之中，最大的特色，是“鱼人号”的周围，有着各种各样的“护航队”，有时是上千的大虎鲨，有时是上千只大海龟，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堂来的大鱼。

到了荒岛上，范先生，阿里和都连加农，合力就地取材，建了两间小茅屋。都连加农在陆地上，动作显得十分笨拙，不过他的工作十分努力，到了第１０天，范先生又和总管通了一次电报，总管带了大批供应品，在５天之后赶了来，也逗留了将近１个月。

然后，范先生就开始了计划的第二步，都连加农接受现代化的教育。

这是一个相当难实行的计划，都连加农离开人的社会大久了，对于人的社会上的一切一无所知，幸而他在受章鱼抚养之前，对人的语言，还有一定的印象，范先生以无比的毅力，使都连加农接受教育，先从语言开始，半年之后，都连加农和阿里，已经能够用英语和范先生交谈了，然后，范先生再向他们灌输现代知识。６一年很快就过去，那一天晚上，是他们上这个荒岛之后的一周年纪念日，在朝阳初升之际，就看到远远有一条快船，驶了过来。范先生他们知道，那个总管来了，他们早已约好的，范先生准备带者都连加农，去出席这一年的非人协会的年会了。“快船渐渐驶近，范先生站在岸边，都连加农早就游了出去，阿里站在一只大海龟的背上，在近岸处载沉载浮，这一年来，阿里已经由一个羞怯，恐惧，几乎什么也不懂的野人，变成了一个开朗，快乐的少女，她的大眼睛，看来也格外地明亮，她站在大龟的背上，向游近快船的都连加农招着手，发出嘹亮动听的笑声。

范先主看着都连加农上了船，也看到总管在和他握手，范先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年多来，从开始寻找都连加农开始，一直到现在，可以和他一起离开这荒岛为止，这一段经历，他自信另外５位非人协会的会员，必然会替他高兴，认为是非人协会会史上极其光彩的一页。

快船渐渐驶近，在接近那只大海龟之际，都连加农伸手将阿里也拉上了赐，可是到了快船靠岩的时候，范先生却怔呆了片刻。

因为他看到，站在船头的总管，脸色显得很阴沉。

这是不应该有的事，可是当总管上了岸之后，范先生已经肯定，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总管踏着沙滩，走向范先生，在他踏到沙下藏有蛤蚌的所在，一股一股细小的海水，自沙下射了出来，他来到了范先生的身前，第一句话是：“范先生，今年的年会，取消了！”

范先生“哦”地一声，那对他来说，是极度的意外，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非人协会没有取消年会的纪录，除非有一半以上的会员，因故不能参加，然而，有那种情形，又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因为非人协会的每一个会员，都是极度了不起的人物，就算一个两个有要务缠身，也不致于半数以上，全抽不出空来。

范先生立时道：“为什么？”

总管的声音很低沉，说道：“战争扩大了。”

范先生挺了挺身子，是的，战争，他想。他对于战争的消息，并不是全不知道，但是也不知道得大多，他有一具收音机，可是他替范先生和阿里所编排的教育课程，十分紧凑，井没有多余的时间，因此他不知道战争详细的发展情形。

他吸了一口气，道：“德国已经在欧洲取得了很大的优势，是不是？我们的会址不见得会有影响吧，瑞士是永久中立国！”

总管点着头，道：”是，不过，所有的会员，都有要务在身，他们要尽自己所能，反抗法西斯。”

范先生皱了皱眉，总管又道：“我在出发之前，接到了他们的通讯，他们既然全不能参加年会、年会当然取消了，这是我的决定。”

范先生对总管的决定，并没有什么异议，总管又道：“还有一件事，英国海军部大臣，有紧急公文给你，公文是送到会所来的。”

范先生对这一点，也不觉得意外，非人协会的６个会员，只怕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天，会逗留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里，在瑞士的非人协会会所，是他们的永久通讯地址。

总管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来，交给了范先生。

范先生接过了纸袋、向站在一旁的阿里和都连加农望了一眼：道：“请你们一起进来，慢慢地谈。”

总管一面跟在范先生后面，一面用一种很不满意的语气道：“范先生，我不知道你和英国的海军部有联络，我一直以为非人协会的会员，行动全是独立的，不受任何限制的！”

范先生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道：“我曾经在英国海军服役，这就是我为什么来到印度的原因，事实上，我和英国的海军部没有联系，我也不知道这封公文的内容讲些什么！”

他们已经进了小茅屋，经过一年的整顿，小茅屋已经变得相当舒服，范先生坐了下来，拆开了封袋，取出了公文，细细看着。

足足有１０分钟之久，小茅屋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才听得范先生咳嗽了一声，说道：’英国远东舰队司令官，向海军部推荐我，要我设法筹划，领导同盟国的海军部队，在远东对抗日本海军。”

总管的反应很沉着，道：“你答应么？”

范先生将公文顺手递给了总管，道：“当然答应！”

总管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向都连加农和阿里望了一眼，范先生已经立即有了决定，道：“决管，请你带阿里到加尔各答去，我留着都连加农帮手。”

总管点着头，都连加农和阿里，立时拥抱在一起。

范先主在小茅屋中来回踱着步，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他们放弃了“鱼人号”，当天就上了总管驶来的那条快船。第二天中午，当他们还在海中航行，离目的地还有一天的航程之际，就在收音机中，听到了日本海空军，偷袭珍珠港的消息。

战争迅速扩大，毫无疑问，那是又一次的世界大战。

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舰上，每一个官兵的神情，都是紧张而又严肃，又带着几分焦急，日本海军看来着着进迫，消息传出来，日本的主力舰，根据情报显示，性能最佳的是“大和舰”，那简直不是同盟国的海军所能抵御的一个大怪物！

范先生在这艘英国的主力舰上，和英国远东舰队的司令官，杰勿生海军中将会面，他是带着都连加农一起去的，都连加农在过去的一年之中，虽然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可是有两样，他和常人还是有区别的，第一，他不习惯多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宁愿让他黝黑，光滑的皮肤，裸露在外。

第二，由于他畸形的大脚，他根本没有法子穿鞋子。

舰上的官兵、早已经列队在甲板上相迎，仪式肃穆，礼炮高鸣，司令官先陪着范先生在甲板上检阅官兵，可是这样隆重的场合之中，都连加农一直跟在范先生的身边，步履不稳，大脚板踏下去，发出“拍拍”的声响，实在是太不调和了，几乎使得这检阅的官兵，列不成队形，杰勿生中将也连连皱眉。

不过中将还是忍了下来，中将知道范先生的为人，他知道，范先生既然带这个怪模怪样，行动笨拙的人一起来，那自然是有一定的理由。

好不容易仪式完毕，进了司令官的办公室，另外两个高级参谋早已在恭侯，中将推开了远东地区敌我双方的海军形势地图，向范先生解释着目前的形势，范先生用心听着，都连加农显得坐立不安。

等到中将说完，两位高级参谋又补充了一下，范先生道：“中将，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使这位都连加农先生，发挥他个人作用！”

中将和两个高级参谋，向坐在一旁的都连加农望了一眼，从他们的神情看来，显然绝不明白范先生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过了片刻，一个参谋才道：“范先生，你的意思是，组织一个少数人的突击队？”

范先生道：“一个人的突击队！”他指着都连加农，道：“就是他一人！”

中将的神情变得很难看，范先生已站了起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道：“这里，根据情报，有一艘日本潜艇潜伏着，是不是？”

中将点着头，脸色仍然很难看。

范先生却继续问下去，不理会中将的口唇掀动，想发出问题，又道：“情报的来源是不是可靠？”

一个参谋道：“可靠，我们曾经截获过这艘潜艇和日本海军大本营之间的密码通讯。”

范先生又道：“既然已经肯定了，而仍然由得这艘潜艇存在，是为什么？”

中将叹了一声，道：“我们只发现了这里的一艘，根据普通的常识，绝不会只有单独一艘潜艇在这里活动，这可能是一个陷阶，引诱我们去消灭这艘潜艇，而其它隐伏着的，还不为我们所知的潜艇，就可以袭击我们的舰队，使我们蒙受极大的损失”

范先生一面点着头，一面向都连加农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都连加农道：”明白。”

接着问道：“什么叫潜艇？”

范先生道：“一种能潜进水中去的船，可以在水底下，攻击水面上的船！”

范先生和都连加农，一本正经地在作这样的回答，在一旁的一个海军中将，和两个军上校参谋，脸上表情的那份难看，真是难以形容。

杰勿生中将压低了声音，说道：“范先生，你——”

范先生已挥着手，道：“现在我不能向你解释，要等事情有了结果，你才会相信我的话，现在我只有要求一艘小快艇，任务是查明这艘潜伏的潜艇，是不是还有同伙，并且尽可能的毁灭它们！”

三位高级海军人员，一起尖声叫了起来：“凭什么？”

范先生镇定地拍着都连加农的肩头，道：”凭他！”

中将叹了一口气，两位高级参谋扭动着手指，办公室中的沉默，很令人难堪，都连加农忽然道：“范先生，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范先生道：“不能怪他们，事实上，如果我处在他们的地位，也一样不会相信！”

中将的神情，是明显极度无可奈何的，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给这位年轻人一艘快艇！”

范先生向都连加农作了一个手势，都连加农跟着一位高级参谋，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范先生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道：“中将，即将发生的事，我要求你保持极度的秘密，而且不要向我询问一一问了我也不会回答你！”

中将苦笑，道：“怪谁呢？谁叫我自己向海军部推荐你？——”

范先生笑了起来，中将的疑惑，他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谁又能想得到，有一个人，能够在海中生活，而且，可以指挥海中的生物？

范先生伸了一个懒腰，从办公室的窗口看望出去，他已经可以看到，都连加农已经独自一个人，驾着一艘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向外驶了出去，很快地就驶出了海军基地所在港口。

范先生也不知道都连加农准备用什么法子对付潜艇，可是他却可以肯定，都连加农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又伸了一个懒腰，才道：“我要休息一会！”

中将道：“已经替你准备了船舱，你有什么要求，我立即可以照办！”

范先生笑着，离开了办公室，他在休息之际，并不知道中将立时在办公室中，召开一个紧急军事会议。

在这个紧急军事会议中所讨论的，是这个被范先生叫着都连加农的怪人，究竟是去干什么？

可是会议却并没有结果，雷达控制宫说，雷达只推测到，快艇向已知潜艇的潜伏区驶去，已经超出了雷达侦测的范围，而中将又不能命令跟踪，因为在看来辽阔，平静的海面之上，实在是处处充满了危机，他绝不能够轻举妄动，他只好以极遗憾的口吻道：“这位年轻人可能要无辜牺牲了！”

第二天，范先生整天都在寝睡，中将也不去打扰他，预计要牺牲的年轻人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中将正在办公室，突然一个军官奔了进来，有点气喘，道：“报告司令官，那青年人回来了！”

中将呆了一呆，看那军官的神情，十分古怪，瞪了那军官一眼，军官忙又道：“他是游水回来的！”

中将想申斥军官几句，可是甲板上传来的欢呼声，令中将向窗外望去，这时，他看到停泊在海面上所有的舰只，甲板上全是欢呼着的海军官兵。

而在海面上，四条快艇，正在护送着一个迅速游过来的人，就是那个怪青年。

中将怔怔地呆望着窗外之状况，范先生已经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说道：“我想他已经成功了！”

中将陡地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实上，他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怪青年，在水中向前游来，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十足是一条鱼！

湿淋淋的都连加农，在几个军官的拥簇下，·来到了司令官的办公室门口，范先生向中将望了一眼，然后问道：“怎么样？”

都连加农的神情很忧，道：“不好，情形很不好。”

范先生和中将呆了一呆，都连加农没头没脑讲了这样一句活，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都连加农脸上那种不快的神情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他非但不快乐，简直是充满了忧郁！

中将和范先生互望了一眼，中将忙道：“有没有发现日本潜艇？”

都连加农却不出声，他只是抱怨似地，望了范先生一眼，就自顾自地走了开去。

那些将他拥簇而来的军官，看到了这种情形，也不禁呆了半晌，都连加农的任务是什么，虽然没有正式传达，但是暗底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所以，当都连加农出现的时候，所有的海军官兵，都当成是头等的大事，一起用欢呼来迎接他。

但是，情形究竟是怎样了呢？

情形究竟怎样，一直未能从都连加农口中间出来。都连加农在走开之后，范先生就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船舱之中。

在船舱内，不论范先生说什么，都连加农一直都没有开口，而且一直维持着他那副忧郁的神憎。

一直到当天晚上，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才算是弄清楚了，那是情报人员截听到日本海军基地，致海军大将的最紧急报告，报告有３艘隐秘的日本潜艇，突然联络中断，情形不明，报告还肯定地指出，敌方绝未派遣海军舰只，对付这３艘潜艇。

当中将和范先生一起研究这个情报之际，中将问道：“这代表什么？”

范先生道：“毫无疑问都连加农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他成功了！”

中将吸了一口气，道：“可是他为什么说憎形不好？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潜艇？”

范先生也觉得都连加农的态度，十分难以解释；他们作了种种假设，都觉得难以成立。

接下来的几天中，都连加农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可是那三艘日本潜艇，已被消灭，那是没有疑问的了，情报人员又截到了密电，是日本大本营询问盟军方面是不是发明了对付潜艇的最新武器！

都连加农不说话，范先生也不勉强他，只是一直陪着他，一直到了第５天早上，都连加农和范先生，一起在甲板上，望着初升的朝阳，都连加农才突然说道：“范先生，让我回去吧！”

范先生等他开口，已经足足等了５天，这时候，他听得都连加农一开口，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也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早就看出，都连加农在这几天之中，神态恍惚，他显然是在考虑一个严重的问题，而这时侯，他讲了这样的一句话，那就证明，这是他经过几天考虑下来的结果。

范先生望着他，道：“如果你一定要回去，我也不勉强，不过，为什么？”

都连加农的大脚板，在甲板上敲着，发出“拍后”的声响，他道：“情形很不好！”

还是那句令人难以明白的话，如果那是都连加农最后的回答，这个谜团，可能永远也解不开了。

范先生想了一想，道：“我有点不明白，你所指的情形不好，是什么意思。”

都这加农叹了一声，扳着手指，像是在数着数目，过了足足有２分钟之久，他才道：“范先生，上次我在海底，一共有３艘潜艇。”

范先生说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日本海军方面，一直不知道这３艘隐藏得如此秘密的潜艇是如何被消灭的，你做了一件很成功的事！”

都连加农扬着头，讲的还是那句话，道：“情形很不好，那３艘潜艇之中，一共有78个人！”

范先生陡地一怔，他有点明白了！

他望着都连加农，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尤其是都连加农在这５天来，几乎没有改变过的忧郁的神情，使得他心中，感到了一阵内疚！他之所以知道，有都连加农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而立下决心要去找这样的一个人，是因为都连加农在暴风雨的海面之上，救了一艘渔船。都连加农可能不止一次，在极度危险的情形之下救过遇险的人，他一直在海里救人的，而这一次，却负担起杀人的任务！

３艘潜艇被毁，上面的７８个日本海军，自然全都死了。这就是都连加农口中的“情形不好”！

一时之间，范先生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开口才好！战争本来就是杀人，这一点，都连加农或者会明白，但如何叫他明白，消灭敌军，是正义的杀人呢？

都连加农是一个心地十分良善的人，他对于人间的一切，所知的还太少，虽然他曾在范先生那里，接受了一年的教育，但是如果说，在这一年之中，他就能够明白战争的意义，那是不可能的事！

都连加农望着范先生，过了好一会，范先生才道：“是的，杀了人，情形很不好！”

都连加农如释重负地点着头。

范先生想了一想，他说得很谨慎，道：“杀害生命这件事、在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进行，你生活在海洋里，难道海洋没有杀害生命的事件么？”

都连加农的回答极其简单，他只说了一个字，道：“有！”

范先生松了一口气道：“这就是了一一”

他本来还有一大篇话，要告诉都连加农，告诉他战争之不可避免，和谁先发动战争这些道理的，可是他才讲了４个字，都连加农就打断了他的话头。

都连加农道：“范先生，你教过我，人类是地球上最聪明，最具灵性的动物，如果是这样，那就绝不应该自相残害，要是也自相残害，那么和海洋中的鱼类，又有什么不同？”

都连加农接着道：”在海中，大鱼吞吃小鱼，是为了如果大鱼不吃小鱼。就会饿死，可是人杀人，却是为了什么？人是不吃人的，为什么要杀人？”

“人是不吃人的，为什么要杀人？”这听来是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可是，这也是一个没有人能够回答出来的问题！

范先生只好苦笑了起来。

都连加农有点不好意思地，但他显然不懂得什么叫虚伪和顾忌，所以他还是讲了出来，话说得十分直率，他道：“范先生，我想你说得不对，人及不上鱼，没有鱼那样有灵性！”

范先生连声苦笑，他像是自言自语：“对，人不如鱼，人是最愚蠢的，不但愚蠢，而且是最卑鄙，世界上没一种动物，像人那么卑鄙！”

都连加农可能不是十分明白，“卑鄙”一词的含义，但是范先生已经同意了他的见解，这一点，他却是可以看得出来的。所以，他显得很高兴：“范先生，你也不要和人在一起了，跟我一起走吧！”

范先生将手按在他的肩上，呆了半晌。

都连加农很兴奋，道：”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阿里，和我，我们可以在一起，在海中生活，一定比现在来得好，是不是？”

范先生不禁有点啼笑旨非，他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准备将都连加农，拉回到人的社会中来，可是如今，看来他反倒要被都连加农，拉回海洋去了！

范先生使劲地摇了摇头，又呆了片刻，才用十分诚恳的语气道：“都连加农，你知道的还太少，让我来详细告诉你，为什么我们要去杀人。首先，战争是由被你所杀的那些人发动的——”

从这一点开始，范先生足足花了１０天的时间，向都连加农讲解侵略战争和反侵略战争之间的分别，这对于都连加农来说，无疑一件难了解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极用心地听着。

一直到了都连加农可以弄清楚其中的道理了，他才叹了一口气，道：“范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杀了78个人，至少有780个人是被我救回来的？”

范先生总算吁了口气道：“或者更多！”

都连加农侧着头，道：“可是，日本人，德国人，他们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呢？”

范先生道：“这太难解释了，有一些人，是好战的，或者说，好战是人的天性，而在这些人的身上，特别明显地表露出来——”

都连加农又间道：“就算这个人喜欢战争，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他们去打仗？”

范先生真正回答不出了，一场战争结束，往往归罪于几个或几十个“战争贩子”，但是，如果没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去替这些战犯打仗，几个战犯，又如何打得起来？都连加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就对了，鱼是比人要聪明得多，知道生命的价值，我们为什么不远离人类，去参加鱼的生活？”

在10天之前，都连加农提出这个提议来之际，范先生还根本不作考虑，以为他自己可以说服都连如农，可是这时，他却觉得问题相当严重了。

都连加农的结论，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上，那根本是他自己的结论，而并不是都连加农的结论。

根据他自己的结论，他就应该跟着都连加农走，到海洋去，和鱼生活在一起！

范先生又呆了半晌，都连加农道：“我知道，你不肯和我一起去的，因为你和人在一起太久了！”

范先生摊了摊手，他无法不承认，都连加农的话是对的，而且，他也看得出，都连加农的心意，十分坚决，更令得他为难的是，他想不出用什么更好的理由来，阻止都连加农回去。他只好道：“我已经和你讲得很明白了。这里十分需要你，而凭你的本事，可以救很多人，如果你一定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

都连加农带着无可奈甸的笑容。道：“如果只是救很多人，我一定会留下来，可是事实上，我却先要杀很多人，这情形实在不好。”

范先生在刹那间，只觉得十分疲倦，他用手在脸上重重地抚摸着，神情黯然，道：“那么，只好再见了，我安排你先去见阿里！”

都连加农很高兴，道：“谢谢你，范先生，请你原谅我，我一直是喜欢大海的！”

范先生手按在都连加农的肩上，好一会，他才道：“当然，我不会勉强你的！”

他转身走了开去，当他回头看都连加农的时候，只见他望着大海，也不知道是海水的反映，还是他脸上自然发出来的，使人感到他的脸上，充满了异样的光采。

范先生回到舱中，中将来到了他的身边，道：“刚才接到情报说，日本潜艇的增援部队来了，你那位年轻朋友——”

中将的活没有讲完。范先生就摇头道：“别再提了，他对于战争，对于人类的看法，比你我全都透彻很多！”

中将感到有卢疑惑，范先生将都连加农的话，转述了一遍，中将呆了半晌，才道：“那么，你呢？不见得你也受了他这套反战理论的影响，不肯留下来帮我忙了吧？”

范先生道：“当然不会，不过我本来不是海军的人，留下来，不见得会有多大作用！”

中将现出极其遗憾的神色来，和范先生握着手。

范先生和都连加农，甚至没有等到午餐，就离开了这个海军基地。

离开了海军基地之后，范先生陪着都连加农，找到了阿里，阿里也正为文明社会的生活而苦恼，看到了都连加农，极其高兴，虽然阿里并不像是都连加农一样，适合在海中生活，可是她宁愿在荒岛上过日子，也不愿意住在繁华的都市之中。

范先生买了一艘很精良的小船，送给了都连加农。

一个星期之后，在都连加农已经学会了驾驶那只船之后，傍晚时分，在码头上，范先生和都连加农、阿里挥手道别，范先生一直站到天黑，事实上，那艘船早已连影子也看不见。尾声在都连加农走了之后，范先生第二天，也就离开了印度，在世界各地到处游历，一直到了第二年，非人协会的年会又到期召开之前，他才来到了瑞士。

那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各地的战争，都十分地吃紧，连永久中立的瑞士，也受到了影响，不过，非人协会的那一座古堡，却还是十分幽静，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

范先生来到的时候，已经有３个会员已到达，到了正式会期的前一晚上，另外两个会员也赶到，在会期的前一天晚上，照例，他们享受着由总管安排的，极其丰富的晚餐，但也照例不谈会务。

第二天早上，６个会员，全以十分严肃的神态，走进了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也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会议室了，四面墙壁上的装饰品，全是世上最罕见的东西，也无法一一列举，当他们全坐下来之后，范先生首先发言，道：“我找到了一个新的会员！”

范先生的话，使得与会的其他５个会员，都感到一阵惊诧，尤其是范先生在讲了那一句话之后。其中的一个会员——一个又高又瘦，坐在那里，看起来比普通人站着还要高，约莫40来岁的中年人，忍不住问道：“范，你找到的那位新会员，是一个隐形的人？”

那会员这样问，是有道理的，因为照非人协会的会章，新会员必需全体会员同意，介绍入会者，必需将新会员带来，让所有的会员看过。而这时候，范先生却只是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人和他在一起。

但是范先生却全然不理会那个会员的活，只是道：“这个新会员，是印度南端，一个小渔村出世的，他的名字叫都连加农——”

接着，范先生便详详细细他讲都连加农的身世，讲他如何发现都连加农，以及与他成为朋友的经过。

当他叙述的时候，完全没有人打岔，范先生这一番叙述，足足花了２小时才讲完。

当他讲完之后，会议室中，是一片静寂，完全没有人发表意见。

过了好一会，范先生才道：“你们同意不同意他加入非人协会？”

范先生的话，仍然没有人回答，又过了好一会，还是那个瘦个子道：“他人呢？你为什么不带他来和我们见见面——当然，我绝对相信你的话。”

范先生又将都连加农要回到海洋去的经过，讲了一遍，道：“我觉得我没有理由阻止他，事实上，和鱼生活在一起，是比和人生活在一起好得多。”

几个会员一起叹了一声，一个身形臃肿的会员道：“范，你的话，总算解了我一个谜！”

所有人都向这个会员望过去，这个会员道：“去年，我曾经有机会接触过日本的一个高级情报官，那高级情报官坚持说，盟军方面已经发明了一种极其厉害的武器，因为他说，有３艘最先进的潜艇，在印度洋之中，突然失去了联络，就此失踪，官兵一共是７８人，没有一个生还，也没有发现任何受攻击线索！”

范先生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都连加农唯一的一次任务的结果了！”

另一个会员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对付了那３艘装备精良的潜艇的？”

范先生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猜想是许多条大章鱼，将潜艇送进了深不可测的海底沟壑之中，但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而已。”

瘦长的会员想了片刻，道：“我们没有看到这个人，但是他有足够资格。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不过，他自己是不是同意呢？”

范先生忙道：”当然会同意，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到海上去找他！”

臃肿的会员说；“好的，我们接纳都连加农为新会员，不过，这无论如何是破例的！”

(全篇完)

两生

[一]

“两生”有“正篇”和“续篇”，是不可分割的，当然，以“正篇”为先。

“两生”的正篇和续篇，时间隔得相当远，在小说的形式上，是不适宜联结在一起的，但必需一起写出，因为它们之间是一体的。

“两生”的正篇和续篇，都是非人协会六个会员之中，最神秘的会员－－阿尼密先生的经历，“正篇”是他在非人协会的会址中，对其余五个会员讲出来的，“续篇”是相隔很多年以后的事，是他的经历。

口　　　口　　　口阿尼密显然喜欢阴暗，远超过喜欢光亮，所以，他一直坐在阴暗的角落。

阿尼密也显然真的不喜欢说话，但这时，他已然要推荐会员，他自然非说话不他的第一句话，给非人协会会所的大厅，带来了异乎寻常的沉静，尽避他讲那句话时，语音清楚，语意也没有任何混淆之处，可是听到的人，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尼密说什么？他要推荐一个未曾出世的人？

一个未曾出世的人，就是根本不存在，什么也没有；既然什么也没有，如何能成为推荐的对象？

但沉静尽避沉静，没有人怀疑阿尼密是在开玩笑，阿尼密是如此不喜欢说话，二十年中听不到他二十句话，他绝没有理由浪费一句话来开玩笑的。

还是阿尼密自己，最先打破沉默，他道：“我推荐一个未曾出世的人，一个……应该说，快将出世的人，大约再过五个月，他就可以诞生了。”

这一次，大家听得更清楚了，的的确确，最神秘的会员，阿尼密先生，他要推荐的新会员，是一个还未曾出世的人，但当然不是不存在，如果是五个月之后出世，那么在母体之中，他已经是一个初具人形的胚胎了。

阿尼密又道：“我加入非人协会的时候，我的恩人，海烈根先生－－”

当阿尼密提到“海烈根先生”之际，其余五个会员，都有肃然起敬的神情。

海烈根先生，就是上一代的唯一会员，他们六个人，全是海烈根先生引进非人协会的，他们对海烈根先生都有一种对父亲一般的崇敬。

阿尼密顿了一顿，又道：“大家一定还记得海烈根先生对我的介绍，他说，我已经勘破了生命的奥秘，勘破了生死的界限。”

卓力克先生道：“是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不明白。”

阿尼密笑了一下，他仍然在阴暗角落之中，是以他的那对有著奇异神采的眼睛，看来有一种幽绿的光采，就像是一对幽灵的眼睛一样，他的语气很平淡，说道：“其实，这一句话，一点也没有什么深奥的意思，我只是一个灵媒。”

阿尼密这句话一出口，其余五个会员，不禁一起“啊”地一声。

因为，自从二十年前，海烈根先生介绍阿尼密入会以来，他们一直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海烈根先生还没有死的时候，他们也曾询问过，但是海烈根先生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们自然会知道的。”

而由于阿尼密是如此不喜欢说话，所以他们也没有问过阿尼密，这个谜，在心中一直闷了二十年，直到这时，才算有了答案，原来阿尼密是一个灵媒。

在得知了这个答案之后，五个会员，心中实在是十分失望的。

“勘透了生命的奥秘”，这句话听来，可以引起无穷的想象，但一说穿，只不过是一个“灵媒”。就大不相同了，“灵媒”只不过是一种走江湖者的的职业，自称可以见到死去的人的鬼魂，也可以和已死的人通消息，如果说那可以算是一种职业，那实在不算得是高尚的职业。

镑人虽然只是“啊”地一声，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阿尼密立时道：“各位，应该相信海烈根先生的推荐。”

阿尼密这样一说，五个会员脸上的神情，立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的确，他们本来心中已经很有点轻视阿尼密的意思了，但是，阿尼密提醒了他们，海烈根先生，是不会随便叫人加入“非人协会”的，他，一定具有加入“非人协会”的特殊条件。

瘦长会员缓缓地道：“一般来说，灵媒可以使死人和活人之间有著某种沟通的，你－－”

阿尼密道：“不错，我有这种能力。”

范先生和那身材结实的会员，一起咳嗽了一下。

另外三个会员，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因为阿尼密对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实在回答得太肯定了。

阿尼密像是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引起了别人的疑惑，所以，他立即说道：“我必需来解释一下，经过我的解释之后，各位或许就会觉得，能够和死人沟通，其实并不是如此之神秘的了。”

阿尼密先生平时不讲话，这时大家才发现，他讲起话来很喜欢用“其实”如何，“其实”如何那种口气。

范先生笑了一下，道：“正要请教。”

阿尼密略顿了-硕，黑暗之中，那两点暗绿色的光芒，忽然熄去，可以想知，他是闭上了眼睛，然后，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又接著闪动了两下，才听得他再开口，道：“死人和活人，根据现在的科学水准来看，实在是完全一样的，一个人一分钟之前是活人，一分钟之后就死了，他整个身子的化学成分，完全是一样的，重量相同，骨骼的数目相同，身体内的一切，全部相同，但是，死人和活人，却是不同的。”

范先生大声道：“当然，死人没有生命，活人有。”

阿尼密先生笑了笑，他的笑声根神秘，听来有点令人不寒而栗，他道：“是的，死人没有生命，活人有生命，可是生命是什么？谁能看得到，摸得著？人失去了生命就变成死人，可是生命实际上是完全虚无的东西，根本不可捉摸。”

卓力克道：“世界上有根多东西是不可捉摸，但是存在的，例如无线电波。”

阿尼密道：“对，其实这就是我想解释的要点。人在活著的时候，体内的细胞，全在进行活动，而其中，思想细胞的活动，是人的活动的主体，我的意思，就是脑细胞的活动会产生一种极微弱的电波，每一个人，每一秒钟，只要他的脑细胞还在活动，脑电波就一直在播发出去，世界上有二十多亿人，实际上，就像有二十多亿座无时无刻不在发射著微弱电波的电台一样。”

瘦长会员道：“我仍然看不出这和你灵媒这一行，有什么关系？”

阿尼密吸了一口气，人人都可以听得他吸气的声音，道：“太有关系了，每一个人所发出的脑电波，强弱不同，有的人强，有的人弱，强的脑电波。能呈游离状态，存在于空间而不消失，而我，有著其他人所没有的能力，我能够接收较强的脑电波。”

范先生立时道：“那就是说，人家在想什么，你可以知道？”

阿尼密却又道：“不是这个意思。”

镑人都不出声，一面在细想阿尼密的话，一面在等著他继续解释。

阿尼密又道：“每一个人在临死之前，都有大量的脑电波散发出来，那是一个人自知自己的生命快要结束了，在他有生之年，一定有许多事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也有许多事，是他的见解，而还没有发表的，全在临死之前的一刹间，散发出来，那时侯，他可能连讲话的能力也没有了，但是，他的脑细胞，还在活动，还有产生脑电波的能力。”

卓力克先生长长叮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你所谓和死人沟通，其实并不是真正和死人有所沟通，只不过是如同死人生前有一篇遗嘱，只不过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读到它，是不是？”

阿尼密道：“可以这样说，但是还不完全，根据我的心得，一个人临死之前的脑电波，特别强烈，当它迫不及待地发出来，呈游离状态之际，它能自己重新组合，产生新的思想，而这种思想，是和这个人原来活著的时候的思想相同的。”

五个会员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们都认为，阿尼密的解释已经够清楚，或许是由于他脑部的构造，与众不同，所以，他能够接收到呈游离状态的脑电波，使他能和一个已死的人，作思想上的沟通。

但是，他们还不明白，那和阿尼密要介绍一个新会员，有什么关系？尤其是阿尼密曾说过，他要介绍的会员，就是一个还没有出世的人。

瘦长会员站了起来，走了两步，道：“阿尼密先生，你刚才已经说过，你要介绍的那个新会员－－”

阿尼密忽然也站了起来，他不但站起来，而且，还从阴暗的角落中，走了出来，使灯光可以照到他的身子和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色，双颊陷下去，再配上他那一对幽绿色的眼睛，看来实在是十分骇人。

他望著各人，道：“是的，我这样说过，我是十分认真的，因为这样的事，对我来说，也还是第一次，但是我确信，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发生著。”

范先生用诚恳的语调道：“请说吧！我们对你的话，并没有任何怀疑。”

阿尼密道：“五个月前，逝世的宝德教授，你们一定知道的了？”

五个会员又互望了一下，点著头，表示他们知道这个人。

口　　　口　　　口宝德教授反手按著自己的后腰，长时间坐著不动，使他的腰际有点酸痛，但是他的双眼仍是凑在显微镜的接目镜上，全神贯注地看著。

黄热病的病原体，在高倍数的显微镜下，扭动著，看来异常丑恶，就是这些要放大三十倍才能看得到的东西，每天都夺去上千人的生命，宝德教授已经成功地将它分离出来，培养成功了。

从明天起，宝德教授就可以开始寻找它的抗体，发明医疗黄热病的药物，再进一步，还可以制造防止黄热病发生的疫苗，大约要五年的时间，热带性的黄热病，就可以受到彻底控制了。

当宝德教授想到这一点时，他的心情异常愉快，直起身子来，小心地将切片取下，放进切片盒中，又将桌上的培育箱，小心地搬进一个钢柜之中，锁了钢柜，试了一下的确已经锁好了，才转回身来。那培育赖中，有著无数的黄热病的病原体，如果不小心，让培育箱中的病原体“逃”了出来，那么，整个耶加达，就会成为疫区，上百万人会死亡。

宝德教授一面转过身来，一面脱下了白色的罩袍，实验室中只有他一个人，陪著他的是各种仪器和书籍，宝德教授有两个助手，但是今天，这两个助手，一早就向他请假，离开了实验室，以致使宝德教授这时没有倾诉成功的喜悦的对象。

也由于这个原因，他更加要快一点回家去，去见红霞。红霞是宝德教授的“小妻子”，不但人家这样说，就是宝德教授自己，也同样以“小妻子”来称呼红霞，因为他们两人的年龄，相差了四十年。红霞今年才十九岁，他们是去年才结婚的。

红霞如何会闯进宝德教授的生命之中，连宝德教授自己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回忆。在他的记忆之中，他的生活，离不开实验室，白罩袍，厚厚的书本，显微镜的镜头，试管，和一切与细菌有关的事物。或许是他看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细菌，所以当他面对著人的时候，他的眼光总是悄然的，陌生的，好像根本不觉得对方存在一样。

红霞本来是他的两个助手中的一个，是他那一系中成绩最优秀的两个学生之一。另一个助手是伦诺，一个肤色刘黑，双目深陷，冲动而又好学的印度尼西亚小伙子，常常自认自己是真正的棕色人种。

开始，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刻板，在宝德教授看来，红霞和伦诺，全是一样的，穿著白罩袍的一个助手。

宝德教授在最近的一年来，一直在从事黄热病病原体的分离工作，工作进行得相当缓慢，但是也相当的顺利，那一次的事情，可以说完全是偶发的。

伦诺有事，早离开了实验室，红霞也准备离开了，正在将一组有著细菌培育试液的试管，放进安全的钢柜之中，宝德教授正在记录他研究的心得，当他在振笔疾书之际，听到了一下玻璃的碎裂声和红霞的一下惊呼叫声，宝德教授立即转过头来，看到红霞的手中，提著半截碎裂了的试管，面色白得比白色的罩袍尤甚，而白色的罩袍上，染著十几点浅黄色的细菌培养液。

宝德教授陡地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整个人弹了起来，红霞打破了试管，沾在她身上的培养液之中，每一滴内，就有上亿的细菌，都是足以致命的毒菌。

红霞显然也知道她做错了什么，所以她的脸色，才会一下子变得如此煞白，而且，她看来完全不知所措，宝德教授大叫著弹了起来，奔向盛载消毒液的喷筒，提起喷筒来，对准红霞，像是提著灭火筒，对准了一堆熊熊燃烧著的烈火一样，按下喷射掣，消毒液发出“嗤嗤”的声响，喷向红霞，宝德教授一面喷著消毒液，一面叫道：“脱下来，将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

红霞起先，还只是呆呆地站著，消毒液已经淋得她全身都湿透了，不过她随即明白了宝德教授的意思，她脱下白罩袍，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当她赤裸地站在宝德教授的面前之际，宝德教授仍然不断向她的身上，在喷著消毒液，直到一筒液体，全部喷射完毕。

红霞想说话，但是口唇颤动著，没有发出声音来。

她只是站著，不动，任由浅红色的消毒液，顺著她的肌肤，向下滴著。

而宝德教授也呆立著不动，他一样想说些什么，可是也一样地发不出声音来。

在科学研究上，宝德教授已经有过好几项极其辉煌的发现和发明，但是在他五十八年的生命之中，他却第一次发现，一个少女的胴体，是如此之美丽，那么美丽，简直是难以形容，也无法抗拒的。

红霞突然哭了起来，扑向宝德教授，同时紧紧地抱住了他，红霞的哭泣，可能是因为刚才所受的惊恐，实在太甚了，但是当宝德教授也抱住了她，双手触到她光滑，丰腴的背脊之际，他吻了她。

红霞在两个月之后，就成了宝德教授的“小妻子”。

婚礼是在医院里举行的，并不是因为宝德教授是一个权威的医学家，而是红霞还没有离开医院。

那次的意外，宝德教授虽然行动迅速，可是细菌逸出之后的蔓延，更加迅速，可能当初，只是极少数量的毒菌，沾到了红霞的五官，未被消毒液所消灭，这一小撮细菌，就侵入了红霞的体内。

红霞在足足发了三十天的高烧之后，才被从死亡的边缘上抢了回来，可是，她不再是一个学业优异的医科大学生，而变成了一个对外界的事物，几乎一无所知的人，她的脑部，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她变成了白痴，尽避她美丽的外形，一点没有变化，可是她已成了白痴。

当宝德教授决定要和红霞结婚之际，整个学术界，为之轰动，宝德教授的许多朋友，纷纷劝阻，当时的印度尼西亚，还在荷前的统治之下，荷兰总督曾经劝过三次，当宝德教授一定坚持自己的意见之际，总督立时向荷兰皇家科学院报告这件事。

有三位科学院的院士，其中包括两位是宝德教授中学时期的同学，特地从荷兰来到耶加达，劝宝德教授改变主意。不过，宝德教授的决定，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再可以改变的了。

一个如此著名的荷前科学家，娶了一位荷兰殖民地的少女，而且这个少女还是个白痴，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极之轰动的。

不过宝德教授却不理会人家怎么说和怎么想，他在结婚之后，只是全心全意，爱著红霞，照顾她的一切生活起居，和她说著她听来根本毫无反应的话。在别人看来，宝德教授像是一个大傻瓜，但是宝德教授却知道，自己找到了第二生命，在书籍之外，他有了精神上的另一寄托。

时间过得很快，宝德教授结婚已经快一年了，实验室中原来是两个助手，红霞去了之后只有伦诺一个人，在这一年之中，伦诺对工作很努力，几乎是日以继夜，宝德教授对他也极满意。

但是有一点，是宝德教授始终耿耿于怀的，那就是自从实验室中的那件意外发生后伦诺和他很少讲话，尤其是在结婚之后，除了工作上必需之外，伦诺简直是一言不发。

不过，全神贯注于工作的宝德教授，也没有多去注意这件事，他只不过发觉这个年轻人，本来就已经阴沉的神情变得更阴沉而已。而今天，病原体被成功地分离了出来，伦诺却不在实验室中。

宝德教授有迫不及待的感觉，他要快点赶回家去，告诉红霞，他的工作，已经快告完成了，当他的工作完成之后，他就可以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尽避他知道，红霞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是他必需早一点让红霞知道。

他锁上了实验室的门，走出了建筑物，大学的校园中，显得出奇地静。

宝德教授摇著头，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你越是想碰到一些人，倾诉一下你心中的欢愉，可是却偏偏一个人也见不到，但是当你希望能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你身边就会有数不清的人了。

宝德教授一直向外走著，当他来到学校门口之际，才见到了看守校门，传达室的老力。老力至少有七十岁了，行动已经很蹒跚，当宝德教授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吃力地推上学校的铁门，而当他回头看到宝德教授之际，他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来。

宝德教授像往常一样，和老力打了个招呼，道：“老力，你好。”

老力满是皱纹的脸，牵动了几下，哑著声音，道：“教授，你……到哪里去？”

宝德教授微抬著头，吸了一口气，道：“回家去－－怎么？有什么事发生？”

老力摇著头，声调很急促，说道：“有事发生，所有的人全躲起来了，我是说，你们，荷兰人，全躲起来了，教授，你还是别回家的好。”

宝德教授皱了皱眉，老力的话，听来虽然没头没脑，但是宝德教授是明白的。目前是印尼极度混乱的一个时期，日军南下，荷兰自顾不瑕，印尼的民族主义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不时有示威，暴动，老力这样说，一定又有大规模的暴动发生了。

宝德教授想了一想，道：“我不怕，我和你们是好朋友，是不是，老力？”

老力的笑容很苦涩，一面点著头，一面却又摇著头，道：“是，可是，你肤色和我们不同，你毕竟是荷兰人，今天的情形有点不一样，你可知道苏加诺出狱了？”

宝德教授微笑著，道：“我在实验室里，已经整整两天了。”

他略顿了一顿，才省悟地道：“难怪伦诺走了，原来有著这样的大事。”

他说著，还是推开了大铁门，闪身走了出去。

有著“演讲台上的狮子”之称的苏加诺的出狱，是印尼民族主义运动的参加者的一件大事。

苏加诺的演讲带有极度的煽惑力，这个仪容丰盛的印尼人，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使得他的同胞，跟著他的意念去走。当宝德教授离开了校园，看到了街上冷冷清清的情形之后，他知道，苏加诺一定又在发表演说，而所有的人，一定全赶到广场，去听他的演讲了。

街道上的确很静，只不过有一些妇孺，和一些中国人，还留在店铺里，宝德教授的住所，离学校并不远，他一直都是步行来往的，但这时，他却希望有一辆车子，因为这种寂静，人不寻常了。在极度的寂静之后，一定是狂热的爆发，世事运行的规律，几乎全是一样的。

宝德教授转过一条街，就在他刚转过街角之际，喧闹的人声，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传入了他的耳中，宝德教授陡地站定，在他面前，是一条只有两百公尺长的短街，街道两边，都是一些中国人开设的商店。

刹那之间，他所看到的情形，令得他目定口呆，他看到上千个印尼人，呼叫著，挥著拳头，火把，木棍和铁枝，自街的另一端，涌了过来。

那情形，就像是显微镜中看到的上亿细菌，侵入人体的组织一样。

这上千个印尼人，叫著，奔著，捣毁著一切他们经过地方的所有的东西，冲进两旁的店铺之中，拖出在店铺中的人来。

宝德教授睁大了眼，他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被抓著头发，拖了出来，她的尖叫声被上千人的呼叫声所淹没，十几根铁枝立时击下，有一根铁枝，插进了她的胸口，她倒了下来，人潮继续前涌，在她的身体之上，踏了过去，就像是倒在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捆用旧了的黄麻。

有几家店铺，已经著了火，从店铺中冲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奔出十步以外，就一个一个倒了下来，向前冲来的印尼人，完全像是疯了一样。

宝德教授也陡地叫了起来。

他高举著双手，用印尼话叫著：“不！不！快住手！快停止暴行！”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奔去，他的叫声，也淹没在上千人的怒叫声之中，陡地之间，他面上被一根木棍，重重地击了一下，溅出来的血，使得他的视线模糊，看出去的一切，像是都蒙上了一层血腥。

宝德教授的身子，摇摇欲堕，他想抓住一个人，好让他站得稳住，他叫道：“我是你们的朋友。”

他实在连他自己的叫声也听不到，在上千人的吼叫声中，他只听到一些口号，在高叫著打倒侵略者，他的身子东歪西倒，他已经在那些印尼人的中间，在捱了太多的棍子之后，痛疼已经麻木，或许是他的头脸上面完全是血，所以，已经分不出他是白种人还是棕种人了，打击没有继续临在他的身上。

宝德教授实在无法再支持下去了，他看出来。眼前动乱的一切，全是一片暗红色，自屋中被拖出来打死的人也是暗红色。

就在这地狱般的一片暗红色之中，宝德教授突然看到了张熟悉的脸。那是他实验室的助手，伦诺。

宝德教授大叫了起来：“伦诺。”

他一面叫著，一面跌撞著，推开他身边的一些人，向伦诺奔了过去。

伦诺也转过了身来，那的确是伦诺，他向伦诺伸出手来，希望伦诺能够扶住他，可是，伦诺却高声叫了起来：“打倒荷兰帝国主义份子。”

宝德教授还未及有任何反应，自伦诺手中扬起的木棍，就已经劈头击了下来。

宝德教授发出了一下绝望的叫声，那一下木棍的袭击，他或者可以经受得起，但是，挥动木棍的是他的学生，他却经受不起，在大叫一声之后，他就昏迷了过去，许多人继续打他，直到另外发现了目标，才又踏著他的身体，奔向前去。

那一场小小的暴动，究竟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的生命，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结束，完全没有统计，因为那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一场只有一千人的暴动，烧了一些店铺，死了一些人，那在充满大规模暴行的地球之上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对于阿尼密来说，如果不是宝德教授恰好在这场小小的暴动之中丧生，他也不会知道，有过这样的一场暴动。

阿尼密是半年之前，由一个朋友的介绍，而认识了宝德教授的，宝德教授曾和阿尼密就人类脑部活动一事作过详谈。

宝德教授的目的是，是想阿尼密能够对他的妻子红霞的白痴状态，有所改进，但是阿尼密却无能为力。

阿尼密住在耶加达郊区的一幢屋子中，宝德教授死亡之际，他完全不知道。

阿尼密那时，正坐在一张藤椅上，闭著眼，在静静地思索著，这是他的习惯。

突然之间，他听到了宝德教授的声音，在他的耳际道：“阿尼密，我的朋友。”

阿尼密睁开眼来，他的身边并没有人。

阿尼密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又闭上眼睛。他在一刹那之间，已经知道，宝德教授死了。

和死人“通话”，对阿尼密来说，是很寻常的事，他那时“听”到的声音，实际上，只不过是他接收了宝德教授游离脑电波，再刺激他听觉神经的一种反应。

阿尼密叹了一声，他回答道：“教授，上星期我还见过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听到了宝德教授的话，道：“我也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阿尼密，我的朋友，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的研究，已经成功了，它可以挽救上万人的生命，我一定要继续下去。”

阿尼密仍然闭著眼睛，他作为一个“灵媒”已经有很多次和死人“交谈”的经验，他知道这种“交谈”，和与生人的交谈不同，死人的话，他所能接受到的，几乎毫无例外地，极其固执。

这一点，阿尼密也可以解释，因为，人死了之后，在临死之前的脑电波，虽然呈游离状态，而且能够受到与之“交谈”者的脑电波影响，而自由组合，作出回答。但是在游离状态中的脑电波，绝及不土人在活著的时候，源源不绝发射出来的脑电波。活著的时候，数以亿计的脑细胞，不断地在活动著，脑电波可以有无数的组合而呈游离状态的一组，只不过是人临死之前所发出来的，它只能重新组合，而不能再增加，临死之前的意念如何，就算是组合的变化一样，可以有很多，但是这种意念，却是绝对不可能再改变的了。

所以，阿尼密知道，和死人“争辩”，是最没有用的事，因为死人不会改变他的主意。阿尼密知道这时，宝德教授已经死了，他之所以还能“听”到宝德教授的说话，那是因为宝德教授一定死得极不甘心，在他临死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将他的脑电波，大量发射出来之故。

阿尼密叹了一声，说道：“教授，你已经死了，但是你的研究工作，会由你的助手继续做下去。”

宝德教授的“声音”，有点呜咽：“不会的，伦诺不会对我的研究有兴趣，一个从事研究怎样救人的人，是不会杀人的。”

阿尼密想尽量使得“谈话”轻松一点，他道：“杀人？伦诺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你怎么会以为他会杀人？”

宝德教授的声音，有著辛酸的、苦涩的笑声：“不是我以为他会杀人，第一棍打中我的就是他，接著是另外许多人，他们不断地打我，直到我仆倒在地上，然后，他们在我的身上踏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我不愿意死，我要将我的研究工作继续下去，老天，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成功了。”

阿尼密又叹了一声：“可是，你已经死了，老朋友，你已经死了啊。”

宝德教授却很固执：“是的，我知道我已经死了，我知道得很清楚，生命是怎样离开我的，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我和你的认识，很有用处，你和我提及过人的脑电波，又曾对我说过，人临死之际的脑电波最是强烈，可以呈游离状态而存在，有时，甚至可以强烈到刺激他人的脑电波，使这个人的视觉神经受感应而看到形像，这就是许多人会看到鬼的原因。”

阿尼密有点无可奈何：“是的，的确是这样，不过，一组再强烈的脑电波，其实什么也不是，根本是看不见摸不到的。”

宝德教授仍然固执地说道：“你也曾经说过，强烈的游离脑电波，可以使物体产生电流的感应。”

阿尼密抹了抹手心的汗，这样固执的“鬼魂”，在他来说，也是第一次遇到。他点著头：“是的，可以使物体因为产生电磁感应而移动，但是那只不过是一点点简单的动作，例如使一只杯子，自桌子上跌下来，或者使一张椅子翻倒，等等。据我所知，最强力的一组脑电波，游离存在于苏格兰的安迭斯古堡中，它们能使古堡沉重的木门，自动开启和关闭，那是著名的鬼屋，我不能同意，你还有能力，可以继续你的研究工作。”

宝德教授听来是完全不听劝告的了：“不对，你曾经过告诉我，说是希腊的安里岛上，有一个渔民，他是根本不懂英文的，但是有一晚，他忽然用英文写下了数十篇极其优美的诗篇。”

阿尼密举起双手：“对，我详细地研究过这件事－－”

宝德教授一定是十分急迫了，他竟然打断阿尼密的话，说道：“还有，中国人喜欢的扶乩，你也许作过详细的研究，你的研究，结果是－－”

阿尼留在冒汗，他用手抹去了汗，挺了挺身子。

阿尼密在抹了汗之后，叮了一口气：“对，这一切全对，我的研究结果是，那是由于，一旦游离的脑电波在某种情形下，譬如说，在催眠的情形下侵入了另一个人的脑组织，影响了被侵入者的脑部活动所致－－”

阿尼密“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双眼睁得极大，虽然他一点也看不到什么，可是他就像看到宝德教授，站在他的面前，发出狡猾的笑容一样。

阿尼密几乎是“叫”了出来的：“不，教授，你不是想利用你强烈的脑电波，侵入他人的脑中吧？”

阿尼密听到了宝德教授的笑声，听起来的确带点狡猾的意味：“为什么不？我正准备这样做。”

阿尼密吞下了一口口水，或许由于他太紧张了，是以他在吞下口水之际，喉间发出了“咯”的一下声响来，虽然他和宝德教授在不断地“交谈”，但是那“咯”的一声，却是唯一可以听到的真正的声响。

阿尼密真有点的紧张，这是他未曾意料到的情况，他摇著头：“教授，如果你这样做，我不能判断在道德上是不是犯罪，但如果你侵入了一个人的脑子，这人就会变成『鬼上身』，他本人不再存在了，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你等于谋杀了这个人。”

宝德教授立时回答：“你说得很对，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是我的情形不同，有一个人，我可以完全不需顾虑会损害到她。”

阿尼密陡地想起，道：“她？你的意思是红霞？”

宝德教授的反应极快：“对的，红霞，红霞是白痴，她现在完全没有思想，而当我决定这样做之后，我趁著我的生命，还有短暂时间的剩余，当那些印尼人，一脚一脚的在我身上踏过去之际，我将我毕生所积聚的知识有系统地想了一遍，我相信，它们全部存在于空间，可以进入红霞的脑部。”

阿尼密有点口吃地：“你……临死之前，如果真有强烈的意念，要做到这一点，应该是可以做得到的。”

宝德教授的笑声更狡猾：“所以，快点去看红霞，不，快点来看我吧。”

阿尼密极其疲倦地点了点头，他立时站了起来。

红日朗朗，阿尼密的心情很异样，他曾和许多“鬼魂”有过接触，他也相信，以宝德教授临死之前，那种强烈的要将他的研究工作继续下去的愿望，一定会散发出比普通人强烈许多倍的脑电波，那么，他的愿望，是有可能达到的。

阿尼密站了起来之后，立即作出了决定：去看红霞。

当阿尼密驾著车，驶进耶加达市区之际，零零星星的暴动，仍然在继续著，他要加快速度，摆脱一小群印尼人的追赶，才能来到宝德教授的住所。

当他走进宝德教授的住所之际，看到了另外两个荷兰人，一个是荷兰药商，另一个是政府人员，阿尼密曾经见过他们一次。

那政府人员一见阿尼密，就摊著双手说道：“实在太不幸了，宝德教授竟然会死在一群暴徒手下，想想看，他毕生都从事著救人的工作。”

阿尼密说道：“你不必再说这些了，红霞呢？”

药商道：“那白痴－－”

药商才说了两个字，阿尼密就向他瞪了一眼，由于阿尼密的眼神，是如此诡异和阴森，令药商打了一个寒噤，不敢说下去。

政府人员道：“幸而她不知道什么叫悲伤，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怎样－－”

他顿了一顿，现出疑惑的神情来，道：“你是怎么知道宝德教授的死讯的？事情才发生了三小时，我也是才接到这个消息。”

阿尼密并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就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向前走了，就在这时，一个印尼老妇人奔了出来，用印尼话叫道：“快去看，太太她……她……”

老妇人是宝德教授雇来照顾红霞的，这时她慌张得连话都讲不下去，阿尼密连忙向内走去，政府人员和药商，跟在后面。

他们才来到卧室的门前，就听到“砰”地一声响，卧室的门，打了开来，红霞一手扶著门，站著。

她的身子，剧烈地发著抖，口唇也在颤动著，汗珠像雨一样地自她的额上流下来，谁也看得出，她正在极痛苦之中。

药商首先失声叫了起来，叫道：“快快请医生。”

阿尼密冷冷地道：“不用。”

他踏前一步，抓住了红霞的手，红霞的手板，也立即紧紧地握住了阿尼密的手。

阿尼密直视著红霞，他诡异的双眼，闪闪生光，口中不住地道：“教授，慢慢来。”

政府人员和药商骇然互望，而红霞的神情，变得更痛苦，她全身都被汗湿透了，衣服贴在身子上，口中发出一种怪异之极的响声来，双眼瞪得极大。

药商忍不住又失声叫了起来，道：“我去找医生。”

他一面叫著，一面返身就奔了出去。

阿尼密仍然握著红霞的手，他已经可以感到，同样紧握住他的手的，不是红霞，已经是宝德教授，宝德教授需要支持，他一定遭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不然，是不应该出现这样情形的。

药商一面在向外奔著，一面还不断发出可怖的叫声，因为那时红霞的情形，实在太令人害怕了，阿尼密也不由自主喘起气来，突然之间，他又听到了宝德教授的声音：“我不能成功，她的脑组织全被病菌破坏了，我无法成功，她的脑组织完全不能接受脑电波，也无法发出脑电波，我不能成功。”

阿尼密立时作出了回答：“放过她，找另一个人吧，你正使她蒙受极大的痛苦。”

阿尼密将他的想法，接连传达了两次，他像是听到了一下长长的叹息声，陡然之间，在剧烈颤抖著的红霞回复了平静。

她虽然还满脸是汗，有著刚才痛苦挣扎过的痕迹，但是前后相差，只不过一秒钟时间，她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就象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在她脸上所浮现的是那种茫然的，对她身外所发生的一切变化，全部无动于衷的那种神情。

阿尼密也叹了一声，他慢慢地松开了红霞的手，他知道，宝德教授的那一组脑电波，已经放弃了进入红霞脑中的企图，他会去找另外一个人。

阿尼密当然无法知道，那组脑电波会去找什么人，但是他却可以肯定，宝德教授是一定不肯就此算数的，因为宝德教授在临死之际，他的愿望是如此之强烈，已经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之改变的了。

药商带了医生赶到，红霞已经完全恢复了宁静，阿尼密没有对任何人说出真相来，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将他知道的源源本本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非但不会有人相信他，而且还要斥之为荒诞无稽，人类有许多弱点，就是以为自已所能预料得到的时代，是最先进的时代，人类在如今，还看不到脑电波的奇妙的存在，所以用现代科学的眼光来看，那的确是荒诞的，但是，现代科学是多么的可笑，在科学的大道上，二十世纪的人类，只不过刚起步而已。

阿尼密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他在等著宝德教授，再来和他通讯息。

阿尼密一直等到了午夜，才又得到了宝德教授的信息：“我考虑了很久，你说得对，如果我侵入一个人的脑部，实际上，等于是将那个人谋杀了。”

阿尼密喷著烟：“事实上，只怕也不可能，你要侵入另一个人的脑部，就必需先排斥这个人脑组织所发出的电波，就算你的脑电波特别强烈，能够暂时压制原有的电波，你也要不断受到原有电波的干扰。”

宝德教授的回答，来得迟了好久：“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阿尼密想了一想，才有了回答：“你要去侵占一个已经有思想的人的脑部，那情形，等于是你用同样的周率，去发射声波一样，像无线电台，同样周率的两个无线电台，是一定要互相干扰的，你何不选择一个，未有过的周率呢？”

宝德教授叹了一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尼密挺了挺身子：“去找一个脑部组织已大致完成，但是还未有思想的婴儿胚胎。这是我的意见，不但你可以将你自己的思想，毫无保留地注入，而且，你可以有更多时间，来完成你未竟的理想。”

阿尼密对自己的建议，有点紧张，如果宝德教授真照他的话去做，那么，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对生命有极亵渎的事，他感到自己是在侵犯造物主的权力了。

宝德教授的反应极快：“多谢你提醒我，我决定这样做，再见，我的朋友。”

阿尼密身子震动了一下，他还想和宝德教授讨论一下细节问题，但是已得不到任何信息了。

他知道，电波的速度，和光相类，这一下子，宝德教授的脑电波，可能已经到了千里之外，进入了一个婴儿的才形成的脑组织之中的了。

他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从现在起至多五个月之后，世界上就会产生一个极其伟大的人物，这个人，一生下来，就是生物学，医学界的权威，因为他承受了宝德教授的全部脑电波，他根本就是宝德教授。

阿尼密又想起了中国人的古老传说：人死了之后，到一个叫作“阴司”的地方，每个死人的灵魂，都要喝一碗“孟婆汤”，喝了“孟婆汤”之后，就会将以往一生的一切经历，尽皆忘怀，又去投胎，开始另一个一无所知的新生命。

如今，宝德教授的情形，和中国人所谓的“投胎”是很相类的。所不同的是，他没有喝“孟婆杨”，他记得他前生的一切。

口　　　口　　　口“非人协会”的大厅中一片静寂。

每一个会员的视线，都集中在阿尼密的身上，而阿尼密已讲完了他的故事。

范先生轻轻咳了一下道：“阿尼密先生，你是说，再有五个月，宝德教授就会出世？”

阿尼密道：“正确地说，应该是至多还须要有五个月，因为，从他死直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

瘦长的会员道：“你知不知道他找到了甚么地方？甚么人？何时出世？”

阿尼密摇头道：“全不知道。”

卓力克先生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也不要紧，那一定是十分容易找的，试想想，一个才出世的婴儿，就有了宝德教授生前的一切知识，这样的婴儿，一定轰动全世界，根本不劳我们去找。”

阿尼密缓缓地道：“是的，我也这样想，所以，虽然他去得太勿促，我没有机会和他作进一步的交谈，但是我也不觉得有甚么损失，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去寻找，他只要一出世，我一定会得到消息的。”

镑人都点著头，一个一出世就有著宝德教授这样学识的婴儿，当然会轰动一时，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阿尼密又道：“我之所以要推荐他入会的理由，是因为他是世界上唯一有过两次，或者更多的生命，但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记得前一次生命的事。”

卓力克先生立即点头表示同意，说道：“而且，他比我们，多了一倍的时间，来从事他的工作，时间本来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他虽然未曾克服时间，但是，他至少使时间延长了一倍的。”

范先生道：“谁说他没有克服时间？说不定，当再下一次他面临死亡之际，他还可以再来一次，将他两生所积聚的知识，再来一次『投胎』，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时间对他的威胁，就完全不存在了。”

身材瘦长的那位会员叹声道：“这才是真正的永生不灭，毫无疑问地，他可以成为我们的会员。”他讲到这里四面看了一下，显然所有人全同意了，他才接著道：“我也要推荐一个会员，我所要推荐的，是一个－－”

这个会员和他要推荐入会的新会员的事情，必需暂时搁一搁，因为阿尼密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结束的只是正篇，还有续篇，未曾开始，所以在时间方面，要跳跃一下，这一跳，是三十年的时间。

从阿尼密在非人协会的大厅中，说出了他和宝德教授的交谈之后，时间一直不停地向前进。

从那一刻开始，阿尼密就一直在等著，等候著传出一个伟大的，从来也没有的婴儿诞生的消息，可是他却一直没有等到这个消息。

在接下来的几年之中，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事最激烈的几年，阿尼密虽然觉得焦急和惊诧，惊诧于他何以未得到再生的宝德教授的消息，可是他的心中，还有一定的安慰，他想，战事如此激烈，世界各地的消息传递，都受到阻隔，所以他才未得到任何信息的。

但是，一九四五年之后，战事结束了，再接下来，除了韩国和越南的战争，堪称大规模行动之外，全世界是在一片升平之中，但是阿尼密仍然得不到任何信息，好几次，他集中精神，想和宝德教授“通话”，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这种情形，可以使阿尼密肯定，宝德教授那一组脑电波，一定是不再在游离状态中，而是有了寄托，也就是说，是在一个人的脑中。但是，这个人在那里呢？

一直到了一九六Ｏ年，阿尼密无法再等下去了，算起来，再生的宝德教授，应该已是二十岁出头的人了，何以还一点没有他的消息，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于是，阿尼密决定去寻找。

阿尼密的第一个步骤，是遍访世界各地，有成就的，和宝德教授前一生，作相类似研究的学者，他希望在这些学者之中，发现再生的宝德教授，因为，二十岁以上的宝德教授，无论如何，早应该在学术上，出人头地的了。

阿尼密足足花了两年时间，从事这项工作，在那两年之中，他足迹遍世界，会晤了超过一千名以上的这方面的专家，可是，他失望了。

他没有找到宝德教授。而令他肯定宝德教授并不在那些人之中，是有充份理由的，因为那些专家，权威，他们目前的研究工作，甚至还没有达到宝德教授的水准，由于接之而来的一连串暴动，战争，宝德教授当年研究的成绩，已经荡然无存，研究者需要从头做起，他们之中，有的遵循著宝德教授早期已经发表过的报告的方向在继续，有的自辟方向，但是没有一个取得显著的成绩。

如果这些专家的脑中，有著宝德教授已积聚的一切知识，那是不会有这种情形。阿尼密觉得十分失望，宝德教授到那里去了呢？或者说，他那一组强烈的充满了知识的脑电波，到甚么地方去了呢？

阿尼密并没有放弃，他继续在高级知识份子之中，寻找宝德教授，又花了两年，他才改变了方法，他仍然旅行世界各地，但是不再在专家身上著眼。

他设想，宝德教授的“投胎”行动，可能受到了若干的阻碍。生命毕竟是奇妙的，不可捉摸的一件事。宝德教授事先也未曾料到，他要占据红霞的脑部，会受到障碍，那么，谁又料得到，他想进入一个胚胎之际，是不是会有意外呢？

所以，有可能，宝德教授并不能保留他原来所有的知识，不过，阿尼密坚信，只要宝德教授的脑电波，能成功地进入一个人的脑中，那么，这个人必然和普通人有著完全不同之处了。

所以，他第二步的目标，放在年轻而在科学上已有成就的人身上。

这次的目标更广，他足足花了四年的时间，而仍然一无所获。

阿尼密已经几乎要放弃了，因为他想到，那一组呈游离状态的，由宝德教授临死之际，发射出来的脑电波可能已经原因不明地突然消散了。

如果这组脑电波已经消散了的话，那么，他的努力就完全是白费的了。

阿尼密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而休息了半年之久，直到他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其稀少，才又开始行动。

这一次，他的目标又变更了，他到处寻找一个人出世就有异样特徵的婴孩。他要找的是一个一出世就能表达自己有思想的婴孩，譬如说，一出世，就会说话的婴孩。

他一面旅行世界各地，一面通过各地的报纸，电台，电视，刊登广告。一时之间，他的这种行为，反倒成了世界性的花边新闻。

这样，在失望的期待中。又过了五年，算来，已是宝德教授逝世之后三十年了。

阿尼密的脸上添了不少皱纹，头发也全变得银白色了，所没有改变的，是他那一双眼睛，仍然充满了神秘而又慑人的光芒。

在宝德教授逝世三十年的那一天，阿尼密又来到了印尼的首府耶加达。

在这三十年之中，印尼经历的变化，也是惊人的，它早已成了一个独立国家，而且，还经过一切剧烈的政变，苏加诺也已经下了台。在和阿尼密有关的方面，红霞也早在十多年前死了。

阿尼密在到达耶加达的第一天，就来到宝德教授下葬的一座公墓之中。宝德教授的葬礼，当时在十分草率的情况下进行的，他的尸体，一直静静地躺在这座公墓的一角，没有人扫祭。

阿尼留在宝德教授的填前，站著，一动不动，直到午夜，他知道人所发出的脑电波，和这个人的肉体，有著一种微妙的联系，在一个已死的人的尸体近处，特别容易接到这个人临死之前所发出来的脑电波。他希望能和宝德教授，再有联络。

但是阿尼密的等待，所带来的是再一次失望，公墓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阿尼密在超过八小时的伫立之中，没有得到宝德教授的任何信息。

阿尼留在凌晨两点回到酒店，第二天一早就醒了，打开报纸，报上照例有他刊登的广告，找寻一个一出生就能说话的婴孩，这个婴孩，约在三十年之前诞生。

阿尼密所住的是一座著名的酒店，住客全是有身份的人，而阿尼密在广告之中，是写明联络地点，所以在酒店的餐厅，酒吧之中，他成了一个众所瞩目的怪人。

便告一连刊登了三天，那一天晚上，当他从外面回来时，一进门，一个侍者便对他道：“阿尼密先生，有一个人等著见你。”

大酒店的侍者，都是受过训练的，侍者口中不说“一位先生”，而是说“一个人”，由此可知，这个人，一定不会是甚么受欢迎的人物。

丙然，阿尼密循著侍者所指，向大堂的一角看去，他看到一个人站著。那个人，穿著一套已经洗得发白了的旧军服，手中拿著一顶旧草帽，看来是一个生活极潦倒的人，不过，看上去，他站在这装饰华丽的大酒店大堂之中，倒也没有甚么局促不安之感。

侍者补充道：“他说，是看了你的广告之后来的。”

阿尼密“哦”地一声，近六年来，他的广告，第一次有了效果，有人来找他了。

阿尼密不敢希望甚么，这个人可能是穷极无聊，看到广告上有高额的赏金，所以来胡混一番的，但是他还是直向那个人走了过去。

他来到那个人身前，伸出手来，道：“我就是阿尼密，阁下是－－”

那人忙道：“葛克，葛克少校。”

阿尼密略扬了扬眉，打量著这个自称葛克少校的人。

梆克少校看来有点像军人，但是可以肯定，近十年来，他的生活一定极不如意，以致使他原来军人的气概所剩无几了。

阿尼密也无法从他的衣著和外形上，来判断他是哪一国军人，他只好道：“少校，你好，你是看到了我的广告来的？你能提供我什么消息？”

梆克少校的神情有点忸怩，他道：“我怕我不能提供给你什么消息，但在多年之前，我有一段经历，不，我听到的一些事，可能对你奇异的搜寻，有点帮助。”

阿尼密点了点头，他喜欢葛克少校这样说法，这表示他并不是想来混骗什么，在这种情形之下，或者他真可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阿尼密道：“请到我的房间去。好么？”

梆克少校连连点著头，他们一起进了升降机，来到阿尼密的房间之中，葛克少校主动地要求喝酒，当他几乎一口气喝去了半瓶威士忌之后，他才抹著口说道：“我是个混血儿，父亲是荷兰人，母亲是印尼的女佣－－”他苦笑了起来，接道：“我大约是最倒霉的人了，荷兰人统治时期，不将我当荷兰人，印尼独立了，又不将我当印尼人。”

对于葛克少校的诉苦，阿尼密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他只是道：“看来你也很有成就，你是少校。”

梆克“哈哈”笑了起来，通：“少校？我应该自称少将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我和十几个混血儿，一起退到森林去打游击，我领导他们，就成了少校。”

阿尼密作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道：“要是你能帮助我，请你告诉我。”

梆克少校又喝了一杯酒，才搓著手，坐了下来，道：“日本军队打进来的第二年，我被日军通缉，离开了爪哇岛，逃到了西里伯斯，一直向东逃，有时，坐著独木舟在海上流漂，经过了伯鲁岛、索兰岛，最后，就到了新畿内亚。”

阿尼密皱了皱眉，他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是他并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所以没有打断葛克少校。

梆克少校继续说道：“在新畿内亚我住了三年之久，在这三年之中，我有好几次，到达－－几乎到达过新畿内亚的心脏部份，我可以算是文明人到达新畿内亚最深入的一个了。”

阿尼密又点了点，葛克少校又道：“有一次，我记不清楚正确的日子了，在一个土人部落之中，我听得一个土人，说了一件有关奇怪的婴孩的事。”

阿尼密陡地紧张了起来，挺直了身子，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葛克少校，可以继续喝酒，葛克少校老实不客气，又连喝了两杯，才道：“这个小村落，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只怕到如今为止，还不曾有文明人到过，我因为长期在土人部落中生活，所以学会了七种他们的语言，你或许不知道，即使只隔一座山岭，由于他们根本不相来往之故，他们的语言是不同的。”

这一次，阿尼密也忍不住了，道：“你只管说有关那个婴孩的事。”

梆克少校道：“好的，那个土人是部落中很有地位的一个勇士，他们这个部落，虽然已经是文明人所不到的地区，可是再向腹地下去，在新畿内亚的中央山脉之中，还有著根本与世隔绝的土人部落，根本是他们这些土人部落也去不到的地方－－”

看到阿尼密又皱著眉，葛克少校忙摇著手，道：“我快要说到正题了，那个奇怪的婴孩，就在新畿内亚腹地深山中的一个部落之中，是经过了许多人的口，辗转传了出来的。”

梆克少校望定了阿尼密，道：“这个婴孩，在出世后不久，就会说一种十分奇怪没有人听得懂的语言。”

阿尼密急急地问道：“什么语言？他讲了些什么？”

梆克少校摇著头，道：“不知道，没有人听得懂。”

阿尼密的双眼，闪闪生光。看来他正在深思，葛克少校又拿起了酒瓶来。

可是这一次，他还未曾从瓶中斟出酒来，阿尼密就突然走向前来，伸手将酒瓶，自他的手中抢了过去。

梆克少校睁大了眼，苦笑了一下，这样的待遇，他像是受惯了一样，所以也没有什么特异的反应，只是耸了耸肩，站了起来道：“对不超，我说的事情，对你一点用也没有。”

阿尼密望定了葛克少校，沉缓地道：“你完全弄错了，正因为你所说的，对我有用所以我想使你保持清醒，不要你喝醉。”

梆克少校睁大了眼，一脸感到意外的神情，阿尼密已问道：“你见过那个孩子没有？”

梆克少校道：“当然没有。”

阿尼密又道：“那么，是谁对你说起有这样的一个怪婴孩的？”

梆克少校苦笑了起来，道：“先生，事情已将近三十年了，我怎么还记得清？”

阿尼密忙又道：“那么，你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件事的，总可以记得吧？”

梆克少校双眼斜睨著阿尼密手中的酒瓶，阿尼密吸了一口气，道：“少校，要是你提供的消息，能帮助我找到我要找的人，我可以买下世界最大的酒厂送给你。”

梆克少校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下声响，面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他叹了一声，说道：“阿尼密先生，我认为，你的承诺，还不如现在送我一瓶酒来得实惠一点。”

阿尼密道：“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会给你重酬？”

梆克少校摇著头，道：“我并不怀疑这一点，只是我认为你根本无法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婴孩吧。”

阿尼密的神情有点凶狠，他陡地向前踏了一步，道：“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在世界各地寻找他，已经足足三十年了，我不在乎多化三十年时间，我一定找到他。”

梆克少校又吞下了一口口水，阿尼密的神情缓和了些，道：“已经有了线索，应该可以找得到的，新畿内亚不过是一个岛，就算踏遍了全岛，也要将他找出来。”

梆克少校望了阿尼密半晌，然后，学著阿尼密的口气道：“新畿内亚不过是一个岛。”

阿尼密扬著眉道：“怎么，我说错了？”

梆克少校摊了摊手，道：“没说错，但是你这样充满著信心，就表示你根本未曾到过新畿内亚。”

阿尼密承认道：“是的，我并没有到过新畿内亚，但是那并不能改变事实，它仍然只是一个岛。”

梆克少校喃喃地道：“等你到了那里，你就会改变了，你不知新畿内亚有多大，我敢说，它是完全与文明世界隔绝的，在中央山脉腹地中的那些土人部落之中，就算爆了一颗氢弹，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也不会知道从来也没有文明人可以进入那些地区，在那些地区生活的土人，当然也无法通过布满了毒蛇虫蚁的原始森林，和高山峻岭，和其他的人接触。”

阿尼密却还是充满了信心，道：“你说的话也不尽实在，那个奇怪的婴孩的事，还不是传了出来。”

梆克少校道：“好，你要去找，我是没有理由阻止你的，是不是？”

阿尼密道：“你也阻上不了，由于你对新畿内亚的了解，我请你做响导。”

梆克少校十分高兴，通：“那太好了，阿尼密先生，你知道，我失业很久了。”

阿尼密道：“我们明天就出发，第一个目的地，就是你听到当地土人讲起有关那个奇怪的婴孩的地方，那是什么所在？”

梆克少校道：“是一个小村庄，当地土人，叫他们的那个村庄叫克蓬。”

阿尼密道：“好，就从这个叫克蓬的村庄开始吧。”

[二]

当第二天下午，葛克少校指著克蓬所在的方位给阿尼密看的时候。他们是在一架中型的水上飞机的机舱之中，飞机由阿尼密驾驶，他们才飞过了弗罗勒斯海和班达海，在阿鲁台岛的一个小机场，补充了燃料，直飞新畿内亚的沿岸。

当他们在飞机上，已可以看到连绵的海滩。起伏的上岗和浓密的森林之际，葛克的手指，在一幅精细的新畿内亚地图上移动著，道：“大约是在这里，这种小村庄，地图上是不记载的。”

阿尼密转头向著地图上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梆克少校又道：“我不认为那地方可以供飞机降落。”

阿尼密道：“谁说我准备直接飞到克蓬去？我们的飞机，将停在海边。”

梆克少校呆了一呆道：“然后我们－－”

阿尼密道：“我们步行去，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去找我们要找的人，我想你当年被日本人追捕时，不见得是坐著豪华汽车逃命的吧。”

梆克少校苦著脸，道：“阿尼密先生，那是三十年之前之事了，那时，我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现在我已经快六十岁了。”

阿尼密冷冷地道：“我看你身体可以支持得庄，说起年纪来，我比你老多了。”

阿尼密一面说著，一面已经将飞机的高度降低，在空中看来，海水在连绵不绝的海滩上，溅起来的白花形成一条直与天际接壤的白线，夕阳映得海水通红，景色壮丽，叹为观止。

飞机终于在海边降落，那是一个很宁静的海滩，当他们来到海滩上之后，天色已经迅速黑了下来，向前望去，不到一百公尺，就是郁苍的森林。

阿尼密和葛克少校两人，都背著沉重的背包，向前走去，葛克少校每向前走一步，就回头向飞机看上一眼一直到来到了森林中，再也看不到飞机为止。

一到了森林中，简直是一片漆黑了。

阿尼密走在前面，他略停了一停，就从背包中取出一大电筒来亮著，电筒才一亮，葛克少校就大叫一声直扑过去，将电筒抢了过来，立时熄去。

阿尼留在黑暗之中，看不到葛克少校的神情，但是他却听得出，葛克少校在吁吁地喘著气，接著他叫道：“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在森林中生活的经验，不能有亮光，有了亮光，你会受几百种敌人的攻击直到你死了，还不知怎么死的。”

阿尼密立时道：“对不起，真的，我没有在森林中生活的经验。”

梆克少校像是余悸未息，又说道：“你可知道，在这个地方，至少有一百种以上的昆虫，是有毒的，你看见过有毒的飞蛾没有？在新畿内亚的森林中，至少也有二十种以上不同的毒峨。”

阿尼密“哼”了一声，说道：“照你那么说－－”

梆克少校大声道：“照我说，我们根本不该在夜间走进森林来。”

阿尼密的回答，来得很快，道：“我们总不能避免在森林中过夜的，事情总得有个开始，就从今天晚上开始吧。”

梆克少校叹了一声，道：“好，不过求求你，千万别亮著电筒，跟著我会找到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

阿尼密道：“当然，你是响导。”

梆克少校苦笑了一下，在黑暗中久了，阿尼密可以看到他在前面，小心移动著脚步，阿尼密跟著他，走过了一里左右，听到了水声，林木也稀疏了些，眼前变得明亮了一些，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旁，阿尼密和葛克少校，爬上了河边的一块大石，躺了下来。

阿尼密问道：“到克蓬去还有多远？”

梆克少校道：“沿这条河向上游走，如果我没有记错，大约经过十几个村庄，就可以找到克蓬了。”

阿尼密表示满意，闭上眼睛，葛克少校望了他一眼，道：“先生，请原谅我的好奇，你真的相信，在腹地的土人部落中，有一个生下来不久就会讲另一种语言的怪婴存在？”

阿尼密并没有睁开眼来，只是说道：“是。”

梆克少校笑了起来，道：“那婴孩讲的是什么地方的语言？”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语气很轻挑，显然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可是阿尼密的回答却很正经，道：“荷兰语，或者是英语、德语、法语和拉丁语。”

梆克少校听了阿尼密这样的回答，坐了起来，道：“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阿尼密道：“当然不是。”

梆克少校笑了起来，道：“如果真有一个会说那么多种语言的人，生活在中央山脉腹地的部落之中，那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

阿尼密也不禁睁大了眼睛，问道：“为甚么？”

梆克少校道：“这还不容易明白？山里的土人只会说最简单的语言，这个人就算会说全世界语言也没用。他只好自己对自己说。”

阿尼密的身子，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葛克少校并不是一个有甚么大智慧的人，可是他这两句话，倒是有极大理由的。

阿尼密又闭上眼睛，刹那之间，他想起了根多事来。河水在他身边潺潺地流过，葛克少校的鼾声在他的身边响起来，但是阿尼密却睡不著。

阿尼密几乎是胡思乱想，一直到天亮，葛克少校阻止阿尼密用河水，他们沿著河岸向前走，两小时后，到了一个土人的村庄中。

那村庄中的土人，看来并不像想像中那样与世隔绝。村中的女人，都有花布裙子穿，老人的头上，也扎著花布，一个上了年纪的土人，甚至有一只打火机，不过这只打火机早已经用完了汽油，只有火石还没有磨完，每板动一下，就有几点火星冒出来。

梆克少校同当地的土人交谈著，喝著土人制造的烈酒，颇有如鱼得水之乐。阿尼密虽然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但是总不是万能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也只好听葛克少校安排一切。

他催著葛克少校，向村庄中的土人，询问那个婴孩的事，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他们大约逗留了一小时，就继续向前去，天色将黑，他们到达了另一个村庄，就宿在那个村庄中。

一直到了第四天，他们才到了克蓬。

阿尼留在这几天中，也已经习惯了森林中的村庄中的情形，他们越向内陆走去，所见到的村庄，也越是原始，克蓬只不过是几十间茅屋所组成的，就在河边不远处，那条河。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大多数的村庄，都在河边。

在他们到达克蓬的时候，就有七八个赤身露体，挺著大肚子的孩子，跟在他们的身边，葛克少校用土语在和他们交谈著。

有两个孩子，听了葛克少校的话之后，向前飞奔了出去，当他们来到那十几间茅屋近处的时候，看到一个干瘦的老人，向前走来，隔老远就叫道：“葛克，葛克。”

梆克少校也奔了过去，叫道：“阿隆，阿隆。”

阿尼密猜想，阿隆多半是那个老人的名字，他和葛克自然是旧相识。

阿尼密看到葛克和阿隆两人，奔到在一起，行一种奇怪的见面礼，互相用自己的鼻子，用力擦著对方的鼻子，然后，葛克少校转过身来，用极兴奋的声音叫道：“阿尼密先生，快过去，阿隆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阿尼密急急忙走了过去，阿隆看到阿尼密，有点疑惧的神情，葛克不断地说著，又做著不同手势，阿隆走了过来，阿尼密只好也和他擦著鼻子。

屋子内的大人都奔跑了出来，所有的人包括女人在内，除了下体有一种用树枝纤维织成的“布”遮掩之外，全是赤裸的，皮肤又黑又粗，头发短而卷曲但是和非洲大陆的土人，又有著显著的不同，这些土人，究竟是什么人种，人种学家一直在争论不定。

阿隆在接受了阿尼密的礼物－－一柄锋利的小刀之后，笑得合不拢口来，带领著阿尼密和葛克，到了一间茅屋之前，大声呼喝著，一个女人顶著一只竹筐，走了过来，竹筐中是一种黑色的果子，葛克少校立时取起了一个来，津津有味地吃著，阿尼密也学著样，出乎他的意外之外，这种难看的果子，味道十分甜美。

梆克少校和阿隆讲了很多话，才转过头来，道：“阿尼密先生，阿隆说，他曾听得人家说过两次，有关那婴孩的消息。”

阿尼密觉得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在经过了三十年之后，他毕竟有了消息。

梆克少校又道：“第一次听到，和我曾告诉你的一样，但是第二次，却是赫林部落中的一个人告诉他的，说是有一个人，会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阿尼密连忙问道：“这个人就在赫林部落中？”

梆克少校摇著头，道：“不是，那个赫林人，也是听来的。”

阿尼密皱了皱眉，葛克少校道：“先生，看来我们仍是无法成功的。”

他一面说著，一面指著远处的高山，道：“赫林部落就在那上的后面，在克蓬，没有人翻过那山头过，所以那边的情形如何，完全不知道。”

阿尼密有点不经意地说道：“那也不要紧，赫林人曾经来到过这里，这就证明是可以走得通的。”

梆克少校苦笑了一下，说道：“赫林人不同。”

阿尼密有点恼怒，道：“有甚么不同。”

梆克少校摊了摊手，道：“赫林人是为人所共知的土人部落，也是最强悍的一族，他们会制造一种十分猛烈的毒药，而他们的嗜好，就是猎制人头。”

阿尼密不禁抽了一口凉气，失色道：“猎头族。”

梆克少校道：“不错，但是据赫林人说，他们和山里的那些部落相比，他们简直是极其温和的了，而那个婴孩，究竟是在甚么地方，赫林人也未必知道。”

阿尼密呆了半晌，才道：“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

梆克少校又向阿隆讲了一回话，才道：“阿隆说，前几年，有一个全身都是白色的人－－我想是白种人，也不听他的劝，一定要深入腹地去，结果就没有回来，到他们这里来换酒喝的赫林人说，这个白人的头，缩小之后，也还是白的。那个白人可能是一个大人物，因为曾有军队来克蓬找过他，许多白人一起来，但是他们也没敢进山去。只在克蓬询问了一番就走了。”

梆克少校讲到这里，直视著阿尼密，停了片刻，才道：“先生，那个白人是甚么人？你应该知道的。”

阿尼密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上在冒汗，他的声音也有点苦涩，那个白人在新畿内亚“失踪”，是轰动世界的大事，他自然知道的，他道：“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仍然要去。”

梆克少校哼了一声，道：“先生，你要去只管去，我可不去了。”

阿尼密没有出声，葛克少校又道：“就算你答应送给我十座酒厂，当我的头，被缩小了挂在赫林人的屋子前，或是不知道在甚么部落，被他们的孩子当球踢的时候，我是一滴酒也喝不到的了。”

阿尼密道：“你说得对，我没有理由强迫你跟我去，可是我还是要去。”

梆克少校和阿隆又讲了两句话，本来，四周围的土人，不住地发出声音，但是刹那之间，全静了下来。

梆克少校道：“阿尼密先生，他们是在表示对你的尊敬，因为你做他们不敢做的事，先生，我要提醒你，他们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土人。”

阿尼密苦笑了一下，他的决心也不禁有点动摇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可以说，还没有得到有关再生的宝德教授的任何有关消息，所得到的，只不过是经过了许多人口的传说，而且极其简单，循著这种传说追寻下去，是不是能找到再生的宝德教授，完全不可知，可是只要他再继续下去，他就得准备死亡。

阿尼密吸了一口气，所有的土人都沉默著，好一会，阿尼密才道：“他们既然曾和赫林人打过交道，至少该可以告诉我，如何和赫林人相处。”

阿尼密这样说，那就是表示他还是要去。

梆克少校呆了片刻，又和阿隆说了半晌，才说道：“阿隆说，赫林族人，最喜欢喝他们酿制的一种酒，你要讨好赫林人，最好带点酒去。”

阿尼密道：“那就简单了。”

梆克少校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不过，赫林人如果对你太好感了，他们会将你的头割下来，缩小币起来，好让你和他们永远在一起。”

阿尼密有点恼怒，道：“说来说去，你无非是以为我不会有成功的希望。”

梆克少校摊了摊手，不敢再说甚么，阿尼密也不再睬他，自顾自走了出去，来到一株芭蕉树下，将宽阔的芭蕉叶，一条一条撕开来。他也在想整件事，从头到尾地想一遍，他想找出一个结论，三十年来，他致力于这件看来极其虚无的事，是不是真有价值？

这是很难下结论的事，因为这件事，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事。如果这件事得到了证实，那么，人类的发展史，完全要改写，在某种意义上而言，相等于人的生命，可以无限制地延长下去。

阿尼密吸了一口气，他决定继续下去，三十年来，在毫无线索的情形下，他都没有放弃，如今有了线索，怎可以不追寻下去？

他转过身来，道：“少校，请你对阿隆说，我要大量酒，去和赫林人打交道。”

梆克少校向阿隆说了几句话，阿隆立时大声地叫了几下，所有的土人，都以极尊敬的眼光，望著阿尼密，在土人的心目中，这个看来衰老的，面目阴森的老人，是他们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勇士。

当天晚上，村落中的土人，为阿尼密举行了一个“晚会”，土人用树叶作战裙，舞著生了锈的战刀，整夜跳著舞蹈，阿尼密自己，却在茅屋之中，盘算著从明天开始，他要一个人行进的路程。

第二天，阿隆已经准备好了阿尼密所要的酒，酒装在粗大的竹筒之中，一端用泥封著，每一节竹筒，有三尺长，阿尼密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带得大多，他尽他的力量，带了六节，扎好了负在背上，由阿隆带领土人，送到了路口，阿尼密一抬头，望著前面连绵不断的山峦，和郁郁苍苍的森林，开始出发。他可以说是一个超越现代文明的文明人，但这时，却步向地球上最原始的地区。

他向前走著，不多久，连道路也没有了，他只好挥著刺刀来砍路，当他前进了约莫十来码之际，看到葛克少校在前面，一大丛龙舌兰前站著。

阿尼密略停了一停，葛克少校道：“先生，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阿尼密没有出声，只是望定了葛克，少校吞了一口口水，道：“先生，你要明白，你要去的地方，你要见的那些人，连赫林人和他们比较起来，也可以算是文明人。”

阿尼密道：“我明白，谢谢你提醒。”

梆克突然“呵呵”笑了起来，道：“先生，我不知道你究竟为甚么要去找那个人，但是你的意志是如此坚决，我想这件事一定是极有价值的，好了，我也参加。”

阿尼密又呆望了葛克少校片刻，道：“欢迎你参加。”

梆克少校好像本来准备期待著有热烈的欢迎的，阿尼密的态度冷淡，使他多少有点失望，以致他呆望著阿尼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阿尼密走向前去，道：“我不表示太乐观，因为前途太艰险，你总有退缩的时候。”

梆克少校一副遭到了侮辱的神情，涨红了脸，大声道：“除非你放弃，不然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阿尼密按住了少校的肩，道：“好了你已经参加了一件整个和人类的未来，有极大关系的壮举，比起来，和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不知要伟大多少。”葛克少校睁大了眼睛，阿尼密道：“我会原原本本讲经过给你听的。”葛克少校兴奋了起来，分了三个竹筒，负在肩上，两个人一起向前走去，接连两天，他们只是与植物为伍，在浓密的丛林中走著，第三天，翻过了一座山头，从山头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盘地，面积不是很大，再向前望，仍是连绵不绝的山岭。当天晚上，他们宿在半山腰上，到午夜，一阵连续的鼓声，使他醒了过来，葛克少校来到阿尼密的身边，低声说道：“赫林人。”

阿尼密侧耳听了片刻，鼓声一直在连续著，他道：“你懂得他们的鼓声？”

少校道：“不完全懂，但是我听得出，鼓声之中，有著欢乐的意思，可能是赫林人正有什么喜事，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我们明天去，送上这六筒酒，可能会得到根好的待遇。”

阿尼密没有出声音，他向下面望去，在浓密的树林掩映之中，好像看到有一点火光闪耀著，除此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在浓稠如漆的黑夜之中，完全充满了神秘和不可知的事。阿尼密叹了一口气，他在想，在比较详尽的世界地图上，日本的东京，和新畿内亚的腹地，看来是隔得如此之近，大家全是地球上的一个岛上的一处地方，但是两地之间，文明和原始的距离，却几乎等于人类整个文明史，相差五千年。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人实在是人渺小了，渺小到了连天体中亿万星球中一个极小的星球，人本身所居住的，已经住了几十万年的地方，到目今为止，还有太多未知数。

阿尼密闭上了眼睛，他并没有睡著，只是在沉思，而葛克少校在自顾自讲了许多话之后，倒响起了鼾声。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始下山，下山是完全没有路径可循的，他们有时攀越悬崖峭壁，有时要拨著树上的藤，向下落去，在真正无路可走时，他们甚至只好踊身跳过去，如果失足的话，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其他的人知道他们到了何处。

就在眼底下的那片盘地，可是他们足足花了六个小时，已经过了正午，才算接近，也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吆喝，五六个土人，自浓密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高举著木竿上绑著锋利石块的石矛，同他们跳跃而来，葛克少校的反应十分快，他立时高举由他载负的三筒酒，高叫：“阿隆，阿隆，尼齐，尼齐。”

事后，阿尼密才知道，“尼齐”是葛克少校所懂的唯一的赫林人语言，意思是酒。他这时的那句话，意思就是：“我有阿隆那里得来的酒。”

这句话，当然产生了很大的效力，那五个土人，立时放下了他们的石矛，向前走来，葛克少校忙将竹筒递向前去，并且示意阿尼密也那样做。

那五个土人走向前来，用力嗅著，在竹筒外，其实是嗅不到什么酒味的，可是也许是由于赫林人的嗅觉特别灵敏，所以在他们涂著颜料的脸上，都现出满意的神情来，而且不断叫著：“尼齐，尼齐。”

在那五个赫林土人的带领之下，阿尼密和葛克向前走著，葛克一面向前走，一面苦笑地望著阿尼密道：“希望能找到刘郎。”

阿尼密道：“刘郎是谁？”

梆克道：“刘郎就是常到阿隆那里去的那个赫林人，他是唯一和外界接触的赫林人，他会讲阿隆那个部落的话，我也见过他两次。”

他们在交谈著，那五个赫林人中的两个，叫嚷著，向前奔去，这时侯，阿尼密和葛克，也已经看到赫林人聚居的村落了。

在未曾目睹赫林人的居屋之前，阿尼密绝难想像到，赫林人竟有著相当高的住屋文明，他们利用天然的树干，每在树干之间，搭上离地约有五尺高的“地板”，然后，用木柱围起来，上面盖著整齐的芭蕉叶，就成了“屋顶”，他们聪明的并不将被用来作“屋柱”的树弄死，那一些大树，依然枝叶繁茂，那样，就减轻了屋顶的负担。

正当阿尼留在欣赏赫林人的住屋文明之际，葛克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指著那些屋子，道：“先生，你……看，这些屋子的门口－－”

那些屋子其实是没有“门”的，只有供人出入的口子，但是没有用来掩蔽的“门”，循著葛克所指看去，阿尼密也注意到，那些屋子的“门口”都挂著或多或少，一吊一串的，球形的，黑漆漆的东西。

阿尼密一生研究通灵，也接触过不少人的尸骸，可是这时，他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他吸了一口气，道：“那些，全是人头？”

梆克少校连嘴唇都变白了，可是他还是挣扎著，说了一句自己以为很幽默的话，他道：“我不以为那些是人脚。”

阿尼密还没有来得及再讲话，已看到那两个叫嚷著奔向前去的赫林人，在叫了几声之后，每一间屋子里，都有赫林人奔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不下两百个之多，一出屋子，就向他们奔了过来，转眼之间，就将阿尼密和葛克两人，团团围住，不住叫嚷著，葛克的身子发著抖，他像是求饶一样，摊著双手，叫道：“刘郎，刘郎。”

阿尼密虽仍保持著缜定，可是却双手不住的冒冷汗，幸而那些赫林人只是包围住他们，叫嚷著，并没有什么别的行动，又过了一会，人丛中陡地静了下来，让开一条路，两个人在人丛中向他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在他的额上，颊上，全贴满了天堂鸟的羽毛。

新畿内亚特产的天堂鸟，有著梦幻一般美丽的羽毛，阿尼密注意到，贴在那个赫林人额上和两颊的，全是天堂鸟的尾翎，而且毛色新鲜，显然时常更换，看来，在附近的森林中，是这种珍贵禽鸟的原产地。

这个赫林人的打扮，既然有异常人，那么，他自然是赫林人的族长了。

和族长一起走过来的，是一个看来很干瘪的老头子，葛克一见到了他，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叫道：“刘郎。”他一面叫著，一面又急急说了好几句话。

那干瘦老头子直来到了葛克的面前，打量了葛克半晌，在那段时间内，葛克简直就像是待决的囚犯一样，他勉力装出要刘郎认识他的姿态来，因为要是万一刘郎竟然不认得他，那么他就麻烦了。

饼了好一会，刘郎脸上的皱纹，忽然都凑到了一起，他叫了起来，道：“葛克！”

在那一刹间，葛克少校显然已到了可以支持下去的极限，他陡地松了一口气，身子摇晃著几乎倒了下来，阿尼密忙过去将他扶住，刘郎转过身去，对族长讲了几句话，族长吆喝一声，立时有十几个人走了过来，将葛克和阿尼密，连拖带扯，来到了一间茅屋之中。

茅屋中并没有什么陈设，除了正中的一根木柱，木柱上刻著些图案，但是最触目惊心的，自然是挂在木柱上的那一大串人头，缩小了的干人头，还可以清楚地辨别出五官来，至少有十二个以上，阿尼密打量了几眼，他甚至可以肯定，其中至少有一个，是白种人的头骨缩制而成的。阿尼密感到一阵恶心，连忙偏过头去。

但是有一点，倒是令阿尼密放心的，那便是，他们已经肯定受到了友好的招待，族长已经打开了一个竹筒在大口大口喝酒。

在阿隆的部落里，阿尼密也曾喝过这种用不知名的果实酿制的土酒，知道这种土酒的酒精成份极高，他真怕族长这样喝法，喝醉了之后，会凶性大发。所以，他向葛克少校低声道：“快讲正经事。”

梆克少校点著头，将刘郎拉在一边，不断地说著话，间中，刘郎用一种诧异的神色望著阿尼密，讲了大约十分钟，刘郎点著头，到了茅屋的门口，叫了起来，不一会，有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刘郎又指著那进来的土人，讲了几句。

这时侯，阿尼密完全不知道葛克和刘郎交涉的情况如何，他全然不懂赫林人的土话，所以只好等著。

事实上，葛克少校也不懂得赫林人那种音节高亢，急促的土语，幸好他和刘郎都会讲阿隆那个部族的土话，他通过刘郎，和通过刘郎叫进来的那个土人交谈著，大约又谈了二十多分钟。

在那段时间中，脸上贴满了天堂鸟羽毛的族长，什么事也不管，只喝著酒，和砸著嘴，向阿尼密笑著。

然后，葛克少校向阿尼密招了招手，阿尼密忙走了过去，葛克少校指著那土人道：“有结果了，阿尼密先生，这个人，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为了追猎，翻过了他们赫林人认为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一个山头，见过另外部落的土人，那个奇怪婴孩的传说，就是他带回来，又传了出来的。”

阿尼密忙问道：“那婴孩在那里？”

梆克少校苦笑了一声，通：“据这土人说，他也没有见过那个婴孩，只不过他听得出那边的土人部落中的人说起，他只听到了而已。”

阿尼密也苦笑道：“那怎么找得到？”

梆克摊了摊手，道：“当然很困难，不过他说，山那边的土人部落，是一个十分友善的部落，那边物产丰富，土人从来也不杀人。”

阿尼密皱了皱眉，道：“他懂得那土人部落的语言？”

梆克又回头问刘郎几句，刘郎则转头问那土人，那土人的回答，又传译了过来。葛克少校高兴道：“那边土人部落的语言，和阿隆那一族是差不多的。”

阿尼密道：“好吧，总算越来越近了，我们向前走。”

梆克偷眼向族长看去，族长已经醉倒了，鼾声大作，天堂鸟的羽毛，在随著他的鼾声而起伏著，葛克又向刘郎说了几句，刘郎领著他们出去，许多赫林人又围了上来，葛克和阿尼密急急向前走著，一小时后，已经没有赫林人再跟在他们的身后了，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第二天，他们翻过了又一座山头见到了另一个土人部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中，他们平均每隔两天，就翻过一座山岭，遇见另一个土人部落，可是几乎毫无例外地，他们遇到的那些土人，都指著高山，说消息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

越向腹地进发，所遇的土人，便越是落后和原始，到最后他们已几乎要放弃之际，所遇到的那一个部落的土人，还逗留在石器时代，而且，是百分之百的穴居，阿尼密真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语言，因为，他们发出的声音，和狒狒的叫声，实在没有什么多大的差别。

这个部落的土人，所居住的地点，是在耸立的高山包围的中心，在一些山崖上，有许多天然的岩洞，土人就住在这些岩洞之中，用原始的石块，猎取野兽来充饥，阿尼密和葛克，都带著完备的攀山工具，也经过了三日三夜，才翻过了山头，发现了这一族穴居人。

当他们在一片平崖，被大约二十多个穴居人包围著的时候，阿尼密的心中，极其沮丧，他长长的叹了一声，说道：“我看没有希望了。”

梆克少校也道：“是的，阿尼密先生，再向前去，我们可能穿过新畿内亚会到达它的北岸，你看这些人，你看看这些人。”

阿尼密又叹了一声，围在他们身边的那些穴居人，眼球转动著，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阿尼密在这些日子学会了不少土人的简单语言，他试著说出了十几种，想和那些土人交谈，可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梆克少校道：“算了吧，我看世上没有人会懂得他们的语言。”

阿尼密无意识地挥著手，对葛克少校的话，表示回意，可是就在此际，突然，在离他们不远处，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声音，道：“对，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世界上没有人懂得这种语言。”

一刹那之间，阿尼密和葛克少校两人，都僵硬得无法转动脖子，回过头去看一看那声音的来源，要不是他们两人同时听到了声音，他们一定会以为那是他们多日来辛劳所产生的幻觉。

那两句话，是纯正的荷兰语。

阿尼密首先转过头去，在那一刹间，由于实在太激动和突然，他张大了口，本来是想叫“宝德教授”的，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这时候，他就算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也知道，自己的搜寻，已经有了结果，三十年来的搜寻总算告一段落了。

梆克少校也立时转过头去，他同样张大了口，但是却也一样出不了声。

他们都看到，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个山洞，那个山洞的洞口，有著其他山洞口所没有的一件东西－－一张草帘子，遮著洞口。

阿尼密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声音嘶哑地叫了起来：“宝德教授。宝德教授。”

那山洞口的草帘掀动，一个人，慢慢地现身出来。

阿尼密和葛克两人，睁大著眼，他们看到一个人，用一根木棍支撑著，自山洞中慢慢地走出来，那人的身上，也没有衣服，和其他土人一样，只是下体围著一块兽皮。他一样肤色极黑，有著卷曲的头发，皮肤上有著因为营养不良而来的白屑。眉骨特别高，以致双眼看来深陷，他看来完全是一个原始的，还处在石器时代的穴居人。

可是，阿尼密却又清楚地听到过，有纯正的荷兰话，自那山洞中传出来。

刹那之间，阿尼密心中想，或者，宝德教授还在洞里，还没有出来。

就在那土人现身之际，才来围著他们两个人的穴居人，都现出了一种根奇讶的神情来，发出声响，纷纷向后退了开去，这种反应，显然表示他们对那个土人，怀有相当程度的恐惧。

阿尼密望著那穴居人，那穴居人也用他混浊的、黑褐色的眼珠，望著阿尼密，过了半晌，他又开了口，仍然是极其纯正的荷兰话，声音也依然在发颤，道：“阿尼密，我的好朋友，你终于来了。”

那穴居人的声音发颤，同时，他慢慢扬起发抖的双手来，那穴居人出来的时候，是用一条木棍支撑著身子的，他的左腿，明显地曾受过极度的伤害，当他的右脚碰到地面之际，左脚离地还差著半尺，他是一个玻子。

所以，这时侯，当他的双臂发著抖，向上扬了起来之际，支持他身体平衡的那根木棍，跌在地上，他的身子，也陡地向左，侧跌了下去。

也就在这时，阿尼密发出了一下呼叫声，陡地奔向前去，将那个穴居人紧紧抱住，叫道：“宝德。宝德教授。”

穴居人也紧紧地抱住了阿尼密，两个人的身子，都在剧烈地发著抖，他们都争著在讲话，可是自他们口中所发出来的，却全是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清楚的一种混杂的喃喃之声。那是由于他们的心情，实在太激动了，激动到无法可以清楚地说出话来的程度。

梆克少校在一旁呆立著，尽避阿尼密已对他说过宝德教授的事，但是这时侯，他双眼睁得极大，真正怔呆了，一个穴居人，但不是穴居人，而是宝德教授，这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阿尼密恢复正常，他一面扶著宝德教授，一面弯下身，拾起了木棍，交给宝德教授，深深地吸著气道：“宝德，你是世上唯一有过两次生命的人。”

宝德教授面肉抽动著，突然发出了极其凄酸的笑声来。

阿尼密仍然扶著宝德教授，他心中有著太多的问题，想要求得答案，他望著宝德，现在的宝德，和以前所认识的那一个荷兰人，当然一点也不相同，如今在他面前的，完全是一个穴居人，可是那只不过是外表，这个穴居人，到如今为止，还可以说是世上最权威的热带病理学专家，他仍然是宝德教授。

阿尼密勉力使自己镇定，也企图使不住发抖的宝德教授镇定起来，他放慢声调，说道：“宝德，你－－”

宝德喘著气，道：“看在上帝份上，先别问什么，你们有酒么？”

梆克少校在一旁，急忙自行囊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瓶子来，递了过去，宝德接住了瓶子，他的手，因为剧烈地发著抖，甚至无法打开瓶盖，还是靠阿尼密的帮助，他才能喝到瓶中的酒。

他不断喝著，一口又一口，酒顺看他的口角，流了下来，流在他裸露的，干而且粗糙的皮肤上，被突出在皮肤外的肋骨所阻。

阿尼密已经知道，宝德教授的情形绝不像三十年前。他们“商量”的那样顺利，其中一定有过不为人知，但是极其重要的变化。

如果不是有了变化，宝德教授是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等宝德喝去了大半瓶酒之后，他才肯停止，抹著口，望著阿尼密，又道：“你为了找我，这些年来，到过不少地方吧。”

阿尼密道：“是的，我到了世界每一个角落。我本来以为找你是很容易的，因为你必然是一出世就惊世骇俗的。谁知道－－”阿尼密也不禁苦笑了起来，向葛克指了一指，道：“要不是在耶加达，遇见了他，凭著一点传说，我是不能见到你的了。”

宝德教授“喃喃”地道：“耶加达，耶加达……”

他一面说著，一面身子又发起料来，阿尼密说道：“慢慢来，我们已经见面了，就算化上一年的时间，慢慢谈分别后的情形，不要紧。”

宝德又凄然她笑了一下，道：“那么，请到我的穴洞中来。我在这里很孤独，一种你无法想像的孤独。”

梆克少校低声道：“这一点，我早就说过了。”

阿尼密望了葛克一眼，的确，葛克早就说过这一点，他说过，宝德会是世上最寂寥、痛苦的人。

阿尼密和葛克，一起跟著要拖动身子的宝德，进了穴洞之中，穴道中很黑暗，阿尼密和葛克少校，要过好一会，才能看清穴洞中的情形，洞中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看的，除了一角，铺著由干树皮编出来的席子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那时，宝德已经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双手捧著头，阿尼密也找了一块较平整的大石坐下来，望著在他对面的宝德，心中感到一阵难过，他真难于想像，学识丰富的宝德教授，是如何过那原始的生活，过了三十年之久的。

在他们进穴洞之后，其余的穴居人，远远地在穴洞之外守著，不时发出点古怪的声音，但是，并不进洞来侵扰他们，阿尼密点著一支烟吸著，首先打破沉默，道：“宝德，怎么一回事？”

宝德慢慢地抬起头来，在阴暗之中，他的浊黄色的眼珠，看来更加黯淡，不像是属于一个生人所有的，他的口唇掀动著，过了半晌，才道：“一切都和我临死之前想像的一样，那时离开了红霞，向前走，想找一个母体内的婴儿，以供我去寄托－－”

阿尼密挥了挥手，但是却没有出声音，他本来的意思，是想问宝德，当时他的感觉是怎样的，但是一转念之间，他却没有问出来，因为他觉得那实在是一项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那时，宝德教授根本是不存在的，他的身体留在耶加达，造成他有思想的，只不过是一组极其复杂组合的脑电波而已。

宝德望了阿尼密一眼，又道：“或者你是想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怎么样的？”

阿尼密点了点了头，宝德苦笑了一下，道：“完全像是一个梦，和做梦可以说是完全一样的，我并不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存在，就像是做梦一样，身子虽然躺著不动，但是人却可以到任何地方。”

宝德接连几次强调“和做梦一样”，阿尼密和葛克两人都点著头，这种感觉，他们是完全可以领会的，他们自然没有像宝德教授那样的经历－－人死了，脑电波却还存在，但是他们都做过梦。

宝德又道：“在我想用红霞作我的寄托之际，我设想得很好，可是红霞的脑组织，已完全破坏了，我完全无法达到目的－－”

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以一种极焦切的声音问道：“红霞还好吗？”

阿尼密叹了一声，道：“她死了。”

宝德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过了好久，没有出声，然后才又道：“我像是身在梦中一样。向前走著，好像走得很快，我只觉得无法停止，海洋在我的脚下，迅速移动，我实在走得太快了－－”

宝德又望了阿尼密一眼，阿尼密叹了一声，道：“是的，你那时，是以无线电波的速度在移动，那是和光速几乎一样的。”

宝德咳嗽了几声，道：“一切是突如其来的，我觉得我有寄托，我一定是进入了一个初生婴儿的体内，我感到一阵极度的痛楚，那种痛楚，是来自全身的每一个神经末梢的，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于是，我又一次听到了我自已的声音。”

宝德教授，这时已渐渐恢复了镇定，所以他叙述的声音，也平静得多了，而阿尼密和葛克两人，都带著一种梦幻一般的神情，因为宝德这时的叙述，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是在讲述，他如何获得第二次生命的事。

宝德吸了一口气，通：“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我在叫：我在什么地方？可是我想发出的声音，和我发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同，我想问我在什么地方，但是发出来的，却只是哭声。”

宝应讲到这里，声音又急促了起来，道：“我既然发不出我要讲的话，只好看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可是，我睁大眼，只看到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到。”

阿尼密双手紧握著拳，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情形？”

宝德望著岩洞的顶，声音仍然根平静，道：“实在很简单，不过事前我没有想到，你也没有想到，我和你都以为只要进入一个婴儿的体内，就可以代替原来失去的躯体了，可是事实上，婴儿的视觉，听觉，以及声带，都无法负担著一个人正常的工作，婴儿的声带，只能作简单的震动，只可以发出哭声来。”

阿尼密闭上眼睛一会，他有点不敢想像，这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一个人，思想成熟，什么都会想，可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能依照他的思想来行动。这只有一个全身瘫痪的人，才差可比拟。

宝德继续道：“或许你以为，情况最坏，不过是和一个全身瘫痪的人一样，是不是？但是事实上，绝不是那样，婴儿感受到的痛楚，简直是不可忍受的，皮肤碰到任何粗糙的东西，都是彻心的疼痛，那简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太……可怕了。”

宝德讲到这里，好像是在重新体验当时的痛苦，以致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他是抖得如此之可怕，使得阿尼密不得不走过去，用力按住他的肩头。

宝德抖了好一会，道：“我最先有的能力，是听觉。我可以听外界的声音了，我在感觉上，知道我一定是进入了一个十分贫困的家庭之中，但当时我还是很乐观，因为我再生的家庭，就算再贫困，也不要紧，有我在，我可以很快地使整个情形改变，我依然是我，我的躯体虽然变成了一个婴儿，但是我依然是我，是不是？是不是？”

宝德急切地问著，阿尼密忙安慰他道：“是的，一点也不错。”

宝德教授双手掩住了脸，听自他喉际发出来的声音，他像是在啜泣。

饼了好一会，宝德才又道：“当我可以听到外界的声响之后，那大约是七八天之后的事，我就觉得不妙，我听到的人的交谈声，全是音节十分简单，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我拼命想弄清楚自己是生活在什么人之间，但直到我可以看到他们之前，我无法知道。”

阿尼密道：“婴儿可以看清东西的时间，也不需要太久的。”

宝德道：“是的，大约是出生之后，五十天左右。我需要的时间更短，我想，大约只有三十天左右，我就第一次可以看到东西了，我看到的是一个穴洞，和自己睡在干树叶上，同时，看到了有人在我身边走著，阿尼密，你以为我需要多久才能判定我在什么地方？”

宝德教授的神情，凄苦到使阿尼密不敢正视他，他转过头去，道：“你一眼就可以知道自己是在一群穴居人之间，可是，你一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宝德连声道：“是的，是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是穴居人，而我，是一个小穴居人，我……我不知道这个穴居人部落，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阿尼密沉重地说道：“是在新畿内亚的最深腹地。”

宝德苦笑了起来，喃喃地道：“新畿内亚的最深腹地，哈哈，新畿内亚的最深腹地。”

阿尼密大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不尝试离开这里？”

宝德像是没有听到阿尼密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又过了两个月，我的声带，已经可以发出复杂的震动了，我可以说话了。”

宝德讲到了这里，又发出一连串的苦笑声。

在一连串的苦笑声之后，宝德道：“我会讲话了。可是，那有什么用？我对他们说什么？荷兰语？英语？我的话在这群人之间，根本没有人听得懂，我根本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当我第一次说话之际，所有的穴居人全部吓呆了，他们不知做什么才好，只是盲目奔跑，有的简直就膜拜著，我想他们一定是吓呆了。”

梆克少校道：“我想他们一定是惊骇到了极点，所以，这件事才有机会传出去。”

宝德又道：“十个月之后，我可以行走了，当然，我会做许多穴居人不会做的事，可是有什么分别，我是一个穴居人，一个与世隔绝的穴居人。阿尼密，我的想法不错，可是不幸的是我错生在一群穴居人之间，我的思想，我的语言，完全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他们知道我和他们不同，可是他们绝无法了解到我和他们不同的程度是多么远。完全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一个可以了解我的才能，我的天赋，完全没有，这些穴居人，只是庸庸俗俗，和其他动物一样，为猎到一头山猪而兴奋，掘到了一点有甜汁的草根而争吵，他们完全不知道，在他们之间，有一个完全和他们不同的人。阿尼密，比较起来，这种心灵上的痛苦，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

宝德一口气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双手紧握住阿尼密的手臂，道：“我生错了地方。实在太错了，我竟生在一群穴居人之间。他们是那么愚昧无知，而我就生活在他们之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思想，而我就要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阿尼密只觉得自己的喉头发干，他只好重覆著刚才已经问过的那个问题道：“你难道没有想过要离开？”

宝德道：“当然想过，我在两岁那一年，就已经开始要离这里，可是，我的思想，并不能使我的身躯飞起来，这－－”

他轻拍著自己的腿，又道：“这就是我第一次想离开的结果，我只不过跌了一交，就变成了跛子。”

梆克紧握著拳，道：“你应该再试。”

宝德道：“试过，可是在跛了腿之后，你以为我还有多少机会？”

梆克少校不再出声了，一个跛子，想要走出新畿内亚的腹地，那可以说，是绝对没有任何机会的。

穴洞中静了下来，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穴洞中自然更黑暗，只有宝德的喘声，每一下叹息声，都充满了这三十年来，他生在错误环境中的悲苦。

阿尼密只好道：“好了，现在一切全过去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将你的事，告诉世人，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你是第一个有两次生命的人，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你可以成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个人。”

宝德低著头，道：“一个穴居人？”

阿尼密大声道：“你不是一个穴居人，你是宝德教授。”

宝德又苦笑了起来，道：“不论你怎样说，我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再见到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一定会尽你一切所能来找我的，我默默地忍受著无边无涯的寂寞，那种寂寞，比一个人关在黑狱之中，还要恐怖。在黑狱中，你根本看不到人，在这里，你的四周全是人，可是全是穴居人。”

梆克少校挥著手，道：“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宝德长长地叮了一气，阿尼密和葛克两人，已经一边一个，将他扶了起来。

阿尼密道：“宝德，你可知道么？早在三十年之前，我已经推荐你加入了一个协会，非人协会。”

宝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由阿尼密和葛克扶著，出了洞口，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在外面，有著几堆簧火，那些穴居人就围在簧火边，火光映著他们浊黄的眼珠，个个望走了他们三个人。

阿尼密道：“我们连夜下山去，再也不要在这里多逗留半秒钟。”

阿尼密说著话，他感到宝德的身子在向下沉去，头也垂得很低，他忙道：“宝德。”

他的叫唤，并没有回答，葛克陡地叫了起来，道：“他……他死了。”

阿尼密忙将宝德放了下来，是的，宝德死了，已经停止了呼吸，三十年来悲苦的煎熬，就是一个希望在支持著他的生命，希望突然实现了之后，支持力消失，他就死了。

阿尼密站著，他好像又“听”到了宝德的话：我又自由了。我绝不会再试一次取得他人的躯体，绝不会。再见了，阿尼密，我的朋友。

阿尼密抬起头来，看到火光映著众多穴居人的脸，远处，是一片浓黑。

口　　　口　　　口当宝德教授的第二次生命，又结束了之后，阿尼密埋葬了尸体，曾经试图想和那群穴居人接触，了解一下在这三十年之中，宝德教授曾经如何生活的。可是阿尼密却一无所得，因为穴居人的言语，是如此简单。根本无法用他们的语言，来表达稍微复杂一点的事情。阿尼密发现穴居人的语言，除了表达他们如何去得到食物之外，简直没有别的用途，那一群穴居人，和一群狒狒，实在没有多大的分别。

阿尼密和少校离开了穴居人聚居之处，又经过了许多崇山峻岭，离开了新畿内亚在耶加达和少校分了手，依照他的诺言，买了一间规模相当大的酒厂给了少校。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阿尼密几乎每一天，都试图和宝德教授“接触”，他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灵媒，在他的一生之中，有著无数次和已经死了的人“接触”的经验，可是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无法再和宝德教授取得任何的联络了。

在那一年的“非人协会”的年会中，他又和其他的会员，在那座古堡中见面。虽然时间隔了三十年，但是那座古堡，却一点变化也没有，只不过“非人协会”，却多了几个会员。

阿尼密在会中，向各会员报告了他终于找到了宝德教授的经过，在他讲完了之后，所有的人却一声不出，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会员问道：“这是悲剧，宝德教授难道不能选择？他的第二生，在一群穴居人之间，是偶然的不幸，还是必然的？”

阿尼密用手抚著他那已满是皱纹的脸，缓缓地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接著他顿了一顿，又道：“我记得，三十年之前，当我推荐宝德教授入会之际，大家都说过，要是宝德教授能够有第二次生命的话，你们也想试一试，现在是不是还维持原意？”

又隔了很久，才有人出声，几个人异口回声地道：“不，一次生命已够了。”

阿尼密苦涩地笑了起来，道：“是的，一次已经了。要是像宝德教授那样不幸在一群穴居人之间……”他的笑声，越来越苦涩，又道：“在一群穴居人之间，白痴比天才幸福得多，才学和知识是一种极度的痛苦，宝德教授实在太不幸了。”

镑会员全不出声，因为大家都可以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们的沉默，自然是为不幸的宝德教授，作无可用言语表达的哀悼。

大鹰

一、人鹰对恃

“非人协会”的会员，又聚集在会所大厅之中，自然而然，所有会员的眼光，都集中在那个身材结实，留着平顶头的会员身上，因为自范先生起，每人都讲述过他们近两年的经历和他们所要推荐入会的新会员，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未曾说什么了。

那位会员在各人的注视下，伸手抚摸着头上的短发，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是接近黑色的深棕色，他的身形很结实，个予并不高。肤色相当黑，单凭外型看来，实在无法揣测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这时，看他脸上的神情，像是他心中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各人等了一会，他仍然没有开口，范先生以大哥的姿态，扬了扬眉，说道：“金维先生 ，要是你不准备提出什么人加入非人协会，我们——” 那位会员忙道：“不，不，我准备推荐新会员——”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道：“只是，我不善于说话，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金维先生看来不但不善于说话，而且他的法语，还来得十分生硬。

非人协会的会员，每一个都有着非凡的才能，人类错综复杂的言语，对他们来说，是完全不算什么一回事的 ，几乎每个会员，都能操二十种以上的不同言语，其中还必定包括一些极其冷僻的语言在内。 当他们在瑞士的总部，举行年会之际，习惯上，是用法语的，但是金维先生的法语，显然称不上流利，仅仅做到词达意而已。

不过，金维先生的态度很忍真，他看见各人听得很吃力，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抱歉地笑着，道：“事实上，我只能这样讲述，法语是我唯一能够说得比较好的外语，这还是海烈根先生教我的。”

提到海烈根先生，各人的脸上，又现出了尊敬的神采来。端纳先生点了一下头，说道：“那么，你原来是说什么话的 ，我们或许能懂。” 金维还没有开口，范先生已先站了起来，道：“你一定不懂，这里没有人懂，世上会说他那种话的人，不会超过一千人。”

各人虽然未曾出声，但却现出了疑问：他是那里人？

范先生缓缓地道：“他是中国西康的彝族人。”

各人听了范先生的话，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哦”地一声。尽管各人对中国并不是没有认识，可是西康是中国最神秘，特殊的一个省份，由于交通不便，西康省即使是在最详细的地图上，也有很多地方是空白的，没有人知道住在那里的是一些什么人，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地方是怎样的。

金维先生入会的年数已经不少，但是直到范先生说了出来，其余的人，才知道金维先生原来是来自中国的西康，那个充满了神秘的地区的。

金维先生随即道：“详细地说，我是彝族中的一个分支，属于黑彝中的格伦彝族。我们这一族的人并不多，据说，祖先是大凉山上的黑彝，因为受不住白彝的压迫，三家人家，相约逃亡，离开了大凉山，一直向西走，越过了雅拢江，再一直向西流浪，‘格伦’在我们的语言中，就是寻找的意思，我的祖先，要寻找一个新的可以安居的天堂，才这样命名的，而他们在逃亡之前，曾经经过周详的计划，在商讨的时候，为了怕被白彝发现，又自创了一套暗语，这套暗语，后来就成了我们的语言，所以这是除了我们族人外，元人会说的语言。”

金维先生的话，引起了其他会员的兴趣，他们都用心地听着。

金维先生继续说：“当年他们是怎样开始长途跋涉，和其间的经过，究竟怎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只知道时间经过相当长，至少有几十年，三家人的子女互婚配，人越来越多，最后，他们找到了理想的定居乐园，就住了下来，不再流浪，不过，那地方离开大凉山，已经有一千两百多公里了，我们定居在西康西部的叶格狼湖畔。”

他略停了一停，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对自己的家乡，有一点偏爱，所以说得详细一点，叶格狼湖，的确是世外桃源，湖的西北面，是终年积雪的念青唐古拉山，山势险恶高耸，南面是安日里山，一样高得上接云霄，叶格狼湖晨群山环抱之中，它的四周却又全是肥沃之极的草原，完全没有其他人来侵扰，我小时候，喜欢怔怔地看着那些高山，同时怀疑我们的祖先，是如何越过群山，吁了一口气，才道：“我在离开家乡之后，海烈根先生教了我很多事，而我很怀念家乡，战争一起，我实在讨厌战争，才想到回家乡去逃避的。”

金维先生是取道印度北上的，当他到达印度的时候，曾和当时在印度的范先生见了一次面，然后，他穿过了喜马拉雅山隘，一直北上，经过了多尚山口，渡过了浪花湍急，任何人渡过，都不免全身透湿的雅鲁藏布江，在雅鲁藏布江北岸，规模宏大的喇嘛寺，铁马寺中，住了一个短时期，再启程北上。

当他离开铁马寺之际，已经是十一月份了，摆在他面前的是海拔四千公尺的安日里山，金维并不怕翻山越岭，那可以说是他与主俱来的本能，他可以徒步在崇山峻岭之上，追到疾驰着的黄羊，他在山岭里，就像是鱼在水里一样地自在，不过，当他开始攀山之后的第二天，天气开始变坏了。

那天晚上，金维是睡在一间相当狭窄的山洞内，半夜，他就被一种极其洪厉的尖啸声吵醒，那种听来凄厉，尖锐得像是千军万马在搏杀的声音，实在令人心悸，金维知道，那是狂风和山崖在作殊死战，狂风呼啸而来，吹刮着耸立的岩石，想将岩石摧毁，而岩石则挺立着，绝没有丝毫一点屈服的意思。千万年来，猛烈的狂风和岩石斗争的结果，是使岩石变得更尖削挺立，迎风的一面，锐利得像刀锋一样。

金维翻了一个身，当他在准备过夜之际，他就看到天气会起变化了，所以他才选择了一个特别狭窄的山洞来过夜，在这样的狂风吹袭之下，如果选择宽敞的山洞，忽然之间，有一股狂风卷进山洞来的话，在山洞中过夜的人，可能会整个人被狂风卷了过去，从此之后，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金维翻了一个身子之后，将身上的羊皮，裹得更紧了一些，风在吹过洞口之际，声音更加凄厉，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魔鬼，都想挤进山洞来一样。

金维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怕恶劣的天气，但是他却为山上其他的行人担心，山上总会有些人赶路的，看来那些人一定凶多吉少了。

醒过来没有多久，金维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当他醒过来时，风声已完全消失了，非但没有风声，而且静到了极点，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而在狭窄的山洞口，耀目的光芒，映得人连眼都睁不开来。

金维略怔了一怔，他并不需要走出山洞去，就可以知道外成正在下着大雪。他呆了一片刻，才将羊皮裹在身上，慢慢来到洞口。

不是在高山上见过下雪的人，绝难想像天上会有那么多的东西倒向人间的。

才一走出山洞口，大团大团的雪，自天上飞了下来，根本着不见天，也看不见山，什么都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飘舞着的雪团，而雪团也不像是在飘舞，根本是一大堆一大堆压下来的，其间的空隙极小，人一到了雪下，就像是进入了一大堆略为撕松了的棉花中一样。

金维叹了一声，伸出手来，他的手掌上很快就是满满一棒雪，他将雪送进口中，等雪在口中溶化了之后，才吞咽了下去。

这样的大雪，使得任何人都不能在山中赶路，连金维也不能，而在雪止了之后，世界上有极少数的人可以赶路，金维幸而是这少数的几个人之一，不然他一定会被困在山里，而他所备的粮，是绝不够维持到来年春天的。金维在洞口站了一会，轻轻拍下了身上的积雪，回到了那个山洞之中。

他留在洞口，望着连绵压下来的雪片，那些雪，有的到来年春天会溶化，变成晶莹的山泉，而降落在山顶上的那些，就永远留在那里，不会溶化了。

一直到中午时分，雪才疏了一点，山问又有了点风，金维在洞里生起了一堆火，烤熟了一块肉，他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等着雪停。

大雪一直下了两天，是在傍晚时分停止的，天气也恢复了清朗，金维整理了一下行装，他决定在夜间赶路，这两天来，他已经休息够了。

夜间赶路本来不是十分适合的，不过月色很好，满山积雪，明亮得和白天没有什么分别，对有经验的人来说，这和白天赶路也是一样的。

金维离开了山洞之后，走了没有多远，就将攀折到的枝，连接起来，接成了一根大约六七尺长的竿子，每当他感到有要疑的地方，他就先用竿子向积雪中插下去，试试积雪的深浅。

在大积雪之后的山中走路，积雪的陷阱是最致命的，若是一脚踏进了一个积雪比人还深的雪坑中，整个人就会陷上去，完全被积雪所埋没，别看雪花这样轻柔，这样美丽，当人陷进了积雪包围之中，是绝无生路的。

即使像金维这样有经验的人，他也绝不敢大意，所以行进的速度相当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移动着，在一片银白之中，留下了唯一的黑影。

到了午夜时分，金维正准备坐下来歇上一歇，突然间，他看到雪地上。在他的黑影之旁，别外有一个黑影，正在迅速地扩大。

金维在乍一看到那个黑影之际，心头陡地一怔，他实在无法明白那黑影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因为在他的周围，绝没有任何东西。而且，那黑影在迅速地扩大，就像黑影的本身，就是生命一样。

金维呆立着，但是，他呆立的时间极短，至多一秒钟，当他看到那黑影己大到了足有一丈长短，而且在他的头顶，也生出一股旋风，那股旋风，令得他身子四周围的积雪，陡地卷了起来之际，他已经知道是什么造成那个黑影的了。

金维一明白了那黑影的由来，身子立时倒向雪地，而且极其迅速地向旁，滚了开去。

金维料得不错，当他的身子，迅速向旁滚了开去之际，他看到了那头大鹰。

大鹰只是普通人的叫法，正确的名称应该是羊鹰，普通的鹰叨的是野兔或母鸡，但是羊鹰叨的是黄牛，四五十斤重的黄牛，在山问跳跃如飞，可是，和羊鹰的凌空一击的那种迅速和准确相比较，黄牛就注定了是失败者，成为羊鹰胆腹的食品。

金维这时所看到的只羊鹰，双翅打横伸展开来，足有一丈五六尺长，它锐利的双爪，缩在腹际，随时可以发出闪电般的一击，它炯炯的双眼，在雪光的反映之下，犹如漆黑的宝石，这样的眼睛，可以在几千尺的高空，看到地面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体。

大鹰是自半空中直冲下来的，当金维的身子疾滚开去之际，大鹰双翅扇动所发出的风力，将积雪成团地扇了起来，又打在金维的头脸上。

金维忍着雪团打在脸上的疼痛，他知道，他必需比大鹰的动作更快，才能够逃避大鹰再来的一击，而这种迅疾，根本是绝不容易再作考虑的了。

他的身子再向外翻出去，在那一刹间，那头大鹰贴着雪地，疾掠了过去，在雪地上，留下了极深的一道痕，然后，几乎是立即地，又升向上，在空中一个翻腾，卷起更大的旋风，再度向金维扑了过来。

就在大鹰那一个回旋之间，金维也完全准备妥当了，他已经甩下了他身上的羊皮外套，将羊皮向着大鹰，抖起羊皮大衣来，向大鹰迎了上去。

这一切，全是在同时间，间不容发的时间发生的，金维才将羊皮大衣向上迎了上去，手中就陡地一紧，他已经是立即松手的了，可是一抓住了羊皮外套，就立时腾空而起的大鹰，还是将他带了起来。

大鹰将金维带起了五六尺高下，所以，当金维的手松开之际，他是自五六尺高下，直跌下来的，下跌的力量，使他的身子，跌在半是柔软的积雪之中。而当他拂开了脸上的积雪，再去看那头大鹰之际，那头大鹰，抓着他的羊皮大衣，看来已经只是黑色的一小块，接着，就消失在溶溶的月色之下了。

也一直到这时候，金维才有机会，吁出了一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思绪，在那一刹间，可以说是完全麻木了的，不过那也只不过是短时间内的事，接着，他就开始为刚才的事而奇讶了。

在山里，有大鹰出现，那绝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可是，羊鹰居然会在夜间出现，那就奇怪得很了，羊鹰是约绝不在夜间出现的，鹰就是鹰，一切的行动，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在白天出猎，而绝不在夜间愉袭，可是那头羊鹰，为什么会在夜间出现呢？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金维解开了背襄，取出了一条毛毯，裹在身上，他并不急着赶路，那头羊鹰的行动是如此反常，使金维觉得，自己虽然用敏捷的手法，用猎人抵御羊鹰攻击下的唯一方法，使得那头羊鹰飞走，但是事情只怕绝不如此就可以结束。

他四面察看着，然后，急急向前走出了十几步，躲在一块大石之后，这样，也可以防止大鹰的再度来袭。

他人躲在圆拱之中，而留下了一个小圆孔，他抓了一把雪撒在脸上，然后，抬头望着天空。

天上明月皎洁，繁星点点，看来一点动静也没有，但是金维耐心等着。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没有多久，他就看到，月光之下，有一个黑点，正在迅速是移动着，这一次，金维不必等到雪地上出现大鹰的影子就知道鹰飞来了，大鹰在天空上才一出现，他已经看到了。

那头大鹰的来势，是如此之迅疾，才一入眼，一眨眼间，就有尺许长短，再一眨眼，已经有五六尺长短了，紧接着，离地己不过一百尺高下了。

金维的双眼睁得极大，他看得很清楚，那头大鹰的一只爪上，仍然抓着那件羊皮大衣，而且在越来越低之际，松爪将羊皮大衣放了下来。

羊皮大衣在四五十尺高空上，飘了下来，落在雪地上，大鹰双翅略束，也落了下来，就停在大氅之夯，离开金维藏匿的地点，不过二十尺。

那头羊鹰停了下来之后，足有一个人高，月色之下，翎毛如铁，看来神骏之极，那种站立的姿势，看来是如此高傲，尊贵，凛然不可侵犯和唯我独尊，使人不由自主要屏住气息。

大鹰的头略侧，像是在倾听四周围有什么声息，金维连眼都不敢眨，以免发出声响来。

他虽然料到事情不会就这样完结，但是大鹰回来得那么快，而且还将羊皮大衣先抛了下来，表示它已经知道自己受了欺骗，这却是金维预料之外的事。

他感到，如今和那头在二十尺开外站着的大鹰在对峙，并不是在斗力，而是在斗智，那头大鹰好像有着极高的智慧。

金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鹰，如果这时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头鹰，而是另一种猛兽，譬如说是山狼的话，他一定会从隐身之处走出去，寻求进一步的办法了。

可是，偏偏那是一头羊鹰。

面对一头山狼，有经验的猎人，可以自卫，也有取胜的机会，就算是情形再坏，也还可以逃走，但是面对一头羊鹰，人的力量却实在太薄弱了，一被羊鹰带到了空中，就算还能够挣脱它的利爪，谁又能从超过一千公尺的高空跌下来而生存？

所以金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僵持着。

二、大鹰居住的孤峰

那只羊鹰看来很优闲，用它的尖咏，剔理着翎毛，而且不再东张西望，只是直视着金维藏身之处。

金维更觉得不妙了，他用极缓慢的动作，握住了猎刀的刀柄，而也就在这时，大鹰陡地又腾空而起，离地约有七八尺，疾飞过来，在金维的头上掠过。

大鹰的双翼，扇出的巨风，令得金维用积雪堆起来的那个用来隐藏身子的圆拱，完全摧毁，金维立时转过身来，大鹰也已经又落地，站着，侧着头，看着金维，大有“看你再怎样掩藏”之势。

金维吸了一口气，将腰际的猎刀，慢慢抽了出来。

猎刀是弯月形的，一个熟练的刀手，可以在一挥之间，将一头犁牛的头，整个砍下来，金维握刀在手，刀尖向着大鹰的头。

大鹰如果向他扑来，他就准备挥刀，砍向大鹰的头，成功的机会自然极微，但不能不试一下。

大鹰却没有再向前扑来，仍然只是站在离金维二十公尺处，侧着头，金维紧张得全身都在冒汗，大鹰的样子看来更优闲了，它先将左翅缓缓伸直，伸到最直，翼上的翎毛忽然全竖了起来，发出了一阵籁籁的声响，在后，一根一根，乌光油亮，看来像是钢铁打成一样的翎毛，又缓缓但伏了下来，强劲有力的翼，也慢慢作收了回来，然后，它又慢慢地伸开了右翼。

当它做那些动用之际，它的晶亮的双眼，始终注视着金维，鹰的脸上，应该是不会有什么表情的，可是，实实在在，金维感到那头大鹰正在嘲笑他：看，我是多么轻松，你是多么紧张，你的手中有刀来帮助你，你可能还有别的武器，而我身上的一切，全是和我与生俱来的，你有什么法子对付我？你是万物之灵，可是看来，你现在多么可怜。

金维非但有这样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是强烈，那种感觉令得他几乎无法忍受。

他是族中最好的猎人，不但是彝族中的英雄，而且，几乎整个西康，甚至到西藏。都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威名，他的名字金维，在彝语来说，本来就是“大鹰”的意思，可是如今，他在一头真正的大鹰之前却显得如此狼狈。

金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然盯着那头大鹰，他熟悉一切深山中猛兽禽鸟，这是他最大的长处，所以，他也可以看出，那头大鹰，绝没有离去的意思。

夜间飞翔的大鹰，这一点已经足够奇怪的了，而居然对着猎物，会作耐心的守待，而不发出它最擅长的闪电一击，这一点，更有点不可思议。莫非那头大鹰，也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猎物，所以要小心从事。

一想到这里，金维不禁有一点自豪，能令得一头这样的羊鹰，有反常行动的，可能只有自己了，在任何活的，能移动的东西之中，只有自己一个。

不过，这样对峙下去，对他来说，一定是十分吃亏的事情，大鹰看来优闲得很，他却全身神经，没有一根不是在紧张状态之中，他究竟能够支持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而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双方之间的搏斗无法避免的话，那么，他先发动一刻，就有利一分。

金维握住利刃的柄，略松了一松，然后，再度将刀柄握紧，向前跨出了一步。他那一步，跨得十分小心，作用是在试探。在离他约二十公尺外的大鹰立时有了反应、本来它是懒洋洋站着的，这时，陡地挺立起来。

换了第二个猎人——事实上，根本没有第二个猎人有勇气面对一头羊鹰那么久，这只不过是个假设而已。换了第二个猎人，一看到那头大鹰有了这样警觉的神情，一定会慢上一慢，可思对策的，但是金维却不，他刚才跨出那一步的动作十分慢，但是紧接着，他的动作，却快到了极点。

他的身子，陡地向前窜了出去，才一窜出去，身子着地，已经打了好几个滚，那二十尺的距离，他简直是“飞”过去的，然后，他手中的利刀，粹然挥出，挥向大鹰的利爪。他自然知道。大鹰双爪的那一节，不但皮鳞若铁，而且骨骼组织，极其坚硬，是最不容易攻击的一环，但是他还是那么做了。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动物，包括人在内，都有着自然而然，保护身上最弱的一部分受伤害的本能，这时，他最理想的攻击部位，当然是那头大鹰的胸口柔软部份：可是他也知道，他出刀虽然快，一定快不过大鹰的自然保护动作，所以他才去砍大鹰的双爪。

他的猎刀极其锋锐，是他从小就佩带的，淬看泉水精锻出来的，一刀砍去，就算不能将大鹰的双爪，一起砍下来，至少也可以砍断它的一只爪。

当大鹰受了这样的创伤之后，再要对付它，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金维的一刀，如风一样，贴着积雪，挥砍了过去，刀风带起的积雪，他已经蓄定了全身的劲力，准备向外滚去，因为这一击不论击中与否，大鹰的反击，一定是极其强烈的。

金维的手臂挥尽，身于已经准备弹了起来，可是他就在那一刹间，他的手上，突然一紧，他手中的刀，完全不能再动了。

金维在挥出那一刀之前经过极其精密的计算，已经将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估计在内了，可是他却绝未曾估计到他手中的刀，忽然会停留不动，那令得他完全不知如何反应。

他一抬眼，看到大鹰的一只爪已扬起，抓住了他的那柄刀，刀口是如此之锋利．可是大鹰的爪，抓住了他的刀，就像是铁钳一样。

金维立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他立时松开了手，继续他原来的动作，整个人向外，弹了出去，可是他的身子才一悬空，一股劲风，就直扑了下来。

金维不但觉出一股劲风压了下来，连气也难喘，而且，眼前也陡地一黑，那是大鹰当他的身子打横弹出去之际，陡地伸长了左翼，向下拍了下来。

金维无法和那股大力相抗，他的身子，陡地向下坠来，“扑”地一声，几乎整个人都陷进积雪之中，再接着，背上突然一紧，他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背心，再接着，他整个人离开了雪坑，离开了积雪，雪团成百上千地打向他的脸上，令得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当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之际，有一点他倒是可以感到的，那就是他的身子已经悬空了。

他被大鹰抓了起来。

等到金维勉力定下了神，身子四围的旋转的劲风，也不再令得他无法呼吸之际，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的确被那头大鹰抓了起来，而且，在那么短的时间中，大鹰已经飞得很高，他刚才和大鹰搏斗的那个山头，已经完全在眼底之下了，向前望去，一个接一个山头，银白色的山峰，连绵不绝。

金维抬头向上看去，可以看到大鹰横展的双翅，和大鹰的腹际，大鹰的一只爪，抓在他的皮背心上，另一只爪，还抓住了他的那柄猎刀。

金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先将那柄猎刀夺了过来，他立时伸出手去，抓住了刀柄。

他才一握住了刀柄，大鹰的爪就松了一松，使得他能够轻而易举，就将那柄锋利的猎刀，抓到了手中。

当猎刀到了他手中之际，金维不禁苦笑了起来。

自然，他可以在这时，轻而易举，一刀戮进大鹰的胸口，而大鹰受了这一刺之后，也一定非死不可，可是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这时候，离下面的山头，至少有一千尺，唯一的结果就是，他在一千尺的高空，直摔下去。

高空的风很劲很冷，金维的脸上就像有小刀在刮着一样，他没有再想什么，只是缓缓地将猎刀插进了腰际的皮鞘之中。

同时，他又用小心的动作，将系住皮背心的带子，扭得紧了一些。

大鹰抓住了他的皮背心，要是带子松了，那么他就会摔下去。就在这时候，大鹰像是知道他在不放心一样，另一只爪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皮裤。

如果浊风那么劲，使得他根本无法笑出来的话，他一定会大笑起来了。

他，金维，谁都知道他的身手，最矫捷最为最勇敢的猎人，这时却像是一只小鸡一样，被大鹰抓着，在高空飞行，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大鹰在继续向前飞着，金维的心中，也渐渐镇定了下来，他第一次想到了一点：这头恶鹰对他，可能并不存在什么恶意。

当他一想到这一点之后，他更是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照理说，羊鹰和一切在地下行走的动物，不论是四只脚行走的，或是两只脚行走的，都是世仇，地上的动物或者和大鹰没有什么仇恨，但是大鹰却非要将之擒杀不可，因为他是大鹰维持生命的食物的唯一来源，可是，这头大鹰的大不寻常，它在夜间飞翔，更奇在它自第一击开始，就一直放弃了很多早就可以将他抓死的机会，好像它的目的，只是带着他飞，而不伤害他。

当然，金维也想到，可能这头大鹰的鹰巢之中，有着饥饿的，嗜吃活的食物的小鹰在，但是这种推测，无论如何是匪夷所思的，鹰就是鹰，没有鹰会拣饮择食的，然而，金维也不敢再轻视鹰了，眼前这头鹰，不就是如此之特殊么？

金维觉得，自己应该试探一下那头大鹰的意向了。

首先，他觉得自己这样被大鹰抓着来飞，十分不是味道，至少应该变成他抓住大鹰，那样，双方之间的地位，才会平等一点。

他打定了主意，慢慢转着身子，反伸过于去，抓住了大鹰爪上的一节腿，腿粗糙得很，而他的手指，又冻得很僵硬，简直没有法子可以将之握得紧。可是金维还是咬紧牙关，尽自己的一切力量，紧紧拉住了鹰脚。

他感到，他必需表现一点自己的力量，尤其是那头鹰真的没有恶意的话，他更需要表现自己的力量和勇气，鹰是那样的高做的动物，它绝不会看得起一个由得它抓了来飞行的人。

金维的右手，终于紧紧抓住了鹰脚，他的身子，已经半转过来，可是他的左手，却无法再碰到鹰脚了，而要凭一只手，支持自己的体重，那是没有可能的。

金维踌躇了一下，大鹰抓住他背心的爪，忽然松了开来，金维连忙转过身，左手也抓住了鹰脚，手指渐渐收紧，同时急速地喘着气。

当他的双手一起抓住鹰脚之际，大鹰另一只抓住他衣裤的爪，也松了开来，金维的双手，顺着大鹰的脚杆，猛地向下一滑。

那向下一滑，只不过滑了半尺左右，可是金维的心，却向下陡地沉了不知多少，他觉得手心一阵剧痛，大鹰粗糙的腿脚皮肤，一定将他的手心割破了很多，可是金维还是咬紧了牙关，他的手指，冻得几乎完全不听他的指挥，他要用最大的毅力，才能将鹰脚抓紧，使他自己的身子，吊在空中。

他也感到，自己这样做，实在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在一头大鹰面前，不顾粉身碎骨的危险，来表现自己的毅力和勇敢，是愚蠢了一点。

但是金维却仍然不改变自己的主意，他忍受着最大的困苦，只求证明一个事实，他不是被大鹰抓了来，而是大鹰带着他来的。

这看来仍然是很愚蠢的事，对于一个勇敢的，有人格的人来说，这种在聪明人眼中极其愚蠢的事，却又极其重要。

掌心的刺痛，痛人心腑，手背的关节在格格作响，手背像是在不断伸长，伸到了和全身完全脱离关系的地步。

但是金维自己可以看得到，他的身子能悬在空中，完全是依靠自己的手臂。

大鹰好象越飞越高，金维咬得牙齿格格作响，忽然之间，在月色之下，他看到了一座高崖。

那座高崖耸立在群山之下，迎着大鹰飞去的那一面，崖下的积雪并不多，露出着黑褐色的，巍峨的山石，每一块石头，看来全像是铁块一样。

山崖下的积雪并不多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个是它太高，太耸立，太孤独了，当狂风扫过来之际，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替它挡住一点风，所以崖下的积雪，就被狂风扫了下去，另一个可能就是，金维看到的，是山崖背风的一面，而且太陡峭了，连雪片都沾不上去。

金维对那个山峰，并不陌生，事实上，任何曾在山中行走过的人，对这个山峰，都是不陌生的，那座山峰，太特别，太孤傲了，远在几里之外的山头上，就可看到这一座孤峰。

这座孤峰，山中的人对它，各有各的名称，金维知道，彝族人称它为“特斯奥里卡峰”。“特斯奥里卡峰”就是“孤傲的勇士”之意，而这座孤峰，在远处看来，也真像是一个挺立的，勇敢而高傲的战士一样，绝不许有什么东西接近它，或许它的本意不是如此，但是它的外表却的确如此。

从来也没有人接近过那座孤峰，连金维也没有。金维记得很清楚，他曾经想过，要攀上这座孤峰，他也已经成功地，越过了三道小冰川，到达了和这座孤峰相当接近的一座山峰之上。

他也是在那座山峰下，认识了海烈根先生的，海烈根先生和他怀着同样的目的而来，也一样成功地越过了三道小冰川，来到了那个山峰上。

可是，就在他们和那座孤峰之着横着一道更大的冰川，冰块和霜雪在缓缓移动，却是任何物体的坟墓。

海烈根先生和金维，将一件皮袄抛向大冰川，皮袄在缓慢的移动之中向下沉，不到十分钟就消失在冰雪之下，永远不能再为人们所见了。

金维和海烈根先生在那个大冰川之旁，耽搁了一年之久，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无法使自己可以踏上那大冰川半步，才废然而返的。

在海烈根先生的一生之中，这件事，可以说是唯一的失败，但是，在这件事中，他也有成功的地方，那就是他将金维介绍进非人协会。

这时，金维在高空之中，看到那座孤峰，迎面而来，使他自然而然，想起了往事，他低头向下看去，大冰川横在他的下面，看来像是一条发光的带子，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看到高崖离他已越来越近了。

金维陡地想起，目的可能就是在这座孤峰。

也只有这样的大鹰，才能有资格，居住在这样孤僻的高峰之上。

大鹰飞得更快，冷风和那座高崖，看来一起向他疾扑了过来。很快地，金维看到，孤峰的悬崖上，有一方石坪，石砰上的积雪相当厚，而大鹰就是在这石坪的上面，盘旋着下降，终于到了离石砰只有十几尺的高空。

金维知道那是自己离开大鹰的时候了，可是他的双手，紧握着大鹰脚的手指，竟然无法松得开来，那是他在刚才大约半小时之中，用的力道实在太大了。

他的手指，根本已经麻木，大鹰在再作了一个盘旋之后，离石坪更低了，石坪上的积雪，几下飞溅，金维用尽了力量，才将左手手指松了开来，再用左手，将右手的手指，一只一只拉了开来，他的身子，向下跌了下去，落在积雪之上。

三、神秘怪人

金维落在积雪上，几乎一动也不动。

金维的脸贴在冰凉的雪上，虽然在感觉上，他的脸几乎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但实际上，他的双颊是火辣辣的，贴近他脸上的雪迅速溶化，变成了水，流进了他焦渴的口中。

那使得金维的精神振了一振，但是他仍然无法挪动他早已用脱了力的双臂。他只是扭动着身子，慢慢挣扎着，坐了起来。

当他坐起来之际，他看到，那头大鹰，就站在离他不远处，仍然是那个姿势 ，侧着头，看着他。 尽管大鹰的姿势一点也没有改变，不过金维却可以极其强烈地感觉到，大鹰在看着他的时候，是一种尊敬的神态，而并不是刚才那种嘲笑轻视的神态，也就是说，他刚才的努力，井没有白费。

那比什么都令得金维兴奋，一挺身，他站了起来，大鹰仍侧头望着他，金维舔了舔唇，说了一句很傻气的话，道：“好了，你想怎样？”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立时笑了起来，大鹰抖着身子，全身的羽毛，都在抖动之间 ，耸立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堰伏，金维用力挥动着自己的双臂向那头大鹰，慢慢走了过去。 当他来到大鹰的面前，和大鹰面对面之际，他的双臂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他伸手在大鹰的翼上，轻轻拍了一拍，大鹰的反应但是很愉快，陡地昂起了头来。

也就在这时候，金维看到了在石砰的一头，近峭壁处，另有一块大石，而在那块大石之下，有着一座用许多树干搭成的建筑物。

金维只能用“建筑物”来表示他第一眼看到那用树干搭成的东西的印象。事实上，他的第一个印象，应该是那是一座最原始的房子。

可是，金维的知识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在这座孤峰之上，不会有什么房子，有的应该是鹰巢，但是那些树木搭成的，却又绝不是鹰巢。

金维望了大鹰一眼，看到大鹰也向那“建筑物”望去，金维吸了一口气，向那座建筑物，走了过去。

在那一小时之中，金维遭遇到的事，实在太奇特了，奇特到了他根本无法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他心头跳得很激烈，当他来到了那建筑物前之际，他已经可以肯定，那是一座房子。因为它的正面，不但有门，而且有窗子。

那不但是一座房子，而且，肯定是一座人住的房子。

金维一直来了房子的门前，回头看了一下，大鹰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

金维看到门关着，他清了清喉咙，道：“有人么？”

那屋子之中，传来了一下声响，金维的确是听到了一下声响，而且可以肯定，那一下声响，一定是什么人所发出来的，可是他却无法明白这一下声响是什么意思。那一下声音，听来像是呻吟声，又像是答应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意味。

金维皱了皱眉，一时打不定主意该怎么做，他又回头向大鹰望了一眼。

那头大鹰双翅略伸，身子向前，腾了一腾。在大鹰而言，那只不过是略为挪移了一下身子而已，但是金维却已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他连忙转过脸去，而且用力站稳了身子。

这时候，他是站在孤悬耸立的山峰之上的一个石坪上，而石砰上又有着积雪，如果他一不小心，跌倒在石砰上，而又向外滑出去的话，极有可能一个收不住势子，就此跌出了石坪，坠进万丈深渊之中。

他定了定神，看到大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就站在那间奇特的建筑物的门口，缓缓地伸开右翼，用翼尖将那个建筑物的门，推了开来。

门一推开，金维忙向屋子内看去，他看到屋中很乱，堆满了各种的兽皮，以黄羊皮为最多，那些羊皮，显然未曾经过熟练的硝制手续，所以发出一种极浓的腥膻味，门一被大鹰的翼尖推开，那股腥膻的味道，就直冲了过来，教人十分难闻。

金维略侧着头，避开了正面冲过来的难闻的气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向屋子中看去，这次，他看到在兽皮堆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动着。

那东西的全身，全被厚厚的黄羊皮裹着，只有头露在外面，看得也不很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金维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东西所发出来的，因为这时，又有一下同样的声响，传了过来。而大鹰的右翼，在推开了门之后，继续向内伸去，一直伸到了那东西的头部，然后，以翼尖的翎毛，在那东西的头部，轻轻拂着。

金维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呆住了，他绝想不到，这么威猛刚烈的大鹰，会有这样轻柔甜蜜的动作，那裹在羊皮之中的是什么东面？是一头生了病的小鹰？那头羊鹰是找他来医治生病的小鹰？

金维的心头，充满了疑问，这时候，大鹰的右翼，已缓缓缩了回来，大鹰的动作十分小心，像是怕惊吓了屋中的那东西一样。

等到它将翼完全收回来之后，它跨出了一步，将门口让了开来，那显然是让金维进屋子去的意思，金维略为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屋子走去，当他一走进门之后，那种腥膻的臭味，更是令人难忍，可是由于金维看清了屋中的那东西，他心中的惊讶，使他忘记了那种难忍的臭味。

他在未进屋子之前，曾经想到过，裹在黄羊皮中的，可能是一头生了病的小羊鹰，但这时，当他看清楚了那东西之后，他实在太惊讶了。

那绝不是一头小鹰，很明显地，那是一个人。

那人的头相当大，比普通人的头要大得多，他的身子虽然裹在黄羊皮之中，看不真切，但是也可以看出，那人的头虽然大，但是身子却相当矮小。

当金维向那人注视之际，那人也睁大着眼，向金维望着，眼睛很大，一眨也不眨。

在这样的孤峰之上，竟然会有一个人在。

金维揉了揉眼，心绪很乱，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想到，这个人的身形既然如此地矮小，他有可能是黑彝中的一族，矮黑彝族人。矮黑彝族人身形矮，头大，手足都短，可是却凶悍绝伦，不但是最好的猎人，而且是战场上勇往直前的战士。

金维又向前走了二步，用矮黑彝族的话问道：“你，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人一听金维开口，陡地震动了一下，开了开口，自他的口中，发出了一下极其难听的声响来，当他的身子震动一下之际，覆在他头上的一幅黄羊皮，被震落了下来，现出他的头顶。

那人的头顶是光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额头十分高，看来样子十分奇特。

金维一看到这种情形，立时知道自己弄错了，那人不会是矮黑彝族人。矮黑彝族人，每一个都有着又浓又厚的头发，而且肤色很黑，不像那个人这样的灰白色。

金维呆立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那人又张大口，发出了几下难听的声响，而且不断地动着，看他的样子，像是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是却又没有力量做到一样。

那种情形，使金维很快就看出，他是一个病人，而且还病得很重。

金维在认识了海烈根先生，加入了非人协会之后，跟随着海烈根先生。到了文明世界，居住了相当久，这次他再回故乡，也随身带了不少文明世界的东西，他的背襄，在大鹰将他抓住，飞向这个孤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可是他身上，还带着一些药品。

当他发现那个形状奇特的怪人是一个病人之际，他点了点头，又走近了几步。

当他向前走去之际，那怪人勉力挣扎着，叫着，身子一直向屋角缩去，而在这同时，在屋子外的那头大羊鹰，也变得极其不耐烦，不断扑着翅，将强劲的风，卷进屋子里来。

金维一面做着手势，一面不断以黑彝话道：“别怕，如果你有病，我可以帮助你。”

事实上，那人根本不懂得金维所作的手势，也听不懂金维的话，他一直在向屋角拖动着他的身子，到最后，他不再移动身子，并不是他觉出金雏没有恶意，而是他的身子，已紧靠在屋角上，不能再动了。

金维来到了那人的身前，俯下身来，他想去拉那人的手，可是那人却将手缩在羊皮内，不肯伸出来，金维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去按那人的额头。

当金维的掌心，一碰到那人的额角之间，金维陡地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发出了一下呼叫声，而且，立即缩回手，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

那人的确是在生病，因为他的额角，烫得就像是一壶刚沸腾的水一样，金维不但觉得烫手，而且，他的手，真正被烫痛了，他的掌心，在他努力抓住鹰爪之际，已经受了割伤，这时又陡然被烫一下，更是痛不可忍。

金维在迅速地缩回了手来之后，真正怔住了。

那人仍然睁大着眼睛望着金维，眼中好象充满了恐惧的意味，可是他却没有再发出那种难听的怪声来。

金维喃喃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也正是金维心中的疑问，这个头大身小，一根头发也没有的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额头如此烫手，看来好像是他在发高烧，可是事实上，世界上又有什么人，能够烧至这种程度，仍然生存的？

金维呆立了一会儿，又吞了一口口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他回头向屋子门口看了一眼，只见那头大鹰，正将头伸了进来，鹰眼炯炯，向内望着。

金维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和那头大鹰，是绝对无法通话的，看来，还是只有对那个人说话，才能弄明白一切。不过金维也已经从刚才的情形这中体察到，那个人可能也不懂他的话。

这时候，金维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设想：在彝人部落之中，不但牛、羊会被巨大的羊鹰叨了去，连小孩被羊鹰叨走的事情，也时有所闻。而今这个人，就有可能，是被羊鹰叨了来又养大的人。

然而，金维在设想这一点的时候，又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如果是一个从小被羊鹰叨了来的孩子，当然他不会有能力攀下这座孤峰了，也不会任何人类的语言，可是，他也没有道理，会替自己建造一座这样的房子。

金维苦笑了一下，这时，由于大鹰刚才在门口的那一阵扑腾，令得大量新鲜和寒冷的空气，卷了进来，所以屋中的腥膻，已不如刚才之甚，可以令得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了。

他又做着手势，指着自己的口发出声音，他的意思是，要那人说话，不论他说什么，只要是西康境内生活的部落中所通的，他就有办法听得懂。

那人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金维，看来，他也明白金维的意思了，他不断地张口合口，那情形，和普通人在说话时，完全一样。

可是，自那人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却全然是毫无意义，极其难听的声音。

金维极其用心地听着，想听清楚那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全然无法听得懂那人所说的“话”——如果自那人的口中所发出来的毫无意义而又刺耳的声音，可以算是“话”的话。

金维叹了一声，摊开手，摇着头，表示他完全无法明白那人的话，那人静了片刻，身子摆动着，将他的右手，自紧裹在他身上的羊皮之中，伸了出来。

当那人伸出手之后，金维又呆了一呆，那人的手臂很细，看来一点力道也没有，皮肤很皱，肉也很松，整个手背很短，手指却相当长，他伸出了手之后，在一块羊皮之上，用手指画着。

由于羊皮之上，并不能画出任何痕迹来，那人又画得十分快，所以金维完全看不出，他在画些什么，金维忙向那人作了了个等一等的手势，转身向外走去，来到了屋外，用衣服兜了一大兜积雪进来，仍来到那人的的身前，将积雪抖了下来，拂平，再向那怪人望了一眼。

那人很快就明白了金维有意思，他细长的，看来很柔软的手指，在雪上画了起来。

金维用心地看着那人在积雪上画出来的痕迹，那人显然是在乱画的，他手指画出来的痕迹，有一定的规律，一连串的圆圈和半圈，看来和拉丁文字的结构，很有一点相近。

那人过了一会，抬头向金维望来，双眼之中，充满了期望的神色。

金维的心中感到难过，毫无疑问，那人是在雪上，写下了一些什么文字，而且是想籍这些文字，来和金维作思想上的交通。

但是，和刚才那人口中发出的那种难听的声音一样，金维完全无法知道，在雪上那人画出来的半圆和全圆组成的一连牢记号，是什么意思？

金维当然也无法说出他不懂那一连串的记号，不过他的神情，也可以叫那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人颓然地停手，又将手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他才又将手伸了出来，再次在雪上画着。

金维的视线，跟着那人的手指移动，不一会，金维就感到极度的兴奋。这一次，他看懂了那人在雪上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了。

那人在雪上，用简单的线条，画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和他是一样的，头很大，身子很小，他画这两个人，倒在地上，一旁是山峰，山峰挺立，显然就是他们身处的那座孤峰。

那人所画的线条虽然简单，但是用意也并不算难明，他是在说，在这座山峰上，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是和他一样的，他画出来的两个人，倒在地上，可能是说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金维望着那人，点头表示明白，而那人却像是已经十分疲倦，缩回了手去，不住喘息，发出一阵阵的呻吟声，金维趁机在那人的手腕按了一下，发觉那人的脉搏，快得惊人，至少比正常人快了三四倍。

金维明知那人有病，他身上带了点药物，可是他却不知那人是生了什么病，也不敢乱给他吃药，他呆立了一会，慢慢地来到了门外。

一到门外，那头大鹰，就向他望过来，金维道：“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我看这个人吗？”

大鹰的反应很奇特，它又伸翼进屋子，翼尖在那个人的头上，轻柔地抚摸着。然后，张开翼来，陡然腾空而起，伸爪一把抓住了金维，这一下变故，来得如此之快，金维连抗拒的念头都不容起。

这一次，大鹰抓着金维，不容金维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就已经飞高了几十丈，在另一块更大的石砰上停了下来，放开了金维。

金维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他立即明白大鹰是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里的，因为他才坐起来，就看到了在石砰的一块大石旁，有着两副白骨。

这实在是触目惊心的，在那块大石的四周，积雪相当厚，可是金维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两副白骨，而且，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人的骨骼。

金维吸进一口令他冷得全身发颤的空气，高山上的空气非常稀薄，当他的心情开始紧张之际，他的身体需要更多的空气，那令得他不住地吸气。

他呆了片刻，去看那头羊鹰，那鹰将他带上来之后，又盘旋着飞了下去。

这时，全维根本来曾想到自己如何下去，如果那头羊鹰不再飞上来的话，因为眼前的景像实在太奇特了，在他的心中，引起了一连串的疑问。

这两个人是怎么样上这座孤峰来的？他们何以会死在这里？在下面那石砰上，屋内的那个正在生病的人，和这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四、飞抵铁马寺

金维一面想着，一面向前走去，来到了那块大石的近前，仔细端详着那副白骨。

那两个人，和下面石砰中木屋内的病人，一定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金维一眼就可以肯定这一点了，因为那两具白骨的头骨十分巨大，而四肢的骨骼，看来则相当细小，手指骨特别长，这些特征，和那个病人，是一样的。

凝结在那两具白骨上的雪，实际上已经成了一层坚冰，所以将那两具白骨，保持得十分完整，从骨骼的形态上，金维还可以分辨得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当金继分辨出其中一具骨骼是属于女人之际，他心中更是诧异不止，他实在无法想像，一个女人竟能够攀登上这样不可能攀上的孤峰来。

金维在白骨之前，呆立了很久，才用他僵硬了的手指，慢慢地解开了皮帽的帽耳，脱下帽子来，表示他对这两个已死的人的敬意。

金维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人，但不论这两个人是什么人，能够到达这座山峰之上，都是值得金维由衷地尊敬他们。

默立了片刻，金维就开始在两副白骨的附近，仔细地寻找起来。

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了骨骼，他们的身体，在这样寒冷而空气稍薄的高峰之上，本来应该不会腐烂的，如果他们尸体还完整地保持的话，那么对金维而言，要推测他们是什么人，可能容易得多。可是事实上，他们只剩下了骨骼。

金维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体，一定已经成了雪峰上特有的雪鼠的食粮。雪鼠能在积雪之下攒行，根本无人能找到它住的洞穴。不过那也不是件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希望能找到这两个人的遗物，他们总不会是空手攀上这样的高峰来的，总该有点什么东西留下才是。

绕着那块大石转了一转，金维看不到什么，他开始蹲下来，用手拨着积雪，希望能发现一点什么。

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放明了，不多久，东方出现了一道金光，在高峰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巨大的，光芒万丈的日轮，冉冉浮了上来，将触目可以见到的所有的一切，全都染成了不能逼视的金黄色，整个人像是置身在火炉之中，可是那些火，却又是冷的。即使对金维来说，那也是极其奇异的经历。

金维背对着旭日，在那两副白骨之旁，他未曾找到任何东西。这实在是不可恩议的。

那两个人的衣服，可能也被雪鼠咬成了碎片，而飘落下山峰去了，但是他们身上，总还有点雪鼠不感兴趣，而且破坏不了的东西，譬如说，他们要攀上这样的高峰，凿子是不可少的工具，为什么在他们的身边，会没有凿子呢？

雪鼠的鼠牙再锋锐，也绝无法咬碎一只凿子的。

金维呆立着，心中充满了疑问，他注视着自己的影子，渐渐缩短，太阳渐渐向上移，也就在这时，金维陡地看到，自己所站的那个石坪，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石坪本来是半圆形的，突出在峭壁之上，那个巨大的缺口，看起来也格外显眼，金维略呆了一会，移动着脚步，来到那缺口之前。他不敢离得那缺口太近，因为山上的风势是根本无法预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卷来一股强风，他要是站得离那缺口大近，就有可能被强风直卷下山峰去。

而且，事实上，他不必离得太近，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个缺口，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以极其巨大的力量，硬撞出来的，缺口附近的石块，还有很多裂纹，可以想像那次撞击力量的巨大。

金维呆了片刻，抬头向上看了一看，山峰上面，如果有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过，就可以造成这样的撞击，但是他却无法看得到，或许松落的大石是来自他目力所不能及的峰顶的，他所在的这个石坪，距离峰顶，至少还有两千尺，以千吨计巨石如果是从峰顶滚落下来——金维想到了这里，陡地打了一个寒颤，耸立的山峰，也令他感到目眩，他连忙低下头来，从那个缺口处，去看峰脚下的情形。

在阳光下，环绕着那座孤峰的大冰川，闪闪生光，看来像是一条巨大无朋的钻石环。在大冰川之上，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不论是什么东西，在落进大冰川之后，就会被冰川吞役，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

金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才离开极度繁华的世界，现在又置身在这样荒凉的境地之中。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球，和整个宇宙相比较，更不过是一粒微尘而已，然而，就在这粒微尘之上，就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触眼可及的山峰，在地球上已经耸立了多少年？不论是多少年，它的计算法，一定是以“万年”为单位的，而且，必然还将再耸立苦干万年，而入在球上生活的时期，不过是一万年的百分之一，在那么短促的光阴之中，还要劳劳碌碌，还要互相残杀，还要弄出各种各样的花样来，大抵世界上没有比人更愚蠢的动物了吧？

金维又转回身来，他看到石坪上，映出羊鹰的影子，影子迅速变大，石坪上的积雪，飞舞起来，那头羊鹰，又停了下来。

羊鹰停在离主维的不远处，侧着头，用它锐利的眼睛，望着金维。

在那一刹间，金维的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感觉，那头羊鹰像是在问他：你发现了什么？

金维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什么也没有发现，事情太奇怪了。”

他一面开口，一面就自己告诉自己，和羊鹰交谈，实在是多余的，就算那头羊鹰可以听得懂他的话，他也无法听得懂大鹰的回答，那个病人分明是一个人，他也无法明白对方发出来的声音和画出来的符号，何况是一头羊鹰？

可是，金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他一面向那头羊鹰走去，一面仍仍不断在道：“你一定是知道整件事发生的经过，是不是？你一定知道他们的来历？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知道一切的，是不是？”

羊鹰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一只脚来。

金维叹了一声，明白了大鹰的意恩，大鹰是要带他离开这个石坪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大鹰向上腾起来，金维立时窜向前，双手抓住了大鹰粗糙的脚，紧紧地抓着。

大鹰盘旋着，向下降落，不一会，就降到了原来的那个石坪之上，金维松开手，双手用力搓着，又走进了那间屋子。

那病人的情形，看来更严重了，他看到了金维，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又坐不起来，他的口中，不断发出急促难听的声响来。

金维也做着手势，不断道：“我看到了上面石坪上，有两个早已死去的人，这两个人是你的什么人？你们是怎么会来到这座山峰上的？你们——”

金维本来是不断地在说着话的，可是他说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感到，自己说下去，实在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他既然听不懂对方所发出的那种急促而尖锐的声音是代表什么，那么，在对方听来，他所说的话，也是一连串毫无意义，低沉而音节不同的声音而已。

他停了下来，伸手去扶了扶那个人，那人的身上，依然是烫得骇人，令得金维忙不迭缩回手来。

金维作了个手势，令那人躺了下来，然后，又不断作手势，表示他要带那人下山去，去找医生，而且要借助羊鹰的力量。

那人瞪大眼睛，望定了金维，金维全然无法知道他是不是懂自己的意思。

但是有一点，金维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人和那头羊鹰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见到了那人，也是由于那头羊鹰的缘故，而且，建造这所房子的，自然是那个人，但是那些圆木，必然是羊鹰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在这座山峰上，根本没有树木，有的只是供雪鼠咀嚼的苔药。

金维也感到，要和那人互相沟通，比和那头羊鹰讲话，还要来得困难，所以，他转身出了屋外，羊鹰就停在屋外，金维向着它，大声道：“我要将这人带下山去，要靠你的帮忙。”

那头羊鹰侧着头，左爪有点不安地，在雪地上画着，金维也不再去理会它，自己去作准备。

他先在屋子周围找寻可以供他利用的东西，结果发现了他除了利用那些兽皮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利用。

金维用自己的猎刀，将一幅坚韧的狼皮，割出一条条，然后，利用那些皮条，将其余的几幅兽皮，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兜。

他将那个兜，带进了屋子里，站在那人的旁边，将兜放在地上，自己先躺进了皮兜之中，然后，再站起身子，示意要那人躺入兜去。

金维的动作，十分形像化，那人显然明白了金维的意思，他用一种充满了疑惧的眼神望着金维，金维则神色坚决地望着他。

那人呆了半晌，才挣扎着，向金维制成的那个皮兜，爬了过来，金维看他的行动这样吃力，俯身用羊皮将他的身子裹好，抱着他，放在那个皮兜之上。

当金雏抱起他来之际，只觉得他的身子很轻，大约不会超过七十磅。

将那人放在皮兜上之后，金维将皮兜拖出了屋子，一直来到了鹰的脚下，将皮兜的四角，扎了起来，紧紧系在大鹰的脚上。

羊鹰一动也不动，由得金维去安排，金维扎好了皮兜，那人的身子已经全在羊皮之中，金维才在自己的手腕上，缠上兽皮条，扎在大鹰的另一只脚上，然后，双手紧抓住了大鹰的脚。

等到他双手紧握了鹰脚之后，大鹰双翅展开，一阵劲风扑面，已经腾空而起。

这一次。那头羊鹰飞得十分稳，滑翔着下去，和上次它带着金维飞上来的时候，大不相同。

金维早就看出，大鹰和那个人之间的关系，是羊鹰在照顾着那个人，现在看来，更加可以证明他的推断不错了。

大鹰越飞越低，在下了山峰之后，来到了离山峰下的大冰川只不过几十叹高处，大冰川上冰块的反光，闪耀得令金维睁不开眼来。然后，羊鹰就维持着这个高度，一直向前飞去。

金维心中，本来想定的主意，是要将那人带到铁马寺去的，因为附近，只有铁马寺中，有最好的喇嘛医生，而且，铁马中，有许多有学问的喇嘛，其中或者可以有一个人，懂得那人的语言和他所写的文字，那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是，金维却无法通知那头大鹰飞行的方向，他抓住了大鹰的脚，整个人悬在空中，完全无法对大鹰发号施令，渐渐地，金维已发现，大鹰正在飞向他昨天躲避大雪的那个山头之上。

大鹰的确是飞向那个山头，不多久，金维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件羊皮大衣，也看到了自己的大半埋在雪地里的背囊，而大鹰也在那时候，降落了下来。

金维解开了皮条，奔过去，将羊皮大衣穿上，再背上了背囊。他本来是离开了铁马寺之后人山的，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在大雪之后，他要赶回铁马寺去，至多也不过两天的路程，可是带着那个人，他却全然没有把握赶到铁马寺去，因为那人是一个病人，根本无法行动。

金维在捡回了自己的东西之后，来到了羊鹰的身边，他发现羊鹰只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系着皮兜的脚，缩了起来，以避免踏在皮兜之上。

金维将皮兜拔开了一些，看到那人紧闭着眼睛，呼吸十分急促。情形看来像是十分严重。金维直起身子，拉着大鹰的翼，向着铁马寺的方向，指了一指，道：“往西飞去，一直到我叫你下降。”

大鹰侧着头，金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向他要去的方向指着。然后，他又将自己手腕上的皮条，系在大鹰的脚上，再用力在大鹰的腹际，踢了一脚。

大鹰立时又飞了起来，等到大鹰一飞上天空，金维就吁了一口气。

那头羊鹰真是独一无二的羊鹰，它完全明白了金维的意思，它正向金维所指的西南方向飞出去，不但飞得稳，而且飞得十分快。

一个个山头，在下面掠了过去，金维估计，照这样速度向前飞，只要四五个小时，就可以飞到铁马寺的上空了。

虽然空中的风强劲而寒冷，但是金维还是尽可能睁大眼，望着下面，因为附在鹰脚之上，在高空飞行，这种经历，毕竟不是经常发生，金维想到，自己可能是有这种经历的第一个人。

金维抬头向上看，根据太阳移动的位置，来判断时间，等到中午时分，主维已经可以看到下面的山拗中，有着牛队，在空中看来，一队队的犁牛，就像是蚂蚁一样，再向前飞去，他看到了在山涧行走的商队。

在上空看来，商队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商队行进的方向，正是铁马寺，金继忍受着冷风的吹袭，向前看去，他已经可以看到铁马寺了。

金维并不是第一次到铁马寺，可是在空中看铁马寺，却还是第一遭。寺院巍峨的建筑，自空中青下去，只不过是一堆灰褐色的小石块而已。

在铁马寺附近的房子，看起来，更连石块也不是，就像是山石上的一点一点的斑迹。

铁马寺越来越近，终于，到了铁马地的上空，金维松开了一只手，用力扯动着联系着他的手腕和大鹰脚之间的皮条，在开始的时候，大鹰看来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没有多久，它就开始下降，盘旋着，越来越低，铁马寺的屋顶，看来逐渐接近，终于，大鹰落在铁马寺之后的一个山坡上。

五、喇嘛与智者

那一场大雪的范围十分广，铁马寺后的那个山坡上，全是新积的雪，大鹰一落下来。金维就解开了后腕上的皮条，再解下皮兜，然后，双手向上摆着，对着大鹰呛喝着，道：“走。走。”

大鹰向旁，扑出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望着那个皮兜，看它的情形，好像很不放心。

金维仍扬着手，呼喝着，再奔过去，赶着大鹰，大鹰腾着翅膀，低飞了一会，终于，一直腾空，飞了起来，金维抬头着它，只见它盘旋着，越飞越高，渐渐地看不见了。也就在这时候，金维听到了人声，他转过头去，看到有两个喇嘛，向他走了过来。

那两个喇嘛，来到了近前，向金维合十为礼，金维还了礼，不等那两个喇嘛发问 ，就道：“我是康力克喇嘛的朋友，有要紧的事要找他。” 铁马寺中的喇嘛，人数并不一定，但经常在寺中常驻的，至少有两千个以上，喇嘛虽是宗教的信徒，但是大喇嘛寺中，喇嘛和喇嘛之间，等级的分别．都十分严格，在铁马寺中，有七个最高级的喇嘛，金维所说的康力克喇嘛，就是这七个为首的喇嘛中的一个。

那两个喇嘛一听得金维提起了康力克的名字，立时换了一副极其尊敬的神色，可是他们那种疑惑的神情，却依然未曾消退，一个喇嘛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他一面间，一面四面看看，在四面山坡上，积雪上一点有人走过的痕迹也没有。

金维笑了笑，道：“我告诉你，我是从天上来的，你们是不是相信？”

那两个喇嘛互望了一眼，不说什么，金维来到了皮兜前，这时，他才发现，当他和那两个喇嘛在说话之际，那个人已经将皮兜拉开了少许，睁大眼，望着他们。

金维用力提起了皮兜，将那人负在背上，和那两个喇嘛，一起向前走去，走进了铁马寺的石围墙，在一扇小门之中，走进了铁马寺。

铁马寺的建筑，十分宏伟，深邃和神秘，在铁马寺中，究竟有多少佛像，究竟有多少经书，究竟寺中有多少房间，究竟有多少财产，是完全没有人知道的，以前没有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铁马寺是一个极著名的地方，也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常驻在寺中的喇嘛之中，有的终生不出寺门一步，有的连自己的年龄也忘记了。有的穷一生的力，钻研堆积如山的经书，有的只是静坐冥思。

喇嘛之中，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才，有的是妙手回春的医生，有的能读得通最古老的，世上已没有什么人认识的文字写上的经书，有的还有着如同神话传说中的武技，有的甚至可以经年累月，只吃些令人难人相信的食物。

在寺中，那一重又一重，一进又一进，一条又一条阴暗的走廊两旁，阴暗而气氛神秘的房间之中，几乎每一个角落里，都可以遇到外间难以想像的奇事，而那一级一级被踏得光滑了的石级上，也不知留下过多少奇异的喇嘛的脚印。

金维是铁马寺的常客，从第一次起，他每一次来到铁马寺，一见到古老，灰黯，但像是永恒耸立在那里的建筑，一闻到佛殿中焚烧的香，所发出的那种奇异的气味，他总会由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异样的虔诚之感。

事实上，每一个初入铁马寺的人，几乎全是一样的，这座神秘的喇嘛寺，有一股奇异的感染力量，使得每一个人的行动，都变得缓慢而不急躁，讲话的声音，也尽量压得很低。

所以，铁马寺中的人虽多，可是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悠悠的钟声和磐声，清脆的铃声，和几乎不可辨认的诵经声荡漾在空气中。

金维背负那人，走了进来，经过了几个院落，再登上几十级石级，从一个圆拱开的门中，走了进去，眼前就陡地黑了下来。

金维略停了一停，那是一个殿，佛像前香烟统绕，佛像古老而庄严，身上的金箔，有的已经剥落，镶嵌的宝石，也因为年代的久远而失去了它原有的光采。有几个喇嘛坐着，在低声诵经。

金维井没有打扰他们，在殿旁穿了过去，又经过一条长而黝黑的长廊，在那条走廊的两旁，有很多间房间，全是上了锁的，有的锁已经生了铜青，这些房间，全是坐关的喇嘛所住的，他们将自己禁闭在一个小空间里，长年累月地思索，探求真理和自我。

金维终于来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那是两扇半闭的木门，木门重厚黝黑，金维先在门口合十致敬，然后，慢慢推开了门，门内更黑黝，也更静。金维才进来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里他也是来过的，进门之后，他反手将门掩上，贴着墙向前走了几步，脚尖碰到了一个蒲团，他就停了下业，他先将肩上的那人，小心地放了下来，放在那个蒲团之上，他本来想扶起那人的身子，令他坐在蒲团上的。

可是，当他那样做的时候，那人却发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声来。

自从进了铁马寺之后，那人还是第一次出声，那一下呻吟声，使得主维改变了主意，任由那人躺着，然后，他自己踏前一步，在旁边的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这时候，他的眼睛比较能够适应黑暗了，他看到四壁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神像，屋中唯一发光的光源，是一尊较佛像前面，发着黝红色水光的那一族香头。

就凭着那点光，金维看到了跌坐在佛像前的那位喇嘛，那位喇嘛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他就是众我神像当中的一尊，也不知道他是根本没有生命的，还是生命已进到了更高的，普通人不能企及的境界。

当金维看清楚了那喇嘛之后，他不觉呆了一呆，那不是他要求来找的那位，而是一个他以前未曾见过的。但不论那位喇嘛是谁，他能够在铁马寺几个重要的地方之一静坐，那定也是铁马寺中、品级十分高，有着特殊才能的一位。

金维缓缓吸了一口气，道：“有人病了，我需要帮助。”

那喇嘛微微睁开了一下眼来，随即又合上，用十分平淡的声音道：“是人都会病的。”

金维忙又道：“这个人有点特殊，我是在那座孤峰上找到的，他和一头大鹰在一起，他病得很厉害，希望能够将他治好，再探讨他的来历。”

那喇嘛又睁开眼来，金维看到他并不是望向自己，而是望向那个人。

金维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人的上部，也露在外面，同样勉力睁着双眼，在望那喇嘛。

那喇嘛慢慢站了起来，道：“我是贡加喇嘛。”

金维立时伏下身子，向贡加喇嘛行了一个至高的敬礼。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贡加喇嘛，但是他却也知道，铰马寺的贡加喇嘛，是人们心目中的活佛，他庆幸一进来就见到了这位高僧。

贡加喇嘛向前走来，来到了那个人的面前，在他瘦削的面上，每走一步，他脸上惊讶的神情，就增加一分，当他来到那人的身前之际，他缓缀伸出手来，同时俯下了身子，在那个人的脸上，碰了一下。

当他碰到那人的脸，即使是一个静修了数十年的喇嘛，也无法掩饰他心中的惊骇，他突然缩回子来，望着金维，一时之间，显然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种惊惶的神态，却是一闪即逝，他立时又转过身来，在他刚才所坐的那只蒲团之旁，取起一只铜铃，缓缓摇了几下。

铜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门随即推开，一个较年轻的喇嘛，走了进来。贡加喇嘛低声道：“去请木里喇嘛来，快。”

那年轻的喇嘛，也陡地震了一下，他从来也想不到，会在贡加喇嘛那样有修养的人口中，听到一个“快”字的。

他也知道事情一定极之不寻常，所以立时转身，急急走了开去。

贡加喇嘛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又对那人看了一回，才道：“我对医治病人，并不是十分在行，但是木里喇嘛一一”

他顿了一顿，金维忙道：“是的，我知道，木里喇嘛最精医道。”

贡国喇嘛点了点头，然后道；“是的，他不但能医人的病，而且能医各种各样生物的病，凡是有生命的，而生命中又有了痛苦的话，他都能解除他们的痛苦。”

金维呆了一呆，贡加活佛的话，听来是全然没有意义的，但是仔细一想，金纶想到了他话中的深意，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然后道：“你……你是说，他不是人？”

贡加喇嘛的声音，已完全平静下来，他道：“我没有这样说，可是，你见过这样的人么？”

金维回答不上来，他并不单是一个在山区活动的猎人，他到过很多地方，见到过很多很多种人，可是，他的确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屋中静了下来，不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门推开，木里喇嘛走了进来，贡加喇嘛立时站起来，两人一起到了那人身前，交谈着。

他们谈的声音很低，讲得又很急促，用的又是一种特殊的，自梵文演变出来的语言，所以金维完全听不位他们在讲些什么。

然后，金维就看到贡加喇嘛，抱着那个人，而木里喇嘛则伸手进去，用双手抚摸着那人的身子。

金维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木里喇嘛的双手，碰到那个人的身子之际，他脸上的讶惊的神色。

木里喇嘛的神色，接着变得十分严肃，他双手不断在那人身上抚摸着，又和贡加喇嘛低声交着，贡加喇嘛不住点着头。

木里喇嘛双手，缩了回来，向金维望了一眼，道：“这一一人是你带来的？”

他好似是想了一想，才称那个人是“人的”。

金维道：“是的，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木里喇嘛没有直接回答金维的话，道：“我想你将他完全交给我，他是你的朋友？”

金维道：“不是朋友，事实上，我是完全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头羊鹰带着我去见他的。”

木里喇咏呆了一呆，才道：“那么你是不是放心将他完全交给我？”

金维道；“当然放心，不然，我也不会将他带到铁马寺来了。”

木里喇嘛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在贡加喇嘛手中，将那人接了过来。

在经过了木里喇嘛的全身按抚之后，好人的神色，像是平静了许多，闭着眼，看来已经睡着了。

木里喇嘛抱着那人，来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道：“你说的那头鹰在什么地方？”

金维道：“不知道，说起来你们或者不相佰，是那头鹰将我由孤峰带来的，在天上飞着，来到这里的。”

贡加喇嘛笑了起来，道：“我们相信一切事。”

木里喇嘛没有说什么，走了出去，金维当然不会不放心，他知道，木里喇嘛的经房之中，有着最古老神奇的医书，也有着最难搜集得到的药材，一定能够治好那人的病的。

贡加喇嘛又一动不动地坐了下来，金维也静坐了片刻，才悄悄地离开，当他又走出了那条走廊之后，他又转了几个折，来到了另一座阁上。

那座阁是扶马寺中，一个十分奇特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主要人物，并不是喇嘛，而是一种被人尊称为“智者”的特殊人物。

“智者”，自然是具有大智慧的聪明人。

这些智者，自然都是有着高深学问的人，他们在铁马寺中。一面帮助已有高深学问的喇嘛研究学问，另一方面也训练对学问有强烈要求的年轻喇嘛，这地方，有点像大学中的研究院。

“智者”大多数来自印度和西藏，但也有的来自世界各地，金维知道，海烈根先生至少也在铁马寺中，当了三年的“智者”。

登上了石级，智者集中的大堂之中，又是另外一种气氛。

智者通常都在这个大堂中，各自研究各自的学问，大堂的四周围全是各种各样的书，每个智者面前的桌上，地上，也全是书，除了翻书的声音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有的古老的经书，不知已有多少年代了，小心揭开封面的木板之际，抄写经书的羊皮纸，又黄又脆，要是不小心，就会完全碎散开来。

金维进来之亏，略停了一停，走向一个满腮花白胡子的智者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我想知道，人是不是能和鹰互通心灵？”

那智者抬头，望了金维一眼，他的回答，声音也十分之低，他道：“什么鹰？”

金维道：“羊鹰，一头独来独往，鹰巢在孤峰上的大羊鹰。”

那智者吸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你的问题了，过十天你再来，我希望能给你答案。”

金维点了点头，又走向另一个智者，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直到那智者抄写的工作，略停了一停，他才道；“我想知道，世上是不是还有像人但不是人的生物？”

那智者十分瘦削，头发全秃光了，他听了金维那个奇异的问题，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就反问道：“你问的是那一个世上。”

金维怔了一怔，他无法回答这个反问，只好也问道：“有很多‘世上’？”

那智者直了直身子，道：“是的，很多，每一个的心中都有，心外有，再外面还有，除了自己之外，我们无法知道其他，而我们简直连自己也不知道。”

金维躬身而退，他不认为那智者的话不着边际，只认自己找错了对象。那智者研究的学问，并不是他极想知道的那一种。

金维抬起头来，正当他在犹豫应该再向哪一个智者发间之际，看到一位智者正在向他招手。

那智者虽然也和其他智者一样，穿宽大的，灰白色的长袍，但是金发碧眼，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西方人，而且金维还觉得他很面善。

金维忙向他走了过去，那智者也离座而起，两人都不说什么，一直来到了一间小房间中，那智者才道：“还记得我么？我们曾在汉堡的一个集会中见过，那时，你和我们的名誉院长，海烈根先生在一起。”

金维陡地想了起来，握着对方的手，道：”你好，尼达教授。你的传心术研究一一”

尼达教授摇了摇头，道：“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以前所作的研究，只是小学生的游戏，这里有着对传心术极其高深的学问的记载，唉，我想我的时间，是无论如何不够用的了。”

金维明白尼达教授的意思，面对着浩瀚如海的学问，一个人的生命，实在是太短促了。

尼达教授望着金维，道：“你心中有一个奇怪的问题，是不是？”

金维也并不奇怪对方猜中了他的心事，事实上；尼达教授早就是西方研究传心术者中的权威人物，他来到了这里之旨，自然更有进展。

当金维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中陡地一动。

他还未讲出他想到的事来，尼达教授又笑着道：“你是在想，我能不能给你帮助，解决这个奇怪的问题，是不是？”

金维高兴地道：“你真了不起，教授，告诉我，我和你之间，可以发展传心术，那是基于什么？”

尼达教授道：“是基于我们有共同的思想。我可以用感觉明白你的思想，而并不是通过言语，自然，语言本身也是种感觉，但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我研究的是一种极微弱的感觉。”

金维有点兴奋，道：“有一个人，他说的话，我完全不懂，我相信你也不懂，他写的字，你也不懂，但是他能用简单的图画，表示他心中所想的事，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传心术有用么？”

尼达教授想了一会，道：“当然是有用的，我可以通过传心术，明白他的心意。”

金维由衷地道：”你太好了。”

尼达教授道：“这人是谁？”

金维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现在病得很重，木里喇嘛在照顾他。”

金维略顿一顿，接着，便将他遇到那个人的经过，向尼达教授详细说了一遍。

尼达教授用心听着，极其高兴，道：“你做的手势、他是不是明白？”

金维皱着眉，道：“他好像明白，好像不明白。”

尼达教授说：“那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一个这样的人，来试验我的传心术，我这就去见木里喇嘛，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

金维也感到很高兴，因为尼达教授的传心术如果有用的话，那就等于可以和那人作简单的交谈，通过简单的交谈，他就可以知道那人如何会在那座孤峰之上，和一头羊鹰在一起。

金维和尼达教授一起离开那间房间，绕过了很多建筑物，走过了很多石级和走廊。

在来到木里喇嘛的经房前时，却被一个喇嘛阻住了去路。

那喇嘛道：“木里喇嘛吩咐过，他有极重要的事，任何人不准打扰他。”

金维忙道：“我知道他在忙什么，他在替一个人治病，这位智者，对木里喇嘛的工作，很有帮助，请你去通知他一声。”

那喇嘛仍然摇着头，道：“你们来迟了，木里喇嘛带着他的病人，进了经房，经房已经锁了起来，不是他自己将门打开，谁也不能进去。”

金维和尼达互望一眼，寺中的情形，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在这样的情形下，的确是完全没有办法可想的了。金维显得很失望，反倒是尼达安慰他道：“不论那人病得多重，木里喇嘛一定可以治好他的，到那时候再说，也不算晚。”

尼达和金维离开，在一个叉路口分了手，金维先来尼达的住处，在席垫躺了下来。

六、木里喇嘛神秘坐化

金维在铁马寺住了下来，每天好几次，到木里喇嘛的经房去打听消息，可是一连七天，木里喇嘛的经房，始终锁着。

一直到了第七天的黄昏，金维正在寺中那院子中踱着步，突然听到一下又一下的钟声，传了出来，钟声是从木里喇嘛经房那边传过来的，这种沉重的钟声，是表示寺中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死亡了。

钟声才响至第三下，金维已经急步向木里喇嘛的经房走去，一路上，见到很多拿着法器的喇嘛，向着同一个方向走会。

金维越过了那些喇嘛，一直来到了木里喇嘛经房前的院子中，有几个人已早他而在，智者中的尼达教授也在，贡加喇嘛则才从经房中走出来 ，沉缓地宣布，木里喇嘛归西了。 围在经房门口的所有喇嘛，都不约而同，响起了“啊”的一声。那“啊”的一声，只不过是表示他们心中的诧异，因为木里喇嘛看来是不应该去得那么早的。

然而，常年累月浸沉在佛法中的人，对于死亡，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哀伤的，有的只是那么一丝淡淡的哀思：人是总要死亡的，今天木里喇嘛去了，明天可以轮到了别人，后天可能轮到自己的，生命是那么虚幻，短促而不可留，那还是为生命以外的事，多化点功夫吧。

于是，在那一个低低的惊叹声之后，就传出了一个诵经声和敲打着手中法器的声响，在诵经声中，死亡登时变得完全没有悲哀的气氛了 ，人人都觉得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在诵经的人，人人想着的，都是超越了死亡的那种异宁静。 聚集在木里喇嘛经房前的喇嘛越来越多，后来的喇嘛根本连问都不问发生过什么事，只是立即参加诵经的行列，而贡加喇嘛也盘腿坐了下来，单手合十，一手缓缓地数着念珠。

在一片诵经声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只有金维的心中，绝不平静，他想大声地问贡加喇嘛，木里喇嘛是怎么死的，可是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贡加喇嘛是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的。

为了追忆木里喇嘛，金维虽然没有诵经，他也低下了头，默思了一会。

然后，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向木里喇嘛的经房。

木里喇嘛的遗体，一定还在他的经房内，这诵经的仪式，可能会连续好几天，然后，木里喇嘛的遗体才会被焚化，而铁马寺中，又会多了一座舍利塔，白色的，有着古怪的圆顶的塔，用来储放木里喇嘛的舍利子。

金维那时，走向经房的目的，倒不是为了想瞻仰一下木里喇嘛的遗体，而是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木里喇嘛何以会淬然死亡的？是不是和自己带来的那个怪人有关？如果是有关的话，那么，这个怪人，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木里喇嘛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医治他的病了呢？

在一片诵经声中，金维缓缓向前走着，而在经过贡加喇嘛的身边之际，他停了停。

金维之所以停了停，是想贡加喇嘛或者会有所表示，会阻止他进入经房，但是贡加喇嘛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表示，只是专心在诵经。

金维继续向前走，经房的门虚掩着，金维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和所有喇嘛的经房一样，房中的光线十分黑暗，大约黑暗的环境之中，特别可以体验到生命的秘奥之故。木里喇嘛的经房，所不同的是，除了藏香燃烧之际，所发出的种种特殊的气味之外，还有浓烈的药味，那是各种各样的药，混合起来的一种气味。

金维进门之后，略停了片刻，他的眼睛，比较可以适应黑暗之际，他看到了木里喇嘛。

木里喇嘛盘腿坐着，闭着眼，双手放在膝上，看来和外面的那些喇嘛，井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的生命已在他身体内消失了，或许他的生命，已进入了另一个更高的境界，但他已经是一个死人，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木里喇嘛的身上，披着一件红，黄两色的袈裟，那种袈裟，只是最高的喇嘛才有资格穿，而且只在最隆重的仪式中才穿，当金维看到木里喇嘛穿这种袈裟之际，他又不禁呆了一呆。

那是木里喇嘛死后，贡加喇嘛替他穿上去的吗？看来不像，因为袈裟在木里喇嘛的身上，一点没有勉强的味道，那显然是木里喇嘛自己穿上去的。

木里喇嘛为什么要穿上只有在隆重仪式中才穿的袈裟呢？难道他自己预知自己的死亡？

金维一面想着，一面来到了他的身前，忍不住伸手在木里喇嘛的鼻端探了一探，木里喇嘛不但没有了鼻息，连鼻尖也是冰凉的。

金维吸了一口气，再向经房其余的地方看去，经房的四壁和地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经书和医书，另外有许许多多，或放在竹筒中，或放在木箱中，或放在锡罐，瓷罐中的种种药材。

在一角，有一只小炭药炉，炉中还有着暗红色，快将燃尽的木炭，火炉旁，是一张小几，小几上有着药罐和一只瓷碗。

盎维来到了几前，向那只碗看了一眼，碗中还有一小碗熬好了的药，金维井没有特意去嗅那种药，可是一股极其辛辣的气味，已经冲鼻而来。

然后，金维看到了那几张羊皮，羊皮显得很凌乱，那怪人，却不在羊皮上。

金维怔了一怔，那怪人不在，他到哪里去了？

金维四面看看，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可以适应经房中的黑暗了。

他可以看到经房中每一个角落的情形，可是，他看不到那怪人。

那怪人不见了。

这实在是出乎金维意外之极的事。木里喇嘛关起了经房的门，是为了替那怪人医病，可是，现在木里喇嘛死了，那怪人却不见了。

金维的心中，极之疑惑，他提起了那两块羊皮来，羊皮上除了腥膻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就是碗中那种药液的味道。

那可能是木里喇嘛在喂那人吃药时，那怪人挣扎反抗，溅泻了药汁所造成的，那么，会不会是那怪人的行动，导致木里喇嘛死亡呢？

金维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金维知道自己不能再在经房中得到什么了，他退出去，经过木里喇嘛身边的时候，他向已死的木里喇嘛看了一眼，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歉疚之意。

他不知道木里喇嘛是为什么而死的，但是木里喇嘛之死，必然和他带来的那个怪人有关，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他在木里喇嘛的遗体前，呆立了片刻。

经房内更黑了，而当他拉开门，来到外面时，天色也已经黑下来了。

大约有近百个喇嘛，围坐在经房之前，还在诵着经，十个小喇嘛，在各个诵经的喇嘛之前，插上香，一眼看去，暮色浓黑，一点一点的香头，映着严肃的，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的脸。

金维来到了贡加喇嘛的身边，也盘腿坐了下来，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问道：“木里喇嘛是怎么死的？”

贡加喇嘛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活一样，自顾自低声诵着经。

而就在金维以为他得不到回答之际，才听得贡加喇嘛道：“死亡是最神秘的事，没有人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金维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所需要的是切切实实的答案，而不是死亡哲学上的答案，可是贡加喇嘛的答案，却来得如此之玄。

金维等了片刻，又问道：“我带来的那个人呢？”

贡加喇嘛摇着头，道：“别再问他了，相信我，这个人，比死亡更神秘。”

金维陡地呆了一呆，他不知道贡加喇嘛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接着又间了几个问题，贡加喇嘛却没有再回答他。

金维的心中，充满了纳罕，他站起来，看到一行穿着宽大白袍的智者，缓缓走了过来。那几个智者，在诵经的喇嘛后面，停了下来，却低下了头，表示他们对离开人世的木里喇嘛的追悼。

金维苦笑了一下，他想到，在铁马寺中的智者，或许可以回答一切问题，但是有一个问题，他们是一定没有法子回答，那就是：什么是死亡呢？木里喇嘛的身体，仍然好好地在经房中，可是他却死了，他的身体少了什么哩？什么也没有少，只是少了生命，但生命是多么抽象，看不见，摸不到。说去就去，永远追不回来。

金维看到尼达也在智者的行列之中，他慢慢地走了过去。来到了尼达的背后。

尼达转过头来，道：“木里喇嘛死了，那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金维对这一点，也有同感，他只是苦笑着，没说话。

尼达向木里喇嘛的经房，指了一指，道：“你说的那个人，病好了没有？”

金维又苦笑了一下，这一下，他的笑容更加昔涩道：“我不知道，他不在，不见了。”

尼达震动了一下，望着金维，金维也望着他。

在一刹那间，他们两个人的心中，所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但是他们想到的事，实在太可怕了，所以他们都没有立即讲出来。

为了怕他们的谈话，打忧了其他的人，所以他们都走了开去，走开了十几步之后，尼达才开口问道；“那个人，照你说，他是一个很古怪的人，会不会是他害死了木里喇嘛？照你看——”

这正是刚才他们两人同时想到的事，金维的声音有点发哑，道：“我不知道，他不见了。如果——是他干的，那一定得把他找来，他可能再害别的人。”

尼达向前去，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在黑暗中看来，一幢接着一幢的建筑物，更显得幽速而神秘，尼达摇了摇头，道：“如果他躲起来了，根本没有法子找到他。”

金维像是没有听到尼达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地道：“不过，他为什么要害死木里喇嘛呢？我相信这七天来，木里喇嘛一定是在替他治病。”

尼达又摇头，在他的心中，同样没有答案。

金维和尼达来到了他们的房间内，两个人的心头都很沉重，其实谁都不想说话，不过为了不想这种气氛加重他们心头的压力，所以他们找着后来说，讨论了好久尼达研究的课题传心术，然后，尼达叹了一声，道：“要是能找到那个人，对于我的研究，一定会有很大的突破。”

接着，又静了下来，在几乎完全的寂静中，他们都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在他们的房门前停止，过了片刻，尼达说道：“请进来。”

随着尼达的话，门缓缓地推了开来，本来几乎静止的烛火，闪动了一下，他们都看到，进来的是贡加喇嘛。贡加喇嘛进来之后，反手关上了门。脸色很沉重，来到尼达和金维的身前，坐了下来。

贡加喇嘛的神情，看来很疲乏，好像很不想说话，但是他这时候来到，当然不是想来和尼达和金维静坐，所以两人等着，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贡加喇嘛才道：“今天，太阳西斜，已经快碰到山顶的时候——”

贡加喇嘛一开始说话，金维就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知道贡加喇嘛所说的，一定和木里喇嘛的死亡有关，也和那个怪人有关。

尤其是贡加喇嘛一开始就说出时间，太阳碰到山顶，那是黄昏的开始，而木里喇嘛的丧钟，正是黄昏时分响起来的。

贡加喇嘛继续道：“两个小喇嘛过来对我说。他们听到，在木里喇嘛的经房中，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了出来，由于经房锁着，而且木里喇嘛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所以他们不敢擅入，只是在经房外，问了几声，得不到回答，而那种怪声，则越来越甚，所以他们才来请我作主。”

金维趁贡加喇嘛顿了一顿之际，问道：“怪声？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贡加喇嘛伸手，在脸上重重抚了一下，道：“那两个小喇嘛说不上那是什么声音，自然是因为他们从来也未曾听到过那种声音的缘故。事实上，我也听到了那种怪声音，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那种声音——”

金维道；“至少，它像是什么声音？”

贡加喇嘛道：“像是母牛在生育小牛时所发出的那种哞叫声，不过高昂和急促得多。”

金维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感到一股寒意，他是记得那种声音的。

那种声音，贡加喇嘛可说是形容得十分贴切，的确是犁牛在生育小牛时的那种哞叫声，痛苦而惶惑，完全无依无靠的一种呼唤，金维记得很清楚，那种声音，就是孤峰上那个和大鹰为伴的人，所发出的声音，那是他“说话”的声音。

金维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贡加喇嘛继续道：“我是在接了小喇嘛的报告之后，来木里喇嘛的经房之外，听到这种声音的，那种声音，不断自经房中传出来，奇怪的是，这种声音，好像是由两个人发出来的，那是木里喇嘛，在模仿那种古怪的声音，我想，木里喇嘛继然能发出这种声音，他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但是由于他关闭经房，已经有七天之久，我总是有点不放心，所以我就敲打着经房的门——那是小喇嘛所不敢做的事。”

贡加喇嘛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而且，现出了极难过的神色来。

这时候，贡加喇嘛井没有开口，但是在一旁的尼达，却明显地已“感可’他说了些什么，所以他道：“贡加喇嘛，你不必难过，我相信整件事故中，你井没有做错了任何事。”

贡加喇嘛呐呐地道：“我不敢说我没有做错事，我敲了经房的门，我是准备隔着门，问一问木里喇嘛，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普通的喇嘛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敲经房的门，如果他听到了敲门声，一定可以知道，是地位和他相等的喇嘛在门外，他一定会回答的，可是，在我敲了门之后，经房中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正当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之际，我听到了木里喇嘛的一下高叫声，那是一种在极意外的情形之下，才会发出来的叫声，我立时用力拍着门，再大力撞着门，将门拉了开来。”

贡加喇嘛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这种紧张的情形，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有修养的喇嘛身上的，由此可知，贡加喇嘛拉开了经房门之后，一定看到了极可怕的事。

而就在贡加喇嘛喘着气，暂停叙述之际，擅长传心术的尼达教授又呐哺地道：“镇定一点，不论事情多么可怕，都过去了。”

贡加喇嘛苦笑了一下，道：“门才拉开，由于经房中相当黑，简直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极短的时间，我就可以看到经房中的情形了，首先，我看到木里喇嘛披着红黄相间，只有隆重仪式中才使用的袈裟——”

金维也进过经房，看过木里喇嘛的遗体，他也看到木里喇嘛是披着那种袈裟的，而且断定木里喇嘛是生前就披上了那种袈裟的。如今贡加喇嘛的话，证明他的推断不错，可是贡加喇嘛接下来说的，和他看到的不同，贡加喇嘛略停了一停，又道：“他站着，他的脸上，现出一股极古怪的的神情来金维忙道：“站着？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是跌坐着的。”

贡加喇嘛道：“是的，他后来坐了下来，在我进去之后不久、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仍然是那么古怪，而且，泛着一种难以解释的笑容，那种笑容，好像表示他和我之间，忽然有了很大的距离，他是高高在上，得到了一切的主宰，而我则是正在追求他所得到的东西，但是绝无希望得到的可怜虫。”

贡加喇嘛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接着，他就跌坐下来，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放在胸前，除了食指之外，其余的手指都微微弯曲着，掌缘向着外，直伸的食指，指着上面。”

金继和尼达，都知道贡加喇嘛这样详细叙述木里喇嘛坐下来之后，手的姿势的原因，是十分重要的一点，因为那种手势，正喇嘛教黄的始祖宗喀巴坐化时的手势，根据宗喀巴的大弟子解释，宗喀巴的这种手势，是表示他在临坐化之前，已参透了天地间的造化和秘奥，明白了亘古以来，至高无上的道理。

七、无尽的守侯

木里喇嘛的地位自然十分崇高，他的全衔，应该是“扎萨大喇嘛”，但不论他的地位多么尊贵，临死之前，用了和宗喀巴同一手势，那是一种悟越，是自拟和宗喀巴有了同亲的地位。

贡加喇嘛停了片刻，向着金维，又道：“在你看到他遗体的时候，他双手都放在膝上，是不？”

金维点头道：“是的，是你——”

贡加喇嘛道：“是我将他的手放下来的，不过，那是我看到了那个人，和那个人走了之后的事，因为我不知道何以木里喇嘛要这样做 ，也不想有人看到他那样子。” 金维道：“那人，你那时还见到那人？”

贡加喇嘛的面肉扭动了几下，道：“是的，我见到了那人，那人就站在我的面前，站着，身上披着一张羊皮，他站立着，我才发现他的形状是这样古怪，当他躺着的时候，他的头很大，但并不特出，他站着，就叫人不相信那么小的身体，可以支持那样大的头，他的双眼中，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望定了我，我的心立时急速地跳起来——”

金维失声叫了起来，道：“催眠术。”

贡加喇嘛忙道：“不过，我的神智，极度清醒，不但清醒，而且空灵，我感到我的智能，在刹那之间，变得可以容纳更多的东西，比以前，比我的过去的一生之中，多得多，多很多。”

尼达站了起来，不知道是由于惊骇还是激动兴奋，他的声音发着颤，说道：“这是最奇妙的传心术，将自己的思想，传给对方。”

金维和贡加喇嘛都用疑惑的眼光望着尼达，尼达教授可能是由于太激动了，以致他的双眼之中，发射着一种奇妙的光采，而且不断地挥着手，他又道：“那正是我毕生在研究的课题，原来那真的是存在的，那人会这种高深的传心术。”

尼达甚至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又道：“贡加喇嘛，求求你，请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讲给我听。”

贡加喇嘛作了一个手势，像是叫尼达镇定下来，然后，他才道：“我本来就准备将一切的经过，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的。”

极度兴奋状态下的尼达，看来还不愿意坐下来，金维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才坐了下来。

贡加喇嘛停了片刻，才道：“那时候，我的思想十分奇怪，想到了很多我以前绝未想到，而且根本不应该去想的事，我像是在我原来的记忆之外，有了新的记忆，我想到我自己根本没有去过的一个地方——这实在是很奇妙的，我根本没有去过的地方，却在我的‘记忆’之中出现，这真是极奇妙的事－，’尼达哺哺地道：“那不是你的回忆，贡加喇嘛，那是他的记忆，他将他的记忆给了你。天，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呢？”

励口喇嘛苦笑了一下，道：“我倒不关心这一点，使我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将他的记忆给我？”

金维吸了一口气，道：“当然，那是他要通过你来讲给其他的人听。因为我们不懂他所发出的声音的意义，是以他才必须这样做。”

尼达又道：“快说，快说，那些不属于你的经历的回忆，究竟是什么？”

贡加喇嘛皱了皱眉，说道：“很难说，当他在望着我的时候，他的双眼之中，射出一种奇异的光采，而在那时候，我也完全不想动，接着，我忽然感到，我曾经到过一个陌生的地方——”

尼达有点迫不及待地插口道：“那是什么地方？”

贡加喇嘛道：“我实在说不上来，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陌生得我决无法想像，也没有在任何的经曲书籍上看到过，那地方的太阳，又大，又有棱角，发出高度的热，当我才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一定要热死了，我全身都在冒汗，那地方真怪，我除了感受到强烈的太阳光之外，简直什么也看不到，光芒和热力，占据了一切——”

尼达和金维两人，互望了一眼，贡加喇嘛说得很详细，但是却十分抽象，无法在他的叙述之中，去猜度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接着，贡加喇嘛又道：“正当我无法忍受那种过量的光和热之际，忽然情形又变了，变得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尽头的黑暗，可是，那又不是绝对的黑暗，在黑暗之中，我还可以看到一点很遥远的东西。”

金维道：“那些遥远的东西是什么？”

贡加喇嘛的眉心打着结，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很近，有的很远，好像在移动，又好似是静止的，总之，我是感到它们的存在的，可是不知道是什么。”

金维和尼达两人都不出声，贡加喇嘛有点抱歉地笑着，道：“真对不起，我不能使你们确切地明白我究竟感到了什么。”

尼达道：“已经很好了，接着呢？”

贡加喇嘛道：“接着，更奇怪了，是一下极其激烈的震动和撞击，我的感觉，但是从极高的经坛上，忽然倒栽了下来一样，当时，我真正感觉到了震动，我甚至要一连后退好几步，扶住了墙，才能站定我的身子，我以为那是对方，在施展什么法术在害我，当我退到墙边时，我顺手抓起了一只铜香炉，就向那人抛了过去——”

贡加喇嘛说到这里，尼达陡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极其灰白，看他的神态，好像是什么巨大的灾祸，已经来临了一样。

金维也吃了一惊，因为根据贡加喇嘛的叙述，那人好像正在使贡加喇嘛明白他的一切，但是贡加喇嘛却向他抛出了一只铜香炉。

贡加喇嘛自己在喘着气，他喃喃地道：“我自己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在当时的憎形下，多半在没有选择，木里喇嘛死了，而我又受到了这种巨大的震荡，我——实在没有时间去想一想。”

贡加喇嘛在那样说的时候，脸上现出了十分难过的神色来，在刹那之间，他的脸上，像是充满了皱纹，他又用自己的手，在脸上重重地抚过。

尼达忙道：“你没有做错什么，在那情形之下，你必须保护自己，那人绝没有害人的意思。”

金维不同意，道：“木里喇嘛死了，而贡加喇嘛又忽然遭到了极度猛烈的震荡。”

尼达道：“木里喇嘛为什么会死我不知道，可是贡加喇嘛受到的震荡。实际上是那人在告诉贡加喇嘛，说他的生命之中，有过一次这样的震荡，那次大震荡，在那人的心目中，一定是一件极其悲痛，难以忘记的可怕经历，所以，他在使用传心术告诉对方之际，对方会感受到那种震荡，事实上，贡加喇嘛感到震荡，一定不及那人当时身受的万份之一。”

贡加喇嘛苦笑着，道：“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完全设想到这一点。”

金维道：“那依然不是你的错。”

尼达解释道：“我并不是在责怪什么人有了错误，我只是可惜，在贡加喇嘛抛出了那只铜香炉之后，世界上最精彩的传心术，一定中止了。”

贡加喇嘛咽下了一口口水，道：“是的，我用力抛出了那只铜香炉，那人发出了一下极其难听的吼叫声，他似乎并没有保护他自己的力量，他甚至未曾闪避，那铜香炉撞在他的身上，他又发出了一下吼叫声，转身，就向窗口扑了过去，他的四肢虽然短小，但是行动却十分快，等我定过神来时，他已经翻过窗子，离开了经房，而我也来到窗口时，也已经不见了。”

尼达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他到那里去了呢？”

贡加喇嘛摇了摇头，道：“我想，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讲完了句话，站了起来，向金维及尼达两人望了一眼，又道：“我希望两位别将我讲的话转述出去，我也不会再对人讲，在铁马寺中，这究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而我也不想有人像木里喇嘛那样，莫名其妙地死去，希望你们明白。”

金维和尼达两人点着头，贡加喇嘛走了出去，在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房中很静，只有快燃完了的蜡烛，烛蕊发出轻微的“拍拍”声来。

过了很久，尼达才喃喃地道：“他究竟到了那里去了呢？金维，你可有什么意见？”

金维摊了摊手，道：”如果他还能见到那头大鹰，大鹰会将他带回那座孤峰去。不过，就算你能再见过他，又有什么用处？”

尼达提高了声音，道：“太有用了，我相信，贡加喇嘛所‘感’到的，是那个奇异的人的自述。”

金维呆了一呆，道：“自述？我不觉得那是什么自述，贡加喇嘛所讲的，奇怪得无法将之串连起来。”

尼达来回踱了几步，道：“我可以将之串连起来。”

金维用一种不相信的神色望了望厄达，然后摇了摇头，道：“除非加进你自己的想像，不然，是无法连结起来的，我和你一样，我们一起听到了贡加喇嘛的叙述，他所讲的，根本只是一些零星的感觉。”

厄达教授的态度很固执，道：“我可以将之连结起来，你别打断我的话头。”

他一面说，一面挥着手，来加强他说话的语气，金维摊了摊手，并没有说什么。

尼达道：”首先，我们要明白，贡加喇嘛说他感到的那些‘感觉’，事实上，是那个人，通过一种奇妙的传心术，在向贡加喇嘛述及他自己的一切。”

金维点着头，低声说道：“这一点，我同意。”

尼达道：“那就行了，首先，贡加喇嘛感到的，是个极其陌生的地方，那地方，贡加喇嘛是感到真正的陌生，并不单止是他没有到过，而那是他所说范围以外的地方。你明白了么？”

金维皱着眉，尼达忙又道：“譬如说，他没有到过沙漠，可是你可以从书本，图片上，知道沙漠是怎么一回事，那么，沙漠对你来说，就不是真正陌生的地方了。”

金维扬了扬手，表示他有话非说不可，尼达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权威的教授，面对着一个学生一样，点了点头，金维道：“那样，好像不怎么可能吧？贡加喇嘛的学识，你我都是知道的，他可以说是博览群书，他的一生都是以书为伴的。”

尼达道：“所以我说，那是一个真正陌生的地方，也就是那人所来的地方。”

金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感到了极度的神秘，那种神秘，甚至使他感到一股寒意。

尼达望着盒维，金维皱着眉头，尼达叹息了一声，又重复着说道：“那是一个真正陌生的地方。”

金维想了片刻，道：“好，你算真有那么一个地方，是那个人的故乡，那又怎么样？”

尼达道：“那么，接下来贡加喇嘛的感觉，就是那人到达那座孤峰的过程，那一定是一个极其慢长的旅程，而且全在黑暗之中进行，我无法想像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旅程，贡加喇嘛也不能。因为这种旅程，对我们来说，也是极其陌生的。”

金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道：“贡加喇嘛提到，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闪光体，你以为那是——”

尼达苦笑了一下，道：“如果我说，那是天空中无数的垦，你一定会反对，是不是？”

金维立时苦笑了一下，不住伸手在面前拂着，像是想拂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噩梦一样。

尼达接着道：“再接下来的，便是那一下震荡了，那一下震荡是如此之强烈，在那人的生命之中，一定占据了极其重要的部份，不然，贡加喇嘛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了，只可惜贡加喇嘛向那人抛出了铜香炉，那人受到了袭击，逃走了。”

金维吞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贡加喇嘛是住得住气，那么，那个人会继续将他自己的一切，讲给贡加喇嘛听？”

尼达大声道：“当然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现在我要去继续，我要去找那个人，和他互相以传心术通话。”

金维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尼达用手直指着金维，道：“是你说的，他一定会回到那座孤峰上去。”

金维苦笑着，道：“那座孤峰是无法攀登的，我试过，绝对没有可能。”

尼达斜眨着金维，道：“可是你上去过，是不是？”

金维笑笑道；“我能够上去，是因为那头大鹰——”

尼达立时打断了金维的话，道：“你能遇到那头大鹰，我也能遇到，我明天一早就动身，我并不要求你和我一起去。”

金维苦笑了一下，道：“反正我要回叶格狼湖畔的家乡去，我们可以一起走。”

尼达伸手在金维的肩上拍了拍，两人一起躺了下来，虽然他们都闭上了眼，不再说话，但是两人其实谁也役有睡着，铁马寺为了木里喇嘛的死，低沉的诵经声，终夜地唱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尼达和金维装柬停当，就离开了铁马寺。铁马寺像是一个包容万物所在，任何人来了，它都欢迎，任何人走了，也不必经过任何的道别仪式。尼达和金维两人离开了铁马寺之后，开始向北走，这一条路，金维是走过很多次的，十分熟悉。

一路上，他们不断地抬头望向天空，在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上，不断可以看到盘旋翱翔的羊鹰。

虽然说，每一头羊鹰，事实上全是一样的，但是金维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可以知道，那些羊鹰，都不是曾经带他上高峰的那一个。

大雪之后，在高山中走路，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每踏出一步都必须极度地小心，几天之后，他们才到达了金维第一次遇到那羊鹰袭击的那个山头。

那时候，夕阳已经被山峦遮盖了，满天红霞，映着一望无际的积雪，使得皑皑的积雪，都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红黄色，金维向尼达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应该在这个山头上过夜，尼达解下了背囊，也下去生火，只是坐在背囊上，有点发怔地望着远处的那座孤峰。

金维生着了火，弄热了食物，尼达教授仍然注视着那座孤峰，那时，天色早已黑下来，在微弱的星光下看来，高耸的孤峰，不过是一个恍恍绰绰，看来完全不可捉摸的影子而已。

看着尼达教授这种失魂落魄的情形，金维除了摇头之外，没有别的法子，到金维疲倦得不能不钻进睡囊之际，尼达还在等着。

金维知道尼达在等什么，尼达一定是在等待那头羊目的出现，但是一般的羊鹰，是不会在晚上出现的，天上除了星星之外，什么也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他们一直向前走着，尼达的神情，越来越焦切，他几乎彻夜不眠，等待那头羊鹰的出现，但是一直没有结果。

金维有点不忍心离开尼达，他一直陪着尼达，来到人可能走到的离那座孤峰最近的地方，到入无法再前进了，才停了下来。

尼达教授的双眼深陷了下去，可是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之中，要不是金维作了种种解释和试验，证明绝对不能度过那道大冰川的话，尼达真要不顾一切地跨过去了。

在大冰川旁，等了四五天，金维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无法劝尼达打消再等下去的念头。

尼达教授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已经暴躁得不近人情了，金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他尽自己所能，打了好几个黄牛，留下来给尼达，又将一切尼达用得到的东西，尽量留下来，然后道：“尼达，你必须在食物用尽之前离开，你并不是一个好的猎人，你不能永远在这里等下去，那会送命的。”

尼达的反应。只是不耐烦地挥着手，示意金维快点离开，而当他那样做的时候，他还是抬头向天上望着的，虽然，澄蓝的天空上，有几头羊鹰在盘旋，但是看它们的情形，绝没有下降的意思。

金继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尼达教授。

八、与羊鹰沟通

“非人协会”总部的大堂之中很静，静得出奇。金维一直在叙述着他的故事，在他的叙述之中，并没有人打断他的话头，而当他突然停下来之后，也没有人愿意开口。

那是因为，事实上，人人都知道，以后事情发展的一部份结果了。

过了好一会，范先生才道：“尼达教授死了，他的尸体在大冰川附近。被一队西藏的僧侣经过发现，将他的遗体带到尼泊尔，他的死讯，就是经由加德满都传出来的，全世界都知道了。”

金维没有说什么，只是现出了一种极其哀切的神情来。

卓力克先生尽量将声音压低，像是为了避免伤害金维的感情，他道：“金维，你不应该离开尼达的。”

金维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看他神情，像是想为自己辩护，但是他并没有说任何的话。

范先生摇着头，道：“别责备金维，金维一定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尼达是他的好朋友，他不会让他去，那全是尼达的决定。”

金维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了解他处境之难，而感到欣慰，他道：“请相信我，我在得到了尼达死讯之际，比任何人都难过。事实上，我是最早知道他死亡的人，比那群西藏僧侣更早。”

各人互望了一眼，都现出十分奇怪的神情来。

金维道：“在我离开尼达之后，我回到了家乡，大约是在我到达之后第三天，那天晚上，我听到一阵喧闹声，在我们的家乡一向是很平静的。”

“我感到十分不寻常立时走出了屋子，在我走出屋子之后，我所看到的。”

金维的动作十分快，和许多猎人；一起自屋子中冲出来，他们聚居的村落的空地中，喧闹声就从那里传来，他们看到了从来也未曾看到的事情。

一头巨大的羊鹰，一只爪上，已被粗大的牛筋绳套着，大约有五六个猎人，正用力拉住了绳子，看样子，是他们用套素，套住了那头大鹰的一只爪的，他们正企图将那头大鹰拉下来。

而那头大鹰，则在扑腾着，待向上飞起来，将抓住了绳索的五六个猎人，拖得在地上乱滚，那五六个猎人叫嚷着，有更多的猎人一起扑过去，抓住绳素。

大鹰正在挣扎着，至少已经有十几个人抓住了绳索。

可是那十几个人，全被挣扎的大鹰，拖得在地上打滚，更多的人拿着尖矛冲了过来，可是大鹰的巨翅扑腾着，卷起一阵阵的旋风，持着武器的人。根本无法接近到大鹰，有的人将矛抛了过去，矛落在大鹰的身上，也丝毫不能损伤在鹰，人和大鹰争持、惊心动魄。

金维冲了出来之后，一看到这情形，先是呆了一呆。

接着，他陡地叫了起来，他发出呼叫声，和其他一样在呼叫的人不同，他立即认出了，那头大鹰，就是那一头，就是曾带着他上孤峰的那一头。

说起来好像不可能，，因为所有的羊鹰，在外表上来说，都是完全一样的，但是金维却可以肯定，这头和猎人争斗着的羊鹰，就是那一头。

他又大叫了起来，可是他的叫声，淹没在其他所有人的呼叫声中，井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而事情的变化十分快。

转眼之间，大鹰向前奔着，双翅展开，虽然它的一只脚上，套着绳索，而且绳索上还拉着十来个人，可是它还是离地向上飞了起来。

金维一面叫，一面飞奔向前，当他赶到大鹰面前之际，大鹰离地已经有七八尺了。拉住绳索的人，有几个，已经吊在半空之中，可是他们还不放手，看他们的样子，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将那头大鹰，生擒活捉。

金维赶到了近前，陡地跳了起来，大喝着，抽出了猎刀，一下子砍了过去，将绳索齐着大鹰的爪砍断，绳子一断，六七个人一起跌了下来，压成了团，那头大鹰，也陡地腾空而起，双翼卷起的巨风，令人眼也睁不开来，转眼之间，已到了上空。

更多的人奔了过来，压成了团的猎人，也纷纷起身，各人都用责备的眼光，望着金维，要不是金维在族中有极高的地位；他们可能要有所行动了。

金维不由自主地喘着气，高举起双手来，道：“大伙听我说，这头大鹰，不是普通的大鹰——”

他讲了这一句，就陡地停了下来。

一来，是由于要向族人解释那头大鹰不是一头普通的大鹰，决不是三言两语可解决的事。二来，就在这时，聚集在高地上所有的人，陡地又发出了惊呼声。

金维忙抬头看去，只见那头大鹰，束着双翅，自半空之中，亘扑了下来，来势快得就像是流星划空而过一样，在所有人发出惊呼声，叫声还未曾到尾音之际，大鹰已经扑了下来，直扑向金维，在它离地约有十来尺之际，双翼陡地打横伸出，将在金维身边的十几个人，一起扫得在地上打滚，然后，双爪一伸，就已经抓住了金维的双肩。

而在他一把抓住了金维的双肩之后，立时再度腾空而起。

它的动作是如此之快，金维觉得肩头上一紧，想告诉他的族人，叫他们不必担心，大鹰不会害他。

可是当他缓过一口气来，向下看去时，空地上他的族人，看来已只有几寸长短，他已经到了高空之中，劲风扑面，不论他怎么叫，地上的人，是已经无法听到他的声音的了。

金维苦笑了一下，好在他并不是第一次被那头大鹰抓起来飞行，所以并不慌张，他先伸手抓住了还套在大鹰爪上的那股绳子，将绳子在手背上缠了一缠，然后轻轻挣了一下，大鹰松开了双爪，金维的身子，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才抓住了大鹰的腿。

这一次，由于他和大鹰之间，有了绳索的联系，所以轻松得多，他向下看去，大鹰是在向西南飞，飞得很高。

自上面看下去，叶格狼湖就像是崇山峻岭之中的一块碧玉一般，在阳光之中闪闪发着光，湖畔的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金维看明了大鹰飞出的方向，他可以毫无疑问是断定，大厦是又将他带回那座孤峰去，而带回孤峰去，自然又可以见到那个人，所以金维的心中，一点也不慌张。

金维井没有料错，几小时之后，孤峰已经渐渐接近了，可是大鹰却并不是飞向峰上，而是低飞着，绕着峰脚，在环绕孤峰的大冰川上飞着，大鹰飞得如此之低，金维甚至可以感觉到大冰川的移动，就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到了尼达教授。

尼达教授在一块岩石旁，那块岩石紧靠着大冰川，尼达一动也不动，身子缩成一团，金维大声叫了起来，不过随他怎么叫，尼达总是一动也不动。金维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尼达死了。

金维用力拉着绳索，想示意大鹰飞到尼达的身边去。

开始的时候，大鹰只在大冰川上空盘旋，似乎不愿意飞近尼达，可是金维不断地拉着绳子，大鹰终于身子斜了一斜，越过了大冰川，那时离地并不是太高，金维连忙双手一松，人向下直落了下去，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

他连忙挣扎着爬了起来，向尼达冲了过去。

当他奔到了离尼达还有十来步之际，他陡地停了下来，神情充满了疑惑，望着雪地。

金维是一个出色的猎人。

凡是出色的猎人，都善于辨雪地上留下的一切足迹，金维陡地停了下来，就是因为他看到，在尼达的身边，雪地上，有着许多很小，但是脚印和脚印之间，距离却又相当远的小脚印。

那种脚印是如此之小，绝不可能是成年人留下，而事实上，金维一看到了那种脚印，他立即想到，这是那怪人留下来的，那怪人到过这里，如果怪人来的时候，尼达还没有死的话，那么，尼达一定曾和那怪人见过面。

金维只停了极短的时间，立时向前，奔了过去，一直来到了尼达的身前。

毫无疑问，尼达死了。

他的眉上，额上和人中，已全是冰花，在雪地上，很难断定一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寒冷和稀薄洁净的空气，会将一个人的尸体，长期保持着新鲜的状态。

尼达的身子缩成一团，金维要看清他的脸面，必需蹲下身子来，当金维凹下身来，看清了他的脸面之后，金维又不禁怔了一怔。

尼达的脸上，充满了一处难以形容的喜悦。

不错，他的肌肉是早已僵硬了的，而且，整个脸上，还复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可是那层冰花，绝掩不住他脸上那种喜悦和满足的神情，虽说只是一层薄薄的冰花，就算他的脸上，有几尺厚的坚冰，他那种喜悦，还是可以直透出来，使人强烈地感觉得到。

金维不禁呆了一呆。

他当然知道，冻死的人脸上的肌肉变形，看起来的确像是笑着死去，但是那种“笑容”，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可怖和诡异的味道，和尼达那种明显地充满了强烈的喜悦，感到万事俱足，绝无遗憾的神情，是完全不同的。

尼达是在极度欢欣的情形下死去的，他对死亡，非但不感到任何痛苦，而且还感到无比的满足，这一点，毫无疑问的了。

金维立时又想起了木里喇嘛来。

在阴暗的经房之中，金维曾经看到过木里喇嘛的遗体，木里喇嘛究竟是高憎，他遗体上，井没有流露出那种极度的喜悦。

但是却一样的宁恬，安谧，完全是死而无憾的神气。而且，贡回喇嘛还说过，木里喇嘛在临死之际，作了黄教始祖宗喀巴死前，那个表示他已经参透了天地造化秘奥的手势。

那是不是表示他“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心情呢？

作为一个高憎来说，如果真是明白了天地问的一切奥秘，那么，他生命的任务，也就完全了，那是一种结束生命最理想的方法，正是无数高僧追求的一种生命的结束法。

尼达的神情也如此喜悦。

那么，是不是表示他在临死之前，他弄懂了什么？是不是他所弄懂的事，也是和生命的秘奥有关，使他不再感到生命有什么神密，或是使他知道，人的生命，在脱离了肉体之后，会有更高的境界，所以他才怀着如此强烈的喜悦而死？

金维无法解答这些疑问，但是有一点，却是他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木里喇嘛和尼达死亡之际，那个怪人，都和他们在一起。

不论他们是在一种什么形式下死亡的，他们的死亡，一定和那怪人有关。

金维想到了这里，抬起头来，向那座孤峰望去。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原来在尼达的尸体之旁，站了那么久，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那座高耸孤峰，在月色之下，看来庄严而神奇。

金维吸了一口气，顺手抓起一把雪来，在脸上擦着，他想要找一些石块，将尼达教授的尸体掩遮起来，但是他还未曾搬动一块石块，那头大鹰又已将他抓了起来，直向孤峰上飞去。

在大鹰飞向山峰的那一段时间中，金维的思绪，乱到了极点。

他在想，到了峰上，一定可以见到那个怪人，那么，是不是也和木里喇嘛和尼达一样，会因此而死呢？看他们两人的情形，完全是死无遗憾，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呢？自己是否也会在这样的心情下死去呢？

死亡对人来说，无论如何是可怕的，金维也无法想得出，何以曾有人在死亡之前感到喜悦，他很想亲身体验一下。

但是这种体验，须要用死亡来做代价，是不是代价太大了一点？但如果死亡真是如此值得欣喜，那么，似乎死亡也就不算是什么高代价了。

金维的心中很乱，大鹰越飞越高，终于，金维又可以看到孤峰上的那个石坪，那间用圆木搭成的屋子，而大鹰也降落了下来。

金维双脚踏到了石砰上，大鹰才松开了鹰爪，滑出几十尺，停了下来，大鹰停下来之后，斜着头，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光采，它侧着头，望了那间屋子，金维四面看了一下，高峰之上，静得出奇，并看不到有什么人，那个怪人，必然是在屋中。

金维吸了一口气，他的心中，实在很难决断，向前走到那屋子中去，有可能揭穿一个他的能力绝对无法解决的疑问。

但是，也有可能死在山峰上，要是不向前去呢？大鹰既然又将他带了出来，目的自然是要他和那位怪人见面，说不定，就是那怪人授意它那么做的，那么，大鹰就不会带他寓去。

全维苦笑了一下，心中有“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味道，他慢慢地向屋子走去，来到了屋前，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屋中的气味仍然很难闻，在门推开了之后，月光斜映进来，金维一眼就看到了那怪人。

那人靠着一边的墙坐着，他巨大的秃头，略向旁恻，靠在墙上，双眼睁得很大，可是眼中，却并没有什么神采，看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金维陡地向前走出去，一直来到那人的身前，俯身下来，将手按向那人的额角，傈他第一次到这间屋子中，发现那怪人的时候一样。

那一次，他伸手去按那怪人的额，那怪人的额，烫得简直如同沸水一样。

可是这一次，当他的手碰到那怪人的额头之际，他也是陡地一震，触千冰冷，就像是这山头上，到处可以见得到，不知已有多少年的玄冰一样。

金维咽下了一口口水。

又再次伸手按了按那人的鼻息，鼻息已经没有了，那人的双眼仍然睁着，这人已经死了。

那是完全出乎金维的意料之外的，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所能做的，就是慢慢地将那人的眼睑按了下来。

当他按下那人的眼睑之际，他看到那人的双手，左手推开着，但是右手却紧紧地握着拳，而且，在拳中，好象还捏着一样什么东西。

金维用力去扳开那人的手，他要花很大的气力，才能将那人的手指，逐只扳了开来，然后，那人手中的东西，落到了羊皮之上。

“非人协会”的大堂中，金维站着，伸着手，向着其他五个会员。

在他手的掌中，握着的是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看来像一个金属制品。形状奇特得难以形容，有很多角，看来毫无规则。

史保先生问道：“这是什么？”

金维道：“我不知道，这就是那人死后，握在手中的东西。”

各会员轮流传观着那东西，可是没有人说出那是什么来，一向不说话的阿尼密先生，忽然问了一句，道：“那怪人的遗体呢？”

金维道：“在我退出了那屋子之后，大鹰就用双翼，扫倒了屋子，抓住那怪人的遗体，将之抛进了大冰川之中，而当它又带我下山之际，尼达的遗体也不见了，雪地上有很多足迹，我知道一定是有人经过，将尼达的尸体带走了，我一直无法明白，那怪人是怎么死的。”

范先生道：“可能他一直在生病，木里喇嘛井未能将他治好。”

对于范先生的意见，各人井没什么。

因为那根本是件无法猜测的事。静了片刻，卓力克才道：“我不明白的是：你究竟要推荐什么人人会？尼达已经死了，那怪人也已死了。”

金维道：“是的，我要推荐的，是那头大鹰。”

各人都欠了欠身子。

金维道：“记得我曾问过铁马寺中的一位智者，问他是不是有可能和羊鹰通话，他已有了答案，是可以的，不过要经过长时间的学习，我已决定长时间和那头羊鹰在一起，因为只有它，曾长期和那怪人生活在一起，而必然知道那任人的一切，我相信到了我能和羊鹰通话之际，就可以明白一切玄妙的秘奥了。”

各会员互望着，终于，一起点着头，然后，没有人说话。

显然每一个人都在沉思，金维的叙述太奇奥了，要好好地想一想，才能多少有些头绪，这就是每一个人都不说话的原因。

（本篇完）

泥沼火人

端纳先生说过他要介绍入会的新会员“快到了”，这个宣布，令得其他五个会员，都有点意外，因为从范先生起，已经有三个会员，各自推荐了新的会员，但是被推荐的新会员却没有一个出席这次年会的。他们之中有的是不愿来，那是范先生推荐的鱼人都连加农，有的是根本不知生在何处，那是阿尼密推荐的宝德教授的再生，有的根本不能来，那是史保先生所推荐的一株大树。

但是端纳先生与众不同，他要推荐的人，就可以在这里出现。

各人的心中，同时也感到很轻松，因为在史保先生要推荐一株万年古树入会之际，所发生的争执，虽然已经获得解决，但是当时的气氛，却实在是很尴尬的，他们实在不想再有同样的情形出现，端纳先生要推荐的人，既然会到这里来，那问题自然容易解决，范先生有点开玩笑地道：“端纳，你的朋友是——”

端纳立时明白了范先生的意思，道：“当然他是人，一个看来和普通人一样的人。”

各人都笑了起来，史保道：“他什么时候到？要不要请总管去接他？”

端纳摇头道：“不用，我已经派人陪他一起来，本来我可以和他一起来的，但是他有点事走不开，所以要比我迟几天动身。他可能快到了，至多不超过一小时。”

有个会员伸直了双臂，伸了一个懒腰，道：“那么，是不是可以趁他未到之前，先对我们说一说他的一切？当著一个人，叙述这个人的一切，那是不免令人尴尬的。”

端纳点著头，道：“是的，这正是我的意思，但是在未曾提及那个人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我最近的活动，那和我发现这个人，有重大的关连。”

各人都没有异议，一起点头，而在这一刹那间，各人也都在猜测著端纳先生近期的活动是什么，端纳是“非人协会”中较早入会的一个会员，仅次于范先生。所以，当日海烈根先生介绍他入会之际的简短介绍词，只有范先生一个人亲耳听到过，但是其余各会员，却也可以知道，端纳先生是一个“探测师”。

“探测师”是一个奇特的名词，必须作一番解释。端纳先生的工作，是包括了矿师的一切工作的范围，换句话说，他的任务是探测，探测隐藏著的资源，土地下的，沙漠下的，岩石下的，河流下的，海底下的和泥沼底下的一切对人类有用的资源。

这种种的探测工作，本来是由许多分门别类的矿师所负责的，例如金属的矿源，有金属矿源的探测师，石油有石油的探测师，等等；而且，所有的矿务工程师，全要使用各种各样的仪器，来协助工作的进行。

但是端纳先生却是一个例外，在他人看来，他有著极其敏锐的天赋的感觉，或者说是一种直觉，能够正确无误地指出，什么地方，有著某种自然物资的蕴藏，近乎奇迹。在他的一生之中，有著说不尽的这种“奇迹”，随便拈一些例子出来，墨西哥南部的一个大银矿，在一九三四年，就被认为矿苗采完了，所以采矿公司也准备结束了，但是在结束之前，矿主请端纳先生去看了一看，端纳先生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只是顺手在一个旧坑道，向前指了一指，便道：“从这里向前掘过去，三十尺之后，就有大量的矿苗，储藏量比以前的更多。”

矿主不相信他的话，但是几个工程师却相信，那几个工程师和端纳先生，以廉价购下了“废矿”，进行开掘，结果，这个银矿，是墨西哥七大银矿之一，一直到现在，还大量生产成份极好的银。有一次，端纳先生在意大利北部的山区旅行，那地方的村落，贫穷而且缺水，端纳先生一面在崎岖的石岗上漫步，一面顺手指点著就给当地的居民，指出了四处地方，挖掘下去，得到了丰富的水源，是四口源源不绝，供应清甜可口食水的水井。

同时，端纳先生也在意大利北部贫瘠山区，指著一座秃山，道：“凿开表面的那些岩石。”

凿开表面那些岩石的结果，是使著名的意大利条纹玛脑出现，几乎成为每一个家庭之中，必然有的装饰品。

在一九三○年代，端纳先生还成为中国四川一些富家族的贵宾，被那些拥有私人军队，财雄势大的豪富家族，称为“洋军师”，因为他能正确无误地指著地上说：从这里掘下去，是一口上好的盐井。然后，他随意踱出几十步，又指著地面道：“从这里掘下去，是一口火井。”不论是一口火井，还是一口盐井，都是钜大财富的来源，而当端纳在四川的时候，他已经坚信在长江上游，近西康一带，有著天然的纯金块，几乎就在露天，可以俯身恰到，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造成了十数万人的大移民，和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地下政府的组织。端纳先生对于阿拉伯油田的开发，也有著极大的功劳，据他自己称，他不但可以在沙粒下闻到石油的气味，甚至可以“看”到地下翻腾著的，黑色浓稠的原油。

由于端纳先生有著这种奇妙的直觉，他的生活自然是极其多姿多采的，他的足迹，也几乎遍及全世界——那是真正的遍及世界，并不是只在某些地方的大城市，住上一些时间就算了，而是真正深入穷乡僻壤，到过很多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非人协会”的会员，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虽然心急于要知道，端纳先生要推荐的新会员，究竟是何等样人，但是他们也知道：端纳先生本身的活动，一定也是极其吸引人的，所以他们并不表示异议。

端纳先生向各人望了一下，看各人并没有反对的表示，他轻咳了一下，道：“在过去的两年中，我一直在澳洲，起先，我到澳洲去的目的，是因为那一块浮在南半球海面上的土地，是地球上最奇特的地方，在这块陆地上生长的生物，也与众不同，譬如说，袋鼠和树熊，别的地方就一苹也找不到，我想到这地方的地底下，一定也可能埋藏著地球上其它地方所没有的东西，我本来是计划，要在澳洲，至少发现十种或更多的新元素的。”

端纳先生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可是我失败了。”

他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道：“看来，地面上的情形，和地底下有所不同，澳洲既然是从其它陆地中分裂出来的，只不过是地面上生活的生物情形不同，地下的资源，却是相彷佛的，从澳洲的情形，我甚至可以作出结论，太阳系中的每一个行星，如果全是从同一团星云，在急速旋转之中，分裂而成的话，那么，在其他行星之中可以找到的元素，只怕也不会超出地球上所能找到的范围。”

各人都用心听著，虽然他们知道，端纳先生的话，还未曾归入正题。

端纳先生又道：“半年之前，大战打得很激烈，澳洲也派出了大量的军人参战，一大部分生产任务，落在澳洲身上，澳洲需要大量的电力，澳洲政府的一个部长，找到了我，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他们需要大量的能源，尤其需要电源，要我帮他们寻找。”

大厅中的各人互望了一眼，范先生忍不住道：“寻找电源？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端纳道：“是的，我应该说明一下，我要寻找的，是可以变为电源的最简捷的一种能源，譬如说，如果我能发现一个极大的瀑布，那么，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可以建立一个水力发电站，获得大量的电源了。”各人都表示明白了端纳先生的意思。

端纳先生点著了一枝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道：“这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任务，因为事实上，在这两年来，我已到过澳洲的很多地方，并没有类似的发现，自然，过去两年我已到过的地方，可以不必再去勘察这也可以节省不少时间，我接受了这个任务——”

他讲到这里，向史保望了一眼，道：“我任务的性质，和史保先生的任务，十分接近，不过我们所要寻找的东西不同而已。”

史保“唔”了一声，并没有表示什么。

端纳续道：“澳洲政府给了我很好的配备，也可以让我随便挑选技术人员，但是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了一架小型飞机，事实上，这架小型飞机，也只不过在我旅程开始的时候才有作用，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必定是以前从来也没有人到过的，在那种地方，绝不可能有燃料的供给，到那时，飞机也成为废物了，不过，在那架飞机中，有著极完善的无线电通讯设备，以便我一有所发现，就可以和澳洲政府联络。”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清早，我自墨尔本的一个军用机场上起飞。”

小型飞机的性能极好，端纳一直向东北飞著，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大狄维亭山脉，因为他的第一个设想是想发现可供建立水力发电的大瀑布，而澳洲东部的所有河流，几乎全是发源自大狄维亭山脉的。

端纳在起飞之前，已经尽可能地带足了燃料，但是在快接近大狄维亭山脉之际，小型飞机还是不得不降落在离巍峨的山脉不远处的一个平地上。当飞机降落之后，端纳背上早已准备好的背装，开始步行。

他步行的目标，倒很容易辨认，一个接一个的山峰，峰顶上皑皑的积雪就是最佳的指引，那些山峰，看起来好像就在眼前，但是当天，一直步行到太阳下山，晚霞满天的时分，山峰上的积雪，被晚霞映得泛起了一片奇异的金红色，端纳先生并没有前进了多远。

入夜之后，气温相当低，端纳先生替自己弄了一餐丰富的晚餐，然后，钻进了睡囊之中，拉上了拉链，连头都缩在睡囊之中。

每当他在荒山野岭之中，钻进这种特制的睡囊中睡觉的时候，他就感到自己和挂在枯枝上的一苹毛虫的蛹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接下来的两天，端纳先生一直在步行，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进入山区，并且翻过了一座积雪的山头，看到了一条极其宽阔的山溪，溪水澎湃，冲过乱石，向下流著，溪水湍急，但是并不很深。

这样的一道山溪，自然也可以供来发电用，但是那至多不过是使几个农庄得到照明的用途而已。和端纳所预期的，可以发生大量电能的目标，相差实在太远了，所以端纳先生连停也不停，就顺著那道山溪的上游走去，希望那道山溪的源头，是一道大瀑布。

当晚，端纳就宿在半山上，仍然睡在他自己特别设计的睡囊之中，第二天才开始跋涉，第二天一直到天黑才看到了山溪的源头。

端纳先生感到相当失望，那山溪的源头，不错，是一道瀑布，但是，却并不是悬空直泻下来的那一种，而只是在乱石丛中乱窜的那一种。

在观赏上，这种像是银蛇乱窜的瀑布，有它一定的价值，但是在发电的实用价值上，这种类型的瀑布，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端纳在瀑布旁停了一会，或许是失望刺激了他，他并没有按照正常的休息时间休息，而是趁著月色，向前继续走去，一直来到了一个极大的水潭旁才停了下来。

那个水潭十分大，看来还是一个小湖，端纳攀上了一幅高地，打量著这个小湖，在月色下，他还无法看到这个湖水的来源，然而，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潭的水源，是大量的山中的地下水，自岩石缝中渗透而聚集在这里的，这个大水潭，如果用炸药炸出一个理想的大缺口，倒是可以用来发电的，但是未免工程太大，而且绝不符合立即可用的原则。

端纳先生坐了下来，望著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一座接一座崇高的山峰，叹了一口气，他的工作，只不过是开始，要经过多久才会有结果，完全不知道。当他叹了一口气之后，他觉得，现在就来叹气，未免太早了一点。

在弄了晚餐之后，他弄熄了篝火，照常钻进了睡囊之中，很快就睡著了。

他并没有如常地早上醒来，而且在睡著了不多久之后，被一种“蓬蓬”的声响所惊醒的。端纳先生才一醒过来之际，还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因为在深山之中，是如此寂静，不应该有任何声响的，他定了定神，看了看他所戴的磷光表，时间约是清晨二时，而同时，他也听出，那种声响，是一种木鼓的声音。

端纳将睡囊的拉链，拉开了一些，探出头来。

在凌晨二时，空气冷而清新，他才一探头出来，就睡意全消，而那种没有回音，听来硬梆梆的木鼓声，也更加清楚可闻了。

木鼓声听来很急骤，而且，显然不是一具木鼓所发出来的，至少有十具以上的木鼓，在同时敲击著，才会有这样的声响。

端纳也估计到，木鼓声发出的所在，和他这时所在的地方，不会相隔太远，至多不过是一个山头之隔，端纳侧耳听了一会，转过头，望著平静的潭水，那些木鼓声，自然是聚居在山地中的土人所发出来的。

他知道，澳洲的土人，种族比较单纯，在中部沙漠地区的土人，和山区的土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种族，可能全是南太平洋各岛土人的后裔，而在高山地区的土人，人数最多的是刚刚族。

端纳懂得一些刚刚族土人的语言，刚刚族土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弓箭手，他们懂得用坚硬的黑枣木来做弓，这种坚硬木质制成的弓。可以将一枝装有锋锐石箭镞的箭，远射到一百公尺之外，而仍然具有杀伤力。

和世界上其它各地的山地民族一样，澳洲刚刚族的土人性格也十分强悍，而且坚持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澳洲政府曾经努力想将起白人的文明，带给刚刚族的土人，但是却一点也没有成绩，在大战之前，澳洲政府曾经请了十几个刚刚族土人的代表，来参观澳洲各大城市，在经过了超过半年的巡回旅行之后，征询刚刚族土人的意见，刚刚族土人的回答是：我们的生活好得多，这里的人，应该全到山中去，和我们一样的生活。

端纳先生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他想，明天中午，大约就可以和隔著一个山头的刚刚族土人见面了，他们是世世代代居住在大狄维亭山中的，和他们见了面，自己要找寻的大瀑布，究竟是不是存在，在他们的口中，应该会有较确实的答案。

端纳将头又钻进了睡囊之中，可是，这一夜，木鼓声竟然没有停止过，而且，越来越急骤，凌乱。这种声响，令得接下来的几小时之中，端纳几乎没有睡著过，以致早上，当他收拾背囊的时候，他还是连连打著呵欠。

阳光普照，潭水闪著光，木鼓声仍然没有停，端纳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心中在想，可能自己刚好遇上了刚刚族土人的一个什么大庆典，不然，何以土人彻夜地敲著木鼓，一直到现在还不停止？

不过，端纳先生的心中，也不免有多少怀疑，他会刚刚族土人的语言，自然也曾和刚刚放土人接触过，知道他们的一些风俗习惯，他知道刚刚族土人，有许多祭典，是极其隆重的，但是在他的知识之中，却记不起有什么祭典，是需要彻夜不停地敲击木鼓的。

端纳一面疑惑著，一面仍不停地赶著路，当他来到那座山头的下面之际，木鼓声由于山峰的阻隔，听来反倒不如在水潭边上时那样清楚，但当他在中午时分，翻过了山头之后，木鼓声却像是就在耳际响起一样。

端纳在山顶上，找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向下看去。

他看到，在他的脚下，是一个狭窄长形的山谷，有一道溪流，流经过那个山谷，那山谷的一端，是一个十分狭窄的出口，看不到出口的那一面是什么情形。

在山谷的溪水两旁，散落地，有著许多刚刚族土人建造的简陋的木屋，这自然是刚刚族人的一个村落，可是看下去，村落中几乎一个人也没有，而木鼓声，就在山谷的那一头狭窄的出口处传来。

在那边出口的地方，好像有很多人在，端纳取出了望远镜，向出口处看去。

不错，有很多刚刚族土人，聚集在两边峭壁，狭窄的出口处，在望远镜中，端纳甚至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粗糙的皮肤和皱纹，每一个人，几乎全是愁眉苦脸的，包括一个披著整张雄鹿的皮，头上顶著巨大的雄鹿角的祭师在内，全是一样。

刚刚族土人的男人，全是披著兽皮的，所披的是何种兽皮，就表示他们的勇敢程度，酋长是披黑熊皮的，那头黑熊，一定是要他独立杀死的才行，刚刚族的女人，身子和男人一样强健，她们也披著兽皮，但是却加上用一种树皮组成的“衣料”和男人有分别。

这时，端纳先生看出去，男男女女，至少有二百人上下，男的一行，女的一行，列成两行，在缓缓地兜著圈子，步子十分沉缓，在出口处，有十二个，显然是刚刚族土人中的勇士，他们全披著猛兽的皮，正在敲击著木鼓，祭师高举著双手，在人群中，看不到披黑熊皮的酋长。

端纳先生呆了半晌，他看不出刚刚族人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但是从望远镜中看到的，却显示一定是有大祸临头了。

端纳没有多停留，急急地找寻著可以踏脚的地方，向山下走去。

端纳急速地攀下山，穿过了和在山顶上，用望远镜观察所得的结果相同，刚刚族土人的村落之中，一个人也没有，看来，所有的人，全集中在那个出口处了。

端纳一面开步走著，一面听著越来越清楚的木鼓，但那种木鼓声听来令人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因为它的音响，是十分短促的，完全没有余音，所以听起来，也格外觉得凌乱和急骤。

端纳先生知道，自己一定遇上了刚刚族人中的一件大事，在快要走出村子的时候，端纳略停了一停，他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也曾和很多还处在原始状态的土人部落，有过接触。

他知道，尽管所有的土人部落，各有各的习俗，但只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当他们有重大的庆典或是仪式之际，绝不喜欢有陌生人撞进来的，在有那种情形发生之时，往往是一个悲剧。

所以，端纳才犹豫起来的，固然，他如果和刚刚族人有所接触，对他的工作来说，可能有一点便利，不过，是不是值得去冒这个险呢？

刚刚族人在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和他是全然无关的，他的任务是要寻找一个大而可以立即利用的电源。

当端纳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就要转身走回去了。可是就在这时，木鼓的鼓声忽然变了，木鼓虽然是极其简单的乐器，可是也和任何乐器一样，能够表现出人的心情来。

本来，端纳只觉得木鼓声急促，凌乱，这时，木鼓声变得沉重，他更可以听得到，在木鼓声中，有著极其深切的悲哀和伤感。

从这一点看来，端纳也可以肯定，刚刚族人，并不是在进行什么庆典，而是有一件令得他们全族，都感到十分悲伤的事，正在进行看。

当端纳一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决定再向前去，虽然他贸贸然撞上去，可能发生危险，但是他却是抱著帮助刚刚族人的心情向前走去的，因为有很多事，对一个原始部落的人，可能是无法解决的，但是对一个文明人来说，却可能是根本不成问题的问题。

端纳的脚步，也受了沉重鼓声的影响，变得相当沉重，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离开聚集在那出口处的土人，只不过几百码了。

他看到所有的土人，都背向著他的来路，而面向著那个出口处，所以并没有人发现他。

端纳先生又看到，顶著整张鹿皮的祭师，不断高举著双手，他的手中，好像拿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每次当他高举双手之际，就扬动著那团东西，不过，端纳一时却看不出那是什么。

端纳也听到，除了木鼓声之外，还有一种喃喃的声音，那是很多刚刚族土人，一起在低声念著一点什么，好像是众多的人，在默祷一样。

被人群遮著，端纳看不出那个出口处有点什么，不过从眼前的情形看来，刚刚族土人并不是在庆祝什么，而一定是在哀悼著什么，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他继续向前走看，突然之间，有一个刚刚族土人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看到了端纳的那个土人，陡地叫了起来，随著他的叫声，不少土人转过头来，看到了端纳。

接下来的变化，令得瑞纳手心冒著冷汗，呆立著，不敢再向前走去。

刚刚族土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举动，只不过所有的人，全部转过了头来，向端纳望著，所有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只有那出口处，因为十分狭窄，两面都是峭壁，所以有一阵凄厉感，断续的风声，呜呜地传了过来，听了使人遍体生寒。

而更令得瑞纳全身发寒的，还不是那种可怕的风声，而是所有向他望来的，那几百个刚刚族土人的眼睛，那几百双眼睛，几乎全是不眨动的，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刚刚族土人的肤色相当地黑，所以当他们的眼珠，凝止不动之际，他们的眼白，看来也格外夺目，端纳望过去，只见到一点又一点的白色和黑色，一点也找不到生命的迹象，而只使他想到死亡。

端纳僵立著，离最近的一个土人，大约有五十公尺，他不知道是向前去好，还是向后退好，只是僵立在那里，进退皆难。

人虽然多，但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互相对望著，端纳一个人，面对几百个刚刚族的土人，他只觉得手心的冷汗，越来越甚。

这种极其难堪的对峙，事实上，怕只有一分钟左右，但是在端纳而言，却像是不知过了有多久，他的耳际，开始有一种“轰轰”声，他想大叫，叫那些刚刚族土人，眨一眨眼，不要那样看著他，但是他鼓足了勇气，却仍然没有法子发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候，端纳突然听到，在土人的人群之中，传来了一下尖叫声。

那一下尖叫声，听来像是出一个女子发出来的，那一下尖叫声之后，几百个土人，略略起了一阵骚动，紧接著，一个人直奔过来，奔到了祭师的面前，急促地讲著话。由于那人的话，实在讲得太快了，而端纳又不是十分精通刚刚族的土语，再加上他心中十分惊慌，是以他几乎完全不知道那人在讲些什么。

然而，端纳却知道，那个人对祭师讲的话，对他一定有极其重大的关系，所以他必须先听他在讲些什么。

等到端纳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人的话已讲到尾声了，只听得他的声音，十分尖利，道：“由得他去，反正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由得他去。”

那人讲完了话，喘著气，转过头来，向端纳望了一眼。

端纳到这时候，才大吃了一惊。那人奔出来之际，端纳只看到他的身上披著一幅山猫的皮。山猫是十分凶猛的动物，照刚刚族土人的风俗习惯，能够披上山猫的皮，那一定是一个非凡的勇士才是。端纳虽然感到那人的声音太尖锐，但是决计想不到，那人是一个女人。

直到那人半转过头来，端纳才看清，那个披著山猫皮的人，竟是一个女人。

当那女人向端纳望过来之际，端纳还看得出，她的年纪很轻，身型相当高而苗条，短而鬈曲的头发紧贴著，眼睛很大，衬著她黝黑的皮肤，更显得黑白分明，算得上是刚刚族中的美人儿。

她的神情，带著一种异样的倔强，但是也可以看得出，有一种极度的无可奈何。

端纳感到，自己要是再不表示态度，事情可能十分糟糕了，他高举起右手，又将左手放在胸前——那是刚刚族人表示友善的手势，急急向前走去，一面大声用他所能表达的土语道：“我是路过的，绝对没有恶意，而且，很愿意帮助你们。”

端纳的话，又引起了一阵骚动，只见祭师高举著双手，大声叫了两下，所有的人全部静了下来，祭师转过身向端纳走了过来，同时叫道：“停步，停步。”

端纳依言停了下来，祭师来到了端纳的面前，端纳才看清，他手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是一族黑白分明的一种山雉的尾羽。

一看到那团尾羽，端纳又怔了一怔，他所知道的刚刚族人的习俗，只有当举行葬礼之际，祭师的手中，才应该执著这种黑白的羽毛，照鼓声的哀伤来看，倒有点像丧事，但是，却又不像。

在端纳的知识中，刚刚族人的丧礼，是十分隆重的，死者放在木版上，全身涂上油脂，由他的几个亲人抬著，而其余的族人，则应该围在死者的尸体之旁跳舞。

可是现在又看不到有这样的仪式举行，再加上披著山猫皮的女子，端纳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对刚刚族土人的风俗，知道了多少。

他站定了不动，祭师一直来到了他的身前，瞪著眼望定了他，端纳勉强笑了一下，道：“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有不幸的事。”

祭师的面肉，抽动了一下，道：“走，快走开。”

端纳已经完全定下神来，他笑得也自然得多，道：“照我看，你们好像不是在进行真正的丧事，是不是有人有了麻烦？我可以帮助你们。”

在端纳想来，刚刚族人这种不寻常的行动，多半是有什么人，患了重病，土人认为他一定会死了，而这个人的地位又十分重要，所以才有这样情形的。

端纳又想到，在这许多土人之中，没有看到披黑熊皮的族长，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患重病而濒临死亡的一定是刚刚族的族长。

他随身带著不少药物，可以治疗很多疾病，在土人认为必然死亡的绝症，在他看来，可能是十分容易医治的，所以，他才大胆提了出来。

祭师仍然瞪著端纳，还没有说什么，那个披著山猫皮的少女，已经走了过来，高昂著头，道：“你帮不了我什么，别来理我们的事。”

端纳笑了一下，道：“我想，一定是族长在生病，是不是？我可以帮他，请相信我。”

那少女笑了一声。说道：“族长，已经死了。”

端纳呆了一呆，他料错了，可是他心中仍然不免疑惑，族长要是死了，为什么在丧礼中，见不到他的尸体？端纳吸了一口气道：“对不起，我料错了，但是我想，我总可以帮忙的，要是你们真有什么困难的话。”

那少女冷笑一声，道：“你是那人的朋友？是那人的同伙？”

这两句话，实在是来得无头无脑的，端纳听得莫明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呆了一呆，才道：“是不是有人在压迫你们，迫你们做什么？”

这一次，端纳又想到，可能有白人来到这里，而只要那白人的手中有枪械的话，刚刚族人，实在是无法与之相抗的。

那少女显然不愿再和端纳讨论下去，昂著头，转过身，向前走著，一面扬起手来，叫道：“继续打鼓，告诉他，我来了。”

端纳向前看去，看到打木鼓的土人，一共有七个，七个土人身上所披的，全是猛兽的兽皮，那表示他们全是族中的勇士。

当木鼓再度响起之时，鼓声听来，更加哀痛，那披著山猫皮的少女在向前走著，祭师也不再理会端纳，跟在少女的后面。

本来聚集在出口处的土人，全都分了开来，形成了一条人龙，在人龙之中，那少女在前，祭师在后，随著鼓声，在向前慢慢走著。

端纳实在不知道确实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少女刚才那一声大叫听来，一定是有人在强迫著刚刚族土人，做他们不愿做的事，那是毫无疑问的了。

端纳陡地感到了一阵冲动，他大叫著，道：“等一等。”他一面叫，一面向前奔了过去，当他奔进了人丛之际，看到两面的土人，全用极其吃惊的态度，望著他，端纳也全然不加理会，他一直奔到了祭师的身后，又大叫了一声，伸手拉住了祭师。

端纳的动作，十分粗鲁，他一拉之下，几乎将祭师的鹿皮，拉了下来。

端纳也不理会那祭师的反应，立时侧身在祭师的身边奔过去，伸手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背，用力将那少女拉得半转过来。

那少女十分恼怒，怒视著端纳，端纳不等他开口，就大声道：“要是有什么人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你可以不做，你们虽然住在山中，自己生活，可是一样也受澳洲政府的保护，没有什么人可以强迫你们。”

端纳说得很快，很激动，那少女扬起了眉，一直望著他，端纳说完，才松开了手，这时候，所有的土人，都发出极其喧哗的声音来，吵成了一片，打鼓的几个人，挤了过来，一个道：“你有办法对付那个人？”

端纳道：“能。”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人，但是他想到的，是一个文明人在欺负当地的土人，只要他见到那个文明人的话，他自然有办法对付。所以他才回答得如此肯定。

所有的人又静了下来，端纳又道：“在那里？那人在那里？”

他一面问，一面望著在他面前的土人。

在他的追问之下，所有的土人，都低下了头，现出相当害怕的神情来，只有那少女，指著狭窄的谷口，说道：“他在那里面，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何处，只要他出现，他就带来死亡。”

端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一个白人？”他作著手势，指著自己，道：“像我一样的白人？”

少女睁大了眼，不断的摇著头，道：“不是，不是白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他——我们叫他雷神，他掌握著雷的力量。”

端纳只感到一阵莫明的愤怒，虽然他仍然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眉目，又虽然那少女说“那人”不是白人，但是他也可以知道多少眉目了，端纳仍然肯定那人是白人，一定经过化装，说不定还化装成古灵精怪的样子，而所谓“掌握著雷的力量”，那毫无疑问是现代的枪械。

端纳道：“我明白了，我去找他。”

端纳这句话才出口，所有的土人同声“啊”地一声，不知他们是在表示意外，还是在赞叹。

端纳又道：“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我相信我一定能对付他。”

祭师挤了过来，道：“你——不怕死？”

端纳扬了扬眉，说道：“我有我的办法，你们不必理会了，你们将他出现的情形告诉我就行了。”

祭师还没有开口，那少女就抢著道：“他是去年才出现的，来到我们的村落之中，有两个人袭击他，才碰到他的身子就死了——”

端纳连忙问道：“是什么令这两个人致死的？”

少女的脸色变得苍白，道：“雷，就像是天上的雷一样，雷。”

她一再强调著“雷”，端纳点点头，他知道，手枪发射时的声响和火光，以及手枪的杀伤力，是足以使没有现代知识的土人当那是“雷的力量”的。

端纳又问道：“后来又怎样？”

祭师插口说道：“他向我们要了食物，就走了。”

端纳道：“他讲什么话？”

祭师眨著眼，道：“我们不懂他讲什么，他——不会讲话，只会发出声响。”

端纳皱了皱眉，这一点，和他的设想，并不十分相同，但这不要紧，在土人听来，一个精通九国语言的人，可能也是“不会讲话”的。那并不表示他的设想，是不能成立的。

端纳再问道：“以后怎么样？他有没有再来？”

祭师道：“过了很久，月亮缺了二十二次，他才再出现，那是上次的月缺。”

端纳心中计算了一下，那就是说，这个人第一次出现之后，几乎隔了一年，一直到半个月之前，才再度出现。这时，端纳不禁踌躇了起来，如果是一个白人，想来统治刚刚族土人的话，怎会隔那么久才出现一次？

端纳感到自己的设想有了破绽了，他不由自主地摇著头，祭师指著那少女，道：“这一次，那人来了，他要带走伦伦。”

端纳呆了一呆，向那少女望过去，那少女神情悲愤，紧闭著嘴。“伦伦”自然就是她的名字了。

祭师又道：“族长叱他走，他不肯走，族长拿起武器驱逐他，族长是勇士，可以独立杀死一头黑熊，但是那——魔鬼有雷的力量，族长死了，他——仍然要伦伦，我们没有办法，只好送伦伦给他。”

端纳吸了一口气，他总算明白事情的一大半了。族长已经死了，所以看不到那披黑熊皮的族长，而被称为“有雷的力量的魔鬼”看来一定要伦伦，他们只好将伦伦送给他，以拯救他们全族的人。

自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伦伦才被认为是勇敢的人，而披上了山猫皮。

现在，剩下来的问题是，那个“魔鬼”究竟是什么人。他又问道：“那个人——那个魔鬼，他——穿什么样的衣服？”

祭师瞪大了眼睛，望著端纳，好像他的这个问题，问得十分愚蠢，端纳又道：“他穿什么样的衣服？”

祭师挥舞著双手，说道：“魔鬼是不穿衣服的。”

端纳陡地一呆，道：“什么？”

祭师道：“他并不穿什么衣服，和我们一样，他什么也不穿，他的身上，全是泥浆，有的乾了，有的还没有乾，他是从泥沼来的，是泥沼中的魔鬼。”

祭师说到后来，声音急促而尖利，显然他的心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端纳本来以为自己已将事情弄得很清楚了，但这时，却又糊涂了起来。

祭师喘著气，道：“我们的祖先就曾经说过，在那泥沼中，有魔鬼住著，那些魔鬼，有雷的力量，就是那种魔鬼，就是那种。”

端纳给祭师的话，说得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端纳向祭师挥了挥手，说道：“好了，现在问题很容易解决，伦伦不必去，只要我去见那个人。”

祭师望了端纳一会，后退一两步，用右手指著端纳，喃喃有词，念了一会，才道：“如果你能帮我们，我们奉你为族长。”

端纳笑了起来，道：“我不做族长，只不过帮助你们。泥沼离这里多远？”

在一旁的伦伦忽然道：“我带你去。”

端纳略呆了一呆，望著就站在他身前的伦伦，这个披著山猫皮的刚刚族少女，在她的脸上，有著极其倔强的一种神情。

一接触到伦伦脸上的那种神情，端纳就觉得自己有点低估她了。因为一直到这时为止，端纳都以为在泥沼中居住的，“有雷电力量的人”，是一个有现代化武器的白人不法之徒，可是如今看来，如果只是一个有现代化武器的白人，是不是令得伦伦这样的少女屈服，那是很成问题的一件事。

但是，如果不是一个有现代化武器的白人，那么，“有雷的力量”，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端纳想著这些事之际，伦伦一直在他身前挺立著，又道：“我带你去，你可能找不到路，我去过泥沼，虽然族法禁止到那里去，但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接近过很多次。”

端纳不禁笑了起来，毫无疑问，伦伦是刚刚族一个十分杰出的人物，他也想到，就算自己不出现，伦伦一个人去会那个“有雷力量的人”，只怕她也不肯吃亏。

端纳虽然并不完全确知住在那泥沼中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是他却始终觉得没有什么多大的危险性，所以他点头道：“好，只要你不怕。”

伦伦昂著头，道：“不怕，就算他用雷电的力量对付我，我也不怕。”

端纳摊了摊手，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敲击木鼓的刚刚族勇士，又击起了木鼓，硬而短促的鼓声之中，端纳和伦伦并肩向前走去，进了那狭谷，伦伦走在前面，端纳跟在后面。

那狭谷有的地方，狭窄得就算人侧著身子走，背后也要抵著山壁上，就像是不知多少年之前，有一柄巨大之极的利斧，在高山之中，迅速地劈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一样，所以才留下了这样的一道缝。

而且，狭窄的山谷，比意料中来得长。

那狭谷估计超过一千公尺，才到了出口，出口外，是一片连绵的小山头，山头上全是一种焦红色的石块，看来像是一个火山的喷口，或是经过火山熔岩洗礼的地方，一点草木都没有。

端纳先生一看到了这种情形，立时站住了不动，这时候，伦伦在他的身边，讲了一些话，但是端纳却完全没有听进去，因为他完全被眼前的奇特情景吸引住了。

端纳是一个极其杰出的探测师，他对于各种地质的构造情形，有著透彻的了解，而在大狄维亭山脉之中，找到了火山的遗迹，这一点，是绝不可想像的。对一个普通的人来说，或许就认为那是火山的遗迹，而忽略了过去，但是对端纳来说，他却知道绝不会，除非他以前所有的知识全都错了。

端纳呆呆地望著那些岩石，然后，俯下身来，抚摸著那些岩石，他取出了一苹锤子，敲下了一小块，将石粉放在手心中，小心地观察著，又用舌尖，舐著石粉，尝尝它的味道。

当他对那些岩石作了将近十分钟的观察后，他已经可以肯定，那的的确确，是火山熔岩，但是他心中的疑惑也更甚，因为他同时也可以肯定，这里是不会有火山的。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由于蹲得太久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有点酸麻，他看到伦伦正用疑惑的神色望著他，端纳苦笑了一下，道：“真是不可思议，这里竟然会有火山爆发的迹象。”

伦伦的叟眼，睁得更大，问：“火山爆发？”

端纳一面做著手势，一面道：“火山就是会喷出火的山，喷出许多火，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得到，将石头烧成水一样流来流去。”

伦伦用心地听著，可是端纳究竟在讲一些什么，她显然听不懂。

端纳挥了挥手，说道：“算了，你不会懂的。”

伦伦道：“要是像你那么样，走著就停了下来，吃著石头，那我们今天晚上，一定到不了泥沼。”

端纳苦笑了一下，他将打下来的岩石块，塞了几块在背包之中，准备去作进一步的研究，如果藉此发现大狄维亭山脉，竟是太平洋火山带的延续，那真是地质学上的一项重人的发现了。

他反手托了托背包，道：“好，我们继续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著，那种焦红色的，光秃的岩石，分布的范围相当广。

端纳是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尽量向前看，他在想，如果这里曾经有过火山爆发，那么，一定有一个火山口，照他发现曾经过溶岩洗过礼的地方向前去，地势应该是越来越高才合理。

可是他越向前走去，地势却越来越低，火山口一定是在高地的，照这样走下去，根本不能有火山口，但如果没有火山口的话，那些分明是溶岩凝成的石块，是哪里来的呢？

伦伦一直跟在端纳的身边，她不时讲几句话，又向端纳问了很多有关“火山”的问题，端纳详细地解释给她听，她也似懂非懂地点著头。忽然间，伦伦笑了起来，道：“这倒和我们的传说差不多。”

端纳心中动了一动，道：“什么传说？”

伦伦向身后指了一指，道：“我们刚才经过的那道窄谷，据刚刚族古老的传说，本来是没有的，本来，两边的高山，长在一起，刚刚族人从来也没有越过那一座高山，有一天，不知道是多久之前，忽然山的那一面，起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当端纳才向伦伦问及刚刚族古老的传说之际，他虽然心中想到了什么，可是根本还没有一个概念，但这时他听到伦伦那么说，感到这个古老的传说，可能其中隐藏著什么事实。

所以，他忙向伦伦作了一个手势，道：“等一等，你说得详细一点。”

伦伦侧著头，道：“我没有法子说得详细，传说只不过是那么多。”她望著端纳，端纳示意她说下去，伦伦继续道：“那真正是地动山摇，整座山，所有的山都在摇动，火光高过山脊，使山这边的人，都可以看到，足足一天，大地怒吼，天神震怒，然后，才静了下来，等到静下来之后，高山裂开了，出现了一道裂谷，我们的祖先，认为那是天赐的机会，使我们可以到山的另一边去，那一边，可能有更多的猎物可供我们作丰富的食用，所以，就有一队勇士，穿过那峡谷，去看一个究竟。”

端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结果，怎么样？”

伦伦摇著头，道：“结果是很悲惨的，当时，由族长带头，一共是十二个勇士，穿过那峡谷去，族中的人天天盼望著他们回来，一共过了十二天，一天晚上，族长一个人才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奔了回来——”

伦伦讲到这里，忽然顿一顿，道：“你看到过我们村口的那个石像？”

端纳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伦伦这样说，是有什么意思，他道：“没有，我没有注意到。”

伦伦道：“据说，那个石像，就是照著那个回来的族长的样子雕刻，在我爷爷很小的时候，石像就已经有了，那个石像——”

端纳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先说，那传说的结果怎样？”

伦伦沉默了片刻，才道：“传说讲，那个族长虽然回来了，可是他的全身赤裸，身上全是一个一个的泡，好像是被烈火烧过一样，他已经不能讲话了，真不知道他凭什么能够支持回来，当时，族人都吓坏了，一起围在濒死的族长身边，族长只挣扎著，讲了两句话，就死了。”

端纳听得出神，问道：“两句什么话？”

伦伦说道：“第一句话，族长吩咐，要将他死前的样子记住，刻成石像，立在村子口，第二件，是刚刚族的子子孙孙，永远不许经过那峡谷，绝不准许到山的那边去看看那边有什么。”

端纳呆了半晌，他在忖度这个传说的真实性，然后，才笑道：“每一个民族，都有他自己的传说的。”

伦伦眨著眼，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们刚刚族人，是从来不说谎的。”

端纳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们说谎，问题是，古老的传说，经过了那么多年，总和当时所发生的情形，有点不相同了。”

伦伦的神情很正经，看来极其严肃，她道：“或许，但是那个石像，是当时就刻成，一直竖立在村子口上的，它不会有变化？那石像记录著当时族长临死前的样子，全身全是泡，头发全都没有了，你知道，我们刚刚族人，每人都有长而浓的头发。”

端纳皱了皱眉，的确，刚刚族人的特征之一，是他们每人都有又长又浓，柔软的头发，全都几乎垂到腰际，可以说得上是世界上最美发的民族，这样的一个民族，除非是记录当时的事实，否则，是决计不会竖立一座石像，竟然是没有头发的。

端纳又想著这个传说，从这个传说看来，真像是若干年前，这里真的曾经发生过一次火山爆发，或者是猛烈的地震，使得高山裂了开来。而出发去探险的十二个勇士，可能是遇上了余震，或是陷在尚未熄灭冷却的熔岩之中，所以才遭到了不幸的命运。

这样的假设，应该是最合理的了。

虽然端纳知道，大狄维亭山脉绝不是火山，但看来，这个古老的传说，除了这样假设之外，也没有再合理的说法了。他向伦伦望了一眼，道：“既然刚刚族有这样的禁例，为什么你——”

伦伦像是知道端纳要说什么一样，笑了起来，道：“我不同，我是胆子最大的人，全族胆子最大。”

端纳笑了起来，道：“全族，包括你们族里所有的勇士在内？”

伦伦昂著头，道：“当然，我小时候，一群男孩子想欺负我，和我打赌，说我不敢经过那峡谷，到山的那边去，我就偏去给他们看，那是我第一次经过那个峡谷，以后，我不知到这里来过多少次，山那边有一个大泥沼，也是我发现的，一直到现在，也还只有我一个人，敢到这里来，他们都不敢。”

端纳看著伦伦那种自豪的神气，觉得很有趣，他道：“至少还有我。”

伦伦忙道：“你不同，你不是刚刚族人，你不会从小就听得大人说：不要过那边去，不要过那边去。”

端纳不得不承认伦伦的话是对的，他点头道：“不错，你的确是极勇敢的人。”

伦伦受到了端纳的赞扬，心中十分高兴，连跑带跳地向前奔出了十来步，并且发出了清越的欢笑声，可是在奔出了十来步之后，她却又停了下来，现出了很不高兴的神色来。

端纳来到了她的身前，道：“怎么样？”

伦伦叹了一声，道：“我的勇敢，一直得不到族人的鼓励，他们自己胆子小，不敢过这道峡谷，反倒说我，因为违反了族规，而替全族惹了大祸，那个有雷电力且的人，他们说，就是我引来的，是我引来了死亡之神，所以他们才要我去祭这个死亡之神。”

端纳呆了一呆，道：“什么？不是那个人指定要你的么？”

伦伦道：“虽然是，可是我告诉他们，我绝不相信，我们整个族，几百个人，会敌不过一个人，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带著武器，出其不意，由我带领著，去找那个人，将他杀死。可是他们怕得要命，没有一个人敢听我的话，哼，不听就不听。”

讲到这里，伦伦又现出倔强的神色来，道：“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怕。让他们送我去好了。”

端纳停了下来，望著伦伦。

端纳的心中在想，在一个古老的，闭塞的民族之中，居然有这样一个充满了叛逆性的勇敢的少女，那真是不可多得的事情。

伦伦也停了下来，道：“你说是不是？”

端纳衷心地道：“对。你的做法很对。你的族人，一时可能不原谅你，但是他们终究会知道你是对的。”

伦伦听得端纳先生那样讲，又高与地笑了起来，端纳道：“我还有很远的旅程，但是时间不会超过一年，当我回来的时间，我一定再经过你们的村子，我要带你到雪梨去，去念书，学更多的东西。”

伦伦摇头道：“不，我们族里，有人去过雪梨。”

端纳道：“是，我见过他们，一共三个人，我的刚刚族语，就是跟他们学的。”

伦伦微笑著，仍然不住地摇晃著头，说道：“他们说，你们住的地方，一点也不好，可怕得很。”

端纳苦笑了一下，道：“也许是，不过你去看看，自己作一个判断，总是好的。”

伦伦想了一想，才道：“也好，不过，要是我们敌不过那个人，那也就回不来了。”

伦伦的话，使端纳对她的勇敢，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说道：“绝不会有这种事的。因为——”

他略顿了一顿，才道：“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相信，会有什么人有你们所说的，雷电的力量？”

伦伦低头向前走著，走了好久，才道：“那么，我问你，这个人，他一伸手砍在一株树上，这株树就起火，断下来，这是什么力量？我只有见过天上的雷电才有这种力量。还有，他抓住了一个人，这个人就会死，而且死得全身焦黑，臭得不得了，像是雷雨过后，森林中被雷打死的野兽一样，这又是什么力量呢？

端纳道：“如果他真有这样的力量——”

不等端纳讲完，伦伦已经双手紧握著拳头，叫了起来，说道：“他真的有。族长就是那么死的。”

端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可理解了。

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伦伦的话，不单是因为刚刚族人从来不说谎，而且由于他了解伦伦越多，就越知道她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然而，伦伦的话，却又是无法接受的。

他摊了摊手，道：“好，我相信你，反正我们就快见到那个人了，是不是？”

伦伦像是还在生气，急步向前走著。

他们所经过之处，一直只是光秃秃的，暗红色的岩石，而且地势越来越向下，这时候，当端纳先生略停一停，打量四周围的情形时，他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当他开始发现那些岩石之际，他觉得，如果附近有一个火山口的话，那么，他应该越走越高才是，才能发现那个火山口的。可是此际，当他一直向下，走了将近一小时之际，他才发现，自己早就在“火山口”之中，所以才一直向下走，他一直是沿著火山口在向下走。

然而，那又不是一个火山口，只是一个十分广大，边缘的斜度相当低的大坑。那些显然是熔岩凝成的石头布满了大坑斜坡上，而这时他们已接近这个极大的大坑最底部分了。

这个大坑的边缘，估计周界，至少有五千公尺以上，那绝计不是火山口，这一点，端纳的心中，感到很安慰，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不会有火山的。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这样巨大的一个大坑，是由什么力量造成的呢？看来无论如何，不是天然形成的。

伦伦继续在向前走，在快接近底部之际，向下的倾斜度比较大，伦伦走得很快，端纳一直跟著，在快到底部之际，伦伦指著前面，道：“小心，下面是一个大泥潭。”

端纳忙道：“就是那个泥沼？”

伦伦摇头道：“不是。不过也全是泥浆，再翻过去，就是大泥沼了。我看，泥沼的泥浆，和这个潭的泥浆是连在一起的，地下一定有一个大洞，泥浆就流来流去。”

端纳一面听著，一面向下看去，果然，在那个大坑的底部，有个泥潭，泥潭是圆形的，潭的直径，约莫有二十公尺，端纳也看出，伦伦的所谓泥浆，其实，只不过是混浊不清的泥水。

端纳来到了潭边，又呆了半晌，看泥水很平静，就是令得瑞纳大惑不解之处。

泥潭中的泥水，如果是在翻腾滚动的，那么就没有疑问了，可是事实上，水是静止的，静止的水，泥应该向下沉，水应该变清，如何还会是泥水？

端纳俯身，捧起一掬水来，不错，水中含有大量的呢，比中国黄河上游，水最浊的地方，含泥量至少多二十倍，已经接近是泥浆了，可是，黄河的水，是奔腾东流的，水中的泥，根本得不到沉淀的机会，而这里的水，却是静止的，那确然有点不可思议了。让浓浊的泥水，在指缝中流走，端纳的手上，仍然沾满了不少泥。

沾在端纳手上的泥水，乾得很快，不一会，他的手上，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均匀的泥粉一样，端纳自然而然地搓动著手，想将泥粉搓下去，而就在他搓手之际，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劈拍”声响，那便是在阳光之下，也可以看到端纳的手掌中，有火花在迸出来。而且端纳，也感到了一阵震动，就像是有一股电流，由他的掌心，通过了他的全身一样。

端纳不由自主，发起了一下呼吸声。那些乾了的泥粉，是带电的。

在那一刹间，端纳呆呆地站著，实在不知道该作如何表示才好，因为这一切实在来得太意外了。任何人，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被一股电流通过身体，都会受到震动的，但是，如果电源之来是可以解释的话，这种震动很快就会过去的，但是现在的情形，是电的来源，也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

端纳呆立著，双手张开著，沾在他手上的泥粉，在他刚才搓手之际，已经脱落了很多，但是还有不少沾在他的手上。

在阳光下看来，细粒的泥粉，黑褐色，和普通的泥粉，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端纳呆了半晌，再搓了搓手，这一次，一则是由于他有了心理准备，二则是手上的泥粉已经少了，所以，虽然一搓有电震的感觉，但还不如上次为甚。

端纳吸了一口气，抬头向伦伦看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伦伦却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照例是用一种十分顽皮的神气望著他。

端纳心中动了一下，道：“你┅┅你也试过？”

伦伦点头，道：“是的，这里的泥水很怪，乾了之后，会爆出小火花来，还会┅┅还会使人有被人呵痒的感觉，很有趣。”

端纳又呆了片刻，刚刚族土人自然不知道被电源突如其来地通过身体的感觉是怎样的，伦伦用“被人呵痒”来形容，已经算是十分贴切的了。

端纳这时，心中充满疑团，因为以他的知识而论，实在无法解释，何以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不明白何以在泥粉中，会有电存在。

他怔怔地望著那一潭混浊的泥水，心中乱成了一片，他知道，自己一定处在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的外围。他也知道，要是他能够突破外围，进入这件事的中心，他一定可以有极大的新发现。

可是端纳也知道，这件事神秘的外围，太坚固了，想要突破它，决不是容易的事。

伦伦却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她只是笑嘻嘻地道：“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这里的泥水虽然古怪，但不会有害的，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她一面说著，一面跨前两步，要将脚伸进泥水中去，端纳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陡地叫了起来，道：“不要。”

他叫著，陡地伸手拉住了伦伦，伦伦转过头来望著他，看来绝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紧张，但是端纳已经不由地分说，拉著她后退了两步，同时，急急地道：“我们，我们该赶路了。”

伦伦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只是点著头，端纳不由自主地喘著气，向外走了过去。

他们来到这个泥水潭之际，是一直在向下走著的，一直来到了泥潭附近，端纳才发现，以泥水潭为中心，四面的斜坡，扩展开去，像是一个极大的圆坑。

这时，他离开了泥水潭，就变得一直在向上走，端纳的思绪，混乱之极，在他一直向上走的时候，他只是乱七八遭地在想一些不著边际的问题，自然那是由于他实在想不到问题的中心，所以便不得不作其它的胡思乱想之故。他想到了刚才的那种感觉，用“呵痒”来形容，自然只是刚刚族土人的说法，要让他来作形容的话，那种感觉，自然不是真正的触电，最贴切的形容，应该是一种恶作剧的玩具“电震器”。那是一种很小的装置藏在手中，和对方握手，电震器中轻度的电，可以使得不察究竟的人，在刹那间，吓上一大跳。

端纳刚才搓手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电震器恶作剧玩弄一样。

可是，想来想去，还是那个老问题：泥粉之中，怎会有电能呢？

要是天气十分乾燥，在搓手之际，可能产生静电，自然也会有火花和轻微的爆裂声，甚至也会有轻微的震动，但是空气并不乾燥，绝不是沙漠之中，而且，在泥粉的摇动之中所产生的，好像也不是静电。

在走上斜坡的那一段路上，端纳完全是好像在做白日梦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上来的，一直到伦伦大声道：“过了前面那座小山，就可以看到泥沼了。”端纳才如梦初醒似，定了定神，转过头来，向已走过的路回头望了一下。

当他在泥潭旁边的时候，仰头向四面看的时候，觉得这里的地方，像是一个极大的圆坑，这时到了上面，向下看去，“大坑”的感觉更甚，四周围的斜壁上，全是那种焦红色的岩石和寸草不生的泥土，看来，实在像是经过火山熔岩蹂躏过的地方，而那个泥潭，应该就是火山的喷口。

可是，端纳知道，那绝不是火山的喷口，整个大坑，看来是被一种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而成的。

当端纳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他不期而然地，抬头向天空望了一眼。

天空上万里晴空，只有几絮云彩，在碧蓝的青天下，几乎停留不动。端纳抬头向天空看，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因为当他想到这个大坑，是由一种什么力量“撞击”而成的话，那么，这种巨大的撞击力量，唯一的来源，就是来自天空，来自远古到现在，神秘而不可测的天空。

不过，端纳立时低下了头来，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未免太实际了，他心中苦笑了一下，向伦伦所指的方向看去。

可是，他虽然抬起头，向前看去，但实际上，他却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因为他思绪实在太乱了，以致令得他视而不见。这时，他又想到，那种他还只在感觉上“奇异的巨大的撞击力量”，是来自天空这一点，未必是不切实际的。举一个例来说，要是有一颗陨星，自天而降，跌在这里的话，那么，就有可能，形成一种巨大的撞击力量，而做成这样的一个大坑。

当端纳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因为这样的假定，不但解决了大坑形成的问题，而且，和好多悬而未解的事，是相吻合的。

如果一颗极大的陨星，堕落在这里，那么，刚刚族土人传说中的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也就可以解释了，能够在山地之中，撞出这样的一个大坑来，这颗陨石一定极大，在它撞中地面的一刹那，的确可以造成地震或火山爆发一样的效果。

不应该有熔岩的地方而有熔岩凝成的石块，也是可以有解释了，陨星在经过地球的大气层之际，产生巨大的热量，它的本身，可能已在半熔状态之中，撞到了地面之后，高速的巨大的撞击力，又会产生高热，那种高热，是足以令得岩石熔化的。

至于那个泥潭，不消说，一定是陨星撞击之后，最后的坠落点了。

端纳对自己的假设，越来越觉得合理，忍不住自己在自己的腿上，用力拍了一下，道：“对了。”

伦伦眨著眼，道：“你想到了什么？”

端纳指著还可以看得到的那个泥潭，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形成的？”

伦伦可能连这个问题的本身，都没有听得懂，她只是眨著眼。

但是端纳却不理会伦伦是不是听得懂，对他自己的假设，他有一种极度的兴奋，不论对象是什么人，他都非对之叙述一番不可。

他大声道：“是陨星，一颗大陨星。”他指著天上，道：“你知道么？一颗星，跌了下来，跌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大坑。”

伦伦听了之后，却笑了起来，道：“你在骗人，天上的星那么小，就算跌了下来，怎会有这样的一个大坑？”

端纳万料不到自己的话，竟会召来这样的回答，他先是陡地一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伦伦跟著他笑，伦伦的心目中，显然是以为端纳讲了一个笑话，而她听懂了那个笑话，所以一样高兴。

两个人笑了好一会，才止住了笑声，继续向前走去，端纳感到自己对一切不可解释的事，已经有了一点头绪，所不明白的，何以那泥潭中的泥粉，会带电而已。

再向前走去，端纳觉得十分轻松，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准备向澳洲政府提议，派一个勘察队到这里来，抽乾泥潭中的泥水，就可能发现在泥潭的底上，找到一块世界上最大的陨石。

等到他们来到了那座小山头附近之际，已经过了正午了，端纳和伦伦找了一个树荫，停了下来，端纳燃著了一个火堆，煮了一些咖啡，给了伦伦一杯，伦伦小心地尝著咖啡，不时皱著眉，等到勉强喝完，她才道：“你们喜欢喝这种苦水？”

端纳道：“这不是苦水，是咖啡。”

伦伦将“咖啡”两个字，反覆念了几遍，才笑了起来，道：“我不要到城市去，过你们的日子，你们或者懂得很多事，但是，实在不懂得生活，看你，喝这样的苦水，你们的脚上，要套上硬套子，使自己的脚，变得不能碰到地上，要是没有了这种套在脚上的硬套子，我看你们根本不能走路了。”

端纳呆了半晌，伦伦口中的“硬套子”，自然就是鞋子，那是文明人不可或缺的用品。

自认过著文明生活的人，没有一个不穿鞋子的，也绝不会有人以为穿了鞋子，有什么可笑之处，但是在伦伦的眼中，这种套在脚上的“硬套子”，就成了十分可笑，滑稽的东西。在自小就赤脚的刚刚族人看来，的确应该如此，他们的一双脚，可以踏在尖嶙的岩石上而不觉得疼痛，这种本事绝不是任何文明人所能做得到的。

端纳呆了片刻，道：“看来我无法可以说服你，但是我认为，你是刚刚族，最勇敢的人，如果要使刚刚族人，脱离原始的生活，只有你努力，才能改变。”

伦伦摇头道：“我不会作这种努力，我们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去改变它？”

端纳放好了咖啡，站起身来，道：“对，各人可以有权欢喜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你必须承认一点，在没有别人的干扰之前，你们的生活方式，可以保持，一旦有了武力的干扰，你们就吃亏了，例如那个『有雷电力量』的人，就使你们的生活，不能继续下去了。”

伦伦咬了咬唇，道：“我会对付他的，我至多和他同归于尽。”

端纳摇头道：“要是这个人还有他的同伴呢？”

伦伦显然未曾习惯对一个问题作深思熟虑，所以她皱著眉，答不上来，只是鼓著气，向山上攀去。端纳跟在她的后面，一小时后，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座山头的上面，伦伦大声地指著山下，道：“看。”

端纳向前看去，一看之下，他不禁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他欢呼的是前面的地形。

山头下面，是一个相当宽的峡谷，两面全是相当崇峻的山岭，所谓峡谷，端纳一看，就可以看出，那原是一条相当宽阔的河流。只不过河水已经乾涸了，所以正确的说法，应该说，那是一个相当宽阔的河床，在河床上，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许多被水冲成圆形的大小石块。

在河床的一段，还有著水，水在阳光下，闪著一种奇异的光芒，看来几乎是泥褐色的，端纳也知道，那就是伦伦所说的“泥沼”了。

端纳之所以欢呼，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宽阔的河床，他来此的目的，主要是找寻适合于发电的水源，这样的一大条大河流，一定有十分急湍的水源，虽然河水已经消失，但那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而使得河水改了道，只要沿著河床向前去，一定可以找到源头的。

有了这样的发现，端纳对于那个泥沼，反倒不十分注意，而伦伦却陡地叫了起来。

伦伦一面叫著，一面现出十分愤怒的神情来，手指著前面，甚至在发著颤。

端纳心中一凛，向前面看去，一时之间，他的心中，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他看到在那个泥沼之中，有一个人正缓缓地走出来——说是“一个人正在缓缓地走出来”，那只不过是第一个直接的印象和反应，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一个像是人一样的东西，在从泥沼中走出来，那东西的身上，全是泥浆，但他的样子，的确是一个人。

端纳在陡地一呆之后，立时道：“快伏下来。”

伦伦道：“没有用的，他知道我来了。”

端纳大喝道：“快伏下来。”

他一面喝著，一面近乎粗暴地，拉著伦伦，在一块大石后，伏了下来。

这时，他已看到了那个人，完全出了泥沼，站在岸边，端纳取出了望远镜来，凑在眼前，调整了焦距。这时，他已经完全可以看到那个人了。

那的的确确是一个人，虽然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浆，但他实在是一个人，他有头，有身体，有手臂，有腿，实实在在是一个人。

然而，望远镜虽然将距离拉近，端纳还是无法看清那人的脸面，因为那个人的身上，全是泥浆，而且泥浆十分浓稠，端纳甚至无法分得清，那人是背对著他，还是面对著他。

端纳所看到的，只是那人身上的泥浆，大团大团地向下淌著，有的已经顺著他的脚，来到了地面上，聚起了一大堆泥浆，这种情形，就像是这个人，根本是一具蜡像，而这时，正在高温之下，开始熔化一样。

这种情形，实在是令人心悸的，这个泥沼，看来不像是那个大坑底部的泥潭，泥潭中的水虽然含泥很多，但还是水，而这个泥沼，却明明是泥浆，人如何可以在泥浆里干什么？这时候，端纳才知道，自己一开始，认为自己要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有现代武器的白人这种想法，是如何错误。

他吸了一口气。将望远镜递给了在他的身边，紧靠著他的伦伦，声音因为心情的紧张，而有点僵硬道：“是这个人？”

伦伦接过望远镜来，凑在眼前，才看了一看，她就震动了一下，接著，他向端纳望了一眼，又在凑望远镜中看看，颤声道：“就是他。”

伦伦说著，低下了头，也放下了望远镜，端纳又接过了望远镜，他看到，那个人身上的泥浆，在不断地向下淌著，他才从泥沼中出来的时候，身形很臃肿，这时因为他身上的泥浆不断淌下来，而变得正常得多，但是，还是看不清他的脸面。

端纳看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他显然是面对著端纳的那个山头了，他的脸上，全是泥浆，只可以看到他的口，在不断开合，好像是在说话，当然听不到他的声音，而更令人看得心惊肉跳的，是在他口部的开合之间，他脸上在向下淌著的泥浆，有不少进入了他的口中，而他却全然不觉，好像流进他口中的，不是泥浆，而是美味可口的奶油巧克力。

端纳也放下了望远镜，不由自主喘著气，伦伦望著他，显然是在等著他的决定。

端纳心中也犹豫不决，他身边并没有武器，如果有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山下走去，去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怪人。

但是，他又想到，就算他在山上不下去的话，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那个人，曾到过刚刚族的村落，如果要对他们不利，自然不会就这样停在泥沼旁边。

而事实上，的确也像端纳所担心的那样，那人开始在向前走来，他每向前走一步，在他经过的地方，都有泥浆留下来。

留下来的泥浆，在烈日下，很快乾了，变成灰褐色的泥块，而那人身上的泥浆，也在渐渐地乾著，有的地方，也是现出了浅褐色，看起来更是难看。

端纳还在犹豫不决，伦伦已经不耐烦起来，道：“我们不是来找他的么？为什么还躲在大石后？”

端纳吸了一口气，道：“这个人┅┅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伦伦望了端纳一眼，道：“本来，事情和你无关，你可以快点回去。”

端纳陡地一怔，伦伦又立即道：“我宁愿向前走，不愿意等在这里，由他来找我。”

端纳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忙道：“我不是想退缩，我只是在考虑，该怎样应付？”

伦伦突然掀开了身上的貂皮，取出了一柄锋利的石刀来，道：“就这样对付。”

端纳摇著头，道：“你这柄刀——”

伦伦又道：“我还有勇气。”

的确，伦伦有著无比的勇气，这种勇气，不但令人钦佩，而且还可以感染别人。端纳没有再说什么，解开了背包，取出了一柄小刀来，递给了伦伦，道：“这个给你，比起你那柄刀，有用得多。”

伦伦将那柄小刀接了过来，和石刀插在一起，又用山猫皮将刀掩上，端纳也取了一枝尖锐的铁枝在手，那枝铁枝，本来是他挖掘岩石用的，如果作为武器，当然也有一定的杀伤力的。

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一起从大石后站了起来，向山下走去。

那个自泥沼中走出来，全身是泥浆的人，仍在向前走著，他走得相当慢，当他在向前走来之际，他身上的泥浆，一直在继续乾著，以致他的全身，看来成为一种极为难看的灰白色，而且，看来乾了的泥浆，不再脱落，像是一层灰褐色的外壳，聚附在那个人的身体之外，即使是在日光之下，看来也觉得极其诡异。端纳并不是一个有很多冒险经历的人，这时，他的身子，忍不住地在发颤，一股寒意，自他的心底深处，直透了出来，使得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他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向身边的伦伦看了一眼，只见伦伦双眼直盯著那个泥人，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出她的心中，也一样有著恐惧，可是她的勇气，却毫无疑问，能够克服她心中的恐惧。

端纳暗中叫了一声“惭愧”，悄悄在衣服上抹去了手心中的冷汗，他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想说什么，可是又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本来，他是保护著伦伦，来对付那个“有雷电力量”的人的，可是这时候，他自己的心里很明白，如果没有伦伦在他身边的话，他极可能掉头奔上山去，再也不到这个地方来了。

他们向下走著，那泥人一步一步，向高地接近，双方的速度都不是很快，但是越是想这一刻慢一点来，这一刻越是来得快，端纳和那个泥人，终于面对面了。

他们之间，相距大约有六七尺，双方都停了下来，当端纳屏住气息，打量著对方之际，他甚至要运用极强的意志力，才能令得他上下两排牙齿，不致发出得得声来。

那个人身上的泥浆，几乎全乾了，那是一种呈现死亡的灰褐色，泥片出现了裂痕，但是仍然紧贴在他的脸上，由于一直走向前来之际，那人身上的泥浆，已经落下了不少，所以这时，乾了之后，还留在他脸上的泥片，并不算是太厚，可以看到那人的轮廓。

那人的脸，看来比平常人来得圆，当端纳注视著他的时候，他也一样注视著端纳，在泥块之中，他的双眼，发出一种异样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端纳无法在那人的脸上找到鼻子，当然，在泥片之下，端纳是应该看不到那人的鼻子的，但是鼻子在脸的中央，是一个隆起的部分，那是应该看得到的，然而那人脸上的中央，却是非常平坦的。

端纳甚至在那人的脸上，找不到他的鼻孔，只看到他的口噏张看，口内是鲜红色的，牙齿白而细，那人的口张合著，同时发出一种“嘶嘶”的声响，看来像是他的心中也很紧张，正在喘著气一样。

端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肌肉僵硬，本来他想转过头去，看看伦伦的反应，同时通知她站在自己身后的，可是他却无法转过头去，他只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抓得很紧，那当然是伦伦，同时也听得伦伦道：“好，我来了，你想怎么样？”

端纳几次想开口，却无法出声，这时他听得伦伦先开了口，那使他心头，感到一阵惭愧，也刺激著他，使他徒然地提起了勇气来，他先将手臂向后移了移，那是示意伦伦站到他身后去，然后，他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当他这一句话出口之际，他自己也惊讶于自己声音的镇定，而且，看来那个泥人，似乎同样感到害怕，他的话才出口，那泥人就震动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

这使得端纳的勇气增加，他并没有逼向前去，不过声音却提高了很多，他又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害死刚刚族人？”

端纳是用刚刚族的土语向那人喝问的，当端纳开口之前，他也曾考虑过，对著这样的一个怪人，应该使用什么语言，结果，他还是选用了刚刚族土语，因为他感到，那人既然曾和伦伦见过面，又到过刚刚族土人聚居的村落，应该可以听得懂的。

在他第二次发问之后，只见那人，又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在他的口中，陡地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声音来，像是一头狼在受了重创之后，发出的嗥叫声一样，紧接著，只见那人陡地扬著手来，当他扬起手来之际，他整个人已经向前，直扑了过来。

端纳一直是在极度的警觉的戒备状态之中，那人才一扬手，他也扬起了手中的铁枝，等那人扑前来之际，他手中的铁枝，也向前击了出去，那人再发出了一下狂叫声，双手握住了铁枝。

那泥人双手握住了铁枝之后，口中不断发出那种难听之极的嘶叫声，端纳觉出手中一紧，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想将铁枝自那人的手中夺回来，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端纳陡地叫了起来，那是一种骇然之极的呼叫声，那根铁枝，握在泥人的手中，可是端纳却在那一刹间，感到了强烈的电击。

那是真正电流的冲击，就像那根铁枝，不是握在人的手中，而是插进了一个强烈的电源之中一样，那种令人全身发震的，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因为痛苦而在颤动的电击，令得瑞纳不由自主，发出震悸的呼叫声，而在这同时，他的双手，也陡地被一股大力，弹了开来。

当他双手被弹开之际，他的手心，其实已经被灼伤了，不过端纳由于心中的惊怖，实在太甚了，所以根本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只是闻到了发自他手心的一股被灼伤的焦臭的气味。

也在同一时候，端纳也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拍拍”声，和看到了在那根铁枝上，所发出的一连串火花。

那是电，毫无疑问，那是电。

那个泥人，他的手上发著电，强烈的电流，传过了铁枝，撞击向端纳的身体，若不是强烈的电流冲击，在一刹之间，将他的双手弹了开来的话，他一定已经被那股强烈的电流电死了。

端纳叫了一声之后，又不由自主，再叫了一声，在他呼叫间，他看到伦伦已经掣出了石刀和那柄小刀，一起向前抛去。

那泥人也发出极其难听的嘶叫声，挥舞著手中的铁枝，击向了伦伦抛向他的那两柄刀。

当铁枝挥击那柄石刀之际并没有什么异状，而当铁枝击开石刀之际，铁枝和刀身相碰，又是一阵拍拍声，爆出了一连串的火花来，那情形，就像是刀身碰在通电的电线上一样，伦伦两击不中，还待向前冲去，这时候，端纳虽然心中震悸莫名，也知道了“具有雷电力量”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毕竟比较镇定，他一看伦伦还在向前冲去，立时伸手，抓住了伦伦的手臂，拉著她，也直到这时，端纳才感到自己手心的灼痛。

他拉著伦伦，向后退，那泥人顺手将手中的铁枝抛得老远，双臂张开著，身子摇摆著，向他们逼了过来，来势并不很快，可是样子却骇人之极，尤其是端纳在刚才领教了他的“雷电力量”之后。

面对著这样一个摇摇摆摆逼近的怪人，端纳除了拉著伦伦，一步一步后退之外，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手拉著伦伦，一直退出了十来步，那怪人一直在向前逼来，伦伦叫著挣脱了端纳的手，俯身拾起地上的石块来，一面叫著，一面向前抛过去，其中有两块石头，击中了那个怪人，令得那怪人发出难听之极的嘶叫声来。

端纳一面喘著气，一面也和伦伦一样，俯身拾著石头，用力向前抛去。

他抛出的石块，比伦伦抛出的石块有力得多，有一块击中在那怪人的头部，那怪人嗥叫著双臂护住了头，身子摇晃著，眼中的光芒更甚，可是却没有再向前逼来，端纳又接连抛出了两块至少有十磅重的石块，连续击中在那怪人的身上。

那怪人被石块击中之后，叫著，身子转了过去，仍然摇晃著，看情形像是要退回去了，端纳大叫著，双手一起捧著一块大石，向前冲了过去，高举起大石，就向那怪人的背后砸下去。

就在他要将大石砸下去的那一刹间，那怪人陡地转过身来，双手托住了那块大石。

端纳和那怪人之间，只隔了一块大石。

他可以清楚地听到，那怪人口中发出来的“嘶嘶”声，那块大石并不是传电体，所以端纳并没有被电击的感觉，只不过和那怪人隔得如此之近，他心悸的感觉，也越来越甚，他要不停地大叫，来提高自己的勇气，他和那怪人隔著一块大石僵持的时间，实在并不太久，他感到那怪人的口，在不断张合著，发出“嘶嘶”的声响，好像是在讲一种什么话。

端纳在那一刹之间，突然感到，那怪人的确是想向自己讲一些什么，可是自己无法听得懂他的话，当然，自己的话，他也无法听得懂。

人和人之间，最大的悲剧，是在于互相之间，无法明白对方究竟想表达什么，端纳一想到这一点，立时也想到，自己一上来，就用武力对付，或许是错了。

然而，也就在他刚想到这一点之际，伦伦已经冲了过来，伦伦并不是空手冲了过来的，她的手中，握著两块有著锐角的石块。

那怪人的双手，正在坚拒端纳用力要向下砸下来的那块大石，是以对于伦伦的袭击，全然无法防御，伦伦冲了过来，手中的两块石头，一块重重地砸在那怪人的肩头，另一块，正砸在那怪人的脸上。

那砸在脸上的一下，实在是致命的一击，那怪人看来一样受不起，他发出了一下极其刺耳的嗥叫声，双手一松，动作极快地抓住了伦伦的手。

他一抓住了伦伦的手，伦伦立时尖叫了起来，而在他一松手之际，端纳手中的大石，也向下疾压了下去，正重重压在那怪人的头顶之上。

那块大石，至少超过五十磅，端纳以为这一下砸下去，就算不将那怪人砸死也一定可以令得他昏过去了。

谁知道那怪人又发出了一下吼叫声，左臂突然一挥，一下子打在端纳的身上。

那一下撞击，端纳是绝对忍受得住的，可是，随著那怪人的手碰到端纳的身子，一股强烈的电流，随之而来，端纳整个人，都悬空弹了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呼叫著，而当他在向下跌下来之际，他只觉得全身痉孪，眼前金星乱迸，他想要竭力挣扎著使自己站稳和保持清醒，但是却已没有这个可能了，他的呼吸窒滞，他眼前发黑，他只可以感到自己是重重摔了下来的，至少摔了下来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却不知道了，他昏了过去。

端纳可以估计，他昏迷不醒的时间，大约是四小时左右，因为当他又有了知觉，感到全身的灼痛，像是许多枚极细极细的针，刺著在他全身的毛孔之际，他睁开眼看，看到了满天的晚霞，和半轮西沉的红日。

端纳立时挣扎著，想站起来，可是他身子略动一动，那种剧烈的灼痛之感就更甚，令得他不由自主，呻吟起来，他无法挣扎起身，只好忍著疼痛，将身子微微撑了一点起来，四面看看。

他看到自己，仍然在原来的地方，显然是他昏过了去之后，未曾移动过，而他的思绪也渐渐回复，他陡然地想到：伦伦呢？

他大声叫了起来：伦伦，伦伦。

可是他的呼叫声，只带来了阵阵回音，伦伦不在，那个自泥沼之中出来的呢人，也不见了。

端纳咬紧了牙关，喘著气，大颗的汗自他的额上沁出来，他忍著疼痛，总算站了起来。

四周围的一切是如此之安静，远处的山峦，就在眼前不远处的大泥沼，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要不是他全身那种剧烈的疼痛，他几乎不能想像，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事实，刚才的一切，实在像是一场噩梦。

端纳费力地解下了身上的背装，挣扎著向前走去，走向泥沼的边缘。

那怪人是从泥沼中出来的，当端纳和伦伦还在高地上，俯瞰泥沼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他自泥沼中冒出来，端纳虽然不记得那怪人步出来的正确地点，可是这时，当他向泥沼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却是有标可供遵循的，因为当那怪人自泥沼中走出来，向前走来的时候，他的身上，全是泥浆，那些浓稠的泥浆，在他向前走来之际，不住地自他的身上淌下来，落在地上，这时全乾了，变成了点点斑斑的灰褐色的泥块，直到泥沼的边上。

端纳就循著那些泥块，向前走著，端纳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挣扎出去的，他身上的刺痛，足以令得他发狂，但是他还是挣扎著向前走去。

这时，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自己要挣扎著向前走去。

伦伦不见了，那怪人也不见了，那怪人是从泥沼中冒出来的，他可能又回到了泥沼之中。端纳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人如何可以生活在泥沼之中，但是他却想到了一点，他想到，伦伦如果是被那怪人拖进了泥沼之中去了，那么，伦伦一定也已经死了。

他挣扎著走向泥沼，实在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他根本没有能力跳进泥沼里去，将伦伦救出来；可是，他还是向前走著。然而，端纳终于未能来到泥沼边上，当他走近距离泥沼，大约还有二十多码，他倒了下来，剧烈的痛楚，又令得他昏了过去。

□□□

这一次再度昏迷，他无法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

当他再度醒过来时，他首先的感觉，是听到一阵吵闹的机器声，而当他睁开眼来时，他发现自己是在一辆救护车的车厢之中，车子正在向前驶著，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显然是医生，另一个是护士。

端纳眨著眼，他想讲话，也想挣扎起身，但是那医生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心口，道：“别动，端纳先生，你最好别动。”

端纳喘著气，道：“我┅┅我┅┅”

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想要讲话，喉头和声带上，也会产生一阵剧痛。

那医生道：“你最好尽量少讲话，不过，我想你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我几个问题。”

端纳点著头，那医生道：“我实在不敢相信，不过从你的伤势来看，你像遇到了强烈的电流袭击，这是实在的吗？”

端纳苦笑著，点了点头。

那医生皱著双眉，道：“可是，可是在那个山谷之中，那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产生电流的东西，你又没有带著发电机，我不明白”

端纳喘息著道：“那┅┅泥沼┅┅从那泥沼中走出来的一个人，他┅┅能发电┅┅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医生并没有回答端纳的问题，只是和护士互望了一眼，低声道：“替他注射镇定剂，让他保持睡眠。”

端纳忙道：“医生，我——”

他只讲了三个字，身上的剧痛，又使他全身冒汗，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注射，端纳根本无力反抗，而且连口中的抗议也发不出来，注射了之后不多久，端纳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接下来的十天中，端纳有知觉的时间并不多，医生不断让他睡眠，显然是希望他在静养之中能够获得复原，一直到十天之后，端纳已经可以起床行走，和如常说话了，医生才允许他接见外人。

第一批进来看他的，是两个澳洲政府的高级官员，和盟军的一位高级官员。

这些日子来，端纳的心中，一直蹩著一个疑问，所以他一见了那三个派遣他去寻找发电源的官员，立时就问道：“救护车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个官员蹩著眉，道：“救护站接到了报告，说你有了意外，所以才立即派人去找你的，他们果然发现了你。”

端纳忙道：“谁，谁报告？”

那官员道：“几个猎人，他们打猎，发现你昏迷不醒，怎么，这很重要么？”

端纳道：“当然，我昏倒在那地方，根本是无猎可打的，怎么会有猎人经过？”

两个文官，一个武官互望了一眼，那军官道：“无猎可打？普里丛林里面，有的是野兽啊。”

端纳陡地一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们是在普里丛林找到我的？”

那三位官员又互望了一眼，一个文官道：“端纳先生，你最好多静养点，你——”

端纳陡地一怔，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别再叫我静养，我不是在那地方出事的，我是在一条乾涸了的河床，一个泥沼的旁边出事的，那地方，离普里丛林，至少有三十里。”

那位军官摊了摊手，道：“端纳先生，医生说，你的受伤，是受到了电击。”

端纳道：“是的，那个人——”

端纳只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自己觉得好笑，因为那三个官员，显然全不相信他的话。

他倒也不想辩明这一点，一个会发电的人，这无论如何是匪夷所思。但是，他是在哪里获救的，这一点倒不能不弄清楚，如果他是在普里丛林中被发现的，那么就很奇怪；他是如何去到普里丛林的呢？

端纳改变了主意，他道：“那个发现我的医生，是不是可以找到他？”

三位官员又互望了一眼，那军官伸手，按住了端纳的肩头，用一种很同情的口吻道：”端纳先生，医生说你的情绪——”

端纳有点发怒，大声叫道：“别关心我的情绪，多关心一点事实，我不是在普里丛林昏过去的，是在一条乾涸的大河床中段，一个泥沼的旁边。”

那军官有点尴尬地缩回手来，一个官员说：“好，我们可以请那位医生来，他曾说，在救伤车里，你曾经醒过一阵，你一定可以认识他的。”

端纳略喘了一口气，道：“是的，我认识他。”

那三个官员看来已准备离去了，端纳实在想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们，但是他也明知他们不会相信，所以他犹豫了一下，那军官问道：“端纳先生，你想说什么？”

端纳叹了一声，道：“你们或者不信，但是有许多人可以替我作证，他们是刚刚族的土人，在那个泥沼中有一个人，他会发电，我是在和他发生争执的时候，被他发出来的电量，震昏过去的。”

三个官员听得十分地用心，可是在听得端纳如此说法之后，脸上都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端纳一看到他们脸上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他们并不相信，但是又有点不好意思驳斥他。

这一点，本来也就在端纳的意料之中，他挥了挥手，道：“算了，你们当然不信，不过我总算说过了。”

那军官笑了一下，道：“请你等一会，我们很快就可以找那位医生和你谈谈的。”

端纳躺了下来，双手交叉著，放在脑后，三位官员走了出去，端纳的心中十分纷乱，在他昏了过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全然无法想像，而这时候，他最关心的，是伦伦不知怎么样了。

当他在泥沼的边上，昏了过去之际，他记得，伦伦是被那个发电的人抓了过去的，看来，伦伦一定已凶多吉少了。

更令端纳心中疑惑的，是那个泥人，毫无疑问，那个人有著发电的力量。虽然那个人的身上有很多泥浆，连他穿了什么衣服都看不清楚，而且看来身形相当臃肿，但是端纳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身上，绝不会携带著什么发电机，除非有一种小型的发电机，可以发出强烈的电流，而体积又小得可以藏在身上，不被人发觉。那种情形，好像是不可能的，但是比较起来，却又比一个人能够发电，要合情理得多了。

思索的结果，端纳只好苦笑，他的遭遇，是全然无法想像的事，他的一生，本来已经充满了传奇性，但是不论他以往的遭遇多么奇特，也绝及不上这次的十分之一。

想了好一会，端纳觉得十分疲倦，又朦朦胧胧睡了过去，等到他睡醒，已天黑了，病房中的灯光很昏黄，他看到有一个人，坐在他的病床旁边，端纳眼动了一动，那人伸手，在他的身上，轻轻按了一下，道：“别急，今晚我告了假。”

端纳这时，已经看清楚．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就是在救护车中，他见过的那位医生。

端纳心中，陡地紧张起来，这时候，他究竟为什么要紧张，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或许是他的心中，怕接受自己是在普里丛林被发现的事实，而如今，发现他的医生来了，他所害怕的事实真象，变得他无法不接受了。

那医生帮扶著端纳，使他坐了起来，才道：“我是勃朗医生，你的情形很好。”

端纳道：“医生，请你告诉我，发现我的情形。”

勃朗医生点点头：“有人来报告，我们派出救护小组，就在森林中发现了你。那时，你昏迷不醒，正伏在一株断树上，救护车无法驶进森林，我们是将你放在担架上，抬出森林来的，一直到你到了车上，才略为醒了一下。”

端纳苦笑了一下，道：“来报告的是几个猎人？”

勃朗医生道：“是的，不过其中的一个猎人说，也不是他们直接发现你的，他们在森林中打猎，有一个装束很奇特的少女——”

勃朗医生说到这里，端纳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道：“一个少女？”

勃朗医生点头道：“是的，据猎人说，那少女说的，是刚刚族土人的土语，可是她又披著猫皮，那是只有勇士才能披的皮，那少女貌很美，在向猎人说及你需要救护之际，情绪很惶急。”

医生话还没有说完，端纳已喊叫了起来：“伦伦。”

勃朗医生呆了一呆，他显然不知道端纳叫了一下，是什么意思，只是怔怔地望著端纳。

端纳伸出了手，抓住了勃朗医生的手背，神情紧张，说道：“说，她怎么了？那少女怎么了？”

勃朗医生略带思疑地望著端纳，道：“那猎人说，那少女说完之后，就匆匆走了，他们起先还不相信，后来照那少女所说的方向找你，不到几分钟，就发现了你。”

端纳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医生的那句话一样，仍然道：“她怎么了？她怎么样了？”

他接连问了几次，才苦笑了一下，想起勃朗医生是绝不会知道伦伦到什么地方去的，自己再追问，也没有用处，所堪告慰的是，伦伦还能在普里森林出现，可知她一定没有受什么损伤，她可能已回村子去了，自己复原之后，可以去找她的。

想到了这一点，端纳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抓住医生的手臂。勃朗医生吸了一口气，道：“先生，我听过你的一些事，知道你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我本人对于『对抗科学』这一类事，是相当有兴趣的，我所说的『对抗科学』，是指科学不能解释的事而言的。”

端纳垂下头，想了片刻，才道：“医生，那么，你相信，人能发电么？”

医生怔了一怔，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端纳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随即道：“人当然是可以发电的，皮肤的磨擦，就可以产生静电，人的头发，更是产生静电的良好物体，指甲也是一样。”

端纳大摇其头，道：“不是，我指的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发电，真正的发电，可以发出致人于死的电量，至少是可以致人于昏迷状态的电量。”

勃朗医生摸著下颚，咳嗽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端纳又道：“生物能够发电的例子，不是没有，不过我的意思是指人。”

勃朗医生点头道：“是的，在海洋生物中，八目鳗是著名的发电生物，它发出的电量，足以使人致死，它的体内有发电的组织，另外还有一种淡水鱼，被人称为电鳗的，事实上，它并不是鳗鱼，而是一种泥鳅类的鱼，这种鱼所发出的电量，也可以令人致死的。”

端纳道：“人呢？医生，人呢？”

医生摇著头，道：“这两种鱼能够发电，全是体内有著发电组织之故，而人，端纳先生，你和我都知道，是没有发电组织的。”

端纳叹了一口气，道：“是的，我知道，人体内并没有发电组织，不过，我们见到的┅┅绝不能称他是一条鱼，他是一个人，而且，他是会发电的，医生，我是被电击才昏过去的，你是最先看到我的医生，你应该可以判断到这一点。”

勃朗医生皱著眉，道：“是的，这正是我极感疑惑的一件事，我认为不可解释——”

端纳叫了起来，道：“没有什么不能解释，医生，让我将全部过程，讲给你听。”

勃朗医生道：“如果你够精神的话，我当然喜欢听你的叙述，事实上，我的心中也充满了疑问。”

端纳欠了欠身，勃朗医生取过了一苹枕头，塞在端纳的背后，好让他坐得舒服一点，然后，端纳又喝了几口水，才将他如何去刚刚族土人的村中，如何遇著伦伦，去见那个有“雷电力量”的人，一切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端纳的那一场经历，绝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而且，端纳又讲得十分详细，不但叙述，而且还渗杂著他自己的看法，由于勃朗医生听得十分认真，绝不像那三个官员那样，听得端纳一提起那个泥沼，就现出不信的神色来，所以，端纳也讲得十分起劲，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在端纳叙述之际，端纳的主治医生，曾进来过几次，观察端纳的情形。

等到端纳讲完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勃朗医生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之上，道：“照我看，不论是什么样的不可思议的事，总有一个起源，这件事的起源，一定是那一次不知发生在什么年代的大爆炸。”

端纳吸了一口气，看来勃朗医生的思路，比他更远，更广，他使他感到很高兴。

端纳道：“你的意思是，那场大爆炸，形成了那个深坑和火山爆发之后的那种岩石？”

勃朗点头道：“是的，而且还有一件事，你可能忽略了，就是那次大爆炸之后，带著人离开村子去察看的族长，后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么？”

端纳道：“是的，这又有什么关系？”

勃朗医生挥著右手，说道：“你不是医生，当然不注意，我是医生，照你所说的那种情形看来，那个唯一回来的族长，是受了伤，而他的那种伤势，全然是受了一种辐射光线的灼伤。”

端纳有点不明白，一脸疑惑的神色。

勃朗医生补充道：“关于辐射线，我听说德国和美国的一些科学家正在著力研究原子分裂之际的辐射能，而已知的辐射线是Ｘ光，过度的Ｘ光照射，就会出现皮肤组织坏死，全身溃烂的情形，那正是那个族长回村之后的症状。”

端纳“啊”地一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那次大爆炸，不是人类的力量造成的？”

勃朗医生的脸胀得很红，显然是因为他大胆的假设，而感到极度的兴奋，他不住地点著头，道：“正是那样。”他一面说，一面向上，指了一指，道：“外来的——”他的神情又变得十分神秘，道：“外来的，连那个能发电的，住在泥沼中的怪人，都是外来的。”

端纳的身子，陡地震动了几下，他的面前，虽然没有镜子，但是他也可以知道，这时，轮到他的脸上，现出那种不相信的神情来了。

勃朗医生不等端纳有任何表示，立时又道：“我对这个人，感到极度的兴趣，我想，等你复原之后，我和你一起再到那泥沼去走一遭，好不好？”

端纳忙道：“好，太好了。”

勃朗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端纳的主治医生又走了进来，看他的情形，像是要来提出抗议的，但当他看到勃朗医生已准备离去，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勃朗医生每天都来和端纳闲谈，他们两个人，都有意避开再谈那个“发电”的人这件事，那是由于这件事，实在太玄妙了，而且他们已经决定了要向前去实地考察，再胡思乱想，也没有意思。

端纳只是将他采集来的，那种焦红色的岩石样本，在第二天，交给了勃朗医生，托他找人去化验，而端纳自己，也在迅速地复原之中。

到了第二十天，端纳已经完全复原了，勃朗医生陪他出院，两个人一起到了一家地质研究所之中，由一个研究员接见他们。

那研究员看来也知道端纳的大名，所以对端纳很尊敬，讲了很多客气话，端纳有点不耐烦，道：“我送来的样本——”

那研究员说道：“那是火成岩，是普通火山爆发后的产物，端纳先生，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端纳道：“你知道我在哪里采集来的？”

研究员瞪大了眼睛，端纳叹了一口气，道：“是在绝不可能有火山的山脉中。”

研究员看来很不明白端纳的意思，但是端纳却已没有兴趣再讲下去，他对那研究员礼貌地道了谢，就和勃朗离开了研究所。

端纳又到军部去走了一道，要了两柄射程相当远的手枪，和若干子弹，以备再度遇到那个会发电的人之际，可以使用。

端纳绝不是一个赞成使用武力的人，但是他也想到过，如果上一次，他有一柄手枪的话，那么，事情的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他和勃朗医生，是在他在普里森林之中被救出来之后三十天，开始出发的，出发之际，军部借给他们一辆适合于山地行驶的车辆，使他们可以尽量减少步行，而端纳并没有向军部透露他再次出发的目的，而他也不是军部直属的人员，行动是完全不受拘束的。

当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扎营，两人都显得很沉静，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开始攀山，他们所经过的途径，完全是端纳第一次的途径，当天晚上，他们宿在山头上，就是一个月前，端纳被刚刚族土人的木鼓声，弄得彻夜难以入眠的地方。

这时候，他们两人，轮流用望远镜向下看去，只见刚刚族人的村子中，十分寂静，除了闪烁不停的几点火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在山上生著了一堆篝火，围著篝火，喝著香浓的咖啡，勃朗医生突然讲了一句话，道：“明天，到达刚刚族村子的时候，我们先去看那尊石像，那位死了的族长，临死之前什么都不吩咐，单吩咐土人这件事，一定是有理由。”

端纳望著山下的村子，事实上，除了漆黑一片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很忧郁。道：“好，不过我希望先和他们族人接触。”

勃朗道：“那不碍事，石像在村口，我可以观察石像，你进村子去。”

端纳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随即钻进了睡袋之中。第二天一早，他们将一切收拾好，开始下山，当他们渐渐接近村子之际，居高临下，已经可以看到不少村中的土人，他们一口气下了山，到达村口，端纳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那座石像，这时却一眼就看到了，那座石像，耸立在村口，远看，的确是一个人的雕像，但是一到近处，却令人不由自主，打著寒颤。

那雕像的手工，并不算精细，但是却十分生动。

当端纳和勃朗两人，越走越近之际，他们两人，都被那座有著震动人心的雕像所吸引住了，他们几乎是屏住了气息向前走过去的，一直到了雕像之前，才停了下来，然后，又过了很久，才不约而同，一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那雕像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在雕像所塑造的那个人，全身几乎每一处地方，都有著溃烂的洞口，整个脸上全是一个一个的洞，本来应该是鼻子的地方，也不见有什么东西隆起来。如果说，那是一个手艺拙劣的工匠所造成的结果，那实在是无法令人相信的，但如果说，那是一个手工极其精巧的工匠的作品，那就更令人不寒而栗，因为这个人在临死之际，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真的太可怕了。

端纳和勃朗在雕像前呆立了好一会，端纳才道：“医生，你的意见怎么样？”

勃朗医生的声音很苦涩，他道：“我┅┅我想不出应该怎么说才好，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这┅┅种情形，如果是照那族长临死之前，忠实记录下来的话，那是超出我知识范围外的事情了。”

端纳吞下一口口水，后退了几步，他的视线，仍然盯在那座雕像之上。

突然之间，他心中陡地一亮，不由自主，指著那座雕像，叫了起来，面肉抽搐著，神情十分可怖，勃朗医生忙过去扶著他，端纳喘息著气，道：“对，对，那个泥人，也就是像这座雕像，他┅┅他┅┅”

勃朗医生连声道：“你镇定一点。”

端纳勉力镇定著，他的手指，仍然指著雕像，道：“我是说，如果在那座雕像上，淋上了泥浆十足就是那个泥人。我在和那个泥人最接近的时候，看到他的脸，就是这样的脸，再加上封在上面的泥。”

勃朗望著端纳，端纳的情绪，十分激动，还在不断挥著手。

就在这时，村中有几个刚刚族人，走了出来，那几个刚刚族人，看了端纳，立时叫了起来，一面叫，一面奔了过来，看他们的来势，好像很不友善，勃朗忙拉了端纳一下，端纳向那几个土人望去，认出其中有两个是当日击木鼓的刚刚族勇士。

而端纳还没有开口，一个刚刚族勇士，已像是吼叫一样地问道：“伦伦呢？”

端纳心向下一沉，刚刚族勇士问他伦伦在那里，可知伦伦并不在村子里。

伦伦不在村子里，可能自从那天之后，她根本没有回来过，那么，她在什么地方？

一则是由于思绪烦乱，二则要向刚刚族人讲述经过，似乎也太嫌复杂，端纳一时之间，变得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而围著他们旁边的刚刚族人，显然不耐烦了，纷纷发出了呼唤声，有的挤了过来，伸手来推端纳和勃朗医生，医生看来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他显得很慌张，一面被刚刚族人推得跌来跌去，一面大声叫嚷著，可是刚刚族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呼叫声也越来越大，拥过来的人，也变得更多。

开始的时候，端纳和勃朗医生还是在一起，相互扶持著的，但是当向他们撞击的刚刚族人越来越多了，喧哗嘈杂，越来越甚，渐渐失去控制之际，几十个土人拥过来，将他们两人，分了开来。

勃朗医生大声叫著，想挤回端纳的身边去，可是有一个土人，自他身后，攻了过来，用膝头在他的后腰，重重顶了一下。

勃朗医生大声呼叫著，向前跌去，另外两个土人，又各自挥拳，向他击来。

那两拳，打得勃朗医生满天星斗，身不由主，向后跌了下去，倒在地上。

在那种混乱杂沓的情形之下，一跌倒在地上，再想站起来，就十分困难了，勃朗医生在跌倒之后，本能的反应是双手抱住了头，身子蜷曲了起来，可是各种各样的攻击，向他身上落了下来。勃朗医生大声叫著，他得不到端纳的回答，但想得到端纳的处境，可能和他一样，他也想到，如果这样的情形再持续下去，他和端纳一定会被土人打死了。

也就在地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忍著痛，向外滚了一滚，在他向旁滚开之际，身上又被踢了几脚，但是他也有机会，拔出了枪来。

他一掣枪在手，就接连放了三枪。

枪声一响，刚才的混乱，立时静了下来，勃朗医生挣扎著想站起来，在那一刹间，他根木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被打得肿了起来的眼睛，也不怎么看得清楚四周的情形。

当他还想继续射击之际，只听得端纳的呼叫声，道：“不，别再开枪。”

勃朗医生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勃朗医生站了起来之后，才发现在他的身边，倒著三个土人，有两个还在呻吟，上身淌流著血，有一个离得他最近的，显然已经死了，中枪的地方是在脸部，鲜血迸裂，十分可怖。

而端纳正跌跌撞撞，在向他走过来，其余的土人，一起在向后退去，现出极其可怖的神情。端纳来到了勃朗医生的身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喘著气，说道：“天，你干什么，医生，你干什么？”

勃朗也喘著气，道：“我必须这样，我们要被他们打死了，不是么？”

在他们两人急速地交谈之间，又有很多土人，自村落之中，走了过来，领头的几个，全是披著猛兽皮毛的刚刚族土人。

端纳回头望了一眼，急叫道：“快走。”

他拉著勃朗医生，向前疾奔出去，他们奔得如此之快，只怕擅于奔跑的刚刚族土人，也自叹不如。而且，那些土人，看来也无意追赶他们，所以他们很快就逃了开去，一直到完全看不到任何人为止。

勃朗医生苦笑了一下，端纳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但是立即又站了起来，道：“我们一定要找伦伦。”

勃朗医生双手掩著脸，道：“找回伦伦来又有什么用？我又┅┅打死了他们一个┅┅”

端纳苦笑著，道：“我们找回伦伦，将伦伦送回去，我们可以不必露面。”

勃朗点著头，神情很难过，端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前走去。

当天傍晚时分，他们已经越过了一个山头，也越过了刚刚族人的村落，他们并没停止下来的意思，一直向前走著，当晚的月色很好，他们在午夜时分已可以看到了那道乾涸的河床。

端纳的声音很低沉，道：“不远了。”

勃朗抹了抹汗，道：“我们是停下来休息，还是继续向前走？”

端纳想了一会，慢慢向前走著，在河坡上向下滑去。河坡相当陡斜，端纳与勃朗，几乎是滑下去的，不一会就到了河底。

在河床底，全是密布的鹅卵石，大小不一，他们就在河底坐了下来，端纳才道：“我们先休息一会。”

勃朗医生生了火，端纳循著河底，向前看去，河床一直伸延向前，看来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他们实在已经十分疲倦了，可是，他们的心中，有著一股莫名的紧张，使他们忘记了疲倦。他们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去之际，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令人毛发直竖的叫声。

那种呼叫声，在寂静的原野听来，实在没有法子不令人全身打震，两人呆呆地望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时，他们还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那种呼叫声，一下又一下地传来，使得他们不由自主，紧握住对方的手。

足足有三分钟之久，呼叫声才停了下来，勃朗医生呻吟地叫道：“天，这是什么人发出来的声音？”

端纳立时道：“那个会发电的泥人。”

端纳曾经见过那个泥人，也听到过那个泥人发出的声音，虽然这时，那种呼叫声听来是如此凄厉和令人心悸，但是端纳还是可以分辨得出，那的确是那个会发电的泥人所发出的。

勃朗的神情骇然，道：“他——正在向我们走来？”

端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回答，他根本不必回答，他们已可以看到河岸上，有人出现了。在河岸上，有一个人，正迅速地向前奔来，那人奔得十分快，离他们两人，大约还有二百码左右。

端纳一看到那奔过来的人，立时高举双手，叫了起来：“伦伦，伦伦。”

在奔过来的人，停了一停。

当她停止的时候，毫无疑问，那是伦伦。

端纳忙向前奔去，冲上了河坡，勃朗紧跟在他的后面，伦伦在略停之后，又向前奔来，他们很快就会合，伦伦喘著气，双手抓住了端纳的双臂，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端纳刚想问伦伦，突然之间，他挥动著手，将伦伦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时候，勃朗医生也看到了，沿著河岸，另外有一个人，正蹒跚地向前走来。

那人的身形，十分臃肿，在走动之际，身上不断有东西落下。

在月光下看来，那个蹒跚向前走来的人，是深褐色的，而当他渐渐来到近前之际，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身上，全是泥浆，看来，他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溶成一滩泥水的泥浆人。

勃朗医生不必端纳再说什么，就可以知道，那就是那个会发电的泥人了。而勃朗医生也没有考虑，立时就握了手枪在手。

那泥人在离开他们约有十码之处，停了下来。当他站定不动之际，他身上的泥浆，更是簌簌不绝地落了下来，看来真是诡异之极。

端纳是见过那个泥人的，这时他心中虽然一样惊悸，但是还比较好一点，可是勃朗医生就不同了。

固然，勃朗医生已经听端纳讲起过一切，也知道在泥沼之中，有著这样的一个怪人存在，但是，听人家叙述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亲眼看到一个人，看来完全像是泥浆堆成的一样，向前走来，而且又停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那种感受，实在是无法形容的。当那泥人停下来之后，刹那之间静到了极点，只听得泥浆自那怪人身上滴流下来，落在地上所发出来的“拍拍”声。

那种“拍拍”声，实在十分低微，可是这时候听来，就像是沉重的鼓声在敲击著人心一样。首先打破静寂的是伦伦，这时，她陡地叫了起来，道：“走，快走。”

伦伦一叫，那泥人也有了反应，他下垂的手，开始扬了起来，而且挥动著，当他双手挥动之际，在他手臂上的泥浆，更是四下飞溅开来，他沾满泥浆的手臂，本来看来相当粗，但随著他手臂不断的挥动，手臂上的泥浆迅速脱落，很快地，他的手臂看来和寻常人的手臂，一样粗细了。他不但挥动著手臂，而且，还张大了口，发出了如同狼嗥一般的叫声来。

伦伦仍然在叫著：“快走，快走。”

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前冲了过去，而就在这时候，枪声响了。开枪的是勃朗医生，或许他是怕伦伦受到那泥人的伤害，也或许是他的忍受已到了极限，在旷地之中，枪声是如此惊人，接连响了四下，伦伦陡地站定，那泥人的身子摇晃著，慢慢倒了下来。

□□□

“非人协会”的大厅堂中，静得出奇，只有两柄烟斗，由于烟丝已快燃尽，而吸烟的人还在不断地吸著，所以在烟斗内，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每一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端纳先生的脸上，端纳先生像是想抹去各人投在他脸上的视线，伸手在脸上重重地抹了一下。

各人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说到他和勃朗医生，在泥沼的附近，又见到了那泥人，也见到了伦伦，而勃朗医生向那泥人，连发了四枪，那泥人渐渐倒了下去。可是，端纳先生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下之后，却很久不出声，看来他像是不愿意讲下去。

“非人协会”会员之间的传统是，如果一个会员不愿意说话了，那么，其他的人，多半是不会催促他说下去的。可是这时候，情形有点不同，一则，端纳先生的故事，并未曾说完，二则，端纳先生是要介绍一个新会员入会的，而且在事前，他曾经宣布过，他要推荐入会的那个人，快要到达这里了。

他要推荐入会的会员是什么人？是那个会发电的泥人？抑是刚刚族的少女伦伦？还是勃朗医生？新的会员入会，需要得到全体会员的同意，那么，其他的会员，似乎有权利知道再往下去的经历。

范先生摸著下颏，他老成持重，一时之间，看来不想开口，阿尼密轻轻砸著烟斗，他一向不喜欢说话，这时也不会例外，史保先生怔怔地望著他身边小几上的一盆仙人掌，好像正在将端纳先生奇异的故事，转述给那盆仙人掌听，那身形结实，像是体育家一样的会员，自顾自地吸著烟斗闲闲道：“以后，怎么样了？”

端纳先生又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现出很疲倦的神色来道：“其实，我已讲完了，勃朗医生的那四枪，全射中在那泥人的身上，他在倒了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他死了。”

各人互望了一下，史保道：“他死了，那么，你要推荐入会的——”

端纳先生摇著头，道：“不是他——”

他顿了一顿，又道：“或许我应该再补充一点，当时，那泥人倒了下去，我们仍然僵立著，只有伦伦，奔向他，在他的身边，屈著一腿，慢慢跪了下来，同时，抬头望著天，一动不动，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心中的吃惊，实在难以形容。”

史保扬著眉，道：“你为什么要吃惊？”

端纳先生还没有回答，范先生已经沉静地道：“澳洲刚刚族土人的风俗，只有在丈夫死了之后，女人才用这样的姿势跪在丈夫的尸体旁，表示向无涯的青天，诉说自己心中的哀伤。

史保和范先生同时发出了“啊”一声，端纳先生的声音很苦涩道：“是的，当时我极度地震惊，勃朗医生也极其震惊，他也知道土人的这个习惯，他的震惊可能在我之上，因为他开枪的，他甚至握不住枪，枪落到了地上，伦伦一直保持著那样的姿势不动，我向前走去，来到了那泥人的身边，泥人身上的泥浆，已经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他的体形，看来和常人无异，枪孔处，也有鲜红色的血流出来，勃朗医生来到了我的身后，我给他以鼓励，安慰的眼光，他也慢慢地跪了下来，伸手接住泥人的脉门然后道：『死了』。”

史保立时道：“那泥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就算死了也可以解剖他的尸体，看看他的体内是不是有发电的组织，像电鳗一样。”

端纳先生道：“本来，我是准备这样做的，但是，他是伦伦的丈夫，没有一个刚刚族女人，会见到任何人触及她丈夫的尸体的，除非先杀死她，各位知道伦伦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了，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们只是看著伦伦，将那泥人的尸体，负在肩上，慢慢走向泥沼，然后，将泥人的尸体，抛进了泥沼之中，尸体很快地沉进了泥浆之中，而且再也没有法子找到他了。”

各人互望著，范先生道：“对于这个泥人，究竟是什么人？你有没有概念？”

端纳道：“没有，但是我敢说，他和若干年前的那巨量的辐射能一定是有关的，而且，他必须生活在泥浆之中，他的构造，必然和普通人有著极度不同的地方，可惜我们无法作进一步的研究，我甚至相信，那个泥沼也是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截断了河流而形成的，当然，那只不过是我的想像。”

史保点头道：“是的，照你的叙述来看，这位会发电的泥人先生，如果他还没有死的话，足以成为我们协会中最有资格的会员，但是他已经死了，而且尸体沉在大泥沼之中，我不明白你要推荐什么人入会。”

各人都向端纳先生望去，显然他们的心中，有著同样的疑问。

端纳还没有回答，总管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总管推开门走进一步，朗声道：“各位先生，有一位女士来了，是端纳先生请来的。”

端纳忙站了起来，总管也闪开了身子，一个少妇，缓缓走了进来，她有著棕黑的皮肤，明澈的眼睛，身上的衣服虽然宽大，但是却遮掩不了她隆然的腹部。虽然她是孕妇，不过她向前走来的步履，仍然很稳定，而且几乎是立即地，所有的人都发觉，她的脚上，并没有”那种硬皮套子”——鞋子。

其余的人也站了起来，端纳上前，握住了这位少妇的手，又转过身来，道：“各位，这就是伦伦。”

范先生用简单的刚刚族土语道：“你好，我们正在等著你。请坐。”

端纳要扶伦伦坐下，但伦伦却有礼地轻轻推开端纳，自己坐了下来，各人都不出声，心中却有同一疑问，伦伦无论如何，是不够资格作为“非人协会”的会员的。

端纳先生望著各人，道：“各位，我要推荐入会的新会员，就是伦伦将要生养的孩子，是那个泥人和伦伦的孩子，这孩子将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刹那之间，各人都挺直了身子。

端纳又道：“伦伦怀孕已经六个月了，我们不知道再过多久她才会分娩，因为她的胎儿，肯定和普通人是不同的，自怀孕第五个月起，伦伦已经感到，她的胎儿，同样具有发电的能力，那种电能，可以通过她的身子输出，使电流测度表感受得到。”

各人都吸了一口气，同时点著头。这自然是有资格加入非人协会作为新会员的了。

端纳又道：“我又建议，我们协会，应对尽一切力量来照顾伦伦和她的婴儿。”

各人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而在各人讨论的时候，伦伦一直平静地坐著，双手轻放在隆起的腹部。

她将分娩一个什么样的婴儿？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在事先猜得出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婴儿，是一个能发电的人，像他那来历不明的父亲一样。

（全文完）

三千年死人

一、推荐的会员是三千年死人

大会议室的光线很柔和,看起来好像暗淡了一点,外面其实是阳光普照的，只不过厚厚的窗帘，将阳光全都摒在窗外了，只有一丝阳光，从窗帘的隙缝中，射了进来，射在墙上一只西藏蓝蝶的标本之上，使得那只蓝蝶的翼，看来有一种闪耀着梦幻一样的银色光彩。

在会议空中的六个人，各自坐在宽大，舒适的安乐椅上，这时。五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头发花白，看来约莫五十上下，修饰得十分整洁的中年人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一种期待的神色。

这是非人协会六个会员的年会，这一次年会，有点很不寻常。有一位会员用听来很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也要推荐一位新会员、这位受推荐的新会员，他的情形，很特殊——”

他在讲到这里之后，略顿了一顿，道：“他是一个死人，死了已经超过三千年。”

同样的话，如果是在别的场合之下提出来，一定会引起一阵惊诧声，但是现在在开会的每个人，全是“非人协会”的会员，要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本身要具有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特性。一生之中，也必然经历过许多做梦也想不到的怪诞的事情，所以，当那位会员说出了这样的话之后，并没有引起惊诧的声音，只不过使大家的日光，集中在那位会员的身上，但每个人也都不免带着一种期待的神色，等着听一个意外的故事。

那位要推荐一个死了已经超过三千年的人加人非人协会的会员，在那一刹之间，看来像是沉人了沉思之中，好一会不出声。

这位会员，就是卓力克先生，卓力克先生是六个会员之中，行踪最为飘忽神秘的一个人，会员，虽然一样不知行踪，但多少总还和总管保持一定的联络，但是即使是非人协会的总管，也不知道卓力克先生的行踪，他到了要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不然，谁也找不到他。

这时候，卓力克先生呷了一口酒，道：“正确他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三千零二十四年。”

各人欠了欠身子，仍然没有人出声。

非人协会的会员，具有各方面的知识，这时侯，他们的心中或许都在想：三千零二十四年之前，那时侯，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人，是在那时候死去的？当然，他们也会想到：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了超过三千年的人，会有资格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

这是一个谜，现在，了解这个谜的谜底的，自然只有卓力克先生一个人。

卓力克忽然叹了一口气，他像是看透了各人的心事一样，说道：“这个人，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在当时，他的身分很难说，他是埃及人，我可以肯定，他的名字，叫做鲁巴。”

卓力克已经开始了他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明白，一个死去了超过三千年的人，而又有资格参加”非人协会”，那一定是一件十分不平凡，而且讲述起来，一定是相当长的故事，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尽量使自己坐得舒服，准备听卓力克先生的叙述。

二、沙漠中的怪声

不错，卓力克先生的故事，是一个相当长的故事。

风很猛，被烈风刮起来的沙，在半空之中互相倾轧着，发出一种细得直钻人人心肺之中的尖锐，细微的声音，那种声音，几乎是只能“感觉到”，而并不可以听得到的，当你仔细倾听的时候，可能根本不觉得这种声音的存在。但是当你在烈风之中，吃力地踏着地上松软的沙漠，弯着腰，向前一寸一寸挪移着身子之际，你就可以感到这种声音的压力，在挫刮着你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使你感到自己的身子，可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爆散，全化为无数的细沙，消失于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了无痕迹。

卓力克对于这种情形，是早已习惯了的，他今年五十六岁，足足有五十年，是在沙漠中渡过的，他的足迹，踏遍了世界各地的沙漠，他在沙漠之中，完全不像是一个人，而只像是根本生活在沙漠里的一条晰蝎，他曾经有五个月横贯撤哈拉大沙漠的记录，当人家问他，在找不到水源的时候怎么办，他的回答是：晚上，当沙漠中的气温骤然降低之际，他就含着冰凉的沙粒来解渴。

这时，天还没有黑，所以在一片黄蒙蒙的境地之中，就快西下的太阳，看来就只是一个棕色的圆圈，一切全是黄色的，只不过深浅略有不同而已。

卓力克弯着腰，顶着风，一步一步，在向前移动着，每当他提起脚来，深深的脚印，立时就被卷过来的细沙，完全淹没。

这也是卓力克喜欢沙漠的原因之一，沙漠，看来好像是亘古不变的，但是实际上，却每一秒钟，都在千变万化，亿兆粒细小的沙，不断在动，可以淹没一切，可以令得所有发生过的事，在一眨眼间，就无影元踪。

棕黄色的太阳，终于消失不见，天黑了下来。

烈风并没衣减弱的趋势，卓力克也没有停下来的准备，这次他在沙漠中的行程，并不是无目的。

战争爆发之后，非人协会的年会，曾经体会过一次，因为各会员全在各地，因战争而无法分身。那一年之中，只有范先生一个人是例外，范先生是在印度东南岸的一个荒岛之中，对都加连农灌输现代知识。

卓力克早就来到了非洲沙漠，在那里，德军进兵神速，盟军节节后退，德军的坦克兵团，在非洲沙漠上，建立了强大的基地。卓力克参加了盟军这一方面的工作，他的地位十分特殊，担负的任务，也十分艰巨。

这一次，早在三天之前，他就看出沙漠上的天气，要有巨大的变化。

而在沙漠上天气变坏的时候，根本是没有人敢出外活动的，当然，除了他。

而盟军的侦察飞机，早已经探明了一个建立在沙漠中心，供应从横非洲的德军坦克所用的燃料的油库。盟军曾先后派出六个敢死队，想去加以破坏，都没有成功。

所以，任务就落在卓力克的身上。而卓力克，就拣了一个这样的坏天气出发。

他估计这样的坏天气，要持续六天以上，而他的步行速度虽然慢，在第五天，可以到达那个油库，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破坏那个油库。他所带的二十磅烈性炸药，只要一经引爆，就可以使得整座油库，和油库外的保卫军队及其一切装备，全都变得完全未曾存在过一样。

这已是他第四天的行程了，当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气温骤然下降，卓力克的脚步反而更快了一点。他没有带指南针的习惯，天上的星也完全看不见，但是卓力克对沙漠实在太熟悉了，他可以从沙粒的移动，风声的呼啸中，判别正确的方向。

他一直走到午夜，才停了下来。在这样的恶劣的天气中，他才停下来，不到一分钟，柔软的沙粒，就已经掩过了他的膝盖，卓力克并不打算休息，他只是背风的站着，用双手遮住鼻孔，连续地吸几口气，然后，然后，拔出脚来，继续向前。

就在卓力克再次向前迈步之际，他听到了那种异样的声音。

处在烈风呼啸的沙漠之中，要辨别出其他的声音来，具备这种本领的人，虽然不能说世界上只有卓力克一个人，但是以卓力克对沙漠的所知之深，他还未曾遇到过第二个人，和他一样，是具有这样能力的。

他一听到了那种异样的声音，立时又停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他不禁自己也有点怀疑自己这种从小就训练出来的特殊能力。因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在这样的天气下，在这样的沙漠之中，怎么还可能有动物在活动，而发出声响来？

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乍一听来，像是鼓声，那或许就是守卫那个油库的德军，在虚张声势地开炮射击？

但是卓力克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不是炮声，不是枪声，也不是鼓声，那声音听来好象是敲门的声音，好像是有一个人，被禁锢得实在太久了，急于想出来，所以一下接一下在敲打着金属制造的门，发出那种怪异的声响来，听了令人心震。

卓力克呆立了并没有多久——事实上，他要是呆立太久的话，他整个身子，都可能被沙掩埋起来，而在那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决定，他要弄清楚那声音的来源。

卓力克并不是放弃了他的任务，而是根据他的判断力，他估计在这样的风力之下，声音传出来的地方，和他相距，不会太远，以他目前的移动速度，大约一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他已经在那极短的时间之中，作了千百种设想，设想那种声音的来源，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令他自己满意的答案，所以，他非要自己去看一看不可！

他改变了方向，循着那种奇怪的声音，一直向前去，半小时之后，他放眼所能看得见的，仍然只是在黑暗中浑饨的沙漠，他的全身，仿佛是在一大团实质的黑暗之中，身子四周，全有东西包围着。

而那种声响，却越来越清楚了。

卓力克已经可以肯定，那是一处撞击声，他也已经可以作出假定，那种撞击声，是由于一个沉重的物体，撞在一块相当厚的金属板上，所发出来的。

他继续向前走，速度加快，在沙漠中移动，那样做事实上很不适宜的，因为那会使体力消耗增加，而使人需要吸进更多的空气，而在细沙飞舞之下，要吸进一口空气，是相当困难的事。

不过卓力克在那种怪异的声响，越来清楚之后，他的心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因为以他在沙漠中的经验而论，从来也未曾有过同样的事情，他心中隐隐知道，他一定可以发现一椿极其奇特的事情了。

卓力克的脚步更快，风也更猛烈，他几乎完全无法看得清眼前的情形，他只是循着声，向前走着，突然之间，他又听到在风声之中，有一种尖锐的呼啸声，他倒是可以辨得出这尖锐的声音，是由旋风造成的，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除非是地形上有了变化，有一个很深的洞穴，或者是一座孤峰，不然烈风是向前吹去，形成旋风的，而这里的地形，又不应该有什么变化的。

卓力克心中刚在疑惑着，同时一脚踏向前去，就在那一刹间，变故发生了！

卓力克一脚踏空，他想稳住了身子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身子一直向下滑下去，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卓力克在沙漠中活动了几十年，可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如今天这样的事情。他的身子在向下滑去，他完全无法阻止自己下滑的趋势，他勉强镇定自己，天色是如此之黑，烈风又如此之强劲，以致他完全无法弄清眼前的情势。

他只是觉得，自己在一个约莫六十度的斜面上，向下迅速的滑着，斜面上很平滑，好象是由极大的石块彻出来的，那种情形，有点像他正从一个金字塔的顶上，循着金字塔的一个斜面，在疾滑而下。当然，斜面上也还有沙粒，但斜面上沙粒，只有更增加他向下滑的速度，卓力克越是向下滑，心就越向上悬，他绝不是一个经不起意外的人，可是当他那一刻不停，滑了约有五十公尺之际，他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当他张口一叫，他又发现了奇异的一点，本来，沙漠中的烈风，是如此之盛，一张开口，沙粒便无情地向口中扑来，迅速寒满了嘴巴。但这时，卓力克张口叫了几声，虽然一样有沙粒扑进了口中，可是数量却不是十分多，他勉力定了定神，也就在这时，他滑到了尽头。

卓力克仍然无法知道自己滑到了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不再向下滑了，那种声响，听来也更加清楚，就在他的脚下响起，每响一下，他所处身的地方，就震动一下，那种震动虽然十分轻微，但还是可以清楚地感觉出来。卓力克双手按着，勉力站了起来，可是他却站不稳，强风还是呼啸着，在他站立地方的四周围，形成一股旋转的巨大的力量。

那种强风所形成的旋转力量，极其巨大，好几次，卓力克感到自己，像是要被那股力量，掷得向上直飞了上去一样。

卓力克在试了几次，无法站直身子之后，只好放弃了站直身子的努力，他心中想，首先，得先弄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处身之地的形势，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向下滑了约莫有八十公尺，而他又是习惯于沙漠生活的，他自然知道，一旦有流沙掩了上来，就会将他埋在八十公尺深的沙底，那时候，就算他真的是沙漠中的土拨鼠，只怕也无法逃生了。

卓力克伏下了身子来，将他背在背后的背包，移了一移，那背包之中，除了有烈性炸药，于粮和水之外，还有一支光度相当强的手电筒。

卓力克将电筒取在手中，按着了它。

刹那之间，卓力克看到了他简直无法相信的奇景！

三、只能出现三次的地下建筑

他是在一个极大的深坑的底部，那深坑的底部只有三公尺见方，四面，是四幅向上伸展，至少有一百公尺高的斜面，沙粒在斜面上滚动，不是向下，反倒是向上。

沙粒之所以向上，完全是因为强风在吹刮到了这个深坑的时候，因为四面斜壁的阻力冲撞，而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旋风，反而盘旋向上，就像是自然形成的龙卷风一样，将沙粒带出了深坑。

卓力克心中骇然，还不止此，他藉着手电筒的光芒，也已经看清楚，囚面斜壁的结构，的确是和金字塔完全一样的，全是用大石砌成的。可是，砌出这样的一个大坑，是什么作用呢？卓力克对于古代建筑，也有极深的造诣，可是他从来也不知道有这种形式的建筑物。

而且，卓力克由于他在沙漠活动的丰富知识，他也可以知道，这个一百公尺，底部虽然小，但是上面那个四方的口子，每边都有一百公尺的大坑，平时是填满了沙粒的，这时，这个深坑之所以显露了出来，自然是因为那已经连续了几天的强风的缘故。

强风在开始时，将坑面的沙吹走，又将别地方的沙吹来填满，如果只是刮上一两天大风，这个大坑，也就永远埋在沙下，不会被人发现，但强风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只要被带走的沙，多过填补的沙，那么情形就会发生变化，当深坑中的沙堆，渐渐被吹走之际，就会出现一个小坑，小坑会使强风变成旋风，卷走更多的沙，终于，会将深坑中所有的沙全被卷走，现出坑的底部来！

现在的情形就是那样，这个大坑中的沙，全被卷走了，现出了底部来。

而持续好几天，风力不减的强凤，在沙漠中也是极少见的，可能几百年，也可能超过一千年才有一次！如果不是那样罕见的强风，这样一个建筑宏伟的深坑，就一直埋到沙底下，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但是现在，它却出现了！

卓力克的心狂跳着，沙漠考古，简直是他的狂热，而他在无意中的这个发现，可以说是，人类自有考古学以来，从来也未曾有过的发现。

他的心狂跳着，甚至连深坑底部发出的“蓬蓬”声也听不到了，他手中的电筒光照向下面，那一块九平方公尺面积的石块，是整块的，上面还刻着花纹和文字，卓力克立时看出，文字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

卓力克是懂得读埃及象形文字的，这时候，他情绪的兴奋，更到了顶点。

电筒的光芒，并涌遍照九平方公尺的底部，但是在电筒的光芒之下，一块块石板，看得清清楚楚，旋风仍然在继续着，沙粒在石板上打转，刻着花纹和象形文字的地方，因为是凹痕，里面聚满了沙粒，是以看来像是洁白的石板写着黄色的流动的字，那种形能给人有一种极之幻妙的感觉。

卓力克屏住了气息，他逐个字逐个字地看下去。懂得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人，世界上并不多，卓力克可以说是其中最精通的一个，但是全世界有关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知识，不过是来自一块石碑，所以即使是卓力克，对那两行文字，还是有几个不认识的，不过他却要以自己的想象完全猜测出整句话的意思来。

整句话的意思，翻译出来是：“从建筑成功到永远，这里一共有三次出出的机会，不停的强凤，会将沙全部卷走，当聚在这里的沙渐渐被卷走之后，石板上的负担减轻，就会发出声响来，就会有幸运的人前来。当你读到这段文字之际，应该紧抓住你的幸运。”

风仍然那么强烈，在强风中呼吸是很困难的，卓力克读通了那段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之后，不由自主的张大口，喘着气。

他的口中，已经沾满了细沙粒，但是那井没有使他觉得丈不舒服，因为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思索那一段文字的意义之上了！

这一段文字，在翻译出来之后，乍一看来，是相当浅显的，但是多看几遍，却又深奥莫测！

这一段话，每一句话都是很浅白的，但是仔细看起来，都是每一句话都不可解的，第一句就是那样：“从建筑成功到永远，这里一共有三次出现的机会。”什么叫“到永远”呢？难道说，建造这个好像倒了的金字塔一样的人，计算出，连续的强风，可以将沙全部卷走，而又知道从建筑之后一直到永远，只有三次强风的可能？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人类在近三十年来的科学发展，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跃进，但是，没有人能预测风从什么时候有，什么地方发生，也没有人能预测风会持续多久，能有多大的力量。

除非承认建造这个地方的古建筑师，对于风有预测的能力，不然，这一句话，就无法明白。

而且，“一共有三次”，现在，这个地方出现了，那是第几次出现呢？不管是第几次出现，距离这里建造成功，估计至少已经有了三千年，要是说这个古建筑师，不但有预测风的来临，而且可以预测到三千年之后，会有那样的一股强风，那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卓力克迅速地转着念，他只好假定，留下这段文字的人，计算错误了，从建筑开始到永远，根本不止三次，而是有无数次出现的机会，只不过沙漠之中一直没有人，所以这地方，也一直没有人发出，现在自己被那种声音引了来，自然是十分幸运的一个人。

然而卓力克又开始不明白了，那段文字叫人“紧抓住幸运”，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卓力克完全明白，只要强风一止，大量的沙，又会像流水一样地淹过来，使沙漠恢复平整，使这个潜在的深坑，完全消失。

就算现在就记下了绝对正确的方位，再要让这个深坑重现，也是很困难的，要使这个深坑重现，就得将深坑中的沙移去，那就得先在深坑的四周围建上堤坝，阻拦沙的移人，然后才能移去坑中的沙。

这是规模极大，行动极艰巨的工程，现在正在战时，根本没有可能进行，而战争不知什么才结束，如何“抓紧幸运”呢？

卓力克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在石板上坐了下来，这个时候，石板下的那种犹如重物撞击的声音，仍然在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传过来，每一下，都令他感到一下轻微的震荡，狂风呼号着，在坑中，形成的那股旋风，既然能将沙全部卷出来，力量之大，也可想而知，卓力克像是随时会被吹上天空一样。

卓力克坐了大约三分种，在这三分钟之内，他想了不知多少问题，而他最须要考虑的一点就是：他根本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他是有极重要的任务在身的！

他负担爆破供应沙漠上德军坦克兵团大油站的任务，而他也必须依靠着沙漠上的强风的掩护，才能够接近警卫森严的油站。如果他在这里耽搁得太久，旋风过去了之后，他就无法接近油站，也无法完成任务。

但是，如果这时，他离开这里，那么，当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一定全被沙漠掩没，他身边又没有确定方位仪器，就算他对于沙漠再有经验一点，他也无法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找到哪一处的沙下面，是埋藏着如此伟大的一座建筑的的。

那也就是说，在两件事中，他必须放弃其中之一！

卓力克先生真正面临决断的关头了，他虽然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之一，对处理任何事，都有超人的本领，可是这时候，他也踌躇起来，无法下决定。

他所负担的任务，极其重要——要不是这件任务重要，盟军在中非方面的统帅部，也不会请他出马。

他的任务，直接关系着数万盟军官兵的生命，间接关系着数以千万计德军沦陷区内民的生活。

照这一点一考虑，卓力克自然应该放弃这里，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继续踏上征途！

当卓力克先生想到这一点时，他几乎已经要起身，向那广阔的斜面爬上去了。

可是他才站起身来，望着四面宏伟得动人心魄的石壁，他的决定又动摇了。

现在，他正处身在人类文明从未触及过的一个伟大的建筑之中，人类历史上的一大片空白，可以由他的发现来填补，而且他也肯定，在好些平整的石板之下，一定另有大地，可以带给他前所未前的发现，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的话，整个人类的发展，会受到极其重大的损失！

比较起来，似乎又是留在这里，探索这里的一切，来得重要！

卓力克翻来复去地想着，又过了五分钟之久，仍然无法下决定，他的心中，焦躁无比，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子焦躁过，他在生自己的气，何以这样没有决断力，他用力跺了一下脚。

这一脚用力顿下去，一切全改变了，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实，用不着他再去动脑筋，因为一切已经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四、神奇的鲁巴之门

卓力克先生重重一脚顿了下去，刚好顿在深坑底部，九块石板中间一块，也就是刻有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一块，他的作虽然是无心的，可是由于心中的气恼，力道也相当大。他一脚才踏下去，就觉得脚下的那块石板，突然向下一沉。

卓力克的反应，也算得是快的了，他一觉出石板向下沉，身子立时向外跳去，跳出了一公尺左右，可是就在他身子向旁跳出之际，那九块一公尺见方的石板，已一起竖了起来，当他身子落下的时候，已经踏了个空，直向下跌了下去。

当他才开始向下跌去之际，他还可以看到天空，和许多沙，随着他一起落了下来，但接着，眼前一黑，那九块石板，已经合上了。

刹那之间，四周围变得出奇地静，没有了呼啸的风声，也没有那种蓬蓬的撞击声，没有了任何声音，卓力克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但是那竟只是极短时间内的事，不到半分钟，他的身子，已经碰到了一样软绵绵的东西，那东西很有弹性，当他的身子碰上去之际，产时被弹了起来，接着，又落了下去，再弹起来，连续六七次这后，才算停了下来。

卓力克大口喘着气，石板下面一片黑漆，但空气似乎很清新，在大力吸气之际，不用担心会有大量的沙，钻进鼻孔和口里。

他一直紧握着电筒，这时，当他的身子静止在那软绵绵的东西上之际、他产时按亮了电筒。

首先，他看到自己，是在一张大约九平方公尺的网上面，那张网，是用一种质料十分坚韧皮条结成，网的四角，固定在四根直径约有一尺的圆形石柱上，石柱上刻满了人物和兽类的图案，刻工十分精致，看来像是图腾，石质和外面建成深坑石壁的大石块，是一样的花岗岩。

四根石柱，每一根，在约有十公尺高的距离上面，还有十公尺，也就是说，卓力克自上面跌下来，跌了将近二十公尺！

卓力克一看到这一点，他心中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没有办法出去！因为就算上面的那九块石板，一顶就开，而他又攀上了石柱顶上的话。还有八公尺多的距离，他是没有法于跳得上去的。

当卓力克先生才一想到这一点时，他的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战粟。

但是他立即镇定了下来，因为他究竟是一个对各种非常为故有十分经验的人，他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之一！当他发现自己已无法改变事实之际，他绝不忧虑，而是立即想着如何竭尽自己的力量，去开拓奥秘。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许多事要做。

那张网，离地只有一尺多，卓力克先生轻而易举地，从网上跨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建造这个奇特地方的建筑师，十分喜欢应用斜面。

他站在平地上，平地的的地面，也是用将近一公尺见方的石板钠成的一个四方形，每一边，大约有六块石板形成一个上锐下方，十分宽阔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的上面斜壁之上，也全是各种各样的石刻画，那种线条和作风，一看就可以看出来，那是埃及文化全盛时代的杰作。

这样的石，只要将其中的任何一块运出去，放在哪一个博物馆之中，就可以立即成为收藏古埃及文物的权威！

反正已经下来了，而且暂时又没有法子出去，卓力克的心境反倒平静下来。

他先静静地想了想，这里的空气清新，他呼吸的空气，可能还是几千年之前，建造这里的时候就留下来的，他一个人在这样的空间，空气的供应是没有问题的。而他的身边，有四天的食物和水。就是说，他至少可以支持四天之久。

当然，在没有了食物和水之后，他还可以支持三四天，问题就在于，强风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一旦风势减弱，上面的九块石板，会给亿万吨沙粒压住，那时，他绝没有法子可施了！

卓力克呆了极短的时间，才又用电筒去扫射，这一次，他看到在一边斜面上，有一扇巨大的门，那门是极其光滑的整块大石所制成的，上面有四个极大的古埃及象形文字：鲁巴之门。

门紧闭着，卓力克先不向门走去，转着身，四面照射着，他又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人。好个巨大的石头人，足足有五公尺高，雕刻很粗，石头人的手中，是一只极大的石槌，石头人站在一块圆形的，显然是可以转动的石盘之上。

石盘这时并没有转动，在石头上的顶部，有一根细长石往，直伸向上，抵在斜壁的一块大石上。

卓力克吞了口口水，他立即想起上面石板上的那一段小字：“当聚在这里的沙渐渐被卷走之后，石板上的负重减轻，就会发出声响。”

他知道，在石头顶柱所抵着的那块石板之后一定有着机械装置，通向顶上的九块石板，负重减轻，那九块石板向上升起，就会触动机械装置，使石人站立的圆盘转动，石人手中的石槌，就会敲在石壁上。

卓力克可以肯定他自己的料想，因为在离石褪成弧线的石壁上，有着被石槌敲击地的痕迹。地下还有许多石屑，在石壁的凹痕之上，好像也有着字，卓力克走近去，电筒光芒射上去，当他看清楚凹痕的字迹之际，他不禁呆住了。

那两行字刻着：“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来到这里的，谁进鲁之门，可异的是我们的年代，隔得太远了！”

卓力克真正地呆住了！

旁人或者无法想到那两行字如何来的，但卓力克却想得到。

看到地上的石屑，卓力克就可以料到，那些字是早已刻上去的，在石盘转动，石人手中的石槌可以撞到的石壁之上，一定一共有三层文字，当第一次发生强风时，上面深坑中细沙被卷走之际，石槌就打破了第一层的石板，现出字迹来。如果在第一次这地方出现就有人进来，那么他看到的文字，可能是“你是幸运者，这地方第一次显露，你就进来了。”之类。

但，这地方第一次显露时，显然没有人进来。

卓力克不知道这地方造成之后，到第一次显露，其间隔了多少年，算它是一千年吧，显露的机会一闪即逝，然后又是寂寞的一千年，谁也料不到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下，会有这样伟大的建筑物。

然后，便是第二次显露，一样地，没有人发现，于是又是一千多年的寂寞。

直到现在，第三次显露，他来了！

卓力克这时，还不知道这地方建造成功的正确年份，但是从古埃及象形文字看来，肯定已超过了三千年。这真正是不可思议的事，三千年前，一个还有使用如此落后的文字的人，有什么方法，可以预测三千年之后的沙漠上的强风的来临？

卓力克先生呆呆的站立在石壁之前，望着石壁上刻着的字，好半晌，才转过身来，望着那扇门。

那扇门上，刻着四个大字，‘鲁巴之门’。门是紧闭着，卓力克也想不到如何可以开启它，但是他知道一定有方法的，因为石壁上刻着的字中，有‘欢迎进鲁巴之门’的字句。

“鲁巴”是什么意思呢？是一个当时埃及人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但是卓力克的记忆之中，在埃及人所信奉的各种各样的神只之中，似乎没有一个叫“鲁巴”的。

卓力克这时，整个人，整个心灵，已经完全沉醉在一种极其难以形容的，神秘的境地之中，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他担负的任务，忘记了他背上的烈性炸药，忘记了时代，忘记了战争。他像是在一个悠远的，不可捉摸的空间中向前进，每跨出一步，就是向过去接近一百年，他屏住了气息，因为他正走向人类一个极端的秘奥之中。

五、黑暗之中的鲁巴

卓力克终于来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门之前，他伸手去抚摸那光滑的石门，面对着石门上那四个大字，他真想虔诚地跪下来膜拜一番。

当卓力克的手碰上石门之际，他就觉得那扇巨大的石门，在缓缓移动。卓力克怔了一怔，稍微用了一点力，整扇石门，竟然被他向旁移了开来。

卓力克手中的电筒向下照去，发现石门之下，是一人凹槽，而在凹槽之中，全是一种胶质的油浆，整扇石门，就是“浮”在这种滑润无比的油桨上的！

卓力克又吸了一口气，当他在沙漠之上，发现这个深坑之际，一切已经够令得他惊奇了，但是和现在相比较，当初的那种惊讶，简直完全不是一回事！

卓力克再扬起电筒，向前面照去，在电筒的光芒下，他看到眼前是一个走廊，环成四方形，走廊很宽敞，走廊一边的石壁，也是倾斜的。

卓力克曾经进入过不少金字塔，在大的金字塔中，也有类似的结构。

这时，卓力克完全明白了，整个建筑物的主要部份，是一个深埋在沙下面达一百公尺深的一座沙下金字塔，上面的深坑部份，则是一个倒转的金字塔，整个建筑的情形，就像是两只碗，碗底互相连接，放在一起，在上面的那只碗，就是深坑，而现在，他已经进入了下面的一只“碗”之中，照每一层高度来看，这座地下金字塔，至少应该有四层之多。

卓力克无法想像，他将会在这四层的沙下建筑之中发现些什么，他先绕着走廊，走了一转，发现第一层，走廊的石壁上，是一幅极其大的图画雕刻，刻得很浅，但是十分清楚，实在巨大无比——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画，它刻满在走廊的壁上，约有两百公尺长，二十公尺高，刻的是许多许多的人，正在从事建造工作。

卓力克仔细地看着，看到一小半，他就明白了，他看到的，就是七万埃及人，在建造这座伟大得不可思议的建筑物的情形，他看到上千人在开盘大石块，也看到上千人在运石块，图中所看到的搬运方法，可以解开埃及人何以能建造这样巨大的建筑物之谜，卓力克看到的是，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油槽，槽中全是黑色的油浆东西，而巨大的石块就是“浮”在这种油浆之上，滑过去。卓力克对这种油浆也不陌生，那“鲁巴之间”就是“浮”在这种油浆之上的。

一直来到了另一扇门前，那扇门上，刻着一个人，一只手举着，像是发号施令，和壁画中其他的不同，他穿着十分奇特的服装，他的双眼，在电筒光芒照耀下，炯炯生光。

卓力克立时发现，那是两颗极大的，奇妙的深黑色的宝石。

在那个人像之旁，有着另一行字，刻的是‘鲁巴在指挥监造鲁巴之宫，鲁巴之宫是人类最伟大的建筑，从它开始建造起到永远。’从人像上看来，”鲁巴”显然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就是像上的这个人，看来他很瘦削，或许是由于那两颗奇妙的黑宝石，使得他看来，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卓力克先生已经知道这座建筑物的名字了，它叫作”鲁巴之宫”。

鲁巴之宫，卓力克无法不承认石门上所刻的字句，它的确是人类所能造成的最伟大的建筑物了。

卓力克又移开了门，门内是一个更大的大堂，中间部份是一个方形的孔，有石级通向下面，在那巨大的大堂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石像，卓力克一眼就可以看也来，那是古埃及的诸神。

每一座石像，都有十公尺左右高，使人在这些石像之间走动，感到出奇的渺小。

卓力克如痴如醉地摸着每一座石像，连他自己也不知在这些石谒之间。盘桓了多久。

卓力克像是有点醉酒一样，走下石阶，又到了下面的一层，下面一层，在走廊之旁，一共分为四间大石室，走廊上一样是刻满了壁画，同样是建造“鲁巴之宫”时的工作情形。

卓力克将每一间大石室的门全移了开来，他那如疾如醉的神情更甚了，甚至他的脚步，也有点虚浮，脚步不稳，要扶住石壁，才能前进。

这四间石室中，全是古埃及人所用的各种器具，四问石室中的陈设，完全是仿照埃及法鲁王的官殿造成的，在石室的石像雕刻得更精细，也和常人一样大小，每一个石像，都有不同的动作，而且每一个石像，全有衣服，所有的衣服，看来好像全是金属丝编织而成的。

卓力克在第四间石室之中，看到一个斜躺在榻上的美女，那美女手中提着一串葡萄，葡萄完全是紫晶的，而各种各样的宝石，充满了每一种装饰品和器具之上。

卓力克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鲁巴。鲁巴。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问题，当然得不到答案，只不过在宽大的石室之中，响起了阵阵回音。

卓力克仍然不知道在这一层逗留了多久，但时间一定极长，他手中的电筒，光芒已开始变得微弱了，那至少已使用超过五小时以上了。

在通向第三层石之际，卓力克坐了下来，并且熄灭了电筒。他并不觉得疲倦，他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中，但是他却必需节约使用电筒中的电源，因为要是电筒不能再发出光芒来，他就无法继续察看这座伟大的无匹的“鲁巴之宫”下两层的情形了。

当他熄了电筒之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而且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说什么声音听不到，或者不是十分正确，应该说，什么外来的声音，全听不到自他身体之内发生的声，还是可以听得到的，而且会比平常响了千百倍，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肠胃中发出来的咕噜声，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自己血流的声音。卓力克坐了并没有多久，又着亮了电筒，再向下一层走去。电筒的光芒，已远不如初着亮时那样明亮，但是还可以看到四周围的情形，第三层也是四间石室，比上一层的四间，大了许多，所放置的，也全是大型的东西，有战车，有石刻的马匹，有各种巨型工具，卓力克一间一间看过去，到最后一间，电筒只剩下一丝红线了。

终于，电筒光熄灭了。

卓力克先生犹豫了一下，他不愿意用火，因为用火会消耗氧气。这时候，他根本没有考虑自己是不是能够出去，是不是能够回到地面上。

他所考虑的，只是如何使自己留在这“鲁巴之宫”内更久。他要毫不保留地弄清楚“鲁巴之宫”内的一切，这时，他完全像是回到了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社会之中，和古埃及人生活在一起，那些人或兽的雕像，是如此栩栩如生，使他觉得他们似乎在讲话，讲着他所听不懂的古埃及语言。

卓力克也已经有点明白这个伟大的人物，建造这座“鲁巴之宫”的目的了。”鲁巴之宫”是尽可能地将古埃及的生活，保留下来，好让后世的人知道，当时的文化已经发达到什么程度，可以让后世的人知道，当时的古埃及人，是如何生活的。

卓力克摸索着石级，向下走去，当他在绝对的漆黑之中，觉得他已经走完了石级之际，他才燃着了一技火柴，火柴的光芒很微弱，闪耀着，但已足够使他看到，那已经是最底的一层了。

最底的一层，并没有间隔，全部是广阔无比的一个大堂，在它的正中部份，有四根柱子，四根柱子距离相当近，和它们的高度相比较，显得很不配。

而在那四根石柱之间的，是一张床，不但有一张床，而且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卓力克刚来得及看清那床上的人，脸色不像是那些石像时，火柴已经烧痛了他的手指，熄灭了。卓力克像是发狂一样，再去燃第二支火柴，可是由于他的手，在不能控制地竭力地发着抖，他浪费了三支火柴，到第四支，才又燃着。

这一次，他真正看清楚了，他急速地走向前，来到床边上。

床上躺着的，绝不是石像，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卓力克绝不陌生，在他下来第一层的时候，就在门上，看见过他的刻画。

那是鲁巴。鲁巴的尸体。

鲁巴的尸体看来完全不像是木乃伊，完全像是一个熟睡着的人，卓力克一直来到床边前，他呼吸急促，他手上的火柴又熄灭了。

就在他手上的火柴又熄灭之前的一刹间，他看到床上的鲁巴，弯着腰，慢慢坐了起来。

六、无与比拟的宝库

烧完的火柴变成灰，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刚才，当卓力克看到床上有人躺着的时候，他还只是手在发抖，但刚才那一刹间，他眼看躺在床上的人竟缓慢地坐了起来之际，他的全身发起抖他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而事实上，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之下，在时间上，他已经跨跃了三千多年，当然不会再顾虑到生死问题，因为人的生死，在时间上，至多不过一百年左右而已。

他的身子之所以会剧烈地发着抖，完全是因为神秘的气氛，就像整座山一样，天崩地塌地压了下来，超过了任何人所能负荷的程度，卓力克还算是“非人协会”的会员，如果他是普通人的话，早已经变得疯狂了。

卓力克全身发抖的结果，是他手中的火柴，落到了地上，一听到火柴跌在地上散落开来的声音，卓力克震动了一下，连忙蹲了下来。

当他伸手在地上摸索着，想拾起火柴来之前，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使他自己更镇定。

他的一只手，按在床边上，床是石质的，摸上去滑腻而有玉的感觉。他在想：我刚才看到床上的是鲁巴，又看到鲁巴坐了起来，这是不是我眼花呢？

不单是鲁巴在床上坐起来，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是鲁巴躺在床上，也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了。鲁巴是距他进了“鲁巴之宫”之前，三千多年的人，就算他的寿命再变，看来如生前一样？“鲁巴之宫”里面又不是真空的，非但不是真空，而且空气还十分清新，使人呼及畅顺。

要卓力克先生相信鲁巴已经死了三千年，而肉体仍然丝毫没有变化，他宁愿相信鲁巴还没有死，他凌乱的思绪之中，迅速掠过人类长寿的传说，以中国为最多，一个彭祖的人，据世话到八百岁。另一个叫东方朔的人，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岁，只说西王母花园中的桃子，三千年一熟，他已经看见过桃子成熟了三次。

那么，鲁巴是不是还活着呢？

卓力克焦切地期待着，期待他能够突然听到鲁巴发出的声音。

可是，四周围却是一片死寂。

卓力克又吸了几口气，他不点火柴，而只是慢慢地向前去摸索。如果那人真的是鲁巴，而且已经坐了起来的话，他是可以摸得出来的。

卓力克伸出手去，他伸手出去的动作十分缓慢，当然他不是为了害怕，而是为了享受，他要尽情享受那一刹那，证明床上的鲁巴，是不是真的坐了起来。

不管他伸手的动作是如何缓慢，他终于碰到了床上鲁巴的手指，卓力克再慢慢向上摸索上去，他碰到的肌肤，不像是人，而像是经过揉制的牛皮。

终于，卓力克可以肯定，鲁巴的确是坐了起来了，他触摸到鲁巴的胸，额，和他的头，鲁巴是坐着，直挺挺地坐着，证实他刚才并没有看错。

卓力克叹了一口气，他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叹气，然后，他又燃着了一支火柴。

当这面缃又发光芒，使他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之际，他不禁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燃着它。他这时已经弄清楚鲁巴坐起来的秘密了，在鲁巴的背部，有一根金属棍，撑着鲁巴的身子。

这根金属棍，自然是有人来到了床边，床边的石板有了重量的负担，触动了机械装置而伸出来的，这或许是鲁巴所安排的，对于来访的客人的一种礼貌上的欢迎吧。

但是，这至少又证明，鲁巴虽然死了三千年，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

卓力克一共燃了十支火柴，来察看鲁巴的面部，同时，轻抚鲁巴的肌肉，肌肉坚韧如牛肉，那一定是经过特殊方法处理的，但卓力克对古埃及对尸体的保存方法虽然有研究，却没有一种方法，是可以将尸体保存得如此之好的，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一种方法，在书籍中没有任何记载，同样地，“鲁巴之宫”的存在，它的建造工程，在历史上也没有任何的记载。

直到第十一支火柴，卓力克才注意到，在大堂的四壁全是一个一个的石洞，在那些直径不到三寸的圆洞之中，看来全放着一卷一卷的羊皮纸。

卓力克又奔到墙前，这时，他真恨自己何以在上面几层，用完了电筒的电，他随便取出了一卷来，打开，羊皮纸上写着清楚的字，全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卓力克频频划着火柴，他完全无法看得懂那卷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他像是一个见到了极罕见的宝藏的人，但是在他和珍宝之前却有一种无形的，无法突破的障碍一样，那简直要令他变成疯狂。

卓力克取了一卷又一卷，每一卷之中，他至多只能看懂一两个字，他直起身来，看到手中的火柴，已经只有两三支了。

他真有点不能控制自己，他对着坐在床上的鲁巴，大叫道；“讲话我听。这些书上，记载着什么？讲给我听。”

他的呼叫声，响起巨大的回声，他冲到了床前，这时，他才看到鲁已的右手，也握着一卷羊皮纸。

同时，他也看到，在鲁巴的右手之下，有一个瓶状的东西，瓶中储着那种黑色的浓油，还有着棉蕊，那一定是一盏巨大油灯。

卓力克先生点着了灯蕊，灯蕊上的油都于了，所以在开始时，只是一点绿黝黝的火，接着，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劈劈拍拍的爆裂声，绿色的火光闪动着，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卓力克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他已经进入一个宝库，一个真正的宝库，那些一卷又一卷的羊皮，上面写满了他所不认识的字的羊皮，是真正的宝藏，比同样大小的钻石，还要名贵。

他定下神来，只望着坐在巨大石床上的鲁巴，这个死去了已应该有三千年的人，尸体保养得哪么之好，连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可看得清清楚楚，而每一条皱纹之中，都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和知识。

卓力克以一种极虔诚的心情，轻轻地去板开鲁巴的手指，将鲁巴握在手中的那卷羊皮，小心地取了下来，当他取下那卷羊皮之际，他甚至有一种幻觉，感到鲁巴正在向他微笑。

卓力克先生将那卷羊皮，放在床上，就在鲁巴的脚旁，慢慢展了开来，在那一刻，他要竭力控制着自己，才能使自己的心脏不致跳得剧烈到无法负担的程度。

和其他的羊皮上的字不同，这一卷羊皮上的字，是用一种鲜艳的红色的墨水写成的，那种红色，至少已经经历了三千年，但是看来还是如此艳红夺目，就像是才自人体内流出来的血。

卓力克无法将整卷羊皮摊平，他只好随摊开来随看。他仍然不能完全看得懂上面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如果给他充份的时间，例如三年，他有信心可以将之完全读通，但是现在，遇到他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只好跳过去，贪婪地读着下图，那卷羊皮上，约超过一千字，卓力克可以认识的，不过十成中的三成，但就在他看碍懂的三成之中，已足以令他几乎窒息了。

卓力克先生看完，再看一遍，在第二遍中，他并没有能多认出一两个字，但就他所看得懂的部份而已。他也可以了解这卷羊皮上，以艳红墨水所写的，就是鲁巴的一份自述。

一开始，鲁巴就说他的知识，他的能力，是超越时代的，他如何有这样的能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不断地做着当时其他人不能了解，不能明白的事，他是超卓而无法比拟。

他曾经给当时的统治者号召，奉命建立金字培，这里，鲁巴之宫，就是他建造金字塔所得的报酬，而当时的统治者，并不知道鲁巴之宫的规模，比任何金字塔更伟大，更壮观。

在羊皮上，并没有太多的文字，记述“鲁巴之宫”建造的经过，事实上那是不必要的，因为在每一层走廊上，那详尽的雕刻壁画，已经展示了全部的建造过程。

接下来的一大段文字，是卓力克几乎完全看不明白的，鲁巴在这段文字之中，好像提到他的上代，也好像提及他的那种本领，智慧和知识，是他上代遗传而来的一种本能。

卓力克在努力揣摸这一段文字的含意之际，忍不住仔细打量这时高“坐”在他面前的鲁巴、想努力找寻出他和普通的人有什么不同之处来。

但是，在外表上来看，是绝对分不出有什么不同来的，鲁巴的外形，完全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头也不是特别地大，卓力克实在无法明白，鲁巴为何会有自己的才能！是由他的祖先遗传而来的那种想法，因为他既然是一个普通人，他的祖先，自然也是普通人，而且人的历史文明，是越向前去，越是落后的，何以落后的祖先，会有智能上的优良遗传，带给比他们进步的后代？

卓力克由于思索过甚，脸上满是汗珠，他也顾不得去抹掉，只是一直看下去。再接下来的一段，他倒可以看懂一大半。

那一大段，说的是他的许多想法、和他的知识，根本无法为当时的人所接受，所以，他就将之完全写了下来，以供后人的研究，他预言，经过了若干年之后，他所想到的一切，一定会实现的，这就是他建造鲁巴之宫的主要目的、卓力克看了那一段，只好苦笑，他早已知道。那几千卷羊皮上，他看不懂的文字之中，蕴藏着无可估计的知识和智慧，但是只怕鲁巴也料想不到，他的鲁巴之宫，终于被人发现，但是他使用的文字，却已没有人看得懂了。

前后才多少年？不过三千年，算得了什么？可是就在那微不足道的三千多年之中，一切全改变了，当时的文字，完全是不可解的谜。

卓力克先生深深地吸着气，这时，他已看到了最后的一段了。

最后的一段，是致看到这卷羊皮的人的，卓力克也可以看懂三四成。

在羊皮上，鲁巴写着，他希望，鲁巴之官是在第一次显露之际，就有人进来，他最不希望的是，最后一次显露，才有人到。

鲁巴又写着，如果是最后一次显露，才有人来到，来到的人，应该注意四壁上端圆洞中的羊皮卷，那上面记载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但即使那时候，距他建造鲁巴之宫，已经有三千多年，他预料他的想法，还不一定能为那时的人所接受。

卓力克抬头向上看着。在四壁的圆洞中，全是羊皮卷，最上端的离地很高，但当然，壁上全是圆孔，要攀上去取，也不是什么难事。

卓力克也无法明白，什么叫作即使在三千年之后，人家也不能接受鲁巴的想法。

然后，到了这卷羊皮的最后一段了，最后一段，卓力克倒是全可以看得懂的。

鲁巴在最后一段之中，指示着离开鲁巴之宫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离开通道，还是进来的那地方，进来的人，必须赶在烈风静止之前出去，不然就得永远留在这鲁巴之宫内。出去的办法是在那张大网之下，有着机械装置，可以利用大网的弹力，将人弹上去，上面的石板，会自动的打开，使人能够离开。

直到这时候，卓力克才想起来，自己来到鲁巴之宫，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了，烈风可能已经停止。

但不论如何，他必须将鲁巴之宫写下来的那一切，尽量地带出去，羊皮实在大多了，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带走，而且，他一定没有太多的时间了，现在只能照鲁巴的指示去做，因为他是在鲁巴之宫最后一次显露才进来的，所以他应该取走最上端的那些羊皮。

七、永远的失去

卓力克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呼叫声，奔向石壁，就着石壁上的圆洞，向上攀去。

在卓力克的足尖伸人圆孔之中，手攀在圆孔之中，向上攀去之际，圆孔中的着皮卷，纷纷跌了下来。每跌下一卷，卓力克就感到难以形容的难过，因为他知道每一卷着羊皮上，都有着可供他毕生研究的知识，他像是一个面对着太多的食物而又只允许他在一小时内尽量吃的儿童一样，几乎忍不住要哭了出来。

他攀到了石壁的最顶端，伸手在圆孔之中，将羊皮一卷一卷地拿出来，抛下来，他的身子，像是壁虎一样，在石壁上移动着，即使是在最上面的一排圆孔中的羊皮，也有两百卷以上，卓力克在取到了其中的一大半之后，实在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他自然要考虑到，如果僵硬的手指，再也无能支持他的体重，他就会从二十公尺之高处跌下来，如果那样跌下来的话，他就只好在这里长期和鲁巴作伴了。

卓力克在又抛下了一卷羊皮之后，他咬着牙，心里在叫着：原谅我，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

他开始缓慢小心地向下落来，足尖循着圆孔，他终于回到了地上，然后，一停不停，将他抛下来的羊皮，集中起来，他早已抛开了身上的炸药，和他为了完成那次爆炸任务所携带的一切，这时，他又撕破了一件上衣，将之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连结起来，将他自石壁最上端的圆孔之中，取到的羊皮，一起扎起来，然后，又塞了两卷在裤袋之中，后退着，来到了那最下一层宫殿的入口处，再望了坐在床上的鲁巴最后一眼。

然后，他向上奔去，虽然他的精力过人，体力超人，但这时，如果不是在鲁巴之宫内所遭遇的一切，使他处在极度的兴奋情况之中的话，也绝没有气力，再奔上那几百级石级的了。

他终于又来到了第一层的大堂中，他攀上了那张网，照着那卷羊皮上的指示，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杠杆，然后将那杠杆，用力地压向下。

在那一刹问，卓力克脑中所想的，实在大多了，以致他事后，根本无法正确地回想起当时的心情，但是有一点，他肯定是可能出去了，他是唯一到过鲁巴之宫的人。

小杠杆被压了下去，卓力克只觉得那张网，陡地向下沉去，紧接着，就向上疾弹了起来，他和他带着的一大捆羊皮卷，一起被弹得向上，直飞了起来，而也就在那一刹间，他见到了亮光。。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问，卓力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他的身子，被弹得向上飞起，上面的石板也翻下来，使他可以弹出去，他也看到了亮光，这一切，和鲁巴的指示，是完全一样的。

但是，他所见到的亮光，却只是极小的一点。

极小的一点小亮点。在刹那之间，卓力克根本无法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一点小亮光，看来只不过拳头大小，他是绝对无法在这么小的一个空间中，穿射出去的。而卓力克也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因为他身子悬空，正因为那张网的极大弹力，在弹得向上飞起来。

卓力克的错愕，只是极短时间内的事，他立即知道，鲁巴的指示并没有错，错的是，他已经迟了一步。

一定是烈风已经渐渐静止了，在上面那个深坑中，被烈风卷走，但只要风势一弱，沙就会回来，这时，沙已经回来了。

沙在深坑的底部，已经积聚了相当数量，石板一翻下，沙就像是瀑布一样，向下泻来，从四面八方泻下来，只留下当中一个小圆孔。

当卓力克明白了这一点，眼看他自己，迎着狂泻下来的沙，向上弹去之际，他发出了一下大叫声，他那一下大叫声，只叫出了一半，他整个人已经穿进了狂泻而下的沙瀑之中，那股力量，令他身子陡地向下一沉，而也就在那一刹间，他双手一齐向前伸出，他在双手向前抓出之际，实在并不希望抓到什么，最大的可能是，他抓到两把沙，然后，整个人，随着下泻的沙瀑，再落下来，然后，永远没机会出去。

但是，或许是鲁巴的设计够好，或者是他的运气够好，他双手伸出去，抓到了石板的边缘。

他的身子稳住了，没有随着沙瀑向下落去，但是他的全身，都在沙瀑之中，狂泻滚动中的沙粒，向他的眼，耳，口，鼻子灌进来，沙粒似乎要进入他的每一个毛孔之中，他被埋在沙中，不但是被埋在沙中，而且是被埋在滚动者的，高速滚动的沙瀑之中。

卓力克先生毕生在沙漠中活动的经验，到这种紧急的关头，发生了作用，他并不张皇失措，而是勉力运用双臂的力量，使自己的身子升向上。

他努力的挣扎，使他的头部，首先离开了沙，他用力摇着头，呼着气，睁开眼来。

当他睁开眼来之后，他所看到的，真正是难得一观的奇景。

卓力克看到，大深坑底部的沙，已经积有两尺深，烈风还在继续着，人的感觉，可能觉不出风力的强弱有什么不同，但实际上，风已减弱了，所以，沙在大深坑四面广阔的斜壁上，奔泻着滑下来，而深坑的底部，因为石板已经打开，沙在向下漏去，奔泻着的沙粒，就像是奔泻的水一样，在争着向下漏去之际，现出沙的漩涡来。

卓力克好像是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的底部，而这巨大无匹的漏斗，正有大量的沙，倾泻而下。卓力克知道，自己实在是没有大多的时间了，就算把握每一秒种，是不是能爬上这巨大广阔的斜壁，也在未知之数。

深坑底部的积沙，在迅速增高，自四面宽达一百公尺的斜壁上，滚泻而下的沙，数量远远超过自石板翻下出现的洞所能漏下的沙，卓力克才挣扎着探出头来，不到十秒钟，沙又来到了他的颌下，他再挣扎着，身子冒上了沙来，可是，沙瀑在他的身子上流过，使他的皮肤，像是被刀子刮过一样地疼痛，而当他的身子，挣扎着冒出沙来之际，他的身子，就像是通过了一个恰好能供他身子通过的容器一样，他身外的一切，全都被挤出去，消失了。卓力克在一回头之际，还可以看到，那一大捆羊皮的一角，在沙瀑中现了一现，然后，立时随着那沙瀑，泻了下来，从那里来的，还是回到那里去了。

卓力克先生大声叫了起来：“不。”

当然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叫声，当他才挣扎出来之际，积沙在他的股际，他叫了一声，积沙已来到他的腰际，卓力克忙从沙中爬出来，自四面斜壁上滚下来的沙，势如万马奔腾，就算他能来到斜壁的面前，他的力量，也绝无可能对抗沙瀑狂泻的力量，他是绝不可能，在斜壁上向上爬上去的了。

那么倾斜而光滑的石壁，就算完全没有沙粒在上面，要向上爬去、也不是容易的事，何况是现在。

卓力克只不过向四面看了一眼，他刚才还是站在沙面上的，这时，沙又来到了他的小腿弯，他忙又拔出了双脚来，他感到自己在移动，仿佛是要被沙向下漏去所形成的那股旋涡，扯得向下跌去。

他忙又伏在沙上，勉强向前，挣扎出了几步，重又站了起来，才一站起，沙又盖过了脚面，卓力克抬头望向上，头上是广阔的天空，凤势显着减弱，已经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而卓力克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沙又已来到了他的腿弯，每一秒钟，沙增高一尺。

卓力克真正没有办法可想了，他那时所想到的，只是一点：我出不去了。我出不去了。

可是，当他再度将脚拔出来，又踏在沙面之际，他陡地发出了狂喜的呼叫声。

他在那一刹间，真恨不得为自己的愚蠢，而打自己两个耳光。他所想到的，竟是去爬上巨大宽阔的斜壁，而事实上，他是完全不需要那样做的。他只要不断将埋进沙堆中的小腿放出来，再踏在沙面上，四面倾泻下来的沙瀑，积聚的沙，就会以每秒一尺的速度，涌得他向上面升上去。

才由绝望而变得可以生存，那又是一阵异样的兴奋，随着风势的迅速减弱，四面斜壁上的沙瀑来势，也格外凶猛，沙的积聚也更快，那也就是说，他上升的速度，也来得更快。

卓力克并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斜壁已经完全被沙淹役，他也可以看到了广阔的沙漠，风势更弱，一切全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在沙漠的一点之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可以看得出，那是沙的向下漏着，所出现的一个小漩涡。沙粒将会像水一样，漏进鲁已之宫，细小的沙粒，会占据鲁巴之宫的每一个空隙，将之紧紧塞满，完全充满了沙粒。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就算能记下正确的地点，也是无法再令鲁巴之宫显露出来的了。

卓力克怔怔地望着那个小凹点，不多久，那个小凹也消失了，那就是表示，鲁巴之宫，已经被漏下去的沙所注满了。

卓力克在刹间，突然觉得异样的疲倦，再移进一步，也在所不能了，他仰夭躺了下来，沙漠上的风，已完全停止，卓力克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的脑中，在一刹那间，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鲁巴之宫，他的爆炸任务，以及一切的一切，似是完全消逝了。

卓力克只是躺着不动，和风静止了的沙漠一样，看来是完全静止的。

一直到天色又渐渐黑了下来，一阵摩托声，传了过来，几辆吉普车，驶了过来，车上全是军人，每辆车上，都有人用望远镜在搜索着，而其中两辆车上的军人，一起叫了起来。前面有人。

卓力克先生被盟军的搜索队发现了。

八、逐渐恢复的上一代记忆

非人协会大客厅中的光线已很黑暗，也没有人提议开灯，仿佛每一个人都感到，在黝暗的光线之下，听卓力克先生叙述他的经历，似乎更适合一点。

卓力克先生也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范先生才道：”那任务呢？你没有完成。”

卓力克道：“是的，我没有完成爆炸汽油站的任务，但是，我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对，”一场战事的成败，只能改变几十年的历史，而人类的历史是永恒的。”

其他几个会员，稍为挪动一下身子，那可能是表现他们对卓力克的话的异议。

史保道：“所以我以后没有再听到有关你的任何消息，你脱离了沙漠部队，躲在什么地方？”

卓力克轻轻地叹了一声后，说道：“在我离开了战地医院之后，我过着几乎与会世隔绝的生活。”

大客厅中又静了下来，很明显，卓力克在他的故事还没有开始之际，已经说过，他要推荐一个已死了三千年的人做会员，这个人，当然就是鲁巴。

而从他的叙述来看，鲁巴这个古埃及人，真的很了不起，如果在当时，就有非人协会这个组织的话，他毫无疑问的可以成为会员。

但是，他无论如何是三千多年前的人了，他的想法再卓绝，也无法和现代人相比的，那么，卓力克先生的推荐是不是可以被接纳，就大有研究的价值了。

所以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突然，一下咳嗽声，打破了静寂。

那是阿尼密。

不爱讲话的阿尼密，开口讲话了，他的声调很低沉而缓慢，道：“就像所有的超现实故事一样，人的经历，结果是什么现实的东西也没有留下，而只不过剩下了你的经历。”

这几句话，听来很不客气，很有点指责卓力克的经历，根本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味道。

其余会员，在听得阿尼密这样说之后，一起向卓力克望去，范先生有点感慨地道：“是啊，沙瀑将你带在身上的羊皮全冲走了。”

卓力克先生的神情却很平静，道：“沙瀑冲走了我系在身上所有的羊皮，这是极其令人痛心的事情，但是，我在到来之前，还抓了两卷羊皮，硬塞在裤袋中，这两卷羊皮，却留了下来。”

各人一听得卓力克这样讲，都现出了一丝丝的兴奋，连一直坐在阴暗角落中的阿尼密，也直了直身子，发出了“啊”地一声。

由于他是一个不喜欢讲话的人，所以他只是发出了“啊”地一声，并没有对他刚才的那几句话，向卓力克表示歉意。

卓力克又道：“你们以为我躲了起来是于什么？是躲避战争？不是，我每天几乎工作二十小时以上，我在努力想读通那两卷羊皮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

大客厅中又静了下来，一阵宗牵的声响，卓力克取出了两卷羊皮来，放在一张几上，摊开，两头都用镇纸压起来，使羊皮全部显露。

那两卷羊皮摊开之后，一卷面积极大，约有两平方尺，另一卷是狭长的，只有一平方尺。面积大的那一卷，上面的文字，是用鲜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虽然光线很暗，但是那种鲜红，一看之下，还像是能直红到人心中去。

范先生欠了欠身，着亮了那盏灯，又调整了一下灯光照射的角度，使灯光能够直射在那卷摊开了的羊皮之上。除了卓力克之外的五个会员，就算对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多少有点认识，但是其程度也绝及不上卓力克，更何况卓力克又对之研究了近两年之久。

所以，他们都一起望着卓力克，史保指着那张有鲜红的字的那一张羊皮，道：“这就是鲁巴手中的那一张，你曾说过，这是他的自述？”

卓力克道：“可以这样说，当时，其中有一大段，我看不懂，经过了两年来的苦心揣摸研究之后，我还是不能完全懂，但已明白他的意思了。”

范先生“嗯”地一声，说道：“你所懂的那一段，是关于什么遗传，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卓力克先生的手，在那卷羊皮的鲜红色的字上，轻轻是抚过，他的脸上。同时也了一种极其虔诚，崇敬的神色来。

卓力克先吸了一口气，才道：“他的那一段记载，是很难解释的，他说，人类的智力，是得自祖先的遗传，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得到多，有的人得到少，有的人甚至完全得不到。”

范先生道：“这很容易了解，人生下来就有聪明和愚鲁之分。”

卓力克的神情很恫然，他指着一个字，道：“你们看，将这个字解释为‘祖先’，是我的揣测，在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祖先’并不是这个字，可是这里，这个字一共出现十六次，可见它是占着极重要的地位，我勉强将它译成‘祖先’，坚固耐用为这样，在文理上可以接得上去。”

卓力克在解释了一番之后，才又对范先生道：“鲁巴的意思，还不是说人生下就有聪明和愚鲁之分那样简单，他的意思是，人类文明的进步，全是依靠人类的想像力而来的，而人的想像力，是无边无涯的，对一件具体物件的想像力，是来自遥远的记忆。”

各人都皱着眉，卓力克的话，十分难以明白。

卓力克又道：“所以，遥远的记忆，比遗传来得恰当，或者说，是遗传而来的遥远的记忆。譬如说，爱迪生发明电灯，在大家都使用油灯的时代中，他必须先有想像，先想像有一盏灯，不用油，不会被风吹熄，明亮，方便。这种想像是怎么来的呢？照鲁巴的解释是，本来就是有这种灯的，人类的祖先见过，用过，但后来不知怎么消失了，但是用过，见过这种灯的记忆，却在遗传下来，在爱迪生的脑中，成为一种想像，爱迪生是有了这种想像，才能不怕失败地去做，终于将电灯造成功的。”

各人互望着，卓力克又道：“照鲁巴说，人类‘祖先’的一切文明，会逐年逐年，在不知道什么人的脑中，形成记忆，于是，一项新的发明诞生，一种新的想法形成，实际上，这全是人类祖先早已有过的，而他自己——”

卓力克顿了一顿，指着羊皮：“在这上面，他表示了痛苦，因为他和他的时代不适合，他过早地得到了大多的遗传的遥远的记忆，早了六千年。”

范先生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道：“早了六千年！鲁巴已知道了今后三千年人类科学的发展？”

卓力克坚定地道；“照鲁巴的说法，是人类科学的恢复，逐步逐步的恢复。”

卓力克先生的声音，有点激动，而非人协会的客厅中，其他的会员，却都保持着沉默。

卓力克望着各人，苦笑了一下，道：“这很难使人相信，是不是？”

范先生伸手。在脸上抚了一下，道：“卓力克，这或者只是鲁巴的一种想法，是没有事实根据的，我是说，这种想法，本身也是鲁巴的想像力之一。我个人承认鲁巴是一个有着丰富想像的天才，像他那样的天才，在他的时代之中——”

范先生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瘦长个子的立时接了上去，说道：“那真可以说超时代的了。”

卓力克先生皱着眉，说道：“你们的意思是——”

另一个会员道：“我个人的意见是，鲁巴的这种说法，没有可靠的根据。”

卓力克的神情，显然有点失望，但是他一点也不气馁，而且很像是胸有成竹一样，他环顾各人，道：“那么，如何解释有些人会成为发明家，想出许多人类完全没有的东西呢？”

卓力克的这个问题引起了一阵低语。

范先生首先道：“卓力克，我看你被鲁巴之宫中的一切迷惑了，有的人能成为发明家，想出许多人类未曾有过的东西，就客观而论，那是人类文明一点一滴进步的结果，有了先前的许多进步。才累积起来，成为某一种成果。在主观方面而论，那是由于这个人的本身的努力——”

卓力克插口道：“先要有一种想法，但想法是很多人会有的，人想飞，就有了飞机的发明，想飞的人很多个，不止一个——”

卓力克还没有说完了，但是范先生却作了一个手势，阻止卓力克先生打断他的话，插口讲下去，道：“以你说过的爱迪生发明电灯这一点而论，就是一类文明累积的结果，如果没有富兰克林先生发明了电，爱迪生的想像力再丰富，也不能有电灯的发明的。”

卓力克缓缓地摇着头，道：“是的，所以鲁巴生不逢辰，他太早得到了‘遗传’，所以无法配合那时代，照我的意见，富兰克林之所以能够发现电，应用电，也是在祖先的特殊‘遗传的因素’——’各人虽然都耐心地在听卓力克说着，但是从他们的神态上，都可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意见，和卓力克是完全不相同的。

卓力克又道：“如果说，爱迪生是所有人之中，第一个想到‘电力’这样东西的人，那当然是不对的，在爱迪生之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到过，但因为时代的不适合，所以他们的‘想法’，未曾得到实现，这就是时间的配合。”

其他的会员都不出声，在“非人协会”的聚会之中，是很少出现这样情形的，可是卓力克却充满了信心，他又道：“如果我告诉你们，鲁巴在三千年前，已经知道了相对论的理论，你们有什么意见？”

最神秘的会员阿尼密，又咳嗽了一声，道：“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写上的相对论？”

卓力克取过了另外的一卷羊皮来，手在上面抚摸着，说道：“我还不能够十分肯定，但是这卷羊皮上，你们可以看到，这些奇怪的符号——”

卓力克指着羊皮上的文字，事实上，各人早已看到那些符号了”

这种符号，在看不懂的人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

范先生道：“这是什么？就是爱因斯但的那个著名的公式？卓力克，我看——”

看范先生的神态，像是想打断卓力克的这个话题，不让他再说下去了，卓力克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神情，有点激动，道：“等一等，我还没有说完。”

卓力克的神态十分严肃，以致范先生挥了一下手，表示了他的歉意，大客厅中又静了半响。

卓力克又道：“我花了很多时间，想弄明白这些符号表示什么，但是我失败了，不过，有点文字，我是可以读得通的，大家不妨听一听。”

各人都没有反对的表示，又静了十几秒钟，卓力克才一面指着那卷羊皮，一面缀缓地读着。

他读得很缓慢，而且有时候，跳过几个字，显然是那几个字，是他不认识的，所以他读的语句，甚至是断续的，不连贯的，但是，在座的各人，却全可以听得出，他在念的是什么。

卓力克先生念道：“光在一种人不能生存的环境中，没有人能呼吸的东西，看来和普通环境没有不同的环境中，行进的速度，是永恒的。………两个……作相同的，永不相交的方向行动，静止的时间，比动作的时间较短……动作和静止……同一时间，而并不同时……”

史保在卓力克读到这里时，陡地站了起来，挥着手，叫道：“别念。”

卓力克先生立时静了下来，史保的脸上，现出一种很骇然的神色，其余各人也是一样。

只有阿尼密，因为在阴暗的落角中，所以看不见他的神情。

但是却可以听到他在喃喃自语，道：“相对论，相对论。”

史保又坐了下来，卓力克的声音，听来很平静，道：“这里还有一段文字说明，这种理论出现之后，人类的科学，就会突飞猛晋，到达一个新的纪元，然后，是另一种新的理论再出现，再将人类的科学面貌，推进到另一个更新的阶段。”

不知道是什么人，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声音，道：“那又是什么理论？”

卓力克道：“别忘了鲁巴得到的‘遗传’，超越他生存的年代，六千多年，这种新的理论，可能是我们这年代很久以后的事，我们当然无法知道。”

各人都不说话，卓力克又道：“不过，有几句说明，倒是可以看得明白的，鲁巴说，当科学推进到这个新阶段——我应该说，回复到这一阶段之际，人类得到的是一种用之不竭的宝藏，成为一切动力的来源，而这个来源，和太阳有关的，你们看，这里，太阳这个字，一共出现了三十二次，你们总可以认识这个字。”

当然，谁都认识“太阳”这个字的，在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中，太阳就是一个太阳的符号。卓力克道：“我的推断是：一种新的理论，造成了科学的发展、由此而导致太阳能的广泛的利用。我们不能不承认，地球上的生命，全是由太阳而来，而人类对这生命的泉源的利用，实在是太少了，是不是？”

其余五个会员都点着头。

卓力克又叹了一声，道：“可惜的是，我只带了两卷羊皮来，要是将鲁巴之宫中的羊皮，全带了出来，而我们又能将之读通了的话，那么，人类历史的进展，一下子就可以推进三千年。”

史保摇头道：“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形，你忘记了时间因素的限制？”

卓力克立时道：“我当然不会忘记，但有谁知道，那种新的理论，不是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的呢？”

各人又静了片刻。卓力克望着各人，知道大家对他的提议，已不再反对了，他又道：”现在的问题是，我将之读作‘祖先’的这个字，还有一点问题，在这个字的字形上，有着极其遥远的含义，和我们普通所说的祖先这个字眼不同，我的意思是，那是‘上一代’——这代人已完全毁灭了，在他们毁灭之后的苦干百万年，地球上又出现了生命，神秘的遗传，仍在发生作用，生命又开始慢慢地依照遗传的安排而进化，终于出现了人，而人则依照遗传的安排，而恢复其文明。”

这可以算是卓力克先生的结论了。

范先生有点苦涩地笑了一下，道：”这个字，或者可以解释为从遥远地方来的人？人类本来不是生活在地球上，而是从老远的外地来的？”

卓力克道：“谁知道呢？或许鲁巴知道，或许我们以后的人会知道。鲁巴是这样的伟大的一个人，所以他——”

其余五个会员齐声道：“他应该我们协会的会员。”

卓力克满意地笑了起来。

——（全篇完）——

主 宰

时间又回到宝德教授才死去的那一年，也就是在阿尼密离开了那群穴居人的三十年之前。地点，仍然是在“非人协会”在瑞士的那座古堡的大厅之中。再准确的时间，是在阿尼密讲完了宝德教授的事情之后，那个瘦长的会员说：“我也要推荐一个人入会——”

他讲完了这一句话之后。站了起来，搓著手，神情很有点紧张，然后，又坐了下去，看他的神情，像是不知应该如何开始说才好。

其余几个会员都望著他，他们自然都知道，这个瘦长个子，是一个极其特出的人物，他的专长是他对植物的知识，他们也记得，当瘦长个子入会的时候，还是一个瘦削，黧黑，看来很害羞的小子，当海烈根先生带著他，走进这个大厅来的时候，他看来有点手足无措。当时，海烈根先生轻轻拍著他的肩头，像是在给他一种鼓励，然后。海烈根先生对大家，将这个羞怯的，看来有点神经质的瘦长小伙子，作了简单的介绍：“各位，这是史保。他有足够的资格，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他的资格，是在于他对植物的了解，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对植物的了解究竟有多么深，但是我可以断言，全世界所有的植物学家加起来的所有知识，还不及他对植物了解的十分之一。”

海烈根先生的介绍词是如此简短有力，再加上当时几个会员，对海烈根先生，有一种长辈的崇敬，是以尽管他们有多少怀疑，也是毫无疑议地同意了史保的加入。

而史保当时的神情，他们也记得很清楚，他们起先以为，这个看来很羞怯的小伙子，在听了海烈根先生对他推崇备至的介绍之后，一定会谦虚几句的。谁知道当时，史保只是咧著嘴，看来有点腼腆地笑了一笑，完全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

后来，在阿尼密加入之前，史保一直是最沉静的一个会员。当然，他并不像后来的阿尼密那样，几乎一句话也不说，可是他的确是相当沉静的一个人，只除了有一次，他在一次年会之中．大发脾气将总管训斥了一顿，那是他在大厅中，看到了一大瓶自花园中剪下来的玫瑰花之后，突然发作的，他的额上布满了青筋，严厉禁止总管以后再有同样的行为。那时，海烈根先生还在，事后他谈起，只是道：“史保太喜欢植物了，在他的心目中，植物的观念，和我们不相同，我们看来，只不过插了一瓶玫瑰花，在他看来。和将一些婴儿的头，放在一起一样。”

海烈根先生当时的这番解释，其余几个会员，都很难明白，但当时的史保是真正的在发怒，倒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所以从那次以后，“非人协会”的那个古堡之中，所有的花瓶，全是空置的，绝没有鲜花插在其中。

这时候，史保说了他要推荐一个新会员，站起来，搓著手，又坐了下来，完全像是不知如何开口之际，几个老会员，都想起了他初入会时的情形来，范先生微笑著，道：“史保，只管说，我们已接受了一个还未出世的人，还可什么不可接受的？不论你推荐的人多么怪，说出来吧。”

史保先生的神态，看来更加忸怩了，他再次站了起来，双手比著人家全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又坐了下去，这才道：“我┅┅我要推荐的，┅┅不是一个人。”每个会员都呆了一呆，范先生以老大哥对小弟弟的态度，首先道：“那也不要紧，我推荐的都连加农，实际上，只是一条鱼，不能算是一个人。”

范先生这样说，自然是想大厅中的气氛，变得轻松一点，但是他却并没有达到目的。

史保的神情，看来仍然很尴尬，而其余的人，也没有人出声。

史保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喃喃地道：“我知道我这样做，太过分了一些，都连加农当然是人，未出世的人同样是人，可是我┅┅我┅┅”史保又抬起头来，望向各人。这时，尽管各人的心中很疑惑，但是每一个人的神情，却都是鼓励的，鼓励史保将他的推荐说出来。

史保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他镇定了很多，然后，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他才道：“事情是在今年年初，我接受一项委托，重新整理巴西的橡树园。因为战争，西方国家无法再利用马来西亚的树胶，所以，他们想起了巴西的橡树园来，设法再度利用，我就接受了这项委托。”

史保已经开始了他的叙述，各会员都松了一口气，刚才他们真恐怕史保因为感到他自己的提议“太过分”了而不再说什么。

史保略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到了巴西，和巴西的内政部取得了联络，原来的橡胶树，都已经荒废了，我必须从野生的树胶丛著手调查，最好能找到一大片能够立时采用的树胶，我们沿著亚马逊河，向上游走著，我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我熟知世界上所有植物的特性，和我同行的，是巴西内政部的一个官员，叫拉维兹。”

□　　　　　　　　　　　　 □　　　　　　　　　　　　 □史保和拉维兹从一开始会面起，就不愉快，那不愉快，或许是由于史保看来一点也不特出的外表所造成，也或许是由于拉维兹那种官僚作风，当史保首次进入拉维兹的办公室之际，拉维兹穿著笔挺的名贵料子制成的服装，留著整齐的小子。

他打量著史保，用一种很客气的声调，道：“史保先生，对于巴西的原始森林，你知道多少？”

史保的回答很老实：“一无所知，拉维兹先生，事实上人类对于人类最好的伴侣植物，所知实在太少了，简直可以说一无所知。”

在听了史保的回答之后，拉维兹只是翻著白眼，事实上，拉维兹除了征歌逐色的生活之外，对于其他的任何知识，都是一片空白，他当然无法了解史保这种高度专门性的话。

拉维兹用手指抚摸著整齐的小子，道：“他们要找橡胶树，你想有希望么？”

史保的回答几乎是冰冷的，他道：“我们一定要找到它，战争用橡胶。”

拉维兹有点无可奈何，道：“好吧，我们什么时间出发？”

史保上下望了望拉维兹几眼，他的眼光，一定令得拉维兹十分不舒服，史保道：”照我说，最好是今天，但我看你今天不能动身，那就只好明天了。”

史保的话，照拉维兹的情形来看，是想立即提出抗议的，但是史保却不让拉维兹有讲话的机会，他立时挥著手，道：“我的任务是尽快地找到橡胶，而你，拉维兹先生应该已接到了你上司的命令，你是拨给我指挥的人员之一，而我的命令是，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出发。”

拉维兹给史保的那一番说话说得直翻眼，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过了半晌总算蹩出了一个字来，道：“是。”

他们，史保和拉维兹，以及另外两个的森林学家，和一些工作上的助手和向导，的确如期出发，可是在他们到达亚马逊河流域，沿河向上游走著，在第六天，史保早上起来，却发现所有的人，全不见了。

史保是睡在树上的，正如海烈根先生在推荐他入会时的介绍，史保对于植物，有极其特殊的感情，他曾经发表过好几篇有关“植物感情”的论文，但是却并没有引起生物学界太大的重视。每当夜晚，别人全睡在帐幕里，他就独自一个人，爬上树去，睡在树上，好像枝叶浓密的大树，是他的爱人，而他就像睡在爱人怀中那样甜蜜。

史保发现他的同行者全部失踪的那个早晨，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上，由于史保睡在树上，阳光总是先照射到他，他也比常人早睡一些，通常，总是由他来叫醒其他人的，这一天早上，也和以往六天一样，他从树枝上坐起身来，迎著朝阳，深深地吸著气，只有和大树一起睡觉的人，才能体会到大树在清早时所发出的气息，是何等之清新可爱，然后，他向下叫道：“每一个人都起身。”

他叫了两三声，开始攀下树来，当他攀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呆住了，他几乎是从七八尺高处直跌下来，跌在一大丛灌木之上，然后，他又立即挣扎著站了起来。

昨天，当夕阳西斜之际，他们是在这里扎营的，当他在树上，朦胧快睡去之际，他还会听到拉维兹在唱著情歌，而篝火的火光，也在闪动著。

但是这时，他跌在灌木丛中，又挣扎站起身来之际，却一个人也见不到。不但是一个人也见不到，而且什么也没有了，营帐，行李，一切全不见了，就像是昨天晚上，根本只有他一个人到过这里一样。

史保呆呆地站著，事实上，他只是僵立著，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而不能动弹。

这是不可能的事，所有的人，所有的装备，全到什么地方去了？

史保知道，拉维兹对他很不满，而其他的工作人员，由于他太心急要早点完成任务，在情绪上，也完全倾向于拉维兹这一边。而以巴西人的性格而论，所有的人，弃他而去，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那些人又用什么方法，将一切做得如此乾净呢？就算他们在行动时，不发出任何声响，一切也不可能这样乾净的！

在大树的草地上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人践踏过的痕迹，没有搭营帐时打下木桩的洞，什么痕迹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绿油油的草，沾著在阳光下闪耀，眩目晶莹如珍珠的露珠。

史保慢慢地跨出了灌木丛，小心不踏断树枝，然后，来到了草地上，伏了下来，将脸贴在柔嫩的草上，低声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他可以感到，他身下的青草，正在欢迎他，但是青草却不会出声，也无法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史保又仰起头来，那株大树，他昨晚的“睡床”，就耸立在他身边的不远处，那是一株七叶树，至少有四十尺高，透过浓密的树叶，阳光看来像是无数的小亮圆点。

史保望著这株七叶树，喃喃地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来，有点脚步踉跄地走向前，来到了树干旁，双手抱住了树干，七叶树的树皮起著很艺术化的皱纹，史保将耳朵紧贴在干上。

以往，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可以听到大树的“心跳声”，那是树干内无数输送细胞在活动，输送著水份和养料，到达每一个树梢末端时所发出的奇妙的声音，往常，这种植物的声音，已令他很满足了，但这时他显然觉得不够，他要那棵大七叶树回答他，究竟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力摇撼著树干，自然，那么高大的一株大树，史保根本不可能摇动它，可是当他用力摇撼的时候，树枝却发出沙沙的声响，微黄而带有淡红色的四萼花瓣，却纷纷落了下来。

史保仰头向上看，轻柔润湿的花瓣，沾了他一脸，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回答，但是昨晚究竟有什么变化，这株七叶树一定是知道的。

史保慢慢拂去沾在脸上的花瓣，又大声叫著拉维兹和他认识的人的名字，在那一刹间，七叶树的树枝上，不但落下花瓣，而且，还洒下了对生的，掌状的复叶，所有飘落下来的树叶并不是枯萎了的，而是绿油油的。

史保感到一阵难过，他又摇撼著树干，有点情不自禁地嚷叫著，道：“好了！我知道你同情我的处境，既然你不能告诉我什么，我就只好自己去找答案了。”

他向前走出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摊开手，道：“其实，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一个人可以生活得很好，而且，我快可以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昨天，我就发现了一大片井边口草，这不就是快找到大片橡胶树的证明么？我对他们讲过，他们不相信，他们根本不相信植物也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组织，或许他们弃我而去，我的工作更容易进行一点。”

史保在对大七叶树讲了那番话之后，心情轻松了许多，的确，他一个人或者更好一些，虽然没有粮食，但那是难不倒史保的，他知道何种植物可以吃，也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他没有走出多远，就选择了一大丛结了实的人面子的果实，作为早餐，直到满口都是人面子那种略带苦涩的香味为止，然后，他继续照原定的途径前进，几乎肯定了拉维兹那一伙人，是弃他而去的逃兵了。

史保的中餐，是一顿丰富的“植物大餐”，包括了一束裙带豆，十颗三叶通草的果实——厚皮已经裂开了，现出洁白的果瓢，香甜可口，和一些山胡桃。

这一天，到天色又黑下来之际，他又发现了一大丛井边口草，鸡足状的长叶的两边，已经结满了胞子，这种低级植物，是橡胶树，尤其是巴西护谟树的好朋友，史保相信至迟明天他就可以发现大片巴西护谟树林了。

那天晚上，他又爬上了一株大树，这次，他选择了一株枝干散发著异样清香的金松作为他的睡床。

睡在树上，史保往往是酣睡到天明的，可是当天晚上，当他醒过来时，天却还没有亮，史保第一个念头，是想看一看表，弄清楚是什么时间，可是一转念间，他却一动也没有动。因为四周围的一切，是如此之静，如此之黑，在黑暗中向前看去，什么也分辨不清，也正由于四周出是如此之静，所以史保可以听到平时听不到的许多发自树木内部的奇妙的声响。

那种平常人根本觉察不到的声音，在史保听来，就像是最美妙的交响乐一样，他实在不想有任何动作，来破坏他对这些美妙音响的欣赏。

他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几乎是立即地，他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头了。

所有的声响，是如此之强烈，那是不应该的，植物也需要休息，这种强烈的音响，证明在四周围所有的植物，全在尽它们的一切可能在生长，运动，在这种夜晚，那是不应该有的事情，这种情形，只有在大早之后，忽然有了水份之后，才应该出现，有过种花经验的人，或者都知道，当花叶乾瘪，蜷缩之后，淋下水去，不消半小时，花叶就会挺立，但是有多少人知道，植物的内部，在这半小时之间，是经过了几许剧烈的运动，才能使软垂的叶子又恢复挺立的？

这时候，史保听到的声响，就像是四周所有的植物，都在作超过它们所能负担的力量在运动，史保陡地张开眼来，大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叫声，打破了寂寞，使得他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从树枝上直滚了下来，他忙用双手抓住了一根树枝，有些树叶，拂在他的脸上，史保在树叶拂上了脸之际，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来。

他记得再清楚也没有，他是爬上一株金松树睡觉的，可是这时，拂在他脸上，却不是线状的金松叶，而是椭圆形，即使在黑暗中也有光泽反映的另一种树叶。

即使是在浓黑之中，史保也可以立即辨认出，他抓住的树枝，不是金松树，而是一株相当高大的奎宁树。

史保不由自主，急促地喘起气来，他向下望去，望到的是另一些大树的树顶。那株奎宁树，看来至少有七八丈高，而通常，他是绝不会爬得如此高去睡的，何况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昨晚选择的，是一株金松，不是奎宁树。

史保呆了片刻，他仍然双手抓住树枝，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移动一苹手，摸到了几片树叶。他其实根本不必再作什么求证，单凭那种特殊的，略带辛苦的气味，就可以肯定那是一株奎宁树，但是他心理上却有点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还要作进一步的证实。

他摸到了树叶，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那种卵圆形的树叶，已经不容再有任何怀疑，那是一株奎宁树。

现在，问题只在于他明明爬上一株金松树睡觉的，何以半夜梦回，会变成睡在一株奎宁树上呢？

寻常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四周围根本不会有人回答他的情形之下，一定会先落下地来再查个明白的，可是史保却不同，他人还抓住树枝，便用脚大力踢了奎宁树一脚，大声道：“你在捣什么鬼？”

他彷佛听到奎宁树的树身之内，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当植物主干中的水份，迅速下降之际，就会发出这种声响，而植物在感到有什么需要保护自己之际，才会有水份急速下降的情形。

这更使史保肯定，这株奎宁树，的确曾“捣过鬼”，而且，一定还不止是这一株奎宁树。所有森林中的树全曾捣过鬼。

他又大声地叫了起来，道：“你们捣些什么鬼？”

他这一次的大叫声，令得森林之中，响起了一阵飞鸟扑翅声，和小动物的躲藏声。

史保叹了一声，他知道森林中的树木，曾对他做了一些什么，可是他却不能肯定，那究竟是什么？

他小心地沿著横枝，攀到了主干上，然后，在黑暗之中，沿著主干向下落来，当他的身子在贴著主干向下落之际，他更可以明显地听到那株大奎宁树的树干之中，输送细胞活动的“沙沙”声，那就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儿童，给大人一把抓住，所以心在剧烈地跳著，发出“怦怦怦”的声响。史保自言自语地道：“好，不论你们玩些什么把戏，我都不会怕你们的。”那株奎宁树比他想像的还要高，他费了很久时间才落到地上。

落到地上之后，史保首先闻到一阵清香，那应该是一株成年的黄栋树发出来的，他顺著那股清香，向前走出了几步，当他摸到了黄栋树粗糙的树皮之际，他蹲下身来，在地下摸索著。

他的双手，碰到了树叶，发出了瑟瑟的声响，不消多久，他就拾到了几颗相当地肥大的黄栋子，放在掌心上略搓了一搓，就放进口内咀嚼著。黄栋子略带苦涩味的浆汁，充满了他的口腔，史保是很喜欢嚼吃黄栋子的，他喜欢那股比橄榄更涩，但是回味更甘的味道。

这时候，史保更可以肯定一点，不但他睡的树，换了一株，而且，一定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昨晚他并没有发现黄栋树，如果附近有黄栋树，他一定能闻到那种由黄栋树发出的清香，也一定会拾点黄栋子来尝尝的。

那也就是说，在他熟睡之中，他被移了地方。

史保还无法知道自己在树上熟睡之中，被移出了多远，这一点，在浓黑之中，他无法猜测，但是曾被移动过这一点，已是毫无疑问的了。

他抬头向上望，在黑暗之中，四周围高耸的大树，枝叶交叉，几乎每一株树，都和另一株树的树的树枝，有所碰接，当史保抬头向上看的时候，他好像看到那些树枝，在黑暗之中，摇动著，弹跳著。

史保用力抹了抹眼，又用力摇了摇头，他虽然和所有的植物有深厚的感情，而且，他也坚信植物有感觉，而且，他也能够懂得各种不同植物的不同感情，它们的爱好、习惯等等，但是，要说所有的树木，联合起来，做一件事，来对付一个人，这样的情形，他还是不能相信的。

可是，他对植物的理解，也是逐步累积而来的，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新的经验？

他没有再爬上树，只是倚著那株黄栋树，坐了下来，一面思索著，一面细心倾听身旁各种树木所发出来的各种声响，那些声响，彷佛是树和树之间，在互相商议著些什么。这时，史保的心中，反倒十分平静，他已经知道，在树林中发生了什么他不能猜测的事，但是他也可以肯定，他是不会遇到什么损害的。

因为，世界上的植物，要说有什么植物界之外的朋友的话，唯一的朋友就是他。植物也需要朋友的，植物不会去损害一个真正的，唯一的朋友。

在沉思中，曙光慢慢出现，终于，朝阳升起，森林中出现了一道一道的光柱。

史保慢慢地站了起来，在他来说，朝阳下的丛林，是世界最美丽的地方，也是最动人的环境，所有的植物全以那样欢喜的心情来迎接朝阳，这种欢喜的心情，史保完全可以体验，有时，他甚至自己以为是植物的一份子，同样享受著这份喜悦。

他半转了个身，再次走近那株奎宁树，仔细打量著，那是一株极其高大的奎宁树，至少超过五百年，试想想，五百年之前的任何生物，能够活到今天的，只有植物，它不但已活了五百年，至少还可以活五百年。

植物的生命是如此之悠长，谁能说在这样悠长的生命之中，竟会没有感情，史保对于世人对付植物的态度不由自主地摇著头。

他走近奎宁树，在树干上寄生的美人藤，千百条触需一样的藤梢，在阳光下颤动著，那些带有细小倒刺的细藤，沾上了史保的衣服，像是热情的主人，想留住客人一样，不想他离去。

史保轻轻地将沾在他衣服上的细藤拉开去，有一股细藤，立刻沾上了他的手指，而且将他的手指，轻轻绕住，史保摇著头，他强烈地感到，寄生的美人藤，真的不希望他离去。

他轻抚著缠住他手指的藤丝，轻柔地道：“对不起，我必须离开，不论你如何想，我一定要走。”

美人藤的藤丝颤动著，好像是由于森林中的微风，又好像是完全自动的，在那一刹之间，史保突然注意到所有细柔的，呈蜿曲状的藤芽，都伸出了它们的尖端，而且毫无例外地指著西面。

史保呆了一呆，那些细柔的藤丝，不知要凭多坚强的意志力，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它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要他向西走？

向西走，和他预定的路途是不合的，恰恰相反，他应该向东走，才能找到橡树林。

史保拉开了缠住他手指的美人藤，转过身，向东走去，美人藤的向西指，使他想到，如果他在熟睡之中，曾经被移动过的话，那么，一定是被向西移动过，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向东走，就可以回到昨天晚上，他爬上去的那株金松树那里。

他一面向东走著，一面摘拾著山果充饥，他涉过了一条小溪，约莫走出了半哩，就看到了那棵耸立的金松树，就在眼前。

在旁人看来，同一种类的树，每一株都是一样的，但是史保却可以分辨得出每一株树来，他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一点不错，这一株金松树，就是他昨晚爬上去作为“睡床”的那一株。而他在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在一株距离半哩之外的奎宁树上。

如果他不是半夜突然醒转，而是一觉睡到天亮才醒，像前天晚上那样，那么，他可能被神秘地移出一哩之外。

就在那一刹间，史保陡地明白了，前天晚上，他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如果神秘的移动，在前晚就开始，那么，前天晚上，他至少也被移出了一哩，并不是拉维兹和其他的人离开了他，而是他离开了他们。只不过因为他醒过来时，仍然是在一株七叶树上，所以他才没有深察，这一株七叶树，是不是就是他爬上去的那一株？

史保又想到，如果不是他半夜醒过来的话，他可能在早上醒来，仍然是在一株金松树上，那么，他仍然不会觉察自己曾被移动过。

史保呆呆地站著，抬著头，望著正尽一切所能吸收阳光的树叶，阳光是一切能量的来源，大树在吸收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阳光之后，树的本身，是不是能利用这种能量呢？

史保缓缓地摇著头，是不是树有一种力量，可以使得他移动，由一株树顶到另一株树顶，而不令他觉察？树的动作是极慢的，如果树有这种力量，要在不知不觉中移动他，就不是一件难事了。

史保用拳头轻轻打著树干，大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我向西走？”

史保得不到回答，植物表达他们的感情，有它们的方法，不是发出声音来，表达的方法可能很慢，你爱护一株植物，它可能要经过一年之久，才表达出它对你爱护的答谢——树叶长得更茂盛，花朵开得更美丽，果实结得更甜蜜，来报答你对它的悉心照顾。

史保在金松树下，停留了好一会才继续向东走，当天色慢慢黑下来之际，史保停在一株高大的柯树之下，抬头向上看看，他在想，是不是森林中所有的树，全串谋著在作同一行动呢？这株柯树，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呢？

史保没有选择，金松树，七叶树，奎宁树既然全对他有所行动，柯树当然也可能是一份子。他攀了上去，找到了一根粗大的横枝，小心地分开浓密的，厚而有粗锯齿的树叶，当他分开树叶之际，柯树叶背面的灰褐色看来十分夺目。

在分开树叶之后，他摘下了四个椭圆形的，有著坚硬外壳的果实，在树干上，将硬壳敲了开来，嚼吃著果实，柯树的树桠之中，还有著寄生的，一层一层，黑褐色的胡菌，史保将它们当作晚餐的第二道菜式，然后，天色黑得更甚了，史保躺了下来。

这一晚上，史保想支持著不睡觉，以观察一下，究竟有什么事故发生，可是，日间的跋涉，实在使他觉得疲倦，在躺下去之后不久，他就睡著了。

他不但睡得快，而且睡得十分沉，当他在将醒未醒之际，他有一种昏迷的感觉，他要在半睡不醒的状态下挣扎很久，才能睁开眼来，而当他睁开眼来时，又已经是阳光普照的白天了。

史保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有点头痛，虽然他这一觉，睡得超过了十二小时，但是他却有睡不醒的感觉，又好像昨晚曾喝过过量的酒，又更像是昨晚他不是睡在森林之中，而像是在空气极其污浊的小室之中，局处了一夜一样，使他在醒过来之后，要深深吸著气。

史保睁开眼之后，又过了好一会，才扶住树枝，坐了下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树枝和树叶，他也陡地震动了一下。

在他四周围，并不是厚而一半是灰褐色的柯树叶，而是一种细小的，长卵形，叶尖很尖的树叶，史保以手加额，叫了起来。道：“不。不是婆罗树。我昨晚是在一株柯树上的。”

是的，他昨晚是在一株柯树上的，但不管他昨晚是在什么树上的，这时候，他是在一株婆罗树上，而且极高，离地有六丈上下，在四周围的另外几株赤松，都不过这样的高度，史保可以伸手碰到它们的树尖。如果他是被移过来的话，他一定是从那些赤松的树尖上被移过来。

史保又大口吸了几口气，头痛才减轻了些，他开始爬下那株婆罗树，当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他陡地想起一件事来，刹那之间，他发怒得涨红了脸，用力拍打著婆罗树的树干，骂道：“太卑鄙了，你们太卑鄙了。你们竟然催眠我，令我得不到正常的氧气供应。”

在森林中过夜而第二天早上醒来，会感到如此不舒服，史保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起先，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而这时候，他想到了。

植物的呼吸，和动物的一样，同是氧和二氧化碳的循环，不过动物是单循环，而植物是复循环。

动物的呼吸，永远只是吸进氧，放出二氧化碳，但是植物则吸收氧气，放出二氧化碳，也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当他在树上的时候，他是处在浓密的森林之中，如果所有的树都联结了起来，努力放出二氧化碳的话，氧气不足，人就会陷入半昏迷状态之中，不由自主，沉沉昏睡，无法抵抗。

史保可以肯定，他昨天晚上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不然，绝没有理由，在森林中露宿，一觉醒来，会像是在斗室之中，局了一夜一样。

不论整个森林中所有的植物，正在进行什么图谋，用这样的法子实在太卑鄙了一点，无法不令史保发怒。史保大声叱喝著，用力踢打著，突然之间，他看到，被他踢打的那一枝树枝上，所有的树叶，都迅速地蜷了起来，呈现出极度的水份缺乏的现象。

一般来说，植物有这种现象，只出现在一些十分敏感的植物上，像含羞草，当外来的物体触及它的叶子之际，水份迅速下降，叶子也就收缩——你种过含羞草没有？如果种过，就可以观察到，你是含羞草的主人，而你又是真正爱护它的时候，它的叶子，懒洋洋地爱闭不闭，但是一个陌生人触及它之际，它的叶子闭垂得特别快，那是因为它知道你不会伤害它之故，就像是你畜养的小鸟，会停在你的手指上一样。

而婆罗树绝不是像含羞草一样敏感的植物，可是这时候，却出现了如同含羞草被碰触之后同样的情形，由此可知，那是因为史保的踢打，使得它的感情，受到了严重伤害之故。

史保怔怔地望著那一枝枯萎了的树叶，心中觉得很不忍，他叹了一口气，迅速向下落去，当他脚踏到地面之际，一阵沙沙的声响，上面落了许多树叶来，落了他一头一身，完全是细小的树叶。

史保苦笑了一下，道：“好，你们赢了，你们要我向西走，我就向西走。”

当史保决定向西走之际，他才刚一举步，在他面前的一大簇黑浆果树上，发出劈劈拍拍的声响，成熟的黑浆果，发出诱人的香味，绽了开来，好像它感到高兴，迫不及待地向史保作出奉献一样。

史保摘下了一大捧黑浆果当早餐，他改变了行进的方向，向西走。

当他决定改变行程的一刹间，他完全忘记了他的任务，而当他走出不多远时，他想起来了。

他到这里来的任务，是要找寻橡树。他虽然陶醉在森林之中，和森林中的植物，有著感情上的融会贯通，但是他毕竟是一个人，是属于动物世界，人的世界的。他知道自己所肩负的任务是多么重要，他是绝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任务的。

想到了这一点，史保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

但是他立即又继续向前走去，那是因为他想到，或许他走错了路，整个森林中所有的植物，都在帮助他走向正确的路上去。他向西走，或许能发现前所未有的，最大片橡胶树林。

由于对森林中的植物，付出了由衷的信任，所以史保心安理得地向前走，一直向前走。

原始森林，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一连十天，史保都向前走著，他没有发现橡胶树林。

而在这十天中，在夜间被转动的事，也未曾再出现过，那使他知道，森林中的植物，感到他的行动方向是正确，它们正希望他这样走。

但是，史保对森林中植物的目的，却表示怀疑了，它们一定不是在暗示他到达橡胶树林的正确途径，而是另有目的地。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史保在原始森林中，一面向西走，一面在思索著，这时候，史保在森林中失踪的消息，早已由回到内政部的拉维兹报告了上去，而报告也传到了盟军最高当局的手中。高级情报人员在接到了报告之后，认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史保会在森林中失踪？那简直像是鱼会在水中淹死一样不可思议。

由于史保所担负的任务是如此之重要，所以盟军方面，立即组织了三个搜索队，全由对树林最熟悉的专家组成，去找寻史保。

另一方面，一个由高级情报人员组成的调查小组，也到了巴西，调查小组由一个上校，两个少校组成。他们开始的第一项调查，就是会见拉维兹，向他询问史保那晚失踪的情形。

拉维兹仍然修饰得很好，他对著调查小组，叙述那天晚上的经过，他道：“那天晚上，我们全睡在营帐中，只有史保一个人是睡在树上的。”

上校立刻问道：“什么树？”

拉维兹并不认得七叶树，他分得清康乃馨和玫瑰，对玫瑰花的品种，或许还有一些的研究，那是由于他需要它们来致送情人之故。

对上校的问题，拉维兹只好翻著眼睛，道：“什么树？只是一株很高大的树，什么树全是一样的，不是么？”

上校没有什么反应，跟著又问道：“然后呢？”

拉维兹道：“我们全睡了——”

一个少校立即打断了他的话题，道：“等等，你们在森林中过夜，难道没有人值夜？”

拉维兹道：“有┅┅有的┅┅有人值夜，分上半夜和下半夜。”

那个少校道：“当晚值夜是哪两个人？”

拉维兹抓著头，他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因此而变得凌乱，想了好一会，才道：“是赖图，上半夜是赖图，下半夜，是山安。”

少校望了拉维兹一眼，在大战吃紧的时候，像拉维兹那样的人物，看在正在坚苦作战的军人眼中，总会有点不顺眼的，但是拉维兹是巴西政府的官员，和奉派来调查的军官，并没有统属的关系，所以少校不得不尽量维持著客气，他道：“可以叫这两个人来谈谈么？”

拉维兹像是尽快想卸脱自己的关系，他忙道：“当然可以，我可以替你们安排，在另一个办公室。”

上校点著头，拉维兹叫了秘书进来，吩咐了一阵，三个调查小组的官员，离开了拉维兹的办公室，第二天才见到了赖图和山安，那两个人本来是跟随史保探险团的低级人员。赖图是一个十分精壮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而出安却是一个头发已经半秃的中年人。

当他们两个人，走进调查小组三个军官在等著他们的办公室之际，是一路争吵著走进来的。

他们两个人的话说得十分快，而且十分急，不过奉命来巴西的三个军官，都精通葡萄牙文，所以全可以听到他们在争论什么，一个在大声道：“应该你负责。”另一个道：“你为什么不来叫我？”

两个人吵吵闹闹，走进了办公室，才住了口，可是两人的脸上，都仍然有悻然之色。

上校打量了两个人一眼，才道：“史保先生失踪的那一天晚上，是你们两个人分别守夜的，是不是？”

赖图没有出声，山安立即道：“先生，不关我的事，是他一个人守夜的。”

上校扬了扬言，说道：“可是拉维兹先生说——”

山安又抢著说：“是的，本来是赖图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可是赖图却并没有午夜十二时交更给我，他没有叫醒我。”

三位军官都向赖图望去，赖图涨红了脸，道：“我，我┅┅”他转头望向山安，道：“你应该自己醒来，如果你曾醒来——”

山安急忙地道：“这是什么话，你是守夜的人，都睡著了，我本来就是在睡的人，怎么会醒得过来？”

两个人又面红耳赤吵了起来，上校忙摆著手，大声道：“别争吵，赖图先生，事情已经清楚了，是不是当你值更时候，你睡著了？”

赖图不出声，僵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上校皱著眉，道：“太疲倦了？”

赖图道：“我┅┅我以前未曾有过那么疲倦，那一天晚上，我拿著长枪，靠著一株树站著，忽然之间，有了窒息的感觉，我想叫，已经叫不出来了——”

一个少校忙道：“等一等，什么意思？你有窒息的感觉？有人袭击你？”

赖图忙道：“不，不，我只是有呼吸不畅顺的感觉，好像┅┅好像是处在一间空气不流通的屋子之中，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三个军官互望了一眼，另一个少校道：“在原野森林中，你会有这样的感觉？”

赖图苦笑著，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我也知道这样说，很难令人相信，但事实上的确是这样，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知道负责守夜的人，不能随便睡著，我曾经竭力挣扎过，不想睡过去，可是我却敌不过那种感觉，终于睡著了。”

上校问：“当你醒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赖图苦笑了一下，道：“早上，和大家是一起醒来的，那时，史保先生已不见了。”

上校又问道：“当你昏昏欲睡之际，你是不是看到另外有人？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感到可能有人向你在喷射催眠气体？”

赖图忙道：“不会，绝不会，事实上，我当时也以为可能有人来袭击，但是事实上，当时绝对没有人在我的周围，绝对没有。”

三个军官叹了一声，赖图的话，使得史保的失踪更充满了神秘性，而这种神秘性，在搜索小组回来之后，更形加浓。

回来的搜索小组带了世界上最好的猎犬一起的，在史保教授失踪的地点，猎狗向著树顶狂吠著，一直要窜上树梢去。

当搜索小组的人员，协助猎狗，一直上到树梢之后，猎狗就向邻近的树梢扑过去。猎狗的动作虽然灵活，可是也无法在树梢上纵跃如飞的，猎狗的训练人用力拉住了狗，可是猎狗还是向前直窜了出去，以致被树枝夹住了身子，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弄了下来。

而当猎狗下地之后，仍然一直向著树梢吠叫著，对这种现象，搜索人员作不出任何的结论，看来好像是要寻找的目标，是自树上离去的，但是史保先生又不是“猿人”，这样的结论是无法打入报告书之中的。

调查小组的成员，在巴西又停留了几天，尽他们的所能，搜集了一切资料，就回去了，盟军总部高级将领所接到的调查报告，结论是史保先生在任务的执行中，可能遭到了意外，是什么样的意外，原因不明，也有可能是受到了敌人的袭击。虽然史保先生是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人物，但是在当时这样的情形之下，为了他的失踪，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极其劳师动众的了，其势不能再继续下去，是以只好不了了之。

而盟国方面准备在巴西补充橡胶缺乏的这个计划，并没有放弃，后来虽然没有了史保先生的参加，但一样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不过那和史保的故事，已经没有什么大关系了。

史保在什么地方呢？他仍然在原始森林中，向西走，一直向西走。

十天之后，他已经离开了亚马逊河很远了，进入了一个在他之前，只怕从来也没有人进入过的植物世界。史保称之为植物世界，自然并不是表示他所经过的地方，完全没有动物。事实上恰恰相反，有著各种各样的动物，但是史保仍然称之为植物世界，因为毫无疑问，植物是他所经过的世界主宰。

各种各样高大的乔木，看来不是从土地上直接生出来，而是从浓密的，几乎插脚不下的灌木丛，或是极其肥大的草木植物中拔根而起来的，高大的乔木，在半空中将它们的枝干，尽量向上生，向横伸，浓密的树叶，几乎将阳光完全遮住，别说是那些粗大的树干，在世界上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百年，单是说缠在树上的那些寄生藤和寄生的植物，也和大树相依为命，不知有多少年了。

这不折不扣是一个植物世界，植物是主宰，森林中的动物，只不过是个附属品，依附植物为生，离开了那些植物，没有一种动物，还可以生存一个星期以上，事实上，连史保也是如此。

在这十天之中，毫无疑问，是植物维持了史保的生命，多汁的浆果，美味的树果，生著了篝火，烤熬了之后，发出诱人的香味，脂肪在火中迸出火花的巴西豆树的果实，溪水加上花模树的叶，可以成为美味的汤，就是这一切，维持著史保的生命。

那一天黄昏时分，史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他只是靠估计，在森林中向西走，每一天大约行进十五哩，那么这时，他应该是在离亚马逊河以西，一百五十哩左右的地区之中，根据他的知识，那是一片地图上的空白，从来也没有人在这个植物世界之中，跋涉如此之深的，甚至印第安人也没有过。

史保在开始的几天中，也曾希望过能遇上一些印地安部落，但是从四周围的情形来看，他是无法达到这个愿望的了，这里根本没有人来过，只有他。而他，却是被植物引进来的，而且，并不是出于他的自愿，至少是半强迫性质的。

史保望著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不禁苦笑了起来，他扶著的一株老树，是一株极大的檀树，粗大的树干上，生满了寄生的藤根，草耳和钗子股。他手所扶的地方，一大片钗子股，正片放著清香，美丽，浅紫色的花朵，那么一大蓬钗子股花，像是唯恐史保不注意它们，娇嫩的花瓣，全是微微地颤动著，花蕊上的蜜珠，凝成一颗一颗在夕阳的照映之下，就像是一大片缀在树干上的大珍珠。

史保叹了一口气，轻拂著花瓣，这么一大片钗子股花，如果放在世界兰花展览中，毫无疑问的，可以得到首奖，尤其是在黄昏时分开放的钗子股花。钗子股只在清晨时开花，而现在竟然违反了这种植物几万年来的生活规律，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鼓励他继续向西走？还是对他服从指示的一种鼓励？

史保又轻叹了一声，经过了十天之后，他的情绪起伏，已经平静下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再向前去结果如何，他一定要向前去，他要寻出整个原始森林中的植物，联合起来要他向西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史保坐了下来，在檀树的下面，是一大片野山芋，阔大的野生芋叶，覆盖了整个大地，这里肯定并没有下过雨，但是野山芋叶却展现出苍翠欲滴的颜色，森林中充满了如此美丽的色彩和芳香，史保以手作枕躺了下来，他在想：仙境也不过是这种样子吧。

森林中十分静，静得使他可以听到小昆虫在他头旁飞过的嗡嗡声。

史保侧著头，顺著那小虫飞的方向看去，昆虫飞行时振翅所发出的“嗡嗡”声突然停止，他撞上了一片猪笼草的叶子，那株猪笼草，离史保极其近，它肥大的叶子横伸著，最近的一寸离史保的鼻尖，只不过三寸。史保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肥大的猪笼草，那株猪笼草足有三尺多高，伞形的叶子散开著，那苹小昆虫撞了上去，立即黏在猪笼草叶子那多汁而浓密的茸毛上，一边的翅膀还在扑著，可是已经脱不了身了。

史保对植物有极其深厚的研究，而他更是著重于研究植物的生活、感情和动作的，所以他特别对于会动的植物，有著极其深刻的研究，他对于捕蝇草，猪笼草，缠人藤，中美洲的七里子盒草，以及南美洲的呼吸草等等，都有极其深刻的研究，写过不少篇论文，而对于猪笼草，尤其熟悉。在他还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之际，他就曾三个月未曾吃早餐，而将早餐的钱，一天一天积起来，走进一家热带花卉店，用一大捧零钱，换回了一株猪笼草，观察猪笼草捕捉昆虫的动作。

那时候，他被同学叫作“小白痴”，因为当其他所有同龄的小孩子，缠著父母买冰淇淋或是成群结队在街上或是打球的时候，而史保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株树或是一簇草前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对于猪笼草捕食昆虫的过程，他是再熟悉也没有的了，但是他仍是百看不厌，这时候，他躺著，侧著头，定眼看著在他鼻尖前的一株猪笼草，一动也不动地，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惊动了它。

他看到猪笼草的叶子，开始卷起来，那些细白的，近乎透明的茸毛，像是无数　鱼的足一样黏住了昆虫，而叶子上部的瓶状叶梢中，迅速地注出清水，茸毛移动著，昆虫身不由主地被逼向瓶状叶梢移动，瓶中的清水更满，昆虫终于被移进了“瓶”中，“瓶”口的长茸毛，立刻封住了出口，昆虫在水中扑著，不一会，就静了下来，被猪笼草瓶状叶梢中的清水淹死了，而这片经过了辛苦搏斗的猪笼草，也慢慢地舒展开来，就像是一个壮士，在经过一场搏斗，杀死了一头猛兽之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一样。史保慢慢转回头去，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也就在那一刹间，史保陡地坐了起来，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明白了自己是如何被那些大树“搬”得向西移动的了，他睡在树上，当他因为缺乏氧气而陷入半昏睡状态中的时候，那些大树，一定全部倾全力在运动他们的枝叶，而他就像是落在猪笼草叶子上的昆虫一样。

史保在越来越黑的环境中，又不禁长叹了一声，他自然明白，猪笼草将昆虫在叶上移动，送进了它叶梢的“瓶”中，那是一种本能，猪笼草是何以会有这种能力的，连史保也答不出来。那些大树，七叶树，柯树等等也要将它们的枝叶，做到猪笼草叶上茸毛同样的作用，那要经过多大的努力？这种努力，看来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但是谁又敢说绝对没有可能呢？

大树的树枝是不会动的，人人都会那样说，但事实上，每一种植物都是会动的，树枝向上伸展的速度，而且还算是相当快的，猪笼草为何有迅速动作的能力，谁也答不上来，植物学家至多说那是为了生存，为了适应环境，所以使猪笼草有这样的能力，既然有这样的说法，那就可以肯定，植物在有需要的时候，是可以加速它活动的能力的。

史保轻拍著檀树的树干，低声道：“你们做得不错，在你们看来，我实在是太渺小了，渺小得比猪笼草捉昆虫还不如。”

史保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爬上那株檀树，不多久，就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起来，他仍然一直向西行，因为他可以强烈地感到，他并没有走错路，在他的旅程之中，所经过之处，各种各样的植物，都在表示对他的欢迎，在这些日子中，史保真正是和植物生活在一起，他感到那是他一生之中，最有价值的一段日子。他甚至忘记了究竟向西一直走了多少天，他只知道自己已渐渐进入了山区，连绵的山岗开始出现，清澈的溪涧渐渐增多，而终于他走进了一座丛岭横亘的高山。

在这时候，史保真正感到迷惘了，虽然他仍然在向西走，可是前面简直已经没有道路可走，靠著崖上大片地衣的指点——那些地衣甚至离开了岩石，在他面前颤动著，而大片的羊齿叶，更时时拂著他的脸。

史保已经无法放弃了，他只好继续向前走，那一天下午，他来到了两座高崖之前，那两座高崖之间，有一道十分狭窄的隙缝，只可以供一个人走过去，而那隙缝，史保估计，在平时根本是看不见的，因为野山藤的藤枝和藤需，将隙缝完全遮没了，可是当他来到那隙缝的面前之际，却看到本来遮住隙缝的野山藤，全向两旁分拂了开来。史保在隙缝前站了片刻，毅然走了进去。

他明白，他是在进行一项史无前例的探险，他绝不能退缩。

隙缝之中，十分阴暗，山岩上的泉水流下来，使岩石变得润湿。

史保抬头看著流下来的泉水，和泉水流过之处，岩石上生长著厚厚青苔，本来灰褐的石壁，被那些青苔铺成了一片碧绿，那种碧绿在阴暗之中，又给人以一种极度的清凉之感。

那道隙缝并不是太长，史保只花了一小时，就已经完全走完了，在他经过了那道两座高崖间的夹道之后，眼前陡地一亮，而刹那之间，他又呆住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极大的山谷，那山谷中有很多树木，和山区中别的生命，看来并没有异样，但是令得史保呆住了的，是在山谷中心的一株大树。

那是一株真正的大树，山谷中其他的树，也都有三四十尺高，可是和那株大树比较越来，却只像是一株小草。史保从来也没有见过，甚至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巨大的树。

那株大树的树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硕大无朋的大柱，一直支撑著青天一样，树干一直向上伸，向上伸，至少在离地三十丈，才开始有横枝，而横枝披拂，继续向上伸得好高，究竟伸到多高，史保也无法估计。

那株树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使人一看到它，就有一股窒息之感。

史保呆立了好一会，才陡地叫了一声，向前狂奔了出去，当他奔到森林中之际，他益发感到自己的渺小，在他附近的树木，每一株都不止在地球上生存了几百年，不过，几百年的树，和那株真正的巨木比较起来，那又完全算不了什么，而史保，他不过在世上生存了四十年，而且，至多再生存六七十年而已。

史保一直向前奔著，越奔越快，终于，他在近处看到那株大树的树干了。

事实上，他所看到的，绝不是一株大树的树干，因为他根本无法看到树干的全部，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睹“墙”，一睹弧形的，一直向两旁舒展的“墙”。

史保略停了一停，不由自主地喘著气，继续向前奔，一直来到树干之前，张开双手，扑了上去，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贴在树干上。

大树的树干上，树皮呈现著裂缝，最深的裂缝，甚至超过一尺，史保的手，插进了树皮的裂缝之中，以便使他自己可以更紧密地靠著树干，他抬头向上看去，高耸的树干，令他有一种目眩之感，而当他抬头看去之际可以看到大树叶子，像是在云端洒下来的绿色的雨。

史保的心中，已经毫无疑问，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看到了这样的一株大树，完全是那株大树召他来的，在离开这株大树，至少有二百哩的亚马逊河边开始，这株大树就通过了森林中植物的传递消息，使得整个森林中的植物，通力合作，而将他引到了这株大树的眼前。

史保并没有半丝埋怨这株大树的心意，这时，他贴紧著那株大树，怀著极其崇敬的心意，慢慢抬头向上看去，大树宏伟巍峨的树干，一直向上升，简直像是一座山的峭壁一样。

等到史保的头，抬到了他所能抬的极限，才看到了大树的横枝和树叶。史保分辨不出那是一株什么树，但是这是无关紧要的了，史保已经知道有那样的一株大树，这株大树，无疑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物了。

史保紧贴著大树的树干，尽他的可能贴得紧，就像是婴儿紧贴在母体上一样。

婴儿喜欢紧贴在母亲的身体上，是因为婴儿自从有感觉起，就熟悉了母体中所发出的一切声音之故，紧靠著母亲，听著母体中发出来的熟悉的声音，使婴儿获得如同还在母胞内一样安全。

这时候，史保的情形也是相类似的，他紧贴著树干，听著自大树内发出来的各种声响，他有一股莫名的喜悦和安全感。

大树树干内的声响，是各种各样的，像是整个原野中所发出来的声音的缩本，有淙淙的流水声，有瑟瑟的和风声，史保陡地悟到，他对植物有深厚的感情，植物对他，也有深厚的感情，他可以在植物微弱而缓慢的动作之中，得到启示，互相交通，可是，他却不懂植物的语言。

植物一定有语言的，史保固执地想著，不然它何以发出那么多的声音来？这些听来好像有节奏，又好像没有规律的声音，究竟代表了什么？是不是就是植物的语言？而这株大树通过了这样特殊的方法，召他来到跟前，目的又是什么？是不是想要有一个了解植物感情的人，能进一步通晓植物的语言？

史保怔怔地想著，在他还未曾通晓植物的语言之前，他自然无法知道大树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而那株树，也实在太大了，大到了史保无法在近处看到它的全部，无法通过植物的“行为语言”，来明白它的心意。

史保呆立了许久，才贴著大树的树干，慢慢向前，绕著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

□　　　　　　　　　　　　 □　　　　　　　　　　　　 □“非人协会”的大厅中，一片沉寂。

在史保叙述他在巴西原始森林中的遭遇，讲到他在森林中，被森林中的树木催眠，在夜间移动，以及后来他领悟到植物的目的，要他向西走，终于在一个看来从来也未曾有人到过的山谷之中，发现了一株极大的大树之际，所有的人都不出声，聚精会神地听著。

史保自己，在叙述的过程之中，简直是处在一种沉醉的状态之中，他所讲的话，在其他的会员听来，完全是一种新的经验。

非人协会的会员，有著各方面的才能，当范先生讲及都连加农的事情之际，或者当阿尼密先生阐释“灵魂”之际，其余的人，或多或少，对他人所讲的事，有一定的认识。可是对于史保先生的叙述，他们却完全没有认识。他们一面听，一面心中不禁有点惭愧，真的，植物在地球上生存了这么多年，地球上最早的生物，毫无疑问是以植物的形式，首先出现的。

可是，为什么从来也没有人去想一想，植物也有感觉？从来也没有人想到，植物是生物的一种，而且长久以来，是生命的主宰，植物可以没有动物而生活，而动物没有植物，就无法生活下去了，从来也没有人顾及植物的感觉，别说去研究它们了。

当人人都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大客厅中，变得格外沉寂，当史保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好久，都没有人出声，史保喝了一口酒，一个接一个，望著每一个人。

范先生首先开口，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他对他所说的话，很难说得出口，他想了一想，才道：“史保先生，你在一开始的时候，曾经说要推荐一个会员？”

史保点头道：“是的。”

范先生又道：“你是想推荐那株大树，加入非人协会？”

史保欠了欠身子，和他开始叙述时一样，他的神态，略现忸怩，可是他却是很坚决而且认真的，他道：“是的，这就是我的推荐，而且，我带来了它的一片叶子——”史保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片如手掌大小，边缘有著锯齿的树叶来，放在几上，树叶是苍翠的，看来如同才在树上摘下来一样。

其余五个会员互望著，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道：“史保先生，问题不在于┅┅我该怎么说才好呢？非人协会的会员┅┅之中，要是有一株树——”

那会员的话还未曾说完，史保的脸色已变得极难看。

范先生看到了史保的变色，他忙向那会员作了一个手势，抢著道：“史保先生，你的叙述，好像还没有结束，你只是讲到了你发现了这株大树，以后的情形呢？”

那会员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每个会员，要推荐一个新的会员加入，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当然也很少有被拒绝的情形出现，甚至连怀疑被推荐者是否有资格入会，都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而如今，除了史保之外，其余的五个会员显然对于一株大树，是不是能够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这一点，表示怀疑，只不过旁人没有讲出来，而那会员最先表示了他心中所想的事而已。

那会员不好意思地笑著，道：“史保先生，我的意思，只不过是——”

那会员还没有讲究，史保已经挥了挥手，他的神情，也恢复了正常，他道：“事实上，你不用解释什么，连我自己，也表示怀疑，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我要推荐的，甚至不是一个人。”

各人都移动了一下身子，史保自己这样说了，使得大客厅中的气氛，又轻松了许多。

史保又道：“一株大树，加入非人协会，这无论如何，实在是史无前例的事，我想——算了吧。”

当他挥著手说“算了吧”之际，他的神情，有一种异样的沮丧，而且，从他望著各人的眼神之中，人人可以感到他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你们不了解植物，不论我怎么说，你们根本不了解植物。

大客厅中又沉默了片刻，那个身裁结实的会员说：“史保先生，话不是那么说，要是你说的那株大树，真有特殊的地方，我们可以接纳它入会的。”

史保先生望著那位会员，道：“端纳先生，它会从二百哩外，将我召到它的身边，那还不够特殊么？”

端纳先生咳嗽了一下，对于史保先生的话，他并没有作进一步的回答，只是道：”关于这一点——”

端纳先生的支吾，令得史保勃然大怒，他陡地涨红了脸，大声道：“端纳先生，你对我的叙述表示怀疑？你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阿尼密一直是不出声的，这时，他说了一句话，道：“请你将以后的经过讲了再说。”

阿尼密不怎么开口，可是他一开口，他的话，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史保的脸色渐渐由红而变得异样的青白，他终于道：“好。”

史保在说了一个“好”字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见到了这株大树，这一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株古树，我推测它存在于世，已经超过了一万年，试想一想，一万年，人类有纪录的历史，只不过它的一半。”

端纳先生站了起来，道：“史保先生，如果你答应不生气的话，我想说一句话，是关于存在年代的。”

史保望了端纳半晌，才说道：“好，你说吧。”

端纳道：“任何一块岩石，都存在了几亿年。”

史保震动了一下，然后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心平气和地道：“是的，但是岩石没有生命，这株大树，却是有生命的。”

端纳道：“我们既无法了解这种生命的真实意义，有生命和没有生命又有什么分别？”

其余各人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有的点著头，有的在神色上，也完全表示同意了端纳先生的意见。在这个时候，端纳先生以为史保一定又要发脾气了，可是他既然有这样的意见就算史保要发脾气，他还是一样要说出来的。

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史保先生竟然没有发脾气，只是微微地笑著，道：“我完全同意你的话，问题就是，树和岩石不同，我已经说及过，大树会发出各种声响，那就是大树的语言，我还没有说完的是，在我发现了那株大树之后，足足有十天。我未曾离开那株大树三尺的距离，若不是要赶来参加年会，我还会一直停留在那株大树的身边，而且我已经决定，年会之后，我立即回去。”

范先生道：“史保先生你的用意是——”

史保道：“你们一定已经猜到了，我在那十天之中，已经在大树发出的声音之中，寻到一定的规律，也就是说，我已经掌握到了大树语言的初步规律，我有十足的信心，至多三年，我就可以通晓它的语言了，你们想想看，那时候，我能获得什么？”

史保越说越兴奋，也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其余各会员都不出声，真的，如果史保能够和那株大树互相交谈，他能获得些什么？那株大树，在地球上生存了超过一万年，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比它活得更久，它可以告诉史保，在这一万年之中，地球上，它所生活的环境的变迁，这是人类从来也未曾有过的经历。”

端纳吸了一口气，道：“我相信你的话，不过，三年很快就过去，我的意思是——”端纳先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史保站了起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提议，将大树入会一事，暂时搁置，等到三年之后，我学会了大树的语言，然后再作决定？”

端纳道：“是的，你不需要生气，因为一株树——加入非人协会，无论如何，总是极大的例外，就算是海烈根先生在世，也一定会作详细考虑的。”

史保忙道：“不，不，事实上，连我自己也感到有点突兀，你的提议很好，不过，我还有一个提议，希望各位能够接受。”

每个人都点著头，史保道：“到三年以后，或者，需要更长的时间，总之，到了我和那株大树，能够互相交谈的时候，我们的年会，可不可以破例一次，到那株大树附近去举行？”

范先生等五个会员互望著，端纳首先道：“我同意。”其余各人也纷纷道：“同意。”

史保吁了一口气，神情十分满足地坐了下来，搓动著手，道：“事实上，对于植物感情的尊重，中国人是世界之最，只不过中国人喜欢将一切事情神化，蒙上神秘的色彩而已。”

史保的话，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这可能是由于每个人对于中国人和植物感情的关系这件事，没有太大的研究之故，但是每个人都是用心地听著。

史保继续道：“中国人对于植物，尤其是对于年代久远的植物，都有著一份尊重的心理，他们认为，每一株古树，都有一个『神』，树神，就是树的灵魂，树神能以人的形态，和人在梦中相会，与人交谈，这种传说和记载，在中国的笔记小说之中，十分之多。”

史保的这一段话，倒引起不少反应，范先生首先道：“是的，很多这样的传说，而且，还有记载著一株大树和一家人的荣枯关系。”

史保道：“范先生的知识真广，这种记载，的确很多，最具体的一则，是讲述一个女孩和一株橘树之间感情的极其动人的故事。记载这则故事的是一位清朝的山东人，蒲留仙先生记载在他的名著『聊斋异』之中。”

范先生点著头，显然他是知道那则故事的，但是其余各人，不免有疑惑的情色。

史保道：“这则故事，我也可以背得出来，当然，我必须用中国话来背，请原谅，我的中国话，带有安徽口音。”

各人都道：“不要紧，我们听得懂。”

史保先生背的，是聊斋中第九卷中的一则，“橘树”：“陕西刘公，为兴化令。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栽如指，摈弗受。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有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置诸闺阁，朝夕护之，唯恐伤。刘任将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去，女抱树娇啼，家人诓之曰：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

史保先生背到这里，停了一停，仍然用带著浓重安徽口音的中国话说道：“请各位都注意这一段，这位小姑娘和那株橘树之间的感情，是何等真挚动人，任何人如果能对植物付出这样的感情，植物一定会知道的，再进一步，就可以使人和植物之间，有感情的沟通。”

端纳先生道：“你快背下去。”

端纳先生也用中国话说，事实上，他说的是上海话，他显然对这则记载感到极大兴趣。

史保停了一停，才又道：“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立视家人，移栽墀下，乃行。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释褐为兴化令，夫人大喜，窃意十余年橘不复存，及至，实则树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间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改，第四年憔悴无少华。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史保背完了这段记载之后，大客厅中，沉静了好一会，史保才道：“这则记载之中，最值得人注意之处，是橘树似乎有预知的能力，当他知道庄夫人又要与它分别，就它开始之际，憔悴起来，这种预知的能力，是不是植物独有的一种能力呢？我相信在若干年之后，我一定可以有初步的答案了。”

各人都吁了一口气，范先生道：“真是极动人的记载，不过，蒲先生好像夸张了一点，就算经过了十几年，橘树也不会长到『十围』那样粗的。”

史保摇头道：“范先生，你太武断了。”

范先生笑了起来。道：“怎么？你不见得曾经看到过这样一株橘树吧？”

史保笑而不答，笑得很神秘，自满。

范先生催促道：“快说，别卖关子了。”

史保爽朗地笑了起来，道：“是的，各位请想想，我既然知道有这样的记载，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我到过兴化县，那是一个好地方，中国人有一句话：『到了扬州不想家，到了兴化心开放』来形容它，我找到了已辟改成了一条巷子的旧令署，不过那株橘树，早已经枯死了，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枯树头，的确相当粗大，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橘树。”

范先生道：“有十围？”

史保道：“中国人的记载，总是十分笼统的，所谓『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一个人的双臂合抱，叫一圈，又一种说法，是说双手，拇指对拇指，食指对食指，所得的距离，是一圈，我比较同意后一个说法，因为不但是树，中国传记载中的英雄好汉也往往有『腰粗十围』的，那似乎更不可想像了，是不？”

范先生，表示同意，端纳先生道：“太有趣了，我要好好地看看中国的笔记小说。”

范先生忙道：“我还记得，也是清朝的一位袁先生，在他的『孔夫子不说』那一本书中，也有一则记载，是提及一株大树的。”

史保笑了起来，道：“是的——”他改用中国语，道：“是『子不语』，袁枚所著的，他所记载的那株大树是楠树，在贵州，有人要去砍伐它，它的『神』乞免，说另有三株较小的，其中两株性格比较柔顺，可以受砍，另外一株，性格十分倔强——各位注意，树而有性格，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早记载。结果，三株树都被砍了下来，但是在运输途中，性格倔强的那一株沉下了江中，『万夫绁之不起』，连被砍了下来后仍然有宁死不屈的气概。”

端纳先生站了起来，道：“那真是我以前从来也未曾想到过的事，从今以后，我也要注意这些。”

各人都感叹了一会，总管走了进来，端纳先生扬起了双手，道：“各位，明天我要推荐一位奇人入会，我想，他明天会到这里了。”

各人望著端纳先生，并没有人发出什么问题，因为明天就可以知道究竟了。

现时流传有很多个浪子高达的故事，但相信其中只有六个才是出自倪匡手笔，以下都有介绍。其余的故事，无论在风格及文笔上，都远远不及。不过，现时流传的六个故事，部份内容竟是「伪作」，当中安插了两个新人物：杜雪（女）与克鲁斯（男），增加了故事的篇幅，却几乎没有删去原来的文字，详情可参考龙俊荣先生的诡异之至的「浪子高达传奇」。

浪子高达的故事亦不只六个。笔者在一本环球图书杂志出版社的旧书中，发现有浪子高达故事的图书目录，列有八个故事，而女黑侠木兰花的故事则有五十二个，可见浪子高达的故事至少有八个，且和木兰花的后期故事写于同期。浪子高达系列虽和女黑侠木兰花系列都属于冒险小说，但有很大分别，浪子高达的故事常有旖旎香艳的场面。

沈西城先生在他撰写的《金庸与倪匡》一书中，提到高达曾在冰岛里失踪。后来，浪子高达在「亚州之鹰系列」重出江湖，和罗开成了好朋友。

盗尸艳遇

灯光柔和，音乐悠扬，浪子高达的怀中，有一个女人。这样的情形，对高达那样的浪子来说，似乎不作他想了。但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依偎在自己的身前，靠在自己的怀里和自己一起享受著美妙浪漫音乐的女人不是杜雪。

这是一个化装舞会，浪子高达现在扮演的是侠盗罗宾汉，在他的脸上，戴著一个很大的黑面具，他的头上，戴著一顶插著雉鸡毛的帽子。

不需他费神多想，一身打扮成白雪公主模漾，戴著个小巧面具的女人就是杜雪。

杜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家干金，厌倦了平日荣华富贵的生活，为了寻找刺激，于是加人了"高达这个集团，成了集团中的一份子，特殊的份子。

她拒绝了高达的邀舞，拒绝高达的"一切"。

而此刻在高达怀中的女郎，则是一个"女巫"。

"女巫"的脸上戴著一个十分骇人的面具，穿著一身黑纱衣服，几乎将她的胴体，全包裹在黑纱之内。

但虽然她戴著可怕的女巫面具，高达还是退而求其次的拣了她作为舞伴，反正杜雪不甩他，何况高达他自己也被这女郎丰满的胴体所吸引。

那样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修长的玉腿，虽然是在黑纱的掩盖下，但是仍然可以使得像浪子高达那样对女人有经验的男人，感觉得到她是一个出色的美人儿。

他们已经往一起跳了三支舞了。

高达紧紧的拥著她，他拥得十分紧，让她饱满而富有弹性的双乳，紧贴著他的胸膛，高达可以感觉到，那女郎在黑纱衣之间，可能什么都没有穿，因为在第二支舞之后，高达已经可以强烈的感觉到，那女郎的乳尖，因为他的紧拥，而变得坚挺。

那女郎的舞跳得十分好，高达拥箸她，轻轻的转著，当转到通向阳台的门口时，那女郎突然道："我们到阳台去，好吗？我有事要和你谈谈。"那声音是甜腻得令人心荡的，高达决不会拒绝如此甜腻的声音所做出的任何要求。

但是，他的心中，却多少有一点好奇。

"好的！"他马上答应。"但是小姐··我奇怪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所得到的回答却是一串美妙得使高达将她拥得更紧的笑声，接著，又是那种听了就令人想入非非的声音，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别忘了，我是女巫，任何女巫都有未卜先知、神机妙算的能力的。"高达微笑著，他一手推开了门，一手搂著那女郎的纤腰，走了出去，刻又将门关上。

杜雪目睹此一状况，不屑的表情马上摆了出来。

克鲁斯安抚性的拍拍杜雪的肩。

克鲁斯因为戴起墨镜的神情酷似"悍卫战士"里的汤姆克鲁斯，所以"克鲁斯"的绰号因而得之，久了大家也忘了他的本名本姓。

"杜雪！你何必气高达，我明明看到他向你邀舞被拒的！""我可不像他来者不拒啊！"杜雪瞄瞄阳台上紧闭的门。"只要是女人，他都OK，我就没有见过这么饥不择食的男人。""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化装舞会里各个女人的身段，虽然都戴著面具，但是有著惹火身段的女人，长相是差不到那里的。"克鲁斯诙谐的分析给杜雪听，一方面替高达说话，另一方面给杜雪悄气。

杜雪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多少。

"你既然这么'受不了'高达，为什么还要加入这个集团呢？""我喜欢新奇和刺激的事，而且我也喜欢这个集团合作无间，一家人又重义气的那种感觉，这是用金钱买都买不到的！"杜雪有感而发。

杜雪的足迹踏遍全球各地，她一直被伺侯的像个公主，也过得像个公主般的生活，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再引起她的兴趣，于是因缘际会，她加入了高达的集团。

除了高达，她看集团中的每一份子都很顺眼，尤其是克鲁斯。

"杜雪！高达虽然是个浪子，但是他风流而不下流，他不曾玩弄女人的感情过，他和女人向来是好聚好散！"克鲁斯欣赏高达色了解高达。"他和她们往一起并没有用到他的'心'，只用了他的'身体'。""你干嘛替他说话？"杜雪怏快的问。

克鲁斯是明眼人，他看得出高达对杜雪的特殊感情，否则杜雪也不可能成为这集团中的唯一女性。

"好了！"克鲁斯笑著哄杜雪。"别破坏了这么美的气氛和音乐，我请你跳舞。"　　杜雪转怒为喜，点头答应。

○　　　　　　○　　　　　　○　　　　　　○在阳台上的高达，手臂用力的将女郎拉到怀中。

他和那女郎的身子紧贴著，他可以听到那女郎往低声喘息著，他捏往了那女郎面具的边缘，想将那面具，揭了开来。

可是那女郎的双手，却立时撑住了他的胸口，摇头道："不！"高达笑著，道："你不是要和我谈谈吗？我是律师，和我谈话是要收谈话费的。"那女郎"咯咯"地娇笑了起来，道："你不是律师，往你的朋友之中倒有一个是律师，但是你，却只是一个浪子！"高达略呆了一呆，他是有理由呆上一呆的，因为那女郎好像不但已知道了他是谁，而且还对于他的一切，知道得很详细。

对于过著像浪子高达那样生活的人而言，被人知道得太清楚了，可不能说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

这个化装舞会的主人，是著名的富翁，自然富商是表面的情形，暗中这位富翁是靠什么起家的，别人或者不清楚，高达却很清楚。

高达本来不是这个舞会的嘉宾，但是他却想来观察一下这位富翁的嘉华别墅的地形，对高达来说，这是一种准备，因为他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到这别墅，弄一点"纪念品"回去的。

高达的请柬是他的朋友之一，神通广大的费胖子替他弄来的，而这个舞会的请柬上又印明，宾客在来到之前，一定要化装妥当。

那也就是说，来宾之间除非是熟稔到了一听到声音就可以知道对方是谁的熟朋友之外，是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舞伴是谁的。

高达就不知道那女郎是谁。

然而那女郎却知道他是什么人，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知道他参加这个舞会的人根本就不多，知道他今晚化装成罗宾汉的人更少！

这些念头高达都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往他的脑际闪过的，他立即笑著，道："从今天起，浪子也要收谈话费了！""你要收多少谈话费？"那女郎问。

"由于我是第一次收谈话费，当然有优待，一个热吻就可以了！"高达一本正经地回答著。

那女郎又娇笑了起来。

那女郎一面笑著，一面扭动著腰肢，她的腹际和高达捱擦著，使高达有一股异样的、热辣辣的感觉。那女郎笑了，会意道："那不算过分！"她雪白的手指，以一个十分柔美的姿势扬了起来，揭开了她女巫面具的下半部，高达就从窗内映出来的灯光，看到了一个尖尖的下颚，和丰满、殷红的唇，以及腴白得令他深吸一口气的脸颊。

殷杠诱人的唇轻轻地在颤动，吐出动人的声音，道："你不是要一个吻吗？"高达将那女郎拉近，俯首吻了下去。

他吻到的是润湿的朱唇，他吮吸著那两片美妙的红唇，然后他的舌尖轻探，当他的舌尖，和那女郎的舌尖接触的那一刹间，他将那女郎拥得更紧，他吮著那女郎的香滑的舌尖，那女郎的舌尖在灵巧地吞吐著，使高达有飘飘欲仙之感。

高达保持著绅士风度，一个吻就是一个吻，尽管他吻得很狂，但是他的双手却祇是规矩地抱往那女郎的细腰，并没有什么别的行动。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四片灼热的唇，终于分了开来，那女郎立时放下了面具，高达看到的，仍然是一个可怕的女巫面具。

高达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声。

他刚才只看到那女郎脸庞的下半部，但是他已经可以毫无疑问知道，那是一个出色的美人儿了，如果他今天竟不能得到那美人儿的话，那么他也不能算是浪子高达了··他的心中在想。

那女郎"唔"地一声，道："现在我可以和你谈话了，浪子先生？""可以了！"高达低头，望著她高耸的胸脯。

那女郎像是知道高达在想什么一样，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使她本来已经坚挺的胸脯更突出，她的乳尖，顶著柔软的黑纱，看来格外诱人。

高达舔了舔唇，道："你要说什么？""听说，"那女郎的声音变得很低沈，"浪子先生，你和你的朋友，是想要什么就可以将那东西弄到手的，是不是？"高达摇了摇头，道："那自然是传说的夸大。"那女郎柔软的身子，向高达偎来，她纤细美丽的手指，绕著高达上衣上的穗子，道："我想要一样东西，说明白些，我要你替我弄一样东西来。"这样的情形，高达的一生之中，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了，他可以说从来也未曾拒绝过，而且，他也知道，如果他完成了嘱咐，他得到的报酬，总是他最感兴趣的··向他提出要求的美人儿！

○　　　　　　○　　　　　　○高达将那女郎搂得更紧了些，那女郎靠在他的肩上，所以高达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她雪白的、柔滑的粉颈。她的皮肤是如此细柔，高达在幻想著，当她的一身黑纱在全都除去，赤裸著玉体的时候，将是如何动人的情景。

那女郎略忸了扭身子，道："浪子先生，你为什么不问我要的是什么？"高达一面深吻著那女郎的粉颈，深深地嗅著白那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动人的幽香，含糊不清地间道："你要什么？"　　那女郎道："一个死人。"高达轻轻吸箸那女郎的粉颈，道："噢，原来是一个···"他那句话还未曾讲完，他便陡地抬起了头来，道："什么？一个死人？""是的，一个死人！"那女郎点著头。

高达笑了起来，道："小姐，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会是一个医科大学生吧？"　　"当然不是！"　　"那你要死人作什么？"

"我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死人，浪子先生。"高达笑了起来，道："那么，女巫小姐，你要的是什么样的死人？"那女郎好像有点紧张，因为她突然将高达的手臂握得十分紧，她的声音听来也有一种僵硬的感觉，她道："你知道被谋杀的韦寿祺？""噢，当然知道，"高达故意使自己说话的腔调，听来像是一个唱文明戏的人，"亿万富翁赤裸陈尸荒郊，这是近两天来最轰动的新闻。""那就行了，我要韦寿祺的尸体。"高达将那女郎推开了些，他那样做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因为他想看看一个要一具尸体的女郧，脸上的神情是怎样的。

但是他却看不到那女郎脸上的神情。因为那女郎的脸上戴著面具，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双乌黑的、深邃的眸子。

高达皱了皱眉，道："女巫小姐，那并不好玩，韦寿祺是一个大胖长得像老虎狗，他是被勒死的，听说舌头全伸了出来！""我要他的尸体！"那女郎固执地说。

高达叹了一声，道："好吧，那我只好和你说实话了，女巫小姐，韦寿祺的死，是警方最重视的事，这件案子如果破不了，警方的声誉会受到沉重的打击，所以往政府殓房的四周围，全是便衣探员，往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中也全是探员！""你可以做得到的，只要你去做，是不是？""不，"高达回答说："我做不到。"那女郎向后，退出了一步，她突然在她的黑纱衣中，拉开了一条拉炼，黑纱衣芷她的胸前齐中裂了开来。高达首先看到的，是一白得眩目的胸脯，接著一双挺秀的乳房，便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一双乳房，在他的眼前挺著，鲜艳的乳晕，坚挺的乳尖，那女郎轻轻地摇了一下身子，她饱满坚挺的双乳，摇晃了起来，高达不由自主，向前伸出手去。

那是一双任何男人一看到，就想将之紧紧捏在手中的美乳，但是当高达的手向前伸出之际，黑纱衣却已经掩上了。

高达不禁有点怨怼，他道："女巫小姐，你未免太吝啬一些了！"那女郎笑著，道："公平交易，你得到了那死人，我就是你的。"高达坐了起来，道："那真是我占了大便宜了，用一具丑陋的尸体，可以换来那么迷人的胴体，可是女巫小姐，总得让我先看肴你的真面目！"那女郎迅速地退到门口，道："不行，别以为我不了解你，高达，如果给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或者我就不再对你具有吸引力了，但是如果我保留这一份神秘感的话，你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想得到我！"高达不禁叹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那女郎的话是对的。在浪子高达的生命中，有著数不清的美人儿，他往那些美人儿的身上，部得到过美妙的享受，他并不在乎少了一个。

但如果那女郎竟连其面目也不让他看一看的话，他心中的神秘感，就再也不会消失，他会想尽一切方法，去得到这女郎。

高达摊了摊手，道："你对男人的心理真有研究，那么如果我得到了那个难看的尸体，我将它运到什么地方来找你？""你可以打这个电话通知我！"那女郎取出了一只小巧的卡片来，卡片上印著一个名字：紫妮。在名字之下是一个电话号码。

高达看了一看，他己将那个电话号码记住，他道："如果你恰好不在· ··""我不在的话，也会有人接听的，再见，高达先生！"那女郎一忸腰，拉开了门，闪身走了进去。

高达仍然站在阳台上，他将那张卡片，放在唇上，吻了一吻，卡片上也散发著一股动人的幽香，他微笑著，白言自语道："宝贝，如果你以为我不能知道你的地址，那你未免太低估我了！"他也拉开门，走了进去，但是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位女巫了。

亿万富翁韦寿祺，暴死荒郊，显然是被谋杀的，这种事能引起警方的紧张和忙碌，能使市民多一个茶余酒后的谈话好资料，也会使像浪子高达这样的人，感到莫大的兴趣，想弄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自然，最要紧的，还是看看有什么油水可捞。

所以在谋杀案的第一天，高达已经命他的朋友，尽可能去搜集一切资料，仔细研究过一番的了。他搜集到的资料，可能比警方还多，而他的头脑，又绝不会在黎探长之下。

但是他却也没有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如果不是今天晚上的奇遇，他本来已经打算不再去深究这件事了，但是现在情形却不同了，有人要韦寿祺的尸体！

一个死人，有什么用？虽然那是亿万富翁韦寿祺的尸体，但只要是尸体，亿万富翁的和一个叫化子的，有什么不同？

○　　　　　　○　　　　　　○高达放好了那张卡片，摇了摇头，穿过大厅，一眼却看到了白雪公主和一个西部枪手往共舞。

杜雪愿意和任何男人跳舞，独独拒绝了他。

高达实在不愿意辜负了"浪子"的美名，于是拍拍西部枪手的肩。"借一下你的舞伴。"西部柏手极有风度的让了贤。

杜雪一见到是"罗宾汉"，转身打算走开。

高达一手扣著杜雪的腰，一手搭往她的肩上。"跳一只舞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即使是透著面具，高达依旧可以感觅到杜雪犀利、凛冽、投人似的目光。

在高达的眼中，杜雪是个聪明绝顶又美艳绝伦的女人，见过世面又反应奇佳，有些女人的本事是在双腿之间，但是杜雪的本事却是往她的脑子里。

高达只被一个女人拒绝过，而这个女人此刻就往他的怀里，而即使是在他的怀里，她的身体却充满了抗拒、排斥，绷得比什么都紧。

"杜雪！　只是一支舞而已！"

"我不喜欢和自己并不欣赏的男人跳舞。"杜雪僵硬的踩著舞步，不情不愿的很，她厌恶被人家勉强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未进入高达的集团之前，她只知道高达是个浪子，很花心，很风流，但等到她真正的接触到他之后，才发现他比传闻的还要风流、花心百倍。

她决不允许自己成为他众多女人之中的一个，所以一开始她就摆明了态度，公归公，私归私。高达是有他的魅力，他吸引女人的地方，但是杜雪不是那些女人，他要搞清楚这一点。

想到这里，杜雪故意踏错舞步，狠狠的踩了高达一脚。

高达痛的吸了口气却没有叫出声。

"你是故意的！"他带著怒气的说。

"凭什么说我是故意的？"她笑著反击。

从第一眼见到杜雪，高达就隐约的可以感觉到自己完美的"记录"将因她而中止。

杜雪是这个集团中的唯一女性，她打破了高达向来不收女性团员的例子。

她令高达头痛、咬牙切卤又无可奈何。

他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破了例，即使要破例，也可以收个温柔、体贴又对他著迷的女人，为什么要是杜雪？为什么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女人？

杜雪跳得既不耐烦又没有美感，眼光还不忘四处的搜寻。

"你往找什么？"他忍不住的问。

"克鲁斯。"她简短的回答。

"克鲁斯比我好？比我行？比我会跳？"高达真想给杜雪一点"教训"，叫她别低估了他。如果不是考虑到后果，他真的会这么做。但是高达知道杜雪也不是好惹的，她除了防身术之外，对柔道、跆拳道都不陌生，惹不得，高达小心的想道。

"我懒得和你说。"

杜雪始终和高达保持著一段距离，手臂伸直的撑在高达的肩上，不让他靠她太近或越雷池一步。

"和你跳舞真累！"

"我们可以马上结束。"她喜出望外的说。

"不！　我才不让你得逞！"高达得意的说。

"你抢了我的话了！"

两人就像角力似的，一点也不像是在跳舞，偏偏这首抒情的舞曲又特别的长，跳得杜雪和高达都有些吃不消，有些苦不堪言。

"我脚痛！"杜雪忿念的说。

"我的肩膀痛！"高达故意讽刺社雪的手。"不过我们还是得跳完。"　　杜雪咬著牙不再出声。

好不容易音乐停了，社雪又趁机狠狠的踩了高达一脚，然后趁高达呆怔的时候，得意的撩起裙了扬长而去。

高达很少有吃瘪或是目瞪口呆的时候，但是杜雪做到了这一点，她整到了他了。

克鲁斯走了过来，会意的拍了拍高达的肩"女人嘛！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　　"杜雪是专门来克我的！""别忘了她可不是小家碧玉哦！"克鲁斯提醒高达道："不要把她想成是一般女人，否则你还有的苦头吃！""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所以你活该吃杜雪的亏。"

"我先走了！"高达气不过，尤其他知道克鲁斯和杜雪是同一阵营的。

高达走出了大厅，下了楼。

在楼梯口上，一个穿著制服的管家，有礼貌地向他鞠躬，道："先生，舞会正开始，如果你在找地方休息，我可以带你去！"那管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一个十分诡秘的笑容来，别人或者暂时还不容易明白那种笑容是什要意思，但是高达却立即明白了！

高达的心一动，他道："我倒是想休息一下，但是一个人休息有什么意思。"那管家笑得更诡秘，压低了声音，道："先生，你想要那位女宾和你一起休息？这舞会是专为男宾尽情享乐而设的！"那管家说得如此之露骨，这倒令高达也禁不住一惊。舞会的主人是出名的富商，参加舞会的女宾，有的是名媛闺秀，那管家有什么办法，使男宾喜欢享受哪一个就哪一个？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倒是有一个意中人，但是看来她不肯陪我休息。"管家立时道："那我有办法，只不过··"高达不等他讲完，已然从袋中取出了一叠簇新的大面额的钞票来，向那管家扬了一扬，可是当那管家伸手来接时，他却又缩回了手。

高达道："你可以得到这钞票的全部，它们是五万兀，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用什么法子，使这里的任何女宾来陪陌生男人！"那管家贼恣嘻嘻地笑了起来，道："现往时代不同了啊，先生，女人也要寻找快乐的！"高达冷笑著，道："少废话！"他将那叠钞票，住口袋中放回去，那管家忙道："行了，我说，先生，那是一个秘密，请你不要转告别人才好。""我为什么要转告别人？"高达反问。

"是这样的，我们会在那位女宾的饮料中，加入少少的药物，使那位女宾特别渴望男人，然后我们就告诉她，有一位英俊的男士在等著她，很少有女宾会不跟我们来的，就是处女，也不例外！"高达笑了笑，道："原来是那样！"他将那叠钞票，交到了那管家的手中。

那管家谄笑著，道："你要哪一位？"高达恶作剧的很希望能告诉管家是那个白雪公主。

但是他知道事后杜雪决不可能放过他，甚至会千方百计，天涯海角的想办法杀了他。生命是美好的，高达还不想死，更不想死在杜雪的手中。

高达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念头，反正来日方长，他就不信杜雪真的可以板起脸拒绝他多久，何况现在他还有其他的计画。

"一个扮成了女巫的小姐，她穿著黑纱长衣，身材十分丰满。"高达形容著那女郎的样子，"你千万别找错了别人！"　　"不会的，不会的！"高达突然一伸手，又自那管家的手中，抢回了那叠钞票，道："为了保证你不弄错起见，还是等我见了她之后再给你钱的好！"那管家眨著眼，无可奈何地道："好，先生，请你先跟我来！"高达轻松地笑了起来，他自管家的手中，抢回了那五万元，自然不是为了吝啬，因为他知道，他探到了这个秘密，可以使这个别墅的主人，付出十倍的代价，使这个秘密得到保持。高达自然十分讨厌"勒索"这个字眼，但有时他也会施展一下勒索手段的。

○　　　　　　○　　　　　　○那管家将高达带到一间极之华丽舒适的卧室之中，离了开去，高达拉开了衣橱，取出一件睡袍，然后他脱去了身上罗宾汉的衣服，穿上了睡袍，坐在房间中一个阴暗角落中等著。

他足足等了半小时之久，他几乎己不耐烦了，他好几次想去找那管家，但是他想到那管家所用的办法，算著药力发作的时间，他知道他还要耐心等下去。

他又等二十分钟，才听到了敲门声，门接著被推了开来，高达首先听到了一阵咯咯的娇笑声，一听到那阵娇笑，高达的心中，就陡地一荡！

那正是那个"女巫"的笑声！

高达立时坐直了身子，他看到那管家，扶著那女郎走了进来，那女郎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她的脸上仍然戴著那面具。

可是，她柔软的玉体，却几乎整个伏在那管家的身上，她的胸脯也有意无意地往那管家的身上捱擦著，使得那管家的神色很尴尬。

那管家又老又丑，可是那女郎却还这样对他，可见得她实是迫切需要男人了！

进了房间之后，那管家立时向高达一指，道："小姐，这位英俊的男士，才是你今晚的心上人！"那女郎微微侧著身子，站著凝视著高达。

高达可以看到，那一双乌黑的眸子之中，充满了春意！那管家立时来到了高达的身前，高达将那叠钞票，塞到了他的手中。

管家眉开眼笑地道："祝你快乐，先生！"他退出了房间，在出房门之际，锁上了门，才将门拉上。

那女郎仍然站著，她伸了一个懒腰，在高达想走向前去，除下她的面具时，她却己自己除下了面具来，高达在那刹间，不禁发出了一下赞叹声！

他没有料错，那是一个出色的美人儿！

她有著典型的瓜子脸，眼睛又大又明亮，这时她雪白的牙齿，正轻轻地咬著下唇，她的双臂举起，拢著头发，遮往她雪白的脸颊。

高达站了起来，抽开了睡袍的带子，睡袍散了开来，高达壮实的胸脯，本来就足以令得女人倾心，何况那女郎正受了药物的催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时似的声音来，当高达向前走来之际，她几乎是扑向前来的，她将她滚烫的脸颊，贴在高达结实的胸脯上。

由于她平侧著身，是以高达轻而易举地拉下了她胸前的拉炼，当高达的手，拉开了她的纱衣，伸进去握住了她丰满、柔滑的乳房时，那女郎的身子，在微微地发著抖，自她的口中，发出一阵"伊伊唔唔"的低沈声来，高达的手指只在她的乳尖上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她的乳尖便尖挺得如同一颗宝石一样！

她急速地喘著气，她握住了高达的另一只手，紧贴在她柔滑的胸脯上，然后她又拉开了纱衣，纱衣在她浑圆的乳头之上，卸了下来。

高达将她拥紧，他壮实的胸瞠，紧贴在她饱满的双乳之上，那女郎在轻轻摆动著她的娇躯，那种感觉，令高达也不禁舒服得发起抖来。

那女郎的双手，又拉下了高达的睡袍，顺著高达的腰际向下移，当她的手指，开始灵巧地向高达挑逗时，她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来。

高达抱紧了她，将她转过身来，抱著她走出了两步，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那女郎饱满的胸脯起伏著，她己迫不及待地举起玉腿来。

高达站在床边，那女郎的玉腿，搁在他的肩头上，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女郎的腰向上挺，迅速地除去了她身上最后的屏障。

她的眼半闭著，她握著高达的手腕，娇喘著，道："还等什么？如果你喜欢我···"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喜欢她的，那样美妙的玉体，那是任何男人梦寐以求的！她的玉腿高举著，小腹已在有节奏地起伏著。

她的玉腿修长而丰满；肤光致致，白嫩丰腴得像是可以握出水来一样。她搁在高达肩上的双脚，足趾往反曲著，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而这时她真正的需要一个男人，需要葵男人的慰藉了！

高达的身子向前俯去，将那女郎的一只玉腿压低，那女郎的大腿，连著她浑圆的股，形成了一个动人之极的曲线，高达觉得白己的身子，像是快要胀裂了一样，他突然接近那女郎。

当他们四股相贴之际，那女郎发出了一下接一下曼妙之极的叫声来，她紧紧地握住了高达的手臂，她的小腹在不断地挺送著。

高达搓揉著她的双乳，抚捏著她丰美的玉腹，那女郎的梃送、摇摆，使高达感到了一阵阵难以形容的快感，高达的身子伏得更低，那女郎的双腿张开，又盘住了高达的腰际，她抱住了高达，他们两人的身子，紧紧地贴荏一起！

高达的吻，像雨点一样，落在那女郎雪白的肌肤上，那女郎咬住了高达的肩头，他们两人已经整个地融为一体了。

自那女郎口中所发出来的曼妙的呼叫声，是荡魂蚀魄的，高达的手，在那女郎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很多深红的手印。

那女郎的娇躯，扭摆得如此疯狂，使高达也在不由自主之际，发出欢乐的叫声来。

那实在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一另一女，互相亭受著无比的欢愉，终于，高达的身子，被欢愉的冲击，引致了一种爆炸之感。

他整个人像是炸了开来一样。

而那女郎则咬住了高达的手臂，他们两人，在刹那间全静止了下来。

○　　　　　　○　　　　　　○然后，又是一阵近乎迷迷糊糊的状态，使高达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他慢慢地松开了手，伏在那女郎柔软的娇躯之上。

他们两人一起喘著气，过了好久，那女郎的双手，才在高达的背上，用力地抚摸著，她吻著高达的脸颊，低声道："谢谢你，你给了我无比的愉快。"高达吻著她的唇，她香滑的小舌，立时热情地吐了过来，高达在享受了她的热吻之后，才抬起头来，拉脱了脸上的面具。

当他拉脱面具的一刹间，那女郎的双眼，睁得甚大，望定了高达。

高达微笑著，并不说话，他以为那女郎一定认得出他是什么人来了。可是他却料错了，那女郎竟不认识他，在看了她一会之后，那女郎惊喜交集地道："我是在做梦么？你是那样的一个美男子！"她的双乳在高达的胸前捱擦著，而高达在这时，又可以感到她小腹的收缩。

高达在那时，心中实在奇怪万分。

当他戴著面具，扮成了一个罗宾汉的时候，那女郎反倒认识他，但是现在，当他以真面目出现的时候，那女郎却不知道他是谁！

那是什么道理？

那女郎紧拥著高达，媚声道："告诉我你是谁，我……想和你……我想……"她一面说，一面小腹收缩著，那实在比任何语言更有用，而她的脸颊上，也泛起一片动人的娇红来，衬著她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珠，她的耳珠，高达吻著低声道："我姓高，女巫小姐，我就是浪子先生。"那女郎突然发出惊呼，双手握著高达的肩头。

但是，那女郎只能将高达的上身推起来，高达的小腹，仍然和她的小腹紧贴著，那女郎摇头道："不！　不！你不是！""我是的，女巫甜心！"高达有点儿抱歉地说。

那女郎双手掩住了她自己的脸，急速地喘著气。

高达轻抚著她的双乳，道："怎么啦？刚才你还在说，我给了你无比的欢偷，而且，你还希望能时时和我在一起的？"那女郎叹了一声，道："别说了，你一定弄了什么诡计，使你轻易得到了我！"高达爱怜地吻著那女郎，轻轻地舐著她的乳尖，道："我并没有用诡计，你应该记得，我在房中等著，是你自己走进来的。"那女郎雪白的手臂，突然像是水蛇一样地缠住了高达，她柔软香馥的玉体，紧贴了上来，她微微喘箸气，道："高达，你也感到了快乐，是不是？我可以使你更快乐，你要不要试一试？"她一面说著话，一面不断地运著气，在收缩她的小腹，那一阵又一阵的紧缩，使高达感到了一股异样的吸吮，他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他的手指，深陷在那女郎丰腴的肩头中，他喃喃地叫著那女郎的名字，道："紫妮宝贝，我相信你可以使我更快乐！"紫妮明媚的眼睛中，噙著泪水，她用充满了希望的声音道："那么你肯答应我？你仍然肯答应我，替我做那件事？"紫妮将她挺秀的双乳紧贴在高达的胸前，她的身子缓缓转动，两团柔软的肉球，也在高达的胸前移来移去，使高达飘飘欲仙。

高达捧住了紫妮娇滑的脸颊，道："自然，我答应替你做那件事！"紫妮的脸颊，紧贴著高达的肩头，她现出了十分甜蜜的笑容来，纤指轻轻地在高达的腹际爬搔著，道："可是你得答应我，不问我是为了什么！"高达的心中略怔了一怔，因为他正想问紫妮，要韦寿祺的尸体有什么用，可是紫妮反将话说在前头，他就不能再问下去了。

高达"嗯"地一声，道："甜心，这个条件，对于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来说，未免苛刻了些。"紫妮摆动著她的纤腰，她浑圆的股，蠕蠕转动起来，她以极其娇哆的声音道："答应我，答应我！"高达只觉得在紫妮那样的扭动之下，有一团火，自他的小腹起向上升，他的耳际"嗡嗡"作响，在一个如此的美人儿，那样全心全意的挑逗之下，高达实在是无法去多想什么了！

他微微喘著气，紫妮的玉体，似乎也往渐渐变得灼热，那种灼热，传到了他的身上，使他的身上，突然产生了一种向外膨胀的力量。

而紫妮也显然感到了高达的这种力量，她两条修长丰美的玉腿，夹得更紧，使高达那种膨胀的力量，也越来越甚。

紫妮也开始喘息了起来，她一面喘息著，一面仍在问道："高达宝贝，你……答应我了么？""我答应你了！"高达喘息著，迫不及待地回答，他的身子抬起，双手抓住了紫妮纤细滑腴的足踝，将她的两条玉腿，高高提了起来。

紫妮发出了一阵愉快的欢叫声，那种曼妙的叫声，和她美妙的胴体，更将高达的情欲，刺激到了顶点，高达用力压下紫妮的双腿，他的手指，陷在紫妮大腿内侧，柔软滑肌的肌肉之中，紫妮玉体上最美妙的郃分，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全部贡献给高达，供他尽情地享受。

紫妮的叫声越来越是曼妙，她的手臂环绕著高，到最后，她的手指，扳住了自己的腿弯，她混圆的股尽量向上迎，迎向高达。

高达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静止下来的了，他只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那种偷快之中，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愉快而在发抖！

他闭著眼，喘看气，他们两人都像过去了，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久，紫妮才轻轻地推了一推高达的肩头。

高达恣意地吸吮著她的舌尖，他们又吻了好久，高达才抬起头来，道："我想，我应该去看看那个丑恶的尸体了。"紫妮捧往了高达的脸颊，她挺起了胸，让高达可以嗅到自己双乳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她道："你得了手，还是打那个电话给我。""如果我不能得手呢？"高达问。

紫妮将胸脯抬得更高，她柔滑的双乳，在高达的唇前，轻轻地捱擦著，她道："你会得到的，宝贝，因为你答应过我。"高达吮吸著紫妮的乳尖道："我还有个问题。"紫妮软绵绵的娇躯，又整侗缩进了高达的怀中，她道："不能问我为什么要那死人。""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何以我戴著假面具，穿者罗宾汉的衣服，你反而可认份出我，而当我面对著你的时侯，你反倒不认识我了。"紫妮"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得到的情报是，你会化装成罗宾汉，来参加今天晚上的化装舞会，但是我却没有见过你。"　　高达并没有再问下去。

但是这时，他的心中却十分生气。

因为他知道，紫妮不可能在别的地方，获得那样的情报，她一定是在他的那些朋友之间，得到他参加化装舞会的情报的。

○　　　　　　○　　　　　　○高达驾著车，他的心中虽然有许多许多问题，但是当他驾车的时候，他却是专心一致地驾著车，他的车像箭一样在公路上射过。

那时，已经是凌晨一时了。

高达来到了他惯常来到的蒸气浴室，几个年轻美艳的半裸按摩女郎，围著他，进了他长期订下的那间房间，一个年纪最轻的甜女郎，替高达脱下了衣服，披上了一件毛巾袍。

高达在按摩床上，舒服地躺了下来，一面享受著美妙的按摩，一面打一个电话给重池律师，他只说了一句话，道："召集所有的人到蒸气洛室来。除了杜雪！"时重池呆了呆道："首领，现往是深夜···"但是，高达却不等时律师讲完，便将那句话重覆了一遍，重重放下了电话。他握住了那年轻按摩女郎的手，年轻的女孩子，玉手又厚又软，只是握在手中，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在高达的注视下，那女郎娇美的脸庞上，飞起了一团红云，别的按摩女郎，却掩者嘴，"咯咯"地娇笑了起来，那按摩女郎的脸更杠，令高达也不禁怦然心动，伸出手来，在那女郎的胸前抚摸著。

在薄薄的衣衫之中，就是丰满的乳房，少女的乳房，是富于弹性，近乎坚硬的程度的，高达仍然望著那女郎，那女郎的头低得更低。

高达柔声问道："你是新来的？"

那女郎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是。"另一个按摩女郎道："高先生，你只怕还是第一个能爱抚她的人，她是从来也不肯给客人碰一碰的，只有你是例外！"高达忙缩回手来，道："对不起o"那女郎妙目略抬了抬，低声道："不要紧。"几个按摩女郎又笑了起来，道："看来，小冰已看上高先生了，我们还是快快离去的好，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叫小冰的少女急得顿足道："你们别开玩笑！"向怀中一拉，小冰根本来不及抗拒，就跌进了高达的怀中。

但是，也就在这时，时律师和费经理，已经喘著气，推门走了进来。

高达松开了小冰，按摩女郎全知道，当高达一个人来的时候，她们可以和高达恣意调笑，但是来的人一多，就表示他们有正经事商量了！

所以，时律师和费经理一到，她们便一起退了开去，小冰的身子也向后退，但高达仍抚著她的手，道："你别离去，等一等我！"小冰眨著眼，长长的睫毛抖动看，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和别人一起退了出去。

时律师道："我已经通知所有的人了。"时律师才说了一句话，阿发已推门进来，他的手中，搂著一个正在咯咯娇笑的按摩女郎，阿发的手，在那按摩女郎的小腹搓揉作著。

但是阿发向高达看了一眼，看到高达沉著脸，他也不禁呆了一呆，立刻松开了那女郎，将那女郎，推出了门去，叫道："首领！"高达只是冷冷地答应了一声。

这时金手勤也来了，每一个人都看出高达的脸色很不好，都知道有一些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是以他们都坐著不出声。

接著，万夹来了，韦松石和莫教授也到了，莫教授往不断打看呵欠，显然他是在沉睡之中，被人叫醒的。

真正叫高达意外的是克鲁斯和杜雪连袂而来。

高达寒著一张脸的转向时律师。"我不是告诉你不要通知杜雪的吗？""为什么不要通知我？"杜雪冷漠的瞪了高达一眼。"我也是这个集团中的一份子。"说著她看看四周的人。"全都到齐了！为什么我例外？"克鲁斯拉了拉杜雪，他看得出高达现在的脸色不对，没有必要火上加油。"时律师通知我的时候，杜雪就在我的身边，所以我就和杜雪一块来了，不关时律师的事。"　　时律师如释重负的一笑。

"杜雪在你的身边？"高达眯著眼睛，带者怒火的瞧看克鲁斯和杜雪。

"干你什么事？"杜雪轻蔑的说。

"希望你们不是在搞什么小集团。"高达嘲弄的说道，接者目光转向克鲁斯。"人说兔子不吃高边草！"他告诫者克鲁斯也提醒著自己。

杜雪火冒三丈，眼看者一场冲突即将爆发。

克鲁斯用眼神向杜雪示意，并暗示她大家都在场。

杜雪深呼吸了几下，用一种平静的表情，平静的语调问著高达："为什么我不用来？"　　"因为我相信不会是你！"这会大伙面面相覤，摸不著半点头绪。

杜雪的怒火渐渐的消退，很显然的她与这件令高达发火的事件无关，她是怎么都不会做出危害到这个集团的事的，高达知道这点。

高达咳嗽了一声，点著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连串整齐的烟圈来，他徐徐地道："我一直以为，我们这几个人各有所长，大家都合作的很开心，但是现在我知道我料错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现出骇然的神色来。

杜雪有些惋惜，莫非是这个集团中出现了内奸！

她实在不敢相信，大家是相处得这么好，这么的融洽，根本是不太可能。

克鲁斯给了杜雪一个安慰的眼神。

高达眼尖的发现，表情更是不悦。

○　　　　　　○　　　　　　○因为高达的话，说得十分之重，那显然是他们的集团中，隐伏了危机，费经理的额上，立时渗出了汗来，他战战兢兢地问道："首领，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们都没有那样的感觉！"各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一起叫起冤枉来。

高达道："现在我还不知道出卖我的是什么人，我想，出卖我的人，还是自己承认了的好，是谁将我今晚会化装成罗宝汉，去参加化装舞会的消息，透露给一个叫作紫妮的女人知道的？"高达说著，他的目光变得十分凌厉，望定了每一个人，除了杜雪。只见莫教授不再打呵欠了，他站了起来，道："首领，是我！"各人立时用谴责的眼光，望定了莫教授。

莫教授惶急地摇著手，分辩著，道："首领，我不是出卖你，我以为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那女人说他想认识你，我就告诉了她，她是一个美人儿，我想……首领你是不会见怪的。"原来是女人惹出来的问题！杜雪笑了笑。这个世界上好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似乎只要美女一出面，就凡事可以迎刀而解，逢凶化吉似的。

大家都松了口气。

高达望了莫教授一会，才道："大家注意，以后不容许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们的小集团，行事一向很顺利，但是包括警方往内，有许多人希望我们不顺利的，每一个都要特别小心！"各人都纷纷答应著，高达的脸色和语气，都缓和了许多，他道："莫教授，你可知道那叫紫妮的女人，是什么身份？"莫教授抓著他已半秃的头发，道："那我可不知道，我是在一个酒会中遇到她的，她向我提起你，我就说了一些你的事。"高达"嗯"地一声道："你猜她要我们什么？"一个女人，要高达做什么事，那实在是无法估计得到的，是以高达的问题，并得不到答案，高达又道："她要我去偷一样东西。"阿发"哈"地一声，笑了起来，道："她找错人了，那是我的本行！"高达笑了一笑，房间中的气氛，已经比较轻松得多了，高达道："阿发，她要我偷的那东西，只怕是你从来未曾偷过的。"阿发拍著胸脯，发出"啪啪"的声响来，道："我阿发有未曾偷过的东西？首领，那是什么，你说来听聪，我一定曾偷过的！"高达微笑著，道："那是一个死人。"　　"死人？"阿发张大了口。

"死人？"所有的人，也都充满了讶异的神情，反问著高达。

杜雪虽然讶畏，但保持沈默。

"是的，一个死人。"高达的声音很沉著，"说得明白一些，就是最近被谋杀致死的亿万富翁韦寿祺的那具臭皮囊！"各人都你望我，我望你，阿发也不出声了。

杜雪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高达的手楷，在床沿上敲著，道："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一个美丽的女人，要一具死尸有什么用，我实在想不出来？"时律师道："韦寿祺一案，十分轰动，是不是韦寿祺有什么秘密在他的身上，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只有那女人？"高达点头道："是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要先得到那个尸体，才能作进一步的探索，莫教授，你和克鲁斯去接洽一个小型的冷冻房。"　　莫教授道："是！"他站起身，便向外走去，克鲁斯依旧陪著杜雪。

高达看看没说什么。

高达问道："谁有韦寿祺案的最近消息？"费经理道："韦寿祺的家属，反对剖验尸体，是以尸体还停在政府殓房之中，最近的消息是，韦家的人要求可能得遂。"高达"嗯"地一声，道："如果尸体不解剖的话，那么自然是入殓了？""是的，"费经理说，"韦家的人，已经接洽好天堂殡仪馆，以最豪华的殡仪来出殡，但是……警方亟欲得到谋杀案的线索……"高达道："那我知道，在韦寿祺的尸体周围，全是警员和探员，我们要下手，自然不是易事，阿发，你可有什么好主意？"阿发苦笑看，道："那要看我们在何处下手。""我初步的计画是在殡仪馆中，大殓之前。"阿发皱著眉，道："自然首先要引开所有的警员，而且一个人没有法子下手，因为韦寿祺是一个大胖子，体重在三百磅以上。"高达忽然笑了起来，道："我已经有主意了，反正那最早也是明天午夜的事，阿发，你和我两个人动手，金手勤，你去准备一辆小型货车，明天下午起，就停在殡仪馆的横门口，设法使横门保持通行。"金手勤也站了起来，道："那容易。"高达道："你们和莫教授联络，明日凌晨一时，我们在莫教授找到的冻房之中集合，阿发，天一，你在殡仪馆的横巷中等我，你去准备一个小型录音机，录一卷很多人尖叫的声音，再准备一点放火的东西，和一份殡仪馆的地形图！"阿发用心听著，高达吩咐完毕，挥著手，道："好了，明天见！"众人鱼贯的走出，只剩杜雪依然直挺挺的站立著，她江视著高达。

克鲁斯轻叹口气。"杜雪！走啦！""我的任务呢？"杜雪气呼呼的问。

"杜小姐！"高达故作温和的说："尸体耶！我们是要去偷一具尸体耶！""你们能做的，我也可以！""真的！"高达满不在乎的问。

杜雪倔强的点点头，决不示弱。

"好！"高达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高呼一个按摩女郎的名字。

女郎走了进来，笑嘻嘻的看著高达。

"杜雪！"高达用挑战似的目光看音著她。"既然我们能做的，你都可以，那你现在就和小倩做爱给我看，让我瞧瞧你是怎么去做到只有我们男人可以做的！"杜雪忽然的冲到了高达的面前，想给高达一耳光。

高达眼明手快的抓住了杜雪的手，并轻轻的一拉，杜雪就往高达的身上一躺。

"杜雪！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我一会也不需要什么按摩女郎，就你就可以了！"杜雪拼命的挣扎，拳打脚踢，她不知道高达的真正用意，但是她死都不会让高达占她的便宜。

高达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对杜雪怎么样，他不过是想挫挫她的傲气和锐气，给她一点小小的警告，免得她向来都不把他放任眼里。

高达不敢把杜雪和其他的女人混为一谈。杜雪就是杜雪，不是那些"事后"高达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女人。杜雪是特别的，她的一切都是特别的，高达可以伤害任何一个女人，但决不会是杜雪。

克鲁则音音眼前的状况，故意咳了咳。"首领！玩笑开够了。"　　高达闻言，松开了杜雪。

杜雪急忙的起身，在心气意乱的情形下，差点又要往高达的身上跌去。

克鲁斯连忙过来扶住杜雪。

杜雪恶狠狠的瞪著高达。"我的任务？"　　"你真的这么锲而不舍？""我要和你们一起行动！"

"那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好了！"高达用施恩的口气对杜雪说："准时给我到，我一秒钟都不会多等你！"杜雪一扭身，怒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克鲁斯正要跟上。"克鲁斯！"不要忘了你和莫教授的任务，还有，离杜雪远一点！""首领！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克鲁斯毫无心机的说："杜雪和我只是比较谈得来，没别的。""你去吧！"高达转向原本站在屋里的按摩女郎。"你也可以走了。""高先生，小冰在等著你呢！"叫小倩的这名按摩女郎笑著说。

"首颌！你就好好享受你的艳福吧！"克鲁斯调侃道："不要想打杜雪的主意！杜雪是聪明的，她可以吊你一辈子的胃口，让你想得直流口水又让你得不到手。""她是这么想的吗？"高达脸色一沈的问。

克鲁斯挥挥手，不再说话的离去。

高达兀自的沈思起来。

"高先生！小冰……"

高达忙道："请她进来。"

小冰是给两个按摩女郎硬推进来的，她娇美的脸庞上，泛著红霞，那两个按摩女郎，将小冰一直推到高达的身前，又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才咯咯娇笑著，退了出去。

小冰的身子在微微发著抖，她的上身，已完全变得赤裸了，看她那种害羞的情行，她可能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赤裸者身子，对者一个男人。

高达站了起来，他轻轻地将小冰拉进怀中，而他也松了睡袍，当小冰的双乳，贴近他的胸膛时，小冰发出了一下呻时声来。

高达的胸前，被小冰结实丰瞒的乳房压了上来，那种肌肤的接触，小冰少女的滑腴，结实的肌肤，给予高达异样的刺激，让他暂时的忘了杜雪。

高达托起了小冰的下颚，抬起了她的头来，小冰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抖动著，鼻孔在翕张著，高达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道："你是处女？"小冰点头道："就是这样，我也是第一次。"高达道："如果你不愿意···"小冰抱住了高达的腰，她滚烫的脸颊，贴在高达的肩头上，她道："我愿意，我总不免要给人的，我给你……是我愿意的。"高达抚摸著她滑腴的背脊，双手伸进了她的短裙之中，捧住了她丰腴的股，轻咬著她的肩头，道："傻女孩，你一定要明白，我不能娶你，甚至还不会爱你，我是一个浪子！"小冰的声音更低，道："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小冰的脸更红，她道："她们说，你会使女人感到……快乐。"高达笑了起来，道："可是你不同，你是处女，你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男人，你不会得到快乐，能得到的只是令你终身难忘的痛楚！"小冰撅起嘴道："高先生，原来你不喜欢我！""我自然喜欢你，但是我一定要说明的，你想想，你娇小的身子，是不是容得下我？"高达握住了小冰的手向下移。

小冰的身子震了一震，她的脸更红，但是她却不松手，她站著，她的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咬著唇，在急速地喘著气。

高达慢慢地解开了她的短裙，一个晶莹美妙的胴体，完全呈现在高达眼前，而且，立即向高达紧紧地贴了过来，她在发著抖，高达抱起了她，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小冰的双腿，仍然紧并著。

高达吻著她饱满的胸脯，道："这是最后关头了，小冰，你不愿意，仍然可以离去！"小冰抱住了高达，颤声问道："我愿意，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高达先吮住了她的朱唇，吸吮者她口中散发著处女之香的津液和她的舌尖，然后，他屈起身，用膝分开小冰的玉腿，小冰紧紧地闭著眼，她的胸脯在起伏看，她的小腹也在起伏著。

高达慢慢地接近小冰，小冰抱得高达更紧，她的身子挤著高达，她的手指完全陷进了高达的肩头之上，她开始急速喘息起来。

她的喘息是如此之重，终于，幻变成一种低呼声，她的鼻尖，沁出了晶莹的汗珠来，高达捧住了她的脸，低声叫道："小冰！"小冰仍然紧闭著眼，高达再接近她，当高达的小腹，贴住了小冰的小腹之际，高达感到了一阵异样的温暖，异样的紧缩。

而小冰的身子，抖动得更剧烈。

高达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可以感受到她娇躯的颤动，那种轻微的颤动，带给高达的欢愉，是难以形容的。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冰则在那时，吁了一口气，睁开了眼来。

当高达和她的眼光相接触之际，小冰羞得发出了"嘤"地一下呻吟声，将整个脸，藏进了高达的怀中，高达抚摸著她的双乳，小冰又偷偷抬起头来。

两人接著开始翻云覆雨，凭高达纯熟的技巧，很快就让小冰和自己达到了激情的颠峰。

高达慢慢抬起身来，在小冰可爱的肚脐上，吻了一下，小冰醒了过来，双手立时自然而然，捧往了他的双股之间。高达轻拍著她挺耸的乳房，道："你的生命中，已经有男人了！"小冰笑著咬著唇，点了点头，道："可恶的男人！"高达笑了起来，将小冰拥在怀中，道："小冰，我很抱歉，侵占了你。"小冰道："不，我是自己愿意的。"高达看了看钟，已经是三点钟了，那白然是下午三时了，他拥著小冰，一起走进了浴室，然后又享受了一小时的按摩和丰富的一餐。当他来到殡仪馆附近时，已是夜色蒙胧了。

殡仪馆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韦寿祺是亿万富翁，亿万富翁就算死了，气派也和普通人不同，高达踱到了横门，他看到了阿发和金手勤。

接著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高达连想都不用想的也知道是谁。除了杜雪，没有那个女人敢那样玩命似的开车，而且好像交通规则全是为她订的。

果然，杜雪一身夜行者似的轻便简装，长发全扎成了一个悄皮的马尾，灵巧、舒适的便鞋，显然打算要好好的大干一场。

高达转过头，警告似的看著杜雪。"再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偷死人的尸体并没有那么的刺激好玩。""你以为只有你看过死人吗？"杜雪故作甜蜜的口吻。"凑巧我也看过，所以吓不死我的，你就打消不想让我跟的念头吧！"　　克鲁斯也赶到了现场。

杜雪朝克鲁斯眨了眨眼，她的举动令高达不悦得很，但是又不能在众人的面前发作。

阿发正靠在墙上，口中含著一支烟，一副懒洋洋的神态，而金手勤则坐在一辆小型货车的驾驶位上，高达走了过去，金手勤低声道："首领，莫教授已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冻房！"高达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可是，他才走了几步，他的肩头上，却突然有一只手搭了上来，高达一回头，站在他身后的是黎探长。

黎探长"哼"一声道："高达，你来作什么？"高达"咦"地一声，道："探长；警方是在什么时候，通告市民，不得在殡仪馆旁行走的。""高达，你别油嘴滑舌！"黎探长喝道："告诉我，你来作什么？"高达叹了一声，道："探长，你是怎么啦？"我只不过在殡仪馆旁边走过，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在珠宝店边溜达？在殡仪馆中有什么好动脑筋的，总不成我会偷一个死人回去！"杜雪在一旁甜蜜的笑笑，希望能转移黎探长的注意力。

可是黎探长却仍然目光灼灼地望定了高达，道："那也难说得很，高达，你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你惹的麻烦够多了！"黎探长转向杜雪。

"杜小姐！你千金小姐不当，和高达混在一起干嘛？""我高兴！"杜雪生气的看著黎采长。

高达却笑了起来，道："黎探长，你也不想想，你几次得到了内政部嘉奖，是谁在幕后出力，现在却用那样的大帽子来压我！"黎探长的神情，不禁显得尴尬起来。

因为高达所说的，倒是实情，在好一些重大的案件上，高达真帮了他不少忙，但是高达给他惹了不少麻烦，自然也是真的。

他挥著手，道："好了，好了，别再说了，总之，高达，你和杜小姐还是快点离去的好，这里可能会有事发生，你们别扯在这里头好么？"高达伪装不明白道："殡仪馆中有什么事啊？"　　杜雪也装出一脸的茫然。

黎探长瞪著眼，道："那不关你事！"高达道："好，我们走！我们走！"他真的走了开去，杜雪跟在他的身边。但是，一等黎探长回头走出了小巷，他们立时折了回来，迅速地跳上了那辆小货车的车厢之中，伸指在车头上敲了两下。

坐在车头的金手勤，立时拉开了通向车厢的一个小窗子来，金手勤坐在驾驶位上，仍然在看著报纸，高达低声问道："情形怎样？"金手勤皱了皱眉，道："情形很不好，我混在吊客之中，进去看过一次，警方好像认定这凶手一定会出现一样，门口内外，布满了警员。"高达道："我们有没有下手的机会？"金手勤苦笑著；道："我不敢说没有，但是照我看来，我们如果下手的话，偷到那死人的机会只是一，被警方人员捉住的机会卸是九十九！"　　杜雪看了舂高达的表情。

高达的中指和拇指相扣，他一掸手，发出了"得"地一声，道："倒忘记问问时律师了，偷一个死人，不知会有什么罪？"金手勤苦笑道："首领，这个死人不同啊，他是被谋杀的亿万富翁，警方正苦于没有破案的线索，我们不如放弃了吧！"杜雪朝高达摇摇头，希望高达坚持。

高达笑了起来，道："你怎么啦？是你自己说的，那死人不同，是亿万富翁的尸体，我们或许可以在其中捞一大笔油水！"金手勤明知道高达既然已决定要做的事，再去费唇舌劝他不要做，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是以他也笑了起来，道："那就试试我们的运气吧！"高达推上了那小窗子，在那车厢中换起衣服来，他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又在脸部，约略进行一些化装，戴上了一个假发。

杜雪的视线始终看者窗外，好像高达引不起她半点兴趣，她也稍稍的化了下装。

在他戴上了那个假发之后，看来十足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子。人家的假发，总是使头发增多的，但是高达特制的假发却制成一个秃顶，这也是高达的聪明之处，使人不会怀疑。他跳下了车子，杜雪跟著跳下，他低声道："跟在我的身后。"杜雪忙也移动双脚，高达和她一起穿出了小巷，高殡仪馆的大门口走去，杜雪也经过小小的化装，当他们在黎探长的身边走过之际，黎采长连望也不向他们望一眼，就让他们走了过去。

一进了殡仪馆，高达便又低声道："你先去看看，推棺材的手推车在什么地方，再找到通往那边门的通道，我们在大堂中再会合！"杜雪点著头，自顾自走了开去。

高达在大堂的门口，随便签了一个名，走了进去，望定了大堂正中，韦寿祺的遗照，心中骂了六声"该死的肥猪"，鞠了三个躬。

他退后，又和家属点著头，前来吊唁的人十分多，鞠躬之后，高达便在人丛中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多了。

他坐了约有半小时，和几个他所不认识的人搭讪看，那些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路数，随便和他交谈著。高达在那半小时中，己看得很清楚，大堂中至少有二十个警员之多，而棺村是在大堂的后面，由于韦寿祺死得很难看，所以也没有瞻仰遣容，高达也无法走进去。

他看到杜雪走了进来，也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高达站起身来，由大堂的边门，走了出去，杜雪忙跟在后面，迎面有两个探员走了过来，杜雪忙大声道："先生，可是回家去？"高达骂道："要你起劲作什么？大太给了你多少钱，叫你来监视我？"那两个探员互望了一眼，几乎没有笑出声来，和高达、杜雪擦身而过，杜雪忙趋前几步，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高达忙道："好，可是我们得各自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不能两个人躲在一起，提防一起被人家发现，记得，十二点正，我就在这里等你！"杜雪点了点头，向前一指，道："那里过去有一座楼梯，在楼梯的下面，好像有一个杂物间，高达，你可以躲到那里去。"　　"你呢？""我？可以躲的地方太多了！"﹂杜雪不屑的笑著，脚步轻松，向前走了出去。

高达循著杜雪所指的方向走去，推开了一道门，就看到了后梯，在后梯的下面，果然有一道很矮小的门，那自然是杂物间了。

这地方十分清静，也许是因为在殡仪馆中的缘故，黄昏的灯光下，看来多少有一点阴森之感，高达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杜雪可真是找了一个好地方整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胸口，便来到了那度矮门前，那门锁著，可是那种普通的弹簧锁，在高达的眼中看来简直比儿童的玩具还要儿戏。

他只费了几秒钟，便已经弄开了锁，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看，看到那角落并没有人，他迅速地拉开门，闪身入内，立时又将门关上。

他眼前立时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要在这个小空间中耽上四个半小时之久；是以他一进去，蹲著身子，便想伸手摸索一下，好弄清他所处的环境。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他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囚为他陡地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幽香。那股香味十分淡，十分优雅。

在别人闻来，可能会分不出那是什么香味来，但是高达却是一个浪子，浪子对于一切品质高贵的香水，都有极度深刻的研究。

他一闻到那种香昧，便可以肯定，那是用罗马尼亚的白玫瑰花制成的名贵香水，"白色仙境"的特有香味，高达也知道那种香水的价格高到每一CC要一百元美金以上！

那样高贵的香水味，会留在这样的杂物间中，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高达的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因为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然蹲著，在刹那间，他觉到自己的身子十分僵硬，但是他究竟是经历过不知多少风险的浪子高达，他立时恢复镇定。

这时他迅速地转著念，他也已想到，在杂物间中，会有那样的香味，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曾有一个著这种香水的女人，到过这里。

第二个可能是，那女人仍然在这里。

如果是第一个可能，那么他根本不必害怕，因为那女人早就走了，而如果是第二个可能的话，他一样不用害怕的。

因为一个搽者如此名贵香水的女人，匿藏在一个殡仪馆的杂物间中，绝不是一件正常的事，那女人一定有著秘密的企图。

而这时，那女人可能更比他害怕了不知多少倍！

高达一想到这一点，全身都轻松了下来，他先伸手按在地上，然后坐了下来，将声音压得恨低，道："怎么样，在玩捉迷藏吗？"高达还不敢肯定，是不是真有一个女人躲在储物室之中，但是他那样问，却是竹并不碍事的，如果没有人，他只不过得不到回答而己。

他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啪"地一声，好像是一支竹竿跌到了地上，竹竿是绝不会无缘无故跌在地上的，自然是有人碰跌的。

高达又笑了起来，道："游戏结束了，你输了，因为你躲得不够好，让我找到了你！"高达又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喘息声，毫无疑问，那阵喘息声是一个女人发出来的。在高达进来之后，那女人一定是一直屏住了气息，如果不是她身上散发出那股特殊香味的话，高达可能发现不了她！

接著，高达又听到一个十分动听，声音之中充满著恐惧，是以更有一种楚楚动人之感的女人声音，道："你……要将我怎样？"高达的心中，实在是十分奇怪。一个使用这种高贵的香水的女人，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女人，但是，她何以会躲在殡仪馆的杂物间之内呢？

是以高达略想了一想，便道："那要看你躲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女人忙道："我……没有什么，我只不过想和一个朋友开开玩笑，我是想冷不防地跳出来，好将那朋友吓上一跳。"高达笑了起来，道："小姐，如果你还不肯说实话的话，那么我只好将你拉出去了！"高达的话才讲完，他便觉得那股幽香，在迅速地向他移近，在黑暗之中，高达根本看不到什么，但他也可以知道那女人正在接近他！"而就在他略略一怔间，他已觉得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臂，接著，便是那女上哀求的声音，道："求求你，别拉我出去。"高达想伸手去推开那女人，他手伸向前，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一团富有弹性，极其丰满的软肉，高达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他知道，他是在无意间伸手按在那女人的乳房上了！那乳房如此丰满，高达一生之中不知曾抚摸过多少美人儿的乳房，但是那女人的豪乳虽然隔著一层衣服，而高达一摸了上去，也有一种心神荡漾的感觉。

只不过高达却从来也不是趁人之危，占女人便宜的人，是以他一按到了那女人的豪乳，立时便缩回手来，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但是，那女人却立时捉住了高达的手，她将高达的手拉了过去，重重按在她饱满得连高达的手掌难以掩盖得住的豪乳之上。

她同时急急地道："你别讲给别人听在这里遇到了我，我会感谢你的，我让你爱抚我的身子，我的身材很好，你会喜欢的！"高达的心中不禁好笑，他心中在想，如果杜雪早知道这里竟躲著一个有著如此一双豪乳的女人的话，她一定不会让他来占这个便宜！

在那样的时候，高达表现得比任何正人君子更要正人君子，他又用力缩回手来，忙道："小姐，你不必作那么大的牺牲，我答应你就是！"那女人仍然握者高达的手，她在往喘息著，好像是不信高达的话，是以高达又道："你放心，我说过答应你，就是答应你。"那女人仍然不出声，高达又道："不过为了某种特殊的原因，我也要在这里，等到午夜十二时才出去，为了我的安全，我不会给你先离去的。"那女人道："你真的……不想占我的便宜？"高达"唔"的一声，道："我不认为这是占你的便宜，你同样也享受男人，如果我猜得不错，我想你对男人的兴趣，不在我对女人的兴趣之下！"那女人"吃"地一声，娇笑了起来。

随著她的娇笑声，高达是感一个柔软、丰满的胴体，己向他的怀中偎来，高达扶住了她的肩双，手渐渐向下移。

等到高达的双手移到了她的腰际之时，发现她的腰围，不会超过二十二吋，他不禁赞了一声，道："你真有动人的身材！"那女人喘著气，她的手指，也轻轻地伸进了高达的外衣之中，在高达结实的胸肌上抚了一下，又发出了一下娇笑声来。

她一面笑著，一面低声道："你说对了，我也对男人有兴趣，但却是限于真正的男人。"高达的手在继续向下移，己移过了那女人的小腹，手按在她身体的隆起部分，虽然是隔著衣服的抚摸，但高达也可以觉得出，那女人的娇躯，十分丰腴。而那隆起的部分，又是结实，又富于弹性，高达抚摸著，只觉得有一股热情，往他的体内，渐渐上升，他实往舍不得放手。

世界上总要有一些像这样的女人，否则每一个男人怎么活下去？杜雪是一个异数。

她的年纪不会太小，因为高达的双手，这时已捧住了她浑圆丰满的股，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是决不会有那样丰满的浑圆的股部的。

而且那女人的双手，也己伸到了高达的双腿之间，当她的手指轻轻地挑逗著高达时，高达的身子，像是要爆裂开来。

一个年轻女孩子当然不可能有那样的挑逗技巧。

高达的双手才向下移，那女人穿著短裙，而她又是跪在地上，将她的上身，偎依向高达怀中的，是以高达立时摸到了她的玉腿。

高达所触到的肌肤，是腴嫩的，滑腻的，令人一抚摸上去，便再也舍不得松开。

高达虽然还看不清楚那女人的面目，但是他己可以肯定，如果是一个面目丑陋的女人，决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材和如此柔滑的肌肤。

上帝制造美人儿，总是很偏心的，喜欢将一切的美，集中在一起，而不肯将一切的美，分散开来。

高达的手指，在那女人的玉腿上，恣意地抚摸著，那女人在扭动著身子，高达腾著一只手来向上移，移过了她的豪乳，托起她的下颚。

在黑暗之中，他们两人，四片灼热的唇，立时紧紧贴在一起，那女人的舌尖，灵活得难以形容，她在热吻中，不断将她香甜的津液，送进高达的口中。

等到他们的嘴唇，终于分开之后，高达感到一个热得发滚的脸庞，向自己的脸上，贴了过来，那女人鼻孔中喷出来的热气，喷在他的耳际。

他听得那女人以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你不是要等到午夜才离去么？我们……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高达实在也有同样的需要了，但他故意道："往这里怎么行？这里小得我们俩都没有法子睡得著！"那女人发出了充满了荡意的笑声来，在高达的胸前，槌了一拳，道："在车厢中都可以了，这裹不见得比车厢更小吧！"那女人的笑声、语声，以及她所讲的话，可以说充满了性的诱惑，使高达全身都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难为之感。

高达也不由自主，喘起气来，他双手用力在那女人的身体上搓捏了一回，然后，轻轻推了一推，那女人极解人意，立时向后仰躺了下去。高达的手，在那女人的腰际抚过，那女人已经迫不及待了，她自己撩起了短裙，是以高达摸到的，是柔滑的丝质底袜。

高达喘著气，他又摸到那女人抵在地上的双脚，但是她的玉腿却撑起著，而且分开，高达几乎要忘形地大叫起来，暂时忘却杜雪带给他的挫折。

那实在是太刺激了，在殡仪馆的杂物室中，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有一个胴体如此优美的女人，等著他去享受，这实在是浪子高达也未曾经历过的新刺激。

如果不是他决不能出声的话，一定要高叫起来！

那是极度的欢偷，极度的刺激，那种享受，实在是前所未有的。

高达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是兴奋，他每觉得兴奋一分，便疯狂一分，而那女人那种抑遏著的低吟声，听来也令人心荡一分。

对他来说，这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储物室，简直就是天堂！

等到他渐渐又回复到现实世界来时，他仍然捧著那女人的丰臀，他慢慢地移动手，按在那女人的胸脯上，那女人的胸脯在迅速起伏看。

高达慢慢地侧转身，拉过了那女人的一条玉臂，枕住了头，那女人只是发出了一下低吟声，显然她在享受了高达的疯狂之后，还在欲仙欲死的境地之中。

高达翻起手腕来看了看，手表表针上的磷光，指示出他已足足在那女人的身上，亨受了将近两小时快乐如神仙的时光。

他枕著那女人丰腴的手臂，仍然在爱抚著那女人的胴体。在那时侯，高达如果取出打火机来，照一下那女人的脸庞，那女人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但是高达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他不想那样。令他觉得高度美妙和刺激的，就是黑暗，如果一光亮，那么气氛就全被破坏了！

高达感到自己像是聊斋故事中的主角一样，在黑暗中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颠鸾倒凤，那绝不是梦，因为那女人丰美的胴体，就在他的身旁。

他可以摸到那女人撩起的缩成了一团的短裙和那女人的上衣，在裙脚下的，是柔软的小腹，浑圆的丰臂，和滑腴的玉腿。

在那样情形下，时间快得惊人，当高达再翻起手腕的时候，有夜光的表针巳指著十一点五十分了。

高达低声道："亲亲，我要走了，你还准备在这里等多久？"那女人叹了一声，道："你要走了？我可说不定，我要等一个人。""等一个人？"高达奇怪起来，"现在已经是午夜了，你要在这里，这样的地方，等什么人？难道你不觉得害怕么？"那女人娇声道："死人有什么可怕，活人才可怕哩，尤其是活的男人，最可怕，刚才你不是使得我死去活来吗？"高达的手在她光滑的小腹上抚过，笑道："那么，我可以知道你在等的是什么人？"那女人按住了高达的手，使高达的手心，紧贴著她灼热的小腹。

高达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

那女人道："不能，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等的人，今天晚上会在这里偷一样东西，我要在他动手的时候去对付他！"高达一听，心头不禁怦地一跳。

这实在太蹊跷了！

今晚，到殡仪馆来偷东西的人，除了他以外，大概不会有别的人了！那样说来，这女人躲在这里，竟是在等候他的了。

可是，有谁知道他会到这里来偷东西呢？

除了他的小集团中的人知道之外，唯一知道的，应该是紫妮一个人，可是紫妮是希望他偷到那具尸体的人，如何会讲给旁人听来破坏他！

他的心中极其疑惑，但是他却只是呆了极短的时间，便笑了起来，他一手按在那女人纤细柔软的腹际，一手在那女人的胸内搓捏著，道："不会吧！殡仪馆中，有什么好偷的？"那女人笑了起来，她在笑的时候，柔嫩的腹际，在一起一伏，极其诱人，她道："你不会知道的，我倒忘了问你，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躲到这里来？"高达道："我是一个扒手，今晚大富翁出殡，我想来混水摸鱼，但是却被警察识穿，我逃到无路可逃，躲了进来的。"那女人又娇声娇气地笑了起来，捏著高达壮实的手臂，道："那可真便宜了你这个小扒手了！你在这里享受了我。"高达仍然恣意地在那女人丰腴的胴体上抚摸著，然后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突然以一根麻醉针，插进了那女人丰腴的大腿上。

那女人呆了一呆，道："你干什么？"然而，她只不过问了一句，整个人便已软倒在地上，高达将她推开了些，然后才又将她轻轻地放在地上。

但是这时，他己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高达略停了一停，门口又传来了几下轻轻的敲击声。高达知道那一定是杜雪已等在门外了，高达忙打开门，一闪而出。

他早已穿好了衣服，但是在杂物间中，他和那女人那样的疯狂，身上总不免有点异样，是以他一出来，杜雪就用异样的眼光望定了他。

高达拉拉身上的衣服，低声叫道："看什么？"杜雪的表情显得怪异无比，低喃了一声："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什么？"高达有些心虚。

"杂物间里不可能有女人。"杜雪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但是眼神却有些许的迟疑。

照常理推断，这个时候不可能有那个神经正常的女人会躲到殡仪馆的杂物间里。即使瞻大如她杜雪，也得考虑个半天，不可能！

高达似笑非笑的看看杜雪。

"真的有女人？"

"你看呢？"高达不置可否。

"就算有女人……"杜雪笑得好轻蔑。"难道你就生冷不忌？只要是女人你都可以上？你有病是不是？连在殡仪馆杂物间里的女人你都不放过？"　　"注意你的措词！""原本我还以为错怪了你！"杜雪故作难过的摇摇头。"克鲁斯不断的说你的好话，说你多有能力，多有脑筋，是个人才，我看……"她啧喷有声。

"你的性腺比别的男人发达是真的！"　　高达眯起了眼。

他真想将杜雪拖到杂物间里，给她好好的上一课，让她瞧瞧他的性腺可以发达到什么程度。

但是杜雪不是那种会往杂物间里和男人风流快活型的人。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阻止高达所有的蠢动，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是杜雪在他心目中的分量重得高达自己都要摇头了。

他不敢对她造次，不敢对她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刺激吗？"她挑衅的问。

"你想试试吗？"他不甘示弱的回答。

"就算我想试试，对象也不会挑你！""不会有比我更高明的老师了！""你还真有自信！"冷冷的说。

"为了你，我甚至会把我所有的'绝活'表现出来。"他存心呕她，气她。

"闭嘴！"

"我以为你很喜欢听！"

"高达……"杜雪气的胸口发痛，恨不得把高达生吞活剥似的表情。

她真想冲进杂物间里，看看是什么变态的女人会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殡仪馆这种地方共赴巫山。

"你变态！"她骂道。

"不要因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恼羞成怒！"高达懒洋洋的说："你真的该试试！"杜雪知道自己实在没有理由生气，这个集团的每一个份子都知道高达的魅力，只要他肯，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逃过他的"据获"。

她是女人，她也清楚高达那种性感中荡著邢门的眼神，嬉笑中带著智慧的人生态度，如果不是睹一口气，如果不是想证明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无知、肤浅，说不定她也会成为高达的女人之一。

不！要不就是唯一，她没有和其他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的"坏"习惯。

"高达！不要逼我发火！"她警告道。

"是你逼我！"

"在杂物间里乱搞的人可不是我！""你吃什么醋？"高达笑咪咪的问。

杜雪扬起手，她的脾气原本就不是顶好，毕竟是千金小姐，大富人家出来的。

高达手快，俐落的抓住了杜雪的手。"杜雪！没有女人可以给我巴掌吃，即使是你！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想给我耳光？"　　克鲁斯突然的出现。

高达松开了抓著杜雪的手，给她下次再战的眼神。

杜雪把脸转开，在老虎的嘴上拔牙的确是不智之举。

○　　　　　　○　　　　　　○克鲁斯低声道："大堂中吊客少了不少，警探己撤退了大半，首领，我看要下手现在就是时间了。"高达低声道："那录音机呢？""在这，"克鲁斯道："要放在什么地方？""放在离大堂最远的地方，再去放一把火，然后立即回到大堂来，你看好的手推车，放在什么地方，吉诉我，我好作准备。"克鲁斯道："就在大堂的房门边，墙边竖著。"高达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出去。他仍然有点依恋不舍地向那杂物间的矮门望了一眼。高达是一个浪子，浪子是极少对已经亨受过的美人儿，有卷恋之感的，但是这个女人，高达却很难忘记，因为他与那女人，是在那么神秘的气氛之下欢好的！

高达慢慢向前走著，来到了大堂的边门旁，杜雪沈默的跟在一边。

他才到了大堂的边门上，便听得殡仪馆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惊人的惊呼声，那一阵惊呼声，简直是如同有千百个厉鬼，一起从地狱中闯了出来一样！

高达知道，那是克鲁斯己放好了那录音机，并且已开动了它，他立时听到，大堂之中，也起了一阵骚动，分明是大堂中的人，也听到那一阵怪叫声了！

接著，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黎采长己一马当先，冲了出来，黎探长一冲出来之后，就看到了高达，他立时喝问道："什么事？"高达并没有回答，只是装出一副骇然的神色来，作著手势，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指了指，黎采长也没有再问什么，就向前疾奔了出去。

跟在黎采长身后的，是十几个探员。

当黎探长和探员才一奔了过去，阿发便像幽灵一样，不知从什么角落处钻了出来，来到了高达的身边，高达握住了就在他身边的搬运棺村的手稚车，阿发推开边门，高达和杜雪推著手推车，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大堂中已没有什么吊客了，只有七八个死者的亲人，还在愁眉苦脸地坐著，也还有三五个探员，并没有离开大堂。

那一阵一阵令人毛发直竖的怪叫声，仍然在持续著，又夹杂著有人高叫，道："失火了，失火了！"高达推著手推车，向停尸间直走了过去。

他一面走，一面叫道："失火了，大家快避一避，我们要将灵柩运到安全的地方去，大家快让一让，活人能避，死人可走不动！"高达向前直冲了过去，杜雪和阿发紧跟在他的后面。

停灵间中也有两个死者的亲人，披麻戴孝，惶急地走了出来，高达、杜雪和阿发一进了停灵间，三人便看到了一具十分名贵的铜棺。

高达、杜雪和阿发三人，不禁陡地一呆，那样沉重的一具铜相，绝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力道，所能搬得动的，阿发发起急来，道："首领，黎探长很快就会发现那录音机的把戏了，我们快走吧！"高达忙道："你放的那把火可以烧多久？"阿发道："大约可烧十几分钟，可是我们···"高达立时推开了停灵间的门，大叫道："快来几个人帮忙，将铜棺运出去，火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会烧到这里！"高达是来偷东西的，可是历来偷东西的人，都没有像高达那样大呼小叫的，是以高达一叫，反倒完全没有人怀疑他了。

几个采员首先奔了进来。

高达忙道："来，来，大家来帮忙！"杜雪和阿发的心头，怦怦乱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头来，那三四个探员进来之后，五六个人合力，将铜棺移到了手推车之上。

高达和杜雪阿发三人，忙推著手推车向外走去，高达还回过头来，道：谢谢你们，如果火烧了过来，烧坏了死人，人家会要殡仪馆赔的！"那三四个探员抹著汗，高达、杜雪和阿发三人，己将铜棺推出了边门，他们三人迅速地向前走著，不一会，便已推出了殡仪馆。

杜雪、阿发和高达才一走出去，克鲁斯便从货车上跳了下来，打开了车厢的门，拉了两条斜板来，他们三人，一个拉，两个推，合力将手推车推上了车厢。

克鲁斯忙又跳回了驾驶位，前后只不过一分钟时间，那辆小型货车，便已向前，疾驰而去，而殡仪馆中的人，分明还未曾发现棺材已被人偷走了，因为根本不见有人追出来。

高达坐在铜棺之上，他刚才和那癫马一样，对男人需要如此强烈的女人，在杂物间中，两度疯狂，又再度过了如此紧张的偷窃过程，他的身上，不由自主渗出许多汗珠来，那是体力极度消耗之后的虚汗。

高达抽出了一条丝帕来，抹著额上的汗，阿发却竖起了大拇抬，道："首领，你真行，竟叫探员来帮你的忙！"　　杜雪也带著难得的赞赏。

高达笑了笑，推开了那小窗子，对克鲁斯道："驾驶得小心些，不要出了事，那就前功尽弃了！"克鲁斯也紧张地冒著汗道："放心，首领！"这时，货车已转进了在夜间十分泠清的货仓去，穿过了几条很冷僻的街道，直驶进了一条小巷之中，在小巷的尽头处，有电筒在闪耀著。

克鲁斯也将车头灯闪亮了几下，货车仍向前疾驶而出，来到了小巷的尽头，只听得一阵隆隆声，一会铁门己打了开来。

货车直驶进了铁门，才停了下来。

在货车后的铁门，也立即拉上，咋到铁门拉上之后，灯光才亮著，只见所有的人全在了，时律师和费胖子两人，神情最紧张，他们齐声问："得手了？"阿发自车上跳了下来，大声道："当然得手了，我现在可以肯定，只要首领出手，别说偷一个死人，就是整个殡仪馆要偷过来，也不是难事！"高达也下了车，道："少说废话！"杜雪在克鲁斯的扶持下跳下车。

万夹，韦松石等人，已纷纷跳上了货车，拉下斜板，将手推车连铜棺，一起推了下来，高达道："冻房在什么地方？"费经理道："就在那里，已经开足了冷度。"高达向阿发挥了挥手，道："将棺材推进去，我们要好好研究一下，为什么会有人要得到这具尸体，瞻小的人可以不参加。"高达刻意的看了看杜雪。

高达的最后一句话，使得各人全笑了起来，除了杜雪。

杜雪瞪著高达。

莫教授走过去，用力推开了冻房的门，一股寒意立时扑面而来，费经理拿过了一件大衣，给高达穿上，一行人一起走进了冻房之中。

高达才一走进冻房，便看到了墙上的温度计，温度是摄氏零下二十度，高达虽然己穿上了大衣，但是仍有全身都侵在冰山中的感觉。

各人一进了冻房，立时纷纷穿上了厚厚的御寒衣，搓著手，跳动著，高达戴上了手套，道："拿钳子来，我来开棺。"万夹笑道："那好像应该是我的工作！"高达不禁笑了起来，在他们的小集团之中，开保险箱是万夹的特长，如今开棺材也算是他的工作，自然十分好笑。

高达将钳子交了给他，万夹的手指，冻得有点发僵，但是他还是很快地拿下了十几颗长长的螺丝来，然后，几个人合力推开了铜棺的棺盖。

在温度如此之低的冻房之中，每一个人口中喷出来的气，都凝成了长长的白气，棺盖被缓缓地推了开来，终于已推了一大半，然后，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跌在地上。

棺盖揭开之后，是一层红色的绒紧铺著。

就在棺材旁边的阿发，忽然尖叫了一声，在他身边的韦松石怒道："你大呼小叫作什么？"阿发指著棺材，道："我……我好像看到那层红绒……在动……"冻房之中，本就冷得可以，叫人忍不住会发抖，再给阿发那样一说，各人更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意，直袭上心头来。

杜雪本能的往高达的身边靠。

高达看到各人都有骇然之色，叱道："别胡说。"他一面说，一面走向前去，将那层红绒，揭了开来，可是当高达才一揭开红绒的那一刹间，每一个人，都呆住了！

自铜棺之中，突然站起了一个人来！

那实在是太突兀了，以致每一个人，在那一刹间，肌肉都僵硬得像是木乃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高达算是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危险的人了，可是在那片刻间，他也不能例外。

只不过，他是所有人之中，最早恢复镇定的人，当他恢复镇定的时候，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篮殷殷的手提机枪枪口。

那手提机枪的枪口，离他的胸前，不到一呎！

接著，高达才又看清，握住了那柄手提机枪的，是十分纤细美丽的手指，指甲上搽著橙红色的指甲油，修剪得十分美观。

这样美妙的手指，是应该要来抚摸男人壮实的肌肉的，如果给这样的手指爱抚著，那自然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好享受。

但是，当那样美丽的手指，紧握著手提机枪，而且机枪的枪口，对准了胸口时，那却不十分美妙了！

高达缓绥地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眼看去，他看到一个妙龄女郎，那妙龄女郎站著，还站在那具铜棺之内。

她的身上，穿著一套紧身的羊毛衣，在她的腹际，围著一条宽皮带，在那条宽皮带上，有著一排小型的压缩氧气筒。

每一条橡皮管，从压缩氧气筒通到那妙龄女郎的肩头上，那妙龄女郎在铜棺中的时候，一定是吸住了那管子的一端，藉以呼吸的。

但现在她已出了棺材，自然不必再靠压缩氧气来呼吸了，那女郎身上所穿的是一套紧贴著她娇躯的紧身羊毛衣，而在那套羊毛衣之中，她又显然没有穿著别的什么，是以她高耸的双乳，看来玲珑浮突，甚至可以看到她双乳的乳尖，顶住了衣服。

那女郎的乳尖这样坚挺；可能是因为突然之间，她置身于如此低温的缘故，她虽然握住了一柄机枪，在突然之间自棺材中站了起来，可以说已占了绝对的优势，但是气温实在太低了，是以她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剧烈地发著抖了。

当她的身子在抖动之际，她胸前那一双挺耸的乳房，也在跟著抖动，看来极其诱人。

当那女郎从棺材中陡地跳了起来之后，冻房之中，足足有一分钟之久，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还是高达最先开了口。

高达道："这……是怎么一同事？"那女郎的手提机枪，向前略伸了一伸，道："高达，现在你完全受我控制了，你和你的朋友，全在我的控制之下，你承认吗？"高达实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以那妙龄女郎会在棺材之中，从那妙龄女郎一身装备来看，她显然是早有计画的了。

那么，亿万富翁韦寿祺的尸体到什么地方去了！

从那妙龄女郎的话听来，好像全是为了对付他而躲在棺材中的，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同事？高达实在一点也想不明白。

但是，对于那女郎的诘，他却是不能不承认的。

他和他的全部组织，全在那妙龄女郎的控制之下，他们简直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因为那实在是太意外了，他们绝未想到会有那样的意外。

○　　　　　　○　　　　　　○高达心中迅速地转著念，但是他却并不回答那女郎的问题，他反倒微微一笑，道："小姐，你身上太单薄了，我看会冷坏了你！"那女郎的身子抖得大厉害，她坚挺的双乳，变得在不断左右摇摆著，她沉声道："高达，你得老实一点，退到门口去！"高达摊了摊手，那女郎忙又喝道："将手放在头上，每一个人，都将手放在头上！"她一面说，一面突然勾动了鎗机。

一排子弹，立时呼啸而出，那一排子弹，虽然未曾射中他们之间的任何人，但是子弹却在他们的身边掠过，射在冻房的墙上。

鎗声在密封冻房中回荡著，听来更是惊心动馈。

杜雪有意和女郎一别苗头，被克鲁斯的眼神劝阻。

高达忙最先将双手放在头上，同时道："照她的吩咐，不要妄动！"那女郎冷笑著，道："所有的人站在原地，高达，你向前走，打开门！"高达只呆了一秒钟，便照著那女郎的吩咐，向前走了出去，那女郎也跨出了棺材来，一步一步，跟著高达，来到了门口。

高达打开了冻房的门，费经理叫了起来，道："喂，小姐，我们呢？我们难道还不能出去吗？在这里，会冻死我们的！"　　杜雪闷不吭声的看看高达。

高达并不是没有看到，他转向女郎。"我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难道不能放他们出来吗？"　　女郎狂妄的摇摇头。

"至少放那个女人出来。"高达为杜雪求情。

"不必了！"杜雪一口回绝。"即使会冻死在这里，我也要和大家死在一起。"　　高达苦笑了下。

那女郎冷冷地道："我看暂时还冻不死你们，你们的命运如何，要看你们的首领，是不是肯和我合作来决定了！"阿发"噢"地一声，道："小姐，你放心，我们的首领，是一定肯和你合作的！

各人虽然处在十分不利的情形之下，但是一听得阿发如此语带双关地回答著那女郎，也不由自主，一起都轰笑了起来。

杜雪却面无表情。

那女郎瞪了他们一眼，将高达逼出了冻房，她自己也跨出了冻房，手提机枪一缩，枪柄撞在门上，"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那女郎关上了门之后，枪口直指在高达的胸口，离开了温度如此低的冻房，她立郎松了一口气，身子也不再发抖了。

她四面打量一下道："你们找的地方不错啊！"高达苦笑了一下，道："比起你来可差得远了，可爱的小姐，你找的地方更好，我看，我一定是上了人家的大当了。""那是你的事，"那女郎冷冷地说，向一扇门指了一指，道："那门通向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将那扇门打开来？"那女郎命令著。

在那样的情形下，高达是完全没有反抗余地的，他只好向那扇门走去，那女郎跟在他的后面，高达打开了那扇门，向内看了一看。

那间房间，原来一定是冻房的办公室，里面有几张办公桌，和几张椅子，还有两只早已生了锈的钢柜，高达走了进去。

那女郎跟在后面，一进去，就将门关上，她命令高达站在墙角，她自己则坐上了一张桌子，当她坐在桌上的时候，她两条修长美妙的玉腿，摆出一个十分动人的姿势来，紧身衣紧紧包著她浑圆的臀部，看得高达不禁轻轻吹了一下口哨。

那女郎"哼"地一声，道："高达，想不到你也有那么狼狈的时后！""狼狈？"高达笑了起来，"我不觉得有什么狼狈啊，能和你那样动人的女郎在一起，欣赏你美妙动人的曲线，有什么狼狈？"那女郎的面色向下一沉，喝道："高达，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可轻而易举将你杀死，当有人发现你的尸体时，你已被老鼠咬得什么也分不出来了！"高达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小姐，你不辞辛苦，躲在棺材之中，总是有目的的，不必再绕弯子了，你想要些什么？"那女郎一字一顿问道："谁叫你来偷死人的？"　　高达呆了一呆。

那女郎已厉声喝道："快说！"

高达搐了摇头，道："那真很对不起了，我有根多坏习惯，但是，我却还不习惯出卖人，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那女郎将手提机鎗向上抬抬道："你不说？"高达闭上了眼睛，道："你开枪吧！"那女郎冷笑了起来，道："我不必开枪，那个叫你偷尸体的人，一定会到这里来找你的，对不对？我只要等著就好了！"高达又笑了起来，道："你又弄错了，小姐，我已经说过，我有根多坏习惯，而周上了莫名其妙的事，好追根究底，就是坏习惯之一，所以我虽然答应了人家去偷尸体，但是却并不准备偷到尸体，便交给对方，而是准备自己先行研究一番！"高达讲到这里，紧盯著那女郎的胸脯，道："不过我发现，如果研究死人的话，远不如研究你来得有乐趣了，你是···"高达才讲到这里，那女郎突然一声怪叫，自桌子上跳了下来，向前疾扑了过来，扬起手提机枪，便向高达的肩头上，砸了下来。

那女郎的来势极快，高达避之不及，肩头上已重重地著了一下。

钢制的枪口，撞在他的肩头之上，那一下，高达痛得连泪水也流了出来，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间，他的右脚，突然在那女郎的足踝上勾了一勾。

那一勾，使得那女郎一个站立不稳，向前跌了出来，高达的身行一转，巳转到了那女郎的身边，他疾抓住了那女郎的手腕，用力一抖。

那女郎发出一声惊呼，但在高达的一抖之下，她手中的手提机枪却已"啪"地一声，跌到了地上。

女郎手提机枪一脱手，高达巳完全放下了心来。

他双臂轻舒，便已抱住了那女郎，身子一侧，和那女郎，一起向下倒去，在地上滚了几滚，那女郎竭力挣扎著。

但是高达的双臂，紧紧环抱著她，在滚出了几滚之后，将那女紧的脸向下，压在地上，而高达则坐在她的腰上，双手按住了那女郎的背部。

那女郎在这样情形下已完全无法挣扎，她喘著气，高达坐在她柔软的娇躯上，反手在她的丰臀之上，重重打了两下，道："你猜，我会怎样惩罚你？"那女郎尖声叫了起来，道："放开我！"高达的身子，向上抬了抬，那女郎立时翻了一个身。

可是高达却立时又向下沉去，坐在她的小腹上，那女郎双手向高达的脸上抓来，高达立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到了地上。

那女郎拚命挣扎著，摇摆著身子，她饱满的双乳，左右摆动著，抖出令人口眩的乳浪来，高达将脸埋在她的双乳之间，用力捱擦著。

那女郎挣扎得更厉害，高达俯身下去，要去吻她的朱唇，那女郎摇摇头，躲避著高达，高达笑著，道："你要是不肯让我吻，我就叫我那些朋友来，我们一个个轮流来享受你！"那女郎现出了骇然的神色来，头也不再摆动了。

"或者我就把你交给杜雪，她可是一个脾气奇坏的小魔女，你有勇气把她关在冻房里，给她逮著了机会，她不把你给整惨才怪！"女郎的表情有了妥协的迹象。

"杜雪还真管用！"高达嘲弄道。

"放开我！"女郎尖叫道。

高达微笑著，在她丰满而富有弹性的朱辱之上，连吻了三下，那女郎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脯，挺得更高，她道："你可以放开我了？"高达"唔"地一声，道："那怎么够？"那女郎怒道："你想怎样？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高达笑了起来，仍然紧紧压著她，居高临下望著她，那女郎本就十分艳丽，这时她在发怒，看来更有一股动人的风韵。

高达笑著，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但是，一个拿著手提机枪，躲在棺材中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女人？"那女郎陡地挺了挺身子，她多半是想挣扎著站起来，可是她小腹一挺，高达却正坐在她的身上，压住了她的小腹，她小腹一挺，高达立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缓绥地道："亲亲，你应该知道，你如何令我快乐，我才会放开你！"女郎怒道："休想，看你有什么法子对付我！"的确，像现在那样，高达坐在她的身上，压著她，又按住了她的双手，除了可以俯身去吻她朱唇外，是不能做什么的。

她挺耸的乳房，是如此动人，透过羊毛衣的隙缝，甚至可以看到她雪白的胸脯，和鲜红的乳尖，但高达却也难以空得出手来去抚模她。

高达略想了一想，突然身子一耸，跳了起来。

他才一跳起，那女郎一挺身，一脚便向他踢了过来，但是高达的身形何等灵活，怎会给他踢中？高达一只手在地上一按，早已一个虎跳，向外避了开去，一探手，抓住了那柄手提机枪，枪口对准了那女郎，那女郎站起身来，掠了掠乱发。

高达笑道"小姐，真对不起得很，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女郎雪白整齐的牙齿，咬著下唇，瞪著高达，却是一声不出，高达耸了耸肩，道："你不说，那也没有办法可想了！"他伸手在头上摸了一摸，将假发摸去，又迅速地除去了他脸上的一些化装用具，在不到半分钟之内，他回复到了原来的面目。

高达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美男子，他那种翩翩的风度，动人的微笑，实在是任何女子看了，都会心生倾慕的。这时，那女郎的脸上，也现出了惊讶的神色来，她目光中的怒意，也在迅速地消退。

高达拍了拍手中的机枪，道："这种东西，不是像一个你那样可爱的女郎应该玩弄的，你要不要一件外衣？像你那样走在街上··"那女郎呆了一呆，才道："什么意思？你准备放我离去吗？""当然是，你不肯将你为什么躲在棺材中的原因讲给我听，我不放你走，又怎么办？"那女郎殷红的嘴唇，掀动了几下，像是想讲些什么，但是她却终于未曾讲出什么来，道："好，那我至少应该谢谢你！"高达盯著那女郎高耸的胸脯，那女郎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一个转身，向外走了出去，高达看她拉开铁门走远了，才来到了冻房门口，将门打开来。

○　　　　　　○　　　　　　○高达才一打开冻房的门，各人就一起涌了出来，他们都冻得脸色青白了，一看到了高达，便都七嘴八舌地问道："首领，怎么一回事？"高达直接走到了杜雪的面前，心疼的看著已经给冻得一脸青紫的女人，"你还好吧？""还没有冻死！"她带著敌意的回答。

"刚刚我真的无能为力！"

"美人在抱，你还顾得到我们的死活吗？"杜雪只想到她和众人在冻房里冻得要死，高达却在外面和那女郎卿卿我我的"消遥"！

"杜雪！"高达要发火了。

"那女郎呢？"克鲁斯问，赶紧转移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

高达的回答很简单，他道："那女郎走了。"费胖子挥看拳，他是很少那样动气的，但是因为刚才在冻房中，零下二十度的那一段时间，实在太不好过了，是以他也生起气来。

他挥著拳道："首领，你不该放她走的！"韦松石等几个人齐声道："是啊，便宜她了！"高达笑了起来，道："照你们说，应该怎样对付她才好呢？"时律师眨著眼，道："将她的衣服脱光了，也赶进冻房丢，冻得她死去活来。"高达笑了起来，在时律师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时律师，当你将她的衣服脱光了之后，只怕你不舍得将她推进冻房去了！"高达的话，令得众人轰笑了起来。

"低级！"杜雪骂了一声。

但是在众人的轰笑之中，高达却皱起了眉。

阿发最先看出了高达的心事，他道："首领，我们偷不到韦寿祺的尸体，你也无法向托你盗尸的人交代，应该怎么办？"高达并没有出声，只是背弯著双手，走来走去。

他，浪子高达，一生之中，可以说不知曾遭遇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是却再也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加古怪不可思议的。

他一面在踱著步，一面在努力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一下，好将一切集合起来，找出一个头绪来，只有那样。他才能决定下一步应该怎样。

高达想，事情应该从亿万富翁韦寿祺被谋杀开始。

这件谋杀案，本来就是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谜，而在谋杀案发生之后，居然有一个女人，要他去偷盗韦寿祺的尸体！

这自然又是另外一个谜。

第三个谜是，当他到这仪馆的时候，已经有人等著他，要破坏他的行事，那人是一个身材丰满得令人想起来就要心荡的女人。

高达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虽然他和那女人两度欢娱，享受著那女人丰美的胴体，获得了难以形容的快意，但是他仍然是要将之列为谜。

那第四个谜，就是那棺材中的女人？警方监视得如此严密，她用什么方法，可以逃过警方的监视，而躲进了那副棺材之中？

而且，她躲在棺材中的目的是什么？

至于最后一个谜，自然是：韦寿祺的尸体，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当高达将整个事件，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之后，他发现一切全是谜，完全是不可能解的谜，他被许多谜包围在其中，一筹莫展！

本来，事情可以说和高达一点关系也没有。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他大可什么也不管，将一切都抛开去，依然去过他花天酒地的日子。

但是这件事，却有两个地方，击中了浪子高达的弱点，一个地方是美人儿，从紫妮开始，他已经有了三次意外的艳遇。

高达是浪子，没有浪子会放弃艳遇的。

第二，整件事情引起了高达强烈的好奇心，如果高达不尽自己的力量，去弄明白事实的真相的话，那是怕在三五年之内，他要食而不知其味了。

他在来回踱了几圈之后，才抬起头来。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高达缓缓地道："没有什么事情了，你们可以离去，黎探长曾在殡仪馆旁边遇到过我，棺材失窃的事，他一定会算在我们账上的。"阿发摊摊手道："事实上，我们是偷了啊！""可是我们没有得到那具尸体！"高达苦笑一下，"说不定警方人员会来麻烦我们，你们每人都得想好应付的法子。"各人笑了起来，道："那太容易了！"高达挥著手，道："好吧，解散了！"各人路续走了出去，只有高达一人，留了下来。

他仍然在那小型冻房原来的办公室中，缓慢踱看步，那办公室中，似乎还留著一重淡淡的香味，那正是那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异香。

高达不能因为杜雪就过得像和尚，何况杜雪也不会领会他的心意。

高达闭上了眼睛，回想著刚才的情形，想起那女郎娇俏的脸宠，动人的娇躯，他不禁有点后侮，不应该就此放走了她！

高达在办公室中，呆了三四分钟，他仍是一点头绪也想不出来。他想打电话给紫妮，告诉她自己已偷到了棺材，但是棺材中的却不是死人。

可是他立时苦笑了一下，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因为他既然未曾偷到尸体，那表示他未曾完成他对紫呢的许诺，对愉他，浪子高达而言，实在是一种十分丢人的事情，他的口再油滑，也没有法子在那样的事实之前，来字圆其说的。

高达暗叹了一声，他离开了那间办公室，向外走去，推开了冻房的铁门，走了出去，街道上静得出奇，高达慢慢地向前走著。

当他走过一个街角之际，在他身后，忽然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高达陡地一呆，立时转过身来，可是他还未及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的"地一声。

换了别人，或者还听不出一下声响是什么声音来，但是浪子高达，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一柄手枪的保险掣被推开的声音。

这一下声音，可以说比任何的呼喝更要有力！

高达在刹那间，身子僵凝著不再动。

而几乎只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他的背脊，已经被一根坚硬的金属管，抵了上来，毫无疑问，那一定是一柄手枪了。

再接著，他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虽然很冷酷，但仍然十分动听的女人声音，道："将你的双手，放在你的头顶上！"高达一听，就听出在自己身后的那女人，正是在铜棺中跳起来，被自己制服，又放走了的那女人，他的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一面慢慢地将手放在头顶，一面却笑著道："原来是你，在我来说，我宁愿将我的双手，放在你高耸的双乳上，或者，用我的手来拉开你双腿！"那女人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她道："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笨了！"高达略呆了一呆，他还末曾来得及弄明白那女人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之间，他的后脑之上，已经受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是如此沉重，令得高达在刹那间，眼前金星乱飞，几乎昏了过去！

但是，却也祇不过是几乎昏了过去而已，他并未曾真的昏了过去，在他的身子，向前仆跌出去之时，他的左足，还来得及向后勾了勾。

他也可以知道，自己那一勾，的确勾中了那女郎的足踝；使得那女郎，和她一起跌向下，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不是十分好了！

当那女郎也向下跌来之际，高达还未曾来得及转身过来，是以，他的后脑之上，又立时受了重重的一击！

没有人可以连接接受两下那样重击的，高达自然也不例外，这一次，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想叫，但是还未曾叫出声来，便已昏了过去。

高达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渐渐有了知觉之际，他是觉得后脑上，好橡有一块烙铁在炙烙著他一样，多么难忍。

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当他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之后，他的神智已经清醒了不少，而后脑的痛苦，也来得更强烈了，他想伸手向脑后摸去。

可是，高达却立时发觉，他没法移动他的手！

高达吃惊地睁开眼睛来，但尽管他的双眼睁得老大他也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因为在他的眼前，是一片漆黑，黑得什么也看不到！

高达在最初的一秒钟内，还以为自己的神智尚未曾完全恢复清醒，是以他才不能移动自己的手，但是他立即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他不但不能移动他的双手，而且也不能移动他的双足，在他的手腕和足踝上，都有坚固的金属圈，将他紧紧地籁著！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大字一样躺著，除了头部可以转动之外，竟无法动弹分亳！高达的心中，不禁大是吃惊起来。

他是落在别人的手中了！

像浪子高达那样的人，自然有数不清的仇人，这时他也记起了昏迷的一切，他应该是落在那女郎手中的！

然而，那女郎是什么人呢？和他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那样对付他，高达却完全说不上来。

在刹那间，他也不能肯定自己的身边，在黑暗之中，是不是有人，他大叫了起来，道："喂，这算是什么特别的游戏？"他才一出声，便听得答地一声响。

随著那一声响，一股强光，突然向他射了过来，那股光芒十分强烈，而且又恰好射在高达的脸上，使高达根本无法睁开眼来。

那情形比在黑暗之中，更加糟糕！

高达立时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了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正在飘过来，高达虽然闭著眼睛，但也可以肯定，一定是那女郎在接近自己。

果然，他立时听到了那女郎的声音，那女郎笑著，道："高达，这一次，我聪明得多了，是不是，你还有什么法子反抗？"高达的心中虽然焦急，但是他却是一个出色的浪子，浪子有著心中焦急多时仍然嘻皮笑脸的独特本领，是以他闭著眼，笑了起来，道："甜心，你这样将我绑著，你享受不到什么？"高达的话才一出口，啪地一声，他的脸上，已被重重掴了一掌。

高达仍然笑著，道："后脑上两下，再加上了这一下耳光，甜心，我们之间的帐有得算了！"那女郎冷冷笑著，道："高达，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高达忙道："好啊！"那女郎绥缓地道："叫你来偷取那死人的是什么人！"高达的心中在想，还是老问题！他吸了一口气，道："一个女人，那女人不如你那么凶，可是也很难说，有时候，越是凶的女人，越懂得取悦男人！

啪地一声，高达的脸上，又挨了一掌。

高达哇地一声，叫了起来，道："好痛！"高达当然不至于挨不起纤纤玉手的掌掴，他是故意那样高叫起来的，那女郎嘿地冷笑著，道："高达，老实说，我得不到答案，决不会放过你的！"高达突然觉得脸颊上有一样冰冷的东西，那是什么？

高达仍然闭著眼，摇著头，道："没有用，不是太黑，就是太亮，我倒很愿意看看你，你发怒时候的样子，十分可爱！"那女郎厉声暍道："睁开眼来，你可以看到你想看的东西！"高达慢慢地睁开眼来，他才睁开眼，就发现他眼前的强光消失了，房间中的光线很柔和。他是在一间布置得很雅致的房间中，一看那种布置，就知道那是一个女人的房间。

那房间唯一不相称的东西，就是他所躺著的木板了。那块木板显然是特制的，它有七呎长，四呎阔，有四个钢箍，箍住了高达的手碗和足踝，使他的身子，被固定在木板上，一动也不能动。

而那女郎，就在沙发的面前。

那女郎已换了衣服，她穿一条黄色的紧身裤，那条紧身裤子，将她浑圆的臀，丰美的玉腿，表露无遗。她的上身，穿著一件丝质的花衬衫，榇衫在腰际，打了一个结，露出了雪也似白的一段纤腰来，肌肤是如此细滑，看了令人想入非非。

这一切实在大美好了，但是不美妙的是那女郎脸上的那股怒意，更不妙的是，高达也看清了，贴在他脸上的那冰冷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柄雪亮的刀！

那柄刀有著根多精致的银质雕花的刀柄，它的刀锋只有六吋长，但是那种锋利的感觉，却使人一看之下，就禁不住寒栗！

高达一看就看出，这种钢刀是十七世纪时欧洲著名的剑匠杰作，而且那女郎握刀的姿势，也是极其自然和成熟的。

高达斜过眼去，望定了这柄刀之际，那女郎缓缓地转动著手腕，冰冷的刀身，贴著高达的脸颊，在转动著。高达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不由自主，簌簌地跳动著。那种资味，著实不好受。

那女郎冷冷地望著高达，在她美丽的眼睛中，现出一股杀气来。高达曾不知和多少美人儿亲近过，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在一个这样美丽的女郎的双目之中，看到过那样的杀气。

那女郎冷冷地道："高达，你这张脸曾经吸引过不少女人，是不是？你想想，如果在脸上添了一道疤痕，是不是还会那么吸引？"高达自然不想在脸上添一道疤痕，然而他还根本来不及设想如何对付，是继续强硬呢？还是出言讨饶？那女郎开始行动了！

那女郎将刀尖抵在他的眼角下，手腕突然一移，刀尖划他的眼角，划了大约两吋，高达感到一阵奇痛，他感到自己皮肤的迸裂，血也立时流了出来，令他的视线也模糊了。

高达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这时，他真的感到恐怖了！

原本的这张俊脸，杜雪都可以视若无睹，冷若冰霜，如果再加上个几条刀疤，杜雪更会不顾一屑了。

但是杜雪的个性奇特，说不定几条刀疤反而更引起了她的兴趣，女人都有母性，都同情弱者或遭遇过重大变故、打击的人。

高达怀疑自己在如此恶劣的清况之下，还能想到杜雪！杜雪已经稳站在他的心中！还是他真给杜雪搞得神经再也正常不起来！

○　　　　　　○　　　　　　○他还不知道那女郎是什么样人，但是从那女郎这种说做就做的情形来看，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心理极不正常的人！

她可能是一个心理孪态的嗜杀狂！

当高达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再保持心情轻松了，自他脸上伤口流下来的血，不但流进他的眼中，而且还顺著他的脸颊，流进了他的口中，他尝到了自己血的鹹味，而那女郎的脸上，则始终带著十分冷酷的冷笑！

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高达已可以肯定三点了。他一面怪叫著，一面迫不及待地道："行了，我投降了，你问什么，我答什么！"高达并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他是一个浪子，他凭著他的机智，度过了许多难关。但是眼前除了投降之外，无路可走时，他也决不会英雄式地支持下去。

那女郎冷笑著，道："你知道吗？高达，像你这样的人，有一句话形容，就叫做'不见柏材不流泪'，你明白了吗？"高达叹了一声，道："小姐，那本是人类通病，不能怪我的！"那女郎道："好，让我们从头开始，是什么人叫你去偷韦寿祺尸体的？"高达忙道："一个女人，一个叫紫妮的女人。"那女郎皱了皱眉，道："她是什么人？"高达苦笑著，道："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我只是在一个化装舞会中认识她的，她叫我去偷那个死尸。"　　"为了什么？""我不知道。"高达望著那渐渐向他移近的利刀，尖叫了起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会不回答你的！"那女郎的刀尖，渐渐移向高达的颈际，高达的心跳得如此剧烈，像是他的心随时可能从口腔之中跳出来一样。他望著那女郎，只见那女郎手中的利刀"，在他的颈际贴了一贴，当那冰冷的刀尖贴住高达颈际之时，高达以为她一定是一刀刺进去了。

但是那女郎却没有一刀刺进去，她只是用刀轻轻滑下，那柄刀是如此锋利，刀尖一划过，高达胸前的衣服，便一起被划了开来。

高达忙屏住了呼吸，他唯恐自己的呼吸再急促，胸脯在起伏间，会被刀尖划破。那女郎划破了高达胸前的衣服之后，注视著高达宽涧壮实的胸膛。

高达看到她那娇俏的脸庞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来。高达不敢出声，因为他完全不知道那女郎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女郎用刀身在高达的胸前按著，然后又移动著利刀，将高达的两只衣袖，也割了开来，她抓住了高达的破衣，用力一抽，将破衣抽出，抛了开去。

高达的上身，变成赤裸的了！

当那女郎又开始用利刀来割高达的裤脚之际，高达的心中，实在只好苦笑了，他知道自己所遇到的那美艳女郎，是一个心理极不正常的人！

不到一分钟，他的裤脚已全被割开，那女郎手中的利刀，又轻而易举割断了他的皮带，刀锋在向下移动著，将他的裤子完全割了开来。

高达看到那女郎的呼吸，像是有点急促，她高耸的胸脯在起伏著，她露在外面的那一段雪白的腹肉也在轻微地颤动著。

她盯著高达。高达的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他竭力地想使自己轻松些，可是他一开口，他的声音，听来却是十分之颤涩。

他道："怎么一回事？你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男人吗？"那女郎本来是在注视著高达的身体的。当高达一开口，她的目光便移到了高达的脸上。高达的心头，又不禁怦怦地跳了起来。

因为高达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说错了，还是说对了！

在那样的清形下，他如果说错了一句话的话，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是全然不可想像的。

那女郎望著他，用她雪白整齐的牙齿，咬著她殷红丰满，充满了弹性的红唇。出乎高达的意料之外，她竟点了点头。

她点头，那表示她从来也未曾看过一个男人的身体。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像她那样一个胴体成熟得她身上的衣服也包不住的美人儿，竟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男人的身体。

高达缓绥地吸了一口气，他勉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在他勉强挤出笑容来的时候，他脸上的伤痕，给他带来了一阵疼痛。他道："那你就尽情地欣赏吧！我想你现在所看到的是最完美的男人的身体了！"那女郎的呼吸更急促了起来，她的右手仍然在持著那柄利刀，但是她的左手，却已按在高达的胸上抚摸看，渐渐向不移。

当她的手，移到了高达的小腹之下时，她纤细柔滑的手指，摇了一摇。

虽然在那样的情形下，高达也突然有了反应。

那女郎像是吃了一惊，松开了手，望著，过了半晌，她才像是自言自语，道："真正的男人，和他们制造出来的好像完全不同！"当高达听到了这句话时，他可以说完全明白了！

那女郎的确是一个心理变态狂，她所说的他们所制造出来的东西，那一定是女人用来自慰的器具！那女郎一定是使用这种器具来自我安慰的。

高达现在，最大的目的是要脱身，是以他立时道："差得远了，真正的男人是活的，他可以使女人快乐得像神仙一样！"那女郎的俏脸，立时红了起来，她手指又握紧，呼吸急速，望著高达，双眼之中的杀气消失了，而代以一种水汪汪的媚光，她道："你怎么能？高达。"高达道："当然，我是一个男人，可是你得先放我，让我们一起享受快乐。"那女郎的脸上越来越红，那从她肌肤内部透出来的绯杠，看了实在使人怦然心动。突然之间，她抛开了手中的刀，扯脱了她自己的上衣，她丰满柔滑的双乳，弹了出来，她立时俯下身来，将她丰瞒的双乳，紧紧压在高达的胸前。

她不但将双乳压在高达的胸前，而且还在缓缓地转动身子，自然她的口中发出了一阵连续不断的唔唔声来。

她的乳尖坚便得像宝石一样，当她的身子在转动之际，她的乳尖，和她腴滑的胸脯一起，在高达的胸膛前磨擦著。

那使得高达的体内，像是突然燃起来一股烈火一样，那女郎也扭得更紧，她喃喃地道："不同，男人和女人，真的不同！"高达的心中暗叹了一声，那美丽的女郎，竟是一个同性恋患者，这实在是任何男人知道了，都不免要长叹一声，觉得是可惜的事。

那女郎的身子扭动著，她突然站了起来，高达几乎还未曾停过神来，他的眼前，便闪起了一片眩目的肉光。一具白得令人心荡，优美得令人难以形容的娇躯，已站在他的面前。

高达忙道："你得先放开我──"

可是，他一句话还未说完，那女郎的香馥腴白的玉体，已经压上来了，紧贴著高达。高达立时感到了一阵异样的快感，他的身子也不禁轻轻颤动一下。

那女郎半睁著眼，她的两条玉腿，微微开张著，完全贴在高达的大腿之上，她扭动著纤腰。自她的脸上，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来。

高达先不出声，等到那女郎的鼻尖上，已经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时，他才道："唉！宝贝，你完全不懂得如何享受男人！"那女郎娇喘细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小腹，贴得高达更紧，而在刹那间，高达也感到了一阵令人飘然欲仙的紧缩。

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应该怎样？"　　高达道："将我放开来！""不！"那女郎说："将你放开，你就走了，男人全是靠不住的。"高达立时道："宝贝，你对自己大没有信心了，像你这样的美人儿，每个男人都愿意为你出力，没有男人舍得离开你！"那女郎的喘息更急促，她不断地扭动著腰肢。高达道："宝贝，那没有用的，你不能要求一个手足被固定的男人，使你感到快乐！"那女郎喘著气，她的手臂向前伸来。她的手伸到了木板下，她可能是拉动了一个掣，发出了啪地一声响，高达的手腕上和足踝上的钢箍都松了闭来。

高达立时抱住了那女郎，他的身子侧了一侧，离开了那块木板，将那女郎抱了起来，那女郎也紧紧地抱住了高达，喘著气。

高达向前走了两步，双手顺著那女郎柔滑的背脊向下移，一直移到那女郎丰满结实的玉腿上。然后他俯身，那女郎的娇躯后仰，跌倒在一张垫子上。

高达已将她的腿弯压住，将她线条优美的小腿搁在自己的肩头之上。

任何同性恋的女人，都不可能享受到像如今那样的快乐。那女郎的头左右摇摆著。她的娇躯在颤动。她的细腹在扭动，她的双乳在摆动。

高达的些手托高了她浑圆的股，那女郎的手指，紧紧抓住了高达的手臂，她开始发出荡魂慑魄的呼叫声来，她在尽情享受著，这一点，自她脸上的神情，可以毫无怀疑地得到证明。

高达也在享受看。

那女郎当然不是处女，但是毫无疑问，在她生命中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所造成欢乐，决不是两个女人所能替代。

高达的双手，用力地搓揉著她的双乳，一半是为了享受，另一半是为了报复，高达简直是疯狂地在摧残著那女郎！

高达站直了身于，他的双手，按住了那女郎的小腿，将那女郎的双腿，用力向下压去，那女郎雪白的胴体，几乎折断了过来。

她的大腿，紧贴住她自己的腹际，而她的膝盖，压在她自己饱满挺秀的双乳之上，她的纤足，就在她自己的双颊之旁，她在挣扎著，想摆脱高达那样地紧压，但是她却做不到。当她的一双玉腿完全弯曲时，她雪白浑圆的股，便毫无保留，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的手指，陷在她柔滑的腿肉之中，那女郎小腹下高高隆起著，高达更疯狂，那女郎的叫声，也更加剧烈，她突然想俯起身来。

她急速地喘看气，但是她立时又给高达推得向后倒去，她的脚趾弯曲著，她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地发出呼叫声来。高达越来越是兴奋，当他突然之间，感到一阵热流，快速的像是电光一样，经遍他的全身之际，那女郎的一双玉腿，向外张了开来。

那样，她就可以俯起身来，她紧紧地抱住了高达，将她饱满的乳房，紧贴在高达的胸前，她的朱唇吻向高达，她灵巧香滑的舌尖，整个度进了高达的口中，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而她的娇躯，则在不断发著抖。

她分明是已到了快乐的尽头了！

高达也是一样！

高达在极度的紧张之后，又获得了极度的松弛，他一方面吸吮著那女郎的舌尖，一面也享受著那种一泻千金的极度愉快之感。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

那女郎仍然紧紧拥吻著高达，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来，高达仰起了头，离开了她幽美柔软的朱唇，那女郎的双眼半睁著，她头发凌乱，媚态毕呈，道："男人……大奇妙了，你知道吗？……最后的快乐……我从来也未曾享受过。"高达直起身来，轻轻抚摸著她平坦光滑的身体，然后，突然后退了一步，那女郎发出了嘤地一下呻吟声来，身子蜷曲著。

她的一只玉腿，是如此柔美修长，当她双腿蜷缩著的时候，所形成的那种浑圆的线条，简直是美得难以形容的！

○　　　　　　○　　　　　　○高达已经知道，在那女郎尝到了男人的滋味之后，自己已完全可以控制她了！

是以他用力在那女郎雪白的股上，打了一掌，那一掌，发出了清脆的啪地一声来，立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高达喝道："起来；你忘记了我们之间还有账要算吗？"那女郎喘著气，道："随便你喜欢怎么和我算账，我只要你……再给我一次，不，两次那样的欢乐，你……真好！"高达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女人真是太不可捉摸了，刚才还是那样凶神恶煞，但是现在，却柔顺得完全像是一头小羊一样！

高达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她立时倒进了高达的怀中，高达一手搂住了她的细腹，一手在她的乳房上搓揉著。

高达的手指，在她的乳房上轻轻滑过，道："我要在这地方也划上一刀！"那女郎将她灼热的小腹，向高达贴来，细声道："随你喜欢怎样，你可以将我整个人割碎，刚才，你不是差点将我揉碎了吗？"高达又感到脸颊上隐隐作痛，他忙道："好了，甜心，你有急救箱吗？"那女郎点了点头，她的小腹在高达的小腹上磨擦著，道："你何必那么性急，反正你脸上添一道疤痕，是免不了的了！"高达不禁苦笑了一下，的确，他脸上添一道疤痕，那是免不了的了，那女郎却仰起头来，道："你可以再使我快乐？"当她仰起头来时，她双乳也贴在高达的胸前，高达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她迷人的、深深的乳沟，高达将她推开了些，道："现在不行。"那女郎幽幽地叹了一声，高达又道："急救箱在哪里，快带我去！"那女郎略侧了身子，她还是将她一半的胴体，偎依在高达的怀中，带著高达来到了浴室之中，高达连忙照照镜子。

当他洗去脸上的血污后，他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伤痕不是很深，也不是很长，在痊愈了之后，自然会有一道疤痕，但是也不会大明显，或许这可以增加他男性的魅力！

高达剪了一块适当大小的消毒胶布，贴在脸上的伤口上。

当他那样做的时候，那女郎的娇躯，一直贴在他的背后。高达贴好了伤口，转过身，抱住那女郎，道："好了，现在请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那女郎咬咬下唇，道："我姓韦，叫金凤。"高达道："你只告诉了我你的姓名，那没有用处，你的身分是什么？"那女郎突然抿嘴笑了一下，她的身体又在高达腹际，轻轻捱擦音，她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一点也不知道？"高达摇头道："一点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突然从棺材中跳了出来！"那女郎笑得更甜，她的身体，和高达紧贴著，当她笑的时候，高达清楚地可以感到她柔软的腹部在一起一伏，那实在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挑逗。

她又道："我姓韦，那难道不能给你任何启发？"高达呆了一呆，失声道："你是韦寿祺的什么人？"那女郎笑了起来，她的手向下找，纤指又在轻轻的挑逗著，道："我是他的女儿，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庞大遗产的继承人，我想你成许对这一点有兴趣的！"高达"啪"地一声，打开了韦金凤的手，道："你错了，我对你本人，更有兴趣，你躺在棺材中却又是为了什么？"金凤腻笑著，道："我接到消息，有人要来偷我父亲的尸体，我想，偷尸体的人，一定就是杀我父亲的人，所以我躺在棺材中，想找出凶手来。"高达不禁苦笑了一下，他以为他自己要偷尸体的事很机密，但是看来，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似的！"而金凤的话，高达的想像力再丰富，也是无法在事前想得到的。

他又问道："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是什么人？""我不知道，那是一个女人的匿名电话。"金凤回答著，她雪白的双臂，挂在高达的肩上，装出娇柔无力的样子来，又向后仰去。

高达忙道："你除了自己躲在棺村中之外，还请了一个帮手，躲在褛梯下的杂物间中，是不是？"金凤睁大了眼睛，像是奇怪高达会知道这一点，她点头道："是的，那是我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和我一样，讨厌男人，但是我要告诉她，男人实在是最可爱的！"高达几乎笑了出来，道："不必你去告诉她，我想她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见到了我之后，不问我为什么杀你父亲，而只问我谁叫我来偷盗尸体？"金凤将她热烫的脸颊，贴在高达的脸颊上。

高达的双手，也在她滑腴的娇躯上，来回移动著，任意地抚摸著，金凤道："因为我认识你，也知道你是不会杀人的。"高达苦笑了一下，道："那还算好，你的行动，警方知道么？"　　"不知道。""我看，你得快去应付警方的查询了，你父亲的棺材失踪了，警方一定急于和你晤面，最后的一个问题是，你父亲的尸体，塞儿在什么地方？"金凤"唔"地一声，道："让他们去吧！他们找不到我的，至于我父亲的尸体嘛，早在昨天，已经秘密下葬了。"高达用力紧握看金凤的乳房，道："你大狡猾了！"金凤又是"唔"的一声娇吟，道："你问得大多了，刚才你已说过，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是我不够吸引力吗？""当然不是！"高达说著，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出了浴室，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金凤玉体横陈，她的呼吸又在渐渐急促，那实在是诱人之极，高达伸手，向她灼热的身体之上按去，高达的手掌，还未曾碰到她的小腹，就像高达的掌心有著一股异样的吸力一样，金凤的小腹，突然向上挺了起来，使高达的掌心，感到一片柔软。

金凤握住了高达的手腕，她的玉腿微微分开，然后向上扬起，她的足趾，在高达的胸前，轻轻滑过，她雪白的双腿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感到血脉贲张，他按住金凤的腿弯，将金凤的玉腿抓住。

金凤已经快乐地叫了起来，当他们两人，又纠缠再一团之际，高达感到金凤简直像是一头癫狂了的野兽一，自然在那样的情形下，高达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他们甚至无法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从床上滚跌了下来的，当他们终于静止下来，双方只听到对方的沉重呼吸声时，他们是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中，在地下，金凤的玉体，完全弯曲著，高达紧贴著她，他们两人看来，简直像是一座名贵的新派雕艺品。

又不知过了多久，在冷水和热水的轮流冲洗下，他们总算才又清醒了过来，高达道："甜心，我要离开一会，给我衣服。"金凤却顽皮地摇看头，道："这里没有男人的衣服，而且你也不能离去，你要在这里陪我，我们一起，不是很快乐吗？"高达耸了耸肩，道："不要紧，我可以陪你。"他当然不是真的愿意陪金凤，但暂时他除了听话之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而且，他实实在在，十分疲倦了。

他们在浴室中，互相替对方抹著身子，然后又拥著走了出来，双双倒在床上，他们很快就睡著了，金凤缩在高达的怀中，两人都睡得很沉。

高达几次从沉睡中醒过来，想挣扎著起身，但是却斗不过疲倦，终于又睡著了，当他最后，终于可以睁开眼来时，金凤还像一只小白羊一样，缩在他的怀中。

金凤的玉体，真可以说得上是完全无瑕疵的，那样白皙、柔滑、细腻，那只有真正的美人，才会有这样美丽的胴体。

当高达注视著她玉体的时候，真忍不住想去抚摸她，但是高达却怕将她吵醒，他慢慢地离开了床，金凤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她变得伏在床上，仍然没有醒来，她肥大白腴的臀部高耸著，高达想到自己不得不离开时，竟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他迅速地寻找著，想找件衣服来穿，但是却找不到男人的衣服，他只好用一条大毛巾，裹住了身子，然后在地下拾起了那柄小刀。

那柄刀子实在太锋利了，可以说是出钱也买不到的精品，所以高达连想也不想，便据为己有，他按下了刀身，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他立刻发现，那是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而且他可以肯定，这房子一定是在郊外，因为简直静得出奇，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高达沿著走廊向前走著，他可以肯定整幢屋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是一定可以安然离去了，他的脚步也变得轻松起来。

他下了褛梯，来到了客厅中，可是，当他的右脚才踏在客厅厚厚的地毯上时，他却立时俯了回来，倒退上了楼梯。

就在刹那间，他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同时，他看到了六头大得足有三呎多的拳师狗，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望著他！

那六头拳师狗只是蹲著，发出"咕噜噜"的低沉的咆哮声，并未曾向他扑过来，但是那也已经够惊心动魄了。拳师狗绝对不轻易咬人，但是如果咬住了人的话，想它松口，却也千难万难！

高达慢慢地退回到二楼，他自然不能从客厅离去，但那也决不表示他没有离去的可能，他进了二楼的一间房间，推开了密室的窗，顺著水管，向下滑去。虽然不免狼狈一点，但是他却是顺利来到了后花园，他绕著屋子向前走，看到草地旁边，停著两辆汽车。

高达弄开了车门，拉断车头的电线，发动了车子，驶到了铁门前，那铁门锁看，锁本来是难不倒高达的，可是那铁门都是磁性锁。

他自然可以攀过铁门离去，但是那幢洋房却在山上，高达如果没有汽车代步，他就必须裹著单，步行下山，然后再去找车于。

如果高达想打开铁门，那么他就要回屋内去找磁性的秘密开关。高达在铁门前，呆立了大约十秒钟，他就决定步行下山。

那样虽然狼狈些，但总比回到屋中去，惊醒了金凤，来得好些。在看到了六头巨大的拳师狗之后，高达自然更具戒心了！

他爬过了铁门，顺著下山的路，向下奔著，他的身上只裹著一张床单，奔走起来，自然不是十分方便，高达一直在留意山路的附近是不是有车于。

直到二十分钟之后，他才看到，在一片树林之旁，停著一辆摩托车，而当高达来到了那辆摩托车旁边的时候，他听到林中传来了一阵喘息声。

高达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而当他循著喘息声望去的时候，他的笑容更甚，因为他看到在林中草地上，放著一摊衣服。

那是整套的男人衣服，和一条花裙子。

再过去些，则是一副紫色的乳罩，而喘息声，来自不远的一个灌木丛最后面发出来的，高达的心中，自然十分高兴，因为他不但有了车子，而且还有了衣服！

他俯著身，悄悄走过去，那些衣服在他说来，大紧窄了些，但是无论如何，比裹著床单，要好得多。自然，高达也不会做得太绝，常他穿起了衣服之后，他留下了那张床单，然后，他来到摩托车之旁，发动了摩托车。

当摩托车发出"啪啪"的声响之际，高达看到在灌木丛之后，一另一女，吃惊地站了起来，高达向他们挥了挥手，他只看到那女孩子的年纪很轻，一头长发，直垂到腹际，当高达向他们挥手的时候，那女孩尖叫著转过身去，背部的线条也很诱人。

高达自然没有继续欣赏下去，他跨上了摩托车，车尾喷出了一股白烟，便已疾驶而去。十分钟之后，他已在通经市区的主要公路之上了。

高达看到公路上的情形，似乎很不寻常，他从小路转到公路上之后，巳看到三次警车了，高达并没有继续向前去，而在路边的一个小镇旁，停了一停。

他向一个小摊贩要了一瓶汽水，慢慢地饮著，当他的视线，接触到了那小摊上的一张报纸时，他完全明白那是怎么一同事了！

韦寿祺的棺材失窃。成了轰动全市的大新闻！

在警方人员正在天翻地覆地要找他的时候，他却正和韦寿祺的女儿韦金凤，在郊外的别墅中，享受著原始疯狂的欢乐。

报上还登载著黎探长的谈话，高达将报纸移近，黎探长的谈话很技巧，并不说明事情是他做的，而是说警方正在急欲和一个叫高达，外号浪子的男人会晤，相信见到了他之后，对整件案子的发展，便会有帮助，而且就在黎探长的谈话旁边，刊登著他，浪子高达的照片！

那照片当然是警方供应给报馆的。

高达草草将报纸看了一遍，心中不禁苦笑起来。

警力正动员一切力量来找他！

如果他已经在城市之中，那就不要紧了，因为有一个有著过百万人口的城市中，要找一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现在却在郊外，他必须通过主要的公路回到城市去，而公路上有著那么多的警车，再向前去，可能还有哨岗，他有什么法子可以通得过去？

○　　　　　　○　　　　　　○高达心中一焦急，使得面上的伤口，又不由自主，在隐隐作痛，他伸手在面上按了一按，慢慢地来到了摩托车的旁边。

忽然的念头一转，想起杜雪家的度假别墅就在附近，于是跨上摩批车，朝杜雪家的别墅而去。

在乡间的小路上，耸立著一幢豪华、气派的三层褛别墅，占地有数百坪之大，而且门禁森严，雕花的铁门前站著数个手中拿著对讲机的高大男子，个个面色凝重，小心、负责尽职的模样。

高达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警戒，他们谨慎的将高达从头打量到脚，不怎么放心的样子。

"你找谁？"其中一人问。

"杜雪在吗？"高达自信的声音。

"你贵姓大名？"这些警卫还是不相信，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小姐会有这种奇怪打扮的朋友。

高达无法在此时大声的宣布自己的名字。"如果她在的话，就去把她请来，她会'乐意'见到我的！"警卫们半信半疑，但是其中之一却也移动脚步的去问自己的小姐了。

等待的时间似乎变得特别的漫长，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杜雪才姗姗来迟的出现。

杜雪好像才从游泳池中出来，浑身滴著水，只在泳衣的外面加了条大毛巾，脸上脂粉未施，显得清纯、自然、健康无比。

高达看得有些呆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杜雪这副模样，原来杜雪也有一流的国际标准身材，只是平日不轻易展示，她是那种坚信脑筋比身材有用的女人。

杜雪不知道来找她的人是高达，他那身滑稽的打扮叫她笑弯了身。

"真有这么好笑吗？"

"高达！你怎么会搞成这副模样？"她瞄了他眼角边的伤口。"平时你不是最注重衣著吗？这会却连脸都破相了，被别人老公当场逮到了吗？你手脚不是很快吗？这回可真是楣到家了！"面对杜雪的冷嘲热讽，高达极有风度的承受著。

"出了什么事？"杜雪内心关心，表面上却故作无动于衷o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碰巧好奇心极强。"

"韦金凤。"

"谁是韦金凤？"

"把你们关进冻房的那位神秘女郎。"高达轻描淡写。"我碰到了她的伏击，留下了一道纪念品！"　　"那这身衣服……"这会高达却不知道要从那里解释起，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无法适当的说出。

社雪眼珠子一转就猜到了整个的状况，高达不用说和韦金凤一定也有上一手，除了自己，好像每一个碰到高达的女人，都会忍不住的和高达发生关系。

"眼角的伤口是韦金凤送给你的纪念品，还是你求欢未遂的代价啊！""我需要帮助！"高达话锋一转。"现在报上正刊著我的相片，我要改装才能混进城里，而且我也得换这一身衣服。"　　"很好看嘛！""杜雪！现在不是你寻我开心的时候。""你可以去找韦金凤啊！杜雪故作无辜的建议道："相信她一定会帮你，而且她说不定会舍不得你下床，你也就不用操心外面的世事了，多好！"　　"杜雪！"高达幸幸的说。

高达的魅力碰到每一个女人都管用，除了杜雪。

杜雪最大的本事就是激怒高达和他唱反调。

"你真的不帮我！"

"不帮！"她笑著看摇头。

"别忘了！我是这个集团的──"

"我可以随时退出！"她不为所动，稳如泰山。"何况我们这会也不是在出任务，你在那边风流快活，我难不成还得帮你善后！"　　高达自己咬牙认栽。

杜雪存心是要他出糢，是要看看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我要继续去游泳了。"杜雪佣懒的说："在冻房里给冻了那么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阳光的洗礼了，我先失陪。"那些警卫们个个忍著笑，虽然他们并不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但是实在是够可笑了！

高达会找到机会回敬杜雪的，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　　　　　　○　　　　　　○就在这时，一辆跑车疾驶而来，跑车已在路面上飞也似地驶了过去，可是，才驶过了三十码，便发出一阵难听的煞车声，停了下来。

接著，那辆跑车，便以极高的速度，倒退了回来，停在高达的身旁，驾车的是一个用彩色丝巾扎著头发的艳女郎。

艳女郎笑嘻嘻地望著高达，道："有困难吗？"高达一看到那艳女郎，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女郎不是别人，正是脸儿娇俏，身材玲珑，而且高达曾尽情享受她玉体的紫妮！

高达伏在跑车边上，拍著紫妮的鼻尖，道："是的，有麻烦了，而且一切的麻烦，全是你惹出来的，宝贝，见到你实在太好了！"紫妮望著高达，高达穿著不称身的衣服，脸上又贴著一块胶布，样子看来很滑稽，她指著讲完，笑了起来，道："上车吧！"高达摇了摇头，道："我怕我通不过巡逻警车的注视，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掩护我，只要到了市区，就可以不用怕了。"紫妮笑著，道："不过要委屈你一下，躲在行李箱中，怎么样？"高达对于紫妮，是不敢相信的了，因为他要到殡仪馆去偷尸体的事，除了他的小集团中的人知道之外，只有紫妮才知道。

他的小集团是不会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但是韦金凤却接到一个女人的匿名电话，告诉了她这件事，高达怀疑那电话就是紫妮打的！

虽然，这似似乎很不合逻辑，要高达偷盗尸体的是紫妮，她怎会再去破坏高达的行动？

但是，在高达的经验之中，女人可以说是最不可捉摸的动物了，所以他对紫妮的怀疑，也是有确实的，再加上他对于紫妮的行动，一点也不知道，紫妮为什么要韦寿祺的尸体，他也一无所知！

祇不过尽管如此，他除了选择紫妮跑车的行李箱之外，还是想不出有什么第二个办法，可以混进市区去，是以他耸了耸肩，道："好，我不在乎。"他绕著车子，来到了车后，打开了行李箱。

然后，他一侧身，身子缩了一缩，进了行李箱，又将行李箱盖合上，紫妮立时发动跑车，向前驾驶而去，高达觉出，紫妮在驶出了十分钟之后，曾停了一停，高达也听到有人在盘问紫妮，但是，那只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车子又继续向前驶去。

不久，高达已可以肯定，他已来到市区中了。

他慢慢地将行李箱盖顶开一道缝，向外看去，车子的速度十分快，而且，就算速度不快的话，他也无法在闹市之中离开一辆跑车的行李箱的。

是以他只好耐著性子等著。

车子仍在疾驶著，又过了三十分钟，高达的眼前一黑，车子驶进了车房，接著，便停了下来，高达立时拉开箱盖──跳了出来。

他打量了一下四面的环境，肯定那是一幢高级住宅大厦的楼下停车场，当他跳出来之后，紫妮也站起来，她的胸脯如此挺耸，使得高达不禁吸了一口气。

紫妮瞪著他，媚笑道："看什么，玩也给你玩够了，你已偷到那死人了，是不是？"高达看到另外有一辆车子，驶了进来，他忙拖住了紫妮的手，道："你是住在这大厦中的，是不是！我可以到你的住所去？"紫妮咬了咬下唇，道："可以！"他们两人，像是情侣一样，手拉著手，离开停车场，上了电梯，电梯直升到二十褛才停，出了电梯，就是一条宽阔的走廊。

那是一幢十分高级的住宅大厦，每一层只有一个居住单位，一出电梯的走廊，便属于这个居住单位所有，是以走廊的壁上，就挂著很多画。

紫妮走向一扇描著金漆的大门，用钥匙开了门，高达走了进去，他立时耸了耸肩，道："宝贝，你是用什么办法维持这样豪华生活的？"紫妮的生活，的确是够豪华的了，一进门，就是一大扇角度巧妙的屏风，屏风上全绕著镜子，使人在进门之后，不知是如何走才好。

而绕过屏风后，则是一个极宽敞的大客厅，客厅的一幅墙；完全是玻璃的，在那幅墙外，另是一个宽敞的露台。

紫妮已解开了她扎住头发的丝带，她乌黑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地泻下来。她的身子向后靠来，全身娇柔无力，高达让她背靠著自己，而他的双手，又立时握在紫妮丰满的双乳上。

紫妮仰头望著他道："有人替我支付这一切。"高达在她殷红的口嘴唇上，吻了一下，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替你支付这一切的，就是被人谋杀的大富翁韦寿祺，是不是？"紫妮身子突然一震，她向前走出了好几步，来到了一张义大利手工精制的茶几前，打开了一只象牙烟罐，拿出了一支烟来。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著。当她燃著了咽，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她才道："你……你对于我的事，已知道多少？""不多，"高达摊著手，"我只知道你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女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是韦寿祺的情妇，如果要我进一步的推测──"高达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紫妮的神清显得很不安，她忙道："那怎样？"高达微笑看，向前走去，直来到了她的身前，用手托起了她纤巧动人的下领，令她娇细的脸庞抬起头来，然后他才道："我进一步，猜想的，你和韦寿祺的死，有著极大的关系！"紫妮的脸，一下变得那么苍白，她的双眼之中，也看出惊慌的神色来，她用力拍开高达的手，转过身去，道："胡说，那不关我的事！"高达双手拉住了她的纤腹，低下头在她腴馥的腹上吻著，轻轻地吹吻著，道："宝贝，就算有关系，又怕什么？"紫妮抓住高达的双手，道："没有，绝没有关系，那不关我的事！"高达笑了起来，他的手向下移，移过了紫妮丰滑的小腹，按在她小腹下隆起的那一块柔韧、丰富弹性的肌肉之上，道："那么关谁的事？"紫妮的玉体震动了一下，但是她却并没有回答。

高达再吻她的头，在她的耳边，用极细的声音道："甜心，我相信那不关你的事，但更相信，如果你不说出真相的话，你一定脱不了关系。我当然不会向警方透露任何消息，但是你如果以为黎探长查不到韦寿祺生前和你的关系，你就大错特错了！"紫妮突然转过身来，她紧紧地搂住了高达，仰起头来，道："我应该怎么办？"高达在她的鼻尖上轻吻著，紫妮实在是一个出色的美人儿，这时候，她睁著明媚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不断颤动看，虽然一副焦急的模样，但是也使得她在娇甜之中，更有一股楚楚可怜的神态。高达忙道："不要急，将一切全讲给我听。"紫妮急促地喘息著，她将头靠在高达的胸前，过了片刻，才道："韦寿祺是在那天午夜，离开我之后，被他们带走的。""被什么人带走的？"高达忙问。

这时候，高达的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因为韦寿祺被谋杀，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案子，凶手究竟是什么人，警方一些头绪也没有！

紫妮道："是──"

可是，她才讲了一个字，一扇房门，便"砰"地一声，被打了开来，接著，便是一个男人喝道："行了，你已经说得大多了！"高达、紫妮两人，却陡地一惊，一个男人手中握著枪，自卧室中走了出来，他显然早已躲在房间中的了，他的头上，套著一只丝袜。

那只丝袜，将他的面目，遮得模糊不清，以致高达根本看不出他是什么样子的人，他手中的枪略扬了扬，冷笑道："高达──你也太爱管闲事了！"高达笑起来道："看来，我倒算是名号响亮！"那男人又冷笑一声，枪口渐渐移向紫妮。

紫妮的身子在剧烈发抖著，高达一看到那男人挥枪的姿势，便知道那男人真要向紫妮下手了！

高达一看到这种情形，立时高声道："朋友，慢慢商量，不必杀人！"那男子冷笑著，道："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她不是一个会守秘密的人！这一点，已经毫无影响的了，是不是，朋友？"那男子也称高达为"朋友"，不禁令高达有点啼笑皆非之感，而这时候，紫妮面色惨白，身子也在微微地发著抖。

高达看到了紫妮那样的情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是一个浪子，浪子永远是将女人放在自己之前的。这时候，他像是自己完全不在危险中一样。

他摊了摊手，道："朋友，我相信她不会再讲出什么来了，因为我对这件凶杀案，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和她祇不过是──"高达的话未曾讲完，那男人冷泠地道："住口，你以为你是什么，可以替她说情？"高达陡地叫了起来，道："紫妮！"高达的那一声，叫得如此突然，那男子本来，是对准高达在说话的，高达一叫，那男人便立时转过头，向紫妮望去。

而那时，紫妮还只是木然而立，并没有任何行动，那男人一转过头去，看到紫妮只是站立著，他便已知道自己上当了。

然而，当他知道自己上当时，却已经迟了！

高达才叫出了那一声，身子便已打横飞了起来。

那男人立时转过手中的枪来，但是高达的来势实在大快了，高达的双足已经"砰"地一声，踢在那男人的门面之上。

那两脚的力道是如此之重，高达可以清晰地听到那男人的鼻骨断折之声，而那男人也在同时，连连扳动了枪机。高达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十分危险的，是以他一踢中了那人，立时身子一躬，已翻到了那人的身后，那男人连发了三枪，都未曾射中他。

而高达的双手，已然重重地在那男人的后脑，劈了下去，那两掌劈得如此之重，连高达自己的掌缘，也感到隐隐作痛。

那男人的身子立时像一堆烂泥一样，倒了下来。

高达赶过去，一脚踢开了那男子手中的枪。叫道："快拾起枪来！"紫妮已吓得呆了，直到高达一喝，她才连忙俯身，将枪拾了起来，高达踢开了旁门，向内张望了一下，房中并没有别人。

高达回到那人的身边，抓住了那人的头发，将那人的头提了起来，那人的脸上，已被高达的两脚，踢得鲜血直流。

高达问道："认识这个人么？"

紫妮点点头，道："认识，他就是凶手之一。"高达望了紫妮一眼，他的心中，在刹那间升起了一股疑惑之意来，紫妮为什历对这件凶杀案，知道得如此之清楚呢？

如果她对凶案知道得如此之详细，她为什么不向警方报告？高达的双眉，略蹙了一蹙，他立时握住紫妮的手腕，道："看来他们正准备对付你，这里不宜久待，我们快离开！"他拉著紫妮，向外走去，一直来到了紫妮住的门口，仍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高达接过了紫妮手中的枪，两人迅速向前走去。

半小时之后，高达已将紫妮带到了他避而不尽的许多房子中的一幢，当他们来到那间空无一人的房中时，紫妮拍著胸口，微微喘著气。

○　　　　　　○　　　　　　○紫妮的那种神情，是十分迷人的。

她的胸脯丰满而高耸，当她的手；拍在她高耸的乳房上时，她的乳房在轻轻颤动著，紫妮更解开了她胸前的衣扣，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胸脯来。

她向高达现出了一个媚笑，身子软绵绵地向高达的怀中靠来。当那样柔软香馥的娇躯靠近来的时候，实在是每一个男人都会在这个娇躯上活动一番的，高达自然更不能例外。

他的双手，立时握住了紫妮丰满的双乳，紫妮的身子扭动著，眼中现出一种异样焦切的神态，口中也发出一阵"伊唔"的声音来。

高达的手，更进一步自她的领口中伸了进去，手掌滑过她柔滑的胸脯，停在她清腴之极的乳房上，捻弄著她的乳尖。

紫妮的乳尖，迅速地变得坚强，她的身子靠得高达更紧，并且紧贴著高达，在用力推擦著。在她娇媚的脸庞上，也泛起了两朵红云来。

看来她是迫切地需要男人的安慰了！

她纤细的手指，也在高达背部，壮阔的肌肉上，用力地抚摸看，然而就在这时候，高达的双手，按在她的胸前，用力推了一下。

那一下推撞，是全然出乎于紫妮的意料之外的，紫妮被他一推，向后跌出一步，失足倒在沙发上，她立时睁大了眼睛，瞪著高达。

高达向她笑著，道："我们之间的谈话，曾被人打断，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打断我们的话，你应该继续说下去了！"紫妮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幽怨，道："现在？让我们先来……享受一番，你忘了我是怎么动人了么？你甚至用药来迷醉我！"高达笑了起来，道："不错，你很迷人，但是我对这件凶案却更感兴趣，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参加了这件凶案，又出卖了你的同伙！"高达那一句话才出口，紫妮的脸色就变了！

娇媚的笑容在她脸上凝住，以致她现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她的身子甚至在微微发抖，她道："你，你……怎么知道的？""那是可想而知的事。"高达板起了脸回答，"别忘了我是什么人！"紫妮立时站起身，她一站起身来之后，就跑倒在高达的面前，手臂环抱著高达的双腿，仰著头，她的心中，一定焦急到了极点，因为自她的双眼之中，已然滴落了泪来，她一面哭，一面道："高达，你不能告诉警方，你一定不能告诉警方，我实在并没有做什么，求求你，我会尽我一切力量，让你快乐的！"高达的心，立时软了下来，他棒住了紫妮带泪的双颊，道："亲亲，你别著急，可是你先得告诉我，你做了一些什么？"紫妮在高达搀扶下，站了起来。

但是她柔软的娇躯，却仍然依偎在高达的身上，她握住了高达的手，将高达的手，按在她丰饱的、富弹性的小腹之上。

她急促地道："高达，我是你的，你可以随便怎样享受我，折磨我，但是我实在不想去坐牢！"高达并不是有心恐吓紫妮，但是他还是道："亲亲，这是谋杀案，如果单单是坐牢，那倒好了；若是不报，你可能是上电椅！"紫妮哭了起来，道："我实在没有做什么啊，我只不过打了一个电话！""打了一个电话？"高达迷疑地问。

"是的，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谁？"

"他们。"

"他们是谁？你说清楚一些。"高达催著问。

紫妮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胴体紧贴著高达，当她吸进一口气之际，她饱满的双乳，立时向高达的胸前压来，令高达有一股飘然之意。

"他们一共是三个人，"紫妮说，"是我以前做舞女的熟客，其中的一个，…曾灌醉了我，夺去了……我的处女之贞。"高达托起了紫妮的下额，道："人家说，女人对于第一个占有她的男人，总是特别想念的，你是不是也是那样想？"紫妮咬了咬下唇，道："我才不呢，他……那么粗暴，使我感到了那样的痛楚，我一直恨他，自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是他来找你的？""是的，那天他突然带了两个人找上门来，说是可以给我五十万，只要我帮他们一个忙。"紫妮喘息说著。

"他们要你干什么？"

"韦寿祺将我当作他的情妇，也不一定什么时候上我这里来，而且来的时候也不会耽搁得太久，他实在太老了，对女人已无能为力……"高达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知道那样的男人叫什么？叫做老甲鱼，那老甲鱼既然对女人已无能为力，他还养著你那样妖媚动人的情妇来作什么？"紫妮瞪了高达一眼，道："他抚弄我的肉体。"高达的手，这时正落在紫妮柔软的腹际，他的手向下移，移到了紫妮的小腹上，轻轻地搓揉著，道："说下去，亲亲。"高达的爱抚，令紫妮修长的玉腿，紧紧地并在一起，她的喘息在渐渐的发出，她道："他们所要的就是在韦寿祺到了我这里后，就打一个电话给他们。"　　"你答应了？"紫妮点头道："是的，五十万元打一个电话，我自然答应了下来。"高达叹了一声，道："我想就是你的这一个电话，所以使得亿万富翁韦寿祺送了命，你在那次之后，没有再见过韦寿祺，对不对？"紫妮面色苍白地点著头，道："是的，那一次他晚上八点左右来，午夜时分离去，第二天下午，我就在报上看到了他的死讯。"高达又轻轻推开了紫妮，道："那个人叫你打的那个电话，是多少号码？"紫妮略微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来。

高达来到了电话前，拿起了电话来。

紫妮吃了一惊，道："你想做什么？"高达道："我通知黎探长去查这个电话号码，告诉他，查这个电话号码可捉到谋杀韦寿祺的凶手。"紫妮忙奔了过来，拉住了高达的手，道："不要，别那么仿，如果捉到了他们，他些定会供出我来，那我就……就糟极了！"高达摇著头，道："紫妮，你不能期待这件事有更好的结局，你如果作为警方的证人，虽然你有罪，但是你的罪，不会太重──"高达的话还未曾说完，紫妮突然用力扯开了她自己的衣服，她饱满丰美的双乳跳了出来，在高达的眼前颤动著。

她拉过了高达的手，在她自己的乳房上抚摸著，道："你看，我还能吸引你吗？你也不想我关在监牢中的，是不是，你说啊！"高达抚捏著紫妮的酥胸，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来，他将紫妮搂在怀中，紫妮迅速地将她身上的衣服，用力撕开去。

不到一分钟，她已是全身赤裸裸地靠住高达，她扭动著身子，道："高达，你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你看，我全是你的，你的！"　　高达的心中，十分为难。

谋杀韦寿祺的那些人，自然是毫无人性的凶手，高达最憎厌凶杀，他虽然不是一个守法的良好市民，但是也没有理由让凶手逍遥法外。

但是，高达更大的缺点，却是美丽的女人。

紫妮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求，她腴白丰美的胴体，因为恐惧而在高达的怀中颤抖看，她已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向高达呈现自己的肉体，让高达尽情地享受她，以保护她自己，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高达怎忍心拒绝她？

高达哼了一声，再哼了一声。

紫妮仰起了头来道："答应我，嗯？"高达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道："在你住所出现的男人，就是那天晚上来见你的三个人中的一个？"紫妮点了点头，她在解开高达衬衣的钮扣，她丰腴而富于弹性的双乳，立时贴到了高达的胸前，使高达感到一阵愉快。

高达握住了她的细腹，道："你看，他们已知道你迟早会将秘密泄露的，他们已杀了一次人，就不会在乎第二次，他们一次杀你不成，还会来第二次，对你来说，最安全的办法是使他们落在警方的手中！""不！"紫妮忙说著，移动著她胸脯，"我可以逃走，逃得远远地，虽然他们事后食言了，没有给我那五十万元，但我还有法子弄到钱的。

高达皱著眉，道："是章寿祺给你的？"紫妮咬了咬牙，道："不是，他是一个吝啬的老甲鱼，但是我却知道他的一个秘密，那是有一次，我突然使得他飘飘欲仙时，他告诉我的。""噢！那是什么秘密？"高达的手，伸进了紫妮并著的玉腿之间，在她玉体上最柔软的部分，轻轻地，有技巧的搓捏著。

紫妮的双眼之中，现出一种水淋淋的神睬来，道："他的左眼，高达宝贝，这便是我为什么要你去偷他尸体的原因。""他的左眼？"高达难以掩饰他心中的惊讶。

"是的，韦寿祺的左眼是瞎的，这是一个极度的秘密。他早年是一个小流氓，在一次打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他配了一个假眼珠，在他发达之后，没有人知道这一个秘密。"高达拉著紫妮，一起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紫妮的双臂，挂在高达的颈际，她的胸脯起伏著，两条修长的玉腿，缩成了一团，使她浑圆的股，形成一个极其美妙的曲线。

高达埋首在她的双乳之上，嗅了一下，使得紫妮的身子，微微缩了一缩。紫妮道："在假的左眼中，藏著一卷极薄的纸卷。""纸卷上有什么？"高达一面问，一面又吻了下去，这一次，他吻在紫妮美妙的肚脐上。

紫妮咬了咬唇，道："那纸卷中记著两个号码，这两个号码，是开启一座秘密保险箱用的，那秘密保险箱，是在他女儿的一所别墅中！"高达抬起了头来，笑了一下。

他几乎立时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他和韦金凤度过如此疯狂的时光的那幢房子，高达托住了紫妮浑圆的腹，将她的股抬了起来。

紫妮踢著双腿，道："你想作什么？"　　高达道："我想惩罚你！""惩罚我什么？"紫妮已经媚眼如丝了。

"惩罚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弄开一座保险箱，需要先得到它的密码吗？"高达握住了紫妮的右足踝，将她的玉腿缓缓分了开来。

紫妮忙翻了半个身，紧紧抱住了高达，道："但是这个保险箱不同，如果得不到密码，转动号码盘，就会发生爆炸！"高达略呆了一呆，道："照你说来，韦金凤也不知道有这个保险箱？"紫妮哭然呆了一呆，道："你怎知道他的女儿叫韦金凤？你已经见过她？"高达看到紫妮那种醋意盎然的神情，不禁觉得好笑，他自然要趁机提醒紫妮，他决不是任何女人所能独占的男人，是以他立时道："是的，不但见过她，而且你还可以说是介绍人，她对男人的兴趣不在你之下，我是在使她快乐得昏睡过去之后才离开她的！"紫妮突然跳了起来，她就那样赤裸裸地站在高达的面前，她的手，叉在她纤细的腹际，胸脯起伏著，姿势极其美妙。

高达双手交叉，托住头，仰看她美妙的胴体，紫妮道："你，你是个流氓！"高达摇著头，道："小亲亲，你看错人了，我不是流氓，我是一个浪子，而你不必再妄想羁住一个浪子的心了，那是不可能的。

紫妮的神情，渐渐地由激动而变得平淡，她突然笑了起来。道："你说得对，我太蠢了，我凭什么来羁住男人的心？我根本是一个淫妇。"高达笑道：淫妇倒是能博得浪子欢心的。

紫妮又在高达的身边坐了下来，道："浪子更能得到淫妇的欢心，是以我将我的秘密，全告诉你了，你不会一点利益也不分给我吧！"高达摇著头，道："照我看，你的所谓秘密，根本不是秘密，至少，韦金凤是知道这一点的！""不！"紫妮用力摇著头，当地摇头的时候，她的双乳跟著左右颤动，高达忙用手托住了它们，"韦寿祺说，他未曾对任何人说过。""或许在他对你说的时候，他真的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但是在事后，他一定曾告诉过他女儿，而且，韦金凤也告诉了警方。"　　"你凭什么这样说？""大简单了，"高达回答道："第一，韦金凤已将她父亲的尸体，秘密埋葬，而且，和警方串通，演出一幕假出殡的好戏，那是她知道一定有人，会来偷韦寿祺的尸体之故，她也知道，来偷韦寿祺尸体的人最可能的就是凶手。"　　紫妮苦涩地笑著，摇著头。

高达又道："不但如此，而且韦金凤自己还躲在棺材中，她还约了另一个她的女朋友，躲在殡仪馆的杂物间中，准备捉我，我一直以为是有人走漏了风声，甚至曾怀疑是你故意在害我。"　　"不是我，当然不是我！""现在我也知道当然不是你，那只不过是韦金凤早已知道了她父亲左眼的秘密，知道会有人来盗她父亲的尸体，是以才作出那一连串的安排的"紫妮著急道："那我不是什么也得不到了？"高达在她柔软的腹际，轻轻按了一下，道："亲爱的，你非但什么也得不到，而且，你能逃脱那三个人的杀害，已经算是好的了，"紫妮转动著她灵活的眸子，道："你是说，我雁该通知警方？"　　高达点头道："是。"　　"你，你忍心看我坐牢？"

高达道："关于这一点，倒不是全无办法可想的，那三个人就逮之后，如果供出你来，我可以替你安排充分的反证，说明你当时是和我一起。"紫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小腹在迅速地收缩著，道："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你……你还是打电话给黎探长吧！"高达拿过了电话来，紫妮道："我还记得，夺去我处女之贞的那个浑蛋，姓孔，叫孔连德。"高达"嘘"地吹了一下口哨，道："宝贝，你替警方立了一件大功了，警方就算知道你的反证是假的，也不会深究的了，那家伙是一个走私头子！"高达已拨通了黎探长的电话，他听到黎探长略带不耐烦的声音，道："什么人？"高达渥住了紫妮丰腴的手臂，将她的身子，略拉了一拉，他低头吮住了紫妮的乳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探长，追查那电话号码。"高达说出了那电话号码，又道："你可以找到孔连德，他是杀害韦寿祺的凶手，他们是将韦寿祺掳走之后，加以杀害的。"在电话中，黎探长提笔记录的"刷刷"声，也情晰可闻，黎探长急切地道："你是谁？""我是告密人。"高达仍吮著紫妮的乳尖。

"你是高达，是不是？"

高达并没有回答，他已放下了电话。

紫妮被高达吸吮得身子在扭动著，那样娇美动人的玉体，在扭动著，那是极其动人的，而且高达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他灵活的脑筋，又替他安排好了他下一步的行动，现在，他可以全副心神地欣赏紫妮美妙的玉体了！

紫妮的头仰著，在急速地喘息，她的双手抱住了高达，她突然翻了一个身，和高达一起，滚到了地上，她修长丰润的玉腿高举了起来。

高达目眩了，紫妮的小腹在向上挺，高达先站直了身子，将他身上的屏障，迅速地解除，紫妮的双腿，仍然高高地翘著。

紫妮一面发出"咯咯"的笑声，一面用脚趾，在高达的小腹下，轻轻拨动著，高达陡地一伸手，捉住了她纤细的足踝。

紫妮的身子摆动著，道："不！不！"她在说著"不"，可是只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这时候说"不"是什么意思。而高达却早已将她的玉腿，向她的胸脯压了下去。

高达将紫妮的双腿，完全压在她的玉体之上，紫妮浑圆丰腴的股，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她的腰在摆动，像是想摆脱高达那样的压迫，但是高达却已经迅速地接近了她！紫妮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她的身子在颤抖著，那一颤抖，带给高达极度的欢愉，高达的双手仍然按住了她的足踝。

紫妮的双手，则紧紧地抓住了高达的双臂，她摇著头，喘著气，道："你…你……这样……"高达却根本不理会紫妮说些什么，他已狂了起来，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紫妮并未能说完她的话，因为高达使得她要不由自主地呼叫。

紫妮滑腴丰嫩的股在扭动，她的玉腿完全弯曲著，对于高达的疯狂，她全然没有躲避的余地，她只好毫无保留地承受。

那种承受，或许使她感到痛楚，但是一定也使她感到欢乐，这一点，从她的呼叫聋越来越是美妙，就可以听得出来。

而高达的享受，简直是无穷的，紫妮如此美妙的玉体在他的疯狂下颤动著，转移著，挺送著，紫妮的双手将他的手臂握得如此之紧，高达所得到的那种快感使得他也不由自主，发出含糊的叫声来。

那实在是真正的快乐，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快乐的感觉，可以替代这一种。那种快乐，使高达感到历代来的侵略者，一定全是生理不正常的人，正因为他们生理不正常，所以他们才只能在攻掠一处地方时，才享受到不及一半那样的欢乐。

但是生理正常的男人，都是只要压著一个女人，就可以带来双倍的欢乐。

高达终于松开了紫妮的足踝，那是因为他要握住紫妮丰满的双乳之故。

然而紫妮的小腿，仍然只好搁在高达的肩头之上。

紫妮喘著气，她的纤腰开始转动，她的小腹急骤地收缩著，她腴白的胴体上，留下了一个一个鲜红的手印，全是高达用力抓，抚捏的结果。

但是紫妮并没有感到疼痛，她只感到快乐。

她感到自己需要高达的强壮，需要高达的疯狂。当她还是韦寿祺的情妇时，她得竭力设法来满足韦寿祺，可是肥胖衰老的韦寿祺，却不能满足她，那实在是令人难熬之极的痛苦！

但是现在不同了，享受著她的，是一个壮健的男人，她同时也享受著对方给她的欢乐，她只觉得自己全身发软，几乎巳像死了过去一样！

她听到高达浓重的喘息声，她觉出高达的身子向她伏来，她本能地紧紧抱住了高达，然后，是一阵灼热，令地全身发颤的灼热，那一阵极度的快感，几乎使紫妮昏了过去！

好久，紫妮才睁开眼来，高达在她的身上，也刚睁开著眼看她。

紫妮满足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总算不是什么也未曾得到，宝贝，我得到了你。"高达热烈地吻著她，紫妮的舌尖，在高达的口中，灵活地吞吐著，高达慢慢地离开了她，紫妮咬著下唇，放下了高举的王腿。

她双臂也松了开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一个女人，在得到了满足之后，她的全身细胞，都像是停止了活动一样！高达翻了一个身，坐在她的身边，将脸贴在她的双乳之上。

高达道："亲亲，你听我说，你先暂时在我这里，千万不能离开！"紫妮忙道："宝贝，你呢？""我要离开一会，去办点事。"

紫妮忙将高达拉起伏在她身上，紧紧抱住他。

高达吻著她的酥胸，道："别傻，我一定得离开，替你安排你当时不在现场的反证，你不想坐牢，就得放我走，知道么？"紫妮叹了一声，慢慢松开手臂来。

紫妮自然不喜欢高达离开她，因为高达刚才曾带给她那样无可言喻的快乐，这时，她只是将自己柔软的玉体贴在高达强壮的身上，她就会有一种产自心底的暖烘烘之感，而那种暖烘烘的感觉，又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所迫切需要的。

但是，她却又不能不放高达走，因为和长期的监狱生涯来比较，暂时的空虚，究竟是微不足道了，她又叹了一声，望著高达向浴室走去。

当高达来到了浴室的门口，转过头向她看来时，紫妮正以一个十分诱人的姿势，躺在地上，她的身子微曲著，浑圆的股对著高达，而她的手摸在头上，使她的上身抬起，她丰美的双乳骄傲尖挺著，她脸上的那种媚笑，使高达几乎转过身向她扑过去。

高达略停了一停，笑道："宝贝，你真迷人！"紫妮幽幽地道："再迷人也迷不住浪子高达！"高达摊了摊手，作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来，他匆匆地用冷水淋著身子，当他从浴室中走出来的时候，他不禁又吸了一口气。

紫妮这时的姿势更诱人了，她仰躺著，双手反撑在地上，双足也抵在地上，身子却向上抬起，悬空在起伏著，她的玉腿微微张开，小腹在收缩著。

高达几乎不敢向她多看一眼，直到匆匆穿好了衣服，高达才来到了紫妮的身前，伸手在紫妮雪白丰满的肥臀之上，重重地打了一下。

随著"啪"地一声，紫妮雪白的肌肤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手印，紫妮娇声低吟了起来，高达已迅速飘到了门口。向紫妮作了一个飞吻，道："宝贝，好好地准备一下，我会再回来享受你的。"紫妮仍然躺著，却屈起了双腿，双臂环抱著她自己的腿弯，那完全是表示她极度欢迎高达来享受她！高达吞下一口口水。下了最大的决心，才能打开门，向外走去。他到了外面，一阵风吹来，才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了许多。

他才一走出那幢房子的门口，便已经决定了他的行动步骤。

○　　　　　　○　　　　　　○在总部暂时坐镇的克鲁斯和杜雪正闲得无聊，于是杜雪将捉弄高达的经过，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遍给克鲁斯听。

克鲁斯听完后直摇头。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那么对他！"杜雪嘟起嘴，一脸的理直气壮。"他一直以为每们女人都会对他俯首称臣，都会迫不及待的投入他的怀里似的，他根本就视女人为玩物。""他可从没有这么想过你。"　　"他敢吗！"

"杜雪！杜雪！"克鲁斯用一种纵容的口吻。"和高达一起共事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对那个女人像对你这样，只有你敢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只有你不甩他，只有你敢不买他的账，他简直拿你没有办法！"　　杜雪柔柔的一笑。

"那天从冻房出来，也没有看他问我们那一个人，他只走到你的面前，只关心你有没有事而已。"　　"我是女人啊！""你见他对那个女人特别过吗？"克鲁斯带著笑意的问："除了你！每次出什么任务，他总是把最没有危险性的工作派给你，还偷偷要求我们要时时盯牢你，注意你的安全，我怀疑当初他怎么肯让你加入。"　　"我威胁他啰！""你以为他真的怕你那套威胁恐吓啊？"克鲁斯眉毛一扬。"他什历场面没见过！"杜雪经克鲁斯这么一提，不禁也觉得有些不寻常，心里虽然有些赞同，但是表情还是得装出一副不信的样子。

"杜雪！"

"你太会胡思乱想了，你难道不知道他每个女人都可以上吗？"明知如此措词不够文雅，但是不这么说，杜雪又无法表达心中对高达的那股气。

"杜雪！有些男人做爱只用到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感官，但是真正对某个特别的女人时，用的可是心灵和精神。""瞧你说得文诌诌的！"杜雪取笑克鲁斯道："高达最好不要打我的念头，不管他是想用他的身体或心灵，他都不会得逞的。"克鲁斯一副承认失败的样子。

杜雪看看表。"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你好奇吗？"　　"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

"杜雪！其实你和高达挺配的！"

只见杜雪抓起桌上的镇尺，要朝克鲁斯扔过去，克鲁斯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你不想活了吗？"杜雪冷冷的问。

"你何必反应这么激烈！"

"克鲁斯！"杜雪叹了口气。"我要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我才不会傻得去挑一个浪子，去嫁一个对感情无法忠实、执著的男人！""杜雪！你这个富家千金什么东西没有吃过，什么地方没有去过。什么事情没有见识过。"克鲁斯开始有条有理的分析。"所以你想要新鲜，想要刺激，不然你不会加入我们这个集团。"杜雪眼睛转了转，没有表示。

"一般男人那敢碰你，那罩得住你，所以我说高达和你很配！""让我死了吧！"杜雪装模作样的说。

"你只是嘴硬。"

"我的心更硬！"

"说不定你可以改变高达，帮他改掉他的'坏习惯'。"克鲁斯认真的建议。"顺便对他那张脸想点办法，否则自动送上门的女人永远也不会断。"　　"我没兴趣！""你从来没有试著和他好好的相处过。""得了！我加入这个集团是要找刺激，可不是来学如何和男人相处之道的。"　　"高达真不该让你加入。""克鲁斯！"杜雪故意尖著嗓子的抗议。"亏我对你这么好，这么友善！""拜托！"克鲁斯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你千万别对我太好、太友善，高达嘴上不说，却常常用眼神警戒我，暗示我不要和你走得大近。"　　"我们只是好朋友！"　　"他可不这么想！"

"那是他家的事！"

克鲁斯也看了下表。"高达应该有消息了才是。""说不定他正窝在那个女人的床上，乐不思蜀呢！"　　"你真的不该那么对他！""会有女人心疼，舍不得的帮他的！"杜雪有些尖酸的说："他不管碰上什么麻烦，总能化险为夷，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要躲过警察回到城里是再容易也不过的事了。""可是我们毕竟是一个集团，他也是我们的首领，你于情于理都该帮他的！""考验他的能力啊！而且谁叫他打扰到我的游泳！"克鲁斯知道自己辩不过杜雪，杜雪的个性强硬，没有什么人可以说动她，她坚持她所坚持的，她自己的话就是真理，要她服气大难了。

"那现在呢？"

"我去逛街算了！"杜雪无奈的说。

"你的衣服还嫌不够多吗？"克鲁斯大叫。

杜雪风情万种的走到了克鲁斯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点你就外行了，女人的衣服永远都不会嫌多，永远都是少一件，记好这点，否则你跟你未来的老婆，感情是不可能好到那里的！"　　"女人真是可怕！""没有女人，你们男人活著还有什么意义"杜雪邢恶的一扬眉。"去问问高达，他最了解我说的意思了！"　　"你是高达的克星！""政府应该派我去扫黄的！"

克鲁斯哈哈大笑。

"那我先走了！"杜雪挥挥手。

"你自己要小心！"

"知道！我才不想'麻烦'高达来救我！"○　　　　　　○　　　　　　○　　高达独自一人下了车。

他先细细地想了一下，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他冒的险可不算少，直到现在，黎探长还将他当作是盗尸的主要疑犯，正在到处找他。

然而，他得到了一些什么呢？

他得到的是享受了三个美人儿。一个是紫妮，一个是韦金凤，还有一个就是在杂物间中，那个丰腴得令人荡魂蚀骨的女人。

对于别的男人来说，有了那样的三次艳遇，已经是毕生难忘的了，然而对高达来说，却算不了什么，他是出名的浪子，随时随地，都有说不清的艳遇。

所以，他还需要一些别的好处，来抵偿他所遭遇的惊险，那别的好处，自然要在韦寿祺的那个秘密保险箱中获得了。

因之，他要到韦金凤的那幢别墅去！

高达在离开他的屋子之际，已带了一点简易的化装用品在手，他一面走出门口，一面进行改装，经过改装之后，他看来像是一个西洋人。

他沿街向前走，然后，当他看到了一辆合他用的小汽车之后，他就弄开了汽车门，驾著那辆车，直驶向韦金凤的别墅。

与美人儿在一起的时候，高达会变得野兽一样的疯狂，他的头脑也会像原始人一样地浑沌，只知道竭力享受美妙的玉体能给他的欢乐。

然而，在他单独行事的时候，他倒是够镇定的，他并不是驾著车迳自去到韦金凤的别墅，之前，他先在一处地方停了车，在那地方，利用望远镜，可以看到韦金凤的别墅。

他用一具小型的望远镜，向前望了一下，不由自主，吹了一下口哨，在别墅前，停著两辆警车，一个人正在跨上警车去。

高达看得出，那跨上警车的人，正是黎探长。

而韦金凤则站在警车的旁边，黎探长上了警车之后，两辆警车就疾驶而去，韦金凤也转过身，扭著纤腰，走进了屋子中。

韦金凤的背影极其动人。她的身形硕长，那令她的腰特别细，腿特别长，那样的美人儿，是最令人销魂的，事实上，高达已领教过她的销魂。

高达一直等到那两辆警车驶过了叉路，他才驾车继续前进。这一次，他在离韦金凤的别墅，约两百码处下了车，然后奔向前去。

他在围墙外略停了一停，迅速地翻周了围墙，接近了屋子，他攀上了墙，在二楼一个浴室的窗子中，挤进了身子去。

叫到了那浴室之中，高达就不禁照著镜子，作了一个鬼脸，那间浴室是连接韦金凤的卧室的，而他就在那卧室中享受过韦金凤美妙的玉体。

高达放轻了脚步来到浴室门口，将耳朵贴在浴室的门上，他听到了一阵令人心荡的"伊哑"声，才一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高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缓绥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旋动门把，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望去，他才向外望了一眼，便被眼前美妙的情景所吸引住了！

他看到韦金凤仰躺在床上，韦金凤穿著一件花衬衫，但是花衬衫的钮扣却敞开著，露出她雪白的胸脯，和挺秀的双乳。她的乳尖正挺起著。

韦金凤半闭著眼，在发出伊唔声，而在韦金凤的双乳之上，有一只手正在搓捏著，那并不是一只男人的手，而是一只雪白丰腴的女人手！

高达立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也知道，当两个女人在享受这个调儿之际，是不会注意到四周围的情形的，他大可以放心将浴室的门更推得开些。

他将浴室的门，推开了寸许。

于是，他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那女士有一头又长又浓的黑发，半遮著脸，她的身上，绝找不到一丝半缕，她是全裸的，而她的肌肤，是那样地腴白，简直白得令人怦怦乱跳！

她体形十分丰腴，但是决不是痴肥，她的腰围，决不会超过二十四吋，可是上围和下围，却至少在三十八吋左右！

那样雪也似白的豪乳，艳红的乳尖，那样浑圆腴白的股，和丰满的玉腿，令高达看得体内像是升起了一股灼热的烈火！

那女人虽然被她浓密的秀发半遮著脸，但是那样却更增加她的娇媚妖晓，她有大而明亮的眸子，娇甜的脸颊，挺秀的鼻子，和娇小丰满的朱唇，那是一个典型的玉环型的美人儿！

而当高达一看到那美人儿，感到烈火上升，心痒难熬之际，他的心中，又突然升起了一股极其甜蜜的回忆来，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了，那丰腴的美人儿，一定就是在殡仪馆的杂物间中，和他两度欢好的那女人！那样丰美的肥臀，高达曾将它高高托起来过，那么骄人的豪乳，高达曾埋首其间，深深地嗅过她乳沟中散发出出的那股醉人的香味。

任何男人，当看到一个美人儿，而又确切地肯定自己曾占有她，曾享受过她的玉体时，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蜜之感，高达也不能例外。

高达舐了舐他已觉得乾燥的唇，他看到那女人的双手，在韦金凤的胸前搓揉著，渐渐地向下移，移到了韦金凤的腰际。

韦金凤的纤腰略扭了一扭，那女人的手指，已经轻拉下了韦金凤长裤的拉炼，韦金凤的小腹，完全暴露在裤子之外了。

那女人拉住了韦金凤的手，将韦金凤拉了起来，她们两人紧紧地拥抱著，当她们互相拥抱之际，各自的豪乳，紧压在一起，高达只觉得一阵目眩！

韦金凤的脸颊上，已经起了两朵红云来，她掠开了那女人的长发，那女人娇笑的脸庞，便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了。

那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如此丰腴，如此白哲，又如此娇甜！

韦金圃在那女人的唇上吻了一下，道："蓓姐姐，你试过真的男人？"那女人咯咯娇笑了起来，拧了韦金凤的面颊一下，她丰美的圆臀，扯动了一下，道："小鬼头，怎么那样问起来了，可见你试过了？"韦金凤的脸更红，自她水汪汪的双眼之中，直透出一股媚意来，道："蓓姐翎，我试过了，男人真好，比我们用的那些玩意，不知好了多少！"那女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男人会令我们女人每一个细胞，都像喝醉了酒一样！""你也试过了？蓓姐姐？"韦金凤忙问。

那女人嫩白的脸颊，立时变得通红，她将韦金凤抱得更紧，两双豪乳，紧压在一起，她道："是的，我躲在殡仪馆的杂物间中，忽然有一个男人闯了进来，他真强壮，当他抱住我的时候，我被他箍得气也喘不周来，当他……当他……"那女人讲到这里，双腿紧送著，肥股摆动看，道："别说了，我们现在又没有男人！"韦金凤也将她的身子，在那女人的身上推擦著，道："是啊！现在没有男人，蓓姐姐，为什历靠著男人，和靠著女人不同？"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就已经注定了男人可以在女人身上享受欢乐，也注定了女人能在男人的身上，得到愉快！

就算只是肌肤相触，女人柔滑的肌肤，就能给男人带来极度的快感，而男人粗糙坚硬的皮肤，也能迅速地刺激起女人的情欲来。

如果是两个女人假凤虚凰，怎会有什么怏感？

高达看到韦金凤和那女人互相拥抱著，互相扯动著身子，尽量想自己得到快感只是却又得不到的情形，他体内的烈火，越烧越是炽烈。

他再也忍不住了，而且，他也知道这两个美人儿，也正在迫切地需要男人，他现身出去的话，是绝不会有什么恶果的。

所以，他陡地拉开了浴室的门，一步跨了出去，道："你们需要的男人来了！"韦金凤和那女人，一起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紧紧拥抱著的她们两人，倏地分了开来。

韦金凤一看到是高达，便定下神来，她挺了挺身子，现出风情万种的媚笑，望著高达，她穿的长裤虽然拉炼已被拉开，但是那是紧身裤，裤子仍紧包在她修长的玉腿上，只不过恰好裂到了小腹下的隆起而已，那使她看来更诱人。

而那女士看到了高达，立时后退了两步，到了床边，拉起一只枕头，遮住了她的小腹，但是枕头却遮不住她那双豪乳。

她用一只手掩住了左乳，她的右乳仍是那样骄人地坚挺著，她的双颊徘红，连带她雪白的豪乳上，那一团乳晕，也成了艳红色。

她低著头，眼想看高达，但是却又不敢看，那一股娇羞的神态，更是令人恨不得在她丰腴的手臂上，狠狠咬上两口。

高达望著她　道："小姐，害差吗？"那女人忙道："你……你是谁？"高达弯腰，向那女人微微一鞠躬，道："小生姓高，名达！"那女人"哦"地一声，她一听到了高达的名字，惊讶得连手中的枕头也跌了下来，她立时又双手交叉，遮住了她的小腹。

她的脸更红了，高达笑著，道："宝贝，你不必害羞，你忘了，在黑暗之中，你是用什么样的热清迎接我的？你推得我几乎窒息！"那女人的樱口，驽异地形成一个圆圈，她指著高达，道："你……你就是……"高达已陡地踏前一步，握住了那女人又软又白的手，用力拉了一拉，那女人的娇躯，立时向高达的怀中倒来，高达强有力的右臂，搂住了她的纤腰，左手握住了她的豪乳，她的乳房是那么丰硕饱满，高达的一只手，根本无法将它握住。

高达的手指，陷在那女人的乳房之中，那女人仰起头来，道："金凤……我说的男人……就是他！"韦金凤扬著眉，道："我的男人也是他！"那女人已被高达的手搓揉得喘息了起来，她道："金凤，那不是太好了么……我们两人，有著同一个男人，那真太好了！"韦金凤咬著下唇，道："好是好，可是现在，他只将你一个人搂在怀中！

高达笑了起来，松开了握住那女人豪乳的手，道："宝贝，我可以将你们两人一起拥在我怀中，你们两个女人，有一个个男人，总比只有两个女人好！"韦金凤连忙走了过来，当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扬起修长的玉腿，将裤子踢开去。

当她来到高达的身前时，她晶莹的玉体，已经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眼前了！高达左手搂住了韦金凤，右臂搂住了另一个美人儿，他的身子，夹在两具香馥柔滑的娇躯之间，在那样的情形下，就算有人用王位来和他交换，他也不肯放弃眼前的享受了！

他低头在那美人儿的朱唇上吻了一下，那美人儿立时吐出了她香滑的舌尖来，高达吸吮了一下她的舌尖，道："宝贝，我怎么称呼你？"那美人只腻声道："我叫蓓莉。"高达微笑著，道："蓓莉，金凤，你们怎可以忍受看我还穿著衣服？但是金凤，这次不准割破我的衣服，要好好的一件一件脱下来。"蓓莉和金凤快乐地答应著，她们争著替高达一件一件地脱下衣服。蓓莉突然跪了下来，她丰腴的双手向上捧著，她细小的樱口，突然吸吮了起来。

高达体内的烈火，本来已高胀得令他的身子，像是快要炸开来一样了，再给蓓莉一吸吮，他叫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他的双手，插进了蓓莉的胁下，将蓓莉托了起来，他粗暴地一推，将蓓莉推得倒在床上，蓓莉的豪乳颤动著，高达立时轻轻啃啮著她已然坚挺的乳尖。

蓓莉曼声呼叫了起来，她现在不必再顾忌人家听到了，是以她的呼唤，是真正荡魂蚀魄的，高达陡地托高了她的王腿。

蓓莉丰润的双腿，立时高高举了起来，高达的手指，又几乎完全陷进了蓓莉雪一样白的股肉之中。高达已然享受过蓓莉，但是那是在黑暗中，他只能触摸到蓓莉柔滑丰腴的肌肤，和现在那样，他能看到那一片眩目的腴白是不同的。

高达在那片刻之间，是屏住了气息的，直到他迅速地接近蓓莉，和蓓莉四肢交贴之际，他和蓓莉，才不约而同，一起吁出了一口气来。

高达的肩上，搁著蓓莉的小腿，而金凤却在他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韦金凤的乳尖硬得异样，高达可以清楚地感到这一点。

因为韦金凤紧贴著高达宽厚的背，用她坚硬的乳尖在高达的背上捱擦著，她在喘息，道："高达，给我，别不顾我！"高达反手搂住了韦金凤的纤腰，将韦金凤搂了过来，韦金凤是亿万富翁的女儿，但是高达却用对待女奴的口气道："伏在床上！"韦金凤服从得比女奴更甚，她立时弯下身，伏在床上，但是她浑圆的股，却高耸了起来，她修长的玉腿，微微分开著。

高达的一阵粗暴，使得蓓莉急速地喘息了起来，不断地摆动著她的腰肢，而高达就在那时，突然离开了蓓莉，接近了韦金凤。

韦金凤将她浑圆的股高高耸起，摇摆著，来迎接高达，她发出快乐的呼叫声来，而那时，蓓莉的双腿，紧紧地交并著。

蓓莉的玉体是如此之丰腴，是以当她的玉腿紧并在一起的时候，她小腹下高高鼓起来，看得高达目眩心跳，他又离开了金凤，用力分开蓓莉的双腿。

高达整副心神，完全沉醉在难以形容的愉快之中，他轮流地享受著看蓓莉和韦金凤这两个出色的美人儿，而当他最后，快乐得身子发抖，完全伏在蓓莉丰腴的玉体上时，韦金凤却发出不满足的叫声来。

韦金凤推得高达转了一个身，她吸吮著，挑逗著，使高达的体内，重又燃起熊熊之火。

蓓莉和韦金凤这两个美人儿，几乎已完全陷进了原始的疯狂之中，她们用她们美妙的胴体，不断地挑逗著高达，使高达一次又一次给她们满足。

高达的整个人也麻木了，当他最后试图站直他的身子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竟然难以支持他的身子，他"砰"地一声，跌倒在地上。

蓓莉和韦金凤两人，也倒向地上，高达勉力抬起头来，将头枕在蓓莉柔软丰腴的胸脯上，而将他发软的腿，搁在章金凤起伏著的小腹上。

○　　　　　　○　　　　　　○他几乎立即睡著了，当他在几次朦胧将醒的时候，他连睁开眼睛来的力道也没有，他只是伸手抚摸著，知道韦金凤和蓓莉这两个美人儿，仍然在他的身边，她们也在酣睡。

不知睡了多久，高达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在他左边，是蓓莉。蓓莉还在睡，她的呼吸很均匀，她的豪乳，在微微起伏。那种玉体横陈的景象，使得高达几乎又冲动起来。

他缓绥地转过头去，韦金凤大概正在做美梦，她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在她的脸上，正泛起一个极其媚人的甜蜜笑容。

高达不想惊动她们，悄悄地站起身来。

他感到有点头昏，他向窗外看了看，黑沉沉地，看了看钟，短针指著三点。高达也不知道那是经过多少时候之后的凌晨三点钟。

高达知道，他又要作一次逃避了，然而在这次逃避之前，他却必须做一点事情。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他的一只鞋子。

他从鞋跟中，取出了两支麻醉针来，向蓓莉和韦金凤望了一会，才轻轻地将麻醉针，刺进了她们的纤腰之中，韦金凤和蓓莉两人，只不过发出了"唔"地一声。

高达站了起来，他先舒服地淋浴，然后穿好衣服，开始搜寻，蓓莉和韦金凤在八小时之内不会醒来，是以他可以放心地一面吹著口哨，一面寻找他要找的东西。

只不过经过了半小时，其中还有十分钟，是高达实在受不住诱惑，而化在恣意抚摸这两个美人儿娇美的胴体之上的。

高达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和一杯钻戒放在一起，是一个玻璃眼球，那眼球是中空的，高达自里面抽出了一小卷薄纸来。

当他展开那卷薄纸之际，他看到了两个六位数字的号码，高达只看了几遍，就已经将那两个数字，牢牢地记在心头之中。

然后，他燃著了一支烟，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一手夹著烟，一手托著酒杯，开始地整幢屋子中，寻找起那座秘密保险箱来。

这一次，他花的时间比较长，足足化了一小时，才推开了厨房的一只食物柜，在那食物柜后面，找到那隐藏的保险箱。

而接下来的事，更是简单得不必细说了，高达打开了保险箱，在取走了相当数量的现钞之后，又取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

他决定将这颗红宝石送给紫妮，紫妮曾用她如此青春娇美的王体，去博取那老甲鱼的欢心，她自然也应该得到小小的报酬，才是道理！

然后他将一切恢复原状，才打电话给时重池。

时重池在电话中一听到高达的声音便叫了起来，道："首颌，你在什历地方，他们正在倾全力找你？""难道他们未曾捉到凶手？""捉到了，他们捉到三个男人，和一个叫紫妮的女人，那女人却矢口否认和事情有关，她说她一直和你在一起！""嗯！这事情根糟糕，他们是在哪里捉到那个叫紫妮的女人的？"　　"在街上？"高达笑了一下，他知道紫妮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离开了那屋子，被警方人员发现，才会落到警方手中的。他道："时律师，安排一个我和这女人在一起的证明，不是难事吧！""难当然不难，"时重他道："可是，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啊？""我？我将会在黎探长的办公室出现，你放心去辨你的事吧！"高达放下了电话，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

○　　　　　　○　　　　　　○当浪子高达出现在警局门口时，整个警局上下，都陡地紧张了起来，至少有四名高级警官，立时围住了他，高达却若无其事地拍著他们的肩头，道："什么事，那么紧张，什么事？"黎探长大踏步走了出来，道："高达，这次你麻烦了，你牵涉进了韦寿祺的谋杀案！"高达"呵呵"笑了起来，道："探长，恭喜你破了这件整个社会都瞩目的案子，可是你别弄错了，我是来替我的女朋友证明她是无辜的，她一直背著韦寿祺和我来往，我们在韦寿祺死前的两天，都在一起，一步也未曾分开过！"黎探长咆哮道："你能证明吗？"黎探长的话一出口，从他的神情中就可以看得出，他自己也明白，他是说了一句蠢话了。

果然，高达立时笑了起来，道："当然，足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我想，你们没有理由继续拘留紫妮小姐了o"黎探长瞪了高达半晌道："她可以暂时保释。"高达在身边摸出了一大叠现钞来，道："我已经将保款带来了！"黎探长将他的头，伸得离高达十分近，他也将声音压得十分低，道："高达，那个电话，是你打给我的，是不是，嗯？"高达却扬了扬眉，道："什么电话啊！"黎探长呆了半晌，没有再说什么，高达办妥了手续，紫妮在交警的带领下，哭叫看，扑进了高的怀中，高达拍著她的背，道："别哭，这里是警局，绝不是表演香艳镜头的地方！"　　黎探长诡异的笑笑。

高达拥著紫妮，正要走出门时，只见克鲁斯神色焦虑的走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高达不怎么在意的一问。

"是杜雪。"

高达松开了紫妮，全身进入了警戒的状态，脸上的表情肃穆。"杜雪怎么了？"　　"她失踪了！"　　"失踪？"

"昨天她跟我说要夫逛街买衣服，结果今天我打电话给她，她家的佣人说她根本就没有回去。""或许她有购物狂！"高达知道急也没有用，只好用幽默来排遣自己的心情。

"但是她一点消息也没有！"

高达正要回答，黎探长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黎探长拿起话筒，表情颇不以为然，将话筒交给了高达。"警察局也成了你的连络站了？"高达接过电话筒，表情一变。

"我会去的！"高达挂上电话。

"是杜雪吗？"克鲁斯心急如焚的问。

"杜雪给韦金凤和蓓莉抓去了。"

"她们为什么要抓杜雪？"克鲁斯不解的问，这件盗尸案该已经告一个段落了才是，杜雪没理由会成为韦金凤绑架的对象。

克鲁斯看著高达，已经了解了大半。

韦金凤八成对高达难以忘情，想利用杜雪来牵制高达，这一著棋，韦金凤是下对了。

"克鲁渐，你送紫呢回去！"

"你需要帮手吗？"

"不用了！"高达淡淡的说："我相信韦金凤和蓓莉真正要的人是我！

"她们不会伤害杜雪吧？"

"最好不要！"高达冷酷的说："如果她们真的那么做的话，那她们最好有心理准备。""杜雪是谁？"紫妮好奇的问。

"不关你的事！"高达已经往外走了。

黎探长的嘴边挂了个莫侧高深的笑容，还是有浪子真正在乎的女人。

紫妮不甘心的将注意力转向克鲁斯。"她是谁？高达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难不成她是天仙美女，公主王妃的，我就不信！"　　　"你最好信！"○　　　　　　○　　　　　　○高达身手俐落的将已经被他击昏的韦金凤和蓓莉绑在一起。

杜雪的嘴上贴著胶带，四肢都被细绳绑著，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部、脸上，一副疯婆子的模样。她带著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著高达，好像她和他之间有深仇大恨似的。

高达看著杜雪，原本想立刻替她松绑，但是他突然带著意的后退一步，欣赏著杜雪的狼狈相。

"杜雪！你现在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像名媛淑女或富家千金哦！"杜雪愤愤的扭动身躯，她知道高达是要报复她，存心要给她苦头吃，没有风度的男人！

"想想上次你怎么对我的！"高达翻著旧账。

杜雪用一种致命的眼神瞪向高达。

"杜雪！别再用这种眼光看我，不然我说不定不替你松绑，免得你一旦自由了以后，就会要我死！"杜雪会要高达活不下去，如果他再不替她松绑的话，她真的会杀了他的！

高达好整以暇的拉过一张椅子，安安稳稳地坐著，带著一脸性感的笑。

杜雪一直挣扎，想自行松绑。

"不要浪费力气了！"

杜雪不死心的尝试著，她就算会耗尽全身的力气，虚脱而死，她也不会让高达嘲笑。

"你真是宁死不屈啊！"

杜雪不理会高达的冷嘲热讽，直到自己真的倦极、累极，然后才往后一靠。

高达有些不忍，再怎么样，杜雪也是因为他才会被韦金凤和蓓莉这两个心理变态的女人绑来，好在她没有受半点伤，只不过自尊上有些不好受而已。

他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听到韦金凤说要划花杜雪的脸，好让杜雪没有脸再留在高达的身边，万一他来迟一步，杜雪被毁了容，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向杜雪交代，就算他心甘情愿，百分之一百的愿意娶她，杜雪却可能死也不愿嫁他。

想想没有说话的对象，高达起身来到杜雪的面前，半蹲下身，温柔地撕去了杜雪嘴上的胶带。

"你这杀千刀的！"杜雪大骂。

"再骂我就把胶带给贴回去！"高达扬扬手中的胶带，笑著威胁道。

"你给我记住了！"她低声的说。

高达的手不由自主的帮杜雪拨去了横在脸上的头发，轻轻的将头发拨到耳后，他的动作是如此的自然、轻柔，包含了溺爱和纵容，没有丝毫的欲念和性的成分在。

杜雪讶异极了！

高达也颇吃惊于自己对杜雪的这份怜与惜，照杜雪这么泼辣、强悍的女孩，是激不起男人的柔情的，但是她却做到了。

"你到底要不要替我松绑？"杜雪硬生生的抹去自己心上那份特殊的感受，恶声恶气的问。

"那就要看你得到教训没有？"

"什么教训？"

"该是你考虑退出的时候了。"

"为什么？"杜雪不解的问，她才不会被这一点小事给打倒，何况是她自己太粗心大意，否则韦金凤和蓓莉怎么可能逮到她，她也是受过训练的。

"你真的不怕被毁容？"

"怕的诂就不会参加你这个集团了！"　　"我希望你退出！"杜雪这次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感伤。

高达除了不希望杜雪再冒险之外，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少不了杜雪，看看没有她在身边的情形和感觉是如何。

"我不退出！"

"我只好找你父亲谈了。"

"你和谁谈都没有用，真正做决定的是我自己！"杜雪倔强的说。

"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我也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倒楣！"

"杜雪！"高达沮丧的吼。

"大声也没有用！"

他直起身，实在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你不必替我费神了！"

"杜雪！千金小姐的生活不好吗？刺激有时候是会要命的。"　　"以后我会小心！""我们不可能时时盯牢你的！"

"谁要你们这么做了。"杜雪抗议的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也是这样和克鲁斯说的！"高达一向自认口才一流，反应敏捷，但是他却无法说服杜雪。

请将不如缴将──

"杜雪！你是舍不得我吗？"

杜雪闻言差点腿一伸的昏了过去。"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你是舍不得我吗？""高达！我会杀了你的！"她冷静的说。

"杜雪！你自己也知道这个集团有你或没有你并没有什么大差别，有你在，我们反而绑手梆脚的碍事。"高达的话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只见杜雪吸了吸鼻子。眼泪隐隐约约的藏在眼眶的四周，一副备受委屈，饱受冤枉的样子。高达告诉自己不能心软，这不只是为了杜雪好，也是为了他自己好。

"你可以替我松绑了吗？"地哀怨的说。

高达没有理由再拖延，于是蹲下身，迅速的帮杜雪松绑，并且扶杜雪站了起来。

杜雪一站稳，二话不说的给了高达一耳光。

高达错愕的看看杜雪，不太敢相信她真的给了他一耳光，她真的打他了！脸上的灼热是不可能骗人的！

"如果你逼我退出的话，我就把你这个集团里所有的人全高薪挖过来！

"你敢打我！"高达沈著脸的问。

杜雪表面是镇定无常，但是心中可慌成一团，她是一时气愤才会没有考虑后果，这下她要有面对事实的勇气，说不定高达会回她一耳光。

"是你自己说话不给人留余地！"

"我说错了吗？"

"难道你对了？"

高达一把抓起了杜雪的手，表情狰狞，杜雪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就算是挨一耳光也是自找的，她不该打高达的，要打入也得看对象。

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耳光，杜雪睁开眼睛，只见高达低下头凝视著她，表情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深思，那么的令杜雪茫然。

"高达……"她喊他。

高达圆过神，刻意的清了清喉咙，然后松开了杜雪的手。"这次就算了！""真是谢谢你！"她讽刺的说。

"不要想试下一次！"

"我会记牢的！"

○　　　　　　○　　　　　　○躺在地上的韦金凤呻吟了一声。

"走吧！"高达抓起了杜雪的手。"等她醒来就又有得纠缠不清了。"高达带看杜雪穿过了曲曲折折的庭院，通过了一关关的警衙来到了别墅外。

"韦金凤不会再动我的念头吧？"杜雪问。

"这件事你就交给我，我保证你不会再成为她下手的对象。""用你的男性魅力和床上功夫吗？"杜雪酸溜溜的道。从韦金凤和蓓莉的口气中，很显然的对高达满意透了，否则她们不会那么气他的不告而别，韦金凤不在乎金钱方面的损失，她要的是高达！

"这点不用你操心！"

"我干嘛操心！"

"我说过你随时可以试！"

杜雪差点又要扬起手，但她努力的克制自己。

"杜雪！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　　"退出的事！"　　高达点点头。

杜雪站定，笑容可掬的看著高达。"高达！我看你不是担心我的安全，恐怕你是怕自己逃不过我的魅力吧？"她聪明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高达有一会说不出话。

"你就承认了吧！"杜雪激他。

高达摇摇头，"杜雪！你的确有一手。"两人走到了高达的车前，高达自然的替杜雪拉开车门。"答应我你会考虑。"　　"不用考虑！"高达没辄的坐上了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好像还在考虑该怎么说服杜雪。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你的确很行！"杜雪似真似假的称赞道："不用我们的帮忙，一个人照样可以撑住场面，可见我们都是多余的！""你们每个人都有你们的长处。"高达不敢独揽功劳，但也不会被杜雪唬住。"你要的新鲜、刺激都尝过了，应该可以再去想想其他的事了。""说不定下一次的任务会更刺激。"杜雪满心的期待，一点也没有退却的意思。

高达决定向自己宣布放弃了，杜雪这块顽石是不可能点头了，除了他自己更加小心的注意，没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可以看住她。

"好吧！"他无奈的说。

"好什么？"杜雪的笑甜得好迷人。

"不要得意忘形。"

社雪把脸转开，笑得更加开怀。

三个凶手虽然都说是韦寿祺的情妇通消息，他们才知道韦寿祺的行踪的，但是却有二十九个人证明当时高达和紫妮在一起。

这件案子闭审的时候，轰动一时。主凶承认他们想逼韦寿祺签一张巨额支票，但是韦寿祺却坚决拒绝，于是三人行凶，将韦寿祺打死，弃尸郊外。

当开庭审讯的时候，章金凤和蓓莉，每次都出庭，她们都用充满了媚意的眼光，望著高达，所以，当法官宣布不接纳三个凶手的证供，而将三个凶手判处上电椅时，高达立时溜出了法庭。

高达溜出法庭后，来到了蒸气浴室为他特设的房间之中，享受著舒服的按摩，他闭著眼，在他的眼前，一会见是紫妮风情万种的俏脸，一会儿是韦金凤娇甜迷人的神情，一会儿又是蓓莉雪白丰腴的胴体。

高达不禁低叹了一声，这是他一时不能忘怀的三个美人儿，但是他必须忘怀她们，因为他是一个浪子，浪子的心，是不能被女人羁住的。

他闭著眼，慢慢抬起手来，他的手立时握住了一个娇小挺秀的乳房，那是为他按摩的按摩女郎的，而当高达睁眼来时，才发现那是一张新面孔。

那新面孔有著一副极其娇甜的脸，和一双大得使人心向下沉的大眼睛，她胸前的双乳，挺秀得像是玉笋一样，当她的乳房被高达握住之际，她羞得停止了按摩，高达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将她娇小的身躯，搂到了怀中，紧贴著他自己的身子。

他或许又会听到一个少女为什么要来当按摩女郎的辛酸故事，但是，他不必去细想，他所想的，只是在享受了如此丰腴的蓓莉之后，将一个娇小的，肌肤坚实的少女，搂在怀中，又是另一股滋味。

既然想杜雪没用，又怎能怪高达想别的呢？别忘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子。

(完)

红粉猫

高达懒洋洋的将双腿翘在豪华的大圆桌上﹐表情有些无聊的看著克鲁斯。

克鲁斯并不是不清楚高达心中此刻的索然无味。一个任务结束﹐再一个任务来临之前的空档﹐一直是大家都不太能忍受的时光。

聪明的杜雪早就选择了这一段时间到香港去度假、采购﹐打发这一段无聊又难捱的日子。

克鲁斯瞄瞄高达。“既然这么无聊﹐为什么不去‘轻松’一下呢﹖”

高达连笑都提不起劲。

“你连女人都觉得腻啊﹖”克鲁斯像发现新大陆般的叫嚷著。“不要因为杜雪不在就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她会回来的﹗”

高达不予置评的一笑。

“最近为什么这么平静﹖”克鲁斯点了根菸﹐递给了高达。“那些作奸犯科或是有什么特殊要求的人都到那里去了﹖难不成他们也度假去了﹖”

“克鲁斯﹗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下﹖”高达略带笑意的要求﹐吐了个烟圈。

克鲁斯做了个把嘴唇缝起来的表情。

“杜雪有没有交代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耶﹗”克鲁斯挑挑眉。“总算承认没有她在就不太一样了吧﹖”

“我只是搞不懂香港有这么好玩吗﹖”高达去过香港﹐不过都是因为出任务﹐所以可能无法体会出香港的好玩和吸引人之处。

“杜雪告诉我她准备到澳门好好的赌一赌。”

“她有没有把所有的家当带去﹖”

“我倒没有问她这个。”克鲁斯也为自己点了根菸。“不过我相信她有输的本钱﹐上个月她买了枚钻石戒指﹐轻描淡写的说只有新台币一百五十万元而已。”

高达若有所思的想著﹐一个女人太有钱也不好﹐经济独立之后﹐傲气也跟著来然后男人就一点也不放在眼里﹐架子也出来了。

偏偏杜雪除了有钱之外﹐还有美貌及脑筋﹐更有冒险犯难的精神﹐又重感情﹐也难怪高达的一颗心全悬在杜雪身上。

今天如果杜雪也在眼前的话﹐日子或许不会这么的难以忍受﹐即使是斗斗嘴﹐即使是针锋相对﹐他都会甘之如饴﹐他都会欣然的面对。

问题是杜雪在那里﹖

杜雪的归期又是什么时候﹖

总部的大门被推开﹐像是回应高达心里的迷惑﹐杜雪气喘咻咻的冲了进来。

“把你们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杜雪嚷道。

高达没有注意到杜雪到底在嚷些什么﹐他把心思都放在杜雪的身上。脸上皮肤黑了一点﹐但是更具健康美﹐脸颊消瘦了一些﹐更增添了一股楚楚可怜的韵味﹐虽然和杜雪的本性不合﹐但是杜雪真是令人怜爱。

“钱拿出来﹗”杜雪提高了音量。

“杜雪﹗你什么时候成了抢匪了﹖难不成在澳门把所有的家当全赌掉了﹖”克鲁斯陶侃道。

高达倒是一言不发的掏出皮包﹐拿出所有的现金交给杜雪。

杜雪给了高达一个眩目的笑容﹐令高达值回票价﹐那怕杜雪是把这些钱拿去丢掉﹐高达都觉得值得。

“克鲁斯﹐你呢﹖”

克鲁斯咕哝了两声﹐不情不愿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有些不舍得的交给了杜雪。

杜雪拿了钱﹐像一阵旋风似的又冲了出去。

“她到底在搞什么﹖﹗”克鲁斯皱著眉说︰“那些钱可是我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

“杜雪会还你的﹗”

“我不是担心她不还我钱。”克鲁斯笑笑。“而是心疼和不解她花钱的方式﹐照她那种一掷千金又没有节制的花法﹐我真同情她未来的老公。”克鲁斯说完﹐目光自然的瞄瞄高达。

“你看我做什么﹖”高达心里虽然喜滋滋的﹐但是脸上不得不故作严肃。“让她的老公去操心﹐我们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

“是啊﹗”克鲁斯顺著高达的语气。“有些人就是嘴硬﹐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

高达没有加以反驳。

杜雪又进来了﹐脸上则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谢谢你们﹗”杜雪甜甜一笑﹐然后行了个军礼。“钱我明天还给你们。”

克鲁斯看看杜雪的身后﹐没有看到什縻东西。“我们的钱到底用到那里去﹖”

“我送人了。”

“送人﹖”克鲁斯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连高达都不禁有些讶异﹐杜雪的某些行径是疯狂﹐不可思议了点﹐但是把白花花的银子随便的送人﹐也未免太离谱了一点吧﹗杜雪看看两人﹐然后笑著解释。“在我来这里的途中﹐咱们隔壁大楼的前面坐了个可怜兮兮的女人﹐浑身脏得要命又哭成了一团﹐我忍不住的就走上前去问她。结果她告诉我说是被儿子和媳妇给赶出来﹐想回乡下又没有车费﹐原木我想替她去找她儿子算账﹐但是她硬是不肯﹐只想回乡下。”

“你相信她﹖”克鲁斯尖著嗓子的问。

“为什么不信﹖”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是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在敛财的﹖”克鲁斯气急败坏的说。

“她不像骗人的样子﹗”

“杜雪﹗克鲁斯说得没错。”高达柔声的说︰“现在的人羞耻心和荣誉感已经荡然无存﹐我知道你善良﹐但是有时候过分的善良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错了吗﹖”杜雪委屈的指著自己的鼻子。“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的令人鼻酸﹐如果真的没有人帮她的话﹐说不定会把她逼上绝路。”

“你调查过她所说的话吗﹖”高达问。

杜雪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骗你﹖在博取你的同情﹖”

杜雪的脸垮了下来。

高达见杜雪如此也不忍心再苛责﹐毕竟杜雪的出发点没有错﹐何况如果那妇人的遭遇真是如此悲惨的话﹐那杜雪是真的做了一件好事。

克鲁斯这会也不愿意再迎风放火﹐一次经验一次教训。现在的人冷漠惯了各人自扫门庭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杜雪有这种心真是难得﹐社会上就需要一些像杜雪这种有傻劲的人。如果那妇人是欺骗杜雪﹐见杜雪如此的热心﹐倾囊相助﹐说不定会良心发现﹐改邪归正。

“好了﹗杜雪﹗”克鲁斯笑著说︰“我们都相信她是需要援助的﹗”

高达给了克鲁斯一个鼓励的笑容。

杜雪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她接著看看高达。“真的﹗”高达附和道︰“有谁能骗得过杜雪那对锐厉、精明的眼睛﹖”他哄道。

杜雪相信了。

杜雪马上又是一脸的笑﹐好像刚才的犹豫和不能确定都不曾发生过。她可以是一个最世故的女人﹐但她也有其极单纯的本性。

“好了﹗总算肯笑了﹗”克鲁斯取笑道︰“这会我却连今晚的晚餐都没有著落。”

“我请你们吃大餐﹗”杜雪爽快的说。

“你这会身上还有钱﹖”克鲁斯怀疑的说。

“杜雪一定有信用卡嘛﹗”高达替她答了。

“还是高达的反应快﹗”杜雪难得好心情的赞美高达。“钱你们不用操心﹐在今晚你们回去之前﹐钱就会送达到你们的手中﹗”

“有没有利息﹖”克鲁斯满脸的期待。

“你真贪心﹗”杜雪叫道。

“请我们吃什么﹖”高达慵懒的问。

“随便你们说﹗”杜雪大方的道。

“我没有意见﹗”高达说。

“你呢﹖克鲁斯﹗”

克鲁斯想了半天。“既然逮到了机会可不能随便放过﹐那些饭店的自助大餐也已经不新鲜了──”

克鲁斯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这样好了﹗我招待你们到我朋友所开的私人俱乐部去﹐除了大餐还有醇酒、音乐和美人﹐够意思了吧﹖”

克鲁斯竖起大拇指。

“高达﹗你不反对吧﹖”杜雪望向高达。

“你说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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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没有悬挂招牌又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俱乐部里真是装潢豪华﹐格调高雅。

角落里有一架大钢琴﹐钢琴前还有个灯光变化万千﹐小巧但极有气氛的舞池﹐一个个隐密的卡座﹐使每一桌的客人都可以保有不被打扰的便利。

美艳绝伦又婀娜多姿的女经理和女服务生四处的穿梭﹐脸上的媚笑比桌上的酒还更令人心醉。

克鲁斯来这里真是有大开眼界、如鱼得水的感觉﹐只见他和女服务生们调情个没完﹐一副乐此不疲的大众情人状。

高达反而一副老僧入定般的无动于衷。

杜雪偷偷的打量著高达﹐怀疑他今晚上的反常举动﹐对女人他向来没有什么选择﹐来者不拒。

“高达﹗”杜雪忍不住的要问。“这个俱乐部里的女人难道没有一个你看得上眼﹖”

“有﹗有一个﹗”

“谁﹖”

“就是你啊﹗”高达半真半假的说。

“高达﹗”杜雪火爆的脾气要发作了。“你豆腐竟然吃到自己人的头上﹐何况今天还是我做的东﹐我请的客﹗”

“你自己问我的嘛﹗”

杜雪深吸了口气﹐端起了桌上的酒杯。

“杜雪﹗如果你做了现在你心里正在想的事﹐别怪我也同样的回报你哦﹗”

克鲁斯嗅到了一触即发的战争气息﹐出来做和气佬了。

“首领﹗杜雪﹗你们就饶了我好吗﹖”他故意一张讨饶的脸。“这么好的气氛和美女﹐你们要吵到阳台上去吵好吗﹖”

杜雪瞪了克鲁斯一眼。

高达看看杜雪。“愿意陪我到阳台上站一会吗﹖”

杜雪本能的想拒绝。

克鲁斯做了个恳求的表情﹐双手合十﹐求杜雪答应的可怜状。“我不常有机会到这种私人的俱乐部里来乐乐﹐你好人就做到底﹐送佛也要送上天。”

既然已经有了台阶下﹐杜雪也不愿意再矫情﹐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

“好吧﹗”杜雪点点头。

克鲁斯差点要感 涕零﹐跪著亲杜雪的脚了。

高达优雅的起身﹐极有绅士风度的朝杜雪伸出手。

杜雪故意装作没有看见﹐自顾自的往阳台走去。

高达自嘲的看著克鲁斯。

“首领﹗她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克鲁斯替杜雪说话。“她姑奶奶的脾气阴晴不定﹐说风是风﹐唤雨是雨﹐让著她一点吧﹗”

高达居然真的认命了。

高达施施然的往阳台走去。

杜雪倚著雕花栏杆﹐微风轻拂过她的发梢﹐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她的神态是悠闲的﹐是自在的﹐是性感而撩人的。

但是她也是不可碰触的﹗

高达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高达走到杜雪的身边。“香港、澳门之行愉快吗﹖”

杜雪回过头。“很好玩﹗尤其是对我这个购物狂来说﹐虽然我什么都不缺﹐但是只要是女人﹐都有强烈购物的冲动﹗”

高达点点头﹐一副他能理解的表情。

“我不在的这一阵子﹐没有出什么任务吧﹖”

“没有什么大事﹗”

“那你做些什么﹗”杜雪好奇的问。“女人方面的事就不用跟我说了﹐讲点新鲜的。”

“我和克鲁斯去钓鱼。”

“钓鱼﹖”杜雪表现的好像第一次听到‘钓鱼’这个字眼。“你坐得住﹖﹗你能平心静气的坐上一整天等鱼上钓﹖”

“钓鱼也是一种思考的方式。”

“我想你和克鲁斯一定是去那种‘有美人陪钓’的色情钓鱼场所吧﹖﹗”

高达对杜雪常有一种有理说不清的乏力感。杜雪已经将他定型﹐把他当花花公子、女人玩家、女性杀手﹐几乎不考虑用另一种角度来衡量他。

“被我说中了吧﹖”杜雪沾沾自喜。

“原来你满脑子装的都是垃圾﹖”高达开始反击。“你只会想我和女人干了什么好事﹐去了那些色情的场所﹐杜雪﹗你长大点吧﹗”

杜雪闭上嘴﹐用沈默来抗议。

高达知道自己的话可能重了一点﹐他是该道歉﹐让杜雪打开话匣子。“刚刚算我没说。”

“但是你说了。”

“我醉了﹗”

“你从来都不会醉﹗”

“我因为你而醉可以吧﹖”高达用嘻皮笑脸来掩饰他心中真正的情感﹐眼睛一瞄。“满足了你女性的虚荣心没有﹖”

“被你看上才倒楣﹗”

“真的这么糟吗﹖”

杜雪瞪了高达一眼﹐然后将视线投向阳台的前院﹐一望无际的草坪﹐还有一个正闪著银光﹐波影粼粼的游泳池﹐有令人想一跃而入的冲动。

此刻的气氛是宁静、祥和的﹐在高达和杜雪之间很少能产生的感觉。

高达看著杜雪的侧面﹐突然脱口而出。“你到底几岁了﹖”

“高达﹗你难道不知道问女士的年龄是一件既不礼貌又粗鲁的事吗﹖”

“有没有三十岁﹖”高达大胆的猜测。

“二十七﹗”为了不想让高达猜个没完﹐杜雪乾脆据实以告﹐反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难道没有考虑过结婚吗﹖”

杜雪摇摇头。

“为什么﹖”

“你自己呢﹖”杜雪反问﹐她转向高达﹐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的工作不适合我结婚。”

“藉口﹗”杜雪嗤之以鼻。“风流就风流﹐何必给自己找理由﹗”

高达不在这一点上面和杜雪争论。“你呢﹖你还没有说你不结婚的理由﹗”

“我喜欢自由﹗”

“结了婚不等于失去自由﹗”

“听听你说的﹗”杜雪逮到了话柄﹐准备大肆加以鞭挞。“我想你即便是结了婚也不会失去自由﹐你到死都不可能改变你游戏人间和玩弄女性的本性。”

“杜雪﹗你对我有偏见﹗”

“你怎么不说是我看透了你﹗”

“你真的看透我了吗﹖”高达调情的说﹐身子往前一靠﹐低下头凝视著杜雪。

杜雪本能的后退一步。

“你怕我﹗”高达宣布道。

“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碰过我杜雪会怕的人。”

“那你何必后退﹗”

杜雪赌气的往前站了一步。

高达趁势抓起杜雪的双手﹐将杜雪拉进了自己的胸前﹐双手自然的移转到杜雪的腰上﹐牢牢的扣住了她的腰﹐身子贴上了杜雪的每一寸。

杜雪也感受到了由高达身上传来的那股撼人的电流﹐那股电流是那么的强﹐那么的不容人抗拒。

“杜雪﹒﹒﹒”高达有些意乱情迷。

杜雪显然没有听到高达在说什么﹐她的耳边只有自己和高达的心跳声。

高达低下头﹐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吻上了杜雪﹐高达的吻是那么的炽热﹐那么的狂放﹐那么的专注﹐那么的惊天动地﹐杜雪总算尝到了。

杜雪的手悄悄的爬上了高达的颈头﹐两人显然一样的投入﹐一样的乐在其中。直到──“首领﹗”克鲁斯突如其来的冒出。

高达和杜雪迅速的分开。

两人脸上都有一股无法立时褪去的红潮﹐高达的额头上还汗珠点点。

“我打扰到什么了吗﹖”克鲁斯装出一脸的无辜。

杜雪的表情有些恼羞成怒﹐于是只好把怒气出在高达的身上。“除了占女人的便宜﹐我实在看不出你浪子高达还有什么大本事﹗”

“刚刚你显然并不反对我占你的便宜嘛﹗”高达他有气没地方出﹐腰下的那股热和痛实在需要杜雪来抒解﹐但是她却张牙舞爪的先指责他。

克鲁斯夹在中间﹐又成了一次猪八戒﹐里外都不是人﹐那一边都不能得罪。

杜雪狠狠的给了高达一记叫他下地狱的眼神﹐身子一扭﹐走回室内。

“克鲁斯﹗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哦﹗”

“有你一通紧急的电话嘛﹗”

高达不悦的走回室内。

浪子高达是被一通神秘电话给请到这条街来的。

电话打到了高达和杜雪去的那家私人俱乐部﹐当高达拿起电话的时候﹐他只听到一个甜腻动人的女人声音说道︰“到红粉猫酒吧来﹐你会有意外的遭遇﹗”

只是一句话﹐对方就挂上了电话。

高达呆了半分钟﹐然后便向杜雪和克鲁斯告别﹐半小时后﹐他已经来到了那繁华的酒吧街道上﹐他慢慢地走著﹐看来像是一个全无目的的人。

临走前他曾被杜雪奚落﹐特别是当杜雪知道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女人的时候。

好在克鲁斯在旁边提醒﹐说有可能是一件任务的时候﹐杜雪的脸色才好一点。

高达想到这里对自己一笑﹐杜雪对自己并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

此刻高达必须暂时的忘记杜雪﹐好好的思索一下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如果他到了‘红粉猫’酒吧﹐又会有什么遭遇呢﹖不过不管是什么在等著他﹖高达都没有不去的意念产生过﹐因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怕﹐只怕生活中没有刺激的浪子﹗他看到了一苹巨大的﹐全是粉红色的猫儿﹐那猫儿有规则地眨著眼睛﹐摇著尾巴﹐高达知道那是全市最大的酒吧﹐‘红粉猫’酒吧了。

他没有去过那间酒吧﹐但是他对那酒吧却知道得不少﹐那里绝不是一间普通的廉价酒吧﹐更不是一般薪水阶级的人去消费的﹗自然﹐一般人也可以进‘红粉猫’酒吧去买醉﹐只要他舍得花上一个月薪水购买门票﹐然后再花一个月的薪水去买一杯酒喝。

就算一般人在半年之内﹐一个钱也不花﹐那么他也不可能在‘红粉猫’酒吧之中﹐逗留超过二十分钟。所以﹐那是真正奢华之极的去所。

高达整了整领带﹐今天晚上他反正没有事﹐而且他的口袋又有著好几叠簇新的钞票﹐那么何不趁这个机会去逛一逛﹖听说‘红粉猫’中的女郎﹐是可以和美国花花公子俱乐部中的美人儿媲美的﹐想到这里﹐高达不由自主吹了一下口哨。

他慢慢地向前走去﹐走过好几家酒吧的门口﹐那些酒吧的门口﹐全站著妖娆的酒吧女郎﹐露出她们雪白的大腿﹐在向过往路人抛媚眼。

高达向她们微笑著﹐她们之中也著实有几个美人儿﹐但是当高达想到他的目的时﹐他只耸了耸肩就走了过去。--------------------

他终于来到了‘红粉猫’酒吧门口。

那酒吧的气派﹐便已然十分慑人﹐门口是一大幅空地﹐这里的土地﹐价格是一千美金一尺﹐但是那空地却足有两千平方尺﹗然后是阿拉伯宫殿式的大门﹐门口有一行字﹐也是霓虹灯的﹐闪耀著的字句是︰欲迎前来﹐皇帝陛下。

对于那样招徕的句子﹐高达不由自主喝了一声采。

这表示走进这家酒吧的人﹐可以得到帝王般的享受﹐而且阿拉伯式的宫殿﹐使人联想起中东的阿拉伯土王来﹐除非口袋中没有钱﹐否则谁不想进去﹖和别的酒吧不同﹐在它的门口一个女郎也没有﹐却站著四个足有六尺五寸高的大汉﹐那些大汉﹐赤著上身﹐身上涂著油﹐完全是中东武士的打扮﹐在他们的腹际﹐还悬著雪亮的弯刀﹐看他们横眉怒目的样子﹐胆小的人根本不敢走近去。

高达仍然慢慢地向前走著﹐当他来到门口时﹐那四个武士立时弯下身来向他鞠躬﹐同时深紫色的丝绒帘掀开﹐一个中年人走出来。

那中年人的身上﹐也穿著阿拉伯的服装﹐他满面笑容地向高达行著礼﹐抖开了手中所捧的一件红袍﹐披在高达的身上。

那种红袍﹐通常是阿拉伯国家的君主才有资格披用的。

然后那中年人退一步﹐恭敬地道︰“随便你赏赐﹐陛下﹗”

高达笑了笑﹐他知道这时如果他不出手豪阔的话﹐在他背后的四个武士﹐纵使不用弯刀来砍他﹐揪住他的肩头﹐将他摔出去也是难免的了。

他伸入衣袋﹐拿出一叠新版的大面额钞票来。

高达的身边除非没有钱﹐否则永远是簇新的钞票﹐他顺手分了一半﹐撕破了封条﹐‘啪’地一声﹐放在那中年人的手中。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先向手中的那一叠钞票望了一眼﹐然后他将身子弯得更低﹐道︰“陛下﹐请进去享受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高达将余下的半叠钞票放回袋中。那中年人躬身后退﹐高达便跟著他走了进去﹐一走了进去﹐就发觉里面的灯光极为悦目﹐全部都都是浅紫色的。

高达看到里面的布置﹐和普通的酒吧﹐全然不同﹐不但极为华丽﹐而且地方十分宽敞﹐在一列金色横吧前坐著几个女郎﹐这时一起向高达望来。

高达又吹了一下口哨﹐那几个女郎全是值得高达吹口哨的﹐尤其是其中的一个金发女郎﹐她坐在吧前的高凳上﹐一双雪白修长的腿﹐用一个十分美妙的姿势高翘著﹐在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渔网短裙﹐透过网眼﹐高达可以看到她高耸的豪乳和艳红的乳尖。

当她的玉腿高翘之际﹐高达还可以看到她在渔网裙内﹐除了一条浅紫色的三角裤之外﹐什么也没有穿著﹐她的细腰和美妙的脐孔﹐也隐约可见。

她看到高达在望向她﹐左腿有意无意地提得更高﹐同时她的丰臀在收缩著﹐使得她双股之间﹐呈现一种极其诱人的蠕动。

高达完全不及去看其它的女郎和酒吧内部还有一些什么装饰。他不由自主的向那金发女郎走了过去。在那金发女郎的脸上也现出媚荡之极的笑容来。

可是就在这时﹐那中年人突然在高达的耳际低声道︰“陛下﹐她不是你今晚所需要的女人﹐你应该选择更精彩的﹐请跟我来﹗”

高达呆了一呆﹐在他的浪子生涯中﹐他不知道享受过多少美人儿﹐在他看来﹐那金发女郎已经是够精彩﹐足够使人在她的身上感到神仙般的快活的了﹗所以高达用疑惑的眼光向那中年人看去。

但是在那中年人的脸上却泛现出一个十分肯定的微笑来﹐高达只得转过头去﹐向那金发女郎发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

那金发女郎已向前走来﹐她暖烘烘﹐香馥馥的娇躯向高达靠了过来﹐她几乎和高达一样高﹐她殷红的唇﹐向前微微呶出﹐那是渴望著接吻的表示。

没有一个男人是可以禁得起那样诱惑的。

高达立时吻了下去﹐金发女郎灵活的舌尖﹐也立时伸进了高达的口中﹐高达一手搂住了她的细腰﹐一手已握住了她丰硕坚挺的乳房。

女人对于男人的刺激﹐永远是新的、炽热的﹐以浪子高达所享受过的美女之多﹐这时候﹐他也感到一股火在他的身上焚烧著。

那金发女郎的娇躯﹐柔软地向高达偎了过来﹐她的腰肢在缓缓摆动著﹐高达已可以感到那金发女郎具有著令男人销魂的绝技了。

但是那中年人却在这时用力在金发女郎浑圆的股上拍了两掌﹐发出清脆的‘啪啪’之声﹐道︰“让开﹗让开﹗”

高达的唇只好和那金发女郎的唇分开﹐声音有点含糊不清道︰“为什么﹖”

那中年人用有礼的态度﹐但是却十分坚决的语气道︰“陛下﹐今晚你应该享受这里的公主﹐而不是她。”

金发女郎突然叉起了腰﹐对那中年人怒目而视。

那中年人又道︰“如果你需要她﹐随时都可以得到﹐但是我们的公主﹐却是难得一见的﹐今晚她恰好在这里﹐那是你的幸运﹐陛下﹗”

高达听得那中年人那样说﹐他的心中不禁充满了好奇心﹐他顺手从袋中抽出了几张钞票来﹐在那金发女郎雪白修长的大腿上拂著。

那金发女郎立时并紧了玉腿﹐将钞票夹住。

高达跟著那中年人﹐继续向前走去﹐所经过的地方有很多张沙发﹐沙发的高背后﹐不断有荡人心魄的笑声传出来。

其中一张沙发之后﹐还可以看到一双线条极其优美的小腿正在蹬踢著﹐因为在腿弯处正有一双男人的手将她的玉腿高高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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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跟著那中年人﹐来到了一幅巨大的裸女画面前﹐那中年人按下了一个掣﹐裸女画向旁移去﹐现出了一度暗门来。

暗门内是一条走廊﹐不少赤裸著上身的女郎站在走廊的两旁﹐她们的乳房全是丰满和挺秀的﹐那中年人继续向前走。

高达这时倒有点佩服起那中年人来。

高达绝不是急色儿﹐但是经过那金发女郎的挑逗之后﹐再看到那么多的青春美丽的姐儿﹐他的心跳也加速了好几倍。

可是那中年人却好像是全然看不到那些美人儿一样。

走廊并不宽﹐高达向前走著﹐他向两边伸开手﹐一面向前走著﹐一面抚摸著那些女郎柔滑的、丰满的乳房﹐那些少女有的缩著身子﹐有的反将胸脯挺得更高﹐但她们都毫不保留地让高达的双手﹐在她们雪白的双乳上﹐恣意地游移。

少女一共十二个﹐高达虽然是风流成性的浪子﹐但是他却从来也没有在那么短的时间中﹐抚摸过那么多美人儿的胸脯。

高达这时真有做了阿拉伯土王一样的感觉﹐他庆幸自己在门口出手豪阔﹐否则他可能只在大堂中见识一下就算了﹐绝对没有机会到这里来的。

中年人推开一扇门﹐高达向前看了之后不禁一呆。

他一直以为以他的浪子生涯而论﹐全市的好去处他是都已见识过了﹐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井底之蛙。

不过这也实在难怪他﹐谁能想得到在一个酒吧之中﹐会有这样的好去处呢﹖这时出现在高达眼前的﹐是一间宽大而豪华的卧室。

那卧室的地上﹐铺著厚厚的猩红色的地毯﹐一切陈设全和天方夜谭中阿拉伯王宫寝室一样﹐没有电灯﹐只有柱旁燃著四个火把。

但是现代科学的空气调节设备﹐却将室内的空气调节得如同春天一样﹐在一苹铜炉之中﹐焚著一种气味极其优雅的香﹐中人欲醉。

那卧室另有一扇门﹐门前挂著一面大铜锣。

在卧室的一半﹐是一个大浴池﹐池中的水正在冒著热气﹐而另一半则是一张巨大的榻﹐榻上也铺著猩红色的褥子。

高达是好几个极其豪华、神秘的俱乐部中的常客﹐但是那些俱乐部中却也没有一间像这样奢华﹐真使人能感到自己是帝王一样的卧室。

那中年人弯著腰﹐道︰“陛下满意么﹖”

高达点头︰“很好。”

他一面说﹐一面又将那剩下的半叠钞票抛在地上﹐那中年人跪下来﹐吻著高达的足尖﹐拾起了钱。

如果中年人就是‘红粉猫’酒吧的主持人﹐那么高达一定说他是一个世上第一流的心理学家﹐在开始的时候﹐高达还只不过在感觉上﹐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帝王﹐现在他却真正以为自己是一个皇帝了。

世界上有的是有钱人﹐但是有钱人不一定有帝王的享受﹐然而在这里﹐花了钱却使人可以像帝王一样﹐这是何等迎合有钱人心理的设想﹗那中年人在高达昂然而立之际﹐俯伏后退﹐一直来到了那个铜锣之前才站起身手来﹐他执起了锣锤﹐‘当’地一声敲在锣上。锣声未绝﹐那一房门便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高达就看到一个身高足有七尺﹐壮硕得像是猩猩一样的黑人走了进来。当那个黑人才一走进来时﹐高达陡地吓了一跳。

在刹那间﹐他以为自己跌进了什么陷阱之中了。

因为那黑人是如此壮硕﹐高达自度若是要和他动手的话﹐决不是他的敌手。可是那只不过是一刹间的想法﹐他立时镇定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在那身形高大的黑人肩上负著一卷红色毯子﹐在那卷毯子中﹐显然是一裹著一个人。

高达几乎要大声叫起好来﹐他记起历史中的埃及妖后初见安东尼时﹐也是那样被奴隶裹在毯子中送进官里来的﹐安东尼一见就著了迷。

那黑人大踏步进来﹐俯下身将肩上的毯子放下﹐用力向前一推﹐毯子向前滚动著﹐很快就滚到了尽头﹐恰好来到了高达的脚下。

毯子全打开来﹐高达也看到了那裹在毯中的美人儿﹐在刹那间﹐他几乎因为目眩而难以站得稳。

那美人儿脸向下伏著﹐她的腹际围著猩红色的流苏﹐当她伏著的时候﹐流苏只能掩盖她浑圆的股际一小部分﹐而她柔滑的背﹐浑圆的肩﹐修长的玉腿﹐纤腰丰臀﹐全都呈现在高达的眼前﹐她的肌肤是如此之白﹐闪耀著夺目的粉光。

那种粉光致致的皮肤﹐在世界上是阿拉伯女人独有的﹐自然并不是每一个阿拉伯女人都是那样﹐而只有绝色的阿拉伯女人才如此。

高达深吸了一口气﹐那女郎还伏在毯子上不动。

高达还未曾看到她的脸﹐但是高达已经想到﹐如果自己刚才选择了那个金发女郎的话﹐那么他就是天下最蠢的人了。

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那女郎的身上移开﹐他只是迅速地挥了挥手﹐道︰“你们可以离开了﹐让我和 公主单独在这里﹗”

那中年人答应著向后退了下去。

高达也立刻听到了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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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关门声才一传来﹐伏在毯子上那女郎便慢慢地仰起头来﹐她的身子是如此之柔软﹐是以当她的胸脯已完全仰起之后﹐她的小腹还是紧贴在毯子之上。

当她的胸脯抬起之际﹐她坚挺的乳房几乎是弹起来的﹐而且还在轻轻地颤动著﹐她的乳晕和乳尖﹐全是动人之极的绯红色。

她的一头黑发披散著﹐半遮著她的脸﹐使她看来更动人。

她有著水灵灵的大眼睛﹐挺秀的鼻子和丰满的朱唇﹐她脸颊的嫩滑﹐像是碰上一碰就会有乳汁跌下来一样﹐那一团淡淡的红晕﹐更使她看来娇艳激滴。

高达呆了片刻﹐才道︰“太美了﹗”

那女郎慢慢地举起她的双腿﹐改变著姿势﹐变得跪在毯子上﹐她吻著高达的鞋尖﹐那时候高达已经是心痒难熬了。

他俯下身去想去抓住那女郎的手臂﹐可是就在这时﹐那女郎的身子却突然极其柔软地向后一翻﹐翻了开去﹐她仍然跪著﹐但上身是挺直的。

她的腹部收缩著﹐腰肢摆动著﹐双乳生出令人目眩的抖动来﹐只有一个受过正宗肚皮舞训练的女人﹐才能那样摇摆她的娇躯。

高达又想起了那个神秘电话﹐他直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知道那神秘电话是谁打来的﹐和有甚么作用﹐但是不论以后事情会有甚么发展﹐他对那个打神秘电话来的女人﹐心中却是衷心感谢的。

那女郎摇摆著身子﹐单凭著腰力﹐慢慢站起来。

当她站了起来之后﹐她腹际所围的流苏﹐遮住了她的小腹和她的玉腿﹐但是她的腹际仍在不断地收缩﹐流苏在颤动著﹐使得她身上最神秘的部分若隐若现。

高达已不止心痒难熬了﹐他的全身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像是有火在燃烧﹐从他的骨髓之中燃烧出来。

但是那样的比喻是不确切的﹐因为火烧会使人想到疼痛﹐而高达只感到难过﹐他的喉头发乾﹐他的身子像是在膨胀﹐他的每一处﹐都像是充满了无穷的气力﹐而这种气力若是不发 在眼前那美人儿的胴体上﹐也许他就会胀死。

他像是一头野猫一样向前扑了过去﹐他右手紧紧地握住那女郎的手臂﹐当他的手指碰到了如此柔滑动人、丰腴幼嫩的肌肤时﹐他兴奋得发起抖来﹐而他的欲念也更炽烈了。

他用力将那女郎拉起身﹐左手已紧紧地向那女郎的胸前捏去﹐他握住了那女郎饱满的乳房﹐他俯下头去﹐用力吻著那女郎的粉颈。

那女郎的身子软得像棉花﹐向高达靠了过来。

高达用力撕脱她腹际所围的流苏﹐手伸进了她的两股之间﹐将她抱了起来﹐走前两步放在榻上。

榻上铺著猩红色的褥子﹐那女郎雪白晶莹的玉体横陈在榻上时﹐红白相映﹐更是诱人﹐那女郎直到这时才吐出动人的声音道︰“要我替你沐浴么﹖”

高达先抛开了他披在身上的红袍﹐然后以极高的速度将他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远远的抛开﹐这时候他的脑中浑沌一片﹐简直甚么都不能想﹐只想到即将可以享受到的欢乐。

当那女郎讲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认出那就是那个神秘电话中的声音﹐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他根本不敢去追问那女郎为甚么要约他到这里来。

他喘著气﹐一跨就到了榻前。

那女郎巧妙地缩起了双腿。

当她缩起双腿之际﹐她最美妙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出现在高达的眼前﹐雪白的玉腿﹐平坦的小腹﹐简直是世界最美丽的线条。

高达再向前走去﹐那女郎转动著腰肢﹐移动著位置来迎接高达﹐高达握住了她的足踝﹐将她的双腿提得更高。然后高达将她修长丰满的玉腿微微分开﹐他已经到达可以忍受的最高限度了﹐发出了一声呼叫﹐那女郎也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吟。

高达立刻感到了一阵紧紧的收缩﹐那是一种其妙无穷的感受﹐他的全身迅速被那股异样的快感流遍而发起抖来。

他看到那女郎的腹际在不断地收放﹐每一下收放﹐都令他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欢愉﹐他除了喘著气以及发出合拍的呼声之外﹐其它甚么也不想。

那女郎慢慢地伸直双腿﹐身子又在转动著﹐使高达也到了榻上﹐她那娇躯是那么柔软﹐高达简直如同卧在白云之上一样。

她的腰摆动著﹐小腹挺送著﹐这一切全是高达在每一个美人儿的身上都享受过的﹐但是那种奇妙的收缩和吸吮﹐却使得高达飘然欲仙。

直到那女郎再度高举著她的玉腿﹐高达才想到自己是男人﹐是不应该完全受女人的摆布的﹐他双臂立时穿过了那女郎的腿弯﹐俯起身来。

那女郎发出了半疯狂的叫声﹐刚才只是高达在享受著她﹐但是现在却是她也在享受著高达了﹐高达如此之勇猛﹐足以使得任何一个女人都在床上翻腾叫唤﹐那女郎的娇躯的摆动和翻腾﹐更是无比地多姿多采的﹐她简直似是一条离了水的鳗鱼一样。

她娇小的唇半掀著﹐自她的口中发出曼妙无比的声音来﹐她美丽的大眼睛表露出来的那股荡意﹐更是难以形容。

高达完全疯狂了﹐他的手指几乎已完全陷进了那女郎腴美的大腿之中﹐他疯狂地在那女郎的娇躯之中﹐发 著他的欲火。

那女郎突然勉力俯起身﹐握住高达的手臂﹐她的头向高达的肩头靠来﹐咬住了高达的肩头。高达的手向下移﹐托住了她的双股。

那是一阵疯狂的痉挛﹐高达的身子发著抖﹐完全像是一个触了电的人一样。

在那刹间﹐地球的运转也像是停顿了一样。高达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向上飘﹐飘到了不知有多么高﹐然后过了不知多久﹐才又落下来。

当他的神智渐渐又恢复之际﹐他的唇又披两片灼热的唇封住﹐他睁开眼来﹐看到那女郎水汪汪的眼睛也正望著他。

高达可以说从来也未曾享受过像现在那样美妙时刻﹐那女郎是如此动人﹐而又有那么高度的技巧﹐给予他超常的享受。高达深吻著她﹐吮吻著她的舌尖﹐那女郎的玉体在向高达贴来﹐她的小腹是灼热的﹐她挺秀饱满的双乳﹐压著高达的胸膛。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

当他们紧贴著的唇﹐终于分开来之际﹐他们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高达微微侧了侧身﹐用力撑著头﹐恣意地欣赏著女郎美丽的脸庞﹐抚弄著她的乳房。

那女郎娇喘细细﹐半眯著眼﹐缓缓掠开遮住她脸庞的秀发﹐娇声道︰“陛下﹐我使你感到满意么﹖”

高达在她俏嫩的脸颊上﹐扭了一下﹐那时她的脸颊是艳红的。

高达笑著道︰“你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你知道你能令任何男人满意。”

那女郎娇笑了一下﹐将脸藏进了高达的怀中。

高达抚摸著她滑不留丢的肩头道︰“是你打电话叫我到这里来的﹐是不是﹖你不见得叫我来只是奉献你自己给我吧﹖”

那女郎抬起头来﹐睁著水灵灵的大眼睛道︰“是的﹗就是为了将我自己献给你高达叹了一声道︰“你的名字是──”

“凯德琳﹐我是凯德琳公主。”

“公主﹖”高达惊讶地问﹐“你真是公主﹖”

凯德琳眨著眼﹐当她微微闭上眼睛﹐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动著﹐那使她看来更动人。

高达道︰“你算是找到我的弱点了﹐你知道人家越是不问我要求甚么﹐我就越是心软﹐不能拒绝人家的要求。”

凯德琳睁大了眼睛﹐道︰“可是我没有向你要求甚么啊﹗”

高达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肚子上爬摸著﹐她的肚子又收放起来﹐她的小腹紧贴著高达﹐使他又感到有一团火在渐渐上升。

他伏下身子﹐他知道凯德琳想做甚么﹐而他也绝不反对凯德琳那样做。

凯德琳的双臂绕过了高达的背部﹐抱住了高达﹐她的腰肢在缓缓摆动﹐当她的纤腰摆动之际﹐她平坦柔滑的肚皮便和高达缓缓摩擦著。

高达的双手捧住了她的丰臀﹐她浑圆丰满的股在不断收缩﹐每一次收缩﹐她柔软的股肉就像是可以将高达的手吸了进去。

高达是一个强壮的男人﹐没有一个强壮的男人可以禁得起五分钟如此美妙的挑逗﹐那怕他是在五分钟之前刚经历过一次疯狂。

高达的体内又一次升起了那种火烧一样的感觉﹐他喘息著﹐用力摸著她的股道︰“你是个妖精﹐你不是一个人﹗”

凯德琳媚笑著﹐高达用力吮著她的唇﹐她的双腿渐渐举高﹐高达将她的双腿压下﹐使得她柔软的娇躯﹐几乎倒折了过来。

又一次疯狂﹐又一次欢愉到极点的享受。

高达的口中﹐发出充满了在极度欢愉之后的叫声﹐凯德琳在不断喘著气﹐她一面娇喘细细﹐一面道︰“我从小就接受如何使男人欢乐的训练﹐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女人在取悦男人的同时﹐男人也可以使女人感到像神仙一样。”

高达喃喃地道︰“可怜的凯德琳。”

凯德琳轻咬著高达的耳朵道︰“让我来服侍你﹐我有埃及古配方的沐浴露﹐可以使男人迅速恢复疲劳﹐得到酣睡。”

高达和她相拥著雕开了榻﹐又相拥著来到浴池边﹐凯德琳才发出动人的娇笑﹐轻轻地推开了高达。

她转过身﹐举起一苹水晶瓶来﹐那水晶瓶中盛载著一种蓝色的液体﹐全倾倒在浴他之中﹐水中立刻透出一股醉人心腑的香味来。

高达拉著她﹐和她一起跳进浴他之中﹐在水中抚摸她的娇躯﹐觉得她的肌肤格外使人爱不释手。

在才跳进浴池中时﹐水好像太热了一些﹐但是那样的热水﹐却立时令人通体舒泰﹐高达握著凯德琳半浸在水中﹐不断颤动著的双乳。

凯德琳则替高达洗擦著﹐她的纤指不时在高达的身上轻轻拂过﹐使高达感到异样的麻痒﹐而快乐得身子都在发抖。

凯德琳的服侍真正周到﹐当她在浴池的大理石边上铺上了一条毛巾﹐令高达躺在毛巾上﹐由她来替高达作全身按摩之际﹐在她纤指的按抚之下﹐高达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高达只觉得在睡得迷迷糊糊时﹐被人扶了起来﹐接著他又睡著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睡在一处柔软的地方﹐而在他的怀中﹐又搂住了一个柔软的娇躯。

高达不知睡了多久﹐才渐渐地醒了过来。

当他开始醒过来之际﹐他听到在自己的怀中传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睁开眼来﹐凯德琳正紧贴著他﹐还在沉睡。

在熟睡中﹐凯德琳看来更是妩媚俏丽。由于她紧贴著他﹐是以她丰满腴滑的双乳﹐挤在他的胸前﹐高达慢慢扬起手来﹐轻轻捻弄著她艳红的乳尖。

那么艳红的乳尖和乳晕﹐乌黑光亮长发﹐牛奶般雪白柔软皮肤﹐构成了悦目动人﹐无与伦比的色彩。

凯德琳的身子﹐扭了一扭﹐她像是醒了﹐可是她并不睁开眼来﹐只是将她的双股贴得高达更紧﹐使高达感到了一片灼热。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向下移﹐滑过了凯德琳柔软的细腰﹐插进了凯德琳的双股之中﹐凯德琳发出了一下荡人的‘嘤’然之声。

她仍然不睁开眼来﹐但是她双臂张了开来﹐抱紧了高达﹐她丰满的唇半张著﹐高达俯下首吻住了她的唇﹐自她的口中又发出一阵伊唔的低吟声来。

高达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在这间房间之中﹐根本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地方﹐高达吸吮著凯德琳灵巧的舌尖﹐好一会﹐他才道︰“甜心你打电话约我来﹐究竟是为什么﹖”

凯德琳半睁开眼来﹐自她明媚的眼中射出一股荡人心魄的媚意来﹐她略翻了翻身﹐压在高达的身上﹐细细地喘著气道︰“本来我真的有一件事情想求你﹐我知道我自己有取悦男人的本领﹐也有可以使男人听我话的本领﹐所以我找你来的﹖”

当高达被凯德琳香馥馥的娇躯紧压著之际﹐他体内又有一股火在迅速地上升﹐凯德琳也感到了这一点﹐是以她讲完了之后﹐调皮地眨了眨眼﹐轻轻地咬著下唇﹐同时她的玉腿微微分了开来﹐她的纤指轻轻地握住了他﹐高达在突然之间﹐感到了一股异样的温暖和流遍全身的愉快。

他快乐地抱住了凯德琳。

凯德琳仍然咬著下唇﹐伸指在高达的额上﹐戳了一下﹐道︰“男人好像不是和女人结为一体﹐就从不肯听女人多讲一句话的。”

高达微笑著﹐道︰“现在这样不是更好么﹖”

凯德琳的丰臀﹐突然接连收缩了几下﹐高达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他忙道︰“甜心﹐先将你要说的话说完了再来施展你的本领。”

凯德琳媚笑著﹐道︰“到这个东方的城市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认识你﹐这间房间完全是我为了欢迎你来才布置设计的。”

高达呆了一呆道︰“你花了不少本钱啊﹐可是那是为了什么﹖”

凯德琳幽幽地道︰“我已说过了﹐本来我有求于你﹐但现在我放弃原来的主意了﹐因为你使我享受到从来也未曾享受过的欢乐﹐我不舍得你再去冒险。”

高达吻著她雪白的胸脯道︰“你不想失去我﹖”

凯德琳缓缓转动著腰肢﹐道︰“是的。”

高达将她的下颚托高﹐使凯德琳美丽的脸庞﹐完全呈现在他的面前﹐他由衷地道︰“凯德琳﹐像你这样的美人儿﹐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凯德琳的丰臀﹐又是接连几下收缩﹐使高达在奇妙的紧迫和吸吮中﹐不由自主﹐发出几下低呼声来﹐凯德琳掠了掠乱发道︰“现在我不要你替我做任何别的事﹐只要你使我快乐。”

高达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这时由于凯德琳的一再挑逗﹐他全身像是全被烈火焚遍了﹐他按住了凯德琳的肩头﹐将她推向后。

凯德琳可以说是最善解男人意思的女人﹐她的身子立时向后仰去﹐她的纤腰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骨头一样﹐当她的身子向后仰去﹐胸前丰满的双乳﹐挺耸在高达的眼前之际﹐高达双手紧握住了她的双乳﹐而他们的四肢仍然贴在一起。

凯德琳的头已几乎可以碰到榻上所铺的猩红色的褥子﹐高达跟著俯下身来﹐凯德琳突然缩起了她修长的玉腿﹐小腹上挺﹐她的玉腿撑著她的娇躯﹐使她的小腹尽量向上迎向高达。高达的手指深深陷进了她的乳房之中。

凯德琳喘息著﹐她的喘息一半来自她享受到高达的强壮给予她的欢乐﹐另一半则来自她剧烈的运动。

她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好的肚皮舞娘了。这时她摆动著双乳﹐她的腹际在不断地摆动和收缩﹐使高达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欢愉。

她的动作是如此快速而有技巧﹐高达在以前看过不少出色的肚皮舞﹐他也曾享受过几个著名的肚皮舞娘﹐可是站著跳是一回事﹐躺著承欢又是另一回事﹐但是凯德琳却完全将两者融而为一了。

中东的肚皮舞中的每一个动作﹐本来就是性爱动作的艺术化﹐然而又有多少阿拉伯女人可以将性爱的艺术﹐再回过来在实际的性爱中取悦男人﹖高达在凯德琳曼妙的低吟声中﹐完全迷醉了﹐他喘息著道︰“不论你叫我做什么﹐我一定去做﹐你可以相信我。”

凯德琳却只是半睁著眼﹐左右摆著头。

她鸟黑的头发﹐随著她头部的摆动而在拂来拂去﹐看来更加迷人﹐高达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呼叫声来﹐他陡地托高了凯德琳的玉腿。

他和她﹐他们两人﹐又再一次地完全沉浸在难以形容的欢愉之中。

当他们静止下来之际﹐凯德琳的娇躯上布满细小的汗珠﹐使她的玉体看来更加晶莹美丽﹐她搂著高达。他们的脸颊互贴著﹐两人的脸颊﹐都同样地热。

然后﹐他们再一起相拥著﹐又浸在浴他之中﹐等到他们一起离开浴他的时候﹐凯德琳才幽幽地道︰“你应该回去了。”

高达将她拥在怀中道︰“你在说什么﹖”

“你该回去了﹐就只当没有见过我﹐只当这是一场梦﹐我们还有再一起做梦的机会。”凯德琳像小羊一样地柔顺﹐贴著高达。

高达在感到莫名奇妙之际﹐凯德琳已经轻轻推开了他﹐向后退去。

她从地上拾起那件红袍来﹐披在高达的身上。高达想伸臂再拥抱她﹐但是她却扭动著纤腰﹐灵巧地向外避了开去。

她来到那面铜锣前﹐举起锤来敲了一下。

几乎是锣声才响﹐门便打开﹐那高大的黑人﹐又走了入来。那黑人一走进﹐凯德琳便在那红色的毯子上躺了下来。

那黑人的神情十分呆板﹐对横陈在他眼前的那么晶莹美丽的玉体﹐竟像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目不斜视﹐只是迅速地将毯子卷成一卷。

然后他将卷成一卷的毯子负在肩上﹐向高达深深一鞠躬﹐便大步走出了门外。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迅速了﹐前后只怕还不到一分钟﹐高达也是呆呆地站著﹐他想阻止那黑人将凯德琳带走﹐可是那黑人的行动如此迅速而坚决﹐使高达根本没有机会。

高达只是站著发呆。

这一切﹐的确太像是一个梦境了。如果不是凯德琳身上余香还在他鼻端萦绕著的话﹐他一定要以为那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场春梦了。

等到他定过神来时﹐却发现那中年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身前﹐满面卑谀的笑容﹐正在望著他。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那中年人道︰“陛下﹐公主令你满意么﹖”

高达走出了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由衷地道︰“满意极了﹐她是我遇到过的女人之中最出色的一个了。”

那中年人满面喜容﹐他搓著手﹐走近了几步道︰“那么陛下﹐你一定已经答应公主的要求了﹖”

高达听了﹐不禁苦笑了一下。

因为从那中年人这句话听来﹐凯德琳用一个神秘电话约他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中年人是完全知道的。

从他踏进‘红粉猫’酒吧的那一刻起﹐他可以说等于是踏进了一个圈套。

但是高达却十分乐意踏进那样的圈套﹐因为他在这里遇到了凯德琳那样出色的美女﹐全世界二十亿男人之中﹐有几个能有像他那样的艳福﹖他摊了摊双手道︰“我知道她约我到这里来﹐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要求的﹐可是当我问她的时候﹐她却改变主意不肯告诉我了。”

那中年人面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

接著自他的脸上便现出了极其惊愕﹐而且十分失望的神色来道︰“陛下﹐你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会有那样的情形出现﹖”

“当然我不是在开玩笑﹐是她改变了主意。”

那中年人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可怜的公主﹐这可以说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一如果你放弃了这次机会﹐你还希望什么﹖”

高达立刻道︰“你知道她原来想向我要求什么的﹐是不是﹖”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

高达又道︰“好﹐那么你告诉我﹐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只要那是我做得到的﹐她如果改变了主意﹐你告诉我也是一样﹗”

那中年人的脸上又掠过了一阵喜悦之色﹐他嘴唇颤动著﹐看来像是要讲出来了﹐但是他最后还是又叹了一口气。

他道︰“不﹐我不能﹗她是公主﹐我只是臣子﹐我不能违背公主的意思﹐她既然改变了主意﹐我也不能将事情说出来。”

高达又好气又好笑道︰“朋友﹐戏也应该演完了﹐你不必再称我为陛下﹐也不必再声称凯德琳为公主了﹐有什么话只管直说吧﹗”

高达在讲那几句话之际﹐只当自己话一出口﹐对方多少会感到一点尴尬﹐然后对方一定会笑起来﹐接著就会说出他的要求。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高达的话才一讲完﹐那中年人的脸上立时现出了愤然不平﹐甚至愤怒的神色来﹐大声道︰“她是公主﹐她是真正的公主﹐陛下﹗”

高达呆了呆道︰“那么至少我不是帝王。”

那中年人道︰“如果公主倾心于你﹐那么你自然就是帝王﹐她真是公主﹐是真的﹗”

中年人的神情十分激动﹐他双手握著拳﹐似乎因为凯德琳的身分被怀疑﹐而激动得几乎哭出来一样。

高达不禁起了极度的好奇心。

他略想了一想道︰“她真是公主﹖她是那一个王国的公主﹖”

“是我们的阿达再王国。”中年人激动地呼叫著︰“她是阿达再王国国王陛下的唯一的女儿﹐是阿达再王国的公主。”

高达这时真有身处在天方夜谭中的感觉了。高达的地理知识﹐也算得丰富了﹐可是他却不知道有一个国家叫阿达再王国。那名字听来倒像是一个阿拉伯国家。

高达望著那中年人﹐没再说什么﹐因为他看出那中年人的神情已经够激动的了﹐唯恐自己又再刺激了他。

那中年人道︰“你当然未曾听到过阿达再王国﹐那是一个小国家﹐我们的国王本来是我们这个族的酋长﹐但是你可别小觎了他﹐如果我们在我们的国土上﹐那么我们的国家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

高达仍然用怀疑的眼光望定了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继续道︰“我们的国家﹐只是几座高山中的两块连结的小平原﹐可是在那五十平方哩的平原与每一寸的地下﹐都是石油﹐在那里几乎连沙子都是黑色的﹐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来﹐用力一捏﹐指缝中就会有石油滴出来。”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对那中年人的夸张说法自然仍存疑﹐但是那里一定是个盛产石油的地方﹐却是毫无疑问的了。

高达呆了片刻道︰“现在你们的国家怎样了﹖”

那中年人苦笑道︰“我们的国家还在﹐但是我们的族人﹐却穷得要死﹐每天都有人饿死。”

高达多少已有些明白那个‘阿达再王国’的情形﹐他知道﹐所谓‘国王’﹐其实自然也只是一族的酋长﹐是在某一个阿拉伯国家承认下的一个土王而已。

但就算是土王﹐只是拥有土地﹐而这土地上又盛产石油的话﹐那么他一样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有不少中东的大富翁都是如此的。

而使得高达不明白的是﹐何以那中年人会说他们的族人穷得每天都有人饿死呢﹖那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一件事﹐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那中年人道︰“因为──”

他只讲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

高达忙问道︰“因为什么﹖”

那中年人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道︰“因为──”

可是这一次﹐他又只是讲了两个字﹐但是这一次却不是他自己停下来﹐而是在那时凯德琳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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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德琳已穿上了衣服﹐她穿了一件全黑的长裙。当她穿著那条长裙的时候﹐她更显得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长裙柔软地贴在她的身上﹐将她纤细的腰﹐修长的腿﹐饱满的胸脯﹐表露无遗﹐高达想起那样的美人儿﹐刚才在自己的面前﹐袒裼裸程﹐恣意承欢﹐他的心中又不禁泛起了一阵快感。

凯德琳一进来﹐就摇著头道︰“别说了﹗”

那中年人立时低下了头道︰“是。”

高达向凯德琳走去﹐凯德琳用十分娇媚的笑容﹐迎接著他。高达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抚摸著她柔滑腴白的手背道︰“你应该将你自己的一切全告诉我的。”

凯德琳道︰“不﹐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一定要为我去冒险。”

高达在她的朱唇上﹐轻吻一下道︰“在你可爱的口中﹐不应该说出‘不’字来﹐而且如果我的生活中没有了冒险﹐那我就不是浪子高达了。”

凯德琳道︰“我知道﹐本来我就为了这才来找你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失去你﹐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太快乐了。”

高达耸了耸肩﹐近乎残酷地笑了起来道︰“虽然你如此出色﹐令我难忘﹐但是你也决不可能常和我在一起﹐因为我是浪子。”

“我知道。”凯德琳转过身去。

高达忙搂住了她的细腰﹐凯德琳又道︰“可是只要你活著﹐我就可以回忆和你在一起时的欢乐﹐如果你死了的话──”

高达啜著她的粉颈道︰“真的那么危险﹖”

“是的﹐”凯德琳叹息道︰“没有人能够敌得过你赛大王﹐其实我也失败过﹐我将我的身体呈献给他﹐但却给他白占了便宜。”

凯德琳美丽的大眼睛﹐急速地眨动著。

高达可以看到她的眼中泪光盈盈。

高达呆了半晌﹐像他那样过著冒险生活的人﹐自然听到过‘你赛大王’这个名字。

事实上﹐那家伙的名字﹐只是叫‘你赛’﹐‘大王’两字只不过是他的号﹐也可以说是因为他掌握了那么多的犯罪组织的缘故。

你赛大王是中东第一号危险人物﹐高达听到过不少自中东来的人说起过他﹐说他在贝鲁特的住宅﹐简直比埃及废王的王宫还要奢华。

但是高达却想不通﹐阿达再王国的凯德琳﹐和中东第一号危险人物你赛大王之间﹐又会有什么关系﹗而且看凯德琳的神情﹐她像是凭她的美色和她取悦男人的本领﹐去和你赛大王交过手﹐但是结果却给你赛大王白占了便宜去﹐所以她才想到了委屈﹐一提起来便眼中泪花乱转。

高达一面急速地转念﹐一面道︰“你赛大王﹐我知道这个人﹐我倒不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

那中年人道︰“就是他使得我们──”

凯德琳忙道︰“阿伦﹐住口。”

高达双手在凯德琳丰满的乳房搓揉著道︰“宝贝﹐你应该将一切告诉我﹐如果只是对付你赛大王﹐我相信不会有多大困难﹗”

凯德琳转过身来﹐抱住了高达﹐她柔软的身子﹐那样贴服地偎在高达的身前﹐她道︰“不必对付他﹐只要在他的保险箱中取回一张契约就行了。”

“一张契约﹖”高达仍然不明白。

“是的﹐那张契约使他能在我父亲死后﹐获得开采我们土地上石油的权利﹐如果他没有那张契约﹐石油开采权就是我的。”

中年人也道︰“那张契约是国王赌输给他的。”

凯德琳咬著唇﹐现出愤怒的神色来。美人儿在浅笑媚语时动人﹐但是在愤怒的时候﹐也一样引人动情﹐高达渐渐将她搂紧。

凯德琳道︰“那是一个骗局﹐你赛用骗术骗了我父亲﹐使我父亲欠了他天文数字的赌债﹐逼得他签了那契约﹐而他曾多次派人来暗杀我的父亲﹐幸而我们防范得好﹐但是今年我的父亲已七十九岁了﹐他从今年开始﹐就已经患了病。”

高达用心地听著。

凯德琳又道︰“我父亲一死﹐你赛就会来开采石油﹐我们的族人将会一无所得﹐所以从今年春天开始﹐我们就想得回那张契约。”

她讲到这里﹐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流了下来﹐她继续道︰“我是一个女人﹐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用我女人的本领﹐我到贝鲁特找你赛﹐将我的处女之贞献给他了﹐希望他能够因为爱怜我而将那张契约还给我﹐可是他…他…”

凯德琳哭得更伤心﹐她的娇躯颤抖著。

高达在那刹间﹐是感到无比的愤怒﹐也对凯德琳寄以无比的同情﹐他抱著她道︰“别哭﹐宝贝﹐别哭﹗”

凯德琳道︰“他只是享受了我半个月﹐在那半个月中﹐我忍著眼泪﹐强颜欢笑﹐供他 欲﹐被他蹂躏﹐可是当我一提出我的要求时他就将我赶了出来﹗”

凯德琳哭得更伤心﹐高达抚摸著她满是泪珠的脸颊﹐吻著她﹐凯德琳继续道︰“从那时起﹐我就在世界各地流浪﹐我像一个妓女一样﹐知道那里有出色的﹐够瞻的人﹐我就自动献身给他们﹐要他们帮我的忙﹐去取回那张契约来﹐因为我的父亲快死了。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中﹐我的身体曾被三十个男人享受过﹐但是他们 他们 ”

高达尖声道︰“别说了﹗”

高达是一个浪子﹐没有一个浪子可以忍受对美人儿的侮辱的﹐高达尤其是那样的。

凯德琳道︰“不﹐让我说﹐他们之中有的听到了你赛大王的名字便吓得发抖﹐我也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找错了人。有的肯帮我的忙﹐但是他们到了贝鲁特之后就音讯全无﹐那是我害了他们﹐高达﹐本来我献身给你﹐也是想要你去偷回那契约的。”

高达忙道︰“我极愿意效劳。”

凯德琳道︰“不﹐我只有在遇到了你才感到了男人的可爱﹐才知道不但我可以使男人快乐﹐男人也可以使我快乐。”

她顿了一顿才抬起头来﹐泪痕宛然道︰“高达﹐我是一个贱女人﹐给许多男人玩弄过﹐但是你在我的心中﹐却是唯一的男人。”

高达微笑著道︰“所以你不舍得我去。”

凯德琳点著头道︰“是的。”

高达想了一想道︰“如果你赛大王获得了你们土地上的石油开采权﹐他能获利多少﹖”

凯德琳道︰“曾经有三家石油公司的勘察队来过我们的土地﹐我们什么也不必投资﹐每年净收百分之五十五的净利﹐那是每年四亿美金。”

高达‘嘘’地吹了一下口哨﹐那真是太惊人了﹐但是在石油王国之中﹐这却也不是一笔最大的利润。

凯德琳叹了一声道︰“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我们要大国的保护﹐因为我们没有外交和国防。但如果我们和外国公司合作开采石油﹐我们的国家将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

高达拥著凯德琳坐了下来﹐他紧皱著眉道︰“那的确值得试一试﹐阿伦﹐请你出去﹗”

那中年人忙鞠躬﹐退了出去。

凯德琳在阿伦一走之后﹐立时放荡了许多﹐她双臂勾住了高达的脸﹐灵巧的小舌舐著丰满的唇﹐当高达俯下头来时﹐她的舌尖立时侵进了高达的口中。

高达的手自她的玉腿中伸进去﹐停留在她小腹下的隆起处﹐那是柔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肉﹐而高达的手按上去时﹐也迅速地变为灼热。

高达深深的吻著她﹐然后他才道︰“那真值得试一试﹐甜心﹐你不必为我担心﹐直到现在﹐我和我的手下还未曾想做什么而做不成的。”

凯德琳紧抱著高达﹐她的身子是完全在高达身上的﹐她一苹手勾住了高达的颈﹐另一苹手反伸著﹐先在高达的腿上﹐轻轻地抠过﹐然后﹐她的纤指灵巧地挑逗著他。

在她的手指上﹐像是有著电流一样﹐高达的身子震动著﹐剀德琳的娇躯﹐突然向下滑去﹐当她的脸贴向高达的小腹之际﹐高达忙道︰“不﹐你是公主﹗”

凯德琳媚眼如丝道︰“不﹐我是女人﹐是你的女人﹐我要使你快乐。”

她低下头﹐跪在高达的面前。

高达感到了一阵异样的温暖﹐异样的酥麻﹐他双手紧握著凯德琳浑圆的肩头﹐凯德琳丰满的乳房﹐在高达的小腿上挨擦著。

她舌尖的挑逗﹐比她手指的挑逗更甚﹐高达几乎因为那阵阵酥痒﹐而变得倒在沙发上﹐凯德琳终于站了起来﹐她并不脱下长裙﹐只是将长裙撩了起来。

她雪白的肌肤﹐衬著乌黑的长裙﹐更给高达以极度的刺激﹐她丰满浑圆的股﹐在长裙撩起之后﹐更是泛起了一片眩目的光彩。

她望著高达﹐媚笑著﹐高达伸手去握她的细腰﹐可是她却突然一个转身。

当她转过了身去之后﹐她才坐了下来﹐坐在高达的身上﹐她坐得十分缓慢﹐高达紧紧地握住了她﹐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需要侵袭著他的全身。

凯德琳在坐下之后﹐转过头来﹐高达的双手﹐用力握住了她的双乳﹐凯德琳媚声道︰“快乐吗﹖”

高达仍然没有出声﹐只是咬住了她的粉颈。

凯德琳反手搂住了高达﹐身子向前冲去﹐使得高达离开了椅子﹐而她则伏在猩红的地毯上﹐她雪白的圆臀高耸著﹐高达在这接下来的时间中﹐几乎不以为自己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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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终于离开了‘红粉猫’酒吧﹐当他穿过大堂之际﹐那金发女郎还在向他媚笑﹐但是他却连向她多看一眼的兴致也没有。

他走在街上﹐又是午夜时分﹐她和凯德琳在一起的时间恰好是一日一夜。他的胁下﹐夹著一个文件夹﹐那是凯德琳给他的。

凯德琳曾在你赛大王的‘禁宫’中住了半个月﹐文件夹中﹐是她凭记忆绘下的图样。

那是高达逼凯德琳交给他的。凯德琳在将这些图样交给他的时候﹐哭著﹐抱著他﹐叫他不要去冒险﹐因为她是他的女人﹐他也是她心中唯一的男人。

但是高达却一定要去﹐不但是由于他天生的冒险性格﹐也不单是为了要取悦凯德琳﹐而也为了他对你赛大王的恨。

他恨你赛大王﹐因为你赛大王享受了凯德琳的处女之贞﹐居然还将她赶了出来。所以他要惩戒你赛大王﹐叫他知道不能那样对待如此出色的美人儿。

高达在街上走著﹐可是他和凯德琳最后一次欢娱的情景﹐却还是不断地涌到他的眼前来。当他想到凯德琳仍在地毯上﹐扭动著细腰之际﹐他几乎撞在一个少妇的身上。

他走出了那条街﹐来到他自己的车子中﹐他驾著车向郊外疾驶而去﹐半小时后﹐他已来到了现在已属于他的那幢古堡式的别墅之中。

当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大厅中灯火通明﹐四个男仆穿著制服恭立著﹐阿发正拥著一个少女在跳舞﹐阿发那时的打扮﹐十足是一个花花公子﹐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是一个小偷。

阿发看到了高达﹐神情多少有点尴尬﹐高达却谅解地微笑著。

和阿发在跳舞的少女﹐也很俏丽动人﹐她年纪很轻﹐而且可以看得出她是第一次置身在如此豪华的环境之中。她脸上的神情﹐完全显露出她是可以随便任阿发摆布的了。高达道︰“阿发﹐对不起﹐你要送你的女朋友回去了﹐我们有事情要商量。”

“是﹗”阿发忙答应著﹐“时律师和费经理全在﹐他们在书房中。”

高达点著头﹐穿过了大厅﹐推开了书房的门﹐时律师和费经理正在对弈﹐高达一进去﹐便道︰“召集所有的人﹐我有事情。”

费经理和时律师各自转过身去打电话﹐高达躺在一张按摩椅上﹐闭著眼睛。他自然知道你赛大王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而且他们必须到贝鲁特去﹐在那里他们人地生疏﹐而你赛大王却势力通天﹐这就更增加了行事的困难。

那张契约关系著每年四亿美金的收入﹐你赛大王一定将之收藏在极其秘密的地方﹐是不是能弄到手﹐高达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

高达竭力在想著﹐他在中东是不是有熟人﹐但是却想不出来﹐他只好摇著头﹐心中暗自叹气。然而那却绝对影响不了他要将那契约弄到手的决心。

摄影师韦松石最先来到﹐接著是莫教授﹐万夹﹐金手勒﹐他们都来了。

高达不知道是什么事耽误了杜雪和克鲁斯﹐但是他耐心的决定等所有的人到齐再说。今天的事非同小可﹐不可抱以轻心﹐否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很危险。

每一个人都耐心又沉默的等待著。

差不多二十分钟的光景。

杜雪和克鲁斯连袂到来。

克鲁斯一副精疲力竭﹐快要虚脱而死的德性。

大伙都好奇的看著杜雪和克鲁斯。

克鲁斯大叹一声︰“今天一早就被杜雪逮到孤儿院去做苦工﹐她捐了钱不说﹐还自愿要负起清扫的工作﹐还带院童们做游戏、逛街、购物﹐我就像个大跟班似的跟前跟后﹐快被杜雪给整死了。”

杜雪无辜的看著大家。

“我也闲著﹐你怎么不找我﹖”阿发不怎么认真的抗议著。

“好﹗下一次就是你﹗”杜雪指著阿发宣布道。

阿发苦著一张脸﹐想笑都笑不出来。

“哈﹗　哈﹗”杜雪开心的笑了︰“你言不由衷。”

所有的人也都笑了﹐一方面是糗阿亵﹐一方面是觉得杜雪实在太可爱了﹐她有钱但没有骄气﹐善良又有同情心。

只见高达闭著眼沈思﹐似乎没有感染到大家的欢乐气氛。

大家见高达如此﹐也心有所感﹐默默的坐了下来﹐等高达开口﹐整个室内弥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似乎他们的下一个任务极具危险性。

高达在冷静下来之后﹐才睁眼来道︰“我决定要进行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有谁不想参加﹐我决不会见怪的。”

时律师有点很委屈地说道︰“这是什么话﹖”

“别人呢﹖”高达再问。

阿发现出了一个伤心的神情来道︰“首领﹐这是我听到的最伤我自尊心的话了﹗”

杜雪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用谴责的眼光看著高达﹐虽然她还不知道高达的葫芦里是卖什么药﹐但是很显然的﹐高达好像不希望大家和他一块去冒险。

“首领﹗”克鲁斯正色的抗议︰“白天给杜雪折磨了一天了﹐现在又给你侮辱﹗”

高达笑道︰“好﹗我将我要做的事情讲出来﹐你们在明白了事情的危险性后﹐再作决定也不迟。”

费经理笑起来道︰“究竟是什么事﹖上次我们劫了飞机﹐现在我们可是要去劫一艘航空母舰﹖”

高达望著费经理道︰“费胖子﹐在贝鲁特﹐你有没有熟人﹖”

杜雪怪异的看著高达。

费胖子和各人的脸上﹐出现了十分奇特的神情来。贝鲁特是黎巴嫩的首都﹐离开他们居住的城市实在是太远了一些。

但费胖子果然是神通广大的人物﹐他立时点头道︰“有﹗有一个朋友﹐我们合作做过走私买卖﹐他现在是中东第一号人物﹐你赛大王的手下﹐主持一个大的秘密赌场﹐那赌场中可真妙﹐所有的女侍”

他讲到这里﹐怪声怪气地吹了一下口哨。

高达的精神﹐陡地一振﹐看来事情还不算是没有头绪﹐他忙道︰“照你看来﹐这个人是不是肯受我们的收买﹐背叛你赛大王﹖”

费胖子的神色变了变道︰“首领﹐你一定是 在开玩笑﹐这话也只能在这里说﹐到了贝鲁特﹐谁敢讲这句话﹖”

高达沉声道︰“我要从你赛大王那里得到一份契约﹐不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得到它﹐所以我急需一个内应﹐他能够做我的内应么﹖”

时律师叫了起来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首领﹐我们和你赛大王﹐河水不犯井水﹐你怎么会想到去动他脑筋的﹖”

高达道︰“那不关你们的事﹐本来我想我们大家一齐到贝鲁特去的﹐但是费胖子既然有那样的一个熟人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克鲁斯叹了一声道︰“首领﹐如果你要去﹐请你立下遗嘱﹐看看你死后﹐由谁来承继我们这个小集团首领的地位。”

金手勒也摇头一叹。

高达向金手勒望去﹐金手勒摊著手道︰“早两年﹐我替不少到中东去掘金的女人伪造过文件﹐她们曾告诉过我一些有关你赛大王的事情。”

“你说来听听。”高达说。

“她们说﹐你赛大王在中东的势力比谁都大﹐他居住在一座巨大无比的房子中﹐每天都举行狂欢舞会﹐参加的人非富即贵﹐但是他自己从来也不露面﹐他那幢房子﹐一切都是电脑控制的﹐不知道有多少变化﹐听说他的卧室和书房根本就是一座升降机﹐可以随意升高降落﹐一会儿在二楼﹐一会儿又在七褛。”

高达皱著眉道︰“还有呢﹖”

“你赛大王喜欢女人﹐更喜欢白种女人﹐美人儿到他的那所大房子去﹐完全可以白吃白住﹐而在每一个房间中都有电视摄像管﹐什么时候给你赛大王看中了﹐夜渡资是一律的﹐处女是十万美元﹐非处女是四万美元﹐那里可以算是全世界美女的集中地。”

“他妈的﹗”阿发羡慕地吞了一下口水︰“这家伙倒真会享受。

”

高达又问道︰“那么﹐总有女人见过他吧﹖”

“当然有﹐可是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好像每一间房间都有暗门﹐他会随时出现﹐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高达的眉心打著结﹐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下﹐想将那份契约弄到手﹐几乎是没有可能的﹐比较起来﹐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你赛大王﹐逼他拿出来。

高达又转问费胖子道︰“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他在你赛大王的手下﹐地位是不是很重要﹖”

费胖子苦笑道︰“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

“你写一封介绍信﹐介绍我去见他。”

费胖子叫了起来道︰“首领﹐那等于叫我去送你的命﹐你见到了他﹐一提到要他背叛你赛大王﹐他一定先将你杀死。”

高达沉声说道︰“照我的话去做﹗”

费胖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道︰“不﹗”

那是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在他们这个集团中﹐高达的命令是从来也未曾被违背过的﹐气氛登时变得十分紧张起来。

高达望著费胖子﹐笑了一笑道︰“好﹗我宣布我们的小集团解散了﹐从现在起﹐大家各走各的路﹐各位请回去吧﹐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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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雪从头到尾一迳的保持沉默。

她去过贝鲁特三次﹐那里有她在欧洲旅游时结识的朋友﹐虽然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总是朋友。

她已经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跟高达到贝鲁特去﹐那怕必须要威胁利诱﹐她都非去不可﹐她不放心让高达一个人在外盲目乱撞。

她不相信这个集团会真的解散﹐大家都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和感情﹐高达一定是一时的气话。

这时每一个人的脸上出现了难过的神色来﹐时律师道︰“首领﹐这 又何至于此﹖”

高达淡然道︰“你们尊重我﹐称我为首领﹐我们的组织才存在﹐现在我的命令也没有人听了﹐解散组织是自然而然的事﹗”

费胖子涨红了脸﹐道︰“我不是违背命令﹐首领﹐我们在这里日子过得像神仙一样﹐何必去自寻烦恼﹖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狱──”

费胖子话讲到一半﹐高达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别说了﹐我再说一遍﹐你写一封介绍信给你那位朋友﹐你写不写﹖”

费胖子现出极其为难的神情来﹐他不断的轮流压著他的手指﹐使得手指骨节发出‘格格’的声音来。

他又望著别人﹐希望有人能代他出主意。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费胖子又叹了一声道︰“首领﹐我写﹐但是那是危险之极的事﹐如果你出了事﹐我将后悔一世﹗”

高达拍著他的肩头道︰“我明白﹐我们是好朋友﹐但我实在非做不可﹐因为关系十分大﹐而且我也想见识见识全世界美女集中的地方。”

高达的话使得书房中的气氛比较轻松了一些﹐费胖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不一会已经写好了介绍信﹐交给了高达。

“首领﹗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克鲁鲁心急如焚的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势单力薄的﹐你赛大王可不是好惹的﹗”

“高达决不会单枪匹马的去。”杜雪一派悠闲的说。

室内的人全都楞住了。

所有的人都将视线转向杜雪﹐连高达也不例外。

杜雪一副极有把握的模样。

“杜雪﹗你说这个话可要有根据哦﹗”克鲁斯说道。

“当然﹗我这么肯定是因为我会和高达一块去。”杜雪满不在乎的说。

“你做梦﹗”高达本能的说﹐反应激烈。

先不提杜雪是不是一个女人﹐也不说杜雪是不是高达心中真正在乎、关切的重要人物﹐一件连大男人都会却步﹐会心生恐惧的任务﹐杜雪居然要跟他去出生入死﹖找刺激也不是这种找法。

“我在贝鲁特有朋友。”杜雪高声的说。

“你就算是认识贝鲁特的总统﹐我也不会让你去﹗”高达表现出一副决无讨价还价的可能。

“杜雪﹗你别闹了﹗”克鲁斯出面来说项︰“这次要面对的是你赛大王﹐不同于我们以往出的任务﹐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你那个老爸会将我们全部五马分尸的﹗”

“我要去﹗”

高达见杜雪一副不可理喻又坚决无比的神态。

“请大家先出去一下好吗﹖”高达平静的说。

众人知道高达是想来一次一对一的谈话。

“杜雪﹗”克鲁斯不忘做最后一次的努力︰“我可以陪你到孤儿院去﹐我可以陪你去天涯海角﹐算我求你﹐不要去贝鲁特﹗”

“我是去定了﹗”

“你们先出去吧﹗”

不一会功夫﹐室内只剩下高达和杜雪。

杜雪没有泼妇一样的又叫又嚷﹐她反而镇镇定定、安安静静﹐显示她要去贝鲁特的决心并不是夸张而已﹐她是真的要去也会去。

高达研究著杜雪﹐她的态度令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一次任务的危险性说不定可能令他命丧贝鲁特﹐他怎么忍心拉著杜雪一块去冒险呢﹖ 看来是没有办法来硬的了。

“杜雪﹗这次的任务除了我﹐这个集团中的份子没有一个人参加﹐如果我带你去的话﹐你要我怎么服众﹖”高达心平气和的说。

“这个不是理由﹗”杜雪眉一挑。

“你可能会变成我的负担﹐给我制造危险。”

“我也可能成为你最佳的掩护。”

“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才固执不通﹗”

“你无理取闹﹗”

杜雪闭上嘴﹐她才不和他对骂﹐她一定要冷静﹐她要证明自己是可堪担当大任的。

高达有些意外﹐杜雪怎么这么快就退出了战场。

“随便你怎么说﹐我决不会生气﹗”

“杜雪﹗一旦到了贝鲁特﹐一旦接触到你赛大王﹐死神就等于已经在向我们招手了﹐我不能拿你去冒险﹐带你去送死﹗”

“命是我自己的﹗”

“可是我在乎你﹗”高达在情急之下突然不加考虑的脱口而出。

杜雪的心中一阵翻搅﹐但是表面上她依然一副石膏状﹐不动声色。她知道高达对她有‘企图’﹐但是不敢相信高达真的在乎她﹐原来这种感觉并不是只有她有。

她当然知道这一趟去贝鲁特的危险﹐但是她怎么放得下心让高达一个人去呢﹗与其她留在家里担心、害怕﹐她倒不如一起去并肩做战﹐说不定他们合作的话﹐可以化险为夷﹐完成任务。

“杜雪﹗你听到了我的话没有﹖”

“你只是在哄我﹗”

“我是认真的﹗”高达走到杜雪的面前﹐半蹲在她的前方︰“我不曾对女人如此的低声下气、委屈求全﹐拜托你不要去﹗”

“你阻止不了我的﹗”

“我可以敲昏你﹐把你锁在这个别墅内﹐等我回来以后再放你出来。”高达威胁道。

“那我就绝食抗议﹐让你回来收尸﹗”

高达猛的站起身﹐杜雪比任何一件任务都难缠﹐都不好处理﹐她一个人所制造出来的麻烦﹐可以叫人烦得要崩溃。

“我可以去了吧﹗”杜雪得意洋洋的说。

“我不会带你去﹗”

“那我就包一架飞机自己去﹗”杜雪一派的天真神态。“只要有钱没什么办不到的﹐何况我倒很想见识一下你赛大王﹐看看他是不是就像传说中的那样﹗”

“杜雪﹗”高达快疯了﹗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你难道不知道你赛大王是怎么对待女人的吗﹖万一你被他抓去﹐落入他的手中──”

“你未免操心得太多了吧﹖”

“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照顾得了自己﹗”

“证明给我看﹗”高达欺上去。

杜雪眼明手快的后退一步﹐在另一瞬间她从腰部一个装饰用的假花中掏出一把掌心雷似的小手枪﹐直指著高达。

高达衷心佩服。

杜雪拿枪的姿势既稳又顺﹐一点也没有心虚或罩不住场面的感觉。她悠闲的将枪收起﹐朝高达笑笑。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招。”

“在香港我差点被绑架﹐回来之后痛定思痛﹐才有了这招﹗”

“你没有提过你差点被绑票的事﹗”高达皱著眉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照片偶尔会上上报纸和杂□﹐所以有些人脑筋就动到了我的头上。”

“你这么‘热门’﹐叫我怎么带你到贝鲁特去﹗”

“我反正是去定了﹗”

高达首次尝到一筹莫展的滋味﹐杜雪看起来是非去不可了﹐他已经没有办法打消她的去意。

杜雪看到高达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经得逞﹐于是忍不住的得意洋洋起来。

“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我都听你的﹗”这一点杜雪可以妥协。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杜雪故意伸了伸舌头。

高达这会也忍不住的笑了﹐他即使有气﹐也生不出来﹐瞧杜雪这副娇娇滴滴甜美可人的模样﹐他实在没有办法和她争辩。

“你想说什么啊﹗”

“到时看情形再说吧﹗”高达很快的就接受了要带杜雪一块到贝鲁特去的事实了。

他按了桌上的一个钮。

于是在书房门外的人陆陆续续的进来了。

克鲁斯眼尖的看到了杜雪的得意表情﹐然后转向高达︰“首领﹗你真的要带杜雪去﹖”

高达无奈的点点头。

于是大伙的抗议声此起彼落的传来﹐每一个人都在抱怨﹐每一个人都想和高达同甘共苦。

“我带杜雪去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杜雪抗议的‘喂’了一声。

“不管如何﹐你们都是我的后盾﹐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说不定就需要你们来营救了”高达不希望其他的人心有芥蒂﹐所以把话说得漂亮一点。

“首领──”克鲁斯还要发言。

“我都了解﹗”高达一笑。“你们的心意我都了解﹐贝鲁特之行我会小心的﹐更何况拖了个杜雪在身边﹐我能大意吗﹖”

杜雪忍著没有吭声。

“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们了﹗”

大家点了点头。

杜雪站起身。

高达伸了一个懒腰道︰“行了﹐我想至多一个月﹐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来﹐各位﹐再见﹗”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极忧郁的神情来。

而高达则已推开了书房的门﹐向外直走了出去。

杜雪则跟在高达的身后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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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鲁特的气候是全世界最宜人的气候之一﹐临海滩的那些建筑之新颖华丽﹐绝不在美亚海滩和里维亚海滩之下。

贝鲁特的国官赌场﹐是世界知名的。但是更吸引游客兴趣的﹐却是地下秘密赌场﹐高达和杜雪在黄昏时分到达贝鲁特﹐贝鲁特机场的管理之佳﹐也可以说是亚洲首屈一指。

他们驱车来到了一家第一流的酒店﹐在那里﹐他早已订下了最华丽的套房。

从进酒店起﹐一直到他们进入他订下的套房﹐高达一共花去了十二张簇新的十元面额的美钞﹐他出手的豪阔﹐立时收到了功效。

这间套房有两个独立的房间。

杜雪东看看西望望的。

“你先挑吧﹗”

杜雪指指左手边的这一间﹐于是侍者将杜雪的东西提进了她所指的那间房间。

“你先休息一下吧﹗”

“那你呢﹖”

“我四处去瞧瞧﹗”

“我也要去﹗”杜雪嚷著。

“杜雪﹗你忘了我们在飞机上是怎么协议的吗﹖”高达提醒道︰“你忘了你答应我的话了吗﹖”

杜雪知道自己理亏﹐于是腰一扭的走进了她的那间房﹐门用力‘砰’的一声关上。

高达摇头笑一笑。

当侍者退出之后﹐一位管事就敲门进来眯著眼睛笑道︰“先生﹐如果你需要伴侣的话﹐我可以介绍整个中东最美丽的女人给你﹗”

高达道︰“谢谢你﹐现在还不需要。”

“是。”那管事道︰“先生需要什么呢﹖”

高达犹疑了一下道︰“我听说全城最有趣的地方是迷人俱乐部﹐我想到那里去﹐你是不是可以替我特别介绍﹖”

‘迷人俱乐部’就是费胖子的朋友范狄所主持的秘密赌场﹐费胖子也不知道这俱乐部在什么地方﹐是以高达才那样的问。

那管事立时压低了声音道︰“先生﹐你真是识货的游客﹐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先生﹐不过我提议你先休息一下﹐然后进餐﹐不然到了那里你会连吃东西的时间都没有﹐那是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去处。”

高达笑著道︰“好的﹐你别离开﹐我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去﹐我先付你酬劳。”

高达取出一叠美钞﹐‘刷刷’地数著﹐数二十张给那管事﹐那管事至少道了二十多个‘谢谢’﹐然后才道︰“先生﹐不过迷人俱乐部有一个规矩﹐我们带客人前去﹐是要蒙住客人双眼的。”

高达皱眉道︰“那不要紧﹐我知道这规矩﹐我想先洗一个澡﹐休息一会﹐然后再去。”

“好的﹐先生﹐我想应该有人服侍你洗澡﹖”那管事又笑著说。

高达心中在想﹐有钱真好﹐当你口袋中有大量美钞的时候﹐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美丽的女人也可以由你恣意去享受。但如果你口袋没有钱﹐你碰碰她们就要坐牢了。

高达点头道︰“好吧﹐可是我喜欢年轻而又成熟的女人﹐要姜丽出众的。”

“没问题﹗”管事点点头正要走出去。

“还有──”高达看看杜雪房间的门︰“不能在这里﹗”

管事也瞧了瞧杜雪的房门﹐心领神会。

“请跟我来﹗”管事必恭必敬的说。

高达跟在管事的身后﹐两人来到了一扇华丽、金碧辉煌的门前。

管事推开门﹐一座像古罗马时的大浴室出现在高达的眼前﹐那浴室起码可以容纳上百个人。

有一扇密门被推开﹐高达的眼前突然亮了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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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心只以为那管事介绍来的﹐一定是一个当地的女人﹐再也料不到这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盛装的欧洲美女。

那美人儿有著一头金色的头发﹐她生得娇小玲珑﹐是一个典型的甜姐儿﹐她大约不会超过十九岁﹐美丽的大眼睛正好闪忽闪地望著高达。

那管事就站在那女郎的后面﹐高达向他点头﹐表示满意﹐管事将那女郎推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那女郎的态度﹐有点娇羞﹐她的粉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向高达扬了扬手道︰“嗨﹗”

高达笑道︰“美国人﹖”

那女郎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高达道︰“想不到﹐我以为是个阿拉伯女郎﹗”

那女郎俯下了头﹐高达来到她身前﹐那女郎将头低得更低﹐高达托住她的下颚﹐女郎的脸更红了﹐从她的年纪和她的神态来看﹐她实在不应该是个妓女。

但是高达却也没有多问什么﹐他知道也有可能那全是装出来﹐以引起男人兴趣的﹐当他托高了那女郎的下颚之后﹐面对著那么娇甜的脸庞﹐高达立时在她殷红的唇上﹐吻了下去。

那女郎在开始时﹐反应十分冷淡﹐但是当高达吮住了她的舌尖时﹐她却热烈了起来﹐抱住了高达﹐而且细细地喘息起来。

高达搂著她的细腰﹐当她抱紧那女郎之际﹐可以感到那女郎的双乳﹐饱满而坚挺﹐他吻了她很久﹐才抬起头来道︰“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郎横了高达一眼道︰“名字有什么关系﹖你要的是我的肉体﹐是不是﹖”

高达笑了笑﹐那女郎转过身来﹐背向著高达﹐指了指背后的拉链道︰“请你──”

高达不禁感到索然无味。

他虽然是个浪子﹐但正因他是个浪子﹐所以他从来也不是嫖客﹐他认为天下最乏味的事﹐莫过于作为一个嫖客了。

可是这时﹐他却被当作了一个嫖客。

高达真想立时给那女郎钞票﹐令她立即离去。

但是高达转念一想﹐像那样的一个甜姐儿﹐来到了贝鲁特﹐可能也到你赛大王的禁官去过﹐那么或者可以在她的口中﹐问出一些情形来。

所以他忍住了心头那股乏味之感﹐慢慢地拉下了那女郎背后的拉链﹐那女郎的肌肤﹐是雪白细腻的﹐她正处在美国女人的黄金年华﹐不满二十岁。

在将拉链一直拉到了她的臀部之际﹐高达也不禁有点霍然心动﹐因为那女郎的身材十分美妙。高达又松开了她乳罩的扣子。

他一松开了那女郎的乳罩扣子﹐双手立时向前伸去。当他握住了那女郎的双乳时﹐他不禁吹了下口哨﹐立时将那女郎的身子转了过来。

衣服自那女郎的肩头卸下﹐他看到了那女郎挺耸的、娇人的胸脯﹐她的双乳大而圆﹐丰满坚挺﹐在乳尖部分向上微微翘起﹐那正是最美丽最动人的乳房。

高达轻轻地搓弄著她的乳尖﹐那女郎扭动著身子﹐高达望著她﹐她咬著下唇﹐像是在忍受著﹐并不是高兴高达的爱抚。

高达笑了笑﹐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只要在半小时之后﹐那女郎就会叫他宝贝﹐而不会将他当作是一个嫖客了。

裙子已从那女郎柔滑的胴体上完全褪了下来﹐褪在地上﹐乳罩也跌了下来﹐高达抱起了她﹐那女郎敷衍地勾住了高达的颈部。

高达将她抱到了床上﹐那女郎已缩起了双腿﹐迅速地将她身上最后的屏障也除了下来。

然后她紧并著玉腿道︰“你是希望我陪伴你一刻﹐还是陪你整个旅程﹖”

高达并不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自他上衣的口袋中摸出一整叠美钞来﹐向那女郎的胸前抛去﹐钞票落在那女郎饱满的乳房上。

那叠钞票弹了一弹﹐又落了下来。

那女郎立时紧紧抓住了钞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定了高达﹐因为高达抛出那叠钞票﹐全是大面额的﹐数字十分之巨。

她望著高达﹐吸了一口气﹐那使得她的双乳更是高耸﹐她道︰“你几乎和你赛大王一样阔绰﹗”

高达心中一动﹐向床沿走去﹐双手握住了她的双乳道︰“如果你见过你赛大王﹐你就不会在乎我给你的那些钱了。”

那女郎有点自豪地道︰“我见过他﹐他说我是最出色的美国少女﹐他说他没有享受过美国处女﹐而我是﹐所以他给我双倍的钱﹗”

高达将那女郎紧并的玉腿﹐拨开了些﹐她两股之间高高鼓起﹐她的确是变成妇人不多久的少女﹐高达不禁有点惋惜。

他道︰“如果你目的是钱﹐为什么还不回国﹖”

“我赌输了。”那女郎苦笑著﹐但是她立即又笑了起来道︰“可是看来我的运气不错﹐东方人真是太慷慨了。”

高达俯下身﹐吸吮著她的乳房道︰“你在这酒店中﹐已有多久了﹖”

“一个月了﹐可是你是第一个客人﹗”那女郎急急分辩著。

自然是一句谎言﹐当一个美丽的少女身无分文之际﹐凭什么在这样豪华的酒店中住上一个月﹖高达并没有戳穿她﹐道︰“你为什么不再去找他﹖”

“谁﹖你赛大王﹖他永远要新鲜的﹐我陪了他两天﹐已经很例外了﹐听说最例外的是一位公主﹐陪了他半个月之久﹐但也不能第二次再去了。”

高达心中叫著凯德琳的名字﹐他拥住那女郎道︰“你听我说﹐如果你不再赌﹐在我走的时候﹐我给你在你赛那里得到的同样数目﹐你立即回国去﹗”

那女郎现出不相信的神色来﹐道︰“真的﹖”

高达重重地在她的玉腿上扭了一下道︰“这是惩罚你对我的不信任。”

“我不敢了﹗”那女郎娇呼著﹐她将她的娇躯尽量向高达贴了过来﹐她也开始爱抚著高达﹐当她的手指灵活地向高达挑逗之际﹐她俏稚的脸上更透出了一股红晕来。

她的双眼之中﹐也露出了一股十分荡媚的神采来﹐她替高达脱下衣裤﹐然后她望著高达﹐脸上更红﹐那种又喜又羞的神态倒不是假装的。

高达仍然站著﹐双手抱住了她的玉腿﹐将她的身子拉得转了一转﹐然后将她丰满的玉腿向上托了起来。那女郎的小腹向上挺耸著。

在那样的情形下﹐任何男人都会血脉贲张的﹐高达先抚摸捻弄著她﹐直到她的娇躯在不断摆动﹐而且娇喘了起来﹐高达才用手按下了她粉光致致的玉腿﹐慢慢地接近她。

那女郎咬著下唇﹐她的脸庞本就十分娇甜﹐再咬著下唇﹐更是令人心荡﹐高达几乎立时就狂了起来﹐而那女郎也立时兴奋得叫了起来。

她开始时的叫唤﹐可能还不是真的。但是渐渐地﹐她却也忘形了﹐她一面叫著﹐一面含糊不清地说了许多断断续续﹐表示她快乐的话﹐那些话全是荡媚之极﹐令男人听了更加发狂。

她的纤腰不断摆动﹐她握住了高达的双臂﹐高达的双手﹐穿过了她的腿弯﹐在她饱满的双乳上恣意地搓揉著﹐享受她充满了青春气息、结实而又富于弹性的娇躯所给予他的欢乐。

高达对自己的信心是有理由的。

那女郎一点也不冷淡了﹐在和别的嫖客相处时﹐可能她只被撩拨得心痒难熬﹐而一点也得不到享受﹐但这时却完全不同了。

她翻腾著﹐呼叫著﹐她不断地转动著身子﹐直到她喘吁吁﹐完全折服在高达的强壮之下。她到了后来﹐除了紧紧地用她的手臂和玉腿盘住高达之外﹐几乎就是喘息了。

而当高达纵情的享受著欢乐之后﹐终于全身像触电也似地颤抖起来之际﹐那女郎抬起头来﹐咬住了高达的肩头﹐她的娇躯也在剧烈地发颤。

一切都静止了﹐过了好久﹐那女郎才慢慢睁开双眼来﹐她双眼是水汪汪地﹐她的娇躯﹐像是火炙一样地发著烫﹐她仍然紧抓著高达的手臂道︰“东方人 都像你一样吗﹖”

高达笑道︰“我劝你别因此而到东方去。”

美国少女的可爱处﹐就是她们的坦率﹐她道︰“可是那太美妙了。”

高达笑著道︰“什么太美妙了﹖”

那女郎突然伸臂将高达抱住﹐而且小腹也向上挺了两挺道︰“和你做爱太美妙了。和别人﹐他们只能使我的乳尖胀得发痛﹗”

“和你赛大王呢﹖”

“他弄痛了我﹐我一点也不感到乐趣。”那女郎皱著眉︰“真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那么喜欢做爱﹐现在我才明白了。”

高达抚摸著她的全身﹐然后慢慢地后退。

当他离开的时候﹐那女郎发出了一下娇吟声来﹐她慢慢伸直她的玉腿﹐高达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著她进了浴室。

当他们从浴室中出来之后﹐那女郎对高达的笑容﹐甜得像蜜糖一样﹐她雪白的玉体﹐挨著高达﹐高达和她相拥著﹐休息了一会才道︰“我们一起去进餐﹐然后我就要走了。当然我会把答应你的钱留给你﹐但是你一定要向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去赌场。”

那女郎忙道︰“我发誓绝不再去赌场﹐我明天就回美国﹐不﹗我今天就走﹗”

高达笑了起来﹐又在她的娇躯上﹐畅快地抚摸了一遍﹐才和她一起穿好了衣服﹐到了酒店的餐厅中。

高达并不操心杜雪﹐你赛大王还不知道他和杜雪的事﹐暂时他们还不会有危险﹐他相信杜雪知道怎么去打发时间的﹗---------------------

用完了丰富的晚餐﹐高达独自一人走回他的套房﹐这时管事从走廊的另一端闪了出来。

高达向他点了点头﹐那管事和高达一起下了电梯﹐来到了酒店的停车场﹐那管事直走向一辆很旧的车子道︰“先生﹐请你蒙上眼。”

高达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眼罩戴上﹐登上了车子﹐那车子虽然旧﹐但是却可以驶得相当快﹐高达根本无法知道经过了什么地方。

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了﹐可是在车子停下了之后﹐高达却有上升的感觉﹐由此可知﹐车子是驶进了一个升降机之中。

那秘密赌场的秘密﹐由此也可想而知了。

当上升的感觉停止之后﹐那管事才道︰“先生﹐可以除下你的眼罩了。”

高达除下了眼罩﹐又有人来打开了车门。

高达跨出了车门﹐那管事道︰“先生﹐请尽量享乐﹐当你离开时﹐自然有人会送你离开的﹐先生﹐酒店的房间要不要替你留著﹖”

“是﹐替我留著。”高达出了车门之后﹐不禁一呆﹐替他打开车门的竟是一个修长的女郎﹐那女郎的身上﹐是一件极薄的纱衣。

而在那纱衣之内﹐就什么也没有﹐那种隐隐约约的暴露﹐更是诱人﹐那女郎拉住了高达的手﹐向前走去﹐高达回头看时﹐升降机的门已关上﹐那女郎用流利的英语道︰“请跟我来﹐先生﹐你应该先了解一下我们俱乐部的设备﹐我负责向你介绍一下。”

高达笑著道︰“那太好了。”

他盯著那女郎﹐那女郎故意挺了挺胸﹐她丰满的乳尖﹐可以看得更清楚﹐那女郎很颀长﹐也很丰满﹐真是硕人颀颀﹐是成熟之极的女人。

前面是一条走廊﹐那女郎将高达带到了一间房间中﹐那房间看来像是一间试映室﹐可是只有一张可以坐两个人的沙发。

那女郎道︰“请坐﹗”

高达和她一起坐了下来﹐在他们的面前是一块四尺乘六尺的银幕﹐当那女郎挨著他坐时的候﹐高达环住了她的纤腰。

那女郎媚笑著道︰“先生﹐你需要不需要一面享受﹐一面听我的介绍﹖”

高达道︰“享受什么﹖”

那女郎转过身﹐向高达凑了过来﹐用极之性感的声音道︰“享受我﹗”

高达的手已抚摸著她的豪乳道︰“在这里﹖”

那女郎笑得更媚﹐道︰“我可以令你一点也不觉得疲劳﹐我有特殊的技巧。”

高达道︰“自然好。”

那女郎仰著头和高达热吻著﹐她的手已开始挑逗高达﹐高达心中很佩服费胖子的那位朋友﹐这样的一个秘密赌场﹐是任何男人都乐意一来再来的。

高达一面享受著那女郎的热吻﹐一面在考虑著﹐如何向那女郎提出他来这里的目的﹐如何才能见到这秘密赌场的主持人。

那女郎一面将她的舌尖﹐尽量度进高达的口中﹐在她的口中﹐有一种异样的幽香﹐她的手指巧妙的挑逗﹐也迅速有了反应。

那女郎媚笑著﹐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按﹐椅背向下斜去﹐他们俩一起向下躺去﹐高达紧紧地搂抱著那女郎﹐那女郎柔软的娇躯使他飘然欲仙。

高达的手在那女郎的身上迅速地活动著﹐他扭著那女郎柔软的双腿﹐将手掌紧紧地按在那女郎小腹下富有弹性的隆起部分。

那地方是灼热的﹐那女郎的喘息声听来令人销魂﹐高达也觉得全身如同火烧一样﹐这时候﹐在他的四周围发生什么事﹐高达是全然无暇理会的了。可是那一下巨大的爆炸声却是例外。

那‘轰’地一下巨响﹐是来得如此突然﹐而且爆炸声之后的震动﹐使得高达从那女郎柔软的胴体上跳了起来。

高达看到一幅墙在火光和浓烟中倒了下来。

高达不知道爆炸是在甚么地方发生﹐但是想来离他所在的这问房间决不会太远﹐高达忙向后退去﹐他撞开了门。

那时候整幢建筑物之中﹐简直像是已到了世界未日一样﹐七八个半裸的美人儿自高达的身边仓皇地奔了过去。

高达拉住了其中的一个﹐握住了她丰腴的手臂道︰“发生了甚么事﹖”

那美人儿喘著气道︰“有人放置定时炸弹﹐这里快起火了﹐你还不快逃﹖”

高达忙道︰“我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那美人儿道︰“跟我来﹗”

她拉著高达﹐向前奔了出去﹐走廊之中已挤满了人﹐浓烟在一阵阵扑了过来﹐每一个人都在呛咳著﹐高达也不能例外。

高达和那女郎竭力向前挤著﹐可是在号叫烈火声中﹐所有的人都拥成了一团﹐根本没有法子前进一步。

有的人在尖叫著﹐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哭了起来﹐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死亡的阴影像迅速展布的浓烟一样﹐正向每一个人罩了下来。

高达实在未曾想到﹐自己还未曾展开行动的第一步﹐便遭到了这样的意外﹐他急急问道︰“难道这里没有别的出路﹗”

那女郎喘著气道︰“有的﹐但我们必须向前挤十多尺﹐我知道那里有一扇暗门﹐连著一条暗道﹐可以从一个偏僻的小巷走出去。”

高达的心中陡地生出了一线希望﹐他低下了头﹐一手拉著那女郎﹐一面用力向前挤著﹐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要向前挤实在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但是高达却拼命向前挤著﹐他知道自己是葬身火窟﹐还是能够逃生﹐全靠他是不是能向前挤出那十余尺距离了。

他渐渐挤向前﹐浓烟不断夹著火舌卷出来～那么多人加在一起的绝望的呼声﹐真是令人听了终生难忘﹐被高达拉住的那女郎﹐几乎已经昏了过去。

为了方便和她一起向前挤去﹐高达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他们两个人终于向前挤出了十来尺﹐那女郎喘著气﹐呛咳著道︰“你看到一幅油画么﹖”

高达根本看不见什么﹐但是他正好是靠在墙边﹐是以他伸手摸索著﹐他摸到了一个画框﹐他道︰“我 找到那油画了﹗”

“向下拉﹗”那女郎说。

高达用力向下拉﹐那女郎道︰“暗道在油画下面﹐我们只能爬进去。”

高达将油画拉低了尺许﹐他的膝盖向前顶著。

因为通道上各种各样的惨叫声实在太惊人了﹐是以高达根本听不到暗门开启的声音﹐只不过当他的膝盖向前顶去时﹐他却已觉出前面有了空隙。

他和那女郎一起弯下身﹐自那高度不过三尺的暗门中转了出去﹐高达立刻发觉正身处在一条漆黑的通道中﹐高达转身大叫道︰“俯下身﹐钻进暗道中来﹗”

可是他虽然声嘶力竭地叫著﹐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人逃生﹐然而根本没有人在听他的叫声﹐他的叫声本来是可以使得很多人逃生的﹐但全被心慌意乱的绝望之声所淹没了。

而高达也没有法子再叫下去﹐因为浓烟立时卷进了通道来﹐那女郎拉著他道︰“我们得赶快跑﹐如果烟涌进来﹐我们也逃不出去了。

”

高达喘了两口气﹐便拥著那女郎向前疾奔。

甬道中十分黑暗﹐根本甚么也看不见﹐而且还有著上上下下的石级﹐他和那女郎跌倒了好几次﹐有的地方还全是积水。

他们奔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那女郎才喘著气道︰“应该到了﹐这是最后的石阶了。”

他们一起手足并用﹐爬上了那几级石阶﹐高达听到门拴拉动的声音﹐一扇窄狭的门被推了开来﹐他已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那是何等可贵的新鲜空气﹖他们逃出来了。

门外是一条小巷﹐高达和那女郎手拉手奔出了那条小巷﹐回头看去﹐可以看到浓烟从一幢宏伟的建筑物中喷了出来。

附近的几条街道也已乱成了一片﹐可是消防人员却还没有到来﹐他们站了还不到两分钟﹐不但是浓烟﹐就是火舌也冒了出来。

高达叹了一声道︰“他们全没有希望了。”

那女郎喃喃地道︰“真神阿拉说过﹐凡是沉溺于罪恶的人﹐必毁于火。”

高达回头向那女郎看了一眼。他是靠那女郎带路才逃出来﹐他却完全不认识那女郎﹐而且直到现在才能在闪耀的火光中看清那女郎的样貌。

从那女郎丰满的胴体和诱人的打扮看来﹐她一定也是在那秘密赌窟中充任女侍的。她的身形也很颀长﹐但是她却更年轻。

她的容貌娇俏而甜腻﹐是一个标准的人见人爱的甜姐儿﹐当高达向她看去的时候﹐她也一样望著高达﹐因为她也是直到现在才能看清楚高达是怎样一个人。

当高达和她目光相接触时﹐发现她明媚的大眼睛中﹐有一股很深邃很纯真的目光。那表示她虽然是风尘中人﹐但是沦落风尘却不会太久。

高达还握著她的手﹐这时高达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道︰“多谢你将我带出来。”

那女郎举起手臂来﹐掠了掠乱发﹐她柔软的纤指的动作﹐十分撩人﹐她道︰“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带著我﹐我根本无法挤到暗道口。”

高达望著越来越是灼热的火势﹐叹了一声道︰“小姐﹐这里没有甚么好逗留的了﹐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那女郎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高达已从那女郎细腻肌肤和修长的玉腿上看出﹐她是一个阿拉伯女郎﹐是以他看她不回答﹐远以为自己的话太唐突了。

他连忙道︰“如果你不要我送你回家──”

他的话途未曾讲完﹐那女郎已摇著头道︰“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根本没有家。”

高达呆了一呆。

那女郎仰起了头来﹐在她明媚的眼睛中闪耀著泪花﹐缓缓道︰“我没有家﹐那罪恶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今天晚上睡在这个男人的臂弯中﹐明天晚上又被另一个男人搂抱著。现在罪恶全被火烧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回复清白﹖”

高达听得那女郎这样说法﹐不禁深深感动﹐他是一个浪子﹐浪子最不能容忍的事﹐便是对女人的压迫﹐而那女郎显然是恶势力下的牺牲品。

高达想了想道︰“那不要紧的﹐我的酒店房间很宽敞﹐而且我还有一个女伴﹐你先休息一下﹐我会尽我的能力来安排你的生活的。”

那女郎用感激的眼光望著高达﹐高达仍然和她手拉著手﹐向前慢慢走去﹐这时警车和消防车已全来了﹐一股一股的水柱射向火窟。

但那显然已经太迟了﹐火势已然形成﹐水柱射进火窟几乎已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们一直走出了几条街﹐仍然找不到街车。

这一场大火﹐显然已使这城市的一角完全陷进了混乱之中。本来高达可以和那女郎一起走回酒店去的﹐可是那女郎的衣服却十分暴露﹐而且在人丛中挤著前进的时候﹐她的衣服也撕破了﹐她饱满的双乳几乎有一大半暴露在外。

高达拉著她穿过了一条马路﹐来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小车子旁﹐他用百合匙弄开了车门﹐发动了车子驶回酒店。

高达从酒店的边门走进去﹐而且并不用升降机﹐他们几乎没有遇到甚么人﹐只有在打开酒店房门之际﹐一个侍者在走廊的一端用谅解的目光望著他们﹐显然那侍者是见惯这种事的了。

那女郎一进了房间﹐便倒在一张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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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注意到茶儿旁有一张小纸条﹐他拿起一看﹐原来是杜雪在房间里闷得无聊﹐找朋友去了。

高达虽然操心﹐尤其是刚刚那场意外的爆炸和大火﹐但是杜雪至今尚未出入任何场所﹐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杜雪不在也好﹐免得他还得解释半天﹐解释得不好的话﹐杜雪又不知道要误会到那里去﹗这时高达脱下了外衣﹐盖在她的身上。

那女郎接受了高达的好意﹐她眨著眼道︰“你是中国人﹖中国男人都对女人那么好﹖”

高达微笑道︰“大体上是那样。”

他转身来到酒柜前﹐斟了一杯白兰地递给了那女郎﹐那女郎慢慢地喝著﹐等到他们两人都喝了一点酒后﹐精神显然都好了许多。

那女郎站了起来﹐向高达嫣然一笑﹐她迳自向房间中走去﹐而高达立时听到浴室之中传来了水声。高达坐在沙发上。

高达坐的地方就是那女郎刚才坐过的﹐沙发上似乎还留著自那女郎玉体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温馨的芳香﹐使得高达有点飘飘然。

高达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抽著﹐他的神经还是不能完全镇定下来﹐因为刚才几乎葬身火窟之中的经历﹐实在太可怕了。

他在想那秘密赌窟﹐既然是由你赛大王在暗中主持的﹐是甚么人有这么大的瞻子放置炸弹﹐将之完全炸毁﹖那可能是在赌场倾家荡产的赌客所为﹐也有可能是出自和你赛大王作对的另一股势力﹐那一切对高达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和高达有关的事几乎已断了线索。

他和你赛大王之间唯一发生连系的就是那间秘密赌窟的主持人。

但那人当然也葬身在火窟之中了。

高达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事情会比原来困难得多了﹐他捺熄了烟蒂﹐他突然听得那女郎丝丝的声音道︰“你不需要沐浴么﹖”

高达抬起头来﹐他眼前陡地一亮。

高达知道杜雪随时可能回来﹐但是刚刚那种死里逃生﹐等于从鬼门关回来的感觉太深刻了﹐他需要拥抱一个实体﹐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杜雪会安慰他﹐但是杜雪决不会把自己给他。

而此刻在他眼前就有一个活灵活现﹐国色天番﹐而且愿意将自己奉献给他的女人﹗那女郎已从浴室中出来了﹐就站在房门﹐她的身上裹著一条大浴巾﹐她的一头黑缎也似的长发已散了开来﹐直垂到她的腰际。

那条浴巾只掩住了她的胸脯和她的小腹﹐她两条肌肤细腻的玉腿﹐完全裸露在外﹐而浴巾在她的胸脯前高高地鼓起。

高达看到了那样诱人的情景﹐他不禁感到喉头有点发燥﹐他忙站了起来道︰“是﹐我也必须沐浴﹐你只管休息。”

那女郎在微笑著﹐当她微笑的时候﹐她看来更是俏甜﹐真有叫人忍不住要将她用力搂在怀中之感。

但是高达却没有那么做﹐连高达自己也不知是为了甚么原因﹐或许是为了她在对著火窟时所说的那几句话罢。

那女郎曾感叹自己的罪恶﹐希望自己因为那一场烈火而变得清白﹐如果她真的那样希望自己变成清白﹐高达又何忍令她污浊﹖是以高达在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并没有搂住她﹐只是向她报以亲切的微笑。

高达走进了浴室﹐他特地用冷水来淋浴﹐因为他知道他还需要抑制﹐而冷水可以使得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更加理智一些。

当他也裹著大浴巾出来时﹐那女郎正坐在妆镜前﹐用梳子梳理她的长发﹐她一看到高达出来﹐便放下了梳子站了起来。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看来极其动人﹐她用极低声音道︰“我叫爱嘉﹐先生﹐你呢﹖”

“一个陌生的男人。”高达回答著。

爱嘉明媚的眼睛眨了一眨﹐她在慢慢向高达走了过来﹐直走到高达的身前。高达立时闻到了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

她来到了高达的身前﹐才低下了头道︰“陌生的男人﹐你 不要我﹖”

一个半裸的美人儿﹐讲出了那样的话来﹐那实在是会让任何一个男人血脉贲张的﹐高达的全身也立时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咽下了一口口水道︰“爱嘉﹐你忘了在火窟旁边时所说的话﹖”

爱嘉突然转过身子﹐高达还以为自己的话提醒了她﹐可是高达却料错了﹐爱嘉转过身去﹐只是将浴巾拉了下来。

现在站在高达身前的﹐已是一具晶莹得毫无暇疵的玉体。

她的双乳骄人地坚挺著﹐还在轻轻地颤动﹐她的腹下高高鼓起﹐她两条玉腿紧紧并著﹐她发出了‘嘤’地一下娇吟﹐像是全身柔若无骨一样﹐已向高达的怀中靠来。

高达如果不去扶住她的话﹐那么她一定要跌倒了﹐是以高达连忙抱住了她﹐当高达的胸口一接触到她柔滑丰腴的背脊之际﹐高达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震了一震﹐他实在无法再抑制下去了﹐他的双手自爱嘉的双肩之上滑下﹐握住了她的双乳。

爱嘉的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当她双手反伸向后抱住高达的时候﹐她胸前的双乳﹐凸得更出﹐整个乳房全在高达的掌心之中﹐那么饱满、那么富有弹性、那么柔滑﹐高达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而也就在那时﹐高达身上裹著的浴巾﹐也被爱嘉拉下来。

高达的身子忙向前靠去﹐爱嘉软绵绵、香馥馥的身子紧贴著他﹐高达像是碰到了一股电、一团火﹐他的身子已如同在燃挠一样。

爱嘉仰著头﹐将头仰靠在高达的颈上﹐她半闭著眼﹐她的鼻孔翕张著﹐她丰满的朱唇虽然未曾发出任何声音﹐但是高达的耳际却像是清清楚楚听到了两个字︰“吻我 ”

高达的唇凑了上去。

他们四片灼热的唇贴在一起﹐爱嘉的舌尖缓缓度进高达的口中﹐高达恣意的吸吮著﹐他的左手﹐将她的嫩乳握得更紧﹐而他的右手﹐却顺著爱嘉的胸脯向下移﹐移到了爱嘉柔软的腹际﹐高达的手心中也像是有电一样﹐当他的手心按在爱嘉的腹上时﹐爱嘉的腹上起了一阵轻微的跳动。

高达的手再向下移﹐滑过了结实的小腹﹐渐渐插进了她的双股之间﹐爱嘉也反手握住了高达﹐她略转了转头﹐喘息著道︰“你不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你是我爱的男人﹐你是──”

她讲到这里﹐喘息得更是浓重﹐她的身子向前弯下去﹐直到伏在妆镜前的椅子上﹐她白腻浑圆的丰臀﹐整个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高达只觉得眼前洋溢著一片肉的光芒﹐他双手用力握住了爱嘉的双乳﹐爱嘉的手指巧妙地拨动著﹐高达开始向爱嘉靠近。

在那一刹间﹐一股愉快到了难以形容的感觉流遍了高达的全身﹐高达几乎感到自己难以站得稳﹐是以他双手将爱嘉的双乳握得更紧。

爱嘉伏在椅上喘息著﹐高达慢慢地凝下神来﹐他双手向下移﹐移过了爱嘉的纤腰。

那时爱嘉的纤腰已在摆动著﹐高达的双手捧住了浑圆的、丰满的﹐滑腻得令人心荡的圆股﹐爱嘉已发出曼妙的低吟声来。

高达享受著那一阵阵的愉快﹐当一个美人儿心甘情愿地向一个男人奉献她的玉体之际﹐那么这个男人就可以享受到人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度的愉快。

爱嘉不时挺耸著她丰满的股﹐高达好几次紧搂著她的细腰﹐或许是他们两人的重量﹐使那张椅子难以承受了﹐那张椅子突然跌翻。

高达和爱嘉﹐也一起滚跌在地上﹐高达扳住了爱嘉的肩头﹐将她翻了过来﹐爱嘉两条粉光致致的玉腿立时高举了起来。

她的长发披拂在她的脸颊和她白皙的胸脯上﹐她的小腹收缩著﹐她娇甜的脸颊上泛出了两团动人的绯红色。

她喘著气道︰“你…你是我的男人﹗”

高达提起了她的双腿﹐爱嘉的玉腿立刻盘住了高达的腰际﹐高达再度接近她﹐爱嘉快乐地叫了起来﹐高达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享受著爱嘉柔软的娇躯所赐给他的那种愉快。

当一个人全身都浸淫在那样的愉快中的时候﹐他是绝没有法子去想及别的事情﹐高达不断地搓揉著爱嘉动人的胴体的每一部分﹐他完全沉醉了。

爱嘉的低吟声渐渐提高﹐直达到最高声之后﹐才又慢慢地低回下来﹐最后是高达和爱嘉两人一起发出的沉重喘息声。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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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才听到爱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慢慢地睁开眼来﹐但是当她发现高达正在凝望她之际﹐她又立时娇羞无限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脸颊也变得更红。

爱嘉绝不是没有经历过男人的处女﹐她美妙胴体不知已被多少男人享受过﹐但是这时候她所表现的那种娇羞﹐却又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那只有两个解释﹐就是她真的爱著高达﹐或者是她也在高达的身上真正享受到了愉快。

高达轻吻著她的眼睑﹐低声道︰“爱嘉﹐你为甚么不敢看我﹖”

爱嘉用雪白的牙齿﹐咬著下唇﹐她摇了摇头﹐那可能是她的心中十分缭乱﹐根本也说不出甚么所以然来。而她的那种媚态﹐令高达将她抱得更紧。

爱嘉这才又慢慢睁开眼﹐娇笑著道︰“看看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做了甚么事﹖”

高达摇头道︰“我不是陌生男人﹐爱嘉﹐和一个陌生男人你绝不会有那样的乐趣的。”

爱嘉点了点头﹐她轻轻地咬啮著高达的肩头﹐高达的双手﹐自她的肩头抚摸起﹐一直抚到了她的玉腿﹐爱嘉的小腹又向上挺了挺。

在这时候﹐高达真想忘了一切﹐忘了杜雪﹐忘了凯德琳公主﹐忘了你赛大王﹐忘了那份契约﹐忘了一切会令他发生烦恼的事﹐而想享受著爱嘉给他的温馨。

但是他却无法那样做。

杜雪是他的最爱。

他也答应凯德琳要取回那份契约来﹐那就一定要将它取回来。

高达撑起了身子﹐当他的胸膛抬起之际﹐爱嘉饱满的双乳几乎迫不及待地向上跳了起来。她的乳尖坚挺﹐艳红色的颜色更令人心动。

高达先在她的乳尖上轮流吸吮著﹐然后才道︰“爱嘉﹐你是怎么会在那秘密赌窟之中的。”

爱嘉皱了皱眉道︰“我再也不想提起了。”

高达忙道︰“对不起﹐但是我为了一个特殊的原因﹐我必须问你。”

爱嘉叹了一声﹐她又抱住了高达﹐令高达紧贴著她﹐然后她才将樱唇凑在高达的耳边道︰“我本来是一个大学生﹐但是给你赛大王看上了。”

高达爱抚著她的肩头道︰“说下去。”

爱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道︰“你赛大王将我骗到他的住所去﹐我给他用各种方法蹂躏了三天﹐最早的一次﹐我的身子像是被撕裂一样 ”

高达叹了一声。

爱嘉又道︰“三天之后﹐我就被踢了出来。但是你赛大王不要我﹐他的手下却有权利要我﹐我给他们轮流玩弄著﹐最后我就到了那秘密赌窟之中去陪客人﹐男人似乎都很喜欢我﹐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喜欢过男人﹐直到现在。”

高达叹了一声道︰“爱嘉﹐是我不好﹐我不该问你的。但是如果我想进入你赛大王的住所﹐有甚么方法是最可靠的﹖”

爱嘉忙撑起了高达的胸瞠﹐她满面惊惶地望著他道︰“不﹗不要试﹗甚至不要说﹐我不希望看到你有悲惨的下场。”

高达叹了一声﹐吸吮著爱嘉的朱唇﹐爱嘉偎依著他道︰“听我说﹐别去惹你赛大王﹐在这里是没有人斗得过他的。”

高达笑了起来道︰“今天晚上至少已有一个人炸了他的一所秘密赌场。而我曾答应过一个女人﹐一定要替她去做一件事。”

爱嘉显得十分慌乱﹐她的小腹不断地收缩著﹐她在逃逗著高达﹐很明显的她想要高达再和她一起享受那种极度的欢愉。

她希望高达在欢愉之中﹐忘却你赛大王。

但是她又显然太惶急了﹐是以她的挑逗变得十分笨拙。这令高达很感动﹐高达轻拍著她的丰臀道︰“爱嘉﹐你在作什么﹖”

爱嘉的眼中﹐流下泪来道︰“我不要你去。”

高达紧拥著她﹐然后高达腾身而起﹐又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他们两人又紧靠在一起﹐高达道︰“好的﹗我不再提起。”

爱嘉呆了呆﹐但是她随即叹了一声﹐因为她听出高达只是说他‘不再提起’﹐而不是说他‘不去’。

爱嘉靠在高达的胸前﹐幽幽地说︰“那女人一定是一个迷人的美女﹐不然何以你会甘愿替她去冒那样巨大的危险﹖”

高达闭上了眼睛﹐凯德琳美丽的脸庞﹐又在他的眼前浮现起来﹐他由衷地道︰“是的﹐她真是一个美人儿﹐出色之极的美人。”

“她是谁﹖”爱嘉问。

高达的心中不禁一动﹐爱嘉曾在你赛大王那里﹐凯德琳也曾是你赛大王的宠幸﹐她们两人可能是认识的。他道︰“她叫凯德琳﹐是一位公主﹗”

爱嘉柔软的娇躯震了一震﹐她明媚的眼睛睁得老大道︰“凯德琳公主﹐你是在那里见到她的﹐她在甚么地方﹖”

“在我居住的城市。”高达回答。

爱嘉又问道︰“你见到公主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叫阿伦的人﹖”

高达立即想起了那酒吧的主持人来﹐他是凯德琳的忠仆﹐高达点头道︰“是的﹐我见过他。”

爱嘉垂下了头道︰“他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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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真是出乎高达意料之外的事。

爱嘉道︰“我也是阿达再王国的贵族﹐可是我们敌不过你赛大王的势力﹐我们的土地上有石油﹐但是开采权却在你赛大王的手中。”

高达的双手在爱嘉柔滑的背脊上游移著﹐最后停在她的丰臀上﹐他道︰“爱嘉﹐我就是要到你赛大王那里去将那份契约偷回来。”

爱嘉呆了半晌﹐她才低下头去道︰“我不再阻止你了﹐但是在你开始行动之前﹐我尽量让你快乐﹐让你在我的身上享受一切。”

高达笑了起来﹐他道︰“那么我死也可以无憾了﹐是不是﹖”

爱嘉的身子﹐贴著高达﹐但是她却在慢慢地向下滑去﹐直到跪在地上。

当她的双乳﹐在高达的胸瞠前擦过﹐在高达的腹上擦过之际﹐那种柔滑腴嫩的感觉﹐使得高达在轻轻地发著抖。

爱嘉跪在地上﹐她仰起了头﹐纤指在高达的大腿上轻轻爬搔著﹐然后她双手向高达的小腹收拢﹐她双手捧著﹐她的樱唇凑了过来。

高达抓住了爱嘉的肩头﹐他并不是第一次享受到美人儿那样的对待﹐但是在过去﹐当他有那样的享受之际﹐美人儿的目的只是为了挑逗﹐为了使她们自己得到满足。

然而这一次爱嘉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使高达感到舒服。

流遍高达全身的那种酥麻之感越来越甚﹐高达甚至已无法站得稳了。

他开始向床上倒了下去。爱嘉忙也上了床﹐但是她并不放弃对高达的侍奉﹐她侧著身子躺著﹐背对著高达。

那样高达一方面享受著那种极度的愉快﹐一方面却还可以爱抚著她晶莹的玉体﹐恣意地搓揉著她挺秀饱满的双乳。

那种享受﹐似乎还在真正的情爱之上﹐当高达被挑逗得血脉贲张之际﹐他用力将爱嘉的身子扳了过来﹐爱嘉娇媚地笑著﹐翻了一个身。

高达仍然躺著﹐爱嘉雪白丰腴的双股﹐慢慢向他接近﹐高达用力抱住了爱嘉﹐喘息著﹐爱嘉的收缩颤动﹐使得高达完全像是睡在云端一样。

高达只觉得飘然再飘然﹐终于他像是飘到了一个完全虚幻的境地之中﹐那流遍他全身的那种快乐﹐像是使得他整个人都爆散了开来﹐不再存在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渐渐听到了爱嘉沉重的喘息声﹐感到爱嘉灼热的﹐柔软的胴体正伏在他的身上﹐高达抚摸著她柔滑的背脊﹐感到完全的满足。

他们两人就那样相拥著睡了过去。

等到高达再醒来时﹐爱嘉已经不在了。

而在梳妆台上﹐却压著一张纸。

高达正要伸手拿时﹐门敲了两声﹐然后杜雪就自自然然的走了进来。

杜雪瞄瞄床上的高达︰“太阳已经要晒到屁股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得够久了﹗”杜雪掩饰不住话里的一阵酸意。“本来想和你打声招呼﹐结果听到有‘莺声燕语’﹐我就识趣的回房里睡觉了。

”

“你不知道我曾经经历什么﹗”高达想起那场爆炸和大火﹐就有一种濒临地狱的感觉。

“天堂的感觉﹗”杜雪损道︰“和那种世界级的美女共度一夜﹐岂不就如同身在天堂﹗”

“你见过爱嘉﹖”

“一面之缘。”杜雪眨著眼睛︰“她正好要离开﹐一副依依不舍﹐留恋不已的样子。”

高达只是淡淡的一笑。

“你昨天有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你呢﹖”

“我那些朋友一听到你赛大王的名字就噤若寒蝉﹐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高达准备下床。

杜雪用脚捞起躺在地上的睡袍﹐丢给了高达。

高达也不避嫌﹐裸著身大大方方的穿上睡袍。

杜雪即使明明对高达的身体有所反应﹐但是表面上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高达拿起了那张纸来﹐那纸上写著几行字道︰我已经尽我的能力使你感到怏乐﹐甜心﹐这是一个女人能对一个男人作出的最大奉献﹐你要进入你赛大王的住所﹐我可以提供一个办法﹐去找他手下相当得宠的一个保罗﹐他会在酒店的餐厅中等你﹐别问他为什么肯帮助你﹐我离开了﹐我必须先去讨保罗的欢喜。爱嘉。

高达看完了纸条﹐他的心中感到了一阵难过。

他完全不知道保罗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是既然是你赛大王得力的打手﹐自然一定是彪形大汉﹐而爱嘉凭什么去讨保罗的欢喜﹐也是不问可知﹐凭的就是她娇甜的脸庞﹐和晶莹的玉体。

高达闭上了眼睛﹐他像是看到了爱嘉忍受著心头的悲痛﹐却还要强颜欢笑来婉转投怀﹐供保罗恣意享受蹂躏的情形。高达当时愤怒得将那张纸撕成了粉碎。

“怎么了﹖”杜雪问。

“没什么事﹗”

“美女写了些什么令你如此气愤的事﹐不会是抱怨你昨天晚上没满足她吧﹗”

杜雪讽刺道。

杜雪没让高达知道她昨天晚上失眠的事﹐她和高达只隔了一片墙﹐而且明知道他和一个世界级的美女正共赴巫山﹐叫她怎么受得了﹗叫她怎么睡得著﹗她并非对高达全然的无意﹐但是只要一想到和高达牵牵扯扯的那些美女﹐她就提不起劲。

“你今天要做什么﹖”高达没搭理杜雪的酸言酸语。

“和你一块去找线索。”

“杜雪﹗我是逼不得已才带你来﹐但是你休想叫我带著你到处冒险﹐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杀机在等著我吗﹖”高达愤怒的说。

“你当我是花瓶﹗”

“不然你还有更好的用处吗﹖”高达不是存心这么说的﹐但是这会不得不激杜雪。“或许在床上还有点用处吧﹗”

“高达﹗”杜雪静静的说︰“我希望你下地狱﹗”

“我会带著你一块去的﹗可以了吧﹗”

杜雪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今天你就留在饭店﹐和总部的克鲁斯、阿发连络一下﹐看有什么新的资料或消息。”

杜雪没有反应。

“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

“高达﹗你去死﹗”

说完杜雪又往自己的房里走去﹐这一次没有摔门﹐而是砸东西出气。

高达一笑置之﹐他知道杜雪的脾气﹐过了就没事﹐而且她也一定会做好他所交代的事。

他匆匆地洗了个澡﹐穿好了衣服﹐在门口拿起报纸来。那一场大火成为报纸的主要新闻。

但是报纸上却再没有提及大火是由爆炸引起﹐也没有提及大火是从一家秘密赌场开始燃烧的﹐只是记述著超过一百个人死于这场大火。

高达看完了报纸﹐才离开了房间﹐一直来到了酒店顶褛的餐厅中﹐餐厅中人相当多﹐也有好几个独身男子进食。

但是看那些人的样子﹐却不像是职业打手﹐那个叫保罗的打手可能还没有来。

高达现在除了这条路之外﹐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当他一想起这个关系是怎样来的时候﹐他就感到一阵难过﹐但是他却没有办法﹐他不得不利用这个关系来完成他的任务。

他推测爱嘉是在他熟睡的时候﹐约了保罗到酒店来见面的﹐这个保罗的打手可能是已垂涎爱嘉的美色﹐而爱嘉自动献身来换取保罗的帮助 高达想到这里时﹐怒意又开始上升。

正在这时﹐他听得‘砰’地一声响﹐一个身高足有六尺八寸的大汉粗暴地踢开门﹐那大汉的身形﹐强壮得简直就像是一头猩猩。

不但他的体型像猩猩﹐连他的脸看来也十足是一头猩猩﹐他鼻孔掀天﹐浓眉遮目﹐一脸横肉﹐在他的口唇中含著一支雪笳。

他一进门就半张著眼﹐四面打量著﹐他口角所含的那支雪笳﹐迅速地自他的左口角﹐转到了右口角﹐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高达的身上。

然后他像是一头猩猩一样﹐向高达走了过来。

当他走到高达身前的时候﹐他双手撑在高达面前的那张桌子上﹐那张桌子立时难以承受他的重压﹐而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用一种十分不屑的眼光望著高达﹐然后歪著口角﹐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道︰“你就是爱嘉所说的那个中国小子﹖”

高达忍住心头怒火道︰“爱嘉怎么样了﹖”

那大汉放肆地轰笑了起来﹐大声道︰“那骚婊子怎么样了﹖哈哈﹐平日看她倒是一身骚劲﹐但我只是和她干了两次﹐她就讨饶了。”

这是气氛十分高尚的一家酒店﹐可是那大汉却肆无忌惮地讲著最粗俗的话﹐但是侍者却远远地站在一边﹐不敢来干涉他。

高达心中的怒火﹐升到了顶点。

他实在难以想像﹐娇媚的爱嘉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承受那个大猩猩的摧残﹐他握住了面前的叉子﹐真想立时向那大猩猩的腹下用力刺去。

那大汉又轰笑著道︰“喂﹐爱嘉说你想当打手﹐中国小子﹐你有什么能耐﹐快说﹐我还要去和爱嘉干第三次呢﹐这骚婊子﹗”

高达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已然是身形魁伟的人了﹐但是和那大汉相比却还差了大半个头﹐他站起来之后﹐缓缓地道︰“你就是保罗﹖”

那大汉道︰“自然是﹐除了我铁汉保罗﹐还有谁能令爱嘉一开始就叫得死去活来。”

高达的脸色铁青﹐他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那样愤怒过﹐然而这时候﹐他却是忍无可忍了﹐他又缓缓地道︰“你问我有什么能耐﹖”

那大汉轰笑看︰“是的﹐我想知道你除了做兔崽子之外﹐还能做什么﹖哈哈哈。”

高达冷冷地道︰“我能令你这样的大臭虫跪在地上向我求饶。”

那大汉呆了一呆﹐像是未曾听懂高达在说些什么﹐但是那只是极其短暂时间的事﹐他立即明白了﹐他发出了一声怒吼﹐手背上全是黑漆漆的浓毛的手掌已经扬起﹐‘呼’地一声向高达的脸掴来。

这一掌﹐若是被掴中的话﹐高达至少要滚出十尺远﹐但是高达在激怒他之前﹐便已经有了打算﹐那大汉才一扬起手来﹐他身形已陡地一矮。

那大汉的手掌﹐‘呼’地一声﹐已在他的头顶之上掠了过去﹐就在那一刹间﹐高达双手齐出﹐抓住了那大汉的手腕﹐紧接著他身形一长﹐头已向上用力顶了上去﹐正顶在那大汉的臂骨之上﹐他的双手再用力向下一扳﹐只听得‘卡’地一下响﹐那大汉的手背﹐已然齐臂弯处断折。

大汉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他的左手已然狼狈劈了下来。

但这时﹐高达早已身子一转﹐转到了他的背后。

那大汉的一掌﹐劈在桌上﹐将那张桌子劈成了两半﹐高达却已一脚向那大汉的小腿背上踢了出去。

高达的那一脚﹐是用尽了生平之力踢出去的﹐他心头所有的恨意全部发在那一脚之上﹐只听得又是‘卡’地一声﹐那大汉的小腿骨又断折了。

高达身子向后退﹐那大汉又是一声惨叫﹐身子已向后倒去﹐将一张椅子压得粉碎﹐他在地上一个翻滚﹐高达已赶了过去﹐在他的面门上﹐又连踢了几脚﹐直踢得那大汉面上一片血肉模糊﹐他才又狠狠一脚﹐踏在那大汉的胯下。

那大汉最后的一声惨叫﹐听来比任何一声都要凄厉得多。

高达的动作极其快速﹐他和那大汉动手只不过三分钟﹐他知道自己和那大汉一动手﹐爱嘉的一片苦心就算是白费了﹐但是他却实在没有法子抑遏自己的怒火。

当他们在动手的时候﹐所有的人全部争先恐后地逃出去﹐只有在一张桌子上还坐著四个中年人正在镇静地看著他们。

高达后退几步﹐整了整领带﹐‘呸’地向滚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的保罗吐了口口水﹐然后向外走去。

他还未走到门口﹐那四个人已一起站了起来。

高达的反应﹐极其灵敏﹐那四个人才一站起﹐他也立时站定﹐仰望著那四个人﹐冷冷地道︰“如果你们是他的同伴﹐我劝你们还是快召救伤车的好。”

那四个人中的一个道︰“请坐﹐我们有一些话要和你说﹐我叫庞帝﹐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高达摇了摇头道︰“不曾。”

另一个中年人笑了起来道︰“你在贝鲁特﹐却未曾听过你赛大王手下第一红人庞帝先生的名字﹐未免太孤陋寡闻了﹗”

高达呆了一呆﹐他显然极富应变的急智﹐但是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庞帝却笑了笑道︰“请坐。”

高达满怀戒心道︰“我才打了保罗──”

庞帝笑得更大声道︰“你可以放心坐﹐再也没有比一个被打伤了的打手更没有用的东西了﹐你的身手很灵敏﹐出手很重﹐你是到这里来找生活的么﹖”

高达一面坐了下来﹐一面道︰“可以这么说。”

庞帝等四人也坐了下来﹐庞帝向侍者挥了挥手﹐几个侍者走了过来﹐庞帝吩咐道︰“将这个没有用的东西抬出餐厅去﹗”

那几个侍者忙答应著﹐将还在呻吟的保罗抬了出去﹐庞帝这才十分有兴趣地问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法﹖”

高达迅速地转著念﹐他已经知道对付庞帝和对付保罗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因为庞帝显然以为他已发掘了一个打手人才。所以高达用比较恭敬的态度道︰“这是中国的传统技击术﹐绝不是中国人以外的人所能了解的。”

另一个人问道︰“是空手道﹖”

高达冷笑著道︰“空手道只不过是中国武术中的一个未流﹐是从中国的福州传到冲绳﹐再传到日本去的﹐算得了什么﹖”

那四个人互望了一眼﹐庞帝又道︰“朋友﹐像你这样的人﹐要在贝鲁特讨生活就离不开你赛大王的照应﹐你明白这一点么﹖”

高达点头道︰“我早已听说过了。”

另一个人又问道︰“你的枪法怎样﹖”

高达沉声道︰“我可在五十尺外射中苍蝇。”

庞帝瞪视了高达好一会才道︰“好的﹐你先跟著我﹐有机会我再将你推荐给你赛大王﹐你的日薪是一百美元。”

高达的心中不禁感到了失望﹐因为他还是不能马上接近你赛大王﹐如果他有足够的时日﹐那自然无所谓﹐可是阿达再国王却随时可以死去﹐他必须及早偷回那份契约。

高达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而庞帝的脸上已现出了十分不愉快的神色来。高达正想答应﹐却见两个人匆匆走了过来﹐向庞帝一鞠躬道︰“庞帝先生﹐大王想见一见两分钟之内就打伤了保罗的中国人。”

庞帝笑了起来﹐伸手在高达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朋友﹐如果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求飞黄腾达的话﹐那么你的目的已达到了。”

高达不亢不卑地道︰“谢谢你﹐庞帝先生。”

他们一起站著﹐和那两个人一起向外走去﹐一看到他们走过﹐所有的人都纷纷让路﹐由此可知你赛大王的势力是何等之大。

他们下了楼﹐在酒店的门口已停著一辆极华贵的汽车﹐他们几个人一起挤进了那辆车子之中﹐车子立刻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

车子渐渐驶出了市区﹐这时正是中午时分﹐阳光很猛烈﹐车子不断向前驶著﹐二十分钟之后﹐车子驶在可以看到海洋的一条路上。

那条路是通向山上去的﹐而高达已经可以看到﹐在山上有一座宏伟之极的建筑物。

高达拥有一幢极其宏伟的古堡式的大别墅﹐但是那幢别墅和这一座建筑物比较起来﹐却如同小巫见大巫了。

车子从一道高大的铁门中驶了进去﹐然后停在一个极其宽宏﹐有著八根双人合抱粗细的大石柱的大厅之前﹐在那大厅之中﹐是一座大理石雕像﹐虽像的四周则是喷水池﹐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只见两个人迎了出来﹐那两个人走到了石阶之前道︰“庞帝先生﹐大王已看过保罗被打倒的记录影带﹐那位朋友由我们带进去谒见大王吧。”

庞帝忙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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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不禁呆了一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和保罗动手的时候﹐有什么人在一旁将一切过程录影下来﹐由这一点看来﹐你赛大王的耳目﹐似乎遍布著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高达向前走出了两步﹐上了石阶。

他听得一阵嘻哈的娇笑声﹐自花园的草地上传了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看﹐看到七八个几乎半裸的女郎正在草地上嬉戏。

那七八个女郎﹐无一不是曲线玲珑浮凸﹐面庞娇俏甜蜜的美人儿。高达早已知道你赛大王的宫殿是世界各地掘金娘子的目的地。如果她们之中有任何人能够在你赛大王面前贡献她们的玉体﹐那么她就可以得到一大笔款项。

是以早已有人说你赛大王的宫殿是各国佳丽的集中地﹐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也不错。这时两个身形颀长丰硕的金发美人正扭摆著丰臀﹐以一种极其诱惑的姿态向前走了过来﹐她们胸前的豪乳﹐随著她们的走动而在抖动著。

高达只向她们望了一眼﹐便转过头﹐跟著那两个人向前走去﹐因为他要看美人儿的话﹐绝对不必转过头去﹐就在那四个喷水池之旁﹐也有十多个美女﹐其中有一个穿著和服﹐眨著明媚动人的大眼睛﹐极其甜媚的日本女郎﹐一看到他们走过来就深深地鞠躬。

高达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当他看到一化留著短头发的美人儿﹐缓缓解开乳罩﹐让一股喷泉的水射在她的乳沟中﹐又顺著她光滑的腹际而流下来之际﹐他真想去咬一咬那女郎娇躯的乳尖。

从这种情形看来﹐到这里来的女郎显然不知道你赛大王的模样﹐是以她们才一看到有男人走过便尽量摆出诱人的姿势来﹐希望能被你赛大王看中。

穿过了那宽宏的大厅﹐便是一个宽阔的走廊﹐在走廊的两旁墙壁上挂著许多画。高达是一个浪子﹐浪子的兴趣是多方面的﹐他对于西洋画的知识也极其丰富﹐他立刻看出了那些画﹐每幅都是收藏家梦寐以求的珍品﹐其中有伦勃朗的作品﹐有梵高的精品﹐也有毕卡索粉红时期的代表作。

光是这走廊中的画﹐已可以表示出你赛大王的财力了。而在走廊中﹐自然也有著不少美女﹐每个美女都用动人的笑容来迎接著他们。

他们一直来到走廊的尽头﹐才走上了二十多级石阶﹐那里是一度空中走廊﹐都是玻璃的﹐走在上面有十分滑溜的感觉。

高达偶然一抬头﹐看到玻璃走廊的顶上﹐有一个女郎伏著﹐那女郎看来是在享受著日光﹐是以她的身上一丝不挂。

她结实的双乳﹐平坦的小腹﹐都压在玻璃上﹐她也正向著高达﹐在发出极其荡媚的微笑。

高达的心中不禁暗自咒骂了一声﹐金钱的魔力实在太大了﹐正因为你赛大王有著数不清的钱﹐而他又喜欢女色﹐所以那么多美女才会从世界各地集中到这里来﹐惟恐不能在你赛大王的身前裸露她们的玉体﹐高举她们的双腿。

那条玻璃空中走廊足有五十尺长﹐直通到另一幢官殿式的建筑物之中。他们又走过了一条走廊﹐然后进了一间房间。

高达以为你赛大王一定就是在那间房间之中。

可是当他走近那间房间之后﹐他知道自己料错了﹐那两个人按钮打开了一道暗门﹐暗门之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看来好像是一具升降机。

那两个人道︰“请进去。”

高达呆了一呆﹐因为那空间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他们是无法二个人一起挤进去的。

那两个人似乎也看出了高达的疑惑﹐其中一个道︰“你自己一个人去﹐先生。”

高达更是疑惑﹐他道︰“我怎知大王在那里﹖”

“你不必知道大王何处﹐可以说没有人知道大王在何处﹐但是整个宫殿中有二十个那样的流动升降机﹐都是大王亲自控制的﹐大王要召见什么人﹐什么人就进入这样的流动升降机中﹐自然就可以到达他的面前﹐你只要走进去就行了。”

高达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的心中却在苦笑著。

他﹐浪子高达﹐绝不能算是未曾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却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的建筑物中会有这样的一种布置。

在那样情形下﹐你赛大王自然再安全也没有了。

他走进了那升降机﹐门立刻关上﹐高达也立刻可以感觉得到升降机在向上升﹐但是立刻又变得向左移动﹐看来在这些建筑物的内部﹐到处全是供这种流动升降机移动上下的路轨。

在向左移动之后﹐又变得向前﹐然后又向下沉去﹐突然又向前﹐移动的速度十分快﹐高达要扶住了机壁才能站待稳。

然后流动升降机停下﹐门自动打开来。

高达向前望去﹐那是一间光线极其阴暗的房间﹐那房间的一整列墙上﹐全是彩色传真的电视萤光屏。

每一列有十二个萤光屏﹐共有七列之多。

在那八十四列萤光屏之中现出来的﹐似乎是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在萤光屏中﹐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美女﹐正在作出种种诱惑的姿势来。

在左首﹐是另外十列萤光屏﹐那十列萤光屏比较小﹐映出来的全是房间中的情形﹐大多数的房间空著﹐但也有很多房间中有著美女。

其中有几个美人儿在淋浴﹐她们美妙的胴体﹐在萤光屏上表露无遗﹐还有一个﹐伏在床上正用力在咬著枕角。

高达也看到﹐在控制台之旁﹐一张椅背很高的旋转椅上﹐坐著一个人﹐那个人背著高达﹐看他的情形﹐像是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萤光屏上的那些美人儿。

高达走出了流动升降机﹐他咳嗽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扬起手背来﹐向前面的萤光屏指了一指﹐用低沉的声音道︰“她们都很可爱﹐是不是﹖”

高达早已看到﹐房间中﹐除了他和坐在椅上那人之外﹐没有别的人。他向前走了一步道︰“我是来见你赛大王的。”

那人并不转过椅子来﹐他却道︰“我就是你赛大王﹐你用快速的手法打倒了保罗﹐我很欣赏。”

高达的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

那人就是你赛大王﹗

这实在不需要那人说出来﹐高达也可以料得到的了。而他和你赛大王之间﹐相隔只有十多尺﹐其间什么隔阻也没有。

从远远地望了你赛大王的宫殿起﹐高达便知道要在那样庞大的面积中找出你赛收藏那份契约的秘密地点﹐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逼你赛讲出来﹐他就必须制住你赛﹐但是高达却也未曾想到﹐才一见你赛﹐就会出现那样的局面。

以他的身手而论﹐他这时就可以扑向前去制服你赛大王的。但是浪子高达究竟是一他头脑极其灵活的聪明人﹐他也立时想到﹐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

他是一个陌生人﹐你赛甚至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而他又打倒了你赛的一个打手﹐如果说你赛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接见他﹐那实在太可笑了。

所以他决定谨慎从事。

他又走了两步道︰“谢谢你﹐大王﹐实在是因为他激怒了我﹐爱嘉是一个好女孩﹐他却那样蹂躏她﹐还要得意洋洋。”

你赛‘嘎嘎’地怪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中国人﹐我需要你那样的人做我的保镖﹐我想这一定是你所乐意听到的吧﹖”

高达却道︰“不﹗”

你赛抬了抬头﹐像是在表示他的诧异。

高达立刻又道︰“如果你总是像现在那样﹐单独接见陌生人的话﹐那么我拒绝做你的保镖﹐你绝不可能活得长命。”

你赛又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道︰“你说得不错﹐我当然不会那么蠢﹐陌生人﹐先说说你的来历﹐让我听一听﹐你最好别有所隐瞒。”

高达道︰“我是一个浪子﹐我叫高达﹐我来自远东的一个城市﹐在那里﹐我掳劫过一艘载满金球的邮船﹐和截劫过一批珍珠。”

你赛大王并不出声﹐只是过了有两分钟之久﹐他才道︰“不错﹐浪子高达﹐你在远东一带很有名﹐似乎你自己也创了不少的局面﹐是不是﹖”

高达刚才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又向前走了几步﹐他已到达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捉住你赛大王后颈的近距离了。

他要竭力抑制著自己﹐才可以不伸出手去﹐因为他始终相信﹐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而在那两分钟的沉默中﹐他的脑细胞﹐更是迅速地活动著。首先使得他奇怪的是﹐何以你赛本来似是对他一点也不了解的﹐但是在两分钟之后﹐却像是知道了他的不少事情呢﹖ 这的确是极其可疑的一点。

他自然可以料怎得到的﹐像你赛大王那样的人﹐对于世界各地的偏门人物都有详细的资料﹐在资料中自然不会少了他浪子高达。

可是你赛大王始终坐在那椅子上﹐他看到的只是萤光屏﹐萤光屏上出现的﹐只是诱人的美人儿﹐他是怎样在资料中找到了他的呢﹖自然那决不是凭他的记忆﹐因为一个人是不可能记得那么多资料的。

高达的心中﹐疑惑到了极点﹐他也下了决心﹐在未曾解出疑点之前﹐他绝不动手。

他笑了一下道︰“谈不上有什么局面﹐但是至今还未曾失过手。

”

你赛又道︰“你在女人的面前﹐好像很吃得开﹐最近有一个出色的美人儿到了你来的那个大城市﹐你知道不﹖”

高达的心中一动道︰“大城市中有的是美人﹐多一个少一个﹐谁在乎﹖”

你赛又笑了起来道︰“可是那一个却不同﹐她去了﹐你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联系﹖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指什么人而言的了﹖”

你赛一面说著﹐一面又挥了挥手。

高达的心头﹐又怦怦跳了起来﹐他自然知道你赛说的美人儿是什么人了﹐毫无疑问﹐他说的美人就是凯德琳公主。

高达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他道︰“不﹐我不知道你指什么人﹐和我在一起的美人太多了﹐恐怕也不在你之下﹗”

你赛大王带点神秘地笑道︰“那么你到贝鲁特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远东而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投靠我﹖”

你赛的问题极其尖锐﹐但高达早已有了答案﹐他向前面和左首那许多萤光屏一指道︰“为了她们﹐我想来见识一下。”

你赛‘嘻嘻’地笑了起来道︰“高先生﹐高达﹐从你的外号看来﹐你﹐一个浪子﹐为了美人儿﹐似乎很说得通。”

“本来就是如此。”高达淡然说著。

你赛的笑声突然停止﹐他的笑声停得如此之突然﹐使得高达的心陡地向下一沉﹐他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平常的事要发生了。

你赛的声音在那刹间也突然变得极其冷酷无情﹐他冷笑著道︰“你说的理由很动听﹐可是我却不相信。”

高达的心中暗暗吃惊﹐他心中暗忖﹐你赛大王在中东的势力如此庞大﹐而且还维持了如此之久﹐看来倒绝不是偶然的﹐因为他的确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但是这时﹐高达却并不害怕﹐因为你赛犯了一个错误﹐他已经来到了离你赛如此之近的距离了﹐而你赛似乎还没有什么预防。

高达几乎一伸手就可以箍住你赛的颈子﹐但你赛仍然坐著不动﹐在这种情形下﹐虽然你赛的话是如此尖锐和难以答覆﹐但是高达也并不吃惊。

高达只是耸了耸肩笑道︰“你不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既然来了﹐我不会放弃我的目的﹐我只要求一件事。”

“什么事﹖”你赛冷冷地问。

“我想请你答应我﹐能和在你宫殿中的任何一个美人儿相聚。”

你赛又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道︰“原来是这个要求﹐我还以为你是要我将那份开采石油的契约交出来﹐好让你去讨好凯德琳。”

你赛的那两句话说得如此突然﹐在那刹那间﹐高达简直如遭雷击一样。

因为那正是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而那又是他一直蕴藏在心中的秘密。

在突然之间﹐他心中的秘密被你赛一语道穿﹐而他又身在险地﹐他所受的震动实在是难以形容﹐他的身子陡地挺了一挺。

本来对于是不是要出手制住你赛﹐他心中还著实是十分犹豫不决的﹐然而到了你赛这一句话出口之后﹐他实在没有考虑的余地了。

他所受的震骇虽然十分之突然﹐但是他的出手却仍然快到了极点﹐就在他的身子向上一挺间﹐他的右臂已倏地向前伸出。

紧接著﹐他一步向前跨出﹐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他的右臂已紧紧箍住了坐在椅上的你赛的脖子。

高达知道自己除非不出手﹐要出手的话就非得手不可﹐不然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所以他用的气力十分大。

他紧箍住了你赛的颈子﹐你赛一点也没有挣扎﹐他立刻哈哈一笑道︰“你猜对了。”

可是就在他那句话出口之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件事是如此之意外﹐致使高达几乎怀疑自己是在个噩梦之中﹗他‘你猜对了’四字才出口﹐便听得你赛也哈哈一笑道︰“我是很少猜错。”

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高达已箍住了你赛的颈﹐当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你赛的脖子之际﹐他真怕会因此使得你赛窒息﹐在这种的情形之下﹐你赛是绝对不能讲话的。

但是你赛却讲了话。他不但讲了话﹐而且还讲得如此若无其事﹐根本不像是一脖子被人紧紧箍住的人。

高达已经知道自己上当了。在那刹那间他只觉得身子僵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而那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紧接著那屋子中亮起了灯光。

本来房间中是十分昏暗的﹐几乎只有那几十幅萤光屏上发出的光芒﹐而这时房中陡然亮了起来﹐高达在刹那间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那究竟是极短的时间。

高达才眨了眨眼﹐他便已看到了﹐他的确是用他的手臂﹐箍住了一个人的颈﹐那是不容怀疑的事实﹐可是当他向那人看去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个真人﹗

那人的面部﹐是一个橡皮的面具﹐他的手也是橡皮的﹐那是一个假人﹐是一个由电子控制﹐可以作简单活动的假人﹗高达在刹那间等于突然跌进了一个万丈深渊。

但既然跌进了万丈深渊﹐也是无法可施的事了﹗他迅速地将事情想了一遍﹐在他的脸上﹐不禁泛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一直以为你赛大王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不该单独接见他﹐却不料犯错误的是他而不是你赛。

你赛根本不在房间中﹐你赛的声音只不过是通过声音装置﹐再自这个假人的口中发出来﹐那假人的动作﹐却又配合了他的讲话﹐以致高达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一个假人。

而现在什么都完了﹐他不但出手袭击了那假人﹐而且还承认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要取得阿达再王国的那份开采石油的契约。

高达只是呆呆地站著﹐在灯亮后只不过几秒钟﹐高达就听到‘刷’地一声﹐一道暗门飞快的移了开来。

高达在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看到四个枪手﹐自暗门中走了出来﹐四柄手提机枪对准了他。

而在那四个打手后面的﹐则是一个身形十分魁梧的大汉﹐那大汉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衬得他看来更是深鸷凶恶。

这时那大汉的脸上﹐正挂著深刻的微笑。

他披著一件黑色的长袍﹐长可及地﹐在那长袍上缀满了上等的钻石﹐看上去闪闪生光﹐华丽无比。

那人才一从暗门中走出来﹐不需介绍高达就可以知道他一定就是你赛大王了﹐果然那人一开口﹐正是刚才曾和高达交谈了许久的你赛大王声音。

你赛笑著道︰“高达﹐你的手臂可以松一松了﹐这具电子假人﹐价值三十万美金﹐而且它既然能将你那样聪明的人都骗了过去﹐可知他是十分有价值的﹐我不想你将它弄坏了。”

高达慢慢地松开手来﹐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而这时又有两个大汉抬著一张椅子放在你赛的身后。

你赛坐了下来﹐望著高达﹐他眼中闪耀著残忍胜利的光芒﹐就像是一头已经伸爪按住了老鼠的猫儿一样﹐令高达感到阵阵的寒意。

你赛阴森森地笑著道︰“你已经不是第一个为这个目的到这里来的人了﹐凯德琳的娇躯真迷人﹐高达﹐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高达缓缓地吸了口气﹐仍然不出声。

你赛又道︰“你想知道比你早来的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么﹖或许他们享受过凯德琳迷人的胴体之后﹐死了也是值得的。”

高达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自然不想死﹐他还年轻﹐他的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姿﹐可以说享尽了人能在世上享受的一切﹐他还要活下去。

然而此际﹐你赛每发出一下阴森的笑声﹐高达就感到死神向他又接近了一步。

高达仍然不出声﹐只是心中迅速地转著念﹐想著他是不是还有求生的机会。

“有一个”你赛继续说著︰“他的运气最差﹐刚好我从南美洲买来了三千条食人鱼﹐我远未曾看到过食人鱼吃人的情形 ”

你赛讲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

在你赛的语音突然停顿时﹐高达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你赛这才又道︰“终于他在一分钟之内﹐在三千条食人鱼的争夺之下﹐变成了一副骸骨﹐当他被抛下鱼池的时候﹐他竟然还企图挣扎﹐哈哈﹐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那么愚蠢的人﹐在毫无希望的情形下﹐他还要挣扎﹐哈哈﹐看来他是多么想活下去啊﹗”

高达这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杜雪。

如果今天他逃不过这一关的话﹐杜雪势必不会放弃寻找他的希望﹐到时她不得不向你赛大王宣战﹐凭杜雪的能力﹐又岂是你赛的对手﹐恐怕在杜雪失去她的生命之前﹐还得受到一番蹂躏。

高达很少做出会令自己懊恼的事﹐但是这次他带杜雪来贝鲁特却是最最不智的一件事。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阻止杜雪和他一起来的﹐但是他的理智却被感情给蒙蔽﹐他希望能把握和杜雪相处的时光﹐他想看到杜雪在他的身边。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宁可让杜雪恨他一辈子﹐也绝不会带她同行。杜雪拧起来的时候﹐会把贝鲁特搞得天翻地覆﹐就是你赛现在还不知道杜雪﹐再不了多久﹐只要他没有出现的话﹐杜雪会发飙的﹗眼前的状况﹐他必须小心的应付。

高达自然明白你赛在说那个人﹐但也正是在说他。他现在不也是毫无希望了么﹖高达早已在凯德琳那里知道﹐有人为这份契约丧了生﹐所以当凯德琳柔软的玉体紧贴著高达﹐当她享受到了美妙份的的乐趣之后﹐她曾要求高达不要去。

高达也明知那是危险的事﹐可是他还是来了。

然而明知危险﹐和危险已经真正地降临了﹐那是截然不同的﹐尤其听著你赛叙述著那些牺牲者死前的惨状﹐那更使高达有如冷水淋头的感觉。

你赛‘嘻嘻’笑著道︰“那第二个么连气更差了﹐他是一个著名的私家侦探﹐他的外号叫作铁汉﹗”

高达苦笑了一下﹐澳洲著名的私家侦探铁汉﹐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也听说过这人的名字﹐他当然也已经死了。

你赛在继续道︰“他的外号给了我灵感﹐因为我那时刚购进了一部雷射仪﹐雷射光束可以在几秒钟之内烧熔钢铁﹗”

当你赛讲到这里的时候﹐高达第一次出声了。

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因为他的声音听来竟是如此镇定﹐他道︰“算了﹐别说下去了﹗”

你赛却像是无奈何也似﹐摊了摊手道︰“那是不公平的啊﹐在你也要受到处罚之前﹐必须让你知道﹐在你之前的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高达只觉得面上的肌肉在抽搐著。

而你赛的神情﹐似乎更得意、更兴奋了。他的那种神情﹐使高达可以肯定你赛是一个心理十分不正常的虐待狂。

你赛继续道︰“我用雷射光束去烧他的身子﹐哈哈﹐就算他真是铁汉﹐他也受不了﹐何况他不是真的铁汉﹐他的四肢在半秒钟之内就化为轻烟﹐而他是自己眼看著他的四肢消失的﹐哈哈﹐他脸上的那种神情﹐真是妙到了极点了﹗”

你赛在叙述他那样残忍的杀人方法时﹐不断‘咯咯’地发出令人毛发直竖的怪笑声来﹐他又道︰“自然﹐最后他整个消失了。”

高达勉力镇定心神﹐他这时多少已比房间内灯光才亮的时候镇定得多了﹐他沉声道︰“你对我讲这些废话﹐有什么作用﹖”

你赛恶狠狠地道︰“我要使你知道﹐我喜欢杀人﹐而且喜欢用各种不同的方式﹐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方式来杀人﹗”

高达在那刹间﹐心中已有了主意。

你赛讲出那样恶态的话来﹐对他来说﹐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他早已看出﹐你赛是一个心理极不正常﹐变态之极的狂人。

他也知道﹐你赛一定已想好了如何处死他的方法﹐来满足他变态的杀人狂﹐主要是他的杀人狂得到满足﹐他就会得到无比的乐趣。

而高达所想到的主意就是︰不让他有那样乐趣。

如果他无法用新奇的杀人方法来杀人﹐满足不了他的变态心理﹐那么他就会暂时不对高达下手﹐直到他认为可以用他的方法杀人时才下手。

这可以说是高达的唯一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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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就算做到了这一点﹐在目前来看﹐也只不过是拖长时间﹐但是在时间的逝去之中﹐就有可能产生新的机会了。

所以高达用十分平静的声首道︰“你赛﹗你刚才那许多话﹐可以说全白讲了﹐在我的身上﹐你绝不可能用你的办法。”

你赛像是大感兴趣地侧著头﹐望定了高达道︰“你的话使我想起了那跌进了鱼池之后﹐仍然要挣扎求生的蠢才。”

高达冷冷地道︰“那完全不同﹐你赛﹐我并不希望求生﹐但是我却有办法使我自己在十分之一秒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你赛的脸色一沉﹐在他的脸上现出了一股十分凶狠的杀机来﹐他瞪住了高达﹐而高达的神态却变得更加泰然自若了。

高达甚至微笑著﹐虽然他面部的肌肉有些僵硬﹐但是他总是在微笑著﹐他道︰“我才到这里来之前﹐就知道是在犯险﹐你想我既然是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人﹐难道竟曾一点准备也没有﹖”

他讲到这里﹐张开口来﹐向口中那枚牙齿﹐指了一指道︰“这颗牙齿之中﹐藏著少量的剧毒的毒药﹐我只要一用力﹐咬开一块塑胶﹐那么我立即会死﹐死的毫无痛苦。”

你赛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愤怒。

而你赛越是愤怒﹐对高达来说就越是有利﹐所以高达的笑容也不再那么僵硬﹐而变得自然得多了。

他道︰“所以我劝你不必动那么多脑筋﹐去想怎样才能用新奇的方法处死我﹐你所想的一切﹐都不可能有实现的机会﹗”

你赛的双手握著拳﹐狠狠地道︰“你不怕死﹖”

高达摊了摊手道︰“天下没有不怕死的人﹐但是与其被你用新奇的方法杀死﹐我为什么不自己死﹖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你赛的面色铁青﹐但是转眼之间﹐他的神情却和缓了下来。高达也猜不透他的心中在想一些什么﹐只见你赛已突然笑咪咪地道︰“好﹐高达﹐我仍然用我的方法来处死你﹐咱们走著瞧﹗”

听得你赛那样讲﹐高达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了。自然﹐他也不乐观﹐因为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发展﹐他还不能预测的。

他说他牙齿有毒药﹐那只是急中生智随口胡诌的﹐全靠他那种镇定的神态才使得你赛相信了这点。而如果这一点被揭穿的话﹐那实在是不堪设想的事﹐而高达也根本不愿意去想﹐因为要骗信别人最好的方法﹐便是连自己也相信自己所说的谎话了。

高达微笑著道︰“好﹐我们走著瞧。”

你赛又眯著眼﹐瞧了高达半晌﹐看他的情形﹐像是对高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显然极想胜过高达。他缓缓地道︰“我不妨让你知道第一步计画﹐我对付你的计画﹐第一步是使你根本不舍得死。”

高达耸著肩道︰“我本来就不舍得死。”

高达的话才说完﹐你赛又怪声怪气的笑了起来﹐他道︰“是的﹐但是﹐我要使你真正舍不得死﹐现在请你走进那弹道移动机去﹗”

你赛向前一指﹐随著他的一指﹐一名枪手立时后退一步﹐伸手在墙上按了一按﹐又一道暗门打了开来﹐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

高达对这种弹道移动机并不陌生﹐因为他就是从那种移动机中到这个房间来的﹐他毫不在乎地走了过去。

他才走进那弹道移动机﹐门就关上﹐而他也听到了你赛发出的怪笑声﹐只不过那是极其短促的一刹间的事情。

弹道机已经开动﹐先是向上﹐接著向左﹐移动十分迅速﹐高达的身子在机内摇晃不定﹐高达也知道﹐那弹道机到什么地方去﹐是由你赛亲自控制的。

那么你赛究竟要将他送到什么地方去呢﹖---------------------

高达心中的疑惑﹐立刻就有了答案﹐不到一分钟﹐弹道机停了下来﹐机一停下﹐门也自动打了开来﹐由于刚才弹道机忽上忽下的移动﹐实在太迅速了﹐高达多少感到一点头眩。

他略定了定神﹐就跨了出去。他脚下踏到的是又厚又软的毛毯﹐地毯是迷人的粉红色﹐而他也立即看到自己置身在一间华丽无比的卧室之中。

卧室十分大﹐正中是一张圆形的床﹐也是粉红色的﹐在那张床上的天花板上﹐镶著六角形的镜子﹐从每个角度都反映著那张床。

整间卧室之中﹐到处都是鲜花﹐所发出的花香沁人肺腑﹐令人陶醉。

在床上﹐鸵毛被子之下﹐好像有人睡著﹐但是那人却用被子将她的全身都盖住﹐是以高达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但是当高达跨进了这间卧室之后﹐几秒钟之内他就明白你赛大王的用意何在了。你赛曾说要他不舍得死﹐你赛要用人间最豪华的享受﹐来使高达不舍得自杀﹐使高达向他乞怜求生﹐那样他就可以趁高达不觉﹐弄去高达口中有毒的牙齿﹐使高达死在他的新奇方法之上。

如果你赛大王做到这一点的话﹐他自然胜利了。

高达笑了起来﹐他既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在柔软的、粉红色的鸵鸟毛被子之下﹐覆盖著的是什么人﹐也可想而知了。

他一面微笑著﹐一面曳过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了下来﹐用十分愉快的声音道︰“这里真不错﹐可是你为什么躲在被子下面﹖”

被子下面的人动了一动﹐有一个娇甜得令人心腻的笑声﹐自被子下发了出来﹐接著大被子的一角﹐慢慢伸出了一苹脚来。

那自然是一苹女人的脚﹐脚趾上涂著浅紫色﹐高达自然不是急色儿﹐可是他看到了纤足﹐心中便立时感到了一股荡意。

曾有人说没有一个真正的美人儿﹐会有一苹丑恶的纤足的﹐如果一个女人的脚生得不好看﹐那么她绝不会是一个真正的美人儿。

高达十分相信那样的说话﹐因为女人的双足﹐虽然大多数的时间都隐藏在鞋子之中﹐但是在真正和男人欢愉时﹐是会和她娇躯的其他部分﹐一起活跃在男人的眼前的﹐试想如果一个女人全身都美得不可方物﹐而双足却丑陋不堪﹐那是如何倒胃口的事﹗而这时自被子的一角﹐自长长的鸵鸟毛之中伸出来的纤足﹐却使高达有叹为观止之感﹐它是那么柔嫩、洁白﹐简直就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

那纤足的脚趾在缓缓地伸屈著﹐撩拨得高达的心中更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荡意。

但是高达却仍坐在床前不动。

他只是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来表示他的赞赏。

那纤足摇晃了几下﹐又渐渐向外伸来﹐高达看到了柔滑均匀、肌肤雪白的小腿﹐修长得使高达不由自主的俯了俯身。

那样修长美丽的小腿﹐一定连结著丰满优美的大腿﹐而腿长的女人是最灵活的﹐可以使得男人快活得如同神仙一样。

高达再吹了一下口哨。

接著从被子的另一角﹐伸出了一苹十指纤纤的玉手来﹐手指纤长而柔软﹐轻轻的抓住了被角。高达的欲火已在渐渐上升。

他在设想如果那样美妙的玉手﹐那样柔软的纤指﹐如果在自己的身上挑逗爱抚的话﹐那将是什么样美妙的一种享受﹗高达站了起来﹐他感到一股异样的燥热﹐他脱去了上衣﹐拉开了领带。

那苹纤手握住了被角﹐将被子慢慢向上掀起﹐小腿以上也渐渐暴露﹐美好的膝盖显露了﹐膝盖上是更柔滑、更腴白的大腿。

不出高达所料﹐那是修长美好之极的大腿。

披子在渐渐向上翻﹐整条玉腿发出眩目的光彩﹐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可以看到她浑圆的股﹐玉腿和股际的曲线令高达喉头发乾。

那条玉腿慢慢地竖起来﹐然后突然翻了一个身﹐白得令人屏气静息的丰臀﹐只惊鸿一瞥﹐然后又翻了一个身﹐被子又将一切全盖住了。

高达深深吸了一口气。

另一苹纤手自被中伸了出来﹐将被子向下拉﹐高达首先看到的是一头栗色的、柔软的长发﹐长发散乱在一苹柔软的枕头上。

接著便是乱发披拂的额角﹐细而长的眉﹐然后一苹明媚得几乎像是会说话一样的眼睛﹐已从被子中露了出来﹐望定了高达。

在她的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有著一股极其媚惑的笑意﹐高达本来一直坐在床前﹐他看到了如此诱人的玉腿﹐也还可以忍得住。

可是这时当他看到了那么动人的一苹眸子之际﹐他却忍不住了﹐他突然伸手将被子拉下了几寸﹐那美人儿挺秀的鼻子﹐甜媚的脸庞﹐丰满的樱唇﹐巳整个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立刻低头吮住了她的朱唇﹐他用力吸吮著。

他的舌尖和那美人儿轻轻向前吐来的舌尖相触﹐那使得他全身产生了一种近乎酥软的感觉﹐他的手伸进了被子。

被子内十分温暖﹐高达的手先碰到了滑不溜丢的肩头﹐他的手顺著香肩向下移﹐那美人儿的反应更热烈﹐让高达吮住了她的舌尖。

高达的掌心在滑腴的胸脯上轻轻滑过﹐他的手指碰到了挺秀丰满的乳房﹐那是任何男人轻轻一碰﹐便立刻要紧紧握住的美乳。

高达的手指在饱满的、充满了弹性的乳房上搓揉著﹐那美人儿的双臂自被子中伸出来﹐缠住了高达的颈﹐她的双手也在高达的背上爱抚著。

高达的手再向下移﹐抚摸著光滑的﹐正在微微颤抖的小腹﹐然后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发起抖来﹐那美人儿紧并著双腿﹐将他的手夹住。

高达和那美人儿的长吻终于结束﹐那美人儿的眼中泛著一片娇媚的光芒﹐她是微微喘息著﹐她柔软的手指﹐自高达的衬衣中伸了进去。

当他的手指﹐在高达的两臂轻轻搔过之际﹐高达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高达用最迅速的动作﹐将身上衣服抛开去。

那美人儿的纤指轻轻地挑逗著﹐更使得高达血脉贲张﹐那美人儿发出了一下呻吟的声音道︰“你…你真强壮﹗”

高达已经钻进了被子之中贴住一个灼热的、柔软滑腴的胴体。

那美人儿的喘息在加剧﹐她双手抱著高达﹐在高达的身际轻轻地咬著、舐著﹐她整个软绵绵、香馥馥的娇躯﹐蜷缩在高达的怀中﹐像是一头驯服的猫儿一样。

她的双腿也蜷曲著﹐高达抚摸著她丰满腻滑的粉股﹐那女郎的身子微微翻了一翻﹐高达已实在不能再等待了﹐他陡地托高那美人儿的粉股。

那美人儿发出了一下叫唤声来﹐她抱得高达更紧﹐像是想将她自己的身子挤进高达的身内去﹐使两人合而为一一样。

而那美人儿的小腹也在巧妙地收缩著﹐高达感到就像到云端去一样﹐他忙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端详著那美人儿﹐美人儿翻起手掌来遮住了脸﹐高达将她的手硬拉开去﹐按在床上﹐那美人儿左右摇著头﹐甜媚得令高达发狂。

高达的疯狂﹐使美人儿的头摆动得更快﹐她紧紧咬著下唇﹐蹙著双眉﹐但是她娇媚的脸上的那股绯红色﹐却表示她也在尽情地享受。

她的头突然仰起﹐咬住了高达的肩头。

而就在那时候﹐一阵紧缩﹐使得高达的全身﹐像是突然之间在那阵极度的快感之中爆散了开来一样﹗他手背挥开了被子﹐在他怀中的﹐是雪白柔软、美丽得无懈可击的娇躯﹐那美丽的娇躯﹐也一样快乐的微微发抖。

美人儿的口终于离开高达的肩头﹐她的口中喷著充满了幽番的气息﹐更令高达沉醉﹐美人儿的手指抚摸著高达的胸肌﹐低声道︰“我真快乐。”

高达慢慢地侧了侧身子﹐和美人儿并头躺著﹐他的脸向上﹐所以他可以在天花板的镜子上看到那美人儿玲珑浮凸的娇躯。

那美人儿却转过身﹐将她柔软的玉体半伏在高达的身上﹐高达轻轻吻著她的粉颈﹐那女郎发出一连串‘唔唔’的声响来。

她那种像是呻吟﹐又像是极度的满足的甜腻的声音﹐使高达抚摸著她娇躯的手更加用功﹐那女郎喘息著﹐又将她的樱唇凑了上来。

高达此时突然涌上了一股罪恶感﹐在他享受人间绝色的同时﹐杜雪不知道为他操心成什么样子。杜雪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

但是此刻美人在怀﹐高达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在心中向杜雪致歉﹐他实在无能为力。

高达和她四唇相接﹐吸吮著她的朱唇、她的舌尖﹐美人儿香滑的小舌在高达口中灵活地吞吐著。

高达这时已经从极度的飘然之中﹐渐渐回复到现实中来了。在享受那美人儿美妙无比的胴体之际﹐他是根本无暇去想及其他的。

但是现在﹐他一面和那美人儿热吻著﹐双腿和美人儿紧贴著﹐他的神智却十分清醒﹐他立时想到自己的处境仍然十分不妙。

虽然他怀中的美人儿是如此动人﹐相信世界上有不少男人就算明知有极大的危险﹐但是看到了那样的美人儿之后﹐仍然不顾一切﹐只求一亲芳泽的。

但是高达却忘不了凯德琳。

现在在他怀中的那美人儿可能比凯德琳更美﹐娇躯比凯德琳更柔软、更白、更诱人﹐但凯德琳非凡的性爱技巧却是令任何曾享受过她的男人永生难忘。

一想起了凯德琳﹐高达不禁的苦笑﹐他来这里的目的﹐你赛大王已经知道了﹐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偷到那份契约﹐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安然离开而已。

那美人儿的香舌在他的口中活动得更厉害﹐他的心中陡地一动﹐他头向后仰﹐可是那美人儿却俯过身来﹐不肯结束这个热吻。

高达的双手﹐撑在她雪白腴嫩的胸脯上﹐将她推了开来﹐那美人儿的眼中﹐现出一股很幽怨的神态来﹐咬著下唇﹐表示不满。

高达在她丰满挺秀的嫩乳上轻轻拍了拍﹐一面欣赏著她双乳颤动时那股荡魂蚀魄的神态﹐一面道︰“甜心﹐你的舌尖动得太甚了。”

那女郎发出声娇哼﹐将脸向高达怀中贴来。

高达托起了她香腮道︰“我并不是不欣赏你的热吻﹐甜心﹐而是我口中有著剧毒的毒药﹐如果不小心﹐毒药流了出来﹐那我们两人就会变成风流鬼了。”

那美人儿眨动著明媚的大眼睛﹐当她美目转动之际﹐长长的睫毛抖动著﹐使得她甜美的面颊﹐看来变得格外地动人。

她低声道︰“真的﹖”

高达轻轻地扭著她柔软的肌肉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当然是真的。”

美人儿的娇躯向后仰了一仰﹐她举起双臂来﹐双手交叉著枕在她的脑后﹐那样的姿势﹐使她饱满的双乳更加突出。

高达几乎立即将脸埋在她的双乳之中﹐深深地吸著气﹐享受著那股难以言喻的幽香。

女郎的胸脯起伏著道︰“为什么你要那样﹖”

高达的心中只觉得暗暗好笑﹐他到这里来和这个美人儿相会﹐是你赛控制著弹道机将他送来的﹐如果说你赛竟不在他来到之前先和那女郎联络过﹐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而那女郎这样问﹐自然是明知故问。

高达的心中虽然想到好笑﹐但是他的回答却是一本正经的﹐在美人儿坚挺的乳尖上轮流啜了一会才道︰“因为我随时准备死﹗”

那美人儿立时用柔软的玉臂﹐将高达抱住道︰“宝贝﹐有我陪著你﹐难道你舍得死么﹖我可以使你享受世上最欢乐的时光。”

她一面说﹐一面将她灼热的小腹﹐向高达贴来﹐同时她的腹际也在蠕蠕地伸缩著﹐高达紧贴著她滑柔之极的肌肤﹐再享受著那种轻轻的蠕动﹐他不禁叹了一声道︰“是啊﹐我真是不舍得死。”

这句话高达倒是由衷地说出来的。

美人儿的小腹﹐贴得高达更紧﹐在她的小腹上﹐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著一样﹐她柳腰款摆﹐朱唇半开﹐声音更是娇腻得使人心荡。

她道︰“你将毒药放在口中﹐不是太傻了么﹖”

高达微笑著﹐他将那美人儿拥得更紧些﹐然后托高了她的脸﹐将唇凑在她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道︰“甜心﹐我将毒药留在口中一点不傻﹐倒是你﹐想凭那样的挑逗﹐就引得我将口中的毒药弄出来﹐那才是太傻了﹐小宝贝﹗”

美人儿娇躯﹐一直是在扭动著的。

可是当高达讲完了那几句话之后﹐她却不再动﹐她双手用力撑在高达的胸前﹐想推开高达﹐但是高达强而有力的手臂却紧抱住她﹐将她饱满的双乳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前。

那女郎用力挣扎著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那女郎整个娇躯都被高达拥著﹐是以当她扭动著身子﹐想要挣脱高达的怀抱时﹐她柔滑的肌肤﹐不断在高达的身上捱擦著。

高达感到的刺激﹐实在比她刚才的挑逗更甚。

那女郎无法推得开高达﹐她玉腿蹬踢著﹐粉拳槌打著高达的背脊﹐她不断叫道︰“放开我﹐你这个流氓﹐你为什么不放开我﹖”

那种如此柔软的肌肤不断捱擦的刺激﹐使得高达的欲火又渐渐上升﹐那女郎的双乳﹐压在高达的胸前﹐使高达感到了一股异样的亢奋。

他突然翻了翻身﹐将那女郎的双臂一起按住﹐然后他迅速俯起身来﹐提高了那女郎的玉腿。

他的双臂自那女郎的腿弯中穿过﹐双手仍然按著那女郎的手臂﹐那女郎除了蹬踢著小腿﹐摇著头﹐和扭动腰肢之外﹐几乎已不能动弹了。

高达的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他先恣意欣赏著那女郎的最美妙部分﹐然后当他的欲火越来越炽烈时﹐他迅速地接近了那女郎。

当他们四股交贴时﹐那女郎喘息著﹐叫了起来。

她的小腿蹬踢得更有力﹐但是那却只是极短时间的事﹐那女郎的叫骂声已变成了呻吟声﹐那是一种极其欢乐的呻吟﹗她的小腹在不断向上挺送﹐高达松开了她的手臂﹐她立刻拥住了高达﹐她的玉腿也紧紧地盘在高达的背上。

高达像疯狂了一样﹐那女郎娇美白皙、柔软腴滑的娇躯﹐在这时像是变成了他怀恨的仇人﹐他要将他所能使出来最大的气力﹐加诸这具娇美的胴体上。

那女郎的欢吟声越来越高﹐到后来高达也一样发出欢吟声来﹐因为那实在太美妙、太舒畅了﹐他们两人正在一起享受人生最高的欢乐。

而当他们两人终于静了下来之际﹐美人儿的鼻尖上沁出了一颗颗细小晶莹的汗珠来﹐她急速地喘著气。她的纤指仍然紧握在高达的眉头上﹐她一面喘息著一面道︰“你…这个流氓﹐你…怎能使女人感到这样的快乐﹖”

高达也在喘息﹐他低声道︰“每一个男人都有我这样的本领﹗”

美人儿媚眼如丝﹐她半闭著眼﹐发出了‘唔’地一声﹐表示不同意高达的话﹐高达将双臂自她的腿弯中抽出来﹐美人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直了双腿。

高达像是躺在云端一样﹐那种柔软腴滑的感觉﹐包围著他每一个细胞﹐高达低声道︰“如果你以前未曾享受过这种欢乐﹐那你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那美人儿忙紧握著高达的手背道︰“为什么﹖”

高达又将唇凑在她的耳边﹐他先轻咬著她的耳边﹐然后用迅速的语调﹐极低的声音道︰“因为你赛不会放过我﹐他要杀我。”

那女郎的娇躯略略震动了一下。

高达又道︰“现在别表示什么意见﹐因为我可以肯定﹐你赛不但在看著我们﹐而且我们讲的话﹐他也可以听得到。”

他一面说﹐一面不断吻著那女郎的粉颈。

那女郎也回吻著他﹐高达又道︰“如果你肯答应帮我﹐那么你不必出声﹐你可以 收缩一下﹐我可以感觉得出来﹐而你赛不会知道。”

高达的话才一讲完﹐他就感到了一下奇妙的紧缩﹐那阵紧缩﹐使得他全身发抖起来﹐他还未曾来得及说什么﹐那女郎已突然在他的肩头上用力一推﹐将他推了开起﹐高达和那女郎猝然分开﹐那女郎的身子﹐立时蜷曲了起来。

她望著高达道︰“走﹐你这流氓﹐快走﹗”

高达向她发出了会心的一笑道︰“是的﹐我走﹐但是我却是到浴室去﹐我不舍得离开你﹐你实在太可爱了﹐你来不来﹖”

那女郎也娇媚地笑了起来﹐高达拉住了她的纤手﹐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那美人儿的全身﹐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骨头一样。

她一被高达从床上拉起﹐整个人便向高达的身上伏来﹐高达立时托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抱了起来﹐踏著厚厚的地毯﹐走向浴室。

他将那女郎轻轻地放落浴缸之中﹐那女郎妖媚地道︰“你──”

高达笑著道︰“我当然也来。”

他转过身﹐在一个架子上取下了一瓶香浴精﹐那女郎已扭开了莲篷头﹐让水淋在她的脸上﹐高达转过身来﹐准备和美人儿共浴。

能和那样的美人儿共浴﹐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可是当高达转过身来时﹐他却呆住了﹗那美人儿站在莲蓬头下﹐曲线看来更加迷人﹐她正仰著脸﹐任由水花淋在她的脸上。可是就在高达转过头去的那一刹间﹐却见到那美人儿陡地转过身来﹐在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迷惘和惊骇交集的神色。

那只不过极短时间的事。

紧接著只见那女郎的身子摇晃著向下倒去﹐高达还未曾来得及走过去扶她﹐她已经整个人都跌倒在浴室之中了。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使慢高达呆住了。因为他实在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高达却也只是呆了极短的时间﹐他立时闻到了一股麻醉药的味道﹐他也立即明白自那莲蓬头中洒下来的水中混有麻醉药。

高达连忙冲向前去﹐关住了莲蓬头﹐但那股麻醉药的味道更浓了﹐高达留在浴缸边上﹐心头咚咚乱跳。

这自然又是你赛大王的阴谋﹐而这个阴谋﹐连那美人儿也被瞒在鼓中。

你赛的计画实在太巧妙了﹐他知道高达一看到了那样的美人儿﹐一定会与之欢好﹐而在欢好之后﹐也一定会用浴室的。

而在欢好之后﹐能和美人共浴之际﹐怎能想得到浴室的水中会含有强烈的麻醉药﹐一洒中了头部﹐就会被麻醉过去﹖如果刚才高达不是转身去拿香浴精﹐如果不是那美人儿先去扭开莲蓬头﹐那么这时候昏倒在浴缸中的﹐就不会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

而在昏了过去之后﹐你赛自然会派人来﹐详细检查他口中是不是有毒药﹐当你赛发现他的口中﹐并没有毒药之际──高达想到了这里﹐不禁机伶伶地打一个寒颤。

那实在是防不胜防的﹐而他这时之所以未曾昏倒在浴缸中﹐那可以说纯粹是运气。高达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直起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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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你赛这时正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这间卧室中到处尽是隐蔽的电视摄像管﹐连浴室之中也不会例外。

而且隐蔽的传音装置﹐也一定使他的声音﹐可以传到你赛的耳中。

是以他冷冷道︰“你赛﹐第一个回合你输了。”

在他讲完了那句话之后﹐他呆立著不动﹐足足过了半分钟之久﹐他才听得一个角落处﹐传来了你赛的声音道︰“可是﹐高达﹐你的前途并不乐观。”

高达也知道你赛所说的完全是事实。

但是他却仰起了头﹐哈哈笑了起来道︰“你赛﹐你的诡计再多﹐我也可以一一识破。”

你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你可以从此不洗澡﹐但是你能不吃东西、不喝水么﹖小心每一件食物中都有毒的﹗”

高达还想笑﹐可是他却实在笑不出来了。

的确每一件食物之中都可能有毒﹐像你赛那样的人﹐自然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除非他根本不进食﹐否则他就无法防备。

然而他又怎能不进食呢﹖

高达呆了片刻才冷笑道︰“多谢你将我送到这美人儿的身边来﹐我想享受了那样的美人儿之后﹐就算死也无憾了。”

他在说那几句话时﹐现出十分严肃的神色来。他并不说自己要自杀了﹐但是他话中的暗示﹐和他这时的神态﹐却使人想起他要自杀了。而如果他自杀的话﹐你赛就不能满足他的虐待狂了。

所以你赛的心中似乎比他更著急﹐你赛的声音听来也有点急促的道︰“高达﹐你还有许多未曾享受过的东西。”

高达冷冷地道︰“我只想享受一个热水浴。”

“当然可以﹐我还会在你浴后﹐用最美丽的女侍﹐使用最香艳的方法﹐服侍你进食。我想你是不舍得离开人世的。”

高达这时﹐对于自己的生命反而摆出了一副不在乎的神态来道︰“那要看你提供给我的享受﹐是不是真正令我不舍得死了﹗”

高达说著﹐自浴缸中抱起了那昏迷不醒的美人儿﹐用一幅毛巾裹住了那美人儿的娇躯﹐将她放在床上﹐然后他又回到了浴室中。

你赛显然一直在注视著他﹐因为他一到浴室中﹐又听到了你赛的声音道︰“现在你可以入浴了﹐一定不会有危险。”

高达冷冷地道︰“我仍然会小心﹐我还得提醒你﹐我咬碎口中的毒药所需要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之一秒﹐你用的麻醉药再强烈﹐在我昏迷不醒之前﹐二十分之一秒的清醒时间总还是有的。”

传音器中﹐传来你赛‘嘿嘿’的乾笑声。

从你赛的乾笑声听来﹐好像他是在无可奈何﹐但是却也可以听得出﹐他是在按捺著他心头的怒意而发出那样的笑声来的。

高达知道自己的话只有使你赛更恨自己。

但是要你赛更恨他﹐这正是高达的目的﹐只有使你赛更恨他﹐你赛才会一定要高达死在他的方法之下﹐高达也就有更多逃生的机会。

高达并不使用莲蓬头﹐而只是将浴缸中注满了水﹐当他肯定那些水就是普通的水时﹐他才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

而当他裹著毛巾走出来时﹐他却又是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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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房间中﹐已多了五个人。那五个人绝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枪手﹐而个个全是娇滴滴的女郎﹐在她们每一个人的身前﹐放著一辆精巧的餐车。

那五个美人儿身上所穿的衣服﹐都少得不能再少﹐高达才一出来﹐第一个推著餐车向他走来的那美人儿﹐身上只穿著一件薄纱的长衣。

而在那件长衣之中什么也没有穿﹐她挺秀的双乳﹐殷红的乳晕和乳尖﹐隐约可见﹐而她小腹下的隆起﹐看来也格外迷人。

她的年纪十分轻﹐腰细得像是随风摇摆的柳枝一样﹐是以她向前走来的时候﹐她修长的玉腿姿态更是美妙无比。

高达已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

那女郎推著餐车﹐来到了高达的身前﹐揭开了一苹银碟的盖子﹐香气扑鼻﹐那是一碟忌廉蜗牛汤﹐那女郎又开了一瓶白酒﹐斟了一小杯。

高达拿起杯子来﹐那女郎却嫣然一笑﹐将杯子自高达的手中接了过来﹐将那杯白酒一口喝进了口中﹐然后她挺身向前。

高达是过惯了风流生活的人﹐而且你赛早就说过﹐要使他享受世界上最丰美香艳的一餐﹐是以他立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微笑著﹐当那女郎屈下一腿﹐跪在他身前之际﹐他双手已隔著那层薄纱﹐在搓揉著那女郎的双乳了﹐那女郎的殷唇凑了过来﹐当她和高达四唇相接之际﹐她将口中的那一口酒徐徐度入高达的口中。

那大概是世上最香醇的酒了。

高达只喝了一口酒﹐就有点飘然之感。

那女郎的身子略向后仰﹐她用银匙舀起了汤﹐也是先含在她自己的口中﹐再度给高达﹐每喝一口汤﹐都是一个热吻﹗高达的双手围住了那女郎的纤腰﹐将那女郎抱了起来﹐放在他自己的身上﹐那样他不但可以享受那女郎那种特殊的喂汤方式﹐而且他的双手还可以恣意在那女郎的娇躯上活动。

那女郎在高达的爱抚下﹐脸上渐渐地泛起一股红晕﹐她在微微地喘著气﹐而自她小嘴中度出来的汤﹐也似乎格外鲜美。

那一碟汤足足喝了半小时﹐餐车上有保温设备﹐汤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热﹐虽然是一个过惯了风流生活的浪子﹐但是那样的享受﹐他却还是第一次。

他感到自己体内又渐渐有一团火在升了起来﹐他的手插进了那女郎紧并著的玉腿之间﹐轻轻地抚捏著﹐那女郎娇笑著飘了开去。

高达心满意足地道︰“第二道菜是什么﹖”

一个娇小玲珑﹐但是却极其丰满的女郎﹐推著餐车走了过来﹐她才来到近前﹐高达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郎的身上只穿著两截的泳装﹐她的腰细得几乎令人难以相信﹐而她的双乳却十分饱满﹐在泳衣的烘托下﹐乳沟深现。

那女郎媚视著他﹐道︰“第二道菜是黑鱼子酱。”

高达松开了手﹐那女郎揭开了碟子的盖子﹐高达一看就看出那是真正的俄国黑鱼子酱﹐那女郎用银叉叉起一撮来﹐送到高达的口边。

高达的双手﹐围在那女郎的细腰上﹐仰著头的问道︰“你没有更香艳的方法吗﹖”

那女郎又媚笑著﹐她的左手突然伸向后﹐拉脱了上截泳衣﹐她的乳房﹐骄人地坚挺著﹐她俯下身﹐将她的乳尖﹐陷进了鱼子酱中。

然后她再挺起胸来﹐在她的乳尖上有著一小撮鱼子酱﹐她又俯身将她的乳尖凑到了高达的口边﹐高达在这样情形下﹐实在无暇去想及别的事了。

他立时啜住了那女郎的乳尖﹐他的舌尖在那女郎的乳尖上舐著﹐使得那女郎发出了一阵荡人心魄的娇笑声来。

鲜美的黑鱼子酱﹐用那么挺秀的乳房为碟﹐坚挺的乳尖为叉﹐高达觉得自己实在是飘然欲仙。

那女郎缩回身﹐再用左乳乳尖挑著鱼子酱送到了高达的口中﹐没有一个男人禁得起那样的一个美人儿这样的挑逗的。

高达在吃到第四口鱼子酱时﹐一伸手拉下了那女郎身上另一截毛巾﹐那女郎发出一下惊呼声﹐但是她却并不躲避。

高达一面仍然在她的乳尖上啜食著鱼子酱﹐一面已将她的身子抱起来放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子略向后仰﹐裹在他身上的毛巾﹐也散了开来。

那女郎只是低头望了一眼﹐她整个脸都红了﹐她低声道︰“不是我﹐不要和我 你看﹐服侍你进食下一道菜的那位 ”

高达并没去看那另外一位﹐他早已看过了﹐五个人都是出色美人儿﹐而他最喜欢现在被他抱住的那一个﹐像那样娇小玲珑的金发女郎﹐并不是时时见得到的。

高达微笑著﹐摇著头﹐他将那女郎的双腿强分了开来﹐使那女郎跨坐在他的身上﹐那女郎突然发出了一下娇呼声﹐她娇小的身子发起抖来。

她紧蹙著眉﹐咬著下唇﹐她的双手抓住了高达肩头﹐她在喘气道︰“你 你不能进食了。”

高达将餐车上银碟取了起来道︰“你喂我﹗”

那女郎接过了碟子﹐高达的双手围住了她的细腰﹐向下沉著﹐那女郎喘著气﹐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是她还是将鱼子酱一匙一匙的喂进高达的口中。

那时高达的口中不论在吃什么﹐都不会想到有什么味道的了﹐因为他无法同时享受那娇小玲珑的玉体﹐同时又享受食物的美味。

他的全身都被那种异样的快感包围著﹐那女郎真能取悦男人﹐她一面在发出娇呼声﹐一面她坚实浑圆的粉股却在不断收缩。

这一碟黑鱼子酱﹐高达足足享受了四十分钟。

而那娇小玲珑的女郎﹐为了喂高达享受那碟黑鱼子酱﹐她滑腴的肌肤上几乎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当她终于离开高达时﹐她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但是却站立不稳而跌倒在地上。

她侧卧在地上﹐缩起了她肌肤赛雪、线条优美的双腿﹐一手轻轻地按在小腹上﹐幽怨地望了高达一眼道︰“你满足了么﹖”

高达喘著气﹐伸手去拉她。

但是那女郎却像是看到高达就害怕一样﹐连忙缩著身子避了开去﹐高达笑著抬起头来﹐他看到甚余四个女郎的脸上全红得像火一样。

而且她们每一个人站立的姿势全是一样的﹐她们紧并著腿﹐像是在她们的腿际十分空虚﹐是以才紧紧地逼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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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的视线﹐落在一个肤色黝黑的黑发女郎身上﹐那女郎看来像是南太平洋大溪地的美女﹐因为只有那地方的美女才有那样细长的腰。

那样细而长的腰﹐可以使女人在侍奉男人时灵活得像是鳗鱼一样。那时红霞自她黝黑的皮肤中透了出来﹐使她看来更动人。

高达向她招手﹐那女郎道︰“先生﹐我是最后的﹐我负责咖啡。

”

“我现在就想喝咖啡。”高达说。

那南太平洋的美女﹐推著餐车走了过来。

当她来到了高达的近前时﹐低头向高达望了一眼﹐抿著嘴儿笑道︰“先生﹐你现在需要的﹐好像不是咖啡﹐而是特别的服务。”

她的媚眼如丝﹐轻扭著腰肢。

当她扭动腰肢之际﹐她那条彩色缤纷的裙子﹐像是波浪一样地摆动著﹐她一条美妙的玉腿﹐从裙子的开叉中露了出来。

高达伸手放在她那条玉腿之上道︰“什么特别服务﹖我可以得到什么享受﹖”

那美女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道︰“在接受了我的服务之后﹐你可以享受我。”

高达笑了起来道︰“你刚才已看到﹐我享受那碟鱼子酱﹐足足享受了一小时了。”

那南太平洋美人儿笑道︰“所以你才需要我的特别服务。”

高达点头道︰“那么﹐请。”

那女郎在银质的咖啡壶中﹐斟出了一杯咖啡﹐她含了一口腾腾的咖啡在口中﹐然后她跪在高达的面前﹐慢慢接近高达。

高达在突然之间﹐感到了一股灼热﹐那股灼热才一开始时﹐使得他的身子震了一震﹐但是接著他就感到了一股异样的舒服﹐他用力按住了那女郎柔软滑腴的肩头﹐那女郎挺秀饱满的苹乳﹐在他的膝前捱擦著。

高达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著抖﹐那阵愉快的感觉﹐像是电流一样流遍他的全身﹐当那女郎再用诱人之极艳媚的眼光望向他的时候﹐高达全身简直就像是被一蓬灼烈的火在燃烧著一样﹐他迅速有了反应。

他反应的第一步﹐是双手用力握住了那女郎的双乳﹐握在他掌心中的﹐是两团柔滑、丰满、富有弹性的肉团﹐搓揉著那女郎的双乳﹐这更使得高达几乎到了半疯狂的状态之中。

那女郎向后略仰了仰头﹐她现出了一个极其荡魄媚笑来。

她握住了高达的双手﹐然后她的身子向后仰了下去﹐高达被她拉得离开了椅子﹐当那女郎躺到了地上之后﹐高达正好俯视著她。

那女郎两条修长丰美的大腿﹐慢慢地向上举了起来﹐她的小腹﹐在缓缓地向上挺送﹐摆出诱人之极的姿态来﹐高达的口中发出了一下模糊的呼叫声﹐他的双手压住了那女郎的腿弯﹐然后他迅速接近那女郎的纤腰﹐疯狂一样地扭动了起来﹐在她柔腴的玉体的扭动中﹐高达完全飘然得像神仙一样。

那实在是至高无上的享受﹐高达不必有什么动作﹐他只是抚摸著那女人诱人的娇躯﹐享受著那女郎绵绵的玉体的蠕动。

极度的愉快感﹐一阵一阵冲击著他的神经﹐高达的手指﹐几乎全陷进了那女郎丰满的股中﹐他实在太快乐了﹐他和那女郎一起叫著。

然后他的身子﹐又猛烈地抖动起来。

在他的身子发抖时﹐那女郎的两条玉腿﹐紧紧地盘住了高达的背﹐而她两条丰满的手臂﹐也像蛇一样﹐缠住了高达的颈。

高达所享受到的欢乐﹐是那样长久﹐以致当那女郎终于停止了扭动﹐而她的双臂、双腿也松了开来之际﹐高达几乎就想伏在她柔软丰满的娇躯上睡著了。

高达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像是有一千斤重﹐要抬起眼皮来得花很大的气力﹐虽然他明知他眼前的那女郎这时的神态会更加娇媚﹐只是看著她也是令人身心愉快的事。

但是﹐他的眼皮却在渐渐合拢。

高达实在太疲倦了﹐就算他是一个有著虎豹般强健体格的人﹐他也应该感到疲倦了﹐他合上了眼﹐他可以感到那女郎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相吻合﹐因为他的身子﹐和那女郎的娇躯紧紧相贴著。

他也可以感到那女郎的双乳紧压在他结实的胸肌之下﹐那种紧压﹐使他感到异样的舒服。

但是一切感觉﹐都在渐渐间变得朦胧了﹐变得模糊了﹐他感到自己像是伏在一团云上面﹐而那团云则正在向无边无涯的太空飘去。

渐渐地﹐他连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这时候﹐他只想到睡觉﹐尽快进入睡乡﹐在甜蜜的睡乡中去寻找甜蜜的梦﹐他的脑细胞的活动也变得迟滞了﹐是以他根本不能想什么了。

他只想著睡﹐绝想不到他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和他睡著了的话﹐会有什么结果了。

他真的己快睡著了﹐如果不是他的手臂上﹐突如其来传来了那一阵刺痛的话。那一阵刺痛﹐令他在极度的疲倦中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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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那一刹间睁开了眼﹐他才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娇媚之极的微笑﹐接著两片殷红、灼热、丰满的唇已向他的唇上贴来。

同时一条香滑的舌﹐也进到了他的口中。

高达吮住了那香滑的舌尖﹐他重又合上了眼﹐又想再度进入睡乡﹐可是也就在一刹间﹐他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头了。

那是他全身突然产生的一种淋痹感。这一阵淋痹的感觉﹐倒使得他的脑筋突然清醒了过来﹐他想到自己虽然是在温柔乡之中﹐正享受著那么出色的美女﹐但是那温柔乡却是你赛大王的禁宫。你赛大王给他享受著世界上最豪华、舒适的生活﹐但最终的目的是要杀他。

高达一想到了这一点﹐他的心立刻狂跳起来﹐他想撑在那女郎的玉体上跳起来﹐驱散不断袭来的睡魔﹐可是他却发觉他连挪动他手指的气力也没有。

高达在那一刹间﹐心头的恐惧实在难以形容﹐他的身上立刻冷汗迸流﹐那女郎也在那时移开了她灼热的唇。

那女郎双手在高达的肩上一推﹐推开了高达。

当高达离开她的身子之际﹐高达看到她咬了咬唇﹐现出了一个又爱又恨的神情来﹐接著她便跳了起来﹐而高达仍然仰躺在地上。

高达自然不想这样仰躺在地上﹐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身体像是不再属于他自己一样。

但是他的神智却还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是中了一种特殊麻醉药的结果。

他也知道那种麻醉药是什么时候进入他的体内的﹐那就是在他刚才极度疲倦﹐伏在那女郎的娇躯上快要进入睡乡时﹐在他的手臂中注射进去的。

那女郎站起身来之后﹐就站在他的身前。

高达躺在地上﹐从高达躺著的那个角度仰视上去﹐那女郎丰满修长的双腿更加动人﹐她双腿紧并著﹐小腹下的隆起﹐看来更是饱满。

高达的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绝未曾想到那是他所能享受的最后一个美女了﹐他现在已完全被你赛大王制住了。

你赛大王的目的就是要他在不断享受著美人儿的服侍之中﹐变得精疲力尽﹐变得什么也不能想的时候﹐趁机下手。

高达苦笑著﹐他其实早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浪子高达﹐最大的弱点就是美女﹐如果他可以禁得起美人儿的诱惑﹐那么他也不会是一个浪子了。

他感到那几个美人儿都在望著他﹐在她们的脸上﹐似乎都有一种可惜的神情﹐如果高达这时能笑的话﹐他真想大声笑起来了。

然而﹐他却根本不能笑﹐因为他面部的肌肉和他身上其它部分的肌肉一样﹐全因为他的神经中枢受了控制﹐而变得根本不听他意念的指挥了。

高达听到了‘啪’地一声响﹐他听得出﹐那是弹道升降机的门打开的声音。

接著他便听到了你赛‘嘻嘻’的怪笑声﹐高达不能转过头去看他﹐只听得他一面笑一面道︰“干得好﹐你们几个干得很好。”

高达勉力转动著眼珠﹐他的眼珠也是迟滞的﹐是以过了一会﹐他才看到一个穿著猩红色睡袍的男人来到了他的身前。

那男人用脚在他的胁下用力踢了一脚﹐使得高达的身子在地毯上打了一个滚﹐那男人又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男人自然就是你赛大王了。

高达身子的任何部分都不能动﹐但是他的感觉却还是十分敏锐的﹐那一脚令他感到了极度的疼痛﹐冷汗又冒了出来。

你赛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俯视著他。

高达自下而上看去﹐他看到你赛有一张狭长的、傲慢之极的脸﹐和一对十分凶狠的眼睛﹐你赛正在得意地笑著道︰“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高达先生﹐我给你的享受怎么样﹖”

高达自然无法回答他的话﹐只好望著他。

你赛面上的笑容立时敛去﹐他面色一沉之后﹐立即一挥手﹐两个大汉走近高达的手臂﹐将他的身子直拖了起来﹐放在一张椅子上。

高达根本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也只好任由他们来摆布。

你赛望著高达﹐又笑了起来道︰“怎么样﹐我给你享受的最后一餐﹐还算不错吧﹗不过在那一餐之后﹐就要叫你吃吃苦头了。”

高达在这时唯一的希望﹐就是立即死去。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赛一定要用最残酷的方法来折磨他﹐他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

你赛的笑容﹐渐渐变得残酷﹐他又挥了挥手道︰“拿来﹗”

一个大汉提著一苹手提箱走了过来﹐将手提箱放在你赛的脚下﹐高达无法看到箱中是一些什么﹐但是他却看到那大汉将一样东西交到了你赛的手中﹐那东西看来像是一个医生的听诊器﹐但是却有一根电线连接著。

高达的心中﹐立刻叫了起来︰“不﹗”

可是他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高达在这时心中起了一股极度的战栗之感﹐因为他已知道你赛第一步要对付他的是什么了﹐那是电刑﹐你赛要用电来使他感到痛苦。

你赛将那东西﹐在高达的面前晃了晃﹐高达看到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圆面﹐你赛笑道︰“高达﹐你欣赏过自己肌肉的舞蹈么﹖只要这东西一贴上去﹐你全身的肌肉都会发抖﹐那是好看之极的﹐搬一面镜子到他的面前﹐让他自己欣赏他的肌肉的美妙舞蹈﹗”

立刻又有两个人推著一面镜子来到了高达的身前﹐高达在镜子中看到了他自己﹐赤条条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也看到了镜中的你赛在狞笑著﹐将那电烙器渐渐接近自己的胸口﹐他的动作十分缓慢﹐慢得使高达的心直向下沉。

然后那东西贴到高达的胸肌了。

高达在那一刹间﹐只觉得像是有亿万苹蚂蚁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冲进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而且立即在自己的体内乱冲乱撞。

那种异样的痛苦﹐简直不是人所能忍受的﹐高达的全身﹐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都迸出了豆大的汗珠来﹐他全身的肌肉如同墨西哥跳豆一样在不断地跳动著﹐而他的身子也自然而然反弯了起来。

高达在镜中﹐完全可以看到他自己在忍受那种痛苦时面上的神情﹐他面上的肌肉也在跳动著、扭曲著﹐豆大的汗珠才一沁出来﹐就因为肌肉的跳动而迸落了下来﹐他的眼珠像是要突出眼眶来一样。

而你赛在那时﹐却像是看到了最有趣的东西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去道︰“加强电压﹗”

一个大汉答应了一声﹐扳下了一个掣﹐高达并不出声﹐但是他的腰间却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嘶嘶’声和‘荷荷’声来。

进入他体内的电压加强了﹐他所受的痛苦也加强了﹐那亿万苹蚂蚁﹐不但像是在他的体内乱闯﹐而且还像是在咬啮著他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是又不能昏死过去。

他的身子已经反应到了可怕的程度﹐他可以听到他的背脊发出一阵可怕的‘格格’声来﹐他知道身子如果继续再反应下去﹐他的脊骨就会断折了。

高达的一生之中﹐享受过不知多少旖旎的风光﹐也有过不知多少次生死一线的危险关头﹐但他却从来也未曾受过那样痛苦的折磨。

由于他的身子反弯著﹐他的胸前向上挺起﹐那电烙器压得他的胸肌更紧。高达实在已没有法子再忍受得下去了﹗他的双手下垂著﹐当他身受的痛苦到了最顶点时﹐自他身上流下的冷汗顺著他的指尖向下直滴﹐他不由自主的紧紧握住了椅脚。

他五指握住了椅脚﹐那纯粹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动作﹐可是当他一握到了椅脚之后﹐他的脑中电闪也似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不是身子完全不能动弹的么﹖何以现在他的手指﹐竟可以握住了椅脚﹖高达一想到了这一点﹐立时松开了手指。

他的手指可以活动了﹗

他的手指可以活动﹐那么他全身自然也都可以活动了﹗高达不但想到了这一点﹐而且还立即想到了是为什么。

他受了强烈麻醉剂的麻醉以后﹐他的神经中枢失去了作用﹐所以他才全身淋痹﹐不能动弹﹐但这时进入他体内的电流﹐虽然使他捱受人类所能忍受的最大痛苦﹐但是电流的刺激却也使得神经中枢的能力加强﹐抵消了麻醉药的作用﹐使他的活动恢复了正常﹐他已经不再受麻醉了。

而正在施电刑的你赛﹐显然未曾预料到这一点。

高达这时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他不但已有了一线生机﹐而且还有极大的可能令他反败为胜。

他的右手五指渐渐地握成了拳﹐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已握成了拳﹐而当他的手握成了拳之后﹐他用尽了生平的气力﹐一拳向你赛的腹际打出。

那一拳﹐高达在身受如此痛苦的情形之下打出﹐力道自然不可能太大﹐但是那一拳实在来得太突然了﹐‘砰’地一声﹐已打在你赛的肚子上。

你赛陡地向后退了出去﹐高达的身子一挺﹐跳了起来﹐当你赛后退之际﹐电烙器离开了他﹐他已经不再感到痛苦了。

他本来是想向你赛疾扑了出去的﹐但是在忍受了那样的痛苦之后﹐他的身子实在太软弱了﹐是以向前扑出之际﹐整个人向前倾跌了下去。

只不过那一下倾跌﹐却使他整个人跌在你赛的身上﹐他连忙抱紧了你赛在地上打滚﹐那几个大汉立刻呼叫起来﹐而且个个拔枪在手。

可是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敢发枪射击。

因为高达正抱著你赛﹐在那样的情形下﹐即使那几个大汉全是第一流的枪手﹐但他们也无法保证自己在叛动枪机之后﹐射中的是高达﹐而不会伤及你赛大王。

高达抱著你赛﹐迅速地滚到墙边。

那时高达有了十多秒钟的喘息﹐已经完全足以使他镇静下来﹐考虑该如何对付你赛大王了﹐是以一滚到了墙边﹐他便一掌劈在你赛的头际。

那一掌使得你赛暂时丧失了抵抗能力﹐然后高达一跃而起﹐提起了你赛﹐挡在他的身前﹐而他的手背﹐已经紧箍在你赛的颈子上。

这时候﹐高达仍然遍体流著汗﹐但是那却不是痛苦而挤出来的冷汗﹐而是因为兴奋而出的汗了﹐他右臂箍住了你赛的颈子﹐左手沾著墙向上伸去﹐摘下了一幅图片来﹐用力拍在你赛的身上﹐镜框上的玻璃碎裂﹐高达取了一块碎玻璃﹐压在你赛的颈际的大动脉上。

他喘著气道︰“你赛大王﹐怎么样﹖”

你赛被高达箍住了颈﹐是以发出来的声音十分模糊﹐他骂道︰“贱人﹐你们出卖了我﹐你们没有替他注射麻醉剂﹗”

高达冷笑著道︰“别冤枉了她们﹐她们是照你的吩咐去做的。”

“那你就绝无可能在二小时内醒来。”你赛大王发出了怒吼。

高达冷笑著道︰“本来或者是﹐但你打错了主意﹐你赛蠢猪﹐你不该向我施电刑﹐那使我痛苦﹐但是却也刺激了我的神经﹐使我提早恢复了活动能力。”

高达一面说﹐一面已将碎玻璃压得更紧了一些﹐锋利的碎玻璃边缘﹐已经割破了你赛颈际的皮肤﹐血丝在沁出来。

高达得意地笑了起来道︰“来人﹐将镜子搬过来﹐让大王看看他自己大动脉处的鲜血涌出来时的情形﹐我担保是他未曾欣赏过的奇景。”

那四个枪手﹐呆若木鸡地站著﹐一动也不动。

你赛怪叫道︰“你若杀了我﹐你也离不开这里。”

高达笑道︰“是啊﹐但是你却什么也没有了﹐你赛﹐你的宫殿﹐那么多的美女﹐你的王国﹐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你赛喘著气道︰“你…你要什么﹖”

高达笑了起来道︰“那份契约。”

就在你赛大王准备投降的时候﹐杜雪被两个高大但面目狰狞的家伙给押了进来了。

高达实在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

杜雪一脸的愤慨和怒气﹐左颊上还有淤血﹐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的挣扎和打斗。

杜雪一见到高达﹐先是喜形于色﹐接著想到情况并不是很乐观的时候﹐表情马上变得僵硬﹐她也看到你赛大王被制住﹐但是他们势必会拿她换回你赛大王﹐而一旦情况演变至此﹐她和高达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看看我们逮到了谁﹗”你赛阴险的笑著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艳的东方佳丽﹐你们这些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瞧瞧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杜雪冷哼一声。

“放她过来﹗”高达命令道﹐并加重了手劲﹐眼前他最操心的是杜雪的安危﹐他决心不准她死在他的眼前。

这一次如果能平安顺利的回去﹐他一定要将杜雪从这个集团中给‘请’出去﹐他受不了再看她出生入死﹐玩命对他来说是一件家常便饭的事﹐对杜雪可不﹗杜雪应该嫁一个好男人﹐过她富裕的生活﹐主持宴会﹐当个高贵、漂亮的女主人。她不应该这样的玩法﹐太危险了﹗“高达﹗我建议你应该先放了我﹗”你赛提醒道。

“不行﹗”杜雪吼道︰“你一旦放了他﹐我们就全完了﹗别傻了﹗”

高达知道自己这会不得不演一场戏了。

“杜雪﹗谢谢你的提醒﹗”高达一派轻松的说︰“我不可能放开你赛的﹐因为我还不打算死。”

杜雪点点头。

“高达﹗别忘了小美人在我们的手上哦﹗”

“任你们处置了﹗”高达笑咪咪的说︰“我和她向来不和﹐成天从早斗到晚﹐平时找不到如何摆脱她的好藉口﹐这下你帮我办到了﹐我还得感谢你呢﹗”

杜雪的表情变了﹐她不知道高达是说真的﹐还是为了要解危脱困才如此说。

“你真的不在乎﹗”你赛这会也不怎么肯定了。

“你自己看著办﹗”

你赛决定要试试高达。

你赛用眼神示意﹐要他的手下将枪抵住杜雪的太阳穴。

杜雪冷汗直流﹐她并不是怕死﹐她知道你赛的手段有多残酷﹐多吓人﹐一颗子弹就解决她倒也是一桩好事﹐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年纪这么轻就得死了﹐更何况她还不知道和高达上床是什么滋味呢﹗如果现在给她一个死前的愿望﹐她希望能和高达共度一夜﹐看看他‘浪子’的美名是否名符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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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的心开始不规则的跳动﹐他不知道你赛的手下会不会真的开枪。汗水流下高达的额头﹐滴落在他的手上﹐如果杜雪今天命丧于此﹐第二个死的会是你赛﹐接就是高达自己了﹐他决不会让杜雪一个人孤独的赴黄泉。

心中即使这么想﹐高达依然表现得若无其事。

“要动手就快一点﹗”杜雪叫道。

“是嘛﹗”高达附合︰“我只要那张契约﹐然后尽速的离开贝鲁特﹐回到凯德琳公主的身边﹐这女人的死活我懒得管。”

杜雪睁大眼﹐现在充斥在她心中、全身的不是恐惧﹐而是对高达的愤怒了。

“你这个杀千刀﹐该下地狱的无情汉﹐就算我是一个陌生人你也不该这么绝情﹐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好﹗”杜雪狠狠的说︰“今天只要我逃过这一劫﹐我会和你势不两立﹐斗一辈子的﹗”

“你有麻烦了﹗”你赛有些幸灾乐祸的对高达说︰“这美人显然也不是简单的角色。”

“她说她的﹐我听我的﹗”高达说。

你赛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必须好好的想一想。这会高达是真的不在乎杜雪﹖还是故作镇静﹐两个人都想全身而退呢﹖只见杜雪冰冷的眼神死瞪著高达。

你赛又示意手下放下枪。

高达和杜雪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带她去喂食人鱼﹗”你赛出其不意的说。

杜雪霎时汗毛直竖﹐全身动弹不得。

高达的反应比杜雪好不到那里去。

“怎么样啊﹗高达。”你赛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带去吧﹗带去吧﹗”高达恢复了冷静︰“杜雪有时候比食人鱼还可怕﹐你把她喂食人鱼﹐说不定倒楣的是那群‘可怜’的鱼﹗”

“高达﹗”杜雪一副要冲上前的样子﹐两个手下连忙拉紧了杜雪。

“那雷射光束呢﹖”

“我巴不得杜雪从我的眼前消失﹗”高达笑道﹐接著用一副认真的口吻问你赛︰“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比较新鲜的死法﹖因为今天如果杜雪不死的话﹐她一定会想尽各种方法杀掉我﹐而且比刚刚我们说的那些酷刑还要惨﹐所以我想还是让她死吧﹗”

杜雪实在是哑口无言﹐说不出半句话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高达是真还是假了﹐如果是演戏也未免太真实了一点﹐万一你赛当真的话﹐她岂不是要尸骨无存了。

你赛正在衡量眼前的状况。

“高达﹗我会将你碎尸万段。”杜雪哺哺自语著︰“我要把你送去喂狗﹐我要把你丢到鳄鱼潭里喂鳄鱼﹐我要让你不能人道﹐我要挖出你的心﹐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

高达摇摇头﹐啧啧有声。

“你赛﹗拜托你快点让她死吧﹗”高达恳求道︰“听听她刚才说的话﹐她活著对我来说实在是一大威胁﹐不管你要用什么方法﹐让她死吧﹗”

高达知道你赛的心里﹐愈是这样说﹐你赛愈不会让杜雪死的。

但是杜雪可能真的误会了高达﹐因为她的反应和盛怒决不是装出来或只是演戏而已﹗你赛还有最后一计﹐也是他的唯一武器了。

“高达﹗或者我该把这个小美人赏给我的手下﹐让他们在我们的眼前表演场‘好戏’﹗”

“好耶﹗”高达热烈的说︰“杜雪没什么经验﹐我还怀疑她是不是个同性恋﹐居然能对我免疫﹐我想你应该多找几个﹐给她增加点‘实际’的体验﹐也算是好事一件嘛﹗”他望向杜雪︰“你好好学﹗”

杜雪这会是真的呆住了﹐只能望著高达。她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高达丧心病狂﹗“高达﹗你真的这么讨厌她﹖”

“不如说怕她吧﹗”

你赛知道自己无法用杜雪来威胁高达﹐于是他下令放了杜雪。

“大王──”手下有些犹豫。

“放了她﹗把她还给高达﹐她会帮我们对付高达的﹐一个敢惹像她这种脾气的男人﹐是应该受点罪的﹗”

“你赛﹗不要放她﹗”高达还在那里故作姿态﹐假装希望你赛改变心意。

但是你赛的手下已经自动的松开了杜雪。

杜雪一步步﹐缓慢的走向高达。

气氛是凝重的﹐扣人心弦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杜雪的反应。

杜雪笔直的走到了高达的眼前︰“今天这笔帐我会慢慢的跟你算﹐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恨不得自己从地球的表面消失。”

高达苦笑了下。

杜雪也知道适可而止﹐毕竟他们还没有完全的脱离危险﹐虽然你赛在他们手中﹐但是凭你赛的恶势力﹐未来还说不准﹐能不能平安的回到总部还是个未知数﹗高达一颗心算是定了下来﹐他已经抱了最坏的打算﹐今天就算没有办法活著离开﹐起码他和杜雪可以不要死得那么痛苦。

“契约﹗”高达朝你赛叫道。

你赛道︰“好的﹐我派人拿来给你。”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令这里所有的人全走出去﹐枪手留下枪﹐谁觉得身材和我差不多的﹐留下全套衣服。”

杜雪这才注意到高达的赤裸﹐脸色一红。

“得了﹗杜雪﹗”高达好心的给杜雪解围︰“危险还没有结束﹐你刚刚会没有注意﹐你现在还是可以当做没有看见﹗”

“哼﹗”杜雪不甘示弱︰“我想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我只是在研究该从那里下手而已﹗”

你赛和你赛的手下全笑了。

高达火大的又在你赛身上划了一道︰“还不叫他们快点照做﹗”

你赛忙叫道︰“快……快……你们没有听到么﹖”

在那刹间﹐四个枪手几乎都一起抛下了手枪﹐开始脱衣服﹐高达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太客气﹐一套就够了。”

杜雪则闭上了眼睛﹐懒得多看。

一个枪手将衣服脱在地上﹐四个枪手﹐六七个美女﹐都挤进了弹道机﹐弹道机的门关上﹐高达也一枪柄敲在你赛的后脑上。

你赛的身子软倒在地﹐高达奔过去﹐拿了那一堆衣服﹐又奔了回来﹐他用脚钻住了你赛的颈部﹐用迅速的动作穿好了衣服。

当他穿好了衣服和鞋子之后﹐你赛还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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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雪从头到尾都没有帮高达的意思。她就这么悠闲的站在一边﹐看高达手忙脚乱。

高达自然知道杜雪的情绪﹐所以他也不敢开口要杜雪帮忙﹐他和杜雪之间的帐是算不清了﹐他不知道杜雪是否能体谅他的身不由己和用心良苦﹐在这种非常时期﹐他又能怎样﹗ “杜雪──”

“高达﹗我们这笔帐慢慢再算﹗”

“我必须那么说──”

“先把这里的事解决﹗”杜雪一反常态﹐笑容甜美得令人心慌不已。

高达知道现在也不是讨论的时候﹐于是乖乖的闭上嘴﹐眼前的事比较来得重要了。

高达拿起一瓶香槟酒来﹐敲断了瓶颈﹐香槟酒喷了出来﹐淋在你赛的脸上﹐你赛醒了过来﹐伸手在脸上乱抹著﹐高达立刻将他提了起来﹐扭转他的手臂﹐用枪指住了他的后心道︰“好了﹐那契约在什么地方﹐快拿出来﹗”

你赛喘著气道︰“你让我到通讯仪面前去。”

“在那里﹖”高达问。

“在 那幅油画之后。”你赛向前指了指。

高达推著你赛﹐到了那幅油画之前﹐你赛移开了那幅油画﹐油画之后是许多按钮﹐你赛按下了一个按钮﹐叫了几个人的名字。

立刻有答应声传了出来。你赛道︰“你们到我的书房左面第五格书橱﹐第七本书﹐是格列佛游记﹐你们快取来﹐快﹗”

那三个人又答应著﹐高达将你赛转了过来﹐枪口仍然指在你赛的背心上﹐高达大约等了三分钟﹐弹道机的门打开﹐三个人缩了进来。

高达忙喝道︰“将书放下﹐快滚﹗”

三个人呆了呆﹐你赛忙道︰“照他吩咐去做﹗”

那三个人放下书﹐向后退去﹐等到弹道机的门关上﹐高达才推著你赛向前走去﹐你赛翻开了书﹐取出了一叠文件来。他将那叠文件打了开来﹐文件一共有三份﹐一份是阿拉伯文﹐一份英文﹐另一份是法文的﹐高达看了一下﹐已肯定那正是你赛有权开采石油的文件﹐他冷笑著道︰“将它烧掉。”你赛勉力俯身﹐在一个盒子中取起了打火机﹐燃著了几件文件﹐不到几秒钟﹐那几份文件变成灰烬。

高达冷笑著道︰“你赛﹐现在我们来计画一下﹐你该如何补偿我刚才所受的痛苦了﹐我认为最公平的办法是﹐也使你尝一尝那种电亟的滋味﹐你说﹐是不是很公平﹖”

你赛立时尖叫了起来道︰“不﹐你已达到了你的目的﹐我保证你安全离去﹐还不够吗﹖”

高达看著杜雪。

杜雪会意︰“高达﹗我看把他喂食人鱼算了﹗”

你赛惨叫一声﹐表情像是一条求饶的狗︰“不﹗你们不可以这么做﹗”

“我倒是比较喜欢雷射光束。”高达像讨论天气一样的和杜雪讨论著。

你赛已经吓得手脚无力﹐就差没有跪地求饶了。

高达和杜雪相视一笑。

或许他们很想让你赛死﹐但是你赛一死﹐他们也就失去了安全离开贝鲁特的护身符了。

高达看效果已经达到﹐于是平静的说︰“不够﹗如果你不想受苦﹐我们也可以用金钱来解决﹐你觉得怎么样呢﹖”

你赛喘著气道︰“你要 多少﹖”

高达笑得更大声道︰“你是你赛大王﹐我如果要得太少了﹐简直是看不起你﹐我想五百万美金的数字﹐应该很合理﹐是不是﹖”

你赛发出了‘嗯’地一声。

“还有我﹗”杜雪接口道︰“我也要五百万美金﹐不过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会把这笔钱捐给各个慈善机关﹐替你做做好事﹐免得你永世不能超生。”

你赛点点头﹐现在他可威风不起来了。

高达将他推到了一具电话之前道︰“那么现在通知你的瑞士银行﹐吩咐他们汇一千万美金到我的户头去﹐我的户头是──”

高达略停了一停﹐讲出了他银行的名称和他户头的号码﹐又道︰“如果我回去﹐发现没有钱汇到﹐或是数目不够的话﹐我还会来找你﹐我想你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吧﹗”

你赛忙道︰“不想﹐真的不想了。”

高达道︰“那就快打电话。”

你赛拿起了电话﹐他花了二十分钟才交代好这件事。高达道︰“好﹐现在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只有使我们安全离去﹐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你赛道︰“你要我怎样﹖”

“当然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我们认为安全了我才放你﹐吩咐你的私人飞机师﹐准备四副跳伞﹐最好是绝对安全的﹐将飞机停在你的私人机场﹐然后派直升机在你的宫殿顶上接我们到你的私人机场去﹗”高达一件一件吩咐著。

你赛立刻照他的话吩咐了下去﹐然后高达、杜雪和你赛一起走进了弹道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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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是在西奈沙漠的上空逼你赛大王和那机师跳下去﹐由高达驾机继续向前飞﹐直到飞出了你赛的势力范围﹐他才著陆。

他著陆之后﹐就在报上看到中东著名的豪富你赛因为飞机失事而降落在西奈沙漠的消息﹐他的心中只觉得好笑。因为你赛出现在西奈沙漠的原因自然不是飞机失事﹐高达一生也忘不了你赛在向下跳时脸上的那种神情。

但是高达的遭遇比你赛也好不到那里。

高达实在想和你赛一块跳机﹐因为不管什么状况都比面对杜雪的愤怒来得好。

杜雪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开飞机﹐否则她一定会把高达也踢下机﹐据她当时的反应是回去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学开飞机。

高达趁机建议杜雪离开他们的集团﹐因为他实在无法承受再一次面对杜雪身临险境的那种锥心刺痛感。

这一次要不是他的反应得当﹐杜雪说不定会遭遇比死还痛苦﹐还不能忍受的酷刑﹐而下一个任务又说不定比这次的任务更加的危险﹐他怎能让杜雪再任性下去﹗“高达﹗我劝你省省吧﹗”杜雪望著机舱外的白云︰“我们还有得耗下去﹗”

“我可能必须去见你父亲了。”

“你见谁都没用﹗”

“你真的不怕食人鱼﹖”

“你不是说我比食人鱼还恐怖吗﹖”

“雷射光束﹗”

“我不会那么倒楣。”

“轮奸﹗”

杜雪瞄了高达一眼﹐警告他胆敢再提起那件事。

“杜雪﹗什么危险、恶劣的状况都可能发生的﹗”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那是我应变得当﹗”

“我还没有跟你算帐呢﹗”

高达知道自己又再一次的失败了﹐败在杜雪手里。

“我不会退出这个集团的﹐我要折磨你﹗我要让你没那么快活过日子﹗”

“你明知道我在你赛面前说的那些话是逼不得已的﹐我是为了救你﹗”

“谁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是假﹗”

高达碰到的女人一向都对他折服﹐全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唯独杜雪。杜雪是真的不仅他的心﹐还是以捉弄他为乐﹖这次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贝鲁特的话﹐事情说不定更加的轻松容易。

幸好杜雪没事。

否则他自己也会赔上一条命。

“下次的任务我自己会酌量情况。”杜雪低声的说﹐显然她也得到了教训﹐这次的经历的确够让她回味、警惕一辈子了。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的神勇嘛﹗”

“你自己呢﹖”

“我们不是平安的脱险了吗﹖你也毫发无伤﹗”

那是我们走运﹗”

高达笑笑﹐不欲争辩。

“我不会忘掉你说的那些话。”杜雪警告道︰“我会慢慢的折磨你﹗”

三天之后﹐高达和杜雪回到了家﹐他首先通知他的伙伴他们回来了﹐但是他却并不和他的伙伴见面﹐而独自来到了红粉猫酒吧中。

当他被带到那密室中的时候﹐他看到美丽的凯德琳正在满面泪痕的哭泣著﹐凯德琳看到了高达﹐悲伤的道︰“我父亲死了﹗”

高达将她拉了起来﹐轻轻抱住了她道︰“人老总要死的。”

“可是你赛大王从现在起可以占有我们的国家了。”凯德琳泪水又涌了出来。

高达吻著她的脸颊道︰“不﹐不可能﹐我已经逼著他烧掉了那份契约﹐你们土地上的财富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了。”

凯德琳睁大了她含泪的眼睛﹐用一种难以相信的神情望著高达。

高达道︰“我不会骗你﹐骗你是没有用的﹐事实很快就会证明我的话。”

凯德琳兴奋地叫道︰“你等一等﹗”

她飞快地奔了出去﹐高达在那张柔软的榻上躺了下来﹐凯德琳去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奔了进来﹐她在娇喘著﹐她饱满的胸脯在迅速地起伏著。

她在榻前蹲了下来﹐高达的手﹐已自她的领口中伸了进去﹐摸住了她的乳房﹐凯德琳的手伸向后﹐拉开了她背后的拉链。她饱满的双乳弹了出来﹐任由高达搓摸著。

她略挺了一挺身子﹐裙子也自她的大腿上褪下﹐娇躯微侧著滚上了榻来﹐高达立时抱住了她﹐手在她滑不溜丢的背脊上滑过﹐停在她浑圆的、丰满的股上。

凯德琳发出荡人心魄的呻吟声来﹐她已经开始扭动著她的小腹。

高达这一次不怕疲倦﹐当他疲倦的时候﹐他就伏在凯德琳柔绵香馥的玉体上﹐享受甜蜜的睡眠﹐他在凯德琳的身上﹐一次又一次享受著极度的欢乐﹐凯德琳用尽女人所能用来取悦男人的方法来取悦他。

高达无法知道自己在那密室中究竟多少天﹐他实在不想离开﹐因为凯德琳实在太美妙了。但是他终于还是和凯德琳分了手﹐因为凯德琳要回国去。

整件事唯一令高达遗憾的﹐是他的银行户头中并没有多一千万美金﹐那自然是因为你赛知道高达不敢再去的缘故。

高达的确不敢再去了﹐因为他无法忘记那次受电亟时身受的痛苦。

现在高达要操心的是如何去摆平杜雪要的那五百万美金了﹐或许他可以请凯德琳帮忙。

（全文完）

金球红唇

高达站在总部的落地大窗前向外望去，神色不改近日以来的忧伤和沉默，大家都知道他是在悼念水晶，悼念他口中的“妻子”。

除了杜雪可以使高达稍稍的感受到一点快乐之外，其他的人也都尽量的避著高达，做到不打扰他就是安慰他的最好方法，毕竟除了杜雪，水晶是高达唯一表现出他心里真正感受的女人。

而水晶已经过世了。

高达也无法用言语去解释出他此时的感受，他依旧是浪子，他也会继续他浪子的生活，他想他真正难过的是水晶那么年轻的生命，竟然被死神召了去，还有感伤那凄美的七天。

偏偏最近又没有什么可以令他分神的事，所以他更是情绪低落，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哪，连杜雪也常常不见踪影，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他真想见见杜雪。

天从人愿，杜雪奇迹似的走了进来。

他这才注意到杜雪把头发剪了，人也更加的清瘦，失去了以往的那种劲、那种辣、那种刁蛮、那种公主般的气势。

“你瘦了。”

“我忙！”

“最近本市好像没什么大事嘛！你那个‘反毒基金会’不是已经上了轨道了吗？我以为你应该会喘口气，休息一阵子的。”

“对！我正在办到瑞士的手续。”

“渡假？”

“看以前的同学。”

高达觉得杜雪的口气怪怪的，不知道杜雪是不是在进行什么事或是有什么大计划，总之他感到不对劲，好像杜雪变得懒洋洋，和他一样的不带劲。

“你怎么了？”

杜雪凝重的表情。

“你说话啊！我可不会读心术，起码读不透你的心。”高达用轻松、玩笑的口气问道。

“我想退出这个集团。”她淡淡的说。

“什么！”

“我想退出！”她将音量提高。

高达呆怔住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女孩子这么冒险，玩这种和法律或恶势力斗法的游戏很不智的吗？一开始你不是不愿意我加入的吗？”她侧著头的问他。

“但是你不是喜欢刺激吗？”

“我已经感觉不出什么刺激了。”

“那新鲜感呢？”

“没有了。”

“不再觉得这些事有趣了！”

杜雪摇摇头，好像她是真的厌倦了这种生活，好像她是真的决心退出似的。

高达用一种回忆往事的口吻：“我记得我刚由法国回香港的第二天，你就出现在我的总部里，一副强硬的口吻，警告我不能食言而肥，你一定要加入这个集团，我举了一百个你不适合的理由，你反驳了我一百零一个理由，说你可以办到。”

杜雪也因回忆而笑。

“我居然拗不过你。”

“大家对我的加入的确吃了一惊。”

“尤其你是杜大中的女儿。”

“你们怕我爸爸会来找你们的麻烦。”杜雪浅浅的一笑。“你们更怕我会发生危险，对我爸爸无法交代。”

“对！”

“那你们操太多的心了。”

“记不记得那次对付你赛大王的事？”

“记得！”杜雪看著高达。“那次的确是惊险万分，我也怕过，我怕我会命丧贝鲁特，但是幸好逢凶化吉，平安的回来了。”

“当时我劝你退出。”

“我拒绝你了。”

“那时你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给我，我也只好由著你，只能要大家以后碰到任何事件时，第一个要保护好的就是你！”

“我懂！”

“不！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退出？”高达知道自己或许该顺水推舟，他也不喜欢她玩命，她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但是她真的如了他的意的时候，他反而失望了，反而想加以挽留。

‘我说过我倦了。”

“是为了水晶的事吗？”

“水晶！”

“我知道我这一阵子比较心不在焉，但是我会没事的，我也和你们一样在等新的任务，我不会一直都这样子的，你和大家都可以放心。”

她未置一言。

“你再考虑一下吧！”

“你不是说过这集团里有女人就显得有些碍手碍脚？”

“我大男人主义！”

“你不是说女人办不好事的吗？”

“你例外。”

杜雪的决心有一些动摇了，瑞士对她的吸引力好像已经不那么强了，她真的要再考虑一下，因为她对高达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她只是有些嫉妒水晶。

高达对其他女人都是逢场作戏，用过就丢，但是对水晶却一反常态，她只能安慰自己是因为水晶得了不治之症，因为水晶死了。

“杜雪。”

“我再考虑一下。”

“现在也不是去瑞士的时机，欧洲这会冷得可以要人命。”他哄著她，劝著她。“夏天我再陪你到欧洲玩一趟，去法国怎么样！”

“谁要你陪！”她一哼。

“我护花总可以吧！”

“还轮不到你！”

好！随你怎么说！”高达不在这会和她争辩。“反正你多想一下，克鲁斯是你带进来的，你总不能把他丢在这个集团里不管吧！”

“如果我退出，克鲁斯也会退出。”

“那这个集团的损失不就更大了！”

“你自私！”

“杜雪！你心里是希望留下来的，我也开口留你了，你还想怎样呢？要我求你吗？”

她瞪了他一眼。

“想想再给我答覆。”

“你最好别太乐观！”她警告他。

口　　　　　　口　　　　　　口沙很细、很白、当海水冲上来的时候，细沙翻滚著卷上来，当海水后退的时候，细沙又滚退回去。高达躺在细沙上，让温暖的海水，一下又一下的冲击著他的身子。这是一个很僻静的沙滩，而今天叉不是假期，所以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人。

高达望著远处的风帆，无聊地抓起了一把细沙来，又让细沙在他的指缝之中，慢慢地漏了下去，他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声。

这些日子来，他几乎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是做什么，都会想起水晶来。

沙是如此之细，如此之白，但是比起水晶的肌肤来，却还差了不知多少。

他躺在沙滩上，海水缓缓冲来，使人兴起一种十分柔和的感觉来。但是比起躺在水晶的怀中，听她低低的哼著歌来，却又相去不知多少了。

高达叹息著，他仍感叹造化弄人，水晶对他而言有不同的意义在。

于是，高达仍然是浪子，只不过在他的心灵中，抹上了几分苍凉之感，尤其是当他想起了水晶的时候，那种苍凉之感更甚。

他闭上了眼睛，拉过了身边的草帽，盖在他的脸上。

除了水晶，杜雪也在闹退出集团的事，虽然她退出的意念已经没有那么强，但依然没有给高达一个肯定而且不退出的答覆。

此举令高达很是烦心。

他需要休息。

他要好好的休息一会，希望休息能抹去他心中的伤感，他在朦朦胧胧之中，已经快要睡著了，可是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

高达睁开了眼来，草帽仍然盖在他的脸上，他还是看不到什么，他仍然感到有东西 在他的身上，像是天正在下雨。

他突然拿开了脸上的草帽，他也立刻听到了一阵嬉笑声，两个十分可爱，大约只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笑著自他的身边奔了开去。

高达向身上看了看，身上已被 下了不少的沙。

高达再转过头去看那两个小女孩，那两个小女孩奔向一个女郎，伏在那女郎的大腿上还在格格地笑著，那女郎也抬头向高达望来。

高达眼前突然一亮，如果那女郎是那两个小孩的母亲的话，那么高达今天已看到一个奇迹了，他从来未曾看到过一个有过孩子而身材仍然那么好的女人！

那女郎穿著一套白色的比基尼泳衣，那件泳衣实际上只是两条布带，高达的目光，望著她纤细的腰和平坦的小腹，那是软缎一样的肌肤！

高达的目光向上移，他浪子的本性，使他发出了一下轻轻的口哨声，那件泳衣的上半截，根本包不住那女郎的一双豪乳！

这时那女郎正弯身坐起来，她的乳房颤动著，像是随时随地可以从那布条中跳出来一样，她伸手赶开了那两个小孩子，然后掠了掠头发。

当她抬起手臂来的时候，她丰满的乳房更突出，令得高达的喉间，起了一种乾燥之感，他已在盘算著如何开口了。

可是，那女郎却比他先开口，她略带娇 地道：“先生，这样子注视一个陌生女人绝不是君子的所为。”

高达一挺腰，他整个人已从沙上跳了起来，那种矫捷的行动，再加上他运动家一般的体格，和英俊的脸孔，是足以使得任何女性心折的。

他站了起来之后，向前走出了两步，然后他在那女郎的身边坐了下来，他笑著道：“小姐，我不是君子，我是色狼！”

那女郎的双眉，向上略略一扬，她柔软的红唇，成了圆圈形，然后她笑了，她笑得极媚道：“那我必须承认，你一定是个时时能猎获女人的色狼！”

高达也笑了起来。那女郎不但美丽、成熟，而且风趣，她具备了一个临时伴侣的一切条件，高达决定和她渡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他一面笑著，一面就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他先试著用手搭在那女郎的腰上，那女郎的腰很细，而她的股部又很丰满，所以高达的手掌，恰好可以贴在她的腰上，她的腰肢是如此之柔软，令得高达有一股飘飘然的感觉。

高达本来是只想将手放上去就算的，但这时他忍不住用手指在那女郎柔软的腰际，轻轻地抚摸著，那女郎并没有发怒。

她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回过头来，对高达笑了一下。

当她发出一下娇媚的笑容之际，高达看到她的牙齿白而细，十分诱人。那令得高达的胆子，又大了许多。他拉开了那女郎泳衣下截的橡筋，而他的手略向前伸，那样他的手便按在那女郎的小腹上了，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按动著。

用那样的动作，去对付一个陌生的女郎，好像是太过份了些，但是高达有著对女人的丰富经验，他知道一个女人若是不可侵犯的，你碰碰她的指尖，她也会发怒，相反的就怎么样也不要紧了。

那女郎仍然没有发怒，她笑得极媚、极甜。

那种对男性的爱抚，充满了欢愉承受的笑容，令得高达更加心荡，他的手再向下伸，那女郎的身子，配合著向上挺了挺。

高达的手已到了那女郎的小腹下隆起之处，那样的柔滑，那样地富于弹性，令得高达突然坐起身来。高达一坐了起来，那女郎便向他的怀中扑来。

海滩上并没有别人，高达在那女郎的身后，将那女郎的下颚托高，他正待俯头向那女郎丰满的唇上吻下去，那女郎突然又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道：“那女孩告诉你，色狼先生，我的丈夫正在你的身后！”

高达突然一呆，立刻将手从那女郎的小腹下收了回来，当著人家的丈夫，将手放在他美丽的妻子如此动人的部份，总不会有愉快的事发生的。

但是高达虽然立即缩手，却已经迟了。

他的背都突然著了重重的一脚！

那一脚的力道是如此之沉重，令得高达的身子，突然向前仆了出去。

当他仆出去的时候，他看到那女郎站了起来，那女郎的美腿，修长而美丽。

但高达却没有机会去欣赏它们，他仆倒在沙中，最要紧的事，自然是先站起来，他双手在沙上一撑，身子便得跳了起来。

如果双手所撑的是硬地，他的身子一定已经跳起来了，但是他却是撑在细软的沙上，细软的沙地，是一点也不受力的！

是以他的身子只是向上抬一抬。

而当他的身子向上一抬之际，他的背后又是受了重重的一击。

他整个人又向下仆去，这一下更惨，他的整个脸都埋进了沙中。

而当他想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后脑上，又有一脚重重地踏了下来，令得他的头一点也抬不起来。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只好竭力地挣扎著身子。

他已经意识到今天的事情绝不是那么的简单了，如果是一个嫉妒的丈夫，决计不会用那样的法子去惩罚他的情敌的。

所以高达只想先站起身子来，弄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

但他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因为他立即觉出，在对付他的绝不止一个人，他的颈际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肘压著。而他的手腕已经被十分坚轫的绳索套住，反扭到背后去。他的双足也同样地被扎住，接著他感觉出整个人已被绑在一条柱子上。

然后他才被提了起来。

就在他被提起来的一刹那间，一条绳索扣住他的颈际，他变得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他吐出了口中的沙，他简直无法转过头去，去看清楚对付他的是什么人？

当他可以看到眼前的景物时，他只看到那动人的少妇，一手牵著一个小女孩，正在缓缓地走下海去，那少妇的头发被风掠著，当她转过身来看高达的时候，她丰满的乳房，有一大半暴露在外。

在刹那间，高达的心中著实后悔。他后悔自己为什么刚才只顾得爱抚她的小腹，而没有撕脱她泳衣的上半截，在她丰满的乳房上，恣意地享受一番！

那女郎不但回头向高达望来，而且还向高达娇笑著，挥动著手。

高达不禁发出了一连串苦笑声。

他的一生之中，不知征服过多少美丽的女人，令得无数美女向高达献出她们美丽的胴体，但现在他却阴沟里翻了船！

高达已无法再多去恨那美丽的少妇，他必须为他自己打算一下了。他已被人抬起来，抬他的自然不止一个人。

然而他仍然不能看清那是些什么人，因为他的脸向著上面，他看到的只是蔚蓝的天，他叹了一口气，一个愉快的下午，已像肥皂泡一样地幻灭了！

高达被抬出了四五十码，然后他被塞进了一辆车子，他仍然没有机会看清对付他的是什么人，因为一幅油布立刻地将他盖住。

他被放在汽车的后面，那些人未曾将他塞进行李箱中，高达真已经谢天谢地了。

车子向前疾驶著，高达只迅速想著，现在对付他的是什么人，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想得出任何结果来。

因为他的仇人实在太多了。

车子约莫在十五分钟之后停了下来，高达被连著油布抬了出去，走了三四分钟，他又被竖了起来，可是却是头下脚上的。

高达自从被制住之后，一直未曾出过声，直到此际，他才忍不住大叫起来道：“放倒了，喂！将我倒过来，我头在下面！”

可是他的叫唤，只换来了几下冷笑声。

高达听得出冷笑声似乎全是女人发出来的，接著油布被揭了开来。

高达知道对付他的那些人，一定就站在他的身前，但是他仍然无法看清他们！

因为几支强力的射灯，灯光一起射向高达的身上，高达被强光射得连眼也睁不开来，他的心中这时著实十分吃惊。

但是他却反而笑了起来。

他心中之所以吃惊，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碰到真正的仇家，陷入真正的困境之中！要不然人家是不会那样对付他的。

而他反而笑了起来的原因是，他知道恐慌也是没有用的，不如镇静点，反倒好些，他一面笑一面道：“这样有什么意思，有什么事要和我谈的，只管谈好了，何必那样子？”

他又听到了几下冷突声。

他只能辨出那冷笑声是一个女人所发出来的。

而那个女人，正在向他走来，除此之外，他根本无法再知道什么。

因为强光实在太强烈了，他尽管眯著眼睛，但是也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但是说他什么也看不到，那也是不对的。

在他的眼前突然有一种异样的光芒闪了一闪。

一看到那种光芒，高达就知道那是一柄锋锐之极的小刀！高达在这时候也不能再保持镇定了！他大叫了起来道：“喂！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他得到的回答，仍然只是几下冷笑。

而那柄锋锐之极的小刀，他不但可以看得到，而且可以感觉得到了，因为凉浸浸的刀身，已经贴紧在他的脸颊之上，而且在向上移动著。

小刀到了他的颈际，又在他的胸前刮过。

那真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小刀，因为当小刀的刀锋，在他的胸前掠过之际，高达听到了一阵刷刷的响声，他的胸毛被削去了一大片。

然后小刀到了高达的腹际！

高达可以感到他腹际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动著。然后“啪”地一声，他游泳裤的裤带，已经披那柄小刀割断了！

到了这时候，高达真正著急了起来，他大叫著道：“喂！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疯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快说！快说！”

但是不论他嚷叫得多么大声，他所得到的只是一片冷笑声，而小刀继续地向上移，他听到他泳裤的“嗤嗤”破裂声。

高达的脸上已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来，他喘著气，那小刀迅速地将他的泳裤，划成了几片，那泳裤掉了下来，高达已变成全裸了！

他全裸著，被绑在一条柱上倒放著，而且还有几支强光灯照射著他，这种滋味之不好受，是任何感觉迟钝的人都可想而知的。

高达用力挣扎著，但突然之间他不敢再动了！

因为他感到了一片冰凉，那柄小刀虽然没有再移动，但是他却也绝不敢再动了，而且他不得不哀求道：“有话好说，各位，有话好说！”

直到这时，高达才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高达，你是一个风流浪子对不对？你实在太风流了，你风流得也太久了！”

高达忙道：“你──有话好说，我从来也不会强迫过任何女人！”

高达真希望那是一场恶梦，虽然他从来也未曾做过那样的恶梦，但是那却并不是恶梦，那是活生生的事实，残酷的事实。

那女人又冷笑道：“是啊！你不曾强迫过任何女人，每个女人都是自动向你投怀送抱的对不对？现在从此之后，看看你是不是还有这种的艳福！”

高达突然之间感到了小刀的紧迫，他发出了极难听的哀叫声，他道：“别──发疯，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情。”

小刀仍没有离开，但是高达知道自己的这一句话，已算是收效了，因为他得到的反应已不再是一阵冷笑声，而是一阵低语声。

接著他又听到一个女人道：“再说一遍！”

在那样的情形下，高达怎么可以不说？他忙又说道：“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

“如果你违言呢？”那女人追问著。

高达苦笑著道：“那我没有法子提出具体的保证，而如果你们要我做事，也一定要放我下来，这样将我倒放著，我能做什么？”

这时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能救他脱离这种窘境，他会一辈子感激不尽的，那怕是杜雪都好，女人和女人，会不会比较好说话？

高达的这几句话，换来了一阵格格的娇笑声。如果在别的环境之下，听著好几个女人一起发出那样的娇笑声，的确是赏心乐事。

但此刻高达却只是苦笑，他只盼望握著那柄锋利小刀的女人，将小刀握得稳一些，如果那柄刀抡上一些，他就麻烦了！

在一阵娇笑声之后，他又听得他身前那女人道：“高达，我们自然有方法制你，你从海滩起的一切经过，我们全拍摄下来了，如果你对我们不利，我们就将这套影片，轮流送到全市各个俱乐部去放映！”

高达突然吃了一惊，这样的促狭主意，也的确只有女人想得出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么他浪子高达是再也没有法子见人了！

他忙道：“这──太过份了吧！”

那女人笑著道：“一点也不过份，高达，你太滑溜了，比泥鳅还滑，要对付你只能用针将你穿起来，用绳子来绑你是没有用的！”

高达苦笑道：“好！好！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那女人笑了一声，提起那柄锋利的小刀，但是她的手却在刚才放置小刀的地方，用力握了一下道：“高达，难怪你能获得女人的欢心！”

那一句话，又惹来一阵女人的娇笑声。

高达却是啼笑皆非，他的一生之中，可以说没有一刻是比现在更狼狈的了，他听得一个女人道：“好了，放他下来。”

随著那一句话，高达听到了利刃割断了绳子的声音，当他足部和手腕的绳子全都割断之后，高达的手腕虽然十分麻木，但是他还是立即用手在地上一按，一个倒翻 斗跳了起来，已经稳稳地站在地上，而强光灯也在那时候熄灭了。

高达站著不动，他知道自己身前全是女人，所以他虽然身上一丝不挂，但仍然站得十分挺，旁的他不敢说，他现在那样站立著，优美、强壮的男人身体，足以令得任何女人动心，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

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已经成为事实。

因为四周围突然静下来，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高达的双眼被强光灯照射得实在太久了，是以在灯熄了之后，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他才看清眼前情形，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之后，他也呆住了！

在他眼前有六个女人，高达在一时之间，真难以明白如何会有那么出色的六个美女，齐集在一起！

那是一间十分豪华的厅堂，地上满铺著厚厚的、金黄色的地毡，一切家俱全是法国式雕花的，那六个美女身上的衣服，都少得不能再少，而六双妙目都集中在高达的身上。

高达在一时之间，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担任著世界选美会的裁判，因为那六个美女，实在太出色了，站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一头短发刚好覆在她的头上，她的一只眼睛，水盈盈地望定了高达，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仰著，而她的手则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高达的镇定和自信心已完全恢复了，他望著那个短发女人道：“好了，是给我穿回衣服，还是根本不需要我穿回衣服？”

那女郎笑得腹肢颤动，随著她身子的摆动，她花绸衣服内的双乳也在晃动著，她道：“高达，你看清楚我们一共有六个人！”

她一开口，高达便认出了她的声音，那正是刚才握著利刃在威逼他的那女郎。

高达突然向前跨出了一步，那女郎一闪身，就想避了开去，但是高达一伸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直拉了过来。

那女郎的身子十分柔软，被高达一拉就倒进了高达的怀中，而高达也一刻都不停，手在她背后的衣服上用力一撕道：“就从你开始！”

那女郎发出了一下娇呼声，她的短裙已被撕了下来，她丰满的乳房立刻紧贴在高达的胸前，她的腰枝已在慢慢摆动起来。

高达紧紧地搂著她，向一张大沙发走了过去，他将那女郎放倒在沙发上，那女郎穿著一条半透明的三角裤，她仰躺在沙发上，姿势诱人之极。

高达提起了她美丽的玉腿，四面一看，道：“有没有人反对？”

那五个美女都在原来的地方不动，她们都紧紧地抿著嘴，有两个还紧咬著下唇。高达笑著道：“没有人反对，我就开始了！”

他双手经过那女郎的小腿，用力一撕，那条美丽的三角裤，立刻裂成了两半，那女郎浑圆结实的股，立刻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那时候高达已几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雄性的动物了，他双手掐在那女郎丰腴的大腿中，然后他拉著那女郎，将那女郎拉得更近他，那女郎发出了一下娇呼声来。

她的身子在沙发上翻腾了起来，但是高达紧紧地握住了她的细腰，她的双手向上撑来，她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她在叫著：“不──要──不──要！”

在她的呼叫声中，实在难以听得出她是在说“不要”，还是在说“要”。

她的双手终于抓住了高达的手，她双乳颤抖著，弯起身子来。

自她口中因喘息而喷出来的幽香，令得高达更发狂，高达将她的玉腿提得更高，在那一刹那间，他不但是在享受著那女郎，而且也是在报复！

他刚才的处境实在是太狼狈了，这时他就是在报复刚才狼狈的处境，那女郎的呼叫声越来越甚，她的双腿不断蹬动著，高达看到的是一片肉光。

高达竭力使自己保持著神智的清醒，他转过头去，他看到了另一个女郎，那女郎正在喘息著，她自己的双手在她身上紧紧地爱抚著。

高达在突然之间，发出了一声大喝。

随著那一下呼叫声，他已突然向后退了开来，那女郎根本连闪避的机会也没有，她已被高达捉住，高达也立刻撕下了她的裙。

那女即非但不躲避，反倒挺起了小腹，向高达迎了上来，她立即发出一阵美妙的呼叫声，她柔软的娇躯，倒在地毡上，在高达的重压下，灵活地扭动著。

高达听到另一个女郎用十分深沉的声音道：“好了，我们先退开去！”

另外三个女郎显然不愿意走，但是那女郎看来像是首领，她提高了声音道：“我们先退开去！”

四个女郎走了，刚才被高达按倒在沙发上的短发女郎仍然仰天躺著，她丰满的胸脯和平滑的小腹，正在急速地起伏著。高达抱起了他身下的那女郎，和那短发女郎并排放在沙发上，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打量那两个给他高度愉快的美女。

那美女大约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可是她柔滑的胴体，扭动得那么灵活，她的双腿紧紧地盘著高达的腹，她大声地喘著气，毫不掩饰地也在享受著欢乐。

那短发女郎这时已经坐了起来，她两条修长的大腿，紧紧地并著，她的眼睛未曾离开过高达一秒钟，而突然之间她伏在高达的身上。

那短发女郎紧紧地抱住了高达，高达反手紧握者她丰满的乳房，短发女郎也喘息了起来，在她明媚的大眼睛中，出现了一种十分渴望的神色来。

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要补偿高达失去水晶的悲剧，所给他制造的艳遇，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老天未免也太厚侍他了。

如果上天能仁慈的一并解决杜雪所给他制造的烦恼，那他愿意从此信奉耶稣基督。

现在他心中能想的，只有眼前的这两个女郎。

高达转过头去，短发女郎的双乳在高达的背上紧压著，她两片柔软灼热的唇，立刻向高达送了过来，高达吮住了她的唇，吮住了她的舌尖。

那是一个热烈得令人几乎窒息的热吻！

在热吻的时候，短发女郎的娇躯，尽可能地紧贴著高达，高达却在用力吮吸著她的舌头之后，将她推了开去，那短发女郎仰跌在地上。

高达望著她道：“只当你刚才手中的小刀用的力道大些，现在又怎样？”

短发女郎是仰趺下去的，她的双腿弯曲塾在她浑圆的股际，这时她人仍然仰躺著，但是她的小腿却在向上抬来。

那样的姿势，令得她看起来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奉献品，要奉献给高达。

她喘息道：“我不会了，高达，再也不会了！”

随著她的喘息，她的小腹在迅速地起伏，她玉腿微微松开著，高达心中的荡意陡升，他突然转过身来，短发女郎立即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近。

短发女郎在接著发出的欢乐的呼叫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她紧紧抱著高达，她灼热的唇吻著高达，她摆动著，挺送著。

高达已无法再保持他神智的清醒了，在那样出色的两个美女之间，如果再继续去勉强保持神智清醒，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而他浪子高达，可以是一切，但决不会是傻瓜！

高达将那个女郎也拉了过来，他强而有力的手背，将那两个美女一起抱紧，单是两张美丽的脸庞上那种欲仙欲死的神情，已足以令得高达飘飘欲仙，而且那两个美女的迎合，又是如此之巧妙！

高达根本记不起他是在什么时候静下来的，他有好一段时间，根本除了极度的愉快之外，愉快得发抖之外，没有任何是他的感觉。

当他又有了感觉之时，他感到的只是一片柔软和滑腴，他的头枕在短发女郎的胸前，他的唇正好对准著短发女郎殷红的乳尖。

高达忍不住伸出舌尖来，在那殷红的乳尖上，轻轻舐了一下。那短发女郎腴白而又弹性的双乳，立刻自然而然震动了一下。

高达的身子伏在另一个女郎身上，他的小腹和她的紧紧相贴，那女郎的双手摊开著，半开著眼躺在地毡上、全身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骨头一样。

高达伸过手去，在她的胸前抚弄著，才又令得她发出了一下呻吟的声音来。

高达慢慢地抬起身子，那女郎立刻缩成了一团，她的肌肤极白，当她缩成一团的时候，更加诱人，而短发女郎则绕著高达的颈。

高达轻轻拉开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之后，走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

两个美妙之极的裸女，仍然躺在地毡上，一个仰躺著，一个蜷缩著身子。

高达在沙发旁的玛瑙小儿上，打开菸盒取出了菸来，燃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短发女郎先跪了起来，她脸上挂著妩媚之极的笑容，使高达难以想像她刚才手握著小刀时的神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接著另一个女郎也站立起身来，她们一起站著转过身，轻曳著身子，向外走了出去，她们两人都有丰满浑圆的臀，摇摆的时候，令得高达又深深地吸一口菸。

在她们两人走出之后不久，另一个女郎走了进来，她紧绷著脸，将一块大毛巾抛给高达道：“披上毛巾，跟我来！”

高达接过了毛巾，披在身上，那女郎已向前走了出去，高达紧跟在她的身后，他认得那女郎，她就是刚才发号施令的那个。

但她的年纪却并不大，可能她还不满二十岁，她有一张可爱的瓜子脸，虽然她这时沉著脸，但也令人忍不住想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咬一下！

她胴体的优美，在那六个美女之中无异是第一，她这时向前走去的姿势一点也不夸张，可是她纤细的腰枝的那种摆动，却令得高达想入非非。

她的手背和半裸在外的肩头，都是浑圆的、雪白的，给人以一种腴嫩之极的感觉，高达忍不住踏前一步，轻轻抚摸了一下，高达的手指在那一刹间碰到的，是细腻滑嫩的肌肤，那女郎这时已来到了一间房门之前。

高达的手才一碰到她的肩头，她就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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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雪白的、整齐的牙齿，轻轻地咬著下唇，从她双眼之中，那种水汪汪的神情看来，她正像是竭力在克制著自她体内迸发出来的情欲。

但是当高达想俯头下去吻她的时候，她却又突然转过头去，推开了房门，高达连忙也跟了进去。他的手进一步搭在那女郎的细腰上。

那女郎不由自主，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的娇躯向后靠来，靠在高达高大、强壮的身上，高达用脚踢上了房门，立刻双手环抱著她。

那女郎吁了一口气道：“高达，我们先谈正事。”高达并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吻著那女郎诱人的、白得泛起了一层光彩的粉颈，而且他的双手也已紧握住了那女郎的乳房。

在女郎的花绸榇衣内，并没有乳罩，是以高达的手已将那女郎的乳房全都包住，她的乳房并不十分丰满，但是却坚实得令人心荡。

高达的双手一握上去，那女郎的乳尖便已在渐渐变得坚挺，高达直到这时才道：“小姐，最重要的正事便是我和你寻求欢乐。”

那女郎微微喘息著，可是她却双手向后推来，推开了高达，向前走出了两步转过身来。当她转过身时，高达看到她娇嫩双顿上，已泛起了两片绯红，那是看了令人心醉的红晕！她又咬著下唇，然后才道：“高达，我们要你做一件事！”

高达摊了摊手道：“求求你快说吧！”

那女郎将下唇咬得更紧，因为当高达摊开双手之际，披在他身上的大毛巾，已散了开来。她要先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道：“你知道环球号邮船？”

高达略呆了一呆，这些日子来，由于他心中哀痛水晶的死亡，是以对于外界的一切他都不大注意。

但是虽然如此，环球号邮船他还是知道的，世界上最豪华的邮船，每一间舱房的设备，连世界上的第一流酒店都无法与之比拟。

两年之前，高达会搭乘过这艘船到过夏威夷，他不知道那女郎为什么提起这艘邮船，难道这艘豪华邮船有了什么新闻？

高达迅速地转著念，他一面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又搂住了那女郎的细腰，那女郎已没有力量再抗拒了，她只是喘著气道：“怎么样？”

高达解开了她花榇衣的第一粒钮扣。他的手在女郎滑柔的胸脯上轻轻游移著，然后他才道：“自然谁不知道环球号是邮船？”

那女郎的红唇半张著，她的双眼似乎因为困倦而半张著，但是当然她不是感到困倦，而是高达在她胸前抚弄，令得她全身有一种酥软之感。

高达又解开了两粒钮扣，然后将整件花绸衬衫，自她完美无疵的胴体上卸了下来，那女郎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似的声音，向高达紧贴了过来。

她胸前坚实、柔轫的乳房，压在高达的胸前，高达已在轻轻地拉开紧包住她美妙的双腿和浑圆丰满的臀的长裤拉 。

那个女郎也伸手抱紧了高达，她的脸颊是灼热的，她急促地道：“先让我把话讲完，高达，环球号明天来我们这个都市……”

高达已拉开了拉 ，他的手自那女郎柔软的腰枝开始移动，停留在丰腴滑嫩的股际，然后又向前移，在那女郎的小腹下挪动著。

那女郎将双腿并得极紧，她的喘息也在增重。

高达道：“让它来好了！”

“不！不！”那女郎说：“它来和我们有关系，我们想在它上面得到一些东西，那是两吨白金，从墨西哥运来的。”

当高达赤裸的上身，毫无阻隔地紧贴著那样儿的乳房，当他的手指在抚弄著美人儿身上最美妙的地方，当眼看著美人儿媚眼如丝，双颊酡红之际，他应该是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

可是他听得那女郎这样一说，他不禁一呆。

他的手向上略移，手背贴在那女郎的小腹上，然后他才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反问道：“你说什么？两吨白金？”

“是的，两吨白金，全是一公斤重的金块，我们要将它们弄到手，高达，你可以分得八分之一的白金和轮流──享受我们七个人！”

当那女郎讲至最后一句时，她的双颊红得如同要喷出火来一样，她的纤手在高达的腹际，轻轻滑过，在对高达作要命的挑逗。

而且她摆动著她的娇躯，已被拉开拉 的长裤，随著她身子的扭动，而向下褪来，她的整个娇躯都和高达紧紧相贴著了。

高达想告诉那女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两吨白金，那是两千公斤，他们绝没有可能将那两吨白金从一艘轮船上弄走。

这是天方夜谭。

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这群美女要不是穷极无聊，就是异想天开，最糟的可能就是她们的精神有问题，而如果这些美女在精神方面有问题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

连杜雪都想不出这种疯狂的念头。

她们一定是和他开玩笑。

他除非和她们一样疯了，否则他绝对不会答应这种事，这根本是和自己过不去，他不需要这种麻烦。

但是当那女郎的小腹紧贴上来之际，高达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那女郎的小腹，比她的脸颊更灼热，她不但紧贴著，而且还缓缓转动。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去，那女郎有点急迫，她仰起头来，他和她的四片唇立刻接在一起，像是被强烈的胶水紧胶著一样。那女郎的舌尖也立刻伸入了高达的口内，高达用力地吸著，那女郎的娇躯，柔软地向下弯去。

高达紧抱住她的细腰，当那女郎向后仰去之际，高达的身子前俯，他们的身子紧紧相贴著，然后那女郎倒在一张沙发上。

当她倒在沙发上之际，她一双修长美好的玉腿，已自然而然向上高高扬了起来，高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来。

他目眩了，他直到这时才观赏到了那女郎的裸体，高达不知道享受过多少美人儿，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目前那美人儿是极之出色的。

她平坦的小腹，这时正在向上挺著，她粉光细致的玉腿微微分开著，她的喘息、她胸脯的起伏、她美艳娇躯的每一部份，都像在发出呼叫声，男人，我需要男人！

高达突然向她靠近，那女郎发出一下低低的娇呼声，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按住高达的腹下，她断断续续地道：“高达，你──别──”

可是高达在那时候全身都有一股颤动之感，像是有一股电流，自那女郎身上，流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极度的刺激，令得他疯狂！

那女郎不再低吟，她的呼叫声高了起来，她的娇躯摆动著，高达比她想像中更强大，她要摆脱高达，但是她却全然无能为力！

高达的手背停在她的腿弯上，将她的玉腿高高抬起来，她蹬踢著线条优美的小腿，但是她雪白的，涂著银红色指甲油的双脚，却使不出力道来。

她想弯起身子来，然而高达的双手却更紧握住她的乳房。高达从她的反应上可以知道，她不会是处女，但也不是经历过太多男人。

她的年纪还十分轻，她的脸颊更红，她的眼睛更媚，她的头发散乱了，半遮在她美丽的脸庞上，高达面对著那么美丽的脸庞和那么动人的娇躯，而他又正在那么柔软优美的娇躯上得到奇妙无比的享受，这令得他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呼叫声！

他和她的叫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荡人心弦的美妙声音。那女郎的身子，扭动著、摇摆著，她的喘息声令得高达更狂，她的手指紧陷在高达强壮的肌肉上，她还不断地摇摆著她的头，她雪白的胸前，留下了高达深红的指印。

高达完全满足了，刚才他被绑在柱上被倒置著的侮辱，已完全不存在了，他变得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他似乎要将他体内的每一分力道都 了出来，令他自己感到欢愉，令得对方感到难以抵受。

高达是很少同样对付一个这样娇美的女人的。

但是在高达听到那个女郎说她们要在环球号邮船上，弄走两吨白金之后，他知道那是没有可能的，他也知道世界上最难说服的是女人，所以他也知道，他还一定会继续受到她们的胁迫。

正由于这个缘故，所以他才要在那女郎的身上，猛烈极度的发 ！

高达的疯狂令得那女郎的娇吟声，听来是如此动人，她的娇躯上，已迸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但是那令她看起来更美！

高达欣赏著自己近乎残忍的疯狂，造成一个美人儿的胴体，如此急速的扭动，他快乐得发出兽性的叫唤，他几乎将那女郎的身子完全对折了过来！

在他强壮的身子重压之下，那女郎完全没有反抗他的余地，那是高达完全不让对方享受的一次酣畅淋漓的造爱，当高达终于静止下来之际，那女郎双手握著拳，在高达的胸前，不断槌打著，然后她用力将高达推了开去，推得高达半趺在地上。

那女郎的身子立刻坐了起来，她缩起了双腿，缩在沙发的角落上，她仍然在喘著气，她的双眼幽怨而又荡媚，望定了高达。

高达双手反撑在地毡上，也望著那女郎。

那女郎这时蜷缩著身子的姿态，是极其美妙的。高达知道她刚才可能根本末曾享受到什么欢乐，这一点从她幽怨的神色中可以看出来。

当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之后，高达也不免感到了歉意。他站起来向沙发走来，坐在那女郎的身边，勾住了她的肩，那女郎猛地将高达推开道：“别碰我，离我远一些！”她一面叫著，一面在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泪水盈眶，高达更感到了不安，他拉著那女郎的手，将那女郎拉到了他的怀中。

他吻著她的面颊，吮吸著自那双明亮、美丽的大眼睛中流下来的泪水，他柔声道：“亲亲，刚才是我不好，真是我不好！”

那女郎依偎在高达的怀中道：“你──刚才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一头野兽，我──像是遇到了一头猩猩，而且这是颠狂的！”

高达轻吻著她又柔声道：“以后不会了，亲亲！”他双手托住了那女郎的乳房，轻轻嗅著，令得那女郎忍不住格格娇笑了起来，高达凑在她的身际道：“刚才你一点也没有快乐？”

那女郎十分喜欢咬著下唇，她这时又动人地咬著唇，然后她道：“一点也没有，我只盼你快快离开我，你──实在太强壮了。”

高达低声道：“等一会我教你知道强壮的好处。”那女郎轻轻地在高达身上打了一拳，但是又禁不住抱紧了高达，他们两人互相搂抱了好一会，高达才将她抱了起来，一起走进浴室。

当他们一起淋浴完毕，并且躺在一张紫色的、圆形的床上之际，高达才道：“你刚才说七个人，但我只看到六个人！”

那女郎抿著嘴笑了起来道：“还有一个你已经见过了的，就是在沙滩上令得你神魂颠倒，不知背后有人偷袭的那美人儿！”

高达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道：“原来是她，我非得好好地报复她对我的引诱不可，她令我吃足了苦头。”

那女郎半转过身，向高达贴来，她问道：“吃足了苦头？”

高达搂住了那女郎道：“不，亲亲，至少在你的身上，我得到了享受！”

那女郎娇媚的眼色，令得高达将她抱得更紧，他问道：“你们七个是什么人？”

“我们是好朋友，是在北欧留学时认识的。”

“你是首领？”

“可以说是，我的主意最多，她们全愿意根据我的主意来追寻新的刺激，我不妨告诉你，反正你也已在我身上得到了报复──”

高达笑道：“那样对付我是你的主意？”

那女郎娇笑著，将她的头向高达的怀中钻来。

想起刚才的情形，高达忍不住又在她的小腹下的隆起部份，扭了一下，令得那女郎一声娇呼，立刻将两条玉腿交叠起来。

“我叫贝茜，”那女郎又道：“我们一直不断追求新的刺激，只有新的刺激，只有去做几乎做不成的事，我们才感到生活得有意思。”

高达没有说什么，这是世纪未的情绪，高达很明白，但是高达却没有资格去批评这种情绪，因为他自己也生活在那种情绪之中！

“所以我们要那两吨白金。”贝茜轻按著高达的胸前肌肉。

高达问道：“为了钱？”

贝茜笑了起来道：“绝不！”

高达的脸上大约多少有一点怀疑的神情，所以贝茜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她走向一个极精美的梳 抬，拉开了一只抽屉来。

然后她走向床边，将抽屉的东西都倒在床上，倒在高达的身上，她道：“你看这些全是我的。”

高达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的生活豪阔得比起第一流的花花公子来，也毫不逊色，但这时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贝茜倒出来的是满满的一抽屉的珠宝。

高达随手拾起一枚足有七克拉的钻石戒指来，那粒完整无瑕的钻石，发出夺目的、青白色的光华来。高达又用手指勾起一串珍珠项 。

那是南海的天然珍珠，每一颗都一样大小，每一颗的大小直径都有一公分，然后高达又取起了一只用长方块形翡翠镶成的手镯。

那手镯上的八块长方形翡翠，颜色的翠绿，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高达又看到了用一颗大红宝石和许多小红宝石镶成的胸饰。

高达取起了那红宝石胸饰来，他拉著贝茜，令贝茜定了下来，然后他将红宝石放在她雪白的胸脯之上。雪白的肌肤，浅红的乳晕，再加上鲜红的红宝石，交织成一副惊心动魄，美丽之极的颜色的组合！

高达好一会不说话！

贝茜微笑著道：“你明白了，我很有钱。这所别墅是我的，同样的别墅还有四幢，全分布在都市的风景优美的所在。”

高达转过头去望著她。

高达再也不敢低估贝茜或是这群女人，她们应该全是富家之女，也只有富家之女才会有这种大手笔，才会有这种疯狂的念头。

平常的事对她们来说已经没有一丁点的意思，她们要刺激，杜雪也就是因为这种心态才加入他的集团，幸好她们这回要的是两吨白金，而不是天上的星星或是月亮，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

这些女人被宠坏了。

有时候有钱也的确是一种罪恶。

贝茜又道：“在法国里维拉、瑞士和意大利，我都有自己的别墅，我在纽约的一幢房子，是所有住宅中最高的，可以俯览十分之一的纽约市，我几乎什么都有了，所以我没有了快乐，只有新奇的刺激才能令我产生快乐，你明白了。”

高达笑著道：“像刚才那样的刺激？”

贝茜突然俯起身来，她的胸脯压在高达的胸上，她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两吨白金，我要将它们从环球号上偷出来。”

高达苦笑了一下道：“她们呢？”

“她们每一个人虽然不像我有那么多钱，但是她们父亲的资产，也不会少过两吨白金，而她们全是她们父亲的宝贝女儿，像我一样。”

高达试探著问道：“你的父亲是──”

贝茜有点狡猾地笑了起来道：“我不会告诉你我父亲的名字，你不妨从亚洲最有钱的富翁之中，去寻找我们七个人的父亲的名字。”

高达听后没说什么，他躺在价值连城的珠宝之中，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美人儿，他的手正在那美人儿的乳房上抚摸著。

但是他的心中却正在想著别的事。

这七个美人儿，该怎么称呼她们呢？

她们几乎已有了一切，有著一切普通人梦寐以求，而大多数人只能在梦中才看得到的东西，但是她们却更追求犯罪！

说她们是业余的犯罪者，那也不很恰当，因为业余犯罪者的目的是钱，而她们的目的却是追寻刺激，绝不是为了其它！

高达在最后叹了一声道：“我不得不抱歉，贝茜，我不能参加你们的行动。”

贝茜笑了起来道：“那么由你做主角的那一套足以令得任何人捧腹的电影，就会在每一个私人俱乐部中，轮流放映。”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面对的如果是一个穷凶恶极的犯罪组织，那么他或许还不至像如今这样，一筹莫展！

可是如今他所面对的，却是七个生长在亿万富翁家庭中，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却在世纪未的情绪冲击下，动出古灵精怪的脑筋来的女孩子！

高达绝不怀疑她们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自然更不怀疑那样一来，人家再看到了他，会有什么感觉，唯一的结果就是他将无法在这个都市中生活下去。

而这个都市却是高达热爱的！他的足迹遍及全世界，但是他却找不到再比这个都市更适合他长期生活的地方来了。

照那样看来，高达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心中想，不妨和她们去进行那件事，在事情的进行中，她们自然会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将两吨白金从环球号邮船上盗走，只怕是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也不敢动那样的脑筋！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他道：“好，那么请你召集全体，我需要先明了你们原来的计划，了解你们已获得的资料。”

贝茜也笑了起来道：“好！”

贝茜跳了起来，拉开了衣橱，随便取了一件衣服，根本不穿任何内衣就套了上去，回过头来还向高达做了一个鬼脸。

高达撑起了身来道：“我呢？”

贝茜笑著，指著地上的那条大毛巾道：“你必须委屈一下，除非你肯穿我的衣服。”

高达也离开了那张圆形的大床，他将毛巾裹在腰际，贝茜本不理会散在床上的珠宝，和高达手挽著手走了出去。

他们通过了大客厅，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打开之后，那间房间像是一个会议室，有七张极尽豪华舒适的真皮安乐椅，其中的六张椅子上，都坐著一个美人儿。

其中有两个美人儿高达绝不陌生，她们曾和高达赤裸相对，进行过原始的性爱游戏，互相间都在对方的身上，得到过极度的欢愉。

那两个女郎迷人的笑容，也和别的女郎不同。

高达也立即看到了在沙滩上的那女郎，她正在向高达发出一种十分顽皮的笑容。

贝茜走了进来就道：“这里只有七张椅子，高达，所以你必须要和我们之间的一个坐在一起，虽然可能挤一些──”

高达不等贝茜讲完就立即道：“我不在乎！”

他一面说著，一面就向那个沙滩女郎走了过去，那沙滩女郎睁大了眼睛，表示了一种惊喜，她挪动了一下身子，高达就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安乐椅虽然很宽大，但是在坐了两个人之后，高达和那沙滩女郎，也立刻身子紧贴著，高达的右臂搭住了那沙滩女郎的细腰。

贝茜瞪了高达一眼道：“别忘记我们是在讨论正事，高达。”

高达笑著道：“我知道！”

他一面说“我知道”，一面将那女郎拥得更紧。

贝茜在一张最大的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她坐下之后便道：“高达已经答应和我们合作了，因为他不想他主演的影片公映！

所有的美人儿都发出了娇笑声。

高达左顾右盼，他的艳遇再多，但是也没有一次像如今之甚的，七个美人儿，全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全在他的周围，而他可以任意选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任何时候与她们做爱，在她们的身上享受男女之欢，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

贝茜继续道：“我们行动的目的是要在环球号邮船上，盗走两吨白金，邮船明天到埠，会泊在第一号公众码头，停泊二天，三天之内白金并不起货，因为白金的目的地是在另一个都市，所以我们可以有三天的时间来采取行动！”

贝茜望著高达，高达的手已从那沙滩女郎背后的衣服中伸了进去，他的手指在抚弄著那女郎丰满得令人吃惊的乳房。

贝茜又道：“这两吨白金放在邮船特设的保险库中，由八名警卫日夜不停守卫，还有八名保险公司派来的密探在暗中监视，高达，你有什么意见？”

高达的抚弄令得那沙滩女郎的乳尖坚挺，甚至乳晕上也起了许多小粒，那沙滩女郎半张著口，脸上春意盎然。

高达在贝茜向他发问之后立即道：“如果要问我真正的意见，那我会劝你们放弃，这件事是不可能成功的，绝无可能。”

“世界上没有不能成功的事！”圆脸女郎大声说。

“有的。”高达回答得轻佻。“比如说我就无法在一日之内，满足你们七个人，所以我看你最快也得等到明天！”

那圆脸女郎狠狠地瞪著高达，高达笑了起来又道：“你们不是职业的犯罪者，我则可以说一半是，所以我说那不可能。”

贝茜道：“但是你一定要去做，不然──”

高达挥著手道：“行了，我当然会尽力去做，我还要详细计划一下，那船不是要明天才到吗？可不可以让我和这美丽的娃娃单独相处？”

高达的手动作得更是急速，令得别的美人儿，脸上都出现嫉妒的神情来。

贝茜望了他一会才道：“好的，芳婷，你带他到你的房间去。”

芳婷立即站了起来，高达也跟著站起。

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下，他们两人相依偎著走了出去，穿过了大厅，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芳婷显然迫不及待了，一进房间她立即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高达，微微喘息著道。“高达，你真是令人心醉的浪子，抚弄得我……”

她的脸红了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高达微笑著道：“抚弄得你怎样？”

芳婷的眼中，荡漾著难以掩饰的春意，她道：“使我需要你！”

高达高兴地笑著，他们后退了一步道：“好，那么就表示你的需要。”

芳婷咬了咬唇也后退一步，她双手向后，将已被高达拉开了一半的拉 ，拉到尽头。当她双手反伸向背后之际，她高耸的乳房，更见突出。

然后她慢慢地将身上的裙褪下来，她浅棕色的皮肤上，闪耀著令人目眩的光彩，当裙子褪下她的双肩之时，她伸手掩住了她的胸脯。

然后她突然松手，裙子褪到了地上。

自然是没有乳罩，她的丰乳几乎是弹了出来的，高达也不禁吸了一口气，但是高达却有信心可以报复芳婷在沙滩上的捉弄。

因为在过去的三小时内，才和三个美人儿做过爱，他可以沉得住气，而芳婷的神态却表示她已十分之渴望男人了！

有些女人天生是圣女，不懂得享受性爱，觉得性是一件肮脏的事，不屑与男人做那种肌肤之亲的事，他觉得杜雪就是一个最佳的例子。

而芳婷和这六个女人就正好相反，她们是性爱主义者，而且在碰到像高达这样的男人，她们就更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奉献出去，这时她们会完全的忘掉羞耻心那回事，只想要男人。

高达总算想通杜雪为什么一直吸引著他，因为杜雪和这些女人不同。

很讽刺的，浪子总逃不过圣女的手心。

眼前的芳婷就绝对不是圣女，她应该算浪女了。

芳婷美妙的胴体，还不是完全赤裸的，在她的纤腰之下，丰臀之上，还有一小块三角形的绣花内裤，她这时正喘息著将那条内裤慢慢地搓下来。

当她的右腿飞起，将那内裤也飞踢出去之际，她是真正赤裸的了，她的双手在她的小腹上按移著，她道：“高达，我真需要你，真需要！”

她张开了双手，等待著高达去抱她。

高达一抖手，撕开了裹在身上的毛巾，芳婷立刻走过来，软倒在高达的怀中，她显然比贝茜更多性爱经验，因为她的纤手立刻开始向高达挑逗。

高达巧妙地爱抚著芳婷，令得芳婷的气息更促，然而芳婷的挑逗，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得到，芳婷仰起了头来，眼睛中充满了幽怨。

高达微笑著，面对著芳婷那样的美女，如果他竟能不动心的话，那么他也不是一个浪子了。但这时他却能竭力忍耐著。

那是因为芳婷曾在沙滩上那样捉弄他，令得他遭受到了如此狼狈的遭遇，他要同样使芳婷狼狈，来作为他的报复！

高达的双手用力搓揉著她丰满坚轫的酥胸，芳婷的乳尖，已经坚硬得像是两粒浅紫色的小石，她朱唇半启，柔软的娇躯在高达的身上不断地搓揉著。

可是高达却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芳婷紧咬著下唇，粉拳轻轻地槌著高达结实的胸膛，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不已的语气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高达立刻吻了下去，吮吸著她的舌尖。

芳婷在高达的挑逗下，显得更急迫了。

她灼热的小腹，紧紧向高达贴了上来，令得高达只感到有一团火在燃烧著他的身子，如果不是他刚和贝茜有那样的疯狂经历，他一定也忍不住了！

可是这时却仍然是高达占著上风，他依然可以沉得住气，芳婷两条优美之极的玉腿，紧紧地并著，而且在缓缓地搓动。

她紧紧抱著高达，上身向后仰著，将她高耸的胸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俯下头去，轮流地轻舐著她的乳尖。

高达的动作，令得芳婷全身发颤，她喘息著，摇摆著身子道：“你──对我没有兴趣？”

高达在她滑腴的背部抚捏著，摇著头道：“当然不是，但是你如果要有更愉快的享受，还得进行更大程度的挑逗才行！”

芳婷的脸颊上，早已是绯红色的了，这时那种绯红色在渐渐加深，而且还有细小的汗珠，在她的额上沁了出来。

她又咬了咬牙，她仍然抱住了高达，但是她的身子却在慢慢向下跪去，当她完全跪在地上之后，高达仍然站立著。

**********

她仰起头来，向高达发出了一个淫媚之极的笑容来，然后她又低下头去，而高达在那片刻之间，只感到一股极度的温暖，流遍全身。

那是一种舒畅得令人飘飘欲仙的感受，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抓住了芳婷浑圆的肩头，就算他的心中再恨芳婷，但是在芳婷那样的桃逗之下，他也没有法子再把持下去了。

他只觉得那一阵舒服之极的麻痒之感，化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双手用力在芳婷的肩头上一推，芳婷的身子立刻向后仰去。

当她的身子向后仰去之际，她脸上浮起了一种渴望已久，终于盼望到了的那种欢愉的神情，她的头直弯到了地毡上。

而她的双腿仍然蜷屈著，她纤细的腰向上挺来，将她柔滑的小腹高高耸起，而她的玉腿也微微地向两边分了开来。

她的双手紧抓著地毡，在那一刹那间，她脸上那种迫切期待的神色，令得高达也不忍心起来，而且她的那种姿态，也实在太诱人了！

高达在不由自主之间也跪了下去，而芳婷浑圆的臀部抬得更高，高达向她靠近，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芳婷也立刻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但是高达却立刻后退，芳婷忙伸手拉住了他，喘著气道：“宝贝，别捉弄我，你──要我怎样？你──不论你要我怎样，我都答应你……”

高达就势一拉，将芳婷的娇躯拉了起来，他先在她的双乳上用力搓揉著，那令得芳婷的腰肢，急速地扭摆了过来。

然后高达用力将芳婷的身子，翻了过来。

芳婷先是卧在地毡上，但是她立即缩起了双腿，浑圆丰满的臀部已高耸了起来，而且还在摇摆著，她转过头来望定了高达。

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充满了哀切恳求的神情！

芳婷的那样美丽的一个美人儿，当她出现在社交场合之际，她可能高贵得凛然不可侵犯，但这时在高达面前，她却像狗一样伏在地上，乞求著高达给她安慰，高达的心中又感到一阵满足。

高达仍然跪著，他双手用力握住芳婷的细腰，将芳婷的娇躯向他拉近，刹那之间，他和芳婷两人一起叫喊了起来。

芳婷反过手来握住高达，但是她那样伏著，根本无法碰到高达，她只好紧紧地抓著地毡，自她口中发出的那种“荷荷”的呻吟声听来，她好像是在忍受什历难以忍受的苦刑，但是从她脸上的神情看来，她却又沉醉在极度的欢愉之中！

高达也不由自主地喘息著，他看到的是芳婷美妙的背部，和丰满肥大的臀部，他的双腿几乎和芳婷的腿弯紧贴著，芳婷的身子在不断地颤动，而每一次颤动，都给高达带来新的冲动。

高达用力搓捏著芳婷的腰肢，他的手又移到了芳婷丰满的股上，用力捏著，直到她的股上出现了深红色的手指印。

芳婷摆动得更剧烈，她突然一个翻身，一手紧紧抱住了高达，另一手使得离开了的高达，再度和她紧合而为一体。

她的娇躯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儿一样跳腾著，她将两条玉腿盘缠在高达的背上，然后双手放在她自己的腿弯上，那样她的一双玉腿，举得如此之高，令得她的身子几乎倒折了过来。

高达也目眩心驰了，在高达的生活之中，不知有过多少美女，但是却也没有一个像芳婷那样，如此懂得享受男人！

她这时几乎享受著高达的每一个细胞，一点也不再放松，她要尽清地享受，而男女欢爱本来就是互相间的享受。

当芳婷可以享受高达完全的性爱时，高达也得到了同样的享受，高达双手按住了芳婷大腿上最柔软的部份，他的行动看来简直像一个疯子。

芳婷的呼叫声，弥漫著整间房间，她叫得那样放浪形骸，那样不留余地，表示她这时感受到的欢愉足令得她一生难忘。

高达是如此强壮，但是芳婷却愉快地承受著一切，当高达也不由自主发出呼叫声之际，芳婷的两条玉腿，突然紧紧夹在一起。

高达在刹那间，除了紧握芳婷的两条玉腿之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想，那实在太奇妙了，芳婷是他遇到的美女中极其出色的一个！

高达在那一刹间，几乎是全部沉浸在欢愉中，没有了其他的任何知觉的，他甚至看不到什么，事实上，他是紧闭著眼睛，全副心神地在享受那股愉快之感的！

等到他重又睁开眼来时，他看到芳婷的妙目，似开非开，似闭非闭，而她的脸上荡漾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春意，和带著满足的笑容。

她的纤指在高达胸前，结实的肌肉上，轻轻爱抚著，她喃哺地道：“高达，你真了不起，如果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她讲到这里，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哦！”地一声来。

她虽然未曾再向下讲去，但是从她那“哦”的一声中，可以听得出来，如果高达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话，那么她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高达的神智已渐渐清醒了，从他对付女人的经验来看，他自然可以知道，自己不但令得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而且还令她感到了下一次，再下一次，及至永远的需要，他已彻底征服了芳婷，令得她可以替自己做任何的事情。

当高达一想到这一点时，他心中陡然一动！

他俯下头去，将头脸埋在芳婷的双乳之间，然后他左右侧著头，轻轻吮吸著芳婷的胸前，芳婷左右摇摆著她的头，发出咿唔之声来。

在那一刹间高达已经迅速地在转著念头。

他在想要在环球号邮船上，将那两吨白金偷出来，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只有那七个美人儿才能想出那种荒唐透顶的主意来。

可是他却又有一套那样狼狈不堪，绝不能让外人看到的影片在她们的手中，使得他不得不去做那种没有可能成功的事。

而如果他利用那七个美人儿中的一个，譬如说，利用芳婷的话……高达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身子向前俯去，将芳婷紧拥在怀中，令得芳婷柔软的娇躯，紧贴著他强壮的身子，他不断吻著芳婷丰满的朱唇。

然后他道：“亲亲，我可以属于你一个人的。”

芳婷轻轻地叹了声道之不行，我们共有七个人，宝贝，我需要你，可是她们一样也需要你的，你不能属于我一个人的。”

高达微笑著道：“可是你看来更需要我，而我已经认识了你们中的四个，亲亲，你最能令我快乐，我想别人再也及不上你了……”

芳婷高兴得将脸紧贴著高达的脸颊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高达是一个浪子，凡是浪子都有一套能令女人相信他的话的本领：“亲亲，脱离她们，我们在一起寻欢作乐！”

芳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深吸一口气之际，她的小腹低陷，而由于他们两人是贴得如此紧密之际，所以在他们之间仍然是一点空隙也没有的。

高达又吻著她，在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长吻之后，高达又道：“但是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我们才能单独在一起。”

芳婷像是受了催眠一样，她问道：“什么事？”

高达将自己的双腿，压在芳婷的双腿之上，让她感到了男人的压力，然后他才道：“你在沙滩上引诱我，她们将我击昏了过去……”

芳婷的脸上，现出了媚笑来，她道：“我已经补偿过你了！”

高达道：“她们绑住了我，拍了一些电影，那些电影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否则我再也不能见人，我和你之间不妨达成一个协议──”

高达讲到这里，特地停了一停看芳婷的反应。

芳婷叹了一声道：“我很愿意，但是我不能。”

高达的双手按在芳婷的双乳之上，他按得如此用力，令得芳婷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而高达的身子已经跳了起来。

当高达离开芳婷之际，芳婷发出了一声惊呼，像是失去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一样，她的手臂突然一抱，但是却抱了一个空。

她立刻坐了起来，望定了高达道：“你──你不是不理我了吧？”

高达却笑道：“正是！”

芳婷一挺身站了起来，她来到高达的面前，偎依著高达道：“别那样，你刚才不还是说我是最出色的吗？”

“是的。”高达用力的在她的股上扭了一把：“但是在你看来，她们似乎比我更重要，那我只好另外去寻找肯和我单独相处的女郎了。”

“不！”芳婷叫著，她仰起头，而她的娇躯贴得高达更密实，她道：“你不必去找了，就是我，我就是愿意不顾一切和你单独相处的女郎。”

高达微微俯下身子，那样他的手就可以从芳婷的股际插进去搓揉著，使芳婷的胴体又在不断地扭摆了起来，高达道：“好的，我给你一个地址，当你得到了那卷影片之后，你就到那地址来找我。亲亲，我会使你感到刚才的快乐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芳婷的身子发起抖来，她靠在高达的肩上，荡声道：“现在？”

她的声音是如此之甜腻，令得高达的心中，又起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高达却坚决地道：“不，等你到手了之后再说！”

芳婷叹了一声，她的手在高达的小腹下，用力握了一握道：“宝贝，你会令一个女人变成魔鬼，告诉我那地址！”

高达可以说是一个居然定所的人，但是他却有许多地方可以供他安安静静地躲上好几天，他拣了其中之一告诉了芳婷。

芳婷又突然张口，在高达的肩上咬了一下才道：“我会尽快来的。”

高达笑了起来，他将芳婷椎开了些道：“最好也别太快，我需要时间恢复疲劳，六小时之后，我随时在那里等你！”

芳婷点著头，高达搂住了她的纤腰，两人一起走进了浴室。

当他们从浴室中出来之后，芳婷伸著懒腰，套上了一件短裙，打开了房门。

高达坐在沙发上，房门才一打开，两个女郎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高达燃著了一支菸道：“替我准备衣服，我要离开一天。”

“离开一天！”那两个美丽的女郎立刻一起叫了起来，而在她们动人的俏脸上，也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极度的失望。

其中一个立刻握住了高达的手道：“别离开！”

高达微笑著道：“我一定要离开，你们要进行的事，需要很多准备工作，我不去做那些工作，怎么能够达到目的？”

高达一面笑著，在话说完之后，他伸手在那两个女郎的豪乳之中，重重捏了一把道：“凭你们的美丽，可以轻而易举去找别的男人！”

那两个女郎瞪著高达，这时贝茜也走了进来，贝茜的手中提著一套男人的衣服，她一进来高达又道：“我要离开一天去计划部署。”

贝茜在有其他女郎在场的时候，她的神情相当严肃，她道：“好的，你先穿上衣服，我送你离去，一天之后你必须回来。”

“自然。”高达接过了贝茜抛过来的衣服，迅速穿上：“我会回来的，你手上有那卷影片，我想不回来也不行啊！”

“单是为了那卷影片？”贝茜问。

高达知道贝茜那样问是什历意思，贝茜的意思是，难道他对她们七个人，那样年轻貌美，那样出色的女郎，竟毫无留恋？

正由于高达知道贝茜的意思，所以他才故意道：“是的，只是为了那卷影片。”

贝茜著高达，“哼！”地一声。

高达套上长裤，将衬衣塞进裤中，提起了上衣，趁转过身去的时候，向芳婷眨了眨眼，然后才道：“贝茜首领，我们该走了！”

他用应该称呼“贝茜亲亲”的口气，叫出了“贝茜首领”，令得其余几个女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贝茜一扭身，向外走去。

贝茜实在也是十分动人的美人儿，高达连忙踏前一步，搂住了她的细腰，和她一起向外走著，贝茜抬起头来，又瞪了他一眼道：“当你明天回来的时候，你就要带著全套行动计划来见我。”

高达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行动计划？”

贝茜第三次狠狠地瞪著他，高达有趣地笑了起来。他们一起走出了屋子，其余的女郎都留在屋内，高达将贝茜搂得更紧，他试探著道：“贝茜，如果你放弃这个计划──”

贝茜不等他讲完就摇头道：“不行！”

高达叹了一声道：“亲亲，你不会喜欢我在监狱中被囚上二十年吧？二十年之后我已经老了，你也老了，我们不能再有那样的快乐了！”

贝茜笑著，她不愧是七个美人儿中的领袖，她并不那么容易就被高达说动，她只是道：“不会的，只要你全心全意去做，你一定会成功！”

高达叹了一声，劝贝茜放弃计划既然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他就只好将希望交托在芳婷的身上，只要芳婷可以成功，那他就可以不受控制了！

他们两人一起来到了一辆漂亮的汽车之旁。

一看到那辆车子，高达便认出那辆线条优美的跑车，是世界知名的瑞士汽车设计师，法兰　高柏尔所设计的，听说法兰　高柏尔对一辆汽车的设计费，便要一万英镑的费用，但是对贝茜那样的有钱人来说，一万英镑是太微乎其微了。

到了汽车旁，高达在浅紫色的车身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我们该暂时分别了，明天这时候我会回来，我会有行动计划的。”

事实上高达根本没有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但这时在贝茜前面，他却不得不那样说。

贝茜俯身，拉开了一只暗柜道：“这里面有一本支票簿，每一张我都签了名，不论你要多少钱，你都可以填上去。”

高达伸手按在贝茜的玉腿上，手在渐渐向上移，他吻著她的后颈道：“首领，你真慷慨，我不会忘记曾有一个那么大方的首领。”

贝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达一闪身，跳进了车子内。

他才一坐下，立刻发动了车子，车子像箭一样，向前冲了出去，那车子的性能之佳，远在他的想像之上，几乎和他那辆车子不相伯仲！

他暂时的自由了，暂时的摆脱了贝茜、芳婷和其他的五个美丽女郎，他现在急著见一个人，一个或许可以让他多了解一些这七个美丽又疯狂的女人的人。

杜雪！

就是她了！

口　　　　　　口　　　　　　口杜雪来到这家雅致、不豪华，但东西却极其可口的小餐馆，她点了通心粉和匹萨、可乐，既然是高达自己迟到了，她也不必等他来才吃。

她不知道高达约她来有何目的，如果他是想劝她不要退出这个集团，那么她还是会回答他：她依然在考虑。

就在她把通心粉吃完要吃匹萨的时候，高达几乎是小跑步的进来了。

“对不起！碰上一起车祸，路上塞车，我决不是存心要迟到的，你可不要生气，今天我请客，请你千万别生气，也不要把可乐往我的身上泼！”

“我有这么野蛮？”

“你生气的时候就会。”

“是吗？”

高达坐下，也开始点东西，似乎只不过一天之间，他完全的变了个人似的，好像在他身上已感受不出一点感伤的味道。

女人！

只有女人可以让高达神采飞扬。

看来水晶还是没能让他难过太久。

杜雪想到这里，原本眼前美味的匹萨已令她索然无味，尤其刚吃进肚子里的那一盘通心粉，更是叫她反胃不己，她还以为高达对水晶的爱有多深。

“你还是在生气？”

“你到底找我出来干嘛？”她毫不客气的问：“我 没有考虑清楚！”

“什么没考虑清楚？”

“关于退出的事。”

“我不是要谈这个！”

这下轮到杜雪意外，莫非是她在自作多情？或者是高达根本就没把她要退出集团的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使得她就更加的不爽快了。

“那你要谈什么？”

“你大学是在那里念的？”

“你问这个做什历？”

“自然是有用意！”他对她笑著，真的已经从悲伤中彻底的站了起来：“回答我就好。”

“瑞士。”

“那你认不认识贝茜或者是芳婷？”

“这是她们的中文名字？还是英文名字？”

“英文名字。”

杜雪想了一会，然后摇摇头：“你光这么说，我实在很难去说认识或不认识。”

“她们的父亲都是亚洲数一数二的亿万富豪。”

“这样还是太宠统了，我的同学里面，每个人的父亲几乎都是富可敌国。”她挑著眉看著高达：“怎么？她们是你最新一任的情人吗？”

“不谈这个。”他回避著。

杜雪的眼神更冷。

“这些富家女行事是不是很疯狂？”

“那你看我疯不疯狂呢？”

“你一个人或许还想不出什么花样，如果今天是一群人的话，你恐怕连美国总统都想暗杀！”

“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宁可暗杀海珊！”

高达笑了。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

“大麻烦。”

“说来听听，当然如果你不方便说的话，那我也不便勉强。”她故意话中有话的讽刺著：“反正你和女人的关系向来都扯不清，谁叫你要这么有女人缘，这么的有魅力，不过那些女人也未免太饥不择食了！”

“你怎么又对我人身攻击起来？”

“爱说不说！”

“你应该知道‘环球号’邮轮吧？”他正色道。

“明天进港。”

“有人要我去偷邮轮上的那两吨白金。”

“什么！”杜雪张大了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到底是那个人出的鬼主意？你是不是昏了头？除非你对吃‘公家饭’有兴趣！”

“我迫不得已。”

“你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

“你很聪明！”

“所以你决定去偷！”

“那是最后也是最糟的一步棋了！”

杜雪沉思著，这主意虽然荒谬，但是的确充满了挑战性，她被高达这么一提，是真的也想试试了，说不定有成功的机会。

高达一看杜雪那表情，不由惨叫了一声。

“不！不能再加你一个，七个就够我受了！”

“七个？”

“七个疯狂的女人！”

“她们想要那两吨白金？”

“是的！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白金的价值，而是为了刺激、好玩！”

“而你有把柄落在她们的手中？”

高达觉得有些难堪，他决不能让杜雪知道是怎么样的把柄，她可以揣测，她可以天马行空的想像，但是他决不会由自己的口中说出，否则杜雪一辈子都会有话题可以来讽刺他、挖苦他。

“不谈这个！”

“你这个色情狂！”她怒吼。

“喂！你收敛一点！”他不得不板起脸来的教训她：“别胡说八道了！”

“你决定偷还是不偷？”

“还不知道，这就要看我的连气是不是够好，如果运气好的话，那我就不用去实行这个疯狂的计划，否则就正好顺了黎探长的意了。”

“如果你最后决定必须去偷，千万不要‘忘了’通知我！”她警告道：“否则我一定会把本市闹得天翻地覆。”

“我记住了。”

接著高达的东西送来，他正要大快朵颐，但是却见到杜雪不再吃东西：“你饱了？”

“看到你就饱了。”

“那我自己吃了。”他先喝汤。

杜雪实在气不过，尤其是想到那七个女人，高达和她们之间是决不可能清白的，她一个火大，故意打翻桌上的可乐，可乐顺著高达的方向流去，自然，高达是一阵手忙脚乱。

“杜雪！”高达怒道，他知道她的居心。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你真──”他不忍心骂她。

杜雪笑嘻嘻的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走，你慢慢的吃吧！当心别再打翻东西哦！”

高达实在是啼笑皆非。

不过这也是杜雪可爱、率性的一面。

这下连他都没有胃口了，匆匆的结了账，他乾脆到那家他最熟悉的蒸气浴室去好好的休息一下，让他度过‘使用’后的身体好好的充电一下。

高达在一小时之后，走进了那家蒸气浴室。

他实在太疲倦了，那四个美人儿几乎将他体内的每一分精力都榨了出来，所以才会当半裸的按摩女郎向他围来之际，他竟破例地只是轻吻著她们的额角。

在经过一场蒸气浴之后，高达在柔软的卧榻上躺了下来，当两个美丽的按摩女郎在替他按摩之际，他已经睡著了。

高达睡得十分沉酣，他是被一阵嘻笑声吵醒的。

那一阵嘻笑声，听来令人心荡，高达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他看到自己身上覆盖著的毛巾被掀开在一边，两个按摩女郎正推著另一个女郎，将那女郎推近高达的身边，那女郎慢慢伸出手来，触摸著高达，同时发出一阵娇笑声来。

高达突然坐起身，拉住了那女郎。

其余两个女郎，惊叫著逃了开去，那女郎却一面惊叫著，一面软倒在高达的怀中喘息著，高达恣意地在她的娇躯上搓揉了一阵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早上七点钟。”那女郎掠著乱发。

高达陡地吃了一惊道：“我睡了多久？”

“足足十四小时！”那女郎站了起来。

高达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和芳婷约好，六小时之后，他会在那地方等候芳婷的，但是现在却已经过了十四小时之久！

高达连忙跳了起来道：“快，快拿我衣服来！”

他叫得如此焦急，倒令得那几个按摩女郎吃了一惊，连忙将他的衣服拿了过来，高达还不及穿好上装，就提著衣服冲了出去。

那真是一个极美好的清晨，高达一冲出了那大厦，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达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未曾在如此的早晨，呼吸过早晨的新鲜空气了，他匆匆来到了那辆跑车旁边，跳进了车子。

他给芳婷的那地址是一幢精巧的小洋房，他也雇有人看守著，是以他希望他虽然不在，但芳婷如果早来了的话，会在那里等他。

早上车辆还不是十分多，是以高达将车子开得十分快，他才来到了那房子面前，看守屋子的人便巳赶过来拉开了铁门。

高达忙问道：“有一位小姐──”

“是的，先生，一位小姐来了很久了，在卧房中。”

高达将车子直驶进了花园，他跳出车子，穿过客厅，直奔上二楼，在卧房的门口他略停了一停，在那一刹间，他的心情极其轻松。

芳婷早已来了，那么她一定早得手了！

芳婷已得手了，那么他可以不再受控制了，高达一直都是无拘无束的，他也一直未曾感觉到那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时他却感到极度的轻松。

他轻轻旋开门，在旋开门的那一刹间，他还在想著下一步应该是如何摆脱芳婷了，那自然是极容易，甚至根本不必费心去想的事！

卧室门口很黑暗，因为所有的窗帘全拉著。

但是他还是可以看到，有一个女人在床上侧卧著。

高达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走向前去在那女人的颈上吻了一下道：“芳婷，已经得手了吗？我们可以进一步享受一下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伸手向那女人的胸前摸去。

可是当他的手一按到了那女人的乳房时，他便呆了一呆，那不是芳婷，芳婷的胸前是一双真正的豪乳，而现在他握著的乳房，虽然一样柔猾，但却远不如芳婷那样的丰满！

而这时那女郎也已转过了身来。

她是贝茜！

在刹那间，高达实是尴尬极了，他连忙缩回手来。贝茜冷笑著道：“恐怕令你失望了，高达，芳婷并没有成功，她失手了，而她现在正在受著应有的惩罚，这是她应得的！”

高达苦笑著，摊了摊手。

贝茜站了起来道：“而你不妨打电话向你的朋友打听一下，今天晚上几家私人俱乐部中，会有什么样的精采节目！”

在高达还未曾想到应该如何应对之际，贝茜已然扬起手来，“啪！”地一声，重重一掌掴在高达的脸上，接著她一肘撞在高达的腰际！

她一定受过十分良好的空手道训练，因为那一撞竟令得高达跌倒在床上，而当高达坐起身来时，贝茜已经走了，他听到花园中汽车引擎的发动声！

高达抚著还热辣辣的脸颊，他明白自己是真的难以脱身了，他连忙打了个电话给他的朋友时重池，时重池在电话中叫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首领，许多俱乐部都接到通知，今天晚上有你主演的电影上演，据说保证笑出眼泪，俱乐部方面已接受订位了！”

高达苦笑著道：“那是谣言你别理睬，不过你得赶快替我做些事，搜索环球号邮轮的全部资料，以及这次它载运的两吨白金的情报，中午我要！”

“中午？不太急一些？”

“他妈的！”高达骂了起来：“中午一定要！”

高达是很少骂人的，尤其是对他的朋友，可是这时他心急了，是以他不由自主骂了起来，时重池赫了一跳道：“是！是！”

高达放下电话，叹了一声倒在床上。

他没有法子睡得著，因为他刚睡了十四小时，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因为他必须等齐了资料，才能再去见贝茜。

高达真不知道他自己倒了什么大楣，才会遇上了贝茜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偏偏又有钱的女孩子！

他不禁苦笑的想道，杜雪平日是难缠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向他使出什么卑劣的手段，而且也从来不会想出什么鬼点子来陷害他。

贝茜就不同了。

贝茜真的是为了达到目的，非常的不择手段，高达气在心里，但也实在莫可奈何。

他又叹了好几声，才从床上站了起来，离开这幢房子。那一个上午他做了不少事，打听著有关那两吨白金的一切。

时重池可以称得上神通广大，当中午时分他和高达会面时，已将一份详细的资料，带到了高达的面前。

时律师的神色很忧虑，他道：“首领，如果你想动那两吨白金的脑筋，你以为他们会将你囚禁在女子监狱之中吗？”

高达自己的心中正烦得可以，是以他对时律师的幽默，一点也不欣赏，只是瞪了他一眼，草草地翻阅著那些资料。

然后他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去了。

高达来到了那幢巨大的花园洋房之前是下午三时，他的车子停在铁门外就可以看到贝茜她们正在游泳池的旁边。

她们每一个人都穿著无上装的泳衣，令高达看得又爱又恨，她们也全看到了高达，但是却并没有人前来打开铁门。

高达轻盈地跳过了铁门，直来到了贝茜之前。

贝茜看他进来后才从水中上来，她柔滑的肌肤还凝著水珠，高达伸手握住了她无上装泳衣的吊带，将她拉得向前直跌了过来。

然后高达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掷在地上道：“你看看那些资料，你的疯狂主意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永远！”

贝茜掠了掠头发，她挺秀的双乳就在高达的身前耸挺著，她冷冷地道：“高达，那是你的事，你做不到这一点和我有什么相干？”

高达的手一松，他恶狠狠地骂道：“你是一个婊子！”

贝茜对于高达的辱骂，却一点也不在乎，她反而笑了起来道：“这更糟糕了，因为你成为一个受婊子控制的人了，多可怜！”

高达狠狠地走向前，双手一齐握住了贝茜的手臂，他大声道：“我不理会你那荒唐的计划，如果你胆敢将那电影拿出去放映，我就有办法将你卖到国际兵团里去做军妓，你应该到那地方去寻求一下刺激的！”

高达不但说著，而且还不断摇晃著她的身子。

贝茜的双乳，随著她身子的被摇动而颤动著，高达就在她的面前，恍惚闻到一股一股的乳香，但是这时高达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

贝茜仍然坐著道：“你不妨试试，我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而且我看你还是快点放手的好，不然你主演的电影就快有下集了！”

高达怔了一怔，连忙转过头去。

他看到其余五个女郎的手中，已各自握著一柄细小的手枪，那手枪看来如此精致，分明是一件十分精美的艺术品。

但是高达却十分清楚，自那样精致美丽的小手枪中所发射出来的子弹，是一样可以射死人的！是以他放开了贝茜。

在他放开了贝茜之后，他叹了一声，他不怕面对真正的罪犯，但是现在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他面对的是无法无天的业余犯罪者。

他只好投降了，他道：“好，那么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事情进行的细节，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参加实际的工作，芳婷呢？”

贝茜一扬头道：“带芳婷来！”

一个女郎立刻走进屋去，不一会就带著芳婷走了出来，芳婷的双颊红得像火一样，头发散乱，满头大汗也来不及抹。

当她来到近前的时候，高达连忙过去扶住了她，她喘息著，在她的手腕上和足踝上，都有著明显的被绳索困缚过的印痕。

芳婷伏在高达的肩上喘著气，她几乎是全身赤裸的，而在她的身上也布满了汗珠，高达怒道：“你是怎样对付她的？”

贝茜毫不在乎的笑了起来道：“没有什么，我有一头受过训练的狼狗，我命令它去刺激她最敏感的部份，高达，她只怕没有再比现在更需要男人的了！”

芳婷抬起头来道：“贝茜，我不敢了！”

贝茜沉著脸道：“这还是最低的惩罚！”

高达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叹了一下，他的心中已下定了决心要报复，除了芳婷一人之外，其余的人他都要报复，而更加是对贝茜！

但这时他却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芳婷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芳婷转身跳进了游泳池之中，游了一会才又爬了上来。

**********

高达道：“好了，让我们来看看我获得的资料，大家围著坐下来。”

七名美人儿都在泳他边坐了下来。

展现在高达眼前的，是七双美妙无比的玉腿，和七对各有佳妙的乳房，以及七张俏丽的脸庞，这应该是人生最得意的境地了。

可是高达这时所想的却只是远远逃开去！

如果他能够逃开去的话，他一定早已逃走了，但是他却不能，是以他只好摊开那文件夹，将一张摺叠的纸拉了开来。

那是一艘轮船的横剖面结构图。

高达指著其中一个中心部份道：“这便是环球号邮轮的保险库，经常运载黄金和白金，那两吨白金就在这个库中。”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他发现那七名美人儿都全神贯注地听著，看看她们真是认真的，高达又苦笑了一下道：“舱的四壁上下全是一 厚的合金钢！”

他又停了一停问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贝茜答道：“知道，任何工具都然法攻破这种合金钢！”

“那很好。”高达继续著：“那保险库只有一扇两 乘两 的门，是用电脑控制开关的，需要六柄电磁波钥匙的操作，才能打开它。而在那房门外，二十四小时不停，有六名保卫人员保护著，这些人都是世界上最有经验的保卫人员。”

“我明白。”贝茜说得很轻松。

高达大声叫了起来道：“你明白什么？像你这样的美人儿，脱光了衣服站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腿，他们连望也不会向你望一眼！”

高达本来绝不是出言如此粗俗的人，尤其在美人儿面前，他更是有礼貌，可是这时他心情十分恶劣，是以才故意那样的。

贝茜冷冷地道：“我并没有提议用美人计。”

“好了，首领，那么你有什么办法？”高达问。

“我们当然没有办法所以才请你来。”贝茜回答：“所以你才能享受我们的肉体，同时获得巨额的报酬，你去想办法！”

高达气得几乎讲不出话来。

但是他知道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就算发怒也是没有用的，是以他伸手在贝茜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道：“宝贝，你说得对，但是要我想办法，包括你在内都应该由我来指挥。”

贝茜道：“那自然可以！”

高达盯著贝茜，贝茜也瞪著他，高达简直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她才好，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一个极促狭的念头来。

高达笑了笑道：“好，由我来想办法，你们之间谁懂得使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制造大量的浓烟，最大量的浓烟！”

一个女郎立刻举起手来道：“我！”

高达问道：“你的资格如何？”

那女郎挺著胸，乳尖高耸道：“我是北欧著名大学的化学工程博士，制造浓烟太容易了！”

高达向那女郎招了招手，那女郎立刻纵体入怀，高达先给她一个深深地吻，然后玩弄著她胸前的豪乳道：“那么你就去准备，我要浓烟在半小时之内不散，能遍布轮船。还有谁懂得驶走一艘大邮轮？我要真正有经验的入！”

两个女郎立刻举手道：“我！”

高达走了过去，双手按在她们的肩头上，那两名女郎立刻仰起头来，高达左右逢源吻著她们道：“那太好了！”

他抬起头来道：“我们使用最简单的暴力，由我负责打开那保险库的门，初步计划宣布到这里为止，贝茜跟我来！”

贝茜站了起来，她自然知道高达叫她做什么，是以当她站了起来之际，她两条修长美丽的玉腿，已不由自主并在一起。

其他三个女郎，面上立刻现出幽怨的神色来，她们是还未曾亲近过高达的，高达向她们挥著手道：“明天再见，你们自己去寻找欢乐吧！”

他来到了贝茜身前，一伸手将贝茜托了起来，放在他的肩头上，大踏步地走进了屋子，进了一间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进了房间，直来到了床前，才将贝茜重重地摔到了床上，贝茜的身子在床上弹了两弹，她已经有点媚眼如丝了。

她仰躺著，掠著乱发道：“你是准备驶走大轮船？”

高达双手撑在床上，俯身下去道：“现在不谈计划，贝茜，你说我可以享受你们，现在你准备给我怎样的享受？”

贝茜半睁著眼道：“你──已享受过了。”

高达笑了起来道：“那还不够，我要一些新花样！”

贝茜的身子蜷缩了起来，可是高达立刻捉住了她的足踝，将她两条玉腿拉直，贝茜的性格一定十分倔强，她也不挣扎，自己先解开了泳衣的扣子道：“高达，我才不怕你！”

高达的双手用力一扯，将那件泳衣自她优美无疵的娇躯之上，搓了下来，贝茜媚笑著，足扬了起来，反来挑逗高达。

高达微笑著，他想到的促狭念头，要令得贝茜全然没有戒备，他才能成功，是以他拥著贝茜：“贝茜，我要你帮我脱衣服。”

贝茜一面微微地喘著气，她的纤指却忙碌地解开高达的钮扣，看来她也迫不及待了，当她紧握住高达之际，她喘得更急促。

她的脸颊已变成绯红色，她喃喃地道：“高达，你真强壮，真的！”

高达在她的小腹上爱抚著，贝茜已发出了美妙的呻吟声来，当高达也变得赤裸时，贝茜摇著腿，已经向高达迎了上来。

高达却站起了身子，他托著贝茜的双腿，将贝茜的身子转了一转，贝茜横卧在床上，她的脸颊更红，而且不等高达再紧握她的双腿，她两条玉腿已高高举了起来，搁在高达的肩头，她的喘息声也更急促，她雪白的娇躯，开始扭动。

高达的双手托住了她浑圆的臀部，将她的股托高，贝茜尽量迎合著高达，她的身子只有背部靠在床上，在左右扭动著。

高达转过头去，吻著她的小腿，小腿上的那种麻痒之感，更令得发号施令的贝茜，完全成了一个荡妇，她发出喃喃的声音道：“高达，我需要你──你──”

高达的双手移到了她的玉腿之上，将她的双腿又向上提了一提，然后高达的身子向前靠去，而就在那一刹间，贝茜发出了一下呼叫声。

贝茜的那一下呼叫声，并不是欢愉的呼叫声，而是惊恐之中，揉合著愤怒的，她双手撑在床上，勉力弯起身子来。

可是她的双腿搁在高达的肩头上，高达早知道她一定会挣扎的，是以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腿，贝茜就算弯起了身子来，也无可奈何。

贝茜喘著气，瞪视著高达。

她尖声道：“你──你快离开我！”

但是高达却微笑著道：“不，亲亲，你说过我可以享受你的。”

贝茜又气又急道：“可是──可是你──”

“是的，那是我享受你的另一种方式！”

高达一面说，一面靠得贝茜更近，贝茜双手一松，她上半身又向床上倒去，她急速地喘著气，身子急速地左右扭动著。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真不错！”

看贝茜的样子，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高达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感道：“宝贝，原来你未曾 试过这样的新花样？你在北欧是怎样失去你处女之贞的，这不会比你处女之夜更痛苦吧！”

贝茜紧紧地咬著唇，喘著气，但是她终于讨饶了，她又俯起身来，握住了高达的手臂道：“好人，够了，别那样了，我──难过！”

高达扬著眉道：“你难过什历啊？”

贝茜的双脚蹬动著，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办法可以摆脱高达，她双脚的蹬动，股部的左移右摆，反倒令得高达感到愉快的电流，在流遍全身。

贝茜又倒了下去，高达的身子向下俯，令得贝茜的双腿折得更甚，而他更又靠近贝茜，贝茜呻吟了起来，眼泪自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滴了下来。

她一面流著泪，一面喘气道：“你──这样对付我，你──真那么恨我？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没有一点快乐？”

她的声音是如此柔软，如此动人，而且她真的流泪了。

高达的心中也软了下来，他道：“贝茜，将那卷影片烧掉！”

贝茜点著头道：“好，将它烧掉。”

高达道：“你现在就下命令！”

贝茜忙道：“不，不能，让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看到你那样对付我的话──我就不再是首领了，高达，我答应你，我不敢再捉弄你了！”

高达笑了起来道：“贝茜，看来你虽然在北欧生活过，怛是你的性爱经验却还很浅，很多女人甚至喜欢这样，能以同时娱乐两个男人为荣。”

贝茜喘著气道：“我──我不是婊子！”

高达终于弄懂杜雪为什么会不认识贝茜或者芳婷了，因为“物以类聚”，什么样个性的人就和什么样的入玩在一块，所以杜雪不会和贝茜为伍。

至于杜雪为什么会加入他的集团，八成是高达和他的集团名气太大了，而杜雪要刺激、要新鲜的感受，所以她才会加入他们，他是没有见过杜雪的朋友，但是他相信杜雪的朋友的个性，和她一定相去不远。

又是杜雪！

这时候想到杜雪不是很煞风景吗？

于是高达将贝茜的双腿又拥得紧了些，那样贝茜浑圆的股部，贴得高达更近，她的呻吟声证明她的确是在受著煎熬。

高达道：“那么用电话通知她们。”

贝茵道：“你必须先离开我。”

高达笑道：“我想不必了，你抱住我的颈。”

贝茜这时柔顺得就像绵羊一样，高达一说，她立刻抱住了高达的颈，高达的身子一挺，已站直了身子，而贝茜变得俯在他的身上。

当高达为了要身子站直，向前一挺之前，贝茜又发出了可怕的呻吟声来，汗珠自池的鼻尖沁了出来。高达抱著贝茜，来到了通话器之前。

贝茜松开了一只手，按下了一个掣，喘著气道：“你们谁听到我的声音？

快！快把那卷电影烧掉，听到了没有？烧掉！”

她的命令立刻有了回答。

那是好几个女郎的声音，她们齐声道：“是！”

贝茜松开了手，又勾住了高达的颈，娇声哀求道：“好人，现在行了，你已全然占到上风了，你──还不放过我？”

高达又将贝茜抱回到了床上，他慢慢地离开了贝茜，然后不待贝茜转过身去，他又立刻靠近她，而这一次贝茜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发出的一下呼叫声，却是充满了欢愉的！高达笑道：“贝茜，刚才真是那样痛苦？”

贝茜横了高达一眼道：“现在也是！”

高达的双手，不再拥住贝茜的双腿，而抚弄著她的双乳，他明知贝茜现在是在享受著欢愉，高达为了补偿刚才的捉弄，他要给贝更多的欢愉！

而且高达这时的心 ，也是极其轻松的。

那卷影片已烧掉了，他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而那样美妙的七个美人儿，他可以轮流在她们的胴体上，享受到无比的乐趣。

高达立即令得贝茜发出了美妙的低吟声来。

贝茜刚流过泪，是以她的双眼，看来水盈盈地更加媚人，她半张著嘴，突然她用力旋转著身子，高达顺著她的意思，也到了床上。

她抬起头来，红唇用力啜住了高达的唇，她整个舌尖都度人了高达的口中，灵活得像是蛇一样，她仍然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来。

高达略侧过头去，在一面大镜子之中，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贝茜美妙的，雪白的娇躯，在他强壮的身子之下，蔓衍著，扭动著。

贝茜的双腿高举著，从她的大腿到股的那一弯线条，自然是最美丽的线条，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裸体的妙龄女子更美的线条了，几乎自人类有文化以来，就懂得欣赏那种美妙的线条，几千年来，裸女一直是艺术家精心杰作的对象！

高达的唇被贝茜紧啜著，他心中所想到的赞美诗句无法自他的口中吐出来，只好在他的心头盘旋著，而他令得贝茜的扭动摇摆更加急速。

贝茜的红唇，终于离开了高达的唇，那是她需要更高声来呼叫，来表示她的欢愉，她捉住了高达的手，用力按在她自己的双乳之上。

她似乎还嫌高达的搓揉不够有力，她的小腹旋转著，在高达的小腹上用力捱磨著，她又侧著头，咬噬著高达的手臂。

高达完全被她挑逗得疯狂了，他将贝茜的双腿提得更高，然后按下去，令得贝茜的双腿压在她挺秀的乳房之上，贝茜发出的呼叫声是荡魂蚀魄的！

但是她的呼叫声突然停止，那是因为她咬住了高达的肩头，她的身子也不再扭动，只是急速地、剧烈地发著抖，抖得那样自然，那样有节奏。

她的颤抖好像会传染一样，因为高达也立刻颤抖了起来，高达也咬住了贝茜，他咬的是贝茜玉腿最柔软的那部份。

在那一刹间，他们两个人都颤抖著，在颤抖中他们两个人几乎连呼吸也屏住了，因为那种极度的欢愉之感，实在太醉人了，更使人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集中力量去享受那股愉快！

过了好久，高达才抬起头来，在贝茜雪白的大腿之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齿印，贝茜的双腿慢慢地软垂了下来。

她紧抱著高达的双臂也摊了开来，高达伏在她的身上喘著气。贝茜除了胸脯起伏之外，半闭著眼，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好久，高达这才慢慢撑起身子来，但是他立即侧转身，和贝茜并肩而卧，贝茜吸了一口气，星眸半启道：“你要离开了，是不是？”

高达的手又自然而然的放在她的胸前，在她挺秀的双乳上抚摸著，她的双乳柔滑轫挺得使人实在舍不得离开它！

他摇著头道：“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和你们在一起，我们要自环球号邮轮上，将那两吨白金偷走。”

贝茜一翻身，伏到了高达的身上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高达回答得一本正经。

贝茜眨著眼道：“为什历？”

“为了你，为了芳婷，为了你们，贝茜，你一开始就太低估了你们的力量了，是以才会玩弄那样拙劣的把戏的，现在你该明白了！”

“我明白了。”贝茜将脸贴在高达的胸前。

这时的贝茜和恶狠狠对付高达时的贝茜，几乎完全换了一个人。

高达抚摸著贝茜光滑的背部道：“我的计划的确是将轮船驶走，驶到公海去，然后用强烈的炸药，炸开保险库！”

贝茜拥住了高达道：“如果你能帮我做到这一点，那实在太好了，我可以大大地出一口气，而伊莎可要真正出丑了！”

“伊莎是谁？”高达好奇地问。

“伊莎和我一样有钱，她时时和我作对，我们是当著很多人的面打赌的，她说如果我能偷到那两吨白金，那么她就由我开一个酒会，不论我请多少人，她一定全身赤裸，从酒会开始一直停留到酒会结束，如果偷不到，我就要那样！”

高达不禁睁大了眼睛。

那样的打赌法！

高达已经自命日子过得荒唐的人，他是著名的浪子，可是比起贝茜和那位伊莎小姐，他真是瞠乎其后，望尘莫及了！

高达只好笑了一下道：“原来你们也怕在人前裸体？”

贝茜横了高达一眼，吻著高达道：“在你面前我就不怕。”

高达轻轻抚著她仍是怖满红晕的脸颊道：“别说得嘴响，刚才叫救命讨饶的是什么人？”

贝茜红著脸，“呸！”地一声道：“谁也别说谁，给人家绑在柱子上叫饶的又是谁？小心我再叫人将你绑起，剖下你的──”

她话还没有讲完，高达便爬搔著她的腋底。

贝茜“格格”娇笑著，一扭身离开了床，扭动著腰肢走向浴室。

高达也连忙跳了起来，来到了她的身后，紧贴著她，双手握著她的乳房。

他们一起淋浴著，互相擦洗著，爱抚著，嘻笑地吻著对方。

等到他们一起相拥著离开房间，来到客厅时，看到其余六个美人儿都坐在沙发上，一声也不出，显然是在等待著什么。

贝茜立即以宣布的口吻道：“影片虽然烧了，但高达不走！”

她们的脸上立刻出现极欢愉的神色来。高达来到了一名女郎身边，那女郎连忙侧了身子，高达和她挤在一张沙发之中。

他笑著道：“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在一起，任何男人都会喜欢和你们在一起的，就算白金到手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

客厅之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在高达身边的那女郎，有著一对丰满之极的豪乳，她这时正特地转过身，将胸前的豪乳，向高达的身上压了过来。

她不但乳豪，而且股圆，高达和她挤在一起坐著，可以清楚地感到她丰臀上传过来的那股热力，这女郎是高达还未曾亲热过的。

高达轻轻地在那女郎的腮边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道：“我们要准备面具，要准备小型的无线电通话器，要大型快速的游艇，贝茜，你该带著她们去准备了！”

贝茜站了起来道：“是！”

高达笑著道：“而且准备应该充份些，天黑之前最好不要回来！”

贝茜媚笑著，向别的女郎招著手，六个美人儿走了出去，每一个都对在高达身边的女郎投以羡慕的眼光，连贝茜都不例外。

她们走出了客厅，花园中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汽车引擎声，六辆同一款式，同样名贵，同样颜色的跑车，冲了出去。

高达转过头来，那女郎的气息已有点急促。

高达微笑著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那女郎的纤手，已自高达的衣服中伸进去，抚摸著高达的肌肉，她手指灵巧地挑逗著，高达轻轻拉开了她背后的拉 。

她的一双豪乳，几乎是直弹了出来。

高达发出了一下口哨声，那么丰满的乳房，又那样地高耸地挺著，高达在豪乳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豪乳便轻轻抖动起来。

高达立刻吮住了她的乳尖，那女郎紧握著高达，高达的吮吸令那女郎发出一阵阵的“唔唔”声来，好一会高达方抬起头来道：“太美了！”

那女郎挺著胸，令得她的豪乳更突出，高达双手捧著、嗅著、吻著，那女郎的胸脯向前逼来，高达的脸便埋进了芳香四溢，柔软丰润，美妙得难以形容的双乳之中，他深深地吸著气，叉再玩弄著，那女郎仰著头道：“宝，还令你满意吗？”

高达道：“那是东方人的奇迹！”

杜雪决想不到他会如此的放浪形骸，而且七个美人儿，一个都不放过，其实又怎能怪他，这七个美人儿全是自愿的，现在如果他不和其中的任何一个做爱的话，那天下会大乱。

这七个美人儿行动一致，而且一定很请求公平，他只好一一的满足她们，那怕会累死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杜雪知道就可以了。

他现在只想尽情的享受眼前的这美人儿。

那女郎甜媚地笑了起来，她慢慢站起身子，当她的裙子自她的身上滑下来之际，高达也不由自主突然站了起来。

那女郎的曲线实在动人，她的胴体极丰润，可是她的腰却不会超过二十四寸，与她的豪乳丰臀相衬，令得每一个男人动心！

在她的小腹之下，鼓起著一片浓黑，她的玉腿虽然丰润，但是却十分修长，高达渐渐靠近她，发现她只比他矮上三寸！

五 十一寸的女郎，有著那样成熟的胴体！

高达知道这次他是遇上真正的“劲敌”了，他必须要 尽每一分体力，才能满足那样的一个女人！但是即使 尽每一分体力，也是值得的，因为那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那女郎已迫不及待地替高达抛开了他所有的衣服，她低著头，像刚才高达欣赏她的豪乳一样，欣赏著高达。

然后，她喘著气，她的全身已像一个火炉一样，她向高达靠来，紧紧地抱住了高达道：“宝贝，你才是东方人中的奇迹！”

高达几乎被她的豪乳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紧紧地搂住那女郎的细腰，那女郎伸足勾过了一张椅子，她抬起右腿踏在那椅子上。

当那女郎的右脚踏在椅子上的时候，她的右腿向外微微张著，她的小腹向前紧贴了过来，她道：“我──等得太久了！”

高达点著头道：“不应该让你等得那么久的！”

当他们两人的身子紧贴之际，那女郎深吸了一口气道：“宝贝，那是值得的，我等得值得，高达，你──真是奇迹！”

高达也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向前逼过去，那女郎的豪乳，给他紧紧地压著，那女郎已经快活地发出了呼叫声来。

他们两人就那样的紧紧拥著，高达觉得自己不断在膨胀。那女郎的媚眼如丝，那证明她也感到了一种充实的满足。

她丰满的唇深深地吻著高达。

高达强而有力的手背，紧紧地拥著女郎丰满滑腴的胴体。那女郎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也紧拥著高达，像是想将她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挤进了高达的身体之内。

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一齐滚跌在地上的。

当他们滚跌在地上之后，那女郎更快乐地呼叫了起来，她摆动著她丰满的胴体，高高地举著她修长而美的玉腿，她那样肆无忌惮地发出欢愉的呼叫声，令享受过不知多少美人儿的高达，听了她的呼叫声之后，也不禁越来越感到心荡。

**********

那女郎的双手反缠在高达的腰后，不时用力将高达拉得更靠近她，高达俯起身，将她的一只玉腿重重地向下压去。

她的大腿和她颤动著的豪乳，令得高达疯狂，那女郎的呼叫声更是欢畅，高达按著她丰腴滑柔的玉腿，那女郎摇摆著胸脯，她的豪乳，在她自己双腿的压迫之下，耸得更高，她的股浑圆而雪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他们两个人都疯狂了，高达只感到一阵一阵，极度的愉快之感，冲击著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那女郎半闭著眼、半张口，那种骚媚入骨的神情，证明她已在享受高达给她的极度愉快。

高达的双臂，穿过了她的腿弯，将她的身子紧紧抱住，那女郎的娇躯用力地向上挺著，她殷红的唇，突然啜住了高达的唇。

她的呼叫声，于是立即变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声响。

她的身子突然颤动了起来。高达将她拥得那么紧，完全可以感到在她柔滑的肌肤每一下的抖动，高达用力吮吸著她的舌尖，她也用力吮吸著高达。

高达将她抱得如此之紧，以致他的手臂骨，发出了一阵“格格”声来。

那女郎侧过头去，她喘息著，叫著高达，高达吻著她的颈，吻著她的酥胸。

当高达再度俯起身子之际，那女郎的娇躯迫不及待地向上贴来，充满了弹性的豪乳，又紧贴在高达结实的胸膛之上。

她快乐得像是在仙境中一样。

高达的双股不断地擦磨著她的圆股，她的丰臀在急速地旋转，高达像是渐渐地在向天上飘去，他双手毫不留情紧紧地满握著那女郎的酥胸。

高达感到了自己真的飞上天了，那种极度紧张的发 ，带给他难以形容的快感，他将那女郎的胸部握得更加紧，将他体力每分的气力都挤榨了出来。

在那刹间，高达的耳际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那女郎欢乐的呼声，渐渐地，那女郎的欢呼声静了下来，四周完全恢复了寂静。

高达将脸贴著那女郎的胸脯，他可以听到那女郎的心在急速地跳著。那女郎的胸脯在不断地起伏，每当那女郎吸进了一口气之际，高达便感到那女郎的乳房，紧压著他的脸颊。

过了好久，那女郎纤纤的手指才捧起高达的脸颊来。自她的口中喷出了一股充满了幽香的暖气来，四片唇立刻又贴在一起。

那是一个令人感到窒息的长吻，当高达抬起头来之际。他看到那女郎雪白丰满的胸脯上，留下了他用力握过的指印。

他在女郎的胸脯上轻轻摸著，耸起身想离开她。可是那女郎却立刻道：‘不！她一面说，一面双臂抱住高达的肩，双腿也盘住高达的腰。高达侧过头，在她的肥美的玉腿上轻轻地咬了一口道：“亲亲，总得要让我休息一下！”

那女郎美丽的大眼睛眨了几下，摇著头，自她丰美的朱唇中，仍然吐出了那个字来道：“不！”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耸起身而伏了下来，那女郎丰满的娇躯承受著他。高达只感到和她柔滑的肌肤的接触，是难以形容的美妙享受。

那女郎的小腹开始收缩，她浑圆的股也开始缓缓转动。当她的小腹收缩之际，她整个娇躯也都在蠕蠕地摆动著。

那样美妙的蠕动令高达不由自主紧紧地吸了口气，啜紧了她的粉颈。那女郎娇躯的摆动，令得高达在刚才的极度快感之后又享受到了另一种新的愉快。

那女郎身体的收缩也渐渐加快，那新的快感不断地在冲击著高达，高达不由自主喘起气来道：“亲亲，你真了不起！”

那女郎媚眼如丝，边喘息著娇媚地道：“你感到我给你的享受了！等一会你要加倍的还给我！”

高达的手爱抚著那女郎的娇躯的每一部分，他抚弄著那女郎坚挺的酥胸，抚摸著她丰腴的玉腿，他用力握著那女郎柔软而富于弹性的股。

那女郎的肌肉收放得更快，那一阵阵的被啜吸的愉快，迅速地形成一团火，那团火自高达的身体开始燃烧，渐渐地遍及他的全身。

那女郎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是媚荡。因为她已感型高达又快可以给她以极度佳妙的享受了，她小腹的蠕动，简直快速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

在她美丽得毫无痕迹的娇躯上，沁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来，那一层汗珠令得她的玉体看来更加晶莹，也更加柔滑。

当她浑圆丰满的股在缓缓转动，肌肉在不断收缩之际，她修长的玉腿也一直盘著高达的腰际，但不到十分钟，她扬著腿将小腿搁到了高达的肩头上。

高达发出了一个吼叫声，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那一下呼叫声是自然而然发出来的。他的一双手托住了那女郎的背部，将那女郎抱了起来。

他抱著女郎向前走了几步，将那女郎放在床上。那时候高达的全身，又像是被火烧著一样，他的动作也登时变得粗暴起来。

他的双手紧握著那女郎的足踝，将那女郎的玉腿高高地提了起来。那女郎一面喘息著，一面将她的身体挺得更高。

高达向后略退了退，那样他可以更加恣意地欣赏那女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的美妙的胴体，然后他将那女郎的玉腿压向下，他也立即靠近。

那女郎呼叫了起来，她的头左右摆动著，她的头发完全凌乱了，半披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她的手指陷在高达的手背之中。

高达的粗暴令得她几乎气也透不出来。

高达用力将她的玉腿分开，手背穿过了她的腿弯，托住了她的丰臀，将之托高，高达只感到烈火在焚烧著他的每一个细胞，而他就要在那女郎的轿躯之中，寻找熄灭烈火的泉源。

他越来越是疯狂，那女郎的双手撑住了高达结实的胸膛，她的娇躯转动著，总是想逃避著高达的疯狂，她雪白的娇躯上，沁出更多的汗珠来。她半张著的口中喷出来的气是灼热的，她被高达手臂压住的美腿蹬踢著，涂著鲜明指甲油的足趾弯曲著。

高达发出兽性的呼唤，混合著那女郎娇媚的呼声，整个房间中洋溢著充满了性爱欢乐的声音，高达全然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他尽著自己所有的气力在享受。那女郎的娇躯实在大美妙了，当高达在恢复了气力之后，他得到的享受也更奇妙。

那女郎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浑圆的股不断地在转动，在向上挺，她像是一条鱼一样，雪白丰满的胴体在床上腾挪著。

高达始终站著，他不断地将那女郎的双腿提得更高，令得那女郎只有背部贴在床上，那女郎柔滑的玉腿，紧紧贴在高达的胸前。

高达的手指紧陷在她的玉腿之中，那女郎发出一阵又一阵模糊的呼叫声来。突然之间她自己拉住了自己的小腿，令得她的身子好像对折了过来！

高达的气力像是无穷无尽一样，那女郎喘著气，她的美丽的眼睛中充满了喜悦，他们尽情享受著一另一女所能享受的最高的欢畅！

当高达突然之间停了一停之际，令得高达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

然后高达陡地后退了一步。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没有法子站得稳，他向前跌出了一步，跌倒在床上，半伏在那女郎的身上。那女郎摊开双臂来，一动也不动的躺著。

高达伏下去的时候，恰好枕在她的手背上。

高达的一边脸紧贴著那女郎丰满软滑的乳房，他们两人除了不断地喘气之外，一动也不动，就那样贴在一起。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女郎才略略转了一个身，高达也挪动了一下身子，他们两人一起紧紧地拥抱著，身子又紧紧贴著。

高达忽然跳起身来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又回到了那女郎的怀中，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全睡著了。

他们相拥著沉睡，那是最美妙的沉睡，男人和女人相拥著沉睡，异性的身躯紧贴著，那是即使睡在草堆上，也比单独睡在世界上最豪华的床上更要好得多！

他们是被一阵嘻笑的喧闹声吵醒的。当他们睁开眼来时，灯光令得他们的眼睛睁不开，高达什么也无法看到，原来是那几个美人儿全闯进来了。

贝茜一手著腰站在床前，高达忙跳了起来。那女郎也挺了挺身子站了起来，高达看到她胸前豪乳的颤动，心中仍不免荡了一荡。

贝茜皱著眉道：“你们在做什么？折屋子吗？”

高达微笑著道：“贝茜，你不是在嫉妒吧？”

贝茜用力在高达胸前一推道：“快到浴室去！”

可是高达不等她缩回手去，就顺手一拉将她拉进了怀中紧紧地搂住，贝茜的粉拳像雨点一样落在高达的肩头上。

高达用力将贝茜的身子转了过来，一手搂住了她的纤腰，一手在她的胸前用力搓揉著，贝茜急叫道：“你还不放手！”

其余的美人儿，都“格格”地笑了起来。

高达又用力地在贝茜挺秀的胸脯上握了一下，才拉著那还赤裸著身子的女郎，一起走进了浴室。

在浴室中他们又足足消磨了半小时。

那女郎将高达当作土王子一样地服侍著他，当他们从浴室中出来之后，房间中并没有人，他们一起来到客厅之中，其余六个美人儿全在。

高达开始有点无福消受的感觉，即使连孔子都说过“食色性也”，但是过度的纵情享乐，也的确会令如浪子般的高达感到厌烦，而偏偏这些美人儿投给他的目光却又是充满情欲的。

他想念杜雪。

他忽然非常的怀念杜雪那冷冽、不带感情的目光。

但是现在他却必须应付这七个美人儿，她们毕竟也带给了他至高无上的享受，他实在不该再有抱怨，不该有这种厌烦的心情。

高达望著那七个美人儿，想起她们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奇妙，他不禁有飘然欲仙的感觉，虽然高达享受过不少美女，但同时享受七个那样美丽、那样年轻的女郎，在他风流的浪子生涯中还只是第一次。

他并不坐下，而只是站在客厅的正中道：“我要你们准备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吗？我看我们就快要采取行动了！”

“我们立即要采取行动了！”贝茜纠正著他的话。“环球号邮船已经到了，我们看到它停泊在码头上，高达，你准备如何行动？”

高达来回走了两步道：“我的行动计画不变，我们在轮船上制造一场假火警，使船上的人尽量离开，然后我们始将船驶到公海去。”

贝茜摇了摇头道：“我看这很难行得通，高达，你可知道船上连船员在内，一共有两千五百人之多，制造火警的结果，将是大混乱。”

高达望著贝茜笑了笑，他来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在她颊边吻了一下道：“贝茜达令，你不但做爱的经验不足，犯罪的经验更不足！”

贝茜咬著下唇，狠狠地瞪了高达一眼。

高达在沙发的扶手上坐了下来道：“越是混乱，我们也越是容易下手，我选择的时间是晚上十一时，那时大部分搭客正在岸上游乐，我们可以装成是上船采访亲友的，很容易就可以混上那船去，然后再依照我的统一号令行事。”

高达讲到这里，略顿了顿才又道：“我们是目的是两吨白金，我们绝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除了我发给你们的武器，不准使用任何武器。”

“你给我们什么武器？”一个女郎问。

“一种我自己设计的麻醉枪，中枪的人会在极短的时间昏迷。”

就在高达向她们解说的时候，高达身上的呼叫器响起，他看了下电话号码，原来是杜雪找他。

“我必须离开一下。”

七个美人儿全发出了一阵不依之声。

我只是去一、两个小时，说不定更快，找我的人可以提供一些重要的资料。”高达的谎编得天衣无缝，没有一丝的破绽。

“高达！你不要再要我们！”贝茜说道。

“放心！我怎么舍得你们这七个美人儿！”他给了每一个美人儿眩目的笑和保证承诺的眼神。“我一定带你们去拿到那两吨白金！”

她们放心的笑了。

而高达则直奔杜雪的豪华度假别墅。

口　　　　　　口　　　　　　口杜雪今天的表情极为平顺，她客客气气的对高达说著：“‘环球号邮船’今天已经进港了。”

“哦！”

“那你还不采取什么举动吗？”

“什么举动？”他能装就装。

“高达！你别忘了你和七个女人有约，而既然你又有把柄落在她们的手中──”

“现在已经没有把柄了。”他没有沾沾自喜，他只是平静的一笑。“现在没有什么人可以威胁我去做任何事了，所以我不打算去偷那两吨白金。”他欺骗著杜雪，他的最坏打算是万一失手的话，起码不会连累到杜雪，他不希望她的下半辈子在牢里过。

但是杜雪不信。

“你在骗三岁小孩吗？”

“你不是三岁小孩吧！”

“那就不要骗我！”

“我盘算过了，成功的机率不大，所以我放弃了，不值得冒不必要的险。”

杜雪闻言气得火冒三丈。

“而且你和那七个美人一定合不来，我把你和她们放在一块一定天下大乱，我何苦自找麻烦！”

“那么你还是要去偷那两吨白金？”她抓到了他的语病，非常兴奋的说。

他拚命摇头。

杜雪却紧迫不舍。

“高达！我的脾气你也清楚，这件盗白金案是这一、两个月来唯一可以称得上刺激的事，你可以陪著那七个女人去偷，却不让我参加，你很难对我交代。”她娇滴滴的说，眼睛还眨啊眨的。

“杜雪！别这样！”

“我会和她们以礼相待。”

“那是不可能的！”

“反正大家的目的都是在窃走白金的那股刺激乐趣上，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和她们会起冲突。”

“说起来是简单。”

“本来就简单。”

“我还没有完全的计画好整个行动，不然你可以去问克鲁斯或这个集团中的其他人，等我考虑好该怎么做之后，我一定会让你知道！”高达说。

“为什么我无法相信你！”

“杜雪！这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那我们大家是不是该准备一些什么。”

“我会再通知你！”

“环球号邮船只停留三天。”她万分著急的说：“今天已经算一天，你现在还一点主意都没有，你要怎么偷走白金？难不成用祈祷上帝的方式，希望她能把那两吨白金变到你面前？”

“你太急了！”

“你就会把心思用在那七个女人的身上。”

“她们有她们的用处！”

“是啊！陪你享乐！”她忍不住的揶揄道：“等你顺利的偷到白金之后，再享乐都不迟啊！”

“那你向时律师拿资料，你可以先研究一下，再告诉我你的看法，你这么机智过人，一定有你的意见。”

“那你呢？”

“我已经有底了，就是差那么一点。”他故作困惑状。“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才能把事情完全的理出来，我一定能偷走那两吨白金，跌破大家的眼镜。”

杜雪满意了些。

“你可以和克鲁斯一起商量。”

“我召集这个集团的人，大家一起研究。”

“那太好了！”他拍手状。

“你也最好别误事！”

高达一副叫她放心的表情，只要能将杜雪安抚好，他就是成功了一半了，他绝不会天真的把杜雪和那七个美人儿放在一起，那别说是偷金了，连一块砖头都偷不到。

“我们随时保持连络。”杜雪说。

“我再和你们连络。”

杜雪愿意相信高达，他虽然是浪子，虽然风流，但还不至于会对自己所说过的话不负责，所以她朝他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高达走得有些心虚，他怕事后他会被杜雪五马分 ，或者是抓他去 狗，她养了两倏攻击性极强又完全听她指挥的大狼犬。

上帝保佑他！

口　　　　　　口　　　　　　口他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回到了贝茜的别墅，迎向他的是七个美人儿放心又满意的表情。

“你真的守信回来了。”贝茜说。

“我舍不得你们嘛！”高达贫嘴。

其余的六个美人儿笑得花枝招展，即使是连浪子高达也逃不过她们的魅力。

“除了麻醉枪，还有没有其他武器？”有一个女郎问道。

“你们每一个人本身，都是任何男人难以抵御的武器。”他称赞道：“所以不要操心武器的问题，希望最好别用上，现在几点了？”

“九点。”贝茜回答。

“我们现在就出发，我的朋友会在码头等我，将一切应用的物件交给我，我们要装成不相识的样子登上船去，以免人家起疑。”

美人儿笑点著头，高达向贝茜一笑道：“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贝茜又瞪了高达一眼，但是高达却可以看得出，她的脸上神情实在难以掩饰她心中的喜悦，高达搂著她的细腰走了出去。

当几辆跑车风驰电掣地在路上飞驰之际，高达的手始终搂在贝茜的细腰上，没有多久他们已经来到了码头边上。

高达在和那身形高大的女郎拥抱著睡过去之前，曾打了两个电话，所以时重池会出现在码头上，而且已等了他一小时之久，时重池一看到了高达，忙提了一只手提箱走了过来，他低声道：“首领，这就是你所要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高达接过了手提箱，那时其余的美人儿也全下了车，都向高达走过来，时重他望著她们吹了一下口哨，耸了耸肩。

高达道：“好了～没有你的事了！”

“杜雪打B、B、call在召集大家。”

“千万别提到你现在所见的情形。”高达叮咛。

“否则会有麻烦？”时重池笑道。

“咱们心照不宣。”

“首领！我看不管你白金偷不偷得成，你都有大麻烦了，如果要我在杜雪和黎探长中选一个的话，我想我会选择黎探长。”

“我对男人没兴趣。”

“首领！你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你快去杜雪那，替我装一下。”

“是的！首领！”时重池掩不住笑意的走了。

高达打开了手提箱，每人给了一柄麻醉枪和一具精巧的无线电通话机，那通话机不会比一包菸更大，但是只要在半里之内就可以听到高达的每一句话。

她们七个美人儿聚集在码头上，自然而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高达道：“我们陆续上船去，到了船上，我会向你们说及具体的计画！”

几个女郎都点了点头，出乎高达的意料之外，她们的神情一点也不紧张，看来她们只是感到兴奋，因为她们就快经历她们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新刺激了！

高达和贝茜手挽著手，最后登上了轮船。

当他们登上轮船之际，一个穿著笔挺的制服的船员，向他们有礼貌地微笑著，高达也报以微笑，船上来往的人很多，高达和贝茜先来到了那保险库之前。

看来那是和一个普通的舱房并没有多大分别的地方，但是它深藏在一条大约十尺长的走廊之内，在那走廊中有六个彪形大汉守著。

高达和贝茜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装作不注意地走了过去，高达苦笑了一下道：“贝茜，现在你要缩手还来得及！”

贝茜连考虑也不考虑便道：“不！”

高达低叹了一声，他和贝茜一齐来到了转角处，他见不到其他的女郎，他背靠著船舷上的栏杆，取出了通话机来，按下了一个掣。

他用低沉的声音道：“负责放置浓烟制造装置的现在就开始工作，要使浓烟自轮船的每一个角落喷出来，你总共准备了多少个？”

高达立刻听到了回答：“二十个，全是无线电控制的，我可以令它们在同时冒出浓烟来。”

“足够了，负责驾驶轮船的人现在在那里？”

“我们正准备到驾驶室去。”

高达笑著道：“别吝啬你们的美色，当浓烟一冒起来，你们就假装惊惶失措，令驾驶室中的人来救你们，然后，你们便发枪令他们昏迷。”

“知道了！”那两个女郎回答。

高达继续道：“那时我会在船长室中指挥驾驶，贝茜和其他的人要在最后出现，装著仓惶逃走的样子，经过那走廊，那几个保镖就算紧守岗位，也一定会来救你们，你们趁机下手，女孩子们，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劫案，各自小心了！”

“是！”高达听到了几下娇声的回答。

轮船上所有的人，显然除了他们八个之外，没有什么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正如高达所料，上岸去的人十分多。

两个美丽的女郎来到了驾驶室的门口，她们的年轻、美丽，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驾驶室很宽敞，也十分乾净。

几乎所有的操作完全是自动化的，在一座巨大的控制台之前，坐著几个穿著雪白制服的驾驶员，芳婷正是那两个女郎之一，她用十分动听的声音道：“我们可以进来看一看吗？”

驾驶室中所有的人，立刻向一个穿著高级船员制服的男人望去，那男人好像是大副，他立刻堆上微笑来道：“照例是不可以的。”

芳婷饱满的朱唇，立刻形成了一个圆圈，自她的口中发出了一下懊丧的声音来，她美丽的眼睛用一种十分美妙的神态望定了那大副！

她没有再向那大副请求什么，但是那大副立刻软了下来。

高达说得对，她们这几个美人儿本身，就是对任何男人最有用的武器，大副笑著道：“但对两位可能是例外的！”

大副的话一出口，驾驶室中的其余人立刻发出了一声欢呼声来，两个身形丰满的妙龄美人儿，就扭著身子走进了驾驶室。

芳婷发出十分迷人的微笑，她们一面和船员谈笑著，一面装成不经意地发问一些问题。她们两人本就在这一方面有著丰富的知识，再经过一番指点，她们已知道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艘庞大的邮船驶走的了。

芳婷还不放心，她的整个身子都几乎倒在那大副的怀中，令得那位大副先生想抱紧她，但是却又不敢，好不尴尬。

芳婷腻声问道：“大副，这样说来，那我们两个人也可以驶走这艘船的了？

“是的。”大副伸手在芳婷滑柔的手背上轻轻抚摸著。“只要你们有一个船长在指挥室中指挥，你们就可以将轮船驶走。”

芳婷“格格”地娇笑著，其他几个船负围住了另一个女郎，那女郎坐在控制台上叠著腿，她的裙子本来就十分短，那样坐著令得她修长丰满的玉腿，几乎暴露无遗，这使得那几个船负都偷偷地 著口水，看得心头痒痒地，十分难熬。

时间慢慢地过去，高达坐在华丽的大厅中，大厅中的人并不多，音乐很悠扬，一切看来全都那么平静，高达翻起手腕来看了看。

已经是十点五十分了。

高达站了起来和贝茜一起走出大厅。

一出大厅他们就分了手，高达向著船长的指挥室走去，贝茜在一个转角处和其余几个人会合，她低声吩咐一个女郎离开轮船。

那女郎的任务是驾驶一艘性能超卓的游艇，在公海之中等著接应他们。而高达已向船长的指挥室走去，船虽然停在海上，但船长仍然坚守著岗位，和另外几个船员在指挥室之中。

高达在指挥室门前停下来，点著了一支菸。

他再看看手表，已渐渐接近十一时了，高达深深地吸了几口菸，他虽然做过许多普通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大事，但是像这次那样，要劫走那么大的一艘邮船却也还是第一次，是以他的心情也十分紧张，他的手心甚至在冒著汗。

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之后，一阵喧嚷声立刻传了过来，十一时正了！在轮船的每一个角落中都冒出了大量的浓姻来。

船上至少还有好几百人，一时之间平静的船上，整个混乱了起来，指挥室的门立刻打开，船长带著几个船员一起冲了出来。

高达贴著舱壁而立，从指挥室中出来的一共是四个人，那几个人根本没有发现高达，是以当他们中了麻醉枪昏迷过去之际，根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达一射出了四枝麻醉针，立刻一闪身进了指挥室，他立即找到了船长向全船发布命令的通讯设备，他拿起了传音器大声道：“船上发生了难以控制的火警，所有的人都离开船，我下令弃船，所有的人都必须立即上岸去！”

他重复地讲了三遍。

自然他的声音是绝不会和船长一样的。

可是这时浓烟越冒越盛，船上的几百人乱得像是世界未日一样，谁还会来注意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是不是像船长。

船上的船员应变的能力也十分强，他们自己一点也不乱，而且迅速地协助船上的搭客逃向岸上。

高达在船长指挥室中向外略看了一看，立刻按下了一个掣，那是驾驶室通话器的掣，他问道：“驾驶室中的情形怎样？”

他立即听到芳婷愉快声音道：“全解决了！”

高达将无线电通话器放在桌上，不到半分钟他已听到了贝茜的声音道：“高达，守卫在走廊上的人，全已昏过去了！”

那时岸上呜呜的警车声和救火车声，也已传了过来，高达从指挥室的窗外看出去，只见还有十来个船员还未曾上岸。

他忙下令道：“开船！”

船身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震动，通向岸上宽润的跳板，渐渐向上升起，那十几个船员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们的一致反应却是立即向已然斜斜扬上的跳板奔了上去，纷纷跳到岸上，巨大的铁锚也渐渐离开了水面。

船头上突然激起了巨浪，“环球号”还在冒著浓烟，可是已渐渐地离开了码头，岸上全是人，个个都仰头看著那艘被浓烟笼罩著的大轮船。

轮船驶出港之时，速度不可能大快，高达冒著汗，不断地下著命令，他将轮船控制在可能范围的最高速度，同时他不停地按著汽笛。

他懂得汽笛声就是轮船的语言，这时他发出的汽笛声，是表示环球号邮船正在极度的危险之中，警告任何船只不能接近。

十分钟之后，几艘救火轮也已赶到了，可是轮船在救火船中间直穿了过去，在轮船的两旁激起的浪花，令得救火船几乎倾覆。

二十分钟之后，辽阔的海面已然在望了。

轮船的速度更快，浓烟仍然冒著，在轮船经过之处，留下了一股极长的烟廊。

“全速前进！”一高达大叫了一声。

自船首溅起来的浪花，高到二十尺，轮船像是一头飞马一样，在海面上向前驶去，高达指挥著轮船，一直向前驶去。

一小时之后，轮船已在茫茫大海之中了，高达看到了一艘游艇，正在左边以极高的速度追了上来，他忙下令道：“减慢速度，直到停止！”

他下了这个命令之后，就走出了指挥室。

船上的浓烟已经散净了，他一走出指挥室，就看到贝茜向他奔了过来，贝茜奔得那么快，她的秀发扬著，乳房颤动著。

她扑进了高达的怀中叫道：“我们成功了！”

高达摇著头道：“我们远差得远啦！”

他拉著贝茜向前奔著，来到了保险库之前，略略察看了一下道：“快，快拿我放在救生艇下的手提箱来，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利用！”

一个女郎连忙奔了开去，将那只手提箱拿了过来，高达拉开了手提箱，取出了一包烈性塑胶炸药来，贴在了保险库的门上。

第五章完、待续

六

他挥著手令所有的人后退，又将昏迷不醒的守卫拖了开去。而就在那时他听到一阵轧轧的声响。

当高达抬起头来时，他看到三架直升机已到了轮船的上空，那时那艘游艇，也已到了轮船的左舷，直升机正在向下飞来。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立刻道︰“我们撤退！”

贝茜立刻睁大了眼睛。

高达厉声道︰“我们撤退！”

贝茜尖叫道︰“不，你疯了，我们快成功了！”

“你才疯了！”高达大声叫著。“你看到那三架直升机没有？每一架直升机上，至少有二十名准备来救火的警负和救火员！”

贝茜紧紧地握著拳，她叫嚷著道︰“可是只要炸开保险库的门，我们就可以得到白金了！”

“亲爱的。”高达已向船舷边奔了过去。“白金是两吨，不是两磅，快跟我来，我下令撤退，我们另外再想办法！”

几个女郎都跟著高达向船舷奔去，贝茜顿著脚，她虽然顿著脚，但是她也向船舷奔了过去，高达略停了一停，抬头向天上望著。

那三架直升机显然都在找寻地方要在轮船上降落，它们盘旋著，越飞越低，高达将那五个女郎，一个接一个抱起来，抱到了救生艇上。

然后他奔回去，拉住了贝茜的手，两个人一起进了救生艇，用力拉下了一个杠杆，救生艇以极快的进度向海面上沉去，那艘游艇立刻驶了过来。

当他们七个人登上那艘游艇的时候，一架飞得最低的直升机已经离轮船的甲板只不过二十 上下了，从直升机上垂下一条绳梯来，已有人开始从绳梯上向下攀来高达大声道︰“全速驶开去！”

那艘游艇的速度十分快，全速前进之际整个艇首昂了起来，简直就如同在水面上飞行一样，高达只感到喉头发乾，哺喃道︰“希望直升机别追上来。”

“赡小鬼！”贝茜骂著。“你至少该将保险库炸开来！”

贝茜的话突然提醒了高达，他陡地一伸手臂，搂住了贝茜的细腰，在她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道︰“宝贝，你提醒我了！”

他立刻取出了一具无线电遥控器来，按下了上面一个红色的掣，那具无线电遥控器，是控制高达已放置好的炸药的。

他的手指才一按下去，在轮船上便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他们都可以看得到在轮船的中部，冒起了一股浓烟来。

那突如其来的爆炸，令得那三架直升机不敢贸然低飞的又突然升高，而他们的游艇也驶得更远了！

芳婷掠了掠头发道︰“真倒楣，如果不是那三架该见鬼去的直升机，这时我们已经可以动手搬运白金了，可是现在□□”

芳婷的话还没有讲完，贝茜已经握住了高达的手臂，用力地摇著道︰“你答应过我要替我将这两吨白金弄到手的，现在我不依你！”

她用力摇著高达的手臂，高达将她的身子猛地拉了过来，双手抱住了她丰满浑圆的股，使她的小腹紧贴著他的，贝茜不再叫嚷了，只是喘著气。

“听著！”高达沉声道︰“我早已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我们都应该祈祷上帝对我们的护佑，使我们每人可以不必在监牢中度过十年光阴！”

贝茜固执地道︰“我要那两吨白金！”

高达道︰“现在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快运用你数不清的金钱，用飞机专运白金到本埠来，算是你从船上偷来的，人人都知道环球号被劫、保险库被炸，白金的运载是秘密的，没有人知道有白金在船上，不论失去或未曾失去，都不会有消息透露出来的。”

贝茜冷冷地道︰“你是说当我买到两吨白金之后，叫伊莎来看，告诉她这两吨白金是从环球号那船上偷来的？”

“正是那样，你的打赌嬴了！”

贝茜冷笑著道︰“原来浪子高达只有这样的本领，我不妨告诉你，你这办法行不通，因为伊莎的父亲拥有那些白金！”

高达陡地一呆道︰“你是说□□”

“是的，别人或者不知道有白金在船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们偷走了，但是伊莎一定知道的，高达，再想别的办法吧！”

高达叹了一声，游艇仍然以极高的速度在向前行驶著。如果说在经过了邮船被劫、保险库被炸那样严重的事件之后，他仍然有办法偷到那两吨白金，那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

所以他叹了一声道︰“宝贝，取消打赌吧！”

贝茜突然用力一挣，挣脱了高达的拥抱，她尖声叫道︰“不行，绝对不行！”

高达摊著手道︰“我也已经尽了我的力量了！”

贝茜的手一扬，她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柄小巧美丽的手枪，她冷冷地道︰“如果我的打赌输了，我只有死，如果你没有办法令我嬴，我先要你死！”

高达忙摇著手道︰“别胡来，这算什么！”

他忙向其余几个女郎望去道︰“你们怎么可以允许她胡来？忘记我们在一起是多么欢乐了吗？我们一起到外地去，住上一年半载再回来，就没有人再记得这件无聊的打赌了！”

其余几个女郎都不出声，只是望著贝茜。

贝茜冷冷地道︰“你自己选择吧！”

高达骂出了一连串十分难以入耳的脏话来，可是贝茜听了却连眼也不眨一下，只是冷冷地道︰“你想清楚了没有？”

高达叹了一声，他心想自己犯不上和她们在这里多费唇舌，反正那卷影片已经烧掉了，自己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们的手中！

在那样的情形下，一上了岸自己一走了之，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所以他的口气立刻改变了，他道︰“好，我慢慢想办法，船不是要停留三天吗？这样一来可能会停留更多的时间，上了岸后可以再想办法！”

贝茜忽然现出雪白的牙齿道︰“高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上岸之后，你就一溜了之，我们将对你无可奈何，是不是？”

高达勉强笑遁︰“那里有这样的事。”

贝茜冷笑著道︰“你只管走，只要你一走，我可以买到十个以上的证人向警方自首，说这件事是你领著他们干的！”

高达直跳了起来骂道︰“臭婊子，你敢！”

贝茜尖声道︰“我看你才不敢溜走！”

高达恨恨地道︰“上次你怎么向我讨饶，你忘记了吗？”

贝茜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她虽然胆大妄为，但是那次和高达的经历，却还是想起来就令她脸红，她撇了撇嘴道︰“可是你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高达真是烦到了极点。

白金没劫成，但是环球号被劫的消息一定会走漏，杜雪不可能会不知道，她也一定会知道是他干的，他根本就摆不平杜雪，现在还要加上贝茜。

他真的气极了！

高达挥动著拳头，如果不是他从来也未曾打过女人的话，那么他一定挥拳相向了。大约是他发怒的样子十分有趣，是以贝茜反倒笑了起来。

贝茜一面笑著一面道︰“高达，我们会有办法的是不是？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别忘记你是大名鼎鼎的浪子高达！”

高达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以为没有把柄在贝茜的手中，但是这时他想到贝茜如果买通了人去告他，那黎探长一定会高兴得直跳起来。

而他也一定会百词莫辩，琅 入狱！

当他坐下去的时候，七个美人儿都围住了他，望著那七个玲珑浮凸，身材美妙，活色生香，脸庞娇俏的美人儿，他心中不禁软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道︰“贝茜，你等于是要我命令一条碱鱼去游水！”

贝茜皱眉在地上坐下来，将脸靠在高达的腿上，用十分幽怨的声调道︰“高达，我们都服侍过你了，而且你还那样侮辱过我，你就不替我想想办法？”

高达捧起了贝茜的脸看了半晌，才又叹了一声道︰“好的，贝茜，我答应你再尽力想办法，将那两吨白金弄到手！”

他抬起头看到游艇正从一个荒岛边上经过，他忙道︰“将船停在那岛的隐蔽处，如果弄不到那批白金，我们都得死，但是至少在死前得好好地享乐一番。”

几个女郎都吸了一口气，脸上也立刻荡起了一股春意，她们自然知道高达的“享乐”是代表著什么！

那身形高大的女郎立刻抛来了一个媚眼道︰“如何享乐法？”

高达笑著，他缓缓地道︰“我一个，你们七个！”

每一个女郎都尖声叫了起来，她们是表示惊奇，也感到刺激，游艇立刻向那荒岛驶去，那荒岛的岸边有不少岩洞。

游艇驶进了其中一个大岩洞之中，停了下来。

那艘游艇有好几个舱，其中有一个舱大得和一间房间一样，高达走进那个舱中，他一个一个地吻著那七个美人儿，然后从贝茜起，将她们身上所有的衣服都一件件地脱了下来。

在他眼前的是七具赤裸裸的美人儿！

舱中的灯光十分柔和，映在那七个赤裸的美人儿的肌肤上，更显得她们是那样地诱人，那样地腴滑和美丽，想起了刚才他自己的豪语，高达也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个美人儿全部紧紧地并著她们的玉腿，有两个已然情不自禁喘息起来。

高达拉过了其中最瘦削的一个，那是唯一还未曾和她亲热过的一个。

那女郎看来虽然瘦，可是骨肉却十分均匀，她的胸脯上自然没有豪乳，可是高达将她拉到了怀中，伸手向她娇小的乳房爱抚之际，却另有情趣。

娇小的乳房是坚挺的，刚好盈握，搓揉起来使高达感到他自己格外强壮。

那女郎倒在高达的怀中，高达仅仅搓揉著她的乳房，可是她已呻吟起来。

高达放开她道︰“你懂得怎样替男人脱衣服？”

那女郎的脸颊红得如同要喷出火来，她咬著唇点了点头，高达笑道︰“那你还等什么？”

女郎深深地吸著气，那令得她的腹看来更纤细！

她的手指在碰到高达的钮扣时，甚至在微微地发抖，而她的双腿也并得更紧，但高达的手却已从她的双腿之中伸了进去。

那女郎突然软倒在高达的身上，她喘息著道︰“我□□我□□你别□□逗弄我，让我替你将衣服脱下来你再□□”

她娇喘细细，她赤裸的身子靠在高达的怀中，高达将她用力抱了起来放在一张沙发上，然后他迅速地除去了身上所有的障碍物。

他再抱起那女郎，当他和那女郎柔滑的肌肤相接触之际，他感觉得出那女郎的全身是滚烫的，他将那女郎平平地放在床上。

其余六个美人儿不约而同一起转过身来。

高达向她们笑著道︰“你们也来！”

那身形呈高大的女郎，显然是最迫切地需要男人，她连考虑也不考画下便走了过去，躺在那女郎的旁边，玉体横陈。

其余几个美人儿也纷纷走了过来，七具赤裸裸的，美妙之极的胴体，打横躺在床上﹔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高达欣赏著她们，十四条玉腿在高达的目光注视下，都不由自主蜷曲了起来。

高达只感到脑中一阵“嘟嘟”作响。

他的喉际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乾燥，欲火燃烧著他每一根神经，他突然托高了那娇瘦的女郎的小腿，那女郎喘息著道︰“我□□我□□”

可是高达在这时候听不到那女郎在说些什么，他陡地向那女郎逼近，那女郎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来，双手用力撑拒著高达的身体。

但是她的撑拒却令得高达更疯狂。

那女郎的娇躯在床上左右转动著，自她的眼中淌著眼泪来，她发出阵阵的呻吟声来。在她旁边的那高大的女郎忙握住高达的手道︰“你别摧残她，她可以说还是处女！”

高达突然一呆追︰“处女？”

他真想笑出来，在她们七个人之中还有处女？

那高大的女郎俯起上身抱住了高达，她胸前丰满的乳房，紧压在高达的手臂上，她一再喘著气一再道︰“是的，她要加入我们，是我们令她变成非处女的，但是她不曾接触过男人，尤其没有接触过像你那样……强壮的男人，你需要的不是她，是我们！”

高达转过头向那女郎看去，那女郎的泪水在不断的淌下来，高达那样的粗暴一定令她受到了相当的痛苦，因为她的娇躯也在微微发抖！

高达笑著道︰“对不起，我未曾想到这一点！”

他身子向后退，离开了那女郎！

那女郎的身子立刻缩成一团，用幽怨的眼光望著高达，高达伸手在她纤小的股际上拧了一下道︰“宝贝，你总有一天会感到男人的美妙的！”

他根本没有机会再说第二句话，因为那身形高大的女郎已用力将他拉了过去，两片热辣辣的唇立刻封住了高达的口。

高达立刻碰到了她灼热的身体，她一定已等得很久了，因为她的神态是那样饥渴，她像藤一样地缠住了高达，逼近高达。

她发出含糊的欢呼声，高达挺起了身子，他体内的欲火需要发泄，那高大的女郎显然对高达的疯狂，正在恣意地享受，她在欢乐地呼叫著。

而其余几个女郎都不约而同发出浓重的喘息声来，当高达看到她们的玉腿，都一起高举起来之际，高达真是目眩了！

在他的浪子生涯中那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又突然地离开了那身形高大的女郎，那女郎丰满的双腿立刻紧并在一起，她的丰臀在床上用力挨磨著，看了叫人不忍心。

可是她们每一个人除了缩在床角的那个之外，全是那样饥渴，那样需要高达，高达的手臂同时被两个女郎捉住。

在那高大女郎旁边的是芳婷，她捉住了高达的手，将高达拉近，而又将高达的手用力地按在她自己的酥胸之上搓揉著。

高达的身子俯向下，胸膛紧压著她的玉腿，芳婷半张著嘴，快乐地低吟起来，其余的女郎不再是平静地躺著不动了。

她们有的高举著双腿，摆动著股，有的紧紧地抱住了枕头，咬著枕头角，有的不断地左右摆动著头双手在自己的乳房上用力地搓揉，有的翻转了身子在床上擦著，她们的脸颊全是绯红的，她们的眼睛全是水汪汪的，充满了媚情荡意。

高达离开了一个，又接近一个，他真是一个对七个，他在事后完全无法回忆那一段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因为当时他实在是太疯狂、太快乐了！

在他眼前抖动的是一双一双的豪乳，晃动的是一双一双的玉腿，转动的、挺送的，是令人血脉贲张，雪白的圆股，在那样的情形下他还能想别的什么？

他吮吸著丰满的朱唇，爱抚著坚挺的乳房，将他体内的每一分气力，榨送到那几个美人儿的娇躯中去，呼叫声、呻吟声、荡媚的低吟声，交织成一片！

高达只记得最早是伏低在贝茜的身上的。

贝茜紧抱著高达，她快乐得全身在发抖，在发出呢喃的呼叫声来。而高达根本没有休息的机会，他被两个女郎提了起来。

那些女郎争相挑逗著他，高达的小腹上覆著那身形高大女郎的秀发，那女郎的双乳还在他的腿际用力地搓揉著。

高达很快地又将她们推回到床上，这一次他是伏倒在那身形高大女郎丰腴过人的肉体上的，然后是芳婷，再然后……高达实在无法回忆以后的事了，他只记得到了最后他是软瘫在床上，他的头枕在那身形高大的女郎的豪乳上，那大概是世上最舒服的枕头了。

而他的脚则搁在贝茜的小腹上。

他的双手摊开著，恰好按住另两个女郎身体上的敏感处，而他的背部则压在另外一支丰满而充满了弹性的乳房之上。

高达一动也不能动，他全身的骨节似乎都散了开来，自他的鼻尖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那些汗顺著他的脸颊向下淌来，全是冰冷的冷汗。

高达睁大著眼，船身或者是在摇摆，但是高达却更感天旋地转，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刚才恣意的享受换来了现在的难受！

他想闭上眼睛，可是他却看到了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在向他接近，同时他也闻到了一股清幽的乳香，那娇瘦的女郎手中握著一条毛巾，在替他抹著汗，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副爱怜的神情来。

高达想握著她的手，但是却一点气力也没有。

他等她抹乾了脸上的汗，才挣扎看讲出一句话来道︰“扶　　我起身！”

那女郎指看他的鼻尖道︰“你还想作什么？”

高达勉强苦笑了一下道︰“扶我起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女郎摇著头道︰“不，我怕。”

很少有女人会怕高达的，不管是处女或者非处女，她们都梦想高达能对她们做爱，当然杜雪是不在其中，但是除了杜雪，每个女人都会臣服在他的西装裤下，这个女人一定被贝茜她们整惨了。

所以她才会怕男人。

怕高达。

因为高达是那么强壮又性能力极强的男人，她怕他，更怕自己会应付不了他，满足不了他。

而此刻高达并不是想和她做爱，他要的是休息。

高达道︰“我需要休息，你陪﹒﹒著我！”

那女郎点了点头。她扶了好几次才将高达扶了起来，高达伏在她的身上向外走去，当来到门口时高达回过头去。

六个美人儿玉体横陈，都躺著不动。

高达登时又感到自己这时虽然疲倦，但也还是值得的。他在那女郎的扶持下，到了另一间比较小的舱房之中。

他立刻在床上倒了下来，那女郎也倒进了他的怀中，他们两人的身子紧贴著，那女郎在他的怀中缩成了一团，像一头驯顺的小羊一样。

高达抱著她，他们四股交贴看，不多久高达就睡著了，高达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岩洞之中十分静，根本没有人来，正是憩睡的好场所。

口　　　　　　口　　　　　　口高达那一厢正在酣睡，而在总部里的这些人正忙著安抚杜雪，他们害怕第三次的世界大战会就此爆发，因为杜太后已经有杀人的冲动了。

她想杀的人就是高达。

“杜雪！首领一定有他这么做的道理。”克鲁斯冒著生命危险的替高达求情。

“我决定退出！至于你退不退出就随便你！”

“何必呢？”扒手阿发也小心翼翼的说著︰“首领可能是有难言之隐，你可以等首领露面再听听他的解释，说不定你错怪他了。”

杜雪狠狠的瞪看阿发。

“对嘛！何况环球号也没有被劫成！”

“首领一定是先故布迷阵。”

“杜雪。”时重池不能不替高达先挡一下。“首领一定有他的用意在，我们大家不是全都在这里吗？首领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你们全向著他！”

“杜雪！我们的计画还是没有变！”

但是杜雪已经气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将自己辛苦所拟的计画书全部都撕掉，好！大家都不帮她，那她另外找人去劫环球号。

大伙见杜雪要走，连忙拦住她。

克鲁斯甚至将自己钉在门上，除非杜雪是踩过他的尸体，否则她是出不了这个门的。

“克鲁斯！让开！”

“我们不能让你走！”

杜雪冷冷的眯起了眼睛，她向来不怒则已，一怒是非常的惊人，而现在以她的怒气而言，她甚至不需要刀枪、子弹，就可以置高达于死地了。

“你要去那？”

“找人劫环球号。”

“什么！”所有的人异口同声。

“我要和高达互别苗头，看最后谁能偷走环球号上的那两吨白金，我要做给他看。”

韦松石一副要昏过去的模样。

阿发则拚命的冒著冷汗。

时重池则希望自己根本就不曾加入这个集团。

只有克鲁斯还算冷静，他还说得出话来。“杜雪！就算你爸爸是杜大中，这件事也不是闹著玩的，万一你被捕，首领还得策划劫狱的事，你一定不希望是首领去救你出来的吧！”

“我宁可老死在牢里。”

“首领一定快出现了！”

“是嘛！再等一些时间。”韦松石说︰“我的心脏不是很好，杜太后，你就别吓我了。”

杜雪看了看大家。

这会她是不大可能走得出这个门，为了大局著想。

“好吧！”她平静的走回她的位子坐好。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依然提心吊胆著，预防任何事件的发生。

“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一百件都没问题。”阿发爽快的说。

但是韦松石和时重池则不满的看了阿发一眼，也不知道杜雪想做什么，万一她要的是首领的命，难不成他们真要把高达杀了！

阿发也知道自己答应得太快，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不敢再看大家。

“放心！不是叫你们杀人放火。”

“那是什么？”克鲁斯轻声的问。

“如果高达没有一个很好、很合事实又能说服我的理由，在我折磨他的时候，我不要任何人插手或是替他求情。”她正色的说。

“没问题！”

“可以。”

“一定！”

众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承诺著，只有克鲁斯谨慎的问了，因为他了解杜雪。“你要怎么做？”

“克鲁斯！你到底站在那一边？”

“你这边，但是﹒﹒”

“那就什么都别再问。”杜雪胸有成竹的模样，脸上反而露出了恶意的笑容来，似乎已经想到了好法子。“到时你等著看不就知道了吗？”

克鲁斯不敢再说什么，免得火上加油。

而其余的人也都抱著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心态，由杜雪去了。

杜雪决定高达如果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好籍口，那他一定惨了，她不退出这个集团了，她会好好的留下来专门和他做对。

口　　　　　　口　　　　　　口高达醒了好几次，在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有人在吻他，在抚摸看他壮硕的肌肉，但是他只是略动一动，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终于有力气睁开眼来时，那瘦创娇美的女郎仍然在他的怀中，正睁著乌漆灵活的大眼睛望定了他。高达连忙将她抱紧。

那女郎微微喘息著道︰“躺在你的怀中真舒服，可是﹒﹒那个﹒﹒痛死我了！”

她脸又红了起来，将脸藏在高达的怀中，高达托起了她的脸，吻著她道︰“宝贝，你未曾领略过那其中的妙趣！”

那女郎“咕”地一声笑了出来，在他的脸上刮了一下道︰“还说乐趣呢！

你像死人一样睡了十二小时才醒过来！”

高达扬了扬眉道︰“她们呢？”

“她们已醒了好几小时了，来问过你，我只告诉她们你一醒我就叫唤，她们也知道要让你休息，所以未曾来吵你。”

高达笑道︰“现在你可以告诉她们我醒了！”

女郎飞红了脸，扭动看娇躯道︰“唔，不！”

高达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我上次令你感到痛苦，现在我可以补偿！”

那女郎的脸更红，她握著高达的手道︰“看你怎么补偿我，只用口说，你﹒﹒”

她只讲到一半便突然住了口，而且吃惊地放开了手，高达翻了翻身，那女郎连忙按住了他的肩头道︰“不要，我怕！”

高达缓缓地摇著头道︰“你放心，别怕！”

他轻轻地拔开了那女郎紧并著的玉腿，那女郎的身子又微微地发起抖来，高达爱抚著她，眼睛看著她娇躯的每一个地方。

那女郎喘息过来，她紧紧的抱住了高达，高达也紧抱著她，他们两人的每一寸肌肤都贴在一起，然后那女郎突然吸了一口气。

她抱得高达更紧，高达低声问︰“不怕了？”

那女郎没有回答，只是在高达的肩头上用力咬了一下，高达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而那女郎也根本不需要粗狂。

他们几乎是静止的，那女郎的双腿紧紧地并著，只是不时轻轻地摆动著，高达在她的摆动中，感到了一阵阵的愉快。

那女郎脸上的春意，渐渐增加。

高达慢慢地将她的大腿托高，那女郎紧咬著下唇，但是她眼中的神色却在鼓励高达，高达只将她的双腿抬高到屈成直角形。

那女郎用力咬著高达的肩头，她竭力忍著不发出声来，但是从她脸上的神情看来，可以看到她已享受到了男女之间至高无上的欢愉！

高达一直紧抱著她，直到最后才突然托起了她的身体，那女郎的身子剧烈在发著抖，她胸前娇小盈握的乳房，抖动得发出阵阵的幽香来。

她喘看气，低沉著，当高达又静了下来时，她一面喘著气一面道︰“太奇妙了，男人﹒﹒原来是可以给女人那么奇妙的享受。”

“她们是怎么对付你的？”高达问。

“她们用一种代用品，令我感到痛楚，高达，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我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那女郎用十分美妙的声音说。

高达慢慢撑起身子来，可是那女郎环抱著他，高达抚摸著她平滑的腹部道︰“该让我起身了，小心你会有孩子！”

那女郎娇声一笑，松开了高达，翻了一个身缩在床上，高达来到了浴室中，他先用极热的水从头淋著身，然后又用冷水淋著。

当他才用冷水淋向身子的时候，冷得他上下两排牙齿相扣，发出了“得得”的声响来，但是那种暴热暴冷的刺激，却令得他的疲劳完全消失了！

他再用一条乾毛巾将自己身上的皮肤擦到发红，然后才围著围巾走了出来，在浴室门口，那女郎向他娇羞地一笑，同进了浴室。

**********

高达打开了房门，他立刻看到贝茜在甲板上呆立著，望著岩洞口，高达叫了她一声，她转过身来道：“高达，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高达莫名其妙。

“喂，”贝茜顿著足。“你来听听新闻报告！”

贝茜拉著高达的手来到了那个大船舱之中，他看到其余几个女郎的神情也像贝茜一样，显得十分紧张，贝茜按下了一个录音机的按钮。

录音机中立刻传出了一个声音道：“环球号邮船现已驶开码头，据警方的调查结果　证明那是一件空前的钜劫案，劫匪未能得逞，对这宗空前的钜案，警方正在严密地侦缉──”

听到这里高达还是很轻松。

可是再听了下去，高达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新闻报告继续道：“警方已掌握了线索，事情是一男七女主持的，那一男七女在警方人员搭乘直升机赶到时，仓惶逃走，他们搭乘一艘奶白色的游艇，长约八十尺，警方正在严密追查这艘游艇的下落，如有任何人士发现那样的游艇，请立即向警方报告。”

贝茜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她仰起头来道：“我们开不出去了！”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非但开不出去了，而且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警方组成的搜索队，随时会发现我们的。”

芳婷著急道：“我们怎么办呢？”

高达扬眉道：“你们也害怕了吗？”

贝茜忙道：“高达，别调侃我们了！”

高达道：“办法是有的，我们可以到外地去躲一躲，巧妙的航行可以躲开搜索，但是在三五天之内却没有办法赶回来的！”

贝茜咬著下唇道：“你是说我的打赌输了？”

高达摊摊手道：“接受事实吧，贝茜宝贝！”

贝茜苦笑著道：“你先将我们带离这里，要是给警方找到了──”

高达本来还想讽刺她们几句，但是却又不忍心，他忙道：“好，我们立刻启航，查明现在的方向，一直向南航，全速前进！”

两个女郎忙走向驾驶室，不一会游艇便已驶出了岩洞，绕著岛驶了几十码，便开始向南全速驶去。

贝茜皱著眉道：“高达，只怕其它的城市也已接到了通知，我们还未靠岸，警方的巡逻艇便会将我们截住了。”

高达点点头道：“是的，我们要放弃这游艇。”

“放 这游艇？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分开来，我用小艇登陆，越分散越好，然后再集合，你们要听我的安排！”高达严肃地说。

每一个人都点了点头，她们这时真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游艇的速度十分快，很快便将那荒岛抛在后面，看不见了。大海上很平静，高达坐在甲板上，四面张望著，神情十分紧张。

海面虽然十分辽阔，但是他们的游艇已然成为追缉的目标，只要一被发现，追缉的船只便会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是以虽然浪子高达一生之中，经历过许多刺激的事，但是这时他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他握著望远镜的手，手心在冒著汗。

海面上看来很平静，但是高达却隐隐可以感到在那种平静之中，蕴藏著一种危机，至于那危机什么时候会降临，却连他也说不上来。

高达站在甲板上，他只觉得无比的闷热，汗水顺著他的额角向下淌来，海面上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一点风也没有。

高达一面抹著汗，一面抬头向天上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他陡地一惊，只见西半边天上已经布满了乌云，而且乌云正以万马奔腾之势，在迅速地展布开来！

高达忙回过头，芳婷正在他的身后，高达忙挥著手道：“快，快去听听无线电有关天气的报告，我们只怕有危险！”

芳婷呆了一呆，立刻奔回舱去，高达又举起望远镜来，由于乌云的迅速展布，海面上沉暗了许多，海水不再是蔚蓝色的了。

在远处可以看到灰暗色的海面之上，有洁白的浪花，形成一条又一条白色的长纹，看来十分特异，高达不禁吸了一口气。

那是极大的风浪，如果不是有强力的风，海面上是不会起那样白头浪的，他远想再看看清楚时，贝茜、芳婷和另外两个女郎已一起抢了出来，贝茜喘息著叫道：“高达，电台报告这一带的海面会有强烈的风暴！”

可能是天欲亡他们，或者是想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惩罚，前有恶劣的气候，后有一大票的追兵，看来真是倒楣到了家。

他很庆幸他没带杜雪一起来，如果他会死在这个海上，死在这场恶劣的风暴之中，他宁可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而不是有无辜的杜雪当陪葬，虽然和她死在一块的那种想法很诱人。

另外几个女郎也齐声地叫道：“高达，我们怎么办？”

这时候浪头似乎已向前涌来了，因为游艇已经开始在摇摆，高达忙道：“快进舱去，关闭一切可以关闭之处，不能让水涌进舱来！”

他一面叫著，一面向前奔去，将几个女郎全推进了船舱之中，将所有的门窗紧紧关上，同时高达下令，将船掉换行驶的方向。

本来游艇是迎著巨浪袭来的方向驶去的，在高达下令之后的半分钟内，船首便掉换了方向，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七个美人儿个个脸上的神色都十分张惶，从窗外向海面看去，海面上是一片灰色，乌云已然布满了整个天空。

而且巨大的雨点也开始 了下来。

芳婷走过来握住高达的手臂道：“我们　　”

她本来多半是想问高达他们是不是可以在风浪中挣扎到岸上去的，可是她只讲了两个字，游艇便突然向下一沉！

当游艇向下突然一沉间，每一个人连高达在内，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因为那情景实在太可怕了！

游艇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向下沉去，但却不是沉向水底，而是海水突然形成了一个山谷，而他们的游艇恰好在山谷的底部！

在那一刹间，他们一面惊叫一面从窗外看出去，还可以看得到在他们的四周围，全是山峰一样的峭壁，但那些峭壁却是海水形成的。

那只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

紧接著他们的游艇突然又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在碎然之间托高，整艘游艇都像是在半空之中，直飞了上去一样。

在那片刻间，等于是天翻地覆一样，没有一个人站立得稳，每一个人都在舱中滚跌著，高达叫道：“抓住固定的东西！”

他只叫了一句，“轰”地一声巨响，一个巨浪已然覆盖了下来，简直就如同有一枚巨大的炸弹突然爆炸了开来一般。

船身在剧烈摇摆著，高达和七个美人儿自船舱的一角，滚到了舱的另一角，他的身子陷在七个美人儿的娇躯之中。

但是这时就算是风流成性的浪子高达，也没有心思来享受温香柔玉满怀抱的风流滋味了，他扶住了舱壁，勉力地站了起来，同时紧抓住了窗口上的突出部分。

船身在可怕地倾斜，舱中一切可以滚动的东西，连同那七个美人儿在内，忽然滚到舱的右边，一下又滚到了左边。

在开始的时候她们还在不断发出尖叫声，但是至多不过五分钟，前后也只不过经历了四个巨浪，她们连发出叫唤声的力道也没有了！

她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之极，难看得连高达都不忍心再去看她们，而且她们每一个人都开始呕吐了起来。

高达并不是惯于航海的人，在那样的颠簸之下，他也有著想要呕吐之感。

可是他的体质十分好，还可以忍受得住。

他大口地喘著气向窗外看去，这时游艇正浸上了海水，海水自甲板上向下流去，幸而他早一步关闭了所有的门窗，不然，海水如果涌进船舱的话，船可就要沉没了。

现在船舱之中，并没有涌进水来，船当然可以保持不沉，但是在那样的大风浪中，他们会在海上飘浮多久，飘浮到什么地方，那却是完全不可测的。

高达开始觉得闷热，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闷热，只有被完全禁锢在密不通风的地方，才会使人有那样透不过气来的闷热之感。

而船舱中本来是有著完美的空气调节设备的，如今忽然有了那么闷热的感觉，自然是空气调节设备已经被海水破坏了！

游艇继续在巨浪袭来之前陡然下沉，然后又当巨浪卷来之时，突然被托了起来，一起一沉之间，足有五六十 上下！

不单是高达一个人感到那种异乎寻常的闷热，那七个女郎也感觉到了，那身形最高大壮硕的一个，挣扎著站起身来，船身突然一侧，她几乎是跌向窗口的，她一手扶住了舱壁，一手用力去拉窗子，想将窗子拉开来。

这时恰好船又向上升起，一个巨浪发出轰然的巨响，正卷得老高，当头压了下来，高达大叫一声道：“别开窗！”

他勉力一跃而过，伸手拉住了那女郎背后的衣服用力一扯，巨浪压下，船身一摆，他和那女郎一起滚跌在地上。

高达的那一扯十分用力，将那身形高大的女郎身上的衣服，全都扯了下来，那女郎的一双豪乳颤动著，压在高达的身上。

高达推开她叫道：“别开窗，绝不能开窗！”

那身形高大的女郎，将还挂在她身上的衣服用力撕去，赤裸著的她身上正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她道：“可是我很热，我要热死了！”

高达喘著气道：“可是你如果一开窗，我们一定会死在海中！”

另一个女郎突然跳起，她撞开了通向浴室的门，扭开了水龙头，水淋在她的身上，高达忙又冲了进去，将她硬拉了出来。

船身又剧烈地摇摆著，高达和她一起滚了出来，然后高达又爬跌著回到浴室之中，扭上了水龙头道：“那是淡水，我们可能要靠它来维持生命！”

有两个女郎哭了起来道：“高达，我们会怎样？”

高达粗暴地道：“不知道！”

他并不是有意这么粗暴的，但是也该给这些富有又无法无天的女郎们一些教训，也许平时她们有父母纵容、宠著，现在她们必须完全的靠自己，远在天边的父母可帮不上一点忙。

有钱也没有用的！

该是她们学到这一刻的时候了。

贝茜缩在船舱的一角，紧紧地咬著唇，他们八个人在一艘游艇中，可是八个人和一艘游艇，要和咆哮怒吼的大海相比较，却实在太渺小了！

游艇像弹丸一样被抛上天空，又被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力压了下来，连高达有那么强壮体质的人也渐渐忍受不住了！

每一个女郎都哭了起来，只有贝茜还紧咬著牙，可是她也并没有坚持多久亦哭了起来，她一面哭一面叫道：“快发求救信号！”

高达瞪了她一眼道：“无线电通讯设备也被破坏了，而且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谁会冒险来救八个抢劫邮船的罪犯？”

贝茜突然冲过来，紧紧抱住了高达，她将她的身子尽量向高达贴去，她叫道：“那我们怎么办？”

高达苦笑著道：“只好听天由命了！”

贝茜哭叫道：“我不想死，高达，我不要死！”

随著贝茜的尖叫声，她和高达两人又相拥著滚跌了开去，八个人滚成了一堆，挤在一起，每一个女郎都挣扎著抱住了高达。

舱中是越来越闷热，当船身不是颠簸得那么厉害之际，她们都撕下了身上的衣服，当他们又滚在一起时，高达被她们滑腻的、丰腴的娇躯紧紧包围著。

高达只要随便动一动，他所碰到的不是她们丰满的乳房，便是她们柔软的屁股。贝酋第一个吮住了高达的唇，她含糊地道：“我不要死！”

每一个女郎都哭著，那实在是世界未日了！

高达推开了贝茜，可是另一个女郎立刻又凑上了朱唇来，女郎道：“高达，我们就要死了，吻我！吻我！让我死在你的怀中！”

高达的心中也十分难过，他立刻将那女郎紧紧的拥在怀中，那女郎勾住了高达的颈，和高达热吻著，就在他们的热吻中，船身又剧烈摇摆起来。

高达的身子压在那女郎丰腴的娇躯上，他又被别的女郎压住，高达只感到一阵阵的昏眩，他用力握著那女郎的双乳，将她推了开去。

他站了起来，可是那七个美人儿却像是失了常性一样，高达才一站起，刚来得及攀住了窗槛，他的衣服便被她们全撕破了！

芳婷也挣扎著站了起来，将她赤裸的娇躯贴向高达的怀中，高达伸手去抱她，两人又一起滚跌了下来，芳婷紧抱著高达。

高达又感到另一个女郎自他的背后将他抱住，那女郎的手伸向他的小腹，高达忙叫道：“你们疯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在他背后的那女郎喘著气道：“高达，我们快死了，我们要在快乐中死，高达，你曾经使我们快乐，你一定能令我们在快乐中死去！”

高达用力推开了芳婷，可是船身的摇摆是如此之剧烈，使得他和芳婷以及所有的人，又向前滚跌了出去，她们的头发全都披散了，她们有的握住了高达的手，有的抱住了高达的腿，高达的心中不住地苦笑著，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又站了起来。

他扶著舱壁，向前走出了两步。

然后，他抱住了一张沙发，他抬起头来想要大声叱 那七个女郎，可是在他一抬头之间，他却看到游艇离陆地已不远了！

豪雨仍然在持续著，外面的情形一点也看不清楚，但是他却可以肯定陆地就在两百码左右，因为他看到了近海的岩石。

高达忙叫道：“我们快被冲上陆地了！”

他那一句话才叫出口，“轰”地一声巨响，一个浪头又压了下来，游艇被那个巨浪压到了海水中，但不到一秒钟，游艇又被抬了起来。

真是快到陆地了，浪头更加汹涌，高达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要从口腔之中直翻了出来一样，他想警告每个人，船被巨浪卷上岸时，一定会有剧烈的震动。

可是他要说的话还未出口，那巨大的震汤已经来了，船身的震汤使得高达的身子左右摇晃著，在那一刹间，他实在是处在半昏迷状态之中的！

等到他终于定过神来时，浪花仍然不断向船上涌了上来，可是船身竟已稳定地，不再左右摇摆了，高达抬头向外望去，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好运！

游艇已被浪头冲上了沙滩，至少在沙滩上滑行了一百 ！浪头虽然仍可以卷上来，但是他们却是再也没有危险了！

原来老天只是和他们开了个玩笑。

他们活下来了。

高差定过神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拉下一扇窗子，狂风立刻挟著骤雨自窗子之中直袭了进来，舱中一切在不到半分钟之内，完全湿透，自然也包括那七个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七个赤裸的美人儿在内。

雨水 在她们的身上，使得她们慢慢地醒了过来，那身形壮硕的女郎首先站起身子来，她胸前的豪乳在轻轻抖动，她幽幽地道：“我们死了吗？”

高达道：“没有，我们到岸了。”

贝茜手在地上按著，翻过身子来道：“那么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高达探头出去，粗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根本没有法子看清任何东西。

他用手遮著额，勉力向前看去，他看到沙滩之后是山，而山上隐约好像有著房子，高达缩回头来道：“我们好绿回到城市来了！”

这时七个美人儿都已站了起来，飞泼进来的雨水溅在她们的身上，顺著她们柔滑的肌肤向下淌著。当高达说他们已回到了城市之际，她们的脸上才又有了生气！

高达走到门口打开了舱门，一阵风过，涌进舱来的雨水更多，高达站在门口背转身来道：“你们一个接一个出来，到另一个舱去，要立刻擦乾身子，找酒来喝，不然就算不浸死在海中，你们也都会得上肺炎，全死在这里！”

高达冒著雨，顶著风，走到了另一个船舱的门前，才大叫一声道：“一个接一个，快出来！”

由贝茜带著，七个美人儿冒著雨一起奔了出来，高达推开门，将她们七人一个接一个，推进了舱中，他自己也闪身而入。

那船舱中的一切也全被破坏了，高达只是半打开门，而且时间也极短，但是雨水泼了进来，船舱中还是湿了一大片。

高达将床上的大毛巾撕了开来，分给每一个人，吩咐她们道：“用力擦皮肤，直到皮肤发红为止，我来倒酒给你们！”

高达打开了酒柜，倒了七杯酒，他自己对著瓶口连喝了三大口才转过身来，而当他转过身来时，他不禁呆了一呆。

那七个美人儿，依照著他的吩咐，正用毛巾在用力擦著她们的娇躯，有的面对著他，他看到的是她们胸前乳房的颤动。而有的背对著他，他看到的只是丰臀的扭动。

高达刚喝了三大口酒，那三口酒这时像是三团火，在他的体内熊熊燃烧了起来，那身形壮硕的女郎最先抛下毛巾向高达走来。

她拿起了一杯酒，一仰颈便已吞下了，她的身子转了一转，被毛巾擦得发烫的身子，立刻向高达的怀中贴了过来。

高达体内的火更炽烈，他用力握住了那女郎的豪乳，那女郎掠了掠还湿的头发，高达一俯首在她的乳尖上吸吮起来。

那女郎的娇躯柔滑得异乎寻常，她立即握住了高达，其余几个女郎也一起转过身来，高达将他怀中那身形高大的女郎转了过来，他吮住了那女郎的红唇，让自己的胸膛紧紧压住那女郎柔软的胸脯，那女郎的豪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高达的手顺著那女郎的腰肢向下移，那女郎已经自己抬起她修长优美的玉腿来，高达的身子突然一阵颤抖，那是极度的快乐所带来的颤抖。

那女郎拖著高达身子向后仰去，他们一起跌倒在地上，另一个女郎恶作剧地按住了高达，使得那身形高大的女郎，在重压之下急速地扭转起来。

还有一个女郎伏在地毯上，仰起了头半张著嘴，高达用力地吻著她，吸吮著她的舌头。贝茜和芳婷也走了过来，伏在高达的身上。

他们八个人滚在一堆，和刚才在大海之中一样。

在外面风雨依旧，但是这时他们却已没有了危险，高达陷在那样的脂粉阵之中，他所得到的享受是难以言喻的。

他压著那身形高大女郎的豪乳，同时双手又握住了两只属于另两个女郎的乳房，他一边吻著贝茜，另一边手背还擦著芳婷的娇躯。

高达完全像是在云端中一样，当他挣扎著站起来时，那身形高大的女郎仰躺在地毯上，除了喘息之外一动也不动。

而其余几个女郎的脸颊上，却出现一种异样的绯红，使得她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娇 莫名，芳婷拉住了高达的手，她向高达的怀中靠来。

高达拥抱住了她，但是高达却摇著头道：“不，不是现在，这艘游艇是警方追踪的目标，我们要设法离开这里！”

芳婷仰著头，那使她胸前结实的双乳更加高耸，她道：“那么大的风雨，谁会来理会我们？”

高达在芳婷的丰臀上“啪”地打了一下，打得芳婷娇声叫了起来，高达道：”我们先得弄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大家快穿衣服。”

芳婷火热的身子在高达身上缓缓地捱擦著，高达用力推开了她，一俯身将地上那身形高大的女郎拉了起来，又喝道：“穿衣服。”

贝茜咬著唇道：“我们听他的命令！”

其余几个女郎也都咬著唇，看来她们的心中都有著说不出来的难过，只有那身形高大的女郎，口角挂著享受到极度欢乐之后的满足。

高达拉开了衣橱门，将所有的衣服全抛了出来。

贝茜道：“橱下的抽屉中有雨衣。”

高达拉开了抽屉，看到里面有好几件黄色的塑胶雨衣，他不禁奇怪道：“你们准备这么多这样的雨衣是为了什么？”

“那些雨衣全是特制的，我们喜欢在豪雨中驾游艇出海，享受刺激。”贝茜回答。

高达抖开了一件雨衣，那真是特制的，这种黄色的橡胶自然绝不漏水，而且雨衣是连头罩在内的，在前面则是一块透明的胶片。

穿了那样的雨衣，再大的风雨也不必怕了。

高达将雨衣一件一件抛出来，一共有十件之多，他自己先拣了一件最大的穿上，然后他催著她们都穿上了雨衣。

看到高达先穿上了雨衣，那几个女郎的动作也快了起来，等到每一个人都穿好了雨衣之后，高达打开了舱门，雨水迎面扑了过来。

他们一起走出了船舱，踏著沙滩，涉著水向前走去，走出了二三十码，高达才回过头来，他看到海潮正在渐渐高涨。

而浪头也越卷越近，高达知道至多再过一个小时，潮水又会将游艇托起再卷到海中，也有可能将游艇卷得撞在海边的岩石上，撞成粉碎！

高达最希望有那样的结果，因为游艇若是撞碎了的话，那就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而警方自然也不会再追查到什么了。

可是高达只是那样想了一想，他还是不会将那样重大的事，寄托在“希望”上的，他一面做著手势令她们继续向前走，而他则回到了游艇上，弄开了燃料的储存箱，再弄著了火抛进箱中，他滚跌出来，迅速地向前奔出了十来公尺。

然后他陡地伏倒在一块大石之后。

他才一伏倒，一声巨响游艇也已爆炸了。

无数碎片挟著烈焰直飞半空，在豪雨之中看来，那简直是奇景，等到碎片落下来时，浪花卷起，片刻之间就无影无踪了。

高达站起身来，迎上了那七个美人儿，他们是冒著风雨在向前，走了不过五十多码便看到了一条公路，雨点 在公路上溅起老大的水花来。

高达对于他居住的城市极其熟悉，他立即认出那公路是通向什么地方去的，他也认出这里离贝茜的豪华别墅不到十哩！

他带著她们走上了公路，公路上并没有车子来往，但是他们只走出了半哩，便看到在路边的一个停车场中有好几辆车子停著。

高达拣中了一辆大房车，弄开了车门，将七个女郎全塞进了车子，而他则坐在驾驶位上，拉断了几根电线之后再走出车子，掀开车头盖，发动了引擎，然后驾著车子疾驶而去，在快到贝茜的别墅时，他又将她们赶下车来，八个人一起推著车子，使车子跌向悬崖去。

这时他们抬头已可以看到贝茜的房子了，但因为他们都十分疲倦了，所以又足足过了十五分钟才到了屋子之中。一到了屋子中，每个人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脱下了雨衣来，他们的身上全湿透了，那自然不是雨水，而是他们的汗水。

他们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倒在沙发上喘著气。

高达只休息了一分钟，接著便拉著贝茜穿过了客厅来到了卧房，当贝茜赤裸著身子被高达拉进房间之际，她媚眼如丝，身子发软倒向高达怀中去。

但是高达关上了门后却将她推倒在沙发上，他按住了沙发的扶手道：“听著，贝茜，不管你和人打过什么样的赌，这种事就此算完了！”

贝茜呆了一呆道：“不行！”

高达实在忍不住了，他陡地一翻手“啪”地一声便在贝茜的脸颊上打了一个耳光，贝茜咬了咬牙道：“我劝你别再打我。”

高达冷笑著道：“你休想再叫我为你出力，我们差点死在海上，被警方捉到的话，我们每人要坐十年牢，除非我疯了我才会再和你干下去！”

高达倏地后退，拉过了一条毛巾裹住了下体，打开房门就向外走去，在客厅中的六个女郎都转过头来，用惊异的眼光望定了他。

高达大声道：“听著，邮船的事谁也别再向我提起，不然我一样是坐牢，我宁可因为别的而坐牢，不会愚蠢到要去动那两吨白金的脑筋！”

那六个女郎互相望著，贝茜也走了出来，芳婷忙道：“高达，你不是就这样要离开我们了吧？我们在一起不是大家都很快乐吗？”

高达冷笑著，大踏步走向门口。

可是他才伸手去拉门，枪声便响了。

随著那“砰”地一声响，高达可以感到灼热的子弹就在他耳际飞过，射穿了门，高达陡地一震，慢慢转过了身子来。

贝茜的半边脸仍然发红，她挺著秀丽的双乳，一手叉在细腹上，那种姿势看来是极其诱人和可爱的，如果不是她的右手握住了一柄枪，而那柄枪的枪口又正在冒著一缕轻烟的话。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颗子弹离他后脑只怕不会超过五寸！

而这时贝茜正冷冷地道：“高达，别以为我不会杀你，我杀了你甚至不必坐牢，根本没有人知道你死在这里的！”

高达一时之间气得讲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好，你要杀我那就请你快下手，再叫我去劫金库我可不去！”

他挺胸站著，了无惧色。

高达其实并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浪子，面对著枪口而能保持那样的镇定，讲出那样的话来，全然不是浪子高达的作风。

但是高达竟然那样做了，那是他知道贝茜必定只是恐吓他，而不会真的杀死他的缘故。

贝茜咯咯地娇笑了起来道：“高达，你真聪明，你以为我不会杀你，的确，杀了你之后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贝茜一面说著，一面握在她手中的手枪，枪口在渐渐地下垂，她仍然笑著道：“高达，你也该有足够的聪明，知道我会令你受什么样的伤！”

高达的脸色变了！

贝茜真是个恶毒又厉害的女人，为了她自己和伊莎的赌约，她不惜把每一个人都拖下水，和他做爱时是一个嘴脸，现在则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

高达服了她！

女人可怕起来的时候，的确比男人还要命！

他现在只希望其他的六个女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一起反对贝茜的疯狂行为。

那六个女郎之中有几个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声来，像是眼看著一件最名贵的东西，要被无情的铁 敲破了一样。

高达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贝茜，你这样对付我有什么用？你有这样的手段为什么不去对付和你打赌的那个女人？”

贝茜咬著牙道：“我要赢她，我要让她出丑！”

高达还是缓缓地摇著头，贝茜的手指在枪机之上紧了一紧。

从她脸上那种坚决神情看来，她真准备开枪了！

高达根本无从躲避起，因为在他和贝茜之间什么掩蔽体也没有，而如果贝茜射出了那一枪的话……高达简直无法想像下去。

贝茜的声音冷而坚硬，和她在床上扭动著娇躯发出欢乐的呼声时，是截然不同的，也和她在暴风雨的海上，叫嚷著“我不要死”的时候，完全不同，她道：“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去考虑。”

高达急急地道：“贝茜，你忘了我们在海中的时候，你会高叫说你不要死，现在你为什么又要去冒那样的险？别再想那两吨白金了！”

“正因为我不想死，所以我才非要那两吨白金不可！”贝茜仍然固执地回答。

在刹那间高达突然感到了一阵异乎寻常的疲倦，这种感觉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他甚至连站直身子的力量也没有了。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撞进了蜘蛛网中的小虫，不论怎么挣扎，仍然陷在蛛网之中难以脱身，而贝茜就是结蛛网的蜘蛛！

高达叹了一声，在地毯上坐了下来，接著他躺了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似乎只有那样才能够使他的疲劳恢复。

贝茜看到高达躺了下来，她怒道：“你做什么？”

高达又叹了一声道：“没有什么，我只想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总可以吧？ ”

“不行！”贝茜立即拒绝。“现在正是我们行事的最好机会，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趁著暴风雨还没有结束，马上去进行这件事！”

高达本来想破口大骂的，但是他却连破口大骂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是懒洋洋地道：“但我们的设备全丢了，如何进行？”

“快去准备，我一定要到手！”

高达转过头向贝茜望去，贝茜的身上仍然没有任何衣服，高达躺在地上自下而上望去，显得贝茜的双腿更加丰满修长，那实在是诱人之极的胴体，只可惜她如此之固执，硬要做一件没有可能做到的事，高达又叹了第四声。

就在那时贝茜来到了他的身边，俯下身来跪在他的身前，她美丽的眼睛中闪烁著泪光，她说道：“高达，算是我求你！”

高达扬起手来搭在她柔软的腰肢上。

贝茜低下头，她濡湿的、丰满的朱唇印在高达的唇上，吻著高达，她坚挺的双乳也压在高达的胸前，当她热吻了高达之后，她侧过头去，高达的手慢慢向下移，她咬著唇又俯下了头，是以她浑圆的屁股更加突出，令高达不由自主地搓捏著她。

贝茜的声音十分低，她道：“高达，只要你带我做到了这件事，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我　　我们都可以做为你的情妇　　永远　　”

高达的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这对于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她们七个人全是如此出色的美人儿，而且都有著祖传声耀的家世。

她们现在还没有结婚，但她们当然会嫁人，她们所嫁的人自然也是有名望的名流，如果她们永远是他高达的情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刺激啊！

没有任何人肯放弃有那样七个情妇的机会的，更何况高达根本是一个浪子！

高达的心动了，但是他还没有做出答覆来。

贝茜压在高达胸前的双乳在缓缓摆动著，她腻声道：“你不喜欢我们？你不希望有七个情妇？有七个像我们这样的情妇？”

高达由哀地道：“我是希望，但是她们肯吗？”

贝茜回头向其余六个女郎望了一眼，那六个女郎立刻不约而同来到高达的身边，也和贝茜一样跪在地毯上。

高达轻轻推开了贝茜站了起来。

在他的面前跪著七个美人儿，她们美得全像是大理石雕像一样，高达微微向前俯过去，立刻有两个女郎挺著她们饱满的胸脯迎了上来。

高达含住了一个乳尖吸吮著，那女郎的脸贴在高达的肩头上，高达在享受了半分钟醉人的乳香之后，才抬起头来道：“你们要记得你们自己说过的话，你们是我的情妇，不论在什么情形下，只要我需要，你们都应该来到我的身边！”

七个美人儿都立刻点著头。

高达第五次叹息，他道：“好，那我再去想想办法，但是你们七人却不适宜再露面了，让我和我的朋友去完成这件事。”

“带我一个人去。”贝茜说！

高达望了她片刻才点头道：“好，在行动的时候你可以和我在一起，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是　　”

贝茜忙道：“是了解这艘邮船现在的情形！”

高达微笑道：“不，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我们大家都找衣服来穿上，你们全是我的情妇，我不想我的情妇那样美妙的躯体暴露在我朋友的面前。”

每一个女郎都娇笑了起来，她们离开了客厅，芳婷最早穿好衣服走出来，她的手中还提著一套男人的衣服，交给了高达。

在她们离开客厅的时候，高达已和时重池通过电话，高达在电话中只讲了两句话：“带所有的人来和我相会”，再一句就是贝茜那间别墅的地址。

然后他们扭开收音机，听著风暴的消息。

风势正在逐渐加强，估计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不会停歇，暴雨也将继续，这对于高达来说，那是十分有利的一种情形。

高达现在可恃的有利情形，除了暴风雨可以做为他的掩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人家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那么快就卷土重来！

高达心里其实真正担心的是杜雪，一会儿杜雪来了以后，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面，他先是失信于她，这会又弄了个贝茜在身边，一场女人的战争八成会就此展开，他可真是要头大了。

时律师第一个来到，他虽然穿著雨衣，可是当他停在客厅门口时，他的身上也湿了一大片，他还未曾走进来就嚷叫著道：“首领，你真了不起，那是世界犯罪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

高达苦笑著道：“但是我们还是失败了。”

“依旧值得留名青史！”时律师走了进来。

高达看了看时律师的身后。“杜雪呢？”

“她不来。”

“不来！”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们大家也是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她居然能抗拒去偷那两吨白金的诱惑，她说怕她自己一见到你，就会想亲手宰了你！”时律师无可奈何道。

“她这么气我！”

“也气你召集大家来此！”

高达转过头看看身后的七个美人儿。

时律师也看向她们，他朝七个美人儿一一鞠躬如也，他的动作惹起了一阵“咯咯”的娇笑声。

“克鲁斯呢？”

“陪杜雪。”

“这样也好。”

“首领！我看这次麻烦真的大了。”时律师小声的说：“杜雪似乎是真的动了气，原本她还担心著你的安危，不知道你们的游艇在暴风雨的海上会不会有危险，她真的坐立难安，但我一接到你的电话，知道你平安了，她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

“她担心我！”

“真的担心。”

高达得意的笑了一笑。

“不过她现在一定也恨透了你。”

“没这么严重吧！”

“首领！不要忽略了一个处于愤怒中的女人，她叫我告诉你说：她会让你好看。”

“我会跟她解释。”

“只怕她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克鲁斯会劝她的！”

“克鲁斯是一句话也不敢吭。”时律师苦笑。“他陪著她是怕她会做傻事，她甚至想自己召集人马去劫白金，是我们让她打消念头的。”

高达是感到事态严重了。

“你们在商量什么啊！”贝茜甜著声音的问。

“没什么！”高达说。

“谁是杜雪啊！”

“你不认识！”

“她是不是和这个劫白金的计划有关？”贝茜毫不放松的问。“如果不能少掉她的话，那就想办法把她找来啊！这次没有再失败的机会了。”

时律师偷偷的露出了个苦笑。

“贝茜！没有你的事。”

“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我知道！”高达将视线转向了时律师。“我们今天晚上还要再进行。”

“今天晚上！”时律师震惊万分。

“对！要让他们措手不及。”

时律师呆住了，这时又有两辆车子驶进了铁门，直来到客厅的石级之前，高达小组织的那些人全都走了出来。

高达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自然他并没有说出那根本不是他的主动，因为如果说出了这一点的话，那么对他的声誉是一项打击，会使他在他的部下面前感到难堪。

当他讲完了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

高达见他们全不出声，于是问：“你们认为怎样？”

“那是不可能的。”费胖子摇著头。“首领，第一次已是几乎不可能的，在第一次失败之后，第二次自然更加不可能了！”

高达的声音很严肃道：“我不是问这是不是可能，我只是需要你们的意见，看看如何进行，我必须做成功这件事，一定要！”

费经理苦笑著，没有再出声。

**********

时律师沉声道：“首领，我先向你报告一下环球号邮船现在的情形，这艘船现在正在全市最大的第一船坞之中，等待修理。”

“那两吨白金呢？”

“由于警方顾虑运转白金时，可能会出更大的毛病，所以两吨白金仍然在船上，但是由黎探长亲自率领干探在船上守卫。”

高达紧蹙著眉道：“我们已制造了一场爆炸，难道没有炸坏保险库？”

“据警方的报告是炸开了外面的铁门。”万夹回答道，他是一个不用钥匙就可以开任何保险箱的专家。“但是保险箱仍然无恙。”

“你能够打开那保险箱吗？”高达问。

万夹的双眼不断在那七个美人儿粉光致致的玉腿上打转，但是他的回答仍然是肯定的，他道：“我想我可以打开它们。”

高达站了起来道：“现在第一件事就是去调查在暴风雨中，船坞的工人是不是照常开工？”

“他们不开工。”韦松石回答。“时律师说这件事可能和首领有关，是以我们一直予以密切的注意，所以知道工人并没有开工。”

高达点著头道：“那样我们至少有著进行的方法了，我们扮成船坞的工人，登上轮船去修理，我们每一个人都出动！”

高达讲到这里向贝茜望了一眼。

贝茜忙道：“我们七个人没有问题。”

高达又四面望了一下，连他自己在内一共是十五个人，他道：“去准备十五套船坞工人的工作服，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经过精妙的化 ，不能让警方认出我们的真面目来。”

阿发站了起来道：“我可以到船坞的储藏室中去偷十五套工作服，还有工人工作时的工具来，只要哪一位小姐肯给我一个热吻的话！”

那身形高大的女郎立刻道：“我肯！”

阿发喜孜孜地向她走了过去，阿发的身形十分矮小，当他来到那身形高大女郎的身前时，他的脸只能碰到那女郎高耸的胸脯！

每一个人都笑了起来，但是那女郎还是低下头送了他一个热烈的吻，阿发兴奋得脸都红了，他扬著手道：“我可以连太空船都偷得到！”

高达道：“你得手之后将车子停在船坞的附近，我们在化 之后会在那里和你会合，换上船坞工人的工作服后小心些！”

阿发又向那身形高大的女郎望了一眼。凡是个子矮小的男人，几乎都毫无例外地喜欢身形高大的女人，阿发显然对那身形高大的女郎著迷了。

那女郎对他发出了一个媚笑道：“如果你成功了，那么我可以　　”

她握住了阿发的手，用力捏了一捏。

从阿发的神情来看，他像是快要昏过去了！

他呼叫著冲了出去，驾著车走了。

贝茜不免有点担心道：“他做得到吗？”

高达微笑著道：“他本来就是一个最好的小偷，现在又有了那样的奖励，他连美国太空总署的太空火箭，都可以偷到手。”

贝茜笑了起来道：“化纽用品我这里是现成的，不需要多少时间，我们每一个人看来就都可以像是另一个人。”

高达道：“现在就开始，费经理你在登上轮船时，你必须记得你是工头，要像一个工头般的发号施令，别露出任何破绽来。”

费经理摸著大肚子道：“我有什么特别鼓励？”

高达道：“等事情成了再说！”

费经理眼睛青碌碌地在七个美人儿身上转动著，他对高达的话表示同意，那七个美人儿又莫名其妙地娇笑了起来。

口　　　　　　口　　　　　　口　　暴风雨仍然在继续著。

当他们十四个人来到了船坞的附近时，阿发已在车中向他们扬手，那时已经是下午四时了，由于风雨，天色很黑暗。

他们换上了工作服挤在两辆车子中，驶到了船坞的围墙之旁，阿发和高达每人都抛起了一条绳子，钓住了围墙。

然后他们次第爬进围墙去。

贝茜她们显然不怎么惯于爬绳子，于是她们就需要人帮助，帮助她们的人，双手用力托著她们的丰臀，虽然隔著厚厚的帆布工作服，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她们肌肤的丰腴滑嫩！

船坞内任平时有好几千个工人，但由于暴风雨的缘故，这时却是冷清清地，他们在攀进了船坞之后，向前走著，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当他们经过一辆搬运车的时候，高达便跳了上去，发动了引擎，他驾著的搬运车发出巨大的噪音，其余人都上了车，搬运车向前驶去。

在他们驶出一个厂房之际，有两个警卫人员回头向他们望了一眼，不等他们发问，高达已粗声道：“这么大的风雨还要人来开工，奶奶的！”

那两个警卫人员想来也有同感，竟点了点头。

高达早已驾著车向前冲了过去。

冲出了厂房，经过了一段满是铁轨的露天工场，他们已可以看到停在船坞旁的“环球号”邮船了，高达转过头来向各人望了一眼。

每个人都知道他那样是什么意思，都点点头，车子直来到了船边，费经理先下了车，他大声道：“快下来，上面吩咐连夜开工，双倍支薪，还不愿意吗？”

船上立刻出现了好几个警员，费经理已向船上走去，一面走还在咕咕哝哝地骂著，看来十足像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工头。

其余人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向船上走去，雨十分大，雨水顺著他们所戴的钢帽向下直淌，也根本无法看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上了船，黎探长和几个警官围了上来，黎探长道：“什么事？”

费经理道：“开夜工，修理！什么事！”

黎探长现出怀疑的神色来道：“开夜工？为什么我没有接到通知？你的工作证呢？拿出来给我看，我还要和你们的上司联络一下！”

费经理骂道：“我们的上司？他现在正搂著小老婆在睡觉，倒会吩咐我们来开工，还要检查工作证，走！走！我们回去，不开工了！”

高达首先叫了起来道：“好啊！我们回去！”

黎探长呆了一呆道：“你们修理什么部分？”

费经理道：“保险舱的门，探长，修理好了，你们也好早点回去休息了！

我们像是抢金子的大盗吗？你看看清楚！”

黎探长道：“你们是得在警方监视下工作的。”

费经理回头向高达望了一眼，高达点了点头，费经理又咕哝地骂著道：“那要三倍人工才行，将我们当贼，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面骂一面向前走去，豪雨打在那船的甲板上，再挟著暴风扬起夺目的水花来，他们紧贴著船舱走著，以避开风雨。

不一会他们已来到了保险舱之前。

高达直到这时才看到了自己布置的那次爆炸的成绩，半 厚的铁门已被炸开，可怕地扭曲著，可以看到保险库的门。

那保险库的门上有著两个大转盘，还有一个号码盘，高达看到万夹已全神贯注地在看著那保险库的密码盘，然后看到他点了点头。

费经理叫道：“先将这铁门拆下来！”

拆断这扇门的工作显然曾进行过，因为一切工具还全放在门前，高达拿起了强烈的乙烷气吹管来，按下钮，四五尺长青白色的火焰，立刻疾喷而出！

高达故意摇了摇吹管，火焰四下散了开来，两个警员连忙向后退开了一步，高达一本正经地将吹管对准铁门，烧了起来。

贝茜就在高达的身后，高达低声道：“去看一下船上究竟有多少警员，然后再到船坞的偏僻角落去制造一些混乱！”

贝茜答应著走了开去，不一会她就走回来道：“一共有三十个警员，现在我带几个人去制造混乱，引开他们。”

高达点点头：“小心！”

他大声叫道：“去取两筒乙烷气来，快！”

贝茜忙向两个女郎挥著手，三个人一起走了开去，下了船，警员只对她们看了看，并没有阻止她们，高达向韦松石、时律师使了一个眼色。

他们两人也立刻拿起了吹管来，在铁门上烧著，他们三人等于是用喷射的火焰组成了一个掩护网，在铁门内还有五六个人站著，装成正在工作，那是第二重掩护网，他们掩护的是万夹，万夹已走进保险库在转动著号码盘了。

黎探长带著警员就在保险库外的船舷上，不停的走来走去，但是他却无法看到保险舱的情形，因为火焰喷射，火星四溅，遮掩得什么也看不到。

万夹将耳朵贴在蜜码转盘之旁，那样的工作环境对他的工作而言，可以说是加倍又加倍的困难，他必须听出密码盘转动时所发出的不同的声音，来确定他应该选什么样的密码，但是周围的噪音使他分辨起那种不同的声音，十分困难。

但是万夹究竟是第一流的专家，约莫十五分钟，他已经得到了他所要得的密码，他退了开来，来到高达的身边。

高达按停了火焰喷射钮，抬头向前望了一望。

他知道万夹来到了他的身前，就表示他已经得到了密码，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拉开保险库的门了，但是他期待中的混乱，却还未曾到来。

高达放下了火焰喷射器，转身下了船，他驾著那辆运输车从一块斜搁的钢板上，直驶上了船来，黎探长立刻走向前来道：“做什么？”

高达粗声叫道：“让开！让开！”

黎探长是一个出色的警务人员，他自然有足够的头脑来怀疑高达何以要将一辆运输车驶上船来，是以他并不让开。

他只是又问道：“你驶车上来仿什么？”

高达骂道：“他妈的，自然是利用车的牵引力将铁门拉开来，然后运下船去，你不准我驶车上来，可是准备替我将铁门搬下去？”

黎探长呆了一呆，身子才向旁闪了开去，高达为著车直接来到了保险舱的近前，也就在那时，船坞的一角突然传来了“轰”地一声响，冒起了一股浓烟来，紧接著许多火星一起迸射出来，高达叫道：“那边有人破坏，一定是劫匪！”

黎探长急忙下令：“快赶到出事地点去！”

所有的警员都向下直奔了出去，可是黎探长却仍然留在船上，费经理走了过来道：“探长，那边出事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黎探长冷笑道：“我要留在船上，那可能是匪徒的调虎离山之计！”

听得黎探长那样说，高达的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他自车上跳了下来道：“如果我们是匪徒，你一个人在船上又有什么用？”

黎探长一怔，立刻拔出了枪来。

可是他才握枪在手，时律师却已突然自他的身后将他抱住，费经理一伸手夺下了他的枪来，高达迎面便是一拳！

黎探长在全无反抗的情形之下，昏了过去。

万夹立刻来到了保险库之前，迅速地转动著密码盘，然后再转动那两只巨大的转盘，接著转盘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响来。

高达将运输车开到了保险库之前，按下了一个 ，运输车的载斗渐渐上升，那个载斗足可以放下两吨白金而有余了！

万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就拉开了保险库厚厚的铁门，他一拉开门，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

贝茜和那两个女郎也在这时候赶回了船上。

他们都看到保险库一打开，里面全是一颗一颗的白金球，那些巨金球每一个大约直径一寸，一公斤一颗！

两吨白金，应该有两千颗白金球！

在高达更是喜出望外，因为如果不是白金球的话，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将白金搬走，可是现在保险库中的是金球，而不是金块，那实在简单得多了，高达在惊呼声中驾著车，向前撞了上去，“砰”地一声响，运输车的钢斗撞在保险库上。

保险库受了震汤，白金球向下滚来，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十分快，但是总共不过十几秒钟，白金球向下滚来之际，样子就如排山倒海一样！

白金球滚进了钢斗之中，一颗也不剩，时律师忙拉过一大幅油布，将白金球盖上，大叫道：“撤退，每一个人都上车！”

十几个人纷纷跳上了车，贝茜就伏在覆盖白金球的油布之上，高达驾著车，缓缓地驶向那幅斜放著的钢板，车子驶过了钢板之后，速度提高。

载运车的噪声虽然惊人，但是在风雨声之中，却也不怎么觉得，贝茜来到了高达的身边，双臂勾住了高达的颈，深吻著高达。

高达一面享受著她的热吻，一面驾著车，从一扇边门中驶了出去，如果在平时，他们一定无法离开，离开了之后也一定引人注目。

可是这时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正是风雨最猛烈的时候，除了在街面上飞掠而过的雨水之外，一个行人都看不到！

载运车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他们也渐渐驶远了！

当他们回过头来之后，已然看不到船坞时，贝茜高兴得哭了出来道：“高达，我们成功了，我已经赢了这一场打赌！”

口　　　　　　口　　　　　　口　　风雨过去了。

通常在风雨过后，报上的头条新闻一定是风雨造成的损失，但是这一次却是例外，报上的头条新闻是白金巨劫案。

高达并没有看报纸，因为他自头至尾并不喜欢这件事，然而他做这件事的酬劳，却是令他感到了极度的满意的。

这时他躺在地毯上，他枕著的是芳婷滑腴的小腹，他的手在芳婷的玉腿上，慢慢移著，轻扭著芳婷玉腿的最柔软的部分。

而他的唇则被另一个女郎用力吸吮著，他的左臂抱住了另一个女郎，那女郎在他的身上，双乳很剧烈地晃动著。

她和高达四肢交贴，她正在给高达以无上的享受，使得高达在一阵阵的快感冲击之下，几乎灵魂都飞上了天去。

贝茜跪在他的身边，纤细美妙的手放在高达的身上，轻轻抚摸著，当高达转过头来时，他就闻到了优美的乳香。

贝茜丰满的双乳就在他的眼前。

他和那七个美人儿这样的欢乐，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直到现在才是真正的，毫无束缚的欢乐，那七个美人儿已完全成了他的女奴！

他双手用力握著在他眼前晃动著的豪乳，俯起身来，那女郎立刻屈著双腿，仰起身子来，小腹挺耸得极高，而且不断收缩著……高达无法知道他在贝茜的别墅之中究竟过了多少天，在那样的欢愉中，那一个傻瓜会去记忆日子？高达完全陷进了脂粉阵之中。

他的周围全是滑柔的娇躯，每一个美人儿都争先恐后让高达享受她们，令高达一次又一次地感到自己是在云端。

所以他也很少去想到杜雪那个麻烦和黎探长。

直到有一天下午，高达从贝茜的身上慢慢地撑起身子来，翻了半个身，恰好碰跌了床头的电话，他才笑著拨了一个号码。

等到电话接通，有人接听之后，他才捏著鼻子道：“是黎探长吗？你别问我是甚人？我可以告诉你那两吨白金的下落，在七号公路的一个树丛之中，离一个汽油站大约一哩。”

高达一说完就放下了电话，然后他拥著贝茜，又让芳婷灼热的娇躯紧贴著他，沉沉地睡著了。

他是破警车声吵醒的，他们都在窗前向外看著，他们看到几辆警车开道，白金已被找到了，高达转过身来，贝茜向他媚笑著。

贝茜的打赌赢了，和她打赌的富家小姐自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间裸体，于是报上便有她远赴海外的消息，十年之内她是不会回来的了。

贝茜的媚笑又使高达心动，但是高达的心中却在想自己应当如何离开她们。

不错，她们七个全是出色的美人儿，而且对高达是那么柔顺，简直就像是服贴的女奴一样。

可是千万别忘记，高达是一个浪子！

浪子不会为了女人而改变他的生活方式，即使是这七个美人儿也留不住他的心。

口　　　　　　　　口　　　　　　　　口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杜雪的报复才刚要开始而已。

高达小心谨慎了一阵子，但是看杜雪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所以久了也就不再设防，杜雪已经不再提出退出这个集团的事，而且这些天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只有克鲁斯注意到了。

“首领！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杜雪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克鲁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高达懒洋洋的说：“杜雪没那么会记恨，说不定她早就把这件事置之脑后，她很有风度的！”

克鲁斯只是乾笑两声。

“首领！你没有看到当杜雪看著新闻报导报告这两吨白金失窃的过程时，她是如何反应？”

“她怎样？”

“她把电视砸了。”

高达不很自然的耸了耸肩。

“偏偏阿发和万夹又一直不停的吹嘘那次的过程有多惊险、刺激，那七个美人儿又是多么的美，多么的顺从时，说那真是一次世纪大劫案，足以终生回味，人生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苛求的了。”

“该死的万夹和阿发。”

“但是杜雪没怎样。”

“她没有反应？”这下高达要意外了，杜雪的脾气十分火爆，而且足智多谋，足以和武侠小说里的黄蓉一较长短，她会没有反应，岂不更叫人心里发毛。

“是的！她只是笑笑。”

“你没有替我探探口风？”

“我只知道她最近不停的打电话，好像在召集一些人。”克鲁斯纳闷道。

“打电话召集人！”

“是啊！”

“你知不知道是找些什么人？”

“好像是一些三、四十岁但依然小姑独处和一些个丧偶多年的寡妇，甚至还打到女同性恋的酒吧，更有一些刚失恋的女人、失婚的妇女。”

“她找这些奇怪的女人干嘛？”

“我问了，她给我的回答是：少管闲事！”

“她的心态是不是有问题？”高达不免要担心、自责起来，会不会是这件事给杜雪的刺激太大，其实是她自己使性子不来的，否则她也可以参予这件白金大劫案。

“首领！你要不要出国去避避？”

“你发什么神经！”

“我看是冲著你的！”

“杜雪找的如果是黑社会的杀手或流氓、混混、打手，那才要操一点心，现在的这些人能有什么惊人之举我还怀疑呢！”高达笑道。

“不要忽略女人的能力。”

就在高达正要反驳的时候，杜雪笑脸可掬、温和、轻松的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对高达露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杜雪！那件白金劫案　　”

“高达！那已经是旧闻、老掉牙的事了，而且我听阿发说的已经感到很精彩了。”

“如果你也去了就好。”

“我怕我去了会坏事。”她非常谦和的说：“说不定我去了，你们不会这么顺利的劫到那两吨白金，反正我看报上写的也够了。”

克鲁斯很替高达捏一把冷汗。

因为杜雪的反应超乎常情。

但是高达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似乎这一次特别的迟钝，或者是他忽略了一个女人想要复仇、整人的决心，他因为杜雪这种宽容的心而大加赞扬。

“你这样我反而会内疚。”

“你不需要内疚。”

“第一次我真的不方便带你去，而且那次我们差点就死在海上，所以　　”

“忘了那件事。”杜雪笑眯眯的打断他的话。“如果你真的觉得想补偿我的话，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克鲁渐朝高达使眼色、摇头。

但是高达极欲补偿杜雪，所以什么危险性和警觉性都没有了。“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我有个同学从瑞士来，本来今天我答应带她去参观本市的，但是我爸爸要我陪他去参加一个世伯的生日宴会，我分不开身，所以想请你代劳，陪她　　”

“没问题！”高达一口答应。

“不会耽误　　”她见高达摇头，这个道德沦丧的风流男人，她硬是 下破口大骂的冲动。“她住富华饭店，七○二室。”

“你和她约几点？”

“十点。”

高达看看表。“那我现在该出发了。”

“祝你们玩得愉快，开销全算我的！”

“拜拜！”高达朝杜雪和克鲁斯挥了挥手。

等高达走远，克鲁斯一副无奈的表情看著杜雪。“你说吧！什么‘精彩’的在等首领。”

杜雪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克鲁斯！想想这个画面：高达被拉进了七○二室，房门被人由外锁上，里面有二十个各种性饥渴又都吃了春药的女人，高达必须一一的满足她们，房门要到明天早上的十点才会打开，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你自己去想了，很精彩的……”

克鲁斯真要替高达担心了。

那不是艳福，是折磨。

这次浪子高达要怎么应付？

（全书完）

蛇王石

一

在中国古老的神话小说中，流传最广和最久的，莫过于“封神榜“，”西游记”，“聊斋志异”及“白蛇传”等几部了。其中尤以充满浪漫色彩的“白蛇传”，更为大众所熟悉，可说家喻户晓。每届端午节，除了兴行龙舟竞赛，吃粽子，以纪念那位投江的大诗人屈原外，总不免把许仙与白素贞（白蛇精）雨中邂逅，那段可歌可泣，缠绵悱恻的恋爱故事，以 各种表演方式应景一番但在西方人心目中，蛇却被视为魔鬼的化身，代表邪魅与罪恶。

高达从缅甸经由孟加拉进入印度，已经是降月上旬，端午节早就过了。这里之所以提到”白蛇传“，是因为他此次的印度之行，所发生的一连串”奇遇”，与“蛇”有着极密切的关连。而其中部分“情节”几乎是“白蛇传”的翻版，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这个“故事”，要从他在巴黎香槟区，应邀参加那个周末之夜的盛大酒会开始说起。

女主人克莉丝汀·狄克，是位徐娘半老的富婆，在巴黎的上流社交圈内，名气非常响亮，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真正了解她，以及她那庞大财富来源的人并不多，甚至可说一个都没有。

有人传说她是南非钻石大王的贵孀，丈夫死于空难，由她继承了存在瑞士银行的百亿美 金。

也有人说她是欧洲产油国家中，某大石油集团的幕后大股东，财力足以控制世界石油市 场。

更有人说她是炒股标发的财，人在巴黎，一通电话即可遥控纽约华尔街的股市涨跌。

甚至有人绘影绘声，说她是某国军火林亨的姘妇……尽管众说纷纭，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丈夫是事实。

另一个事实就是，她挥金如土，花钱像流水，而且似乎永远也花不完。幸而无人怀疑她是印制伪集团的首脑，否则她麻烦就大了。

克莉丝汀三年前来到巴黎，持用的是瑞士护照。

她在取得居留权后即以六千万法朗（约合九百万美金），买下香槟区这座豪华别墅。出入以加长型的“劳斯莱斯”礼车代步，连司机都穿着整齐鲜明的制服，俨然以贵妇自居气派 确实令人侧目。

由于她是以神秘富婆姿态出现，曾引起不少人的好奇和揣测。开始她们是应邀参加别人举行的“派对”，不久她就回请香槟区的邻居，到她的豪华别墅参加酒会。

很快地，这位风韵犹存的富婆，便跻身巴黎的上流社交圈，成为极受欢迎和爱戴的风头 人物了。

从此，每逢周末，她便在香槟区的豪华别墅举行酒会狂欢，从无间断。应邀的无不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包括政坛当权的显要，商界叱咤风云的富商巨贾，学术界及艺术界举足轻 重的巨擘，银行家等等。

近两三年来，大家已把克莉丝汀的周末酒会，视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份。举个例说，如果她的私人秘书由于一时疏忽，邀请函的宾客名单上漏掉了某位常客，这位未接到请柬者，就会若有所失，像是宠妃感到自己在君主面前突然失宠。

更妙的是事前不便向克莉丝汀查问事后反而要绞尽脑汁，编造一番谎言，向朋友们解释未能参加的原因，以免脸上无光，或是引起各种猜疑。

由此可见，这个酒会对他们的重要性了。

二

高达到巴黎的第二天黄昏，独自坐在香榭丽舍大道的街边咖啡座，悠闲地欣赏着过往形形色色的法国女郎，心中暗自对那些令人眼花撩乱的乳浪臀波，袒胸露背的奇装异服，性感大胆的短裤，迷你裙一一评分时，忽觉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高达转身抬头一看，身旁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东方中年绅士。但他觉得很陌生，并不认识这个人。说得正确些是一时想不起在那里见过这位老兄。中年绅士却像是异乡遇故友似的，敞声笑道：“高先生几时来巴黎的？”，说着已伸出了手。

高达只好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请问……”

“敝姓钱……”中年绅士从上装小口袋掏出名片，递给高达笑道：“高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回澳门姓曹的那里，要不是你识破玄机，我真要倾家荡产啦！”

高达接过名片一蠛，头衔是香港福记珠宝公司董事长，再听他提起澳门的那档子事，猛然记起了这个叫钱晋福的赌友来。

那确实儿得上一场空前豪赌，赌局设在郊区一幢豪华别墅里，并有多个年轻貌美的女郎 侍候在旁。

主人是曹万盛，在澳门的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罩得住，是个八面玲珑的响叮叮人物。

这场豪赌持续了三天三夜，台面上的输赢已高达数千万港币，成了欲罢不能之势。

其实。高达也不认识曹万盛，经由一家大赌场的股东介绍，他一时兴起才参加这场豪赌 的。

他们赌的是“梭哈”，一桌九人，除了高达始终保持小赢局面，其他八人只有一家是一枝独秀，包括主人曹万盛在内都输得喘不过气来。

大获全胜的是个日本人，名叫渡边次郎，五十来岁，能说好几国语言。渡边的外表看来斯斯文文，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颇有几分学者风范，而他腕上戴的名贵钻表，和左手无指上套的五克拉钻戒，又充分显示出浓厚的市侩气，如同是个不学无术的暴发户。

渡边次郎不仅深度近视，而且耳聋，右耳里塞着助听器，据他自己说，是由于第三次世界大战时，担任炮兵指挥官的后遗症。不过，高达一开始就怀疑，这位老兄的助听器可能暗藏着玄机，另有其他妙用。

三

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马拉松式豪赌，高达终于察觉出，渡边次郎从坐一桌开始， 就全神贯注地“听”。

浪子高达是何许人，赌桌上五花八门的鬼门道样样精通，立刻看出这是来自东瀛赌徒的 花招。

尤其渡边次郎算牌之精确，简直出神入化，从无失误，如同在打明牌似的。而他一上桌就稳扎稳打，且手风一直很顺，赌到第三夜，已赢了好几千万港币。

高达这时几乎已可确定，曹万盛保持小输局面，只是在掩人耳目，表示连主人都输了大家就得心服口服，实际上，曹万盛跟这日本人暗中勾结。利用这里的电子设备，一搭一档从 画诈赌！

捉贼捉赃，没有抓出真凭实据高达不便贸然发作。

于是他借口上厕所，起身离座，由一名穿高叉旗袍的女郎陪他出了大厅。

这三天三夜中，高达已去过楼梯口旁的洗手间多次，每次是由一名女郎陪着，以示服务亲切周到，其实这等于是在监视，惟恐他乱闯。

当然，服务需要给小费的，高达出手一向大方，每资助都赏以千元港币的大钞两张。上一次洗手间如此昂贵，饮料倒是少喝为妙了！

四

但高达也有意外收获。赚了女郎的甜美笑容和一声谢，还获得一个热吻。只是这次不同，一进洗手间，高达出其不意地回身就是一掌，重重劈在女郎颈旁，使她昏过去。高达及时将她扶住，轻轻放倒地上，说声：“对不起啦！”便迅速出了洗手间。

他一见楼梯口无人把守，趁机直奔楼上。别墅是仿欧式建筑，共有两层。当高达冲上楼时，静寂无声，也不见一个人影。高达急向各处查看发现走道尽头的房间门关着。

掩近附耳在房门上一听，房内有人正以日语连续播报着：“下家底牌梅花老K，第二家红心A，第三家方块九……”

高达顿时恍然大悟难怪渡边次郎一直全神贯注在“听”，原来是由楼上告诉他每一家的 底牌！

“梭哈”赌的就是一张底牌，这位东瀛客对每家的底牌都了若指掌，焉有不大获全胜之 理！？

显然，那张深褐色厚玻璃大圆桌上铺的白桌布，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能将扑克牌的红黑两色，经由桌面下暗藏的感应摄影器，传至楼上的人播报，利用伪装助听器的接收耳机告知渡边次郎，使他能了解并且控制全局。

高达不禁怒从心起伸手一转门钮，里面竟锁住了。

房内的人已警觉。问了声：“谁？”

高达退后两步，冲上前飞起一脚将门踹开。

五

果然跟他的想像一样，桌上一具七十二寸的大型显示荧光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每一家底牌。面地显示器的沙发上，坐着个穿和服式睡袍的壮汉，看样子是日本人，一旁的小茶几上 置有麦克风。

这家伙胸怀大敞，怀里拥着个赤裸裸的年轻女郎，正依偎在他胸前猛发嗲劲。由于高达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使沙发上的一对男女，出其不意地大吃一惊。那日本壮汉来不及推起坐在他腿上的女郎，高达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照他头上就是狠狠一拳。

壮汉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头一歪，昏了过去。

女郎吓得大叫：”救“

”命“字尚未出口，已被高达顺手一掌劈昏。

高达这才拿起小茶几上的麦克风，大叫一声：”游戏结束了！“这时楼下客厅的赌局正在进行，渡边次郎耳中塞着的伪装助听器，被高达一声大叫顿时觉震耳欲聋，神情为之大变。

曹万盛情知有异一使眼色，随侍在侧的几名汉子立即匆匆走出大厅。

他们刚赶到楼梯口，高达已从楼上冲下，两名汉子首当其冲，被腾身而起的高达双脚飞踢中头部，仰面就向后倒。后面的几人不及闪避。被撞得踉踉跄跄。高达大发狠劲双拳左右开弓，出手毫不留情，向几名汉子迎头痛击，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大厅内的赌局已暂停。几个输昏了头的赌客尚不知厅外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惊的茫然 不知所措。

曹万盛刚站起，高达已冲进大厅。四个保镖一拥而上，却被曹万盛喝阻。

曹万盛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先发制人地沉声道：“怎么，大名鼎鼎的浪子高达也输 不起？”

高达洒然一笑：“你错了，我并没有输，输的是这几位死凯子哦！”说时眼光向钱晋福等人一扫。曹万盛冷哼一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赌桌上自然有输赢，别忘了我也是输 家！

六

高达眼光转向渡边次郎说：“可是这位日本朋友，却赢的让人不服气！”

渡边次郎做贼心虚，坐在那里连气都不敢吭。

曹万盛身为主人，不得不撑住场面：“哼！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高达置之一笑，不动声色地走向桌前：“对不起，各位请起立退开，我要献丑表演一套 戏法。”

钱晋福等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只好纷纷起身离座。各自退后站开。

曹万盛似已有所觉，怒形于色道：“姓高的，你要干什么……”

不料话犹未了，冷不防高达伸手一扯，扯去铺在桌面的上的白色布，使筹码“唏哩哗 啦”散落一桌满地。

曹万盛惊怒交加，一使眼色，四名贴身保镖正待上前阻止，高达已一脚踢翻玻璃大圆桌面，圆形的桌柱内，赫然藏着一具感应摄影机！

钱晋福等人顿时哗然。

曹万盛眼看诈赌被揭穿，不禁恼羞成怒，一声令下，四名贴身保镖便向高达扑去。

高达猛一回身，来个拳打脚踢，大展身手，打得几名保镖人仰马翻，吓得钱晋福他们及 几个女郎惊乱成一片。

曹万盛惊怒交加，霍地拔枪在手，振声喝令：“不许动！”

高达的行动比他更快，转身冲向渡边次郎，一把反扭住这日本客的手臂，推在身前当作 了挡箭牌。

“开枪吧！”高达有恃无恐地笑着。

曹万盛迟疑一下终于气馁道：“高兄，有话好说，大家都是在外面混的，何必伤了和 气。”

高达道：“没问题，光棍只打九九，来打加一。只要你撂句话出来今夜的事你打算怎样 给大家一个交代？”

曹万盛苦笑道：“但凭高兄一句话。”高达不加思索道：“好！除了我之外，在场的几位都是输家，台面上输的不作数，输多少你就赔他们多少！”

七

曹万盛面有难色：“这……”

高达冷哼了一声道：“除非你能把我们全部杀了灭口。否则，如果你还想在澳门混最好 是破财消灾！”

事实上要曹万盛倒赔几千万港币，不但心痛，一时也拿不出。无可奈何之下，他只有把那家大赌场郑姓股东以电话召来，请这位老兄出面调解。

姓郑的跟高达交情不错，匆匆赶来郑重道歉，并且声明事先毫不知情，绝非私下跟曹万盛勾结，串通设下这个诈赌的骗局。

曹万盛面子上也挂不住，把一切推在渡边次郎头上：“这套设备全是他从日本带来的，想不到第一次用它。就……”姓郑的打圆场道：“老曹，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就照高兄说的，破财消灾，赔钱了事吧。”曹万盛愁眉苦脸道：“可是，好几千万港币数目实在太大，既然我理亏，愿向高兄和各位意思意思……”高达眼皮一翻道：“你打算怎样‘意思’？”

曹万盛陪笑道：“兄弟打算摆一桌，向各位聊表歉意，并且每位赠一个十万港币的红 包。”

高达断然拒绝：“不行！”姓郑的惟恐双方闹僵，只好出面打圆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达成协议，由曹万盛负责致赠二十万港币的红包赔罪，总算把事情摆平。

八

这是发生在一年多前的事，高达早已淡忘，现在回想起来，仍忍不住笑道：“钱老板最 近手气如何？”

钱晋福笑了笑：“自从上次的教训后，我已经戒赌啦！”

“哦？”高达颇觉意外：“难得，难得。请坐。“钱晋福坐了下来，向侍者要了杯咖啡。高达坐下问道：“钱老板来巴黎是？”

钱晋福道：“我是经一位法国友人的推荐，专程来为一位女士鉴定，并且仿制一块钻 石。”

高达笑道：“我虽然对钻石是外行，不过据我所知，钻石通常是以它的重量和体积定位的。钱老板　才说是‘一块’，想必是未经切割琢磨的原石罗？”

钱晋福点点头道：“不错，它是一块重达两公斤多的原石。”

高达不禁好奇道：“钱老板，我之所以有此一问是觉得要你亲自跑到巴黎来只为仿制一块原石，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钱晋福道：“这位女士出的代价，绝对值得我来一趟。而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抗拒这份 好奇。”

“好奇？”这正对了高达的胃口。

钱晋福又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道：“那位法国朋友其实是我的老主顾，这几年来成交的数字，至少有好几百万美金。他知道我不仅能鉴定钻石珠宝，而且是铸造名贵首饰的专家，所以一个月前，亲自为那位女士去香港找我。他带去十二张彩色放大照片，是以不同角度为那块原石拍摄的……高兄，你相信原石中间能有生物吗？”

高达被问的一怔：“我不懂你的意思。是什么生物？”

钱晋福正色道：“蛇！一条活生生的金色小蛇！”

高达诧异道：“这不太可能吧？”

钱晋福道：“正因为我跟高兄的想法一样，认为绝不可能，所以才引起了我的好奇。首先，一条小蛇怎能进入那块原石中间？其次，原石中间既无氧气，也没有食物，蛇如何能存 活……”

九

“对不起。”高达打断他的话道；“我打个岔，请问钱老板，你只看了那十二张照片怎能确定原石中间那条金色小蛇是活的？”

钱晋福笑了笑：“当那位法国朋友告诉我时，我也以为那是以特殊技术制成的，原石中间的小蛇只是维妙维肖，栩栩如生而已。但仔细看了那十二张照片，发现每一张小蛇的姿态都不同，甚至有的闭着嘴，有的张口吐信，除非是有十二块不同的原石，否则那条小蛇应该 是活的！”

高达啧啧称奇：“那倒是怪事！钱老板能巧夺天工，把一条金色的小蛇放进一块仿造的 原石中去？”

钱晋福摇摇头道：“当然不能！不过那位法国朋友也明白，这是绝不可能的要求，所以只要我能铸造出一模一样的原石，中间有条金色小蛇，并不要它是活的。我当时为了好奇，一口答应下来，但附带条件是必须亲眼见到那块原石否则无法办到。”

高达已引起浓厚兴趣，忙问：“钱老板已经见过那块神奇的原石了？”

“还没有，”钱晋福道：“我下午刚到，已经跟那位法国朋友通过电话，约好晚上八点到饭店去接我，陪我一起去见那位女士。噢，对了，那位女士今晚举行周末酒会，高兄有没有兴趣同去参加，顺便见识见识那块令人不可思议的原石？”

高达正中下怀，笑问：“方便吗？”

钱晋福笑道：“听说那位女士很好客，就说我们是合伙人，一起从香港来的，她一定欢 迎。”

高达喜出望外，反正今晚他尚未决定如何欢度周末，当下一口答应。他与钱晋福分手后时间尚早，先去餐馆吃了客牛排，才回饭店去更衣。

水晶艳女

杜雪和克鲁斯正兴高采烈的玩著掌上型的电动玩具，一人一台，时而交换玩，时而分享彼此的心得，两个大人疯得像小孩般，叫高达看了又羡又妒。

这阵子本市风平浪静，即使有些小案子发生，高达这个首领一声令下，事情也就差不多可以大功告成，根本就不必他亲自出马，而且本市最近也没什么新鲜玩意推出，那些KTV、MTV、HTV都已经落伍了，叫高达这个走在时代尖端的人，觉得了无生趣。

“杜雪！去看场电影如何？”高达问道。

杜雪和克鲁斯手上的动作立刻停止，他们都夸张的把眼睛睁大，好像听到了什么大消息般。

克鲁斯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他的首领明知会碰软钉子，却还是冒险的开这种口，勇气可嘉，他不得不佩服他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的举动。

杜雪则是逮到了可以好好的糗高达的机会，别说高达无聊，她自己都闷得慌。

“‘首领’！”杜雪嗲著嗓音。“本市的美女、名媛，明星全出城度假了吗？否则怎么会轮到我？”

“杜雪！一句话，去或不去！”

“当然不去！”

“是一部好片子哦！”

“奥斯卡名片我都不看！”

“那就算了！”高达摊摊手。

杜雪一个冷哼，又继续的玩她的电动玩具，其实她是想去的，但是高达那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叫她不满，而且克鲁斯又在场，万一她一口答应了，高达再冒出一句只是开玩笑的话，她会从这层楼往下跳。

克鲁斯见场面有些僵。

“首领！如果你不‘嫌弃’，我陪你去！”

“谢了！克鲁斯！”

“我是一个很好的伴！”

“但是我对男人没有兴趣！”高达笑答。

“首颔！我一片好意，你还挖苦我！”

“我看电视好了！”高达打开电视。

这时电视正在播报新闻，主播谈到目前最热门的安非他命，如何的侵入校园，危害社会治安，多少莘莘学子在国中就染上了毒瘾，无法自拔，不只作奸犯科，最后甚至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付出了生命，叫人惋惜。

“这些人真傻！”高达叹道。

杜雪和克鲁斯也都把注意力从电动玩具转到电视的新闻上面，毕竟这是人人都该关切的问题。

“那些卖安非他命的人抓到该判死刑！”杜雪念念不平的说。

“那些制造安非他命的人才该死！”克鲁斯补充。

“那些因好奇或不管任何埋由吸食的人是不是也该付出一些代价？”

高达说道：“美国不是有句名言的吗？枪枝本身是无罪的，真正有罪的是拿枪去犯罪的人。”

这次杜雪没有反驳高达。

“首领！有没有我们能做的？”

“克鲁斯！你可以加入黎探长的扫毒行列，不过就怕他会无福消受！

”

“黎探长？他不怀疑我们贩毒就不错了。”

“这些毒品的危害范围，愈来愈大。”

“我真替下一代操心！”

高达见杜雪沈默的未置一言，感到有些纳闷，她一向热心公益，对慈善事业的推广更是不遗余力，平常除了和他们出生入死找刺激之外，比谁都有爱心。

“杜雪！你的看法呢？”

“是啊！杜太后！你的点子比谁都多。”

“我在想成立一个基金会，帮助有毒瘾的人戒毒，并且协助他们重新的踏入社会，避开毒害，否则长久蔓延下去，国家还有希望吗？”

“好方法！”克鲁斯称赞道。

“你登高一呼是可以有些效果。”

“高达！你也可以出力。”

“我能做什么?！”“把你和那些女人鬼混的时间，拿出一部份来投入反毒的工作，不就是出力了吗？”

高达耸耸肩。

“我就知道你没这个心！”杜雪将手中的电动玩具一扔，一副盛怒不已的样子。“女人对你来说就是安非他命，戒不掉的，对不对？”

“杜雪！不要扯到我！”

“你永远都不会变！”

“变了就不是浪予高达！”

“狗改不了吃屎！”杜雪拿起搁在桌上的皮包。“与其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抬杠，我不如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拯救一些还有救的人！”她轻蔑的眼光看了高达一眼。“而你没救了。”

“杜太后！”克鲁斯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充当著和事佬。“怎么说著说著就翻脸了呢？”

“谁翻脸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那也不必这么急！”

“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现在是没有！”

“如果有任务时再通知我好了！”她又再睨了高达一眼。“我是待不下去了。”

说完杜雪清脆的高跟鞋声在地板上响起，她就像是个女王般的扬长而去，那种气势，没有几个女人可以散发得出来，别说一个基金会，十个她都搞得出来。

“首颔！别难过啊！”

“我麻木了！”

“杜雪有口无心，她就是那样子！”

“克鲁斯！我和你一样清楚，该做的我会去做，但是只能在幕后，我不能像她一样的抛头露面，干我们这行的，总要兼顾一下神秘感。”

克鲁斯笑笑。

高达看了看表。

“要不要一块去吃中饭？”

“我等一个电话！”

“好吧！这里给你留守。”

“首领！祝你有个愉快的午餐时间。”克鲁斯朝高达眨了眨眼。

“希望如此！”

********************

高达轻轻地用双手环抱著那穿著黑旗袍的女郎，那女郎背对著他，但是高达却可以在前面的镜子中，看到那女郎美丽的脸庞。

那女郎有著细而长的肩，那样的肩，衬著她大而乌黑的眼珠和天然的长睫毛和挺秀的鼻子，使得她看来具有一种十分优雅的古典美。

高达的双手，先是环抱著她的腰肢，然后慢慢地向下移，终于轻轻按在那女郎的小腹上，那女郎微闭著眼，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脯起伏得十分急促。

高达的右手再移动，在她滑腴得难以形容的大腿上，轻轻抚摸著，然后他慢慢地拉下了她旗袍的拉炼，解开了她乳罩的扣子，他的手按在那女郎饱满丰腴的乳房上，那女郎立刻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的声音，她的身子也缓缓摆动起来。

高达的手心，可以感到那女郎的乳尖在渐渐坚挺，他轻轻地移动著手，当他的手快要碰到那女郎另一只丰乳时，那女郎突然发出了“嗯”地一声道：“高达，别忘了，定洋一半！”

那确实是令得高达啼笑皆非的。

但是“定洋一半”，那却是出自他自己口中的话，高达向来不是答应了人随便反悔的，尤其是在女人的面前，更加不是。所以他的手立即缩了同来，但是他不得不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只要你替我做到了那件事，你才能整个得到我，”

高达双手按在那女郎的肩头，将她转了过来，那女郎缓缓脱下了半边旗袍，她半边白晢腴滑的胴体，立刻露了出来。

她的腰肢是如此之细，她的乳房是那样的坚挺，她的大腿是那样修长美丽，她全身没有一处地方，不是令人血脉贲张的。

但是，“定洋一半”？什么叫“定洋一半”呢？那自然先得从浪子高达是如何结识那女郎说起。

高达结识那美人儿，实在是很偶然的。虽然高达认识的女人，大多数是在很偶然的机会之下结识的，但是这次，更可以说偶然中的偶然！

高达隔著玻璃注意那女人，是在当天中午时分的事情。

浪子高达注意那女人，已有三分钟之久了，但是那女人始终未曾转过身来，高达之所以会注意那女人，开始是很偶然的，但是接著，却是为了好奇。

高达正在一家十分豪华的餐厅中，享受完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他喝著浓香味郁的咖啡。高达虽然不算是大忙人，但也很少像今天那样空闲的。

当他喝著咖啡之际，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女人。

餐厅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另一面全是商店，那女人就站在一家商店之前。首先吸引高达注意的，是那女人美妙的身材。

她穿著一件纯黑、十分合身的旗袍，显得她的手臂和小腿更白腴，使人看了有禁不住要去轻轻抚摸一下的冲动。她的腰肢是如此之细，更令人想入非非。

虽然只是背影，但是美女是浪子高达最大的爱好之一，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欣赏美女的机会，再加上他今天下午根本没有什么事！

但是在两分钟后，高达的好奇心却油然而生！

那女人在专心注意的商店，并不是珠宝行，也不是皮裘公司，而是一家专售体育用品的公司，在橱窗中，放著几套高尔夫球的球棍，几副拳击手套、登山鞋，和三支猎枪，那样的一个橱窗，实在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一个女人的地方。

但是那身形如此窈窕的女人，却站在橱窗之前不动，她站立的时间越久，高达心中的好奇心也越甚。终于高达看到那女人走进了那家公司。

当那女人站在柜抬之前，和售货员在谈话的时候，如果不是在一个高尚的公共场所，高达一定会忍不住大声吹起口哨来了！

那女人脸部的轮廓美极了，她有著挺秀的鼻子，大而乌黑的眼睛，以及高达在距离远处分辨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长睫毛。

高达看到她指著橱窗中的几支猎鎗，但是售货员却抱歉地摇著头。高达知道，这个城市中，猎鎗是不能自由买卖的，要先领得警方的执照，店方才能发售。那女人转身走了出来。

这次高达看到了她的正面，即使是在高尚的公众场合，高达也不禁低低地吹了下口哨，合身的黑旗袍裹在她的身上，将她全身的曲线表露无遗，她的腰肢虽然如此之细，但她的胸脯却极其丰满，当她走出来的时候，高达甚至可以感到她的双乳，在轻轻颤动！

那真是诱人之极的情景，高达忙在袋中抽出了一张千元钞票，放在桌上，匆匆走了出去。当他来到餐厅门外时，那女人也恰好走出那家公司。

那女人在走出公司之后，仍然回头向橱窗中的猎鎗，看了一眼。

高达向前走近一步，他鼻端闻到了一股清幽之极的清香，那女人也已发觉高达离得她太近了，是以翻起美丽的大眼睛，瞪了他一眼。

高达一鞠躬道：“小姐，想要一支猎鎗吗？”

一个漂亮的女人，是永远不会惹男人生气的，反过来，道理自然也一样。高达之所以成为浪子，是因为他具有一切浪子的条件。

他身高六呎，他一百五十磅的体重，没有半磅是多余的脂肪，他运动家般的体格给任何女人以一种雄壮而可靠之感。

而且在女人面前，高达的神情，一直是那样和蔼可亲，他的笑容，只要能感到异性存在的女人，都会自心底产生一种亲切的感觉。

所以虽然高达此际那样问，问得十分鲁莽，但是那位美人儿却只是扬起了她那两道具有古典美的柳眉，作了一个鹫讶的神情。

高达的脸上，仍然保持著那种可亲的微笑，他道：“购买猎鎗，是要警方的证件的，请恕我好奇，小姐你要猎鎗何用？”

那女人大而黑的眼珠转向一旁，这表示她的心中，隐藏著有秘密，而又怕被人看穿，她薄薄的朱唇向上翘了一翘道：“和你有关吗？”

碰了一个软钉子，高达反倒笑了起来道：“不是，只不过我最喜欢替美丽的小姐解决困难，如果你一定要猎鎗的话--”那女人蹙著双肩，高达发现她不论是扬起眉，还是蹙紧了眉，都有不同的美态，这样的女人，如果在床上的时候，她面部的神情，一定是极其多姿多采的，高达又不禁想入非非起来了。

那女人的脸上有了两分瞋意道：“你是谁？”

“我姓高，我是高达，人家都叫我浪子高达。”

那女人的两片唇，立刻成了圆圈形，她是在表示惊讶，那分明是她知道“浪子高达”的大名，然而在高达而言，她的那种神情，却具有极度的诱惑力，使高达想立刻搂著她的细腰，同时吮吻她的朱唇！

那女人立刻又笑了起来，她用手背遮著口，模样更加娇俏，她道：“原来是高先生，真是久仰大名了，高先生，我知道--”她讲到这里，突然又现出神秘的一笑，接著她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

”

高达笑了起来道：“那并不出奇，小姐，我是浪子高达，浪子高达遇到了像你这样美丽的小姐，谁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了！”

那女人的双颊上，泛起了一股红意来。

那种自她腴白柔嫩的肌肤之中直透出来的绯红，使她看来更俏丽，也更年轻，她本来大约是二十四、五岁，但这时看来，至少年轻了四、五年。

她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沈道：“我可以令你所想的，变成事实。”

高达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自然是再奇妙不过的事情了，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如果能够随心所欲，那是何等愉快的享受。

然而在高达的心底深处，却也不免有小小的失望。

高达喜欢勾搭女人，但是如果那女人太容易上手了，他反而会觉得兴致索然，如果眼前的女郎，不是有著如此白晢的皮肤，和那么乌黑的大眼睛的话，他说不定会因为对方答应得太快而离去了。

但这时，他却想看看那女郎的那种古典美，在性爱高潮时，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是以他立刻伸手搭出来，放在那女郎的腰肢上。

那女郎的细腰，是如此之柔软，她天生那样的细腰，在旗袍之内，绝没有什么腰封之类的东西箍紧著她，那确然是十分令人销魂的。

可是出乎高达的意料之外，他的手刚在那女郎的腰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女郎便突然转了一个身，向外避了开去！

这一回，轮到高达的嘴唇成了圆圈形，来表示他心中的惊讶了！他望著那女郎，那女郎向他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哩。”

“请说！”

“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高达的兴趣高了起来。

“就在这里说？”那女郎又蹙起了她的秀眉。

“是！我太疏忽了，”高达轻敲著自己的额角。“你以为到什么地方去比较好呢？如果事情涉及秘密的话，我有几个很幽静的地方｜｜”那女郎笑了起来道：“随便你。”

高达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们一起走了出去，高达刚才伸手去搂那女郎的腰肢，那女郎避了开去，高达也决不再试第二次，他是浪子，浪子自有浪子讨女人欢喜之处，在女人面前，永远保持著风度，决计不做使女人勉强的事，那是标准的浪子风度之一。

一走出了走廊，街上热浪逼人，人来车往，使人有说不出来的烦躁，高达带著那女郎走过了一条街，便进入另一幢大厦之中。

他们一起进了升降机，升降机一直在向上升著，等到过了二十层，升降机中，已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升降机在二十七层停下，高达问她：“来过这里没有？”

那女郎摇了摇头，高达留意著，在升降机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那女郎脸上的红意在渐渐加浓，显然她已经知道高达带她来的是什么地方了。

那是闹市之中，专供情侣憩息幽会的地方！

升降机停下，高达和那女郎走了出来，一个衣著十分整齐的中年妇人，笑容可掬地迎了土来。那中年妇人，高达认识她已有三、五年了！

可是每次当那中年妇人看到在高达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女郎时，她总是装著根本不认识高达一样，她问道：“先生，你需要什么？”

“一个最幽静的房间，以及不要任何打扰！”

中年妇人连忙转过身，向前走去，高达和那女郎，跟著她来到走廊转角处，中年妇人打开了一扇门道：“这里最适合你的需要了！”

当高达走进门去的时候，他不禁喝了一声采！

那中年妇人叫好姑，好姑可以说是最懂得寻欢作乐者心理的人了，你一个人前来，她会替你介绍伴侣，而如果你带著伴侣来，她一定会给你适合你和你伴侣的房间。那女郎具有幽静娴雅的古典美，这时，那房间中的陈设，全是法国宫廷型的。

一进房门，便是一面和人一样高的镜子，彷彿在房间中另外有人迎面走出来。高达还记得上次他和一个混血女郎来时，他得到的是一间西班牙式的房间。

高达立刻点头表示满意，好姑的脸上始终堆著笑容，退了出去，高达顺手将门关上，那女郎绕过镜子，来到了阳台之前。

高达禁不住的在心中想道：如果今天他带来的人是杜雪，虽然几乎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好姑会给他什么样子的房间呢？

八成是古代专门对人行刑的刑房。

或者是类似古罗马竞技场似的房间。

高达对自己笑了起来，这个念头真有意思！

隔著玻璃门前的薄纱，向下看去，下面马路上的人和车，依然是如此之拥挤，但是在如此优雅清凉的房间中，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高达来到了那女郎的背后，还不等他伸出手去，那女郎便惊觉地转过身来，高达只好摊了摊手道：“好。你的条件现在可以说了。”

那女郎坐了下来，当她坐下的时候，她雪白约玉腿，倒有一半裸露在外，紧贴著黑色的衣服，看来格外诱人，而她似乎在突出她的诱惑，她举起手臂来，掠了掠发，令得她的胸脯看来，更加挺秀，然后自她美丽的肩中，吐出了一句令高达极其骇然的话来。

她道：“高达，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刹那之间，高达真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女郎的外表，是如此美丽，如此古典、如此美丽，可是自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惊人，浪于高达不禁苦笑了起来。

因为高达是一个浪子，不是一个职业凶手！

他望了那女郎半晌，才叹了一声道：“小姐，杀人不是我的所长，而且--如果用猎鎗来杀人，也绝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

“你不杀她也可以，但是我要你毁了她，你是做得到这一点的，”那女郎急促地说道，她喘著气，她的胸脯起伏著。“只要你毁了她，我--”

那女郎突然站起身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那种激动的神情消失了，她的脸上又现出那种美丽之极的微笑，接下去道：“我，就可以如你所愿。”

高达吹了一下口哨道：“那人是谁？”

“你得先答应我。”那女郎说。

高达耸耸肩道：“小姐，你得留意一点，不论有什么人，委托我做什么事，如果谈论到报酬的话，我是要先收一半的！”

“定洋一半？”那女郎薄薄的唇，又向上微微翘了一下。“这很公道。”

“是的，很公道，”高达笑了起来。“所以我答应了，小姐，不论你叫我去毁掉什么人，只要你吩咐下来，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女郎望著高达，高达第一次发现她那大而美丽的眼睛，竟是如此深邃，这可见她是一个很具智慧的女于，和平时常与高达在一起的女性不同。

然而又听得她道：“我听说浪子高达若是答应了人家，那是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都不会反悔的，我希望传说没有错。”

“那是百分之一百的事赏！”高达立即回答。

那女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她美丽的大眼睛。当她深深地吸气之际，她的胸脯更坚挺，她的腰也显得更纤细，更迷人了。

她道：“那么你可以得我的一半作为定洋！”

高达立即搂住了她，那女郎不再将她的身子转开去，反而将头靠到了高达的肩上，向高达发出极其甜蜜的一个笑容来。

高达感到心中痒丝丝地，他是一个对女人十分有经验的人，可是他却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一种深不可测，等待人家去探索的神秘意味。

他搂著她，一直来到了镜前。

然后他退后半步，从后面环抱著她，她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高达的身上，高达的鼻端，沁人了那股异样的幽香。

高达的手开始活动，但是当他在抚弄著她右边的乳房之后，那女郎却突然提醒高达：“定洋一半！”

高达提出“定洋一半”的难题来，本来是想为难那女郎的，可是现在，他自己却跌进了自己布的陷阱中，变得十分之尴尬了。

那女郎就在他的身前，那么美好的胴体，裸露在他的眼前，那种挺秀的乳房，平坦的小腹，小腹下丰满的隆起，以及修长光润的大腿，那一切，几乎是只有处女才有的，那女郎都具备，她又有著近乎古典美的脸庞，高达真感到血脉贲张。

可是那女郎却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高达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女郎右半边身子上滑下，他手指从她的肩头上，一直滑到了那女郎的腰际，然后停留在那女郎浅紫色内裤的边上。

他在那女郎的耳际轻吻著道：“这里，也包括我的一半在内。”

那女郎轻轻地咬著下层道：“是的，但是请记得，只是一半！”

高达的手一用力，丝质的内裤被撕裂了，高达的手向下移，那女郎的气息急促了起来，她的身于，甚至也随著高达手指的动作，而在发抖。

但是她两条腿却紧紧地并著。

高达突然将她抱了起来，向前走出了几步，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他的吻遍及那女郎的半边身子，他要挑逗起那女郎的情欲来！

高达自信，即使是三贞九烈的女子，在他那样的挑逗之下，也会向他自动献身的。那女郎的身子，开始左右扭动，她的鼻孔，也急速翕张著。

她双臂环抱著高达的头，双颊绯红。

高达的挑逗已有效了，高达的心中不禁十分高兴，可是当他想双手一起去按抚那女郎的胸口时，那女郎却还是突然转过了身于。

高达的欲火越来越高涨，可是半小时过去了，那女郎两条洁白美好的大腿，仍然紧紧地并在一起，她似乎知道高达是不肯对女人用强迫的，所以她全身几乎已经是赤裸的了，但是她却还坚持她的原则。

高达的爱抚更热烈，那女郎突然喘著气道：“高达，我求求你，你应该知道我比你更需要你，可是--可是我不能相信你，你别再抚弄我了，现在就算你得到了我，我也会恨你的。”

高达在她硬得如同石粒一样的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还未曾替我做我要你做的事！”那女郎的双眼，水汪汪地，虽然充满了春意，但是却依然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坚决和倔强。

她求饶了！

高达知道自己的爱抚再继续下去，自己的目的，一定可以达到的，但是那有什么意思呢，如果高达竟会继续下去的话，他也不是浪子高达了。

高达住了手道：“好，但是你得给我一个完整的吻，作为代价。”

那女郎立即双手勾住了高达的颈，将她美好的脸庞仰向后，高达立即吮住了她的双唇，她的舌尖，轻轻度了过来，高达又吮住了她的舌尖。

那么热烈的一个吻，使那女郎半睁著眼，她眼中那种坚持的神色，渐渐消失，突然她的上身也向高达靠了上来。

她的肩自高达层上移开，喘息著道：“高达！”

高达拥著她，只是发出了“嗯”地一声。

那女郎将头靠在高达的肩头，她的脸颊贴著高达的，高达只觉得一阵无比的灼热，她的声音也变了样，变得如此之甜腻。

她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道：“高达，我愿意了！”

高达捧住了她的脸道：“不，你会恨我的。”

那女郎摇著头道：“不，我只恨我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讲那样的话，你可以得到我，除非--我根本不值得你得到。”

刚才，高达是真的准备放弃了，他也未曾想到，一个热吻竟使对方完全的崩溃了。当高达捧住了她的脸庞时，那女郎已拉开了高达的衬衣钮扣，她纤细的手指，在高达壮硕的胸肌上用力抚弄著，高达轻轻地放下她，她在床上滚了一滚。

她半边身子，本来还挂著旗袍的，可是当她滚了一滚之后，旗袍褪了下来，她变得完全赤裸的了，在刹那间，高达不禁呆住了！

因为那女郎实在太美了！

只看她一半的裸体，还不是觉得她的腰肢如此之纤细，但这时，她的细腰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的眼前，她的肌肤本就凝滑白晢，但是在她的腰肢部份，似乎格外细纤得多！

高达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几下快乐的低呼声来。他心中想，常听得人家说，半裸的美女最动人，那只是性无能者的说法！对像他那样壮健的男人而言，需要的是全裸的美人！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轻轻地伸手在那女郎的腹下，托了一托，他根本没有用什么力，那女郎的小腹，已向上挺了起来。

而她一直紧并著的玉腿，这时也屈了起来。

他们已有过足够的爱抚，高达也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他只感到当那女郎的玉腿扬起之际，他一阵目眩，那样美好的肌肤，真是罕见的。

他的双手，近乎粗暴地捏在那女郎的大腿上，留下了红红的指印，那女郎突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她的身子也俯了起来。

她紧紧地孢住了高达，高达觉出紧贴著他的身子，在发著抖。高达忙道：“你，宝贝，你怎么了？”　那女郎仰起了头，她的双眼之中，孕满了泪水。

高达怔了一怔道：“宝贝，你--第一次？”

那女郎摇头道：“可是你--太强壮了，我--”她突然笑了起来，又紧紧地搂著高达。“你别理我--我还是感到--愉快！”

高达明自那女郎是为了不想减低自己的兴致，而他这时也已经完全可以明白那女郎何以会突然叫了起来，而且泪水盈眶的道理了。

当然，她说得对，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愉快，但是另一半原因，却是由于高达太鲁莽了。高达轻轻地吻著她，由衷地道：“宝贝，你真好。”

那女郎喘著气，只是用极媚的媚眼，望著高达，高达的身于慢慢向上挺起，可是那女郎的小腹，却立刻向上贴了上来。

她整个人都变成俯在高达的身上了。

高达将她抱了起来，不断地吻著她，然后才又将她放回床上，女郎娇喘著，高达看到那么美好的胴体，那样春情勃发的美丽的脸庞，他实在无法再保持文静，女郎又开始呼叫，她的双手用力在高达的胸前推著，想将高达推了开去。

高达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那女郎的手指，抓得高达如此用力，以至深深陷进了高达的背肌之中，她的身子摇摆著，扭动著。

她或许是想逃避，但是她却无法逃避。

而她的扭动摇摆，却令得高达感到了极度的刺激，高达更像是疯狂了一样，那女郎发出的叫声，是痛苦和愉快交集的。

如果她只发出痛苦的叫声，那么高达一定会从疯狂中清醒过来，然而她现在那种声音，却只有令得高达更加疯狂几分。

那女郎突然用力咬著高达的肩头，她的小腹是挺得如此之高，令得高达在刹那之间，似乎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混沌一片！

而极度的疯狂，也变成了极度的静止。

高达觉得肩头已不再疼痛，他轻轻地拨过那女郎的脸来，替她理开遮在脸上的乱发，那女郎正现出娇羞无限的神色来。

高达深深地吻著她，然后道：“恨我吗？”

女郎摇著头，又紧紧地抱住高达，喃喃地道：“不，不恨，我希望就那样，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高达再又吻著她道：“可是我是一个浪子！”

那女郎叹了一声道：“是的，你是一个浪子，而我根本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准备让你知道，我想得太天真了。”

高达侧转身，那女郎立刻坐了起来。高达搂住了她的腰，不让她离开床，那女郎也情不自禁翻过身来，吻著高达的肩头。

当她吻高达的肩头之际，她挺秀的双乳在高达的胸前，轻轻地摩挲著，她的乳尖仍然是坚挺的，高达的双手在她的背部轻轻抚摸著。

他低声问道：“我仍然在怀疑，我是不是第一个闯进你生命的男人？

”

“不是，”女郎低声回答。“我在十六岁那年，生命中就有男人了。

”

高达笑道：“他一定是个没有用的家伙。”

女郎的脸陡然红了起来道：“我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了，但是，我--并不后悔我刚才会控制不住我自己，我虽然忍受了痛苦，但也享受了愉快！

”

她用力挣脱了高达，自床上跳起，奔向浴室。

高达立即追进了浴室，在宽大的浴缸中，他们放满了温水，一起浸著，然后彼此擦洗著，高达替那女郎披上了一条毛巾，一起离开了浴室。

那女郎将半湿的头发，扎到了脑后，更显出她清秀白嫩的脸庞，极其动人。

高达几乎一直环抱著她，那女郎来到了大理石的咖啡茶几前道：“高达，我们应该谈谈正事了，你是答应过我，替我去毁掉一个人的。”

“是啊，”高达吻著她的肩。“那人是谁？”

那女郎俯下身，自咖啡茶几上拿起那只黑鳄鱼皮造的小小的手提包来，她打开了手提包，取出了一只信封来，递给高达道：“你自己去看。”

高达吻著她的颈，虽然他接过了那信封，但是他却并不急于去看信封之内有什么，因为他可以肯定，信封中的东西，决不会有眼前的美人儿那样吸引人。

那美人儿，高达是已经享受过的了，高达已经和她共同寻觅过快乐的源泉，可是在高达的眼中，她却因此变得更迷人了！

********************

高达只觉得在她细滑的皮肤之上，增添了一种异样的光彩，这种光彩，是任何美丽的女人所不能缺少的，也只有男人有力量替女人添上那种美丽的光彩。

所以高达不断地吻著她，那女郎的身子向后仰来，她迅速地回吻著高达，然后腰肢轻轻一摆，她美丽的胴体已离了开去。

高达带著无可奈何的神情，打开了那信封。

他立即看到了信封内是两张明信片大小的彩色照片，他将之取了出来，而当高达取出了照片，看到了照片上的人之后，他不禁呆住了！

出乎高达的意料之外，照片上的人绝不是什么彪形大汉，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而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那美人儿穿著一身银白色的晚礼服，站在扩音器之前，看她的神情，像是正在唱歌。高达连忙又看另一张，仍然是那个美人儿。

在另一张照片上，那美人儿却穿著一件最新型的意大利泳衣，站在一个游泳池之旁，那游泳衣前后有四个椭圆形的洞，将她的纤腰丰臀，隐隐约约地暴露在外，她正在举手掠著乱发，风姿绰约，十分动人。

高达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便已经认出那美人儿是什么人来了，像高达那样的人，如果认不出那是谁来，那简直是可笑的事！

那美人儿是全市本年度最受欢迎的青春歌星，她灌的唱片，风行一时，她是人人都听她那种甜得使人想起女人在低吟时的歌声的许芬芬！

高达抬起头来，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扬了扬手中的照片道：“就是她？”“是！”那女郎咬著下唇，那种神情，使高达心中荡了一荡，因为刚才，当高达疯狂的时候，她就是那样子在抵受著的。

高达忙道：“她是许芬芬啊！”

“是的，”那女郎站了起来。“如果刚才我买到了猎鎗的话，那么今天晚上，当她在夜总会演唱的时候，我就会举鎗轰掉她的头颅！”

高达握住了那女郎的手，将那女郎拉了过来，那女郎也立刻柔顺地投入他的怀中，高达缓缓爱抚著她的玉腿道：“宝贝，你为什么那样恨她？

”

“别间我为什么，”那女郎仰起头来。“高达，你答应过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用暴力杀人，但是你可以有一千种方法使她出丑，毁掉她！”

高达的心中，实在十分踌躇！

不错，他曾经答应过那女郎，而且那女郎不但是“定洋一半”，而且整个先“预付”了给他，他若是反悔，那么“浪子高达”的名誉，就此破产了！

浪子高达，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正人君子有正人君子的名誉，浪子有浪子的名誉，浪子名誉的最重要一点，就是绝对不在美人儿面前失信！

高达是不能反悔的了，可是他和青春歌星许芬芬，根本没有丝毫过不去的地方，为什么他要去毁掉一个那么有前途的女孩子。

高达的心中，真感到为难极了。

他也开始感到，自己经不起美色的诱惑，赏在是一个极大的弱点。如果不是那女郎如此诱人，如果不是事先未曾问清要对付的是什么人……高达的心中，暗叹了一声，现在事情全已发生了，再多几个“如果”

，也是于事无补的了。

在刹那间，高达没有出声，因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而那女郎已伸长了雪白的手臂，绕在高达的颈上，她的朱唇向高达凑来。

自她的朱唇中，吐出令人荡魂销魄的声音来道：“亲亲，你不会后悔的，是不是？你做到了我要你做的事情之后，我会尽我的可能，令你快乐的。”

她深深地吸著气，披在她身上的毛巾，向下滑丢，她发出了“嘤”的一下娇吟声，身子蜷曲了起来，缩在高达的怀中。

她缩到高达怀中，浑圆柔软的股压在高达的小腹之上，她一面发出娇甜之极的声音，一面捉住了高达的手，按在她自己丰满的胸前，她的股在轻轻地扭动，她的唇张著，她的一切动作，都充满了挑逗！

高达只觉得脑中“嗡嗡”在作响，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变得什么也不能想了，而且高达也从来不是有美女在怀，再会去想及其他的人。

高达只觉得他自己体内的血液运转的速度，至少比平时快了一倍，那女郎的挑逗，迅速有了反应，高达低声问：“你不怕了吗？”

那女郎扭动得更快，她微微喘著道：“我怕，但是我也快乐，我要，高达，我--”

她话还没有讲完，高达已将她紧紧抱住，那女郎的左腿向下滑去，突然之间，她话讲不下去了，她两道柳眉，紧蹙在一起，她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高达看到了她那种神情，更加兴奋起来，他突然一挺身，站了起来，转了转身，反将那女郎放在沙发上，那女郎失声叫了起来，她脸上的神情，更像是在忍受著痛苦。男人多少有点虐待狂，高达也不例外，而且这一次又是那女郎主动来挑逗他的。

他变得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那女郎那种蹙眉，咬唇的神情，和她所发出来的那种低吟声，令得高达获得了高度愉快的享受。

那女郎双手抓著高达壮硕的手臂，她的头左右摆动著，她气喘喘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不断在叫著高达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要高达再疯狂些，还是她不要高达那样狂。高达完全给她迷醉了，那样富于表情的女郎，是高达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

高达感到自己像是古代的帝王，而那女郎却像是深宫中的宫女，当帝王在临幸宫女的时候，宫女虽然有不胜残暴之感，但是却也不得不竭力讨好！

那是足以令得任何男人飘然欲仙的！

高达好几次将女郎柔软的胴体整个抱起来，最后高达将那女郎放在沙发的背上。法国宫廷型的沙发背十分厚，但是也决不能承起一个人。那女郎的身子向后仰去，但是她浑圆的丰臀，却承在沙发的靠背上，她发出的呼叫声更荡人心魄，她整个人在沙发中不断地翻滚著，但是她两条玉腿却被高达牢牢地按著。

她想俯起身来，但是她身子的倾斜度实在太甚了，使得她不能弯起身子来，而且高达的疯狂，也令得她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

她除了不断发出呼叫声之外，一点也没有法子来和高达相抗，高达在那一段时间中，在她的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然后高达的身子也向前跌去，他们两人，一起滚下了沙发，倒在地上，那女郎的粉拳，像雨点一样落在高达的身上，她那种幽怨而又半喜的神情，令得高达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让两个人的身子紧贴著，那女郎也温顺得像是一头小绵羊一样，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久，她才叹了一声道：“我真是太笨了，你只要定洋一半，但是我却付了双倍的定洋，你不能再负我的，亲亲。”

高达忙吻著她道：“当然不会。”

那女郎的身子，慢慢向后闪去，当她离开高达的一刹间，她咬著唇，松了一口气，高达想伸手去捉她，但是她却避了开去。

高达站了起来，他们在房间中追逐著，最后又一起跌进了浴缸之中，等到他们再次从浴室中出来之后，相拥著又睡在床上。

高达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那女郎早已阖上了眼，她大眼睛被长睫毛覆盖著，她的睡态更加媚人，高达将她抱得紧些。

在不知不觉间，高达睡著了。

高达是在突然感到自己的怀中少了些什么时而醒过来的，当他睁开眼来时，沉重的暮色，已侵进了整个房间，那女郎坐在床上。

她修长美丽的双腿微屈著，身子挺著，高达离得她那么近，在暮色中看来，那女郎美好的胴体，简直是世界摄影杰作。

想起自己曾在那样美好的胴体之上，享受过那样高度的欢乐，高达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满足舒服之感，他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大腿之上。

那女郎转过头来，即使在暮色之中，她那动人的大眼睛中，也闪耀著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光采，她幽幽地道：“我要走了！”

高达伸手想开灯，那女郎立刻道：“别开灯！”

高达缩同手来，那女郎慢慢地站起身，她拿起了那件黑旗袍，同高达回眸一笑，将黑旗袍穿上，而在那旗袍之内，什么也没有！

高达忙道：“我送你回去。”那女郎摇著头道：“不必，你以为我是那么容易接近男人的吗？亲亲，你是一个例外，你竟使我拿不定主意，你是特殊的一个！”

她慢慢拉上拉炼，又向前走去，在她走动之际，可以看到她的双乳，在旗袍内轻轻地颤动，高达突然叫道：“别走，你别走！”

高达从来也不是那样的，可是那女郎却有著一股特殊的诱惑力，使得他对她，有一种特殊的迷恋，那种迷恋，高达甚至于末曾在任何女人身上发生过！

当然，高达是浪子，任何浪子对女人的迷恋，都是有限度的，或者说，是有时间性的，但是在那刹那间，高达对那女郎，确然起了一阵极度的迷恋之意。

但是那女郎却没有回来，她轻盈而迅速地来到了门口，略停了一停道：“亲亲，我走了，我给你七天的时间，在那七天中，如果有大新闻发生，我会来找你的，那时除非你赶我，我决不会离去。”

高达还想说什么，可是他还未曾开口，那女郎拉开门，已闪身而出了。那女郎一走之后，屋中的暮色，似乎更加浓了！

高达这时也明白了那女郎为什么不让他开灯的理由，在那样的暮色中，一个如此神秘，如此美丽，曾经和他有过那样高度欢乐的女郎，悄然而去，那使人的心头，有一股惘然的重压，而那种怅然的心情，却会使人加倍地怀念著她！

高达在床上躺著不动，现在那女郎已经走了，他不得不考虑那女郎的要求了，七天，那女郎给他七天的时间，要他去毁掉许芬芬。

很凑巧的，杜雪和克鲁斯正好是许芬芬的歌迷，他们几乎从不迷什么偶像、明星的，但是许芬芬的歌声，却让杜雪既崇拜又迷恋，一到卡拉OK，杜雪就只唱许芬芬的歌，如果他毁掉许芬芬被杜雪知道的话，她会和他势不两立的，说不定杜雪会反过来毁掉他！

真是左右为难。

但是他已经答应那美人儿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强烈的理由去对付许芬芬，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同来，失信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该不该和杜雪商量？

但是一旦给杜雪知道的话，事情恐怕就更棘手，更难以解洪了，真叫他头大！

“骑虎难下”八成就是这种感受。

不论时代如何进步，女人总是弱者，如果要不择手段去毁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那么办法至少有一百种以上，根本不必伤脑筋的。

问题是在于高达决不是使用这一百种办法的人！

使用那一百种办法去对付女人的人，全是高达平时最看不起的流氓、黑社会头子，以及小无赖，但决不是他，浪子高达！

高达苦笑了一下，点亮了灯。

当他才一点亮灯之时，他就看到许芬芬的两张照片，就在座台灯之下，高达拿起那两张照片来，细细地端详著。

许芬芬据说只有十九岁，十九岁这个年龄，可能是假的，但是从她身上、脸上透出来，掩饰不住的那股青春气息看来，她决不会大过二十一岁。

她有著大而明亮的眼睛，微向上翘，极富挑逗性的口角，她的胴体，虽然在照片上看来，也可以给人以一种富有弹性的感觉。

高达看了半晌，苦笑著，慢慢穿好了衣服，按著叫人钟，好姑立刻推门走了进来，好姑脸上的笑容，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高达顺手抽出一叠千元钞票来，放在几上，好姑却将一封信递了上来道：“高先生，这封信是你的，是你一位朋友留给你的。”

高达呆了一呆，他到这里来，完全是偶然的，连他自己事先也不知道，何以有人会将信送到这里来给他？他心中确实是充满了疑惑。

当他接过了信封之后，好姑又道：“那位先生曾等了你一个小时，后来他说还有事，就留下那封信走了，他说那信十分重要。”

高达已取出信纸，先看了信后的署名：韦松石。

一看到了“韦松石”这个名字，高达便已放下了心。因为韦松石是他的好朋友之一。高达有很多有专长的好朋友，著名的摄影家韦松石是其中之一。

在高达的好朋友中，包括有对商场情形，瞭若指掌，是一家大出入口公司经理的费胖子；也有时重池律师、有扒手阿发、有开锁专家来万、有化学博士莫教授、有伪冒专家金手勒等等。

这几个朋友，都是和高达时时聚首的，他们对高达都很尊敬，称高达为“首领”，但高达是完全将他们当朋友看待的。

当然他绝对不能忘了杜雪和克鲁斯。

克鲁斯有过目不忘的本颔，看似“大智若愚”，平日幽默、风趣，但是一碰上状况，组织能力极强，而且冷静又心细，叫人可以放心让他去做事的人。

杜雪虽是富家千金，但是“伪装”的本颔一流，出入各种场合，扮演各种角色都难不倒她，况且美色当前，很多情况没有她还真是搞不定，她也是能叫高达时时“提心吊胆”的人。

韦松石的信一开始就写著“首领”这个称呼。

他的整封信十分简单：“首领，千万小心那穿黑旗袍的美人儿，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希望你别上她的当，著实替你担心。”高达看完了那封简短的信，他不禁呆住了。

他猜到可能是和女郎一起上来时恰好给韦松石看到，是以韦松石才跟了来的，如果不是那女郎真是一个极危险的入物，韦松石决不会那样大惊小怪的。

可是那女郎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呢？像她那样具有古典美，如此动人的女郎，竟是危险人物，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韦松石的警告，绝不会是没有根据的。

没有那封短信，高达或者还不觉得，但现在高达的确有了强烈的上了当的感觉，他甚至感到一切都是一个设好的圈套！

从他在那家体育用品公司的橱窗之外，从看到那女郎开始，一切都可能是圈套，高达立即想到了一件事，不论怎样，必需立即和韦松石联络！

高达连忙挥手令好姑出去，然后他拨著电话，韦松石不在家中，高达只好找时律师，要时律师尽一切可能找到韦松石。

而在找到韦松石之后，要韦松石立即到他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们经常聚会之处，是一家蒸气浴室，那浴室中有最美丽的按摩女郎，除了按摩之外，还可以有“特种服务”，而且在浴室中，高达有长期订下的休息室，就像是他的办公室一样。

高达放下了电话，整了整衣服，打开房门，向外走了出去，在外面的大厅中，有一个打扮得十分入时的少妇坐著，看到了高达，同他发出了甜甜的一笑。

那少妇极其丰满，十分动人，但是高达这时心中却十分撩乱，他只是报以礼貌的一笑，便匆匆地走到了升降机的门前。

他站在升降机的门前，连头也不回。

他听到那少妇在腻声叫道：“好姑！”

他又听得好姑笑著问候那少妇的声音，那少妇在和好姑低声讲些什么，高达虽然听不清楚，但是却也知道事情一定和他有关的。

果然好姑在向他走过来，而倒楣的升降机却还没有来。好姑来到了高达的身边，低声叫道：“高先生，不多留一会了吗？”好姑的说话，非常有技巧，高达忙摇头道：“不，我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正好在这时，升降机到了，高达走进升降机，当他走进升降机之后，他不得不转过身来，他自然也看到了那艳丽的少妇。

他看到少妇的手正用力按在她自己小腹上，慢慢下移，她望著高达，透出一股幽怨，期待的神色来。

高达心中暗叹了一声，他连忙偏过头去，同好姑抱歉地一笑道：“好姑，我实在有要紧的事，如果她不在乎下次的机缘--”好姑点头道：“我明白了！”高达按下掣，升降机的门合拢，高达也松了一口气。那少妇一定在性的方面，饥渴至极了，要不然怎会有那样的媚态？

高达耸了耸肩，性爱可以说是一切快乐的泉源，一个发育成熟了的人的生活中，如果没有了性爱，那么这种生活，有什么意义？

不论男女，都可以在性爱中获得高度的欢乐和满足，其实是毫无疑问的事了，可是偏偏有那么多假道学，还在讳言性爱，那是何等可笑的一种愚蠢行为！

升降机迅速地向下落去，不一会，升降机的门再度打开，高达走出了那幢大厦，来到了街道上，那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

高达在冷清的街道上走著，那家蒸气浴室并不远，高达不想坐车子，他穿过了一条阴暗的巷子，那巷子是由两幢大厦形成的。

当他快要走出那条巷子之际，高达觉得在他身后像有人在跟踪著他，高达并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他有那种感觉，只不过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这种直觉是他多年来，刺激冒险的生活所带给他的。

高达并没有回过头去看一下。

当你发觉被人跟踪之际，如果回过头去观看，那实在不是一件十分聪明的事，因为那使跟踪者知道你已经在起疑心了。

只有仍然装著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才能出其不意地对付踉踪者！高达这时采取的就是那个办法，他若无其事地出了那巷于。

然后他过了马路，走上了一条斜路。

那条斜路只有在尽头虚有一盏路灯，所以整条路都显得十分黑暗，高达走到了一半，他突然身子一闪，闪到了一家银行的门口，背贴著那家银行的大铁门，站著不动，他站定之后，他的身子便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不容易看到了。

是不是有人在跟踪著他，立即可见分晓了。

高达等了只有半分钟，便看到一个人匆匆地走了过来，那人一定是穿著软底鞋，因为他在走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人向前直走著，显然他以为高达还在前面，他唯恐高达走出了斜路，便不易再跟踪高达，所以，他走得相当急促。

他绝想不到他已在高达身边走过，高达也从阴暗处闪出来，到了他背后。高达踉著他向前走出了两步，便突然伸手向那人的肩头按去道：“朋--”

高达本来想说“朋友，是在找我吗”的。可是那人的反应之快，却大大出乎高达的意料之外，高达才讲了一个字，那人已突然转过身来！

在那人转过身来的一刹间，高达已知道，那是一个极强的对手，他立即一掌斜劈了下去，而那人在一转过身来之后，也立刻击出了一拳。

只听得“拍拍”两声响，那人的一拳，击中在高达的胸口，而高达的一掌，也劈中在那人的颈际，高达的身子向后退出了一步，那人也立刻跌倒在地上。

但是那人立即一跃而起，身子向前疾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其矫捷得如同一头美洲黑豹一样，扑向前来之际，向高达连攻了三拳！

高达绝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可是那三拳，他却也只避开了两拳，其中有一拳，击得高达的身子，向后一仰，高达就势双脚直飞了起来，踹向那人的胸口。

那一下双足凌空，踹向对方的攻势，不是苦练多时，是根本不可能使得如此得心应手的，高达的身子一飞起，那人闷哼著，便向后倒去。

那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但是不等高达追上去，他又翻身而起，口中发出了一下尖峭声，向斜路的另一头，疾奔了开去。

高达在跳起身来之后，立即向前，追了上去，可是那人已奔到了路口，而一辆敞篷的跑车，也在那时疾驰了过来。

那人身形跃起，跳进了跑车之中。

高达还在向前追去，他想看清那辆跑车的车牌号码，但就在那时，鎗声自跑车中发出，高达连忙卧倒，在地上打著滚。

鎗声连续了三下，高达滚回了斜路，站了起来，匆匆地走出了斜路，他实在不想再和警方有任何的麻烦，因为他和警方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当高达听到了警车声的时候，他已在好几条街之外了，接著他使走进了一幢大厦，那家土耳其浴室，就在这大厦的楼上。

高达走进那家蒸气浴室之时，几个年轻美貌，半裸的按摩女郎，向他涌了过来，高达伸开手臂，将她们全抱在怀中。

看高达的神情，像是全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只是到这里来享乐松弛一样。但实际上，他心中的疑问之多，难以列举！

高达不知道跟踪他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跟踪他的人何以会知道他从好姑处走出来。他也不知道跟踪他的人，目的何在？

如果没有韦松石的警告信，那么高达甚至还决想不到事情会和那女郎有关，但现在，这一点他却是可以料得到的了。

高达拥著按摩女郎，走进了他长期订下的休息室，他看到费胖子、金手勒两人已经在了，他们正躺著，和身边的按摩女郎调笑著。

高达见到他们就问：“时律师没找到韦松石？”

“还没有，他正在找！”费胖子的肥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身边那位按摩女郎的上衣中伸进去，搓捏著那按摩女郎的乳房。

高达道：“我在浴室，他一到就叫他进来！”

高达推开了一扇门，蒸气扑面而来，一位娇小玲珑的侍浴女郎，跟了进来，她伺候著高达，脱下了衣服，当她替高达裹上天毛巾的时候，她娇小的身躯，只到高达的心口，她在高达的身上，贴了一贴，然后发出娇羞的一笑，和高达一起又推开了一扇门。

那才是真正的浴室，浴室中弥漫著蒸气，似乎完全看不见人，那女郎端起一盆盆的水，泼在灼热的墙上，蒸气变得更浓了。

高达在一张长凳上躺了下来，任由那女郎在他身上搓揉著，然后他们一齐走出来，淋著冷水，高达感到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一样，轻松无比。

当他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却仍然不见韦松石。

他所有的朋友都快到齐了，时律师显然才赶到，他正在抹著汗，一看到高达，他摊开了手道：“没有法子，到处找遍了。”

高达不在乎她笑了笑道：“不要紧，再继续找他，嗳，谁知道许芬芬在什么夜总会唱？”

“快活人夜总会！”好几个人一起回答。

高达点著头道：“替我去订一个位置--那位置要近舞台，而且还要许芬芬在从化妆间出入的时候经过的，时律师，办得到吗？”

时律师笑了起来道：“首领，只要你吩咐下来，要坐在许芬芬的身上，也是可以办得到的！”

各人都跟著轰笑了笑，高达也笑起来，时律师立即去打电话，五分钟之后，他就放下了电话道：“行了，已经办妥了！”

就在这时，杜雪和克鲁斯走了进来。

杜雪巧笑盼兮的看著众人。“我又来晚了吗？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吗？

我好像听到了许芬芬的名字呢！那一位愿意透露一下？”

“首颔要去看许芬芬的秀。”金手勒说。

“我也要去！”杜雪马上说。

“我有任务！”高达一笑。

“我可以自己付钱！”

“跟钱无关！”

“那好！每个人都可以去看她的秀！”杜雪大摇大摆的走到电话旁。

“订个好一点的位置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正好喜欢听许芬芬的歌。”

高达一个箭步将手按在电话上，不准杜雪拨号。

“‘首领’！请问是怎么了？”

“你别闹了，我不是纯粹去听歌或是看秀，我真的是有任务在身，是正事！”

“那好！我们这个小集团不是最重视团结合作的精神吗？老是让你一个人忙也不好意思，我去可以出点力帮帮你，还是你另有目的？”杜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杜太后’！首领是真的有事！”众人劝道。

“我们也可以去做啊！”

“你知道什么？”高达问。

“你可以告诉我，吩咐我去做的嘛！”

“小事不需劳你大驾！”

“我看你是别有企图。”

克鲁斯害怕场面弄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立刻清了清喉咙。“‘杜太后’！忘了你来这的目的吗？”

“是啊！赶快说！”阿发地想转移杜云的注意力。

“哦！”杜雪果然神采飞扬，忘了到底和高达在争什么。“我想了一下午，决定成立一个“反毒基金会”，希望大家能共襄盛举，帮忙筹备这个基金会的成立酒会。”

“没问题！”

“一定的！”

大家七嘴八舌，显然都同意这个好主意，杜雪则瞄瞄高达。

“我捐三百万。”高达说。

“只是这样？”杜雪依旧不满意。

“我相信你的能力！高达力捧杜雪。“谁不知道只要你想做的事，没有办不到的，我不想抢了你的风头，况且有大家这么热心的帮你，不缺我一个，说不定我会和黎探长配合，治标先治本，先帮他抓那些贩毒的！”

大伙的笑声。谁不知道黎探长视高达为眼中钉。“你会说话！”杜雪恨得牙痒痒的！

“你可以去进行你的计划了！”

“不！我还是要去找许芬芬，请她在成立酒会中高歌一曲，既可以打响基金会的知名度，又可以请她一起来义卖歌曲募款，一举数得。”

其实高达并不是不想杜雪跟，但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处在什么样的险境中，又怎么能让杜雪冒险，韦松石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呢！

许芬芬和这整件事有关吗？

下午的这个美人儿又是谁？

在谜底末揭晓之前，他绝不能让杜雪糊里糊涂的就涉及这些事，他一定得说服她。

“我替你和许芬芬说。”

“我自己又不是没嘴巴。”

“你要成立基金会，一定有很多大大小小，琐琐碎碎的事，我去说就可以，你可以节省时间、力气，况且我听说许芬芬的脾气古怪，不喜欢和女人谈事情，尤其是像你这么美的女人。”

“少灌迷汤！”

“你总不希望被许芬芬拒于门外吧?！”

“我不相信你的话！”

高达趁杜雪没留意的时候，偷伦的朝克鲁斯使了个眼色，克鲁斯会意，马上一副凝重的表情。

“杜太后！首领说的不错！”

“克鲁斯！你‘变节’啦？”

“没错！”金手勒也严肃的表情。“同性相斥，你不知道许芬芬连秘书、化妆师、发型师、服装设计师，全都用男性。”

“杜雪！以大局著想！”高达平静的说。

众人都看著杜雪。

杜雪这会也拗不起来，她本来就颇识大体，知道进退，不管高达说的是真是假，她已经有台阶下了，不妨就做个顺水人情，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好吧！我不去了。”

大家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高达！你最好替我把事情办妥。”

“包在我身上！”

“是啊！用‘美男计’是不是？”

这次大家都忍著笑，反正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就好，而且杜雪都已经不闹了，他们就更不必再找麻烦。

“克鲁斯！那我们就去进行了。”杜雪说。

“要不要多一些人手帮忙？”其他人问。

“需要你们时再通知！”

“随时候传。”

“谢谢。”

杜雪总算走了，克鲁斯这个忠心的跟班也踉著她走，像她的贴身保镖似的，高达曾经吃过克鲁斯的醋，但知道他们是纯友谊，而且克鲁斯也的确有保护杜云的作用，就由著他们了。

“首领！放心了！”

“我看到杜太后就心里发毛！”

“但是这种女人够味！”

高达没有加入大家的评论，反正他知道杜雪就够了。

高达向他的私人休息室走去，两个按摩女郎跟了进去，高达躺了下来，享受著按摩，他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尽了一切努力，仍然找不到韦松石！

高达已经觉得事情十分不寻常了，因为韦松石从来不是到处乱走的人，他警告了自己之后，却找不到他，那不是太不平常了吗？

高达弯起身来，那两名按摩女郎，照著他的吩咐，将一套浅黄色的西装替高达穿上，高达左右搂著她们，一人吻了一下，走出了休息室。

金手勒陪高达一起下楼，驾车送高达到快活人夜总会去，当高达走进夜总会，被领到他预订的座位上去时，他翩翩的风度，引得全场瞩目。

台上，许芬芬正在唱歌。她穿著很短的迷你裙，上身是两个菱形的大乳罩，背脊完全裸露著，随著热烈的音乐节奏，她散发著青春气息的胴体，正在抖动著。

现代舞的动作，是包含著性的挑逗的，那种小腹的挺送，和身子的摇摆，完全是性爱的动作，高达一坐下来，就被许芬芬吸引了！

高达要了食品和酒，他的视线始终停在许芬芬的身上，他和许芬芬见过几次，但是未曾真正欣赏过许芬芬的歌和舞。

这时高达看到了许芬芬站在台上唱歌的情形，他就明白为什么许芬芬那样红了。许芬芬并不很美，她的鼻子有点扁，唇略见厚，但是她那双大而充满了野性的眼睛，却掩饰了她脸上的一切缺点，她的身裁是极之健美的，这时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短裙。当她一面唱一面扭动身子之际，胸脯作出荡魄蚀魂的颤抖。

现代舞和现代音乐，根本就是从性爱中衍化而来的，现代舞的动作，现代音乐那种疯狂的叫嚷，无一不是性的象徵。

许芬芬的裙子十分窄，十分合身，当她腰肢的摆动，小腹不断地向上挺动之际，看来就像是她的身上，根木没有穿著什么衣服一样。

她的全身，似乎都充满了动力，她的长发忽而摔向东，忽而挥向西，她的手臂，像是想抓什么而抓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也像是正在受一种空虚的痛苦的煎熬。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许芬芬毫无疑间是一个十足的美女，但是许芬芬的那种美，和那个神秘女郎，却是完全不同的。

那神秘女郎是静的，婉转可爱的；而许芬芬却是动的，野性难驯的，高达看著许芬芬修长的玉腿在抖动著，不禁联想到她在性爱时，该是如何地狂野！

高达慢慢地喝著酒，恣意欣赏著，许芬芬一共唱了三首歌，才在如雷的掌声之中，向宾客鞠躬，走下台来。

********************

高达坐的位置，是许芬芬下台之后，回到化妆室的必经之路，那是高达早已安排的，所以当许芬芬经过的时候，高达便有机会叫她一声：“芬芬！”

许芬芬站定，举手掠了掠头发，向高达望来，她脸上带著一个十分诱人的微笑，当她举手掠发之际，她饱满的乳房，像是要冲破衣服一样。

许芬芬的眼中，多少有点奇怪的神色，高达从她眼里的神色中，可以看出许芬芬对自己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刻，所以他忙道：“我姓高。”

许芬芬礼貌地点点头道：“高先生。”

“芬芬，”高达忙说：“我有话和你说，你是让我和你一起进化妆间，还是另外再找地方？我要对你讲的话，十分重要！”

许芬芬皱了皱眉，她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高达发现有两个穿著运动衫，上臂足有十八吋的彪形大汉，已来到了他的面前，其中一个，还老实不客气地将手放在他的肩头上。

那彪形大汉道：“先生，表演节目就开始了，请坐下看节目，不要骚扰许小姐。”

高达呆了一呆，他立即向许芬芬望去，许芬芬也望著他，在许芬芬的脸上，找不到丝毫厌恶的神色，她像是非常感兴趣地望著高达。

不但如此，高达而且还在她大而充满野性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顽皮的，近乎挑战的神色，高达立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高达知道，如果他要得到和许芬芬单独谈话的机会，他就必需先对付眼前的这两个大汉，许芬芬喜欢的是像男人的男人！

高达的视线收了回来，直视著那个将手搭在他肩头上的大汉，冷冷地道：“第一，我不是骚扰许小姐，只不过是有重要的话和她讲，第二，请将你的龟爪离开我的肩头，别弄脏了我的衣服，这件衣服，比你整个人，还要值钱得多！”

那大汉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之极，他面上的肌肉也绷紧了，他按在高达肩头上的五指，突然一紧，已将高达的肩头抓住。但是也就在此时，高达的膝盖，突然向上顶了起来！

高达的膝盖向上一顶，重重地顶在那大汉的胯下，痛得那大汉立时嚎叫了起来，松开了高达的肩头，弯下腰去，另一个大汉一声怒喝，挥拳直向高达的面上打来。

高达一侧身，顺手在桌上拿起了一只酒瓶，迎著那大漠的拳头，疾敲了下去，酒瓶“啪”地碎裂，碎玻璃将那大汉的拳头割破了好几处，酒和血一起淌了下来。

那大汉突然之间，呆了一呆，轨在他一呆之际，高达早已跳到了他的背后，右肘重重地撞在那大汉的背部，撞得那大汉向前仆跌了出去，恰好压在另一个大汉身上。

夜总会中，一有人打架，是一定会秩序大乱的，可是高达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他总共才使了六个动作，那两个大汉，已经跌成一团，其余的人，根本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高达已一步跳向前去，拉住了许芬芬的手臂向外便奔。

在高达向外奔去之后，夜总会中，自然引起了一阵骚动，但是那已和高达无关了，因为高达已拉著许芬芬，从边门奔出，到了一条小巷之中。

那小巷十分冷清，许芬芬一直在用力挣扎著，但是高达将她的手臂握得十分紧，许芬芬末能挣得脱，等来到了小巷中之后，许芬芬突然张口，在高达的手臂之上，用力咬了一口。

高达一松手，许芬芬连忙将身向前奔了开去。

可是高达也立刻扑向前，在许芬芬的身后，双臂用力将她箍住。许芬芬的身子，被高达紧紧地抱著，高达的双手，恰好紧压在许芬芬的胸前，饱满的胸脯使高达感到了异样的刺激，许芬芬的肌肉极其结实，所以当她被高达紧紧抱住，而仍在高达的怀中扭动身子之际，高达忍不住在她的颈际，深深地吻著。

然后高达将她抱了起来，许芬芬的双脚不断踢著，她的鞋子踢飞了开去，但高达也迅速地将她抱到了巷子口。

高达的车子就停在那巷口，高达的车子有著极其残旧的外壳，但是在残旧的外壳之中，却是最精良的机器，和最舒适的座位。

一将许芬芬孢到了车边，高达打开了车门，将许芬芬硬塞了进去，而且不等许芬芬打开另一边车门跳下车，他也钻进了车子。他立刻发动了引擎，车子“呼”地一声向前冲去。

那时夜总会中也有人追出来了，可是高达的车于，在开始前发动之后的几秒钟间，便已经以时速八十哩的高速向前冲了出去，什么人能追得上他？

午夜的街道上车子不多，可以给高达在以后的十几秒钟中，将车速提高到时速一百哩，许芬芬在他的身边，踢著他、打著他，令得高达所驾的车子，简直就像是一头疯马一样，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好几次在迎面而来的车子之旁不到一吋处擦过！

如果不是高达的驾驶技术极之高超的话，早已车毁人亡了！车子迅速地离开了市区，而且将几辆呜鸣叫著追上来的警车，远远抛在后面。

幸好杜雪没有硬是跟来，否则他不知道杜雪会站在那一边，说不定帮著许芬芬一起对抗他，一个女人已经够难缠了，两个女人的话，可以说是一场世界大战。

今晚八成没机会向许芬芬提到杜雪那个基金会的事，许芬芬这会铁把他当歹恶之徒。

情况演变至此，他也是始料未及。

只能说是运气欠佳了！

到了郊区公路之后，车子的速度更高，突然间一个急转弯，转进了一条十分黑暗，根木没有路灯的支路，车于继续向前冲著，直到可以看到前面是一个悬崖，悬崖的下面，就是大海，许芬芬才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可是车子继续向前冲著。

车子一直冲到离悬崖的尽头只有五六码处，高达才猛地踏下了刹车掣，一下尖锐之极的刹车声过处，车子就在路尽头之处连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车子停下之际，距离悬崖已不到三呎了！

在车于打转的时候，许芬芬的身子，倾到了高达的怀中，车子停下之后，高达的手已从许芬芬的低胸衫中，伸了进去，握住了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是如此坚挺，如此结实，令得高达不由自主要握得更大力，许芬芬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呼叫声之后，身子转了过来。

她的眼中充满了迫不及待的神色，而她半开半阖的嘴唇，也表示了她在期待著的究竟是什么，高达俯下头，许芬芬向上挺来，四片灼热的肩，立刻胶在一起。许芬芬的双臂，也立刻勾住了高达的颈，她的身子尽量向高达压来，令得高达有气也喘不过来之感，高达的双手在她的背上抚摸著，慢慢滑下去，然后紧紧抱住她浑圆的股，许芬芬头向后仰去，她喘息著，呻吟似地道：“你才是我的男人！”

高达伸手扳下座椅的调节掣，前排座椅立刻向后倒去，整个车厢中的座椅衔接起来，变成了一张不算小的床！

许芬芬的长发散乱，她不但唱歌的时候野，跳舞的时候野，这时她更野，她撕开了高达的衬衣，在高达的胸前吻著，吸吮著，甚至大力咬著。

高达在那样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再保持绅士的风度了，因为许芬芬刚才说过，她要高达，因为高达像一个男人，许芬芬的那件短裙，是在“嗤嗤”声中，自她的身上，滑下来的。月色映进车厢来，许芬芬有点骄傲似地挺起了她的胸脯。

可以在男人面前那样挺起胸脯来表示自己身材的女人并不多，而许芬芬可以说是其中最够资格的女人之一，她的双乳是如此坚挺，她的腰肢是如此纤细，她的身上每一吋地方，都散发著一股属于青春的野性，散发著原始性的诱惑！

高达立刻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坚挺的双乳之间，左右摇动著，许芬芬由于那种粗豪的男性的刺激，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她绝不是那种怕羞的女人，她早已表示，高达那样粗犷的男人，才是她的男人，所以她的身子一面发著抖，一面却紧握著高达结实的肌肉。

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她的口中发出近乎梦呓似的声音来，她道：“你--啊，我几乎不能相信，我几乎不能相信！”

那是一种惊喜交迸的呼叫声，而那样的惊呼声，出自一个如许芬芬那样美人儿的口中，听来更是令人发狂的一种诱惑。

高达抬起头来，他看到许芬芬的双颊已成了绯红色，高达按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按倒在座椅之上，许芬芬的鼻孔翕张著，她胸脯起伏，双腿立刻高高地举了起来，而当高达抓住了她那条通花的，浅紫色的亵裤，用力向下拉下来之际，许芬芬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迎接欢乐来临的娇呼声，而紧接著那一下娇呼声之后，许芬芬真的失声叫了起来。

她的双手撑在高达的胸前，她的头左右摇著，长发随著她的头左右摆动，而散乱得完全铺了开来，她眼中的神色，和脸上的神情，是十分吃惊的。

她用一种真正吃惊的声音道：“不！不！”

她不但双手用力撑在高达的胸口，而且她的小腹也开始扭动，她想要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来逃避高达。可是高达却立刻双手一起握住了她的纤腰，那令得许芬芬无力反抗，高达那时的声音，是极度温柔的，他用充满了男性魅力的声音道:“芬芬，你说过你需要的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许芬芬喘著气，她的双手仍撑在高达的胸口，她娇喘细细道:“是的--

可是--你--请你带给我欢乐，否则--令我痛苦！”

高达点著头，轻轻地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自他的胸前移开，许芬芬在突然间又发出了一下呼叫声，那是痛苦和欢乐相结合的呼叫声。

她的身子左右转动著，当高达结实的胸肌，紧压在她坚挺的乳房上时，她转过头来，望著高达，高达看到她充满野性的双眼中，甚至转动著泪花！

但是她脸上的神情，却已表明，她已在高达的狂暴中，享受到了欢乐，高达吻著她，她紧紧地抱住了高达。

她不但双臂抱住了高达，她两条修长的玉腿，也紧紧地交叉地叠在高达的背上，以致她几乎成了高达的一部份，已和高达溶为一体了！

她仍然叫著，她的叫声中已不再有痛苦，那种美妙的，荡人心魄的呼叫声，绝对是许芬芬的歌迷所听不到的，许芬芬在这时所发出来的叫声，虽然完全不成曲调，但是却是女人在至高无上的境界中，发自心底的欢乐之声，再加上许芬芬天生美妙的嗓子，令得高达有永远不想让这种声音停止之感。

但是这种美妙的声音，还是停了下来。

车厢中变得十分寂静，静得可以听到二百呎下悬崖下海浪拍在崖石上的声音，静极了，彷彿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按著许芬芬突然张开声唱了起来。

她的欢声十分低，但是却极之动听，她唱著：　　　　你是我的男人，　　　　只有你，

才使我咸到自己是女人，

享受女人应享受的欢乐--

许芬芬的欢声突然停止，然后她咬著唇，将头靠在高达的肩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高达胸前结实的肌肉，高达托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他的前面，许芬芬忙迸紧了腿，用一个十分美妙的姿势，挺直了上身坐著。

高达爱抚著她，抚弄著她的双乳，抚弄著她修长美好的腿，高达将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享受著她体内直透出来的那股灼热。

然后高达笑著道：“你还记得吗？我姓高，我来找你是有几句很要紧的话要对你说！”

许芬芬掠了掠乱发，并没有出声。

高达道：“芬芬，有人要我毁掉你！”

“如果派来的凶手是你，那我谢谢这个人！”许芬芬呢喃著，身子向前一耸，又整个人投入了高达的怀抱之中。

高达立刻将她抱紧，双手用力在它的乳房上握了一握道：“真有人要我毁掉你，你认识一个身形很苗条，皮肤非常白晢，富有东方美的少妇？

”

许芬芬眨著眼，高达又道：“如果要详细形容的话，她雪白的小腰之上，有一小块青色的斑记，她的声音十分清脆动人--”

高达的话还未曾说完，许芬芬已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那是蔓玲。

”

“蔓玲？”高达重复著那名字。“她是什么人？她为什么那样恨你，要我毁掉你？”

许芬芬咬著下唇，过了片刻才道：“我想是为了我不肯签一张合同，她开设一家娱乐公司，专门介绍歌手或是表演家到国外去表演，那份合同要我到亚洲某一个王国去表演一个节目，可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许芬芬的手指指尖，轻轻在高达的腰际滑下丢。“我认识一个女歌手，去了之后，一直未曾再回来过。”

高达吃了一惊，韦松石的警告，也立刻在高达的耳际响了起来：别相信那女人，她是一个危险人物。她显然真是一个危险人物，虽然她那么可爱！

她是在利用高达，毁掉许芬芬，作用自然是使其他的歌手可以就范，她为什么要使用那样的手段，其中又包含著什么犯罪勾当？

高达绝不是警方人员，他甚至也不是正人君子，他只是一个浪子，对于别人在用什么方法犯罪，他是决不会有兴趣过问的。

但是如果犯罪牵涉到了像许芬芬那样，可以给人以如此高度刺激，欢乐享受的美人儿，那就使得高达觉得非挺身而出不可了！

高达觉得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管一管这件事，但是现在却显然不是讨论如何管这件事，以及这件事的详细内容之际。

因为许芬芬的手指，在高达的腹际渐渐滑下，然后她仰起了头道：“太奇妙了，高，是不是？”

高达轻轻地吻著她道：“是的，男人和女人，大自然的安排，实在太奇妙了，如果不好好享受大自然的安排，那简直是罪过。”

许芬芬的娇躯向高达贴来，她一直望著高达，在她的大眼睛中，充满了佩服的眼色，当一个女人的眼中，有著那种神色的时候，那是她甘愿对一个男人献身的了。

高达抱著她，他们又一起倒下去。

许芬芬的喘息又急促起来道：“抱紧我些！”

事实上，高达已无法抱得再紧了，因为她的娇躯已完全紧贴著高达的身子，高达只觉得自她的小腹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著。

那团灼热的火，令高达的血液沸腾，高达托著她的下颚道：“芬芬，你在玩火，你不怕了？”

许芬芬顽皮地眨著眼道:“不怕。”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芬芬的左腿，立刻扬了起来，搁在高达的腰际，就在那一刹间，她也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咬著下唇含糊地道：“不怕！不怕！不怕！”

她一面说，一面小腹不断向前挺著，高达紧按著她肌肉结实得几乎把握不住的腿上，许芬芬的身子开始扭动，他们在车厢中滚来滚去。

车厢中毕竟太小了。

高达打开了车门，突然抱住许芬芬，和她一起滚出了车厢，滚倒在草地上。草地上已经有露水了，十分清凉。

他们虽然从草地中滚了出来，但是他们还是紧紧抱著，在他们之间，似乎是没有空隙的，一出了车厢，许芬芬更是尽情的叫了起来。

高达和她在草地上滚了几滚，高达突然一挺身，站了起来，许芬芬仍然双臂勾住了他的颈项，而高达也立即托住了她浑圆的股。

高达向前走了几步，将许芬芬放在一张供游人憩坐的石凳上，许芬芬的双臂垂了下来，她的小腿在高达的肩头用力瞪著，随著她的蹬动，她的身子向上挺著，她发出欢乐无比的声音。

在许芬芬欢乐的呼叫声中，高达又一次感到全身由极度紧张到极度松弛的欢乐，在他全身的神经极度紧张之际，他侧过头，大力咬著许芬芬美丽的小腿！

然后高达握住许芬芬的手，将许芬芬的身子拉起来，他们又一起滚跌在草地上躺著，互相以对方的手臂作为枕头。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们的身子上，星星像是对他们在调皮地眨著眼，过了好久，许芬芬才突然道：“高，你叫高什么？”

“高达。”高达回答著。

许芬芬突然撑起了身子，侧过身子，她左边的丰乳压在高达的胸口，高达的手立刻撚弄著她右边的乳尖，许芬芬的脸上，现出十分难以形容的神色来，问：“浪子高达？”

“是的，浪子高达。”

许芬芬那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已变为失望，她道：“那就是说，今夜和你相会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见？”

高达轻轻地吻著许芬芬动人至极的胸脯道：“可以那样说，人生的聚散，本来就是很无常的，我们的相遇，不也是那么偶然吗？”

高达的回答，令得许芬芬低下了头，然后她又低低地唱了起来，她一面唱，一面站起了身子，在草地上缓缓向前走去。

那首歌一定是专为离别而创作的，因为它的调子十分沉缓、十分慢，十分伤感。

高达直到这时，才有机会好好地欣赏许芬芬赤裸的，美好的胴体，许芬芬的身体，美丽得如同一座雕像一样，在月光下，她全身都发出一层浅棕色的光辉来，她每踏出一步，修长的腿托著她浑圆丰满的股，向上弹起，然后是纤细的腰肢，慢慢的摆动，和坚挺的双乳的颤动，以及长发轻缓地摇摆！

那简直是最美丽的电影镜头！

但是在高达眼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绝不是银幕上的幻影，不但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而且这个美人儿，还曾在他的怀中娇呼，在他的怀中发出欢乐的呼叫，他们曾共同享受著人生最美好的一刻。

许芬芬一直来到了车旁，才转过身来，她的身子倚在车头上，然后她上身向后仰去，她的双臂张开，那样她身子的每一部份，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高达的眼前。

高达也站了起来，慢慢地接近她。

当高达来到了她身前的时候，许芬芬仍然那样仰天躺著，她低声道:“高，不知道有多少人梦想要得到我的胴体，你对我一点也不迷恋？”

“不，”高达十分正经地回答。“不是不迷恋，是迷恋的，但是芬芬，我是一个浪子！”

高达是一个浪子，没有一个浪子不迷恋美人儿，也没有一个浪子会被一个美人儿将浪子的心羁住！也许杜雪是这个例外，但是谁又知道呢？

许芥芬低低地叹著气，她的双手在她自己的颈际按著，渐渐向下移，然后按在她自己的乳房上，紧紧地按著，再向下移，直到小腹才停止。

她直起身子来，倒在高达的怀中。

高达轻轻拍著她的背道：“我们该离开了，看看你的衣服是不是还可以穿？我送你回家去，还有点正事要讨论的。”

许芬芬点了点头，他们分了开来，许芬芬自车厢中拉出了她的短裙，她的脸红了红道:“你看看！还能够穿吗？”

那实在是不能穿了，可是除了它还能遮蔽许芬芬三分之一的胴体之外，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高达道：“穿上它，我们要回市区去。”

许芬芬将短裙扯成了两截，一截包在胸前，一截围住了小腹，然后她叉著手，作出了一个模特儿的姿势道:“你看怎样？”

“快进车里去！”高达在她的股上拍了一下。

“你呢？”她瞪著高达。

高达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之下，取出了一只小小的手提箱来，在那小手提箱中，有著他一套完整的衣服。许芬芬噘起了嘴道：“高，以后该替你的女朋友，也准备一套衣服才好。”

高达摊了摊手道：“那不成，我怎么知道我的女朋友是高是矮，是肥是瘦？”

许芬芬咬了咬唇，进了车厢，高达开动著车子，不一会就转到了大路上，向市区疾驶而去，可是驶不了两哩，迎面有一道光射了过来。

在强光之下，有一块老大的牌子，牌上用鲜红的漆，漆著“停止”两个字，而高达也看到在强光灯旁，停了一辆警车。

高达叹了一声，停下了车。

一个警员向他走了过来，来到车前向车厢中一看，立刻扬声道：“黎探长，不错，正是高达，还有一个女人在他的身边！”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立刻向前走来，那正是黎探长，黎探长长十分能干的警务人员，但这是一个那么大的城市，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再能干的警务人员，也有能令他头痛的人，高达就是最令得黎探长头痛的人。

但是在黎探长的心中，却是十分感激高达的，因为高达曾帮助他破过好多重大的案件，使他在警界的地位，日益提高。

可是私人的感激，并不能使黎探长放弃公事公办的精神，所以在他向著高达走去之际，是完全沉起了脸，十分之威严的。

高达摊了摊手道：“探长，又怎么了？”

“四小时之前，你的车子以每小时一百哩以上的速度飞驰，不理会警车的响号！”

“触犯了交通规则！”高达轻松地说:“请检控我。”

“还有人投诉，说你在夜总会中，抢走了许芬芬小姐，”黎探长低下头，同许芬芬望了一眼。“你好吗？这个人对你做了些什么？”

“探长，”许芬芬甜甜地一笑。“这个人对我做了什么，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但如果不是我自己愿意，没有什么人能抢走我。”

黎探长呆了一呆，恶狠狠地瞪著高达，高达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黎探长道：“好，高达，你等著警方的检控吧！”

“再见！”高达踏下油门，车子“呼”地向前冲了出去，那显然又是违例的交通！

车子很快就驶进了市区。

高达点著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递给了许芬芬，他问：“你住在什么地方，芬芬？”

许芬芬迟疑了一下道：“高，如果你准备送我回家去，那你得准备应付一些尴尬的场面，那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

“不要紧，我习惯应付一切尴尬局面。”

“那好，我住在天谐路七号。”

高达吹了一下口哨，那是一个很高尚的住宅区，全是独立的花园洋房，许芬芬立刻补充道：“我的唱片收入十分之好。”

高达会意地笑了笑。

很多事情大家你知我知就好，何必点破，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很多女明星或女歌手，表面上是冰清玉洁，其实还不是靠自己的天赋本钱在捞，所以往往出道没多久就住华厦、开名车、穿皮裘。

但是只要不违法，双方当事人又愿意，实在就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芬芬！帮个忙好不好？”

“只要是你开的口，我一定帮，”许芬芬媚眼一转。“给你卖了，我都不会有怨言。”

“别说得这么伤感情！”

“帮什么忙？”

“我有一个朋友，成立了一个‘反毒基金会’，想请你去露个脸，壮壮基金会的声势。”高达带著正义感的说：“相信你不会拒绝。”

“你这个朋友是谁？”

“杜雪。”

“杜大中的女儿？”

“你认识她？”

“我是没见过，”许芬芬带著醋意的口吻。“但是谁都知道杜大中家财万贯，最宝贝的就是他那个女儿，本来他打算娶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一个美艳巨星做小的，听说就是被杜雪给坏事的。”

“我倒不清楚这回事。”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许芬芬好奇的问。

“说来话长。”他一语带过。

“你和她恨熟吗？”

“还好。”

“那你这么热心干嘛？”

“我是觉得这个‘反毒基金会’的成立既有宗旨，又有益于社会，实在应该大家一起来共襄盛举，尤其借重你的知名度，保证可以引起所有人的瞩目。”

许芬芬在思考中。

“在你也有好处，对形象有正面的帮助。”

“只是唱唱歌？”

“再说个几句话，一起参加义卖募款。”

“好！我答应你！”

高达的心一宽，总算对杜雪有个交待，可以回去交差了，这件小事他若没办好，杜雪不会善罢干休的。

车子在驶进了市区之后十五分钟，便已在天谐路七号的门口停了下来，车子一停下，许芬芬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开门！”

声波控制的铁门，自动打了开来，高达将车子直驶进花园，在那幢精致的小洋房之前停了下来，隔著厚厚的玻璃门，也可以听到一阵音乐的声音。

许芬芬走上石阶，拉开了玻璃门，乐音立刻大作，那是电吉他的声音，许芬芬掀开窗帘，走了进去，高达跟在她的后面。

那是一个很宽敞的客厅，铺著厚厚的地毯，两个头发披在肩上，裤腰挂在骨巉巉的屁股上，穿著一件花衬衫的人，正在弹著吉他，一看到许芬芬，立刻停了下来，向许芬芬奔了过来，其中一个展开双臂，就要抱许芬芬，可是许芬芬却一闪避了开去。

那人呆了一呆，高达忍不住心中的厌恶道：“免崽子，别在一个男人的面前，想碰他的女人，不然你就有苦头吃了！”

那人一昂头道:“你是谁？”

高达的回答很亲切道：“免崽子，我是芬芬的男人！”

那人怒道:“你叫我什么？”

“免崽子！”高达提高了声音。

那人一挥拳，同高达击来，可是高达一伸手，便已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背，直扭了过来，那人变得背部对著高达。

高达抬起膝盖，在那人的鸩骨上顶了几下道：“免崽子，若不是你这地方，可能对我有点用处，我现在就打碎你的头骨！”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一堆，将那不男不女的家伙，推了出去，那家伙撞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两个人跌成了一团。而许芥芬听得高达的话，说得如此粗野，她“咯咯”她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那两个家伙站了起来，悻悻然地望著高达，高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许芬芬连忙向他靠了过去，双臂围住了他的头。

高达一手在许芬芬丰满的乳房上搓捏著，一只手指著那两个家伙道：“这两个是什么东西，是你所养的哈叭狗吗？嗯？”

许芬芬已完全被高达征服了，她挺著胸，使高达的手在她胸前的活动更方便，同时她媚笑著道：“他们自以为是我的爱人，可是他们甚至不像人！”

高达轰笑了起来，那两个长头发，窄裤子，不男不女的家伙，狼狈到了极点，转身便待向外走去，高达却大喝一声道：“站住！”

其中一个刚才吃过高达的苦头，不敢不站定，另一个却还在向前走去，高达突然推开了许芬芬，霍地跳了起来，他的动作敏捷得像一头美洲黑豹一样，一跃便来到了那家伙的身后，伸手搭在那家伙的肩头上，将那家伙的身子，转了过来。

按著，高达一拳击在那家伙的右颊之上！

那家伙的身子，连转了七八转，才跌倒在地上，他的口角完全裂了开来，鲜血自他的口角直涌了出来，高达冷冷地道：“这就是我叫你站住而你不站住的教训，长头发的东西，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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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最后一声大喝，喝得那像伙脸色发黑！

他忙道：“明白了！我明白了！”

高达又退到了沙发上坐下，然后竖起脚来道：“过来，一人一边，替我脱鞋子！”

两个人互望了一眼，不敢不向前走来，替高达脱下了鞋子，高达双足一蹬，蹬在他们两人的面门上，又将两人踢得翻了一个觔斗。

看到他们两人狼狈的处境，许芬芬一直咯咯地笑著，那两个长头发的家伙，会在许芬芬的家中，自然和许芬芬有著不寻常的关系，但是现在许芬芬有了真正的男人，虽然她知道不能长期占有高达，但是还怎会再将那两个家伙放在眼中？

而高达对于那种长头发，半男不女，一无所能，只知道号叫几句的家伙，一点也没有好感，他决不肯放过任何令这种人难堪的机会。

这时他坐在沙发上，又大模大样地吩咐道：“去将卧室收拾一下，在浴室中放上热水，我和芬芬还有节目，你们如果想知道真正的男人是怎样的，不妨在钥匙孔中偷窥一下。”

许芬芬热吻著高达，她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春意，她轻轻地惊叫著道：“高，我还可以再得到一次？高，那太好了，我要刻意为你打扮！”

高达按住了许芬芬的细腰，许芬芬的圆股不由自主扭动起来，高达抱起了许芬芬，向卧室走去，那两个家伙忙退了开去。

进了卧室，高达关上了门，也不理会那两个家伙在大厅中干什么，他最了解这种人，他们既然靠许芬芬豢养，就决不会有志气拂袖而去。

如果这种东西也可以算人，那实实在在是人渣！

许芬芬立即进了浴室，高达在那张圆形的粉红色的大床上，躺了下来。许芬芬曾答应他刻意打扮来逢迎他的，那也就是说，他可以有将近一小时的时间。

高达的体质虽然强壮，但是总也不能不休息，他躺到了床上之后，就闭上了眼睛，接著他便睡著了，他是被许芬芬摇醒的。

当他睁开眼来时，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却听到了许芬芬的声音道：“高，你该到浴室去了。”

“怎么了？为什么是黑暗的？”高达问。

“等你从浴室出来时，就会看到一切。”许芬芬的声音极细腻。

高达跳了起来，摸索著进了浴室，当他野舒服服地享受了一个温水淋浴之后，他裹著一条大毛巾，走了出来，在浴室的门上敲了两下道：“宝贝，我出来了。”

卧室之中，突然亮起了灯光。

灯光十分柔和，是一种奶白色的隐藏的灯光，同时也响起了音乐，坐在安乐椅上的许芬芬，也慢慢地站起了身子。

许芬芬是赤裸的，但是她却披著一条十分长的浅紫色驼鸟毛披肩，那条披肩裹在她的身上，许芬芬站起之后，向前走出了几步。

她的动作是完全符合音乐节拍的，是以看来那样优美，她的确是经过刻意的打扮，化装使她的眼睛看来更大、更媚惑。

音乐的节奏很缓慢，许芬芬随著音乐的节拍，蠕动著她的胴体，她巧妙地挥动著那驼鸟毛披肩，使她的双乳若隐若现。

高达在那以前，根本不知道许芬芬还会作那么出色的舞蹈表演，那种音乐和那种舞蹈，通常是用来表演脱衣舞的，而脱衣舞的题材，一定也是女人渴望著性的安慰。

许芬芬不但跳得好，她充满青春气息的胴体，更散发著诱人至极的媚惑力，她身子的扭动，挺跃，弯曲，每一个动作都令人血脉贲张。

而令得高达叹为观止的是许芬芬脸上的那种神情，那种神情，看来她真正需要男人，需要像高达那样强壮出色的男人。

音乐的节奏渐渐变快，许芬芬的双臂突然一振，驼鸟毛披肩飞了开去，她美好的胴体之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这时的音乐，正是急促的鼓点，许芬芬的双臂张开著，站立著不动，可是她的小腹，却随著鼓的节奏，向前不断地挺著。同时自她的口中，也发出了一种含糊不清的呼声来。

她紧紧地咬著下唇，表示她急不可待了，她将长发拨到了脑后，她随著音乐的节拍，向高达跳了过来，她充满了春意的脸，仰到了高达的面前。

她的身子，还在随著音乐的节拍扭动著，她全身的细胞像是都集中力量在表示她的需要是什么，她的小腹挺动得那样急骤，她自己的双手，不断搓揉著她自己的双乳，并且将双乳捧到高达的面前作为奉献。

高达一生之中，不知接触过多少女人，自然也看过不少艳舞，但是艳媚入骨，到了这一地步的，他都还从来也没有见过。

高达的欲望，也许已给许芬芬的那种挑逗动作引到了最高峰，但是他还是站著不动，并不解开裹在他身上的毛巾，许芬芬的眼睛几乎张不开，她突然一个翻身，睡倒在地毯之上。

她仰躺在地毯上，两条长长的玉腿，慢慢向上竖起来，而她的小腹，仍不住地在挺著，那种情景，实在是令人脑中除了嗡嗡作响之外，什么也不想去想的。

她的身子在地毯上旋转著，突然她一个翻身，浑圆、结实的股，随著玉腿的蜷曲，而挺了起来，她变得跪在地上，但是她的上身却伏著。

她结实浑圆的股，在作缓缓的旋转和耸动，高达实在再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已不记得如何抛开裹在他身上的大毛巾的了。

他只记得他突然扑向前去，也跪在地上。

他跪在许芬芬的身后，双手用力抓住了许芬芬的纤腰，许芬芬的腰围不会超过二十一吋，所以高达双手抓了上去，几乎可以将她的纤腰围过来。

然后高达的手臂突然向后移，将许芬芬的身子，猛力地拉近他自己，也就在那时，许芬芬开始了她那种惊心动魄的呼叫。她想转过头来，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她却无法全转过头来，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了地毡，喘著气道：“不要那样，不要那样……”

高达却毫不放松，紧紧地抓住了许芬芬的细腰时，而将她的腰向前送，继而将她的腰向后拉，令得许芬芬发出阵阵的呼叫。

高达突然停了一停，问：“为什么不要那样？”

“让我抱著你，高，让我抱著你，”许芬芬喘息著：“我要各方面都感到满足，我--我要完全和你溶在一起，高。”

高达突然后退，许芬芬迅速翻过身来，她的小腹向上挺起，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道：“好人儿，你--快来，快来！”

高达俯下身，许芬芬的手背突然伸起，抱住了高达，高达的身子挺起，将许芬芬抛到了床上，许芬芬立即高张著双腿，发出迫不及待的呼叫声来。

她的股部迅速地转动著，直到她感到了异样的充实，她才发出了一下近乎欢乐的叫声。

那时卧室中还响著乐声，而且音乐的节奏还十分热烈，但是高达和许芬芬两人，根本都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的每一根神经，都沉浸在无比的欢悦之中，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鄱在恣意地享受著那种欢乐，他们的唇儿相接，胸膛紧贴，双股之间，甚至没有一点空隙。

那时候，如果说卧室中有两个人，实在是不很恰当的，应该说只有一个人，那是许芬芬和高达的混合，他们混合为一了。

音乐声停止了。

在音乐声停止之后，灯光也熄灭，但是灯光熄灭之后，卧室中却还有著一层朦胧的光芒，原来天已经开始变了，曙光已照进了屋子！

高达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时候和许芬芬丰满而充满了弹性的胴体分开的，当他觉得天色已亮之际，他看到许芬芬的身子蜷曲著，伏在他的怀中。

许芬芬已睡著了，她睡得很安宁，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一动也不动，她的胸脯微微地起伏著，虽然卧室中的空气，十分清凉，但是在她的乳沟之中，却有一个小小晶莹的汗珠。高达忍不住伸出舌头来，在她的乳沟中轻轻地舐著。

许芬芬发出了“唔”地一声，身子略动了一动，但是却没有醒来，高达知道，今天许芬芬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醒来的了。

因为在这一夜中，许芬芬经历了她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欢乐，也经历了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疲倦！

高达禁不住邪恶的想道，如果杜雪知道她的偶像和他有这么一番缠绵的经历，不知道会不会对许芬芬的印象大打折扣，甚至倒足了胃口。

杜雪痛恨那种轻易向男人献身的女人，杜雪觉得女人应该自尊、自重，男人才不会视女人为玩物，偏偏高达碰到的女人，都迫不及待的想投入高达的怀抱，除了杜雪，她坚持做与众不同的女人。

所以高达决定了。

决不能让杜雪知道他和许芬芬的事。

高达将许芬芬蜷曲著的双腿轻轻放直，他的身子靠著许芬芬滑柔的胴体，高达也阖上了眼，他身子虽然在休息，但是他的脑子却开始活动。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蔓玲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属于那穿黑色旗袍，皮肤如此白晢迷人的少妇的，但是那少妇却是一个危险人物，她在从事某一种犯罪的行动画高达刚想到这一点，床头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呆了一呆，现在是清晨六时才多了一点，什么人会打电话给许芬芬呢？自己是不是应该接听这个电话呢？

电话铃声一直响著，足足响了两三分钟，而许芬芬仍然在酣睡，高达吸了一口气，他拿起了听筒凑到自己的耳际。

他并没有再出声，但是他听到了一个动听的女人声音，那女人的声音如此轻柔、勋听，但是所讲的话，却令人极其吃惊！

那女人道：“高达，我要你慢慢地死！”

高达失声道：“蔓玲！”

“原来你连我的名字也知道了，”那边的声音是那样动听，可是所讲的话，却也越来越不堪：“那当然是出卖我的结果了，对不对？高达，想不到你对一个豢养著臭阿飞的贱女人也有兴趣，我对你估计得太高了，高达，你是一个贱种！”

高达笑著道：“是的，我是一个贱种，但是高贵的夫人，请你不要忘记，我这个贱种，曾伏在你高贵雪白的娇躯之上，令你欲仙欲死！”

蔓玲的声音变了，显然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使得她丧失了温柔，高达甚至可以听得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高达，你记得，你会后悔的。”

“或许是你后悔，夫人，你会有需要我这个贱种的时候，而我不一定会需要你！”高达针锋相对地反唇相讥。

蔓玲没再说什么，“啪”地一声放下了电话。

高达也放下了电话，蔓玲是如何知道他和许芬芬在一起的？自然是她派著人在监视著许芬芬，所以才会有那样结果的。

由此也可证明，蔓玲对许芬芬绝不肯放松！

从这样绝不肯放松看来，一定是怀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绝不会只是想许芬芬到某地去演唱，好让她的娱乐公司从中赚去佣金那样简单！

高达对于娱乐界的事，不是十分熟悉，他甚至未曾听过蔓玲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她开设的那家娱乐公司叫什么名称。

但是要知道这些，并不是太困难的事，高达略想了一想，便拨了一个电话给时律师，电话足足响了五分钟，才听到时重池沙哑的声音。

高达笑了起来，时重池分明是在好梦方酣时被他吵醒的。高达立即道：“时律师，是我，对不起，我将你吵醒了。”

时律师一句极其难听的骂人话，已经骂出了一半，可是一听到高达的声音，就立刻缩了回去道：“是，首领，有什么事？”

高达道：“替我查有关一个叫蔓玲的女人的事，她开设一家娱乐公司，似乎专介绍一些歌手之类的人，到外地去表演的。”

“OK！”时重池立刻答应。

“现在六点半，你在两点整打电话给我，我在的地方，电话号码是--

”高达看了一看，将电话号码念了出来。

高达放下了电话之后，伸了一个懒腰，他将熟睡著的许芬芬，搂到了自己的怀中，然后将腿搁在许芬芬的细腹之上。

那恐怕是世界上最舒适的睡觉姿势了。

开始的时候，高达还感到许芬芬呼呼的气喷在他的胸口，有些痒酥酥地，令得他好像在小溪边，任由柳枝拂在他的胸口一样。

过了不多久，高达就睡著了。

这是真正的酣睡，高达和许芬芬两人都一样，他们在睡著了之后，似乎一动也未曾动过，然后隔了不知多久，高达才彷徘听到有电话铃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电话铃响了又响，高达才突然醒了过来，伸手拿起了电话筒，凑到了耳际。

他一动，芬芬也跟著醒了。

许芬芬仰起头来，但立即又将面颊贴在高达的胸膛上，高达在这时，已听到了时重池的声音，时重池的声音十分急促。

时重池叫道：“首领，是你吗？”

高达先呆了一下道：“是的，我睡著了，你的声音很急促，为什么？

我叫你调查的事情，你可有眉目了？”

“首领，”时律师叫著：“我调查好了，首领，如果你和那位蔓玲小姐有什么来往的话，那么只怕你是真正麻烦了。”

时律师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那样讲，当然是有道理的，高达道：“时律师，我大概有麻烦了，她要我一吋一吋地死！”

时律师更吃惊了，他忙道：“首领，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真要小心才好了，最好你躲在现在所在的地方，半年不要出来。”

高达一只手又在许芬芬的身上游移著，他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吧，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我要那样怕她？”

“首领，你听说过混世魔王？”

高达一直是躺著的，而且他的心中一点也不紧张，要不然他也不会一面听电话，一面玩弄著许芬芬的乳头，令得她又发出了唔唔声来了。

可是他一听得“混世魔王”四个字，他立即推开了许芬芬，坐了起来，他的面色在刹那之间，也不禁变得十分苍白起来。

混世魔王！像蔓玲那样出色的美女，竟会和混世魔王那样的人连在一起，那是高达绝对想不到的事，他知道，他是真的麻烦之极了！

“混世魔王”是一个人的绰号。这个人的真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天字第一号的罪犯，他的犯罪活动遍及全世界！

和他相此，本地的犯罪份子如蝎子老大等人，简直可以说是天真活泼的儿童！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她是混世魔王的什么人？”

“情妇。首颁，是混世魔王三大情妇之一，她也负责混世魔王组织的东南亚区活动，供她驱策的各种犯罪份子在一千名以上，那间娱乐公司不过是她贩卖人口组织的掩护，她常骗取青春貌美的女郎到一些落后地区去，供应那里有势力的人物享受。”

高达向许芬芬看了一眼，蔓玲那么急于要许芬芬在本地难以立足，而听从她的话到某地去，当然是那地方有人指定看中了许芬芬的缘故！

许芬芬也看出事情有点不寻常，她忙问：“高，什么事？什么人的电话？”

高达向许芬芬摇了摇手，许芬芬伏在高达的身上，仰起头来望著他。

高达又道：“她的巢穴在哪里，你有没有查到？”

“当然没有，首领，混世魔王的犯罪组织是世界上最完善的，连国际警方也不知道蔓玲的真相，我是费尽心思才打听出来的｜”

高达道：“很好，我明白了。”

“首领，你千万要小心。”

“当然，活著是那么美好，我不会不小心的。”高达放下了电话，俯首下去吻芬芬，芬芬立刻伸出了她尖小的舌，在高达的口中搅动著。

高达抬起头来，拉著她的脸颊道：“芬芬，你不会有二十岁吧，为什么那样需要男人？”

许芬芬脸红起来，伏在高达的肩头，妮声道：“高，你或许想不到，我第一次和男人--是在十三岁，可是七年来，我其实只遇到了一个男人。

”

高达如果不知道蔓玲是混世魔王的情妇，那么他一定不急于离去，而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就一定会将芬芬身子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多少有些不同！

他知道他自己的处境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的危险是双重的，蔓玲要对付他，而如果混世魔王知道了他和蔓玲的关系，那么混世魔王也一定要对付他，不肯放过他的！

当然连许芬芬的处境，也很十分不妙，高达俯首在芬芬的颈际吻了一下道：“芬芬，你在危险之中，我建议你向警方求助。”

“我在危险中？”芬芬睁大了眼。

“是的，要警方派人保护你，我必须走了！”高达依依不舍地。

许芬芬双臂突然紧紧的抱住了高达，她的娇躯完全倒在高达的怀中，她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高，你要走了，再和我欢乐一次。”

“芬芬，”高达抱歉地笑著：“你可以记著我的话，我一定会不止跟你再欢乐一次，我要你讨饶，要你再也不敢见我！”

许芬芬像是也知道没有希望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挺起了乳房，摇晃著身子，挺坚的走了开去，高达迅速地穿好了衣服。

许芬芬从浴室中走出来，他们又深深地吻著，然后高达才打开了卧室的门，那两个长头发的东西一看到了高达，立刻慌慌张张，站了起来。

高达大踏步向外走去，上了他的事。

他才上了车，许芬芬又从屋中奔了出来，她身上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她奔出来时，她的娇躯像是弹出来一样，美妙之极！

她直奔到了车子之前，手抓在车窗上，她的双眼之中所现出的那种迷恋的神色，令得高达那样的浪子，也为之心软了起来。

高达看得出，许芬芬对他已迷恋到了极点，在那样的情形下，高达知道，自己不论叫许芬芬做些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答应的。

许芬芬奔到了高达近前，微微地喘著气道：“你--别走，你还未享受到我的另一种服侍，高，你会满意的，你难道不想要？”

她脸上的神情是如此之急切，令得高达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她，只好道：“不是现在，”高达握住了她的手。“芬芬，我答应你，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我们会在一起好几天，让我来享受你的那一种服侍，芬芬，现在你回去吧，我已经答应你了！”

许芬芬的脸上，虽然还有一点失望的神色，但是她却笑了起来，她笑得如此之媚，如此之娇甜，令得高达忍不住要从车窗中伸出头去吻她。

但是就在此际，枪声突然响了。

高达是一个对各种枪械都有著极深刻研究的人，一听得那种尖锐的，摇曳而过的子弹嘶空声，他使知道那是远程来福枪的声音。

而等他听著枪声，辨出那是什么种类的枪械时，一切早已迟了，因为子弹前进的速度，比声音快得多，一切都已成为事画了。

像是话剧闭幕时一样，许芬芬面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了，按著在她的两眼之间，像是变魔术一样，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小孔。

从那鲜红色小孔中流出来的血，是如此之浓，看得人心直向下沉，许芬芬的身子是一直向前俯著的，这时也向前倾来。

那是致命的一枪！

只有第一流的枪手，才可以使用远程来福枪，发出如此准确的一击。

在刹那间，高达也想到，他自己也在极度的危险中。

可是他心中的愤怒，却盖过了他的恐惧，他连忙推开车门，在许芬芬还未曾倒地之前，便将她扶住，而且将她拖了起来。

许芬芬的身子还是温暖的、柔滑的，但是那种微带失望，期待著欢乐的笑容，却一直凝在她的脸上，生命已离开她美丽的胴体而远去了。

高达抱著许芬芬，心头想到无比的悲愤，他抬头向四周看去，可是那却是没有用的事，他根木无法看出枪是从何处发出来的。

每一个窗口之后，每一株树后，都可能伏著那个狙击手，那个狙击手如果这时要取高达的性命，也只不过是手指扳动一下的事！

高达在那刹那间，简直愿意和许芬芬一起死在一块！

别以为高达是浪子，是没有感情的人，唯有浪子才是真正懂得感情，感情极其充沛的人，高达了无所惧地站著不动。

可是却只有一下枪响，再也没有第二下，这使他重新有了希望。

高达将许芬芬轻轻放在草地上。

他知道是蔓玲在实现她的诺言，她要他一吋吋地死，而不是一枪就结束他的性命，蔓玲杀了许芬芬，是表示她对高达的恨！

高达在放下许芬芬之后，一个转身，跳进了车子疾驰而去！

高达在才驾车离去之际，他心中的愤怒，真是难以形容的，那时如果那凶手也在前面驾著车，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向前撞去的。

但是高达究竟不是一个一味冲动的莽汉，在不到半分钟内，他就冷静了下来，而且在那一刹间，他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刚才的那冷枪，自然是个第一流的狙击手发出来的，那种长程射击的来福枪，在一个第一流的枪手中，简直可以随心所欲，取去任何在射程中人的性命！

刚才那一枪，是射向许芬芬的。

但如果那一枪射中他呢？

高达的心中，不禁陡地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他几乎不能继续驾车！因为这是一种一想下去，就极其可怕的事！

那一枪如果射向他，他当然已经死了！

而那一枪之所以未曾射向他，并不是由于他的运气好，而是由于对方暂时还不想取他的性命，那么对方准备如何对付他呢？

高达完全不知道！

如今的情形是对方占了绝对的主动，而他处在极不利、极危险的处境之中！高达想起由全黑的旗袍裹著的那柔软、迷人的洁白的胴体，他不由自主，踏下油门，车子的速度突然加快，他必需争取主动，只有争取主动，才能改变目前的处境。

而现在唯一争取主动的办法，便是不让对方知道他的行踪，让对方不能找到他，而由他去找他的敌人，那曾和他缠绵缱绻的美人儿蔓玲！

想到这里的时候，高达见到了一辆他觉得不可能会在此时此地见到的车子。

杜雪的车子！

而以时速一百公哩以上的速度在开著车的杜雪也见到了高达，她立刻踩刹车，将车子停住。

两人同时的开了车门，下车走向彼此。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找你啊！”

“你怎么知道到这里来找我？”

“时律师告诉我的！”

高达一副颇吃不消的表情。

“一夜都连络不到你，与其我在那里空等，不如我自己出马来找许芬芬，我就不信这种有益整个社会的事，她会拒绝我，所以我就来了。”

“她死了。”百达沈痛的表情。

“许芬芬？”

“是的。”

杜雪不信的一个冷笑。“你真的这么行？一夜就把许芬芬给折磨死了？你这么做太不人道了吧？”杜雪以为高达是在开玩笑，所以不带感情的讽刺著。高达没有回答。杜雪收敛起她的表情，发现到事态可能是真的很严重，于是一本正经的看著高达。

“她真的死了？”

“被人开枪打死了。”

“谁下的手？”

“听过蔓玲的名字没？”

“没有。”杜雪嘴里回答，心中却想著可能是争风吃醋的女人，争夺高达，这个叫蔓玲的女人摆平了许芬芬，如果真是如此，许芬芬也未免死得太冤了吧！为了高达这种浪子，值得吗？

“那你听过混世魔王没？”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类。”

“蔓玲是混世魔王的情妇，也在从事贩卖人口的勾当，许芬芬就是因为拒绝了蔓玲的提议，才会惨遭毒手，她这个女人是心狠手辣。 ”

“既然你在许芬芬的身边，为什么保护不了她？”

“我没料到会这样！”

“那你和蔓玲--”杜雪故意说一半。

“时律师还告诉你什么？”

“我喜欢听你自己说。”

高达点了根菸，他不想杜雪也牵涉在其中，蔓玲现在是这么恨他，他怕她会把矛头指向杜雪，蔓玲已经丧心病狂，她会不择手段的想除掉他和他身边的女人，说不定现在就有人在监视他们。

问题是杜雪也不是怕事的人。

他该怎么办？

“高达！怎么不说话？”

“你有没有考虑过到夏威夷去度假？”

“现在？”

“现在。”

“为什么？”她不解的问。“上个月我才从南非回来，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坐飞机，而且出国玩一趟也挺累人的，我不可能现在去夏威夷，你忘了还有基金会的事？”

“基金会可以等你回来再成立。”

“你是不是想支开我？”她慧黠的间：“有什么事就明说，你愈是这种态度，我愈是要留下来看好戏，我决不离开。”

“你一定不知道“混世魔王”的厉害！”

“他有三头六臂?!”

“你不怕自己会被卖到落后地区？”

“谁敢卖我？我不把人卖了就谢天谢地！”杜雪刚强的说，完全和“弱女子”的名词绝缘。“你是想吓我？问题是我的胆子没那么小。”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这年头谁怕谁“”

“你也知道许芬芬的下场了！”

“她不幸！”

“你也可能遭遇那种不幸！”高达火大的说：“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的，你想死吗？你不怕死吗？”

“他们为什么要向我下毒手？”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他脱口而出。

杜雪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她的食指直指高达的胸膛，毫不客气的。“谁是你的女人？”

“我用词错误！”

“我没那么“花痴”！”

“总之他们可能会误会。”

“那可见他们的消息不灵通。”

“杜雪！别和我呕气！”

“我才没有那些闲工夫！”

“我会把这些事解决，”高达用保证的口吻。“而且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我也不希望是这种状况，但是没必要冒险，韦松石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我不要看到下一个是你，你只是避一阵子。”

“我才不！”

“杜雪！”

“克鲁斯可以保护我！”

“你真的不知道混世魔王的厉害？我亲眼见到许芬芬死在我的眼前，那种感觉不好受，我在乎你，比你想的还在乎，我不要他们拿这个“有利的武器”来对付我。”高达豁出去的说。

杜雪立刻一副娇羞状。

“等事情过去，我会全力帮你弄那个基金会。”

“我并没有答应你！”

“那你到日本好了，只是两、三个小时的飞机，”他依旧不放弃他的说服。“克鲁斯可以陪你去，你这个购物狂就不怕没人帮你提东西了。”

杜雪有一丝被打动。

“答应我！”

“要躲多久？”

“一、两个礼拜。”他几乎要雀跃三尺。

“这么久！”

“可能更快。”

杜雪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这和她的个性不符合，但是为了大局，为了不要让自己成为混世魔王利用来对付高达的把柄，她愿意委屈一次。

“那你快回家准备！”

“这么急吗？”

“愈快愈好。”

她只好勉强的走向她的车，朝他挥了挥手。

“小心开车！”

“他们总不会在我的车里放定时炸弹或是把刹车弄失灵吧！”她怪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放心啦！”

“路上要留意特殊状况！”

“你担心你自己吧！”

杜雪上了车，一副高明驾驶的样子，呼啸、扬长而去，叫高达看了心惊胆跳，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驾照的，这种玩命似开法的人，不该让她开车。

但是他愿意告诉自己杜雪会照顾她自己的。

上了他的车，他也必须去做他的事了。

开没一会。

高达感到有人在跟踪著他。

而且当他集中注意力之后，他还发现跟踪他的车子还不止一辆。而且在那些车辆之中，似乎都有著无线电话的联络。

因为不论高达的车子，如何大街小巷地乱窜，他总没有办法摆脱那些车子的跟踪，高达在市区中和那几辆车子捉了半小时的迷藏之后，他下定了决心，车子向郊区疾驰了出去，他的事于有著极佳的性能，可以达到普通汽车不能达到的高速。

在市区中，他车子的那种优秀性能，自然无法尽量发挥，所以他要到郊区的公路去，利用高速摆脱追踪他的那些车辆！

一到了郊区公路，高达的车子便加到每小时一百哩的高速，本来跟在他后面的车子，一共有三辆之多，但三分钟之后，只有一辆浅蓝色的车子，仍然能紧跟在他的车后。

高达再加速，他的车子以每小时一百四十哩的高速，冲上了一道极长的天桥，当他的车子自天桥上泻下来的时候，整辆事有飞起来的感觉。

可是那辆浅蓝色的车子，仍然紧随其后！

在那样的高速之下，不论是追逐一辆车，或是企图摆脱一辆车，那都是一种和死亡竞赛的赌博，高达的双手都沁著汗。

汗水甚至顺著他的眉角，一滴一滴，向下淌来。

但是在那时候，高达高超之极的驾驶术，也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他的生命，似乎已经完全溶进了他的车子之中！

车子突然转了一个弯，在急转弯之际，发出难听之极的吱吱声，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弯角，但是高达却转得十分巧妙。

然而他的跟踪者也不是等闲的人物！

高达的车子才一转过去，就从倒后镜中，又看到了那辆浅蓝色的车子，那本是高达意料之中的事，高达也正希望如此！

就在那一刹那间，高达的车子速度突然灭慢，趁著路面的宽阔机会，他的车子突然从路中心一个转弯，“呼”地一声，在那辆车子旁边擦过，又转过了山角。

在他转过了山角之后，不到二十秒，他就听到“轰”地一声巨响，高达笑了一下，他不必转回车子，就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对方的车子，一定是在急转弯的时候，撞到了山边，那是因为对方的车子，决不会有他车子那样好的设备之故。

而且他也知道，在那样的高速之下撞车，对方的模样，一定是惨不忍睹的了！高达耸了耸肩，将车子转入了一条支路中。

那条路将高达带到了一所精致的洋房之前。

高达不知道那房子是属于什么人，他只是想有一个静一些的地方，来使他好好地想一想，他该如何来对付混世魔王的情妇蔓玲！

他已经摆脱了那辆浅蓝色的汽车，可是高达知道，蔓玲一定会派出更多的人来对付他，蔓玲可以指使枪手杀死了许芬芬，她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高达将车子驶进了路边的树丛之中，停了下来。

他在车中想了极短的时间便出了车子，将几株被他车于压倒的小树拉直，那样即使对方来到了这条路上，也不容易发现他的车子。

高达刚才在车子中的那片刻间，已经想到，他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和他的几个朋友通一个电话，以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

所以他走出了树丛，就直接向那间洋房走去，到了铁门外，他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从声音来判断，那是十分凶狠的丹麦狼狗。

高达皱了皱眉，养著那么凶狠狼狗的人家，又住在如此静僻的乡下，可能会不喜欢一个陌生人来借打电话，如果在狼狗和高达之间，不是有铁门阻挡著的话，那三头狼狗一定直扑到高达的身上来了！

高达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握住了一柄锋锐的小刀刀柄，以备万一有什么意外之际，不致于无法应付，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十分娇柔的声音，由里面传了出来。

那娇柔动听的声音叫道：“别怕！别吵！”

高达向前看去，他看到自那幢白色的洋房中，走出一个穿著短裤，和浅黄色运动衣的长发女郎来。

那女郎十分纤弱，她的年纪不会太轻，至少已在二十三、四岁之间，可是她给人的印象，却完全像是一个不通世故的女孩子！

她的大腿十分修长，她的肤色很苍白，她有著小巧的嘴，挺直的鼻和一双黑白分明，十分诱人的大眼睛，她的长发有一半遮在她的脸庞上。

高达一看到那女郎，总感到那女郎的身上少了一些什么，但是一时之间，他却又说不出那女郎的身上，究竟是少了什么。

直到那女郎来到了铁门之前，三头狼狗也停止了吠叫，高达这才感到那女郎到底少了一些什么，那女郎的身体内像是根本没有血一样！

她的皮肤是那样地白，甚至连她的唇，也呈现一种浅得不能再浅的浅红，她修长的大腿是白皙的，她运动衫颔口中露出的一截胸脯，更白得像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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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郎来到了铁门前，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望定了高达，像是她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陌生人一样，然后她微笑著，用那种十分娇柔的声音道：“你想要些什么？”

“小姐，”高达十分有礼貌地说：“我遇到了一些非比寻常的麻烦，我想打一个电话，你的屋子中可有电话借给我用一用吗？”

那女郎侧著头，当她侧著头的时候，她的长发斜向一边，将她白得异常的脸，遮得更多，也使她看来，更加诱人得多。

她笑了一下道：“好的，你可以进来。”

她拉开了铁门的门栓，高达推开铁门。当他推开铁门的时候，那三头狼狗又大声吠叫了起来，那女郎用手拍著三头狼狗的头道：“回去，回去！”

高达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柔软，她的指甲上涂著鲜红色的指甲油，那大概是她身上唯一的红色了。那女郎的那种清丽，令得高达十分神往。

三头狼狗像是还对高达不十分信任，低吠著，但是她们还是顺从地奔了开去。

高达微笑著道：“小姐，你不需要它们保护你？”

那女郎又望了高达，约有三五秒钟，才笑道：“我想不必要了，如果必要的话，只要我一叫，它们立刻会来保护我的。”

那女郎转过身，向前慢慢走了出去。

高达关好了铁门，跟在她的后面，望著她的背影，她纤细的、缓缓在摆动著的腰肢，高达不禁缓缓地吸进了一口气。

他们一起来到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客厅中，那女郎向一具电话指了一指，就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高达拿起了电话来，拨通了时重池的电话。

可是时重池也许不在，因为听电话的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那陌生的声音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道：“你是高达？”

高达立即放下电话，他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那一个陌生的声音，高达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警方人员，警方人员在时重池那里自然是和许芬芬的死有关的。

自然是受许芬芬豢养的那两个流氓，同警方人员供出了他，警方一定怀疑他和许芬芬的死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说不定还以为他就是凶手！

日后如果有机会让高达碰到那两个人渣，他一定会给他们好看。

日后？

高达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起来。

他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坠入过如此的困境之中！一方面他得罪了混世魔王的情妇，两另一方面，他是警方心目中的杀人疑犯！

那女郎就坐在高达的对面，虽然她穿著十分随便的服装，但是她的姿态，仍然十分优雅，她望著高达道：“大麻烦？”

高达叹了一声道：“是的，大麻烦。”

“什么样的大麻烦？”那女郎再问。

高达摊开双手道：“性命攸关的大麻烦！”

那女郎低叹了一声，忽然低哼了起来道：“你有你的麻烦，而我有我的麻烦！”

那是一首十分流行的西洋流行歌曲，高达一听到这两句歌词，就想起许芬芬来，他又叹了一声，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可是这时也一筹莫展！

现在他只能祈祷他们这个小集团里的人，都能避开麻烦，特别是杜雪。

这些事全是他惹出来的，如果他不要招惹蔓玲，今天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许芬芬说不定还活著，看来祸水不一定全是指女人。

他真的有些后悔！他正认真的在想是不是该改改他浪子的本色！

那女郎看著高达徐徐地道：“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如果你的麻烦使你不能在人前露面的话，那么你可以住在我这里，随你高兴住到什么时候。

”

高达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几乎难以相信。

高达知道自己是一个十分受女性欢迎的人物，可是眼前那女郎似乎与众不同，他对那女郎也根本没有存著任何的挑逗之心。

然而那女郎却讲出了那样的话来！

高达望著那女郎，那女郎也望著他。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然后两人一起站了起来，高达看出那女郎的呼吸在渐渐急促，高达还可以肯定，如果他能和那女郎胸脯紧贴的话，他一定还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正在加剧！

他们都站了起来，又互望了片刻，高达才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住在这里？不会有任何第三者发现我--我们？”

那女郎点了点头。

使高达奇怪的是，她的脸颊应该是绯红的了，因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自她的眼神之中，可以完全看得出来的。但是那女郎的脸颊上，却只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红晕，看来格外动人，高达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能使任何女人动心。

他道：“我该怎样报答你？”

那女郎道：“我是一个没有乐趣的人--”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闭上了眼，微微仰起了头，高达看到她的胸脯，急速地起伏著，她的双乳一点也不丰满，可是她显然没有用乳罩，因为这时她运动衫因为急速的呼吸而绷紧时，高达可以看到她纤小的乳尖，然后她像是叹息似地道：“吻我！”

她在要高达吻她的时候，虽然只讲了两个字，可是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高达听得出，这种发抖，是由于极度的紧张和兴奋！

高达略呆了一呆，那女郎刚才说她是一个没有乐趣的人，那是指什么而言？是说她的生命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男人？

看她的样子，甚至于像是她从来也未会接受过男人的吻，不然何以她那样紧张？高达只想了极短的时间，便向她走了过去。

当高达向她走过去之际，她的头仰得更高，她的长发像是乌黑的缎子泻了下来，高达来到了她的身前，轻轻托住了她的纤腰，他们的四片唇接在一起。

那女郎的唇是如此软柔，高达不知吻过多少女人，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吻得如此轻柔过。那女郎发出低微的唔唔声，她的娇躯，向高达靠来。

高达轻轻地抱住了她，现在高达和她的胸脯相贴了，果然那女郎的心跳得十分剧烈。

那是一个极长的吻，当他们的嘴唇终于分开时，高达和那女郎乌黑的大眼睛四日交投，那女郎脸上的红晕，比较深了一些。

她靠在高达的肩上，高达感到她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胸前和背部，轻轻地抚摸著，然后又听得她低叹似地道：“你--真强壮。”

高达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那女郎细微地喘著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如果你喜欢我--你可以爱怎样--就怎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几句话，令得高达的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那是充满了诱惑和挑逗的话！高达吻著她的颈，她也靠得高达更紧，高达的双手，本来是环抱著那女郎纤细的腰肢的。

这时他的右手伸进了那女郎的运动衣，在那女郎的背部轻轻地抚摸著，那女郎的肌肤是如此之细腻和柔滑。

那样细腻和柔滑的肌肤，使得再粗鲁的男人，也会只用十分轻柔的动作去爱抚它。高达的手停在那女郎的乳房之旁。

然后他的手到了那女郎的胸前，他握住了那女郎纤小的乳房。那女郎相当高，她的大腿也是修长优美的，但是她的乳房却绝不丰满。

高达的手按上去，几乎刚可以将她的乳房轻轻地握在掌中！而在那时候，那女郎的身子也发起抖来，她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

高达托起了她的下颔，他可以感到她翕张的鼻孔中喷出来的气，高达低声问：“亲亲，你--从来也没有亲近过男人？”

在高达的经验而论，那女郎的乳房，是处女的乳房，而一当男人的手握住了她的椒乳之际，她就发起抖来，这也证明她从来没有亲近过男人。

那女郎将头靠在高达的肩上，身于紧贴著高达，她道：“你不，不--

不必理会我，我--从来都是那样紧张的。”

当高达握住了那女郎纤细的乳房之后，就算他知道那女郎是处女，他也不容易克制自己的情欲的了！

高达的手指在那女郎的胸前，轻轻搓揉著，那女郎的气息更加急促，她轻轻地咬著高达的肩头道：“抱我进卧室去--当我是你的新娘！”

高达将那女郎抱了起来，那女郎的双臂勾住了高达的头，高达向一扇门走去，当他推开了那扇门之后，他看到了一间十分美丽的卧室。

那卧室中的一切，全是湖蓝色的，清雅得如同仙境一样，高达在这时也根本来不及去研究那女郎究竟是什么身份，和她如何会一个人独自住在这里的了。

他将那女郎孢到了床前，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那女郎仰天躺著，紧闭著眼，她的双手抓著床单，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等候屠宰一样，高达俯身下去，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道：“你真是那么紧张？”

那女郎突然抱住高达低声道：“我--很怕！”

高达笑著，并不说什么，只是吻著她，从她的脸颊吻到她的唇，吻到她的肩头，然后高达用力撕开了她的运动衣！

那女郎的上半身变得赤裸了！

她纤小但是尖挺的乳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看到她浅红色的乳晕，和浅红色的已变得尖硬的乳尖。

而当高达撕开了她运动衣的一刹间，她自然而然地将双手掩在她自己的胸前，那种动作，更使得高达想到，她是处女！

但这时高达的欲火，却使他不能再去多想了！

他拉开了那女郎的手，轻轻地吮吸著那女郎的乳尖，那女郎檀口半开，喘息著，她白皙的身躯，在左右转动著，像是想躲避高达。

高达也已脱下了自己的衬衣，他托住了那女郎的肩头，将那女郎托起了一些，令得他们两人的胸脯，紧紧贴在一起，高达壮硕的胸肌，压在那女郎柔滑得难以形容的胸脯之上！

高达绝对不会让杜雪知道他在许芬芬死后，还能有这样的艳遇，杜雪会从日本杀回来的。

而且看著怀中这不知名的美女。

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他只想享受眼前的一切。

这一次他们胸脯相贴，在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阻隔著，那女郎紧紧地抱著高达，她的身子仍然在发著抖。

她一面喘息著，一面哺哺地道：“太奇妙了，实在太奇妙了，比我多年来的梦想--更要奇妙得多，是不是我又在--做梦？”

她显然不是在对高达说那些话，而只是在自己对自己说。高达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可惜他已不能进一步去想一想，那女郎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高达已经轻轻地解开了那女郎的裤钮，那女郎紧贴著高达，当高达轻轻一堆，那女郎再仰躺在床上时，高达发出了一下呼叫声，那是原始的兽性的呼叫，是一个男人在看到了一个如此出色的裸体美人儿时，自然而然的呼叫声。

那女郎仰躺在床上，她修长的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她闭著眼，她的身子在发著抖，当高达的滚烫的手心，轻轻按抚著她的小腹之际，她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的声音，身子立刻缩成了一团，她闭著眼，自她的眼角中，似乎还有泪水在迸出来。

她白皙柔滑的身子，缩成了一团，那比她仰躺著更动人，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看出，那女郎即便不是处女，也不是一个十分有性经验的人！

高达在她的身边跪了下来，将她的身子轻轻翻了过来，那女郎一直闭著眼睛，她低声道：“我应该怎样？我--我--”

高达托著她的腰，俯首吻著她娇美柔滑的胴体道：“你不要怕，一点也不要怕，甜心，你是女人，我是男人，你一点也不用怕，我们是天造地设的！”

在高达温柔的声音下，那女郎睁开了双眼，高达将她柔软的娇躯，慢慢托近自己，那女郎的双手紧抓住高达强壮的手臂。

她的长发披散了开来，衬著她白得眩目的肌肤，看得高达心荡神驰，高达不断地爱抚著她，突然之间，那女郎用力抱住了高达，她的指甲紧紧地陷入了高达的背肌之中，她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呼叫声，她脸上现出了极之痛楚的神情来。

那时候正是高达的情欲极度高涨的时候，高达几乎已不能再使他自己温柔，他要以一连串粗暴的行动，来发泄他的情欲。

他是想顾虑到她的感受，但是在此欲火焚身之际，他真的无法去想到她的心情。

可是当他看到那女郎出现那样的情形时，他也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轻轻地托住了那女郎柔软的大腿，低声问：“你--”

那女郎张著眼，她的额上有细小的汗珠不断地在沁出来，她吸进了一口气，挺起了胸，紧贴在高达的胸前，过了好久，她才吁出了一口气来道：“你--你--对所有的女人--全都那样？”

高达在她的颈际吻著道：“你是第一次？”

那女郎点了点头。

高达不禁苦笑了起来，那女郎真的是处女！

如果在早半分钟之前，他知道这一点，那么他或者还可以克制自己，可是现在却已经迟了！

高达是一个浪子，他喜欢美女，但是却也绝对尊敬处女，然而现在那自动献身的女郎，他们相互间根本连姓名也不知道，便已经赤裸相对，而且已到了这一地步的那女郎，竟然是处女，高达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那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

然而那女郎雪白的娇躯的那种颤抖，她俏丽的脸庞上的那种痛楚的神情，以及高达使她第一次和男人接触时的那种惊讶，却完全证明了她是处女！

高达一面苦笑著，一面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

那女郎仰起了头来，他们的身子的每一部份，仍然紧紧相贴著，那女郎含著泪道：“我太寂寞了，你知道吗？我实在太寂寞了。”

她讲了一句，泪水已顺著她美丽的眼睛的眼角流了下来，高达忙轻轻地啜吸著她的泪水，那女郎忽然甜甜她笑了起来。

她低声道：“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你，一切和我的梦境几乎是相同的，只是--在梦中，我没有那样的--痛楚。”

高达的手顺著她的纤腰向下移，将她柔软的股轻轻托起了些道：“现在还感到痛楚？”

女郎摇著头道：“不，现在我只感到--奇妙，那实在太奇妙了，是不是？”

她脸上的红晕更甚，但是即使在红晕最甚的时候，她的脸颊仍然是莹白的，那几丝红晕就像是从质地最纯正白玉中透出来的红丝一样。

高达搓揉著她的娇躯，爱抚著她胴体上与每一个敏感的部份，深深地吻著她，那女郎脸上的神情，表示她已在深深地享受著这一切了！

然后高达才渐渐托高了她的玉腿，那女郎紧抿著唇，像是在忍受著，但是终于自她的口中，发出了曼妙无比的声音来。

她紧拥著高达，她大部份时间都只是紧拥著高达，她完全不懂得如何来取悦男人，高达也小心翼翼地，将她当作容易破碎的瓷器一样。

然后她的娇躯又发起抖来。

她柔滑腴嫩的娇躯，是完全和高达贴在一起的，所以当她的身子开始发抖的时候，连高达也感到了一种极度的刺激。

那种刺激，令得高达也发起抖来。

那女郎喘息著，在高达的肩头上重重地咬著。接著一切全静止了，像是地球的运转也已经完全停顿了一样，时间似乎已不再存在。

过了好久，高达才感到肩头上的疼痛，他慢慢撑起身子来，那女郎在他的胸前一推，她自己立刻将身子又缩成了一团。

她的胴体白皙得一点瑕疵也没有，那样蜷缩著，使人兴起了一股无限的爱恋，高达忙在她的身前躺了下来，将她拥在怀中。

在那一刹那间，高达突然下定了决心，他下决心要结束自己的浪子生涯了，那是高达在这一分钟之前，完全未曾想到过的事！

也许那是因为那女郎是处女，但也不单是为了这个理由，高达曾有一个极好的女友，著名的时装模特儿孙宝珍，高达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但是在那刹那间，引致高达下了那样的决心的，是他的一种感觉，他感到那女郎在离开了他之后，会根本没有法子活下去！

那女郎虽然很修长，也绝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但是总给人一种十分脆弱的感觉，好像她是一件一碰就碎的名贵瓷器！

所以高达拥住了她，将她的娇躯整个拥在他强有力的怀中，然后高达讲出了一句多少女人想听到，而高达却从来也未曾讲过的话。

高达十分诚恳的低声道：“甜心，嫁给我！”

那女郎在推开了高达，缩成了一团之后，一直闭著眼，她长长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表示她的心情，实在是十分激动。

而当高达那一句话讲出口之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她流露出不信的神色来，重复著高达的话道：“嫁给我，嫁给我--”

她似乎在重复了三四遍之后，才明白了高达的意思，而她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讶异，她道：“你是说，你要和我结婚？”

高达点了点头，吻著她的额角。

就在高达点头的时候，杜雪的形象闪过了他的脑际，杜雪是唯一他想要但是却得不到的女人，他对她自然有爱，一份他自己都形容不出的感觉，不过即使没有他，杜雪还是杜雪，但是此刻在他怀中的这女人不同。

他觉得自己不能轻言离开她。

他不能负了她。

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向她求婚，在心底深处永远的保留著对杜雪那份特殊的爱。

偏偏女郎还不太相信似的。

那女郎略扬了扬眉、她又道：“你会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做你的妻子？”

“你是完美的，甜心。”高达由衷地说。

“可是你忘记了，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就向你投怀送抱，就让你--

”那女郎略停了一停。“你会娶我做妻子？”

“名字是没有意义的，你爱的决不会是我的名字，一定是我的人！”

高达回答著。

那女郎纤细的手指在高达身上轻轻地抚摸著，令得高达有著一股说不出来的舒畅之感，她将脸埋在高达的胸前，好久才低声道：“我--实际上已经是你的妻子了，我想我总应该知道自己丈夫的名字，和他是什么样的人。”

高达轻抚著她的秀发，高达可以说从来也未曾和一个女人用那样诚恳的语气说过话，他总是十分佻达轻浮的，因为他是一个浪子！

可是这时的情形却很有例外，他的语调在自然而然之间，变得十分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由衷地从心底吐出来一样。

他道：“我叫高达，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实在惭愧--”

高达才讲到这里，那女郎已俯起了身来，她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望定了高达，令得高达也觉得奇怪，立刻停住了口。

那女郎俯起身来之后，又略略转了转身，高达立刻握住了她那只纤小的乳房，那女郎道：“你叫高达，你是浪子高达？”

高达捧著那女郎的变乳，深深地嗅著那股淡淡的，令人陶醉的乳香，他叹了一声道:“是的，我就是那个浪子高达。”

那女郎伏了下来，她伏在高达的身上，高达的双手在她的背部游移著，移到了她的玉腿上，那女郎喃喃地道：“我真有那样的幸运？我--真能使得浪子高达向我求婚？高达，我知道你很多事情，很多地方都记载著有关你的事。”

高达双手束著那女郎的腰，双臂一挺，将那女郎的娇躯突然托高了两呎，他道：“为了不对你说一句谎话，我不得不说，那些记载全是真的。

”

那女郎被高达托了起来，她两条优美的玉腿，紧紧地交迸著，但是在她的小腹之下，在她雪白的内股上，却沾染著殷红的血迹。

那是处女之贞！

高达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然后又轻轻地抱住了她。

可是那女郎却忽然挣脱了他的拥抱，跳下了床，向外走开了几步，拉起了一个垫子，遮住了她的身子，然后才转过身来。

当她转过身来时，它的脸庞上有一种凄然的神情。

高达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忽然之间要离开自己，而且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那样奇特，他只好睁大著眼，望著那女郎。

在那一刹那间，高达更感到那女郎的身上，似乎笼罩著一重看不见的神秘的雾，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她为什么毫不犹豫向自己献身，她为什么……疑问似乎太多了，但是在那女郎开口讲出了一句话之后，高达的心中又多了几个疑问！

那女郎脸上凄然的神情，越来越甚，她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有那样的幸运，我是一个最不幸的人，你一定是人家叫你来想令我快乐的，是不是？你一定也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才要我做你妻子的？”

这几句话，令得高达莫名其妙！

高达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可是他再聪明，也难以明白那女郎所说“人家派来的”，以及“你已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才要我做你的妻子。”是什么意思！

由于他全然不知道那女郎在讲些什么，所以他也根本无从分辨！

他只是站了起来，摊了摊手道：“甜心--”

那女郎的神情，更加凄然道：“你故意来找我，说是有了大麻烦，要借打电话，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实在很残酷？”

高达苦笑著道：“甜心，你这里有收音机吗？我相信你只要扭开收音机，一到了报告新闻的时间，你就可以知道我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

那女郎凝视著高达，她脸上那种凄然的神情在渐渐消褪，然后她转过身去，按下了收音机的掣，在打开时候，高达从床上跃起，在后面环抱著她。

高达的双手按在她平滑柔软的小腹上。

从收音机中播出来的，是悠扬的音乐，高达轻轻转过了那女郎的身子道：“让我们来跳舞？”

那女郎点著头，他们相拥著，随著音乐，摆动著身子，在他们之间是没有著任何阻隔的，那女郎滑柔的肌肤摩挲著高达，使高达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

他们并没有共舞多久，接著音乐停止了，播音员优美的声音传了出来：“本市消息，著名的歌星许芬芬，在她住所的花园中遭枪杀，警方正在积极寻找一名叫高达的男子，他是当时唯一在场的人，警方对这件凶杀案，十分重视，警方要找寻的高达，身高八呎，体重六十二公斤，衣著入时，体格强壮……”

高达等到新闻播送完毕才道：“你明白了？”那女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原来我真的那么幸运，是真的！”高达道：“自然是真的，你刚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能解释给我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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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郎仰起了头，由于她仰起了头，所以她的小腹贴得高达更紧，高达感到了一股异样的暖意，在他的体内迅速扩展。

那女郎掠了掠她的长发，甜蜜地笑著道：“别再问我，那是最没有意义的话，我再也不会说那种没有意义的话了！”

那女郎一面说著，一面缓缓摆动著她的腰肢，那使得她的小腹，不但紧贴著高达，而且还在轻轻地摩挲著，那种轻柔的和如此柔嫩的女人肌肤的接触，令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女郎微微地喘著气道：“我是你的妻子，我会做你的好妻子，你要教我，我如何才能成为你的好妻子，我不会再怕你，我要--令你快乐。”

高达由衷地道：“你已经是一个好妻子了！”

那女郎美丽的眼中闪耀著极其欢愉的光辉道：“你还不问问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这听来是一句十分滑稽的问话，但是在如此的情景下，却一点也不令人有滑稽之感，高达先在那女郎的胸前深吻了一下才道：“甜心，你叫什么？”

“克丽丝，”那女郎回答。“或者叫我的小名，我叫水晶。水晶，克丽丝，全是一样的，我只是一个人，我非常有钱！”

“那你为什么说你是一个不幸的人？”高达问。

“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过不再问的吗？”水晶笑著，她腰肢的款摆使她的体内也升起了熊熊之火，所以她笑得十分之媚。

“水晶！”高达呼叫著那女郎的名字。

刚才在他的心目中，曾将那女郎比拟为名贵的瓷器，但现在他在知道了那女郎的名字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此拟实在太不恰当了！

那女郎正恰如它的名字：水晶！

她整个人就像是水晶一样，她那种白皙的肌肤，就给人以一种透明的感觉，高达轻轻地叫了十几遍，水晶的笑容已越来越媚。

她的气息已渐渐地急促起来，她道：“我已经不是处女，而是妇人了，你不必再顾忌什么，真的，你一点也不必顾忌！”

高达的左臂将水晶的娇躯拥了过来，然后他的左手轻轻地将水晶修长的玉腿，抬了起来，当水晶的玉腿抬到和高达的腰际一样高时，水晶的身子，又震动了一下，她抿著嘴，她非但不退避，而且她贴得高达更深，她在实现她的诺言，叫高达不必有顾忌！

高达将水晶的玉腿抬得更高，水晶修长的玉腿十分柔软，高达的手向下移，托住了水晶柔软的股，将水晶的身子托起了半呎。

水晶的双腿自然而然地缠住了高达的腰，她的上身向后仰去，高达向前走了几步，令得水晶能够躺在床上，水晶深深地吸著气，她脸上有著一种承受一切的那种神情。

高达仍然高托著水晶的一双修长白皙的玉腿，那两条美得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荡的玉腿。高达先低下头，在这双玉腿上轻吻著。

然后高达的身子渐渐靠近水晶。

水晶的双腿突然并拢，她并不是在拒绝高达，而是那种异样的感觉所产生的自然反应，高达环抱著她的玉腿，水晶喘著气，左右摇摆著头。

高达和水晶之间，已然再没有任何空隙了，水晶的额上，又有细小的汗珠沁了出来，但是这时的汗珠，和上一次的汗珠不同。

现在那些细小的汗珠，衬得水晶的俏脸更媚｜她也一直睁著眼，望著高达，她握住了高达的手臂。

她微微喘息著道：“亲爱的，你不必将我当一碰就破的玻璃，你将我当女人，我是一个女人，不是吗？你为什么不将我当女人？”

高达道：“你当然是女人，你是我的女人！”

高达一面说著，水晶已经大口喘起气来，她的身子向上俯来，那样的时候，她修长的娇躯，已经对折了过来，她脸上仍然有著痛楚的神情。

但是高达已不像刚才那样温柔了！

水晶不但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令人销魂的女人！

高达有点粗暴地将水晶的身子又推回床去，水晶的双腿伸得十分直，可是高达的双手却将她的玉腿分了开来。

水晶喘息著，翻滚著。她脸上痛楚的神情渐渐消失，在她的脸上泛起了一股春意，那股春意使她看来更加动人。

她的纤腰摇摆著，她的小腹不断地向上挺著，虽然高达要她仰躺著，但是她每次都立刻弯起身来，紧抱著高达，像是要将她自己的身子，压进高达的身中去。

高达也开始微微地喘息起来，高达任由水晶抱著他，他的双手将水晶柔软的股托得更高，那使水晶更发出荡心夺魄的呼叫声来。

高达不知道他自己和水晶两人，是什么时候翻到了地上的，他更不知道他和水晶，如何会从床边滚到了近房门处的。

他只记得极度的快感使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他在水晶雪白的，柔软的，娇美得难以形容的胴体上，得到了难以形容的快乐。

他只感到水晶一直在发出那种娇吟混合著欢乐的叫声，他又感到水晶不断地，轮流地咬著他的左肩和右肩，和水晶的手指插入他的背肌之中。

然后他飘到了云端，他变得一动也不动了，他像是浮在云上，渐渐地他回复了理智，他也感觉出他并不是浮在云上。

那不是云，是水晶的柔软得像云一样的娇躯。

他们的身子的每一部份都紧紧地相贴著，水晶在喘著气，高达也是，他们双方都可以感到对方胸部和腹部急速的起伏。

水晶侧著头，她白皙的脸庞枕在那乌黑的长发上。

高达撑起身子，将水晶的脸扳过来，水晶的双眼是润湿的，充满了一种梦一样的欢愉，令人心醉，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我像一个妻子吗？”

高达慢慢抬起身子，当他和水晶分开的时候，水晶紧咬著唇，又吁出了一口气，高达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水晶缩在他的怀中。

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高达搓揉著水晶的双乳，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总之他从没有和一个女人在欢好之后，情绪上有如此之满足的。

或许那是由于水晶的气质不同，或许是由于他以前遇到的女人都太现代了，而水晶却有著一种古典的含蓄，也或许是由于水晶的那份纤柔，使得他要全心全意去爱她，也许是由于所有的这一切原因。

高达握著水晶刚盈一握的乳房，他不想说什么，因为这时他心中的那份满足，那种安逸的舒适之感，是他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

他终于在那样的满足中睡著了。

热闹的机场。

克鲁斯忙著到柜抬划座位，办手续，杜雪则戴著墨镜，百般不耐的坐在椅子上等候。

即使已经到了机场，她还是走的念头不强，特别是从收音机中听到有关高达的报导，他现在一定成了警方追逐的目标。

高达的顾虑没有错，一路上克鲁斯也帮她洗脑，诉说著有关“混世魔王”的种种劣迹，他对女人是从来也不会客气的。

杜雪是不怎么怕，但是她怕自己会成为高达的负担，可是这么一走了之，在日本成天替高达操心也不是办法，或者她应该留下来和这个集团并肩作战，和高达一起对付那个女魔头--蔓玲。

克鲁斯来到了杜云的面前，看了看表。

“再等个五十分钟就可以上机了。”他说。

“我不想去日本了！”

克鲁斯的眼珠差点掉了下来。

“杜太后！别开玩笑！”

“我觉得我们这样跑掉很不够义气，说不定高达有需要我们助一臂之力的地方。”

“杜太后！首领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做好不好？”

她摇摇头。

克鲁斯怕的就是这一点，杜雪常随兴之所至，说变卦就变卦，我看即使是叫她上了飞机，她还是有本事让飞机不要开。

天啊！

“杜太后！”

“别再叫我杜太后！”杜雪不太高兴的说：“你是在暗示我专断、顽固又不肯听别人的劝？”

“杜雪！别三心两意。”

“现在不是去日本的好时机。”

“我们只是避避风头。”

“混世魔王或是蔓玲不一定知道我的存在，”杜雪坚持己见。“我何必像个贼似的落荒而逃？何况我家就像铜墙铁壁，要找我麻烦不容易！”

“许芬芬不是照样死了。”

“是她抗拒不了高达的诱惑。”

“不！她会死是因为蔓玲派出来的是职业杀手！”

“我不管！”

“杜雪！别让我交不了差。”

杜雪似乎在下决心，她还有时间可以考虑，可以反悔，可以决定走，也可以决定留，怎么做比较好呢？

克鲁斯的心里真是七上八下个没完，他希望飞机最好现在就起飞，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拜托航警将杜雪押上飞机，甚至一拳打昏她算了，反正不能让她留在这里，否则首领会把这笔帐记在他的头上。

“克鲁斯！”

“如果你无聊，我陪你四处逛逛。”

“我不想逛！”

“那我陪你聊天。”

“我不想聊天！”

“那我们就安静的等飞机。”克鲁斯苦笑。

“我去打个电话到总部，看看高达现在怎么样了好不好？”她故作俏皮的建议。

“首领不会有事的！”

“打个电话嘛！反正闲著。”

“好吧！”克鲁斯还是竖白旗投降了，在可能的范围之内，尽量的顺著她，说不定她良心发现，就不会刁难他了。“我们一块去打。”

杜雪这会肯笑了。

电话由她打，但是到处都找不到高达，在总部留守的人也没有高达的下落，他一直没有和大家连络，这会杜雪更是走不开了。

“去取消机位吧！”

“杜雪！”

“日本不去了。”她毫无商量余地的说。

“又怎么了？”他叫苦连天。

“如果你真的想去，你可以去，但是我要留下，既然混世魔王这么厉害，我们更该同心协力的帮高达度过难关，我们都可以出一点力，说不定可以彻底的打垮混世魔王的集团。”她振振有辞。

克鲁斯知道杜雪的心意已定。

“高达那里我负全责。”她说。

“好！我去取消机位。”

“太捧了！”

“你最好别帮倒忙！”

“什么话嘛！”她笑骂。

“上帝保佑我们！”克鲁斯自我解嘲。“希望赶快解决掉混世魔王和蔓玲的事。”

高达慵懒的动了一动。

水晶一定也睡著了，因为在高达睡著的时候，水晶一动也未曾动过，而等到高达睡醒的时候，水晶仍然安祥地閤著双眼。

她整个人都偎在高达的怀中，她修长的玉腿紧紧地并著。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在昏暗之中，水晶白得过份的娇躯，看来更加夺目。

高达将自己的身子让开些，他轻抚著水晶的玉腿，然后将手按在水晶的小腹上，缓慢地移动著，他的动作令得水晶皱起了眉。

高达连忙缩回了手，他知道水晶在第二次时并没有呻吟，并不是因为她只感到欢愉而不感到痛楚。她一定仍是痛楚和快乐混合在一起的。

但是她却忍著痛楚！

水晶忍著痛楚，自然是要高达没有顾忌，好在她的身上尽情享受欢乐！高达不禁有点埋怨自己的粗暴，他怜惜地吻著水晶的唇。

水晶睁开眼来，娇羞地一笑，她低声道：“那不是梦！”

“自然不是梦！”高达回答著。“你已经是一个妇人，我的妇人。”

水晶娇笑著，挺著身站了起来，她的纤手握住了高达的手，将高达从床上拉了起来，一起进了浴室之中，他们两人一起浸在浴缸之中。

水晶用十分软柔的动作服侍著高达，当她看到高达肩头上的齿痕之际，她将脸颊贴在高达的胸口，妮声道：“我--没有办法，当时你令我非狠狠咬你不可！”

高达握著她的细腰也低声道：“正像我当时非狂暴不可一样！”

水晶笑了，那是一个女人的成熟的笑，未曾亲近过男人的少女，是决计不会出现那样的笑容来的，他们又一起淋著莲蓬头。

然后水晶先离开，当高达走出浴室时，水晶已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长裙，那条长裙配著水晶高贵白皙的脸庞，令得她看来就像是一个女神！

当高达想到他曾高举著那么高贵的女神的双腿，托著她柔软的股，在她的身上取得过那样高度的欢乐之际，他又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满足！

高达痴痴地望著水晶，水晶嫣然笑著，走到梳妆台前去，细细的妆扮著，高达穿好了衣服，坐在她的后面，细细欣赏著。

经过了淡妆之后的水晶，看来更是令人动心。

当水晶放下了唇膏之后，高达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水晶却立刻将舌尖吐了过来，轻吻变成了热烈的长吻！

当他们终于分开来之际，水晶将头靠在高达的肩上道：“警方在找你，我们不能到外地去吗？到夏威夷去，和我一起。”

高达双手捧住了水晶的杏腮道：“如果只是警方人员找我，那还是小事，因为我能轻易地解释给警方听，我和许芬芬的被杀一点关系也没有。

”

“还有什么人在找你？”水晶皱起了眉。

高达笑了起来，他绝不想告诉水晶，因为水晶不会明白的，水晶是这样高贵，这样与世隔绝，看来就像是童话中被女巫困在高塔的公主！

她如何能理解社会上那一切乌烟瘴气的事？

她如何弄得懂什么叫大规模的卖淫组织，什么是混世魔王，以及什么是混世魔王的情妇，什么是卑鄙的暗杀和跟踪？

所以高达只是道：“水晶，你不会明白的！”

“不，我要听。”水晶却坚持著。

高达并没有坚持，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法子拒绝水晶的任何要求，他第一次，也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真正被女人的柔情困住了！

高达没有办法，他只好抱著对小孩子讲故事那样的心情道：“在这个城市中，有许许多多的罪恶活动，其中有一个组织，是专将这个城市的美女，弄到外地去，供外地的有势力人物玩弄的，我就是和这样的一个组织，发生了冲突。”

水晶睁大著眼睛道：“你是为了救一个美女，才和这个犯罪组织起了冲突的？”

“是。”高达想起曾在他的身子下，活跃得像是一条鱼一样的许芬芬，想起许芬芬在享受性爱的欢愉时，那种曼妙的叫声，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水晶又问：“那么这个组织的首脑，一定是十分凶恶的一个恶人了？

你能不能向我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好让我吃惊一下？”

水晶雪白的手臂挂在高达的颈上，她的神情纯真得像是一个孩子一样。

高达抚著她滑柔的手背道：“不，你料错了，这个罪恶组织的首领，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美丽得使人难以相信！”

水晶的眼睛闪耀著十分动人的光芒，她问道:“此我还美？”

高达望著水晶，摇著头道：“她和你是不一样的，她艳媚得入骨，她全身没有一处不是为了诱惑男人而生的，她是一个尤物。”

“你认识她？”水晶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

“是的，我认识她。”

“现在，她要杀你。”

“现在？”高达苦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要怎样对付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暂时是不会杀我，她一定要令我受很大的痛苦，我不知道她准备怎样对付我。”

水晶紧紧蹙著双肩，叹了一声道：“你敌不过她？”

“那很难说，水晶。她有很多党徒，全是心狠手辣的，而且她还是一个著名的犯罪份子的情妇，那人的外号叫混世魔王！”

水晶突然站了起来，急急向外走开了两步。

高达不解水晶的学动。

“水晶！你别怕！我不会让你落入他们的手中，我会保护你的，他们休想再在我的面前杀掉任何一个女人，你一点也不必操心。”

但是水晶没有回答。

“水晶！你怎么了？”

“你确定你惹上的是‘混世魔王’的组织？”

“没错！不可能错！”

她穿著的长裙曳在地上，当她走开去的时候，更显得她绰约多姿。当她走回来的时候，她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来。

她突然道：“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高达笑了起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你千万则胡思乱想！”

水晶的神情却很固执，她道：“我知道她，她的名字叫蔓玲！”

这一次轮到高达突然站了起来。

他心中的惊讶，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他的生活可以说是在各种各样的犯罪活动中打滚的，连他那样的人，也花了很多曲折，才打听出蔓玲的身份来，何以水晶竟能叫出她的名字来？

水晶双眉扬了扬道：“你为什么用那样的眼光望著我？你如果再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女人，是不是？”

水晶一面说，一面拉开了她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了一张相片，走到了高达的身前，高达一看到那照片，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那是蔓玲！照片是彩色的，照片中的蔓玲穿著一件黄色的旗袍，蛇一样的腰，丰满的胸脯，优美的玉腿，和那有点古典美的脸庞……一想到了这一点，高达的心中陡地一动！

古典美，蔓玲第一次吸引他的注意，虽然是由于她古怪的行动，但是更多也是由于她的那几分古典美，而那种是在现代美女身上难得找到的古典美，在水晶的身上更浓，当高达刚才拥著水晶赤裸的、柔滑的娇躯之际，他就感到自己是拥著一个古代美女！

那么在水晶和蔓玲之间……

高达不由自主地摇起头来，他的心中在说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实在太巧了，世上会有那样的巧事？

但是高达的心中虽然那样想，他还是立刻握住了水晶的纤手道：“水晶，这个蔓玲，她是你的什么人？”

水晶的声音十分平静，像是在讲的话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一样，她道：“蔓玲？她是我的姊姊！”

高达不由自主伸一只手，按在他自己的额角上，他绝不是在做梦，而是他在听到了水晶的回答之后，他真正感到了吃惊！

那是他绝对想不到的事！

如果这样的事不是从水晶小巧的嘴中吐出来，他永远也没有法子相信！他真难以从任何地方，将水晶和蔓玲两人连想在一起！

但是她们却是姊妹！

水晶却显得十分高兴道：“姊姊早就认识了那男人，姊姊常向我说她认识的那个男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男人，那男人统治著世界，而她就是那男人的皇后，她还告诉我她那个可爱的男人，有一个外号被叫作混世魔王！”

等到水晶讲出了那一番话的时候，高达已不能再怀疑了，混世魔王当然不是真的统治著全世界，但是他控制著如此庞大的、世界性的犯罪组织，蔓玲又得到他的宠爱，所以蔓玲的确有著“皇后”的感觉。

那样说来，蔓玲真是水晶的姊姊！

那么他现在的处境是怎样呢？高达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实在不知如何想才好。水晶则十分高兴，她摇曳著长裙，来到了电话旁边。

她拿起了电话道：“我打电话给我姊姊，当她知道了你已经是她的妹夫之后，她一定不会再和你为难，我们就可以--”

水晶一面说著，一面已在拨动号码了！

高达大吃了一惊，连忙一个箭步向前跳了过去，他的来势是如此之突然，以致水晶吃惊地睁大了眼，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高达一来到水晶的面前，便将电话自她的手中夺了下来，然后他才吁了一口气道：“水晶，不能告诉她，绝不能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水晶的脸上还出现大惑不解的神色来，她道：“为什么？她对我很好--”

高达不等水晶讲完，便用十分坚决的声音打断了水晶的话头道：“不能让她知道，因为她绝不会放过我的，我此你更了解她！”

水晶眨著美丽的眼睛，像是还不相信高达的话。

但也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响，房门突然被踢了开来，在门口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高达，你说对了！”

那冷冷的声音一传来，高达便立刻一震。

他的身子立即自然而然地向下一矮，在他身形一矮之际，他全身的肌肉都作出了应变的准备，可是却已经迟了。

随著那一句话，蔓玲的身形已在门口出现。

而蔓玲身后的两个枪手，也已陡地向前跨出了一步，枪手手中的小型轻机枪，也已指住了高达，令得高达没有躲避的余地。

因为不论他的反应如何灵敏，动作如何快捷，他是决计敌不过子弹的速度的！

蔓玲仍然穿著旗袍，旗袍将她玲珑浮突的美妙胴体表露无遗。

那两个枪手也是极之出色的美女，她们都穿著七彩缤纷的长裙裤。

美女本来是高达最喜欢的，但是当美女的手中有著小型轻机枪时，那自然大不相同了！高达慢慢地伸直了身子，他的第一句话便道：“水晶，你不要乱动。”

蔓玲扬了扬眉，她的样子像是一个十分温柔、美丽的闺中少妇，但是这时自她美丽的朱唇中所发出的声音，却冷得像块冰一样。

她冷笑著道：“你们倒已经认识了？”

水晶扬著眉，她像是一点也不觉得事态严重，只觉得有趣，她道：“姊姊，我们已经有了--婚约，他要娶我，他对我说了！”

蔓玲的面色略略一沉，她用一种十分阴冷的眼光望定了高达，高达心中暗叹了一声，他唯恐蔓玲会对水晶不利，所以连忙打横跨出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遮在水晶之前。

蔓玲望著高达，一字一顿道：“高达，你跟我走！”

水晶忙道：“姊姊，你要将我们带到何处去？”

“不是你们！我只要他一个人跟我走！”蔓玲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

“水晶，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是绝不适宜和男人在一起的！”

水晶的面色本来就苍白，而这时更苍白。

她的眼角噙著泪道:“可是，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蔓玲的双眼之中闪耀著怒火，在那样的情形下，她看来十足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巫，她冷冷地道：“不管怎样，我要将他带走！”

高达忙道：“水晶，不要紧，我去去就来！”

泪水顺著水晶的颊上流下来，她在一张沙发之上坐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面流著泪，一面用十分幽怨的眼光望著高达。

那种眼光令得高达的心碎了！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水晶，你别哭，我去去就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一定实现我的诺言，你要做一个听话的妻子！”

高达也奇怪自己何以此际讲出来的话，是那样温柔、诚挚，那和他浪子的性格，似乎是太不相称了。

水晶缓缓地点著头道：“我等著你！”

蔓玲向那两个鎗手略一点头，两个鎗手向前逼近了一步，扬了扬手中的小型轻机鎗，高达踏著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那所美丽的白色洋房。

一出了洋房，蔓玲便冷笑了一声道：“多动人啊，浪子，你可以去演电影了！”

“演小电影！”高达轻佻地笑了一下。“你就是女主角，我们也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高达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缘故，他封水晶会那样温柔，而在蔓玲或是其他的女人面前，他却会自然而然轻佻起来。

蔓玲也是美女，是极出色的美女，高达绝对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高达在蔓玲的身上享受过高达的欢愉，这时蔓玲虽然穿著衣服，但是高达还清楚地记得，她雪白柔滑的小腹，是怎样挺送的情形。

但是水晶是不同的，水晶和高达以往认识的一切女人不同，或许因为水晶是处女，但也不尽然，因为当高达回想他和水晶享受著原始的欢愉之际，他的心中，也一点没有轻佻之感！

蔓玲美丽的眼睛中，射出了怒火道：“走！”

高达走下石级，同过头来看到水晶奔到门口。

高达还想说什么，但那两个鎗手却用力用手中的鎗顶著高达的腰际，几乎令得高达向前跌了出去。

高达也知道，自己若是回头多看，只有多惹水晶伤心，所以他不再转头，只是大踏步向前走去，当他走进车子听到水晶的啜泣声时，他真有心碎之感！

他一进了车子，原来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便立刻发动了车子，蔓玲坐在他的身边，两名鎗手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坐在他的旁边。

“高达！你真厉害的手段！”蔓玲头也没回的说。

“过奖了！”

“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就是因为快死了，才会说实话！”

蔓玲拚命的压抑著自己的怒气，她可不想让高达太痛快的死，所以她决心不被他激怒，她要让他生不如死，她要让他尝尝生活著却此死了还痛苦的滋味。

“高达！有你受的！”

“很难想像你和水晶是姊妹。”

“对！我没她那么好骗！”

“是吗？我对水晶并不是欺骗！”

她一声发自鼻孔的轻视声音。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你马上就知道了。”蔓玲打定主意不再说话的表情，令高达心里发毛。

车子继续向前疾驰而去！

当车子疾驰而去之际，高达不禁轻轻叹了一声。

半小时后，高达在毫无反抗的余地之下，被推进了一间房间之中，出乎他意料之外，那房间的陈设，十分豪华，而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在房间中有两个女侍，那两个女侍的打扮，看了令人砰然心动，她们穿著围裙式的短裙子。

那种短裙子刚好遮住了她们浑圆的股，而令得她们雪白的玉腿全露在外，她们都穿著相当高跟的鞋，那使得她们的玉腿，更有修长美丽之感。

那两个女侍的年纪十分轻，大约不会超过十九岁，短裙的上身是紧身衣，将她们怒茁的胸脯包裹著，高达一眼就看出她们的乳尖顶著薄薄的衣服！

高达一被推了进来，门就“砰”地关上，高达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目不转睛地打量著那两个女侍，令得那两个女侍娇嫩的脸颊上，有一股赧然之感，那使她们看来更是动人！

高达知道蔓玲一定有极其古怪的方法来惩治他的，但是他却不知道蔓玲用什么方法，而当他未曾知道蔓玲会怎样对付他之前，他著急也是没有用的。

而更重要的是，高达是浪子！

没有一个浪子会看到美色当前而无动于衷的，不论他的处境多么恶劣。

所以高达在轻轻吹了一下口哨之后，向前走了过去，他的脸上出现十分高兴的笑容来，他道：“如果你们就是我的惩罚，那我实在太幸运了！

”

那两个女侍并不出声，只是她们的颊上都迅速地泛起了一股绯红色来，高达直接来到了她们的身前，双臂张开将她们两人一起抱住，向他自己宽阔强壮的胸膛之上靠了靠，那两个女侍每一个人都有一边乳房压在他的胸前。

高达立刻移动著双手，将她们两人另一边的乳房握在手中，她们身上的衣服十分薄，高达完全可以享受到紧握乳房的那种柔情、腴腻的感觉，而且这时他是同时握著两个女郎的乳房，那是另一种刺激。

高达的爱抚是极其巧妙的，他轻轻地揉抚著那两个女侍的香乳，又搓弄著那两个女郎的乳尖，令得她们的喘息急促了起来。

接著高达向后退了一步，几乎是同时，他的双手部已经插进了那两个女侍紧并著的玉腿之间，轻轻地扭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那两个女郎，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的声音，她们的脸上更红，她们飘然向后退去，其中一个道：“高先生，我们是来替你服务的，而你要服务的对象却不是我们！”

“是谁？”高达又向前逼了过去。

“是我们的首领！”她们同声回答。

高达由衷她笑了起来，是蔓玲！

他记得蔓玲是个精彩绝伦的女人，他自然不会忘记蔓玲的扭动和挺送是如何地令他销魂，高达伸了一个懒腰道：“她为什么不来？”

那两个女侍道：“她要我们做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高达有些疑惑。

“替你注射。”一个女侍转过身，捧著一只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盘子中是普通的医生用的注射工具，并没有特别奇怪之处。

“噢！”高达笑起来。“增加情趣是不是？我要同时为你们三个人服务，要不然何必注射？嗯？”

一个女侍端张椅子来到桌前道:“请坐下！”

高达坐了下来，那女侍替他解开衬衫袖口的钮扣，卷起了他的衣袖，另一个女侍则在准备著注射，将一瓶药水吸进了针筒之中。

********************

高达是一个浪子，在他的生活中，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美女，有时高达也会借助一下药物。所以高达对于全世界各地所出，提高性能力，增加性兴奋的药物，都有十分深刻的认识。

这时他一面抚摸著替他卷衣袖的那女侍的玉腿，在她柔嫩的玉腿上轻轻扭弄著，当他的手渐渐向上移时，发现在她的那么短的裙子之中，竟是裸的！

高达又轻轻吹了一下口哨。

他的手立刻按在那女侍的小腹上，然后再向下移，来到了小腹下那丰腴而充满了弹性的隆起部份，但同时他也在看，他将被注射什么针药。

那针药从一个深黄色的玻璃管中被抽出来，是一种无色的液体，而在那黄色的玻璃管上，却没有任何标志，高达也认不出那是什么药物来。

那女侍被高达的抚弄令得她紧紧地并著双腿，身子软得几乎要靠在高达的身上，另一个女侍在准备好了针药之后，带著嫉妒的神色，用手臂将她顶了开去，她用一块蘸满酒精的棉花，在高达手臂之上轻轻地涂抹著，高达的手则在她滑不溜手，丰腴得令人心荡的丰臀上，慢慢游移著。

注射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毕了。

然后那两个女侍一起向高达笑著道:“请到床上去，高先生！”

高达有一股微微的昏眩之感。

那种轻微的昏眩之感，高达倒绝不陌生。

他知道那是药物在发作之前的迹象，在今后的一小时，甚或更长的时间中，他使会一直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那当然是极消耗体力的事，即使身子强壮如牛的高达，也会在事后有像死人一样的感觉。

但是在药物力量维持亢奋的情形下，那种兴奋却又是令人毕生难忘的！

高达拉住了那两个女侍的手，将她们轻轻一拉，转一转，再轻轻一堆，那两个女侍已一起倒在床上，高举起玉腿来。

当她们倒下去的时候，她们的裙向上掀起，自她们的纤腰之下，全是裸露的，那是令得任何男人销魂蚀魄的美妙女体！

即使没有药物的助力，高达也感到不可遏制了！

那两个女侍双腿交叠著，她们紧紧地咬著下唇，突然又从床上坐了起来，各自拉住了高达的手，也将高达拉得向床上扑了下来。

高达在向床上扑下去之时，已想将她们两人一起压在他强壮的身体之下的了。可是那两个女侍的动作，却十分轻盈。

就在高达向下扑去之际，她们两人身子一闪，已经站了起来，高达想伸脚将她们勾倒在地上，却未曾勾到她们。

高达连忙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这时他已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发热，尤其是他的脸颊，更有一股异样的热辣之感，他的喉头也像火烧一样地乾燥。

他道：“宝贝，还等什么？”

那两个女郎的头发乱拂在脸上，更显得迷人，高达看到她们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使她们的胸脯挺得更高，丰满的乳房，像是立刻要弹出来一样！

高达也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在那时，他突然看到其中一个女侍，反手在桌上的一个按钮之上按了一下。

如果在平时，高达或者还会有足够的机警想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但这时他的血已开始往上冲，他只看到那两个女侍腴白的玉腿和手臂，怒茁的乳房和娇脸，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事。

而也就在那一刹间，变故已经发生了！

只听得“铮”地一声响，高达的眼前突然有一阵金属的光芒一闪，一个不锈钢的大罩子，已经罩了下来，恰好将那张床罩住。

高达这时正坐在床上，所以他也被那覃子罩住！

高达陡地一呆，他叫道：“嗨，这算什么？怎么还有机关布景？我们又不是在演詹士邦电影！”

他双手握住了罩子的钢栏，那罩子的形状，很有点像一只大鸟笼，全由手指粗细的不锈钢，组成一格格的长方形格子。

每一个格子大约便有四吋宽，两呎高。

那样的格子，可以使得高达毫无阻碍地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却绝走不出去。高达握住了罩子，用力地摇撼著，可是罩子却一动也不动！

高达这时已可以知道蔓玲准备怎样惩罚他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产生了一种骇然之极的感觉，可是那感觉却敌不过药物给他带来的，已经开始发作的亢奋。

他已经呼吸急促，只见那两个女侍柳腰款摆，慢慢向前走来，高达连忙从罩子的格子中伸出手去，但是那两个女侍来到了离罩子三呎处，便已站定。

高达的手指离她们坚挺的乳尖，只有半吋！

高达不论怎样努力，也没有法子碰到她们的娇躯。

那两个女侍的朱唇半开著，头向后微微地仰去，她们是在等待著男人的热吻，从她们脸上的那种如饥如渴的神情看来，只要是男人，不论他是侏儒还是多丑陋，只要是男人吻她们，她们就一定会将吻她们的男人，紧紧地吮住不放的。

高达的头不由自主向前疾伸过去。

但高达的唇却并没有印在那两个美人儿娇嫩丰满的唇上，而是撞在冰冷的、坚硬的不锈钢柱上！

那一撞令他的唇裂开少许，有一丝血沁了出来。

然而高达却一点也不感到疼痛。

因为他这时身上的痛苦，绝不是撞裂嘴唇所能够比拟的，他全身感倒了一种胀裂的痛苦，在他的体内，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冲了出来。

在他面前有两个如此出色的美人儿，本来发自他体内深处的那股力量，可以发泄在这两个美人儿的身上，那会令得他享受到美妙之极的乐趣。

但是这时他却被单在那罩子之内！

那股巨大的力道得不到发泄，他就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痛苦！

在他面前那两个美人儿并不是站著不动的，她们慢慢地，将头仰得更低，她们的胸脯也挺得更高。

她们的手同时伸了出去，在一下轻微的拉炼拉动声之后，她们身上的短裙已经滑了下来，高达现在明白为什么她们的短裙之内什么也不穿的原因了！

她们的短裙之内什么也没有，那就令得她们的短裙在滑下来之际的一刹那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对他的最大的诱惑效果！

是的，那两个美丽的女侍是在引诱高达，引诱注射了强烈性亢奋的药物，但是却又被罩在笼子之中，只能看到她们而不能碰到她们的高达。

那将造成高达极度的痛苦，高达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会遭受性的煎熬，而这种煎熬是每天都有美女投怀送抱的高达，从来也未曾尝到过的！

那就是蔓玲对他的惩罚！

高达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受到如此浅酷的惩罚！

当两条短裙突然滑下来的时候，呈现在高达眼前的是两个晶莹无暇，美妙之极的女人的娇躯，像是原始人一样，她们的身上什么也没有！

高达只要能够冲出那笼子去，那两个美妙的娇躯就会在他的怀中，他可以抚摸她们的每一部份，然后在她们的身上享受人生最高的欢愉！

但现在他却握不住那两个美人儿丰满的乳房，握不住那两个美人儿几乎可以掐出水来的手臂，他握著的只是钢枝！

高达感到自己的额上，汗水已然汇成了小河，在向下流来，他也可以感到他流出来的汗水，是浓稠的、灼热的，泪水令他的视线略现模糊。

但是高达仍然大大地睁著眼，几乎一眨也不眨。

他的眼睛有点痛，那自然是他的双眼已极度充血的缘故，他微矮著身子站了起来，他握住钢枝的手指节骨在发出咯咯的声响来。

那两个全身一丝不挂的美人儿，她们的右腿缓缓向上抬起，跨出了褪下来的短裙，当她们的右腿抬起之际，她们的小腹巧妙地收缩著，她们的乳房轻轻地颤动著，她们的股形成了一个美妙的圆形。

高达将手伸出去，向两个女郎抬起的玉腿抓去。

但是当高达的手伸出去之时，那两个女郎已巧妙地转了一个身，以背对著他，她们一起俯下身去，她们的玉腿微微张开。

当她们俯身到她们的头，离地只有半呎许的时候，对著高达的，是两个丰满滑腴、浑圆的双臀，和四条美妙无比的玉腿！

那两个女郎不但弯著身，而且她们的腰肢在轻轻地摆动，她们的股在向上微微抬起，每当她们的股向上抬起时，高达可以约略看到她们的小腹！

高达忍不住号叫了起来！

人到了痛苦不能再默默忍受之际，是会自然而然发出喊叫声来的，但是不论怎样喊叫，痛苦只有加深，而不能减弱的。

高达这时的吼叫声，听来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发出来，而是和一个野兽发出来的声音一样！高达的喉间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著。

那两个女郎挺直了身子，一个女郎迅速地奔了开去，推过了一张椅子，另一个女郎就向那张椅子上，仰躺了下去。

她的身子转动了一下，使她的足尖对准了高达。

然后她的玉腿慢慢地举了起来，她雪白修长的玉腿在举起之际，是紧迸著的，但是在举高之后，却微微分了开来，而她的纤腰同时摆动著。

当那躺在椅上的女郎，开始像是在迎接男人，而小腹挺动之际，高达发出来的声音，简直是一种惨不忍闻的吼叫声！

如果不是由于药物的刺激，高达此际自然也不会好受，但是也决不会如此痛苦，但这时诱惑已到了最高峰，药物的刺激也到了最高峰！

高达只觉得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他的声音早已嘶哑，但是他还要不断地叫，他的手拚命向前伸出去，想碰到那女郎的身体。

那怕是碰到一点点，那怕只是让他的手指在那女郎的脚趾上碰一碰，那种和女体的接触，或者也可以令得他的痛苦减轻一些。

但是他却碰不到那女郎！

那女郎不但挺著小腹，而且两条白得眩目的玉腿在交叠著，在搓揉著，高达的头脸和身子。“砰砰”地撞在笼子上。

他虽然没有哭出来，但是他发出的声音也和哭要差不多了，他号叫著道：“停止，快停止，我投降了，我投降了！”

随著他的号叫声，房门打开，蔓玲走了进来。

在蔓玲的身后还有杜雪，杜雪被两个女人押著，双手捆绑了起来，脸上是怒极、气极的表情，一副想杀掉蔓玲的狠劲，如果她能，她会毫不考虑的去做。

高达以为自己发疯了。

“杜雪？”他不信的声音。

“是的！是杜雪！”回答高达的是蔓玲，她故意用一种甜蜜可人的声音说道：“杜雪没有去日本。”

杜雪挣扎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去日本？”高达吼道。

“我没赶上飞机！”杜雪只好如此说。

“她不是没赶上飞机，她是舍不得走，没有几个女人舍得离开你！”

蔓玲冷酷的声音。

高达懊恼不已。

杜雪却此高达更懊恼。

真的给高达料中了，她别说帮上什么忙，这会她倒成了高达的麻烦，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这下蔓玲更有了雄厚的本钱去对付高达。

“蔓玲！放了杜雪！”

“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命令我？”

“高达！你不要管我！”

“真是感人！”蔓玲给了杜雪一个耳光。“可惜你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享受高达的回报！”

“蔓玲！”高达扯著喉咙喊道：“你有什么狠的就冲著我来，不要拿杜雪开刀，别忘了杜云的父亲也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你对他的宝贝女儿有任何伤害的举动，他也不会让你好过。”

“你以为我会怕？”

“高达！别和这个巫婆说这么多！”杜雪一副决不妥协的表情。“生死由命，别和她废话了！”

“你这丫头嘴巴挺硬的！”

“哼！”

蔓玲将视线转向高达。“不过我现在还不会让杜雪死，我要她看一场好戏，看看你在情欲高涨却得不到满足时的丑态，看著你像野兽一样的求著女人给你满足！”

“你太卑鄙了！”高达冷声道。

“你自找的！”

“水晶不该有你这种姊姊！”

“我还没有跟你算你勾引水晶的那笔帐！”

杜雪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她也知道一定和女人有关，高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美女！

“蔓玲！你会自食恶果的！”

“高达！还是我先看你得到报应吧！”

杜雪决定把眼睛闭起来，地无法让自己听不到，但是她总可以不看，她不要看那些丑陋不堪的画面。

高达也一定不希望她看。

药力又发作了，高达不想在杜雪的面前出丑，但是他心有余，力不足，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他觉得自己快要爆发出来了。

他想死了算了。

他要解脱。

在蔓玲美丽的脸上挂著一丝近乎残酷的微笑！

她披著一件白色的斗篷向高达走去，蔓玲来到了笼子前，冷笑著道：“你投降了吗？”

高达喘著气道：“是的，我投降了！”

蔓玲冷笑著道：“高达，你竟敢背叛我，许芬芬令你享受到了快乐，是不是？”

想起许芬芬那丰满，结实，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胴体，他的呼吸更急促了起来。他喘息著，难以回答蔓玲的这一个问题。

杜雪听了替高达难过，男人千万不能惹毛一个女人，尤其是利用了另一个女人。

蔓玲咬牙切齿地道：“所以我要你用加倍的痛苦来偿还，高达，你不必那么快就投降，现在只不过是开始，你慢慢忍著吧！”

蔓玲挥了挥手，那两个女侍立刻拾起了地上的短裙，向外走了出去，将房门关上。而蔓玲则慢慢地解开了她斗篷上的扣子。

斗篷的扣子被解开之后，蔓玲双臂向上扬起，将她的头发慢慢摆到前面来，遮住了她半边俏脸，而在那时，她的斗篷自她身上滑了下来。

她也是一丝不挂的！

而她比刚才那两个女侍，又不知精彩了多少！

她的腰是如此之细，她的全身是那样的白。

高达和她有过不止一次的销魂，高达自然也知道，当自己强壮的身子，和她娇小柔滑的身躯相贴时，是如何地愉快！

但是这时蔓玲加倍的精采，却使高达感到了加倍的痛苦！在他体内燃烧著的烈火，似乎更加灼热，要将他烧成飞灰！

高达的喉咙乾得他不能连续地讲完一句话，他即使讲一句最简单的话，也得断断续续的好几次才能够讲得完，他道：“蔓玲--我不会再背叛你了--请你--终止--这种惩罚--求求你--”

蔓玲“咯咯”地笑了起来！

单是她那种荡魂销魄的笑声，已经令得高达的体内，像是有无数的尖针要裂体而出一样，使他痛苦得几乎要疯狂了！

而蔓玲一面笑著，一面柔软的腰肢向后慢慢地弯下去，她终于和刚才那女侍一样，仰躺在那张椅子上，她的一双妙目向高达望著。

那双妙目比那女侍刚才那种假想的动作更诱人！

高达再度将他的身子撞向笼子。

杜雪此时希望自己耳朵聋了。

他喘息著，从笼子的格子中伸出手臂去。

他的手指离蔓玲美妙的肉体只有几吋，就差那几吋！这时只要给他碰到一下蔓玲的肉体也是好的，但是他碰不到！

蔓玲双手一直在抚弄著她自己的头发，然后她双手按在她怒茁的乳房之上，紧紧按著向下移去。当她自己的手在移开了她的双乳之时，她的双乳在手掌的压迫之下，突然弹了出来。

高达感到一阵目眩，他感到实在难以支持了！

他宁愿这时昏了过去！

可是他却十分清醒，他要清醒著来忍受煎熬！

他看到蔓玲的手顺著它的胸前滑下去，滑到了她自己的小腹上，她的乳尖渐渐变得尖挺，她的口中和身中，也发出一阵咿唔声来。

蔓玲的双手最后按在她自己的小腹上。

然后她紧并著的双腿，也微微地分了开来，她吸著气，她的小腹向上挺著。

高达又号叫了起来。

他的声音更哑，他叫著道：“求求你，蔓玲，我再也不敢背叛你了！

”

他将这一句话重复了几十次！

但他所得到的答覆，却只是蔓玲充满了诱惑的笑声！

高达实在已到了他所能忍受的顶点，他觉得他自己要将自己的身子撕裂了才能减轻痛苦，他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用力一撕。

他的衬衫被撕破了！

这时他的全身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充满了力量，是以他壮硕的身上，每一块肌肉几乎都贲起著，高达在刹那间，在他几乎已浑噩得什么也不能想的脑子中，闪过了一丝光亮！

向蔓玲哀求是没有用的，蔓玲一定要用尽一切力量来折磨他。

越是向她哀来，她便越是要向自己施展折磨！

现在唯一的办法绝不是自己向她投降，而是向她作反挑逗，要她投降！

高达知道如果蔓玲以前没有和他有过销魂的经历，他的挑逗或者还不容易成功，但是蔓玲和他缱绻时是怎样地满足，高达还是记得的！

所以高达十分有把握！

高达向后退了半呎。

在笼子的笼罩下，高达可以活动的范畴也就是那半呎而已，他在退出了半呎之后，又咬著牙将他的裤子也用力撕了开来。

他也是全身赤裸的了！

他的身子是那样强壮，那么坚强的肌肉，足以令得任何女人看了之后，有一种酸软的感觉！那是美妙之极的男体，是千百年来塑雕家和艺术家雕造的对象！

杜雪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实在很想把眼睛睁开，实在很想瞧瞧高达那令万千女性著魔的躯体，但是她硬是压下了那股好奇心。

她宁愿自己存有一丝想像的空间。

但是蔓玲不同。

蔓玲在刹那间呆了一呆。

高达看到蔓玲的乳尖挺得更高，显得更硬，蔓玲的气息也急速了起来。

男人看到了裸女，体内会燃烧著烈火，女人看到了裸男，尤其是已充份地享受过快乐的女人，反应也是一样的！

男女的吸引就是如此的奇妙，由于那种吸引而形成的结合，是人类延续生命的本能！

蔓玲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高达可以看得出她按得十分用力，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之下，而她的双腿紧挟著那只手。

她已停止了动作，她凝视著高达，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她胸前的双乳发出一阵奇妙的颤动，令得高达几乎又要求投降了！

但是高达却忍住了没有出声。

他忍著痛苦，甚至还在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来，他身子挺立著，正对著蔓玲，他双臂从格子中伸出来，环抱著钢枝。

高达的声音也镇定得多了，那是因为当他想起第一次和蔓玲在一起，蔓玲坚持“定洋一半”，但是却在自己的爱抚下屈服的情形，他可以肯定，自己这时成功的机会更高了！

高达也凝视著蔓玲，他用充满了磁性，充满了男性魅力的声音叫道：“蔓玲！”

蔓玲在不由自主间，用鼻发出了“唔”地一声，回答著他。

高达又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幽会吗？可怜的蔓玲！你还在等什么？”

蔓玲的身子一挺，自椅上站了起来，她喘著气，突然奔到桌前按下了那个掣！

那不锈钢的笼子还未曾全向上升去，蔓玲的身子，甚至还未及转过来，高达已发出了一声吼叫，从里面直扑了过来！

高达强壮的手臂立刻从蔓玲的背部，紧紧地箍住了蔓玲的纤腰，他也立刻俯下了头去，在蔓玲的肩头上，重重地咬著。

也不知是高达咬得太用力了，还是由于男性的刺激，缩在高达怀中的蔓玲，身子颤抖起来。

高达的双手又紧紧握住了她的乳房，他感觉出蔓玲的乳尖硬得像是两粒小石子一样，一碰到了女人的躯体，药物的刺激更到了最高峰！

高达突然将蔓玲翻倒在厚厚的地毯上，他一俯身，双臂将蔓玲的玉腿高高地分了开来。

他仍然在吼叫著，但是他的吼叫声却在刹那间，被蔓玲的尖叫声盖了过去，蔓玲双手用力拧在高达的胸前，要将高达推开去。

但是除非她有力量推开一头疯狂的猛虎，否则她是无法推开高达的。

因为高达这时就是一头疯狂的猛虎！

蔓玲在一阵急促的尖叫和喘息之后，才能讲出话来，她的娇躯不断扭摆著，向后缩著，想要逃开去，但是高达的双手却紧握著她的细腰和她小腹紧贴，令得她根本没有闪避的余地！

蔓玲在缓过了一口气后才道：“你--你--”

高达在一刹那间，也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根本讲不出任何话来，他直到这时只感到一阵无比的愉快，流遍了全身。

那种愉快，是他在蔓玲柔软的娇躯上获得的，那种在前一分钟令得他全身几乎胀裂的力量，现在已可以发泄在蔓玲的身上了。

高达沉著声，他微笑著道：“蔓玲，那得多谢你给我的注射。”

“高达！”杜雪闭著眼睛叫道：“如果你自由了，你是不是可以来帮我松绑了？”

“等一下。”

“高达！”

“我要蔓玲尝尝那种滋味，”他邪恶的表情。“你眼睛最好闭紧，因为这绝对不是值得欣赏的。”

蔓玲的双手仍撑在高达的胸前，她用一种极其娇媚的声音道：“高达，别--太粗暴--你太强壮了，别--太粗暴！”

蔓玲的柔声要求更令得高达粗暴！

蔓玲的话还未曾讲完，她又呻吟了起来。

她的头左右摆动著，她不断地颤动著身子，她织细的手指则紧紧地陷进高达的肌肉之中。

而高达一点也不放松她，高达的粗暴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而在那样粗暴的动作之中，高达不断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欢愉！

蔓玲终于弯起身来，紧紧抱住了高达，她咬啮著高达的肩头，但是她又不能咬住了不放，因为她要不断地喘息著。

蔓玲决不是未曾有过做爱经验的女人。但是这时她的一切性爱经验，完全没有施展的余地，她只能忍受著高达疯狂粗暴的冲击，她只能身子发著抖，发出了一连串的呻吟声来。

高达的身子一挺，向上站了起来。当他站起之际，他的双手仍然握著蔓玲的腰肢，然后他向后倒去，仰躺在床上。

蔓玲一定是全身都酸软了，因为她根本没有力气动弹，她伏在高达的身上，高达用力沉著手，蔓玲则不断发出呻吟声来。

她呻吟著道：“你--别这样--对我。”

高达笑了起来，那完全是胜利者的笑，是征服者的笑，他一面笑一面道：“你屈服了吗？淫妇，你是不是讨饶了？”

蔓玲丰满的乳房紧紧捱贴在高达的胸前，像是想将她柔软的娇躯都溶入高达的体内，她喘息著道：“我……屈服了，高达，没有一个女人会不屈服的。”

高达再发出了征服者的笑容道：“如果我说现在只不过是开始呢？”

蔓玲陡地吸了一口气，当她突然吸进了一口气时，她的小腹和高达贴得更紧，她也更可以感到高达的强大，是以她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她道：“我不知怎么说才好，高达，你令我……害怕，但是也令我快乐……我快乐得……像飞上了天！”

高达突然吮住了她的唇，她的唇是温湿的，柔软的，她发出一阵咿哑的，毫无意义的声音来，她的舌尖被高达紧紧地吮住。

高达抱著她，翻了一个身。

蔓玲开始享受了，女人就是有这天生的本领，不论男人多么强大，也不论在开始的时候，她们感到多大的惊恐和痛楚，但是她们终于会感到乐趣。

蔓玲雪白的玉腿高高举著，她的细腰不断地转动著，她的小腹迎送著，当她的小腹向上挺来和高达的小腹相贴之际，他们都感到一阵颤抖的愉快。

他们完全沉浸在欢乐中，高达恣意欣赏著蔓玲美丽动人的胴体，欣赏著她美丽脸庞上那种飘然欲仙的神情，同时他也享受著无比的欢乐。

高达双手的搓弄，令得蔓玲的乳房出现了一块块的红印，但是蔓玲不觉得痛，自蔓玲口中发出来的不再是呻吟，而是曼妙的叫声。

高达只觉得刚才要将身子几乎胀裂的那股力量，一点又一点地挤进了蔓玲身体之内，而蔓玲的娇躯承受了这一切力量，使得她的全身都迸出了细小的汗珠来，像是她全身都涂上了一层透明的油彩一样。

杜雪觉得恶心，觉得反胃，如果此刻她有能力，她铁叫这对狗男女死！真是太恶心了！

“高达！”杜雪唤道。

“再等一下。”

“高达！你可以给我牢牢记住，我一定要报这一箭之仇！”杜雪立誓的口吻。

“闭嘴！”这次轮到蔓玲出声了。“杜雪！你不要坏了我的好事。”

奇妙的男与女的结合，高达搓捏著蔓玲的股，他们又从床上翻滚到了地上，在地上滚著，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变换了多少位置，等到蔓玲急速的喘息声和高达的急速喘息声混合在一起时，他们两人的身子紧紧拥在一起，剧烈地颤抖著。

从他们脸上的神情，从他们四肢交贴，身子和身子之间几乎一点空隙也没有，从他们身子那种急速的颤抖著，他们一定都享受到了从来也未有的欢愉。

按著一切都静下来了。

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开始还可以听到他们两人的喘息声，接著喘息声也渐渐平复了！

高达慢慢地撑起身子，然后他站了起来。

当他站了起来的那一刹那，蔓玲的身子向上一挺，像是还有点不舍得高达的离去，但高达终于离开了她，蔓玲连忙坐了起来，抱住了高达的腿道：“你别走，你是我的。”

高达双手捧起了她的脸，蔓玲仰起了头又道：“你是我的！你不能属于别人！”

高达呆了片刻，眼前的蔓玲是那样娇，那样媚，而且高达也知道在经过了刚才的性爱之后，蔓玲已完全被他收服了。

要拒绝那样一个美人儿实在是太难了！高达逼得闭上眼睛一会，他一闭上了眼睛在他眼前便浮现了一张苍白的、美丽的脸。

那是水晶！

高达放开了蔓玲的脸，转过身去道：“不，蔓玲，我已经向水晶求过婚，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浪子了！”

杜雪陡的睁开了眼睛，她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

高达神色平静的看了杜雪一眼。“我以后再跟你说个清楚。”

“你要结婚了？”

“不行！你不能娶水晶！”蔓玲叫道：“即使是水晶，即使是我妹妹也不能从我的手中抢走你！她连想都不要想。”

高达才一转过身去，蔓玲便立刻站起身来，从背后抱住了高达，将她柔滑的、灼热的、湿腻的娇躯，软绵绵地靠在高达的身上。

她的双手在高达的身上轻轻地爬搔著，使得高达感到一阵轻轻的颤动，她一面吻著高达的背肌，一面道：“高达，水晶配不上你，你应该配我。”

高达硬著心肠道：“你不属于我，你属于混世魔王，你不知道你自己是混世魔王的情妇吗？你怎么可以说是属于我的？”

“我可以和你走！高达！”蔓玲转到了高达的身前，环著高达的腰，将她丰柔的腹和胸，一起贴在高达的身上。“我有很多钱，我可以和你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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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将她的头发轻轻地摆到后面丢，然后一把握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向下拉，拉得她仰起头来，他先吻著她，然后道：“你和我之间到今天为止，蔓玲，我是水晶的丈夫，我会和她正式举行婚礼，它是我第一个想娶的女人！”

高达的话说得十分坚决。

可是蔓玲却笑了起来，她一面笑，一面身子在高达的身上轻轻转动著，她道：“我敢说你一定不能和她成为夫妇。”

高达冷笑了一声道：“蔓玲，你如果试图阻止我们，那么你就得自己尝到苦果，你别怪我不先警告你，你得好好记著。”

蔓玲仍然娇笑著，她的头仰得更高，因之她的小腹也和高达贴得更紧，她道：“不是我阻止你们，奇怪了，难道水晶没和你说？”

高达呆了一呆，他握住了蔓玲的手臂，将蔓玲的身子推开了些，蔓玲雪白优美的胴体，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但是高达却无暇去欣赏。

他急问道：“她应该对我说什么？”

蔓玲发出娇笑声，向外避了开去，高达忙追了上去，又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了怀中，高达用力捏著她的乳房，狠狠地道：“告诉我！告诉我！”

蔓玲道：“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郊外？”

“不知道，可是我奇怪。”

高达的确感到奇怪，他也不是在这时才开始感到奇怪的，他是早已感到奇怪的了，何以水晶会一个人住在郊外，又何以当他表示爱水晶的时候，水晶认为他的出现是他人安排的。

蔓玲仍不立即说，她似乎十分欣赏高达手指对她乳房的搓捏，她拉住了高达的手，用力按住她自己又在渐渐尖挺的乳头上。

蔓玲问道：“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异样？”

“有，”高达想了一想道：“她还是处女，她的年龄不是很轻，现在的女孩子，很少在那种年龄还是处女的，而且她还骗我说不是处女，她--

”

“她要享受人生，我想是，还觉得什么异样？”

“她太苍白了，她好像脆弱得一碰就会碎一样，和她的名字水晶一样，她--”高达心中陡地一动。“她是不是有什么病？”

蔓玲立刻笑了起来，她轻吮了高达一口娇声道：“是的，是一种怪病，和她的脊椎骨骨髓有关，她的血和常人不同”

蔓玲讲到这里，高达的身上已感到一股寒意！

他突然推开了蔓玲，后退了几步。

蔓玲续道：“她的这种病还没有法子挽救，但是在定期的检查中，却几乎可以确定她的死期，她活不长期，她自己也知道了。”

高达的声音在发颐道：“她能活多久？”

“这一点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自己的病现在还不能医，是以她要孤寂地躲起来，但是事实上她只有--”

高达双手紧紧地握著拳。

蔓玲想了一想道：“她还能活七天。”

高达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双腿发软，他从来也没有过那样的感觉过，这时他竟站立不稳，咕咚一声坐倒在地上，他伏在地毯上难以动弹。

杜雪也整个人的傻住了。

她和高达一样的意外，她怎么也想不通高达会想娶一个已不久于人世的女孩，虽然他显然的不知道，但是他的求婚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这个叫水晶的女孩，有何特别之处，有机会的话，杜雪倒想会会这个水晶，蔓玲的妹妹！

蔓玲的注意力全在高达的身上。

他才一跌倒，蔓玲立刻来到了他的身边。

蔓玲捧起高达的脸，她也呆住了。

蔓玲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看到高达在哭！两行热泪自高达的眼中滚滚而下，浪子高达在哭，为一个女人而哭！

蔓玲在那刹间突然起了一种极奇怪的感觉，她望著高达，她希望自己是水晶，虽然一星期后会死，但是却获得了浪子高达的爱！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是没有人会相信高达这个浪子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流泪的，所以蔓玲是真的呆住了，而不是假的。

高达握住蔓玲的手道：“蔓玲，她只有七天？”

“是的。”

杜雪也发出一阵的叹息。

高达看了杜雪一眼之后，转向蔓玲。

“蔓玲，她是你的妹妹，你让我回去看她，在她生命最后的七天，让我和她在一起！”高达将蔓玲的手握得更紧。

蔓玲吸了一口气道：“高达，你在要求一个女人做她不可能做到的事。”

“七天之后，蔓玲，世上已没有了水晶，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蔓玲也感动了！

这时的她再也不是一个女魔王，而只是一个受了感动的美丽女人，她伏在高达的肩上，啜泣著低声道：“为什么我不是水晶，为什么我不是她！”

高达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又在她的背上抚摸著。

蔓玲是天生的尤物，她的背部丰润而滑柔，使人感到在抚摸一幅毫无瑕疵的缎子，而那缎子却又是有生命的，那是令人销魂的一种感受。

高达的手慢慢向下移，托住了她的股，将她的身子向上抬了抬，他们两人立刻相拥著在床上躺了下来，蔓玲缩在高达的怀中，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好的，我替你们安排，我送你去和水晶相会，替你安排如何才能逃开警方的追踪。”

一听到“警方的追踪”，高达便叹了一声。

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了，对的，警方还在找他的麻烦，高达可以想像得出黎探长如何拍台拍凳，咆哮如雷的情形，他现在是一个“黑人”！

他撑著身子生了起来，蔓玲已经跳了起来，她的动作十分快，她胸前的乳房颤动著，跑开了两步，将斗蓬从地上拾了起来。

然后她披上斗蓬，她那能给男人以荡魂蚀魄享受的肉体便包裹在斗篷之中，然后她转过头来低声道：“你等著我！”

她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高达！你别忘了我！”杜雪说。

“我会安排你的，杜雪。”

高达想穿好衣服，可是他却没有衣服可穿，因为在他是受了药物的刺激之后，在半疯狂的情形之下，将他的衣服撕裂的。

当他再拿起他的衣服时，只是一些布条而已。

高达正在感到十分狼狈时，房门打开，那两个女侍又走了进来，她们仍然穿著那样诱人的短裙。

她们将一套男人的衣服拿给高达。

高达接过衣服，慢条斯理的穿著，接著他向那两个女侍指了指杜雪。

“请你们替她松绑，放她回去，相信蔓玲已经用不著她了。”

“但是我们没有接到指示。”

“你们不相信我的话？”高达非常严厉的眼神。“蔓玲刚才已经承诺过我了，如果你们不照著我的话去做，吃苦头的是你们，别怪我没警告你们。”

其中一人已经去替杜雪松绑。

“高达--”杜雪的话被打断。

“现在什么都别说，”高达摇摇头。“等我理出头绪，等我知道该怎么对你说的时候，我会对你说的！”

杜雪点点头，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你快走吧！”

“我要怎么对其他人说？”

“就说我很好。”

杜雪深呼吸了一下，只好离去，最好趁蔓玲回来之前走，免得再出意外的状况，划不来。

等高达穿好衣服，蔓玲也回来了。

蔓玲似乎并没有发现杜雪已经不在。

她穿著一件鲜黄色的裙子，看起来更加的动人，但是脸上的神色却非常的苍白，白得令高达产生了一股极为不祥的预兆。

她一开口便是：“水晶已经去了！”

高达吓了一跳道：“什么？”

“水晶已经到我的游艇中去了，我的游艇可以环游全世界，你可以驾我的游艇去和她渡过最后的七天，只有你们两个人。”

高达将蔓玲拥在怀中道：“我该如何谢你？”

蔓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高达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有一个朋友，他叫韦松石，是一名摄影师，我想他在你的扣押中？”

“是的，我会将他放走的。”

“游艇在什么地方？”高达吻著蔓玲的香腮。

“在十三号码头，”蔓玲将头靠在高达的胸前。“好像很不祥？”

“没有什么更不祥的了，唉！我第一次有了这种特殊的感受，却在七天之内就得结束！”高达的手指握得很紧，但蔓玲也忍著痛，没有出声。

他们一起走出了那房间，来的时候高达是蒙著眼来的，他走出了房间，才看到那是一幢很大的花园洋房，蔓玲送他到了一辆汽车旁边。

高达打开车门，蔓玲有点黯然道：“再见！”

“再见！”高达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了一阵吼叫声，向前冲了出去，高达很快就认出那是什么地方，他转进了通向十三号码头的公路。

事情会有如今那样的结果，那是高达完全料不到的！蔓玲竟会帮了自己这样的一个忙，而水晶的生命又如此之短促！

这一切又岂是他能料得到的？

高达又不免想起许芬芬，也想起蔓玲主持的罪恶活动，他叹了一声，高达是一个浪子，没有一个浪子是奉公守法的，但是高达对于像蔓玲主持的那种罪恶活动，他也决不会放过，而可爱的许芬芬就死在他的眼前，那种痛心的经历，他也是不会忘记的。

高达想了片刻，便决定不再去想。

因为他已经可以看到十三号码头了，他并没有多少时间，他只有七天，在那七天之中，他决定不去想任何其他的事情。

当他停下车的时候，他已看到了水晶。

水晶站在一艘足有一百呎长的白色游艇的艇首，高达几乎是冲过去的，他在码头上纵身跃起，跳到了船上，动作敏捷得如同黑豹一样。

高达才一上了游艇，水晶便扑了上来。

他们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

高达立刻感到水晶的泪水，在他的肩头上湿了一大片，他托起水晶的脸道：“别傻了，为什么哭？为什么哭？”

水晶拥得高达更紧道：“你待我太好了｜”

高达抱起了她，走进了舱中道：“我自然应该对你好，别忘记你是我的妻子，来，我们合力将游艇驶出海去，去享受我们的新婚！”

水晶转身走了开去，游艇缓缓地驶向外海。

一小时之后，水晶和高达并肩躺在甲板上，在他们的身边，除了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们静静地躺著，水晶在轻轻地哼著歌。

水晶撑起身子来，她梳了梳长发，忽然发出一下十分娇羞的笑容来，将她纤细的手指解开了高达的衬衣钮扣，伸手进去抚摸著高达的胸膛。

她苍白的脸上又泛起了几丝红晕，她低声道：“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也未曾想到男人可以给女人那样巨大的欢愉！”

这时海面十分平静，月色很好，海水掩映著，整个海面上泛起了一片银灿灿的光芒来。在月色下看来，水晶更是白得像玉一样，高达在水晶的颈际吻著，他也轻轻拉开了水晶背上的拉炼。

他们相互的动作，全都那样轻柔，他们也根本不必再用言语来表达他们相互间的爱意，只是当他们四目交投的时候，他们才深深地吻著。

他们相互替对方将身上的衣服除去，当他们赤裸相对之际，水晶站起来，身形十分修长，她洁白的胴体暴露在月光之下，使她美得如女神一样。

高达近坐著，水晶伸过手去，将高达从甲板上拉了起来，纵体入怀，她低声道：“达，告诉我，做一个妻子现在应该怎样？”

高达拥著她、吻著她，水晶发出细微的喘息声来，高达并没有回答水晶的问题，但是水晶是女人，她不会不知道作为一个妻子，她现在该怎样的。

水晶将高达轻轻推开，她拉过了一张椅子坐在椅上，然后她的身子向后仰去，她两条线条美得出奇的玉腿，慢慢地举了起来。

高达慢慢地向前走去，水晶的玉腿伸直，她双手也伸起，高达忙握住了她的手，他们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高达更靠近，等到他只消偏一偏头，就可以吻到水晶的小腿时，水晶吸了一口气，她平坦的小腿慢慢向上挺来。

高达也吸著气，她的娇躯在轻轻地发著抖，高达也是，水晶是与众不同的，高达完全可以感觉到这一点，高达的双手用力将水晶拉了起来。

水晶的双臂立刻勾住了高达的颈，他们两人的身子紧紧相贴，水晶微微地喘著气道：“宝贝，你--不必害怕我--会害怕，我不是第一次了，真的不是第一次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是你的女人，我要在你身上得到快乐！”

高达只感到自己的身子在膨胀，但是这种膨胀却又立刻得到了宣泄，那是奇妙之极的感受，他的身子前倾，水晶立刻又柔软地向下倒去。

他们在甲板上躺了下来，水晶的胴体看来是相当瘦弱的，但是在她纤细得几乎双手合拢就可以满握的腰肢中，似乎又含有无穷的潜力。

这时她摆动著她的纤腰，配合著她喘息的节奏，她尽量地在使高达快乐，她自己也在迎合中得到快乐，这从她曼妙的低吟声中可以听得出来。

高达吻著水晶，吻著她娇躯的每一部份，高达将脸埋在水晶的胸前，水晶的乳房并不丰满，但是却清新得像是两朵才绽放的荷花，高达舐著水晶的乳尖，并且轻轻地吮吸著，令得水晶的低吟声更加曼妙，只是那种低吟声，已令得有销魂蚀骨之感。

高达渐渐狂了起来，水晶的秀眉也开始紧蹙，高达于是吻著她的眉，水晶喘息著，他们两人不但身体溶而为一，连灵魂也溶为一体了，他们任由游艇在海面上漂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享受著性爱的欢乐，当他们都感到疲倦不堪时，他们才相拥著睡去。

黑夜过去之后是白天，白天的阳光将他们晒醒，水晶眯著眼，轻咬著高达，她叹息著道：“达，你知道我多么想为你生一个孩子！”

高达按住了她身子，仔细地欣赏著她的胴体，他们几乎忘了世界上还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

白天之后又是黑夜，黑夜之后再是白天，对他们来说，衣服完全是多余的了，高达预算好日子有十天，但事实上只有五天。

第六天开始，水晶就出现极度疲倦的样子，她只是躺著，一动也不动，大多数时间都闭著眼，高达一直在她身边，她有时会睁开眼来向高达发出动人的微笑。

而那时高达就要竭力忍住心中的悲痛，要竭力忍住眼泪。

水晶的情形越来越坏，但是也许是由于她生命中的最后几日得到了爱情的缘故，所以她竟并不如医生的预言那样，最后多活两天。

事后高达才在几个著名的医生那里，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奇迹。

高达回来时是在第九天的黄昏，他一个人默默地上了岸，他低著头，踏上了码头，他的心头沈重得像是铅块一样。

所以当韦松石和黎探长两人冲到他身前时，他也未曾发现，直到黎探长大喝了一声，高达才抬起了头来，而当他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是黎探长时，他伸出了双手，黎探长呆一呆道：“做什么？”

高达像是毫不在乎地道：“将我铐起来啊！”

水晶死了，高达的确感到任何事情都是不必再去计较的了，但是黎探长的回答，却也令高达感到极度的愕然，黎探长道：“为什么要铐你？”

“许芬芬的死--”高达问著。

黎探长笑了起来，拍著韦松石的肩头道：“高达，多谢你的朋友，他带我们破获了混世魔王的一个支部，所有的匪徒，全在枪战中丧生了！”

高达吃了一惊，忙道：“蔓玲--”

黎探长道：“蔓玲受了重伤，在一到医院后，她就供认了罪状，你已经清白了，她还告诉我你会回来，所以找在这里等你，再见了，蔓玲也已经死了，喂，高达，你是认识她的！”

“可以说是！”高达黯然回答，黎探长向前走去，跳上一辆警车走了。

韦松石道：“首领，这女魔忽然放了我，我带领警员，直捣匪巢--”

高达苦笑著，他突然感到十分疲倦，他道：“是我叫她放你的--还有，船上有一个女人，她是我死了的妻子，你们几个人要用最好的葬礼葬她！”

韦松石愕然而立，但高达已缓缓向前走去，消失在暮色中。

自从水晶死了以后，高达就一个人在一幢偏远，不为人知的豪华别墅里隐居著，虽然他是一个浪子，但是对水晶的死，他依然是耿耿于怀。

他会克服忧伤，但需要一阵子。

结果杜雪和克鲁斯找到了这里来。

高达知道只要杜雪想，几乎没有她办不到的事，但是能找到他这个藏身处，他还是不得不佩服杜雪的本事。

“你真是神通广大！”

“只是花点工夫而已。”杜雪较平日柔顺了许多，似乎也感受到高达的那份心情。“你们到这里来干嘛？”“劝首颔你重出江湖啊！”克鲁斯轻快的声音。“我们这个集团不能没有你，群龙无首是办不了事的，所以只好和杜雪来劝你出马。”

“我想休息一阵子。”

“首领！我们都知道水晶的事，也能了解你对她的感情，但是她毕竟已经死了。”

杜雪始终不发一言。

高达则看了杜雪一眼。

“首领，你一个人闷在这里会更痛苦，不如和我们大伙一起，日子会好过一些的。”接著克鲁斯朝杜雪眨了眨眼睛。“杜雪，你说话啊！”

“你都替我说了。”

“你一定有更好的理由！”

“我有吗？”

“杜太后！”克鲁斯急了。

高达，我基金会成立的事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这个星期六有个义卖大会和捐款，我希望能看到你来参加。”她淡淡的说。

“我可以捐款。”

“但是我希望你能来。”

“不要勉强我！”

“首领，这是你欠杜雪的！”克鲁斯忙在一边敲著边鼓。“本来可以有许芬芬来助阵，现在许芬芬死了，该由你来顶替她的位置。”

“我能做什么？”

“杜雪已经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高达望向杜雪。

“这将是一个极有噱头又极具宣传价值的好点子。”杜雪故作轻快的想把气氛弄轻松。“只要花你‘一夜’的时间。”

“我不懂。”

“首领，杜雪的意思是说要卖你一夜的时间，而由这些上流社会的名媛淑女来竞价，谁出的价钱愈高，谁就可以得到与你共渡一夜的资格，”

克鲁斯兴奋的口吻道：“我们大家都觉得这个点子一级棒。”

“天啊！”

“高达，你不同意！”

“杜雪，亏你想得出来。”

“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反正你向来是来者不拒，只要是女人，你应该不太拒绝的，而且又是做善事，对社会有益。”

高达一声冷哼。

“首颔--”

高达研究了杜雪一会。“好，我这一夜就卖给你，除了你，我什么女人都不卖！”

这下轮到克鲁斯和杜雪要大眨眼睛了。

“高达，我对你没什么兴趣的！”

“那就打消你的念头。”

克鲁斯站到高达这一边。“杜雪，这也是一个好点子，我看可以。”

杜雪作状要狠揍克鲁斯。

克鲁斯一溜烟的跑掉，其实他是想给高达和杜雪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他们一定需要好好的谈谈，谈水晶，谈未来，谈可能发生的事。

“你一定很爱水晶。”杜雪柔声。

“我自己也说不出确切的感觉。”

“我以为--”杜雪苦笑。

“那是不同的，”高达会意。“杜雪！我对你的感觉和对水晶的不同，你在我心目中的份量此水晶重，我是难过水晶已经不在人世。”

“命。”

“我知道，我会克服的！”

“水晶是个幸福的女人。”

“希望她是带著幸福的感觉而去。”高达感伤的说。

“我相信在她死的时候，她一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杜雪肯定的说。

“希望是这样。”

“那义卖你那一夜的事--”杜雪俏皮的问。“就看你怎么说服我了。

”高达扬眉。水晶。水晶会永远的活在高达的心中。

--全文完--

微晶之密

茵斯布鲁克是奥地利境内，一个非常美丽的山城，四周高山环抱，形成阿尔卑斯山里的一个小盆地。

它一年四季，满山都是银白色的积雪，所以被称为“银色之城”

，冬季世运会已经在此地举办过两届了。

现在，正值寒风凛冽的深秋。

距离滑雪旺季已近，届时来自世界各地的滑雪爱好者，都将在此大显身手，观光看热闹的人更多。

浪子高达一身浅黄色滑雪装备，足蹬雪橇，双手举起高倍数望远镜，向那一望无际，铺满皑皑白雪的山坡下眺望著，两支滑杖则笔直地插在身旁雪地上。

他站立的地方，是在接近峰顶的平岩上，也就是滑雪者的起点。

由于地势极高，滑雪者必须搭乘登山空中缆车上来，否则爬上大半天也无法到达。

其实，真正酷爱滑雪运动的人，大多数喜欢去邻近的瑞士。

高达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原来他是在等人，说得更正确些，他是来赴约的。

既非滑雪旺季，又是这么一大清早，整座山峰上连人影都不见一个，居然能让他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等著。只有三种情况：这个约会必定是足以令他动心的美女、足以令他动心的庞大数字的金钱；或是足以令他动心的特别奇异事物。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来赴约。如果一定要为自己找出个充分的理由，那只有两个字──好奇。

当他接到发自瑞士的那份神秘电报时，似乎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决定了这次的行程。

电报的内容是这样：“高达先生，久仰您的大名，如果愿意接受一份为全人类谋福祉的礼物，请您来瑞士一行，已为你们在苏黎世的瑞士大饭店订好房间，并预付一切费用，祝旅途愉快。”

具名是“仰慕者”。

电报中的“你们”，显然不是邀高达单独前往，而是包括了他的那几位“死党”：律师时重池、外号“万宝全书”的费胖子、化学博士莫教授、伪冒专家金手勤、扒手阿发、开锁专家万夹、及摄影师韦松石等人。

既然其他人并未被摒除在外，自然是一致赞成，趁机前往瑞士一游。

就这样，他们一行来到了苏黎世。

果然，那位未具真实姓名的“仰慕者”，巳在瑞士大饭店，为他们订有五间双人套房，并且预付了一星期的全部住宿费用”。

房间部的职员同时交给高达一份电报，内容是：“高达先生：事情临时有变，不能来见，盼即单独前来茵斯布鲁克，并于抵达之次日清晨七时，至滑雪俱乐部，搭乘登山缆车上 峰顶相见为要。情非得已，尚祈见谅。仰慕者。”

高达只得把其他人留在苏黎世，临时上街购买全套滑雪装备，雇车赶往两百多公里外的茵斯布鲁克去。

抵达这闻名的“银色之城”时已是傍晚，高达索性住进山下的滑雪俱乐部，免得第二天还得起个大早赶去。

自从接到那份神秘电报，莫教授他们就不断提出问题，譬如说：何谓“为全人类谋福祉的礼物”?为什么选中由高达接受?而这位“仰慕者”又是何人?

要获得答案，就必须前往苏黎世，也许这正是他们来瑞士的最好理由，甚至是一种藉口。

登机前，时律师忽然想到一点：“会不会这是个陷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费胖子马上反应道：“那我们值得去冒这个险吗?”大家以高达马首是瞻，眼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

如果这时他只要打退堂鼓，瑞士之行立即取消，大不了是牺牲一笔机票钱而已。

区区一两万美金，对高达来说，根本不其回事。但他的结论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因为有可能是个陷阱，更引起他的好奇和兴趣，决心去冒这个险。

现在他躺在床上，思维里不断涌现出莫教授他们提出的疑问，“为全人类谋福祉的礼物”是什么?

可能是存在瑞士银行的一笔巨款，足以解决全非洲的饥荒，或是可治癌症的新药配方，消弭全世界战祸的良策，甚至从未被科学家所知的新能源。

但是，“仰慕者”既有造福全人类的心，尽可把这份“礼物”提供给世界性的福利机构，或是任何一个国家，为什么找上了他?

而浪子高达的名声，绝不是一个“德高望重”，足以信赖去委以重任的人。

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诚如时律师想到的，这是一个陷阱。但不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对象只是他一人──浪子高达。

次日一早，高达就整装出发去赴约。

他在登山时，在空中缆车的起点，除了睡眼惺松的管理员，未曾见到任何其他人。因此他这时举著望远镜，一直监看山坡下的动静，只要有人接近缆车起点，他就可以看到，因为登山是必须搭乘缆车的。

这样，他就可以先知道来的是什么样人，以及来的人数，心里好有个准备。

除非……

就在脑际刚闪现出这个意念时，忽听空中传来“哒哒”的螺旋桨声，迅速地由远而近。

高达转身抬头一看，一架直升机正越过山头，朝向他飞来。

他刚才突然间想到的，正是这位神秘的“仰慕者”，会不会来个从天而降。

果然被他料中对方真是驾著直升机来赴约。

高达忙举起手挥动，向那架直升机招呼著。

这是架中型直升机，包括驾驶员在内，最多可载九人。

高达猛然感到有些怀疑，对方既要他单独前来赴约，尽可驾驶双座直升机，既灵巧方便，又不会太引人注意，为什么驾著中型的，岂不有些小题大作。

但是，如果这真是个陷阱，那么对方要对付他浪子高达，就必须多来些人手了。

高达立时本能地提高了警觉。

直升机上的人早已发现目标，垂直降落在五十公尺外。机门一开，便跳下四名全身白色雪地作战装，脸上戴著风镜的壮汉，向高达疾扑而来。

高达一见对方来意不善，原有足够的时间，只要向山下滑去即可脱身。四名壮汉未穿雪橇，绝对无法追上。

如果那样做，他就不是浪子高达了。

只见他急忙踢掉雪橇，严阵以待著。

四名壮汉的行动也相当敏捷矫健，扑近高达就分散开来，随即发动围攻。

高达已很久没有跟人动过拳脚，凭他的身手，自付对付这四个壮汉绰绰有余，所以他很沉著，一副有侍无恐的架势。

他眼急手快，瞥见一名壮汉张开双臂扑近，迎面就一拳击出，重重击中对方下级。

这一记重拳的威力，绝不在职业拳击好手之下。照高达自己估计，必可把对方击个仰面倒栽，昏睡不起。

不料壮汉挨了一拳，仅只扑势受阻一顿，反而是高达全身如同触电似地一个大震，被震弹得向后跌去。

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壮汉身上竟似通有电极一般，使高达不禁大吃一惊。刚好另一壮汉由右侧攻到，全身向他压下来。

高达不敢再重蹈覆辙，急忙就地一滚，使那壮汉扑了个空。

这种情况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高达事先那会想到，对方一见他不由分说就发动攻击。四名壮汉不但身上通有电极，而且很可能是低电流的高压电!

身手矫健又有何用，既不敢碰他们，他就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高达当机立断，不等其他两名壮汉近身，早已挺身跳起，迅速冲去穿回雪橇，拔起插在地上的滑杖，便向山坡下冲滑而去。

四名壮汉末穿雪橇，果然无法急起直追。但直升机立即又升空，从空中紧紧迫来。

高达双手连连以滑杖用力撑地，使滑行速度不断加快，顺著“S”形滑道一泻即下。

直升机的速度更快，在空中紧迫不合。

高达被当头的螺旋桨声，扰得心慌意乱，一个不慎，在急转的弯道处失去平衡，顿时摔得人仰马翻，天旋地转，滑跌出十几丈才停止。

未及爬起身，宜升机已飞临头顶，撒下一个巨网，将高达网个正著，使他无法挣脱出来。

当机上的人把网住的高达拖吊上去，再飞回山峰乎岩接走四名壮汉后，峰顶的雪堆中，爬出了一个全身白衣、白帽、脸上戴著氧气罩的少女。

由于她带有氧气装备，可以藏身在雪堆中，而不易被人发现。

但她目送直升机逐渐远去、消失，却无可奈何。

高达遭网住，拖吊上直升机时，被人向脸上喷射一股气体，随即失去了知觉。

当他清醒时，已不知身在何处，但直觉告诉他，全身已被牢牢地捆绑在椅子上。

急忙睁眼一看，发现这是间古色古香的欧式书房，大书桌后的高背旋转椅上，正坐著个全身银色太空衣，头戴银色面盔，无法看出真面目的女人。

而高达身后的两旁，则是那四名攻击他的壮汉，身上仍然是穿著白色雪地作战装，脸上戴著风镜。

旋转椅上的女人见高达已清醒，即举起手上的“麦克风”，说了句什么，而从桌上“语言转换机”发出的却是华语，问道：“你是什么人?”

高达冷冷地一哼：“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又何必多此一问!”

那女人戴著耳机，经过“语言转换机”的翻译，她才能明白高达说的话：“我认为你应该是希伯德博士，但你不是!”

“希伯德博士?”高达暗自一怔，因为这个名字对他是全然陌生的。

那女人站了起来，手持“麦克风”走向高达面前：“虽然你不是希伯德博士本人，但我相信，一定是他派你去跟罗玛丽小姐见面的。

好了，你只要交出｀微品片＇，我们保证遵守诺言放人。”

高达这才听出些眉目，可能是那位希伯德博士手中，持有极重要的“微晶片”，而这些人手中持有人质，作为双方交换的条件。

如果希伯德博士，或者那位罗玛丽即是神秘的“仰慕者”，为什么把他扯上了?

高达不禁诧异地问：“你们跟希伯德博士约好的?”

那女人摇摇头：“没有，但罗玛丽小姐的行动，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中，而我们相信，她今天一定会跟希伯德博士见面，只是没想到由你代表，罗玛丽小姐自己却未露面。”

高达笑了笑：“如果我说，我根本不认识希伯德博士，或是那位罗玛丽小姐，你相信吗?”

那女人断然的说：“不相信!”

高达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无论你信与不信，但这是事实。”

那女人戴著银色面盔，无法看出她的神情，但语气中充满了愤怒：“换句话说，你是不交出｀微晶片＇咯?”

高达也悍然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微晶片＇是什么!”

那女人怒哼一声，走回大书桌旁，顺手关掉“麦克风”开关，向壮汉们“咿咿呀呀”地交待了几句。

高达精通好几国语言，却听不出她说的是那一国话。

身后站的两名壮汉应了一声，各将一手按在高达肩上，使他全身如同触电地一震，随即又昏了过去。

当高达再度清醒时，已换了地方，置身在一间光度极强的密室内。说的更恰当些，应该是间牢房。

身上已松了绑，高达撑身跳起，仍然感觉全身有些酥酥麻麻的，尤其四肢虚弱无力。

这使他想起，两次均被电殛昏迷，似可确定，壮汉们身上都通有电，也许这就是他们攻击敌人的武器吧!

密室内四壁均以石块砌成，没有窗，只有一道厚重铁门，显然它是地下室改成的牢房。

高达向各处仔细查看了一遍，在确定不能脱身又无计可施后，不禁感到十分的气恼和懊丧。

整个密室空荡荡的，地上仅有一床旧毛毡。

高达沮丧地坐在毛毡上，回想整个事件，顿使他觉得啼 笑皆非。

好端端的，怎会遇上这么莫名其妙的倒楣事!

“微晶片”是近代科学上的一大成就，以极小面积的晶片上，可纪录惊人数量的文字或照片。五十年代以后，很多先进国家的间谍(包括商业间谍)，就广泛利用这种科技，传 送极高度机密的情报。

由于它的体积小，易于掩护或收藏，携带又方便，所以 安全性也极高。

希伯德博士手中持有的“微晶片”，想必极其重要，这批人才会不择手段，志在必得地要想夺取，甚至不惜以人质为 胁。

这批人又是什么身分呢?

正在这时，忽听铁门外响起了开锁声。

高达急忙躺下，佯作未醒，打算伺机而动。

那知铁门一开，只见一个少女被推了进来，铁门随即关 上，使他毫无发动的机会。

眯起眼睛一看，被推进来的少女穿一身欧洲传统服装， 肤色和脸型却是东方人。

高达看出少女也是“受难者”，立即挺身坐起，直觉地问 道：“你是罗玛丽小姐?”

少女格了摇头。

高达心知她可能就是人质，但不知从何问起：“那你是？”

少女自我介绍：“我叫琼妮，是希博士的女儿。”

高达“噢”了一声，毫无疑问，这少女必然是他们手中的人质了。

琼妮打量著高达，问道：“你是什么人?”

高达站了起来：“我叫高达。但我必须先向你声明，我并不认识希博士或罗玛丽，甚至跟整个事情毫不相干。”

琼妮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你不是来救我和我母亲的?”

高达一听，这才知道人质不仅是这少女，尚有她母亲，只好强自一笑：“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能救得了你们。

琼妮不解地道：“那们为什么逼我，要我来劝你交出那个｀微晶片＇?”

高达耸耸肩道：“大概他们认定我是令尊派来的吧!”

琼妮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高达忽问：“琼妮小姐，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琼妮怔了怔，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高达洒然一笑，安抚道：“琼妮小姐，我虽然不认识令尊，跟这件事也毫不相干。但是，我们可说是同病相怜，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如果你能把整个事情告诉我，也许有助于我想出个脱身之计。”

琼妮犹豫了片刻。始道：“他们不是地球人!”

高达为之一怔，惊诧道：“那……那他们是外星人?”

琼妮微微点了下头：“他们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星球，那里的科技非常发达，远超过地球人。以他们接近光速的｀飞行器＇，到达地球尚须将近一年的时间，你可以想像距离有远了。”

高达不禁咋舌：“确实相当遥远：但我不明白，令尊怎会惹上了外星人?”

琼妮报以生涩的苦笑：“高先生，我很累了，可以坐下吗?”

高达做个很潇洒的手势，“请坐!”

等琼妮侧身坐在毛毡上，商达也在她对面坐下了。

“高先生……”琼妮迟疑了一下，忽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母亲也是外星入，你相信吗?”

高达几乎脱口说出“不相信”！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希伯德博士的妻子，怎么可能是个外星人?外星人会和地 球人结婚?

而他眼前所看到的琼妮，不但是个“地球人”，还是个东 方美丽少女!

不过，高达曾听说原振侠医师遇上的“怪事”，那个“怪老头”厉大猷，不是在试管中，用人的精子和青蛙的卵子，将两种不同的基因，以高度的医学科学突破，而使之结合成孕，培育出他视为亲生子的“怪胎”吗?

外星人毕竟是“人”，纵然形貌有异于“地球人”，甚至基因不尽相同，但必然比青蛙与人类结合更接近。

琼妮的父亲既是希伯德博士，即使母亲是外星人，两个生存于不同星球的“人类”，能生出她这样的女儿，也就不是 绝无可能的了。

高达终于以坚定的口吻说：“我相信！”

“不!”琼妮微微摇著头：“高先生，你骗不了我，从你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你一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甚至是无稽之 谈。”

高达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只是专注打量著这少女，似 乎要从她身上找出答案。

琼妮又深深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似乎有个预感，我父亲绝不可能为了我和母亲，放弃那个｀微晶片＇的。”

高达“哦?＇＇了一声：“因为你母亲是外星人，而你也有一 半是……”

琼妮道：“除了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父亲是个科学狂，在他的心目中，科学的成就远胜于一切。我甚至怀疑，如果我母亲不是外星人。他会不会以｀微晶片＇来交换我们 母女。”

高达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那个｀微晶片＇上纪录的，一定与外星人的高度科技有关，对不对?”

琼妮露出茫然的神情：“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相信，那个｀微晶片＇一定很重要，他们才会守在这里这么久，不惜用我和母亲，威胁我父亲把它交出来。”

高达急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琼妮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是个古堡。”

整个欧洲，至今仍保存著为数极多的古堡，有的已列为古迹，成为吸引游客的观光区。但仍有不少属于私产，而其中又有很多无人居住，任它空置，以至年久失修，已形同废弃。

因为，修饰和维护一座古堡，费用是相当可观的。而当年盛极一时的贵族，如今很可能早巳没落。

高达原想问明置身何处，事先对整个环境有个概念，再伺机脱身，到时候才不致不知所措。可是，看情形这少女和她母亲，可能跟他一样，也是昏迷后被掳来的。

琼妮见他沉思不语，忽问：“高先生，你对我父亲怎会娶了个外星人，好像一点也不好奇?”

高达笑了笑道：“它一定是个充满玄奇，而且非常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但这是令尊的稳私，我似乎无权探问吧!”

琼妮沮然地道：“反正我们不太可能有机会活著离开这里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说个你所谓的，｀充满玄奇而罗曼蒂克＇的故事。”

高达暗喜，调整一下盘坐的姿势，静静听她说出这个不可思议，地球人与外星人结合的“故事”。

瑞土原属奥地利，十三世纪始脱离奥地利而宣告独立，于一八一五年获得英、法、德、意等国承认为永久中立国，从此成为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由于它的国境全属山地，百分之八十八的土地无法生产与种植。

但瑞士的枪械和各种新式武器、手表工业、银行业及观光事业，却是举世闻名的。

希伯德的祖先是意大利籍华裔，二十世纪初才移民到瑞士定居。

(瑞士政府是开放政策，无论任何国籍，只要申请入境一律照准。)他的大学教育在德国完成，并且取得理工博士学位，回瑞士即在首都伯恩，一家闻名的照相器材制造公司担任副总工程师。

对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青年来说，这职位是相当令人羡慕的，可以称得上是少年得志。

尤其希伯德读的是理工，学以致用，正可一展所长。公司方面对他也很器重，不到两年光景，已升为工程师。

他不仅对本身工作非常热衷，更对摄影发生浓厚兴越，几乎已达到入迷的程度。

有一次，意大利著名艳星苏菲亚罗兰，随外景队前来拍摄新片，应邀到希伯德任职的公司参观。

那天，整个公司为之轰动，人人争睹这位国际红星的庐山其面目。酒会更是盛况空前，非常热闹。

在影迷的热烈要求下，这位艳星来了段歌舞即兴表演。

希伯德正好站在附近，被她拉入场中做舞伴。

酒会的全部进行过程，由专人以一架摄影机拍摄下来，其中自然包括希伯德与苏菲亚罗兰的那场精彩表演。

尤其是舞毕时，那位意大利艳星以热吻表示谢意，更使希伯德受宠若惊，决定要留下一个“拷贝”珍藏，作为永久纪念。

不幸的是冲印室的工作人员一时不慎，引起一场小火警，竞将拍摄的底片全部付之一炬。

这使希伯德非常懊丧和气恼，但底片已经全部烧毁，不像拍电影，可以重新搭起布景，集合所有演员，重新再拍摄这场戏。

希伯德珍惜酒会的每一个镜头，尤其是他与苏菲亚罗兰的那段精彩表演，以及那位意大利艳星的热吻。

可惜一切已成过去，只留给他一段回忆。

事后，希伯德经常独自来到当日酒会的会场，面对空空荡荡的大厅发呆，脑际不断浮现那盛大的热闹场面。造成他心理上的遗憾，是因为底片烧毁，不可能重拍。

刹那间，他突发异想：如果能发明一种特殊的摄影机，或是录影机，就像不可思议的“时光隧道”一样，把曾经在这大厅里发生过的景象，以“追忆”的技术重新拍摄下来呢?

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以现有的人类智慧和科技，尚未发展到这种纯属幻想的成就。

以后的日子里，他不断地为这问题所困扰。

在理论上，摄影的原理，是利用装有双凸透镜的镜头，将影像摄入，使底片受到感光。再以药水处理，冲洗；曝晒等过程，印于照相纸上即成照片。

换句话说，景象已成过去，即无法再摄取到。

希伯德便决心要突破这种时空的障碍，把已经消失的景象“追回”。

因为他认为照相、摄影或录影，共同之点就是把镜头前的景象摄取到，事后景象虽已消失，成为过去，但冲印出的照片，影片或录影带，仍可使当时的景象重显。

而他更相信，既已出现过的景象，虽因时空转移而不复见。但是，不可否认的，这种景象必然曾经存在于当时的时空。

如果他能突破旧有的时空观念，而他的“追忆”观念能成立，也就是说，以超高度的科技，发明一种“追忆摄影机”，那么所有事过境迁的景象，都会重视于人们的眼前。

如此一来，不但那日酒会的热闹场面，可以“凭空”重新拍摄。

很多现场没有目击者，或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的重大犯罪悬案，也可因此而侦破，甚至可以揭开历史上的隐密。

爱迪生的所有发明，以及飞机、核子弹，人类登陆月球，开始不都是近乎幻想，即经过不断的研究发展，终使理想成为事实的吗?

希伯德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决心要完成此一心愿。于是凭自己所学，再大量购买有关的参考书，更利用工厂现成的设备，投入全付精神和时间。

由于全心全意放在研究上，不免对本身职务有所疏怠，终至受到公司方面责难。

希伯德一气之下，索性辞去工程师的工作，回到巴塞尔，在乡间租了个工作室，专心研究他的“追忆摄影机”。

他已入迷，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实验，研究，就是翻阅参考书。对家人的关怀和劝阻，一概全不理会。

就这样经过两年，希伯德坚信自己的理论必可成立，可惜技术上始终无法突破。

他租的是幢独立平房，接近山边，远离小镇，距离最近的邻居也在半里之外。

除了十天八天去一趟小镇，添购必须的食物，他几乎是足不出户。不过，小镇上的人都认识他，至少知道这东方人是位博士。

这是个盛夏炎热的深夜，他在工作室里关了一整天，感到有些头晕脑胀，便走出门外透透空气。

希伯德正在门外仰望满天星斗，忽听一阵嘈杂人声由远而近，似乎正朝向他奔来。

他刚一低头，就见一条人影飞奔而来，气急败坏地向他钧南语求助：“请让我躲一躲，后面有人追我……”

希伯德定神一看，是个身穿欧洲传统式样服装，大热天里戴了付黑色长统手套，而整个脸上却罩著黑纱面罩的女子。

他几乎未加考虑，就把那女子带进屋，迅速把门关上。拉开窗帘一角，从宙口看出去，果见十几个当地的居民，前面两人持著手电筒，后面的带著猎枪或木棍，声势浩大地急急追赶”

忽听身后的女子紧张道：“先生，快把我藏起来，他们可能会进来搜查的……”

希伯德不知道女子为什么被人追，但决心掩护她。

这幢木造平房，原是乡间的小别墅，他除了保留卧房和起居室，客厅和连著的饭厅全部当做工作室，另外一间小卧房也成了储藏室，堆满了各种器材和书籍。

无处可藏，他只好把那女子带进卧房，藏进了壁橱。

就在这时，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并且有人大声叫门：“希伯德博士，请快开门!”

希伯德脱下工作服，装出刚从睡梦中惊醒，起身去开了门，一脸茫然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拿著手电筒的壮汉忙道：“很抱歉打扰您了，因为我们在追捕一个｀怪物＇，分明看它逃向这边来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希伯德暗自一怔，明明是个女子，怎会被视为“怪物”?

另一中年人抢著道：“他很可能躲进了您的屋里……”

希伯德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不可能，我睡前把门窗 都关好，而且检查过了。”

中年人与壮汉交换一下眼色，不便强行要求进屋搜查，只好向山边一指道：“它也许逃进山里去了，我们快追!”然后向希伯德说了声打扰，便率众急急迫向山边。

希伯德目送他们远去，才关上门，回身走进卧房，在壁橱上轻放两下：“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啦!”

那女子这才推开橱门出来，感激地跪在他面前：“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日后一定有所回报。”

希伯德忙扶她站起，笑问：“他们为什么称你为｀怪 物＇?”

那女子似乎难以回答，“这，这……”

希伯德笑道：“那么你可不可以除下面罩，让我看看你 有多｀怪＇?”

那女子一听，吓得急往后退，连声道：“不不不，不可以， 我不能……”

希伯德诧异地道：“为什么?”

那女子吞吞吐吐道：“因，因为……因为你看了我的真面目，也会认为我是｀怪物＇。”

希伯德“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 为什么追你?”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才无奈说道：“我的｀交通工具＇发生故障，想偷取一辆停在屋外小货车上的零件，不料车内睡 有人，把我逮了个正著。”

那女子继续说道：“那两个年轻人很好色，发现我是个女子，合力想强暴我，我在挣扎中掉下了面罩，他们一见到我的脸，就吓得大声呼叫逃开，然后召集了一批人追来。

希伯德不禁好奇道：“你的脸真有那么可怕?”

那女子并不回答，把话岔开道：“先生，我刚才看见屋外停有一部吉普车，你能不能把车借给我，我会重重报答你的。”

希伯德摇摇头道：“不行，但我可以载送你一程，并且替你把故障的｀交通工具＇修好。对了，你所谓的｀交通工具＇应该也是汽车吧?”

那女子道：“我需要的只是一只电瓶，和几尺高压电线而已……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车送还给你的。”

希伯德为了满足好奇心，故意刁难道：“我有一只备用的电瓶，还是刚充好电没有用过的，高压电线更不成问题，车也可以借给你。

但你必须除下面罩，让我一睹你的庐山真面目。”

那女子为难道：“这……”

希伯德突然上前，出其不意地伸手就去揭她脸上面罩。但她反应极快，身子向旁一闪，立即夺门而出。

她似乎宁愿不借车，也不让希伯德见到她的真面目，冲出卧房，穿过起居室，直奔大门。

开了门她就逃出去，等希伯德追出门外，那女子已仓皇奔向山边。

希伯德不禁想到，那女子的“交通工具”发生故障，缺少电瓶和高压电线无法修复。而那批人正进入山区搜寻，她能脱得了身吗?

于是，他当机立断，从储藏室搬出备用电瓶，取了一卷高压电线，带了手电简，便驾驶吉普车追向山区。

2

希伯德驾著吉普车，一路并未发现那女子的影踪。刚驶近山边，就遥见那批追捕“怪物｀的人，站在山口处争论著。

由于巴塞尔邻近德意志与法兰西两国边境，如果贸然追入黑林山，即已进入两国交界的境内。

他们大概是有所顾忌，不敢冒越境被捕之险吧?

但吉普车前车灯的强烈灯光，老远已被他们见到，立即迎面奔了过来。

他刚一刹车停住，就见那中年人奔近问道；“希伯德博士，你怎么也来了?”

希伯德若无其事道：“我只是跟来看看，对了，刚才我忘了问，你们追的是什么｀怪物＇?”

中年人道：“很可能是外星人!”

“外星人!?”希伯德不由地一怔。

中年人郑重道：“最近几年来，镇上经常有人在夜里发现，天空有不明飞行物体掠过，因为它的速度太快，看不清究竞是什么。有人怀疑可能是｀飞碟＇，也有人推测，可能是西德或法国秘密研究发展的最新超音速飞机，直到今夜……忽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冲上来，争著道：“那｀怪物＇一定是外星人，我亲眼见到的，绝对错不了！”

希伯德除了到小镇购物，从不服镇上的人打交道，自然不认识眼前的这些人，更不知道早在他搬来之前，全镇就为外星人传说纷云，莫衷一是了。

这个争著说话的年轻小伙子，想必就是那女子所说，企图强暴她的两人之一了。希伯德趁机问道：“你怎能确定那是外星人?”

年轻小伙子道：“她只有一个大眼睛，竖著长在眉心正中，不是外星人是什么。”

希伯德暗自一怔，心想：难怪那女子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但他不动声色，追问道：“只是眼睛不同吗?”

年轻小伙子耸耸肩道：“当时我们大吃一惊，根本没有看清楚，就吓得逃开去叫人了。”

希伯德沉吟一下道：“世界上有很多长得畸形的人，譬如电影上的｀象人＇，马来西亚发现的｀穿山甲人＇。中国大陆上的｀毛孩儿＇等等，他们不但是地球上的生物，而且同样是我们人类，只是形貌异常而已。你们所见到的，并不一定就是外星人啊!”

中年人比较老成持重，点了点头道：“不错，希伯德博士是有学问的人，也许他们两个小鬼看到的，只不过是个畸形人罢了。”

那壮汉却不以为然道：“我们这一带，从未听说那家有个畸形的女子……”

中年人反驳道：“史帝夫，你的脑筋真死，那家有畸形人会自己张扬，或是让他出外乱跑?况且，也可能是外地来的 呀！”

年轻小伙子不服道：“这说不通，外地的畸形人，怎会跑 到这里来偷窃汽车零件?”

中年人瞪他一眼道：“外星人就更不可能要偷汽车上的 零件了!”

壮汉的信心也动摇了：“小鬼，说不定是你们眼睛看花 了吧?”

年轻小伙子未及答辩，中年人已道：“你们谁要继续找外星人的就去找，我可没兴趣跟著你们瞎起哄，明天一早还＇要工作，得赶快回去睡觉了。”

其他人原是为了捉“外星人”，才兴致勃勃，深更半夜跟著来凑热闹的。一听只是畸形人，个个兴趣索然，纷纷附和 那中年人的提议。

希伯德为了避免这批人的怀疑，也驾车自行回去。

等到他们逐渐远去，他才掉转车头，驶回山边。

进入山口后，只有一条崎呕的狭道通向山区，幸好吉普车的性能优越，这种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美国制造的军用车辆，是专为作战而设计，轻便且马力强大，几乎是只要有路， 它就可以通行无阻。

希伯德没有打开前车灯，只用手电筒照射前方，缓缓向 山区里行驶。

进入大约一公里左右，山路已渐陡，路面也更崎呕。

希伯德一路以手电筒四下照射，并没有任何发现，又驶出近两公里，前面山势更陡，一眼望去，遍山都是大大小小的乱石，吉普车已无法再向前进。

希伯德只好跳下车，持著手电筒徒步登山。

他这时只有一个意念，就是真正接触，并且亲眼见到外县人的庐山真面目。

山坡愈来愈陡，他希望找到一处适当的位置，能够居高临下，看清坡下的一切。因为他深信，那女子不可能走远，一定藏身在附近一带。

如果幸运的话，甚至可能发现她的“交通工具”。

可惜夜色朦胧，能见度极低，视野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十码外的景物。

希伯德正感到进退维谷，忽听引擎发动声响起，使他募地一惊，急忙奔下山坡。

但他已来不及阻止，只见那被指为外星人的女子，正驾驶他的吉普车掉头飞驶而去。

第二天一早，希伯德走去半里外的小镇，租了部小货车，加足汽油，回去带了手电筒，望远镜，照相机，罐头食物和水壶，猎刀以及一把自卫手枪，驾车向山区出发。

他已下定决心，无论那窃车的女子是不是外星人，即使花上几天的时间深入山区，也非找到她不可。

黑林山并不高，从东到西，全长也不过一百几十公里而已，但它与法国境内的佛日山脉紧邻，而且平行，形成两国之间边境的天然屏障，如同是分界线。

遍山都是原始森林，黑林山因而得名。

希伯德驾车在山区里寻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发现他的吉普车，被弃置在一片密林内，车上还用不少树枝做成伪装，使人远看不易发现。

森林旁是一片陡坡，乱石遍布，下面即是一条深长的狭谷，穿过德国境内的弗里堡北方，一直延伸向巴登巴登附近。

车上的备用电瓶和那卷高压电线，已然不知去向。显然是那女子驾车到此，无路可通，不得不弃车步行，带走了她所须要的东西。

希伯德根据地形判断，那女子进入密林不太可能，以走狭谷的成份居多。除非是她的“交通工具”，就藏在这片密 林内。

进入密林一看，即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林内连吉普车 都无法驶入。

希伯德当机立断，出了密林，便带齐所有装备，小心翼翼地下了陡坡，顺著狭路追踪。

虽然他估计，昨夜事发到现在已经六七个小时，如果那女于的“交通工具”只须电瓶和几尺高压电线即可修复，此刻想必早就远走高飞了。

但他仍不放弃，决心继续追踪下去。

狭谷地势崎呕，乱石遍布，行走极为艰难，稍一不慎，即有摔倒之虞。

希伯德背著沉重的背包，仿佛深入蛮荒地带，几乎是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向前进。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走出不足两里而巳。

这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钟，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希伯德已经汗流决背、气喘吁吁，正想找个阴凉地方休息一下，突然若有所见，急忙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调整距离仔细一看，弃置在乱石堆中的，竟是那具电瓶和一卷高压电线。

但是，却未见那女子的人影。

希伯德顿觉精神大振，立即赶去，发现地上有一滩粉红色液体，早已凝结晒干，看不出是什么。不过，粉红色的液体一路滴向山边，仿佛是那女子受了伤，伤口一路流著血。

如果是血，凝结后被烈日晒干，应该呈深褐色才对，怎会是粉红色?

希伯德猛然想到，那女子是外星人!

显然是电瓶太重，狭谷内的地势又崎岖难行，她不慎跌倒受伤，不得不弃置电瓶和那卷高压电线，藏身在附近休息。

既然如此，她就不可能走远。

希伯德顺著粉红色血迹，一路搜索下去，走近山边一块矗立的巨石旁，果见那女子躺在阴凉处。

她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熟睡，希伯德已走近她身边，竞浑然未觉。

希伯德很想趁机揭开她的黑纱面罩，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但他没有这样做，轻咳了两声：“天亮啦!”

那女子想是疲劳过度，腿又受了不轻的伤，以致昏沉沉地睡著了。闻声猛然一惊，急欲撑身而起，可惜力不从心，惊呼道；“啊!你……”

希伯德笑问：“你可能需要帮忙吧?”

那女子心知无法逃走，只好放弃这个打算，颓丧地说道：“很抱歉，昨夜我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偷了你的吉普车逃命……”

“逃命?”希伯德诧异道：“你认为他们那些人会伤害你？”

那女子点了点头：“如果被他们活捉，把我当成｀怪物＇活著就比死更糟。”

希伯德不禁好奇地问：“你真是外星人?”

那女子回答道：“反正我已经被你捉到，只要揭开我的面罩，就得到你所要知道的答案了。”

希伯德笑了笑：“除非你自愿，我不想强人所难。说吧，你需要怎样的帮助?”

那女子感到十分意外，惊诧道：“你真愿意帮助我?”

希伯德点点头：“说吧!”

那女子喜出望外：“谢谢你，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希伯德洒然一笑：“那倒不重要，我只是很愿意帮助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呢。”

那女子道：“我的｀交通工具＇在好几里外，必须用那电：瓶和高压电线，辅助它发动。可是，我的腿受了伤，站都站不起……”

希伯德想了想，眼光向山边一扫，笑道：“我想到办法了，这个问题由我来解决。”

说完便定向山边，选中两株小树，解下背包，抽出腰间的猎刀，费了半天劲才把树从根部砍断，削去旁枝，做成两支约一丈五尺长的长棍。

显然他尚未忘记小时候学校的童子军课程，就地取材，脱下身上的牛仔裤和上衣，把两支长棍穿进长袖和裤脚管，再取来那卷高压电线当绳索，削两段短树枝，使两支长棍撑开固定，便成了个担架。

那女子一直撑著立在巨石旁，默默地看著。

希伯德这时身上仅穿内裤，仍然累得满身大汗，提起背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水壶问道：“要不要喝两口水”

那女子摇摇头，好奇地问：“你做的那是什么?”

希伯德打开壶盖，连喝了几大口水，才盖上壶盖笑道：“这是我做的临时交通工具，待会儿载你用的，不过我现在实在很累，得休息一会儿，才能有力气拖它。”

那女子诧异道：“没有轮子，怎么拖得动?”

希伯榴笑而未答，又从背包里取出罐头食物，递向她道：“已经是午餐的时间了，吃一点吧。”

“谢谢，我自已有。”那女子说著便从衣袋里，掏出个金属管状小瓶，打开瓶盖，把一片粉红色的药片倒在掌心，放进口中也不吞下，只是让它慢慢溶化。

希伯德看在眼里，心知这必是外星人的“太空食物”，随即打开手中的罐头，用不锈钢长汤匙，掏出路内的猪肉来吃。

“罐头食物”是最简单方便的，可是跟“太空食物”一比，仍然显得太麻烦。

那女子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很感兴趣，看了片刻，忽问：“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吗?”

希伯德边吃边说：“我叫希伯德，是东方人的名字，你呢?”

“我叫妮莎亚，”她说：“希伯德先生，昨夜我在你屋里，看到不少工具和器材，你好像是……”

希伯德笑道：“我是学理工的，曾经担任过一家照相器材制造公司的工程师，但现在已离职，自己专心在做一项异 想天开的研究。”

妮莎亚好奇地追问：“关于哪一方面的?”

希伯德过去曾把自己的构想，告诉过公司的同事，以及家里的亲友，但得到的不是鼓励，而是近乎讥讽和嘲笑，就像他刚才所说的，被指为是“异想天开”，气得他从此绝口不提研究的内容。

但现在他面对的妮莎亚，是来自一个高度科技远超过地球的遥远星球，使他突然有股莫名的冲动，把一切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

妮莎亚静静听著，就像看到吃食物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使希伯德仿佛遇到知音，越说越起劲了。

他从苏菲亚罗兰参加的盛大酒会谈起，再由底片被烧触发的灵感，以及这个构想的动机，和两年来不断研究实验的情形，一直说到目前所遭遇的阻碍。

最后他仍充满信心地说：“虽然有些技术上的障碍无法突破，但我们东方人有句话：有志者事竞成。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日正当中。

妮莎亚头前脚后地躺在担架上，双手捧抱住电瓶和背包。

担架的一头著地，另一头抬起，申希伯德像拉“人力车”似的，拖著一步步向前进。

“人力车”有车轮，几十年前在东方的国度里，在交通工具上曾扮演过重要角色。如今东南亚有些地方仍能见到它，但那只是满足观光游客的好奇，供人坐在车上拍照留念而巳早被其他交通工具所取代，否定了它存在的价值。

希伯德临时做成的这付担架，既没有轮子，狭谷内地势又崎呕难行，加上烈日当空，他自然就更吃力了。

花了一个多小时还拖行不到两里，距离目的地尚有一大半路程。

躺在担架上的妮莎亚很过意不去，侧转头道：“希伯德先生，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希伯德消耗体力太多，已无法逞强，只好把担架拖至树荫停下，一口气喝了半水壶的水，才坐下来喘息。

担架一放平，妮莎亚就不能躺，必须坐了起来。

希伯德忽问：“你的腿伤怎么样?”

妮莎亚道；“血已经止住，只是关节扭伤了，无法走动，害你为我累成这样，实在过意不去。”

希伯德置之一笑：“没关系，要不要我替你检查一下?”

妮莎亚急道：“不!不！不要……”

希伯德不禁笑问；“怎么，你连腿也怕我看?”

妮莎亚沉默不语。

希伯德这时才注意到，妮莎亚虽是穿著一身欧洲传统式样服装，但头上戴著宽荷叶边的小帽，又戴了黑纱面罩。手中是长统手套，直到袖口内。而宽大的长裙下，两脚上也穿了长统袜。全身等于密密地包裹起来，没有一寸肌肤露出。

他不由地突发异想：难道这外星女子不仅面貌可怕，形同“怪物”，连全身也长满类似鳞甲或长毛的怪样子吗?

既然妮莎亚不愿让他看，他也就不便强人所难了。

妮莎亚沉默了片刻，似乎故意要把话题转移，忽问：“希 伯德先生，你是一个人住?”

希伯德微微点了一下头，自我解嘲地笑道：“我才是个｀怪物＇，没有人类愿意跟我住在一起的。事实上，我的研究 工作也不愿受人干扰。”

“那你太太呢?”妮莎亚问。

希伯德耸耸肩道：“我还没有结婚。”

妮莎亚“噢”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希伯德却接著道：“两年前，公司里的总工程师也是东方人，有意思把我和他女儿撮合，可惜我一心研究｀追忆摄影机＇，冷落了那位小姐。当我辞去工体后；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以后就没有再连络了。”

妮莎亚文陷入了沉思。

希伯德站起来道：“休息够了，我们走吧!”

于是，他又拖著担架继续前进了。

这一段路没有再休息；希伯德一口气走出两三里。

忽听妮莎亚道：“希伯德先生，前面要向右道山坡上去了。”

希伯德听了一声，放眼看去，心里不禁暗自叫苦。只见右方是一片岩石形成的陡坡，即使空手攀登也很艰辛，何况是拖著个载人的担架。

他打量一下坡势；只好苦笑道：“恐怕要背你才上得去了。”

妮莎亚急问：“电瓶怎么办？”

希伯德道：“只好先背你上去，我再下来拿了。”

妮莎亚过过不去道：“希伯德先生，真不好意思，让你为 我这么辛苦……”

希伯德强自一笑道：“宇宙是一体的，虽然我们生存于不同的星球，但你既然来到了地球，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妮莎亚几乎又要说：“我会好好报答你的。”但她话还没说出口，希伯德已放下担架，过来先拿开她捧抱著的电瓶和背包，扶起她，自己再蹲下。

当希伯德背起她时，突然感觉出这外星女子的身体，似乎与地球人毫无差异。

他的双手托著妮莎亚的两条大腿，虽然隔著长裙和长统袜，仍然感觉出它的丰盈和柔细。尤其顶著他裸背的两座肉峰，更能感受到它的丰满挺实，而且极富弹性。

希伯德猛然想起，两年前的那次盛大酒会上，与苏菲亚罗兰拥舞的感受。所不同的是，接触的部位一个是前胸，一个是背后而已。

但他相信，这个外星女子的双蜂，绝不让那位国际闻名的肉弹艳星玛丹娜专美于前!

希伯德惊觉自己有些想入非非，急忙收敛心神，立即向右方山坡走去。

妮莎亚一手紧搂著他身体，一手指著坡上那片─密林道：“我的｀交通工具＇就藏在林内。”

希伯德抬头一看，从谷底到那片密林的距离，至少在一百五十码以上。

事到如今，他日无可奈何，只好硬著头皮，咬紧牙关，背著妮莎亚一步步向上攀登。

山坡极陡，希伯德必须弯下腰，腾出一只手来才行。

不料岩石已被烈日晒得发烫，有如烧热的铁板，他手才一摸上去就被烫得失声大叫：“啊!好烫!”

妮莎亚惊问：“烫伤了没有?”

希伯德苦笑道：“还好。”

妮莎亚已顾不得许多了，立即脱下自己的长统手套，递给他道：“用我的手套吧。”

希伯德转过头一看，只见她脱去手套的手和臂，竟白的犹如石膏制成，肤色就像“白化病”患者(一种皮肤病变，全身呈异常白色)，但却非常细嫩。

如果照那年轻小伙子所说，他们昨夜目睹的“怪物”，是只有一个大眼睛，竖著长在眉心正中。而一张脸又白的如同石膏，那就难怪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希伯德无暇多想，把右手屈伸向后，让妮莎亚替他戴上手套，再换另一只手。

这样一来，希伯德必须手足并用攀登山坡，妮莎亚就不得不双腿夹紧他腰部，两手也紧紧环抱住他的脖子了。

希伯德一咬牙，奋起全力，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目标攀登。虽只是一百五十码左右的距离，却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到达坡上那片密林前，希伯德已是精疲力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把妮莎亚放下，他自己也仰面躺在地上急喘不已。

妮莎亚忙用自己的大裙，为他擦拭全身的汗水，一面喃喃地说著：“希伯德先生，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一定会……”

希伯德累得几乎想呼呼大睡，甚至连急于想看她的“交通工具”

那份好奇心，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妮莎亚体贴道：“你再多休息一下吧。”

希伯德笑了笑，却朝山坡下奔去。

这回他只花去半个小时，就把电瓶，担架上解下的高压电线，及背包全带了上来。

妮莎亚仍然坐在地上，等他把电瓶等物放下后，才转身指向密林道：“我的｀交通工具＇就在那里，用树枝掩护著。”

希伯德再也禁不住内心的好奇，连休息都不休息，就冲过去将掩护的树枝一一移去。

终于他看到了，呈现在眼前的外星人“交通工具”，外形犹如最新型的超级跑车，又像是一架没有螺旋桨和长尾的直升机，更似迪斯尼乐园的儿童玩具“太空飞车”。

而最奇特的，是它的车轮隐藏在腹下，局部像是有两个喷射器。

总之，它绝不是地球上现有的任何交通工具!

希伯德乍见这银色的“交通工具”，精神顿时为之大振，丝毫不觉两次爬坡的艰苦，急忙走近细看，居然两侧和前面都没有玻璃窗，不知驾驶的人如何能看到前方的景物。

更妙的是，四周不见开门的把手或按钮，外面的人怎能进入?

希伯德正暗自纳罕，忽听妮莎亚道：“希伯德先生，请背我过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回到妮莎亚身边，双手把她托抱起来，抱回密林前。

妮莎亚被希伯德抱著，并不拘怩，用双手环抱著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的｀交通工具＇怎么无门无窗，是吗?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向面前的“交通工具”，“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只见侧面的舱门立时向旁移开。

希伯德看在眼里，好奇地问道：“它能辨识出你的声音？”

妮莎亚微微把头一点，笑道：“这是｀音锁＇，把我的音波输入电脑，只有我本人声音报出的正确号码，才能使舱门自动开启。其他任何人都假冒不了的。

希伯德“噢”了一声，向舱内看去，发现驾驶舱是单座的，座后却有较大的空间，放了不少不同的矿石，仍可容得下一个人。

而驾驶座位前，是具如同飞机的驾驶盘，一排繁杂的仪表装在上方。还有一个直径约二十英寸的雷达显示器。

希伯德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这“交通工具”没有前窗只须打开雷达，从显示器上就可看到前后左右的一切情景了。

妮莎亚并不催促，等他仔细观察了一遍舱内的各项装置和设备后，才从容不迫道：“请帮我坐上驾驶座位，把电瓶和高压线拿来，我就可以开始修理了。”

希伯德依言抱她钻进舱门，把她放在驾驶座位上，然后卸去背上背包。取了电瓶和高压电线回来。

妮莎亚看出他对这“交通工具”充满好奇，便道：“它的外形也许有些怪异，其实它的飞行原理，跟地球人的太空梭大同小异。而它用的燃料就是｀铀＇，利用｀中子＇连锁反应产生的大量原子能为动力。地球人也已把＇铀＇用在电力和潜水艇，以及其他工业医学用途上。只是我们星球上的科学家，发现｀铀＇所放射的能源。时间上比地球人早了两千多年。经过不断研究发展；能够提炼成更强力的燃料，使它的能源发挥到极限。

希伯德指著那些矿石问：“那是铀矿矿石”

妮莎亚点点头：“我们的星球远离太阳系，体积只有地球的二十分之一，终年见不到阳光，也没有昼夜之分，所以 我的肤色这样白。

在过去的亿万年中，我们星球上的生物；都是生存在阴暗中。唯一的热能和光源，是来自各地不断爆发的火山。

幸好后来科学家把它转换变成能源，改善了全星球的生活 形态和环境。

直到两千多年前；科学家发现了｀铀＇的用途，才使科学突飞猛进，日新月异。但是，我们的星球体积小，能源的消耗量又大。据科学家估计，在未来的五十年之内，铀矿即将开采殆尽。到了那时候，整个星球又将陷入黑暗世界，回到 亿万年前的时代。

为了挽救整个星球，我们派出大批飞行员和科学家，前往其他星球勘查；寻找铀矿或能替代的能源。我们这一组九十九人，乘｀航空器＇在太空航行了一年多，登陆过不少星球，可惜都没有生物存在；也未发现矿源。最后我的发现太阳系中的地球，而在几年前成功地降落在阿尔卑斯山中，建 立了基地。

希伯德惊诧道：“你们在地球上有基地？”

妮莎亚又微微点了下头：“矿石的体积太占空间，载运不便，我们必须在地球上就地提炼，所以在阿尔卑斯册里建立了基地。这几年中，日以继夜地不停提炼，同时派人各处继续寻找新的矿源。

三天前，我独自飞行到非洲的撒哈拉沙漠附近，在一处深山中降落，利用｀雷射勘查器＇，发现一个放射性极强的矿脉，采取了一些矿石标本，准备带回基地化验。

不料在回航的途中，遇上一阵狂风沙，使我的｀交通工具＇迫降在沙漠中。等到风沙停止，｀交通工具＇已陷在沙堆里，虽然我以最大马力使它脱困起飞，但电力系统不胜负荷，以致雷达显示器失去作用，使我只能以指南针判定方 向，等于是在盲目飞行，为了安全起见，我不得不再度迫降在这里，把｀飞行工具＇掩护起来，冒险出山去寻找电瓶和高压电线，终于在一处农庄前，发现停著一辆小货车，谁知……”

希伯德接道：“居然遇上两个地球上的色狼!”

妮莎亚唏嘘道：“唉!要不是遇见你这位好心的地球人，昨夜让我躲进你屋里。如果被他们捉住，就算不把我当成｀怪物＇打死，大概也会弄去展览卖门票了。”

希伯德诧异道：“你怎么会说一口流利的德语?”

妮莎亚道：“不瞒你说，两三年前，有一支西德青年组成的登山队，无意中闯进了基地，被我们全部捉住，强留他们在基地工作，至今尚未放他们离去。我们言语不通，利用｀语言转换机＇，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希伯德好奇地问：“语言转移机，是不是把他们所说的 德语，变成你们星球的语言?”

妮莎亚点点头道：“不错，任何一种语言，都经过｀语言转换机＇，就可译出我们星球的语言。同样的，我们说出的话，经过｀语言转移机＇，也可译成对方能了解的语言。”

希伯德沉吟一下道：“可是，在基本上，必须先把各种不周的语言输入电脑的记忆体，才能经过转换译出，而你们的｀语言转换机＇，似乎不可能先输入了其他语言吧?”

妮莎亚笑了笑：“希伯德先生，别忘了，我们星球上的科技远超过地球。语言，实际上只是以不同的声音，表达不同的意思而已。地球上有些许多不同的种族，语言也各不相同。但同一种族的人，只要听对方发出的声音，就能明白说的是什么了。而我们的｀语言转移机＇，即是以声音来译出。

刚才就用的｀音锁＇，也是根据这个原理而设计出的。”

希伯德微微点著头，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这样说来，你也是位科学家喽?”

妮莎亚笑道：“我不是，但被送出来做星际飞行员，一般科学的基本常识是必须知道的。出发之前，我们都接受过两年的专业训练呢。”

其实，登陆月球的阿姆斯壮，原就是位优秀的飞行员，还不是照样要接受严格的登月训练，以及各种必要的实验，最后才能登上太空舱，完成那空前壮举。

希伯德不便再追问，笑了笑道：“妮莎亚小姐，我们开始修你的｀交通工具＇吧。”

妮莎亚好像并不急，从容道：“有了电瓶，只需用高压电线，接上电力系统，使雷达显示器恢复功能就行了。希伯德先生，你……”

希伯德忙问：“还有什么问题?”

妮莎亚依依不舍道：“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基地参观参观?

我会送你回来的。”

希伯德怔了怔，意外地道：“我能去?”

妮莎亚道：“只要你愿意去，我保证他们不会强留你在那里。”

希伯德喜出望外，毫不犹豫道：“我去！”

3

琼妮的故事刚说到这里，忽听一声轻响，铁门上的小窗 洞开了。

门外戴著风镜的人向内张望一下，问了句什么。

琼妮答了两句，门外的人犹豫一下，才关上窗洞离去。

高达忙问道：“是不是来催问了?”

琼妮点了点头道：“我要求再给我十分钟，让我尽快把 整个故事说完吧。”

高达微微点了下头，琼妮便继续说出她的故事。

妮莎亚修复雷达显示器，用她的“交通工具”，载著希伯德飞回阿尔卑斯山，来到建立在深山一处大山洞内，经过人 工开凿的秘密基地。

山洞外经过巨树伪装，即便飞机飞临上空也不易发现， 非常的隐密，而且戒备森严。

妮莎亚的“交通工具”一近洞口，就发出密码讯号，只见洞口外的一排巨树分向两旁移开，现出洞口让它直接飞进 去。

山洞内停置一个巨大圆形物体，看似所谓的“幽浮”，也 就是通称的“飞碟”。

希伯德跟著妮莎亚出了机舱，只见山洞内停著几具同样的“交通工具”，而七八个担任戒备，全身穿著如同太空装备，手持“电光枪”的警卫人员，立即一拥而上。

他们大概见妮莎亚带回个地球人，以为是被她俘掳的，所以一上前就不由分说，执住了不知所措的希伯德。

虽经妮莎亚说明，他们仍未放开希伯德，押著他跟随妮 莎亚一起走向“幽浮”。

“幽浮”达三层楼高，面积足有整个篮球场大，称得上是 个庞然巨物。

这时只见一道舱门向上掀起，缓缓放下个扶梯。

走在前面的妮莎亚由两名警卫搀扶著，转身安抚道：“希伯德先生，不用耽心，这里的主持人是我父亲。”

希伯德会意地微微把头一点，仍由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执住他的两臂走上扶梯……故事尚未说完，铁门外响起了开锁声。

高达灵机一动，急向琼妮轻声道：“告诉他们，我已经答应交出｀微晶片＇了。”

琼妮露出一脸惊讶，来不及问，铁门已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那全身银色太空衣，头戴银色面盔的女人，身后跟著四名身穿白色雪地作战装备，脸上戴著风镜的壮汉。

那女人未带“语言转换机”，似乎来势汹汹，向琼妮咆哮著。

琼妮怯生生地答了两句，转向高达道：“这女人的职位很高，在基地的主持人之上，她是奉我们星球大首领之命，专为那｀微晶片＇事件而来……”

高达打断她的话，急问道：“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已经答应交出｀微晶片＇了?”

琼妮谨慎地道：“我还没敢说，要先知道你是不是真把｀微晶片＇带来了。”

高达胸有成竹道：“你可以告诉她，我是你父亲派来的，｀微晶片＇我没有带在身上，必须先确定你们母女安然无恙，希伯德博士才会把｀微晶片＇交出。”

那女人大概刚来地球不久，尚未学会德语，不凭藉“语言转换机”的翻译，根本无法了解高达在说什么。

但她身后的壮汉却能听懂，不等琼妮转达，已附耳轻声把高达的意思告诉了她。

那女人怒哼一声，又向琼妮说了几句。

琼妮再转向高达道：“她说可以，但要你通知我父亲，如果三天之内交不出｀微晶片＇，就把我和我母亲处死!”

高达暗自估计，三天之内不一定能找到希伯德博士，便要琼妮向那女人要求，希望把时限延长。

但得到答复是，从现在开始，只给他七十二小时。

于是，高达又遭到一次电击。

这次高达清醒时，已睡在滑雪俱乐部客房的床上。

他几乎无法确定，一切发生的究竟是梦，还是确有其事。

记得住进这里后，他吃过晚饭泡了个热水澡，便提前上床休息。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迷迷糊糊睡著了，就做了个“怪梦”。

其实天还没亮，“第二天”尚未来临，以后的一切怎么可能发生?

但一切又是那么真实：峰顶直升机跳下的四名壮汉攻击，被撤下的巨网所擒；身穿银色太空衣的女人询问，逼他交出“微晶片”。以及再度被电击昏；还有琼妮所述说的故事……高达为了确定是梦是真，忙抬起手腕，表面上的日期是二十四日，也就是他住进来的第二天，时间是六点正。

可惜表上没有标明昼夜，六点究竞是凌晨，还是傍晚?

他立即起身，走去拉开窗帘，只见外面一片皑皑白雪，天色昏暗，仍然分辨不出是昼是夜。

这个问题不难获得答案，他只要拨电话给服务台，召侍者来一问就知道了。

侍者一进门就笑问：“先生，您清醒啦?”

“呃。”高达漫应了一声。

侍者接著又道：“您昏倒在雪地里，是被滑雪的游客发现，送回这里来的，现在没事了吧?”

高达记得被电击昏前看了下手表，当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分，显然已昏迷了两个多小时，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事了，替我送杯热咖啡来吧！”

“是。”侍者答应一声，退出了房去。

高达已获得证实，一切发生的事并不是梦。

那女人的限期是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在不到七十小时之内，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够跟希伯德博士取得连系，而且必须说服对方交出“微晶片”。

其实，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既已脱身，大可置身事外，又何必自找麻烦。

但他天生爱管闲事，尤其想到那对母女，如果在不到七十小时之内，没有“微品片”去交换，她们即将被那批外星人 处死。

浪子高达尽管玩世不恭，放荡不羁，但却是个疾恶如仇，又极富同情心的人，他怎能见死不救。

不过，对方是外星人，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强劲对手。

凭他个人的力量，绝对对付不了他们。

高达立即拿起电话，要总机为他拨接苏黎世的瑞士大饭店，决心电召他的“死党”赶来支援。

电话接通，不料瑞士大饭店的职员告诉他，那几位游客 在几小时前已离去。

他们上哪里去了?会不会因为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 他的消息，干脆一齐来了?

高达等不及咖啡送来，就穿上外衣出房。

来到大厅，只见三三两两的约有二三十名男女游客，大概都是滑雪的爱好者，天黑了聚在这里喝著热咖啡，享受壁炉内散发出的火光和热力，尽情谈笑，交换滑雪心得，倒也 乐趣无穷。

靠近壁炉的桌位都已有人，高达只好随便选空桌位坐下，刚坐定，就见邻桌有两对男女，其中一个很绅士的中年人，起身走了过来。

中年人走至桌旁，把手一伸，笑著以德语道；“我是华特医师，你没事了吧？”

高达起身跟他搔握手，问道：“是你发现我昏倒在雪地里的?”

华特医师笑道：“是一位女土发现你，赶去向我们求助的，她……”说著，回身。诧异道：“咦，刚才她还坐在那边，怎么一转眼就不在了。”

高达朝他指的那桌看去，桌上置著洒杯，却不见那位女士。

他突然间想到，那女士极可能就是罗玛丽!

“对不起!”高达说了一声，就向厅外追去。

但厅外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高达追出大门，正好一辆蓝色九人座小巴士驶来，停在俱乐部门前。

车门一开，首先跳下车的竟是费胖子，劈头就道：“老大，你没事嘛!”

高达诧异道：“你们怎么来了?”

其他人已陆续下了车，时律师上前道：“是一个女人打电话，说你出了事，要我们尽快赶到这里来的呀!”

高达眼光急向附近一扫，仍未见人影，只好向大家招呼道：“到里面去再说。”

他把几个人带回房间，要的咖啡已放在茶几上。

莫教授迫不及待地追问：“老大，究竞是怎么回事，你见到人没有?”

高达招呼大家坐定后，才把全部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阿发听毕，失声叫道：“哇!我们中了彩票啦!”

金平勤也振奋道：“我们能跟外星人打交道，这可是轰动全世界的头条大新闻，那我们比阿姆斯壮登陆月球更神气呢!”

莫教授瞪了他们一眼，斥道：“别瞎起哄行不行!”然后转向高达问：“那个少女的故事说完没有?”

高达耸耸肩道：“她刚说到希伯德博士进入｀幽浮＇，那个鬼外星女人就进来了。”

莫教授沉吟一下，问道：“这事你打算插手?”

高达道：“既然遇上了，不插手也不行。何况，如果我们置身事外，不闻不问，那一对母女就活不成了。”

万夹嗤之以鼻道：“哼!希伯德教授自己都不管她们死活，要我们操那门子的心?”

高达不以为然道：“他可能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虽然琼妮的故事没有说完，不过据我猜想，很可能是这样的：希伯德进入｀幽浮＇，见了那位基地主持人后，由于他对研究工作的狂热，能够接触高度科技，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机会，所以他决定自愿留在那秘密基地。

他曾经救助过妮莎亚，两人又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便结为夫妻，并且生下了个女儿琼妮。经过十几年，这是根据琼妮的年龄判断，希伯德博士可能把基地所有的机密，都摄录在那个小小的｀微晶片＇上，伺机逃出了基地，那对母女却 被扣留。

希伯德一定认为，基地主持人是妮莎亚的父亲，再大的事也要顾到父女之情，不致把那对母女怎样。但他没有料到事态严重，那星球上特地派来的外星女人，职位在基地主持人之上，一切都得听她的。”

莫教授接道：“那么你是打算找到希伯德博士，把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劝他交出｀微晶片＇喽?”

高达微微点了下头：“如果他知道，他那外星人岳父，也庇护不了那对母女的话，我相信他会同意的。”

时律师困惑道：“可是，如果｀仰慕者＇就是希伯德博士，他怎会打电报给你，要你来的目的又是什么?”高达道：“只要找到他，一切就有答案了。“万夹又哼声道：“不是你去找他，应该他来找你!”

高达淡然一笑道：“谁找谁都一样，重要的是只剩下不到七十个小时……噢，对了，你们刚才到达大门口时，有没有见到一个女人匆匆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显然谁也未曾见到。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来接。”高达赶过去抓起了话筒：“喂！”

对方传来急促的女人声音：“高先生吗？”

“我是。”高达立即想到了罗玛丽，急向大家做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对方即道：“我叫罗玛丽，就是约体今晨在峰顶见面的 人……”

不等她说完，高达已急切道：“罗小姐，我必须立刻见你，事关两个人的生命，是你来我房间，还是我去你那里？”

罗玛丽迟疑了一下，才道：“你单独去后面三温暖室，在蒸汽间里等著。”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时律师忙问：“是不是打电话通知我们赶来的那女人？”

高达放下话筒道：“可能是吧！现在我要单独去见她，请各位安份些，不要出去乱跑，留在房里等我消息。”

大家又面面相觑，露出一脸失望和无奈。

高达出了房间，便匆匆赶往后面去。

这个娱乐部颇具规模，各种设备一应俱全。除了近百间去套房、餐饮部、酒吧，设在大厅的咖啡室，尚有健身房、撞球室、土耳其浴室、三温暖、按摩室，而且浴室分男宾部和女宾部。

高达突然想到，罗玛丽只在他三温暖室，在蒸汽间里等著，并未说明是去男宾部或女宾部。不过，他既是男宾，总不能闻进女宾部里去吧！

他不禁暗自一笑，走进了三温暖男宾部。

服务员立即迎上，领他到更农室并脱去全身衣服及鞋袜，为他在腰间围上一条大浴巾，另一条披搭在身上。

三温暖是风行一时的时髦玩意，先在蒸汽室蒸出一身大汗，再浸入冷水池和热水池，一冷一热间，刺激血液循环，达到恢复疲劳和消除过多脂肪的功效。

这时才傍晚六点多钟，住在俱乐部的游客，大多数尚未用过晚餐，所以整个三温暖室里，尚不见一个人。服务员都闲在那里，无聊地下西洋棋或看电视。

高达绕过冷热池，直接进入蒸气间。

这是靠最里面的一个长方小间，四壁都是木板，进门紧贴板壁有两长条木凳，供人坐著接受热汽蒸薰。

蒸汽间里，自然更不见十个人影。

这倒真是个秘密见面的好地方。

高达面对门口坐了下来，突然间又想到，自己不能去女宾部，罗玛丽又怎能闯进男宾部来？

几分钟后，有人推门而入。

烟雾般的蒸汽中，只能隐约看出，进来的人跟他一样，腰间围著一条大浴巾，另─条披搭在两肩上。

虽然他的体型较矮小，（以男人的身材而论)，但从他的“小平头”发型上可看出，他绝不可能是女性。

出乎高故意料之外，这人不但故意坐近他身旁；还把右手从披著的大浴巾中伸出：“幸会了!”

高达不由地一怔，忙侧转身跟她握手，惊诧道：“你，你 是罗小姐?”

罗玛丽一口流利华语：“我是从侧面窗口溜进来的，没有人发现。而且，现在正是晚餐时间，大概不会有人来，所 以我决定在这里跟你见面。”

高达不由地笑道：“这地方确实很好，只是要你牺牲色 相了。”

罗玛丽不拘泥道：“我里面穿了比基尼泳装，而且我的发型，即使现在有人坐在我对面，也看不出我是女的。为了替希伯德博士完成任务，任何险我都必须去冒。”

高达“哦”了声，好奇地问：“请恕我冒昧，希伯德博士跟 罗小姐是?”

罗玛丽接道：“他是我舅舅，也是我如今唯一的亲人。”

高达又问道：“电报是你打给我的?”

罗玛丽点点头道：“是的，这件事我既不能报警，又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只有向你求助了。”

高达诧异道：“你怎会想到我，而认为我一定会来?”

罗玛丽道：“这个以后我再告诉你，高先生，我看到你被直升机上的人抓去了，他们怎么又放了你?”

高达问道：“哦?你怎会看见他们把我抓去的?”

罗玛丽庆幸道：“当时我戴了氧气罩，藏身在雪堆里。

因为我约的是七点正，而我从未见过你，你又早到了十几分钟，所以无法确定是不是你，不敢冒然露面。否则的话，我 也被他们抓去了。”

高达忍不住又追问道：“你为什么约我在那峰顶上见 面?”

罗玛丽道；“我早就发现，暗中有人监视我，所以不得不谨慎小心。就是为了他们，我才把头发剪成小平头，有时便于改扮男装，有时戴上各式不同假发。高先生，其他的事我以后再向你说明，请你快告诉我，被他们抓去后的情形吧!”

高达不能再从头说一遍那个未听完的故事，直截了当道：“我见到希伯德博士的女儿了，他们放我回来，就是要我转告希伯德博士，限七十二小时之内交出｀微晶片＇，否则处死那对母女，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罗玛丽惊道：“那怎么办，只剩下六十多个小时……”

高达追问道：“他们要的｀微晶片＇在你手上吗?”

罗玛丽未及回答，忽听一阵喧哗声响起。

她急道：“有人来了，我在三O三号房间等你。”

说完，她突然在高达脸上吻了一下，匆匆夺门而出。

高达追出一看，果见罗玛丽正打开窗户爬出，然后回身向他挥挥手，关上窗户迅速离去。

再向进门处看去，难怪如此嘈杂，原来是费胖子、阿发 和万夹三人来了。

他们都是粗线条的人，不管公共场所应保持肃静，把这里当成了中国式的洗澡堂，加上言语不通，正在跟上前干涉 的服务员发生争执。

高达看在眼里，不禁啼笑皆非。

高达来到三O三号房门口，伸手按了下门铃。

门开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个长发披肩，身穿黑缎晨褛的冶艳女郎，显然绝不是罗玛丽。

高达暗自一怔，忙道：“对不起，请问……”

不料话犹未了，被那女郎出其不意地拖进房，迅速关上房门，双臂搂住高达脖子，就送上个热吻。

浪子高达对飞来艳福，向是来者不拒。他也不管这女郎究竟是什么人，既然自动投怀送吻，那就照单全收，先吻了再说。

他这位“大玩家”，吻过各式各样的女人，自然立即感觉出，这女郎也是经验丰富，很懂技巧的高手。

这女郎的吻法热情如火，双方的嘴唇刚一紧贴，她就以香舌攻入对方口中，展开一阵 杀。

高达是开城迎战，跟她采个短兵相接。

双方互不示弱，全力以赴，热烈地往吻著。

滑雪俱乐部内是中央系统的冷暖气设备，冬暖夏凉，四季如春。

尽管外面白雪皑皑，一片银色世界，入夜更是寒风凛冽。但置身在套房里，却不必穿著厚农，一身轻便休闲服即可。

女郎穿的这身黑缎晨褛，虽不透明，但轻柔光滑，腰带一束，使她窈窕的身材曲线毕露。

浪子高达不愧是调情老手，看出这女郎不会“点到为止”，即使他有更进一步的大胆动作，也绝不致拒绝。便毫无顾忌地，伸手将她腰带的话结拉开，晨褛顿时敞开。

原来这女郎的晨褛里，居然未设防，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穿戴!

高达猛觉心神一震，情不自禁地把她托抱起来，抱到床上去放下。而他们的四唇仍然紧密吻合著，始终未曾分离开。

他侧身伏在女郎身上，恣意地狂吻著她。

她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重要。而她冶艳的容貌，动人的身材，及热情大胆的作风，正对了高达胃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高达这时已欲火上升，愈来愈冲动了。早把什么“微晶片”、希伯德博士、琼妮抛置于脑后，一心只要在女郎身上获得满足。

在他的心目中，上了床的女人只有两种，一种可以慢慢欣赏和品尝，另一种只能狼吞虎咽。

高达观察入微，从她遍体有著金黄色的微细汗毛，连浓密的一片体毛都是棕色看出，这女郎必是个混血儿，有著东方和西方的混合血统。

他之所以断定这女郎有著东方血统，是因为她像罗玛丽一样，能说一口流利的华语。

听声音，这女郎很像罗玛丽，但从外型上看，绝不可能是同一人。

虽然在蒸汽间中如烟似雾，看不清罗玛丽的真面目，但她是理成男人的小平头……高达猛然记起，罗玛丽曾说：“就是为了他们，我才把头发剪成小平头，有时便于改扮男装，有时戴上各式不同假发啊。”

难道她就是?

罗玛丽自己全身赤裸，居然毫不拘泥道：“我要证实，你究竞是不是浪子高达。”

“哦?”高达诧异道：“必须用这方式验明正身?”

罗玛丽抚媚地笑道：“久闻浪子高达的一贯作风，是要他自愿去冒险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相当的代价，除了足以令他动心的庞大数字金钱，就是足以令他动心的女人!”

高达不禁笑问：“这么说，你自认为是足以令我动心，愿为你不顾一切去冒险的女人喽?”

罗玛丽道：“我自己知道条件不够，但听说浪子高达能征服任何女人，所以我只好用这种方式，求证你究竞是不是浪子高达。”

4

高达和罗玛丽双双泡在正方型的双人大浴池里。

高达忽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吧?”

罗玛丽从水中伸出手，轻抚著他胸前浓密的胸毛，妩媚地娇笑道：“时间还早，你急什么嘛!”

“我急?”高达道：“那不成了皇帝不著急，反而急死了太 监。”

罗玛丽的眼光移向他两胯之间，“ 嗤”一笑：“你要当了太监，做皇帝的不知要戴多少顶绿帽子呢。”

高达置之一笑道：“我是跟你说正经的，剩下的时间只有六十几个小时，两条人命可在我们手里。”

＇罗玛丽好像很笃定，若无其事道：“放心，现在已经知道她们母女安然无恙，到时候只要把｀微晶片＇交出换人就行 了。”

高达惊讶道：“｀微晶片＇在你手里?”

罗玛丽不作正面回答，把话岔开道：“有一点你可能没有想到，这也是我舅舅不敢贸然交出｀微晶片＇的原因，因为我舅母是外星人，我表妹也等于是半个外星人，而我舅舅对他们基地的一切了解太多，即使我舅舅交出了｀微晶片＇，他们会轻易放人吗?说不定连我舅舅都会被他们来个杀人灭口，所以他不敢露面，要我出面向你求助。”

高达不悦道：“这么说，你电报上所谓的｀礼物＇，根本就是个幌子，目的是要骗我来的喽?”

“不!”罗玛丽正色道：“只要能救出我舅母及表妹，我舅舅愿意把他这十几年来，所搜集的外星人资料全部送给你。”

高达轻描淡写道：“我又不是研究太空知识的科学家， 要那些资料有什么用。”

罗玛丽道：“你不要小看它，那些资料至少值十亿美 金!”

“哦?”高达咋舌：“这么值钱？那我倒有些兴越了，不过，只要交出｀微晶片＇，就可以交换她们母女了，又何必要 我去救?”

罗玛丽轻喟一声道：“唉！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舅舅为了舅母和表妹，决心放弃｀微晶片＇，但惟恐外星人言而无信，东西一到手，非但不放人，反而杀他们三人灭口。所以，我舅舅宁愿把｀微晶片＇送给你，只要你能救出她们母女。”

高达并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他始终觉得，整个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会想到找 上我的?”

罗玛丽妩媚地笑了笑，依偎在他胸前，轻抚著他肌肉结实的胸部道：“我的电报上不是具名｀仰慕者＇吗?那就表示 我早已久仰你的大名咯！”

高达道：“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罗玛雨略一迟疑，笑道：“老实告诉你吧，这主意是我出的。因我是个小说迷，尤其喜欢看灵异及科幻小说，卫斯理的小说我几乎全部都拜读过。”

“哦!”高达意外道：“想不到你是他的忠实读者呢。”

罗玛丽笑了笑，继续说：“卫斯理的科幻小说中，有不少是关于外星人的，一般人也许认为是他虚构的故事。只把它当成小说看。但我却一直相信，卫斯理的想像力再丰富，也不可能写的那么逼真，定是确有其事。也就是说，宇宙中有外星人存在，而且来过地球。”

当我舅舅逃出那秘密基地，找到我，并且把一切告诉我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向警方报案。但我舅舅极力反对，他不但顾虑到我舅母和表妹的安全，同时也考虑到报了案，警方会相信她们是被外星人挟持的吗?

除此之外，我们又没有人可以求助，于是我想到了卫斯理先生，辗转设法查出他的电话，由我打电话去找他。偏偏他不在，接电话的人说他去非洲了，无法连络得上。他听我说有很紧急的事，必须请卫斯理先生帮助，就建议我不妨找你看看，并且给了我电话和地址。”

高达笑问：“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罗玛丽道：“我对你的一切不太了解，而且电话中不便说的太详细。所以我又各方面打听。知道浪子高达的一切后，才决定打那个电报给你。”

高达道：“你好像很有把握，算准了我一定会来?”

罗玛丽笑道：“因为你是大名鼎鼎的浪子高达！”

高达一把抓住她移向小腹下的手，阻止道：“我先谈正事，有两个问题，你必须向我说明。第一，你舅母是外星人，她愿意离开那秘密基地，面对视她为｀怪物＇的地球人?”

罗玛丽怔了怔，似乎没想到高达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但她很快就回答说，“我舅舅已经有了安排，决定把表妹交给我，让她接触这个世界，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他则带著我舅母，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隐居，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太大是外星人。以致惊世骇俗了。”

高达又道：“第二，你说｀微晶片＇值十亿美金，难道已经找到买主了?”

罗玛丽点点头道：“买主就是我舅舅曾经工作过的公司，他们有庞大财团支持，只要收买｀追忆摄影机＇的设计蓝图，就愿意付出十亿美金。”

高达问：“不包括外星人的资料?”

“不包括，”罗玛丽道：“我舅舅根本没有提起外星人，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谈的交易只是｀追忆摄影机＇已而。”

高达又追问：“那个｀微晶片＇上纪录的，就是｀追忆摄影机＇的设计蓝图?”

罗玛丽郑重其事道：“如果仅仅是设计蓝图，外星人就不会这么紧张，非追回不可了。蓝图只是｀微晶片＇上的极小一部份，在整个｀微晶片＇上，简直微不足道。但就这一小部份，已经值十亿美金。

假使把重要的外星人资料，卖给世界上任何一个科技先进国家，恐怕开价五十亿，都有人争著要呢!”

高达接道：“而你舅舅却把它拱手让人?”

罗玛丽正色道：“在我舅舅心中，舅母和表妹比全世界的财富更重要!”

高达微微点著头道：“你舅舅倒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为了这点，我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不过，我们把话拉回来说舅舅的意思，是不是希望我能救出你舅母和表妹，而以｀微晶片＇作为代价。事实上，他并不愿意把｀微晶片＇交给那批外星人?”

罗玛丽道：“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即使交出｀微晶片＇，他们也绝不可能守信放人!”，“唔……”高达沉吟一下道：“我的人手是差不多够了，但不知道那秘密基地在何处，怎样去救呢?”

罗玛丽笑道：“这个不用耽心，在时限之内，不用你去找他们，他们自然会来找你的。”

高达笑问：“你好像对什么事都有先见之明?”

罗玛丽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在这滑雪俱乐部里，就有他们的人在暗中监视。所以我跟你见面，不得不特别谨慎小心，否则怎会约在男子三温暖的蒸气间里，这一招他们绝对想不到的。”

高达笑了笑道：“那我到你房间来呢?”

罗玛丽钻进他怀里道：“如果你的行动会被他们盯上，那浪子高达就太令我失望了。”

高达执起她的手吻了吻道：“谢谢你把我估计得这么高，不过，他们是外星人，一看就与众不同，怎么可能住进这里暗中监视我?”

罗玛丽道：“据我舅舅说，大约二十年前，有一支西德青年组成的登山队，无意中闯进了基地，被他们全部捉住。后来那批男女受了｀洗脑＇，并且在脑部装进一个极小的电晶体接收器，完全受外星人的遥控。暗中监视你的，大概就是这批人。”

高达又听琼妮在“故事”中，提到那二十几个西德青年男女的遭遇,不禁惊诧道：“今晚在大厅里。那个自称华特医生跟我打招呼的人，会不会就是……”

罗玛丽风情万种地一笑道：“不去管他了，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期限还有六十多个小时，让他们去监视吧!”

高达洒然一笑：“那这六十多个小时，我们就泡在这浴池里?”

罗玛丽有一对丰满挺实的高耸双峰，不禁让高达想起了泰国浴。

“泰国浴”举世闻名，它的妙处是女服务生全身赤裸，以双峰和下体为客人按摩洗刷，令人飘飘欲仙，若非亲身体验，实难想像出那种舒畅的感受。

而从事这一行业的女郎，不但要年轻貌美，而且必须身材健美，尤其必要的条件是双峰丰满，体毛特别茂盛，否则就不够资格吃这行饭，这也是“泰国浴”的特色。

罗玛丽表演她出色的功夫，居然不比“泰国浴”的职业女服务生逊色，甚至更热情大胆。

高达经不起她的揉动磨蹭，有些招架不住。

罗玛丽立时感觉出来，仰起脸笑问：“要不要再享受一会儿?”

高达正中下怀，连连点头说：“好!”

罗玛丽给他一个充满挑逗的媚眼：“待会儿你就知道我的功夫如何了。”

说完她又妩媚地一笑，径自撑身站起，走出浴池，取了池边的沐浴乳，挤在手上抹向全身。

高达也出了浴池，在池边躺下，好整以暇地等著享受她大显身手。

罗玛丽全身抹好，便过来蹲在高达身边；把沐浴乳挤在他身上，用双手抹匀。

这女郎确实有一套，她虽是骑跨程高达身上，但两手分开撑地，不使下面的人承受丝毫的重量。而她的刷功更见技巧，刷遍高达全身，无一处疏漏。

高达生理上的亢奋，已使他原形毕露，蠢蠢欲动。

罗玛丽却视若无睹，继续施展刷功，刷毕，接著便以双峰进行按摩。

这时她的跪伏姿势赂加改变，臀部翘的老高，而使双峰紧贴高达的身体。

两人全身满是沐浴乳轧，滑溜溜的。到处都滑来滑去。罗玛丽得天独厚的双峰，既丰满又挺实，而且极富弹性。紧紧贴压在高达胸脯上，一经揉动磨蹭，那感受其令人销魂蚀骨，不禁飘飘欲仙。

当他们要离开浴洛池时，把身子冲洗干净，二人的心火也止了。

高达离开三O三号房间时，已将近午夜十二点。

他今晚来时，是搭乘电梯到五楼，出了电梯，迅速从楼梯冲下三楼，确定没有人跟踪，才走到三0三号房门口捺铃。

现在他是由楼梯奔上五楼，现乘电梯下到底楼。

莫教授他们已另开了几个房间，但这时仍聚在高达的房间内守候消息。

他们明知高达去见罗玛丽，不致会出事，但去了几个小时仍不见回来，总不免有些为他耽心。

几个“死党”正感到焦灼不安，房门终于响起开门锁的声音。

本来大家是躺的躺，坐的坐，或是来回走动，一个个都在猛吸烟，也没人说话。

一见高达开门走进，所有的人全跳了起来。

费胖子劈头就抱怨：“老大，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差一点要登报寻人了!”

高达轻松地笑道：“没这么严重吧?你们真沉不住气也太大惊小怪了。”

阿发看出高达满面春风，洋洋得意，不禁叹了口气道：“唉!我们在这里干著急，说不定老大还舍不得回来，嫌时 间太早呢!”

莫教授上前道：“老大，别吊胃口了，快告诉我们去见那 女人的经过吧!”

高达从容不迫地坐下，先点了支烟猛吸两口，才把去见罗玛丽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自然，有关两人热情如火的精彩部份，则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便和盘托出。

他的述说刚告一段落，就听阿发兴奋叫道：“呀 !十亿美金，我们连下辈子都不愁吃喝玩乐啦!”

万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目结舌，想说什么却 说不出来。

费胖子则转过头问莫教授：“一个摄影机的设计蓝图能值十亿美金吗?”

莫教授耸耸肩，看看韦松石道：“他是内行，这要问他了。”

韦松石一副专家的神气道：“听老大刚才所说的，可能希伯德博士当年的构想，藉外星人的高科技已经获得突破，甚至完成了｀追忆摄影机＇。如果它真能使已经消失的景象，把时空倒回摄录下来，那么这项空前的发明，绝对值这个价钱!”

费胖子喜形于色道：“这么说，罗玛丽说的是确有其事喽?”

时律师把头一点，附和道：“我看假不了，否则她那有那么大的手笔，替我们在苏黎世的饭店订了房间，还预付一星期全部食宿费用，说不定他们已经收了买主一大笔订金呢。”

大家似乎都被十亿美金眩惑住了，话题始终围绕钱打转。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每一个人马上就要变成亿万富翁了。

反而是高达皱著眉头，猛吸烟，默默地不知在想什么。

费胖子忽问：“老大，把十亿美金送给你，那姓罗的娘们能作得了主吗?”

高达答非所问，喃喃地自言自语著：“这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时阿发跟万夹起了争执，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万夹跳起来叫道：“你别光想著发财，钱谁不爱，可不是好拿的，得把那对母女救出来才行。跟外星人斗，那可是玩命，搞不好就会把命赔上!”

阿发不服道：“笑话!强龙不敌地头蛇，外星人还不到一百个，地球上可有几十亿人。他们来到地球上，还能喧宾夺主不成?哼!门儿都没有!”

万夹反驳道：“我问你，是我们这几个去救人，还是全地 球的几十亿人去救?”

阿发被驳得直翻白眼：“你、你是存心抬杠！”

“你们别吵了行不行!”莫教授喝止了两人，转向高达道：“老费刚才说的不错，这事罗玛丽不一定能作主，最好你 能见一见希伯德博士本人。”

高达勉强笑了笑：“这个我已经向罗玛丽提过，可是她说希伯德博士为了安全起见，目前不便见任何人。至于以｀微晶片＇交换那对母女，无论用何种方式，又经授权由她全 权作主。”

莫教授表示怀疑道：“这只是罗玛丽自己说的，究竟希伯德是不是其同意，我们完全不知道啊!”

“对!”费胖子道：“到时候我们冒了生命危险把人救出， 他们不交出｀微晶片＇呢?”

时律师忽道：“我倒有个主意，老大不妨去告诉姓罗的女人，如果不让你见到希伯德博士，我们就不去救人，看他f 见不见。”

其他几人一致附和：“对对对，就这么办?”

高达面有难色道：“这……这恐怕不太好，希伯德博土的顾虑，也不能说毫无必要。事实上连罗玛丽都被人在暗中监视，昨天清晨要不是我早到了十几分钟，她也被外星人抓去了，如果换了是希伯德博士亲自出面，他被抓回基地了 还有什么戏可唱。”

大家面面相职，一个个沉思不语。

一时之间，气氛突然沉闷起来。

莫教授忽道：“我刚想到一点，但不知道重不重要，那就是罗玛丽说，她原是想向卫先生求助的，因为人不在去了非洲，接电话的人听她说事情非常紧急，才建议她找老大，并且把地址和电话告诉了她。

她又说，对老大的一切不太了解，为了慎重，必须多方面打听。

既然如此，她不可能随便找个人间问，打听起来一定得大费用章，花费不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替卫先生看家的无论是谁，既然接到罗玛丽的求助电话，又自作主张推荐了老大，是不是应该立即打电话照会老大一声?”

高达突然跳起来，冲到莫教授面前，用力在他肩头一抵兴奋道：“老莫，你真不愧是柏林大学的化学博士，书不是白念的。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就是一时想不出问题出在那里，这下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啦!”

莫教授反而怔征地看著他问：“老大，我只不过突然想到这一点，真的这么重要吗?”

高达笑而不答，径自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报出了号码，要总机为他拨接越洋电话到卫斯理的寓所。

大家都围过来，保持著肃静。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

接听电话的是胡说，他是卫家的常客，而且与温宝裕等几人都自备了卫宅的钥匙，可随时自由进出。

胡说一听是高达，就振奋地问：“高大哥，是不是要带我们去｀花＇一｀花＇？”

高达笑道：“有机会的，卫大哥在吗?”

胡说那边回答：“他带白姐(白家)去日本了。”

高达不由地一怔，诧异道：“去日本?不是听说他去非洲了吗?”

胡说笑道：“去非洲干吗?猎大象和狮子老虎?他们是去日本田县神社，参观｀男性庙＇哪。”

“男性庙”称得上是“天下奇庙”，因为它所供奉的“神”很特别。竟然是男子的性具!

高达游历日本时，曾经“慕名”专程去开过眼界，庙堂内供奉的全是男子性具，而且大大小小好几百个，其中正殿特大号的是｀｀主神”。长度达一丈七八，圆径也有两尺，通体漆成朱红色，呈亢奋勃起状。

据说“男性庙”的“神”很灵验，前来膜拜的以妇女居多，大都是久婚未能生育，或是连生几胎女儿，一心希望生个男孩的。也有婚姻不太如意，来祈求“神”保佑的妇女。

甚至有少数男信徒，是为了“力不从心”，不能满足妻子的要求，求“神”赐给力量，让他能大展雄风。

只看善男信女为“神”丰献的披彩挂金，几乎每月接应不暇，就知庙里的“神”确实有些门道了。

高达对卫斯理带白素去日本开眼界，参观“男性庙”并不感到惊奇。诧异的是罗玛丽怎会说成他们去了非洲?

他立即问道：“小胡，最近有没有一个姓罗的女人，从欧洲打电话找过卫大哥?”

“没有呀！”胡说道：“他们去了一个多星期，这些天我们都在这里替他们看家，连电话铃都几乎没响过。”

高达巳获得了答案，罗玛丽根本是在撒谎!

但他们没有向胡说多说的必要，即道：“小胡，麻烦你立刻设法跟卫大哥取得连系，请他尽可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赶来奥地利，我们住在茵斯布鲁克城外的滑雪俱乐部，有非常紧急要的事。如果他赶不来，也打个电话给我。”

胡说毫无把握道：“他留了个电话号码，我们如果有重要事情，就打给神户的一位田中先生，但四十八小时……”

高达道：“那你现在就打去，我不多说了，回来一定带你去｀花＇，再见。”

挂断电话，眼光一扫，只见大家脸上是同样的表情，似在异口同声地说：“罗玛丽有问题!”

但她为什么撒这个谎呢?

往好的一方面想，罗玛丽可能是为了增强她的可信性，不得不故意扯上卫斯理，表示先是打算向他求助的。否则，突如其来的找上高达，岂不是太突冗。

如果往坏的方面想，那就不知道这女人摘什么鬼了。

费胖子终于忍不住道：“老大，姓罗的女人究竟在打什么歪主意?”

阿发自作聪明抢著说：“我看哪，八成她就是跟外星人一伙的!

”

万夹这可逮住了机会，趁机粮他道：“你真聪明，如果她是外星人一伙的，老大既被抓去，还会放他回来?”

阿发一脸尴尬，走开一旁不吭气了。

莫教授提议道：“老大，我看最好是暂时不动声色，以免打草惊蛇。你现在就去见她，坚持非跟希伯德博士见面不可；否则就不干了，看她怎么说。”

高达未置可否，沉思了片刻，当机立断道：“各位，现在我们要进入备战状况了。费胖子，天一亮你就进城，设法租一架直升机，另外，无论花多大代价，找一家制衣店，要用能防高压电的绝缘布料，为我们每人赶制一套连身的紧身衣，是准备穿在衣服里面的，还要附带同样材料的手套和长袜。

顺便购买几具无线对讲机和防身武器。”

费胖子随身总带著记事簿和笔，迅速把需要的东西一一记下，笑道：“没问题，这些全交给我了。”

高达又转向韦松石和阿发道：“直升机租来，你们两个就守在附近山头，带著我的望远镜和胖子买来的对讲机，暗中监视附近和这里的动静，随时待命准备接应。”

两人齐声应道：“是!”

高达有条不紊，又交代莫教授：“教授，明天一早。你搭飞机去日内瓦，探出希伯德博士以前服务的那家公司虚实，主要是查明，最近他们有没有跟希伯德博士本人，或是他的代表，譬如罗玛丽接触过，以及他们对｀追忆摄影机＇所持的 态度。”

莫教授充满自信地笑了笑：“没问题。”

高达再向时律师与金乎勤道：“你们明天一整天留在俱乐部，不妨各处走动，随时留意一切行迹可疑的人物，尤其是对我特别注意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最好能查明他们住的 是那个房间。”

时律师点点头：“老大放心，交给我了。”

万夹见人人都有任务，只有他落空，忙问道：“老大，那 我呢?”

高达道：“你是开锁专家，明天我用调虎离山之计，把罗玛丽约出来，你就进入三O三号房间搜查。”

万夹这才笑道：“没问题，看我的。”

高达分派任务完毕，当即下逐客令道：“好了，我需要好好休息，各位可以自由活动了，不过，最好是早点回各人的房间去睡，养足精神，明天会很忙的。”

大家这才想起，为了在房里守候高达的消息，连晚餐都还没吃。

现在时间早巳过，只有去餐厅吃宵夜了。

5

高达真的很需要好好休息了。

他与罗玛丽接连两次激烈肉搏，战得天昏地暗，确实感到精疲力尽。连宵夜都懒得跟他们一起去吃，脱了衣服鞋袜就倒在床上。

可是偏偏睡不著，只好点了支烟，坐靠在床头沉思起来。

虽然罗玛丽的一切，确有可疑之处。尤其已经证实，她所说的先是打算向卫斯理求助，经人推荐才找上他的事根本是谎言。但整个的事情，又似乎不是捏造。

他已亲身接触过外星人，并且见到希伯德的女儿琼妮，“微晶片”引发的一切，看来不假，是确有其事。

那高达为何有种第六感，总觉得整个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呢?

罗玛丽撒谎的动机，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怕突如其来的找上高达，未免太突兀，甚至可能引起怀疑。如果扯上卫斯理，情况可能就不同了。

卫斯理的科幻小说风行全世界，极为畅销，拥有广大读者群。并且在他的著作末页，曾经刊登过一则启事，欢迎任何读者提供超越科学领域，突破现实，以及不可思议的“怪事”，作为他写作的资料，但必须是提供者亲身所经历，道听途说概不欢迎。

为了便于取得直接连络，他并留有电话号码。

当然，这个号码不是他寓所的，只是出版社的一只专用电话。否则，崇拜他的读者，藉故直接打电话找他闲聊或是胡扯乱诌一通，那他岂不是应接不暇，连写作恐怕都没有时间了。

出版社为了慎重，必须先过滤打来的电话，认为有值得一谈的必要，才会要求对方自行决定连络方式，然后通知卫斯理。经过同意，才通知对方，约定时间和地点面谈。

所以说，并不是任何人随随便便，就可以打电话给卫斯理的，除非从别的管道，获知他寓所的电话号码。

罗玛丽对这一点已经说明，是辗转设法查出卫斯理的电话号码，似可释疑。但她疏忽了一点，如果她真打过电话去，卫斯理和白京都不在家，接听的人听说是非常紧急的事须要求助，灵机一动推荐了高达，事后就必然会打电话通知，绝不可能不闻不问。

尤其卫斯理与白家是去日本，并非她说的去了非洲，是证明她根本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换句话说，她是直接打电报给高达的。

她之所以撒谎，扯上卫斯理，也许正是为了前面所说过的原因，并无其他动机。但是，她又是如何得知高达的地址呢?

鼎鼎大名的“浪子高达”，也算是位知名度极高的风头人物，要查他的地址并非难事。只须花费有限代价，找家征信社或私家侦探，两小时之内就可查出。

所以说，怎样找到他并不重要，关键是罗玛丽为什么偏 偏找上了他?

况且，“浪子高达”的名声，并不见得有好评。

难道真是因为他天不怕地不怕，罗玛丽认定只有他敢冒险闯入秘密基地，从戒备森严的外星人手中，救出被绑的 那对母女?

高达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她倒真是慧 眼识英雄!”

但他随即又陷入沉思，想到莫教授的提议，坚持非亲自见到希伯德博士不可，否则就撒手不管，看罗玛丽怎么表 示。

他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就做，哪能等到明天。

匆勿穿上衣服鞋袜，他就溜出了房。

刚走到电梯间前，就见指示灯指出，正有人从上面乘电 梯下来。

高达为了避免被人撞见，当机立断，急从一旁的楼梯直 奔三楼。

走道上游悄悄的，高达来到三O三号房门口，正要伸手捺铃，忽听房内隐约传出连声呼叫。

由于房间的隔音设备甚佳，要不是高达的听觉特别灵 敏，几乎无法听出。

高达储知有异，急忙侧面把耳朵紧贴房门上，果然听出 房内是女人的惨呼声。

他不由地一惊，立即退后几步，突然全力冲去，以肩臂猛向房门一按，门锁及加装的锁链全被控开，可见他这一撞 的力量有多大，房门撞开，一眼就见罗玛丽赤裸裸地伏在地毡上，正被一名蒙面壮汉，以膝盖顶压在她后腰上，双臂则被绑住向上、反扭，连戴的假发都被扯掉了。

另一蒙面壮汉被出其不意的撞门声吓到，一个抬头，一个转身，发现高达已破门而入，急忙放开罗玛丽，双双向高达扑来。

蹲著的那个起身较快，也首当其冲，被高达迎面一拳击中，跟路连退几步，跌坐在沙发边。

另一个随即扑来，被高达飞起一脚，踹得跌了开去。

跌坐沙发边的壮汉，霍地拔出手枪，指著高达以德语喝令：“不许动!”

高达只好停止攻击，无奈地耸耸肩。

另一个爬起来，冲上前，欲还以颜色，却被持枪的壮汉喝止，然后站起身向高达冷声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自己看著办吧!

”

说完，一打手势，两人便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退向房门口，赶紧回身夺门而出。

高达赤手空拳，不便贸然追出，急忙上前扶起罗玛丽问：“有没有受伤?”

罗玛丽仿佛受了莫大委屈，扑进他怀里就哭了起来。

高达忙扶她到床边，拿起床上的黑缎晨楼，递给她道：“快穿上，到我房间去再说。”

晨褛太单薄，高达又打开壁橱，在衣架上取了件雪地短外套为她披上，拾起假发拥著她匆匆出房。

他们仍从楼梯下去，回到高达的房间，关上了门，扶罗玛丽在床边坐下，才问道：“他们怎么闯进你房里去的?”

罗玛丽惊魂稍定道：“你刚出房没一会儿，门铃就响了，我以为你忘了什么，不料房门一开，他们就闻了进来，逼我交出｀微晶片＇。我说不在身上，他们不信，强行脱光我的衣服搜查，还动粗用刑……。”说著说著，她又低泣起来。

高达诧异道；“奇怪，我到你房间去时，特别谨慎小心，先乘电梯上五楼。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从楼梯下到三楼的。怎么我一离开你房间，他们就……”

他突然若有所悟，急忙向全身衣服各处摸索。

罗玛丽莫名其妙地问：“你找什么?”

高达道：“那外星女人放我回来时，我被电击昏了过去，他们一定趁机在我身上暗藏了｀追踪器＇!”

罗玛丽点头道：“不错!否则我以代名订了三O一、三O三、三O五三个房间，已经住进来两天，他们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一定是不知道我也住进了俱乐部，直到你去了我房间，他们才确定，等你一离开，他们就趁虚而入。”

高达气得骂道：“他妈的!我说他们怎会轻易放我回来 呢，原来是利用我带路！”

罗玛丽也愤声道：“哼!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不敢贸然带你去见我舅舅，否则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高达没有搭腔，继续向全身摸索，甚至把衣服一件件脱下，逐件仔细检查，仍然毫无发现。

忽听罗玛丽道：“快看看你鞋跟。”

高达被她一语提醒，急忙去拿了冰箱上的开够器，脱下鞋子，撬开一只鞋跟，并未发现异状。

当他橇开另一只时，果见鞋跟已被挖空一小部份，其中赫然装入一个袖珍型电晶体的“追踪器”!

高达一气之下，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重重一拳把它击毁，还骂了声：“他妈的！”

罗玛丽趁机道；“你现在相信了吧，他们根本毫无诚意放人。如果你真拿了｀微晶片＇去交换，可能连你都回不来 了!”

高达在她身旁坐下，笑问：“现在没有｀追踪器＇了，你可 以带我去见希伯德博士了吧?”

罗玛丽面有难色道：“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为什么一定 要见我舅舅呢?”

高达笑道：“我对希伯德博士的｀太空之恋＇很感兴趣，可惜琼妮只说了一半，所以很想听他亲口说完。”

罗玛丽妩媚地一笑：“这还不容易，你躺上床来，让我说 给你听就是了嘛!”

高达心想：“反正深更半夜，又被人暗中监视，事实上不可能现在就去见希伯德博士，不如等天亮后再说。”

于是，他躺上了床。

罗玛丽进房就脱下了披在肩上的雪衣，这时再将黑缎 晨楼一脱，全身已是赤裸。

她拉开床脚的薄毛毡，覆盖在两人身上，侧身搂著高达说出了琼妮未曾说完的“故事”。

希伯德被两名警卫左右挟持著，跟随由两人架扶著的妮莎亚，怀著紧张而充满惊奇的心情，从扶梯进入了“幽 浮”。

关于世界各地的“幽浮”报导，只称它为一种速度极高 的不明飞行物体。

最详尽的一篇报导，是于一九七六年，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附近的阿兰达机场，曾有不少人在当晚，目睹一具碟形的 神秘发光飞行物体出现。

当时目击者看得很清楚，它以惊人的高速掠过天空时，犹如现今风行一时的“飞盘”，又像两只对合起的碟子飞掷而出，所以又被称为“飞碟”，“幽浮”是“UFO”的直接译音。

它曾不止一次出现，时间总在当地夜幕低垂之后，高速掠过时拖著一条长长的“尾巴”，其实是喷射的一团火焰，由于速度太快，形成目睹者的错觉。

每次它都是沿著地平线升起，一直到达机场附近的上空，然后绕过山岗，消失在黑暗中。

目击者的陈述，已列为美国太空研究发展中心正式纪 录，足见它的可信度相当高。

但所有描述，只是它的外型，也可说是目击者惊鸦一瞥 的印象而巳。

至于电影中所看到的一切完全是凭编剧、导演、及技术人员的想像，所虚构出来的景象。

这时希伯德博士进入“幽浮”所看到的，几乎使他怀疑是置身在科技电影的布景中。因为，眼前的一切，简直就与 电影中看到的大同小异。

惊异中，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电影工作人员的想依力 确实太丰富。

宽敞的圆形舱厅中，有四分之一面的弧形雷达影像显示壁，正中上方一个大荧光幕，相当于七十二时电视影像管，大荧光幕上的画面，正是他们刚才进入的洞口。

下方是一排约二十个较小荧光幕，如同陈列了一排二十八时电视机，每个画面都不同，可看出是“幽浮”四周，以 各种角度摄取的洞内情景。

希伯鈆博士恍然大倍，难怪这庞然巨物如同密封，周围不见一个窗口，原来只要坐在显示壁前，即可对外面的情况 一目了然，而大荧光幕上的画面，则是二十个小荧光幕中的一个 放大，显然可任意选择。

正对著雷达影像显示壁，距离约一丈处，置有长方型控制台，台上全是仪表、电钮及一支支可前后移动的拉杆。

台前置三只旋转椅，前面各有一个如飞机驾驶舱门方 向盘，两旁并有控制杆。

想不到整个庞大的“幽浮”，仅由正副三个驾驶员操作，由于这时并未准备飞行，三人坐在旋转椅上，只是注视著面前的显示壁，监看洞内的一切情况。

距离驾驶台数尺，左右又各有一个同样是方平台，满布各式各样仪表及操作电钮，只是此刻无人看管。

“幽浮”内部共分三层，中层即是现在见到的大圆舱，也就是它的“神经中枢”，包括驾驶台、显示壁、各系统的全部仪表和电钮，以控制和操作整个“幽浮”。

下层可能是全部动力和电力的机房，以及它的腹舱，可让小型“交通工具”进入收藏。

从螺旋式的铁梯，希伯德博士被押上了上层。

一道道设计奇特的铁门，均须以“音锁”开启，否则无法 进出。

进入一个如同大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房间(所有桌椅橱柜都是金属制成，而且加以固定，高速飞行中才不至于东倒西歪)，只见一个身穿银色太空衣的外星人，正端坐在一张弧形大办公桌后。

希伯德博士不由地露出一脸惊诧，因为此人的脸型如同鸡蛋，头顶光秃发亮，下级盖有一束山羊胡子。他的脸色白而不亮，五官与常人无异但只有一只独眼，竖著长在眉心正中。

任何人见了这张脸，都会大吃一惊，希伯德博士也不例外。所不同的是，他已经听那年轻小伙子形容过，也见过妮莎亚白如石膏的肌肤，而现在他是亲眼见到了外星人的庐山真面目。

不消说，妮莎亚也正是同样的一张“怪脸”!

此人正是秘密基地主持人，也就是妮莎亚的父亲!劈头就以他们星球的语音，质问了妮莎亚几句，大概是在问她未能按时返回基地的原因。

妮莎亚也以他们的星球语言，说明了“飞行工具”电力耗尽，无法以电讯求援的情况。

基地主持人这才把眼光打量著希伯德博士，又问了几句。当妮莎亚说明全部经过后，这对外星人父女似乎起了争执，最后还是父亲妥协了。

想不到他也能说德语，示意两名警卫放开希伯德博士后，起身把手一伸：“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基地。”

希伯德博士上前跟他握了握手：“请原谅我来得很冒昧。”

“请坐。”基地主持人做了个手势，径自先坐下。

妮莎亚等希伯德博士坐下后，即道：“我去治疗腿伤，你跟我父亲谈谈吧!”

希伯德博士点点头，目送两名警卫搀扶著她出去，另两名警卫则仍留下，恭立在一旁。

基地主持人等门自动关上后，才以郑重的语气道：“我们是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星球，以我们的语言，称它为｀永恒之星＇。以地球人来说，我们是所谓的｀外星人＇，就像我们称你们为｀地球人＇一样，表示我们并非生存于同一个星球上的｀生物＇。

所以，我们来到地球后，始终不与地球人接触。曾经有一支西德青年男女组成的登山队，无意中闯入我们的基地。为了不让地球人知道有｀外星人＇侵入地球，更为了我们的安全顾虑和不受外界干扰，不得不留下了他们。

事实上，当我们提炼了足够的能源后，我们即将离开地球，而他们也必须随我们返回我们的星球。”

希伯德博士似巳意识到，这番开场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意味著他的处境，很可能会跟那些人一样。

果然不出所料。基地主持人接著使直截了当道：“因此，你既来到了这里，就必须加入我们！”

所谓的“加入”，也就是强迫希伯德博士留下。

希伯德博士不禁面有难色：“这，这恐怕有些碍难 遵命。”

基地主持人断然道：“这个由不得你，须由我来决定!”

希伯德博士愤然起身道：“抱歉，那我这就告辞了。”

基地主持人冷哼一声：“虽然你救助过我女儿，但为了我们基地的安全顾虑，我绝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地球人活著 离开这里!”

希伯德博士惊怒交加：“你打算杀我灭口?”

基地主持人沉声道：“我很不愿意这样做，但不得不如此!”

希伯德博士怒哼一声，转身就向铁门走去。

两名警卫上前欲阻，见基地主持人以手势制止，才各自退回。

但希伯德博士却无法使门开启，不禁回身大吼道：“我绝不会留下的，你们要杀我就动手吧!”

基地主持人冷森森一笑：“你只要能出得去，尽管请便!”

明知希伯德博士出不去，却故意用话激他，顿使他怒从心起，奋不顾身地向端坐不动的基地主持人扑去。不料身体一触及那张弧形大办公桌，便被电击得全身一震，当场昏了过去。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当希伯德博士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舱房里。长方形的空间并不算大，却有四个上下层的铁床，平行地紧靠著舱壁。

“幽浮”的空间有限，每一寸地方都必须善加设计利用，绝不能浪费，所以这小小舱房，就得挤上八个人。

这时只有希伯德博士躺在左边下层铁床上，当他撑身坐起时，才发现妮莎亚默默地坐在对面床边。

她仍然是那身打扮，脸上的黑纱面罩也未除下，似乎心事重重，坐在那里低头沉思。以致希伯德博士已醒来，她尚浑然无觉。

直到希伯德博士挪身下床，她才察觉道：“你醒啦?”

希伯德博士星地站起，向她质问：“你们要把我强行留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妮莎亚连连摇头：“不，不，绝对不是……。”

希伯德博士怒形于色道：“哼!我清楚得很，因为我虽然没有见过你的真面目，却已经知道你是外星人，所以你故意把我骗来，然后找个藉口离开，好让你父亲出面强行把我国在这里，永远当做你们的奴隶!”

妮莎亚矢口否认：“不!绝对不是我的意思!你亲眼见到的，我一回来就跟我父亲发生争执。就是为了我说你救过我的命，又帮助我修复｀交通工具＇。所以我要报答你，带你回来参观基地，然后再……”

希伯德博士冷冷一哼，愤声道：“你们当时都说的是外星语言，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妮莎亚似觉无限委屈，声音有些呜咽：“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本意，我带你回基地来，不仅是让你参观，而且是想藉我们星球的高度科技，完成你的心愿。”

希伯德博士怔怔地问：“我的心愿?”

妮莎亚抬起头道：“你不是告诉我，正在研究一种｀追忆摄影机＇吗?”

希伯德博士惊诧地看著她：“你是说，你们可以助我实现这个理想?”

妮莎亚点点头道：“也许再过几十年，以地球人的智慧，科技突飞猛进，日新月异，一定能研究发展出这种特殊性能的摄影机，但目前恐怕还不容易做到。而我们星球的高度科技，早已远超过你们地球上。如果由我父亲协助你，再利用这里的设备，要想突破技术上的困难，完成你所构想的｀追忆摄影机＇，只不过像做个新玩具一样的简单。”

希伯德博士兴奋过度，反而沉默了下来。

一时之间，仿佛是一个困扰他已久的难题，突然间迎刃而解。

他绝对相信，以外星人的高度科技成就，必然能突破他始终无法突破的技术困难；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想到他所付出的代价，是必须永远留在这秘密基地，甚至有一天将随他们返回另一个星球，便不禁犹豫起来，事实上他也明白，他们绝不可能让他活著离开此地。

对一个科学研究的狂热者来说，没有比实现理想更令人兴奋的事，即使必须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很多人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就拿一心想发明飞机的那些狂热者来说，他们的“试飞”，不就是以生命为赌注吗?

从高山纵身而下，“飞”不起就活活摔死。为此而丧生的人真不知有多少。

希伯德在别无选择之下，终于当机立断，决心留在秘密基地了。

对他的这个决定，妮莎亚自是欣喜万分，迫不及待地去告诉了她的父亲。

于是，在“地球人”的社会里，希伯德博士突然失踪了。

他的家人从巴尔塞赶来，会同当地警方，以及一批自告奋勇的居民，分头展开了搜寻，在山边密林外，他们寻获了希伯德博士租用的小货车，深入狭谷，也发现拖行担架留下雨道明显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四五里之长。

担架已拆开，弃置在谷内。

再向山坡上搜索，又在密林前发现掩护“交通工具”的大批树枝，以及附近被喷射火焰造成的枯树和焦石，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收获。

搜索行动连续进行三天，仍然没有发现希伯德博士的影踪，警方只得宣告放弃，将他列为失踪人口纪录，就此结案。

其实，就算搜遍整座黑林山，也不会有所收获，这时希伯德博士早巳在阿尔卑斯山的深山中了。

阿尔卑斯山是中欧的最大山脉，包括瑞士、法兰西、奥地利和意大利四国，分为东、西、中三部，其中尤以白朗峰最高，海拔达一万五千七百多公尺，终年积雪，且有巨湖冰河，景色为全欧之冠。

那支由西德青年男女组成的登山队，便是在攀登白蒙布朗峰途中，突告神秘失踪的。

出事后曾有多支搜救队入山，都先后无功而返。后由慕尼黑方面派出军用宜升机协助，展开空中搜寻，结果非但没有发现那支失踪登山队，连直升机也一去不回。(后来在山顶上突袭高达，用的就是这架直升机。)希伯德博士从此留在秘密基地，在基地主持人协助下，一心一意研究他的“追忆摄影机”。

由于朝夕相处，他和妮莎亚这两个不同星球的男女，居然日久生情，双双坠入了爱河。

经基地主持人同意，他们在简单隆重的仪式下，在“幽浮”的大圆舱里举行了婚礼。

婚礼中，希伯德博士第一次见到了其他地球人(那支失踪登山队的青年男女)。

那些青年男女的待遇，无法跟希伯德博士相比，他们的工作被指派提炼“铀”矿石，分为两班，日以继夜地在底舱工作，形同做苦工，所获的代价只是每日三粒“太空食物”，以维持生命和体力。

在食物方面，希伯德博士没有享受特别待遇，他必须跟所有人一样，习惯外星人的生活方式。

同时，他也习惯了妮莎亚的那张脸：光头，独眼和白如石膏的肤色。

婚后不久，妮莎亚就怀孕了，足月后产下了他们的爱情结晶──琼妮，一个“正常”的地球人。

直到两年后，希伯德博士的梦想终告实现，完成了他的“追亿摄影机”。

开始时，只能让妮莎亚抱著琼妮，对著镜头作出些动作，然后离开。由希伯德博士亲自操作“追忆摄影机”，以镜头对著空景，把刚才母女两人的动作“追忆”成形象，使画面呈现在眼前，但却是静止的。

这一成就，顿使希伯德博士欣喜若狂，因为它已证实他的理论正确。经过不断的研究、改进，影像由静止而变为活动，“追忆”的时间逐渐加长。

从已经过去的几秒钟，增加到几分、几小时前……。

三年后，“追忆摄影机”的性能，已能凭空“追捕”到几年前的景象，甚至把当日他被押见基地主持人的情景，清晰地摄录下来，用特殊设计的放映机使之重现。

希伯德博士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永远“归化”外星人，永远不能回到其正属于他的世界。

在一次无意的摄录中，他拍摄到一段景象，使他赫然发现，那二十几个被俘的西德青年男女，曾被特殊电波“洗脑”，并且在脑部动手术，装入一只极小的电晶体，使他们的思想和行动，完全受外星人以电波遥控。

而这些受遥控的青年男女，经常被派出执行交付的任务，绝对唯命是从，圆满完成。

以后的十几年中，经希伯德博士的不断努力改进，“追忆摄影机”的性能愈来愈提高。他私下摄录了“幽浮”内所有的机密，甚至包括男女外星人之间的做爱镜头。

由于他早已“归化”外星人，而十几年来行动未受限制，才能顺利摄录下许多珍贵镜头。但在摄录的过程中，他始终是在半公开、半秘密的情况下进行。

也就是说，他隐瞒了基地主持人部分实情，没有把“追忆摄影机”已具备如此惊人的性能说出。

不料他的秘密，终于被基地主持人发现，逼他把“追忆摄影机”

，及摄录的底片全部销毁。

希伯德博士不能抗命，但他阳奉阴违，私下把设计蓝图及全部拍摄的底片，利用“幽浮”上现成的高度科技设备，录制在一个“微晶片”上，私下藏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基地主持人接到外星人首领的命令，要在最后一批铀矿提炼完成后，全体返回他们的星球。

这是密令，连负责接收电讯的人都无法译出密码，但希伯德却从妮莎亚口中获悉。于是，他突然兴起了“逃亡”的意念。

希伯德博士原计划带同妻女逃亡，但他唯恐妮莎亚反对(这是必然的，她不可能愿意留在地球，被人视为“怪物”)。反而误了大事。

无可奈何下，他只有忍痛抛弃她们。

就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他留下一封长信给妮莎亚，偷偷登上停置洞内的一个“交通工具”，趁警卫人员不备，驾驶它冲出了基地……。

6

罗玛丽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

高达却意犹未尽，追问道：“故事说完了?”

罗玛丽笑了笑道：“以后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高达笑道：“你该不会是守在洞口外，他一逃出基地就 遇上了你吧!”

罗玛丽笑斥道：“去你的，我又不替外星人站卫兵!”

高达毫不放松地追问：“那他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罗玛丽迟疑了一下，始道：“我舅舅从未驾驶过那玩意，只是曾经见我舅母驾驶过，结果驾驶技术不太灵光，一头栽进了地中海。幸好他及时逃出机舱，附近海面上正有一艘 游艇才获救。

游艇上是一些法国阔佬，准备去摩洛哥豪赌的。他们听了我舅舅说是独自驾机失事，信以为真，就把他带到摩洛哥，并且慷慨解囊送了他一笔路费。

我舅舅担心基地派人追杀，一路躲躲藏藏，花了半个多月时间，才回到巴塞尔故居。但他离家这十几年的变迁很大，我的外祖父母已先后病故，而我的父母也在一次空难 中，双双坠机死亡。

他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唯一留下的亲人只有我。马上打电话到日内瓦我服务的公司，查明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再以电话跟我取得联系。

我舅舅失踪那年，我才五岁不到，不过我一直听说舅舅失踪的事，印象非常深刻，事隔十几年，突然得知他尚活著，而且回到了巴塞尔的讯息。当时我的那份惊喜，简直无法形容。我连假都来不及请，就搭乘飞机赶回巴塞尔跟他见面。

当我听他说出这一切后，几乎不敢相信。尤其听说外星人可能派人追杀，更使我吓呆了，要去报警。但舅舅有所顾虑，极力阻止了我。

后来知道我服务的公司，就是他当年曾担任过工程师的同一家公司，便想到由我出面按洽，看他们对｀追忆摄影机＇可有兴越。那家公司的负责人起初以为我开玩笑，后来见我态度非常认真，才表示如果真有我舅舅所说的那种性能，他们愿意付十亿美金，收买他的发明。

但就在我舅舅准备跟他们面谈时，突然发现有人追踪而至，大概是为了不知｀微晶片＇藏在何处，有所顾忌，始终未下毒手。而我舅舅也警觉到，身上很可能藏有｀追踪器＇，才会被他们追来。

果然不出所料，结果在鞋跟里，发现早就被暗藏了一个极小的电晶体｀追踪器”＇!

听到这里，高达不禁笑道：“难怪刚才你提醒我检查鞋跟啊!”

“不然我那会突然想到嘛。”罗玛丽笑了笑，继续道：“我舅舅坠落海里时，｀追踪器＇浸了水，失去功效。一直等它慢慢干了，才逐渐恢复功能，否则我舅舅早就被追到啦!”

高达对以后的事已大致知道，便问道：“你舅舅目前的安全不会有问题吗?”

罗玛丽道：“那双旧鞋子丢掉了，他们还怎么追踪?我们连夜逃离巴塞尔，但不敢直接去日内瓦，暂时躲在苏黎世附近一家小旅馆。

不料当天晚上，就接到他们的电话，逼我舅舅以｀微晶片＇交换我舅母和表妹。

我舅舅看的很清楚，即使交出｀微晶片＇，他们也绝不会守信放人，甚至连我都不会放过。所以，我们又连夜逃离苏黎世，经过再三商议，最后决定向那位大名鼎鼎的卫斯理先生求助，它就是我最后找上你的全部经过。”

高达心里暗笑，“你根本没有找过卫斯理居然还在我面前撒谎，真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但他并不揭穿，洒然一笑道：“如果真能到手十亿美金，该分你多少佣金?”

罗玛丽依偎在他怀里，伸手轻抚著他胸前浓密的胸毛。娇声笑道，“不用了，我嫁给你就一辈子吃用不尽啦！”

“哦?”高达笑问：“你打算嫁给我这声名狼藉的浪子?”

罗玛丽把赤裸的娇躯贴紧他身体道：“我自有办法，只要每天把你缠得精疲力尽，你就｀浪＇不起来了。”

“那我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高达道：“不干，不干，我不敢要你这｀女暴君＇，你还是另请高明口巴!我可吃不消，甘拜下风。”

罗玛丽娇嗔道：“少来!吃不消的是我，绝不会是你，不要我一定是不喜欢我。”

高达笑道：“你大概没有听过，浪子高达有句名言：绝不跟不喜欢的女人上床!”

罗玛丽抓住话柄道：“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娶我?”

高达道：“喜欢跟娶不娶是两码事，否则的话，我要把上过床的女人全娶回来，可以组织一支娘子军当军长了。”

罗玛丽娇哼一声：“我不同!别的女人能为你带来十亿美金吗?”

高达笑问：“那你是非嫁我不可喽?”

罗玛丽斩钉截铁道：“嫁定了！”

高达一时啼笑皆非道：“这……这不是成了强打鸭子上架?”

冷不防罗玛丽向他下体突袭。来个海底捞月，一把抓了个正著。

商达不由地失声痛呼：“啊！手下留情，快放手！”

罗玛丽逼问：“娶不娶我?”

高达急道：“娶娶娶，不过要等十亿美金到了手之后。”

罗玛丽这才放开手，但随即一跨褪，已伏在了他身上，似乎又要施展混身解数了。

高达不禁苦笑道：“玛丽，让我留点力气吧!明天｀浪＇不起来没关系。万一有情况，没精神应付可就兹事体大，怪不得我了。”

这句话果然收效，罗玛丽妩媚地嫣然一笑道：“好吧！今夜就放你一马，饶了你。”

随即翻身下“马”，躺在高达身边，但仍然紧紧搂著他，仿佛伯他睡到半夜爬起来溜了似的。

次日一早，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惊醒了一对交颈而卧的男女。

高达心知必然是他的“死党”，这么一早来叫门，莫非发生了紧急事故。

他那敢怠慢，急忙翻身起床，取了条大浴巾，围裹在腰间，赶去开门。

门刚开了条缝，万夹就要闯入，却被高达用脚把门下抵著，使他的头差点被门夹住。

“什么事?”高达问。

万夹一脸紧张，气急败坏道：“三O三号房间被人撞开，那娘们不见了……”

高达使个眼色，把嘴向房内撇了撇。

万夹会意地探头向门缝里一张，发现床上毛毡里侧卧著一个人，由于面朝里，看不到面貌。但从发型可以看出，理的是个小平头(罗玛丽未戴假发睡)，使他一时真难分辨是男是女。

他不由地惊说道：“老大，你怎么也搞……”

高达知道万夹想歪了，以为他在搞同性恋的玩意，不禁笑斥道：“去你的!快回房去睡吧！别太勤快了，一大早就去人家房间！”

一

万夹来不及追问，高达巳关上了房间。

他在门外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床上躺的大概就是罗玛丽，高达才会毫不紧张。

但高达为什么撞开三O三号房间，强行把罗玛丽带回他自己房间，万夹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房里的罗玛丽已撑身坐起，问道：“这个冒失鬼，一早去我房间干吗?”

高达当然不便直说交待万夹的任务，轻描淡写地掩饰道：“我关照他随时注意三O三号房的安全，他小于也太勤快了，一早就去。大概发现房门被撞开，一进去看你又不在，所以才大惊小怪跑来告诉我吧!”

罗玛丽叹了口气，忧形于色道：“现在我的身份已经曝光，三楼的三个房间都不能住了，又不能老呆在你房里，怎 么办?”

高达趁机道：“既然如此，你就立刻带我去见希伯德博 士。”

罗玛丽情急道：“为什么你非见他不可，难道不信任我 吗?”

高达道：“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们已被人暗中监视，除非｀微晶片＇在你身上，否则见我没有离开过滑雪俱乐部，就没有机会见到希伯德博士，当然不可能把｀最后通牒＇带到，更不可能取得｀微品片＇。何况昨夜你又被那两个蒙面人搜过身，而且用刑逼过你……”

罗玛丽接道：“搜过我，搜不出并不表示｀微晶片＇不在我手里，它的体积极小，要收藏太容易了。用刑逼我，只能说是我宁死不屈，不肯把东西交出，也不能证明它就不在我 手里呀!”

高达诧然问：“哦?这么说，｀微晶片＇真的是在你手上 喽?”

罗玛丽不作正面回答：“我舅舅已经把这件事交由我全权作主，只要你能救出我舅母和表妹，东西我负责交给你就 是了。”

高达站在床边，手抚著下巴，佯作思索状道：“唔……我知道了，｀微晶片＇一定就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也许是藏在肚脐眼里，也可能……”

说到这里故意把话一顿。突然出其不意地掀开毛毡，使罗玛丽本能地反应拉住毛毡叫道：“你要干吗?”

高达笑道，“搜身呀！”

罗玛丽嗔道：“你想看何必找借口，等事成之后，我每天不穿衣服，光著身子让你看个够!”

高达洒脱地耸耸肩，放开了手，坐在床边道：“好吧!我的先办正事，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早有完整的计谋，说来听听吧!”

罗玛丽笑笑，从容不迫地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在七十二小时的时限之内，他们一定沉不住气，会派人跟你接触，或是给你电话，追问我舅舅的最后决定。

你不妨告诉他仍，东西已经由我转交给你，但必领双方约好时间和地点，要他们把人质带去，同时放人交货……”

不等她说完，高达已忍不住问：“如果他用真放人呢?”

罗玛丽道：“你自然得交出｀微晶片＇。”

高达怔征地望著她道：“那我仍不就没戏唱了?”

罗玛丽笑道：“好戏就在这里，到时候就看你怎么唱啦！”

高达茫然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罗玛丽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会想不到?交给他仍的｀微晶片＇，自然不会是真的呀！”

高达惊说道：“原来如此!但假的恐怕骗不过他们吧?”

罗玛丽充满信心道；“这个不用担心，｀微晶片＇只像一片隐形眼镜，必须用特殊设计的显示机，否则什么也看不出。那种显示机体积很大，绝不可能带著它去跟你见面，怎能辨别你交出的｀微晶片＇是真是假。”

高达不禁嗤之以鼻：“照你说的这么简单，凭你自己就足可应付了，何必小题大作找上我，让我来捡这个现成的便宜!”

罗玛丽正色道：“问题是他们绝不可能有诚意，就算交出真的｀微晶片＇，他们也不会轻易放人。所以只有你出面，到时候才能随机应变，从他们手中把我舅母和表妹抢救回来。”

“抢救?”高达为之一怔。

罗玛丽点点头道：“我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都想到了，首先我必须说明，为什么非你不可。绝不是我当面奉承，关于你的机智和身手，以及过去曾经干过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我早巳久仰大名了，所以在电报上特别用了｀仰慕者＇具名。”

高达洒然一笑道：“谢谢你的赞美!”

罗玛丽报以风情万种的一笑，接下去说：“跟他们接触，绝不可以劳师动众，那样反而会把事情弄砸。所以，必须有个像你这样的人，才能跟他们斗智斗力。因此当你们一行抵达苏黎世后，我只要你一人单独来这里。

如果昨天清晨我们见了面，我原打算当面向你说明一切，等于是以十亿美金的代价，请你完成救人的任务。幸好你早到了十几分钟，使我逃过路进他们手中的命运，这也使我提高警觉，更证实了我的判断，他们根本没有放人的诚意，否则何必使出这种掠人的手段。

现在情况已非常明显，如果你提出同时交货放人，他们一定会同意。但是，到时候你交出了东西，而他们又不可能 放人，那就全得看你的了。”

高达强自一笑道：“看来十亿美金还真不好赚呢?”

“那当然！”罗玛丽道：“如果真是一手交货，一手放人那么简单，就不必杀鸡用牛刀，请出你大名鼎鼎的浪子高达 啦！”

高达沉吟了片刻，眉头微皱道：“玛丽，有一点你可能疏忽了，外星人的智慧不低于地球人，甚至更高，我们防他们没有放人的诚意，他们也同样会防我们。如果他们有特殊的方法，当下辨出｀微晶片＇的真伪，那不就穿帮了吗?”

罗玛丽笑了笑：“这点我怎么会没想到?所以到时候才要看你的呀!，就算往最坏处想，在没有抓回我舅舅，或夺回｀微晶片＇之前，他们还不致于处死我舅母和表妹。因为那样一来，就失去对我舅舅的威胁，反而毫无顾忌了。

噢，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舅舅为什么不能轻易露面的原因。因为，他们只要杀了我舅舅，｀微晶片＇无论落在任何人手中，也就失去了作用，毫无价值 可言了。”

高达笑问：“那我拿了它，没有你舅舅，还不是等于白 搭?”

“所以你非娶我不可呀！”罗玛丽吃吃地笑著。

高达故意摇著头叹道：“唉!我斗不过你，算你厉害。”

可是他脑中思索的是怎样能找得到“微晶片”。

罗玛丽两边嘴角向上一扯。刚露出得意的笑意冷不防被高达扑压住了，双手捧著她的脸就一阵狂吻。

她非但不闪不避，反而十分合作，顺手抽出隔在两个身体之间的薄毛毡，也解开了高达围裹在腰上的大浴巾……高达睡了几小时醒来精力已经恢复，身边的罗玛丽也醒了，脸上显示著满足的微笑。

当高达的双手移向她眼眶，以大姆指和食指，撑向上眼皮下眼窝，欲使她眼睛张开时，忽听她紧张道：“达令!你高达的双手两指一揉挤，两片隐形眼镜已被挤出，落在 他两个大姆指的指头上。

他不禁喜出望外道：“哈!在这里了!”

罗玛丽身体被高达控制著，两手也无法抬起，又急又气道：“哼!浪子高达果然厉害，名不虚传!”

高达笑道：“过奖，过奖，是你自己告诉我，｀微晶片＇体积很小，像隐形眼镜一样，我才想到的，难怪昨夜那两个家 伙搜不出啊!”

罗玛丽愤然自责道：“言多必有失，只怪我自己话太多， 把什么都对你说了!”

高达以双手大姆指托著两片隐形眼镜，笑道：“你别生气，不是本来就决定要交给我的吗?”

罗玛丽气愤道：“那是要由我自动交给你，而不是这种 卑鄙手段!”

“都一样嘛!”高达忽问：“哼，怎么两片?”

罗玛丽嗤之以鼻道：“你这么精明，还要问我!?”

高达反应极快，不加思索道：“我明白了，一片是真的， 一片是假的。”

罗玛丽嗔声道：“假的准备让你拿去应付外星人，真的给你作为代价，看我设想多周到，对你多么真心诚意。你却不凭良心，处处怀疑我，不信任我，还用这种手段算计我!”

高达安抚她道：“别生气，东西由我保管，比藏在你那里安全。如果真能把人救出，而又有人愿出十亿美金收买｀追忆摄影机＇蓝图，我就决定娶你。”

罗玛丽转嗔为喜：“真的?”口中说著，心中却想“好现 实”。

高达笑道：“你不是打听过我的一切吗?那就应该知道，浪子高达向来是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

罗玛丽喜出望外，兴奋得紧紧抱住高达身体，两腿也分开抬起，勾挂在他腰后，便闭自张口，等待著对方的热吻。

高达忙道：“玛丽，这两片东西得失藏好，别弄错了分不 出真假就糟啦!”

罗玛丽这才把双臂放开：“让我替你藏进你眼睛里。”

藏在我眼睛里?”高达一怔。

罗玛丽笑道：“它几乎没有度数，开始也许有少许不太舒适，但戴一会儿就会习惯了。可是要记住，左边是真，右 边是假，千万不能记错啊！”

高达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收藏地方，只好让罗玛丽动手，小心翼翼地为他装进眼里。

从未戴过这玩意，贴在眼球上真感到十分难受。

“怎么样?”罗玛丽笑问：“不会很不舒服吧?”

高达只好言不由衷道：“很好，很好，现在我右眼见到的你，好像雾里看花，左眼看到的全是方程式……”

罗玛丽笑斥道：“鬼扯!你真能看出录在上面的方程式，我舅舅不必再重新制造显示器了。”

高达诧异道：“显示器要重新制造?”

罗玛丽道：“除非你有本事，能把｀幽浮＇上的那具弄到手。不过，设计蓝图全在我舅舅脑子里，只要所需的材料齐 备，一个星期就可以完成。”

高达“唔……”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床头柜上的电话铃 声响了起来。

他只好从罗玛丽身上翻身下来，伸手拿起话筒，应了 声：“喂!”

对方传来个陌生声音，以流利的德语道：“亲爱的朋友，我们知道罗玛丽小姐在你房里，也许好梦方酣，不该这么早就打扰你们。不过，如果希伯德博士同意，而我们要的东西已经在你手上，何不提前交换，你对这个建议认为如何?”

高达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十分，可能他的几个“死党”，一早就分头去办事了，但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好下 回来。

而他的抢救行动，必须要他们几人全力配合，否则孤掌 难鸣，成功的机会不大。

犹豫之下，他当机立断道：“好，今天晚上七点。”

对方得寸进尺道：“为什么那么晚，早一点不行吗?”

高达断然道：“不行!时限还没到，既然你们要求提前， 那就得听我的。”

对方无奈道：“好吧!就今晚七点，我们把那对母女带到山峰上、你带著东西来交换。”

罗玛丽把耳朵凑近，将对方所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 忙在高达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高达微微点了下头，向对方道：“六点以后空中缆车就休息了，没法上去，地点改在山脚下天主教公墓。”

对方倒也很干脆，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我们准时恭候，不过，只能由你单独一人把东西带来。。

高达胸有成竹，也不问对方去几人，一口同意道：“就这 么办!”

电话一挂断，高达就起身道：“我得先去勘查一下公墓的地势和环境，还得租辆车。”

罗玛丽接道：“车不用租，你可以用我的，就停在停车场最左边，是一辆乳白色｀林肯＇，钥匙在……嗅，我的手提包 还在三O三号房间呢。”

高达忙道：“你躺著，我上楼去拿。”

他匆匆穿上了衣服，便出房而去。

罗玛丽立即光著身子赶到房门前，附耳在门上听了片刻，确定高达没有在门外窃听，才急忙回到床边坐下，执起 话筒，连连接下几个号码键。

莫教授和费胖子一早就雇车离开滑雪俱乐部，一个径赴城郊机场，搭机飞往日内瓦，另一个则进城办事。

韦松石、阿发也是一早就登山，勘查各处山头地势，准备找个最适当停置直升机，又能监视附近和山下的位置。

万夹是一起床就等不及，赶到三楼去查看三O三号房的动静，结果发现房门被人撞开，罗玛丽却不知去向。

他当时大吃一惊，急忙下楼去通知高达，不料罗玛丽却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弄得他满头雾水，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 事。

不过，有一点他是能确定的，他们这位不甘寂寞的“首领”，遇上漂亮女人绝不会轻易放过!

几个人之中，时律师和金手勤员轻松，在大厅用毕丰盛可口的早餐，就要了咖啡坐在那里闲聊，不时起来各处走动走动，完全是一副来此渡假的单身贵族气派。

这种身份的男士颇受欢迎，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艳遇，可惜他们没有遇上。

中午，韦松石和阿发先下山，不久费胖子也从城里匆匆赶回，只有去日内瓦的莫教授尚无消息。

高达避开罗玛丽，召集所有人到费胖子的房间，秘密举行紧急会议。

费胖子首先发言，报告交付的任务已全部完成，只是订制的绝缘衣物，最快要到下午五点去取，直升机则随时可派人去驾走。

韦松石和阿发已选好地点，位置在滑雪起点的主峰右侧，居高临下，可以俯视整个滑雪区域，包括滑雪俱乐部在内，用望远镜更可一目了然。

万夹已搜查过三O三号房间，毫无所获，只发现壁橱内藏有好几顶不同发型的假发，以及一套男装，其他都是女人穿用的衣物。

时律师和金手勤在大厅耗了一上午，早餐外加三杯热咖啡，害他们“一号”上了好几次。却未发现任何行迹可疑的人物，等于交了白卷。

高达等他们一一报告完毕，才站起来宣布：“情况有了改变，今晚就要采取行动！”

高达把情况的转变，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接著道：“直升机可能是用不上了，最重要的是那儿套绝缘衣，因为对方的人身上通有高压电，到时候很可能动手，没有绝缘衣我们 只有挨打的份了。”

费胖子即道：“那我买回的三把左轮，今晚可以充分利 用。”

高达微微点头道：“五点钟以前，你一定要赶去把衣服 取回!”

费胖子应道：“没问题，吃过午饭我就去城里守著，催他 们加工赶出来。”

高达又道：“上午我已去基地勘查过，那是天主教公墓，在山脚下占地很广。不过，此地的冢墓跟东方的不一样，没有隆起的冢堆，每座冢墓只有六尺见方，墓前竖个石碑，周 围种有花草。

整个墓地排列整整齐齐，唯一可藏身的地方，只有利用家墓四周的花草，所以你们必须等天黑以后先去，各找有利位置藏身，必要时可以接应我。

我决定准七点钟到达，车用罗玛丽的，你们得另外准备两部。现在尚无法预料当时的情况，除非必要，你们尽可能按兵不动，由我单独见机行事。

如果我能把那对母女抢救到手，立刻登车开走，你们就负责全力断后，阻止对方追来。最重要的，是你们必须顾到自己的安全，千万不可逞强蛮干。”

阿发笑道：“老大，喜欢逞强蛮干的可不是我们，那是你 的一贯作风啊!”

高达置之一笑道：“好了，任务分派完毕，你们还有什么 问题?”

“老大!”万夹把手一举：“我有个问题，如果到时候对方故意刁难不放人呢?”

高达道：“希伯德博士的女儿我已见过，到时我自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先得见到人，验明正身，才会把东西交出。说不定他们很守信用，东西到手，当真把人交给我带走，那自然是上上大吉，皆大欢喜，双方免伤和气。

如果情况不妙，他们也要验明｀微晶片＇是真的才放人，那你们一见我行动就全上，来个硬抢。”

时律师道：“我看是免不了要用这一招的，因为｀微晶片＇根本就是假的嘛!”

高达耸耸肩道：“反正情况无法预料，只好见机行事了，现在大家先去喂饱肚子，然后再来个｀沙盘演练＇，把今晚可能发生各种的状况，先演习一下，以免临时措手不及。好了，现在散会。”

7

六点钟以后，夜幕低垂。

山脚下的这片天主教公墓，覆上一层皑皑白雪，远远望去，如同银色世界。没有丝毫阴森恐怖之感，显得十分样和 而宁静。

公墓周围筑有矮墙，面临公路这边共有三处入口，相距约一百公尺、正中是一道顶部呈圆形的拱门，门上矗立著一具十字架，左右两个较矮的拱门上则空无一物。

但三处入口，实际上都是有框无门，任何时间都可自由出入，也没有人看管。只是车辆无法驶入，必须停在前面一片空地上，或是公路另一边的停车场。

从公墓开建至今，已有近三百年历史，还没有人天黑以 后，来此凭吊死亡亲友的。

七点尚差五分，一辆乳白色“林肯”牌大型房车，从通往滑雪俱乐部的方向风驰电掣而来。

车停在公墓的侧门前。

高达熄了火下车，眼光四下一扫，便走进了拱门。

他今晚是有备而来，仍是一身滑雪装备，只是未带雪橇。外表看不出什么，仅仅改戴了具红外线镜片的风镜而 已。

这是他临时想到，交待入城取衣的费胖子，几乎跑遍全城才买到唯一的一具。红外线镜片不须借光亮，可在黑暗中看得眼前一切景物，今晚的情况非常需要它。

而里面不但穿了防高压电绝缘的连身紧身衣，还戴著同样质料的手套，穿上长袜，并且带了把猎刀和“左轮”手 枪，以及远射手电筒。

除了去日内瓦尚未回来的莫教授，其他人在天刚黑就分乘两部车出发，把车驶至山边藏起，再翻越矮墙进入公 墓。

按照沙盘演练的布署，他们这时早巳各就各位了。

静！静得有些神秘、怪异。

凛冽的寒风吹刮著……

高达把竖起的衣领拉紧，手握著手电筒，伫立在预定的 位置。

抬起手腕一看，已经是六点五十八分。整个公基里仍然 一片沉寂，毫无动静。

最后两分钟，仿佛两个世纪那样漫长……突然，隐约听到了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正由远而近。

高达暗自一怔，心知对方重施故伎，又来了个从天而 降。

这回他已有了心理准备，有恃无恐，随手解开滑雪衣的钮扣，让胸怀松开，以便随时拔出插在腰问的手枪。

循声抬头看去，直升机机腹下及机尾的小红灯闪亮著， 正愈来愈近。

高达举起手电筒，朝天空连续明灭三次。向对方表明自 己的位置。

直升机缓缓下降。螺旋桨的强大风力，吹得花木上的积雪满天飞舞，构成一个美硕壮观的画面。

高达力持镇定，严阵以待著。

仍然是上次突袭的那架中型直升机、它停落在五十码 外，熄了火。

舱门一开，跳下两个人，全身白色装扮，居然也戴著同 样的红外线风镜。

两人直朝南处走来，走至相距五明处停住。

其中一人振声道：“你果然很守时！”

高达一听这德国口音，极似昨日跟他在大厅打过招呼的华特医生，心想：果然不出罗玛丽所料！

便直截了当地问：“人带来了吗？”

那人点点头道：“你的东西呢?”

高达从滑雪衣大口袋里，掏出个红色丝绒小首饰盒：“东西在这里，我还没有见到人。”

那人打个手势，便见直升机上又跳出两人，接著从机舱 里送下两个女子。

她们身上穿著带风帽的厚衣，脸上罩著黑布面罩，双手却被反缚，而且拖著长绳，由那两人牵在手上。

高达举起手电筒，照射著她们的头部：“面罩不除下，我 怎么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那人又打个手势，站在机前的人很有默契，立即伸手摘掉一名女子的面罩。果然，正是琼妮。

高达把光线照向另一女子：“还有她呢?”

那人道：“很抱歉。她不愿意让地球人见到真面目。我仍必须尊重她的意思。反正希伯德博土的女儿你见过，现在只要认清是不是她就成了吧!”

事实上高达从未见过妮莎亚，甚至未曾目睹外星人的庐山真面目，就算揭开面罩，他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只得同 意道：“好吧。”

那人居然并不要求查看高达手上的首饰盒，即道：“你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我，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高达反觉意外道：“你不看看小盒里装的是什么?”

那人道：“我们既然很有诚意，守信把人带来交换，相信 你们也应该有同样的诚意吧!”

这番话倒使高达感到十分惭愧，真想把真的“微晶片”

交了出去。但他实在不敢相信，外星人真会如此守信。

于是，他不动声色道：“那就把人带过来吧!我们一手 交货，一手交人。”

那人说声：“好！”又打了个手势。

机前的两人把两个女子押了过来，而直升机已在发动，巨大的螺旋桨又开始由慢而快旋转起来。

显然，对方是交换完成，立刻就走人。

这是紧张的一刻，高达推想对方在交换时使诈，毕竟仗著人多势众，又可能携带了高科技的外星武器，占著绝对优 势。

当然，对方可能并不知道，他们这边也早有布署，并不 是只有孤掌难鸣的高达一人。

高达全神贯注，暗自戒备著。

布署在四周，利用积雪掩护的其他人，这时也纷纷蓄势待发，只要高达一发出预约的暗号，他们便现身一拥而上， 全力抢救出那对母女。

当两个女子押近时，那人把手一伸：“请把东西给我 吧!”

高达道：“让她们先自己走向出口。”

那人毫不犹豫，即令牵著绳子的两人放手，又向两个女子说了几句外星话，便见她们依言向出口的拱门走去。

高达眼见她们逐渐走近出口，才把手中的小盒递向对方道；“拿去吧!”

那人接过小盒，居然看都不看，只说声：“谢谢!”便转身带著其他三人，迅速奔向直升机。

他们一登上直升机，立即起飞，朝向山头飞去。

这使高达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今晚的交换，竟然如此顺利，几乎使他不敢相信。

就在他暗自庆幸，转身准备追上那两个女子，而藏身在雪地里，或利用花树掩护的几人，正纷纷现身出来时，却发 生了绝对意想不到的情况。

一、二十个身穿白色滑雪衣的汉子，不知何时早已掩近矮墙外。由于高达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对方，根本没有发现公墓外的情况。

只见他们一拥而上，围住了那对走近的母女。

高达见状大惊，急向其他人一挥手，一马当先就冲上前 枪。

不料这批人是有备而来，立即亮出武器射击，用的竟是催泪弹，其中还有人掷出烟幕弹。

顿时，烟雾弥漫，借著强劲的寒风吹向高达他们。

惊乱中，高达大声叫道：“大家散开，快冲出墓地去拦截 这批家伙!”

但那批人的行动极迅速，利用催泪弹和烟幕弹阻挡住高达等人，立即挟持那对母女退出墓地。

就在同时，四辆轿车飞驶而至，时间配合的恰到好处。

那批人架了那对母女登车，便加足马力，风驰电掣而去。

高达首先冲出公墓，他那肯甘休，来不及等其他人赶到，登上那部“林肯”车就打算独自急起直追。

那知车发动了却开不走，急忙把头伸出车宙一看，四只 轮胎早巳被人放了气!

阿发奔来，还以为高达在等他们，拉开车门急道：“老 大，快追呀!”

高达气得破口大骂：“他妈的!我又不是飞毛腿，追个 屁！”

其他人赶来一看，全傻了眼，这时再要去山边去取车， 只怕早已追赶不及了。

高达等人急急赶回滑雪俱乐部，说好留下来等他们消息的罗玛丽，却早巳不知去向。

突然冒出来，趁机劫持去那对母女的是些什么人呢?

当他们聚在高达房间里，研究那批人的身份时，阿发自作聪明道：“哼!他们一定是外星人一伙的!”

费胖子附和道：“对!阿发这话不错，他们要不是早有 安排，那会轻易把人交出。”

这种判断，并不是绝无可能，其他人不禁纷纷破口大骂起来，只有高达沉思不语，连连猛吸著香烟。

时律师忽道：“没什么好气的，反正我们也没亏本，他们 到手的东西也不是真的嘛。”

高达被他一语提醒，气愤地哼了一声道：“我这里的另一片，不见得就是真的!”

时律师惊诧：“罗玛丽不是说一真一假吗?”

高达怒形于色道：“哼!问题就出在她身上!”

费胖子走过来道：“怎么会呢?她不是也突告失踪了吗?”

阿发又自作聪明：“一定是外星人干的，趁我们都去了公墓，把她给架走啦!”

高达不以为然道：“不见得，说不定外星人倒很守信，她跟那批人才是一伙的!”

阿发伸手摸著后颈，一脸茫然：“老天，你真把我搞胡涂了，她要有那批人撑腰，又何必向你求助，大老远把我们全找来?”

费胖子点了点头，接道：“我看她是被外星人绑架去了，否则，我们刚才已经顺利把人质换回，她又何必多此一举，要那批人把人抢走呢?”

高达正色道：“所以我说问题出在她身上，如果不出我所料，整个事情就是她一手……”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万夹坐在床边，顺手抓起话筒，递给赶过来的高达。

“喂!”

对方又是那自称华特医生的德国口音：“亲爱的朋友，今晚我们的交易很公平，虽然你交出的是一片隐形眼镜，但那对母女仍在我们手里。”

高达一听。不禁大感意外，想不到竟被阿发说中了，守在公墓外的那批人，果然是外星人一伙的。

他们这叫陆空配合作战，由从天而降的直升机放人，把东西骗到了手，再由那批人发动地面突袭，又把那对母女夺 了回去。

高达不屑道：“哼！我早料到你们毫无诚意，才不得不 留一手!”

华特医生道：“彼此彼此!亲爱的朋友，在谈到正题之前，我个人可不可以向你做个小小的要求?”

高达没好气地道：“说吧!”

华特医生诚恳道：“你带回去的两个人，虽然不是那对母女，毕竞总是地球人，而且曾经是我的登山队友……”

高达暗自一怔，惊诧道：“什么?你说她们不是那对母 女?”

华特医生道：“亲爱的朋友，你何必装呢7相信你把她们一带回去就已发觉，而且现在已经死了。”

高达茫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华特医生轻喟一声道：“我要说的是，她们是无辜的，而且做了这件事的牺牲品。所以我向你要求，不要把气出在她们身上，能把尸体送去殡仪馆，交由他们安葬。”

高达仍然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地问：“难道不是你们派人守在公墓外，把她们夺回去的?”

“我们的人夺回去?”华特医生也胡涂了：“亲爱的朋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达已觉出事有蹊晓。急问道，“你怎能确定她们现在 已经死了?”

华特医生道：“她们的脑部藏有特殊装置，为了防止你带她们回去后。发现只是戴著橡皮面具的两个陌生地球人，用酷刑逼供。不得不以遥控强力电波，在你驾车离开公墓时，就使她们脑部受到严重破坏。即使不死，你也问不出什么了。”

高达终于恍然大悟，对方为何会轻易把人交出了。由此可见，外星人的智慧，绝不在地球人之下，甚至更高。

但那批人既不是外星人派出的，又是什么人呢?

说不定被他料中，一切都是罗玛丽一手安排，她才真正跟那批人是一伙的!

高达不便向对方说明，地球人已起了“内讧”，即道：“你的要求我同意，现在说你的｀正题＇吧！”

华特医生谢了一声，郑重道：“希伯德博士的妻女，仍然在我们手里，现在请你立刻通知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要他亲自把｀微晶片＇送到｀武士古堡＇，否则我们就处死那对母女！”

高达尚未及回答，对方已将电话挂断。

整个事情的演变，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而且变得更复杂和诡异了。

高达搁下话筒，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万夹一旁莫名其妙地问：“老大，什么事这样好笑?”

高达止住了笑，哼声道：“这骚娘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陪我上床，结果抢回去两具尸体，我真想看看她那时的表情!”

时律师站的较远，未能听到对方在电话中说的话，不禁惊诧：“老大，你说那批人抢回去的是两具尸体，这是怎么回事?”

高达便将华特医生在电话中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听得大家顿时面面相觑。

万夹一脸失望道：“老大，这一来，十亿美金泡汤喽?”

高达耸耸肩，轻描淡写道：“好在我们没有什么损失，只不过花点旅费而已，就当出来旅游观光一趟吧!”

阿发著急道：“老大，这事我们撒手不管了?”

高达道：“怎么管?那女人一开始就在玩花样，想利用我去跟外星人打交道，冒险把人救出，好让他们坐享其成。

想不到外星人更高明，让他们费尽心机，抢夺去的却不是那对母女。现在那骚娘们不但空欢喜一场，还得处理那两具 尸体呢!”

费胖子哈哈大笑道：“骚娘们还陪老大上床，结果却毫无所获，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时律师沉吟了一下，忽道：“老大，我觉得这事恐怕另有 文章!”

“哦?”高达笑问：“大律师有什么高见?”

时律师分析道：“先拿今晚的事来说吧!外星人的智慧既然极高，他们绝不可能笨得想不到今晚的交换会有诈。

既然明知你不可能交出真的｀微晶片＇，又何必多此一举，还白白牺牲两个人，虽然不是他们外星人，但总算是他们的 人。

其次，姓罗的娘们不是向老大透露过吗?即使有了｀微晶片＇，如果没有特殊设计的显示器，什么也看不出，等于是废物。不过那娘们又说，显示器的设计蓝图在希伯德博士脑子里，只要所须的材料齐备，一星期就可以制造完成。

所以我觉得，对外星人来说，能不能追回｀微晶片＇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把希伯德博士抓回，至少不能让他活 著！”

“对！”高达如同醍醐灌顶：“他们对希伯德博士才是志在必得，所以我交出的东西，他们连看都不看。”

时重池不愧是干律师的，心思慎密，反应灵敏，他从容不迫地接下去道：“既然如此，今晚公墓之约就毫无必要。老大，你不是在鞋跟里，发现他们暗藏了｀追踪器＇吗?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对假的母女身上，很可能就藏了那玩意!”

高达把头一点道：“错不了，绝对是这么回事，他们料定我把那对假母女带走，一定是急著带去见希伯德博士，利用｀追踪器＇，就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了。”

费胖子不解地问：“那他们为什么还打电话到这里来找 你?”

高达思索了一下道：“他们大概急于赶回去覆命，没有见到那批人抢夺去那对假母女。而这里必然仍留有他们的人在暗中监视，发现我没有带那对假母女去交给希伯德博士，反而带你们一起回这里，自然马上打电话报告。

据我看，那个自称华特医生的，在那秘密基地，很可能是地球人的头儿。凡是外星人不能露面的地方，全交由他负责，接到监视的人报告，他也作不了主，必须再向外星人报告得到指示，不能采取行动。

他打电话给我的用意，不外乎是想探听我的口气，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发现那对母女是假的了，以及为什么我们都回这里，没有护送她们去交给希伯德博士。

听出我还不知道那对母女是假的，马上就想到，我们可能是受雇的，只负责把人换回，交给希伯德博士方面的人，就算任务完成，没我们的事了。这是因为罗玛丽那娘们，始终不让我见希伯德博士，所以等于告诉他们，我们这些人只是｀外籍佣兵＇而已。

华特医生自然更会想到，现在那批人抢去那对母女，应该已经发现她们是假的，甚至已经死亡。那么希伯德博士，就必然会找我们交涉。所以他要我转话，限希伯德博士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亲自把｀微晶片＇送到那个什么｀武士古堡＇去……”

阿发今晚话特别多：“一定就是昨天关老大的地方！”

高达微微点了下头：“很有可能。不过，我怀疑刚才这个电话，也有可能是在探虚实，看希伯德博士方面有没有通知我们，已经发现那对母女是假的了。如果希伯德博士见到了那对假母女，无论是死是活，她们身上藏有｀追踪器＇，就可知道希伯德博士在何处，说不定现在已经对他采取了行动呢！”

费胖子紧张道：“那希伯德博士不是很危险了?”

万夹愤声道：“哼！谁教那娘们没安好心，对付不了外星人，让老大和我们去冒险，等人换回了，他们再夺去。这样不但等于坐享其成，还不用给老大任何交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希伯德博士就是被外星人杀了也活该！”

阿发帮腔道：“对!老大，就像你说的，我们反正没什么损失，只不过花点旅费，加上今天添购装备花的钱而已，就当是出来旅游观光一趟。希伯德博士死也好，活也好，跟我们毫不相干，不必去理他了。”

高达强自一笑道：“各位，十亿美金的美梦泡汤了，害你们空欢喜。”

时律师道：“老大，你别这么说，大家能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就心满意足了。”

阿发自我解嘲：“是嘛!凭我们这几块料，那一个像亿万富翁。

真有那么多钱，我一定夜夜失眠睡不著，半年下来就去向阎王爷报到啦!”

万夹糗他道：“那你干脆把生死簿扒到手，拿来改一改，我们全都可以长命百岁了。”

阿发反唇相讥道：“何必麻烦，你要长命百岁，等你满月时，我打个金锁片替你挂在脖子上就行啦：”

万夹脸色一变，刚要发作，高达又宣布道：“走，趁餐厅尚未打佯，我请大家去好好吃喝一顿，慰劳慰劳。”这才化解了两个混小子的口角冲突。

大家出了房，一起涌向餐厅，各自点了自己喜欢吃的，又开了几瓶香槟，好像在举行庆功宴。

他们一致通过，不再过问希伯德博士的事，一旦心理负担消除，顿觉轻松无比。

正在大吃大喝，去日内瓦的莫教授赶了回来。

他是先去高达房按铃没人应，其他人也都不在房里，以为大家都外出办事了。打算独自先来餐厅吃一顿，没想到他们全在。

莫教授见他们似在庆祝，忙来到桌前，问道：“大功告成了?”

高达笑著招呼他坐下，不动声色：“吃什么自己点，边吃边聊。

”

莫教授向侍者要了份牛排，然后报告他此去日内瓦的经过：“我一到日内瓦，就雇车上街，找到一家快速印刷公司，印了一盒名片，头衔除了德国柏林大学化学博士是真的，其他都是有名无实，不过｀柯达照相器材＇东方总代理的头衔还真管用，抬高了我的身价。

我到了那家公司，规模还真大。幸好我出示的名片发生作用，使他们以为我是位大主顾，很顺利见到一位高级主管，是业务部经理，名叫马克斯多勒。

他听我问，能不能制造出一种具有｀追亿＇功能的摄影机时，马上就笑著说：｀博士，你这种构想非常好，可惜以目前的科技水准，那是绝不可能的!＇我就说：｀据说二十年前，贵公司不是就有人在研究这种摄影技术吗？＇他听完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说：｀你说的是那个疯子啊!＇我一听，知道他一定指的是希伯德博士，故意兴奋地追问下去，他所说的，跟罗玛丽告诉老大的完全相符，希伯德博士确实是辞职两年后，听说突然失踪了。

他忽然问起，我是怎么兴起这个念头，又是从那里听到有关希伯德博士的事，找上了他们这家公司的。我一直对他察言观色，注意他的反应。当我提到罗玛丽时，他竟毫无表情地摇摇头说：｀我没有听过这位女士。＇当时我想，公司上下一两千员工，他身为业务经理，不可能所有人都认识，但罗玛丽既然代表希伯德博土，跟他们公司接过头，谈过｀追忆摄影机＇的事，他应该知道。除非是属于公司的高度机密，凭他的职位，还不够资格参与。于是，我要求能见一见公司的负责人。

他倒很热心，带我去见到他们公司的副总裁雷奥利先生，总裁就是他父亲，因为老雷奥利两年前轻微中风，一直在日内瓦湖畔的别墅休养。实际上公司的一切是由小雷奥利负责。如果罗玛丽要出售她舅舅的｀伟大发明＇，想必会找这位全权负责，能当家作主的小老板。

可是听他的口气，非但不知道罗玛丽是谁，更不清楚这回事，还劝我不要异想天开，弄得我好尴尬。

所以，我此行日内瓦的结论是，那娘们根本是在胡说八道，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他一口气说完全部经过，大家居然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吃的吃，喝的喝，就像听他说了个一点也不觉好笑的笑话。

莫教授眼光一扫，莫名其妙道：“怎么回事?你们大家好像……”

正在这时，播放中的悠扬音乐转弱，传出个甜美的女子声音以英语播报：“高达先生电话，请到第三号电话间接听。高达先生电话……”

商达忙放下手中刀叉，起身离座，匆勿赶去接电话。

沼吧台旁一排四个电话间，玻璃间上有著醒目的阿拉伯数字。高达推门进入第三号电话间，摘下挂著的话筒应了声：“喂！我是高达。”

话筒传来的声音竟是罗玛丽。只听她情急地叫道：“达令！快来救救我，快来救……”

高达冷声道；“救你?是不是你也被外星人抓去了?”

罗玛丽急迫：“不!不是……”

高达笑问：“那么是不是发现抢去的那对母女，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希伯德博士要拿你问罪?”

罗玛丽哭声泣泣：“我，我把事情弄砸了，他们要杀我“哦?”高达无动于衷道：“他们要杀的是你，关我什么事?”

罗玛丽哀求道：“达令，求求你，快来救我，他们是真的要杀我啊!”

高达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说的｀他们＇是什么人?”

罗玛丽道：“电话里说不清，也没有时间了，你快来，我在｀大教堂＇附近等你。啊!有人追来了……”

高达来不及追问，已听不见罗玛丽的声音。

显然电话是从公用电话亭打来的，话未说完就发现紧急情况，所以她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丢下话筒就逃开了。

高达挂上话筒，走出电话间，一回到桌前，大家就迫不及待地争问：“谁打来的?”“是不是姓罗的娘们?”“是那个叫华特的医生吗?”

他坐了下来，才轻描淡写道：“是罗玛丽，说有人要杀她，求我去救她……”

不等他说完，费胖子已愤声开骂：“去他妈的蛋!杀死她活该，别去理她!”

包括刚听了个大概的莫教授在内，全体一致主张到此为止，绝不再涉入希伯德博士的事件。

高达却独排众议道：“不行!这骚娘们耍了我们，我绝不能轻易放过她!”

费胖子劝阻道：“老大，算了吧，反正她也陪你上过床，而我们又没有多大损失，只不过花点旅费和开销而已。过去只要被你看对眼的女人，花个十万八万，不也是常有的事吗?”

高达道：“那不同，我愿花钱是玩女人，这回却是被她耍了！”

时律师皱眉道：“那你决心去城里见她?”

高达把头一点：“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莫教授劝道：“老大，老费说的不错，反正我们没什么损失，这事就到此为止算了吧!那娘们诡计多端，说不定向你求救是假的，目的是想把你骗去。”

阿发道：“没错!她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发现抢去那对母女是假的，不敢也没有脸再找老大帮忙，只好用苦肉计。什么有人要杀她。根本没这回事!”

高达似乎心意已决，坚决道：“如果要向她讨回公道，这倒正是个机会。至少我马上可以见到她，不必疲于奔命去各处找她了。”

大家都深知他的个性，既已做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劝阻。

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公推莫教授代表发言，他只好问道：“老大，那我们呢？”

高达想了想道：“你们远远跟著我，必要时可以接应，但绝不可轻举妄动。”

8

所谓的“大教堂”，是指城里那一座。比起城郊具有三百年历史，当年由奥地利女王玛利亚泰丽莎，私人出资兴建的“洛喀喀斯斯戴尔”大教堂，那就成了小巫见大巫。

不过，它却是茵斯布鲁克城的著名基督教徒聚会所。一到周日，来自全城的教徒便络绎不绝。

现在已是夜晚九点多了。

教堂附近一片静寂，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广场上。

驾驶的正是高达，他关了前车灯，但引擎并未熄火，以便一发现情况，随时可以行动。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位上，戴上红外线风镜，察看附近的情况。

不料等了足足十分钟，非但未见罗玛丽出现，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罗玛丽真用的是苦肉计，既然目的是要见高达，就不可能不露面。除非是她已被抓走，甚至已被杀。

高达想到这个可能，这才熄火下车，朝教堂右侧五十码处的公用电话亭走去。才到亭外，就一眼瞥见地上遗落一只平底女鞋，而电话亭的门敞开著，话筒却未挂上，垂吊在一旁。

高达见状，心知所料不错，罗玛丽必是正在跟他通话时突然发现有人追来，不得不仓惶逃走。

这一来可麻烦了，罗玛丽如同惊弓之鸟，不知逃往何处，上那里去找她呢?

高达正茫然四顾，忽听摩托车声大作，冲破了夜的静寂。急忙循声看去，只见一人驾驶重型“哈雷”机车，正朝广场风驰电掣而来。

他戴著红外线风镜，老远就看出驾车的是女子，想必是罗玛丽无疑，立即拾起地上那只女鞋。

由于对方没有诱杀他的理由，他毫不犹豫地奔向广场。高举双手挥动著。

飞车女郎果然是罗玛丽，她的目标原是那辆黑色轿车，遥见高达挥手迎面奔来，立即改变方向。

车已驶近，她就紧急刹车，急叫道：“快上！”

高达毫不犹豫，跨骑在她座后，双臂刚抱紧她腰部，她已加足马力向前飞驶。

广场位置在市中心区，周围道路四通八达。

罗玛丽对城内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她专找汽车无法通行的小街窄巷穿梭，似乎在设法摆脱追兵。

事实上高达根本不能确定，是否其有人在追她。

因为，他一跨骑上后座，罗玛丽就加足马力驶离了广场。使高达来不及看后面，甚至不知遥遥尾随的几个“死党”守在车上可曾发现状况。

─阵疾驶，高达已是晕头转向。不过以方向判断，他们 已在城内的西区。

终于，来到一座仓库前，罗玛丽把车停住。

她熄了火，向座后的高达招呼：“下车吧!”

高达下了车，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罗玛丽无暇回答，跨下车，把车丢开就拖著高达冲至虚掩的大门旁。先探头向里面望了望，随即又拖著他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好在高达戴著红外线风镜，黑暗中只见到处凌乱，巨大的大箱纸盒东倒西歪，显然这里曾经过激烈战斗。

罗玛丽把他拖进一堆大木箱后的空隙间，双双坐了下来，她喘息了片刻，才惊魂甫定道：“我是从这里逃出的，而且，这里不久前才遭到过突袭，现在我们再回来，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高达道：“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吧!”

罗玛丽叹道：“唉!达令，我真不该……”

高达接道：“不必向我仟悔了，说吧，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罗玛丽紧挽著他胳臂道：“他们在追杀我!”

“他们?”高达问：“他们是谁?”

罗玛丽愤声道：“就是哈利手下的那批职业杀手!”

高达强自一笑道：“玛丽，别跟我打哑谜了，哈利又是谁?你干脆把整个事情从实招来吧!”

罗玛丽今晚死里逃生，已如同惊弓之鸟，定了定心神，才坦然道：“达令，不瞒你说，希伯德博士确实有个名叫罗玛丽的外甥女，但当年她随父母去夏威夷渡假，在回程中飞机失事坠海遇难了，我根本不是罗玛丽。”

高达暗自一怔，诧异地问：“那你是什么人?”

冒充的罗玛丽道：“我的本名叫陈香，属于哈利领导的一个庞大国际犯罪集团。”

高达若有所悟道：“因为你办事不力，费尽心机，结果抢回去的那对母女是假的，所以你的头儿要处置你是吗?”

陈香点点头，坦然道：“我那天说的希伯德博士后半段故事，其中除了我冒充罗玛丽之外，大部份都是真实的。不过，他逃出那秘密基地，驾驶的｀交通工具＇坠海获救以后，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因为那艘游艇的主人正是哈利，而我当时也正在船上。”

高达“哦?”了一声，没有打岔，听她继续说下去。

陈香便说出了全部经过。“哈利的全名是哈利李姆斯，不过大家都叫他｀大脚哈利＇。他是个庞大国际犯罪组织的首脑人物，凡是有利可图的勾当，那个组织几乎无所不为，包括贩毒、走私、贩卖人口、转运军火。只要付出相当代价，他们甚至派出职业杀手，执行暗杀国际上的知名重要政治人物”

那次哈利亲自带了一批男女手下，到西奈半岛谈成一大笔军火生意，回来时命游艇直驶摩洛哥，准备豪赌庆祝一番，途中救起了希伯德博士。

他大概受惊过度，获救后一直发高烧，呈半昏迷状态，而且嘴里不断胡言乱语，还连连呼叫著｀妮莎亚＇和｀琼妮＇这两个名字。

游艇上有医护人员及设备，因为他们这批亡命之徒，随时可能跟别人发生枪战受伤。当希伯德博士被抬进医护舱，脱光全身的湿衣时，发现他的阴囊下方有道缝好的伤痕已经发炎。医生仔细检查一下，摸出阴囊内除了两个睾丸还多出个圆状异物，大小犹如小孩玩的玻璃弹珠。

如果一个男人的阴囊里，比正常人多出一个睾丸，在医学上也不是绝无可能的，但是，从缝合的伤痕看出，那圆状异物不是睾丸，而是装进去的。

哈利听到医生的报告，当时就想到，那一定是个极重要的东西，藏在阴囊内绝对不易被人搜到。(说到这里，她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谁会想到，有人把重要的东西藏进自己阴囊里呢?”

高达接道：“你们那位哈利老兄就想到了!”

“他是听了医生的报告，才会想到的。”陈香接下去说：“哈利马上命医生动手术，开刀取出那圆状异物，发现是个金属小圆球，可以旋转开来成为两半，如同是个小圆盒，而里面只是个透明的小片，看上去就像隐形眼镜。

当然，那绝不可能是隐形眼镜，否则希伯德博士绝不会把它藏得那么隐密。但它究竞是什么呢?却没有人能想像得出，只有医生猜测它可能是｀微晶片＇。

希伯德博士麻醉药性消失后，又经过好几个小时才清醒，一醒就惊觉藏在阴囊内的小圆球被取出。他当时好像发疯似的，要跟医生拼命，两三个人合力才把他制住。

哈利软硬兼施，威退利诱，用尽一切手段，希伯德博士都不肯说出｀微晶片＇的秘密。正感到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遭到不明来历的直升机空中攻击，幸好游艇上的火力极强，双方激战了十几分钟，直升机终被击退。但在离去时，机上用高音率扩大器向游艇喊话，我们都听不道说的什么，只有希伯德博士听了非常激动，号啕大哭。

等他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后，要求单独和哈利密谈。大概是｀微晶片＇在哈利手里，他不得不说出一切，并且提出条件，只要能从外星人手中，救出妮莎亚和琼妮，他就负责制造出一具显示器，否则｀微晶片＇形同废物，毫无用处。

哈利对科技的知识有限，立即召集手下几个得力干将，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经过一番讨论，一致认为｀追忆摄影机＇，真有希伯旗博士所说那种神奇性能，确实是震惊全世界的大发明，如果待价而沽，绝对可值一二十亿美金，甚至更多。何况，｀微晶片＇上录制的资料，可揭开外太空之谜，更是无价之宝。

既然希伯德博士已经表明态度，除非能救出那对母女，他是宁死不屈，绝不受任何威逼利诱。所以会议的结论，就是如何去救人。

外星人拥有威力强大的武器，而且为了那对母女的安全，必须投鼠忌器，不能劳师动众，以免弄巧成拙。把整个事情弄砸。于是大家想到，既不能力敌，就得以智取，找出一个智勇双全的人，单独跟外星人周旋。哈利的手下，职业杀手倒是不少，但都是有勇无谋的，像样的一个人还真选不出来……”

高达冷冷一笑道：“于是就找上了我?”

陈香道：“达令，我在电报上具名｀仰慕者＇，确实是久闻大名了。前两年我奉命去东方，结识了一位鼎鼎大名的模特儿，那一星期我们天天在一起，处的非常好，几乎无话不谈，曾经谈到了你……”

高达立即想到那是白美玉，问道：“是她把我的地址给了你?”

陈香点点头道：“会议中，我提出了你，想不到在场的人竟有一半以上曾经听过有关你的传说，哈利就要我登岸后即跟那模特儿联络，打听出你的地址。同时，拟好整个计划，因为只有我有东方血统，由我冒充希伯德博士的外甥女罗玛丽，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部份，就是一旦救出那对母女，必须把你摆脱。因为，如果你知道一切真相，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所以今晚在公墓外，我们埋伏了一批人，趁机把那对母女抢走。而我早已离开滑雪俱乐部，这样一来，也许你们会把这笔帐记在外星人的头上。”

高达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你当初不会别把｀微晶片＇的事告诉我?”

陈香无奈道：“要使你对这件事发生兴趣，那是不得已的啊!据那位模特儿说，如果要让你心甘情愿去冒险做任何事，必须是你为之真正动心的美女，或者让你认为满意的金钱代价，甚至绝对能引起你好奇的特别事物。所以，我只好三样全用上了。”

高达仍然不提白美玉的名字，笑问：“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

陈香道：“当时我们只是闲聊，她说一生中，在床上真正能令她满足的只有你，而且还夸奖你的功夫……”

高达不由地骂道；“他妈的!这臭娘们，居然在我背后胡说八道，破坏我的形象!”

陈香笑道：“当时我也认为她夸大其词，直到我亲自领教过，才知道浪子高达果然名不虚传啊!”

高达强自一笑道：“好啦!别把话扯远了，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陈香接下去道：“以后的一切，你都知道了。这个仓库是属于哈利的，平时作为掩护，木箱纸盒几乎全是空的，只有少数装了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实际上，这里是个秘密军火转运站，从瑞士来的军火都藏在这里，然后运交各地的买主。

希伯德博士一直被软禁在这里，等著我们把那对母女救出。不过他也很精明，跟哈利约法三章，一旦人救出，必须先带来见他，然后让她们自行离去，不得派人跟踪。等她们到了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隐居下来，来电话通知他后，他才动手制造显示器。

没想到今晚抢回的，却是一对假的母女，她们脸上都戴著橡皮面具，而且半路上人就死了。

既然那对假母女是从你们手上抢走，你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你只见过我，别的人从未露面，自然是要找我算帐。哈利一见事败，又担心因为我替他们惹来麻烦，一气之下就决心杀我。正要下手时，不料遭到一批身份不明的人突袭。

“慢著!”高达阻止了她，问道：“那对假母女是不是带到了这里来?”

陈香点点头道：“人一抢到，自然立刻带来，但没想到她们在车上就死了。

高达道，“那就没错了，一定是她们身上藏有｀追踪器＇，才把突袭的那批人引了来。”

陈香又点了点头：“事后我也想到，绝对是这么回事，否则他们不可能轻易把那对假母女交给你，也不可能追踪到这里来，显然他们的目的是希伯德博士，9p使不能把他抓回去，也要把他解决。

不过，幸好他们来突袭，我才能趁著一片惊乱逃走，否则早就遭了哈利的毒手……”说到这里，不禁犹有余悸，钻进高达怀里低泣起来。

高达无限安抚这只惊弓之鸟，追问道：“突袭的结果呢?”

陈香招摇头道：“不知道，我当时只顾逃命，那不管他们。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偷偷绕回附近，发现仓库外毫无动静，壮著胆子溜进来一看，到处一片凌乱，非但没有任何人留下。连那对假母女的尸体也不见了。

我到地下室和各处看了一遍。希伯德博士也不在了，就匆匆离开这里。那知刚走没多远，发现哈利的手下，驾车在一路慢慢巡视，一定是奉命追杀我的。幸好我及时避开，绕到大教堂附近，找到个公用电话亭，急忙打电话向你求救，话还没说完，他们的车已驶近了广场……”

高达问道：“现在要我怎么救你?”

陈香幽幽地道：“哈利的大本营在欧洲，到处都分布有他的人，我今夜就算能侥幸逃出城，也逃不出他的魔掌。所以……所以希望你救人救到底，带我去东方。”

“哦?”高达不置可否地笑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香仰著脸，一副乞求之情：“达令，我不会有太多的要求，也不会为你添任何麻烦的。只要你能带我去东方，我愿意做你的佣人，替你看家，烧饭洗衣……”

浪子高达一向放浪不羁，即使处在最危险的劣境中，照样谈笑自若。这时故意笑问：“包不包括上床?”

陈香风情万种地一笑，媚态毕露：“只要你吩咐一声，我随时上床侍候。”

高达摇摇头：“不行，这个代价太小了。”

陈香急道，“达令，那你说好了，我情愿为你做任何事“好!”高达道：“立刻带我去找大脚哈利tp7“带你去找他?”陈香顿时大吃一惊。

高达冷冷一哼，愤声道：“你既是奉命行事，我可以不怪你。但冤有头，债有主，我非找他算帐不可!”

陈香沮然道：“达令，他们人多势众，你们只有七八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高达道：“你那位做模特儿的好友，有没有告诉你，浪子高达除了金钱和女人。还喜欢什么?”

陈香茫然问：“什么?”

高达沉声道：“专找硬角色斗!”

陈香为难道：“这，这……”

高达把她从怀里推开道：“如果你不带我去找大脚哈利，我自己会去找他。你也就不必指望我救你了，我们各走各的吧!”

陈香情急道：“达令，你不要生气嘛，我……我是不希望你去冒险……”

“哈!”高达豪迈地笑道：“这回真让你说对了，我要不喜欢冒险，就根本不会来啦!”

陈香犹豫之下，终于无可奈何，同意带高达去找大脚哈利了。

东区，“银色之城”的精华地带。

茵斯布鲁克的夜生活是多彩多姿的，除了几处大型的豪华夜总会。大部份的低消费娱乐，像小酒馆，有上空女郎招待的酒吧，专演成人电影的小戏院。脱衣舞表演等等，都集中在东区这条大街上，一眼望去，醒目耀眼的霓虹灯招牌比比皆是。

仍然由陈香驾车，载著高达来到街边停下，指著街对面，“就是那家｀红靴酒吧＇。”

高达跨下座后，从口袋中取出那只女鞋，递交给她道：你快骑车赶回广场去，要他们尽快赶来接应，你自己要小 心！”

陈香点点头：“我知道，达令，你也要小心啊！”

高达目送她驾车驶远。才穿过宽阔的大马路，向对面的“红靴酒吧”走去。

这家酒吧门面不算大，招牌上方亮著霓虹灯，是一只红色的女靴，一明一灭地闪著，四周的五颜六色小灯，好像在追逐地打著转。

门旁大玻璃框里，很艺术地贴著十来张照片，都是上空女郎在搔首弄姿。展示她们诱人的胴体，以广招徕。

一个蓄有兜腮大胡子的中年胖子，身上穿的既臃肿又邋遢，站在门前不断招呼过往的行人。

高达一走近，他就操著当地口音笑脸相迎，“请进来喝两杯，消费低廉，高级享受，包君满意！”

对这种拉客的角色，高达连看都不屑看一眼，昂然走了进去。

里面装有暖气，一进来就觉出跟外面的寒风刺骨，有著天壤之别。

这酒吧是前窄后宽，如同一个“凸”字形。整个空间还算宽敞，容纳一百位酒客绝不成问题，可惜今夜生意不太好，仅有二三十人，散散落落坐在各处，连那唯一的“洋琴鬼”，坐在钢琴前也弹的不太起劲。

但是，酒吧里倒是春色无边。

只见十几个上空女郎，上身完全赤裸，下面只穿一条紧窄几乎透明的迷你三角裤，周旋在酒客之间，毫无顾忌地打情骂俏著。

此地的上空酒吧跟香港一样，酒容只许观赏，不得动手。

上空女郎展露形同赤裸的碉体，任凭远观近赏，但绝不可毛手毛脚，这是常跑这种地方的“行家”，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不过，那也不尽然，只要酒客出手大方，私下塞给女郎们一些小费，自会享受到额外服务，不但动手动脚不会遭到拒绝，还会投怀送抱，甚至奉上热情大胆的香吻。

这种“规矩”只是警方订的标准，其实等于官样文章，只要吧女和酒客之间互有默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要闹进警局，酒吧老板是从不过问的。

高达眼光一妇，若无其事地走向吧台。

一名上空女郎迎了上前，操著生硬的英语，“先生，请那边坐，让我陪你喝一杯吧！”

高达一向出手大方，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洒然一笑，掏出一张百元的美钞塞在她手上，“拿去自己买杯洒喝。”

上空女即简直有点受宠若惊，这样的豪客实在很难遇上，她怔怔地尚未回过神来，高达已径自走到了吧台前。

酒保是个壮汉，比高达至少高出半个头，脸上毫无表情地用当地语言招呼：“请问喝什么酒?”

高达却用英语道：“那要看大脚哈利请我喝什么了。”

酒保一怔，改用英语道：“你说什么?”

高达重复一句：“我说要看大脚哈利请我喝什么酒。”

酒保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你……”

高达直截了当：“告诉大脚哈利，我要见他!”

他的话一出口，就见整个酒吧里的人有了强烈反应。

弹琴的弹错了音，酒保怔住了，上空女郎和酒客全转过头来看著高达，有几个胆小怕事的酒客，急忙结了帐匆匆离去。

高达见酒保光发愣不说话，追问道：“我说要见大脚哈利，你听见了吗?”

酒保这才回过神来，摇著头道：“抱歉，这里没有这个人。”

高达若无其事地笑：“没关系，他跟我约好的，我可以等。替我来杯｀威士忌＇，加倍，不要冰块。”

酒保一脸不动声色，转身去倒酒时，暗向坐在附近卡座里的两名酒客使了个眼色。

高达刚坐上高高可转动的圆凳上，就见走来两名上空女郎，在他两旁一左一右倚身靠著吧台，右边那个嫣然一笑道：“请我们喝一杯吧!”

吧女没有固定底薪，全靠小费，及劝客人买酒抽成，这点高达很懂。

“尽量喝吧!”高达干脆慷他人之慨，向端酒给他的酒保笑道：“今夜大脚哈利请客，记在他帐上。”

吧女大概不知道大脚哈利是何许人，反正只要有人替她们买酒，管他是谁。

不料她们作个手势要酒，酒保却末加理会，使两个吧女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高达存心找碴，向那酒保大声道：“没听见吗?替两位小姐倒酒!

”

卡座的两人已起身定来，上前把两名吧女推开，站在了她们刚才的位置。一左一右，将高达夹在当中。

高达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冷声道：“你们脱光也没有什么看头，要喝自己付帐!”

左边一人怒哼一声，却被右边那人以眼色制止，遂问： “朋友，你要见大脚哈利?”

高达转头看看他脚，笑道；“你老兄的脚不够大，大概不是哈利吧!”

右边那人举起握紧的拳头道：“我的脚虽不够大，这个却够!”

“哦?”高达眼皮刚一翻，那人已狠狠一拳朝他腹部击来。

但高达的行动比他更快，一挺腰已从高凳上滑下，使他一拳击空。

高达再一转身，一把抓住那人后领，接著向前一推一送，他便身不由己地冲扑向左边那人。

左边那人闪避不及，被撞得跌了开去。

这一动手，高头大马的酒保急忙从吧台旁绕出，大喝道：“把门关上!”

来之前陈香已告诉过高达，大脚哈利的手下经常在酒吧里待命，等于是他们的连络站。

其实陈香毫无把握，哈利会不会在这里，尤其今晚仓库遭到了突袭。但她在茵斯布鲁克城里，只知道那仓库和这“红靴酒吧”两个地方，所以把高达带了来。

不过，她相信来这里只要表明找大脚哈利，即使他不在，也会立即有人通知他。

高达故意找碴，并且一再提到大脚哈利，目的就是要这里的人去向他通风报信。如果人在这里，自然会出面，绝不可能任他在此胡闹。

这时尚留在酒吧未走的人，大概都是他们自己人，一听酒保大喝关门，便有人出外叫进那拉客的邋遢中年人，迅速关起了门，连霓虹灯也关掉，表示已提早打烊。

上空女郎们一看情形不对，心知可能要大打出手，吓得纷纷避进里面房间，以免遭到池鱼之殃。

酒保仗著体型唬人，绕出吧台冲到高达面前，不由分说就是迎面一拳。

高达闪身避开，双手一撑吧台，翻身跳了进去。

一名壮汉正好扑来，扑了个空，上半身扑在了吧台上。

高达顺手从架上取下瓶酒，举起看了看：“一九六三年的，便宜货!”

突然一回身，举瓶砸在那壮汉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高达笑向酒保道：“这一瓶算我的，别记在大脚哈利的帐上。”

酒保气得狂喝一声，冲至吧台前，又是狠狠一拳猛挥而出。

但高达向后一退，酒保的拳头已够不到。

由于他体型高大又重，不能做高达一样翻跳进吧台里去，只得绕向一旁进出口。

吧台的设计大同小异，一端总留有个缺口，上面一块可掀起的木板与台面一般平，掀起即可进出。

酒保刚才绕出时未将木板放下，正要冲进去，被高达赶来将木板一放，差点把他的手压住。

高达用力按住木板，笑道：“老兄，你辛苦了一晚上，早点回去休息吧!吧台交给我了。”

酒保双手抓住木板边，想把它掀起，但高达却压在上面不让他得逞。

两人正僵持著，另一名壮汉也跳进吧台，朝向高达疾扑而。

高达一放手，顺势托起木板下面猛一掀，酒保来不及抽手，右手被夹在木板与台面之间，痛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哇!”

壮汉刚扑近，被高达飞起一脚，踹得连退几步。

两脚还没站稳，高达已冲到面前，一记重拳击中鼻梁，使他又一个踉跄路倒退，背后被吧台一顶，滑坐地上昏了过去。

其他人原本以为，凭酒保他们四五个人，对付高达一人已绰绰有余。所以都站在一旁看热闹，根本不必动手。

那知估计错误，这东方人矫健，四五个人非但对付不了 他，反而个个吃了大亏。

他们这才惊怒交加，纷纷向高达冲来，有两个已亮出了 随身携带的锋利弹簧刀。

高达利用吧台为屏障，架上一瓶瓶的酒为武器，顺手抓起，见人冲近就掷出。

酒保看在眼里，顾不得右手被夹伤，心痛地大叫：“那些酒很名贵，不要掷，不要……”

高达充耳不闻，连连掷出。

正在一片惊乱中，刚才那批吧女逃进去的门突然开了，冲出两个西装革履的家伙，拔枪对著高达喝令：“不许动!”

高达一见他们的打扮，及拔枪的动作，就看出是典型的职业枪手。

他身上也带著枪，但不愿在这里发生枪战，以免枪声惊动警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略一迟疑，他放下了手上刚举起的酒瓶。

一名壮汉趁机冲进，跳进吧台内，搜出了高达插在腰间的那支左轮手枪，以及一把猎刀。

两名枪手制住了高达，分向两旁一站，随即从那道门里又走出个矮胖的秃头中年人。

高达被搜身的壮汉，以枪顶在背后，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矮胖中年人走向吧台间，朝他打量两眼，以英语沉声问道：“你要见我?”

高达不知大脚哈利的长相，陈香也忘了告诉他，不禁反问对方：“你就是大脚哈利?”

矮胖中年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冷声道：“哼!敢跑到这里来闹事，还指名道姓要见大脚哈利，你的胆子真不小!大概你就是那叫高达的东方人吧?”

高达昂然道：“不错，我就是!”

矮胖中年人架式十足，从上衣口袋取出支名牌雪茄，咬去头部，往嘴上一衔，一名枪手忙掏出打火机为他点著。

他连吸了几口，才大刺刺地问道：“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听这口气，显然他已承认是大脚哈利了。

高达即道：“想跟你谈一笔十亿美金的买卖！”

矮胖中年人笑问，“是希伯德博士的发明吗?”

高达道：“不错!”

矮胖中年人哈哈大笑道：“希伯德博士在我手上，东西也在我手里，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跟我谈的?”

高达有侍无恐道：“如果没有跟你谈的本钱，我今夜就不会来这里!”

“哦?”矮胖中年人诧异道：“人和东西都在我手上，你还有什么谈判的本钱?”

高达直截了当道：“那对母女!”

矮胖中年人冷哼一声，不屑道：“我还以为鼎鼎大名的浪子高达，能有多大本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非但换回一对假的母女，还中了计，被他们利用暗藏的追踪器，找到我们藏希伯德博士的地方，要不是我们戒备森严，全力掩护他撤出，人就被他们抢走啦!”

高达笑了笑道：“幸好那对母女是假的，否则我就没戏可唱了。

”

矮胖中年人不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达道：“人和东西都在你们手里，但没有救出那对母女，希伯德博士就绝不会替你们制造显示器，｀微晶片＇就等于废物。如果今晚你们用假的｀微品片＇，换回了一对真的母女，恐怕早已远走高飞，不会留在这里了。那样一来，我才真的是白忙啦!”

矮胖中年人沉吟一下，问道：“现在你打算怎样跟我谈?”

高达笑道：“很简单，我要所获利益的一半!”

“哼!你的胃口倒不小!”矮胖中年人道：“但你凭什么要求这么大的代价?”

高达从容不迫道：“如果救不出那对母女，希伯德博士宁死也不会受你们利用，那么你们到手的东西，也就毫无价值可言了。而要想救出她们，只有我能办到，你说我该不该分一半?”

矮胖中年人未置可否：“你有把握能救出她们?”

高达道：“没有把握，我就不会来了!”

矮胖中年人似乎不太相信。试探道：“你能不能说说，准备怎样救?”

高达正色道：“潜入那秘密基地!”

矮胖中年人惊诧地；“你真能办到?”

高达自负地笑笑：“浪子高达没有办不到的事!不过，为了要了解基地的一切详情，我必须见一见希伯德博士本人。”

矮胖中年人面有难色：“这个……”

高达不屑道：“大概你的脚还不够大，不能当家作主吧?”

矮胖中年人不由地一怔，正在这时，那道门又被控开，冲出的竞是阿发和万夹。

两个枪手来不及回身应变，已被他们以枪柄击昏，双双倒在了地上。

高达趁机向旁一闪，以免身后的壮汉手枪走火。同时一把抓住他手腕，外带狠狠一拳。

壮汉被击得仰面栽倒，手上的枪已被高达夺下。

当其他几人跟著陈香冲入时，高达已用枪制住了那吓得不知所措的矮胖中年人。

不等高达开口问，陈香已指著矮胖中年人叫道：“他不是大脚哈利!”

9

陈香带著阿发等人赶来，一见前面已关门打烊，情知有异，急忙绕至后门潜入。

由于只有两把枪，就由阿发和万夹自告奋勇打前阵。

酒吧内双方正在谈判，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高达─人身上，才被阿发和万夹攻了个措手不及，轻易击昏了两名职业枪手。否则极可能引起一场枪战。

现在整个情势转变了，完全由高达他们控制。

高达唯恐那些受惊的上空女郎逃出报警。急命阿发去后面休息的房间将她们全部都押来，然后才向陈香问道：“他不是大脚哈利，是什么人?”

陈香指著矮胖中年人道：“他叫光头罗夫，是这里的负责人。”

高达不禁愤声：“他妈的!你又不能当家作主，干嘛装模作样，跟我胡扯了半天?”

罗夫这时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道：“你要见他，我自然要知道是为什么事啊!”

高达命令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带路吧!”

罗夫为难地：“这，这我可不敢作主，必须先打电话请示，如果他同意……”

高达道：“那就快去打电话：”

罗夫应了一声，忙走向吧台的一端，抓起话筒。背著身子拨动号码盘，似乎伯被他们看见他拨出的号码。

电话拨通了，罗夫用手捂住话筒，轻声说了好几分钟，才挂断电话走过来道：“老板同意跟你见面，但命我只能带你和陈香小姐两人去。”

陈香紧张道：“不!不!我不去……”

高达答道：“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我保证他们不敢碰你一根汗毛!”

陈香这才勉强点点头：“好嘛，我跟你去就是啦!”

万夹急问：“那我们呢?”

高达道：“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有酒有色，全部免费，大家好好享受吧!”

说完，暗向时律师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地上两名被击昏的枪手。

时律师会意地微微点了下头。

高达便收起枪，向罗夫道：“老兄，我们走吧!”

罗夫应了一声，便领著高达和陈香，由那道通里面的门出。

他们出了后门，只见街边停置著两部轿车，其中一部是陈香刚才带那几个人赶来的。

罗夫上了另一部，由他驾驶，高达和陈香则双双坐在后座。

陈香紧紧依侵著高达，车一开动，她就以华语轻声道；“这个光头罗夫，是大脚哈利手下四员大将之一，在此地是个地头蛇，黑社会中很有势力。达令，他故意要你把我带去，我真怕他没安好心啊!”

高达安抚她道：“不用担心，我已经抓住他们的弱点，他们不得不听我的。”

陈香娇喷道：“万一你要向我报复，出卖我呢?”

高达笑道：“他们杀了你，那谁替我看家、烧饭洗衣、陪我上床?”

陈香听了感到十分温馨，情不自禁地伸手将高达的头颈扳下，仰脸送上个火辣辣的热吻。

高达也不管前面开车的，是不是会从后视镜中窥视，索性把手从陈香的滑雪衣伸进去，在她那丰满挺实的双峰上活动起来。

夜色朦胧，车在平整的马路上飞驶……陈香的生命掌握在高达手中，为了巴结这位“浪子”，她必须投其所好，施尽混身解数，使他感觉身边少不了这样─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才会全力保护她的生命。

热吻中，她解开了滑雪衣，执起高达的手，引导伸入她身上穿的厚羊毛运动衣里面，直接抚向未戴胸罩的双峰，以免“隔靴搔痒”，在运动衣外摸不过瘾。

高达也毫不客气，在她那对极富弹性的肉球上恣情活动著。

外面虽是寒风凛例，车内有暖气，丝毫不觉寒意。

尤其摸在这女人温暖的肌肤上，别有一番滋味。

陈香忽然把热吻中的嘴移开些，轻声问道：“达令，你坚持要去见大脚哈利，究竟为什么?”

高达卖起关于来：“不必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香担心道：“达令，他们人多势众，你真要找他算帐，一定会吃亏的啊!”

高达似已胸有成竹，有侍无恐地笑道：“这个你放心，就算我要出卖你，我也绝不会出卖自己的。”

陈香仍不放心道：“可是，是你要见大脚哈利，光头罗夫为什么要把我也带去呢?”

高达耸耸肩，故意道：“谁知道呢，也许大脚哈利需要像你这样的女人，为他看家、烧饭洗衣、陪他上床吧！”

陈香惊道：“达令，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他一定会杀我的。”

高达笑了笑道：“因为希伯德博士的这件事，你一开始就参与，知道的太多，所以要杀你灭口?那我知道的也不出你少，也非杀不可喽?”

陈香怔怔地道：“这……”

高达道：“我看你大概是被吓昏了头，今晚大脚哈利要杀你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你出面找我来的。既然事机败露我势必找你算帐，然后找上他。而现在你跟我已经在一起，而且找上了他，杀你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香忧心仲仲道：“你不知道大脚哈利这个人，他不任喜怒无常，而且心狠手辣。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的一个近身保镖，为他点雪茄时不小心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拔枪就射死了那保镖。他现在已经知道，一定是我带你找上｀红靴酒吧＇的，绝不会轻易饶了我，说不定当你面就开枪打死我故意来个杀鸡儆猴，让你看看他的厉害。”

高达笑道：“那就要看我舍不舍得让你死了。”

陈香立即以行动表现，又送上了热吻。

车正向市郊飞驰……

高达正在享受这女人的香唇妙舌，及丰乳弹跳，纤腰扭摆的滋味。突党一阵颠簸，向车宙外一瞄，才发现已驶离平坦的大道，折向一条通往山坡的崎岖小径。

他忙轻轻推起陈香，问道；“知道是去哪里吗?”

陈香撑起身，向车宙外看了看，茫然摇摇头道：“不知道……对了，听大脚哈利说，最近他们在东郊买下个古堡，尚未装修，将来准备把它改成私人惧乐部，也当作此地的根据地，可能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你没去过?”高达问。

陈香又挨了摇头：“没有，我前几天才来。”

这时车已驶上山坡。速度愈来愈慢，终于来到了一座断垣残壁的小古堡前。

三百多年前，奥地利女王玛利亚泰丽莎当政，共生了十三个女儿和三个男孩，所以她的后代人数不少，皇亲国戚更多。

而当时的贵族。盛行建堡为家，这也就是欧洲到处可见古堡遗迹的原因。

这座古堡建造在半山，没有护城河，但挖有一道很深的壕沟，布满尖锐的乱石，形成一道障碍。

光头罗天踩了刹车，连按三声喇叭，并且将前车灯连续明灭三次，似在打出暗号。

片刻后，古堡的大门敞开，缓缓放下吊桥。

罗夫开车驶入后，吊桥随即吊起，大门也关上了。

通过广场，车一停，就见十几名壮汉出现，一字排开，完全是京戏里“窦尔墩摆队迎天霸”的架势。

罗夫先下了车，向迎上前的一名壮汉轻声交代著。

陈香紧便著高达，紧张道：“达令，我好害怕……”

高达安抚地拍拍她，两人一下车，壮汉就上前操著生硬的英语道：“对不起，请把身上的枪暂时交予我代为保管。，＇“好吧!”高达耸耸肩，只好把枪取出交给对方。

于是，他们跟随著罗夫，在十几名壮汉虎视眈眈下进入堡内。

古堡虽已年久失修，到处破旧不堪，满目疮庚。但有自备发电机，不必像三百多年前，用古老的方法照明。

进入一间宽敞大厅，只见大部份家具都罩著布套，积满灰尘，失去了当年的富丽堂皇。

一组大型沙发的布套已揭去，只见三个西装毕挺的中年人并坐长沙发上，后面站著七八个保镖型的人物。

陈香轻碰了高达一下，低声道：“坐在当中的就是大脚哈利。”

高达放眼看去，见那人手上夹著雪茄，院著二郎腿，大刺刺地居中而坐，一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气。

“他的脚好像并不特别大嘛!”高达故作轻松。

但陈香已心惊肉跳，全身不住发抖，紧紧依偎著高达，哪还有心情说笑。

罗夫快步走上前，绕至长沙发后，再弯腰低头，恭恭敬敬在大脚哈利耳旁轻声说了几句。

哈利微微点了点头，把手一挥，示意罗夫退开，然后以英语向陈香喝问：“是你带他去｀红靴酒吧＇的吗?”

陈香不敢搭腔，高达已振声：“不错!如果她不带路，我们之间的交易就谈不成了。”

哈利做个手势：“随便坐!”

高达径自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陈香不敢远离高达，顾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侧身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哈利吸了两口雪茄，开门见山道：“听光头罗夫说，你愿意冒险深入外星人基地，把那对母女救出来?”

高达笑道：“我们东方人有两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就要看所获代价，值不值得我去冒险了。”

哈利问：“你认为多大代价才值得?”

高达直截了当道：“你我双方，一人一半!”

“你的胃口太大了吧?”哈利冷笑道：“我们劳师动众，费了多大的劲，你只不过去救出两个人!”

高达耸耸肩，两手一摊道：“你们不妨自己去救救看，能救得出就一块钱也不必分给我了。”

哈利沉吟一下，问道：“你有把握?”

高达又耸耸肩：“这很难说，反正冒险的是我，不成功则成仁，对你们毫无损失。”

哈利跟身旁的两入密商了几句，终于决定道：“好，你的条件我接受，什么时候去救人?”

高达道：“今晚他们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我通知希伯德博士，限他二十四小时之内，亲自把｀微晶片＇送到他们指定的地方，否则就处死那对母女。”

坐在哈利左边的那人忍不住道：“不行!希伯德博士一去，绝对回不来了。”

右边那人附和道：“不错，他们要希伯德博士去，一定是要杀他，那样｀微晶片＇就毫无用处了。”

高达道：“所以必须由我代替他去。”

哈利猛吸了两口雪茄道：“但他们是要希伯德博士去啊。”

高达诡异地笑了笑：“他们会弄出一对假母女来，我们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吗?”

哈利怔了怔，说道：“你是说……”

高达接道：“由我化装成希伯德博士!”

哈利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你是打算扮成希伯德博士，混进基地去救人?”

高达微微点了下头，陈香急道：“达令，这太危险了，他们巳决心要杀希伯德博士，那你去不成了替死鬼……”

“你少开口！”哈利喝止了陈香，转向高达道：“这主意不错，如果你需要人手协助，我可以全力支援。”

高达答道：“那倒不需要，但我必须立刻见一见希伯德博士。”

哈利面有难色道：“这……这有必要?”

高达瞥了站在长沙发后的罗夫一眼，正色道：“我已经向这位光头老兄说过了，现在不妨再说一遍，我必须了解那秘密基地内的全部情况，这只有希伯德博士能详细说明，所以我非见他不可，否则无法采取行动。”

哈利想了想，忽问：“你该不是想杀他吧?”

其实陈香也想到了这一点，以为高达不顾一切要见哈利，目的就是为了杀希伯德博士。因为这样一来，就彻底粉碎了哈利的发财梦，作为最好的报复。

她虽想到有这个可能，却不敢贸然说出。

高达哈哈一笑道：“老兄，拿很快就到手的好几亿美金斗气，我可犯不著。何况，我要真杀了希伯德博士，能逃得出这古堡吗?不错，浪子高达一向喜欢玩命，但可不是日本的自杀式的｀神风队＇，特地跑来送死的啊!”

哈利沉吟了片刻，终于当机立断，转过头去向沙发后的罗夫吩咐：“带他去见希伯德博士。”

罗夫恭应一声，做个手势：“请!”

高达暗喜，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陈香急道：“达令，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高达把她的腰一搂，向哈利笑问：“我离不开女人的，能让她陪著我吗?”

哈利微微点了下头，陈香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古堡内大小房间有七八十个，这是二楼长走道正中的一间，走道两端和房门口，都派有两名壮汉把守，可见戒备非常森严。

罗夫领著高达和陈香，后面尚有四名壮汉跟著，来到了房门口。

由罗夫吩咐守在门外的壮汉，从腰间掏出钥匙把锁著的房门打开。

进房一看，只见烧著柴火的壁炉前摇椅上，坐了个面容憔悴的东方中年人，腿上覆著毛毡，两眼无神地凝视火光微微地前后摇动著摇椅，仿佛正陷入沉思，又像是极端无聊和无奈，有人开门进来竟浑然未觉。

想必他就是希伯德博士吧!

房内除了他，尚有两名年轻护士，坐在一旁陪著，无聊地玩著“蜜月桥牌”。

她们一见罗夫带了人进来，忙起身相迎。

罗夫挥挥手，示意她们退开，然后走到希伯德博士身旁，轻拍他一下肩头道：“博士，有人来跟你商议救人的事，让我来替你们介绍。”

希伯德博士只瞥了他一眼，又把眼光转向壁炉中的火光，似对他们的“人”已失去信心。

罗夫有些尴尬，忙向搂著陈香走近的高达道：“这位就是……”

高达接道：“对不起，请你和你的人都出房去，让我自己跟他谈好吗?”

罗夫却摇摇头道：“不行。我必须守在房里，但可以不打扰你们谈话。”

高达无奈，只好任由他们留在房内，上前用华语问道：“希伯德博士，你能说华语吗?”

希伯德博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屑道：“人救不出来，你们说什么话都没有用!”

高达碰了个钉子，不以为件地笑笑，示意陈香走开，径自搬来把椅子坐下道：“我见过你女儿琼妮，你愿不愿意跟我谈谈?”

希伯德博士霍地转过身，激动地问：“你见过她?真的?她还好吗?”

高达点点头道：“目前还很好，但二十四小时以后，我就不敢保证了。”

希伯德博士一惊，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达坦然道：“因为他们限你二十四小时之内，亲自把｀微晶片＇送到｀武士古堡＇，否则就处死她们母女。”

希伯德惊怒交加道：“既然你们救不出她们，还来跟我谈什么。

告诉你，除非安然无恙救出她们母女，否则我宁死也不会受你们利用!＇，高达续道：“你错了，我跟劫持你来的那批人不是一伙的。”

“哦?”希伯德博士诧异地问：“那你是什么人?”

高达道：“我只是想帮助你，使你们能……”

不等他说完。希伯德博士已怒道：“哼!你不必假仁假义，我已经看清了你们的真面目。我真侮不当初，不该逃出来，其实比起外星人，地球上的人才真正可怕!”

高达郑重地问：“如果我毫无条件助你离开这里，再设法去救出她们母女呢?”

希伯德博士似乎不敢相信问道：“你，你真能办到?如果你能救出她们，我愿意……”

高达笑道：“你不必对我做任何承诺，假使你想她们母女能获救，一切必须听我的。不过。我得先声明，我只是尽力而为，不需要你付任何代价，但我也不能保证绝对能成功。”

希伯德博士连连点头道：“好，好，我一定听你的就是了。”

罗夫冷眼旁观，一切看在眼里，可惜不借华语。连站得近的陈香，也听不清他们在轻声说些什么。

足足谈了半个小时，才见高达站起来，跟希伯德博士握握手，走过来向罗夫笑道：“好了，我所要知道的一切，他全都告诉了我，别打扰他的安静，我们走吧2”

罗夫大喜，忙陪著高达和陈香出房，命守门的壮汉把门仍然锁上。

回到大厅。等得已经坐立不安的哈利，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高达洒然一笑：“他把基地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待会儿我列出一张单子，明天一早，你们去把我需要的东西买全，下午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哈利信以为真，敞声大笑道：“好!好!快去拿酒来，我们今夜要痛痛快快喝几杯，预祝成功！”

两位保留立即去取酒了。

罗夫忙问道：“高达先生，你那几位留在酒吧的朋友，要不要把他们接来?”

高达不动声色道：“不用了，这事只能由我单独一个人去，就让他们留在酒吧轻松轻松吧!”

两名保留又取来几瓶酒及酒杯，放在长茶几上。

罗夫上前开了瓶，将酒杯一一斟满，端起两杯，一杯先递给哈利，再把另一杯递给高达。

沙发上的两个中年人，各自起身端了一杯在手。

罗夫似对陈香已另眼相待，又端起两杯，把一杯递给她笑道：“事成之后，就等著喝你们的喜酒了。”

陈香乐在心头，接过酒杯谢了一声，不敢多说话。

当人手一杯时，哈利举杯道：“来!祝我们这次马到成 功！”

就在这时。突见楼上把守房门的一名壮汉，气急败坏地闯进来叫道：“不好了，希伯德博士突然腹痛如绞，痛得倒在地上打滚。”

哈利大吃一惊，急向罗夫道：“快上去看看!”

罗夫刚一转身，高达又趁机突然发难。

只见他一把推倒陈香，人又冲向一名保留，出手如电地迎面就是一记拳。保留措手不及，被击得仰面栽倒，腰间的枪却已被高达夺去。

高达的行动快如旋风闪电。哈利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已被勒住脖子，枪口抵在了他腰后。

这一手擒贼擒王，高达经常玩，而且屡试不爽。他一得手，制住了哈利，立即振声喝令：“要命的，就叫你的人把枪全丢下!”

保镖已有几个拔枪在手，但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轻举妄动。

哈利不禁惊怒交加：“你想干什么?”

高达已勒住他退向一处死角，以防遭人从背后偷袭，冷声道：“先叫他们把枪丢下，我再告诉你。”

哈利不愧是个狠角色，有恃无恐道：“这里至少有好几十人，你能逃得出去吗?”

高达哈哈大笑道：“如果我要逃，又何必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哈利怒问道：“那你究道想干嘛?”

高达道：“没别的，只是要跟你老兄公平交易！”

“什么意思?”哈利一时未能听懂。

高达从容不迫道：“希伯德博士和｀微晶片＇都在你们手里，而我一无所有，却得去玩命，这种交易实在有欠公平。所以，我也要有个保障，以免事成之后你们不认帐。”

哈利怒哼一声道：“我大脚哈利说的话，向来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你的条件，绝不会反悔。”

“那可说不定，”高达不屑道：“你们的说一不二。我已经领教过了。”

哈利只好问道：“那你要什么保障?”

高达直截了当道：“很简单，｀微晶片＇由你们保管，希伯德博士交给我带走。”

哈利断然拒绝道：“办不到!”

高达怒问：“为什么?”

哈利道：“你把人带跑了，｀微晶片＇还有个屁用!”

高达反驳道：“东西在你手上，我把人带跑又有什么用?”

尚未上楼察看的罗夫忙打圆场道：“高达先生，如果你把那对母女救了出来，到时候她们在你手上，还怕什么高达冷声道：“哼!我就怕你们重施放伎，来今晚公墓的那一手！”

罗夫顿时哑口无言了。

高达威胁道：“大脚哈利，如果你不愿意把希伯德博土交给我带走，那我就带你走也一样!”

一名站得较近的保镖，出其不意地从高达背后扑来。

不料高达眼急手快，转身“砰”地一枪，射中那保镖胸膛，惨叫一声：“啊!”便倒地不起。

哈利无可奈何，只得吩咐道：“罗夫，去把人先带下来。”

罗夫应了一声，忙带著守门的壮汉夺门而出。

高达即向吓呆了，仍倒在地上的陈香道：“达令，起来帮我缴了他们的械吧！”

一声“达令”，听得陈香心花怒放，勇气百倍，立即站起身来，走去缴保镖们的枪械。

保镰们见哈利受制，不敢抗拒，只得任由陈香将他们的枪缴下，一把把丢向高达的脚边。

高达那一声枪响，已惊动守在各处的人，纷纷赶来一看厅内的情况，全都傻呆了。

既然来了，那就一视同仁，以示公平，一个个全走进来被缴了械。

陈香缴械任务完成，双手各执一把枪，退至高达身边，笑道：“达令，我现在真的相信了，浪子高达果然名不虚传!”

高达也笑道：“那夜在床上你不是就相信了吗，难道是假的?”

陈香脸上微微一红，这时她不敢打情骂俏，以免分散高达的注意力，忙把话岔开：“达令，你真的要把希伯德博士带走?”

高达应了一声：“嗯!”

陈香怂恿道：“光带走人没有用，干脆逼大脚哈利把｀微晶片＇交出一齐带走。”

高达断然拒绝道：“不成!那样一来，他们就会情急拼命，全力阻止我们离开这里了。”

陈香情急道：“你这个人真想不通，错过今夜这个机会，再想要他们交出｀微晶片＇，那就比登天更难了。你不做，让我来做!”

话一说完，她就当真把枪口对淮哈利胸膛。

高达不待她开口，已喝阻道：“我不许你这样做!”

陈香惊讶道：“难道你不想耍十亿美金?”

高达正色道：“想要，但不是这种方式。首先我们必须救出希伯德博土。不能让他陷在这批人手里。如果不逼大脚哈利交出｀微晶片＇，他多少还认为自已有东西在手，不怕我们不就范，否则我们很难活著离开这个古堡。”

陈香冷哼一声道：“我不信!你究竟逼不逼他交出｀微晶片＇?”

高达断然道：“不!”

陈香突然一转身，把另一支枪口对准了高达：“我要你逼他交出!否则……”

高达大感意外，惊怒交加道：“否则怎样!”

陈香冷声道：“你刚才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十亿美金，那就怪不得我了!”

高达不屑道：“哼!想不到你是这样贪心，又翻脸无情的女人!”

陈香道：“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世，就不会这样想了。我十一岁就从孤儿院逃出，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在外流浪了两年，非但三餐不继，每天晚上到垃圾筒找人家丢弃的东西吃，还担心被抓回孤儿院。

不论春夏秋冬，或是刮风下雨，都是蹲在阴暗的墙角过夜。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在墙角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按住手脚，还有一个捂住我的嘴。七八个小流氓，把我全身衣服扯光施予轮暴，直到我昏了过去，他们才一哄而散。当我醒来时，才知被路人发现，带回了家。我还以为那老光棍是个好心人，收留了我，谁知他是个人面兽心的老色鬼，过了几天就原形毕露，把我在熟睡中强暴了。半夜我逃走，又被他抓回，痛殴了一顿，第二天硬是把我卖给了私娼馆。

我被他们看得死死的，毫无逃走的机会，足足被蹂躏了近三年，最后趁警方一次大扫荡，我才又趁机脱逃成功，从此到处流浪，为了生活，我跳过脱衣舞，当过洒吧的上空女郎。也偶尔出卖肉体，直到前几年，在酒吧里被大脚哈利看中，从此成了犯罪组织的一份子。

这些年来，我除了生活上获得改善之外，其他跟以前几乎没有两样。所以我发誓，有机会一定要拼命弄钱，补偿自己的过去。现在有这样现成的机会，你能怪我不贪心吗?

达令，你不要怪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一旦有了那么多钱，我仍然愿意为你看家、为你烧饭洗衣、为你……”

高达喝阻道：“不要再说了!如果休想活著离开这里，一切就得听我的！”

陈香已财迷心窍，两眼露出杀机道：“达令，难道你要逼我……”

就在这时，楼上的几个保镖突然闯人，其中两个枪法奇准的，分向高达和陈香举枪就射。

高达急叫一声：“当心!”同时向旁一退，用被他勒住脖子的哈利做挡箭牌。

只听哈利和陈香同时发出惊呼惨叫，由于高达及时退后，三发子弹只有一发射中哈利肩部，伤势不重，而陈香却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两发子弹均击中了她的胸膛，顿时倒了下去。

高达惊怒交加，立即开枪还击，又是两声惨叫，两名保镖应声而倒。

接著冲进来的三人，一见哈利受制，不敢轻举妄动。

高达枪又抵在哈利腰上，喝令道：“要他们把枪丢下!”

哈利不敢抗命，急令三人格枪丢下。

后面的罗夫和另一名保留，也架扶著希伯德博士，硬著头皮走了进来。

这时倒在血泊中的陈香，挣扎著撑起上半身，伸手向高达招手道：“达令，带……带我走……不要把我丢下。我……我愿意为你……为你……”话还没有说完，口中涌出了一股鲜红的血，倒伏下去不动了。

希伯德博士腹痛是装的，他是照高达的指示，等他们出房后，十分钟后就开始“发作”。一看大厅内的场面，心知高达已得手，控制了全局。

他哪敢怠慢，腹痛也不必装了，急忙挣脱罗夫和那保镖，冲上前去拾起一把枪，问道：“我们可以走了?”

高达用枪口向哈利一顶，冷声道：“大脚哈利，请你陪送我们出去吧!”

哈利铁青著脸道：“我们的约定怎样?”

高达笑道：“东西在你手上，还担心什么?但我警告你，在我把人救出来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把事情弄砸了，大家都没戏可唱。”

哈利道：“好!我等你的消息，别忘了，东西还在我手上!”

高达道：“这个我知道，现在请送客吧!”

哈利无可奈何，只好命手下退开，让出一条路来，由高达用枪押著他在前，希伯德博士紧随在后，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

外面尚有不少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古堡大门开了，吊桥正缓缓放下，突见黑暗中几条人影涌现，都不敢贸然闯入。

高达已坐在车上，通令哈利开车，希伯德博士却坐在后座，从后窗监视跟随而来的一大群人。

车一驶过吊桥，几条人影立即一拥而上，竟是高达的那几个“死党”。

高达不禁笑骂：“他妈的!你们是不是被那些上空女郎迷住了，怎么到现在才来?”

费胖子忙道：“没办法，那两个家伙捱的不轻，好半天才把他们弄醒……”

时律师也上前急问：“见到大脚哈利没有?”

“就是这位老兄!”高达向仍然坐在驾驶座位的哈利一指，遂问：“你们的车呢?”

时律师道：“停在前面……老大，这是怎么回事，那骚娘们呢?

”

高达道：“回去再说吧!阿发、万夹，你们两个上车来，其他人快回你们的车上去。。

等阿发和万夹进入后座，其他人奔向山坡下，高达才向哈利笑道：“老兄，你也可以下车了。对了，拜托你一件事，替我好好料理陈香的后事。一切费用算我的，事成之后照扣。”

哈利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

高达立即挪身到驾驶座位，加足马力，风驰电掣而去夜又深，一行人回到了滑雪俱乐部。

当高达说出全部经过后，个个都听得瞠目结舌。

老成持重的莫教授不禁叹道：“唉，老大，你也太性急了，应该等我们人都赶到了再发动呀。”

高达笑道：“教授，你不知道什么叫出奇制胜吗?”

莫教授倚老卖老道：“胜败是兵家常事，命只有一条，玩掉了就没的玩啦!”

高达置之一笑，感叹谊：“陈香却以为她有九条命呢!”

阿发愤声道：“哼!这种女人死不足惜，有人追杀她时，她会想到向老大求救。为了想发横财，居然说翻脸就翻脸，连老大她都敢……”

高达阻止道：“好啦，人都死了，何必再｀鞭尸＇呢。”随即转向坐在一旁默默沉思的希伯德博士：“博士，你知道｀武士古堡＇吗?”

希伯德博士点了点头道：“就是你在车上告诉我，那天被他们抓去关的地方。”

高达又问：“不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希伯德博士道：“不是。秘密基地在白朗峰的深山中，而｀武士古堡＇在布里纳附近，是一个废弃的古堡，不过是临时被他们利用而已。”

高达道：“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开车赶去了。”

希伯德博士道：“高先生，你在古堡见我时，说的那个营救计划，当时我没有听仔细，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

“好的。”高达道：“他们的时限是二十四小时，也就是到明天晚上七点半钟。这次他们要博士亲自把｀微晶片＇送去，按我判断，｀微晶片＇倒在其次，主要的是人。如果不能把博士强行带回去，就绝不会让她们活著。

但是，他们为了取信于博士，势必要把她们母女也带去，到时候退休就范。所以我们的人必须一早先赶去，在古堡里埋伏｀由我陪博士留在这里，一方面等他们可能有电话来催，反正我们在时限前赶到就行了。

他们有人住在这里监视，明天只要博士一公然露面，立即会向那个叫华特的报告。这一来，他们的注意力自然集中在博士身上，无暇顾到其他人的行动，我们的人就可以趁机先去｀武士古堡＇布署了。

博士和我在时限前赶去，自然要求先验明正身，以免他们又像今晚一样，弄两个假的鱼目混珠，到时候大家见机行事，只要博士确定是她们母女，那就立即采取行动。

只要我们大家稳札稳打，全力以赴，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

希伯德博士优形于色道：“高先生，你的计划确实很周详，但也实在非常危险。而且，｀微晶片＇在大脚哈利手里，除非跟他们合作，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报答你们的了。”

高达答道：“博士，你真以为我会跟那种人合作吗?”

希伯德博士诧异道：“我只能制造显示器，没有｀微晶片＇，等于是有录影机而没有录影带。高先生不愿跟他们合作，就无法完成｀追忆摄影机＇，也不能将那许多珍贵的外星人资料待价而沽。那你们不惜冒了生命的危险，替我去救她们母女，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高达道：“由于博士，而使我能亲身经历，并且真正接触到了外星人。如果我把这些提供给我的好友卫斯理先生，在他的科技小说中，把我也写进去，这就足够作为我的冒险代价了。至于为什么，我想我是被博士的那段｀外星之恋＇真情所感动，衷心希望你们能团聚在一起吧!”

希伯德博士深受感动，泪光闪动道：“高先生，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来，我真的很后悔，不该为了名利，想一举成名，抛弃了她们母女。如今我倒有个愿望，如果外星人肯同意，我愿意用自己去交换琼妮。这样的话，琼妮可以过正常的地球人生活，而我也可以回去跟妮莎亚长相 守了。”

高达不以为然道：“博士，如果明天我们能成功，你不是也同样可以完成这个心愿吗?”

希伯德博士叹道：“妮莎亚毕竟是个外星人，她无法适应地球人的生活，也无法避免被视为异类的干扰。而我的女儿琼妮……高先生，你曾经见过她，觉得她怎样，有没有什么不正常?”

高达笑了笑：“她不但正常，而且是个很美、很可爱的东方少女。”

希伯德博士思展出欣慰的笑意，忽问：“高先生，如果我把她托付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这……”高达迟疑了一下，笑道：“如果明天能顺利救出她们，而博士为了她母亲必须隐居起来，我很愿意尽力帮 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

希伯德博士伸出手道：“高先生，我先谢谢你。”

高达跟他握了握手，遂道：“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就要开始行动，大家可以早些回房去休息了。博士就睡这里，这样比较安全，大脚哈利那批人真比外星人更可怕。”

于是，希伯德博士跟高达睡在一间，其他人都各自回房 去了。

高达很想单独跟希伯德博士聊聊，多了解一些外星人的事，以满足他的好奇。但累了一整天，加上在公墓、红靴酒吧，以及古堡的大打出手，使他感到非常疲乏，连澡都懒得洗，就跟希伯德博士互道晚安，各自脱衣上床了。

为了怕夜里发生事故，高达把枪放在枕边，以防万一。

好在两床之间，只隔著一只小床头柜，一有动静，以高达的机警，绝对来得及应变。

高达上床不久，便已沉沉地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既沉又熟，一直睡到次日上午八点多才醒，不料侧转身睁眼一看，希伯德博士竞未睡在床上。

高达这一惊非同小可，霍地挺身而起，一眼就发现床头柜上用咖啡杯压著一张纸条。

急忙抽出拿起一看，上面草草写著：“高先生，不知用什么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和谢意，由于我的自私，一心想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人物，不惜抛弃跟我相处多年，并为我生下个可爱女儿的妮莎亚。

虽然她是外星人，只要彼此真诚相爱，那又有什么分别。东方的古代小说中，不是常有人狐相恋，人鬼相爱的故事吗?

自从遇上大脚哈利那批人，使我深深地体会出，地球人实在比外星人可怕，也使我深深后悔，不该抛弃我最亲近的人──妮莎亚和琼妮。

现在我已决定回到她们那里去，也许再过若干年，｀微晶片＇上录制的内容，可以揭开外星人之秘，但绝不是目前，或十年八年之内能做到的。

｀武士古堡＇是一个代号，并不在布里纳附近，当我告诉你时，我心里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所以你们不必想去那里找我。

最后，再一次向你致最深的谢意，并祝福你。同时向你抱歉，带走了你的护照，现款及旅行支票。希伯德敬留。”

高达一看完，立即抓起电话，直拔莫教授和时律师合住的房间，把熟悉睡的莫教授从梦中惊醒：“快起来，快叫大家到我房里来!”

对方来不及问，他已挂断电话，匆匆穿上了衣服。

不到两分钟，所有人已到齐，一个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高达把纸条递给莫教授，一面气急败坏道：“大家快去收拾行李，立刻去机场。”

时律师问道：“希伯德博士呢?”

高达自责道：“该死，我怎么唾得这样死，连人走了都不知道!

”

其他几人惊讶道：“他走了?”

莫教授已匆匆看完纸条，顺手递给费胖子，问道：“老大，我们去哪里找他?”

高达道：“他说｀武士古堡＇不在布里纳附近，自然无法找。但他拿去我的护照、现金和旅行支票，一定是为了租用直升机。我们只有乘飞机赶往日内瓦，再租直升机去白朗峰搜寻。”

莫教授正色道：“老大，我看就成全了他的心愿吧!”

高达诧异道：“你是说不要找他了?”

莫教授道：“他留的纸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既没有绝对把握，能救出那对母女，又何必让他永远生活在悔恨和痛苦中?况且，就算能救出她们，希伯德博士真能带著个外星人的妻子隐居起来，不受人干扰?再说，大脚哈利也不会甘休，那不是又要掀起一场争夺战?所以，我建议这事到此为止。人各有志，就让他照他自己的决定去做吧!”

高达沉吟了一下，眼光向大家一扫，问道：“你们的意思呢?”

几人齐声道：“我们同意教授的意见。”

莫教授忙道：“我只是表示个人的看法，还是以老大的意见为意见!”

高达尚未作决定，电话铃突然响了。

大家都为之一怔，高达急忙过去抓起话筒：“喂!”

对方传来熟悉而令他惊喜的声音：“高达吗?我是卫斯理。”

高达兴奋地问道：“卫大哥，你在那里?”

话筒传来卫斯理的声音：“我在日本神户，胡说打电话来，说你有紧急的事找我，要我赶到你那里去，究竟什么事这样急?”

高达强自一笑道：“我想请贤伉丽吃牛排，顺便提供一些私人问题请教一下，这里的事已经结束，我回来后见面再谈吧!”

卫斯理连说：“好!好!好!”挂断了电话。

高达最后的决定是让希伯德博士按他自己的意思去做，同时宣布放假三天各人自由行动，三天后在这里集合再回程!

又是一阵欢呼声，高兴的表情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完）

血美人

高达是一个浪子。什么样的人叫做浪子，这是一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当你多看几篇浪子高达的传奇之后，心中一定有一个十分确切的认识了。

高达是居无定所的，那天早上，当阳光刺痛他的双眼，使得他不得不睁开眼来的时候，首先看到一张椅子，而搭在椅背上的是一副浅紫色的乳罩。

一看到了那一副乳罩，高达心中便泛起了一股甜腻腻的回忆，他想起了那副乳罩箍紧著饱满的胸脯，想起了殷红的唇，黑色的长睫毛，以及丰满热烈的吻，高达的口角浮起微笑，是什么时候了？自己在什么地方？昨晚邂逅的那女郎，是不是在自己的身边？

他懒得转动身子，只是懒洋洋地向身后伸过手去，当他的手伸到了背后之际，他不禁陡地一呆。因为他碰到的并不是丰腴的胴体，而是一根冰凉的管子，高达立刻意识到，那是一柄鎗！

他陡地呆了一呆，想要翻过身来。

但是也就在那时，鎗管已顶住了他的背脊。

直到这时，高达才感觉出自己的身上除了一条底裤之外，什么也没有穿，所以鎗口抵在他光赤的背脊上，令得他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他还是看到自己的衣服散乱地被抛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而乱抛在地毯上，椅上的衣服，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还有一套十分美丽的女服，也是浅紫色的。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高达已经开始记起来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就像是一篇传奇小说一样，男主角，当然就是他：高达。但是女主角呢？高达皱起了眉，他记不起女主角的名字，他只记得那是个任何男人见了她都不禁会呆上片刻的美女！

高达叫不出“女主角”的名字，他自然十分尴尬，因为他不能用他那种调情圣手特有的声调来呼唤“女主角”的芳名，请她将贴在他背脊上的鎗移开。

高达不能实行这第一步，自然不能实行他第二步的计划，他的第二步计划是，当“女主角”持鎗移开之后，他就翻过身拥抱著“女主角”，给她一个热吻，他的接吻艺术是他在法国留学时得到他十几位女同学的传授的，任何女人都会在他的热吻下软化。

但高达虽然记不起“女主角”名字来，他还是有办法的，他用十分轻柔的声音叫道：‘达令──’他一面叫著，一面已准备慢慢地转过身去。可是也就在这时，自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人声：‘别动，没有我们的命令，不准动！’高达不禁陡地吸进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昨晚“传奇小说”中“女主角”那种甜得使人心头有异样感觉的声音，而是一个硬得如同铁板也似的男人声音！

高达生平最怕三件事，一件是被人家用鎗对著，一件是口袋中没有饯，第三件就是男人用那种语气对他说话。现在他最讨厌的三件事却占了两件之多！

虽然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十分明媚，但是高达已肯定今天是十分倒楣的一天了。既然已经够倒楣了，那么他就决定不再反抗，静候事态的发展。

他不再动弹，在他的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高达这个人十分奇怪，在享乐的时候，他恣意享乐，脑中模模糊糊地，根本不去想些什么，但是在不如意的处境下，他的脑子却十分清醒，这时他虽然面对著窗，背后被鎗抵著不能动，但他也可以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至少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如果没有这时那样的处境，那么他一定不会记起昨天晚上的情形来的，而现在他却记起来了，昨晚上他是和那个动人的女郎，紧紧地拥抱著，享受著那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迷人香味，像是饮了过量的酒一样，跌趺撞撞走进来的。

他还记得一进门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脱去了那女郎的外套，抛在沙发上，对了，一组紫色的沙发，那是客厅，然后他们才到卧室来。

现在被打开的是通向客厅的门，也就是说，至少有两个人以上从客厅走到卧室来了。

高达自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他甚至于连那美丽的女郎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

那走进卧室来的几个人，脚步十分轻，然而也可以听得出，他们在床前站定，接著又是一个十分粗鲁的声音命令道：‘转过身，坐起来！’高达感觉出抵在背脊后的鎗口已移去，他欠起身坐了起来，在他面前的一共有三个人，高达已迅速地向他们打量了一眼。

一个可能是头子，他双手插在裤袋中，那是一个右边脸上有一道疤痕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套三件头，式样十分古老的西装，但是质料和缝工，却是第一流的──别忘记高达是浪子，所有的浪子全是衣著上的专家。那中年男子正用凌厉的目光注视著高达。

另外两个人年纪比较轻，他们的手中各握著一柄小型的手提机鎗。

那种手提机鎗，看来好像是玩具一样，但是高达深知它们中的任何一柄，都可以在三秒钟之内，杀死一头犀牛！对著那样的两柄机鎗，他的神经实在没有法子不紧张。可是高达做人却也有一个宗旨，那就是天塌下来当被盖，要他真正发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这时真有两颗子弹穿进了他的体内，他在死亡之前的一刹那，也只不过是惋惜他不能再喝更多的美酒，不能再穿更精美的衣服，不能再搂抱更多美丽的胴体，和不能再追求更新奇的刺激而已！

所以他第一句话并不是说别的，只是问他那件搭在椅背上，被那副紫色乳罩压住的真丝绣花衬衫指了一指，他道：‘我可以穿同一件榇衫吗？’那中年人又望了他一会，才冷冷地点了点头。

高达伸过手去，他先拿开了那副乳罩，那是他要取过榇衫的必须步骤，而当他在拿开那副乳罩之际，他突然感觉出，在那副乳罩的乳尖部份，似乎有一块不规则形的坚硬的物体。

现代女性在乳罩中加上一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但是现在高达的头脑，却已相当清醒，清醒到了他可以清楚记得，昨晚那副乳罩的主人，在解开了乳罩之后的情形，那种情形证明那位女郎是绝不需要在乳罩中加上其他任何物体的。

所以高达立即觉得事情十分蹊跷。

那知他一觉醒来，身边美丽的女郎突然不见，而变成了三名面目可憎的大汉；高达自然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是不适宜将那副乳罩取在手中，详细来检查的，所以他只是顺手将之抛在地上，拿起自己的衬衫来，等到他穿好了衬衫，那中年人又向一个鎗手使了一个眼色，那鎗手后退一步，将地上的一条长裤向高达抛过来。

高达接过了长裤，身子才算离开了那条轻软的羊毛毯，那是他十分不愿意的事，因为那美丽女郎虽然已不在了，但是毯子中却还有她留下来的那股温暖。

等到高达站了起来之后，那中年人才冷笑一声道：‘你很聪明，你以为我认不出你来了，可是我终于找到了你，金康！’高达本来早已认定了今天简直是倒楣透了，所以他的动作懒洋洋地，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可是这时一听得那中年人这样说法，他顿时大感兴奋，也立刻笑了起来，心情感到无比轻松。

他忙问道：‘你叫我什么，朋友？’‘不必装佯了，你是金康，不要以为你的外科手术进行得十分成功，但我还是认出你来了，金康！’高达笑得更开心了，那三个大汉要找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叫著“金康”的人，而现在他们只不过是误会了。

当误会弄清楚后，倒楣的时间自然也过去了！

高达忙道：‘朋友，你误会了，我不是金康，而且在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我叫高达，你看，我不是金康！’他将两手摊开，好让那中年人将他看得更清楚。

但是那中年人却冷笑著道：‘金康，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去考虑，你是愿意死在这里，还是愿意活下去，享受那脏款的十分之一？’高达给那人的话弄糊涂了，那几句话他听了之后，根本莫名其妙！

但是有一点他却是听得进去，那便是“享受脏款的十分之一”，不论那笔赃款是多少，有钱总是好的，高达不是最讨厌口袋中没有钱吗？

高达的脑细胞在迅速地活动著，在想著如何可以改变目前这种倒楣的情形，和得到那笔脏款──虽然那中年人只说是十分之一，但是高达却立节抛开了只得十分之一的念头而想到了全部。人总是贪心的，圣人尚且不免，何况高达绝不是圣人，只不过是浪子，他也有三件最喜欢的东西，有一件就是不劳而获的钱财；第二件是美丽的女人；第三件小巧实用的武器。

现在他的处境虽然恶劣，但是从那中年人的话中，他知道那中年人正在寻找一笔赃款，而那个叫作“金康”的人，就是赃款的持有者！

他知道得虽然还十分少，但总比完全不知道要好得多，那已有脑筋可动了！

他只是呆了极短的时间便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叫金康！’‘金康！’那中年人一声大喝，打断了他话头。‘现在只是我一个人找到了你，你应该知道我一向心软，所以我可以让你保存那笔款项的十分之一，而将十分之九给我。如果让其余的三个人也找到了你，那么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高达又知道了多一些，，另外还有三个人，加上那中年人和金康，一共是五个人，他们五个人大约犯了一件什么案，得了一笔钱，而那个金康，不顾义气的将这笔钱卷逃走了！

这是一切合伙犯罪中最常见的情形，高达知道了那样一件事，是他的幸事，但是不幸的却是，他被那个中年人当作了是那个卷款潜逃的金康！

高达叹了一口气道：‘你弄错了，真弄错了，我绝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叫高达，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证件，我的证件在我的西装上衣中！’‘那样的证件，我可以在一天之中，替你制造二十件！’那中年人冷冷地道：‘我给你十秒钟，从现在数起，十、九、八、七──’‘等一等，等一等，喂，你不能那么不讲理的，是不是？我不是金康，绝不是！’可是高达的叫嚷，却一点用也没有用，那中年人继续在向下数著：‘六、五、四──’高达向那中年人跨出了一步，但是那两名鎗手手中的手提机鎗，却立刻向上扬了起来。

那中年人仍在数道：‘三！’

高达的生命，只剩下两秒钟了！

“高达宣布投降，大声道：‘好了，我承认了！’那中年人冷笑著道：‘你早该承认了！’高达无可奈何地道：‘你真以为我是那个金康？唉，实在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中年人怒道：‘你还想我继续数下去吗？’‘当然不，’高达苦笑著。‘但你也不会以为我会将那笔款子带在身边的吧！”

高达心中暗忖，从来也没有像今天那样倒楣过，为了使手提机鎗的子弹不致射进自己的身体中，被逼承认自己就是那个金康！

被逼承认是金康还不要紧，偏偏那该死的金康还有著一笔赃款，自己从哪里去找这一笔钱出来？找不出钱来，只怕也难免一死，这可得好好动脑筋了！

那中年人道：‘你带我去取钱！’高达不再和他争辩道：‘好的，我输了，我以为可以逃得过去的，但我失败了。’在那中年人的脸上，现出胜利的微笑来道：‘可是你知道你是怎么失败的吗？妮娜说的！金康，你喜欢迷恋美丽的女人，那是你的致命伤！’高达心中暗忖，至少自己和那个金康，是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大家都喜欢美丽的女人。而且高达对于“妮娜”这个名字，也开始有了印象。

毫无疑问，妮娜就是昨天晚上和他有过狂欢的一刻，那个媚荡得令人不易忘记的女郎的名字。高达之所以那样肯定，是他又记起，昨天晚上，当他从打了烊的夜总会出来时，那女郎便向他迎面走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妮娜啊！’如果不是那中年人此际提起了这个名字来，那高达一定是记不起的了，因为当时高达根本未曾留意去听那句话，他只知道自己的臂弯上突然挂了一个美丽的女人，那足以令得他迷迷糊糊的了。

妮娜说的，为什么妮娜说自己是金康呢？妮娜一定是在撒谎，从那中年人的话中，可以听出金康在卷逃之后，曾经去动过整容手术，而金康和妮娜又是旧相识，一个人在经过整容之后，或者可以使得所有人都认不出他来，但是一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有过那么疯狂热烈的一刻的女人，是绝不能认错人的！

妮娜在说谎，她故意做成了一个陷阱让他摸进去的，妮娜是有意要使那中年人认为自己就是金康！

高达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却并没有向那中年人说明这一点，而且他一面虽然在思索著，他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他在椅子上和椅子下各找到了一只袜子穿上。

然后又在梳妆台的香水瓶旁，拿起了左脚的鞋子穿上，他团团转著，寻找著另一只鞋子。

另一只鞋子在门后面，高达一跷一跷地来到门后，抬起了那只鞋子来，抬起了右脚，身子摇晃不停，用一只脚站著穿鞋子。

那两名鎗手在高达走动之际，手中的鎗，鎗口也随著转动，一直对准了他。高达这时站在门旁，他已然有了行动的计划。

他连看也不去看那三个人，突然之间，他一个站不稳，身子向前跌去，在他跌出之后，他伸手握住了门柄，稳住了身形，而就在他稳定了身形之后，他用力一拉，“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他的身子像是一头野猫也似地向后弹起，那是他运动家的身形给他带来的好处，一弹弹开之后，他立即在地上滚著，滚到了一张沙发之后。

他刚一滚到了沙发后面，便听到了那中年人怒吼的声音，那中年人打开了门，怪叫著冲了出来，两个鎗手，跟在他的后面。

而这时候，高达已经从他的鞋跟中，取出了他随身所带的几件小武器，那可以说是一柄小小的鎗，这柄鎗是他自己设计，亲手制成的。

而这柄鎗的设计灵感，是几年前他到非洲去旅行时所得到的，他在西非洲的一个部落中，发现那个部落中的士人都十分富有，而他发现这个部落的士人之所以富有的原因，是他们专捉稀有的动物，来卖给动物收购商，转运到各地的动物园去。

动物收购商喜欢这个部落的士人所猎获的动物，因为在那些动物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伤痕，而土人的狩猎法却又是极其秘密的。

这引起了高达的兴趣，他和酋长的小女儿开始“恋爱”起来，甚至在这个部落所信奉的神像之前，用土语发了誓，所以他知道了那秘密，土人猎取动物，仍然是传统的方法，那便是吹铳。可是他们吹出的箭簇上，却涂著一种由当地山岩上所生的一种植物根部提炼出来的药物，那种筑物，对动物的神经系统，有著强烈的抑制作用，一和血液接触，接触的部份便开始麻木，而在几秒钟之内，全身瘫痪，它使一头黑钓卧地不动的时间，只需要五秒钟而已。

当高达成了酋长的女婿后的第二天，得了一小盒那种神秘的麻醉药，而第三天他就失踪了。他倒的确有点舍不得他那位新婚的妻子，因为那是一个身材好得难以形容的黑女郎，使他感到难以形容的快慰。

然而别忘记，高达是一个浪子，任何浪子都不会固定地迷恋一个女人的。

高达用那种神秘的麻醉药涂在尖利的针上，而用装置著强力的弹簧的细管将针射出去，射程虽然只有十二三呎，但是效果却十分好，平时他将之插在鞋根里面，直通到鞋底中去，细管子的长度是十英吋。

高达一将那“麻醉鎗”取在手中，他就知道倒楣的时刻已经快要过去了！

那中年人一面骂著，一面冲了出来，但是他才一到客厅中，躲在沙发后的高达已然射出了一枚尖针，那枚针射在中年人的颈际，中年人的头一恻，立刻伸手向颈际摸去。

可是当他摸到了那枚尖针之际，他身子却已然向后倒了下去。

那两名鎗手是紧跟在中年人之后向外冲来的，那中年人突然向后倒去，两名鎗手大吃了一惊叫道：‘钟哥，你──’然而在这时，另外两枚尖针也已射了出来，正射在他们的手腕之上。

射出了那两枚尖针之后，高达已经笑嘻嘻地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那两名鎗手连忙扬起了手提机鎗，可是当他们的手指想用力勾下鎗机之际，他们大脑的命令，却已和他们的手指神经脱了节！

他们的手指只是弯著，麻木得一丝一毫也不能动，接著那种麻木感迅速扩展到他们的手臂和他们的右半身，然后他们站立不稳倒了下来，就倒在那中年人的身边。

高达并不去取他们手中的鎗，高达非但讨厌有人用鎗对著他，而且他也十分讨厌那种不必技巧的杀人武器，他也厌恶凶杀。

这或许就是高达虽然被警方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之一，但是警方却也很难找到他麻烦的原因。

高达来到了他们的面前，笑嘻嘻地望著他们，那三个人只是肌肉神经系统的活动受了抑制，而决不是昏迷不醒，所以他们是可以看到高达来到他们面前的，他们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著。

高达笑了一下道：‘朋友，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不是你要找的金康了，对不？但是无论如何，不要难为妮娜，她实在太美丽动人了！’高达的拇指和中指相叩，护出了“得”的一声响，哼著流行的曲调，用跳舞的步伐，又跳进了卧室中，他找到了领带系好，又洒上了一些梳妆台上的香水，然后又穿好了上装，准备离去。

然后当他在离去前的一刹那间，他却又转了回来，在床边拾起了那副乳罩来，他先将乳罩放在鼻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乳罩上散发著一股迷人的香气，使得高达又回忆起昨天晚上，当妮娜除去了这副乳罩之后，他埋首在妮娜的胸前，令得妮娜发出一阵荡笑来的情形。

想起了那种情形，令高达有点喉头发乾的感觉，为了能再和妮娜亲近，他也必须再找到妮娜！

他翻开那乳罩来，发现两边都有著夹层，首先看到了两张大面额的美钞。

看到了钞票，高达便笑了起来，钞票是他最喜欢的事物之一。

他带著几分受之有愧的神清，将那两张大面额的钞票，放进了他自己的袋中。

而在另一边的夹层之中，他却找到一张摺叠著的纸，在那张纸上，只是一个号码，看来那像是一个电话号码一样。

高达立刻拿起了床头的电话来，但是在拿起了电话之后，他却改变了主意，只是将那纸也放进了衣袋之中，又走了出去。

他打开了大门，站在门口，向倒在地上的三入招了招手道：‘我走了，朋友！希望我们别再见面，就算非见面不可的话，也希望你明白，我是高达，不是金康，高达，你记住了！”

他十分有礼貌地一鞠躬，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他看到门上钉著两个亮晶晶的铜字：2A，他顺著楼梯走下去，一共走下了六层，才看到了两扇很大的玻璃门，以及大理石的装演。

一个穿制服的守门人一见到他，立刻替他推开了玻璃门，高达向那司阍弹出了一张钞票。高达喜欢用千元的新钞票，而当他在使用那种新钞票之际，他总是用十分巧妙的手法，在钞票上弹出“啪啪”的声音来，高达认为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高达走出了大门，又回头看去，看到大厦的门口，有“快乐大厦”四个字，那是一个高尚的住宅区，高达看到他的车子就停在不远处。

他和其他浪子不同的地方是，他不喜欢跑车──或者应该说，他不喜欢有著漂亮外型的跑车。他的车子在外型上来看。残旧得使人怀疑它是不是还能行走。但是这车子的机器，却是意大利阿发罗密欧厂的优秀工人，用手工制造出来的。试车的时候，在欧洲的高速公路上，它轻而易举，便达到时速一百六十哩！

高达来到了车旁，拉开了车门，车中那种迷人的香味，又钻入了高达的鼻孔，那是妮娜留下来的香味，昨晚妮娜坐过他的车子。

可是这时候高达在陶醉之余，他心中却又感到事情显得有点特别，因为他昨晚下车的时候，并没有关上窗子，那股香味不应该再留在车中的。

而如今他仍然闻到了那股迷人的香味，那只表示一点，妮娜离开车子，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高达只是略想了一想，依然坐上了车子，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在他的车中弄鬼，因为他车子的车头盖，不经过一番手续是打不开的。

他坐上了驾驶位，发动了引擎，车子向前驶去，车轮转动得十分快，但是他的脑筋却动得更快。

他第一个想求解答的问题是，为什么妮娜要向那中年人说他是金康？

这一个问题，高达立即有了答案，妮娜是在替金康找替死鬼，使那中年人认为自己是金康，妮娜或者更希望自己死在那中年人的手中，自己一死，死无对证，真正的金康自然也安全了。

高达自言自语道：‘蛇蝎美人，一点也不错！’而妮娜真是蛇一样的女人；她的胴体如此修长柔软，当她仰卧在床上，轻轻摆动著她的身子之际，只是想起来，也是荡魂蚀魄的！

高达叹了一声，他开始想第二过问题：为什么妮娜在他下楼来的前一刻，还会在他的车中？

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妮娜在向那中年人“告密”后就离开，她却可能留下偷听器在屋中，而她就在楼下，到自己的车子中，窃听褛上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知道了楼上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才离开。

那是唯一的解释，如果妮娜还想继续找自己的麻烦的话，那么她应该跟踪著自己才是。高达开始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中转起弯来，同时注意著倒后镜，但是在十分钟之后，他却肯定，并没有人跟踪著他。

就轮到第三个问题了：妮娜到什么地方去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不怎么容易了，但是高达至少有一点线索，那就是那个电话号码，妮娜将那电话号码放在那么秘密的地方，当然是有特别意义的。

高达才想到这里，突然踏下了刹掣，车子也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就在那一刹那间，他想到了以前一直未曾想到的一点：妮娜的乳罩，所有的衣服，全都留在卧室之中，那么她是穿什么衣服离开的？

这的确是一个极令人感到兴趣的问题，如果妮娜不是离开得十分匆忙，她不会留下乳罩在床边上的，但是妮娜却没有匆忙到那种程度的理由，那么留下乳罩就有可能是妮娜的安排，是她预先布置下的另一个圈套，是她预先准备好，在第一个圈套失败之后的第二个圈套，等他去上钩的！

高达立刻又开动了车子，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害怕圈套的人，尤其那圈套是像妮娜那样的美女设下的。更而且，妮娜可以和金康连在一起，而金康又可以和一大笔款项连在一起！

高达在二十分钟之后，将车子停在一个多层停车场中，他走出了停车场，先在一家餐室中，享受了一餐丰富的早餐──那是他半年以来第一次早餐，通常他是只有午餐而没有早餐的。

然后他在闹市中走著，进了林立的大厦中其中的一幢，上了十五楼，走入了一个私家侦探的事务所，事务所中十分冷清，只有一个美丽的女秘书，正在低头翻阅著文件。

高达并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了，因为这里是他好朋友的事务所，他有很多好朋友。朋友多，那也是浪子的特色之一。

高达用十分轻巧的脚步，来到了那女秘书的背后，低下头去，在那女秘书雪白的后颈上，吻了一下，还发出“啧”的一声响来。

第一章完、待续

文后语：

台湾这几天正在选举，不能免俗的，我也半个身子被拉进去，今天晚上又参加了一场选举晚餐，这个现象还得维持到投票日，那是１２月５日，这段日子我上网的时间势必减少，所以，一些无谓的吵杂，我不会理会，也没空理会。

Aspire兄、Junky兄：

“多了一个”因为无情色，我将转贴至推理区，只待推理区弄好，还请移至推理区找，以后，凡是“倪匡”无情色科幻，只要各位须要，我都会贴在推理区。

水曜病毒兄：

每个人的能力真的有限，我只专精“倪匡”，还有一些武侠，如温瑞安有一本现代武侠，书名“今之侠者”，相信朋友们不会有这本书，有空的话，我贴一贴，对于日本、美国翻译小说，在我来说，真的是另一世界，水兄、CSH兄，和另一些做翻译工作的朋友，一直是我敬佩的朋友。

原振侠迷失在外太空这事，记述在“天皇巨星”一书中，但本书前文牵涉另一本“宇宙杀手”，若未看“宇宙杀手”恐怕会有一些不明不白，不知“水”兄是否看过“宇宙杀手”。

我的预定是推理区一搞定，先把“多了一个”贴完，再贴“宇宙杀手”，之后“天皇巨星”，当然，“水”兄要是看过“宇宙杀手”，那我就直接贴“天皇巨星”。

CSH兄：

你应该也是“倪匡”迷，知道“黑暗天使”、也知道“天皇巨星”，还能找到“水晶艳女”，真是不简单。

狼兄：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倪匡武侠确是没兴趣；还有，你老大电脑挂了好久，现在弄好了，是不是该补上一些文呢。

梦梦猫兄：

多谢你啦，小心惹祸上身呀。

凡夫兄、HKBoy兄、猪仔兄、husky兄、复眼兄、小豹猫兄、乱君兄、还有惭莺，多谢支持了，朋友总是多一些好。

还要谢谢那一些没说话的朋友们，就像选举一样，沉默也是一种支持，谢了。

SOFA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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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秘书并没有吃惊，他走进来她是早看到了的，在她的心中，甚至在期待著那样的一吻，她只是抬起头来，眼中有十分幽怨的神色，她冷冷地道：“高先生，什么风将你吹到这里来了？’高达笑了笑，并不作解释，只是道：‘莎莉，你又美丽了许多！’女秘书抿了抿嘴道：‘美丽有什么用啊！美丽又不是绳子，可以绑得住你的心。’高达笑著向自己的胸口指了指道：‘莎莉，你忘了，那天晚上我就和你说过，我是没有心的！就算有绳子也没有用。’一提起“那天晚上”，美丽的女秘书俏脸立刻红了起来，那是她毕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晚上。一直到现在，她仍然不后悔那一个晚上，因为高达的一生之中，至少是有一个晚上是和她在一起缠绵的。她白了高达一眼道：‘你不会又是来约我的吧？’‘莎莉，我非常之忙，我要请你查一个电话号码，我要这个电话号码的地址。’高达取出了那纸片来，即使在纸片上，也有著异样的香味。

女秘书耸耸鼻子：‘哼，又是女人的。’高达竖起了手道：‘我可以发誓，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号码，但是那却十分重要，和我的性命有关，如果我死了──’高达做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下去。

女秘书轻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向一列钢柜面前，拉开了其中的一只抽屉，高达望著她丰腴的背影，又不禁有点想人非非起来。

他正想走过去，想在她的后面出其不意地将她抱住，另一扇门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神情十分果敢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一看到高达，扬手叫道：‘浪子，你好！’高达笑道：‘没有穿，也没烂，口袋中有钱，老有女人在骂我，你说我好不好？苏放，你最近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苏放是这个事务所的主人，他是一个很有声望的私家侦探，他和高达是大学中的同学，而他在侦探界的声望如此高隆，倒有一大半是高达的功劳，高达的生活，“正人君子”看了只是摇头的，但是高达却是一个十分聪明，有著极其缜密头脑的人。

苏放有了什么疑难的案件，总爱去和高达商量，更多的时候，他们一起行动，出死人生，但高达却只是为了好奇而去寻找线索，只是为了追求刺激而去冒险，和苏放是大不相同的。所以任何事情成功之后，高达总是飘然而去，不再去理会的了。

苏放对高达自然是十分感激的，所以这两个生活作风全然不同的人，会成为好友。举一个例子，便可以说明他们两人作风上的距离。

高达在任何事情上，总是马马虎虎，不很认真的，但是苏放却恰好相反，而且不论事情多么烦琐，他都不怕。任何城市的电话簿，都是要知道了姓名之后，才能查到电话号码的，但是苏放却曾花了很多时间，将电话簿上的号码循序排列下来。

所以他事务所的档案中，可以根据任何号码，来查出这个号码的地址来。

高达在一看到那个电话号码之际，拿起电话来想打电话，但是终于没有打，就是因为在苏放的事务所中，可以查到这个电话的地址，他准备亲赴那地址去探访一下之故！

苏放摇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案件，你来做什么？有什么新奇的事要讲给我听吗？我今天有空！’‘不，我是来查一个电话号码的地址。’高达笑著回答，这时美丽的女秘书已沉著脸，将一张卡纸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张卡纸上有一个号码，正是纸片上的号码，然后是一个地址：春江路二十四号。再来就是一个名字：王国泰。

高达已记住了那地址，他一记住的事，除非他因为脑震荡而失忆，要不然他是再也不会忘记的，他将卡纸放在桌上道：‘谢谢你，莎莉小姐。’女秘书只是勉强点了一下头，道：‘再见。’高达向苏放挥了挥手，苏放向那卡纸看了一眼，笑著说：‘浪子，可是有什么人输了钱，心中不甘，想找你去翻本吗？’高达精于一切赌术，不但精于一切赌术，而且还精于一切赌术的作弊方法，他曾利用自制的小型强力电话仪器，使得蒙地卡罗的大赌场中的轮盘赌连开二十次“十三”。贝鲁特近郊的国家赌扬的负责人，都将高达列入黑名单之中。

而能有这“荣幸”，被一个国家赌场列入黑名单的，只不过三个人而已，那是这三个人的赌术，实在太精娴的缘故！

这时高达听得苏放那样问，他心中不禁一动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这王国泰他难道是开赌场的？是不是？’‘现在这样的场所，通常不叫作赌场，而叫著“私人俱乐部”。奇怪了，浪子，你怎么会不知道这地方呢？那里有著你所喜欢的一切！’‘是吗？’高达大感兴趣，拿起那张卡纸，伸指在那卡纸上弹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那地方一定十分秘密，是不是？’‘是的，很秘密，它二十四小时开放，但有严密的看守，只准男人进去，所有的会负名单，全是秘密的，在入会和交纳了巨额的会费之后，就可以获得一张通行证和一只软胶的橡皮面具，那种橡皮面具薄得可以紧贴在皮肤上，甚至不影响皮肤的感觉，但是却可以改变你的容貌，所以即使是平时朝夕见面的朋友，在那地方相见，也是认不出来的。’高达“嘘”地吹了一下口哨。

‘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赌，和世界上一切荒唐的玩意见，据说这个俱乐部的会员，不但是本地的巨富，几乎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会员。’高达笑著：‘那大好了！再会！’‘等一等再走，’苏放又叫住了他。‘如果你想偷进那地方去，我劝你不必去冒险，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你得用计策才行。’‘我明白，有那么好的地方我没有去过，死了也难以闭眼，你放心好了！

高达轻松地吹著口哨，离开了苏放的事务所。

他一出了那幢大厦，立刻赶到停车场，驾著车向春江路驶去。春江路是一条十分短的道路，要由一条十分陡斜的路通上去，那上面是一个从半山中开出来的平台，总共只有四幢花园洋房，那自然是高级之极的住宅区。

高达的车子并没有驶上那条斜路，在斜路下面，他就停了下来，然后他弃车步行上去，在一株树后站住，打量著二十四号。

从表面上看来，二十四号十分之平静，高高的围墙，精致的铁门，所有的窗子都落著白色的窗纱，也听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声响传出来，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戒备，如果不是得到苏放的特别警告，他一定会翻墙而入，去察看究竟的了。

但是现在，他却在等著机会。

他等了四十分钟才看到一辆跑车驶上斜路，停在路口的当地上，从跑车中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一下了车就东张西望，然后来到了二十四号的门前按了铃，铁门上的一个小方格立刻打开，那人将一张圆形的卡递了进去，小方格中有一只手将它接了过去。

过了三十秒，铁门打开，那人闪身进去，铁门又立刻关上，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似乎没什么事情发生过。

高达慢慢走了出去，他轻而易举弄开了那跑车的门，坐了进去，仍然等著，这一次等的时间更久。

高达几乎有点不耐烦了！

但是终于又有一辆车子驶了来，就在跑车的旁边停下，车中下来了一个人，高达也在同时下了车，那人转过身来，向高达看了一眼。

已经经过苏放的提醒，所以高达可以看得出，那人的面上的确是戴著一层极薄的软橡皮面具，但是那也只有在阳光下，和具有高达那样敏锐眼光的人，才能够看得出来，高达面无表情地望著那人，用力地关上了跑车的门，发出“砰”地一声。

就在那“砰”地一声响之际，高达的身子突然向后一退，右肘已向后重重地撞了出去，他算得十分准，那一撞，正好撞在那人的肚子上！

那人突如其来受了那样的一击，痛得连声音都出不了，身子向下弯了下来，高达旋风也似转过身来，一掌砍在那人的后颈。

他一掌砍出，立刻双手一齐扶住了那人，将他推进了他的车子中，一伸手，揭下了那人脸上的面具来。面具被揭下之后，高达不禁呆了一呆，忍不住突出声来。他是认得那人的，那是当地的闻人，金融业的钜子，有著数不清的头衔，是数一数二的巨富！

高达又伸手在那人的衣袋中搜索著，他搜到了大叠的钞票，全是大面额的，高达也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那许多钞票在穷人而言，可能足够一辈子生活，但是在那样的巨富而言，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最后高达找到了那图形的卡纸。

那卡纸的外面，套著一个半圆的金属套，高达一摸到那金属套上的那种细密的纹路，便可以知道那金属套是经过磁性处理的。

那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绝对无法伪造的通行证，检查通行证的人一定用磁场检查仪来检查，如果是伪造的，逃得过人的耳目，但是却逃不过仪器的检查！

高达戴上了那面具，他在车中的倒后镜上照了一照，他已完全变了另一个人。

他出了车子，将那通行证在空中抛了一抛，又将之接住，他脚步轻松地向前走去，来到了门口，他按了铃，等铁门上的小方格打开之后，他便将通行证递了进去。

他只等了半分钟，铁门便打开了几呎，他闪身而入，看到有两名彪形大汉，贴铁门而立，其中一人将通行证交还给他。

高达在将通行证放进袋中的时候，摸到了袋中大叠钞票，他随便抽出了十几张来，向那两名大汉扬了一扬道：‘你们拿去分了吧！’那两名大汉忙道：‘多谢，多谢先生！’高达知道能侧身在这里的，全是第一流的豪富，所以他也必须装出豪富的样子来，他只是略一点头，便昂头向前走了出去。

在眼前是一条乱石铺成的道路，两旁全是各种美丽的花朵，有不少人在花园中，看来他们似乎全是工人，但高达却一眼看出，那些人全是打手！

高达不但一眼就看出那些人全是打手，他还可以打赌，每个人的身上至少有著两柄以上的鎗枝！

高达走过了那条路，踏上了石阶，当他踏上最后的一级石阶，来到了门口之际，那两扇门便自动向两旁，移了开去，移开了四呎。

高达向前看去，那两扇玻璃门移开之后，里面绝不是一个客厅，而是一个四呎宽的走廊，那走廊约有十呎长，什么也没有，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高达呆了一呆，不知道那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立即走了进去，他才走进了两步，“涮”地一声，身后两扇门便已关上。

他眼前立刻变得一片漆黑！

高达已经看清楚，那只不过是一道空无一物的走廊，所以他仍放心向前走去，估计就要来到那走廊的尽头之际，他又听到了“唰”地一声响。

高达知道，那一扇门也自动移开了，可是他却仍然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依然一片漆黑！高达犹豫了一下，又向前走出了三步。

他觉得有一些不对头，何以到了这里，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他正想取出打火机来来，打著火来看著之际，一个人突然捱近了他的身边！

那人不但捱近了他的身边，而且两条手臂也立刻勾住了他的头颈，高达也立刻察觉出，那是一个女人；他一发怔间，那女人两片热辣辣、软绵绵的嘴唇，已经骷住了他的嘴唇，送了一个热吻，高达扬了扬眉，在那样的时候，说话是多余的了！

他一面同吻著，一面去抱那女人，当他的双手碰到那女人之际，他不禁吃了一惊，那女人竟是赤裸的！至少上身是赤裸的！

因为高达的手所触摸到的，是丰腴、光滑而有弹性的背部，如果那女人已不再年轻，决计不可能有一个在触觉上给人如此高度享受的背部，高达一面吻著，一面发出了“唔”地一声，那是他在自己对自己说：不错，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他的双手顺著那几乎滑不溜手的背部向下移，然后他肯定那女人是全身赤裸的了。而那女人这时也贴得他更紧，不但紧贴著他，而且还在扭动著她的身体，那女人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她的扭动十分有节奏，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欲火焚身！

那一吻足足吻了三分钟之久，那女人的唇才离开，但高达却立刻揽住她的腰肢，她的腰肢是如此之纤细，以致高达的双手在向上移来之际收缩了至少十四吋！那么好身材的女人，郎使是高达也是不常见的。

而且高达的心中，他也不禁暗暗称赞这私人俱乐部的设计者真是天才，用一个身材如此之好的女人作为第一步的享受，但却是漆黑的，漆黑的环境，增加刺激性、增加神秘性，不是十分懂得男人心理的人，是作不出这样的设计的。

高达感到一口暖气，向自己的脸上呵来，同时他听到了一个性感之极的声音道：‘可要我先为你服务吗？’讲的是不十分纯正的英语，但是那女人的肌肤，却只有亚洲女人才有，而那样细长的腰肢，只有越南女人才有，高达肯定那是一个越南女人。

实在是很少有人经得起那样的诱惑的，高达自然更不能，所以他立即道：‘当然好的o’‘你继续向前走，告诉侍者我是十七号。’那女人说著，然后她的身子像蛇一样地扭动了一下，脱出了高达的怀抱，走了。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继续向前走去，走出了几步，他突然看到了一团亮光，那是一只光线十分黯淡的电筒，而且还是射向地下的。

所以高达看到的，只是照射在枣红色地毯上的一团光芒，然而当那团光芒略移了一移之际，他却又看到了一双秾纤适度的玉足，和一只线条十分优美的小腿，同时他听到了一下十分动听的娇笑道：‘先生，我是侍者，我能为你服务什么？’高达虽然是浪子，但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也不禁有点意乱神迷，那女侍分明又是一个美人儿！高达道：‘我和十七号小姐有约，请带我去！’女侍又娇笑著道：‘先生，你真好艳福，十七号小姐是我们这里最美丽的一位，而且她还是最擅长于取悦男人的！’女侍在讲到后一句时，声音十分之低，那样充满了诱惑的话，出自如此充满了诱惑的声音，更是令人心荡神移，高达突然伸手，揽住了那女侍的柳腰，女侍咯咯地笑了起来。由于有电筒的光芒，所以高达可以看清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女。

那少女半张著殷红丰满的唇，那种薄怒的神清，使她看来更是动人，她用一只手指，轻轻地按在高达的辱上，她低声道：‘先生，别忘记十七号小姐正在等著你！’她说了一句，忽然又无缘无故笑了起来，再道：‘先生，你不是第一次来吧，如果你见到每一个人都那样，那么你怎么还能出去？’那女侍显然也是受过如何媚惑男人的特殊训练的，她身上穿的衣服，只是一袭轻纱，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纱中她美好的胴体，她腰被高达搅著，但是她却并不挣扎，只是上身向后仰著，将她的细腰丰乳，更加突出，那真是美妙之极的姿势。

高达的心中陡地一凛，那女侍的话提醒了他，他不敢暴露自己是第一次来，若是这里的常客，应该已见惯了这样的招待，而不会像他那样的！

高达笑了一下，松开了手，又顺手抽出十几张钞票来，塞进了那女侍的手中，那女侍用十分娇哆的声音向他道了谢，转过身去道：‘请跟我来。’高达跟在那女侍的后面，向前走去。

当高达一进门，在黑暗中就被裸女拥吻之际，他几乎记不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了。但这时他的头脑，却已然冷静了下来。

他到这里来，是来找金康，或者是来找妮娜的。因为他是在妮娜乳罩的夹层中找到这里的电话号码的，他是不是能够在这里找到他要找的人，当然他不知道，而且他也料到，留下那个电话号码使他到这里来，可能根本是妮娜的一个圈套！

然而究竟是不是圈套，他也不能肯定，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算一无所获，高达也一点不后悔到这里来，因为他已十分喜欢这里的一切，就算那是一个圈套，他也绝不后侮。何况他可以肯定，那电话号码决不会无缘无故在妮娜的乳罩中的。

他看到走在前面的女侍，正在暗中点数他刚才给她的那一叠钞票，那一叠钞票的数字，足抵得上一个大机构的经理级人员一个月的薪水了。

高达也知道，当那女侍点清了那叠钞票的数字之后，她一定会乐意回答自己任何问题的，所以高达在几秒钟之后就问道：‘妮娜今天有没有来？’女侍停下来，睁大眼睛：‘先生，你问谁？’　　‘妮娜！’‘对不起，’女侍甜蜜地一笑。‘我们这里，所有的女孩，都没有名字，只有号码，特殊服务的小姐由A字编号，和你有约的小姐是A十七号，女侍是B字编号，我是B四号。你问的那位小姐，如果她将她的名字告诉过你，那么她就是犯了规了！’高达忙笑著道：‘噢，对不起！’他的心中也在迅速地转著念，这里的一切组织，竟是如此之严密！那决计不是一个纯粹只为享乐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一切声色享受的背后，可能蕴藏著极大的罪恶，而那种罪恶，也决不像是公然聚赌那样简单！

高达已然感到自己有身在虎穴中的感觉了！

但是那种感觉在高达而言，却是一闪即过的，他是个浪子，而如今在那样的环境之中，自然是先追求风流快活，再顾及其他。

高达笑著凑近身去道：‘小姐，你是不是替我进行像十七号小姐那样的特种服务呢？’女侍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先生，那要看你在享受了十七号小姐的服务之后，你还有多少精神而言，而不适宜在现在提出！’高达想说他可以放弃和十七号小姐的约会，但是他又立即想起刚才在黑暗之中所拥抱过的那美好的身体，和那么技巧热烈的一个吻，他将要讲的话吞了下去道：‘当然我会有精神，而且我可以休息的，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女侍停了下来道：‘先生，我们服务的信条是绝不能拂逆来客的任何要求，但是我却不得不提醒一点，先生～我是处女。’那女侍在讲这几句话之际，她脸上的那种羞涩，惊喜的神情，足以令得任何男人不惜一切代价，来取得她的处女之贞！

高达的心头也不禁怦怦乱跳，但是他的好奇心却更强烈，他问道：‘那么你又有什么法子，不拒绝来客的要求呢？’女侍低下了头，手指扭弄著身上披的轻纱，有意无意间露出她的大腿来，那是真正处女才有的美丽，她道：‘在我的生命中，从来也没有经过男人，那是一片空白，如果你要填满我的空白，那么你也必须以空白来作交换。’女侍用明澈美丽的眼睛望著高达，高达这才发现她根本没有什么化装，纯然是天然的美，那样美丽的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最能令得事业有了成就的中年男子疯狂的，何况她还是处女！高达笑了笑道：‘我明白了，我应该给你一张空白的支票？’　　女侍微笑著道：‘是！’

高达拉住了她的手道：‘如果我银行户头中没有钱，那么你的处女之宝不是白白地送给我了吗？’女侍娇笑了起来道：‘不会的，先生，你是在社会上那么有地位的人，你不会不付代价而取得你所喜欢的东西的，对吗？’当然对，高达也想起两三个月之前的一件颇为轰动商场的一桩新闻来，一个建筑业的钜子，突然需要大量的现金，将他名下的一条街道，包括两幢十五层高的商业大厦在内，以原值的四分之一，卖了出去，自然那便是在这里撷取处女之珍的代价了！

但是那自然不算是犯罪，任何人都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将空白支票送出去的，俱乐部的主持人，至多不过是造成一个圈套，使人心甘情愿地上钓而已。

高达笑著道：‘这的确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而且也是很公平的交换，对不？我会考虑一下的，十七号小姐在哪里？’高达表示放弃那个要求，女侍也会心微笑，他们转了个弯，又推开了一房门，仍然是一条走廊。

整座建筑物中，似乎全是走廊，像是一座迷宫一样，所不同的是，现在那一条走廊中，有著光线柔和的壁灯，而走廊的两壁上，全是春意盎然的壁画。

那女侍停了下来，将一柄钥匙交给了高达道：‘向前去，你可以看到有一扇门，是镶有“十七”两个字的，你可以用钥匙打开门，那就──’女侍讲到这里，抿嘴一笑，翩然而去。

她在转身之际，动作十分之快，以致她身上所披的轻纱扬了起来，轻纱一扬起，高达可以看到她处女之身最神秘的地方！

但是那真是惊鸿一瞥，她立刻退出了那扇门。

虽然那只是惊鸿一瞥，但是诱惑力之强，却是无可比拟的，高达呆了片刻，才能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镶有“十七”字样的门前。

他将手中的钥匙插进了匙孔，轻轻一扭，“卡”地一声，门已打开，他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华丽得见所未见的房间。

紫红色的地毯，紫红天鹅绒的窗帘，在窗帘上绣出许多裸女，高达一推开门，空气流动，窗帘动了起来，上面所绣的裸女也就蠕蠕而动起来。

一张圆形的床，放在房间的中央，一阵十分悦耳咱音乐，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发出来，在左首靠墙处，是很大的一只梳妆台，一个漆黑头发长到腰际的女人坐在妆绽镜之前。

那女人是盛装著的，她穿著洁白的晚服，高达进来之后，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向著镜子，但是在镜子的反映中，他也可以完全看到她了！

高达陡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何等美好的一张脸庞，而更难得的是她美丽的脸庞上的那种似怒非怒，似喜斐喜的神清，看来十足是一个在等待著远行的丈夫归来的闺中少妇！看到她那种神情，任何跨进门来的男人，便都巳感到那是在别处所不能得到的快乐了！

高达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了她的背后，她才转过头来，高达俯下头去，她伸手勾住了高达的颈，他们吻在一起，她一面吻著，一面站了起来。

高达于是可以轻轻地抱住她，她就是刚才在黑暗中的那女郎，高达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这一点，她轻轻地推开了他，低声问：‘你喝什么酒？’　　‘随便，只要是美酒。’十七号小姐转过身去，走向墙前，伸手在墙上按了一按，一道暗门向旁移了开去，高达看到暗门之内，是一个小小的酒柜，上下两列，全是第一流的美酒，十七号小姐转过身来道：‘你要哪一种？’高达对于各种各样的酒，有极其深刻的认识，他指著一只十分残旧的瓶道：‘一八○四年装瓶的白兰地！那应该是庆祝拿破仑法典颁布，拿破仑登皇帝位时候，法国官廷饮用的珍品！’十七号小姐道：‘人家说这样的陈酿──’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偷望了他一眼，高达开了那瓶酒，酒香和十七号小姐身上发出来的幽香混合在一起，他完全醉了！

在醉中，他究竟做了些什么，那是无法全然记忆得起来的，但是当暴风雨过去之后，总有一刻平静的时候，现在就是那平静的时刻。

十七号小姐身子缩在高达的身旁，紧贴著他，高达的手臂恰好当成了她的枕头，高达结实的胸肌，被她柔嫩的乳房紧逼著，使他感到他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闭著眼，但是她长长的睫毛，却在轻轻抖动著，表示她并不是睡著了，正醒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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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闭著眼，美妙的音乐声一直不断，高达也在音乐中尽量回味刚才的一切，享受著缩在他的怀中，像一头雪白的小绵羊一样的柔软的胴体中散发出来的那股温馨，几分钟后才睁开了眼来，轻轻地推开了他怀中那美妙的身体，低声叫著：‘十七号──’一只柔软的手，立刻掩住了他的口，十七号小姐的声音又甜又腻道：‘我姓阮我的名字叫珍珠，别叫我的代号。’高达已顺手拉过了衬衣穿上，一面穿榇衣，一面笑著道：‘为什么将你的名字告诉我？你们的规矩，不是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姓名的吗？’阮珍珠乌黑的眼睛眨动著道：‘因为我喜欢你！’高达望著阮珍珠，她的确是一个动人之极的女郎，连浪子高达那样的人，在穿好了衣服离开那张凌乱的床时，他也有点依依不舍之感。

但是他还是下了床，将衬衣塞进了裤子之中，他的心中在急速地转念著，他在想：不论阮珍珠如何美丽动人，她只是一个高级妓女，出自她诱人的朱唇的每一句话，听来虽然令人感到舒服，但是在她而言，那却可能只是商业作用！

高达更进一步想到，可能她对每一个人，都是那样说的，但如果这里的每一位小姐都是那样的话，那么她们的姓名，实际上也不会是什么秘密了。

高达穿好了衣服，一手勾起了外衣，又在阮珍珠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装著十分不经意地问道：‘妮娜今天不在吗？’阮珍珠呆了一呆道：‘你认识她？’高达点著头：‘希望你不要吃醋，我是认识她的，而且我还要找她，我和她之间，遝有一点小小纠葛，非清理一下不可。’阮珍珠望著高达半晌，才道：‘希望你不要愚蠢到要在这里生事，你如果是常到这里来的话，应该知道这里是受到极有势力集团的支持的。’‘我知道。’高达穿上外衣，取出一叠钞票来。

高达花用起钞票来从来就不是吝啬的，何况他那两叠钞票，根本是从那个富商的衣袋之中取来的，他自然更不会吝啬它们。

所以他用那一叠钞票，在阮珍珠光裸的、浑圆的肩头之上，轻轻地敲打了几下，然后一松手，任由钞票散落了开来。

大面额的钞票滑落在阮珍珠赤裸的身上，阮珍珠的呼吸有些急促，盖在她胸脯上的钞票，也随之起伏，高达俯下身再问：‘妮娜在这里吗？’阮珍珠的声音十分之低，但是高达却是可以听得见，她在说：‘今天妮娜的编号是十四号，你千万别说是我讲给你听的。’‘我绝不会伤害你的，珍珠！高达用十分迅速的动作穿好了鞋袜，来到了门口，他发现阮珍珠也用同样迅速的手法，收拾起了那叠钞票。

两人四目交投之际，各自发出会心的一笑。

高达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他关上门之后，他背靠著门，站了片刻，在那片刻间他的心中，思潮起伏，感慨万千，令得他不由自主，轻轻叹了一声。

这个城市在表面上看来，是何等繁荣，何等文明，但是也像任何大城市一样，有光明的一面，也就必然有黑暗的一面。

他刚离开阮珍珠的房间，像阮珍珠那样美好的女郎，竟在这里做著高级妓女，是她自愿堕落，还是她受胁于特殊的势力？

高达虽然是浪子，但是他却也最痛恨专压迫弱小的特种势力！他已下定决心，要弄清这件事，而且他也决定从妮娜那里开始下手。

他在门口站立了并没有多久，便脚步轻松地顺著走廊向前走去，他已经知道了妮娜是十四号，那么她当然应该在十四号房间中。

高达就准备找到十四号房间去见妮娜的，可是他才走出了几步，那女侍却突然推开了一扇门，走了出来，向高达甜蜜地一笑道：‘想去发财吗？’高达笑著道：‘好，我喜欢各种各样的赌，但是我却又喜欢在赌博的时候，有一个美丽的女人，陪在我的身边。’他说著，伸手便去揽那女侍的腰，但是那女侍却“咯咯”笑著，避了开去，说道：‘十七号小姐呢？为什么不要她来陪你？’高达摇著头道：‘不行，她已经疲倦死了！’那女侍自然知道高达那一句话中的含意，她立刻飞红了脸，这使她看来更加动人，她道：‘那你可以另外找一位小姐啊。’高达道：‘好的，让我来碰碰运气，十四号小姐怎样？请你请她来陪我？

我在轮盘赌抬旁边等她，请你带她来见我，好吗？’侍女娇笑著点著头，向前一指道：‘轮盘赌室从这里前去，向左转，推开一扁玻璃门，一直向前走去，再推开两扇镶绿绒的大门就是了。’高达照著那女侍的说法向前走去，他一面走，一面竭力想弄清楚这屋子中的结构和方向。但是他却如同置身在迷宫中一样，全然不辨方向。但是他却计算著，等到他来到了那两扇绿绒大门之前时，他走过了一条长达三十码的走廊。

而那幢房子在外表上看来，绝不应如此之大的，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三幢外表看来绝不相连的洋房，在内部是相连接的。

而他刚才经过的那条走廊，可能是一条地道！

高达在推开那两扇门之前，心中在急速地转著念，这里的一切，每一处都透出极严重的犯罪气味，他是一个浪子，他自然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力，可以感到这一点的！

他想了大约半分钟，便伸手去推门，那门十分沉重，但当推开了半吋之时，一股嘈杂的声浪，便从门缝中疾涌了出来。

他听得有人在怪叫著，有人在叹息著，也有人在轰笑著，自然其中也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声和娇笑声，他将门再推开了些，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大厅，有六根十分粗大的圆柱，各有男女的裸体塑像，环抱著大柱，在柱下是绕柱的图形的沙发。

在大厅的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长台，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那张长台之旁，只有两三对男女，是在沙发上热烈地纠缠在一起。

高达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高达迳自向那张方台走去，那是一张轮盘赌台，钢珠正在轮盘中跳动著，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一个身形矮胖的男子大叫：‘九号！九号！’钢珠突然停下，是停在二十八号的格子上！

高达伸手在那矮胖子的肩头上拍了拍道：‘你输了，朋友，还是去找女人开心开心吧！’他轻轻向外一挥手，将那矮胖子挥开了半步，而侧身挤了进去，到了台边，那矮胖子在他的身后叫嚷了几句，高达根本不去理睬他。

高达完全是老赌客，他先向掌轮的副手要了一百次的记录，翻阅了一下，然后抛出一叠钞票道：‘换筹码，要大额的！’一大叠鲜红色的筹码，推到了他的面前，也就在这时，他的肩头上有一只手轻轻地按了下来，高达不必回头去看，只要闻到那一股名贵香水的气味，他就可以知道，他的身后，已来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当然就是他要寻找的妮娜！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去，按住了那只手，他摸到了那只手也戴著一只相当大的红宝石戒指，那更使他肯定她是妮娜了。

因为昨天晚上，他虽然是在半醉的状态之下，可是他却还有足够的记忆力，记得妮娜在一丝不挂之际，她全身雪白的肌肤，衬著那枚鲜红的红宝石，造成何等美丽的景像，他另一手，推出了一半筹码叫道：‘十四号！’他的筹码立刻被推到了十四号的格子上。

虽然围在轮盘桌旁的每一个人，都在豪赌，但是高达一出手所下的注码之重，却还是超过了任何人，令得所有的人都向他望来。

他根本不必怕人家望他，因为他和其余的人一样，都戴著面具，根本没有人认得出他来，连在他身边，在昨晚和他一齐度过了疯狂一晚的妮娜，也认不出他是什么人来，钢珠又开始跳动，然后停了下来，停在三十二号上，高达输了。

高达耸了耸肩，将剩下的一半筹码，又推了出去，再叫道：‘仍然是十四号！”

他始终没有回过头去，但是妮娜却已转到了他的身边，还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高达笑道：‘十四号小姐，看这次你能不能替我带来幸运。’妮娜的声音道：‘我希望能。’高达握住了她的手，钢珠又跳动了起来，终于又停在二十九号格上，高达又输了！高达站了起来笑道：‘看来，你带了麻烦给我！’当他站起来又看到了妮娜，妮娜的化妆比昨晚浓，是以也更现出一种成熟的风韵来，她正媚眼如丝地望著他道：‘但是我却肯定能给你带来快乐！’高达挽著妮娜的手臂，向外走去，顺手在一个侍者的托盘中，取起了一杯酒来，一口喝乾，但是却并不将杯子交还给侍者。

他和妮娜一起来到了一条大柱下，高达突然用力握住了妮娜的手腕，同时他沉声道：‘你的确曾给了我极度的快乐，但是却也替我带来了麻烦！’这一切变化，显然全是出自妮娜的变化之外的，一时之间，她花容失色，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而高达的身子一转，已将她的手臂，扭到了背后。

高达仍然紧握著她的手腕，这令得妮娜的身子向后微仰著，使她本来就高耸的胸脯，看来更加突出，高达也微微地俯下身，看来他们两人，像是正准备热吻一样。高达低声道：‘妮娜小姐，你在使我享受了一个快乐的晚上之后，让我被人误认我是金康！’看妮娜的情形，本来像是要大声叫嚷起来的，但是一听得高达那样讲法，她的神色立刻变了，她颤声道：‘你，你是──’‘我就是你昨天晚上的临时情人，那个半醉不醒的浪子，也就是你计划中的牺牲品，你想我可能已死在那三个大汉的鎗下了，是不是？’妮娜面色变得更难看道：‘你想──想怎样？’高达笑了笑道：‘小姐，我想怎样你大概也应该知道的了，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想要知道金康的下落，目的地是在要那笔钱，那笔钱的数量，不会太少，是不是？’妮娜不住地摇著头道：‘你还是快离去的好，先生，你并没有损失什么，而且还占了我的便宜，如果你不想死，你快快离去！’高达冷笑了一声，他将手中的那只鸡尾酒杯子举了起来，举到了妮娜的面前，手指一用力。“啪啪”两声响，杯子已被他的指力压碎。

碎玻璃片落了下来，妮娜是穿著低胸晚礼服的，玻璃片落在她深深的乳沟之中，那种冰凉的感觉，令得妮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达此际手中所握著的，已不再是一只杯子，而是一只杯子的柄，而它的尖端，是极其锋利的，高达将之轻轻地抵在妮娜的头颈上，低声道：‘亲爱的，一只酒杯，可以成为一件杀人的武器，你若是不相信这一点，那你就会吃亏了！’妮娜的额上沁出了汗，她的双眼之中，也现出可怖之极的神色来，高达冷酷地笑著道：‘快说，亲爱的，快说。’妮娜急速地喘著气道：‘他……他住在蓝天酒店，十八楼，可是，他──他却没有那笔钱，那笔钱根本不是他拐走的！’一个女侍托著酒盘走了过来，高达唯恐自己的行动，引起旁人的注意，是以立刻松了松手，将酒杯的断柄，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只露出一个尖端，然后一面吻著妮娜的耳际，一面道：‘和我一齐去找他，听到了没有，你如果是说一个假地址来骗我，那么在你的脸上，将会多一个十分难看的疤！’高达仍然挽著妮娜的手，妮娜语带哭音道：‘那我至少要换一件衣服！’‘可以的，到你的房间中去换。’高达推著妮娜，向外走去，出了那扇门，又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转了两个弯，来到了一扇门上镶著“十四”号码的房门之前。

妮娜推开了那门，高达连忙一转身，将门关上，他背靠著门而立，喝道：‘快些，快换衣服，别想拖延时间，也别弄什么诡计！’妮娜看来已恢复了镇定，或者是她已有了对付高达的计划，她走到床前，用十分优美的动作，将那件晚礼服自她丰满的身体上，缓缓地脱了下来。

然后她再以同样的动作，脱去了衬衣。

那时站在床前的妮娜，除了乳罩、底裤和长丝袜之外，身上是什么衣服也没有的，她将双手伸到了背后，解去了乳罩的扣子。

高达不禁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他刚和阮珍珠有过那么疯狂的一刻，是很可能在这里经不起引诱的了，但这时，他却可以有足够的自制力。

他冷冷道：‘你是来换衣服，不是来脱衣服！’妮娜转过身来，她的乳罩已脱落了，她伸出双臂，勾住了高达的颈，媚笑著道：‘别对我那样，难道你对我一点也不动心吗？’高达陡地扬起手来，“啪”地一掌，掴在妮娜的脸上，令得妮娜一个硠跄，跌在床上，妮娜的头发也跌散了，她在床上滚了一滚，突然坐了起来。

而当她坐了起来之后，高达却呆住了！

在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鎗！

那柄鎗是是藏在床褥之中的，她趁著在床上打滚的机会，将之取了出来，她右手掠了掠乱发，鎗口对准了高达，口角挂著一个十分得意的冷笑。

高达呆了一呆道：‘好啊！’

妮娜站起来道：‘不错，抛去你手中的东西！’高达耸了耸肩，将手中的断酒杯柄抛了开去，妮娜已在向前走来，她在一步步向前走来之际，她坚挺的双乳，在微微地颤动著。

这本来是荡人心魄的情景，但那柄小手鎗却令得高达只觉得背脊上直冒冷汗！妮娜走前了两步道：‘真不容易，高先生，你竟然对付了那三个人！’‘你知道我的姓名？’高达苦笑著。

‘当然知道，我一直在你的车中，楼上发生一些什么事，我全听得到的，高先生，噢，不，我应该称你为金康才是。’妮娜媚笑著。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达感到了一股寒意。

‘你是金康，那三个人是见过你的，他们也知道你叫金康，当明天一早，你的尸体在山坡边被人发现的时候，你的身份将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照片会被挂在警局的门口给人来认领，那三个人看到了之后就会想：金康已经死了。’妮娜不停地说著。

高达勉强笑著，他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因之他也可以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是十分之难看，妮娜的用心竟如此之毒！她不但要杀死自己，而且仍然要寻找金康的那些人相信自己是金康，自己如果死了的话，当然是不能分辩的了。

那么她和金康，也可以安全了！

高达可以想像得到，在他死了之后，他一定会穿上金康的衣服，口袋中放著金康的东西，使人家以为他的确就是金康！

他勉力镇定著心神道：‘小姐，我不信你一个人有力量将我背到山坡下去。’‘我不必背你去，我要你自己走出去，走！’妮娜扬著手中的鎗。‘和我一齐走出去，如果你听我的话，你还可以多活半小时！’高达在刹那间，脑细胞的活动速率高得惊人，他突然间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冒险计划，在未曾想到那个冒险计划之前，他是想伺机夺下妮娜手中的那柄鎗来的，但是这时，他却放弃了夺鎗的念头，而由于他已有了行动的计划，所以他也不那么紧张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自然得多了，虽然他一直戴著面具，但是那种极薄的软胶面具，是仍然可以将他面部的反应表达出来的。

他一面笑著道：‘小姐，你就那样出去？’妮娜“哼”地一声，打横跨出了两步，伸手打开了橱门，拉出了一件夹克大衣来，先穿上一只袖，将手鎗换了手，才穿上另一只，然后扣上了钮。

高达又笑了起来道：‘小姐，若是有什么人，忽然拉起了你的大衣看上一看，那么他的眼福，真可以算得不浅了。’　　‘出去！’妮娜沉声喝著。

高达转过身，向外走去，妮娜大踏步赶向前来，到了他的身边，手臂插进了高达的臂弯之中，但是她手中的鎗，却紧抵在高达的腰际。

从她握鎗的姿势来看，高达可看出她是个老手！

因为这时她抵住高达腰际的鎗口，是斜斜向上的，那样她如果扳动鎗机的话，子弹会斜射向上，射中心脏部位，那是致命的，这样自然也使得高达不敢乱动。

两人看来像是十分亲热地依偎著，向外走去。

当高达和妮娜一齐走出大门之际，天已经黑了，高达是中午来的，一进了屋子，便再也没有时间的观念了。高达也料不到和阮珍珠缠绵了那么多的时候，他在走出了铁门之后才道：‘我们到哪里去啊？还是到你的香闺去吗？’‘向前走！’妮娜的手臂抽出来，寒著脸命令。

当妮娜的手臂自高达的臂弯中抽出来，她的身子微微一侧间，高达本来是可以趁机推开她握鎗的手，利用一下远摔法将她摔倒的。

但是高达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在高达的心中，有著更好的计划，虽然那计划十分危险，但是却可以一劳永逸，使他得到他要得的东西。

高达顺从地向前走著，走下了那条斜路，转过了一个弯，便是另一条由石板铺成，十分陡峭，通向山坡下面去的小路。

那小路只有路口处有灯光，高达在向下走下了几步之后，四周围便已十分黑暗，再向下走去，两旁的树木遮掩，更是黑得看不清物事。

也就在他来到最黑暗的所在之际，妮娜已然命令道：‘站住，高达，这里就是你的死所了，今天也就是你的死忌！’高达突然转过身来，看他的情形，像是要向妮娜扑过去，但是他根本没有行动的机会，因为妮娜手中的鎗，立刻响了！

而高达的身子，也立即向下倒去！

高达的身子倒在石板上，向下滚了几呎，然后被一簇灌木阻住了去路，不再滚动了，妮娜紧跟著走下了几步，用力在高达的身上踢了一脚。

那一脚只使高达身子略动了一动，便静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鎗响，在静寂的夜晚，听来十分惊人，妮娜在踢了高达一脚之后，也立即躲进树丛之中，唯恐有人听到鎗声赶了过来。

她在树丛中躲了约有五分钟，四周围早已恢复了寂静，也没有人声，高达的身子像死鱼一样地瘫在树丛中，妮娜向他笑道：‘对不起，高先生，昨天晚上给你占了便宜，今天你死也应该心甘了吧！’她将手鎗放进了袋中，拉了拉衣领，迅速地走下了那条斜路，一直向前走著，转上了一条马路，截住了一辆计程车。

当她跨上计程车时候，计程车的司机贪婪地看著她几乎整条暴露在外的大腿，妮娜坐进了车子道：‘到蓝天酒店！’司机有点心不在焉地开动了车子，妮娜是一个出色的美人，任何男人看到了她，都不免想入非非的，这倒也不能责怪那司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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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酒店是全市最高贵的酒店之一，当妮娜下了车，走上台阶之际，两个穿红色制服的小童，替妮娜拉开了大玻璃门。

妮娜直来到了电梯之前，等电梯停下之际，她一闪而入，向电梯女郎道：‘十八楼。’电梯迅速地上升著，到了十八楼，妮娜走了出来，在厚厚的地毯上快步走动著，来到了一八○七室门前，停了下来，敲著门。

她敲门的手法是特别的，四下快，一下慢，连敲三遍，门才被打开来，妮娜闪身而入，门内是间十分至丽的套房，开门的是一个身形十分健硕和高达几乎看来并无不同的男子，那男子有著一张英俊得像是根据好莱坞明星泰罗鲍华的照片塑造出来一样的脸！

他立即将门关上，带点抱怨的口吻道：‘你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也不打一个电话给我，你来得如此匆忙，有被人跟踪吗？’妮娜扑进了他的怀中，他的手也立即从大衣中伸了进去，妮娜的身子突然扭动了起来，那男人道：‘天！几乎是真空的。’妮娜抬起头道：‘快打点几件你以前穿过的旧衣服，和一些你常用的、为人熟知的东西跟我来……哎，你作什么，捏痛我了！’那男人却像是根本未曾听到妮娜的话一样，突然双手一齐拉住了妮娜的衣襟，用力一拉，拉脱了一粒钮扣，大衣自妮娜的肩头卸了下来。

那男子的力气十分大，他双手托住了妮娜的细腰，将妮娜整个人，从大衣中抱了出来，用力抛在沙发上，妮娜立刻缩起了身子，叫道：‘现在不要！’可是那男子却像是一头发了狂的野兽一样，扑了上来，按住了妮娜的肩头道：‘为什么不要？昨天晚上你和那家伙风流了多少次？’妮挪用力翻转了身来，叫道：‘金康，你怎么那样问我？昨天的计划是你想出来的，现在你又来吃醋，刚才我还差点给那家伙杀死！’‘什么？’金康怒吼起来：‘你又和他一起？’‘当然不是，你听我说，你的计划本来是很成功的，但是那家伙却十分了得，他不但制服了老大和他的两个手下──’金康不耐烦地挥著左手　　他的右手在妮娜的身上，恣意活动著。‘那我已知道了，你下午来的时候，不是已说过了吗？’‘可是你不知道，他居然在春江路二十四号又找到了我！’妮娜被金康的手玩弄得气喘咻咻，身子不断在扭曲著。

‘什么？’金康吃了一惊，手停止了活动。

“是的，他一见到了我，便向我追问你的下落，并且说他的目的是在那笔款子。’妮娜反倒捉住了金康的手，用力按在她自己的胸脯上。

‘那么你──’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妮娜媚眼如丝。‘如果我告诉了他，我们还能在一起？我已设法对付他。’　　‘你将他怎样了？’

‘我在一条小径上杀死了他！’

金康的身子跳了起来，他从地上拾起了妮娜的大衣，抛向妮娜道：‘快穿衣服，他仍然是我的替死鬼，我要使老大他们，认为我已死了。’妮娜抓住了衣服，双眼水汪汪地望定了金康道：‘我们现在就去吗？’金康不禁笑了起来道：‘当然现在就去，等到老大他们以为我死了之后，我就可以完全以另一个人的姿态出现，那时你和我可以装著是在一个偶然的场所之中认识的，我甚至可以装成是外地来的大富翁，加入俱乐部，在俱乐部中认识你，要带走你，我可以直接和老大谈判将你带走的条件，成功的整容手术，使得老大绝对不知道和他在讲话的就是我，以后我们就有的是时间了！’妮娜从沙发上懒洋洋地站了起来，金康已进了房间，不到两分钟，他已提著一只小型的手提箱，走了出来道：‘那家伙在哪里？我们快去！我会将他改变得警方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要找我的人，却一看他就知道他就是我！’妮娜也穿好了大衣，她问道：‘我曾叫你调查一下这家伙是谁？他究竟什么人？’金康笑著道：‘我用电话打听过了，他的外号叫浪子，有时也干些无本钱的买卖，绝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失踪而去寻找他的！’--------------------------------------

‘唔！’，妮娜拉开了房门。‘他身手不错。’‘你是指他哪一方面的身手？’金康大有妒意。

妮娜媚俏地一笑道：‘去你的！’他们相拥著下了电梯，出了酒店大门，上了一辆计程车，在那条小径的附近停了下来，妮娜道：‘希望还没有人发现他的尸体。’金康四面打量了一下，笑道：‘等我们完事之后，一定还要我们打电话给警方，尸体才会被发现，谁会在晚上走这条小径？’他们两人一齐沿著那条石板铺成的小径走上去，金康取出电筒向上照射著，在他走上了十来步之后，他便看到了高达的身子。

高达的身子软绵绵地伏在一簇灌木上，背向著上面，一只手软垂著，金康忙熄了电筒，低声道：‘妮娜，你在路上把风。’妮娜点著头道：‘你可要小心些。’金康笑了起来道：‘我的工作只不过是帮死人换一件衣服，再加上放一条我用的银炼在他的手腕上，那何必小心？’妮娜转身向路口下走去，她还是不断抬头向上望去，但是那条小径的中段，十分黑暗，妮娜抬头望去，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由于四周围十分寂静，她却可以在那簇灌木丛上，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她在想那一定是金康拉起了高达，在替他换衣服了。

然而事实上所发生的事，和妮娜所想像的，却有极大的距离！

的确，她听到的那一阵窸窣声，是金康将高达的身子翻了过来，而金康也的确抓住了高达胸前的衣服，将高达的身子提了起来。

但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并不是金康替高达换衣服，而是高达的双手，突然之际叉住了金康的颈，令得金康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就是高达的计划！

在妮娜的房间中，他已定下了那个计划，那是妮娜她所给他的灵感，他听到妮娜说要在他死了之后，使人认为他就是金康，他想到妮娜一个人一定难以做得到这一点，而要人帮助她，最可能的帮助，不是别人，自然正是高要找的金康！

所以他只要避过妮娜的子弹，躺在地上，那么不必他去找金康，金康自然就会来到他的身边！那是一个绝妙的将计就计的方法！

当然要实行他的计划，也不是容易的事，首先他要能避得过妮娜的鎗弹，那就必须要掌握妮娜发鎗的那一刹间！

事实上，那一刹间是由高达操纵的，当高达疾转过身来，作势要向前扑去之际，他知道妮娜必然在那一刹之间扳动鎗机的。

而他就在那一刹间来临之前，身子先向后仰去，倒在地上，妮娜发出的那一鎗，实际上是在他的身上掠过，并未曾击中他！

而高达则立即伏在树丛上不动。他那样做，还需要极大的勇气，肯定妮娜不会再发射第二鎗，他那样肯定的根据是妮娜会怕鎗声惊动了他人。

这等于是拿他自己的生命在从事一场赌博，而这场赌博到目前为止，他是赌嬴了，刚才他几乎因为等得不耐烦而离去。

然而现在，他计划的高潮部份来临了，他听到了妮娜和一个男人的讲话声，他可以肯定，那个男人一定就是他要等待的金康！

当金康翻转高达的身子之际，他是做梦也想不到会被高达扼住了颈际的，而这时被高达的双手扼紧了他的头颈之际，他心头的骇然，实是难以言喻。

高达将他的身子拉近了些道：‘你想不想我现在就捏死你，贱种？’金康拚命地摇著头，高达将他的身子按在一株树上，然后左手捏著他的咽喉，右手在他的身上按著，很快地找到了一柄手鎗。

他将鎗抵在金康的胸口，捏住他咽喉的手则略松了一松道：‘那笔款子在什么地方，你讲出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金康先生！’金康的身子剧烈地抖著，他来此之前所想的一切太好了，但此际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却实在是太残酷一些了。

他一面发著抖，一面在他的喉际，发出“咯咯”的声响来，高达催促道：‘快说，不然我可以立刻掐死你，或者将你交给曾被你欺骗的同党。’金康的身子抖得更剧烈了，他哑著声道：‘我──说了，那笔款项就在我酒店房间的蓝色的衣箱中，全在那箱中。’高达抬起脚来，自鞋底抽出了一支麻醉针来，在金康的头颈上疾刺了一下，金康的身子立刻向下倒了下去。也就在这时，高达已听得妮娜在催道：‘好了吗？’高达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向小径下走了下去，妮娜看到了他的身影便道：‘都妥当了吗？’高达加快脚步，来到她的面前才道：‘妥了！’小径口处，有一盏路灯，灯光虽然黯淡，但是也足可以使妮娜看到，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金康，而是已经“死”了的高达！

在一刹那间，妮娜整个人，像是完全浸在冰水之中一样，她面色变得难看之极，高达的手在她身上轻轻地拍著，她也没有反应。

直到高达伸手在她的衣袋之中，将那柄手鎗取了出来，妮娜的身子才陡地一震，发出了一声尖呼，转身便待向前奔去。

但是高达却立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妮娜，你连多穿一件衣服的时间也没有吗？你别走，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妮挪用力挣著，但是高达的手指却越来越有力，妮娜终于软了下来，高达笑著道：‘你想不到吧，那笔钱在什么地方金康已告诉我了！’妮娜咬牙切齿道：‘那不中用的东西！’高达挽著妮娜向上走去，如妮娜押著他的时候一样，他手中的鎗抵在妮娜的腰际，而鎗口微微向上，在走出了几步之后，妮娜的身子开始向高达靠来道：‘得了那笔钱之后，你不打算和我一齐享用吗？’高达道：‘我倒是想，可是不敢。’　　‘你怕什么？’‘我怕你在床上一个翻身，又用鎗对住了我！’妮娜娇笑了一声道：‘可是你想想昨天晚上，我是怎样对待你的。’‘是啊，但是今天早上呢？’妮娜无话可说，高达押著妮娜穿过了斜径，又走了几十码，已来到了他日间停在路旁的车旁，他推著妮娜，坐向司机位，他则坐在妮娜的后面。

‘到蓝天酒店去，小姐，我的鎗一直指著你，而且我不会不舍得开鎗的，你诚然是一个美女，但当我有了那笔钱之后，一定会有更多的美女，向我投怀送抱的，对不对？’高达的声音，十分冷酷，是以令得妮娜的脸色，出奇的苍白。

车子驶动了，不多久便经过了繁华的、闪耀著霓虹灯光芒的市区，一家戏院刚好散场，许多人一齐涌了出来，车子的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但是车子终于还是在蓝天酒店面前停了下来，高达仍然拥著妮娜，一齐进了酒店，当升降机停在十八楼之后，他们一齐走了出来。

妮娜走在前面，高达在后面跟著，到了一八○七室门口，妮娜取出钥匙，打开了门，高达在她的肩头上推了一推，他自己也闪身走了进去。

妮娜跌倒在地毯上，高达抬头看了一看道：‘不错啊，金康这小子可算是会享受的了，起来，我们一齐到他的房间中去。’妮娜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她被拉松了的衣钮中，露出粉光致致的一抹酥胸来，她美丽的脸庞上，也现出了一副十分幽怨的神色来。

她柔软的双手，轻轻放在高达的肩头上道：‘高达，你能得到这笔钱，饮水思源，还是应该感谢我才是，你难道──’高达不等她讲完，鎗口便已在她的衣缝中伸了进去，冰凉的鎗口，直抵在妮娜的胸前，妮娜立刻向后，退开了两步。

高达直来到房门口，一脚踢开了门，直趋壁橱之前，拉开了壁橱，壁橱中有好几只箱子，其中一只中型的提箱是蓝色的。

高达握住了箱子的柄，用力一提，将箱子提了出来，那箱子的沈重，令得高达的身子突然向前一倾，他将箱子抛到了床上，立刻打开了箱盖。

当箱子盖被打开之后，高达也不禁呆住了。

他绝不是没有见过钞票的人，可是他却也决计未曾看到过那么多的钞票！

箱子之中，有著大半箱钞票，而且全是旧钞！

高达合上了箱盖，转过身来，从打开的房门中，他看到妮娜刚放下了电话，高达立刻喝道：‘你在打电话告诉什么人？’妮娜转过身来，紧抿著嘴，并不出声。

高达提起了那箱子，大踏步向外走去，妮娜不住地后退，高达直逼到了她的身前，再次厉声喝问：‘你在打电话给谁？’妮娜摇著头道：‘没有给谁，没有给什么人，你带我一齐走吧，你有了钱，虽然会有美女，但是可有像我那么好的？’她突然打开了大衣，将她美好的胴体完全展露在高达的眼前，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将身上所有的一切全都脱去，这时她紧并著双腿站立著，那样的诱惑，是令得任何男人，都会血脉贲张的，高达“飕”地吸了一口气。

妮娜急急地道：‘你看我怎样？高达，我会全心全意令你快乐的，你可以将我当作是你的女奴，我一定会令你极之快乐的。’高达在他耳际“嗡嗡”作响之际，及时遏制了下来，他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你是一个危险人物。’妮娜像是自知自己的要求已经没有希望了，她的脸上现出狠毒之极的神色来，再也没有比一个女人用她自己的美色去引诱男人而遭到失败之后，心中更感到怀恨的了，她咬牙切齿地道：“高达，我一定要看你死，看你一寸一寸地死去！’高达微笑著道：‘你可以等这个机会的！’他突然一转身，转到了妮娜的背后，鎗柄在妮娜的后脑，重重地敲了下去，任由妮娜倒在地上，只是顺手抛出一张椅垫，恰好遮住了妮娜平滑的小腹。

他提著手提箱，在走廊中匆勿地走著，妮娜刚才一定曾通知了什么人，他一定要尽快离去，要不然一定会有意外发生了！

他直向电梯走去，可是他还未来到电梯之前，电梯便突然停了下来，高达的手中提著过千万的现钞，那使他变得十分机警。

他一看到电梯停下，便立刻身子一闪，紧贴著一条走廊中凸出的大柱，站著不动，电梯门打了开来，他看到四五个人一齐走了出来。

那四五个人虽然全穿著便装，但是高达却认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那是警方的两名高级人员！高达在刹那间，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叫了一句：好厉害的妮娜！妮娜竟去通知了警方！高达贴墙站著，一动也不动。

那四名警官，大踏步地向一八○七室走去，高达一等他们走过去，便转过身，迅速地进了电梯，向电梯女郎笑了一笑道：‘我要下去。’电梯门关上，电梯向下降著，在那一刹间，高达的心中，在急速地转著念，他知道酒店下面一定也已密布著警方人员了，自己搭乘电梯下去，可能电梯的门一打开，便会落到警方人员的手中，高达并没有犯什么罪，他如果落在警方人员的手中，也可以立刻获得释放的，但当然那时他手中所提的那箱钞票，会不再属于他的了！

那么大的一箱钞票，得而复失，那自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所以他一定要避开警方人员，那时他也已经想到妮娜为什么要通知警方了！

他知道这笔庞大的钱，一定是一笔警方正在严密追查的赃款，根据警方的惯例，若有人告密而使警方得回所要寻找的款项，那么至少可以得百分之五的奖金，或者还可以更多，妮娜向警方报告，就是准备牺牲百分之九十五，只想得回百分之五！

那样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的确是不多见的，高达虽然样样都有点不在乎，可是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头却也为之骇然，觉得以后非小心提防不可！

他在迅速地转著念，电梯也在迅速地下降，到了三楼，电梯突然停了下来，门打开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而就在那中年妇人走进来之后，电梯的门就快合拢之际，高达突然闪身，从门中穿了出去，他根本不去理会自电梯中发出来的惊讶的呼叫声，在走廊中奔著，奔到了褛梯口，在褛梯口，他略呆了一呆，向下去，只消走上三层，他就可以有机会走出酒店去，但是他知道那机会实在太微小了！

所以他不向下去，反倒飞快地向上奔去，他在几乎望不到顶的褛梯上奔著开始几层，他奔得非常之快，但到了十五楼时虽然他一直保持著运动家的体魄，但是他也禁不住喘起气来，他继续向上奔著，奔到了十九楼，他才又转进了走廊。

在一口气登上了十九层楼之后，他更觉得那一箱钞票应该归他所有了，因为他可以说，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为了钱而如此之辛苦过。

他在走廊中走著，已可以听到十八楼传上来的嘈杂声，侍者大概都下去看热阔了，所以走廊中十分静，那对他是有利的。

他来到了最近的一扇门前，也不及看那房门的号码，便取出百合匙来，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推门而入，立刻又将门锁上。

他背靠著门，定了定神。

刚才在褛梯上飞奔之时，他只是想著快一点奔上去，绝无余暇来多思考一些别的事，但现在他可以思考一下他自己的处境了。

现在警方人员自然可以知道他是在这酒店之中，妮娜自然也被救醒了，那也就是说，警方不但知道他在酒店中，而且知道他和那箱钞票在一起！

警方一定要尽力找到他，那对他是十分不利的。

而对他有利的则是，这酒店中有超过四百间大大小小的房间，住的全是有身份的高贵住客，警方要展开逐间房间的搜查，需要很多时间，而且警方也会考虑到骚扰住客，所以警方最可能的措施，是紧守著每一个出口，等他自投罗网！

他在想了一分钟之后，已得出了结论；他暂时是安全的。既然暂时是安全的，那么他就有必要来打量一下现在的环境了。

他抬头看了一看，便发现他是处身在这高贵的酒店中，比较廉价的一种房间中，房中有一列沙发，傍著沙发的，是一列屏风。

不消说，屏风之后一定是床了！

当高达的目光扫过屏风之际，他不禁呆了一呆，在屏风脚下，他看到了一只镶著粉红羽毛的拖鞋，而在拖鞋上面，幌呀幌的，却是一只白玉也似的脚！

那自然是一只属于女人的脚，它不但纤细、浑圆，而且在脚趾上，擦著银底红点的指甲油，那脚在轻轻地点动著，高达只能看到足踝为止。

高达不禁呆了一呆；床上有一个女人！

床上有一个女人，而在他用钥匙打开了房门之后，那女人却仍然躺在床上，非但不走出来看一看，也绝不发出惊叫声来。

那么那女人是什么人？

高达几乎想立刻打开门奔出去，因为一个有著如此镇静能力的女人，无论如何都是令人觉得可怕的。

但是高达还未曾转过身去，就听得床上传来了那女人的声音，那是一个十分甜蜜的声音道：‘你迟到了，为什么还不过来？’高达心中又一怔，但是他立即明白那女人为什么不惊不叫的原因了，因为她是约定了人在这里幽会的，现在她当然是将自己当作幽会的情人了！

当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她的情人时，她会怎样？

高达苦笑了一声，并没有多想下去，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先抹下了脸上的面具，放进了衣袋中。

然后他走前几步，将手提箱放在沙发后面。

就在那时，在屏风后面，也探出了一张宜瞋宜喜的美人脸儿来，高达期待著尖声的一叫，他只希望那一下尖叫不致于将警方人员引来而已。

但令得高达惊讶之极的是，美人儿并没有尖叫！

她非但不叫，而且还望著他，现出了一个十分甜蜜的微笑来道：‘你为什么那样瞪著我？想不到你竟如此英俊动人！’高达在这时，倒真的呆住了。

那美人儿的话，实在是足以令任何一个处身在高达那样环境中的人感到糊涂的，从她的话中听来，似乎高达应该认识她，而她却是第一次见到高达一样！

在什么情形下，会有这个可能呢？

那美人儿已站起来了，她有著一把乌黑光亮的长发，她这时将长发随便地束成一束，垂在胸前，她穿著一件十分短的短裙，将半截大脚露在裙外，她的身材并不是十全十美的，胸脯略嫌平坦，但是她一定懂得如何能使男人动心，她这时站立的姿势，和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是令人销魂的。

她又一笑道：‘为什么只是望著我？想看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你要见的人，那么你仔细对照一下再说话好了！’美人儿随手抛过了一本杂志来。

当高达刚一接住那本杂志之际，心头还是愕然之极，当他一低头，看到那本印刷精美的杂志的封面女郎正是眼前那美人儿时，他明白了，一切全明白了！

高达虽然不常看本地出品的电影，但如果他不因为心中十分慌乱，是躲警察躲到这里来的话，他一定一眼就可以认出那美人儿就是本地一个相当规模的电影公司属下的一个“性感女星”，因为那女明星拍电影的机会虽然不多，但是做封面的时候可真不少。

高达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进房之后的第一句话道：‘青青小姐，你本人要比在银幕之上美得多，所以看得我呆住了！’‘是吗？’青青媚眼飘著人身子又躺到了床上，高达心中只觉得好笑，他早就听说，有好些“女明星”实际上是变相的应召女郎，只不过和她们欢娱片刻的代价相当高，不是普通人所能问鼎的而已，而眼前这位青青小姐，正是人所皆知的“应召明星”之一。

要和女明星幽会，当然得经过一番手续的。

最通行的手续则是：先找到介绍人，将“女明星”所需要的代价，交给介绍人，介绍人自然会去通知“女明星”，然后介绍人便会将酒店房间的钥匙交给你，让你打开酒店的门，去和“女明星”幽会。现在青青自然是在那样的情形下等著她的顾客了。

而高达也立即知道她的顾客为什么竟肯失约了，因为酒店的门口，已布满了警负，一个平日可能满口仁义道德的“名流”，约好了“女明星”在酒店幽会，来到酒店门口，忽然看到了那么多警员，“名流”自然溜之大吉，不敢露面了。

他就在那样的情形下，凑巧走进了这间房间！

高达想通了一切，心中感到十分高兴，他拉松了自己的领带，也走到了床边，美丽的明星青青在床上，伸直了手臂，高达握住了她的手，将她自床上拉了起来，青青像是全身一根骨头也没有一样，软伏在高达的身上，高达喃喃地道：‘青青小姐，你可知道我是你的影迷，你是我最崇拜的明星！’青青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高达却有法子令一个美丽的女人更美丽，那就是令得她更高兴，是以赞美的话，像水一样从高达的口中滚出来。

他一面轻轻地咬著青青的粉颈，一面不断地道：‘我早梦想著有这一天了，我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青青小姐，你真是天下男人的恩人，能使他们的梦化为事实，天上的仙女也没有你伟大，她们大自私了，只肯躲在云端，而不肯亲近男人！’青青甜媚地笑著道：‘你大会说话了！’高达仍不断地吻著青青，一面心中在想，难怪那么多有钱人喜欢找女明星玩乐，原来拥住了一个女明星的时候，的确有不同的乐趣。

那种乐趣大部份是来自心理方面的，一个在银幕上万千人崇拜的女明星，却在我的怀中，任我恣意玩弄，她又要曲意奉迎，那使人产生一种置身于千万人之上的优越感，那的确是一种极度的刺激，是和别的美女在一起时所不能获得的。

高达的手，已慢慢地拉开了青青短裙背后的拉炼，然后他的手在她的背部缓缓地移动著，令得青青发出一阵“伊唔”的声音来。

高达在那时，也可以感到有几只尖尖的指甲，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爬搔著，他们一齐拥跌在床上，青青身上的短裙，已皱成了一团。

高达在青青的耳际低声道：‘今晚不要回去了，陪我在这里，我会送你喜爱的任何东西给你！’青青的声音，听来倒不尽像是在念对白，她道：‘我喜爱的是你，你──真强壮，我不信你会没有比我更美的女朋友。’‘当然有，但是她们都不及你媚！’高达那一句，也是真心话，青青仰躺在床上，衣服不整，头发凌乱，那股媚态，是没有什么人可以及得上她的了，高达伸手握住了她的衫裙，她在床上翻了一个滚，她洁白的身躯，便从衫裙中整个脱了出来，高达站在床边恣意欣赏著。

这时他早已将警方人员正欲得他而甘心一事，丢到九霄云外了！

○　　　　　　○　　　　　　○当高达又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来时，他感到一阵光亮的刺激，他要定了定神，才能弄清那光亮不是来自床头的电灯，而是透过厚厚窗帘的阳光。

天已亮了！

一年六十五天之中，至少有三百天，高达在早上睁开眼来，还迷迷蒙蒙的时候，要想一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有时候他甚至要花很长的时间想明白这一点。

但今天，他却立即想起了，他是在蓝天酒店十九楼的一间房间之中！而且连带地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他也全想起来了！

他连忙从床上跳了起来，在他身边的美人儿却只是略翻了一个身，又一动也不动了，高达望著她笑了一笑，他们两人昨天实在太疲倦了，以致不知道是怎么睡著的，高达拿起了衣服，走进了浴室，在一次淋浴之后，他的精神已完全恢复了。

他穿好衣服，走了出来，美人儿仍然睡著，高达来到窗前，撩开窗帘，向下看去，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酒店的大门上，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然而高达却知道，在未曾等到他出现之前，警方人员是绝对不会撤退的，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按了叫人钟，将门打开一道缝等候著。

侍者很快来到了门前，他将门拉开，吩咐侍者送一个丰富的早餐来，侍者答应著离了开去，高达将那满载钞票的手提箱，提到了自己的身边。

虽然那手提箱放在沙发后和放在他的身边，在安全程度上更言，可以说是完全一样的，但是那却令得他心中放心一些。

二十分钟，侍者送来了早餐，高达已十分肚饿了，他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他已见了那侍者两次，他也有了脱身的计划。

那侍者的身形和他差不多，他可以穿著那侍者的制服，混出酒店去，当然是不是能混得出去，还是个未知数，但如果可以邀得青青小姐的合作……他只略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并无意和这个“女明星”再交往下去，他要离开她了。高达来到了床边，当他肯定美人儿仍在熟睡时，他又按了叫人钟，那侍者刚得了高达丰厚的打赏，这一次来得特别快。

他恭敬地站在高达身前道：‘有什么吩咐？’高达笑著道：‘我就是酒店内外警员要搜寻的那个人，我想你一定也知道的了，现在我想借你的制服，混出酒店去。’那侍者愕然间，高达已发出抱歉的一笑，一掌向他的后颈砍了下去，那侍者立刻软倒在地毯上，他已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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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昏了过去，高达便迅速地将侍者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穿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他提著手提箱，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他走出房门就看到走廊两端各有两个便衣探员站著，高达连停也没有停，仍然提著箱子，向前走去，他来到一个写著“储物室”的门前，拉开了门。

一打开了门，他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辆推行李的两轮车，高达将车子推了出来，将手提箱放在车子上。

然后他走向电梯。

在他向电梯走去的时候，他可以见到那两个探员的目光，正盯在他的身上，高达的心情十分紧张，只要能够离开酒店，那一箱来历不明的钞票，就归他所有了，对高达那样的浪子来说，那样的一箱钞票，可以变成人间所有的欢乐！

但如果出不了那酒店的话……

高达不敢多想，而事实上，这时候在两个便衣探员的注视之下，他神经紧张得也根本无法想下去！要命的电梯，好像永远不会来到一样，高达只觉得有好几股冷汗，在他的背脊上爬来爬去，令得他感到不舒服到了极点。

如果那两个便衣探员走近一些来看一看的话，一定可以发现这个“侍者”

的面色，实在太可怕了。

但是他们却没有走近来，因为他们刚才看著侍者走进那房间中去的，现在侍者又走了出来，那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其实那两个便衣探员，也根本未曾一直盯住了高达在看，只不过高达做贼心虚，所以才以为别人已经在注意他而已。

高达并不是第一次做那样的“便宜勾当”，但是这一次，却是他有生以来收获最大的一次，那就像一个虽然好赌，但是却从来也未曾参加过豪赌的人，忽然之间置身于一个注码极大的赌局之中，由于紧张和兴奋，身子便忍不住会发抖一样！

高达只等了一分钟，然而那一分钟，在高达的感觉上，比整整一小时还来得久些，电梯终于到了，门一打开，高达连忙推著行李车，进入了电梯。

等到电梯门重又关上之后，他才感到自己已摆脱了那两个便衣探负的眼光，那令得他不由自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是在电梯门一打开之际便走进来的，是以电梯中还有什么人，他根本未曾注意到。直到此际，他松了一口气之后，才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

那是两个衣著十分入时的女郎，其中的一个正在注视著他，那又使高达不舒服起来，因为他感到那女郎注视他的目光，十分异样！

高达是记得自己的身份的，他的身份是侍者，那两个女郎当然是酒店的住客，酒店的女住客用那样的目光注视一个侍者，自然是十分失态的。

高达的脸上，保持著礼貌的微笑，只要那两位小姐不是经过化妆的女探负，让她们注视自己好了，只要电梯一停，就有机会出酒店了。

可是就在那一刹间，那位一直盯著高达在看的女子，突然伸手在另一个女子的肩头之上，轻轻拍了一下道：‘宝玲，你看那是谁？’另一个女郎转过头来，那女郎年轻得多，也美丽得多，她有著一只简直可以摄人魂魄的大眼睛，在那双眼睛中，每一个男人都想去探索它的眼色何以是如此忧郁，她才一回过头来，高达就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去，但是那女郎已然失声道：‘高达，是你！’高达这时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整个酒店上下，密布著警探，所有警方人员的目标是他，他提著整整一箱来历不明的钞票，又击昏了一个侍者，假扮侍者，企图混出酒店去，可是偏偏就在电梯中，却遇到了宝玲！如果遇到了别的女孩子，他也有办法，可是那偏偏是宝玲！

刹那之间，连如此机灵善变的高达，也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了，他忙道：‘小姐，你认错人了，你──我只是侍者，我不是──’但他的话还未曾讲完，宝玲已打断了他的话头。

宝玲大而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直视著他，用相当缓慢的声调说：“高达，你不必再在我的面前玩那样的把戏了！”

高达知道自己那样极力否认是没有用的，就算他烧成了灰，只怕宝玲也能够认得出他来的，道理实在很简单，因为他是第一个闯进宝玲生命中的男人。

那是三年前的事，那一年，宝玲只有十八岁。

那的确是一段很甜美的回忆，但是高达却难以在这样的情形下去回想往事，他手心在冒著汗，他必须摆脱她，要不然他就有双重的麻烦了！

而在这时候，电梯又落得大快了！

在高达脑中一片混乱，根本还未曾想出任何应付之法时，电梯已然停了，电梯的门，自动打开，高达便向外看了一眼，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凭他的经验可以看出，在酒店的大堂中的那些人，至少有二分之一是警方人员！他正迟疑著，不知道是跨出去好，还是停留在电梯中好。

而那时候，已经有不少怀疑的眼光，一齐向电梯中望来，高达几乎整个人都麻痹了，他唯一可以求助的，就是宝玲和她的女友了！

但是宝玲应该是世上最恨他的人，她会帮他吗？

高达感到自己的喉咙十分乾涸，他发出的声音也十分紧涩，他道：‘宝玲，帮我一下，当著我是替你服务的，你一定要帮我！’宝玲一直注视著高达，这时高达的神清，一定十分狼狈，是以宝玲丰润的朱辱向上微翘著，现出了一个椰揄的神情来。

在她身边的那女郎道：‘宝玲，别理他！’但是宝玲却道：‘跟我来。’那另一个女郎“嗄”地一声，瞪了高达一眼，她们两人一齐走了出去，高达忙推著行李车，跟在她们两人的后面。

才走出了几步，迎面有两个中年人迎了上来，一个道：‘钟小姐，会场已布置得差不多了吗？请帖早已经发出去了？’‘下午三时可以如期举行。’宝玲简单地回答。

高达也不知他们在讲些什么，只是低著头站在宝玲的身边，那样的情形，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知道他是替宝玲提那只箱子的。

宝玲又道：‘陈经理，我或者会迟些到──’那中年人著急道：‘那怎么行，你是这次时装设计的主持人，你──如果迟到，那么这次时装表演，就没有人主持了。’宝玲转过头去道：‘陈小姐会代我主持一切的，陈小姐，是不是？’被宝玲称为“陈小姐”的，就是和她一个电梯下来的那女郎，只听得她道：‘宝玲，你听我说，你别信他，他是天下最无耻的骗子！’陈小姐的话说得十分之大声，几乎整个酒店大堂中的人都可以听得到了，是以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目光，向他们的几个人望来。

在那一刹间，高达真想立刻抛出那一箱钞票，宁愿牺牲了钞票不要，立即逃走，因为他知道大堂中至少有一半是警方人员！

他背上的冷汗，像是无数条冰冷的小蛇一样，在他的背脊上爬来爬去，如果说高达的一生之中，也有过受罚的时刻，那么现在就是了！

他尽量低著头，但是却又不能低得惹人怀疑的程度，高达像是在一个人皆衣冠楚楚的场合下，他却是全身赤裸一样地尴尬！

但事实上，这时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位美丽的女郎身上，尤其是著名的时装模特儿钟宝玲的身上。

钟宝玲苗条的身形，清秀的脸庞，和她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使她成为全市最著名的时装模特儿，她那对出色大眼睛，被记者形容为“梦幻的星空”！

钟宝玲带著一丝凄然的微笑道：‘我知道，我会应付任何骗子的，陈小姐，你只须要帮我应付那时装展览就可以了。’陈小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钟宝玲又向外走去，高达几乎忘记起步跟在她的后面，因为他实在紧张得僵硬了，直到种宝玲走出了三四步，他才急急推著行李车走了出去。

钟宝玲一直和人打著招呼，高达跟著她，走出了酒店厚厚的玻璃门，钟宝玲才向他望了一眼道：‘我的车在停车场中。’这时正好有两名警员，就在他们的身边！

高达忙偏过头去道：‘小姐，我替你将箱子提过去！’他提起了箱子，又和钟宝玲向前一齐走了出去，一直来到了停车杨，高达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忙叫道：‘宝玲，你──’‘上车！’宝玲不等他讲完，便冷冷地吩咐著。

高达摊一摊手道：‘宝玲，你不是有事吗？我在你主持的展览会完了之后来找你，因为我也有点事，我一定会来找你的，绝不如上次那样──’‘上车！’宝玲再一次冷冷地吩咐著。‘你有麻烦了，是不是？满酒店的警负都是为你而来的，你想不想我高叫一声？’‘不，不，千万不要！高达忙摇手。

‘我是应该高叫的，’宝玲雪白整齐的牙，紧咬著下唇，那种神情，使得高达有点想入非非起来。‘但是我不要借助警方的力量来处置你，我要自己处置你！上车，再要废话，我立即高声大叫。’高达哼了一声，脱去了身上的制服，提著箱子，进了车厢，宝玲道：‘你开车！’高达将那手提箱放在身边，将车子驶出停车场，宝玲冷笑著道：‘你一直不肯离开那箱子，那是什么？又是用来骗女人的东西？’高达只是陪著笑道：‘宝玲，到哪里去？’钟宝玲美丽的脸庞突然变得苍白，但是她却还竭力保持著镇定，她道：‘到海天别墅去，那里的月色，衬著平静的海水，特别美丽！’钟宝玲在讲那一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背书一样，是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的，这种语调听来十分特别。

虽然那是十分普通的一句话，但是高达在听了之后，却苦笑了起来，那是他曾经讲过的一句话，只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之前，他讲了那句话，他和宝玲一起到了海天别墅，他们一起在一个宽大的阳台上欣赏月光，月光映在宝玲的大眼睛中，使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更加明亮、更加诱人，高达情不自禁地吻了她，那大概是高达第一千次和女孩子接吻。

但是在宝玲而言，却只有一次。

高达是一个浪子，和浪子在一起的女子，很少会是淑女的，然而钟宝玲却是淑女，而且钟宝玲又是在充满了幻想的年龄。

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都会幻想自己有一个白马王子，而高大、英俊、潇洒的高达，就是钟宝玲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当高达吻著她的时候，她感到整个人都是酥软的，她几乎一点力道也没有，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棉花一样，她当时觉得出在她自己不算是很丰满的胸前，高达的手指在恣意地摩挲、玩弄，那更使得她全身发抖，她想推开高达的手，但是却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她甚至连如何被高达抱进房中去的也不知道，等到她突然之间，又恢复了体力时，那时已经迟了，她发现自己是赤裸的，高达也是。

她变得像一头受了惊而无处躲藏的小羊，反而躲进了高达的怀中，再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切，在宝玲来说，是又清楚又模糊的。

高达是如何占有了她的，她根本记不起来，她是记得阵阵的痛楚，和自己发出来的呻吟声，她记得当高达疯狂的时候，她用力咬啮著高达的肩头，咬出了一个鲜红色的牙印。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她侧过头去，泪水莫明其妙地自她的眼角流下，她看到落地窗前的轻纱，被微风吹开，而外面的月色很美，正如高达所说的一样。

而高达也感到了意外的吃惊。

因为宝玲是处女。

那也是高达不容易忘记的事，因为宝玲是他生命之中唯一的处女，他在第二天早上和宝玲分手，两人又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但是到时，高达却失约了。

高达在考虑了好几小时之后，才决定失约的，因为宝玲是处女，而他占有了她，但是在他的脑中，却从来也未曾有过结婚的念头。

而且宝玲是一个淑女，高达是一个浪子，高达的内心，对宝玲多少有些亏歉，他也不想再使宝玲受更大的痛苦，所以他走了。

他离开这城市，到缅甸和泰国边境的原始森林之中，住了三个月，他到原始森林中去的目的，是发现那里有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军留下的一大批黄金。

或许那原始森林中真有大量黄金，但是高达却没有得到，还几乎将性命断送在成群的大毒蚊和随处皆是的大蚂蚁上！

等到高达从原始森林中回来时，他未曾跟人说起宝玲，而他也继续著他那昏天黑地的生活，三年过去了，他几乎已将宝玲忘记了。

然而今天在那样特殊的情况下，他又遇到了宝玲，而且宝玲还讲出了三年前，他曾经讲过的话，这令得高达知道，这三年来，宝玲绝没有把他忘记，一个女人三年来不断地想念著一个男人，那是深切的爱，但是那深切的爱，也可以变成深切的恨！

高达不敢说什么，只是驾著车，向前驶去，他不知宝玲要怎样对待他，他打量了宝玲好多次，宝玲都睁大了眼望著外面，带著茫然的神色。

汽车在二十分钟之后，便已驶出了市区，郊区的大路上来往的车辆不多，高达知道自己如果突然停车，提起那箱钞票，打开车门，翻过山坡逃走，宝玲是一定追不到他的，可是高达却只不过那样想著，他的脚只是踏著油门上，而不踏向煞车。

高达的心中也十分混乱，他在三年前对宝玲就有十分亏欠之感，如果这时再弃她而去，那么他心中的亏欠之感也将更深。

高达还更想，那不单是为了怕内疚于心，而是在又见到了宝玲之后，他觉得在宝玲身上，在宝玲的大眼睛中，处处散发著一种无比的吸引力！

那种吸力使得高达不舍得离开她！

当高达想到这里之际，也不禁陡地一惊，因为他发现自己这时不立郎逃走，那是因为他已舍不得离开宝玲，因为他已爱上了她。

这种感觉，的确是令得高达吃惊的，因为他从来也未曾爱上任何女人，也不想爱上任何女人，但如今，他却有了那样的感觉！

高达的心中十分混乱，享子在驶进了一条两旁都植著大树的道路之后，在一座临海的两层洋房前，停了下来。

那洋房几乎完全隐没在婆娑的树影之中，幽静除了鸟语声之外，几乎什么声音也没有，那真是情人幽会的好去处。

车子在铁门前停下之后，一个穿制服的仆人立刻将铁门打开，高达驾著车子，缓缓驶了进去，一个女仆出来替他拉开了车门。

那女仆十分有礼，叫著宝玲道：‘钟小姐，这个月你来早了，你应该是二十二日才来的。’宝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给我钥匙。’那女仆连忙答应了一声，将钥匙交给了宝玲，又向高达神秘地一笑道：‘先生，钟小姐每个月二十二日都来这里，但从来都是她一个人，也只有像你那样的男士，才配和她一起来，祝你们幸福！’宝玲像根本没有听到女仆的话，迳自向前走去。

高达苦笑著，宝玲每一个月的二十二日都到这里来，高达自然知道宝玲为什么要选择二十二日，因为他和宝玲第一次来这里，就是二十二日！

他顺手抽出了一张钞票来，塞进了那女仆的手中，急急跟了上去，他们上了满铺著柔软地毯的楼梯，宝玲用女仆交给她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那是一间优雅之极的卧室，一切布置，和三年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高达一进去，放下了手提袋，关好了门叫道：‘宝玲。’宝玲直走到落地长窗之前，站立著不动。

事情好像又回复了三年之前，高达轻轻地走过去，走到了宝玲的背后，他伸出手搂住了宝玲的纤腰，手掌轻轻地贴在宝玲的小腹上。

宝玲略觉一震，又呆立著不动。

高达俯下头去，吻著宝玲的发脚，吻著宝玲的粉颈，吻著宝玲的脸颊，她泪流了下来。

高达低声道：‘别哭，宝玲，我们又在一起了！不是吗？你看，和三年前一样，我们又在一起了。’宝玲突然转过身来，她的大眼睛中，闪耀著泪花，那使她看来更迷人，她低下头一会，就抬起头来道：‘我没有哭。’她的身子紧紧贴著他的，由于紧贴著，所以高达可以感到因为她呼吸急促，胸脯的起伏，她仰著头道：“高达，你──’高达不容她讲下去，便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嘴。

宝玲的舌尖是那样柔软，她的呼吸是那样芬香，那是高达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所绝对没有的感觉，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只有欲念，但是和宝玲接吻，却使他有爱的感觉，他将宝玲搂得更紧，宝玲的大眼睛中，又露出迷迷茫茫的神色来。

高达在那时候，已不在乎宝玲怎样来惩罚他了。

宝玲的面颊上，逐渐地由她的肌肤深处，透出了一重绯红色来，那如此美丽动人的耕红色，决计不是任何化妆品所能染得上去的。

当他们四片嘴唇分开之际，宝玲微微喘著气，她纤细的手指，在高达的胸前抚著，突然她解开了高达的一粒衬衫钮子，低声叫道：“高达！”

那一下回肠荡气的唤呼，实在胜过了千言万语。

高达“唔”地答应了一声，手指在宝玲的背部，轻轻地滑下，在他手指滑下之际，将宝玲裙后的拉炼，轻轻的拉了开来。

宝玲的脸色更红，她的手指有点发抖，再解开了高达榇衫上的一个钮扣，高达也在同时，解开了一个扣子，他的手到了宝玲的胸前，手指触到了柔滑的、坚轫的双乳，高达的身子，也不禁微微发起抖来，现在的情形，对高达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当他拥抱的对象是宝玲的时候，他也有不寻常的感觉，那种感觉绝不是文字或言语所能形容出来的。

宝玲的裙子褪下去，落在地上，高达将她轻轻的抱起来，再轻轻的把她放在床上，宝玲立即拉起了毯子，将她自己完全盖住。

高达按下了床头柜的一个掣，窗帘自动合拢，藏在暗处的浅紫色的灯光亮起，动人的音乐，也自隐藏的扬音器中，传了出来。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揭开毯子，宝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丝柔发，遮在她秀气的脸庞之上，高达轻轻的吻了下去。

他们立刻拥抱在一起，互相吻著，宾玲的气息越来越是急促，她急促的喘息声，突然转为一种低呼，那是荡魂蚀魄的低呼声！

那种低呼声，衬托著她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那简直使高达疯狂，高达越是疯狂，宝玲的呼声也越是急促，她不住地摆著头，也不断地扭动著她的躯体，像是想摆脱高达，她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高达，终于，她又咬住了高达的肩头。

极度的疯狂，极度的痛快，然后便是突如其来的静止，好久宝玲才又摆动了一下身子道：‘你，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她一面说，一面伸手掠了掠她的乱发，在浅紫色的灯光下，她雪白的手臂，发出撩人的幽香，高达伏在她的胸前，轻轻吻著道：‘唔，做什么？’‘你打开抽屉！’宝玲推了推高达。

高达仍然不起身，他伸过手去，拉开了抽屉，伸手在抽屉中摸著，但是他摸不到什么，那是空的。宾玲又道：‘摸抽屉的底部。’高达依言向抽屉的底部摸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刀锋，那一定是一柄极其锋锐的刀，要不然绝不会使人以如此凛然之感的。

高达陡然一震，俯起身来。

‘那是一柄利刀。’他失声叫著。

‘是的，一柄不必用什么力就可以刺入人体的利刀，是我暗藏在这里的，没有人知道这一个秘密。’‘是为了什么？’高达有些明知故问。

‘我想我总有再遇上你的一天的，如果我遇到了你，我一定带你到这里来，我要和你做爱，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和最后的男人，当你第一次闯进我的生命之际，我只有痛楚，我是女人，难道我不能有享受？’　　高达问：‘然后？’

‘然后我就用这柄刀子，将你刺死。’　　‘宝玲，你在开玩笑！’　　‘绝不！’

‘那么，现在你──’

宝玲的手臂，又紧紧地拥住了高达，她的声音腻得使人一听就心荡，她道：‘可是我不能，刚才──高达──你使我──使我──我不能没有你！’‘宝玲，’高达叫著：‘嫁给我，嫁给我，做我的妻子！’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求婚方式，但是像高达那样，在如此的情形下向爱人求婚的，只怕还没有过，尤其是在这以前几分钟，还绝不知人间有结婚这回事的高达，他的求婚，更是出入意表。

可是却还有出入意表的事！

宝玲的头枕在枕头上，她一头黑发披散著，她在听了高达的话后，竟然摇了摇头道：‘不，高达，我决不嫁给你。’她回答得十分快，而且十分坚决，显然她决计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已想好了的。

‘为什么？宝玲。’高达问。

‘我不要你可怜我，高达，我爱你，我自然知道三年之前为什么你会失约不来见我。’宝玲挺了挺胸，高达又俯首去吻她。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你知道我是处女，你以为我一定会哀求你，缠住你，要嫁给你，所以你才一定要避开我，对不对？’‘我──我──’高达叹了一声。‘你是说对了一半，宝玲，我当时还觉得，我实在是配不起你，你──说对了一半。’‘高达，我不嫁给你，你也不必当我是你唯一的女人，我也绝不会乞求你做我的丈夫。’宝玲说得很平静，但很坚决。

高达明白，三年前自己的失约，使得宝玲少女的自尊心受了极度的打击，那绝不会是三言两语能够恢复的，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在宝玲的身上，恣意地爱抚著，他们两人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他们只知道因为过份的疲倦，而睡了三、四次。

但是每一次，总因为两人的身子拥抱在一起的那种特殊的刺激而醒过来，然后又是再一次的疯狂，又是宝玲再一次急促的喘息。

阳光终于透过了窗帘，射了进来。高达按了按床头柜的那个掣，窗帘移开去，眼前陡地一凉，阳光满室，宝玲发出了“嘤”的一声惊呼，急拉著毯子，向她自己的身上盖去，但是高达却伸手粗暴地将毯子拉了过来，抛在地上。

宝玲在毯子被拉关的一刹间，身子是缩了一缩的，但是她立刻勇敢地挺直了身子，将她美丽的胴体，完全披露在高达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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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目眩了，那样地洁白、那样地完美！

高达握住了宝玲的手臂，将她轻轻地翻了过去，宝玲的背部线条，更令得高达疑惑她是一个根据所有的美塑造出来的石膏像！

高达在她的身上轻轻地抚摸著，宝玲用沉重的鼻音，发出满足的声音来，高达直到这时，才有空暇向放在门旁的那手提箱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止了活动，他在想他必须离开宝玲几小时，去安置那一箱钞票。

宝玲已和他在一起整整一夜，那可能会使那位陈小姐担心，而向警方说出她们曾在电梯中遇到高达的事，那么警方就会在陈小姐的口中，查问宝玲的生活习惯。

那么就可能一步步地追查到这所海天别墅来。

高达一想到这一点，他离开了床，拿起了抛在地上的衬衫。宝玲转过身来道：‘你要走了？’高达忙解释道：‘我不是要走，你知道我有了麻烦，警方人员正在找我，你一夜未曾回去，你那位女友可能会向警方提供我的消息──’高达才讲到那里，突然听到一阵异乎寻常的车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高达连忙跳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看到一辆警车和两辆警方的黑色轿车，已经在海天别墅的铁门口停了下来。

高达实在没有时间多作解释了，他以最高的速度穿好了衣服，提起了箱子，宝玲也已披起了一件红色的纱晨褛，用手整理著乱发。

高达匆匆地在宝玲的唇上吻了一下，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越过了阳台的栏杆，涌身便向下跳了下去，阳台离地至少有十二呎高，幸而是野草十分茂密的山坡，而且高达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在他向下跳去之际，他已听到急骤的敲门声了。

高达在山坡上滚动著，当他停止滚动之际，他抬头向上望去，离海天别墅的那个阳台，已有五、六十呎了，他看到阳台上站满了人，在向下指点著。

高达矮著身，继续向下奔去，不多久，就奔到了海滩上，在海滩上有供人划游的小艇，高达跳上了其中的一艘，拿起船桨，用力向前划著。

他并不是划出海去，而是贴著海边的悬岩在向前划，那样，除了水上面的人，紧站在悬崖边上向下望来，否则是看不见他的。

高达一直向前划著，他知道越是向前划，他就越是安全，幸而他的体力十分强壮，所以可以支持得住，他大约划了一小时，一直到看到在一个相当隐蔽的海湾中，停著一艘游艇，他才停下了桨。

那艘游艇并不很大，只有三十呎长，看来只有一个主舱，这并不是驶游艇出海游玩的季节，海上的风十分劲，游艇孤伶伶地停在海湾中，看来十分异特。

高达在停了半分钟之后，仍然向前划了出去，但是运桨却慢得很，而且十分小心，尽量不使它们发出声音来。

他渐渐地接近了那游艇，游艇上十分静，看来像是艇中根本没有人一样，高达心中十分高兴，因为这一艘游艇，如果燃料充足的话，就可以使他逃出相当远，藏匿一两天，然后当他和他的朋友取得了联络之后，他们就可以制造假的证供，来使妮娜的证控变得无效，那一箱钞票就可以完全归他所有了。

他将小艇靠著游艇泊定，他轻轻地攀上了游艇，他还不能决定游艇中是不是有人，是以他必须行动小心些，他先到了驾驶室中，观察了一番，那游艇装配著第一流的，而且保养极好的机器，高达又退了出来，来到了主舱的房门口。

当他来到了那舱房门口之际，他突然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那声音乍一传入他的耳中，他还以为那是引擎突然响动了起来。

然而那声音决不是从装置机器部份传出，而是从主舱中传了出来的，高达略呆了一呆，轻轻地转动著门柄，将门推开了吋许。

一股暖气扑脸而来，主舱中是开放著暖气的，那主舱的布置，十分华丽，触目全是柔红色，只除了两个人是例外。

那两个人是全身赤裸的，他们的皮肤，当然不会是枣红色，那男的肤色黝黑，看来像是一个菲律宾人，那女的肤色十分洁白，圆脸、大眼、小嘴，脸上的化粽十分浓，面貌看来也很艳丽，但想来是日子过得舒适的原故，她身上至少有五十磅多余的肉。

那种乍一听像是机器发动的声音，就是由这一男一女两人发出来的，当高达推开门向内看去时，他们正从沙发上滚跌下来，到了地毯上。

那肤色白暂的肥妇人正紧紧地咬著牙，从她脸上的神情看来，像是就算在那一刹间，游艇炸成了粉碎，她也是甘愿的。

高达不禁笑了笑，他本来是可以推门直入的，但是他却觉得那样做，未免太残忍了一些，所以他不但未曾进去，而且将门再轻轻地关上，倚在门上，欣赏著由门内传出来的声音。

舱内的胖妇人，开始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倒十分娇美动听，那和她的娟好的面貌倒是相配的，想来她在少女的时候，一定十分美丽，只不过由于不知道如何保持她美好的身材，所以才成了那样的肥妇人，她叫得多姿多采，十分曼妙动听。

在高达几乎等得不耐烦之际，舱中所有的声响，才一齐静了下来，高达又等了一分钟才伸手在门上，“拍拍”敲了两下，接著便推门走了进去。

那一男一女两人，还在地上，当他们看到高达突然推门而入之际，先是突然一呆，像是不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一样！

但那只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

接著他们两人，便一起跳了起来，面无人色。

高达笑了笑道：‘对不起，我是不速之客，但是我也不曾破坏你的享受，夫人，因为我在门外至少已等了十分钟了！’他故意用“夫人”那样称呼高贵的女性才用的名词，来称呼那胖妇人，因为他肯定那个至少比胖妇人年轻十年的菲律宾人，绝不会是她的丈夫！

那妇人的脸立刻涨得十分之红，但接著又变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后退了一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当她坐下之后，她肚腩上的肥肉，隆了起来，更像是一座肉山一样，她拉过了一只沙发上靠垫，遮住了她的身子道：‘你是谁？’　　‘过路人。’高达笑著。

‘你──不是我丈夫派来的？’

‘当然不是，我根本不想知道你的丈夫是谁，夫人，你大可放心！’高达做戏做到十足，甚至微微向那女人一鞠躬。

而就在高达向那女人一鞠躬之际，那一直站在一旁的菲律宾人，突然一跃而起，一掌击向高达的后脑，那一击十分沉重，令得高达突然倒了下去。

高达虽然被他击倒，但是却并没有被击昏过去，他身子在地上猛地一挺，双足已一齐踹向那菲律宾人的胯下，那一踹，令得那菲律宾人发出了一下痛苦之极的惨嗥声，身子变成了一团，高达一跃而起，用力在他的后脑上补了一拳。

那家伙怎受得起突如其来的两击，立刻倒在地上，昏了过去，高达顺手拿起一件衣服撕开来，将那家伙手足一起反绑起来，又塞了一大团布在他的口中。

那女人缩在沙发的一角，一直在簌簌地发著抖，高达笑道：‘夫人，你的情人看来并不中用，我想你应该换一个情人了！’那女人道：‘求求你，先生，你看到的事，请千万不要对人说出来，我丈夫是一位十分有地位的──先生，求求你。’高达耸了耸肩道：‘我可不能保证不说。’‘先生，’那女人急急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只是求你保守这个秘密，你看我──我也可以和你──’她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脸上居然现出了春意盎然的媚笑来，高达实是忍不住想哈哈大笑，但当然他是不会那样去嘲笑一个女人的。

那女人伸直她缩在一起的两条腿，那两条腿是丰腴得难以形容的，她脸上挑逗的神情更浓了，只有一个典型的淫妇，才会在突然之间，具有如此的神情！

她媚笑著道：‘我可以先去洗一个澡，先生，我有过一个法国情人，我可以令你有从来也没有过的享受，先生，你──’她又张开了双臂，她的声音十分动听，面貌也十分娟好，肤色又是如此洁白，浪子高达看了，不禁有点怦然心动！

他向前走了过去，那女人任由遮在身上的沙发垫落了下来，然后她像是害羞似的，微侧转了身子。高达伸手在她的臀部，轻轻拍了两下道：‘好的，可是不是现在，算是你欠著我的，我限你在半年之内还清欠我的这一笔债！’那女人眨著眼，显然有些不明白高达的意思。

高达道：‘在半年之后，你应该轻三十磅，达令，用各种可能的方法去减肥，我会打听出你是什么人的妻子和你的住址，到你减肥成功之后，我再来领略你的技巧，看看你能给我什么样的享受。’‘那么，你──替我保守秘密？’　　　‘是的。’那女人急急拉过了一件衣服来穿上道：‘可是到时候你如果不来呢？’那是极谄媚的一句话，高达笑了笑道：‘宝贝，我不会不来的，而且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如果你身上少了三十磅肥肉的话，将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儿！’那女人有点受宠若惊，她发出了一个十分妩媚的笑容来道：‘多谢你，你──上游艇来，究竟是想要什么？’‘我是想借用你的游艇，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你的游艇上，可有快艇吗？’　　‘有，有，就在尾部。’　　‘我想借用一下。’

‘当然可以的，我去帮你放它下水。’她急急忙忙地向外去，她胸前的豪乳颤动著，高达想起她的腰围如果减少十吋，而胸围如果不减的情形，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三分钟后，高达和他的手提箱，已一起在小艇上了，他拉动了小艇上的马达，小艇向前疾驶了出去，驶出了一哩左右，高达才弃艇上岸。

这时他可以说是完全逃脱警方的追踪了！

他直趋市区，将手提箱寄存在一家大银行的贵重物品保管库中，然后他在银行中，打了七八个电话，约定了人在一家蒸气浴室中见面，他迳自到那家浴室中，订下了一间相当大的休息室，然后就走进蒸气室，让蒸气将他身内的每一分疲乏，完全炸出来。

他从蒸气室中走出来之后，用冷水淋了两分钟，精神焕发，两个只用毛巾裹著身子的按摩女郎，用一条大毛巾替他拭乾身子，然后高达回到休息室，舒服地躺了下来，他约来的人，已到了一大半，但还未曾完全到齐。

那一些人和高达的关系，全是“朋友”，但由于他们对于钞票的来源方面，不像高达那样灵活，同时在各方面的学问，也比不上高达的渊博，所以高达虽然看得起他们，称他们为朋友，但是他们对高达，却是十分恭敬，是将高达视为首领的。

如果以为这些人全是些没有用的人，那可大错而特错了，其中有一位，甚至是一间相当规模的银行经理，也有一位是很有地位的绅士。

当然这些人的社会地位是根不同的，有一个就是技术十分高妙的扒手，也有专开保险箱的“专家”和伪冒签名的能手，不一而定。

高达每当有事要和他们一起商量的时候，总是约他们在这家蒸气浴室中见面的，一则这里不会有外人来干扰　二则在这里大家都是不穿衣服的，而衣服是人和人之间分出阶级的标志，大家都不穿衣服，是很难认出什么人是银行经理，什么人是扒手的。

那样也可避免他们相互之间有隔膜，虽然这样的事，在以高达为领导的小集团之中，是根本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

高达舒服地躺著，半闭著眼睛，任由那两个按摩女在他的身上搓捏著，他看到头发已经半秃的费胖子（那位银行经理）也在享受著按摩，可是他不像是高达那样躺著不动，他的手也在替那两位按摩女郎反服务，不住地捏著她们，惹得她们“咯咯”地笑著。

这里的按摩女郎都知道不得罪顾客的道理，也懂得如果任由顾客抚摸，顾客反而会兴趣索然的道理，所以她们的娇躯，不断摆动著、闪避著。

有时候她们身上裹著的毛巾会脱落下来，那她们的身上，就会变得一无所有，费胖子就会抓起毛巾来抛开去，抛到别人处，而再有别人抛得另一个人，逗引那位失了毛巾的女郎笑著、骂著，奔来奔去，为了抢得那条毛巾，而娇喘吁吁。

当然事后她们会得到相当的代价，高达在这一方面是绝不吝啬的，出手比亿万富翁更豪阔，所以按摩女郎一听得高先生又订下了休息室，全部当作是最大的喜讯。

高达享受了约莫半小时的按摩，他看到他所约的人，全已经到了，他坐了起来，拍了拍手道：‘我们要商量些公事，各位小姐请暂出去！’十几位半裸的按摩女郎，一起向外走了出去，她们不约而同，都绝不吝啬给予她们的顾客以视觉上的享受，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扭著细腰，用极诱惑的步法走出去的，而在她们向外走去之际，吹口哨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但一等休息室的门关上，气氛却立刻不同了！

不但突然静了下来，而且每一个人都欠起了身，脸上现出十分严肃的神情来，高达看了一看，一共是七个人，他道：‘你们之中，谁知道金康这个人？’一个瘦创的中年人立刻应道：‘我知道。’那中年人曾经是一名有资格执业的律师，但是因为一宗不名誉事件，而被取消了资格，但是他对法律的娴熟，却曾帮过高达很大的忙。

现在这位时重池先生，表面上是一间出入口行的经理，但那间出入口行，仿的多半是走私的卖买，是见不得光的。

“好的，时律师，你将关于他的一切说一说。’虽然时重他早已不是律师了，但是他们这一个小集团中的人，依然习惯称他为“时律师”。

时律师欠了身子说道：‘金康是蝎子老大的手下，他──’时重池才说了一句，高达便“啊”地一声。

金康是蝎子老大的手下！那么那天早上，当他和妮娜狂欢了一夜醒来之后，那三个大汉中的一个首脑，自然就是蝎子老大了！

“蝎子老大”这个名字，如果过著像高达那样生活的人，竟未曾听见过的话，那实在太好笑了，蝎子老大是一个有相当规模的贩毒组织的首脑，这个贩毒组织的特点之一，是他们和毒品的产地，有直接的联系，他们直接和产地以现款购买毒品！

时重池顿了一顿道：‘怎么？’

‘没有什么，高达说：‘那么你知道他最近怎么了？’‘金康最近出了大事，’时重池不愧见识广博。‘蝎子老大派他和另一个手下，携带一笔巨款，去毒品产地购买毒品，金康杀了同伴，带著款子逃走了，蝎子老大到处在找他，听说还未曾找到，因为金康一得了手，就进行外科手术整容！’‘啊！那笔钱他是拐定了？’几个人同时问。

‘也不一定，蝎子老大不是易对付的人，而且金康有一个情妇，那情妇和金康十分熟络，金康是不是探得那情妇，还大有问题。’高达接口道：‘那情妇叫妮娜。’‘咦，你知道得比我更多！’时重池惊讶地问。

‘当然比你多，因为──’高达讲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那一箱钞票，现在在我的手中！’‘真的？’每一人都兴奋起来，高达有了钞票，等于是他们有了一样。

‘成箱钞票，总共有多少？’

“我还没有机会数，总数大约有几百万。”高达将他如何得到那一箱钞票的经过，用最简单的话，向各人叙述了一遍。

然后他才道：“现在局势十分微妙，妮娜已经通了天，警方自然会保持秘密，不至于透露钞票是在我这里，而蝎子老大的注意目标，自然也集中在妮娜的身上，金康更加不敢露面，所以我倒不必多费什么心神，来应付蝎子老大的。’‘但你要应付警方。’时重池说。

‘是的，我必须击破妮娜的话，那么我就需要当时不在酒店的证供，费经理、时律师，还有莫教授你们要记得，前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兰花俱乐部打桥牌，时律师，你离开这里之后，立即到兰花俱乐部去，我想你自然是知道，如何使俱乐部的侍役，证明我们的确是在那里打桥牌的了。’时重池的大拇指和中指相扣，发出“得”的，声道：“自然知道。’“有了那样的证供，再加上妮娜曾指我是整了容之后的金康，我就可以反指妮娜诬告，警方虽然会对我怀疑，但是也无可如何，过上两三年，我们就可以动用那笔钜款了，各位，事情就那样了！”他又躺了下来，按了按叫人铃。

半裸的按摩小姐又鱼贯而入，只有时重池，匆勿穿好衣服离去，高达安排好了一切之后，他的兴致十分之高，是以当一个身材最好的按摩女郎，来到了他的身边之际，他突然一伸手，拉脱了她身上的毛巾，并且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那女郎哗然而叫，粉拳如雨落在高达的肩头上道：‘高先生放开我，高先生放开我。’高达笑著道：‘不放开你又怎样？’那女郎扭动著身子，她坚硬壮大的乳房在高达的胸前，擦来擦去，这一举动，使高达陡地心神旌摇起来，那女郎媚眼如丝道：‘你要是不放，难道想当众表演吗？’她的话十分大胆，引起了一阵哗然声、拍手声和轰笑声，高达反倒不好意思了，松开了手，那女郎抢过了毛巾，向著高达一笑。

高达竟发觉她在一笑之中，很有点幽怨的神情，那是足以令得任何一个男人，为之飘飘然的。

高达又享受了半小时的按摩才离开。

他的车子还停在春江路二十四号附近，他自然要取回他的车子，所以他召了一辆计程车，到他车子停泊的地方去。

他的心情十分轻松，当他在打开车门之际，吹著口哨，他才拉开车门，还未曾跨进车厢，便看到在各处隐蔽的地方，至少有十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那十个人一出现，立刻将他围住。

高达陡地一呆，在那一刹间，他只当那是蝎子老大的手下，但是他随即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在他被围之后，跳了下来，高达立刻认出，那是警方的高级探长，有“神探”之称的黎探长。

高达这时候连忙叫道：‘黎探长，什么事啊，这么大阵仗。’黎探长向高达走来道：‘别装蒜了，高达，我们已等了你许久了！’‘那真对不起得很，’高达抱歉地一笑。‘但是我却并不记得和探长你，曾有约定在这里见面的这件事！’‘你真行，高达，完全像没事人一样！’‘黎探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呢？’‘高达！’黎探长的脸一沉。‘佯装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快将那一箱钞票拿出来，那是蝎子老大贩毒所得的赃款！’高达吁了一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黎探长一伸手，拉住了高达胸前的衣服，高达又倒笑了起来道：‘探长，我认识一位摄影记者，他如果摄到了你用那样粗鲁的态度，来对付一个清白无辜的市民的照片，那就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了，是不是？’黎探长放开了手，点点头道：‘好，你跟我们回警局去。’‘如果你喜欢白费时间，那由你高兴。’高达，别以为我们没有法子对付你，如果你不肯和警方合作，那么我们就将妮娜向我们提供的消息散布开去，你想那会有什么结果？’‘我听到你说妮娜？就是那个在春江路二十四号，利人俱乐部中担任高级女侍的那个妮娜？探长，你应该多花些功夫，注意那利人俱乐部。’‘我的工作不必你提醒！’黎探长冷冷地说：‘你先替你自己想想，当那消息传了出去之后，你将会有甚么样的麻烦！’‘我想不会有麻烦，探长！’　　　‘那是你的梦想！’

‘不，因为妮娜曾经诱我进入她的香闺，然后在一清早就向蝎子老大告密，说我就是经过整容的金康，蝎子老大自然知道她提供的情报的真实价值，只有你还不知道罢了，黎探长！’黎探长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道：‘你被拘捕了。’‘好的，我接受拘捕，但是我已说过了，你喜欢浪费时间，那是你的事，而我，你知道，我是根本没有正经事待办的。高达说著，还伸出双手来道：‘要加上手铐吗，探长？’　　黎探长的神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一名探员突然叫道：‘探长，局长有电话！’‘拿过来？’黎探长吩咐著。

那探负连忙奔了过来，他的手中提著一具无线电话，黎探长拿过了电话，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凝重，连连道：‘是！是！’随后他又道：‘是的，我立即就去？’他放下了电话，挥手叫道：‘车子！’三辆车子立刻从转弯处急驶了过来，黎探长大声下著命令：‘你们分三个人，上高达的车子看住了他，别让他走了，其余的人全上车！’他一面叫著，一面也进了车子。

在他关上车门之前，他才高叫了一句：‘到蓝天酒店！’高达正在跨进车去，他一听得黎探长吩咐到蓝天酒店，他的心中便“怦”

地一跳，失声道：‘不好，妮娜发生意外了！’在他身边的一个警员，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打赌吗？’那探员翻了翻眼，倒也不敢和高达打赌。

四辆车子向前用可能范围最高的速度驶著，不一会，便来到了蓝天酒店的门口，一干人全下了车，那三个警员仍然牢牢看著高达。

他们一起进了电梯，等到电梯正在妮娜所住的那一层停下来时，那刚才要和高达打赌的探员，向高达投了钦佩的一眼。

他们一走出电梯，走廊上巳布满了警负，一个警官立时向黎探长迎去道：‘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一共是四个蒙面人，击昏了防守的警员，进入了妮娜的房间。’黎探长点著头，迳自向前走著。

‘奇怪的是，还有一具男尸，认不出他是谁来，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那警官叉说：‘那具尸体，显然也是死在妮娜的房间中的，他一定是被那四个蒙面人带来的。’黎探长已一手推开了房门，一进房间，他就吃了一惊，房间中的一切，凌乱不堪，而且几乎每一件物品上，都沾染著血迹！

在白色的床单上，更血迹斑斑，怵目惊心。

在地毯上，用白布盖著两具尸体，黎探长来到了近前，点了点头，立刻有两个探员，将一幅白布，揭了开来，高达也看到了那具尸体。

他吸了一口气道：‘那是金康！’黎探长回头向他瞪了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他在经过整容之后，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容貌，你为什么那样肯定？’高达笑了笑道：‘那是我私人的秘密──’然而他的笑容，立刻在他的脸上被冻结了，因为那两个探员，又已揭起了另一幅白布，使他看到了妮娜的尸体！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高达算得是铁汉，但是在看到了妮娜的尸体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感到了一阵战栗。

妮娜是全裸的，但是乍一看来，她却像是穿著一件全是不规则红色条纹的紧身衣。妮娜在死前，受过极其残酷的虐待，她全身都是鞭痕，每一道鞭痕都使她皮开肉绽，尤其是一双乳房，鲜血淋漓，她一定曾在全间房间中奔逃，以求逃避鞭击，所以才在满房间都流下了血迹！

但是她还是死了，死得如此之惨，死得满身都是鲜血，高达闭上眼睛，不由自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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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闭上眼睛之后，他眼前浮起的还是妮娜玲珑浮笑，活色生香，诱人之极的胴体，他真难相信那样的一个美人儿，会变成一具遍体鲜血的尸体！

黎探长挥了挥手道：‘黑箱车来了吗？’‘来了，因为等候探长，所以暂时不搬动尸体。’‘将尸体搬走！’黎探长提高了声音：‘高达！’高达睁开眼来，黎探长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对于黎探长的话，高达实在无法回答。

他最喜欢美人儿，妮娜的确是美人，虽然妮娜投入他的怀抱一点也不怀好意，目的是要他做金康的替死鬼，但是高达却不在乎，别说在妮娜宛转投怀之际，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的话，他也会不顾一切危险，先搂紧怀中的美人儿再说的。

但是现在，曾经在他强壮的手臂环抱之下，发出阵阵娇喘，用那样甜媚的声音呼唤过他，曾和他像是原始人一样，享受过最原始的欢乐的美人，却遍体是血，那样恐怖地被杀害了！

高达呆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道：‘黎探长，我不明白你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和整件事清一点关系也没有。’黎探长嘿嘿地冷笑著道：‘高达，你别再装佯了，这两个人的死和你有关系，实在太大了’‘探长？’高达吃了一惊：‘你以为我是凶手？’‘当然不是，凶手不是你，但我知道凶手是谁，你也知道，你和我更知道，金康和妮娜两人，是为什么会被人杀害的──’高达的背脊上，已感到了一股凛意。

但是他的脸上，却还是一派若无其事的神色，耸耸肩道：“探长，我仍然不明白，只要你不怀疑我是凶手，那就好了。’黎探长一字一顿地道：“高达，我们之间，似乎不必再打哑谜了，他们两人是因为那笔巨款而死的，现在那笔巨款已落在你的手中了，你每分钟都有被人杀害的可能，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这一点，和警方合作那是你唯一的生路！”

高达摊开了双手，黎探长的那些话，是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的，是以他应付起来，也十分容易，他道：‘探长，我想你弄错了。’黎探长的神色十分愤怒道：‘你别再自作聪明了，妮娜生前曾经向警方报告，说是你在她的手中，夺走了那箱钞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那就不对了，前天晚上我和人在俱乐部玩桥牌，黎探长，如果你需要人证的话，我可以找出一打以上的人证来。’黎探长望著高达，半晌不说话，高达神色自若，黎探长望了高达足足有两三分钟之久，他才摇著头，叹了一声道：‘太可惜了，高达，我只是不想你和这两个人一样，血肉模糊地死去，而你却愚蠢到连这一点也不明白，太可惜了！”

高达笑著道：‘或者是，但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如果你将那笔钱拿出来，高达，你可以获得百分之十的奖金！”黎探长拍著高达的肩头。‘那够你享受一阵了！”

高达垂首回道：‘可是如果我不交出来，却可以得到百分之百，那可以使我享受更久，黎探长，如果你不准备起诉──黎探长的怒容更甚，他冷笑一声道：‘我当然不准备起诉，因为妮娜已经死了，而你又有充份的不在现场的“证人”！

他在“证人”两个字上，特别加重语气，那表示黎探长他也完全知道高达的所谓“证人”，全然是虚假的，但是高达却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安排是无懈可击的，在法律上，他一点责任也没有，即使人人都知道他的证人是假的！

高达微笑著道：‘那么我想告辞了！’他一面说，一面已向外走去，黎探长也不去阻拦他，一直到高达走到了门口，黎探长才一个箭步，窜向前去，伸手搭住了高达的肩头。

高达立即站住，转过头来。

黎探长冷冷地道：‘高达，是我，你不用害怕，当忽然有人搭住你的肩头，而你回过头一看，你身后的人居然是蝎子老大时，你再吃惊不迟。’高达的面色变了一变，一直挂在他口角的那个笑容，虽然未曾敛去，但是在那一刹间看来，却也变得相当勉强，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如果你真遇到了困难，打电话给我，’黎探长又说：‘虽然你不相信警方，但是实际上，相信警方会对你有好处的。’高达仍不说什么r只是耸了耸肩。

黎探长缩回了他的手道：‘去吧！”

高达立刻向前走了开去，他还听到黎探长在道：‘祝你好运，希望蝎子老大找不到你。’高达仍不答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转眼之间，便来到了楼梯的转角处，并且迅速地走下了三层，他虽然离开黎探长很远了，但是黎探长的话，却还像是在他耳际响著一样，那自然是因为他知道黎探长所说的一切，绝不是虚言恫吓之故。

警方知道巨款在他那里，蝎子老大自然也知道。

对付警方，他可以利用伪造的人证，使警方奈何他不得，但是对付蝎子老大，他却不能用那一套，如果他被蝎子老大发现了……高达想到这里，因为他如果落在蝎子老大的手中，蝎子老大一定用一切方法，要他交出那笔巨款，而蝎子老大有的是办法，不怕他不会讲出来。

高达现在想到保存部一笔巨款，实在是一个极重的负担，蝎子老大的爪牙，随时随地都可以出现，而他必须以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付。

当高达想到这点时，他真想和警方合作，将那笔巨款交出来，平平安安的享受那十分之一的奖金了。

但是如果他真的那样做的话，那才是一九六六年最大的怪事了，因为那和他的性格是绝不相合的，他喜欢钞票，绝不会放弃已到手的钞票，虽然要保有那些钞票，可能要付出生命来做代价，他宁愿冒险去搏一搏的！

如果他是一个喜欢平安生活的人，那么他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有足够谋一份高薪的学历，他又何必去做一个浪子！

他只是略想了一想，便将这个念头放开，来到了电梯门口，等电梯到了，他便跨了进去，他心中想著，现在起，对在自己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怀疑，不能让蝎子老大的爪牙，有接近自己的机会，在自己身边也应该多带一些防身的武器。

当他决定和蝎子老大斗一斗之际，他的心情反倒轻松了不少，是以又自然而然地想起宝玲来，想起了宝玲，当然也想起了海天别墅。

他右手一挥，中指和大姆指相扣，发出了“得”的一声来，海天别墅，宝玲，他，这使他构成了一个极好的好主意。

他可以和宝玲两人，在海天别墅中住上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或者更久，和宝玲在一起，就算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或者更久，即使不出房门一步，也不会感到厌烦的。

他走向电话间，拉上了玻璃门，接了海天别墅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就问道：‘钟小姐还在吗？’‘还在，’那边的侍者认出了高达的声音：‘你是高先生吧，钟小姐正在等你，可要我将电话接到她的房间去？’‘不必了，也别告诉她我马上来。’　　‘是。’高达吹著口哨，走了出来，他并不打算去找自己的车子，因为他的车子是一个目标，黎探长曾注意过这个目标，蝎子老大也会注意的。

他走出了酒店的旋转门，门僮已赶前打开了一辆计程车的门，他顺手弹出了一张簇新的钞票，赏了门僮，然后在车中坐下，吩咐司机道：‘海天别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宝玲在海天别墅等他，那多么像一个妻子在家中等待远出未归的丈夫？对于忽然想到了一个“家”字，高达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但那只是宝玲一个女人给他有这样的感觉，别的任何女人，都不会使他和“家”这个字发生联想关系的。

他伸了个懒腰，深深吸进一口气，才睁开眼来，而当他一睁开眼来之际，他就已觉得事情很不对劲了！

车子在向前疾驶，但不是向海天别墅去的那条路！

一般人在那样的情形下，一定会大惊失色，厉声质问司机为什么走错了路，但高达却立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知道，那计程车司机，是蝎子老大的手下！

当他一知道了这一点之后，他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但是他的反应却是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完全不知道这已有了意外一样。

他并不是真的闭上了眼睛，在那几秒钟内，他迅速地转念著，车子当时正驶出了路口，高达突然一欠身，重重地一拳，击在那计程车司机的后脑之上！

他那一拳的手法，在捏紧拳头之际，中指微微向外突出，而在他的中指上，又戴著一枚相当大的不锈钢的戒指，是以那一击，就足以令得任何再强壮的人昏过去的，那司机的头立刻向旁一侧，车子登时失去了控制，突然转弯，向路边撞去。

而就在那一刹那间，高达已打开了车门，抱著头向外滚了出去，当他的身子落地之际，弹起了一尺来高，然后向外滚去。

高达的手背被擦伤，但是他也根本不觉得疼痛，因为接之而来的那一下轰然巨响，实在太惊人了，高达已穿过了一条街，停了下来。

他在一根电灯柱下，停了下来。

刚才他如果迟了几秒钟跳出车子，那就难以想像了，他翻转手，看到手背上的伤痕在流血，他用口吮吸著手背上的伤痕。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边有人道：‘不行，那样你的伤口会发炎的！”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高达连忙回过头去，他看到一位牵著一只黑色贵妇狗的女人，那女人穿著一套黑色的常服，更显得她的皮肤，异样的细白。

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化妆，但是那更显得她有一股异样的，近乎原始的诱惑，正带著关切的神色，望著高达的伤口。

高达笑了一笑道：‘多谢你的关怀，小姐。’那女人冷冷地望著他道：‘我看见你从那辆车子中跳出来的，没有别人注意你，你走脱了，我想你一定是不法之徒。’高达略呆了一呆，但是他却并没有过份吃惊，虽然那女人看来好像凛然不可侵犯，颇有一股冷若冰霜的感觉，但她显然不会是警方人贝，而且刚才高达既然在马路中心从车中跳出来的，那么给人家看到，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你猜对了，’高达呆著，故作神秘之状。‘小姐，我是一个不法之徒，我是个采花大盗！’那女郎向后退了一步，吃惊道：‘你别过来，我──立即去通知警察，你如果过来，我的狗会咬你，我──也会大声喊叫。’高达感到很好笑，他随便和对方开了一个玩笑，对方便大惊失色，一个美丽的女人，原来在吃惊的时候，也同样的美丽。

高达耸耸肩，摊开了手道：‘那太可惜了，电影和小说中，高贵的小姐遇到了受伤的大盗，总是同情大盗的！”

那女郎的大眼睛眨眨道：‘你这人倒很有趣。’高达趁机道：‘是啊，如果你通知警方，那么我这个有趣的人，便可能在监狱中被关上几十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老头子了，不再有趣了。’那女郎蹙起了眉，那是一种十分动人的神情，看得高达心神荡漾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道：‘小姐，你有机会救我，你可有妥当的地方给我养伤？’女郎吃了一惊道：‘不，不，我不能收留你！”

高达哀求道：‘小姐，我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难道你见死不救吗？我逃不远，警察就会追上我，你牵著狗在散步，一定住在这附近──’这时警车的呜呜声，已传了过来，高达更作出惶急无依之状来，那女郎突然将手臂勾住了高达的臂弯道：‘我们慢慢地走！”

高达忙道：‘是！”

他一面说著，一面趁机揽住了那女郎的腰肢，那女郎的腰真细，而且放手上去，十分柔软，那是真正的细腰，绝不是用腰封束出来的。

当高达的手揽住那女郎的细腰之际，那女郎抬起头来，高达在她的眼中，看出了十分异样的一种神情来，那种神情，使高达将她揽得更紧一些。

他们向前走去，不一会，便转进了一条比较僻静的街道，来到了一幢屋子前，上了三楼，那女郎用钥匙打开了门道：‘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个人？’高达有点怀疑。

‘是的，我的丈夫在和我蜜月旅行途中，遇到了飞机失事，他死了，我却没有事，我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星期。’那女郎幽幽地说著。

高达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但是很清雅，高达道：“很对不起，但是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老是哀伤，那也不是办法，对吗？’‘唉！”女郎叹了一声：‘让我替你包扎伤口。’她打开了一道门，高达跟著她走了进去，那是一间很雅致舒服的卧室，那女郎巳走进了和卧室相连的浴室之中。高达似乎生来就是一个多艳遇的人，如果是在以前，他对于自己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而进入一个美丽、年轻的寡妇的闺房，一定不会起任何思疑，而认为那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是自从被妮娜诬指他是金康时，令得他几乎难以脱身之后，他却已有了戒心，要研究一下艳福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了。

他在那女郎进浴室的时候，迅速地打量著这间卧室，他看不出卧室有什么异样来，他只是发觉卧室中少了一样东西！

不是细心的人，是不会觉察这一点的，然而处在危险情形下的高达，却恰是个十分精细的人，他看到那张铺著乳白色床单的，法国宫殿式的床头上，挂著那女郎的相片，在梳妆台上，也放著两帧不同姿势的照片，全是属于那女郎的。

看来那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和那女郎自述的故事，未免不怎么配合了，那女郎说她是在蜜月旅行中失去了丈夫的，那么她的房间中，怎能没有她那短命丈夫的相片？怎会没有他们新婚的照片？高达已可以肯定那女郎是在撒谎！

当然高达还不明白那女郎何以要撒谎，而且他即使知道那女郎是在撒谎，他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因为即使高达多艳遇，但像那样淑静美丽型的女郎，他也不是经常遇得到的！

当高达回过头来时，那女郎已拿著纱布和胶布，自浴室中走了出来，坐在高达的身边，高达的手背上，只不过是擦伤了皮肤，血也止了，并没有大碍的，他将手放在那女郎的大腿上，任由那女郎将胶布贴在他的手臂上，那女郎低著头，在高达眼前的是雪白的一截粉颈。

高达缓缓地吸著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味，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那女郎一笑。‘如你刚才所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叫我恩人好了。’高达笑了起来，对方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了，高达叫道：‘救命恩人’他一面叫，一面轻轻地移动著他按在那女郎大腿上的手掌。

那女郎穿的裙子很短，质地也很薄，高达的手，就像是直接抚摸在她的大腿上一样，那女郎的气息有些急促，她的动作也有点不自然起来。

但她却没有推开高达的手，也没有说什么。

高达进一步俯下头去，在那女郎的后颈上，吻了一下，那女郎扬了扬手中的剪刀道：‘小心些，采花大盗，我有武器在手上的。’高达突然伸手，抓住了那把剪刀，夺了过去，抛到了屋子的一角，他的左臂，已趁势搂住了那女郎的纤腰，那女郎的身子向后折去，她的细腰，像是随时都会折断一样，高达忙又将她扶住，但是她已向后跌出了一大步，两人一齐跌倒在地毯上。

高达的身子压在她的上面，高达故意紧紧地压著，那女郎的双颊，已开始泛起一种美丽得难以形容的绯红色来，她的双手不是推开高达，而是勾住了高达的颈，他们两人，立刻深深地吻在一起，高达只觉得她的舌尖，灵活得像蛇一样！那是使任何男人都难以忍受的，高达也享受了热得像火一般的一吻之后，再吻著她的颈，低声道：‘采花大盗要行动了，你就是娇艳的鲜花。’那女郎拉下了床单，遮住了自己的脸，但是却发出了一阵充满了诱惑的娇笑声来，高达慢慢地解开了她上衣的一粒钮扣。

等到她上衣的钮扣全给高达解开之后，高达可以听到她发出急速的喘息声，高达一跃而起，关上了房门，将那头贵妇狗关在门外。

等他转过身来时，女郎的动作一定十分快，因为她雪白修长的娇躯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她仍然躺在地上，也仍然双手翻转著遮住了她自己的脸，然而她的双手，却并未能将她的脸遮尽，从指缝中，可以看到她的脸像火一样红！

地毯是粉红色的，她洁白的胴体，略为蜷曲著，躺在粉红色的地毯上，那是足以令人疯狂的情景，高达俯下身来，不断地吻著她。

高达的嘴唇在那时是十分乾燥的，乾燥的嘴唇不免粗糙，在接触到了洁白细嫩的皮肤时，却带来加倍的刺激。

开始的时候，她还只是呼吸越来越是急促，但是当高达的吻，像骤雨一样地落向她的娇躯之际，她的身子开始扭动起来。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扭动，或者说是颤动，她像是要逃避那异样的刺激，但是却又要迎接那种刺激所带来的快感，高达在骤然之间停止了吻，因为那女郎在那时，张开了双臂，将高达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双颊红得像是怒放的桃花，她眼中一片水汪汪，她嘴中在喃喃发著声，但是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高达也完全陶醉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看到眼前的美人儿，那是如此需要他来慰籍的一个美人，他怎能辜负这一番美意？

他左手伸到那女郎的腰后，轻轻托了一托，那女郎的腰向上略挺了一挺，就在那时候，那女郎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那是令人荡魂蚀魄的呻吟声，再加上她紧蹙的柳眉，高达突然发起狂来，那女郎的呻吟声也越来越甚，她的娇躯不断地摇摆著，她想逃避，但是却无法逃得开去，她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令得高达也不禁生出了怜惜之心，低声道：‘你是处女？’那女郎睁开了眼，摇了摇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当然不，但是──我丈夫──在结婚第三天就死了，他──死去三年了。’高达吻著她，那女郎不再呻吟，刚才只是高达一个人疯狂，但这时很快地，他们两个人一齐疯狂了，他们在地上不断地滚著。

等到他们两人静了下来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的身子相拥在一起，已从床边到了屋子的另一角。

那女郎将头藏在高达的怀中，高达侧了侧身子，托著她的下颚，将她的俏脸抬了起釆，那女郎的脸上充满了喜悦，和高达在路上遇到她的时候，那种冷冰冰的情形，已完全不同了，高达像是一阵春风，吹开了严寒，使她的脸上，充满了春意。

那女郎还在微微地喘息著，当她和高达四目相视之际，她脸上又泛起了一股羞意，低声道：“高达，你──你真了不起。’那是一句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听了，都会感到极为高兴的话，但是高达一听，却突然跳了起来，因为那女郎叫他高达！

他不知道女郎的名字，他们只是在街边邂逅的，女郎自然也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但那女郎叫他高达！

等到高达跳了起来之后，那女郎也像是知道自己失言了，她的面色略变了一变，突然滚到了床边，伸手在枕头下面，取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高达。

这一切变化，加起来只怕还不到两秒钟。

高达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僵立著不动。

那女郎在床沿坐了下来，手中的枪对准了高达，这样的变化，对高达来说是太突兀了些，但是在那女郎而言，也是一样的突兀！

是以那女郎虽然已取得了主动，占了上风，但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一手持著枪，另一手掠了掠乱发。

刚才高达只是疯狂地吻，和尽情地发泄著原始的欲望，这时高达反倒能有冷静地欣赏那女郎的机会了，那女郎有著十分美妙的胴体，她决不是丰满，但是也不瘦，她的娇肤细滑得令人难以形容，高达在此际，也不禁感到喉际又有些发乾。

她的腰肢细耍高，是以令得她的大腿，看来格外修长迷人，也唯有那样的细腰，才能作出刚才那样荡人心魄的有节奏的摆动。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首先开口说道：‘小姐，我可以坐下来吗？’在刚才他们两人经过了如此疯狂的“游戏”之后，在如今他们几乎是赤身相对，毫无保留的情形之下，高达忽然问了那样彬彬有礼的一句话，那实在是近乎滑稽的一件事，那女郎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而高达已自顾自坐了下来。

那女郎这才道：‘你别乱动！”

高达已渐渐恢复了镇定道：‘你认识我？’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大给我的任务是，’那女郎说：‘将你带到这里来，然后再通知他。’　　老大！那自然是蝎子老大。

高达的身子不禁震动了一下，那女郎是蝎子老大的手下，是蝎子老大派来勾引他的，他虽然一进卧房，就已起了怀疑，但是却未曾想到这一点。

高达吸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你是蝎子老大的人，但是你为什么不在我一到，就通知老大，却要和我──’他指了指那女郎。

他指的地方是在正常情形下，一个男人绝不应如此指向一个女人的，他隔得那女郎虽然远，那样的一指，也令得那女郎的身子，自然而然地闪了一闪。

就在那一闪间，高达的身子突然向旁，扑了开去，在地毯上打了一个滚，疾跃而起，当他跃起的时候，他双手抓住了地毯的边缘，用力一拉。

地毯被拉向前，令得那女郎的双足向前移来，身子也向后倒去，高达再扑上了床，抓住那女郎的右腕，将枪夺过釆，抛了开去。

那女郎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紧咬著下唇。

高达立刻站了起来，伸手在她饱满坚挺，几乎是处女才有的乳房上，轻轻拍了拍道：‘甜心，那是很危险的游戏，最好别再玩！’女郎拉起了一张毯子裹住身子，缩在床上。

高达迅速地穿著衣服，心中尤有余悸，那实在太危险了，蝎子老大的手下，几乎在每个地方都监视著他，看来他不应该逃避，应该去对付他！

高达穿好了衣服，才拾起了手枪来道：‘通知老大，说你已将我骗到这里来了，要他立刻就来，和你们原来的计划一样。’那女郎道：‘请你拿衣服给我。’‘不！’高达笑道：‘我喜欢欣赏你的身体。’那女郎掀开毯子，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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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每一个人都爱欣赏的胴体，尤其当她在走动的时候，修长的大腿轻轻地迈出去，平坦的小腹起著有节奏的起伏，丰满的乳房微微颤动著，高达忙道：‘甜心，千万别紧张，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一定不会，你可以相信我的。’那女郎忽然哭起来道：‘蝎子老大却会！’高达收起了手枪，没有手枪，他也可以对付得了那女郎的，他走向前去，那女郎立刻投入他的怀抱，娇躯紧紧地贴著他。

‘高达，’那女郎叫著：‘别让人伤害我！’‘没有人会伤害你，你通知老大，让他来，他只要来到，我就不会放过他，除去他之后，你就没有什么再可怕的了。’‘我们可以在一起？’那女郎轻轻地问。

‘我们可以经常在一起。’高达修正那女郎的话。

‘那我已够高兴的了，高达，叫我。’　　‘你叫什么？’　　　‘我叫凤屏。’

高达轻轻在抚摸著她滑不留手的背脊，双手一齐停在她的腰上，托住了她的腰，令得她的上半身向后仰去，低声道：‘凤屏，我会记得你的，你用什么方法通知老大前来？’‘电话，我去打电话。’她回答著，可是依依不舍地向外走去，高达将她的黑裙抛给了她，她穿上了衫裙，衣服的质料很薄，她的身体在衣服内若隐若现，她的乳头顶著衣服，看来更加诱人，高达忍不住又拥住了她，一齐来到电话旁。

凤屏拨了电话，高达虽在她身边，但电话一接通，他就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凤屏才说了一声：‘是老大吗？’电话那边，就响起了一阵咆哮声来。

那并不是蝎子老大的声音，但是那声音高达听来，也十分耳熟，他认得出，那正是事情一开始之际，和蝎子老大在一起的两个人之一。

那人大声喝责著道：‘你在什么地方？早已有人看到你和高达搭到了，为什麻直到现在你才打电话来？若不是老大正有事，看你怎么得了！’凤屏道：‘高达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我得用心对付他，现在行了，请老大立刻到我这里来。’电话那边传来一下闷哼声：‘你小心些！’接著便是“得”地一声，对方已挂上了电话，凤屏也放下了电话，她的神情有点紧张道：‘老大──他就要来了！’　　‘大约什么时候到？’　　‘怕不会迟过十分钟。’

‘那不要紧，’高达微笑著道：‘我们还可以有几分钟的时间温存一下！’他一面说著，一面向凤屏的朱辱吻了下去，同时他的手按在凤屏的胸腹之间，轻轻移动著，令得凤屏的身子自然而然扭动了起来。

一时之间，他们两人都几乎忘记最紧张的一刻就快来到了，直到楼下突然传来了汽车突然刹止的声音，他们才迅速分了开来。

高达迅速地闪到窗前，按下了一格百叶帘向下看去，他只看到两个大汉打开车门，从车中走了出来，进了门口。

他是自上而下望去的，看不清那两人的脸面，高达忙向凤屏打了一个手势，握住手枪，躲到了门后。

他刚在门旁贴墙站定，门上便已响起了十分粗暴的扣门声，凤屏忙应道：‘来了！’她走过去，打开了门，两个大汉各自伸手将她一推，推得她向后退出了好几步，跌倒在一张沙发上，两人连忙逼近去，喝道：‘高达在那里？’凤屏掠著乱发道：‘你们这算什么？老大呢？’那两个大汉走进了屋子来，高达虽然只看到他们的背影，但是也可以知道，蝎子老大并不在他们两人之中了，他的心中也在问同样的一句话。

那两人一面大声叫著，一面伸手去抓凤屏。

凤屏的身子闪了一闪，未曾躲得过去，被他抓住了肩头的衣服，那大汉用力一拉间，“嗤”地一声响，整件衣服都裂开了。

凤屏除了外面那一件衣服之外，里根本没有穿什么，衣服一被撕裂，她浑圆的乳头、丰满的胸脯便一起展露出来。

那两名大汉，发出了淫邢的笑声道：‘凤屏，你这打扮很特别啊，听说高达很能得女人欢心，你和他已有了花样了，是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高达不能再保持缄默了！

他陡地踏前两步才大声喝道：‘转身过来！’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令得那两名大汉，突然震了一震，果然不约而同，转过身来，高达早已双拳握紧，他们两人一转过来，高达双拳齐出，“砰砰”两声响，两拳便一齐击在他们两人的下颚之上，那两个大汉也一齐倒了下去！

那两个大汉中，被高达右拳击中的那个，比较倒霉，因为高达的右手握著枪，那一拳连枪柄一起砸了上去，力道沈重，令他立刻昏了过去。

而另一人在倒地之后，并未曾昏去，挣扎著想站起来，但是高达的身手，何等敏捷，早已一步窜上去，又在他的头上，重重踢了一脚。

那一脚，令得那汉子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滚出了好几呎，除了喘息之外，什么也不能做了。高达一俯身，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将他直提了起来，放在沙发上，用枪对准了他道：‘我就是高达，你准备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那大汉张大了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高达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喝道：‘蝎子老大住在什么地方，快说～”他一面呼喝，一面扬起一掌，重重打在那人的脸上。

那一掌，令得那人的身子几乎翻出了沙发，他立刻掩住了脸道：‘我说──了，老大在──在小花园中──他在那里有事。’高达怒道：‘什么叫小花园？’　　‘我知道。’凤屏忙回答。

高达陡地跳了起来，重重一掌，击在那人的头顶，将那人也击昏了过去，他们两人合力将那两名大汉，一起绑了起来，叉塞紧了他们的口。

高达这才问：‘小花园在什么地方？’凤屏的眼中，忽然泪花乱转，她低下头去道：‘那是蝎子老大的一幢小花园洋房，党徒都称为小花园，老大在那房子中，一定又在干坏事了！’‘什么意思？’高达心中疑惑著。

凤屏抹了抹眼泪。‘两年前，我就是在小花园被老大奸污的，我──那是他专门奸淫少女的一个地方，现在不知道哪一个女孩子又遭殃了！’高达深深吸了口气，他是一个浪子，决不是正人君子，在他的一生之中，和他有过最亲密关系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但是他却最恨对任何女人施以强暴！

他认为男女之爱，是双方共同的享乐，而单方面的施暴，就破坏了那种至高无尚的乐趣，那是世上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疾声道。‘凤屏，你快穿好衣服，我们现在就到小花园去。’半小时后，一辆奶黄色的房车，停在一幢小巧精致的花园洋房门口，当那辆车子驶近之际，洋房的铁门之内，已有两个人在注意著那辆车子了。

从那两个人的打扮看来，他们像是花匠，然而他们却身形魁伟，而且一脸凶相，令人一望便知道，他们决不是什么好人。

车子一停下，车门打开，凤屏首先跨了出来。

凤屏的手中握著枪，娇喝道：‘将手放在头上，走出来，别妾动！’她一摆头，对铁门内那两人暍道：‘老大要的人来了，快开门！’铁门中的那两人，还在犹豫，但是凤屏已然尖声道：‘你们看清楚了没有，那是高达，和被金康拐走的那笔巨款是有关系的，老大要见他，你们不是不知道老大的脾气，再要不开门，可是你们自讨苦吃！’那时高达双手放在头上，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铁门后的那两个大汉，给凤屏一骂，也慌了手脚，连忙打开了门，凤屏一脚踢在高达的腿上，道：‘进去，别装死！’高达的双手按在头上，走了进去，凤屏跟在他的后面，手中的枪，指住了他的背心，他们很快地经过了花园，来到了屋子前面。

他们还未曾踏上石阶，就有两个人走了出来，一个道：‘凤姑娘，老大正在有事，你先暂时等一等，别去打扰他！’凤屏冷冷道：‘是他叫我一找到高达就带来！’她说著，又催高达向前走去，高达走上了石阶，那两人不由自主，退进了屋中，凤屏也跟著走了进去，那是一个陈设得相当华丽的客厅。

凤屏一走进客厅就道：‘你们不敢去惊动老大，我去告诉他，但是高达十分狡猾，屋中有多少人在，一齐叫来看住他！’那两人互望了一眼，一个道：‘屋中有两个人，花园中还有六个人，两个人是守卫老大的，我想有四个人看著高达也够了。’　　‘也好，还有两人呢？’那两人发出了一下口哨声，立刻有两个人推门而入，凤屏向高达使了一个眼色，她走向那四个人道：‘你们听我说──’她才讲了一句话，身子突然向前一跌。

在她前面的两个人，立刻伸手来扶她，另外两个人也突然一呆，就在那一刹间，高达已疾射出了四枚麻醉针，令得那四名大汉，一齐滚跌在地，眼睁睁望著凤屏和高达，高达来到了凤屏的身边，低声道：‘老大在哪里？’凤屏的脸色，因为紧张而变得十分苍白。

她作了一个手势，令高达别出声，大厅中登时静了下来，过了十来秒，凤屏才道：‘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还有两个人保护他。’高达道：‘这四个人我们也对付了，还怕两个人？倒是花园中还有六个人，会不会闯进来？’‘那倒不会的，没有召唤，他们不能随便进来，跟我来，老大在后面！’凤屏轻轻地推开了一扇门，和高达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条走廊，在那走廊的尽头则是楼梯，但是那楼梯不是通向上，而是通到地窖中去的，在楼梯口并不见有人。

高达和凤屏两人，蹑手蹑脚走到了楼梯口，向下看去，那楼梯十分陡直，就在楼梯的下面，便是一扇门，从那扇门中，可以听到蝎子老大的邢笑声，不断地传出来，在门旁则坐著一个人，另外有脚步声传过来，显是有人在巡来巡去。

高达向凤屏作了福手势，令凤屏在楼梯口蹲下来，他自己则突然站起了身子， 从楼梯上走了下去。他那种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得凤屏吓了一大跳，可是丑， 她却又不敢叫出声来。

高达向下走去，坐在门前的那人立刻抬起头来。

高达仍然向下走著，一面还向那人作了一个手势，向门指了一指，示意他不要出声，以免惊吵了门中的人，那人也不知高达是什么来路，正犹豫间，高达已到他的身前，手起掌落，一掌砍在那人的颈际大动脉之旁，那人张大了口，连声都未出便昏了过去。

高达扶住了那个人的身子，仍然将他放在椅上。

然后他侧耳再细听著脚步声，等到他听到脚步声快转过墙角时，他突然向前迎去，另一个人恰好转过墙角，突然看到眼前有人，便陡地一停。

高达早已有了准备，那人才一停，一枚麻醉针已经刺进了他的大腿，那人瞪大了眼，望著高达，高达向他召了召手，那人的身子已慢慢向下倒去。

高达解决了两个守卫，立刻来到了门前，轻轻旋转著门柄，那门并没有锁，高达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便将门推开了吋许。

从门缝中向内望去，高达看到了蝎子老大！

这个穷凶恶极的黑社会头子，这时正赤著上身，他的手中却捏著一柄极其锋利的小刀。那是一间布置得很简单的卧室，这时蝎子老大站在床前，而缩在床上的却是一名少女。

那女孩子最多不会超过十八岁，但是却打扮得十分浓艳，她穿著一件淡黄色的衬衫，由于她发育的丰满，胸前高高挺起。

这时那少女一定十分惊恐，因为她正急促地喘著气，是以她的胸脯，急促地一涨一落，更使得她丰满的胸脯十分突出。

她穿著长裤，那种长裤，像男人的裤子一样，在前面开叉，而且开叉的部份，是用一根带子，像鞋带一样交叉穿起来的，从腹际一直到小腹，这是极具诱惑力，令人想入非非的装束。

蝎子老大握著刀，对准那少女道：‘过来！’那少女却又缩了缩身子道：‘老大，放过我！放过我！谢谢你放过我，我是──有未婚夫的──你放过我……我还钱给你──’‘你还记得？’老大淫笑著：‘你在我酒吧中做了三个月，向我借了那么多钱，你还得起？过来，不然我立刻杀了你！’高达心中暗叹了一声，原来那少女是个小吧女，女孩子除非下定了决心，不要自己清白了，不然就应该知道，一走进酒吧的门，清白便已和她再会了。

那小吧女不敢不过来，她慢慢慢地向外移动著身子，她还未曾来到床沿，蝎子老大已陡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衬衫，用力一撕，将整件榇衫，撕了下来。

她并没有戴乳罩，衬衫一被撕脱，她连忙双手交叉，遮住了她坚挺的双乳，老大的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拉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他将尖刀咬在口中，双手在小吧女的胸前，用力地搓捏著，他用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致小吧女雪白的胸上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红色的指印。

小吧女没有再挣扎，她只是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将她的双眼旁那种过浓的化妆，全都弄得散了开来，以致她看来变得很滑稽，而蝎子老大一定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看到了这种情形，更加高兴起来，他一只手仍在小吧女的胸前肆虐，另一只手，突然从小吧女平坦的腹部中插下去，抓住了裤腰，又用力向下一拉！

小吧女哭出了声来，她的身子在发著抖，她的双手向下掩去，但是她整个人却已被蝎子老大抛了起来，抛到了床上。

蝎子老大面上的肌肉扭曲著，他的双眼定在小吧女充满了青春气息、结实、腴白的身体上，他的喉间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声音。

他张开了双手，和身扑了上去，将小吧女的身子拥住，一口咬住了小吧女的肩头，使得小吧女发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声。

高达一看到这里，推开了门，两步踏到了床前，蝎子老大还全然不知道有人到了他的背后，是以高达在扬起手来之际，心中竟有不好意思之感！

他重重地一掌，击了下去，击在蝎子老大的后脑上，然后执住了蝎子老大的肩头，使得他仰天跌了下来，又在他的脸上，重重踏了一脚！

那一脚，使得蝎子老大的脸上，鲜血迸流，他也早已昏了过去，那小吧女蜷曲著赤裸的身子，根本不知道刹那间发生了什么事。

高达对她笑了一笑道：‘没有事了，警察很快就会来，老大最少要在狱中住二十年，你不必害怕，快穿回裤子吧！’小吧女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

高达已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警局的号码道：‘请黎探长听电话──黎探长吗？我参高达，我在蝎子老大的巢穴之中──是的，如果你立刻来到，你可以有判老大入狱二十年的证据，我当然不等你了，探长，这是我送给你的升级机会啊！’高达放下了电话，小吧女已穿回了长裤，可是她却没有衬衫可穿，她挺著坚实的乳房，走了过来，来到了高达的面前，突然她抱住了高达，紧紧贴住高达的身子道：‘这是我欠你的，不论你什么时候要，我都给你，我愿意给你！’高达给那样青春柔嫩、丰满热情的一个赤裸著上身的少女抱住，也不免心神摇幌，但是他却知道，警方人员快要来了。

所以他轻轻推开了那少女道：‘别那样，你不是有未婚夫吗？’‘不管他，他不来救我，他明知我被老大带到这里来，也不敢出声，像他那种男人，我不要了！’她咬牙切齿地说著。

高达忙道：‘好，但不是现在，现在警员就要来了，而我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办，记得你是我的，可别再随便将你自己给了别人！’小吧女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高达退出了房间，凤屏却就站在门口，向高达投以幽怨的一眼，高达知道刚才房间中的情形，凤屏已经完全看到了。

他连忙俯身在凤屏的耳边，低声讲了一句。

凤屏的脸上，立刻红了起来，高达笑著道：‘我们走，黎探长快带著人来了！’凤屏摇著头道：‘我们怎么走？花园里还有人！’‘和来的时候一样，由你押著我，说是老大吩咐，仍由你将我带走，屋子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他们又不知道，自然会放你走的。’凤屏点著头，喝道：‘将手放在头上。’‘遵命！’高达答应著，向外走去。

他们迅速地来到了花园中，向铁门走著，到了铁门前，守门人迎上来道：‘凤姑娘，见到老大了吗？’‘自然见到了，’凤屏冷冷地说著：‘老大吩咐我将他带走，快开门！’在花园中的人，根本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事，听得凤屏那样说，自然立刻打开了门，凤屏和高达上了汽车，疾驶而去！

他们的车子驶出了不多久，便听到了惊心动魄的警车响声，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向那幢花园洋房围了过来，有两辆警车，还紧贴著他们的车子驶了过去。

凤屏驾著车，不到十分钟，便已驶出了市区，接著便在一个十分静僻的角落停了下来，她按下了一个钮，车子的前排座椅，向后仰来，她人也向下倒下去，同时勾住了高达的颈，将高达也勾倒下来，半伏在她的身上。

她只颊绯红道：‘是你刚才说的，说我──’她的脸更红，再也说不下去。

高达忙道：‘是的，我说像你那样，才是真正的女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不要说可是！’凤屏的娇躯向上贴去。

高达还是撑起了身子来。‘可是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对你和我，都没有好处，现在黎探长和大队警方人员，都在对付蝎子老大，我要去将那笔款子取出来，甜心，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凤屏放开了高达，高达将她的身子翻了一个滚，他自己坐上了驾驶位，凤屏仍然躺著，她躺的姿势是那样撩人，令得高达好几次无心驾驶，几乎撞了车！

高达一面驾著车，一面心中在想，凤屏的态度，多少有点奇怪，她肯那样和自己合作，照现在看来，自然是她也恣意享受和自己在一起的欢乐，但是为什么当自己一进入她的房间时，她就肯向自己献身呢？这的确是值得研究的事。

高达已准备直接将车驶到他藏钱的地方去，但是当心中起了那样的怀疑后，他却改变了主意，所以二十分钟后，车在一家电影院门口停了下来。

凤屏也已坐了起来，高达笑了一笑道：‘你在车中等我，三分钟之后，我就可以带著款项和你一起远走高飞了！’　　高达下了车，走进了戏院。

那笔钱当然不是放在戏院中，是以他走进了戏院之后，立刻从横门走了出来，转到了近戏院的正门处，监视著凤屏。

他对凤屏起了怀疑，但是还不能肯定凤屏究竟是不是不怀好意，所以他还要再观察一下，看看自己的怀疑是不是正确。

他看到凤屏的神态，像是十分紧张，不断地望著戏院的大门，那种情形，不能说不正常，但是等到高达看到凤屏低下头，分明是在检查著她的手枪之际，他就知道自己的怀疑不错了！

凤屏一定是在等他出来，只要他一到车前，凤屏便会用枪指著他，将那一箱钞票抢走。

高达几乎笑出声来，他吹著口哨，转过身，走了开去，他截住了一辆计程车，上了车后，讲了“海天别墅”四个字。

他知道那个计程车司机，绝不会再是蝎子老大的手下了，所以他可以放心地先养养神，而且他也改变了立刻去取钱的计划。

他要在这件事渐渐被遗忘的时候，才动用那笔饯，现在最要紧的，自然是去见宝玲，宝玲已等得他太久了，只怕已不耐烦了！

高达甚至安心地在车中睡著了，还是那位司机将他摇醒的，在他睁开眼来时，车子已停在海天别墅的门口了，高达付了车钱，跳下车，向前奔著。

他几乎是冲进海天别墅的，当他奔上二楼之际，已迫不及待地叫起来道：‘宝玲，我来了！’他用力打开了房门，宝玲正坐在床沿。

高达连忙关上了门，来到了宝玲的身前，伏在宝玲的腿上，好一会，他抬起头来，看到宝玲的眼中，泪水在一滴滴落下来。

‘宝玲，’高达摇著宝玲的身子。‘我虽然来迟了，但是我并没有失约，我还是来了，你哭什么？你看，我不是在你身边吗？’宝玲的纤手有些发抖，十指不断的在高达的脸上抚摸著，她的声音也有点发颤道：‘我──没有什么，我以为你不来了，又失约了。’她略略顿了一顿道：‘我以为你不来，你来了使我感到意外，也感到高兴──我实在太高兴了！’宝玲突然拥住了高达，高达也拥住了宝玲。

他们深深地吻著，两个人好像已融成一体了。

口 口 口

从那天起，足足有一个月，没有人知道高达在什么地方，要找高达的人很多，有高达的三教九流的朋友，有凤屏，有那个要以身相许的小吧女，当然还有黎探长。

黎探长要找高达，一则自然还想追问那笔款项的下落，但是那却是次要的，他是想向高达道谢，高达的那一个电话，使蝎子老大被判十五年徒刑，也使黎探长在警方内部，受到极高的褒奖。

蝎子老大落网的消息，是全市一个月来最轰动的大新闻，只怕全市只有两个人是全然不知的，那两个人就是高达和宝玲。

高达和宝玲两人，在那一个月之中，未曾走出过那间房间半步，他们沉醉甜蜜的欢乐、旖旎的风光之中，简直像浸在蜜糖中一样。

当然高达还会再出现的，但那也自然是出现在另一个故事之中了。

各位，什么样的人叫作“浪子”，在看完了浪子达的第一则故事之后，多少已有点概念了，是不？

口 口 口

话说高达得到那笔巨款之后，除了分给他集团中的份子之外，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环游世界，玩遍各地，看尽天下的美女，尝遍美食，他所受到的待遇，并不比一个富有的阿拉伯酋长差，加上他的出手大方，反正花的是蝎子老大的钱，所以他所到之处，都是最受欢迎的人。

这天他来到了法国最著名的香榭里舍大道，坐在露天的咖啡座里喝著咖啡，享受一个悠闲的下午。

法国的确是个浪漫又具文化气息的国家，像一个贵妇，也像一个美少女，更有成熟女人的风韵，尤其法国女人更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高达自然是颇有心得。

因为对他投怀送抱的法国女人太多了。

高达虽是东方人，但是他是“耀眼”的东方人，他出色的外表可以将任何一国的美男子比下去，所以他不愁自己会没有女人。

他向来是无往不利。

忽然有个女人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那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裙，黑色的高级马靴，脂粉不施、清新、红润的脸，一头又直又鸟黑柔亮的长发，配上一七○的高姚身材，纤细合度的体态，完全不同法国女人的风味，但是却比法国女人更能吸引男人，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东方人。

一个在法国出现的东方美女！

她也在露天咖啡座里坐下来，叫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精的纯咖啡。

她最吸引高达的是她那种怡然自得、不慌不忙又懂得享受人生，品味生活的那种感觉，好像她完全得放松，活得非常快乐的样子。

这样的女人，高达怎么能放过。

高达端起了他的咖啡，在那东方美女的对面坐了下来，先给她一个炫目的笑容，由于还不清楚她到底是中国人或是日本人，他只好用英语和她交谈。

没想到他得到她冷漠的一眼。

‘我听得懂国语。’

高达有些喜出望外。‘在这里碰到自己的同胞，这种感觉真是应了“他乡遇故知”的那句话。’　　‘谁是你的“故知”？’

‘我是打个比方。’

‘那你的比方用得未免太烂了一点。’美女丝毫不给高达颜面的说。

高达有些下不了台的感觉，这种经验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他的第一次！

从来没有女人这么对他过。

但也就是因为如此，更挑起了高达的兴趣，高达喜欢刺激、挑战，愈是不容易办到，愈是难以完成的事，他愈有兴致，愈提得起劲。

而这个女人绝对是个好对手。

‘我想你是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杜雪。’她冷冷的说。

她总有办法让高达意外，他一向有看穿女人，将女人弄得服服贴贴的本事，但遇到这个叫杜雪的女人，他的魅力好像就失灵了。

‘你是住在这里或是来度假的？’　　‘和你相关吗？’　　‘只是纯聊天！’

杜雪对这种自命不凡，自以为所有的女人都必须买他的帐的男人最不感兴趣，英俊、潇洒，是个美男子又如何？一个人的内在是最重要的，他如果存著什么非份之想或是吊马子的心情，他最好早点死了心，或者乾脆从巴黎铁塔跳下去算了。

‘那你找别人聊，我没心情。’

‘你好像对我很反感？’

‘我该对你有好感吗？’

看来他必须搬出他的名字了，看看她是不是有反应。

‘我是高达。’

杜雪很明显的吃了一惊，她一改原本不是很带劲的表情，仔细的打量了一下他，她的反应表示她是听过他的名字和他的一些“传奇事迹”。

‘你知道我？’他有些得意。

‘高达！你别弄错了！’杜雪带著一丝冷笑的说：‘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的很多事，但是那些决不是什么好事，你的生活根多采多姿嘛！而且是个在法律边缘游走，叫黎探长头痛的人。’　　高达故意轻咳几声。

‘你除了有“浪子”的绰号之外，还是个有名的“女性杀手”。’她继续说：‘你的那个小集团也有些名气，近来的案子是什么啊？’　　‘你不知道！’‘不！我知道！是蝎子老大那笔贩毒的钱，你真行，连蝎子老大都栽在你的手里。’高达要吃惊这个叫杜雪的来历了。

‘你知道很多。’

‘谁叫我时间多、朋友多。’

‘你在哪里高就？’

‘我没有工作。’

‘富家女！’他看了看她的穿著、打扮、气质，做了这种研判。‘想不想加入我们这个集团啊？既然你时间多，朋友又多，消息又灵通。’他随口的说。

但是杜雪很感兴趣的表情。

‘你是说真的？’

‘我──’他正想收回自己的话。

‘你要我加入你的小集团？’她非常开心的说：‘成为集团中唯一的女性？’　　‘我──’‘太棒了！’杜雪兴高采烈。

‘我想你没有想清楚，有时候我们是拿自己的生命在赌，很危险，而且有被抓的可能，你又是一个女孩子家，来自富有的家庭，你──’‘什么都别说了，’她笑眯眯的阻止了他。‘我正愁生活没有变化，日子太乏味、无聊，现在这一来，什么都解决了，我马上回香港。’‘这可不是闹著玩的。’高达为自己的失言懊恼不已，但是偏偏话又说出了口。

‘就这么说定了。’

‘你知道到哪找我？’

‘你放心！我一定找得到你！’她说完起身。‘我要去准备了，希望你也快点结束你的假期，我们在香港见了，高达！’他看著她好像走在云端般的背影，将头埋进了自己的双掌里，而且呻吟出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掉进陷阱里的感觉，而且好像永远也脱不了身似的。

他为什么要向杜雪搭讪？

他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他真想就留在法国，永远不回香港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会回去，因为香港还有个更大的挑战在等著他。

杜雪！

这个叫杜雪的女人说不定会改写浪子高达的传奇。

--全文完--

珍珠荡妇

1.

高达一边盯著电视上的足球转播，一边和克鲁斯打著桥牌，即使是一心二用，高达依然是稳占上风，把克鲁斯打得溃不成军。

克鲁斯将手中的牌一丢，有些无聊的嚷道："最近本市也未免太平静了吧？！就算没有大的案子发生，总也有一些窃盗或掳人勒赎的，为什么我们却连一个案子都接不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不要无病呻吟好不好？"

"首领？你一点都不急啊？！"克鲁斯夸张的叹了口气。"我们有一大票人要吃喝，一些日常的开销更是省不掉，可惜最近也没有举办桥牌大赛，不然凭你的牌技，可以赚一笔奖金度日。"高达自己也没料到这一阵子会这么的悠哉、清闲。

杜雪可能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一阵子可能不会出什么任务，所以订了机票到加勒比海去逍遥，徜徉在碧海和怡人的风景里，说她是天之骄女一点也不为过，既没有经济压力，做什么事都可以用玩票的心情。

这一点做女人是比男人好多了。

"杜雪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高达点了根烟，随口一问。即使嘴上不说什么，他在心里是想杜雪想的要命，杜雪毕竟不是那些一般女子。

"她那有个准？！也许兴致一来又转到那个国家去玩了，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和金钱。我常跟女人说，没有一个有钱的老爸，就要嫁一个有钱的老公，杜雪已经俱备了第一项，这辈子是不用吃苦了？"克鲁斯故作哀怨状，其实男人又何尝不同，没有有钱的老爸，最好娶一个有钱的老婆。

"你今天的牢骚好像特别多？"

"无聊啊！"

"无聊就找点事去做嘛？"

"没钱想泡女孩？！"克鲁斯一双腿抖啊抖的。"现在不管做什么，去那里都要钱，没有钱是寸步难行，而且随便约个女人打发时间也要一笔开销，唉！'钱到用时方恨少'哦！"高达将手中的劳力士金表剥下来丢给克鲁斯。"这表你先拿去卖。""首领！我只是没话找话　　"

"得了！一只表而已！"高达潇洒的说，这些身外之物他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有来有去，再赚就有。"你们忠心的跟著我，我总不能让你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克鲁斯！不要再废话。"克鲁斯知道自己首领的个性，也没有再推托，免得惹高达不开心。

就在这个当口上，门被推开。

杜雪就像从服装杂志走出来的一样，充满了复古的风情和典雅的韵味，那一套CD的衣服，足够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吃上一年，如果连她身上的首饰也算进去的话，一个小型的孤儿院可以维持上一、两年的开销了。

显然杜雪利用这一次的度假好好的休息了够，她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美的令人不敢逼视。

一个美丽又富有的女人。

"高达！克鲁斯！"她微笑的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边脱下她的白手套。"你们实在应该抽个空去度度假，接受阳光和海水的洗礼，保证你们对人生和生活有另一层的看法和见解。""可惜我没有一个有钱的老爸！"克鲁斯一脸苦哈哈的感叹道。

高达只是笑而不语。

"克鲁斯！"杜雪板起了脸庞。"如果我再听到一句酸溜溜的话，那有一副名牌的袖扣我可要转送给别人了，还有你托我带回来的那些'精彩'杂志，我就乾脆送给收购旧书的书摊算了！""杜姑奶奶！"克鲁斯立刻打恭作揖起来。"杜太后！你就甭跟小的计较！""克鲁斯，你真没带种！"高达在一边看了摇头啐道："我们男人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亏你还叫得出杜太后！你当你是宫中小太监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克鲁斯理所当然道。

杜雪把视线转向高达。"你说话那么冲干嘛？！"高达懒得再搭腔。免得和杜雪起冲突，所以他乾脆把心思放在电视上的足球赛好了。

"杜太后！这一次度假有没有度出什么艳遇？"克鲁斯糗著杜雪。"你有没有把那些欧洲美女比下去啊？""比下去我是不敢说，起码不输她们。"　　"有个性！"

"你们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任务？我没有错过任何精彩的事吧？"杜雪偷偷的瞄了高达一眼。

"没有！最近什么任务都没有。"

杜雪这一趟欧洲之行去了快一个月，而他们一个月之内都没有接下任何一件任务？

她知道这个集团的开销和大伙的花用大都来自任务里的利益所得，如果没有任务的话……她眼尖的瞥到高达光溜溜的手腕，他的钱呢？

她正要追问。

克鲁斯一个制止的眼神。

"说说你的艳遇嘛？"克鲁斯有意转移气氛。"这次你又让多少男人的心碎了？""数不清了？"杜雪不带劲的说。

高达本来是无意插进话的，但是闲著也闲著，损损杜雪。"杜雪！虽然你从来不提你的年龄，但我劝你是见好就收，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再富有、再漂亮也不敌年轻、娇美的女孩，我可是关心你才这么坦白哦！""高达！我没有问你！"杜云气呼呼的反击。"而且一个浪子怎么也比不过一个老实、忠心、诚恳、踏实的男人。""就算有这种男人也不敢娶你。"

"你这个浪子也没有好女人肯嫁你！"两个人又开始斗嘴起来，高达对女人通常是温文有礼，但是对杜雪例外。

而杜雪平日待异性也是进退有据，偏偏一碰上高达就失控了似的。

克鲁斯这个旁观者在心中暗笑。

如果说真有什么天造地设或郎才女貌的男女配对，那一定非高达和杜雪不可。

"闭嘴？"高达喝道："我要专心的看球赛。"杜雪给高达这么一说，走过去'啪'的把电视机给关了，然后得意洋洋的看著高达，她平常不会这么没有风度，但是高达惹毛了她，她讨厌他说话的那种口吻，好像当她是个无知的泼妇似的。

"打开！"高达命令道。

"我偏不！"

"你怎么会那么嚣张？！"

"谁叫你出言无状！"

"你真当你是杜太后？！"高达站起身，原本的情绪已经不是太好，给杜雪这么搅和，又听到她在欧洲好像春风得意，不知道让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裙下，她的快乐更让他有气。

"你想怎样！"

"我只想看足球赛？"他抓著她的双肩，打算把她移开。"你挡住了。""放开我！"杜雪生气的挣扎著。

"你有时真是无理取闹得可以！"

"你是只大男人主义的猪？"

克鲁斯知道又该他这个和事佬出面的时候了，他不能再不吭声了。"首领？杜太后？明明没有事，你们为什么要演变成一场战争呢？"杜雪用力的拨开了高达的手。"仗著你的力气大啊？有气往我身上出就直说嘛？看什么球赛？！你乾脆去看你最喜欢的女人好了！"高达碰到杜雪总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痛苦，再有理的人到了她的面前都会矮了一截，不是因为她的富有，而是因为她的气势和她散发出来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他自认斗不过她。

"你厉害？我出去可以了吧！"高达转身走出办公室，连一声招呼也没有和克鲁斯打。

"谁会留你！"杜雪伸了伸舌头。

门'砰'的一声关上。

"杜雪！咱们首领的心情已经不是很好了，你又何苦去煮他呢？"　　"他怎么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

"那你不是废话嘛！"

克鲁斯不愿意把经济方面的压力带给杜雪，固然杜雪可以解困，她有的是钱，但是他知道高达是决不可能接受杜雪的钱。

"总之你就少惹他。"

"我又不是吃饱没事！"这句话好像成了她的口头禅。"而且我自己要烦的事也不少。"　　"什么事？"

"唉！"她先是委屈兮兮的一叹。"还不是因为一个法国的痴情男子，有天我自己一个人在巴黎的香舍里榭大道边的露天咖啡座喝咖啡，他一副惊艳似的和我搭讪了半天，我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但是他就是有本事可以查到我住的地方和旅行的行程。"　　"你会说法国话？"

"一点点！"

"那个家伙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好啦！"杜雪笑了笑。"典型又浪漫、自命风流那型，见面的第二天就急著带我上床，结果我狠狠的给了他两耳光，没想到他真的认真起来，居然还开口向我求婚，我自然是拒绝了。"　　"那不就结了。"

"我怕他会追来。"

"从法国追到这里？"

"有可能！"

"你的魅力还真是不分国籍！"

"去你的！"她瞪了他一眼。"不谈这个无聊男人，等他真的出现了还来得及应付，倒是高达，他到底是怎么了？你们有事瞒我吗？"克鲁斯立刻摇头，嘴巴牢靠得很。

"真的？！"

"谁敢骗你！"

"那你们近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干嘛？""反正总有些事可以忙和。"他避重就轻道。"就像你出去度假，一次假期就可以耗上近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欧洲你还不是头一次去，你玩不腻吗？""欧洲那么大，那么多个国家。"

"同样的我们也有很多事。"

杜雪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克鲁斯平日是有些装疯卖傻，但是不该说的，打死他他都不会说，就是有这一点可取之处。

"那高达这会会去那里？"

"可能是去找老朋友吧！"

"你为什么不说是女人？"

"你都一直这么想了，干嘛还要问我！"克鲁斯没好气的说，女人就是女人，永远都不会变。

杜雪也不再发问了，狗改不了吃屎，浪子也永远是浪子，她还能指望高达转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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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柔和，音乐悠扬，浪子高达饮了畅量美酒，在他怀中有一个出色的美人儿，美人儿娇柔的身躯紧靠看高达，像是她的全身一点骨头都没有一样。

那美人儿是整个城市都知名的，不知多少豪绅巨富曾为她颠倒，但是却都得不到她的青睐，只有高达才知道她是个严重心理变态的被虐狂者。那美人儿是鼎鼎大名的模特儿，有著数不清美人头衔的白美玉。

对高达来说，现在那样的情形，自然是最舒适的了，他和白美玉已好久没有幽会了，今晚他当然会留宿在白美玉香喷喷的床上，白美玉香喷喷、又白又嫩的娇躯，也曾在他的拥抱下婉啭娇啼，她那娇俏的脸庞上，也会现出极度欢愉的神情来。

只是想想这些，也足以使得高达这个浪子，兴起了一股飘然欲仙之感。他完全陶醉在白美玉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之中，以致有两个大汉，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他也全然不知道。

直到那两个大汉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高达才陡地抬起头来，光线虽然黯淡，但是高达也立即认出，那两个人是黎探长手下，十分干练得力的探员。

高达皱了皱眉，那两个探员低声道："高达，探长在那边，他请你过去谈谈话高达的心中极其恼怒，但高达是一个浪子，浪子是从来也不在女人面前发怒的，虽然白美玉早已和他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但是，高达既然恼怒了，他的脸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他道："两位，我在跳舞，这里是夜总会，我又没有犯法，所以，你们请便罢！"他话一说完，将白美玉的纤腰搂得更紧，飘然滑了开去，可是，那两位探员却仍然跟了过来，道："高达，探长有重要的事找你商量！"高达就装著没有听到一样，他闭上了眼睛，继续享受看白美玉娇躯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白美玉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双乳，贴压若他的胸膛。

高达是一个浪子，浪子在表面上，永远对女人彬彬有礼，但是却永远不将女人放在心上。他这种想法一直到杜雪加入这个集团才被打破，但是他又得不到杜雪，只好把多余的精力发泄在其他女人身上。

所以，白美玉可以说是唯一能使浪子高达再有兴趣和她幽会的美人儿了。

这间夜总会的气氛十分高贵，两个探员老站在舞池中，不免觉得十分尴尬，是以他们跟了片刻，就退了回去。

高达继续跳著舞，一直到音乐结束，他才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先请白美玉坐下，然后，他直了直身上，向黎探长走了过去。

高达并没有再等那两位探员来请他，因为他知道，如果黎探长有事找他，他还是快去见了他，把事情了结来得好些。

他曾经有被黎探长寸步不离，跟踪两个月的记录，试过那一次之后，他自然不想再有第二次了。他一来到桌前，那两个探员忙替他拉开椅子，高达一坐下，便直截了当地道："什么事，请快说，你也是看到的了，我和一个美人在一起。"黎探长笑了笑道："两件事，第一，我劝你别对那些珍珠打什么主意。"高达呆了一呆。

"珍珠？"他问："什么珍珠？"

黎探长并没有回答耶的问题，只是笑著道："你如果不知道，那自然最好，如果你知道了，那么，请记得我的话。"高达耸了耸肩道："好的，第二件呢？""第二，你对赚五万元有没有兴趣？"高达笑道："那要看在什么情形下去赚。""很简单，保护一批珍珠，使它们在公开展出的三天之内，不受任何损失。"高达摇著头道："如果我答应你的话，那么这将是我一生之中，所赚的最辛苦的五万元，而我现在却不想那么辛苦！"黎探长正色道："五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高达，这五万元可能是你唯一用合法的工作换来的，你得考虑考虑！"高达笑著，站了起来道："探长，如果我一直合法的工作来赚钱，你想想，我怎能交上你那么好的朋友？再见！"高达潇洒地转过身，来到了白美玉的身边，他弹出了两张簇新的钞票放在桌上，搂著白美玉的纤腰，向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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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之后，高达已经到了白美玉的家中。

一进大门，高达就将白美玉抱了起来，白美玉的身子蜷曲著，缩在高达的怀中，高达将她抱上了楼梯，一脚踢开了房门。

才一走进房门，高达的双臂用力向上一扬，将自美玉整个人都抛了起来，抛跌在七呎外的床上，白美玉的身子重重地落在床上，又弹了起来。

她发出了一下兴奋的低呼声，她穿著十分合身的旗袍，当她跌在床上之后，高达可以看到她一双粉光致致，雪白腴嫩的玉腿。

白美玉立时坐了起来，她脸上的神情，却显得相当冷漠，但是高达早已有了经验，知道如何才能使她的脸上充满荡意。

他大踏步走上前去，突然抓住了她那件质地名贵，缝工精良的旗袍，用力一撕，旗袍已被撕裂，白美玉浑圆的肩头，已然裸露。

高达的手，立时从她的乳罩中伸了进去，用力地捻弄著她的乳尖，白美玉仰著头，半张著嘴，她抓住了高达的手臂，微微喘息著。

高达捻弄得更大力，白美玉的娇躯扭动了起来，高达俯首下去，咬住了她的肩头，另一手撕脱了她的乳罩，他将白美玉推倒在床上。

白美玉挺秀的双乳，随著雪白的胸脯在起伏而轻轻地颤动著，那本来是使得任何男人要对之轻怜密爱的娇躯，但是高达却毫不容情地捏住了她的双乳。

高达的手指是那么强而有力，以致他的手指，深深陷在白美玉丰满的双乳之中，使得白美玉的乳尖，凸出在他的手指之外。

其实高达压根也不喜欢这种方式，他觉得和女人作爱应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不是身体上的虐待，不是一种'竞赛'，但是偏偏就有女人喜欢来这一招，喜欢自己像个玩物似的被男人折磨、摧残。

白美玉就是其中之一。

他能怎么样？

除了满足她之外，他也顾不到什么怜惜了。

白美玉喘息著，她的头在床上左右摆动著，她的头发乱了，半遮著她娇俏动人的脸庞，她的乳尖也在渐渐地坚挺。

高达足足握了她半分钟之久，才松开了手，雪白约双乳上，出现了两个深红色的手印来。高达一探手捉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当白美玉被高达那样粗暴地提起来时，自她口中所发出来的，竟是美妙的低吟声，她看来已经动情了，她紧紧地抱住了高达。

高达将她身上每一丝屏障，都撕了下来，然后，用力翻转她的身子，在她浑圆的股上，用力敲打了一下，随著那一下清脆的'啪'地一声，白美玉雪白无瑕，细腻滑柔的股上，立时出现了一个手印！

而白美玉发出的欢呼声，听来也更荡魂蚀魄，她非但不躲避，而且还蜷起了玉腿，将她丰满得令人目眩的股高耸了起来。

在她的樱唇中吐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来叫道："高达……宝贝，你……快来，我……需要你！"她的浑圆丰满的股，在轻轻摆动著，她的玉腿微微分开著，她的双乳压在床上，她的纤腰在扭动，那使得高达血脉贲张！

白美玉自然不会没有男人陪她，但是却没有一个男人，像高达那样，懂得使她动情，她真有点迫不及待了，她陡地翻了一个身，喘息著，两条修长、丰满的玉腿高举了起来。

高达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一样，当高达上身变得赤裸之际，白美玉已经弹了起来，她的双乳，紧压在高达的胸，用力捱擦著。

高达胸前浓密的胸毛，使她雪白的双乳，成了红色，但是那也使她感到了极度的刺激，她张口咬住了高达的肩头，用力拉开了高达的裤带。

她的双手迫不及待地伸向高达，紧紧地握著，高达将她用力地推了开去，又使她躺在床上，白美玉的双足立时勾住了高达的头，将高达拉近她。

高达用力压下白美玉的两条玉腿，他的胸膛，紧压在白美玉的玉腿上，白美玉快乐得足趾弯曲著，她立时摇著股，挺著小腹，迎了上来。

高达像是要将白美玉的身子压得断成两截一样，他是那样强壮，白美玉是那样娇柔，可是他们两人配合在一起，却那样天衣无缝！

白美玉肆无忌惮地发出欢乐的呼叫声来，她的玉体旋转著，扭动著，她的每一下转动，都给高达带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快感。

高达恣意地享受著那样出色的美人儿，他的双手按在白美玉的肩头上，而他每当白美玉的旋转，带给他一阵难以形容的美妙愉欢之感时，他就转过头来，在白美玉的小腿上，重重地咬著。

白美玉的小腿，几乎全是牙印，她蹬著小腿，可是自她口中发出来的呼叫声，却使得高达将她咬得更重，齿痕更深。

白美玉的娇躯，突然剧烈地发起抖来，在那一刹间，高达也突然静止了下来，接著，是一阵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忍不住要高声呼叫的欢乐！

高达的身子略直了一直，让白美玉滑不留丢的玉腿，自他的肩头上，放了下来，然后高达便伏在白美玉的娇躯之上。

他们一起喘息著，高达可以清楚地感到白美玉吸进每一口气时小腹的收缩，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根本一点空隙也没有。

过了好久，白美玉才吁了一口气，然后幽幽地道："今天真好，但是明天却太不好了！"高达紧贴著她的脸颊道："明天，又是哪一个糟老头子，要吃你的天鹅肉？"白美玉抱住了高达道："我恨死了那些糟老头子，可是，我却又爱他们的钱，高达宝贝，我们可以时常相会么？嗯？"她那'嗯'的一声尾音，使得高达的心中，又陡地一荡，他抚摸著白美玉被他的胸膛压得向横弹出来的乳房道："当然可以的。"白美玉叹了一声道："那还好，我至少可以当明天要来的那老王八是死人！"高达笑了起来道："宝贝，其实他们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木美人，你在我的身下，和在那些老头子的身下，完全是两个人。"白美玉也娇笑著道："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想著他们送给我的东西，有时候，我甚至自顾自欣赏著他们的礼物，而让他们在我身上取乐。"高达听得白美玉那样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撑起了身子，吻著白美玉的胸脯，吻著她柔软的腹和平坦的小腹。

他一直吻著，直到他离开了白美玉。

他一伸手，拉起了白美玉来道："明天晚上，你会得到什么？""一串珍珠。"白美玉说。

"宝贝。"高达不禁替她难过。"你早已有了几十串珍珠，你究竟要多少？难道为了再多一串珍珠，你就忍心让你那么美妙的身体供老头子糟蹋？"白美玉瞪了高达一眼，娇俏媚荡，她的身子又同高达贴来道："不准笑我，明晚我得到的那串珍珠，是完全不同的。"高达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完全明白女人对珠宝的心理。女人对珠宝的心理，完全和男人对女人的心理一样，每一个新的，总是好的，不论已有了多少，总还是希望更多的，新的！

白美玉的手渐渐向下移，她开始挑逗著高达，同时她道："明晚那一串珍珠，每一颗的直径，都有一公分，一共是二十颗。"高达呆了一呆，那的确是非同凡响的了？

他一面享受著白美玉美妙的挑逗，一面顺口间道："是谁出手那么豪阔？

"

"是过继财，过氏珠宝公司的老板！"高达'哦'地一声，他本来是顺便问问的，是谁送那样名贵的礼物给白美玉，他都没有兴趣，可是突然之间，他脑海之中，陡地闪起了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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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首先想起刚才在夜总会时黎探长对他讲的话。

按著，他又想起了前天在那间蒸气浴室中，时重池对他说的那番话，时重池当时说，有一批罕见的南海天然珍珠，将运至本市，先公开展览三天，这批价值连城的珍珠，每一颗都是罕见的珍品，而且早已有了买家。

时重油还说，至少他知道，有两个著名的盗窃集团，在动这批总数一百二十颗珍珠的脑筋，时重池还问高达是不是有兴趣？

高达当时的回答是'没有兴趣'。

事实上，高达自然不会没有兴趣，而是他知道那样的公开展览，防范一定极严，他可能未曾到手，便落在警方人员的手中！

但是现在，高达的看法却有点改变了。

因为时重池告诉过他，那批珠宝，正是过氏珠宝公司主办的，白美玉在明晚要得到的那串珍珠，自然是那批珍珠之中的了。

高达只是略想了想，接著，便没有再想了下去。

因为高达的原则是，有女人在怀的时候，除了想如何在女人的身上，获得更大的乐趣之外，根本不再想任何别的事。

尤其。在他怀中是白美玉那样出色的美女！

自美玉一双丰满的玉腿，紧紧地并在一起，使她小腹下的隆起更加高而挺，她灼热的小腹，在高达的小腹上抚摩著。

她的手指，是那么轻灵，柔软，当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著高达时，使高达有一股全身颤抖的快感，那种快感，一阵一阵积聚著，很快就在高达的体内，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高达咬著她的耳珠笑道："你快变成荡妇了！"白美玉媚眼如丝道："那也要问你，是你使得我变成荡妇的！"她的身子扭得更急骤，手指的挑逗也更有技巧，当高达也开始搓捏她的乳房之际，她紧并著的双腿，突然微微分开了一些，高达在突然之间，感到了她双股之间的灼热，那使得高达的欲火更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白美玉的身子，转了过来。

他的双手，握住了白美玉的双乳。白美玉的丰臀，也立时紧贴著他的小腹，高达双手在白美玉的双乳上用力按著，他的手在移动，当他的手移到了乳旁的时候，白美玉坚挺的乳尖，自他的手指中跳了出来。高达的双手，移到了白美玉的背部。

高达常会有的疑问就是不知道杜雪在床上会是个怎样的女人。但是他知道她决不是那种随便或是有性变态的女人，如果，如果有机会和杜雪共度一夜春宥，那真是要他死他都不会有第二句话说。

白美玉在怀，他却仍想著杜雪，使他心生愧疚，他必须有点'良心'，此刻心思起码就该放在白美玉的身上。

他将白美玉的上半身，用力向下按去，白美玉双臂枕著脸，伏在床上，她一头秀发，已完全散了开来，披在床上。

她伏在床上，丰满的、浑圆的股部高耸，高达的双手，紧握著她的纤腰，高达先后退了半步，欣赏著白美玉修长的玉腿，和荡人的丰臀，直到白美玉纤腰，忍不住扭得更快时，高达才渐渐接近她。

白美玉的身子好几次想直起来，但是都给高达按了下去，她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叫声，她从来也未曾尝到过那样的快乐。

她的丰臀耸得更高，终于更使得高达将她的腰托高，白美玉的玉体摇摆著，高达忍不住伸手去握捏她的双乳，白美玉趁机翻过了身子来。

她喘著气，高达立时压住了她的右腿，又伸手将她的左腿托高，白美玉的小腹向上挺来，高达又令她发出了欢愉的呼叫声。

高达的强壮使得白美玉的身上，沁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来，高达的手指，抚摸著她玉体上的每一吋，留下深深的指痕。

白美玉完全沉醉在男女性爱的欢乐之中，她叫了又叫，自她诱人的唇中吐出来的字句，即便是最大胆的人，听了也要心跳。

她用千百种不同的称呼叫著高达，来表示她享受到的快乐，高达也用千百种赞美词，来赞美著她美妙的娇躯，所给于他的欢愉！

白美玉雪白的身躯上留下了许多指印，她被高达托高的玉腿，当高达侧头向床边的镜中望去的时候，镜中的倒影，更加美妙得使高达需要将身内的每一分气力，都挤进白美玉的身中去。

他们从床上滚到了地上，白美玉的双臂和双腿，像蛇一样地缠在高达的身上，世上的一切，在那一刹间，像是都迸散了开来，散了又散，直到散成了尘埃，变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存在。

高达终于侧著身，躺在地毯上不动，白美玉急速地喘著气，她的手臂枕著高达，他们两人，在地上躺了足有半小时之久！

高达慢慢地俯起身，望著白美玉美丽动人的脸庞，白美玉有著水灵灵的大眼睛，挺秀的鼻子，和丰满的、撩人的唇，她那瓜子脸型，最惹人楚楚生怜，而她两颊的那股绯云，令人忍不住要将她紧吻在怀中，狠狠地吻著她。

高达拨开了覆在她脸上的乱发，他们四片灼热的唇，立时紧贴在一起，高达用力吸吮著她的舌尖，白美玉的口中，充满了一股异样的幽香。

高达一面吻著她，一面将她抱了起来，抱进了浴室，将她放在浴缸中，然后，他自己也跳了进去，任由温水渐渐地浸住他们的身子。

他们仍然是赤裸地拥抱著，自浴室中走出来时，白美玉又伸手挑逗高达，但是高达却在她的手臂之上，重重打了一下。

白美玉立时缩回手来，可是她的小腹却贴得高达也不禁暗自摇了摇头，这美人儿似乎永远都不想休止一样。

他捏著白美玉的脸颊笑道："你明天晚上，那老头子不到一分钟就从你身上爬下来时，你怎么办？"白美玉咬著下唇道："想你！"

高达笑著道："想不到，岂不是更难过？"白美玉用力咬著他的肩头道："所以我今天才要尽情享受！"高达搂著她，一起倒在床上，他们几乎是立即睡著了的，而且，还睡得十分之沉！

他们两人的身子，一直紧紧相拥著，等到他们一起醒过来的时候，天早已亮了，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白美玉柔软滑腻的身子，仍然贴在高达的身子。

高达抚摸著她，她发出十分甜蜜的笑容来。

高达伸直了手臂，伸了一个懒腰。

白美玉立时伏在高达的身上，握住了高达的手，她用力压著高达的身子，头发散乱著道："打我，高达，用力打我！"高达并没有打她，只是捧起了她的脸颊，将她的胸脯托高，双手的手指，用力地挟紧了她的乳尖，白美玉张著口，发出美妙的呼叫声来。

她的纤手自他们两人间紧贴的小腹中伸了进去，高达立时感到了她紧紧的一握，然后，白美玉直起了身子，她坐在高达的身上。

高达低著头，他目眩了，白美玉分开了她的玉腿，她仍然坐著，高达的双手立时在她的胸前滑下，滑到了她的小腹上。

白美玉的纤指仍握著，高达在突然间，只感到一阵令人发颤的愉快，白美玉的神情看来娇俏而又顽皮，她半合著朱唇，用甜腻的声音问："你喜欢么？

"

高达实在已经欢喜得讲不出话来了，他先是点著头，然后才道："宝贝，当然欢喜，那么，我可以更好地欣赏你的一切！"高达的目光，定在白美玉像是白璧一样平滑美丽的小腹上，白美玉的俏脸更红，她发出了'嘤'地一声娇吟，伏了下来。

可是，她浑圆的股部，却在不断扭动。

高达用力将她托高，白美玉紧咬著唇道："不准看！"高达的心头，感到了一阵阵难以形容的荡意，他双手握住了白美玉的细腰，目光仍然定向下，道："宝贝，为什么不准看？"白美玉急速地摇摆著身子，她气喘吁吁，或许她是在表示不让高达看，可是她娇躯的扭动，却使高达像是飘然地飞到了半空之中！

白美玉的纤手，伸了过来，遮住了高达的眼睛。高达握住了她柔软的手，白美玉的确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美人儿，只是握住她的柔软的手，也是一种极度的享受，更何况高达这时，正在彻底地享受著整个那样的美人儿！

高达拉开了她的手，俯起身来，轮流吸吮著白美玉的乳尖，轻轻地用牙齿咬著那两粒坚挺的，散发著阵阵乳香的乳尖。

高达大多数的时间，都只是仰躺著，白美玉却疯狂著，她胸前的双乳，不断地颤动，使得高达一次又一次地去吮吻她的乳尖！

高达越来越是兴奋，他突然叫嚷了一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坐了起来，白美玉半闭著眼，当高达坐起之际，她立时向后仰去，高达俯向前，白美玉的小腹向上挺来。她双腿向后屈著，但是也尽可能地向上抬起。

高达双手托著她的丰臀，他双手触摸到的，是滑得令人恨不得要将之吞下去的滑腻的肌肤，高达使得白美玉的呼叫声，充满了整间房间。

他们一起静下来之后不久，高达一跃而起，拉开了窗帘，阳光射了进来，照在床上，白美玉肉体横陈，在阳光下看来，她整个娇躯更美得难以形容。

高达又情不自禁地滚到床上，将她紧紧拥抱著。

等到高达终于离开白美玉的香闺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他吹著口哨，虽然他感到疲倦，但是他的心情却极其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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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驾著车，一直来到闹市中心。

高达来到这里，大多数他的目的地是那家蒸气浴室，尤其是当他迫切地需要恢复疲劳的时候，而这时，他正需要休息！

他一面踏进电梯，一面还在回想著白美玉娇美的胴体，是怎样承受他的赐予的情景，那又令他产生一股飘飘欲仙之感。

他到了那家蒸气浴室，享受了一小时蒸气浴和半小时的按摩之后，时重池和挺著大肚子的费经理、莫教授三人，一起走了进来。

他们三人全是高达的得力手下，各有各的专长，时重池是律师，他几乎能打听出任何人所难以想像到的秘密来。

而费胖子是商场上的万宝全书。莫教授呢？是真正的教授，他有德国柏林大学的化学博士的头衔。他们三人一看到了高达，立时高兴地道："首领，你在，那真是太好了！"时律师更重覆了一句道："真太好了！"看到他们三人那样的神情，高达就知道他们一定有重要的事了，而且费胖子已像赶鸭子也似的，用他的肥手，拍打著房间中两个妙龄按摩女郎的丰臀，将她们一起赶出了房间去。

高达仍躺在柔软按摩床上道："有什么事？""大买卖，首领，"时律师兴奋地道："有人愿意和我们合作，去偷那批珍珠，首领，你知道它们的价值么？它们每一颗　　"高达立刻道："大约是一万五千美元！""一点也不错！"时律师嚷叫著，"而总共是一百二十颗，到手之后，各分一半！"高达立时竖起了手来道："第一，我们绝不与任何人合作，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第二，我们的财路很多，不必要去冒那种险！"笑容从时律师的脸上冻结了，他显得十分尴尬。

但是他立即又道："首领，据他们说　　"高达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所谓'他们'所指是谁？"时律师神秘地四面看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是从夏威夷来的，首领，你听见过'夏威夷黑鲨'这个人的名字么？"高达一听，立时皱起了双眉。

费胖子立时轻轻碰了一下时律师道："老时，首领似乎不喜欢这件事，也不喜欢夏威夷黑鲨这个人，你还是别再说了！"时律师叹了一声，不再出声。

高达笑了一下道："有一件事，说出来很有趣，我们的老朋友黎探长，想以五万元的代价，叫我去保护这批珍珠！"高达'哈哈'一笑，打了一个呵欠又道："其实，动这批珍珠脑筋的人，是最蠢不过的，珍珠不比其它的珍宝，到手之后可以割开来卖，那样大颗的珍珠，就算有人敢买，价值也至多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值得去向它们下手么？

"

时律师的样子，看来是像忍住了话不说的样子，好几次想说又没有开口。

他们那几个人，虽然尊称高达为'首领'，但高达一直是将他们当作朋友的。

是以高达笑著道："你还想说什么？"时律师忙道："首领，你或许不知道，如果那批珍珠到了手，有人肯出双倍的价钱，甚至三倍的价钱，来收买它们！"高达呆了一呆，这批珍珠的价值，本来已经极其可观，如果是两倍，三倍……当高达想到那巨额的数字时，他也不禁有点悠然神往！

但是他仍然摇著头道："这是天方夜谭？""绝不是，那是真的，首领，肯出那价钱的，是一个女人，她是世界上著名的有钱女人之一，她的身分很特殊，她是　　"　　2.

时律师讲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

其实房间之中并没有外人，但是时律师总喜欢这样，他道："她自称甘夫人，据我的调查所得，她的丈夫是一个极富庶国家的政要！""你见过这位夫人？"高达问。

"没有。但是我知道，夏威夷黑鲨如果得了手，也会将这批珍珠售给她，我也有了门路，只要我们有那批珍珠的话。""你的话还是有破绽的！"高达懒洋洋地回答著，"她既然那么有钱，为什么她不直接向珠宝公司方面去购买呢？""那批珍珠已全被人员走了，她向珠宝公司接过头，珠宝公司也表示十分抱歉，所以，她只好动别的脑筋，来得到那批珍珠了。"高达仍然摇著头道："那也不对，她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同买主去购买，一转手就可以赚一倍，什么人都愿意脱手的。"时律师笑了起来道："那批珍珠，全是被另一个财产多得似天文数字一样的女人买去的，那女人和这位甘夫人，是社交场合上的对头。如桌那女人佩戴那一整批那样罕见的珍珠出现在社交场合上，那么，甘夫人就感到十分失面子了。"高达叹了一声道："女人真是无聊！"时律师忽然神秘她笑了一下道："首领，据我所知被你称作无聊的女人之一的甘夫人，是一个绝色的美人儿，她只不过二十一岁！"高达打了一个呵欠，在他的浪子生涯中，美人儿实在太多了，时律师的话，实在不足以引起他任何的兴趣，所以他已不准备讲下去了。

可是时律师的笑容更加神秘，他伸手自上衣的袋中，取出了一只信封夹道："首领，我千方百计，取到了一幅她的照片，你可要看看？"高达已闭上了眼睛，但是他却不忍拂时律师的好意，他伸出手来道："也好，拿来看看。"他顺手接过了那信封，从信封之中，抽出了一张相片来，他还是懒洋洋地睁开眼来的，可是突然之间，他双眼睁得老大，身子也坐了起来！

当高达突然坐起来之际，时律师和费经理两人，互望了一眼，发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来，高达根本未曾注意他们两人在作什么。

时律师和费经理都知道高达对杜雪有意思，但是他们也都知道杜雪根本不给高达一点机会，而高达对一个如甘夫人这样美的女人，还是会心猿意马的。

他们可以预测得出高达会有的反应。

果然高达已完全被照片上的那美人儿吸引住了！

那帧照片，毫无疑问是出自摄影名家之手，背景是一幅柔软的轻纱，在洁白的轻纱之前，是一个裸露著双肩的美人儿。

那美人儿的双肩，像是用质地最好的玉雕刻出来的一样，柔滑光洁，毫无瑕疵，使人一看，便忍不住要伸手去轻轻抚摸它。

而那美人儿虽然只是在相片上，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却像是活的一样，她挺秀的鼻子，丰满的朱唇，轮廓美得使人要屏住气息的脸庞。

道一切，组成一个绝色的美人，而在这个美人的身上，又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高贵、雍容、文雅的气质。高达虽然是浪子，在他的浪子生涯中，不知有多少美人儿向他投怀送抱！

但高达却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一个美人儿！

即使是杜雪，她也会对付夫人俯首称臣。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视线，甚至不舍得离开那张照片，他一面恣意欣赏看，一面问道："你是从那里弄来这幅照片的？""从她的一个私人摄影师那里！"

高达叹一声道："那摄影师的运气真不错！"时律师笑著道："首领，如果你得到了那批珍珠，那你就有机会见到甘夫人，说不定可以有机会一亲芳泽！"高达突然抬起了头来，望定了时律师，他先笑了一下道："时律师，你好像在引诱我去偷那批珍珠，我们认识很久了，你说话不必拐弯抹角！"时律师显得十分尴尬，他连忙推了推费胖子，费胖子的神色，更加尴尬，他支支吾吾地道："首领，如果可以有一笔意外的收入，那么……"高达皱起了眉，道："我们的钱用完了吗？"嘴上虽然这么问著，但是高达的心里早已经有了数，克鲁斯不就已经提醒过他了吗？

费胖子叹了一声道："早就用完了，现在已经挪借了不少，如果再没有巨额的收入，那么，只怕很难再借得到了！"高达的变眉蹙得更紧，的确，自从在蝎子老大处，黑吃黑地得到了那一笔毒款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什么大量的收入了！

而他的开支又是如此之大，在他的口袋中，永远有著一大叠簇新的大面额钞票，他需要钱的时候，只消一个电话，就可以等费经理把钱送到，从来也不用他自己费半分心，但是，钱不会从半空中掉下来，费经理本身，也难以生出钱来。

高达是浪子，有两样东西是浪子绝不能缺少的。那两样东西就是金钱、美女！

没有了钱，没有了美女，那还算什么浪子？

高达并不知道他的小集团的经济情形已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所以，他对于那批必然警卫森严的珍珠，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可是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了。

一则，他需要钱；二则，那出色的美人儿，引得他心中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感到他若是不能享受一下那样的美人儿，真是枉作了一世人！

有了金钱和美人的诱惑，像高达那样的浪子，是可以做得出任何事情来的。是以他几乎不再考虑就道："时律师，告诉我那批珍珠的情形！""是！"时律师显得十分兴奋。

高达注视看那相片，幻想著当自己吻著那诱人的朱唇时，这位高贵的夫人，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种想像，更令得他心痒难熬。

时律师道："那一百二十颗珍珠，是所有南海珍珠中最好的，再要找一颗同样的珍珠，也不是容易的事，它们明天上午到达本埠。"高达收起了照片，用心地听著。

"那批珍珠将在本埠的市立展览室展出三天，那是买主的主意，这样，当她佩戴那批珍珠的时候，就更加引人瞩目了。"高达间："它们由飞机运来？"

"是的，一架专机。"时律师回答，"我认为在机场上，是不可能有什么脑筋动的，只有在展览期间，才可以动脑筋。"高达笑著，摇了摇头道："你错了，一到了本埠，想要得到这批珍珠的人很多，再加上警卫森严，现场的防盗设备，我们可以说一点机会也没有！"费经理和时律师两人犹豫地道："那么　　"高达闭上了眼睛，大约半分钟他才道："请莫教授来，还有所有的人，你们先退出去，我忽然需要女人，请一位按摩女郎来。"费经理和时律师两人互望了一眼，答应著，一面退了出去，不一会一个羞怯怯的按摩女郎，便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在那按摩女郎没有进来之前的短暂时间中，高达又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张相片，相片上那美人儿，越看越使得高达心痒难熬。

只不过是一张露肩的半身相片，便使得高达的身上，像是有万千点火头在燃烧著一样，那可以说是高达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过的经历！

当然，他现在需要的，决不是那个按摩女郎，而是那风华绝代，艳光四射的甘夫人。但是，他现在是无法得到甘夫人的。

他必须先得到了那批珍珠，然后，才有机会接近甘夫人，接近了甘夫人之后，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手段了，而对于他自己的手段，高达倒是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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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过程中，按摩女郎提到了自己令人鼻酸的身世和遭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打动高达，但是高达既然主动问起的话，她也不吝于多让一个人知道。

而高达的确也被她感动了。

高达道："我先给你二十万，够了吗？"那女郎惊喜交集，她抱住了高达，哭得更伤心。高达轻轻拍著她的背部道："别哭，快服侍我洗澡，我还有正事和朋友商量。"按摩女郎立刻把高达当帝王一般的伺候著，他简直就是她的恩人、再生父母，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暂时脱离这种生张熟魏般的生活，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高达这么好。

他转过身去，有一件事，便是先签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虽然他已经知道他的经济情形不好，但是他也知道，那只是大数字上的不好。

二十万，在旁人看来是一个大数目，但是在浪子高达而言，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字！

他将支票摺好，一手托高了那女郎的双乳，将支票放进了那女郎的乳沟之中，那女郎立时将她丰满的双乳压向高达的胸膛。

他们相拥著，温存了片刻，就走进浴室之中。

等到他们离开了浴室，那女郎又裹好毛巾，向高达投以感激的一瞥，又走了出去之际，一行人鱼贯地走进房间中来。

那一行人是时律师，费经理，莫教授，伪冒专家金手勒，扒手阿发，开锁专家万夹和摄影师韦松石。他们一进来，高达便道："据时律师说，我们的小集团经济有了困难，所以，我们要采取一次行动，这次行动，大部分由我负责，但却要你们全力合作！"所有的人，神情都十分严肃，点著头。

"杜雪和克鲁斯呢？"高达问。

"好像是克鲁斯陪杜雪到机场去办什么事，咱们的杜大小姐带了太多的东西回来。"众人因为时律师的话而微微一笑，谁都知道杜雪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家千金。

"那么这件事就不要让杜雪知道，她刚度假日来，可能没有心情把情绪放进工作里。"嘴上是这么说，但是高达还有两个理由，他不希望让杜雪知道他所面临的经济压力，其二是不管大小任务总会有危险，她能不参加是最好的了。

"杜太后知道后会不高兴哦！"费经理跟著打趣道，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杜雪信个'杜太后'的绰号，因为连高达都要礼让她三分，所以她不是"太后"是什么？！

"总之瞒著她！"高达忍不住的也一笑。"你们真是差劲，给她取这种绰号！"收起玩笑的心情，继续讨论。

高达停了一停道："费经理，你负责去打听那架专机什么时候起飞，机上有多少人，飞机的无线电呼号，以及飞机的种类，配备的武器！"时律师吃惊道："首领，你不是想劫飞机吧？"高达笑了一下，道："当然是！"

所有的人都互望了一眼，但是却没有人说话。

高达的计画，往往是很大胆的，大胆得令人咋舌，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甘心奉高达为首领，心甘情愿，听他的指使。

费经理道："好，我可以做得到。"高达望向时律师道："你替我弄一架飞机，性能要好，飞机不必太大。我知道有一家飞机出租公司有这种飞机，当然你要用一个假名去租。""我办得到！"时律师立时回答。

"莫教授，"高达又吩咐，"我要使这架飞机，能有一个喷射浓烟的装置，喷出来的烟要浓，而且要连续不断地喷射，至少要维持半小时。"莫教授摸著他留了十多年的山羊胡须道："我可以做得到。"高达又望向韦松石，阿发和万夹三人道："你们驾驶一艘高速的快艇，到本埠以南四十里的一个岛上去等著，那岛的南端，是一片平坦的平地，你们至少要携备手提机鎗，可能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快去，现在就立即动手！"他们三人答应一声，立时离了开去。

高达忙道："记得，出现的时候，戴上面具！"韦松石等三人走开之后，高达才道："我的计画是，强迫那架专机在那荒岛上降落，在别人还在动脑筋如何对付警戒网的时候，我们早已得手了！"时律师的神色十分紧张，因为高达以往的计画，只是巧妙地占便宜，像那样公然要迫降飞机，硬抢珍宝，真还是第一次。

高达挥手道："你们去吧！一得到资料之后，就在我经常用餐的餐室之中找我。"各人点著头，一起走了出去。

高达又躺了下来，他原想闭上眼，睡上一会。

可是在半小时之后，他就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可能，因为他才闭上眼睛，甘夫人那风华绝代的俏脸儿，便在他的眼前，浮了起来。

高达叹了一声，索性不再睡，他穿好了衣服，离开了那家浴室，他才走出那幢大厦门口，便听得一声娇柔的呼叫声道："高先生！"高达转过头来，他看到一个衣著入时的女郎，提著一只手袋，正站在他的身边，高达在一时间，几乎认不出她是谁了！

因为她已洗尽了化妆，使得她看来格外清秀，在她的身上，散发著一股诱人的青春气息，但高达还是立即认出了她来。

她就是那按摩女郎。

高达'哦'地一声道："是你！"

高达一直打量著她。那女郎的脸上，突然飞起了两团红云来。她低著头道："高先生，我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高达挽住了她的手道："我们去晚餐，好不？"那女郎立时点了点头，高达笑道："我叫高达，你呢？"　　"我叫费丝，姓林。"

"费丝，我们是好朋友了，对不？你不必再说什么感激我的话了，知道吗？"费丝美丽的脸庞上，现出感激的神色来　她靠著高达，他们一起过了马路，不一会，便来到了高达经常光顾的那家餐室之中。

高达是这家豪华餐室的常客，他一进来，立时得到了最好的招呼，他要了一张幽静的桌子，和费丝一起坐了下来。

侍者才将餐单递上来，高达便听到了一个声音道："高达，你不反对我坐下一会吧！"高达叹了一声，那是黎探长的声音。

他一面叹著气，一面道："探长，除了骚扰守法的市民之外，你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黎探长一听到'守法的市民'这个名词，他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扰乱了餐厅中的幽静，惹得不少人都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

黎探长忙停止了轰笑道："高达，你那样说，实在忍不住使我发笑，对不起，小姐，我有几句话，一定要对高先生说一说的。"高达放下了菜牌道："请坐！"

黎探长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道："高达，我曾劝你，不要打那批珍珠的主意，你一定还未曾忘记，对不？高达伸手召来侍者，吩咐了他和费丝所要的食物，然后他才道："探长，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珍珠，我对之也全无兴趣！"那样自然最好，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不忍心看你在监狱中坐二十年牢，在监狱中，可没有投怀送抱的美人儿了！"黎探长说。

高达的面色一沉道："探长，有小姐在！"黎探长忙抱歉地一笑道："高达，你还是不考虑这份差使？"高达笑了起来道："探长，听你的口气，那批珍珠好像已有了最完善的保护，那么，又何必还要我来接受这份差使？"黎探长的神情，多少有点狼狈，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子来道："高达，我们会注意你的行动，你可得打定主意才好！"黎探长走了开去，高达不禁皱了皱眉。

如果警方不断跟踪他的话，那么，一看到他上了飞机，黎探长并不是真正的笨伯，立刻可以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的！

那样，他的行动就要受阻碍了！

鲜美的水鱼汤和白酒送上来了，高达心不在焉地喝著汤，等到喝完了汤，他才道："费丝，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费丝忙道："任何事都可以。"

高达向坐在离他不远处的黎探长望上一眼道："等一会，我的两个朋友会来这里，他们一到，你就随便找一个人，和他吵闹起来。"费丝一点也没有为难的神色，对一个女郎来说，高达的要求，是十分难堪的，但是她却立即答应了下来道："好的。"高达望著黎探长，笑了一下，他继续享受著精美的食物，当他举杯喝著浓郁芳香的咖啡，费胖子和时律师两人，走了进来。

高达用餐巾抹了抹口道："现在！"费丝立时站了起来，她来到了一个自她坐了下来之后，不断目光灼灼，紧盯著她短裙下露出来的，粉光致致的玉腿的一个秃顶中年人面前。

那中年人看到费丝向他走来，还现出高兴莫名的神气来，站起身来，准备迎接费丝，可是他才一站起来，费丝已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扬起手袋，向那秃顶中年人，没头没脑，盖了下去。

餐厅中立时混乱起来，黎探长和两个探员，向前奔了过来，高达放下一张大钞，趁著混乱，闪到了门口，立刻和费胖子、时律师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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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迅速上了一辆车子，高达驾著车子，直驶郊外，车中，时律师道："一切全打听清楚了，飞机是明天清晨起飞下午四时到达本埠。"　　"其余的资料呢？"

时律师递给高达一张卡纸道："全在上面。"费胖子也道："飞机已租好了，从现在起，三天之内，任何时间，都可以使用。"高达突然令车子转了个弯道："我现在就去！"　　"现在？"

"是的，警方正在监视我，我可以先飞到那荒岛中去，明天一早，再起飞拦截，韦松石他们，预算什么时候可以赶到？""明天清晨之前，可是首领，你得让莫教授装好喷烟的装置他已经在动手了！""我们到机场等他。"高达并不改变自己的主意。

车子在二十分钟之后，便到了机场，停在一架双引擎的小型飞机之旁，莫教授正满头大汗地从机舱中爬出来。拍著手，道："妥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杜雪飞车赶到。只见她怒不可抑的下了车，冲到了高达的面前。

时律师、莫教授和费胖子都选择避开，他们已经从每次杜雪和高达的相处中得到经验，没有大吵一场或是唇枪舌剑是过不了关的。

"你怎么知道的？"

"阿发告诉克鲁斯，克鲁斯再告诉我的！"杜雪的怒气并没有稍减。"既然我是这个集团的一份子，你为什么要瞒著我？""杜雪！我是要去劫飞机！"

"我也要去！"

高达这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杜雪，她总是在紧要关头出状况，而且每次都软硬兼施的非跟不可，如果危险性不大，他也不介意带她去，但是劫飞机可不是一件小事，在空中什么状况都可能会发生，他不打算拿她的命和他一起去冒险！

"高达！"她求道。

"这次的任务不适合你，太危险了。"　　"那你又何必接下？"

"就当是挑战！"

"我看不只是因为'挑战'吧？！"杜雪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相反的她心细如丝。"是因为钱吧？！我知道咱们这个集团已经没有剩下多少钱了。""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

"那你就错了！"高达硬是不承认，他是一个大男人，一个浪子，他怎么能向一个女人承认他缺钱。"最近的日子太单调、太乏味了，我怕自己的身手已经没有往常那么俐落，所以接个任务来玩玩，你们女人最会把一根鹅毛说成一整只鹅。"杜雪搞不懂男人的自尊心。

"那就带我一块去玩！"

"我都说你不方便去了！"

杜雪眯起眼。"不然我也可以自己包一架飞机，你飞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的。""杜雪！你听点话好不好？"

"谁叫你没有一个好理由！"

高达明知道这里禁烟，但是他已经火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他既不能实说又不能阻止杜雪的念头，她总有本事让他处于左右为难、进退两难的地步，好像非把他逼到死角不可。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像她这样。

他狠命的抽著烟。

杜雪又何尝想叫高达吃不消，她是真心的想帮她，钱对她来说是生命中最不重要也最不缺的东西，她有一大笔的信托基金，然后再由一些投资、理财专家帮她转投资，每个月光是利息所得就够她用的，这还不包括她那个有钱老爸给她每个月的零用。

她希望能帮助高达，如果只是因为钱的问题。

她打开皮包，从皮包内拿出一张支票交给高达。

五十万美金！

高达不解的看著杜雪。"这是干什么？""五十万美金的即期支票啊！"

"我知道它的'价值'，我是问你给我这张支票要做什么？"他不耐烦的问。

"看你想拿'它'做什么。"

高达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靠女人的接济，他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所以他的脸色立刻一变，变得令杜雪也有些把架不住。

"我只是先借你。"她声明。

"我不需要！"

"你干嘛那么死脑筋！"她跺脚。

"原则问题！"

"原你个头！"杜雪也火大了。"我又不是自白的送给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一点钱就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那太不值得了！"高达二话不说的将支票撕了个粉碎，碎片被风吹得四散。在杜雪的面前飞舞。

"这样你总可以懂我的意思了吧！""你　　"杜雪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任务其实是为了一个美女。"高达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让杜雪死心。

"一个美貌可以倾国倾城的女人，珍珠赠佳人是再浪漫不过的事了，那怕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也值得。""女人？！"杜雪重覆道。

"不然你以为真的是为钱？！"

"那我更要去看看是何方佳丽！"杜雪咬牙切齿，但是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不只是你们男人爱看美女，我们女人也爱看美女啊！"高达这回又踢到铁板了。

"杜雪！澳洲这个时候是最适宜旅游的季节，你为什么不到澳洲去看看呢？你不是最喜欢牛仔吗？"　　"没兴趣了！"

"去好莱坞看明星？"

"不稀罕。"

"去体验一下北欧的风情如何？"

"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杜雪反将一军。"如果是你陪我一起去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杜雪！你讲点理好不好？"

"我要和你一起去劫飞机、看美女！"她一脸决不动摇的笃定。"你摆脱不掉我的！"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多一个帮手那里不好？"杜雪绕著高达转。"你老是低估我的能力。"不远处时律师正在朝高达挥手，并暗示时间已经不多了。

高达这次是决不可能带杜雪走的，眼前他只有一个方法了，虽然是万分不得已。

"杜雪！你真的非跟去不可？"

"非跟去不可。"

高达点点头，然后出其不意的朝杜雪的下巴挥了一拳，力道控制的恰到好处，杜雪软软的倒进了高达等待的怀中，她学过防身术，三、两个男人还制不了她，高达是赢在出其不意。

高达伸手唤来时律师。

"把杜雪交给克鲁斯，千万不要向她透露任何事，我知道她会气得发疯，但是你们要忍著，尽量的安抚她，别被她套出任何的话来。"　　时律师点点头。

高达将杜雪放进她的车内，替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双手温柔的拨去了她覆在脸上的头发，盯著她娇丽的脸孔好一会，然后他垂下头，蜻蜒点水似的在她的唇上轻轻的一吻。

时律师好笑的轻咳了一声，也只有杜雪可以让高达如此小心翼翼的伺候、捧著，对女人，高达向来没有'心'，但是杜雪却是高达用'心'去对待的女人。

"你们要好好的照顾杜雪。"

"首领！我们会的！"

高达无限留懋的又看了杜雪一眼，即使回来以后必须面对她的暴跳如雷和报复，但是他宁可选择对她来说比较安全的事，她是第一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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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爬上机翼。莫教授指著一个红色杠杆道："拉下两个，就有浓烟射出，可以连续四十分钟！"高达坐在驾驶位上，不到十分钟，他已翱翔在天空之中了！

高达飞在空中，想著餐厅中的事情，黎探长对费丝无可奈何，只好不了了之，他心中也十分好笑。

可是，他立刻想到，自己要在荒岛之中，孤零零地过上一夜，那滋味毕竟不是怎么好受，他又不禁接连叹了好几声。

如果不是甘夫人的照片那样吸引他，他是不肯作那样的牺牲，而高达也可以说，从来未曾为一个美人儿作过如此程度的牺牲！

试想想，在荒野之中，陪著海风和丑陋的岩石，度过一个夜晚，那可以说是高达这个浪子，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经历！

高达的每一个晚上，几乎都是在红灯绿酒、温香软玉中度过的，当他想起今晚要在荒岛上过夜时，他几乎想立刻飞回去。

即使是杜雪的暴跳如雷都比荒岛上的一夜要来得吸引人。

当然，高达只是那样想，不会真的飞回去。

因为他要得到那批珍珠。

因为他只有得到了那批珍珠，才可以亲近甘夫人，而且得到钜量的金钱，来充实他银行的户口，来供他挥霍，使他可以继续过豪华奢侈的生活。

他驾驶的飞机，渐渐接近了那荒岛，他也将飞机降低，可是当他将飞机降到云层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荒岛，开始寻找降落地点时，他陡地呆住了。

那小岛有洁白的沙滩和嶙峋的岩石，也有可供小型飞机降落的平坦的地方，高达是可以肯定，那小岛上不会有人的。

但这时，他却看到，在几株大树之下，有一缕烟冒了起来，显然，那是树下，生著一堆篝火，而且，他也看到了一艘游艇。

那艘游艇并不大，自空中看来，简直就像是一艘玩具船一样，它有一枝长桅，证明它虽然不大，但是却可以作远海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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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游艇的甲板上并没有人，人自然是在岛上，而且，高达立即可以肯定，人就在那几株大树之下。

高达不禁踌躇起来了。

他是肯定了这个荒岛上没有人，所以才选择了这个荒岛，作为他行动基地的。

他不但要在这里过夜，而且明天一早，他还要在这个荒岛起飞，迎截运珍珠的那架飞机，将之逼降在这个荒岛之上。

然后，费胖子他们会来与他会合，他还要破坏对方的飞机，将他们留在荒岛上，而他则带了珍珠逃走。一句话，他要利用那荒岛，进行一次可以震惊全世界的大劫案！

可是，如今荒岛之上，却意外地有人在！

高达已没有时间来改变他的计画了，除非他根本完全放弃整个计画！

高达自然不肯放弃计画，所以，他的心中踌躇著，决不定应该怎样，飞机在荒岛的上空。接连盘旋了三匝，他仍然没有决定。

当飞机飞到第三匝时，高达拉下了控制杆，飞机离地面，只有两百呎高下，他看到在树下，奔出了一个人来，向上挥著手。

那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披散著，她只穿著一件两截的泳衣，她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的照耀之下，闪著一片夺目的光芒。

她向飞机招著手，跳著，像是在叫嚷著。

高达自然听不到她在叫些什么，因为飞机的引擎，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但是高达却可以看到，那一截带子也似的泳衣，根本托不住她饱满的豪乳。随著她的跳动，她的双乳在抖动著。

高达吸了一口气，如果只是那样壮硕健美的一个女郎，那么他实在不必多考虑什么的，他突然转了向，向著平坦的地方飞去。

当他决定降落之际，他看到那女郎奔跑著，也向他飞机降落的地方奔来，高达小心地降下降落轮，当轮子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刹间，机身跳动著。

高达有足够的、优良的技术，使飞机停了下来，他打开了飞机舱，除下了飞行帽。

他听到了那女郎的呼叫声，那女郎正向前奔来，高达跨出了飞机，跳到了地面上、他向那女郎迎了上去，那女郎大约是奔得太急了，突然跌了下来。

那时，高达恰好己来到了她的身前，连忙伸手将她扶住，那女郎的身上。

几乎是和没有穿衣服一样的，高达一扶住了她，便自然而然抚在她光滑的背脊上；另一只手，握住了她丰腴的手臂。

高达笑著道："小姐，慢慢来，别心急！"那女郎抬起头来，乱发遮在她的脸上，使她美丽的脸庞。更显得有一股野性的韵味。

她喘著气，她饱满的胸脯，在迅速地起伏著，高达要竭力克制著自己，才能不伸手上去捏她如此诱人的乳房。她一面喘著气，一面道："你来了，真太好了，我们的无线电坏了，他又病倒了！"高达呆了一呆道："小姐，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们！"那女郎后退了一步，掠了掠乱发。在她的脸上，略现出一丝羞涩来，那使她看来更动人，"我和我的丈夫，用一艘帆船来度我们的蜜月，可是帆船的机器坏了，他又发高烧，连无线电讯也失灵了，我在这荒岛上已两天了！"高达皱著眉道："那真是人糟糕了！"连高达也不明白他那样说，是不是包括那美丽的女郎还有丈夫和她在一起的意思在内，但是至少，高达立即想到，如果只有他和那女郎两个人的话……那女郎忙道："先生，请你用飞机送我们到最近的城市去，我丈夫需要医生的！"高达仍然皱著眉，他道："那……可能有困难，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在这荒岛上停留一夜，明天一早，就执行任务！"那少妇的神情有点气愤，她挺著胸，一对高耸的乳房，优美地起伏著道："可是我的丈夫有病，你的任务比救人更要紧？"高达的视线上，停在她深深的乳沟上，他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那实在是极其诱人的景象，如果在这荒岛上，能和那样动人的少妇一起度过了一夜……高达正在想入非非，那少妇的声音已然很恼怒，她一手叉在细腰上，那姿势实在令她看来更动人，她道："你是什么，是冷血动物吗？"高达不禁笑了起来，他伸手在那少妇丰腴的手臂上拍了一拍，那少妇的反应倒十分灵敏，她立时闪避了开去。高达所遇到的美人儿，几乎都是对他笑脸相迎，投怀送抱的，像那样一脸怒意，连碰一下都怒目相向的，倒还不多见。

然而高达却一点也不恼怒，他最明白，同样是一个女人在男人的怀中，那女人是自己愿意的，还是强迫的，给于男人的享受，是截然不同的。

高达是一个浪子，浪子有许多坏处，但是浪子也有浪子的好处，浪子的好处就是绝不会去做强迫、欺负女人的事情。

欺负或强迫女人的，只是卑鄙无耻的流氓，决不是风流倜傥的浪子。高达淡然一笑道："我的任务十分重要，是不能耽搁的，好在我也有一些医药常识，如果你肯带我去看一看你的丈夫，或者我能判断他的病情，是不是严重，再想办法。"那少妇用她美丽的大眼睛瞪著高达，看了他大约十秒钟，才道："好的。

他在船上。"

那少妇说著，便转过身。向前走去。

她走得十分快，当她修长的玉腿向前迈出之际，她丰盛的臀部跟著转头，高达并不是没有见过那样的美人儿，但是也许是由于那美人儿连手臂都不给他碰摸的缘故，是以使他感到她格外诱人。

高达跟在她的后面，不一会，就穿过了沙滩，来到了那艘游艇上，那少妇一上游艇，就扬声叫道："鲍勃！鲍勃！"高达心中想，'鲍勃'自然就是她丈夫的名字了。接著，高达便听到，在船舱中，传来了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道："雅丽，你……回来了，我听到有飞机声，是有人到这岛上来了吗？""是的。"那少妇答应著，来到了舱门口。

她闪身走了进去，高达也跟了进去，高达一进船舱，便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高达一看到了那男人，就吃了一惊！

那的确是一个人，但是高达却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瘦得如此可怕的人过，他的双眼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他的上身，穿著一件背心，肩骨和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在外，像是随时可以将他的皮肤撑穿一样，他的双眼，简直一点神采也没有！

高达愣了一愣，来到了那男人的面前，他立刻伸手，捏住了那男子的手腕，又翻开了他的眼皮，将耳朵俯在他的胸前，倾听著他心跳的声音。

然后，高达又伸手按了按他的额角。

高达虽然不是一个医生，但是他的医学知识却极其丰富，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他使立时判断。那男子根本没有病！

而他如今的情形，如此可怕，那全然是因为过度的疲乏，过度的体力消耗所造成的衰竭现象！他转过头来。向那少妇望了一眼。

那少妇道："他怎样？"

高达道："他没有什么，只是太疲劳了，一般来说，只有在沙漠之中，连续不断地爬行了几日几夜的人，才会有那样衰竭的情形出现的。"高达一面说，一面已向舱外走去。

那少妇立刻跟了出来，高达一直来到了甲板上，才停了一停，那少妇急急问道："他怎么样？他是不是有危险？你怎么不说话？"高达转过身来道："你们在海上多久了？"那少妇呆了一呆道："有四五个月了。"高达笑了起来道："那就不错了，你的丈夫不是在沙漠中爬行太多，而是在你的肚子上爬得大多了，所以才那样的！"高达一面说著，一面伸指在那少妇平坦的腹部，指了一指，那少妇陡地吸了一口气，她美丽的脸庞涨成了绯红色。

她怒道："你是一个流氓！"

高达摊了摊手，作出一副不在乎的神色来道："或者是，但是我绝不是一个杀人凶手，但如果你要去撩拨你的丈夫，要他来满足你；那么，你就是一个杀人凶手！让他多休息休息，那么，至多半年，他就可以完全复原了，亲爱的美人儿！"那少妇瞪大了眼，紧握著拳。

窝达心知自己的话，已使得那少妇感到了极度的恼怒，所以他话一讲完，立时向舱外跳了开去，落在沙滩上，然后再转过头来，向那少妇挥著手道："记得我的话，你就不会变寡妇了！"他立时转过身，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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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

高达这时，觉得十分心安理得，如果真有人患了急病，高达只怕要被迫改变他的计画了，高达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他究竟也未曾坏到硬得起心肠。

为了一批珍珠而见死不救的地步。

但这时，他肯定那个叫'鲍勃'的男人，只是疲劳过度，他根本就可以不必理会他了。高达来到了飞机旁，心中还在好笑，有一个那样美丽和健硕的妻子，并不一定是幸事，高达甚至可以肯定，在四五个月之前，鲍勃一定还是一个强壮的男子汉！

但现在，他却几乎已是一具骷髅了！

高达到了飞机下，详细地检查著飞机的机械。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起飞，在起飞前，是没有时间来作详细检查的，他必须令飞机保持完美的状态。

一边检查著飞机，高达算算时间，杜雪这会应该是清醒过来了，他们即将受到的'折磨'，他非常清楚杜雪大发雷霆时的'恐怖'。她会叫每一个人都痛不欲生的。

这次没带杜雪是对的，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去摆平眼前的状况呢！

他替自己弄了一顿可口的晚餐，当他喝完咖啡之后。已是满天星斗了，高达在机腹之下，铺了一条毯子，躺了下来。

一个人独自露宿，那滋味自然不怎么好受，但是高达却竭力抑制著自己，不去想那动人的少妇，因为那少妇对他，似乎一点好感也没有！

他将枕头弄得高一些，侧著身，已准备闭上眼，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可是他才转过头去，便听得身后似乎有一点声音传过来。

高达呆了一呆，他并没有立时转过身去，他先要判断出那究竟是什么声音，然后，才好一转过身，便立时应变。

那一晚的月色非常之好，高达在一听到了有异样的声响之后，他全身肌肉，都已变得十分紧张，自然，也已睡意全消了。

那声音在持续著，高达已立刻听出，那好像是有人在向他走过来。高达立刻想到：如果有人的话，那一定是那个动人的少妇雅丽。

他并没有料错，虽然他仍然未曾转过身来，但是他已看到，在地上，出现了那少妇长长的身影。那少妇就在他的身后了。

从地上的影子看来，她似乎披著轻纱，轻纱在随风飘动，看来像是有一个仙女，自天上缓缓走下来一样，同时，高达也闻到了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

高达本来还想不转过身子去，看看那少妇究竟来作什么的，可是，看到了地上那样动人的影子之后。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使得他不能不转过身去！

而当高达一转过身去。看到那少妇之后，他不禁呆住了。那少妇显然已经过刻意的妆扮，她脸上，不浓不淡的化妆，令她看来更动人。

她的长发，用一根粉紫色的丝带，松松地系著，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粉紫色的，足有七八重轻纱组成的晚礼服，露出她浑圆的肩头。

她赤著足，纱裙一直掩到她的脚背。

她站在那里，脸上泛著极甜蜜的笑容，高达一转过头来之后，就在她的大眼睛中，看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媚意。

高达吸了一口气，他立即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了。他笑著道："我可以叫你的名字么？雅丽？"雅丽的笑容更媚，她点了点头道："可以……他睡著了，我一个人很寂寞，睡不著，所以……才随便出来……走走！"她显然也感到那种言语来掩饰她的目的是多余的！所以她说得十分勉强。

高达欠身坐了起来，拍了拍铺在地上的毯子道："那么，请坐！"雅丽也吸著气，高达是赤著上身的，当高达坐起来的时候，他故意使他的胸肌和臂肌更加突出，来显示他的强壮。

雅丽立即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姿态，十分优美，当她坐下之后，她伸手掠了掠头发，她几乎是紧捱著高达坐下来的，高达闻到了一股幽香，他本来还想故意矜持一下，让那动人的少妇去著急的，但是，当雅丽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之后，他却也不克自制了。

他立时握住了雅丽柔软的手，雅丽似乎比他更迫不及待，她的手才一被高达握住，她就发出了'嘤'地一声，向高达的怀中靠来。

她靠在高达的胸前，仰起了头，高达立刻可以感到她灼热的呼吸，她丰满的唇半张著，她的舌尖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抵著。

高达低下头，吭住了她的唇，吮住了她的舌尖，她双臂反伸了上来，勾住了高达的颈，同时，她的身子蜷缩著，更靠近高达。

高达的左手。搂著她的纤腰，右手已伸进了她的纱裙，在她柔滑的小腿上，轻轻摸著，手渐渐向上移。移到了她光滑而又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他们四唇仍然互相吸吮著，而雅丽已经发出浓重的喘息声来，高达的手再向上移，连高达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含糊的呼叫声来。

在那件纱裙之内，什么也没有！

高达的手，毫无阻隔地按在她的小腹之上！在高达的手心之上，好似有著一股异样的磁力一样，当他的手按在雅丽的小腹上的时候，她的小腹在不由自主地跳动著。

她的身子翻了翻，抱得高达更紧，他们两人一起倒了下来。高达的右手，握紧了那少妇玉腿最柔软的部分，他的左手，已找到了纱裙背后的一根带子。

他们仍然热吻著，高达将那根带子渐渐拉开，当他抛开了那根带子时，纱裙的背部，裂了开来，雅丽的身子缩了一缩，纱裙自她的肩头，滑了下来，坚挺的、丰满的乳房，立时弹了出来。

雅丽立时挺著胸膛贴来，她紧抱住高达，紧紧地压在高达的胸膛上。

那两团柔软丰满的软肉，压在高达的胸前，并且用力搓揉著，令高达有一股飘飘欲仙之感，高达的手在她柔滑的背上抚摸著。

然后。高达突然用力一推，推开了她，他挺身跃起，抓住了纱裙，用力一拉，整件纱裙，自雅丽优美的娇躯之上，褪了下来。

雅丽赤裸的娇躯，在月光之下看来，更加动人，更加优美！

她仰躺著，虽然是仰躺著，她的双乳仍然是那样挺耸秀丽，她修长的玉腿蜷曲著，蜷曲的姿势是那样巧妙，将她的丰臀，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高达又慢慢俯下身来，他还未曾碰到雅丽的身子，但是却已感到自雅丽身上，每一个毛孔之中透发出来的那股灼热。

她的身子立时向上挺来，和高达紧贴在一起，高达轻轻地咬著她的耳珠道："宝贝，你丈夫　　"高达的话还未曾讲完，雅丽已经转过头来，用她灼热的唇，封住了高达的口，同时，她的腰肢，也开始扭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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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杜雪如果在场的话，她一定会好好的'教训'雅丽这个荡妇。

杜雪虽非卫道之士，但是她一向瞧不起婚外情，她可以容忍一个单身的男性或是女性花心、风流，但是她决看不惯背著丈夫或老婆胡搞的人，此刻雅丽的丈夫鲍勃先生就在附近。

不过高达也知道雅丽这会是不可能给他拒绝的机会，她今晚是要定他了，也说不定没有男人她根本就活不下去，雅丽可能是一般人所称的'花痴'。

高达现在已完全明白了那位鲍勃先生何以在经过了四五个月的航程后，会变得如此疲倦不堪了，因为他的妻子，实在不只是一个女人，根本就是一个女妖！

她摆动著腰肢，撕开了高达的底裤，用她的纤手，握住了高达，她发出了一下快乐的呼叫声，她热得发烫的小腹，向高达紧贴了上来。

在那一刹间，高达像是有被强奸的感觉！那种感觉是高达从未有过的，也就是说，他从来未曾遇到过一个如此殷切需要男人的美人儿过！

雅丽松开了手，她玉腿高举，双臂和双腿一起紧紧地将高达缠住，高达双手紧握著她丰满的双乳，雅丽已肆无忌惮地叫了起来。

她的头左右摆动著，小腹挺送著，她的手指陷进了高达的肩头之中，她喘著气，她的娇躯的每一部分都在颤动，她简直是像疯了一样！

高达在一阵阵异样的愉快冲击之下，他也几乎陷入半疯狂之中了，他的双手托住了雅丽浑圆的股，他咬著雅丽的肩，吸吭著她的乳尖。

他们两人，完全沉浸在原始的欢乐之中。

月光渐渐移动，等到飞机的阴影，将他们两人完全盖住之际，他们两人才静了下来，他们大口地喘著气，雅丽完全不掩饰她享受到的快乐，她搂著高达，她浑圆的股仍然在耸动著，她咬著高达的肩头，用含糊不清声音道："宝贝，你才是真正的男人！"高达伏在她柔软的娇躯上，他实在不想说什么，只想尽情浸淫在那种欢乐之中，他只是含糊地答应了一声，雅丽捧起了他的脸，望著他。

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洋溢著一片媚意，她的吻，像是雨点一样，落在高达的脸上，然后，她又紧紧抱住了高达道："我们……能常在一起？"高达虽然因为刚才极度的欢乐而有点迷迷糊糊，但是却一点也不糊涂，他心中暗自笑了一下。然而他却道："没有什么人舍得离开你的，宝贝。"雅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吸进一口气之际，他们两人的小腹，贴得更紧，那使得高达又是一阵心荡，雅丽向他媚笑著，纤细的手指在高达粗壮的手臂上，轻轻拂过，她低声道："你真了不起，亲亲，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高达笑起来道："直到我也像你丈夫一样！"雅丽笑得更是荡媚，高达双手按在她丰满的双乳上，突然跃起了身子来。

雅丽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她也立时跪了起来，抱住了高达的双腿。

她的脸仰起，她的双乳，紧贴在高达的腿前。

高达扭著她绯红的脸颊道："小荡妇，你的丈夫或者已经醒了！""让他醒好了，谁叫他不尽丈夫的责任？""他太尽责了，宝贝！"

雅丽媚笑著道："不，他从来也未曾使我感到过快乐，他只是使我更需要，像是一个吃不饱的人一样，越吃越肚子饿！"高达忍不住笑了起来，雅丽比喻太妙了，他嘲虚地问道："吃什么？"雅丽笑得更媚道："吃　　"她只讲了一个字，而高达在那一刹间，身子突然抖了一抖，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紧紧抓住了雅丽的肩头，那种感觉，实在太难以形容了，他只感到全身都是一阵发麻的颤动，接著，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迸散了开来一样，他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

他并不是第一次接受美人儿那样的挑逗，但是雅丽显然与众不同，雅丽美丽、灵活，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荡意，望著高达，她的挑逗，显然使得她自己也动情了。

高达的全身都酥麻了，他甚至无法继续站立，他的身子向下倒来，雅丽立时向后仰去，高达用力握住了她丰硕的乳房。

在高达的身中，那股异样的欢愉迅速地变成一团烈火，那团烈火似乎要将高达的身子涨裂一样，使得高达变成不再是一个文明人，而成为一个原始人！

高达将雅丽按在地上，高达的烈火，完全是给雅丽挑引起来的，但是那时，雅丽却装出了一副十分可怕的样子来。

她蜷缩著她柔软的娇躯，她修长的玉腿缩著，高达用力分开了她的玉腿，压在胁下，雅丽的小腹向上挺来。

她突然呼叫了起来。那实在是一种疯狂的呼叫，人只有在极度的痛苦。或是极度的欢乐之中，才会发出那样的呼叫声来。

高达的双臂，环抱著雅丽，使得雅丽自己的双腿，紧压著她的乳房，雅丽张大了口，喘息著、叫著，高达的手指，陷在她的臂中。

他们两个人互相在拼命扭动著、喘息著，他们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们只是在享受，互相在对方的身上享受著异性所能给予的欢乐。

好像是有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天色黑了许多，高达的双臂略松了一松，雅丽的双腿立时伸直，盘住了高达的腰。

他们紧贴在一起，高达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飞机上，飞机在向上飞，向上飞，飞到了不能冉高，好像已经超出了地心引力的范围。

接著，他变得在空中飘浮，飘来飘去，碰到的全是柔软、滑腴、丰润的奇妙的感觉，他闭著眼，什么也不想说，他甚至连睁开眼来的气力也没有。

他睡著了。

雅丽也睡著了，他们都是在极度的疲乏之下，在享受了人生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度欢乐之后，自然而然睡了过去的。

高达比雅丽先醒来，他睁开眼来，他和雅丽仍相拥在一起，雅丽睡得十分沉，长长的睫毛，挺秀的鼻子，诱人的红唇，使高达忍不住又轻吻了她一下。

高达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地，十分小心地撑起身子来，当他离开雅丽的时候，雅丽只发出了一下含糊的声音，并没有醒来。

高达站起身子，看看时间，已经是清晨五时了。

天好像快亮了，高达看到东方现出一丝灰白色。

高达迅速地穿好衣服，根据他的情报，那运载珍珠的飞机，已快要经过这附近了，费胖子他们，也应该赶到这荒岛了。

高达在穿好了衣服后，又恣意地玩弄、抚摸著雅丽的双乳，然后，他摇醒了雅丽，等雅丽一睁开眼睛，他就道："快，快回到你船上去。"雅腕揉了揉眼道："什么事？"

"回到你船上去，不论你听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都留在你的船上，不要出来，要不然，我就永远不会和你再见了！"雅丽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一样，立刻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高达忙将她的纱裙抛给了她，道："快走！"雅丽接过了纱裙，她的双眼之中，又现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媚态来，高达转过头，不去看她，因为没有一个男人，可以禁得起这样的诱惑。

雅丽道："你要飞走？"

"是的，"高达已爬进了机舱。"但是我还会回来。另一艘船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可能会有剧烈的鎗战，你最好躲在船上！"雅丽现出吃惊的神色，但她仍然站著不肯走。

高达大声叫道："我要起飞了，你快走！"雅丽这才恋恋不舍，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飞机的螺旋桨发出了吼叫声，急速地转动了起来，她才向沙滩快步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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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机中的无线电通讯仪上的红灯，也闪动了起来，高达按下了一个掣，他立时听到了费胖子的声音道："首领，我们离那岛还有四海浬。""我现在起飞，"高达回答："有一点意外的情形，荒岛近沙滩处，有一艘帆船，船上有一对夫妇，但是他们不会妨碍我们，你们可以不加理会。"费胖子略呆了一呆道："首领，我们的行动会震动全世界，如果另外有人在　　"高达道："我已说过了，他们不会碍事的。"费胖子没再说什么，只道："依原计画行事！""依原计画行事。"高达回答著。

他按下了几个钮掣，飞机的螺桨，已经吼叫著，旋转了起来，螺旋桨越转越快，飞机的机身，开始震动，机身向前，渐渐滑了出去。

高达突然拉下杠杆，飞机向前滑出的速度，突然增加，滑出了不到二十码，机首已向上昂，接著，发出轰然的巨响，已经飞上了天空。

只有最超卓的驾驶员才能令飞机在滑行那么短的距离后冲上天空，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驾驶员，就必须具备那样的条件。浪子高达自然超过这种条件有余！

飞机渐渐升高。高达注视著碧蓝的天空，要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中，寻找另一架飞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高达现在驾驶的那架飞机，是他租来的。雷达设备并不是十分完善，是以除了依靠雷达设备之外，还得依靠他自己的目力。他将飞机升到一定的高度，那高度是在普通运输机飞行的高度之上，那么。

当他发现了目标之后，他就容易控制对方。

时间慢慢地在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高达确信自己是飞在那架载运珍珠的飞机的航线之上，可是那架飞机，却还未曾出现。高达的神经，多少有点紧张，他发觉握著驾驶盘的双手，手心上在隐隐冒著汗，天空澄清得连一朵云也没有，视野十分之良好。

突然，雷达设备有了反应。而一有了反应之后，高达立即看到，在左前方，有一架飞机出现。飞机的飞行速度是极高的，不是在空中，看到过另一架飞机迎面飞来的人，绝难想像两架飞机在空中相遇那种快捷，那种快法，简直超过人的反应，所以才时时会有空中相撞惨剧发生。因为，当两架迎面飞来的飞机的驾驶员，突然之间，发现有飞机来，他们一定还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飞机便已迅速接近而相撞了！

当然，高达这时的情形不一样。

4.

当他看到有飞机出现的时候，他陡然令机身倾侧，迅速地降低高度，他驾驶的飞机，在那架飞机之上，疾掠了过去。当他接近那架飞机时，他已清楚地可以看到那架飞机的外型，那正是那架载运珍珠的飞机。高达的飞机才一掠过，便已迅速地折了回来。

他本来是可以通过无线电通讯仪，和那架飞机的驾驶员通话的，但是那却需要时间来找出对方通话的周率，而如果那样做的话，两架飞机，就会一起飞过那荒岛，高达就会失去逼降的机会了。

所以，高达直接采取了行动。

当高达一将飞机折回来时，他的飞机，又迅速地在上方超过了那架飞机，然后，高达按下了莫教授替他安装的浓烟喷射器的掣。

大蓬浓黑色的烟雾喷了出来，那种黑色烟雾一喷出立时散开，将那架飞机罩住，那架飞机的驾驶员，技术显然也十分高超，飞机立时下沉，穿出了浓雾。

高达紧跟著，也令飞机下降，他继续按著掣，浓雾继续喷出，逼得对方的飞机继续下降，而高达始终在它的上面。他接连按动了五次喷浓烟的掣，两架飞机，都作了五次急速的下降，那时候，飞机离海面的高度，已不会超过三百呎了！

而那个荒岛，也已然在望。

高达紧张得屏住了气息，他是不是能成功，全要看他最后一次行动了！他将飞机飞得和对方更接近，然后，他按下机鎗掣，射出了一排子弹。

那一排子弹，封在对方飞机的左翼尖上。

高达雏那架飞机是如此之近，以致他可以清晰地看出，射出的子弹，在对方的机翼上，所造成的一个又一个的小孔！

对方的飞机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高达知道，机翼上的弹痕是不足以令飞机发生那样的震动的，他并不想毁去那架飞机，所以他发射的子弹，不是射向对方的机身，也避开了机翼下的油箱，而是射在翼尖上。

而对方的飞机，忽然发生了那样的震动，一定是由于那驾驶员受了极度惊恐的缘故，高达立时令他的飞机，升高了一百呎左右。

当他升高了之后，他看到对方的飞机，机身左右摇摆著，两面的机翼，在忽上忽下，一看到了这种情形，高达便松了一口气！

有飞行常识的人都知道，当一架飞机，作那样摇摆动作之时，那就是表示，这架飞机已经投降了！

高达加快了飞机的速度，向那荒岛上直飞了过去，他看到那架飞机跟在后面，显然，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逼降意图。

高达迅速接近荒岛，他看到一艘大游艇，已停在岸边，他也看到在平坦地方的附近，已经站著三个人，他甚至可以逐个认出他们来。

那三个人，自然全是高达小集团的人马。

高达这时虽然双手仍握著驾驶盘，但是却像是已在抚摸著那批价值钜万钢的稀世奇珍一样，他心情变得极其轻松！

他的飞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接近地面，降落轮放了下来，但是他却并不立即降落，在降落轮几乎擦到地面的一刹间，机首昂起，飞机又向上飞起来。

因为如果这时，他迫不及待地降落的话，那么跟在他后面的那架飞机，就可以趁机逃走，高达再要起飞去追赶，就来不及了！

高达的飞机一飞起，急剧升高，在半空之中，翻了一个巧妙之极的筋斗，又来到了那架飞机之上。

高达那样做，有两个作用，第一，他到了那架飞机之上，可以继续控制著对方，第二，他表现他超卓的飞行技术，给对方的驾驶员看。

只要那驾驶员是有充足的飞行经验的话，那么，他就一定明白，和有著这样优秀的飞行技术的人在空中比试，是绝讨不了好的，那就会乖乖就范了！

果然，高达才一翻到了那架飞机的上面，那架飞机就迅速下降，放下了著陆轮，接近地面，机身剧烈颠簸著，在荒岛上停了下来。

高达看到那架飞机才一著陆，万夹、阿发和韦松石三人，便立即跃到了岩石之后，用他们所带的手提机鎗，向飞机的附近，扫出了几梭子弹。

子弹呼啸著，击在岩石上，冒起了一缕一缕的青烟来，那架飞机停住了不动，高达以胜利者的姿态，在低空盘旋了一匝，也降落在岛上。

他的飞机才一停下，他便弹开了鎗盘，自飞机中跳了出来，阿发自岩石后面冲出，将一柄手提机鎗，抛给了高达。

高达接过了机鎗，他先望著阿发笑了笑，他自然认得出那是阿发，但是别人都没有法子认得出他是什么人来。因为阿发的脸上，蒙著一层白纱。

高达的脸上，也蒙著一层薄纱，他绝没有伤害人的打算，他的目的只在于那批珍珠，自然他也不想被人认出他的真面目来。

而那薄纱，是他在打开舱盖，跳出机舱来之前蒙上的，那样，就没有人可以知道他的本来面目，警方也无从追查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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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发！杜雪现在怎么样？"这是高达目前最想知道的一件事，他很怀疑那小妮子怎么会没有跟来。

"杜太后在医院里。"

"医院？！"高达掩不住脸上的焦虑。"她怎么会在医院呢？""她醒来之后，差点就把咱们集团的办公室给全毁掉，克鲁斯为了阻止她，也挨了她好几拳，她发誓说她要亲手宰了你，要喝你的血、抽你的筋、剥你的皮，我们看看没有办法，只有合力制住她，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然后安排她到医院里，有严密的监视，还有克鲁斯陪著她。"阿发娓娓道来，像说笑话似的。

高达摇摇头，这还算好的了。

"首领！我看你这趟回去要小心一点。""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听时律师说你给了杜雪一拳时，我还不太相信，等我看到杜太后发脾气的样子，我就在心中告诉著自己，女人真的惹不得。""没有这么可怕，不过现在不是操心杜雪的时候，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他和阿发握著手提机鎗，来到那飞机之旁。

他看到在飞机的窗口上，有好几个人，正在向外张望著，高达立时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那飞机机舱的门，打了开来。

高达沉声叫道："将所有的武器抛出来！"他事先已获得情报，知道在机上有著一批押运人员，但是任何人都想不到飞机会在飞行途中，遇到截击，是以飞机是没有武装的。

随著高达的那一下叫唤，高达听到机舱之中，似乎传来了一阵争执的声音。

但是那阵争执声，却十分短暂，接著，从机舱中，抛出了不少武器来，有手鎗，有长鎗，高达又扬声道："你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我也劝你们不要反抗，现在每个人将双手放在头上，跳下飞机来！"首先出现在机舱门口的，是一个满面怒容的大汉，他跳了下来，接著，是一个神色仓皇的秃顶中年人，他可能是珠宝公司的一高级职员。

然后，又是五六个看来是警卫人员的大汉，最后才是机师，那些人一下来，全被阿发赶到了一块大石之前，吩咐他们面向大石而立。

高达一招手，万夹和韦松石迅速地奔了出来，来到了机舱下，万夹抛起了一道绳梯，勾住了机舱口，高达第一个爬了上去。

飞机中没有人了，高达立即看到，在一个座位上，放著一只手提皮箱，那皮箱锁著，可是万夹却立时将之打了开来。

当皮箱打开时，韦松石、万夹和高达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皮箱中有三层，每一层都是一只黑色的盘子。

在黑色的盘子之中，是滚圆的，全无瑕疵的，大颗大颗的珍珠。而每一颗珍珠，都发出纯洁无比的，浅得几乎难以觉察的，夹杂在银辉中的浅红色光泽！

那些珍珠，毫无疑问，全是珍珠中的极品！

高达台上了箱盖，提著箱子，和韦松石、万夹两人，一起跳了下来，他来到了那些人的身后道："真对不起，但你们并没有损失，珠宝公司和保险公司也损失得起，对不对？"首先跳下机舱来的那大汉怒道："你们这批强盗，逃不了的！"高达叹了一声道："或者是，但是，人生本来就如同一场赌博一样，有时是很难料定的，对不对，我必须将两架飞机一起毁去，我会通知警方来这里拯救你们，以后有机会，我还会补偿各位在精神上的损失，现在只好对不起了！

"

高达回头向韦松石道："去破坏飞机，别破坏得太甚了，免得他们要多花费修理的费用！"韦松石答应了，走了开去，高达向阿发使了一个眼色，阿发点了点头，高达和万夹已迅速地跃过岩石，来到了沙滩上。

费胖子也提著手提机鎗，站在游艇的甲板上。高达才一到游艇边上，他就道："首领，那般船上好像没有什么动静！"高达向那般船望了一眼，那船泊在离他们的游艇大约五十码处，高达笑了一下道："我早已说过，那不会有妨碍的，我们准备离去了！"高达上了游艇，他看到韦松石跳下了飞机，也看到他和阿发两人，迅速地撤退，阿发和韦松石才退到了沙滩上，那些人便散了开来。

高达立时扳动机鎗，扫出了一排子弹来。那一排子弹，使得那几个人伏在地上，韦松石和阿发两人，也已跳到了游艇上。

费胖子已经进了驾驶舱，韦松石和阿发一上船，游艇便立即鼓浪前进，那艘游艇自然是性能极之优秀的，转眼间便离得很远了！

韦松石、万夹和阿发三人，在甲板上相拥著，发出呼叫声来，高达看到那几个大汉，奔向沙滩上，登上了雅丽的那艘船。

他的心中不禁有点好笑，不知道雅丽要如何向邢些人解释才好，自然，作为对一个背著丈夫，移船就磡，去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的荡妇来说，替她增加一些麻烦，应该是最恰当的一种惩罚了。

高达并不耽心雅麓知道他的真面目，因为雅丽如果要向警方说出他来的话，她就难以隐瞒她和他在荒岛上那荒唐的一夜！

高达高兴地笑了起来，一切的经过，全是圆满的，他已得到了那批珍珠，游艇正在远离那荒岛，在被劫的消息传到警方的耳中之际，他早已在一个静僻的岸边，带著珍珠上了岸。

然后，他就可以带著那批珍珠，去找甘夫人了。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他干的，警方在事后，会去追寻那租飞机的人，然而那却是一个虚伪的名字，根本没有这个人！

唯一使高达感到有一点遗憾的是，他的行动，使他最喜爱的美人儿之一　白美玉受了一些损失，因为他知道，珠宝公司的主人，曾经答应送白美玉一串珍珠，是以白美玉才肯将她如此完美的娇躯，投进那糟老头子的怀中的，但现在白美玉自然要失望了！高达伸了一个懒腰，转身回到了船舱中。

韦松石由衷地道："首领，你真了不起！""我开始真的要相信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了。"高达嘲弄著自己。"不过比起要面对'杜太后'的场面，今天简直就是小事一桩，不知道杜雪对珍珠有没有兴趣？我总得找到一个能令她消气的好法子。""我看她这次的脾气发的不小。"

众人笑了笑，有点同情高达。

高达则潇洒的耸了耸肩。

费胖子笑著道："首领，你说是那批珍珠打动了你的心，还是甘夫人的那张相片？"高达笑起来，这是个令他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

那批珍珠，代表著一笔钜大的金钱，甘夫人则是一个那样出色，高达从来也未曾遇到过，有著那么高贵气质的美人儿。

金钱和美人同是高达的所好，因为高达是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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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伸了一个懒腰道："我们会有两小时的航程，我想休息一下，你们别来打扰我。"韦松石等人都答应著，高达走出了驾驶舱。在他走出驾驶舱时，他伸手在那手提箱上拍了拍道："小心些，已到手了的东西，更应当小心！"费胖子笑了起来道："那还怕它飞了去？"高达已经走出了驾驶舱，他在船舷上站了片刻，来到了另一个船舱的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在昨夜的疲劳，未曾完全恢复，又经历了刚才那样惊心动魄的紧张之后，他实在十分疲倦了！

是以他一进了船舱，便倒在床上。

可是也就在他倒向床上之际，只听得通向浴室的门上，传来了'烙'地一声响，高达陡地一呆，立刻坐起了身来。

浴室中有人！

那是不可能的，浴室中不会有人的！

可是高达根本没有机会进一步去想，浴室的门已打了开来，穿著两截泳衣的雅丽，俏生生地站在浴室的门前！

浪子高达再机智，在那一刹间，也不禁呆住了！

那是他绝未想到的事！

刚才在甲板上，高达还想起雅丽要如何应付那些人的盘问，他还觉得好笑，可是雅丽却不在她自己的船上，而在他的游艇上！

高达愣愣地坐著，在雅丽的脸上，却带著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高达立即看到雅丽的头发还是湿的，她的泳衣，也未曾乾透。

他立时在心中骂起该死的费胖子来。

费胖子留在游艇上，但是他一定太注意岸上发生的事情了，是以竟被雅丽游近了游艇，并且还爬了上来，他还一点都不知道！

高达的心中，在迅速地转著念，本来他安排的一切，全是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可是这时雅丽一出现，彷彿什么都完结了！

雅丽仍然站在浴室门口，她优美的娇躯，微微抖著，靠在门口，她高耸的胸脯，在有意无意地摆动著，自她诱人的朱唇中，吐出了甜腻的声音来道："真刺激啊，就像是一部电影一样。"高达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你都看到了？"雅丽咬著唇，点了点头，她咬著下唇的那种神态，实在令人心荡。

高达却脸色一沉道："好，现在你知道了，我和我的伙伴，才做了一件惊人的劫案，案子如果被揭发，我们每人都要坐二十年牢！"雅丽却娇俏她笑了起来，同时还发出'啧啧'的声音来道："那实在太可惜了，二十年！"高达沉声道："你竟偷上了我们的船，老实告诉你，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你抛到海中去喂鲨鱼，那对我们才是安全的？"高达说得十分凶狠。他希望雅丽在听了之后，会花容失色，求他不要下毒手，那么，他就可以进一步恐吓她，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可是，高达却失望了！

因为雅丽在听了高达的话后，非但没有恐惧的神情，反倒笑得更甜、更媚，她扭动著腰肢，向高达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那实在使得高达目瞪口呆！当雅丽来到了他身前的时候，他仍然坐著，所以，他的鼻尖离雅丽的双乳，只不过几吋！

雅丽笑著，将双手放在高达的肩头上道："宝贝，你将我当作小孩子吗？

我看，你还是换上一副笑脸的好，我是吓不倒的。"她说著，用力扭著高达的面颊，而当她的手指，在扭著高达的脸颊之际，她脸上的那股春意，几乎是从她娇俏的脸庞之中，直透了出来一样。

只有一个真正的荡妇，才会在一个男人面前，现出那样的神态来的。

高达不但有点啼笑皆非，而且，他还十分狼狈，他推开了雅丽的手，雅丽立时反手，解开了她泳衣的上半截，她丰满的乳房弹了出来，就在高达的面前颤动著柔滑的肌肤上，发出一阵醉人的乳香来。

她笑得更媚，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是，我已拍下了你的照片，那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当时我也想不到你是一个大盗。"高达'哼'地一声道："别告诉我你已将照片交给了警方，如果你有了意外，警方就可以根据照片来捉人！""当然不会，"雅丽挺著胸，她坚挺的乳尖，擦著高达的鼻尖，而她则发出了一阵得意地'咯咯'地荡笑声来，"我将你的照片，留在我丈夫那里！"高达飕地吸了一口气，他真想用力一口，将雅丽的乳尖，咬了下来，这荡妇，她那样地在撩拨另一个男人之际，居然还能那样自然地提起她的丈夫来。

高达有点懊恼韦松石他们没有把杜雪带来，他此时此刻真希望杜雪就在眼前，如果杜雪在的话，他真是一点心都不用操，杜雪自有对付雅丽的本事。

雅丽的手，按在她自己的双乳上，将她丰满的双乳按下去，又令之弹起来，她笑道："我丈夫也见过你的，我叫他别出声，他会听我的话，因为他迷恋我，但是如果在两天之后，他仍然得不到我的消息，他就会将你的照片，交到警方的手中了高达听到这里，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几乎立刻就可以想到，黎探长在看到了他的照片之后，那种高兴的神情，而他自然也逃不脱被捕的命运了！雅丽在高达苦笑时，已经勾住了他的颈，腻声道："乖乖，你是愿意坐二十年牢呢？还是陪著我？我也可以使你快乐，不是吗？"高达翻著眼道："我看我宁愿坐二十年牢，和你这种小淫妇在一起，我可能活不到两年！"雅丽立即道："可是那却是快乐的两年！"她整个人都向高达贴来，她的胴体是灼热的，而她的唇更灼热，她吮住了高达的唇，高达倒向床上，她的双腿在用力相擦著。

高达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将她推了开来。

雅丽喘著气道："宵贝，你一定抢到了不少钱，和我一起花用　你不会后悔的，我喜欢你，喜欢你叫我小淫妇！"她几乎是撕开了高达的衬衣，她的玉手，抚摸著高达结实的胸际，没有一个男人可以禁起她那样的挑逗，即使是感到情形十分不妙的高达。

高达也立刻紧握著她的双乳，雅丽立时快乐地呼叫了起来。高达已经领略过她那种呼叫，那是肆无忌惮地，几乎是兽性的呼叫！

高达的手指更用力，那样地紧捏著雅丽的双乳，一定令雅丽感到痛楚，但是也毫无疑问地使她感到欢愉，因为她叫得更大声。

舱门外立时传来了韦松石的声音，惶急地问道："首领，什么事？"高达应道："我遇到了麻烦，不过不要紧，我正在解决这麻烦。"韦松石道："你不需要帮助？"

高达笑了起来："我想不需要，你不信可以推开门来看看！"舱门立时被推了开来，站在门口的，不但有韦松石，而且有阿发和万夹，他们三人一看到船舱中的情形，不禁呆住了。

高达放开了雅丽的双乳，将雅丽的身子，硬转了过来，雅丽挺著双乳，向著他们三人，高达道："让我来介绍，这是雅丽！"韦松石等三人，面面相觑，韦松石忙将门关上道："首领，可要减慢速度？"高达道："不必了，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和雅丽在一起，仍然用全速！"------------------------

韦松石在门外答应了一声，从脚步声听来，他们三人，已一起走了开去，雅丽转回身子来，高达欠身坐起，振脱了上衣。

他结实的胸膛，立时压住了雅丽柔软的胸脯，雅丽喘著气，她也紧紧贴著高达，同时，将她的双乳，在高达胸前搓动著。

高达已经撕脱了她泳衣的下半截，用力扭捏著她的丰臀问："小淫妇，你一天需要几个男人？"雅丽的双颊，泛起了一阵绯红色，她的身子像是火烧一样地发烫，高达遇到过不少需要男人的女人。女人需要男人，本就像男人需要女人一样自然，但是高达却也末曾遇到过像雅丽那样，一碰到男人的手，她的身子就会发热滚烫的女人！

雅丽扭动著道："一个！宝贝，一个像你那样的男人就够了！"她话才一说完，就伏在高达的肩头上，用力咬著高达的肩，高达将她用力推了开去，雅丽一个转身仰躺在床上，她的双腿，已高高举了起来。

那种销魂蚀魄的情景，她的玉腿，是那样的美妙，再加上她的细腰丰臀，和她毫无保留，呈现在高达面前的一切！

高达攀住了她的小腿，雅丽的小腿立刻挺直，她的足趾弯曲著，她将小腿弯勾住了高达的肩，高达这会是什么都不再去想了！

高达不去想雅丽已拍了他的照片，也不去想那些照片在雅丽的丈夫手中，更不去想他有可能要坐二十年的牢，他什么也不想！

高达紧陷在雅丽丰腴的玉腿之中，当他勇猛迅速地靠近雅丽之际，连雅丽那样急切需要男人的女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雅丽的手伸直，扳著她自己的腿弯，她的双腿，已贴住了她柔滑的胸脯。

她是真正懂得如何才能使男人快乐的女人。

高达就像是一个疯子一样，雅丽呼叫著、摆动著，尽量向上迎来，她半闭著眼，但即使是半闭著眼，她那种荡媚的神色，还是暴露无遗。

高达在这时候，所想到的只是一句话，雅丽说得对，和她在一起是快乐的，高达这时就在享受这种毫无顾忌的、真正的快乐。

这是种难以形容的欢愉，雅丽的娇躯是那样柔软，是那样灵活、那样柔软，她的脸蛋儿，又是如此动人，高达已经迷失在她的美色之中。

雅丽的喊叫声越来越是动人，她双臂环抱著高达，整个人就像是完全附著在高达的身上一样，她已经是高达的一部分。

雅丽的呼叫声终于停下来，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声之际，她的全身，布满了一层细小的汗珠，比起一般的皮肤，更加柔滑。

高达低头在她高耸的双乳之间，一面喘著气，一面用舌尖去抵雅丽的乳尖，使得雅丽的双乳，颤然的动著。

雅丽娇笑著，用她柔软的手臂，像藤一样地缠住了高达，腻声道："宝贝，你真了不起，你可以把一个女人变成神仙！"高达从她的身上，翻了下来，雅丽咬了唇肩，她翻过身，半伏在高达的身上，将她的双乳，压在高达身上，她眼珠灵活地转动著道："宝贝，你们在那飞机上，抢到了什么？"高达才享受极度的欢愉，心中还有些迷迷糊糊，她的手指在雅丽柔滑的背上，轻轻抚摸著。

他享受著雅丽的娇躯所给他的快乐，他是半闭著眼的。可是雅丽的话令他陡然睁开了眼睛。

雅丽的脸庞，就在他的眼前。

她是那种男人看到了，都会为之心醉的荡妇的脸，男人是喜欢荡妇的，因为天下最迷人的风情，就是荡妇的风情。

雅丽的明亮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她虽然只问了一次，但是，当高达和她的眼光接触之际，好像听到她继续在问刚才那个问题。

高达想了想，才伸手在她挺秀的鼻尖上，点了点说道："小乖乖，那不是你所要关心的问题！"雅丽笑了起来，她笑得十分媚，她一面笑著道："宝贝，你错了，你显然是他们的首领，而我可以控制你，对你们已到手的东西，我怎能不关心？"高达又呆了一呆，他在一看到雅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事情节外生枝，绝不像自己所想像的那样顺利了，但是他却也还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看来雅丽不但媚荡，而且还很黑心，想要吞没他们手上的东西。

高达微笑著，虽然他的心中十分恼怒，但是他的微笑，仍然十分够风度，他道："亲亲，我们到手的东四，对你来说没有用处。""那是什么？"雅丽却一点也不肯放松。

高达只觉得十分可笑，他和雅丽，如今显然是处在敌对地位的，但是他们两人却赤裸相对，而且，雅丽的娇躯，还紧贴在他的身旁。

古今中外，要找这样敌对双方谈判的例子，只怕也是绝无仅有了。高达道："那是一批秘密文件，和国际事务有关。"雅丽轻轻摆动著腰肢，将她的双股向上耸了耸。

她一定十分喜欢穿著两截的泳衣，她的肌肤是柔滑的淡棕色，但是在小腹附近的一截，却是眩目的柔白，她的胴体移高了些，她先深深地吻著高达，她舌尖灵活地搅动著，使得高达又有些飘飘然。

然后她抬起头来，掠开了乱发道："可是，那批文件，一定可以换一大笔钱，是不是？"高达搂住了她的细腰，将她的娇躯托了起来。移到了他的身上，雅腕微微抬起头，她美好的胸脯，整个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高达望著她道："你究竟是想和我在一起，还是想要钱？"雅丽眨了眨眼道："当你能够得到的时候，就不要放弃，所以我不单要你，而且也要钱。"高达缓缓吸了一口气，当他吸进那口气之际，他和雅丽平柔的腹部，贴得更紧密，雅丽并著玉腿似乎有意令高达享受她美妙的肌肤。

高达缓缓地道："好，你要多少？""全部！"雅丽立即回答，而且又补充道："要真的全部，我要看那些秘密文件，而且，要由我接头，将它们卖出去。"高达的手，在搓揉著雅丽柔嫩腴滑的股，可是他的心中，却在迅速地转著念，他现在是不能对雅丽硬来的，因为雅丽已经拍下了他的照片。这些照片，如果落在警方的手中，那么他就什么都完了，而这些照片，现在是在雅丽的丈夫处。

所以他必须敷衍雅丽。

敷衍好雅丽，是他第一桩需要做的事。他要做的第二件事，是从雅丽的丈夫手中，将那些照片，连同底片，一起取回来。

然后，才能够对付雅丽。

高达总算是相信'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有些女人可以玩，有些女人则应该退避三舍，他不该来者不拒，他不该屈服于肉体的诱惑下。

他必须想办法摆平雅丽。

到那时候，就算雅丽和他的丈夫，力证曾在荒岛上见过高达，但是高达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提出他不在现场的反证来的。

高达缩了缩手，他的双手托住了雅丽的肩头，将雅丽的身子托高了些，丰满的双乳，就在他的眼前轻轻地摇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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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高达双手一起捏住了雅丽的乳房，他道："如果你的要求是那样的话，那么，我得和我的手下商量一下，再给你答覆。"雅丽媚笑著道："好的，你去商量，但是我要提醒你，宝贝，如果你站在我这一边，对你来说，那会有利得多，因为你的照片　　"高达没有让她再说下去，就封住了她的唇。

他们又热吻著，然后，高达翻起身来，迅速地套上裤子，雅丽仰躺在床上，她仰躺在床上的姿态，是十分诱人的，高达再次自她的朱唇吻起，一直吻到了她的小腹，雅丽缩起了身子，咯咯地荡笑著。在雅丽的笑声中，高达转过身，走出了那船舱。

他一出船舱，就看到韦松石和费胖子，倚在舢舨旁的栏杆上，费胖子一看到高达，就转过头来道："首领，船快到岸了！"高达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他迳自向前走去，费胖子和韦松石忙跟在他的后面，他们到了另一个船舱之中，韦松石便道："有麻烦吗，首领？"高达点点头，将目前的情形，同各人说了一遍。

费胖子的双眉皱成了一团，高达摊了摊手道："所以，我们必须先敷衍雅丽，通知时律师，叫他暂充一下情报贩子，随便找一些什么文件出来，算是秘密文件，好叫雅丽上了岸之后去找他，叫时律师尽量压低价钱，然后我设法去取回那些照片来。"万夹向阿发望了一眼，阿发道："偷回那些照片的事情，可以交给我，首领，你只管带著那批珍珠去找买家，这女人要叫她吃些苦头。"高达笑了起来，因为他的安排，十分完善。

对于这一类勾当，他，浪子高达，可以说是职业性的，和高达相比较，雅丽只不过是业余的生手，她自然要吃亏的。

高达伸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道："阿发，当你将照片偷到手之后，这个女人就是你的了。"阿发高兴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高达道："你可得小心些，她是一个真正的荡妇，她的丈夫和她在一起只不过几个月，整个人就几乎像一具骷髅一样。"阿发舐著唇道："我自有办法对付她的！"阿发那种自信的样子，惹得各人都笑了起来。

高达站起身走了出去，当他回到了雅丽的房舱中时，雅丽仍然赤裸著全身，但是她显然已经沐过浴，在她柔滑的肌肤上，还凝著不少水珠。

她站在一面镜子前，正用手将她的头发，拢到脑后，那样的姿势。令她丰满的胸脯，看来更是突出，乳尖坚挺著，再加上她的媚笑，实是令人著迷。

她并不转过头来，只是向著镜子微笑著道："你们商量的结果怎么样？"高达来到了她的身后，环住了她的纤腰，吻著她的颈，雅丽的娇躯向后仰来，她的头搁在高达的肩上，高达一手在她小腹下的隆起上搓捏著，另一只手，则在她光滑的胸脯上游移，他道："美人儿，我们全体都向你无条件投降！"雅丽高兴地笑了起来，高达的手指，捻弄著她的乳尖，使得她的娇躯，不由自主地扭动著，她一面微微喘息，一面道："那是聪明的决定。"高达又道："我们快上岸了，上岸之后，就会将那批文件交给你。我的一个手下，会和你一起去找一个著名的情报贩子，他经常准备著巨额的现钞，收购一切他认为有价值的情报！"雅丽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她双手向后反伸过来，灵巧地拉开了高达衣服的拉炼，握住了高达，然后，她深深地吸一口气，使她的小腹收紧，她腻声道："宝贝，你认为那些文件，可以值多少？那么，我在讨价还价时候，也不会吃亏。"高达吻著她的粉颈，一只手也伸到了她的两股之间，高达手指的活动，使得雅丽的身子，摆动得更是剧烈，他道："一百万，或许更多！"雅丽突然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高达，将她的小腹，同高达紧紧地贴了上来道："宝贝，你……不想和我再快乐一次么？""当然想，"高达轻轻拍著她的丰臀，"但是我们快到岸了，现在，你还是穿上衣服的好，我们今后会有的是时间。"雅丽的大眼睛中，有一种异样幽怨的神采，她咬著唇，高达轻轻将她推了开来，雅丽退开了两步，提起了她那件泳衣来。

她将裙子遮在身前道："真好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高达道："我叫高达，人家叫我浪子高达。"雅丽的双唇，立刻成了一个圆圈形，她低呼道："浪子高达！难怪你能令我快活得如同神仙一样，看来我的运气不错。"高达笑了起来，这一次，他倒真是由心底笑出来的，他道："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雅丽只当高达是在赞美她，她笑得更媚，又同高达走了过来。高达连忙提醒她道：　"我们已可以看到岸了，快穿衣服吧！"雅丽提著她的泳衣道："穿这样的衣服上岸？"高达将自己的衬衣抛了给她，雅丽穿好了泳衣，又再加上高达的衬衣，当她和高达一起从舱中走出来时，阿发已迫不及待地盯紧了她，雅丽向每一个人微笑著。

游艇这时，正在接近一个静僻的沙滩，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等到游艇停下时，他们全上了车，一上车雅丽就道："首领，那批交件呢？"韦松石将箱子扬扬，高达道："交给雅丽。"韦松石将那只小箱子，放在雅丽光致致的大腿上，雅丽拉开箱子，箱子中的确是一大叠文件，高达斜眼看了一下，心中不禁好笑。

韦松石等几个人，颗然化了不少心血，因为那些文件。不但有文字，而且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图样，和爱因斯坦也看不懂的公式。

雅丽合上了箱盖，满意她笑了笑，高达向韦松石指了一指道："这位是韦先生，他将会和你一起去见那情报贩子。"对于这几个朋友的忠心，他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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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折进了一条较为宽敞的公路，不多久便在一幢小洋房前停下来，他们一起进了屋子，高达自然看到，费经理的手中提著一个航脏的帆袋，他也自然知道，那帆布袋中，藏的便是那批价值巨大的珍珠。

他们在屋子中休息了一会，高达和阿发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中，高达道："你先去弄一套适合雅丽穿著的衣服来，让雅丽去见时律师。"阿发点头道："这容易。"

"还有，"高达说，"我们的计画，要有一些更动，本来我们是越迟希望警方发现这件劫案越好，但现在，你一离开便立时通知警方，雅丽的丈夫不回来，我们就无法得到那些相片，你要仔细搜寻那艘帆船，一定要找到那些相片！"阿发又答应著，他独自驾著车走了。

两人在客厅中，高达装模作样地，和各人讨论著文件的内容，又和时律师通著电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时律师早已接到了费胖子无线电话的通知，他在电话中低声道："首领，看来你还得和那女人在一起，多一点时间，那样我们才能得回那些相片，你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到手的是一批珍珠！"高达连声道："是！是！"

他放下了电话道："雅丽，明天早上八时，他在玛瑙酒店十四楼的大套房中，和你们见面，你可以休息一下，直到明天！"雅丽向外面看了一眼，那时正是下午时分，她噘了噘嘴道："还有十个多小时，这些时间，怎么打发才好？"高达微笑道："或者我可以和你玩玩游戏？"雅丽也媚笑起来，她向别的几个人瞟了一眼，高达已拉住了她的手向楼上奔了上去，雅丽不断娇笑著，直到奔进了一间房间，高达砰地将门关上为止。

雅丽一等门关上，便立时转过身来，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解开了衬衫钮扣，她丰满的乳房，已从衬衫中弹了出来。

高达立刻握住了她的乳房，用力地握著，他的五指，深深地陷进了雅丽的乳房之中，使得雅丽呻吟了起来，娇躯向高达靠了过来。

高达仍然不放松她的乳房，一手将衬衣自她的身上，脱了下来，又一口咬住了她的肩头，雅丽的粉拳，在高达身上捶打著，娇声骂道："你要死了！"高达笑著道："这是对付荡妇最好的游戏！"雅丽的脸上，荡起了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春意来，她向高达的胯下，指了一指道："对付荡妇，应该用这个，不是用别的！"高达吸了一口气，只有真正的荡妇，才会讲出那样毫不掩饰的话来，她的需要看来是那么露骨，高达想到自己还要和她一起消磨十几小时，他得另外想办法来对付她才是！

他的手向下移，移过了雅丽的纤腰，解开了那截泳衣，雅丽也替高达解开了裤带，任由高达的裤子，向下褪了下去。

他们还都站著，但是雅丽却已有点等不及了，她修长的玉腿，提了起来，她握住了高达的头，仰著头，口中已发出了一阵伊唔的声音来。

高达也觉得有一股烈火，在全身焚烧著。

可是高达却只是抚摸著她，挑逗著她。

雅丽的双腿，盘住了高达的背脊，她的双手用力向下移，想将高达的身子移近她，但是她却也不能做到这点，她只好勉力向上，挺送著小腹。

然而，每当她的身体向上挺送之际，高达的身子，便也跟著向上，抬了起来，雅丽紧紧地咬著唇，她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空虚，她需要充实。可是高达却有意地在逃避著她！

雅丽的鼻尖上，已经沁出了汗珠来，她脸上的那股荡意，实在也使高达难以把持得住，但高达仍然没有满足雅丽的动作。

雅丽突然又抱住了高达，她的身子用力一提。

那一挺，使得她的娇躯，弹了起来，她立即一翻身，已将高达压在她的下面。

高达不禁发出惊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忙道："你，做什么？"雅丽发出浓重喘息声道："我要你，我要你！"她握住了高达，紧接著，她手指松开，她发出了一下欢愉无比的呼叫声来。她的双腿紧紧地夹著，她在尽情享受由空虚而变得充实的一刹那！

高达也发出丁一下呼叫，因为对高达来说，他忍受得太久了。他托高了雅丽的肩头，双手立时用力握住了雅丽的乳房。

雅丽实在是一个骚媚入骨的美人儿！

高达低声道："雅丽，你那样需要男人，你应该去做妓女！"雅丽并不发怒。她只是媚笑著道："你以为我未曾试过？可是我不妨告诉你，去嫖妓的那些男人，全是最不中用的家伙，他们只能使你欲火焚身，绝不能使你半丝半毫的满足。"高达笑了起来道："那不能怪那些嫖妓的男人的，要满足你的确不是容易的事雅丽的纤指，在高达的腰际，轻轻地搔过，那又使高达感到了一阵快乐的颤抖，她道："可是你，你却可以满足我！"她一面说著，小腹收缩了一下，使高达感到了一阵紧缩的吸吮，高达在她的脸颊上用力扭了一下道："小妖精，你不是又想要吧！"雅丽的身子，立时扭动起来。

那是一种缓慢的蠕动，女人的这种蠕动，给予男人的美妙享受，是难以言喻的，高达的腹际，和雅丽紧贴著，自然要得到加倍的享受。

雅丽荡笑著道："如果你能的话我自然想要！"高达已经有点麻木，在最高的欢愉来到时，他也大声呼叫了起来，他像是触了电一样，紧紧捏著雅丽的双乳，发著抖，然后才伏在雅丽的身上。

他喘息著，当他的喘息渐渐平复时，他仍然拥著雅丽，他实在十分疲倦了，但是他却竭力和侵袭来的疲倦抗衡著，不使自己睡著。

因为他看到雅丽也合著眼，雅丽脸上的神情是极度满足的，她也快要睡著！

高达慢慢抬起身，当他离开雅丽的时候，雅丽发出了一下含糊的娇吟声来。

但是雅丽却没有动，高达撑起了身子，下了床。

然而他的双腿，像是不再属于他自己的一样，他竟然无法站直身子，而是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他伏在地上，又喘了一会气。

这时他已完全明白，在帆船中的那男子，如何会变得像一具骷髅一样奄奄一息了，想想看，他独自和雅丽在一艘船上，好几个月！

过了好几分钟，高达才慢慢直起身子来，他向前走出了几步，双腿仍然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他打开了一个酒柜，取出了一瓶酒，连喝了几大口。

烈酒滚进了他的体内，使他的精神，略为恢复了一些，他拉出了一条毛巾，裹住了身子，可是他却还未曾来到门口，便已倒在地上。

酒使得他的倦意更一起涌了上来，他倒在地上之后，几乎在半分钟内，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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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不知道自己睡了参久，等到他醒过来时，他睁开眼，看到房间是一片黑暗，他定了定神，听到了雅丽均匀的呼吸声。

雅丽还在睡觉。高达究竟是体格极其强壮的人，他估计自己已睡了七八小时，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一大半，他连忙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他看到楼下的客厅中，灯火通明。

从楼上看下去，可以看到除了时律师和阿发之外，每一个人都在。高达也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都显得十分紧张。

高达走了下去，每一个人都抬头向他望来。

高达清了清喉咙，他的声音有点发哑，他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凌晨四点。"费胖子回答。

"警方的反应怎样？"高达又问。

每一个人都苦笑了一下，费胖子指著摊在咖啡几上的几份报纸道："你先看看这些，然后再让你看一段黎探长发表电视谈话的录影。"高达来到了几前，他看到的是三四份号外，记载著逼降飞机，抢走了邢批珠宝的消息，所有的号外上，也都提及了雅丽的丈夫鲍勃。

高达看完了那些'号外'，道："没有什么特别啊，你们为什么愁眉苦脸？"费胖子道："毛病出在那个叫鲍勃的男子身上，首领，他见过你的，是不是？"高达吃了一惊道："是，他将我说出来了？"费胖子按下了一副磁带录影机的几个掣，他向一座小型电视机一指道："你听听黎探长的话，他好像已得到了什么线索。"萤光屏上立时出现了黎探长，他的神情恼怒得难以形容，声音十分激动，他在发表著警方的公报，他道："自然这是一桩巨劫案，但是警方已掌握到了线索，因为罪犯的运气不好，在他们行事的荒岛上，恰好事先有一艘帆船停靠著！"　　高达皱了皱眉。

黎探长续道："那般帆船，由一位海洋冒险家驾驶，他是鲍勃先生，鲍勃先生当时正在生病，但虽然如此，他仍可以向警方提供一定的线索！"接下来，便是几个记者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黎探长一一回答著那些问题。

在回答问题的时候，黎探长一再强调，在帆船中的那男子，一定可以供给他破案的线索。接下来，便是电视新闻片。

高达看到，在水警轮的拖曳下，那帆船停靠在码头旁，很多警员登上了帆船，飞机上的那些人，全在水警轮上，鲍勃在两个警员的扶持下，走了出来，登上了一辆救护车，黎探长在忙碌地指挥著，岸上聚集了很多人，在看著热闹。

等到录影带放映完毕，费胖子道："看来我们的处境不很妙，首领！"高达笑了起来道："事情是你们叫我去做的，既然做了，就不要害怕，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好像大难临头一样！"费胖子苦笑道："那个鲍勃倒看过你！"高达来回踱著："是的，但是他不会讲出来，雅丽说得不错　鲍勃对她十分迷恋，这家伙也可说是至死不渝，他不会讲出任何事情来。除非在两天之后，他还未能和雅丽会面，现在，我们应该叫醒雅丽。到医院中去探望他。""不行，"费胖子立时道："雅丽一离开这屋子，便立时知道我们从飞机中劫来的是什么了，整个城市都在谈论著这件劫案。""这倒是我们的光荣。"高达笑著，笑得很轻松，"现在要看阿发了，只要阿发能将照片偷到手，那么，就算鲍勃说见过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费胖子更是忧形于色，他道："阿发已去了四小时了，到现在未曾回来，我正在为这件事躲心，如果他竟失了手　　"高达也呆了一呆，如果阿发失了手，那事情正是糟上加糟了，他来回地踱著步，只听得一下紧急煞车声，在门外响起。

接便是门'砰'地一声，车门被打开了的声音。

所有的人一起向窗外看去，只见阿发几乎是从车中跌出来的，他连车灯也来不及熄，便匆匆地向屋子奔了过来。

费胖子喜道："阿发得手了！"

高达摇头道："不，他是逃回来的！"这时门上已响起了擂门声，金手勒第一个跳了起来，打开了门，阿发面青唇白，闯了进来，他的手按在肩头之上。

在他的手中，是团成了一团的一件衣服，那衣服上，全是血，阿发一进来，就跌倒在地毯上，高达和费胖子两人，忙将他扶了起来。

阿发喘著气，韦松石已端了一杯酒过来，阿发仰头一饮而尽道："还好我走得快，又幸而那一鎗，未曾射中我的要害。""怎么一回事？"高达问。

"在那艘帆船旁，足有六艘水警轮戒备著，"阿发抹著口边的酒，"我看著形势不对，就在较远的地方，潜水接近了帆船，幸而天色黑，帆船上又没有警员，所以我能够仔细地搜索，但是，首领，我敢保证，照片根本不在船上！

"

高达忙道："阿发，照片是容易收藏的东西！""是的，然而再小的东西，也逃不过我的搜寻，我只找到了一只相机　是属于即映即有的那种，那也就是说，只有相片没有底片，相机我己带来了　在车中。"高达只不过抬头向金手勒看了一眼，金手勒便立时走出去，在车中，将那只相机，拿了进来。

阿发又道："我在离开帆船的时候，被水警轮上的瞥员发觉了，在我不听令停止，跃上岸去的时候，中了一鎗，还好我逃得快！"高达皱著眉道："莫教授，去替他弄妥伤口。"莫教授站起来，带著阿发，走了开去。

高达道："看来相片是在鲍勃的身上。"费胖子哭丧著脸道："那就糟糕了！鲍勃是被送到医院去的，一到医院，病人的一切都要交出来，你的相片，只怕已被警方发现了！"高达叱道："当然还没有发现，要不然，警方不通缉我们？快去准备一套牧师的衣服，我要到医院中去见见鲍勃！"费胖子答应著，高达又道："韦松石，我走了之后，雅丽如果醒来，你就先安慰安慰她，等到了预定的时候，就带她去见律师，记得，别让她和旁人接触，要使她相信，我们得到的东西，就是那批文件，而不是别的！"高达的话令韦松石搔了搔头皮道："安慰她？首领，那……好像是你的事，我……怎么好意思？"尽管是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大家在听到韦松石这段话后，都不由自主的大笑出来。

接著，韦松石嗫嚅著说："首领，她不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吗？医院里的那个鲍勃……"------------------------

6.

高达笑了起来道："她根本是一个妓女！"韦松石的神色，仍然很尴尬，但是，在他的神情中，却也可以看出他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这幢房子是他们新近设立的秘密总部，自然有著一切应用的物品，包括牧师的全套行头在内。

十分钟后，高达已经扮成了一个牧师，而费胖子也从一家报馆中，知道了鲍勃是在市立第三医院，三楼的一间病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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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雪半坐半靠的倚在病床上，这间病房内有著一流的设备和照顾，杜雪的心已经慢慢的平静丁下来，克鲁斯一颗久悬的心也可以稍稍的喘一口气。

"珍珠到手了吗？"

"到是到手了，不过据韦松石传回来的消息显示，可能还有麻烦。"克鲁斯是不太清楚实际的状况，但是韦松石含糊的说是和女人有关，八成和他们的首领脱不了关系。

"什么麻烦？"

"'杜太后'！我又不在现场。"

杜雪嘟起了嘴，这个绰号好像已经在这个集团中传开来了，即使比她年长或比她德高望重的也全都叫她是'杜太后'。

她摇头一叹。"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在这里舒舒服服的，你急什么？"　　"我可以去帮忙啊！"

"不是去找首领算帐？！"

杜雪这个人，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克鲁斯也没有参与这一次的任务，他是个电脑奇才，但是被派留下来安抚她，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怨言嘛！

她不想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克鲁斯！你们八成都以为我会和高达斗个你死我活，其实我早就忘了有那一回事了。""但是他给了你一拳，又把你留在医院里。"　　"他是为我好！"

克鲁斯不知道杜雪现在话里的真实性有多少，她的话虚虚实实的，好像是真的不计较了，但是女人都是容易记恨的，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杜雪怎么可能罢休呢！

"克鲁斯！帮我办出院手续。"

"再待几天嘛！"

"你以为医院是好地方吗！"

"但是　　""你想要看我把这家医院拆了吗？"杜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甜得令人发毛克鲁斯实在没有招架的能力，今天如果不帮杜雪办出院，杜雪不会让他好过，可是如果他顺了杜雪的意，那首领高达可有得帐跟他算了。

"克鲁斯！"

"'杜太后'！你有一点同情心好不好？""克鲁斯！大伙在那边冒险犯难，就我们俩在这里舒服、快活实在是说不过丢。""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问题走出在一个叫雅丽的女人身上。"　　"她又是谁？"

这叫克鲁斯要怎么说，怎么启齿，杜雪平日对高达虽然一副高傲状，但是心中却并非全然的无意，他如果解释得太清楚的话，岂不是替高达惹麻烦。他摇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克鲁斯！别装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我立刻赶到他们那里去问个清楚。"杜雪恐吓道："光你一个人还拦不住我，如果我冒冒失失的到了现场误了事的话，你可不要恨你自己！""好吧！"克鲁斯认命道："咱们首领被一个叫雅丽的有夫之妇勒索，首领正在想法子摆平，应该不会有问题，有那么多得力助手在帮首领。""她凭什么勒索高达？"

"因为一些相片，也因为她是目击者。"　　"相片？"

这叫克鲁斯怎么说？！说首领和那女人做爱的经过被拍了下来，他才没有这个胆子说。

"她能有什么相片？！"杜雪自言自语道，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懂了。

如果这次任务失败的话，高达除了怪自己之外不能怪别人，是他自己自以为浪子，是他到处留情，是他和结了婚的女人厮混，怨不了别人，他自己种的因，必须自己去尝那苦果。

原本不打算再和他计较，但是这会心里的气已经不能平息，是什么女人可以叫高达昏了头？他那么饥渴到连选择都不做？而且还被拍下了相片，这回真是糗到了南太平洋，糗得他说不出话了。

克鲁斯小心谨慎的注视著杜雪的一言一行，女人要复起仇来真是惊天动地、六亲不认。

"杜雪！没有咱们的事！"

"他不该将自己的性欲建立于任务的利益之上。"她忽然的吼出来。

"说得真难听！"

"偏偏是事实，而且还糗大了！"

"算了吧！"

杜雪跳下床，打开衣橱。"我不要再和你鬼扯了，你快点去办出院的事。

"

"要不要顺便安排交通工具！"克鲁斯一副杜雪肚子里蛔虫的模样。

"知道就好！我们要叫他们好好的意外一下。""首领的心脏不太好！"

"那他就等著发作吧！"

克鲁斯一边往病房外走，一边忍不住的咕哝道，这下首领可有好戏可看了，他考虑是不是要帮首领保个什么险的，免得便宜了保险公司。

杜雪的心中充斥著要给高达好看的心态，如果他只是因为任务才不得不打昏她，她无话可说，如今又跑出个什么叫雅丽的鬼女人。她会叫他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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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驾著一辆小车子向医院驶去。他驶在马路上时，是清晨五时，街道上十分冷清，高达驶进了医院的铁门。停好车，走下车来，他只希望一件事：黎探长不要在！

他走进医院，看到两个警官正在楼梯口，高达捧著圣经，向他们直走了过去，那两个警官闪开了身子，让高达走过去。高达的心中，暗暗觉得好笑，人总是喜欢先看衣服再看人的本身的，一套牧师的衣服，竟可以使得警官对他，浪子高达那样的人让路！

高达迅速地走上楼梯，当他来到三楼的时候。他看到走廊中至少有六个便衣探员在，高达一停也不停，直向前走去。当他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停，一个扮成医院员工的探员已向他走了过来，高达明知他是探员，却反而向他招了招手。

那探员走到了高达的身前，高达伸手向门指了一指道："鲍勃先生是住在这里吗？他是我们教会的教友，我是教会派来的。"那探员向高达打量了一下道："是。"高达此际的处境实在十分危险的，他虽然穿了牧师的衣服，但是他来得匆忙，并没有经过什么化装，而他的照片，却是长期被放置在每一个警官案头的。所以认识他的警方人员，著实不少，如果他的真面貌一被认了出来，那么，就算他再够机智，只怕也难以解释他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但是，或许是由于浪子高达和一位牧师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浪子高达是典型地狱中的产物，而牧师则是上帝的信徒，所以有经验的警官，一时之间，也难以将他们两者联贯起来，那探员在回答了高达的问题之后，还替他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高达就看到鲍勃斜躺在床上，他好像是刚睡了一个饱，所以精神看来好了许多，一个护士正在替他进行注射。

而鲍勃则色迷迷地看著那护士。高达的心中，暗骂了一声该死的家伙，他在门前等著，那护士打完了针，转过身来，高达向她笑了一笑，难怪鲍勃会色迷迷，那护士十分年轻动人。

高达替她打开门，护士走了出去。高达再将门关上，然后直来到了鲍勃的面前，低声道："鲍勃先生，你还认识我吗？"鲍勃望著高达，却一点也没有吃惊的神色（高达料断他会吃惊的），他只是摇了摇头道："牧师，我以前见过你么？"高达呆了一呆，鲍勃讲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在伪装，而像是他真的不认识高达，那是出乎高达意料之外的事情！

高达凑近了些道："你看看清楚！"鲍勃仍然摇著头道："不，不认识。"高达心中想，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当他在船上见到鲍勃的时候，鲍勃正处在半虚脱的状态之中，在那样的状态中，他是半昏迷的。一个处在半昏迷中的人自然记不起什么来！

高达的心中十分高兴，因为鲍勃连他是什么样子也记不得，那么在取回那些照片之后，他就根本不必再耽心什么了！

他笑了笑，拉过了一张椅子，在床沿生了下来道："鲍勃先生，你的妻子雅丽，是她叫我来看你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鲍勃立刻紧张了起来，他忙伸手按在高达的手背上道："雅丽！她在什么地方？她自从对我说绝不可透露她是和我在一起的之后，就不见了！"高达仍然微笑著道："她很好，她……由于有一点事，暂时还不能见你，但是，她却要我向你取回那几张相片。""相片？"鲍勃睁大了眼睛，"什么相片？"高达又呆了一呆，但是他仍然保持著微笑，他道："鲍勃先生，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了，雅丽和你分手的时候，有一些重要的相片交给你的。"鲍勃摇著头道："你才在开玩笑，没有这事！"高达道："你们有一架即拍即有的照相机？""是啊，雅丽要来拍摄她的……照片，可是早在两个月前，就用得一张相纸也没有了，这种相机，没有特殊相纸是没有用的，如果你指的是那一批照片，请原谅，牧师，那是我太太的裸体照片！"鲍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著。

在那一刹间，高达只觉得他的全身，都轻松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一样！鲍勃不知道他的身分，而且他急于得知雅丽的消息，是没有理由不对他说及真情的。那也就是说，雅丽说的是一片鬼话。雅丽根本没有拍摄什么照片！

想起阿发几乎为了雅丽的谎言送了命，高达不禁捏紧了拳。想要打雅丽几拳！

他忙道："那我也不清楚了，鲍勃先生，请你好好休息，明天。你太太就会来探望你的，如果你肯听我的忠告，我就劝你，别再和你的太太单独航海。

"

鲍勃的脸上，红了一红，低下头去。

高达已然准备站起身来离开病房了！可是他才欠了欠身子，还未曾站起来，便已经听到了黎探长的声音。

黎探长的特点之一，便是他的嗓门特别响亮！

黎探长在门外道："他精神已恢复了吗？我们有很多事要问他，我想，破案的线索，就在鲍勃先生的口中，那是我们的好运气！"黎探长显然是在向著病房走过来！在那一刹间，高达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已经没有机会离开病房了，高达只是迅速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在考虑从窗口跳出去！

但是，就在他一抬头间，门'卡'地一响，黎探长已推开门走进来，高达只觉得自脊梁上起了一股凉意，直透脚底。

他在这时所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将圣经向前递去，拉住了鲍勃的手，放在圣经上，用低沉的声音道："让我们来为你的健康祈祷！"高达低著头，黎探长已走近床边，站在高达旁边。高达的心头，怦怦乱跳，他是绝不能给黎探长看到他的脸孔的。

如果黎探长看到他的脸，别说他穿著牧师的衣服，就算他身上穿的，是皇帝的龙袍，黎探长也立刻可以认出他是什么人来的。

高达口中喃喃地说著，鲍勃也低著头，他们两人一起在祈祷著，高达的心中急速地在转念著，他应该如何，才能逃得出去！

祈祷自然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总要有个停止的时候，然而在祈祷停止了之后，他又应该怎么办呢？他是一个牧师，总不能像贼一样地溜出去！

那么他应该怎么办？

高达拼命在转著念，但是还未曾想出办法来之前，他只好继续祈祷，鲍勃已两次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神色，打量著他。

而黎探长地分明有点不耐烦了，开始在病房中，踱起步来，高达还是没有办法，这时他实在急得一身是汗，因为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也许是由于他身上的冷汗实在太多了，所以突然之间，他打了一个喷嚏，这一个喷嚏却救了高达，高达忙拿出了手帕来，掩住了鼻子。站了起来，他向黎探长点了点头，又打了一个喷喷，黎探长也向他点了点头，高达直来到了门前，拉开门。

可是，就在他一脚要跨出门去之际，忽然听得黎探长在他身后叫道："牧师，请等一等！"高达突然地一呆，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住了！

黎探长已经认出了他，一定是已经认出了他！

但是，黎探长接著道："牧师，你的圣经！"高达这才想起，自己走得仓皇，竟连圣经也忘记带走了，他仍然用手帕掩著半边脸，转过身接过圣经来，向外走了出去。

一直来到医院的门口，想起刚才的情形，高达仍然觉得紧张，但在他上了车之后，他却已变得十分轻松，一切都过去了，可以按照原来的计画进行了！

现在剩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如何摆脱了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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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高达也想到过，如果戳穿了雅丽的把戏，雅丽一定恼羞成怒，向警方投诉，但那是不起作用的，因为她绝无证据，甚至她的丈夫，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因为鲍勃当时在半昏迷的情形下，根本不记得曾见过高达。

而高达只安排几个反证，就可以有一打以上的证人，证明他那一天晚上，是在某一处地方，通宵达旦地进行狂欢！

高达感到无比轻松，他甚至吹著口哨，当他回到那幢屋子的时候，对著一群紧张的面孔，高达手指相叩，发出'啪'地一声响道："全解决了，雅丽醒了没有？""还没有。"韦松石回答。

高达笑道："为什么不吵醒她？"

韦松石尴尬地笑了笑，高达道："一切照原计画进行，韦松石你在七时二十分陪她去见时律师，我接著出门，去找甘夫人！"费胖子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了高达道："这是甘夫人一个私人别墅的地址，连她的丈夫也不知道，她会在那里等，时律师已和她联络过了！"高达看了看那地址，记在心中，接著取出打火机来，'搭'地著了火，将那小字条燃著，放在烟灰缸中，他一面向楼上奔去，一面脱掉牧师衣服，抛在地上。

他用力推开了门，雅丽半伏著身子，躺在床上，还未曾醒，天已完了，阳光透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显得她全身的曲线，极其柔和优美。

高达来到了床前，轻轻地抚摸著她，托起了她的乳房，吸吮著她的乳房，雅丽发出了一阵'伊哑'声，慢慢睁开了眼来。

她的头发是蓬乱的，可是那却使她看来，另有一股媚态，她张开手臂要来抱高达，但是高达却用力在她的肥臀之上，'啪'地打了一下道："站起来了，小荡妇，那情报贩子一定等急了，希望你能使得他将价钱提得更加高一些！

"

雅丽伸直身子，伸了一个懒腰，高达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雅丽俏生生地站在高达的面前，她望了望钟道："还早啦！"她半闭著眼，望著高达，高达将她的身子转过去，狠狠地搓揉著她的乳房，按抚著她的小腹，捏著她玉腿最柔软的部分！

这一连串的侵袭，使得雅丽那样的荡妇，也有点手足无措，当她想反手来搂抱高达时，高达却已将她一推，推得伏跌在床上。

高达顺手在一张妆台上拿起一面化装用的镜子来，又在她浑圆的丰臀上，重重地打了三下，才道："小荡妇，我说，穿衣服，准备办正事！"雅丽转过身来，她身子半躺在床上，脚却是在地上，她媚笑著，慢慢地缩起她丰润修长的玉腿，然后她自己的手，扳住了她的腿弯，使她最迷人的部分，完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高达咽下了一口口水，那实在是难以抗拒的一种引诱！

可是，高达却立即返到了门旁，打开了门叫道："你们大家，快来看啊！

"

高达一叫，雅丽立时失声骂了一声，一跃而起，用一条毛巾，裹住了身子，狠狠地瞪住了高达，高达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实在是太好笑了，高达直笑得弯下了腰，一面笑，一面道："你这个小荡妇，就让大家看看你刚才那样的情形，又怕什么？"雅丽咬著下唇，骂道："你是天杀的下流胚！"高达笑著道："是啊，天杀的下流胚，配你这个天生的小荡妇，真是天衣无缝！你还是快穿好衣服下来，我们在楼下等你！"------------------------

高达走下楼梯，十分钟后，雅丽也下来了，她穿著费胖子为她准备的衣服，又经过了淡淡的化妆，看来更加动人，她烟视媚行地下了楼梯，直走向韦松石。将她丰腴的手臂，插进了韦松石的臂弯中道："那批文件呢？"韦松石在一张几上，提起那手提箱来道："在这里！"雅丽用甜腻的声音道："带我去吃早餐，然后，我们再去见那人。"高达又轰笑了起来道："小心，韦松石，她说的吃早餐，可能另有意思的！"雅丽祇是白了高达一眼，韦松石却有点脸红了！

两人一起走了出去，上了一辆汽车，驶走了。

高达松了一口气，忙道："那些珍珠呢？"费胖子掀起了一只沙发垫，取出了那只肮脏的帆布袋来，拉开拉炼，然后是一只手提箱，他打开箱子，光辉夺目的珍珠，便呈现在眼前。

高达抓起了几颗，摊开手心，那些浑圆的，如此大颗的珍珠，简直是无懈可击的，高达叹了一声道："如果我留下一串珠炼的话　　"高达心想是送给杜雪，不管她是不是接受，起码是他的心意。

费胖子道："那不好吧，甘夫人的条件是要全部归她，她不要别的女人有那样的珠饰，那样，当她佩戴这些珍珠时，她就是最受人注意的目标了！""这是贼赃，"高达说，"她不怕警方追查？"费胖子道："一来，珍珠上是没有记号的，她可以说珍珠是自波斯湾买来的，二来，她的丈夫是个十分有势力的人，谁敢向她追查。"高达笑了起来道："警方不敢向她追查，她一定也不敢向我们追查，我决定留下十八颗，我要送人，她是应得这串珠炼的。"如果杜雪不肯接受的话，他还可以转送给白美玉，也算是他对她的一点补偿之意。

费胖子没有再坚持，他只是耸了耸肩道："随你的意思，首领！"高达拣出了十八颗同样大小的珍珠，用手帕包了起来，抛给了金手勒，道："替我穿起来，加上最好的扣子，手工要好些。"金手勒接过了珠子，大声答应著。

高连合上了箱盖，道："我要收取现钞回来，我想应该带一只比较大的箱子去。"费胖子道："何必麻烦，甘夫人的支票，比现钞还硬！"高达正要回答之际，门铃声响起。

金手勒走出去开门，一会苦著一张脸的进门。

"怎么了？"费胖子问。

金手勒指了指后面，大家还以为是警察或是黎探长，没想到走进门的是杜雪和克鲁斯。

大家先是一愣。

杜雪比黎探长或是警察还令他们摇头。

克鲁斯在杜雪的身后朝大家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相信大家会谅解他。

每个人都意识到一股风雨飘摇的感觉，偏偏杜雪的表情是那么的内敛、沈静，而且笑咪咪的看著大家，把每一个人都看的心里发毛，看的好不自在，包括高达在内，如果硬是要找出能令高达觉得'害怕'的女人，那真是非杜雪莫属了。

"大家好吗？"她亲切的问道。

每一个人都在找开溜的理由，只见大家互相的瞄来瞄去，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反正最后一个走的倒楣就是了。

杜雪对大家的态度也都心里有数，平常他们待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或女儿一般，但是他们也都清楚如果她发起脾气来的话，是很吓人的。

"我们都很好。"阿发替大家回答。"你怎么会来呢？""克鲁斯带我来的啊！"

"我拗不过她！"克鲁斯马上急著申辩。"她希望自己可以出一份力，所以她就便把我给拖来了。"高达自始至终都沈默的紧，他是罪魁祸首，如果今天杜雪要出气的话，对象也应该是他，所以也该是他出面开口的时候了。

"你们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高达说。

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都有理由可以退开了，所以大家鱼贯的外出。克鲁斯走在后面，只见他回过身。"杜太后！手下留情。"杜雪给了克鲁斯一个卫生眼。

整个客厅只剩下杜雪和高达了。

杜雪没有吭声的直盯著高达看，她在制造气氛，她要高达知道此刻她心中的怒气，在他那样的对待她之后，他休想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

"杜雪！你想怎么样？"

"你给我一个建议嘛！"她假假的一笑，朝前走了两步。"打人的不是我，你不该浪费我的好意，更不该唆使他们把我弄到医院里去。"　　"我怕你乱来。"

"乱来？！"她提高音量。"不知道乱来的是谁！"高达知道杜雪一定是知道了雅丽的事，决定拿这个做文章，打垮他，叫他下不了台。偏偏他今天也确实给她抓到了把柄，他是说不过她也压不过她了。

"没有话说了？"她阴险的一问。

"我讲不过你。"

"你是理亏吧！"她眨了眨眼睛。"原来是怕我会妨碍到你的好事，怕你和那位雅丽小姐的好事会被我破坏，所以不惜打昏我。"她故意顿了顿。"高达！你真是可恶！真是下流！""我根本不知道荒岛上有人。"

"不要骗我！"

"雅丽是个意外！"

"不只是意外，还让你栽了个大跟斗。"杜雪有些幸灾乐祸，高达在任务上是极少出错的，这次居然会被勒索，真是阴沟里翻船。

"事情已经解决了。"

"恭喜你！"她嘲讽的一笑。

"你到底要怎么样？！"高达宁可速战速决，他不要听杜雪再说一大堆伤人的话，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如此容忍，如此的礼让。

其实杜雪也不知通自己能怎样！给高达一拳吗？打在他的脸上对他想必也是无关痛痒，她自己的手白白的痛而已，况且真这么做也太小家子气了。

"我还在想！"杜雪张牙舞爪的说。

高达知道这会已经没事了。

杜雪如果想整她的话，早就会把方法想好，也不会这会都见到他了，还在那里左思右想，拿不定一个主意。杜雪更不是那种全然不讲理的女人，她在气愤过后一定可以了解到他怕她受到任务伤害的心。

"这笔帐我会慢慢和你算的！"

"我不会忘的！"杜雪也深知化干戈为玉帛的好处，高达既然已经敬她三分，她也不必欺人太甚，给大家都留一个台阶下。"现在打算怎么样？""拿珍珠去给甘夫人。"

杜雪原本一颗已经平复的心，这会又沸腾、嫉妒起来，她知道高达接下这个任务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甘夫人，否则他不会这么卖命。

她冷冷的一笑。

"杜雪！你对珍珠有没有兴趣？"

"干嘛？！"她没好气的问。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过几天你就会收到一串巧夺天工，令人目不转睛的珍珠项炼了。"杜雪看著高达，脑筋随便一动也知道他是在做顺水人情，借花献佛，她才不稀罕。

"你不要？！"

"留给你的甘夫人吧！"

高达有时还真是摸不太懂女人的心态，虽然他是一个浪子，特别是碰到杜雪的时候。

"我和你一起去见甘夫人。"

"你去做什么？"

"去见一见绝世美女啊！"杜雪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能让你只见到她的照片就肯拿性命去赌的女人，想必一定有倾国倾城之姿。"　　"你又来了！"

"这次又不让我跟了吗？"她眉一挑。"我不相信光送个珍珠会有什么危险性，所以你可以停止找想打昏我的藉口了。""我怕你见了甘夫人会口无遮拦，而且我珍珠一交到她的手中就会离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难道没有一亲芳泽的念头？"

"你可不可以想点别的？"

杜雪做出一副深思状。"好！那我们就来打一个赌，如果你在两个小时之内没有回来的话呢？"为了防止他狡辩。"现在既不是交通颠峰的时间，所以你不能找塞车当理由，完全是凭良心。"　　"赌什么？"

"赌五十万美金。"

高达并不把五十万美金放在眼里，可是看杜雪好像一副稳操胜券的笃定状。

"我赌了。"

"不能黄牛！"杜雪补上一句。

"你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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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提著箱子走了出去，上了车子，照著那小纸条上的地址驶去，他需要经过市区，那时，正是职员上班，学生上学的时候。

高达是很少在那样的早上，驾车在市区内经过的，他可以说是一个生活极不正常的人，他看著那些提著书包，匆匆赶去上学的学生，想起他自己在学生时代，也有一番很伟大的理想，可是现在，他竟变成了一个浪子！

高达的车子，很快就穿过了市区，又行驶在郊区的道路上，早上的空气很清新，高达深深地呼吸著。七时五十分，他已转进了一条上山的路。

那条路很窄，但是路的两旁，却全是修整得十分整齐的柏树，这条路，一定已经是一条私人的道路了，而高达抬起头来，已可以看到那幢别墅了。

那是一幢古堡形的别墅，几乎在所有的墙上，全都爬满了碧绿苍翠的'爬山虎'，是以使得那别墅看来更加古老。

七点五十五分，高达停在两扇高大的铁门之前。

他才一停下，就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是高先生吗？你很准时，请进来，夫人正在等著你，你可以将车子直驶到屋前。"那少女的声音，是从铁门旁的一个传音器中传出来的，电控制的大铁门，也在那时，缓缓地打了开门，高达一抬头，又看到了铁门上的一具电视摄像管。

看来，这里的屋子虽然古老，但是一切设备，却全是最现代化的，高达驾驶的是一辆跑车，那位甘夫人，一定己在电视中看到他了！

等到铁门打开了一半，可以供车子通过时，高达驾著车子向前驶去，他经过了一个十分巨大的花园，花园中的草地，保养得如同绿色的毯子一样。

在草地的两旁，有两个大喷泉，花园之中，全是石像和修剪得极整齐的树木，高达还看到一群孔雀，从簇树中走了出来。

高达像是置身在欧洲贵族的庭园中一样！

高达继续前驶，驶到了屋子向前，屋前有一片更美丽的草地，高达就停在草地之前，他看到草地中，另一座更大的喷泉之旁，插著一柄很大的伞，伞下有一副桌椅，有一个穿著粉紫色晨衣的女人坐著，背对著高达，并不转过头来看他。

那女人有著一头长得几乎及地的长发，由一条宽的，也是粉紫色的丝带，松松地束著。一个妙龄女仆，站在她的旁边。

而另一个女仆，则向高达迎来。

高达提著那小箱子，跳出了车，那女仆十分年轻而俏丽，她向高达一笑道："甘夫人已等著你了，请过去，夫人是喜欢礼节的，请别失礼。"高达'哦'地一声，他又抬头向那房子看了看，近看，那别墅更够气派，高达登时感到自己的享受实在不够，至少也要弄一座像那样气派的别墅才是！

高达在那女仆的带领下，向前走去，来到了那柄遮阳伞下，那女仆躬身道："夫人，高先生来了！"高达看到在桌上放著许多报纸，他已看到了甘夫人的侧面，那是一个又高贵又美丽的少妇，比他曾看到过的照片更美丽！

她身上的那件晨衣很宽大，但即使那样，她的胸前，也高高耸起，在高达有点想入非非时，甘夫人转过了脸来，她的神色很冷峻。

想起她是大买主，高达在她一转过身来时，便向她微微一鞠躬道："甘夫人！"甘夫人摆了摆手，她的手指是纤长而柔软的，白得像是白玉雕成的一样，自她薄薄的口唇中，吐出了两个字来道："请坐。"高达坐了下来，甘夫人明媚的眼睛，同高达望了一会，但是她脸上的神色，仍然很冷峻，根本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在高达坐下之后，她拍了拍报纸道："你们真大胆，是不是为了金钱，你们什么都肯去冒险？"高达微笑道："为了金钱和美人，甘夫人！"甘夫人的两道柳眉，向上略扬了扬，她喝了一口橙汁，然后又抹了抹口道："如果你将它们带来了，先让我看看。"高达将小提箱放在桌上，打开了箱盖。

甘夫人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世界上只怕没有一个女人，在看到那些珍珠的时候，还能够脸上保持冷峻的神色的。

她睁大了眼，现出了惊喜的神色来。

甘夫人用白玉般的手指，拈起了一颗珍珠来，仔细欣赏著，高达不禁由衷地道："只有像你这样的美人，才配配戴这些珍珠！"甘夫人现出了甜蜜的一笑，但是她却立时收敛了笑容道："你要多少钱，快说。"高达摇著头道："一分钱也不要，甘夫人，这些珍珠，全是你的了。"甘夫人凝视著高达，高达也望著她，高达只觉得她美丽的眼珠，深邃得难以形容，使人在回肠荡气之余，还有几分难以形容的神秘感。

他们两人对望了约有十秒钟。

甘夫人先开口，她的嘴角，动人地向上翘了翘，现出了一个十分甜蜜的微笑来，可是在她的眼神中，却有著几分揄揶的意味。

她道："别开玩笑了，不为钱，你为了什么？"高达站了起来，同甘夫人微微一鞠躬，然后道："夫人，刚才我已说过了，值得我们去冒险的，是黄金和美人。为了你的美丽，我送这些珍珠给你！"高达也并非全部的损失，白费功夫，如果他在两个小时之内回去的话，他还赢了杜雪的五十万美金。

所以高达在讲那些话时，倒是完全出自衷心的，根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是以他的语气也特别诚挚，他讲完之后，突然俯身，迅速在甘夫人的指尖上吻了一下，然后道："再见！"高达的动作是迅速而矫捷的，他转过身，大踏步走过了草地，向前走出了几步，手在车身上一按，便已跳进了车身。

他立时发动了引擎，汽车发出了一阵吼声，车子震动了一下，已向前疾驰而出，当他的车子来到了铁门前时，铁门打了开来。

在那一刹间，高达并不后悔，他只是略感到一点奇怪，奇怪何以自己竟会如此冲动。他可以说是很少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冲动的，因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儿，也享受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儿，他的见识，可以使他在女人面前，保持镇定。

但是在高达以前所见过的美人儿之中，却没有一个像甘夫人那样，如此高贵，如此令人目眩的，所以高达才会忽然之间，冲动起来的。

那些珍珠，是他用很多心血，冒著很大的危险得来的。当他千方百计，要得到那些珍珠时，他的目的只是为了金钱。

然而当他在见到了甘夫人之后，金钱突然变得不重要了，究竟是什么缘故，连高达这个浪子，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铁门打开，高达踏下油门，车子已像箭一样，穿了出去，他并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在那时侯，他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向他的手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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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银行的存款已经有限了，而他们每天必须用大量的钱，可以说，没有钱，就没有了生命，他一定得想办法从其它的途径来获得金钱了！

他真的会拿杜雪那五十万美金吗？

高达一面想著，一面专心一致地驾著车，当他的车子驶上公路之后，他将车子驶得更快，但是在驶上公路之后不多久，他就发现，在他的车后，有一辆鲜黄色的车子，正以极高的速度在追上来。

高达不由自主，吹了一下口哨。

他不知道那辆鲜黄色的汽车是由什么人驾驶的，但是他却是一个喜欢高速度的人，他向自己车子的速度表看了一看。

他的车子这时是以每小时八十哩的速度在行驶。

而那辆鲜黄色的汽车，却正在迅速地逼近他。那也就是说，那辆车子的速度，每小时至少一百哩！高达在吹了一下口哨之后，慢慢加大油门，他的车子，速度也提高到了每小时一百哩。

高达这时所驾驶的那辆跑车，外型看来十分残旧，还是四十年代的款式，但是在旧车身中的机器，却是意大利阿发　罗米欧技术最佳的工人，手工制造的，可以说是汽车工业的巅峰，当速度提高到每小时一百哩时，车子稳，如同吸在地面上一样。

高达感到了一阵畅快，许多人喜欢高速驾车，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当车速高到了一百哩，或一百哩以上时，人和车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融合，像是汽车的每一部分，都是人体的每一部分一样，在感觉上不像汽车在飞驶，而像是人在飞驶，那种畅快之感，只有人类千百年来所梦想的御风而行才差可比拟。

高达的车子，在增加速度之后，和那辆鲜黄色的车子之间的距离，立即拉远了，但是当高达在以为自己已可以将那辆车子完全抛开之际，在倒后镜中，他突然又看到了那鲜黄色的一点，那辆车子又追上来了！而且来势更快。

高达又吹了一下口哨。

快车是他的嗜好，而现在，他显然是遇到一个挑战者了！高达这时已快要接近市区，如果他继续向前驶去，那么这场追逐就要结束了。

所以，在到达一个岔路口时，高达突然扭转驾驶盘，车子在高速行驶中，陡地转了一个，车胎和地面磨擦，发出惊心动魄的'吱吱'声来。

当高达转了一个弯后，他的前面，是一条平坦、宽阔、车辆很少的郊区公路，高达再踏下油门，速度表的指针，已到达每小时一百二十哩了！

可是，那鲜黄的一点，在倒后镜中还是可以看得到，在他的车子后面，紧随不舍，而且，仍然在渐渐逼近高达的车子。

高达车子保持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哩的速度上，因为他知道对方的车子，一定不止这个速度，他要让对方的车子，渐渐逼近。

他是想在看清楚驾驶那辆鲜黄色的车子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才将车速提得更高。那辆车子渐渐地来得近了。

高达己可以在侧后镜中看到，驾驶那辆法利拉跑车的，是一个女人，她的长发正在飘拂著，她驾驶的车子，稳得难以形容。

高达估计对方的车速是每小时一百四十哩！

当高达看到在追逐他的那辆车子，竟是由一个女人驾驶的时候，他的兴趣更高，他在突然之间，将车速提高到了一百六十哩！

本来，两辆车子之间的距离已只不过三五十码。可是，当高达突然提高车速之后，那辆鲜黄色的汽车，立时在倒后镜中消失了。但是高达却知道，它一定会再度出现的。

因为他已看出那辆跑车，是性能十分优良的车子，可以毫无因难地达到二百哩的高速。果然，不到半分钟，那辆车子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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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一次，那辆鲜黄色的车子，简直不是驶过来，而是以一种溅天盖地、万马奔腾的姿势，向前直冲了过来的。它一在侧后镜中出现，便立时塞满了整个倒后镜，那表示它以极高的速度，在向前冲了过来，高达想要立即再加快速度，却已迟了！

那辆鲜黄色的车于，来势实在太快，'轰'地一声响，已在他的车旁掠过。带起一股劲风，将公路上的沙尘，一起卷了起来，扑向高达。

高达的心中，不禁叫了一声好！

虽然他被那辆车子赶过了头，但他对于对方的驾驶技术也不禁大是佩服，尤其那是一个女人，高达根本想不出世界上有什么女人，是驾车驾得如此之好的。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那辆车子才一越过了他，便突然传来了一下紧急煞车声。那辆车子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越过了高达的车子，它的速度。至少是每小时两百哩！

而在那样的速度之下，进行紧急煞车！

随著那一下煞车的声响，只见那辆鲜黄色的汽车，突然在公路中心，打起转来，而高达的车子，仍然是在向冲去的。

高达的反应，只要慢上一秒钟。那么他一定会向对方的车子撞上去了，而如果两车相撞，在那样的情形下，车子的驾驶者，是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的！

但是高达的反应，却十分之快！

他几乎在一发觉对方有煞车的意图之际，他也立时重重地踏下了煞掣，两辆车子，几乎是同时发出那一下惊心动魄的紧急煞车声，也几乎同时在公路上打著转，同时停了下来。

当两辆车子同时横在路中心停了下来之际，高达的手心不禁冒著汗，他的手在驾驶盘上按了一按，跳出了车子大声道："你是在玩命　　"他本来还想骂上几句的，因为刚才的情景，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是两辆车子的距离，本来就十分接近。

当高达跳下车来之后，他才说了一句话，他便看到了驾驶那辆鲜黄色的跑车，以如此高的速度，超越了他的那女人是谁了。

那竟是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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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夫人坐在驾驶位上，她身上所穿，仍然是那件丝的晨衣，她在向著高达微笑，刚才她离死神是如此之近，但是她的神色，却那么安静。除了有几丝乱发，拂在她娇俏的脸庞上之外，看来她和坐在草地上进餐时，没有多大分别！

一看到了甘夫人，看达陡地停止了说话。

甘夫人缓缓举起手来，用她纤细的手指，将乱发掠开去，她望著高达，微笑著道："怎么样，刚才令你吃惊了吗？"高达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直来到了车旁，打开了车门，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突然握住了甘夫人的手腕，用力一拉。

甘夫人发出了一下低低的惊呼声，可是她的身子，已经被高达从车中拉了出来，高达立刻搂住了她的细腰，将她紧紧抱住。

甘夫人挣扎著，但是高达已经抬起了她的下颔，在她丰满诱人的朱唇上，深深吻了下去。甘夫人的唇，柔软得令人心荡，她的娇躯，也同样地柔软，高达的手臂渐渐环住了她的腰，享受著那柔软带给他的奇妙的感觉，他紧啜住甘夫人的双唇。

甘夫人不再挣扎，她的双臂也抱住了高达。而她的舌尖，也慢慢地在向高达的口中吐来，随著她舌尖的吐引，她美妙香甜的津液，也渐渐渗入了高达的口中，在公路中，在阳光下，他们尽情地热吻著。

他们已快来到公路的尽头了，在他们之前是一片草地，草地再过去，就是海滩，很静，没有别的车辆，也没有别的人。

那是一个令人感到窒息的长吻。

当他们四片灼热的唇，终于分开之际，甘夫人突然双手在高达的胸前，用力一推，挣脱了高达的搂抱，转过了身子去。

高达缓缓地道："是的，我是吃惊了，所以我才给你惩罚！"甘夫人仍然背对高达而立，高达自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高达却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她显然是竭力在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些，她道："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交易，应该公平一些，你给了我需要的珍珠，我就应该给你钱！"高达走向前去，他双手轻轻伸向前，又环住了甘夫人的细腰，但是他的手，却放在甘夫人的小腹之上，甘夫人的矜持，不能再维持了，她的头向后仰来，高达立时又吮住了她的唇。

又是一次热烈的长吻。

如果这时，在高达怀中的是另一个美人儿，那么高达在热吻之际，双手一定已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乳了。可是这时，高达却只是吻著。

甘夫人是高达除了杜雪之外，不想随便造次的第二个女人，而甘夫人的确也不是一般的花花草草。

高达自然明白，当一个女人肯给你以那样的热吻时，她是什么都肯给你的了。

但是高达却只是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连高达自已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然而他却感到，那样的话，他更可以享受那种难得的浪漫气氛，而那种气氛并不是在每个美人儿身上，都可以得到的。

甘夫人又挣了一挣，高达松开了手。

甘夫人后退了一步，低著头，在阳光下看来，她娇嫩的脸庞上，泛起一片红晕，那种绯红色，是从她雪白的皮肤中直透出来的。

高达看不到她的双眼，因为她低著头，但是高达却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不断地颤动，那更是动人之极的一种美丽。

高达屏住了气息，欣赏那样的一个美人，是必须屏住气息的。过了好久，甘夫人才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让你吻我？"高达握住了她柔软的纤手，也低声道："因为你无法逃避。"甘夫人抬起了头来，在她美丽的大眼睛中。好像竟有泪花在闪耀著，她望著高达道："让我们到此为止吧，高达，我不想对丈夫不忠，而你……你已使我感到我自己是一个荡妇了！"高达摇头道："不，你不是荡妇，如果你是的话，我现在早已拉你到那边的草地上，我已经占有你美丽的身子了。"甘夫人的唇在微微的发抖道："那你……为什么吻我？"高达的声音更温和，那是充满了男性媚力的一种磁性的声音，他道："请你原谅，我是一个男人，而你是一个那么美丽的女人！"甘夫人低下了头道："我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你吻我了，我是一个女人，而你……却是那么吸引女人的一个男人！"高达又将甘夫人拉近他，但是甘夫人却伸手按在高达的胸前，高达道："别抗拒我，那是无法抗拒的。因为你心中需要我！"甘夫人抬著头，她双眼之中，终于流下了泪来。

她喃喃地道："别逼我，高达，别逼我！"高达松开了她的手道："不，夫人，我绝不会逼你的。夫人，那批珍珠是我送给你的，请你别再提起钱字，而我们　　"高达讲到这里，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黯然之感。

他知道，甘夫人的心中十分需要他，女人需要男人，被男人所吸引，就像男人需要女人一样，那是人的一种天性。

但是高达也知道，甘夫人一定出身在一个高贵的家庭之中，她会觉得，如果顺著人的天性去发展，那将会是一种罪恶。

当然，高达十分明白，那是一种可笑之极的观念，但是正如高达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不会逼甘夫人，他甚至于对那两度热吻，也表示歉意，他，高达，是一个浪子，但决不是流氓！

高达略停了停才道："而我们，也……再见了！"甘夫人洁白整齐的牙齿，咬著下唇，她并没有别的反应，高达知道，他只要稍微再作一些挑逗或者引诱，甘夫人一定会不再顾及她对丈夫的忠与不忠，而投入他的怀中，享受著他的爱抚，愿意将她动人的娇躯，完全献给他的。

但是高达却并不那样做，他决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引诱女人的流氓。

所以，他在讲完了之后，立刻转过身，走向他自己的车子，跳进了车子，发动引擎，拧转了车头，而甘夫人仍一直呆立著。

高达回头看了一眼，甘夫人并没有望他，高达踏下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地向前驶了出去，转眼之间，就驶得老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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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将车子的速度提高，再提高，一直高到了他这辆性能最优越的车子所能达到的巅峰，然后，才渐渐地减慢了速度。

当他的车子在他们的房子前停下来之际，阿发第一个奔了出来叫道："首领回来了！"高达慢慢地跨出车子，走向屋中。

高达并不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杜雪讶异的看著高达。

众人互相望著，都不知道高达何以会有那种失魂落魄的神情，但是，却也没有人开口，直到高达坐了下来，费胖子才道："怎么了？"高达笑了一下道："各位，很对不起，我将那批珍珠送给甘夫人了，我一个钱也没有拿到，我们另外再找财路吧！"克鲁斯叹了一声，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听著高达讲出那样的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现出失望的神色来，那实在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们这个小集团实在等钱用。

杜雪倒是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她又不缺钱用，她真正纳闷的是高达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回来，而且神情和眼色中带著一丝遗憾和怅然。

他和甘夫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伙有著片刻的难过。

但是那只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他们每一个人，都立即异口同声地道："首领，那不要紧！高达的心中，著实十分感动，他望著各人道："我想，我们还可以再动别的脑筋，天无绝人之路，各位，对不对？"　　大家都点了点头。

所有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去问高达，究竟为什么要将那批珍珠送给了甘夫人，他们都对高达表示了极度的信任！

高达知道杜雪一定有一大堆的话和疑问要问他，包括了他们之间的赌约，他朝杜雪做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他们可以私底下再好好的解决。

费胖子立即道："财路多得很，譬如说　　"他的话还未曾讲完，一辆汽车便停在门口，车门'砰'地打开，雅丽从车中冲了出来，她满面怒容，向屋中走来。

她一定是真正在发怒，因为她丰满的胸脯，起伏著、颤动著，然而在她盛怒中，她的细腰丰臀也摇摆得格外地动人。

她气冲冲地走了进来，韦松石的脸上带著微笑，跟在她的后面。屋子中的人，自然除了克鲁斯和杜雪之外，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达仍然坐著，只是抬起了头道："怎么了？"雅丽直接来到了高达的面前一手叉著腰，那使得她的双乳更是高耸，她道："高达，你准备去坐监好了，你这个骗子！强盗！"高达忍住了笑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雅丽尖声道："你们在那飞机上抢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文件。那情报贩子也是你们的同党，他说我至多只值五元钱！"高达发出'啧啧'地声音来道："我抗议，你绝对不值五元钱！"雅丽扬起手，就向高达的脸上掴来，可是高达一伸手，便已抓住了她的手腕，雅丽骂道："骗子，你们到手的，是一批价值连城的珍珠。"高达笑了起来道："你终于知道了！"杜雪始终是处于冷眼旁观的心态，她是不太清楚来龙去脉，但是她从眼前的女人脸上的贪婪和她所听到的对话，这个叫雅丽的女人，八成是吃了他们这个集团的亏。

雅丽感受到了一股不甚友善的气氛，这会她才注意到屋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呢。

雅丽以一种轻视的眼光看著杜雪。"你也是'受害者'吗？你也被高达和这个集团的人骗了吗？"　　杜雪冷冷的没有回答。

"你瞪什么！"雅丽啐道。

阿发朝雅丽摇摇头。"我劝你嘴巴最好放乾净一点，我们的'杜太后'脾气不是很好，如果和她打起来的话，你是绝对占不了什么便宜的，我们没有人会帮你的！"　　"她是什么太后？！"

"总之少惹她就是！"克鲁斯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雅丽，但是远远的就可以嗅到她淫荡和不正经的气息。

杜雪不需要多说什么，往往一个冷冽的眼神比任何的言语都来的管用，高达的胃口也未免太好了，来者不拒也不能一点选择都没有。

雅丽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妇。

"雅丽！适可而止吧！"

雅丽用力一挣，挣开了高达的手道："将那批珍珠给我，或者将珍珠卖了的钱给我，不然，你们都得坐二十年黑牢！"高达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道："雅丽宝贝，我看，游戏结束了，我到医院去看过鲍勃，他甚至记不起我是谁来！"雅丽一呆道："但是我有你的照片！"高达缓缓摇著头道："你有的，只是你的裸体照片，你的那架摄影机，早在两个月之前，便已经将底片用尽了，宝贝！"雅丽的双手，紧紧地握著拳，她叫道："可是我仍然可以向警方告发你！

"

高达'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去吧，亲爱的，别忘记告诉警方，如果要我的指纹，那该在你的身上找，你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有我的指纹！"杜雪有点作呕的看著高达，她现在不禁有点同情雅丽了，在这么多男人的面前被如此的消遣，如此的嘲弄。

高达不是不知道他这些话会叫杜雪多反感，多难以忍受，但是要对付像雅丽这样的女人，话不说得难听一点的话，她是不会知难而退的。

雅丽呆住了，看她那种愤怒的神情，她活像是一头凶狠的美洲山猫！

高达自然也知道，如果惹得一个女人大怒了，那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是以他又道："雅丽，我们自己也发生了意外，但是我可以送你十万元。十万，加上你和我在一起的享受，我们之间的事情，也应该可以了结了，是不是？

"

雅丽是个聪明的女人，现在也不是考虑什么羞耻心的时候了，能捞就捞。

雅丽瞪视著高达，过了片刻道："好，拿来。"高达向费胖子望了一眼，费胖子立时签了一张支票，雅丽接了过来，她面上的怒意消失了，她现出了一下媚笑来道："高达，你对我没有兴趣了？"杜雪实在不想再看这种嗯心的画面了，雅丽把女人的脸都丢尽了，她不能阻止大家对雅丽那股骚劲的兴趣，她走开，她眼不见为净可以了吧！

站起身，杜雪往里面的房间走去，如果地出手教训雅丽的话，那真是脏了她的手。

雅丽以为是自己逼走了杜雪，得意洋洋的看了大家一眼，烟视媚行的一笑。

"高达！"雅丽嘟著嘴。

高达道："恰好相反，兴趣极浓！"雅丽笑得更媚道："好，算你会说话。"她向每一个人，都抛出了一个媚眼，然后她道："高达，如果我想参加你们　　"高达摇头道："最好不要，宝贝，而更好的是，你将那十万元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忘掉我们，忘掉这屋子，忘掉这一切。"他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表情。

雅丽至此也算是真的认了，如果她再僵持，拿跷下去的话，说不定连这十万元也没了。

她接过了费胖子交给她的支票。

高达的话自然不能算是恐吓。但是雅丽却完全可以明白高达话中每一个字的意思，她咬著唇，吸了一口气，当她吸一口气之际，她的双乳，高高耸起，在她身边的阿发，突然伸出手来，在她的胸前，重重地扭了一把，雅丽的身子也立时倒进阿发的怀中。

莫教授立时叫道："阿发，别忘纪你受了伤！"阿发推开了雅丽，吐了吐舌头。

雅丽瞪了莫教授一眼道："好，那么，我们再见了，高达，我会记得你的话，什么也不提起，应该说，什么也不记得！"　　她转过身，向外走去。

他们都看著她走到路边，她伸手截车，有一辆经过她身边的车子就停了下来，雅丽上了事，而驾车的自然是一个男人。

高达摇了摇头道："她总算肯走了！"费胖子指著支票簿，道："我们最后的一笔整数，也给她带走了。"克鲁斯摊摊手："天无绝人之路。"高达没说什么，只是朝著杜雪刚刚进去的那扇门走，把众人的疑问关在门外。

杜雪并不意外会看到高达。

"你欠我五十万美金。"

"你和甘夫人怎么了？"

"我不想谈，反正我在两个小时之内回来了。"高达三缄其口，在经历过刚刚雅丽那场不入流的表演，他怎么向杜雪去说他对甘夫人的那种特殊感觉呢？

杜雪迷惑的看著高达。

"不过我给你打个两折，拿十万美金就可以了。"　　"我从不赖帐。"

"这十万美金算我向你借的！"高达此刻的情绪不可能好到那里。"算利息，我会在下一个任务完成之后连本带利的还给你。""我不在乎钱，我要知道你和甘夫人的事。"　　"无可奉告。"

"高达！"她命令道。

"因为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杜宫才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单纯，但是她也知道如果高达不愿意说的话，那是谁也别想逼他说了。

"杜太后！问完了吧？"

"你去死吧！"她笑骂道。"总之以后别想再把我从任务中剔除。"　　他正色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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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自房间走出，就在这时，时律师的车子突然驶到，时律师提著公事包冲了进来，他进来之后，一言不发打开公事包，将一张支票放在几上。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支票上，那是一张有了签名，但是没有填上银码的空白支票，支票上的签名很美妙，很秀丽。

高达抬头道："什么意思？"

时律师道："甘夫人刚派人送来的。首领，我已查过了，这个户口中，甘夫人的存款，是一个九位数字，我们该填多少？"高达拿起了那支票来，皱著眉。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道："时律师，我们什么时候接受过女人救济？""救济？"时律师叫了起来，"那不是救济，我们卖给她的那批珍珠。""我们没有卖给她那批珍珠，"高达道："我将这批珍珠送给她了，你应该将这张支票退回去给她，或者，乾脆等我把它撕掉。""等一等！"费胖子和时律师一起叫了起来。

时律师急急地道："还有你的一封信，是和这张支票一起送来的。"时律师忙又取出了一封信，信封得很好，高达立刻拆了开来，信上只写了八个字：我想你，你来，我等你。

高达望著信纸，发了半晌呆，才将信纸撕碎，他摇著头道："这张支票，你们随便填上什么数目好了，反正她有的是钱！"高达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他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各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因为除了高达以外，谁也没有看到信的内容。

但是他们都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他们的经济困难已经解决了，而高达也立刻向外走去，他跳上了车，就驶走了。

高达驾著车，到转进了那条通向那古堡的道路时，正是中午时分，秋日的阳光，仍然很热，城门自动打开，车子直驶了进去。

当车子停在古堡式的别墅的门口之际，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佣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高先生，夫人在楼上等你，请跟我来。"高达伸手，在那女佣的面颊上，轻轻扭了一下。

那女佣立刻飞红了面，转身走向前去，高达跟著她，走过了宽宏华丽的大厅，走上了铺著厚厚地毯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他们走到了宽敞的走廊的尽头，在一扇桃花心木，雕刻著美丽花纹的门前停了下来，那女佣微笑著，退了开去，高达也不敲门，就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宽大之极的卧室，地上是米黄色的，踏上去如同踏在云上一样柔软的地毯，一式法国宫廷式的名贵家具。

在一张安乐椅上，甘夫人突然转过头来。

她雪白的双颊上，泛著一股红晕，她的双眼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水汪汪，她显然是等候高达，等得很久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纱衣。

高达吸了一口气，直来到了她的身前。

甘夫人的肩颤动著，她像是想说话，但是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高达来到了她的身前道："夫人你既然召了妓，就不应该害羞，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服务？我都可以做得到的。"甘夫人陡然一呆道："你说什么？""我是你召来的男妓，夫人，你送来了一张支票，和一封召我来的信，所以我就来了！"高达仍然保持著微笑，但是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激愤。

甘夫人立刻站了起来，在她美丽深邃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惊讶的神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高达，没有人侮辱你，除非是你自己。"高达冷笑了一声道："做这件事的是你！"甘夫人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她道："你　　"可是她才讲了一个字，高达立刻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身子拉了过来，但也就在此时，甘夫人陡然扬起手，一掌掴在高达的脸上。

随著那清脆的'啪'地一声，高达松开了手。甘夫人道："高达，珍珠不是你一个人弄来的，你将它们送给我，你手下的人，就不要用钱了吗？"高达仍然冷笑著道："那你为什么叫我来？"甘夫人低下了头，只听得她幽幽地叹了一声道："那是……因为我想你……我回来之后，发现我……根本不能离开你……"甘夫人的声音十分低沉，听来也十分哀怨，使得听到的人，心弦为之震动，高达本来在一看到了甘夫人送来的信件和支票之后，心中极其愤怒的。但这时，他的怒意消失了！

他的脸颊上，因为甘夫人刚才的那一掌，还有点发热，但是他却再也没有怒意了，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才好，是以他才只是站著，并不出声。

甘夫人又叹了一声道："或者，我不该想你，不该再要见你，可是，我想了千百遍，高达，你该知道，我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她讲到这里，抬起头来。

在她长长睫毛上，承著晶莹的泪珠，当她的睫毛轻轻抖动之际，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她慢慢地向高达走了过来。

高达伸开手，当她来到身前之际，高达轻轻地抱住了她，一切全是那样轻柔，柔和得不必再说别的话，高达轻吻著她的眼睛。

她的泪水沾到了高达的肩，高达感到了一丝鹹味，甘夫人仰起了头，她的娇躯向高达紧贴了过来，她半张著朱唇，高达又向她的唇上吻下去。

那是他们第三次的热吻了，直到这一次，他们才感到吻得更合而为一，他们已不必再多讲什么了，因为那一吻，已肯定了他们两人的互相需要，以及心灵上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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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夫人的娇躯，依偎在高达的身前，她的娇躯在微微发著抖，她靠得高达更紧，她的双手，在高达结实宽厚的背上，用力抚摸著。

高达的脸埋在甘夫人颈上，他不断啜吸著甘夫人腴嫩雪白的颈，每当他啜吸时，甘夫人便缩缩身子。

她的娇躯似乎抖得更剧烈了，她的喘息也急促了起来，她的身子贴得高达更紧，高达可以感觉得到，她的脸孔在渐渐发烫。

甘夫人的声音像是梦呓一样，她道："我的丈夫……是一个老人，我每当看到壮健英俊的男人时，心中也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可是我从来未曾想到过对丈夫不忠，只有你……"她的脸上更是烫得发滚，高达已轻轻解开了她长裙背后的丝带，他的手，在甘夫人滑得像是大理石，却又柔软丰腴的背上抚摸著。

高达的声音，听来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归来一样，他道："你不应该将自已的青春埋葬在古堡中，那是你作为一个女人的自然需要，并不是不忠！"甘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急速地喘著气。

甘夫人很高兴高达替她的不忠找了好理由，如果连高达都不能了解她的心、她的需要而反过来嘲弄她的话，她会羞愧而死，但是高达没有。

高达又解开了她的乳罩扣，甘夫人突然发出了'嘤'的一下呻吟声来，她的身子紧紧向高达贴来，但高达的手还是环过她的娇躯，握住了她的乳房。

她所用的乳罩显然是太小，将她丰满的乳房紧束著。是以当她穿著衣服的时候，并看不出她胸脯的饱满。可是这时束缚已解除了！

高达握住了的，是一个丰满的、饱满的，坚挺而又富于弹性的豪乳，高达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拨弄著甘夫人的乳尖。

甘夫人的喘息更急速，她道："我……从来也未曾给过一个男人……那样抚弄过我，高达……我是……在犯罪吗？""如果你在犯罪，那么世上的人都在犯罪！"高达一面回答著，一面已将她的长裙，自她浑圆的双肩之上，卸了下来。

甘夫人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那可能是快乐的呻吟，也有可能是她实在不习惯在除了丈夫之外，另一个男人面前，裸露她美丽的胴体，所以才会发出那种充满了无限羞意的呻吟声来的。

那种呻吟声，使得高达心荡神驰，他双手握住了甘夫人的肩头，将甘夫人推开了一些，甘夫人立时掩住了自己的胸脯。

可是，她的纤手根本无法遮住她饱满高耸的双乳，而且，她的长裙已滑到了地上，她雪白柔软的娇躯，几乎已全部呈现在高达的眼前。

她的腿如此之细，以致使她浑圆的丰臀，看来更令人心动，她平坦的小腹，和小腹下高高的鼓起，形成美妙无匹的线条。

而更美丽的，还是她两条修长的、紧并著的，白雪无瑕的玉腿。

她低著头，脸上所泛起的绯红，是从她映白的肌肤中直透出来的，她突然向后退去，转过身，双手仍然掩在胸前，奔到了床边。

她一到了床边，立刻拨到了床上，拉过了一条大毛巾，将她的全身都盖住，连头在内，可是虽然隔著一条毛巾，高达仍然可以看到玲珑浮突的曲线。高达也可以看得出，她的身子在发著抖，那是由于兴奋、喜悦，交织而成的颤抖。

高达呆立了极短的时间，他遇到过不知多少美人儿，美人儿是他浪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这时，他才真正有了偷情的感觉。

对高达来说，那也是新的刺激。

他脱去了外衣，也脱去了衬衣，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当他突然揭开毛巾之际，甘夫人发出了一下娇吟声，娇躯蜷缩了起来。

高达托住了她的细腰，甘夫人的双颊，红得像火一样，她两条雪白的手臂，环住了高达的颈，她饱满腴白的双乳，也向高达的胸膛贴来。

他们两人，已有过不少次拥抱，但是，这一次却是赤裸的拥抱，当甘夫人的双乳，压向高达胸膛之际，那种美妙的感受使得高达的身子，也不禁微微发抖，他们两人，竟像是初试恋情的少男少女一样，紧紧地抱著，抱了许久。

然后，高达才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向下移，对甘夫人玉体上，仅有的屏障，也除了下来，甘夫人的两条玉腿，紧紧并著，她的足趾弯曲著，她的口中，发出一种美妙无匹的音乐来。

高达也到了床上，甘夫人半睁著眼，在她美丽的眼睛中，洋溢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春意，高达托住了她的圆股，甘夫人的纤指，瞧著高达的腰向下移，当她握住了高达之际，她全身像是根本没有骨骼一样，她变得软瘫在床上。

她另一只手在拨弄著高达的皮带扣，她的全身发出一种滚热的，充满了女性媚力的气息来，高达耸了耸身，他也变成赤裸了。

当他和甘夫人小股交黏之际，甘夫人已急速地喘起气来，但是她的玉腿，仍然紧并著，看来，由于紧张，她变得有点僵硬。

高达屈起身子，吻著她平坦的腹际，吻著她美妙的脐孔，吻著她的小腹，吻著她的玉腿，甘夫人的身子，缓缓扭动起来。

那样晶莹的玉体，那样美丽的脸庞，那样迷人的鼻香，那样醉人的气息使得高达全身，像是有烈火在焚烧著一样。

但高达的动作，忽然是轻柔的，而不是粗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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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轻轻地分开甘夫人雪白的玉腿，甘夫人用手遮住了她的双眼，不敢看高达，但是高达却在恣意地欣赏著甘夫人娇躯上最美妙的一切。

然后，他渐渐地接近甘夫人。

在他壮健的、男性的身体上，像是有著一股异样的吸力，当他在渐渐接近甘夫人之际，甘夫人的小腿，使自然而然向上挺来。

高达突然俯下身，啜住了甘夫人的朱唇，甘夫人的娇躯，抖得更剧烈，她放开了遮住脸庞的手，而紧紧将高达抱住。

她偏过头去，并不是她不让高达吻，而是这时，她需要高达的喘息，她的口中，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声响来，她的手指，陷进高达的背肉之中。

那时的高达，快乐得就像神仙一样，他双手向后伸，将甘夫人一直平伸著的玉腿，渐渐抬高，甘夫人紧咬著嘴唇，从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是在享受著前所未有的欢愉。

而这种欢愉，只有一个男人才能给她，而不是任何的金钱所能给予她的。

她的气息是那样急促，自她口中吁出来的，带著幽香的气息，是灼热的。高达渐渐变得疯狂了起来，但是当他一看到甘夫人紧蹙著双眉的时候，他又变得轻柔，甘夫人的腰肢款摆著，他们两人，完全沉醉在难以形容的轻怜蜜爱之中。

然而，他们两人体内的烈火，也越燃越烈，高达将甘夫人的玉腿托得更高，终于，他的手臂穿过了甘夫人的腿弯。

甘夫人的双腿瞪踢著，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叫声来。但是高达却将她的双腿压得更紧，甘夫人美丽修长的玉腿几乎压到了她自己的胸前。

甘夫人的喘息更加沉重，她的头左右摆著，束成一束的长发散乱了，披在她绯红的脸庞上，使她看起来更加娇艳万分。她的腰肢摆动更剧烈，像是想藉此逃避高达，但是她的摆动，却令高达感到难以形容的欢愉。高达眼前，是晶莹雪白的娇躯，当娇躯摆动之际，饱满的乳房在颤动著，鲜红的乳尖坚挺著，高达用力地啜吸著那美妙动人的乳尖。

时间在一刹那间，彷彿完全停顿了。

他们两人，一起发出欢乐的叫声，那是原始的欢乐的叫声，是每一个成熟的人，都渴望的欢乐，也是人最根本的天性所带来的欢乐。

高达只感到甘夫人的身子，突然停止了摆动，而在那一刹间，高达更感到了异样的灼热，异样的紧缩，异样的吸吮感。

这种种，交织成一片无比的快感，他的全身却像通了电一样，麻颤著，他像是在一朵柔软的云上，而那朵云，则正冉冉地向天上飞去。

高达就躺在云上，他闭上了眼睛，他只觉得有两片濡湿的，灼热的唇，在向他的唇上贴来，于是他便吮住了那两片唇。

他在极度快乐中，变得人像处在半昏迷中一样。

终于冉冉向上升去的云。又缓缓的飘跌了下来，但是高达仍然感到那难以形容的柔软，那是甘夫人柔软的娇躯，承受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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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睁开眼来，甘夫人的妙目正望著他。

高达慢慢抬起身子，甘夫人坚挺的双乳，立时随著他身子的抬起，而向上弹了起来，雪白的乳房，在美妙地轻轻地颤动著。

高达吻著她的双乳，甘夫人咬了咬下唇，道："我不后悔，我一点也不后悔。"高达搓揉著她的胸脯道："你根本不必后悔，像你那样的美人，如果没有男人的滋润，那岂不是太可惜？那是违反了人的本性的。"甘夫人现在可以体会出为什么有些女人愿意抛弃名利、财富、地位，只为了一个自己所爱的男人。

原来作爱也可以美到这种程度，这是她在她那年迈的丈夫身上所无法获得的，也只有高达才可以给她的，所以她对自己目前的所为没有一点内疚感。

如果环境可以允许的话，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躺在高达的怀中，在他的怀中睡去，在他的怀中醒来。

甘夫人的身子向上俯来，他们重新又紧紧地拥在一起，高达享受著那异样的温馨，甘夫人的脸钻在他的怀中，他们两人的身体之间，几乎一点空隙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甘夫人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高达侧转身，当他离开甘夫人的娇躯之际，甘夫人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娇呼声来。

甘夫人握住了他的手，望著他，低声道："高达，别走，在这里陪我！"高达由衷地说道："那是我最大的幸运，可是你……""别担心我了，"甘夫人立刻道，"他在国外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他的钱已经够多了，但是，他说这个会议可以使他的钱更多。"不必要解释，写达也可以知道那个'他'是什么人。高达哼了一声道："他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是不是？"甘夫人笑了起来，抬起雪白的、玉一样的手臂，掠了掠秀发。

她笑著道："他也不算得傻，可是他却老了，我是他第六个妻子，你以为他年轻的时候，也会那样地冷落她的妻子吗？"甘夫人说那句话时，她娇俏脸庞上现出一种极其动人的娇憨的神色来，使得高达不禁深深地吻著她。

甘夫人又道："他还要五天才能回来，高达，你能在这里陪我五天吗？"高达连忙道："自然可以！"

他们手携著手，离开了床，走进了一间美丽无比的浴室中，那浴室中央，是一个大浴池，他们一起跳进浴池中，嬉戏著，洗濯著。

然后，高达将赤裸的，已不再害羞，而变得风情万种的甘夫人抱著，离开了浴室，他将甘夫人放在床沿上，提起了她的玉腿。

甘夫人忙翻过身子，将她的丰臀，对住了高达道："不，我们有五天的时间了！"高达的双手在她凝脂、浑圆的股上。用力抚摸著道："我要你在这五天中，身上不要有任何衣服，你明白吗？"甘夫人脸上又红了起来道："我也是！"高达不知道如果他五天不回去的话，杜雪会怎么想？她一定知道他是和甘夫人在一起，回去之后他八成又得看杜雪好一阵子的脸色。

不过目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甘夫人所能拥有的这五天。

他们又紧拥在一起，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柔软的地毯，高达的重压，男性的刺激，巧妙的爱抚，使得刚才还在说'不'的甘夫人，自动地举起了玉腿，挺起了小腹，摇摆著腰肢。

他们又一次享受著至高无上的欢愉，然后，相拥著睡了过去，就在地上。

整整五天，他们没有离开过那间房间，食物由女侍送进来，当女侍推著餐车进来的时候，高达和甘夫人紧紧相拥著，躲在门后。

送食物进来的女侍，自然是甘夫人的心腹，她似乎也想知道房间中的秘奥，所以她虽然低著颐，但是眼珠却是在不断地转动。

整整五天，甘夫人才重又坐在妆台之前，由高达替她描著眉，她的脸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忧郁，高达替她描完了眉，她愣愣地望著高达。

高达托著她的下颊。也望著她。

过了好一会，甘夫人才低声道："我要走了！高达，由于我的身分，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也是。"

甘夫人的神情更黯然，她又道："你可以说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但是你　　"甘夫人抚摸著高达结实的胸肌，低低地叹了一声："可是你却是浪子，在你的生命中，有著数不清的女人，你说不定过几天就将我忘记了。"高达将甘夫人抱了起来，就在妆台前，他们两人紧贴著，拥抱著，高达一面吻著她的肩，在这五天中，他不知吻遍了甘夫人的娇躯多少次，但是他是永远也吻不厌的。他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甘夫人拥著高达，她道："我想送一样东四给你做纪念，你看到了我送给你的纪念物，就自然会想起我来了，你会不会接受？""当然！我一定接受！"

甘夫人继续道："这幢别墅，是我最喜欢的，因为我太喜欢它了，所以我竟一直隐瞒著，不让我丈夫知道我有一幢这样的别墅！"高达呆了呆道："你不是　　""正是，我现在将它送给你了。"高达将甘夫人推开了些，又将她紧拥著道："好的，我会将它当作是我的家，我是从来没有家的，现在你赐给了我。"高达讲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是黯然的，他又道："可惜没有你在我的身边。"甘夫人道："这间别墅一共有八十七间房间，高达，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在这间房中和任何女人亲热！"高达忙道："我答应你，一定答应你。"甘夫人凄然地笑了一笑，她转过身，来到了衣橱前，开始穿著衣服，当她穿好了衣服之后，高达也已经穿著整齐了。

甘夫人道："我会将所有的仆人全带走，你可以找到新的仆人，所有房间的钥匙，我会叫管家放在大厅的圆桌之上。"高达摸住了她的手背，她仰起头来，他们又热吻著，高达看到在甘夫人长长的睫毛上，又有泪珠在闪耀著，高达的心中，也有说不出的难过。

那个令人窒息的长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甘夫人才向后退去。退到了门口道："我走了，我还要到机场去迎接他！"她迅速地打开了门，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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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门还未关上的时候，高达听到了她的哭声。

高达想立刻冲向前去，拉开门，将她拥在怀中，不让她离去。但高达却只是那样想，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他如道，他是不该阻止甘夫人的，甘夫人不是属于能和他在一起的女人，而他，却是一个浪子，也不能永远陪伴著甘夫人。

既然是那样。那么虽然分手时，是如此黯然，但是如果不分手，却只怕更会有精神上的痛苦a所以高达并没有追出去。

他在房间中间呆立了很久，才走到了阳台前，他推开了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向外望去，只见好几辆车子，已经驶出了后门。

高达眼看著车子越驶越远，他才转过身，出了房间，整幢别墅之中，显然只有他一个人了，静得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下了楼，到了大厅中，在大厅左侧的一张圆桌上，排列著一百多把钥匙。

如果不是那些钥匙，高达可能以为这五天只是一场梦。

他穿过了大厅，来到了草地上，喷泉在哗哗地喷著水，水珠在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彩来，使高达联想起那一批晶莹的珍珠来。

因为那批珍珠，高达才有了那么奇妙的五天！

他在草地上站立了一会，回到了大厅，他推开了一扇门，那是一间十分宽宏的书房，他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桃花心木书桌前，坐了下来。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听筒，拨了时律师的号码。

当他听到了时律师的声音之际，他只是简单地道："我是高达！"时律师的声音，却紧张得异样，他显然是遣开了身边的人，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喘著气道："首领，你怎么那么多天音讯全无！""事情怎么样？"高达间。

"恶劣极了，警方对这件案子重视之极，几乎全部的干探都出动了。"时律师说，"他们已知道鲍勃的妻子当时也在岛上。"高达呆了呆道："那荡妇不至于出卖我们吧！""瞥方现在还未曾找到那荡妇！"时律师回答："但她迟早会出现的，就算她说了什么，也不足以成为我们有罪的证据，我已安排好了一切反证，但是那总是麻烦，而且保险公司和珠宝公司都准备了巨额的奖金，很多黑吃黑的人马，也在留意我们！"高达用心地聪著，等到时律师讲完，他才问道："甘夫人那张支票，你动用了没有？""还没有，没有你的吩咐，我们不敢动用，真是糟糕透了，我们就算想到外埠去避避风头，连旅费也筹不出来了！"时律师苦笑著。

高达却笑了起来道："不必担心，将那张支票，填上……我看，就填上三千万吧，她不会在乎的，你知道吗？她已将她的一幢有两英亩花园，七八个大厅和八十七间房间的大别墅送给我了。"时律师道："首领，你真有办法！"高达不禁苦笑了一声道："还有，你告诉费胖子，在我们的银行户口中一有了钱之后，立即就提一笔现款出来。""是的，你要多少？"时律师说。

"不是我要，数目是那批珍珠公开出售价格的一倍，送到珠宝公司去作为我们的赔偿，那样，珠宝公司就会放弃追究，我们也不必到外埠去避风头了！

"

时律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你想得真周到，首领，真周到。"高达道："还有我们需要招募大约二十名各种类型的仆人，来照料这间别墅，记得二楼走廊尽头两间大房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是！是！"时律师一叠声答应著。

"杜雪呢？杜雪怎么样了？"

"你到第三天还没有回来，她和克鲁斯就走了，临走之前好像很难过也不太开心。本来我们还劝她留下来玩几夭，但是她说什么都要回丢，所以克鲁斯就陪她走了。"时律师接著有些纳闷。"她还说她不欠你什么，不过你却欠她五十万美金了。"高达知道杜雪指的是他们打赌的事。原来杜雪是认为他输了，好吧！就算他输好了。

"我知道了。"

"首领！你和杜太后　　"

"我回去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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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放下了电话，他的身子向后仰去，他坐的那张椅子，椅背立刻跟著放平，高达躺在那柔软舒适的真皮椅面上睡著了。

当他睡醒的时候，天色早已黑了。

他看了看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离开了那别墅，驾著车，不多久便来到了灯火辉煌的市区，他在经过他们的集团的那幢洋房时，取了两串珍珠在身边，到了市区之后，他一直来到了白美玉的住宅，当他将那串珍珠，用手指勾著，在白美玉面前晃动之际，白美玉耸身投入高达的怀中。

但是白美玉立刻吃惊地道："高达，原来那是你，是你做的！"高达笑了起来，他吻著白美玉的樱唇，手也从白美玉衣领中伸了进去，握住了白美玉的乳房，他道："所以你别在公共场合佩戴它。"白美玉立刻点著头，频频地道："太刺激了！"高达再吻著她道："为了你，是值得的。"高达没有忘记甘夫人，但是他却是一个浪子，浪子的心是羁不住的，在每一个美人儿之前，浪子都那么能令她们欢心。

白美玉的娇躯，因为高达摸著她的乳尖，而扭动了起来，他们一起滚跌在床上，那串珍珠跌在地上，高达和白美玉都没有去拾它。

白美玉倒在床上之后，玉腿蹬跃著，她有点迫不及待了，她的肌肤是雪白的，当她的双腿抖动之际，高达的欲火也陡然上升。

高达是在第二天中午，离开了白美玉的香闺，那时，白美玉还在沉睡。高达来到了他经常来到的餐室中坐了下来。侍者向他走来，他只是挥了挥手，侍者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所以立刻走了开去。侍者才一走开，'啪'地一声，一份报纸，突然落在桌上。

高达向报纸看了一眼，头条新闻是：珠宝公司收到巨额款项，已放弃追究珍珠劫案。

高达抬起头来，站在他而前的是黎探长。

高达友善地道："请坐，探长，好久不见了！"黎探长笑了笑来道："高达，不必隐瞒，那是你干的对不对！那是你的作风，不肯白占人家的便宜，将钱还给珠宝公司！"高达笑著，摊了摊手道："照你那样来说，我不是成了笨蛋了？为什么要冒坐牢的危险，还要付出双倍的代价，请问？"黎探长搔著头，他是一个极精明的警务人员，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回答高达这个问题，他道："我不知道，但那一定是你做的。"高达向侍者挥手，道："开一瓶一九二四年的香槟，探长喜欢黑鱼子酱，黎探长，别客气，请你吃一餐午饭，不算行贿吧？"黎探长望著高达，摇了摇头，而侍者已在他的面前摆下了刀叉！

"高达！你总有一天会失手的！"

"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黎探长你还没有退休。"高达不甘示弱的笑著道。

黎探长有些无奈，但是面对著陈年的香槟和黑鱼子酱，他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何况他和高达的关系始终是亦敌亦友。

"高达！算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既没有带隐藏的麦克风也没有偷偷的录音存证，所以请你承认是你做的，我听过了就算，绝对不会找你的麻烦。""探长！"高达故作为难状。

"你不会说？！"

"不是我做的！"

黎探长向来都斗不过高达，此刻他也只有微笑了事。

服务生拿了电话过来。

"高先生！找您的。"

高达接过话筒，简单的几句就结束了电话。

"又有什么任务了吗？"黎探长一本职业精神。"拜托你不要和我过不去好吗？"　　"是杜雪！"

"那个富家千金还和你们混在一起？""黎探长！你知道你为什么老是当不上分局长吗？"高达一脸的惋惜。"因为你太不会说话，太不知道怎么去管好自己的舌头。"　　黎探长自嘲的一笑。

高达拿起桌上的帐单。"我不陪你吃了，你自己好好的享用，我还有事。

"

高达走没两步又回过头。"不要派人跟踪我，只是一点私事，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我可以相信你吗？"

"如果你不想浪费人力就不要派人跟踪。"　　"好吧！"

"后会有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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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家豪华的花园里，杜雪正不停的来回踱步著，她的脸上有著焦虑和不耐，能叫她烦的人或事还真是不多，但是她现在就碰到了。

高达悠悠哉哉的走了过来。

杜雪一见到高达就好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你总算是来了。""看你那副紧张样子！"高达不知道这世上能有什么事可以让杜雪大惊失措。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然后你欠我的那五十万美金就算了。"她一副宽宏大量，毫不计较的爽快状。

"什么五十万美金？"

"不准耍赖！"

"你才耍赖！我没有向你要五十万美金已经是很客气了。"高达这次可不上当了，杜雪鬼灵精怪，她有本事把死的说成活的，歪理变成道埋。

杜雪把脾气控制得很好，她勾著高达的手臂，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撒娇表情。"高达！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不管那五十万美金是谁欠谁，反正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我会感谢你的！"高达总算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他正要好好的整整杜雪时

"不准刁难我！"杜雪事先警告。

"我话都还没有说一句。"

"总之你休想整我冤枉。"

高达叹了一口气。"反正都是我欠你，你说吧！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会有第二句话！""少把自己说得那么完美。"

"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当我的丈夫。"

高达的嘴角微微的一扬，他深怕是自己听错了，但是他明知道自己的听力是一级棒。

杜雪是吃错药了吗？

"杜雪！你的神智还清醒吧？！"

"你明知道我说了什么！"

高达故意低下头瞄瞄杜雪的肚子。"其实发生这种事也不能全怪你，站在朋友的立场我是一定得帮你的，不过未免太便宜了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了。"杜雪本想狠狠的给高达一拳，或是踢他一脚，甚至是给他防不胜防的一巴掌，但是她都忍住了，求人的时候总得摆出低姿态，何况君子报仇，三年都不晚。

"那你是答应了？！"

"说清楚！"

"我要你冒充是我的丈夫。"

"为什么不找克鲁斯？"

"因为'他'看过你的相片。"

"'他'是谁？"

于是杜雪就把在法国度假时碰到那个男人的经过说了一遍，那家伙神通广大的追到这里来，而且硬是软硬兼施的让杜雪和他见了一面，他开始赖在这里不想走，除非杜雪答应嫁他，并且和他回法国。

高达听完只是笑了笑。

"他可不是说著玩的！"

"你到底给了他多少希望和暗示？"　　"我没有！"

"否则他怎么会那么死心塌地？飞过半个地球来找你，你一定是自找的。

"

杜雪要不是已经给法兰克看过高达的相片，不能再找别人来冒充她的丈夫。否则她早就把高速捏死了，也不用在这时接受他的冷嘲热讽。

"高达！我不习惯求人。"

"我没有要你求我！"他故作仁慈的拍拍她的手，其实在心里他早就答应她。

高达不可能让杜雪远嫁法国，就算她不开口要他帮忙，他自己也会毛遂自荐的。他不能忍受见到任何美女落难，更何况是杜雪呢！

"那就这么说走了。"她小心的说。

"告诉我时间、地点就可以。"

"明天中午在半岛酒店。"

"你要怎么谢我？"

杜雪勉强的一笑，如果高达是对她有非分之想或是希望她以身相许的话，那他最好一头撞死算了。

"你说呢？"

"你自己说啊！"

杜雪咬著唇，她告诉自己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等这一件事解决之后，高达就有得瞧了。

"钱？！"

"甘夫人的那一笔钱就可以撑上好一阵子。""你要我退出这个集团？"

"我没有这么卑鄙，趁人之危。"

"那你要我　　"她的脸色一变，她会给他一巴掌，她会把他打进地狱的。

"我要你在以后我分配任务的时候不能有意见，不能和我唱反调，我怎么分配你就怎么做。"杜雪松了一口气，这个她做得到，在她的能力范圈之内，所以她点点头。

其实高达也不是那么可恶的！

"那就一言为定！"高达朝杜雪伸出手。

杜雪伸出了她的手，和高达紧紧的一握。

"高太太！"他笑道。

"高先生！"她也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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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酒店的咖啡座里。

法兰克是一个金发、碧眼、高大、魁武的典型外国佬，浓厚的法国味，带著点矫饰的脂粉气，高达一看就知道不会是杜雪欣赏的典型。

杜雪亲热的挽著高达入座，法兰克起身朝杜雪致意，绅士味十足。

杜雪用英文为两个男士介绍。法兰克不太相信的一直打量著高达，似乎想从高达的脸上一探真伪。

高达平日是苦无机会，这会杜雪自己送上门来的，也难怪他要吃吃她的豆腐，占占她的便宜，否则怎么对得起自己？

高达亲密的抓著杜雪搁在桌上的手。杜雪虽然给了他一个笑容，但是在笑容中警告著高达。

高达装作视而不见，自作主张的点了两杯咖啡，在法兰克的面前表现出他一家之主，大男人主义的气势，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而且他也太喜欢这个'任务'。

"法兰克！他就是我的老公。"杜雪依旧用英文。"你不是一直希望能见见他的吗？"法兰克有点落寞的点头，他从一开始就深为这个东方女子所吸引，在法国的时候，她并没有说她已经结婚，结果等他一追到这里，她却摇身一变，成了个已婚妇人，实在是在玩弄他的感情嘛！

杜雪为了使自己的说词合理，不致离谱。"法兰克！原先我不是有意隐瞒我结婚的事实，而是每一个人都不相信我像结过婚的样子，加上我的结婚戒指因为太名贵而锁在保险箱里，所以度假时我总是没戴戒指，我真的不是想玩弄任何人。"　　高达听了都想鼓掌了。

他从来不知道杜雪这么会观察人，而且反应是那么的敏锐、机智，她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法兰克的想法。

"法兰克先生，我老婆向来比较活泼、外向、热情，她本身是没有什么意思，是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我已经不知道说过她多少次了！"高达帮腔。

杜雪故作内疚的低下头。

"不是她的错！"法兰克立刻替雪说话。"她没有错，是我太冒昧。""法兰克！"杜雪有些不忍。

高达不著痕迹的朝杜雪摇头，现在可不是来妇人之仁的时候，否则一穿帮的话，对法兰克的伤害更大，他们也都下不了台。

杜雪想想也是，她可不想嫁给法兰克，她最好把'高太太'的角色扮演好。

"你们结婚几年了？"

"两年！"杜雪说。

"三年！"高达说。

法兰克不解而且带著一丝逮到了他们的眼神，来回的看著他们。

杜雪和高达也看对方，两人无声的指责著对方。

"是这样的！"高达立刻有了主意。"我们是在三年前注的册，但是一直到两年前才正式的办理结婚手续，所以我老是觉得自己已经结婚了三年，杜雪就以为自己只结婚了两年而已。""对！就是这样！"杜雪笑著看了高达一眼。

"那你们有宝宝了吗？"

"没有！"这次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没有打算生吗？"

"我们现在正在努力。"高达朝杜雪眨了眨眼。"法兰克！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找来这里的人，杜雪老是喜欢往外跑，四处旅游，我看现在只有用小孩来绑住她了，你说是不是？"法兰克勉强的点头，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就他所见，杜雪和高达似乎是一对幸福、快乐的夫妻，他没有道理拆散他们，他更没有资格突然的冒出来，万一引起家庭纠纷……"高先生！你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怪罪杜雪吧？""怎么会呢！我爱她都来不及！"高达说著自己都觉得有点过火。"你提醒了我不该太忽略她，不该老是让她一个人出去旅游，所以我们正在计画来一个二度蜜月。""真好！"杜雪一副与奋状。

"你们可以到法国来玩，我会尽地主之谊，好好的招待你们的。"　　"那怎么好意思！"

"你们就不要和我客气了。"

事情到此似乎可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了，法兰克就算一时不能马上忘掉她，但是就凭他是一个天生浪漫、多情的法国男人，不会太久的，马上就会出现一个取代杜雪的女人来。

"可惜杜雪没有妹妹，"高达叹息道："不然就可以介绍给你了。""没关系！"杜雪补充的说："我在这里有好多未婚又条件不错的朋友，我可以把她们介绍给你。""不！我已经订了今晚的机票回法国。"　　"这么急干什么？"

"是嘛！为什么不多留几天呢？"

法兰克看著杜雪。"本来我是带著希望而来的，但是现在是完全的绝望了，我多留在这里只会使自己更伤心，知道杜雪快乐，她的先生对她很好就够了。"连高达这个浪子都不得不佩服法兰克了。

杜雪也有一丝怅然，但是这种结果也是必然的。

三个人在谈开之后，倒成了不错的朋友，看来在法兰克面前，杜雪和高达一直要假扮夫妻下去了，因为他们不可能护法兰克知道事实而觉得自己受到欺骗。

他们陪了法兰克一个下午，直到他要上机前。法兰克依依不舍的吻别杜雪，高达也只能故作大方状，虽然他的醋坛子早就打翻了。

在送杜雪返家的途中，杜雪有些闷闷不乐的，连和高达斗嘴的兴致都没有。

"有必要这么伤心吗？"

"法兰克其实不错！"杜雪低声的说。

"现在你还可以包架飞机追过去，就说他一走后，我们就大吵了一架，然后协议离婚。"　　"你去死吧！"

"过河拆桥啊？！"

杜雪的心情已经是够差的了，偏偏高达还要呕她，她忍著气，等一下有他好受的了。

高达也是看杜雪的心情不好所以才想逗逗她，让她开心一下的，谁知道却是反效果。

两人一路沉默的到了杜雪家。

杜雪却出乎高达意外的坚持要他送进屋里。

"你家那么多的警卫！"高达边走边念著。"而且还非要从花园走，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马上就知道了。"

的确！

在经过游泳池的时候，杜雪出其不意的将高达推进游泳池里。她笑嘻嘻的站在池边，一扫脸上的阴霾，低头看著池中的高达。

"杜雪！这笔帐我记上了。"

"随时等著你来讨！"

﹝全文完﹞

亚洲之鹰系列·罗开全集

鬼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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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神秘的组织

世界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组织，大到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联合国组织、华沙公约组织；小到边远偏僻乡村小学的同学会。所有组织不论大小，目的其实是一样的：集合一个单位以上的力量，使更容易达到目的。

有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世界上最神秘、最秘密的组织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就算有了答案，这个答案一定是不正确的：真正秘密的组织，怎会让你知道？真正秘密的组织，是身在这个组织之中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组织？

曾经有一个时期，"非人协会"被认为是最神秘的一个组织。但是世上至少还有人知道"非人协会"这个名称，罗开就知道"非人协会"，甚至还曾和其中的一个会员有过接触，可是罗开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什么组织之中。

这似乎是讲不通的，一个人，要参加一个组织，至少应该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性质，宗旨是什么，最低限度，要知道这个组织的名称。

尤其像罗开这样的人，更不应该在他的身上发生这样的事。罗开的性格十分多样化，其中一项，就是他几乎对任何和自己有关的事，都要查根究底，弄得清清楚楚。

罗开的信条之一是：只有当你身边的一切，全都像水晶般澄清透彻的时候，你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他坚持了多年的信条，却在这件事上，完全溃败，他很清楚知道，自己身在一个组织之中，但是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

要从头说罗开这样一个特出、非常的人，是怎样进了这个组织，可能相当沉闷，还是先说他为何参加这个组织每年一度的聚会的情形，比较有趣。

高空缆车顺着钢缆在向上移动，车厢之中人不多，都穿着厚厚的滑雪装，一双青年男女拿着雪橇，偎依在一起。

罗开的装束，看来和普通在瑞士阿尔卑斯山麓这个滑雪胜地的游客完全一样，而且装成很是不耐寒的样子，不住在双手上呵着气。虽然事实上，他曾在纽芬兰和当地的土人共度过好几年，习惯躺在冰块做成的床上。缆车到站，车厢中的人陆续下车，罗开走在最后，而且可以绝对肯定没有人注意他，多年来的冒险生活，他早已训练出了猎犬一样敏锐的感觉。

他的脸部，经过精心的化妆，又戴了一副可以令他眼珠变色的隐形眼镜，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要去的地方，他所看到的人，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而他给人家看的，也只是眼睛。他的身边也准备好了一种可以使得声带活动略受抑制的药物，那可以改变的他的声音。

这也是他生活的信条之一：当你到了一个地方，你突然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是什么人时，那么最好就是也不要让人家知道你是什么人。

缆车站中相当热闹，初学滑雪的人，一面摇摆着身子，努力平衡自己，一面发出嘻笑怪叫声来。罗开走向一家出租滑雪工具的商店，租了一副滑雪工具，雪杖轻轻一点，他整个人已经像掠过水面的燕子一样，顺着积雪的山坡，直滑了下去。

等他滑了几百公尺之后，他才停了一停，套上了头套，戴上了雪镜，继续向下滑去，转过了几个危险的弯角，在那些弯角处，都有巨大的告示牌，用各种文字写着警告：此处极度危险，任何人等，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继续前进。

当然，告示牌所说的是真的情形，并不是虚言恫吓。但是再严厉的警告，也不是为罗开，或罗开这一类人而设的。

如果怕危险，罗开也不会成为冒险家了。

称罗开为冒险家，可以说是相当恰当的，罗开什么事都做，只要这件事是极度的冒险性的，当然还要有一个重要的附带条件，做了这件事之后，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金钱上的利益。罗开冒险的对象，包括自然现象：高山峻岭、原始森林、万里荒漠和千浔深海；也包括人为的现象：防守最严的军营。几乎不能攻破的保险库，等等。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称之为冒险家，总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在转了一个急弯之后，是一道陡峭成为六十度角的长坡，罗开的滑雪的技术，可以轻易在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取得奖牌，但是到了最后一段，由于加速定律，他向下滑泻而下的速度，已超过了时速两百公里，他还是很难控制自己，终于身子一个倾侧，顺着陡坡，疾滚了下去。

这是十分危险的事，随着人的身子向下滚，积雪会一层一层沾上来，变成一个大雪球，而把人裹在雪球的中心，可能从此再也不被人发现，也有可能若干年之后被人发现，成为一具有相当科学研究价值的僵尸。

所以，当罗开在向下急速地滚下去之际，他不断地使自己的身子扭动，不顺直线滚下去，而且，用力挥动着雪杖，使得积雪不会聚集在他的身边。

他在这样的情形下，向下滚了十分钟左右，他自己很清楚地知道，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合格的太空人，也支持不了那么久，而会在三分钟之前昏过去。而在这样的情形下，昏过去，就等于死亡。

在支持了十分钟左右，山势变得平坦，罗开立时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十分高兴自己尽量放松肌肉的结果，连足踝也一点没有扭伤的迹象。当他继续向前滑去，看到了前面那幢小房子之际，他不禁咕哝了一句："很难明白，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到达这里！"罗开是一个相当谦虚的人，但是再谦虚的人，有时也不免会自负一下的。这时，当罗开转过头，望向来路崇峻的山峰之际，他真有点自豪，这里，只怕山中的鹰都飞不到，而他，虽然刚才滚下来的时候狼狈一些，可是总算到达了，是不是？

他以一个十分潇洒的姿势，在那幢用原株松木搭成的小屋前，停了下来。

小屋的门锁着，玻璃窗上堆着厚厚的雪，根本看不清屋中的情形。

罗开在身边，取出了一张金色的卡来，那和普通的信用卡一样大小，正面和反面，各有三条黑色的磁带。

他知道这种磁带是记录资料用的，只要有适当的仪器装置使之还原，就可以转变成文字，通过萤幕读出来。可是自从罗开有了这张卡之后，他用尽了方法，试用了世界各地大电脑公司的仪器，都无法知道这六条磁带上记录的是什么资料。

可能那是由一种特殊的磁化方法记录的，罗开虽然一直没有成功，但是他也不肯轻易放弃，还在继续尝试之中。

他先除下脚上的雪橇，然后把那张卡塞进了木屋门上的一道缝中，等了一会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格格"声，那张卡自动弹了出来，门也自动缓缓打开了一些。

罗开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混和着松脂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才从雪地中进屋子，令得他在刹那间，什么也看不见。

像罗开这样的冒险家，本来是绝不容许有这种情形出现的，一秒钟视线的阻碍，可能决定一个人是死人还是活人。不过这时，罗开却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小屋子里不会有别人。

组织十分严密，他要去参加聚会，到这里来，并不是已到了聚会的地点，而只是在这里，可以得到聚会正确地点的线索--如果你没有本领到达这里，早在那几个转弯处或是斜坡上摔断了脖子的话，当然得不到聚会地点的线索。而到了这小屋子之后，如果没有足够的智力去解开线索所提供的聚会正确地点的话，当然也无法参加聚会。而一次无法参加聚会，组织就再也不会和你有任何联络了。

这样的一个组织，算得上是神秘之极了吧！

罗开也知道，他可以有三天时间，在这小屋子中解开线索，独自一个人，其他的人，用什么方法到达聚会地点，他是不知道的，就像人家不知道他一样。这个组织中所有的人，在见面的时候，全是蒙面的，有的甚至连眼睛都不给人看，或者像罗开一样，戴上可以令眼珠颜色变更的隐形眼镜。

像这样神秘的而严密的组织，自然一切都不能出错。罗开也可以确知这间小屋子中，除了他之外，不会有别人，所以，一刹间什么也看不见，他也绝不紧张，他只是把面罩的下端，稍为掀开了一些，露出口部来，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那一刹间，他觉得事情不对头了，屋子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

他的反应是如此之快，他还是看不清眼前的情形，但是他整个人，已像一头受了惊的羚羊一样，向后弹了出去，出了那小屋子，随即又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滚，滚到了墙脚边，蹲了下来。

屋子中很静，只是间歇有松柴被火烧着的劈啪声传出来，罗开伏了不到半分钟，就直起身子来，转到门口，除下了雪镜，看清了屋中的情形。他刚才的感觉一点也没有错，屋中有一个人在，那个人同样地穿着滑雪装，戴着面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坐在壁炉旁，用一种十分闲逸的姿势坐着，相形之下，使罗开感到自己的紧张，变成十分狼狈。

罗开凝立着不动，等对方先开口，可是那人只是望着罗开，一动不动，那人的眼睛，是一种奇异的澄蓝色。罗开等了片刻，他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也可以肯定小屋子里只有那一个人，他慢慢地走进去，把门关上，沉声道："阁下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他一面说，一面已在一张摇椅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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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中的神秘美人

小屋子中有很多地方可以坐，罗开选择了这张摇椅，是因为他在极短时间之内，已经弄清楚了屋子中的环境。那个绝没有理由出现在屋子里的人，坐在火炉边上，火炉边上有长长的铁叉等工具，那个人是随手可以取得到的，所以他必需和那人保持相当的距离，那张摇椅恰好面对着火炉，而且是在一个攻守咸宜的距离的地点。

罗开坐了下来之后，也看来十分悠闲，甚至于摇动着椅子，使椅子发出"吱吱"声来，他再度问："阁下肯定没有弄错地方？"坐在壁炉边上的那人，还是没有发声，也仍然在注视着他，只是忽然伸了一个懒腰，把双手举得相当高。

那人穿着厚厚的衣服，又连头套着面罩，本来是连男女都分不出的。这时，忽然伸了一个懒腰，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那么柔软的姿态，那一定是一个女人！

那人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又回复了原来的姿势。罗开把刚才掀开了一些的面罩拉了下来，又道："如果你没有弄错地方，那一定是我弄错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已经准备离去。

组织的神秘，罗开本来就已经不是很喜欢，那使他有在众人面前裸体的感觉，因为他对于谁在指挥这个组织，一无所知。而他若不是为了可以得到某种很大的好处，他也决不会身在这个组织之中。

（在这个神秘的组织之中，罗开可以得到什么好处，以后自然会使各位知道。）在绝不应出错的情形下，忽然，应该只有他可以进来的地方，多了一个人，这绝不是好现象，所以罗开决定退出。就在他站起身来之际，那人开了口，用一种甜腻柔软得使人心醉的声音，道："你没有错，这里应该是你的地方。"罗开怔了一怔，在他三十岁的生命之中，从少年初恋开始，在他的冒险生活之中，有过不知多少次接触异性的机会。可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一个女人可以发出那么动人的声音！

屋子里相当暖，这时，罗开更有一种火暖的感觉，在他全身散了开来，他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对方的声音是那么动人，罗开自己也承认十分着迷，但是他还保持着镇定。

他立时回答："既然是我的地方，你在这里干什么？"罗开并不问对方是怎样进来的--那是没有意义的事，因为对方已经在这里了。虽然罗开知道，这幢屋子看来只是用松木搭成的，但实际上，只怕坚固得连烈性炸药也炸不开。而屋子的门，除了他那张独有的磁卡之外，也不应该有其他的钥匙可以打得开。但事实上，对方已经在屋子中了，那证明对方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至少不比他差，可能比他更高，那倒不如直截了当，问她来的目的是什么好了！

同样甜腻的声音又弥漫整个屋子："急什么，你不是有三天的时间么？"罗开不由自主，向前走出了两步，那么动人的声音，是具有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使人想接近发出这种声音的那个人的。

罗开在走上了两步之后，立时惊觉，站定，心中已禁不住苦笑了起来。他已经来到了和对方太接近距离了，那实在不是他这种冒险家所应有的行为。可是情形已经是这样了，再后退，那更小器了，所以他站着不动，心中迅速转念着：英语的发音，带有北欧的口音，眼珠又是那样的蓝色，是北欧人？

她是不是也是组织中的人？为什么她知道自己可以有三天的时间！

疑问太多，所以罗开的言行特别小心，他摊了摊手："我没有接到任何改变安排的通知，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所以我还是--"那人们身子，向后仰了仰，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服服帖帖地接受人家的安排，这不是太委曲了么？"罗开陡然震了一下，但立即回复原状。

他在一见到小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已经知道事情可能对自己相当不利，但是他也决未想到，会不利到了这种地步！

"亚洲之鹰"是他的外号，是多年来，他独来独往的冒险生活带给他的一种荣耀，从西西里岛上意大利黑手党的总部，到国际刑警里的秘密档案，甚至苏联的国家安全局、美国的联邦调查局，都有他的若干资料，资料不可能太充分，但下面那几句是一定有的："亚洲之鹰，据说是中国汉族和藏族的混血儿，精通各国语言，对各种艺术品有极高的鉴赏力，精于各种冒险行动，应该列为最危险的人物，但在某种情形之下，他又可以成为最可靠的朋友。给予属下的告诫是：尽可能不要去接触这个人，一旦和他发生了接触，应立即用最快的方法，向上级报告。"这样的"亚洲之鹰"，却在自以为绝对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行踪的情形之下，被人当面叫了出来，狼狈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他尽管立时恢复了镇定，可是胸脯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伏着，缓缓地道："啊，我看，我是遇上对手了！"那人发出一串动听之极的笑声，罗开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自己如果不展开反击的话，那么以后情形发展，将会更处于下风。

他略想了一想，一面除下了面罩，一面道："屋子里相当热！"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人，再戴着面罩，就没有意义了，而且，他脸部是经过精心化妆的，突出一些特征，使得看到他脸的人以为已记住了他的真面目，但只要他改变那些特征的话，他就会变得看来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他曾用这个方法骗倒过很多人，他本来面目是什么样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了。

这时，他除下面罩来，有两个用意，一是可以使对方也除下面罩，二是可以令对立以为化了妆的样子，是他的本来的面目。

那女人澄蓝的眼珠，立时向他望过来，那种眼光，足以令得任何人心跳加剧。然后，她"嗯"地一声："是太热了！"罗开直盯着对方，等待对方也脱下面罩来。可是她却身子向下一斜，从她坐着的椅子上滑了下来，变成斜躺在壁炉前的长毛地毯上，同时，双腿先是屈了一下，等到她的双腿再伸直时，她身上的厚毛运动裤，已经褪了下来，直到她的足踝。

罗开呆住了！

任何男人见到了这样的裸露了美腿，都会呆住的。别说亚洲之鹰，就算是宇宙之鹰，一样会呆住的！

大腿修长而坚实，小腿条匀称得比任何人体雕塑更标准，皮肤是如此腻白细滑--有着白种女人的茸毛，可是看起来细柔，也不浓密，把那双美腿更衬得令人的视线无法移开。

她的双腿再屈了一下，把整条长裤都褪了下来，踢开一旁。

罗开由衷地赞美："你有一个女人该有的美腿！"那女人双腿交叠着，充满挑逗地缓缓移动一下，忽然叹了一口气。

罗开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不干涩："如果你期待着我会扑过来，那你不免失望了。"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或许你再感到热一点的话......"他没有把话讲完，那女人发出了一下鼻音，坐了起来，双臂伸向上，望向罗开，罗开作了一个"请自己动手"的手势，那女人慢慢撩起厚毛衣，穿过头，将整件毛衣，脱了下来。

罗开感到了一阵目眩，盯着那女人美好到没有一点暇疵的胴体。半晌，他才道，"还有--"那女人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没有你那样精巧的化妆，而我又不想你知道我的面貌！"罗开的呼吸开始急促："那是没有意义的，世上不会有比你更诱人的身体，我一样可以认出你来！"那女人的声音更低沉："人和人相处，裸体相对的机会，总不会太多的！"罗开叹了一声，他已经准备投降了，他是没有法子不投降的，这样美丽的身体，即使戴着面罩，也一样可以带来无穷的欢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好，你要什么？"罗开在记忆之中，从来也没有这样问过人，他也有了准备，在问了这样的问题之后，就算对方要的是他瑞士银行之中八位数字的存款，或者是要他新近才弄到手的那一套十二颗，每颗都在五克拉以上，有着不同天然颜色的完美钻石，或者是他用尽了方法才知道，还没有机会使用的南非钻石公司的大保险库的密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可是那女人却并没有提出任要求来，只是用她那听来叫人心荡来荡去的声音道："现在，只有白痴才会讨论这个问题！"她一面说，一面转了一个身，使她自己变得伏在地毯上，而把小腿反翘了起来，轻轻地晃着。

罗开立时同意了她的说法--不是用言语来同意，而是用行动来同意。

积雪盈尽的深山小木屋之中，炉火融融，松柴在烈火下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伴随着人类原始的呼叫声，小屋之外有什么事发生，欢乐之后又会有什么事发生，谁还会理会呢？

等到罗开终于仰天躺下来之际，他意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

被吸收进神秘组织的经过

那女人柔软滑腻的身体，紧靠着罗开，可是她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突然迅速地跳了起来。而且在极度的欢乐之后，人还如同在云端飘浮一样的罗开还未曾明白发生什么事之际，她已经套上了上衣。

罗开一伸手，想把她拉过来，可是他的手只在她滑腴之极的股上，碰了一下，她已经一扭身，避开了一步，同时迅速地穿上了厚裤，拿起滑雪工具，来到了门边。

罗开忙叫道："宝贝！"

罗开一生之中，真是没有比接下来的那一刻更狼狈的了，他一面叫，一面坐了起来，可是那女人已经拉开了门，一阵刺骨的寒风，卷了进来，罗开的身体再强壮，也不禁陡地打了一个寒颤。

而等到他把长毛地毯拉起来，草草裹着身子，冲到门口时，闪亮的积雪使得他在刹那间什么都看不到，寒风吹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就像是利锉在来回刮着一样。罗开知道，对方如果是一个滑雪高手的话--一定是，不然，到不了这小屋子--那么这一耽搁，他已经无法追得上她了！

罗开退后了一步，关上了门，慢慢回到了壁炉旁边。虽然他精明到了获得了"亚洲之鹰"这样的外号，可是这时，他却一片茫然，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百条问题盘踞在他的心中，最主要的一个，自然是：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接下来的问题是：这女人为了什么？何以她一下子就走了？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一个什么阴谋？

罗开一直想下去，想到了如今已经参加了这个组织，那究竟是什么组织？谁是首领？那个女人，一定和组织有关，因为理论上来说，世界上应该只有两个人知道他身在组织这件事，一个是他，一个就是把他收进组织的首领。罗开躺了下来，拉过了一条长枕，枕在脑后，又点燃了烟，深深吸着，然后，找到了一瓶好酒，对着瓶口，大口喝了几口，回想着他和"组织"发生关系的经过。

罗开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不论做什么事，他都独来独往。由于他具有多方面的才能，他也有条件在像他这样的冒险生活中独来独往。

第一次是在一年半之前，世界各地有不少像罗开这样的冒险家，不约而同，集中在伊朗的首都德黑兰。因为那时伊朗的局势极其混乱，宗教领袖赶走了伊朗皇帝，伊朗皇帝在仓猝离开之际，虽然他那三百亿美元的外国银行存款是不必携带的，但是大批珍宝，却无法一下子带得出来，留在皇宫的密室之中。

罗开和其他冒险家一样，费了不少心思，打听到了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是在皇宫的哪一间密室中，也和巴列维皇室的成员取得了联系，如果他们可以把那些奇珍异宝带出来，他们可以得到价值百分之七十的报酬。罗开不知道其他的冒险家准备采用什么方式，他自己，是假扮了一个回教的教士，弄上了花白的大胡子，混到了德黑兰，在他准备行动之前，对皇宫中的警卫系统，他已了然于胸，极有把握可以得手。

可是就在动手前的那个晚上，当他在一条小巷子中，贴着高墙，在向前慢慢走着的时候，在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得得"的蹄声，当蹄声渐渐接近他的时候，他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个身形相当娇小的妇女，骑在驴子上跟在他的后面。

那女人穿着黑袍，蒙着面，就像是出现在德黑兰街头上的其他妇女一样，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罗开立时可以注意到，那女人有一双极灵活而具有挑逗性的眼睛，而且正在直视着他。

罗开已经觉得那女人跟得自己太接近了，他正要从事十分冒险的工作，回教革命军只要知道了他的意图，军事法庭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完成程序，把他拉出去枪决！所以他停了一停。

而就在这时，那女人在他身边经过，也勒停了驴子，在驴背上，身子向他倾斜了过来。在那一刻间，罗开闻到了一阵幽香，辨别女人所用的名贵香水的香味，也是罗开的特殊本领之一，闻到那种像是晒干了的玫瑰花瓣在阳光下发出来的诱人芬芳，罗开就怔了一怔：那是世界上八种极品香水之一，而阿拉伯女人根本是禁止涂抹香水的，更不要说是这种名贵的了。

罗开已经伸手在长袍内，握住了一柄装有灭声器的手枪，准备应变。而那驴背上的女人在身子倾向他之后，在他的耳际，用纯正的英语道："别去，警卫系统全换过了，你得到的资料是旧的！"罗开感到了极度震撼：那个女人完全知道他是谁！甚至清楚知道他要干什么！

当罗开愕然，还来不及有反应之际，那女人发出了一下清脆的笑声，听来她年纪很轻，突然，她掀开了面幕的下端，现出丰满诱人的红唇来，在罗开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她的动作是如此之快，罗开一伸手，想要抓住她时，她香滑柔软的舌尖，已经迅速地伸进了罗开的口中，而且又缩了回去。罗开只觉得那女人用舌尖渡了不知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中口，那更令得他震惊！如果那是毒药呢？

所以，能干镇定如亚洲之鹰，这时也不禁手忙脚乱，顾不得再去抓那女人，忙把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这一耽搁，那女人已策着驴子，向前快速地走了开去，罗开立时拔脚去追。可是他才奔出了一步，就停了下来，他无法去追那女郎！

因为这时，他扮成了一个回教教士，一个教士当街去追女人？只怕立刻会给路人打死！

罗开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郎离去，他在那巷子中呆立了一会儿，感到十分沮丧，他不一定相信那女郎所说的话，但是他将要去做的事，已经被人知道了，即使有十足把握，他也不会去做。

他决定放弃，走出了巷子，在街灯下，摊开手掌，看那女郎刚才用那么浪漫的方法渡进了他口中的那东西，那东西很小，看来像是一颗珍珠。罗开自然不能在街上研究它，把它小心放好，他当夜就离开了德黑兰。

几天之后，罗开才知道那女郎救了他一命。

就在他准备行动的那个晚上，另外有两个冒险家偷进了皇宫，果然，警卫系统全都更改了，而且，守卫方面早就得到了情报，那两个冒险家像是老鼠闯进了老鼠笼一样，一进去就被抓住，而且在天未亮之前，就被乱枪打死了！

那两个冒险家也不是等闲人物，一个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内部十大通缉犯之一，著名的珠宝大盗。而另一个，外号叫"葡萄牙战舰"，是南欧黑手党的重要人物。

罗开在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就开始仔细研究那颗"珠子"。罗开的秋人工作室中，有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和工具，他一开始工作，就发现"珠子"可以从中剖开，而在里面，藏着微型软片，当放大了之后，他读到如下的句子："我们向阁下这样的人提供一切阁下所需之资料、情报，请注意，世人能享受这种提供的，不会超过二十人，阁下和我们之间的合作，决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知道，进一步的联络是--"罗开想了一天，促使他去取得进一步联络的一半原因，是他不能忘怀和那香软的小舌的那一下接触。虽然那不到半秒钟，但有时，这样神秘的香艳，比把一个裸女拥在怀中肆意享受，还更令人销魂。

罗开按照"进一步联络"指示去做的结果，并没有再到那个身形十分娇小的女郎，而是在经过了一连串的线索追寻之后，到了加勒比海，在那里，上了一艘大型游艇。

在布置豪华之极的旅游艇主舱中，他遇到了十一个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蒙着脸，有的连眼睛也看不到，没有人讲话，水手和侍者也全不讲话。

当十二个人默默呷着美酒之际，罗开知道其余人一定和自己一样，在猜测对方的身份，和期待着会发生什么事。

发生的事是扩音器中传出了显然经过声音改变的语声："谢谢各位参加了组织，在各位未来之前，都已经受过组织的好处，如果不是认为组织对各位有帮助，各位也不会来。组织的要求十分简单，当每一个成员，因为组织提供的资料而有所收获之际，组织要得到利益的三成，聚会每年一次，因为组织认为人不应该工作得太辛苦。各位互相之间不认识，组织保证，除了领袖一个人之外，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是谁。任何人即使互相同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必然会被取消资格。这次聚会，每人会获得一分值得采取行动的资料，可以去做，也可以不做，完全没有任何的限制。"船舱中没有人发声。

那声音又问："有什么问题？"座间有几个人动了一下，但是一样没有人发声，只有罗开，用他改变了的声音问："我很怀念，我想她已经成年了，是不是？"罗开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那声音只是道："这算是什么问题？我们不是参加一个幼儿班！"然后，船舱的门打开，一个身型娇小的女郎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盘子，那女郎，罗开一看到她，心就跳得加快。

那女郎穿着一件白缎的长衣，不是紧身的，但是也把她乔小美好的身型表露元遗，罗开估计自己的双手围成一圈，就可以把那女郎的细腰完全围住，然而她却又绝不是瘦骨美人，她胸部和臀部，都饱满得恰到好处，绝少身型娇小的女郎有这样的天赋。

她手中托着的盘于是银质的，十分精致，在盘子中，有十二颗珠子在滚动着，发出动听的声音。唯一使罗开不满的是，那女郎的脸上，罩着白缎的面幕。

女郎来到每一个人面前，任由每一个人，在盘中任意取一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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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通广大的组织

那女郎最后，才来到了罗开的面前，盘子之中，也只剩下一颗珠子了。

罗开并不去取那颗珠子，只是望向那女郎。当然就是曾在德黑兰见过的那个，同样迷人的香味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眼睛也一样灵活俏皮，带有挑战的意味--像这样的一个女郎，不论她在任何方面进行挑战，没有男人会加以拒绝的。

那女郎将盘子向罗开伸近了一些，罗开笑了一下，道："我宁愿用上次的法子。"和上次一样，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向他望来，罗开知道所有人都在想：这人是谁？罗开也知道，自己的声音经过改变，脸上的面具又那么精巧，没有人可以认得出他是什么人。

那女郎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像是有点不知所措，罗开直视着她，那女郎没有再震动，只是轻巧地扬了扬盘子，令得盘子上的珠子，弹跳了起来，然后，她动作灵巧地掀开了面幕的下端，把珠子含在口里。罗开站了起来，那女郎偎近罗开，他们的口唇碰在一起。

那女郎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当罗开想去搂住她的柳腰之际，舌尖已经把珠子抵了过来，罗开的手只碰到了缎子衣服，那女郎已经翩然扭着腰，避了开去。

罗开的行动，引起了一阵掌声，一个人用嘶哑的声音道："浪子，你暴露身份了！"罗开一听，假装出一个十分害怕的动作来了，心里却十分高兴，他知道那人认错人了。那人称他为"浪子"，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自称浪子的人，但是真正被公认的浪子，只有一个，浪子高达！

罗开不能肯定那真正的浪子是不是在这船舱之中，那人叫他为"浪子"，那是一个可笑的错误。或许是由于他刚才的行动，正是典型的"浪子"作风？

那女郎走了出去，罗开坐了下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问题吗？"又是罗开一个人讲话："你刚才保证我们的身份没有人知道，可是那爱的女孩子--"那声音道："放心，她只是奉命行事，全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罗开笑了一下："奉阁下的命令？希望你能命令她再多做一点什么。"那声音发出了两下干涩的笑声，才道："好了，用你们自己的方法离开吧！"那十二个人离开的方法，给罗开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可以说是十二个人中最不体面的一个了--四艘小型潜艇载走了四个人，两架直升机吊走了两个，五架水上飞机载走了五个人，罗开是驾着快艇离开的，比较起来，使他自己觉得自己是小人物，寒酸得很、但是罗开一点也不没有自卑感，他不是不能拥有潜艇、水上飞机，可是他宁愿自己驾快艇，因为他喜欢得来独往，绝对不和任何人合作做任何事，他的另一个信条是：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可以少接触，就尽量少接触！

利用潜艇或水上飞机作交通工具，自己的命运，就有很大程度，操纵在他人的手里。而他自己驾着快艇离开，他自己就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罗开在巴哈马首都那骚的一个不为人注意的码头上岸，然后，在一家游客不多的低级酒吧中消磨了两小时，再从另一个码头，装成是喝醉了的游客，让驾驶小艇的人小小敲了一笔，作为送他上游艇的代价。

罗开的游艇在外型上看来，和停在附近的千百艘游艇一点也没有分别，这是最安全的办法，全不受注意，自然比突出来得安全。

一上了船，罗开便开始工作，他弄开了那颗珠子，看看他得到的是什么提议。微型软片经过放大之后，出现了下列字句："何不试试正行生意？绝对可靠的消息是，南大西洋会有小规模的海上战争，空对海的飞弹会变得十分吃香，法国的飞机鱼式飞弹是最适合的，开始囤积一些，可以卖得好价钱，注意：出售之后，坚持要现钱，当一个国家穷到要赖帐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担任讨债的角色。"罗开呆了半晌，他对于世界大势，国际局势并不是一无所知，甚至还十分注意，可是他实在想不透南大西洋有什么爆发战争的可能。

不过，罗开还是照做了，他运用他的机智能力，掌握了一百枚法国飞鱼式飞弹，每枚价格十万美元，四个月之后，以十偌的价钱买给了阿根廷军政府。

罗开无法不对"组织"佩服，要在四个月之前，预知英国和阿根廷之间会有一场战争爆发，虽然不是绝无可能的事，但是至少要有确切的情报，知道阿根廷的军政府，会有行动。也要有极熟练，正确的判断能力，判断英国政府的反应。更要有丰富的军事行动常识，知道世界上千百种先进武器之中，那一种最适全于小规模的海上战争！

说起来容易，而真要做到这一点，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都未必能够！"组织"究竟是由什么人在主持，何以有那么大的神通？

那是四个月之后的事，而在当天晚上，又有一件事，使罗开感到，自己就算要摆脱"组织"，也不是容易的事了。

那天晚上，当他看了微型片，又把它毁去了之后，他就在布置舒适的船舱上躺了下来，准备明天离去。

他并没有一下睡到天亮，而是在半夜被一种"悉卒"声惊醒的。他立时按下了伸手可及的一个掣，那个掣一按下去，舱中就会大放光明，可是他按了掣，舱中却仍然一片浓黑。

罗开大吃一惊，船上的电源被截断了！他陡然坐起来，以他冒险生活的经验而论，至少还有十七八种办法可以应变，但结果，他却一种也没有用上，因为就在这时，他闻到了"灵魂花瓣"的香水的香味，淡淡的，可以足以令人心醉。

紧接着，丰满的唇凑了上来，柔滑的舌尖，滑进了他的口中，罗开双手合拢，碰到的是比缎子还光滑的肌肤，而且他的估计没有错，那女郎的细腰，刚好是他双手的合拢，细软而灵活，几乎可以作任何角度的俯仰和转折。

小小的船舱之中，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全然是疯狂的，浓黑之中的疯狂。一切的感觉全是原始的触觉，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但完全不用看得到什么，那女郎和罗开配合得极好。

一直到最后，罗开伸手去抚摸那女郎的脸，在感觉上，那应该是十分清秀的一张脸，罗开在她的脸颊上，摸到了润湿，那使罗开怔了一怔，低声道："流泪了？为什么？"他没有得到回答，那使罗开想起，刚才那女郎，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是的，发出的声音，像是紧紧咬着牙关的呻吟。

罗开又怔了一怔，手在那女郎的身上滑下去，在应该停留的地方略停，那真有点令他吃惊，使他不相信他自己得出的结论！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我知道了，你知道我是谁？我以后怎么见你？"没有得到回答，那女郎滑软的身子，一下子从他的怀中溜了出去。罗开连忙跳起来，船舱之中，突然大放光明，令他不能不闭上眼睛一会。

而当他再睁开眼来时，电源的供应正常了，那女郎也不见了。

罗开在当晚，一直怔怔坐到天亮，一方面是在回味刚才在浓黑之中的无限春光，另一方面他想到，组织的力量之强，出乎他的想象之外。他自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但事实上，组织完全知道他在那里，如果那女郎要来杀他，他早已死了。

这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他自以为自己把自己保护得极好，可是事实上，他却像是射击场中的靶子一样，生命随时在一个不可测的神秘组织的掌握之中！

任何人当知道有这种情形之后，都不会愉快的，尤其是罗开这样的人！他是"亚洲之鹰"，可是现在，算是什么？

"亚洲之蚁"还差不多，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时随地，一伸手指，就可以捏死他：在接下来的日子中，罗开用尽方法，想知道那组织是由谁在主持，他花的工夫之大，足以查清苏国家主席的曾祖母的乳名是什么了，可是对于那个组织，他仍然一无所知。

飞鱼式飞弹，令他赚了大钱，他接到指示，把三成利润，存进了瑞士银行的一个密码户口，这本来是一条线索，可是户口立时取消，使他无法再查下去。两个月之前，他收到了那张卡，告诉他第二次聚会的参加办法。他绝未想到，在这间小屋中，会有另一个那么诱人的美女在等着他！

这女郎是组织派来的？作为一个对组织有贡献的成员的奖励！但是，罗开实在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子，那使他感到自己是一具由人摆布的木偶！如果那神秘美女不是组织派来的，那是不是表示组织内部有了裂痕？他曾立意要改变人在暗，他在明的情形，看来这很难独立完成。那么，这个女人，是不是可以是自己的伙伴？

罗开叹了一声，所有的谜团，没有一个是解得开的，他站了起来，找到了一件松软的袍子穿上，他的视线，停在一只地球仪上。那地球仪非常大，直径约莫有一公尺，而且它的表面是立体的，喜马拉雅山和大西洋的海底峡谷，都用立体高低不同的形式表达出来。

罗开把地球仪轻轻一转，他看到有一枚金针，刺在地球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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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了组织的监视

那枚金针，插在瑞士的山区上。罗开一眼就可以看出，金针所刺的地点，正是他这时的所在。罗开再转了一下地球仪，希望发现另一枚金针。说不定那就是聚会地点了。当然他没有发现另一枚金针，如果线索是那么简单的话，组织不会给他三天时间去发现了。

书架上有不少书罗开一本一本翻看，看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花样。

他明知这样做很花时间，他是他不在乎，因为同时，他在不断地想着。在过去的一年多来，他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和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作斗争，想摆脱这个阴影，或者至少弄明白这个阴影，但至今为止，他一直失败，失败令得他几乎认命了--如果不是他生性如此坚韧的话。

他甚至想到过，如果找不到线索，那就自动丧失了作为组织成员的资格，那算不算是摆脱了阴影呢？每当他想到这一点之际，他总免不了长叹一声：组织太了解像他这种人的心理了！要他这种人承认自己低能，承认自己失败，那么，宁愿选择死亡！

天色黑了下来，罗开维持着炉火的旺盛，躺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罗开注意到了壁炉架上的那两只钟。

事实上，罗开一进屋子到现在，心境没有真正的静下来过，那不该出现在这里，又是如此动人的女郎，给了他极度的震撼。一直到这时，罗开看到了那两只钟，他也没有立时加以注意，只是心中想了一下：为什么要两只钟呢？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出色的冒险家，他立时注意到，两只钟所显示的时间不同，他又看了看手表，又发现那两只钟的时间，都不是当地的正确时间。

当他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他站了起来，又发现两只钟都不在行走，显示秒的数字停着，并没有跳动。

这表示什么呢？一只钟显示的时间是十九时五十一分二十秒，另一只钟显示的时间是十六点八分二十一秒。

这两个时间有什么意义呢？一定有的，罗开可以肯定，在这间屋子中的一切，都经过悉心的布置，不会无缘无故有两只停止不动的钟。

但是罗开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那表示什么。他再次躺了下来，喷着烟，不时喝上一口酒。他心中有一个秘密，他要趁这第二次聚会，把组织的秘密揭露，使得他自己不再成为一个被人操纵的人。

这一点对他来说，极其重要，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如果再继续这样受一个神秘密组织的控制，他如何还能生活下去！

他知道一个这样神通广大的组织，绝不易对付，但是他还是决心要去做。可是，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好像不是很顺利。

使罗开觉得不顺利的是那个女人！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却显然早在这里等他的那个女人！

罗开用力摇着头，仍然不断地在想：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到这里来，只有组织知道，如果"组织"只是一个人的代名词，那么就只有一个人知道--罗开想到这里，陡地跳了起来，他跳得如此之急，以致把手中的酒都倾泻了，罗开一面用手抹着倾泻了的酒，把沾了酒的手指放在口中吮着。

有时候，像罗开这样的聪明人，会被最简单的问题所困扰。因为聪明人想问题，总是艰深的那方面去想，不会向简单方面去想，而事实上，有许多许多表面上看来极其复杂的问题，答案是十分简单的！

像那个神秘女人的身份，罗开已作了几百种不同的揣测，而事实上，答案其实只有一个，而且极其简单：既然只有"组织"才知道他会到这里来，那么，在这里出现的那女人，当然就是"组织"！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罗开怔怔地站着，尽自己一切记忆，去回想那女人的一切，那么美好晶莹的胴体，是任何男人在经历过一次之后就不会忘记的，何况是记忆力特别好的罗开。可是这时罗开在回想之际，却不禁苦笑！他实在无法说出那女郎的身上有任何特征来！或许是由于当时实在太狂热了，在官能的享受之外，没有余暇去仔细欣赏。她粉光细嫩的肌肤，一切全像是希腊雕像那样完美。如再遇到，当然可以认得出来，但必须对方又是裸体--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罗开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那女人就是"组织"！这样神通广大的一个女人的能力，但多少有点意外！

接下来的问题是：首领是一个女人，为什么她要在这里等自己？

罗开不会自作多情到说自己是大情人，虽然事实上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几乎是全世界女性梦中的情人。为了什么？一个网罗了世界第一流冒险家组织的首脑，受到了性苦恼的侵袭，所以随便找一个男人，来发泄一下？难道她未曾想到这样一来，她的身份有暴露的可能？

罗开得不到答案，他只好暂时放弃，准备好好睡一觉。

当然，这晚他睡得一点也不好。当第二天，阳光透过积雪的窗子射进小屋来时，罗开睁开眼来，他看到阳光恰好照在壁炉架的那两只钟上。

停了的时钟，在经过了一夜之后，显示的时间，仍然不变。

罗开把双手枕在脑后，再一次肯定时钟显示的时间，一定表示什么，而且那是二十四小时的数字钟，为什么要两只钟呢？目的是显示两组数字，为什么要两组数字呢？罗开立时想到了两组数字在数学上的意义，可以组成一个二元二次方程式，而二元二次方程式的图表显示法，是两条显线的交叉座标。

罗开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右手一挥，手指相叩，发出了"得"的一声响。

在一刹那间，他已有了答案，解开了组织留下来给他的线索，两只钟所显示的时间，化成两组数字，那是地球上的经纬度。一九、五一、二十一定是纬度，那是普通的常识，只要确定是南纬还是北纬就可以了。

而那组合不会太多：南北纬、东西经，一共只有四个排列组合的可能，罗开来到了那大地球仪面前，转动着，他很快就找到了，只有一个地方是适合那线索的，那是瓦托亚岛，在斐济群岛南端，几乎是孤悬在太平洋中的广个小岛！

那就是他要去的下一站，聚会会在那岛上举行。

对于自己那么快解开了线索，罗开感到很高兴！可是同时，他又不禁沮丧，因为那对他的处境，并没有多大的帮助，他到了那小岛，还要接受进一步的指示，他还是在明"组织"还是在暗！

如果他要改变自己处境的话，就必须把组织的安排，稍为变动一下，那么他才能占上风。

罗开一点也不浪费时间，他草草塞饱了肚子，又穿上了滑雪装，离开了那小屋子，向山下直滑下去，半小时之后，他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市，那镇市中，闹哄哄地挤满了前来渡假的游客。

罗开先假定自己的行踪一直在被监视之中，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摆脱监视，离开"组织"的监视，他才有可能反击。

所以，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他并不采取什么行动，看起来他是在向南走，准备到瓦托亚岛去。

三天之后，他到了香港。在这三天之中，他利用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想弄清楚自己是被什么样的人在跟踪监视。可是以他的观察力而论，却毫无发现。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在被监视之中，他一点也不敢怠慢。在香港的机场，通过了证件检查之后，他就进了机场的洗手间，他的运气相当好，洗手问没有人，他等了一分钟左右，没有人跟进来，这表示，监视他的人，可能在洗手间外等他。

罗开想到要在洗手问里改变自己的外形，多少有点感到不惬意，不过那并不影响他行动的快捷和行动的效果，三分钟之后，罗开已经变成看来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然后，他走向根本不属于他航机的另一个行李台，随便提了一件不起眼的行李，走向海关的检查台。

在这个时候，他只要冒一个险：他随便提起的那件行李的主人恰好在他的身边！但那也不要紧，他只要大方他说一声"对不起，我认错了"就可以了。

而他连这一点麻烦也没有，那件行李打开，里面全是普通的衣服，罗开提着行李，走出了机场，他感到自己获得了自由，他终于完成了第一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有自信，摆脱了"组织"，的监视，可以按照他的计划来行事了。

罗开在香港，有七个十分舒服的住所，但罗开那里都不去，他在机场酒店住了下来。一连两天，他更可以肯定他完全"自由"了！

罗开在这两天之中，也仔细计划了一下，他对组织的所知，十分有限，一个从感觉上来说，一定是东方人的娇小女郎，和一个颀长丰满的白种女郎，她们和组织有关，而且这两个女郎的样貌是什么样子的，他根本不知道。

罗开对自己的行动能否成功，并没有把握，也知道失败的后果十分可怕，但是他还是必须勇往直前，以证明他自己是自己的主宰，不是由人操纵摆布的木偶。

他订了经澳洲雪梨到斐济的机票，到了该登机时，他在候机室中，舒服地闭上眼睛，等候上机。他的心情是如此轻松，以致他明显地知道，他身边的椅子有人坐了下来，他都不睁开眼来，可是随即，他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一股沁人肺腑的淡淡香味，飘向他的鼻端，"灵魂花瓣"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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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指示

罗开的思绪，在那一刹问，真是乱到了极点！

由于突如其来的震撼是如此之甚，他在一时之间，连睁开眼来的勇气都没有！

只不过是极短的对间，他又感到，那香味在远去，他睁开眼来，身边的座位没有人，他立时抬头向四面看看，候机室中的人相当多，而且已开始登机了，至少有上面人聚集在登机门之前，男女老幼，各色人等都有，罗开完全无法知道刚才到过自己身边的是什么人？而且，对方似乎料定了他会由极度的震撼，而在一个极短暂的时间不会睁开眼来一样，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罗开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僵坐着，他先想到，这种名贵香水，世上当然不止一瓶，可能是巧合，恰好有一个女人也是擦这种香水的。

但是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来，他不喜欢太凑巧的事；二来，为什么那女人一下就不见了呢？

如果不是巧合，那是什么？他在这两天来，以为已巧妙地摆脱了组织的监视，但实际上根本没有，那是组织给他的一个警告！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的精神真是沮丧到了极点！

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自从在机场洗手间出来之后，他已肯定再也不受任何人的监视，但现在，他显然失败了，对于像罗开这样的人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令得他丧失了一切信心，令得他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罗开的脑中嗡嗡作响，他看出去，在眼前的每一个人，看来都像是他命运的主宰，是他的主人！

寻常人，即使像罗开一样，是一个出色的冒险家，在这样的情形下，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接受命运的安排和词遣！但罗开毕竟不是寻常人，他甚至不是一个寻常的冒险家。

这时他所受的打击，虽然是如此之甚，但是他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不！不能就此屈服，对方的神能再大，失败的次数再多，还是要斗上一斗，一直斗到底！

虽然罗开在内心深处，仍然有着仅存的一分顽强的意志，但是严重的挫败，已令得他的外形，看来有几分像是一个急病的患者，所以，两个航空公司的职员在互望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向他走了过来，俯下身问："先生，你需要帮助？"罗开怔了怔，这才发现，候机室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罗开甚至连语言也变得软弱，他一面站了起来，一面摇着头，"不，我很好！"职员看了看罗开手中的头等舱登机证，态度殷勤地淳："先生，该登机了！"罗开十分疲倦地点了点头，缓缓向前走去，空气中早已闻不到"灵魂花瓣"的香味，罗开的心还是向下直沉，一直到他在座位上坐定，要了一份烈酒，一饮而尽，他才渐渐定下神来。

如今，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了：组织知道了他的行踪！

那个他曾在游艇之内，黑暗之中，恣意爱抚过的娇小玲珑的胴体，一定也在这架飞机之中，只不过他不知道那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而已！

罗开有点自暴自弃起来--不论他如何提防，看来都一点用处也没有，不如不必再提防和做作了！一决定了那样做，罗开感到了一种异样的轻松，他不停地喝着酒，和一个身型高大的澳洲空中小姐调笑着，而且在起飞之后一小时，他像是一个没有丝毫心事一样的婴儿很快睡着了！

罗开改变了他的计划，那是当他确切知道自己计划得再周详，暂时还绝对无法胜过组织之后的亲折决定。他本来还要兜一下圈子，掩饰一下自己的行藏的，但这时，他在到了澳洲之后，直飞斐济岛，然后，就来到了目的地，瓦托亚岛。

在吹上身来，使人懒洋洋地热带海风之中，罗开躺在高大的椰子树下，辍饮着甜中微带辛辣的土制酒，半眯着眼睛，在等候着组织进一步的指示。

海滩上的人很少，这个充满热带风情的小岛并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两座看来相当宏伟，但是式样已很古老的酒店是岛上唯一可观的建筑物。沙滩是属于酒店的，肤色黑得像缎子般光滑的女郎，用她们修长的美腿和饱满的胸脯，引得盯着他们的男人想人非非。

罗开已经到了三小时了，完全没有新的线索，使已经对自己丧失了大半信心的罗开，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线索，这个小岛根本不是第二次聚会的一个中间站！

他把喝干了的酒杯，放在身旁的沙上，一个女侍立时迎过来，问："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杯？"女侍俯着身，丰满的双乳像是要从少量的布托中弹跳出来一样，相貌并不美，但是厚厚的嘴唇，却另有一种令人想人非非的力量。

罗开摇着头，女侍尽她的可能，娇笑着，走了开去。罗开伸手到身边去摸烟，手背上突然感到了一下轻微的疼痛。

罗开陡地震动了一下，他看到一只鸽子，正在他的手背上轻啄着。

沙滩上有各种各样的雀鸟，最多的就是鸽子，一只鸽子在任何人的身边，都不会引起注意，只是取了烟，缩回手来。可是那只鸽子跳跃了一下，却跳上了他的胸口，停了下来。

这就有点不寻常了，罗开立时发现，那鸽子绝不是普通的鸽子，它的体型比较瘦长，头上有略为凸出的小小羽冠，以他的丰富常识，他立即认出，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品种之一的土耳其信鸽。

这种信鸽在接受训练之后，可以飞行数千公里去寻找它要寻找的目标，那是喜鸽人士梦寐以求的名种，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个孤悬在太平洋中的小岛上的！

信息来了！罗开立时想到了这一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在鸽子的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鸽子并不躲避，罗开迅速在鸽子披满了柔软羽毛的身上轻摸着，在左腿之上，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当他将之摘下来之后，那鸽子立时冲天飞起，速度是如此之快，使人确信即使有什么猎鹰要去追逐一头土耳其信鸽也不容易成功的传说是真的。

罗开取到的仍然是一颗小珠子，他把那颗小珠子捏在手里，手心直冒汗，吸了一支烟之后，他才回到房间里，通过袖珍型的微型软片观察器，看到了组织的指示，当他看清楚那几行指示之后，他呆住了。

刹那之间，他感到了无比的愤怒，那种愤怒，甚至今得他全身发热发颤！

微型软片上的指示其实十分简单："你必须去杀一个人--别怀疑指示传递错误，组织知道你厌恶杀戮，但你必须执行指示。你要杀的人，有着明显的黄和黑的交叉方格目标作辨认，下手时千万别有任何犹豫，这是组织给你的建议。当你完成这项指示之后，你自然会得知正确的聚会地点。"过了好一会，罗开才能令自己镇定下来。

他，作为一个冒险家来说，他从事过许多世人想也想不到的事，可是他厌恶残暴，他从来不杀人，甚至连想也未曾想到过杀人！

而如今，组织却指示他去杀人，杀一个和他毫不相干，可能连见也未见过的人！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挑战，而是一种对他人格的最大侮辱！

罗开立时就有了决定，当然不遵从这个指示，就算承认失败，从此被组织踢出去，也比违反做人的根本原则来得好！

他隐隐感到，这个神秘组织的首领，简直不是人，而是魔鬼！组织的首领似乎可以直窥每一个人的内心最弱的弱点，然后加以利用！像要他去杀一个人，如果他真是依照指示去杀了人，罗开知道，他就会再也没有自尊，彻头彻尾沦为组织的奴隶了。

罗开在激动和愤怒之中，心中在叫着："算了，不必再和这个组织斗下去了！认输算了！"他无目的地挥着手，身子也团团转着，使他看起来，和房间天花板上吊着的古老风扇差不多。他把微软片放在地上，用力踏着，蹂着，来表示心中的愤怒！要不是传来了敲门声，他可能还要再激动下去。他拉开了门--当他打开门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门外的人，便呆了一呆。

那是一个穿着当地土著传统衣服的土著女郎。罗开从来也想不到，一个黑种女郎可以这样动人，她的脸容是那么细巧清丽，看来有点怯生生地站着，手不知向那里放才好，向罗开看了一眼之后，立时低下头来，用极动听的声音道："先生，我是你的！"罗开呆了不到一秒钟，在那一秒钟之际，他已对那女郎的来意，作了五六种揣想，而他最后的揣想是，那是酒店娱乐单身男性住客的一种把戏。罗开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娱乐，从来也不会。

他微笑着："欢迎，欢迎！"

他伸手去握那女郎的手，女郎的手柔软滑腻，绝不像是土著女人般粗糙，而且罗开几乎没有用什么力，女郎便已偎向他的怀中，身于贴着罗开，缓缓地扭着，发出低微的，但是震人心坎的低吟声。

罗开感到极满意，这样的女郎，放到阿拉伯王宫的后宫去，也是顶尖的了，在这样的荒岛上，实在不能再有更高的企求了！所以，当衣服自女郎身上褪下之际，他是心满意足的，但是在陡然之间，他呆住了，如同高压电忽然通过他身体一样！在那刹那间，他明白了什么是"黄与黑的交叉方格"--组织要他去杀的人的"明显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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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大杀手之一

当那女郎用一种生涩的神情和动作，缓缓褪下她身上的衣服之际，不论那种神态和动作是不是职业上的一种训练，罗开的情欲已被挑逗到了一种十分炽热的境界。这时，他坐着，那女郎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双手已经自然而然伸向那女郎的纤腰，并且把女郎拉近，深深地吸着气，享受着自那女郎美丽的嗣体之中散发出来的幽香。头微仰向上，从仰角来欣赏那女郎郎挺耸的双乳。

当衣服顺着美丽的胴体褪下之际，罗开的视线也向下移，平坦的腹，细柔的腰，微微凸起，给人一种结实感的小腹......

然后，便是雷击一般的震撼！

那女郎在宽大的土著衣衫之内，并没有任何掩饰，但是她却围着一条腰链，那腰链相当细，围在这样美好的胴体上，本来是极其诱人的一种装饰，可是，在腰链的正中，就在那可爱的肚脐之下，腰链上有一块四公分见方，装饰用的牌子。看来是金属制品，上面的花纹是小方格，而颜色则是：一格黑，一格横！黑是浓黑，黄是艳黄！

对颜色有研究的专家说过，浓黑和艳黄在一起，是最能吸引人注意的颜色组合，胡蜂的身子，就是这两种夺目颜色的组合。这种组合，能使人感到一种自然而然的震撼！

这时，罗开所感到的震撼，显然绝不是颜色的组合所带来的，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想到的是微型软片上，组织的指示！

指示是极其浅显易明的：要他杀一个人。被杀的人，有着明显的黄与黑的方格作目标，他本来还不是十分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在一看到了那腰链上悬着的牌子之际，他立即明白了。指示又要他毫不犹毫地下手，那么，他现在应该怎么办？立刻下手，把那神态甚至看来真正带着羞涩，绝不会超二十岁的女郎，立即杀死？他该用什么方法下手？

用他经过严格空手道训练的手，闪电似地砍向那女郎的颈际，令那女郎颈骨断折致死，还是抓住那女郎，把她从窗口抛出去，使她自五楼跌下去摔死？

在极度的混乱之中，罗开突然有了极度的可笑和滑稽之感，当他决定根本不去执行组织的指示之际，他绝没有想到，事情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兀，简直令人绝无再想一想的余地，像一个迅雷，突然自空而降一样，逼得人非在一秒钟之内就有决定不可！

罗开在一看到了那牌子之后，震栗、惊惧、思索，其实也只是那么短的时间，不过他无法作出任何决定，指示的每一个字，像是雷轰一样在他的耳际响着，那女郎下垂的，看来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的手，当衣服下褪下之际，自然而然向身上移了一移，想遮住她身体上，最隐蔽的所在。一切动作全是那样自然，每一个少女在人前棵体之际，都会有这样的动作。

当她的手想遮住她身上最隐蔽的部位之际，就十分自然地，靠近了那块金属牌子。

这一切，全是不会有任何人去提防的。

然后，美丽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把那块牌子，托了起来，加上甜腻的声音："先生，你喜欢这颜色？"罗开全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那女郎托着牌子，向罗开靠近。就在那一瞬之间，罗开看到，那块金属牌子，向着他的一面，边缘上有一种异样的紫蓝色，在闪耀着一种妖异的幻彩。

罗开在刹那间，陡然发出了一下大叫声，那是他在极度惊骇之下的一种自然反应--这种反应，对罗开来说，太不正常了，因为他决不是遇事大惊小怪的人。不过，在有不正常的反应的同时，他也有正常的反应，他立即伸指，弹向前。当他伸指弹向前之际，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捷，平常人最不易发力的无名指，弹中了那女郎的手腕，而更有力的食指，则弹在那块牌子。

那女郎的手一震，牌子松脱，罗开的食指指力，令得牌子被弹得向上扬了起来，碰向她自己的小腹，那牌子的边缘、有着异样的紫蓝色的那一边，十分锋锐，只是在她的小腹下轻轻碰了一下，就在她美丽的诱人的小腹上，划出了一道口子，沁出了一些鲜血来，黑得像缎子一般光滑的柔嫩肌肤上，有了一丝血痕，看来更加诱人。

但是罗开却已不再去欣赏，在他弹出手指之际，已经蓄定了全身的劲力，令得他自己的身子，陡然向后翻了出去，而且在翻出去的同时，双脚一起踹向那女郎的胸口。

罗开对自己的动作的迅速是极其自负的，他估计一定可以踢中对方，令得对方跌退出去。

可是他却估计错了，那女郎后退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他甚至未曾看清她是怎么后退的。当他身子翻向后，立时弹跳起来之际，只看到那女郎背贴着墙，正在大口大口喘着气，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她的神情十分异样，并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的疑惑，像是全然不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事实一样！

她用一种听来如同梦幻一样的声音问："你，你......究竟是谁？"罗开并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是把视线自她的脸上，移向她的小腹，她小腹那道浅浅的伤口，还有鲜血在沁出来，沁出来的鲜血，不再是红色，而是那种妖异的紫蓝色！

罗开感到了一阵寒意，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在才一看到那种怪异的颜色之际，甚至还不能肯定那是什么，他的反应，只是出于一种由于他丰富的知识培养成的一种自然反应，他先是感到那牌子向着他的那一面看来极锋锐，而且离得他太近了，当时，那女郎只要手向前略略一伸，牌子就会碰到他脸上任何一处地方。那种妖异的蓝色，给他的闪电一般的直觉是：毒！

所以，他才基于本能的反应，突然出手的。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判断完全没有错。

他的视线再度移向那女郎的脸，那女郎的神情，在迅速地变化，从疑惑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狠毒，这和她刚才进来时的那种羞涩，令她看起来，几乎是另一个人。

眼前的情景是十分异特的，一个全裸的，只在腰际围着腰链的女郎，贴墙站着，丰满的双乳随着急喘而起伏，看去有极大的诱惑。而罗开却像是一头猎豹一样半蹲着，全身蓄满了劲力。他明白，如今并不是什么游戏，是生和死的搏斗，生、死，只是在一线之间，在百分之一秒间决定的事！

他盯着那女郎，感到喉咙像是有火在烧一样，但是他还是迸出了一句话来："素拉脱烈？"那女郎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奇异的声响，罗开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素拉脱烈"是西印度群岛上，土人对一种剧毒的毒蜥蜴的称呼，是"死神"的意思。这种正式学名叫"紫纹鬃晰"的毒蜥蜴，毒性之强烈，无与伦比，连最毒的印度毒虫，也瞠乎其后，它的毒液集中在它的皮肤和背上的硬刺上，所以捕捉这种毒蜥蜴，等于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再加上它本来就极稀有，濒临绝种。

可是由于它的毒液，毒性是如此之强烈，这种毒液，也就成了一流杀手梦寐以求的宝贝，售价之高，说出来绝不会有人相信。

罗开听人说起过，有一个国际间谍人人提起就骇然的杀手，就擅用这种毒蜥蜴的毒来完成任务。这个杀手和其余屈指可数的超级杀手一样，几乎是隐形的，完全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惯用的杀人手法而已。

而那个擅用毒蜥蜴的毒来杀人的杀手，也就被人称为"素拉脱烈"。现在，罗开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如此美丽的女郎，就是可以名列世界三大杀之一的素拉脱烈。罗开甚至也可以知道，那女郎的肤色，本来一定不是黑色的，可能其白如雪，也可能是印地安红种人，或者是黄种人。如今她的肤色看来和岛上土人一样，那自然是全身经过精妙的化妆之故！

罗开叹着气，那女郎忽然也叹了一声："公平吗......你究竟是谁？"罗开摇了摇头，表示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同时，他也不是很明白"公平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用十分诚恳的语气道："你不会有太多时间了，要什么快点讲，别问没有用的问题！"那女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亢："我连知道自己死在什么人手里都无权吗？"罗开立时回答："你死在你自己手里，你要杀我，结果杀了你自己！"那女郎的面颊，急速地抽搐着，她背靠着墙，站得十分挺直，把她美丽的胴体表露无遗，可是罗开却知道，生命快离开这具美丽的胴体了，死亡就快来临。

那女郎又道："公平吗？你得到的组织的指示是什么？"罗开陡然一震："你杀我，也是组织的指示？"那女郎的神情，在一刹那之间，变得十分凄然："是，组织的指示！"罗开的声音苦涩之极："为什么？"那女郎凄然笑道："我想，组织要保留最好的，失败者必须死亡，我......我......你知道吗？毒性虽猛烈，可是中毒的人，是一点也不会感到痛苦的......以往，所有的人都是在极度欢乐中死去的。"罗开明白她的意思，刚才，要是他的身上被划破了少许，沁出一点血来，他是不会在意的，接下来的，当然是极度的欢愉，然后，死亡就来临了。

这时令得罗开心头震动的是那女郎的话："组织要保留最好的，失败者必须死亡"这句话，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实在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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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游戏的胜利者

组织的指示，要罗开去杀一个"有明显黄黑方格标志"的人，给那女郎的提示又是什么？

组织要保留最好的，失败者必须死亡！两个人一组的生死决赛，败者出局，胜者保留？

罗开在那一刹间，有浓烈的想呕吐之感，他自然而然想到了中国云南，贵州一带，苗人培养蛊毒的一种方法。那种方法是，把捕到的毒虫，放在一个狭小的容器之中，令它们自相残杀，直到最后生存的那一个，才是最好的利用工具！

他和那个女郎，岂不全是容器中的毒虫？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同时也想到，那女郎自然也是组织中的人，说不定第一次聚会时也在场，这是自己和组织中其他人的唯一接触，如果要继续和这个强大神秘得不可思议的组织对抗，如今是多获得一点资料的最佳时刻！

他直了直身子："你得到的提示是什么？"那女郎仍然凄惨地笑着："一个最难对付的对手，必须用最完美的方法把他杀掉。然后是你的行踪和你现在的样貌！"罗开不由自主叫了起来："那绝不公平，我得到的只是一个哑谜一样的提示，要不是看到了你使用的凶器，我绝不知道自己身在险境！"素拉脱烈--那女郎的脸上，现出了不可相信的神情来，突然，她笑了起来，她笑得那么剧烈，以致她的嗣体跟随着笑声在颤动，虽然明知死亡随时可以来临，但是她的身体，还是那么诱人。

她一面笑着，一面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一进来就下手，你绝避不过去？"罗开由衷地道："我想是......如果你进来之后，用一把普通水果刀，就可以把我杀死！"她仍然在笑着："我总算明白组织的意思了，组织要我用最完美的方法把你杀掉，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杀人方法是最完美的，现在才知道错了，最完的美的杀人方法，应该是最直接，最快捷，没有任何做作的方法！"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是一个软心肠的人，他作了一下手势："那种毒......素拉脱烈......是不是有解毒血清，如果有的话，我看你不必浪费时间......"女郎缓缓地摇着头，当她的头部还在摇动之际，她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诡异莫名的神情来，看起来像是她脸上的肌肉，忽然全换了位置一样，紧接着，几乎是突如其来的，她的身子略为挺了一下，口突然张大，眼睛也睁得非常大，眼珠停止不动，任何人都可以在她的双眼之中，体会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她死了！

罗开倒愿相信她所说，死亡之前是毫无痛苦的，这个世界三大杀手之一，所使用的杀人方法是如此特别，罗开咀嚼着她临死之前的话：完美的杀人方法，是最直接最不为人注意的方法！

他深深吸着气，踏前一步，俯下身来，想把她的眼皮抚下来，但是他立即发现，素拉脱烈的毒性是如此之强烈，死者的肌肉纤维全像化石一般地僵硬，他根本无法抚下她的眼皮来。

同样的，他也无法使她张大的口合拢来，罗开苦笑了一下，当他小心翼翼，把那条腰链连着的牌子一起摘下来，又把衣服盖在她的身上之际，无意中向那女郎张大的口，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女郎右边的臼齿上，有着一个牙医修补过至孔的痕迹---小点白色的磁质物体，紧贴在牙齿上。

在那一刹间，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实在无法捕捉到自己为什么会陡然震动的原因，那只是一种极模糊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注意某些事，或者，应该由他看到的某些现象联想开去，得到一项重要的信息。

过惯冒险生活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直觉。但是要命的是，直觉实在太模糊了，越是想捕捉，越是无法抓得住中心。

他看到了一颗蛀牙，这表示什么呢？一颗蛀牙，实在是普通不过的事，他自己就有一颗--当他作彻底的体格检查之际，医生们一致公认，他的身体是接近完美的，唯一的缺点，是他有一颗蛀牙。

是不是看到了那女郎口中的蛀牙，由于那女郎的身体也是那样完美，所以才感到震惊？还是由此联想到了同样也有一颗蛀牙的自己，迟早有一大，也会遭到和那女郎同样的命运？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头，但始终无法捕捉到重点，他知道自己绝不适宜在这里再耽下去，所以他不再去想，只是把腰链和金属牌，放进他随身携带的简单手提箱之中，然后提起手提箱，走出了房间。

那女郎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会引起什么样的慌乱，罗开并不放在心上，罗开也知道，即使动用全世界的警察力量来追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他的身份和外形，随时可以改变。

但是，罗开在离开旅馆之际，心情和脚步，都同样地沉重不堪。

他在想着那女郎的话：组织给她的指示，是他的行踪和他如今的样貌！那也就是说，组织对他的一切活动，都了若指掌，而罗开是自以为已经用尽了方法，在逃避着任何人的监视的。

离开了旅店之后，罗开元目的地在街上闲荡--当然，在十分钟之前，他已经在一个墙角处，花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令得他的容貌，有了一点改变，使人家再也不会把他当作是那旅店中的那个住客。

罗开感到了极度的无依，那真是十分可怕的一种感觉，尤其对罗开这样的人来说，他甚至愿意死亡立刻来到，也不愿意自己在组织无所不在的阴影下，像是玩物一样供人拨弄！本来，罗开想在那女郎口中，得知多一点有关组织的一切，可是毒发得如此之快，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只知道组织在第二次聚会之前，安排了一场屠杀，要保留最好的一半。罗开在一个墙角处停下来，不由自主，直着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子，赤着上身，穿着一只残旧的球鞋，自不远处奔过来，一下奔到了他的面前，罗开立时后退了一步。一个看来美丽动人的土著女郎，可以是世上三大杀手之一，一个土著小孩，自然也可以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那小孩在罗开面前站定，手上拿着一只信封："先生，你的！"罗开向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用两种文字写着："给胜利者"，那两种文字，一种是中文，一种竟然是西藏文字。

罗开的心境苦涩莫名，他是汉、藏混血儿，传说他故事的人都知道，组织当然也知道！他盯着那信封，那小孩望着他，罗开终于伸手把信封接过来，那小孩立时拔步奔了开去。

罗开知道，去追问那小孩是绝无意义的事。这时，他虽然想到自己像是一条被组织牵着鼻子的狗一样在玩弄，可是他还是不屑去做毫无意义的事。

他拆开信封，是一张机票，由斐济岛到澳洲的墨尔本，起飞的时间需要他立时前赴斐济，才能赶上那一班飞机。

需要行动的时候，罗开从来也不犹豫，他准时到达了斐济机场，当他登上飞机之际，发现整架巨大的航机上，根本空无一人！

罗开在机舱口怔了一怔，在机门口的空中小姐道："先生，这是一架包机，只有六个搭客，请上机！"罗开吸了一口气，注意到了空着的是普通舱位，在头等舱，已经有四个人在，他是第五个到的，如果有六个人的话，应该还有一个没来--他立即可以感到，那第六个也来了，因为他听到了登机梯上有人走上来的声音。

罗开不是很喜欢有人在他的背后出现，所以他回头看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阿拉伯长袍，头上札着白布，满脸虬髯的男人，正在缓步走上来。

罗开知道，登机的六个人，都不会用真面目出现，一个看来和阿拉伯土着一样的人，和一个看来像是西班牙斗牛士一样的人，全是没有意义的，那都不会是他们的真面目--就像他自己一样。

所以，罗开对那个阿拉伯男人，也根本没有加以注意。

可是，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将正在登机的那个阿拉伯人的长袍下摆，吹了起来。

就在那一刹间，罗开呆住了！

长袍的下摆被吹起，立时又被按下，只不过是极短时间内的事。然而，就在那极短的时间内，罗开视线所接触到的，先是一片眩目的腻白，然后，是半截令人心悸的美腿！

一个阿拉伯男人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美丽的腿部，而且罗开对这截美腿，绝不陌生，他可以肯定，如果仔细一点寻找，在腴白的肌肤上，还可以找到他在雪地小屋之中，近乎虐待地紧捏过的指痕！

就是那个女人，那个神秘出现在雪地小屋中的女人。

罗开曾假设这个女人就是组织的首领！这使得罗开心头一阵剧跳，但也使他知道，最好是装着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一样。所以，虽然在转回头，走进机舱之际，他自己感到动作十分僵硬，但是外表上看来，都极其自然。

罗开迸了机舱，随便拣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那"阿拉伯"人跟着，也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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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项充满野心的任务

即使是大型客机，头等舱也不是十分大，先到的四个人，都尽量坐在可以和其他人保持距离的位置上，罗开也是一样，"阿拉伯人"来到了罗开斜对面坐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有什么异动。当然，每一个人都暗中在运甩自己的观察力，观察着其余的人。

第一次聚会有十二个人，第二次聚会只有六个人了。当然，其余六个人，在杀人游戏之中，失败了，被挤出局，死人是不会再参加任何聚会的了。

罗开对于第一次聚会的十二个人的身份，本来是一无所知，现在，也只知道其中的一个是世界三大杀手之一的素拉脱烈。

那么，在这里的站个人，除了他之外，会是些什么人呢？另外两个超卓的杀手在吗？在第一次聚会之中，曾有一个人认为他是浪子高达，真的浪子高达在吗？那个世界上最富传奇性的中国人卫斯理，有可能在吗？这全是不会有答案的事。令得罗开沮丧的心情，多少开朗点的是，他至少知道那个"阿拉伯人"，其实是一个胴体迷人之极的女人，而他病那美丽的胴体上，留下了不知多少深深的吻痕！

罗开一想到雪地小屋中那短暂的一刻旖旎风光，不由自主又向那"阿拉伯人"多望了一眼。当然他也发觉自己要控制一下自己，这种看来不起眼的动作，在敏锐的观察下，是对自己很不利的。

机舱中的气氛十分沉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压力，那和第一次聚会时大不相同。罗开可以肯定，在这里的人，全是和他有相仿佛身份和能力的人，第一次聚会的气氛是轻松的，那自然是与会的人对组织的威力还未曾确切认识之故。

在经过了一年之后，自然每一个人也和他一样，感到了组织无可抗拒的力量，尤其是在"杀人游戏"之后，准知道在这里的胜利者，每个人有个什么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的经历？当人人都感到自己无法摆脱组织的阴影之际，气氛的沉重，是自然而然的的事了！

机舱的门关上，空中小姐虽然对这六个一声不出的搭客感到奇怪，但这类由少数人包下了一架飞机的事，也不是绝无仅有的，所以，她们维持着职业的微笑，做着例行的服务--六个人之中，只有罗开一个人，要了一杯酒。而并不是十分喜欢酒，而且在这样的时刻，也不是喝酒的好时候，但是不合乎他生活习惯的行动，有时是掩饰身份的好办法之一，当他一杯在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有三双眼睛向他望了一下。他敢打赌，那三个人心中一定在想：这个人是不是"酒鬼"呢？

在这里，"酒鬼"是一个专有名词，那是指一个从事冒险，嗜酒如命的危险人物而言。"酒鬼"最胎灸人口的杰作，是把巴黎一家大银行的保险库搜掠一空。"酒鬼"的名言是：搜掠银行保险库是最有趣的事，因为遭到损失的人，谁也不敢说出自己损失了多少，那是永远无法追究的事情！

"酒鬼"是不是也在舱中呢？罗开自然无法知道。

空中小姐甚至在飞机开始移动之际，在他们面前，示范救生衣的穿着法，飞机迅速升空，飞行渐渐变得平稳，机舱中的那种紧张压力，也越来越甚，在罗开前面的一个人，已开始在不安地挪动着身子。

罗开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静候组织下一步的安排，大约是在起飞了半小时之后，罗开又震动了一下，他再度闻到了"灵魂花瓣"的香味！

他立时转过头去，看到了个娇小玲珑的空中小姐，正走进机舱来，其余的空中小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已经离开了。

空姐的制服，把那散发着香味的身体表现得曲线玲咙，可惜的是，她的脸上，罩着一重厚厚的面纱。她一进来，所有的人都直了直身子，在扩音器中，传出了在第一次聚会中听到过的那个声音："各位胜利者，我们又一再次聚会了！"罗开感到"胜利者"这样的称呼十分刺耳，但是却没有提什么抗议。那声音继续道："机上原来所有的机员，全被麻醉了，现在飞机是在一万零六百公尺的高空，利用自动操作仪飞行。"这种宣布，在寻常人之间，一定会引起一阵恐惧的骚动，但在这时，所有人看起来全像是岩石一般的镇定。

声音继续道，"当然，航机一定会安然降落，机上人员会及时醒来，并且不知道自己曾经昏迷过。好了，说到正题，组织为了使属下所有人更具有资格，所以淘汰了一半失败者，这种淘汰行动，在组织不断吸收新成员的同时，会不断地进行！"这几句话令得罗开又有想呕吐的感觉，那就是说，杀人游戏，会持续下去，在这里的任何人，都会莫名其妙死在不知什么人手下，也会莫名其妙去杀死一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

声音继续："我现在宣布失败者的名单，他们是：'酒鬼'--他太嗜酒了；素拉脱烈一一她杀人的方法太陈旧了；'两面豺狼'--他最近的身份竟然是一国的警察总监，太得意忘形会遭到失败的；'六亲不认'--忽然动了情，自然非失败不可；'隐身蜘蛛'--雄蜘蛛是死在什么情形之下的，各位一定知道了；'狂疯'--他太贪心了，贪心是成功的最大敌人！"声音到这里，顿了一顿，机舱中沉寂无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那自然是在这一刹间，人人都屏注了气息的的原故。

那六个人，是第一次聚会的参加者，也会是世界上顶尖的，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人做不到的危险人物，但现在全是"失败者"！

声音对那六个出色的冒险家之死，一点也不动感情，仍然继续着："这次聚会，比较特别，组织知道各位都习惯单独行事，但现在要做的事，绝不是你们之中任何一人单独行动所能完成的！"这几句活，有了反应，反应是：三个人挪动了一下身子，一个人扬了一下搁着的脚，"阿拉伯"发出一下沉浊的低咳，而罗开则大口喝了一口酒。

声音道："各位对我的判断感到不满意？你们每人可以得到一张纸，纸上写着组织需要你们完成的三件事，如果任何人认为可以单独充成其中一件的，请举手。不过请注意，如果事情失败的活，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在任务进行中丧失生命，就算侥幸脱身，组织也必然会施以最严厉的惩罚！"没有人出声，那穿着空姐制服，娇小玲珑的女郎分发着信对给每一个人。当她来到罗汗身旁的时候，递出信封来，罗开和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立时缩了回去。

罗开有点悠然神往，想起就是这个全身散发着幽香的女郎，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他甚至觉得组织待他并不算坏！

但当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到上面打出的几行字之际，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纸上写着三件事："一、把一吨浓缩核原料，运到需要的目地去。二、使黄金价格，在一年之内，超过每盎司一千美元。三、使一个被推翻放逐的王朝，回到它原来统治的国家，这国家如今正为宗教统领。这三组任务的任何一项的酬劳为一亿英镑。"机舱中又开始沉默，不知由谁开始发出把纸团绉的"索索"声，然后每一个人都把纸团成一团--他们用行动来表示了他们的意见：这三项任务中的任何一项，都不是独自一个能完成的！

如果他们有心情叫嚷的话，至少罗开就会嚷叫：别说两个人，就是有两百人两千人两万人，也无法完成那样的事！

罗开的心中，也隐隐感到了极度的疑惧，这三项任务，几乎都和国际政治经济军事有关，可以断定，组织比他想像中的组织，野心更大，要做比他个人冒险时期所做的更为危险的，可以影响到世界上政治、经济、军事均衡的大事！

沉默维持了五分钟，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是不是？你们必须寻找合作者，两个人一组，现在开始抽签，六张纸上，三张是空白的，三张有号码，一、二、三，三个号码，代表着三项任务，抽中有号码的人，有权选择同伴。你们之间怎么合作，组织绝不过问。"六个人又都各有表示紧张和不安的小动作，声音又道："任务必须在一年内完成，不得推辞，组织绝不限定任务进行的方式，如果一年之后，任务不能完成，那么，就是失败者！"罗开不由自主，缓慢地咽下了一口口水。他在咽下口水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因为他不想别人知道他心里实在很害怕！

像罗开这样的人，生命之中，根本是没有"害怕"这个词的，但这时，他却真的感到害怕，他害怕成为组织中的失败者，而且他感到，这里六个人，都必然成为失败者！

娇小的"空姐"手上又有了六只信封，来到每一个人的面前，让各人抽取一只，罗开在抽取信封的时候，仰起头，向她胸口，吹了一口气。那女郎又震动了一下，立时转过了身去。当打开信封的时候，罗开的的心中，不禁又很紧张，他抽出信纸，是空白的！

那也就是说，他将成为别人选择的对象，也不知道自己要去进行那一项任务，这时，罗开心中在想的是：如何逃避！这三件事，简直没有一件是办得成的，可是看起来，逃避组织更不可能！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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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销魂

罗开才抬起头来，声音又响起："抽到有号码的三个人请站起来！"三个人站了起来，一个是"阿拉伯人"，一个是有着山羊胡子，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型的人物，另一个是个肥胖的秃子。

声音在指示："谁先选择伴侣？由于你们彼此之间。根本不知道谁是谁，所以选择伴侣也是靠运气的。不过可以保证的是，在这里的六个人，全是世上顶尖儿的非常人，你们之间的合作，一定可以愉快！谁先--"声音还没有说完，"阿拉伯人"的早已举了起来。

罗开陡然感到一阵心跳，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在他的意料之中，那"阿拉伯人"伸手，指向他！

罗开也站了起来，向"阿拉伯人"微微鞠躬，表示感谢。这时，他思绪十分乱，他知道，自己曾估计对方是组织的首领，显然是错了，对方也是组织的一员，和他一样。

可是，对方又怎么会在那小屋之中，这时又选中了他？她又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亚洲之鹰"，她是怎么知道的？组织中的成员，不是谁也不知道他人的身份吗？

由于他的心情十分紊乱，所以另外两个人是怎么选择伴侣的，他也没有注意，他注观着那"阿拉伯人"的眼睛，想在眼光中看出一点什么来，可是那"阿拉伯人"的眼光甚至也是浑浊的，一点也不像一个美女所应有的眼神。

罗开知道那应该是药物化妆的结果，看来要弄明白对方的身份，还得下一番功夫。不过他并不着急，他们两个人至少要有一年的时间合作，他有足够的时间！

机舱中又回复了沉静，罗开在突然之间，感到了一阵短暂时间的晕眩，更令得他闭目养神，而等到他再睁开眼来时，机舱中的一切，像是都恢复了正常，原来的空中小姐又出现，殷勤地递上热毛巾，正副驾驶员轮流自驾驶舱出来，向机上仅有的六个搭客，打着招呼。

罗开想和那"阿拉伯人"接近些，但是对方却显然不愿这样做。于是罗开转移目标，在飞机上走来走去，想把刚才出现过，现在又突然消失了的那个爱擦"灵魂花瓣"香水的那个女郎找出来--罗开在心中，还为那女郎取了一个名字：花灵。

可是，他来回走了几遍，却并没有看到他心目中的花灵。飞机在一万多公尺的高空飞行，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高空中离开飞机，可是花灵上哪儿去了呢？还有刚才通过扩音器，讲了那么多话的"声音"呢？"声音"当然是组织的主持人，是他们这些人的主宰！"声音"是通过地面的控制塔来向他们说话的吗？

罗开的心中，疑团一个一个重叠着，他甚至可以肯定，花灵还在机中，只是不知道是十多位空中小姐的中的哪一个而已，他又不能一个一个凑近去嗅闻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

最后，罗开决定放弃，他感到，就算这时候，他把花灵认出来了，也是没有意义的事。他所需要做的，是好好想一想，如果他要逃避，要使自己摆脱这个神秘组织的控制，他有哪些有利的条件。

一想到这点，他心中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过去一年来，已经证明，不论他如何隐藏自己，组织都用不可思议的方法--像是魔法一样，知道他的行踪，这是对他最不利的因素。

而对他有利的因素是什么呢？花灵当然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每次聚会，她都出现，担任着重要的角色。她可以说是和组织最高层较接近的人，而她和自己，又曾有过那么不平凡的关系！

罗开深信，花灵会给他很大的帮助，只要他能向她提出的活。刚才，罗开已经用他的小小的挑逗，证明了花灵曾因他的挑逗而震动。

他的思绪一直很乱，在胡思乱想之中，飞机已经降落了，机舱中的六个搭客，谁也不理谁，在空中小姐的道别声中，向外走去。

罗开故意走在最后，紧贴着"阿拉伯人"。"阿拉伯人"的化妆令他感到钦佩，因为当接近的时候，罗开可以闻到一种特殊的阿拉伯人才有的体臭，如果不是有那一阵风吹起了长袍的下摆，让他看到了肤光如雪的一截玉有腿，他决想不到那是一个美女假扮的。

罗开在挨近对方时，低而快疾地问："我们是伴侣了，怎么联络？""阿拉伯人"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反过手来，塞了一些东西，在罗开的手中。罗开紧捏着，在感觉上，那是一个小纸团。

到了机场的大堂，罗开就刻意避开了其余人，别人显然也是一样，所以，曾在舱中的六个人，一下子就混进了人丛之中。

当罗开又变换了一下化妆，离开机场，登上一辆计程车，司机问他要到哪里去之际，他先道："等一等！"然后，他打开一直捏在手中的小纸团，才说出了一个地址--那小纸团上写着这个地址。

罗开的心中，多少有点苦涩：不单面对组织，他受组织的控制，就算对着同是组织中的成员，他也一样处在被动的地位！

车子驶过整洁而冷清的街道--这是澳洲城市街道的特色，一切全是经过精心的城市计划规划出来的，缺少了自然发展形成的都市的那种杂乱和闹烘烘的气氛。

然后，车子驶到了近郊，一幢一幢小洋房，各自之间有相当的距离，屋子周围，毫无例外地有着修剪得整齐的草地，和看起来几乎是刻板的花木。

车子在一幢看来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房子前停下，罗开下了车，推开围住草地的矮木栅，来到门前，当他按了门铃之后一分钟没有人来应门之际，他伸手去推门，门应手而开。

门才一推开，罗开就觉得事情十分不对头，门内，屋子中一片漆黑，然后就在他一怔间，他的手腕已被握住，轻轻地拉向前，使他向前跨出了一步，门在他的身后关上，眼前是一片浓黑，没有一丝亮光，虽然屋子外面，南半球的阳光十分灼热。

罗开未曾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一个柔软腴滑的女体，已经偎向他，同时，他的唇也被两片润湿的，灼热的唇所封住。

包围住了罗开的不但是黑暗，还有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那是一种浴后的清香，果然，当罗开的手开始活动之际，他碰到了还带着水珠的发尖，接着，是丰腻得令人心醉的背部，恰到好处的柔腰。

罗开的双手贪婪地抚摸着，手心和指尖，把那种女人胴体所发出来销魂蚀骨的感觉，直传入他的身体的每一部分。

他没有机会讲话--他的唇一直被封着，柔软香滑的舌尖，在他的口中蠕动。他不必发问，那样令人飘然欲仙的深吻，他不会忘记，雪地小屋中，隔着比较厚的面罩，那女郎的吻已令他毕生难忘，何况此际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

那女郎的手，开始解开罗开衣衫，当罗开赤裸强壮的身体，紧贴着对方的身体，两人一起自然而然滚跌在地上之际，罗开的身体，一面紧贴着令人血脉贪张的柔腴肌肤，另一方面，却接触到另一种柔滑的皮毛。他立即感觉得出，这屋子中所铺的地毯，是栗鼠皮的。

对于豪华生活，罗开绝不陌生，但是栗鼠皮的地毯，还是能叫人心中发出一下赞叹声来--不是为了它的金钱价值，而是对生活享受的那种态度。

罗开笑着拥着那令人心醉的胴体，翻滚着，不论是他压在对方身上，还是对方压在他的身上，都令他一次又一次感到自己像是在云端一样。

他的喘息声和对方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再加上那女郎甜腻的呼叫，和他在极度欢乐之中发出来的那种自然的声响，交织成为最动人的乐章。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当一切终于静止下来之际，喘息由急促而缓慢，罗开的手自平坦结实的小腹向上移，越过了高耸的双乳，在乳尖上停留了一会，再向上移，他碰到的是滑腻的脸颊，润湿的唇，和闪动着的睫毛。

罗开的喉际又开始有点干燥，他半侧着头，一面轻轻啄啮着对方的耳垂，一面用含糊不清的语调问："宝贝，怎么一回事，你的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由于他的挑逗，罗开可以感到对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罗开想起上次雪地小屋中的情形，立时想紧握住她的手，可是，已经慢了一步，那女郎突然向外滚了开去。罗开仍可以知道她在滚开去之后，立时跳了起来，接着，在一片浓黑之中，就是一片沉寂。

罗开仍然仰躺着，没有动，也不出声。本来，他身边有许多东西，可以帮助他克服人的眼睛对黑暗的无能的。例如他的鞋跟中，有着小型的照明工具。他的皮带扣子中，暗藏着一副小型的红外线眼镜等等。可是这时候，他却是全裸的！就像一个才离开母体的婴儿一样！他必须依靠他原始的本能来克服黑暗，而无法依靠任何科学文明的帮助。

在静寂了片刻之后，罗开叹了一声："好，我屈服了，能有点光亮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立刻有了反应："我以为你喜欢黑暗，在你的游艇中，你怎么没要求有光亮？"罗开陡然一震：对方什么都知道：他在游艇中，电源被切断，黑暗中，一个娇小得使他发醉的女伴，偎依在他怀中......那个被他心中叫着花灵的女郎！

就在这时候，陡然之间，灯亮着了，罗开在光亮之中所看到的第一眼的情景，几乎令得他窒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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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女郎的身份

人的瞳孔，为了适应光线的强弱，会自动收缩或放大，最小和最大之间，可以相差六倍。虽然在极度黑暗之中，人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但是瞳孔还是自然而然，会放大到最大程度。所以，从极度的黑暗到高度的明亮的过程如果极短的话，瞳孔还来不及收缩，虽然有了光亮，在乍有光亮的一刹那间，由于强光的刺激，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是罗开却不同，罗开单为了使自己的眼睛能够适应这种瞬间的变化，就曾在雪地中进行训练，使自己达到可以在雪地中凝视阳光的程度。

所以，光亮陡然而来，普通人至少要一秒到三秒的时间，才能回复视力，罗开却只要三分之一秒就够了！当屋子中突然有了亮光之际，他一眼就看到，有一道楼梯，通向上，那女郎正在向楼梯上走去，罗开看到的，是她的背影，淡金色的长发，卷曲松软地，披散在她的肩上。罗开在雪地小屋之中，曾恣意欣赏过那美丽的的胴体，可是这时，当那可爱的胴体款摆着，向楼梯上走去之际，那种诱惑，简直是无法抗拒的，修长的耀目的粉腿，浑圆的臀部，缓缓扭动的腰枝......罗开在目定口呆之际，发出了一下如同饿狼曝叫的声音，身子陡然弹起，向前扑了过去。

可是，就在他的身子扑起之际，灯光又熄灭了，眼前又变成了一片黑暗，罗开狼狈地坠下，跌在栗鼠皮的地毯上，喘着气。

那女郎的声音自上面传来："巧得很，我也喜欢黑暗，上来吧！"罗开定了定神，缓缓直起身子，刚才的一瞥，已使他认清了楼梯的方向，他走上楼梯不多久，就自那女郎的身后，搂住了她。当刚才令他震眩的美丽的胴体，被他紧拥在怀中的时候，他才来得及呼出一口气来。

罗开把自己的脸，紧贴在丰腴的背部，然后用他十分镇定的声音道："别再在黑暗中玩游戏了，我们--我可以这样说？"那女郎用一种听来意义深长的声音回答："我们！"罗开拥着她，就在楼梯的梯级上坐了下来，甚至在楼梯上，也铺着柔软的栗鼠皮，那种柔滑的皮毛，直接接触人的肌肤，造成一种十分愉快的感觉。

罗开在想着：应该怎么开始呢？对了，首先，应该和对方有相等的地位才是！

所以他用十分轻柔的声音道："我只要求公平，你看来像是完全知道我是谁，可是，我却在一片黑暗之中，根本不知道你是谁？"那女郎的胸脯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知道我是谁，是没有意义的，我给你一个名字，那有什么用？"罗开笑了起来："这样的回答，不是对伙伴说的话，你必须告诉我，你是谁？"在黑暗中听来，那女郎的笑声，腻得化都化不开，她道："好，我就是我！"罗开叹了一声："你把自己防守得这么严密，看我们之间的合作--"那女郎又沉默了一会："其实，你是很容易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以你的智力而言，十分容易弄明白，可是真的，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像你，像我这样的人，会用尽方法，都摆脱不了组织的追踪？"一句话，听得罗开怦然心动，他甚至于推开那女郎温软的胴体，坐直了身子。他首先想到的是：她这样讲，是什么意思呢？在试探自己对组织的忠心？

他立时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因为在过往的经验而言，这个组织，几乎是无可抗拒的，他，亚洲之鹰，不论如何努力，结果都在组织的掌心之中，组织要对付他，实在不必再使用这种古老和效用不大的办法！

那女郎发出了"嗯"的一声，罗开感到眉间有点痒，那是那女郎的头靠了过来，长发拂在他肩头所造成的。罗开的声音更低沉："可是你竟然能在那小屋里等我，我的行踪，应该只有组织才知道！"那女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你必须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虽然这些话听来可能很无稽。"罗开点头："我会尽力。"那女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我接到组织给我的通知，给我参加第二次集会的线索时，在我的微型软片中，另外有一些我所不明白的符号，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弄明白，那些符号，是最先进的一种大型电脑的电脑语言，我通过了种种关系，把那些符号翻译了出来，结果令我十分震惊。"罗开扬了扬眉，他随即发现，在黑暗中，对方是无法看到他的反应的，所以他又问："怎么样？"女郎的声音，略有迟疑，但是她立时说："那是一个人的资料，包括了组织最近给他的指示，这个人就是你。"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开甚至忘记了有那么动人的一个女郎在身边，他必须迅速地作出一个决定：相信那女郎的话，或是不信。

那女郎继续道："那是毫无理由的事，我得知了组织中另一个成员的行踪！这是组织故意使我知道的，还是在什么工作程序上出了差错，无意之中，把这些资料弄在了给我的微型软片之上？"罗开没有反应，因为他还未和出决定。

那女郎也静了片刻。极度的黑暗，极度的沉静，再加上这样奇特的处境，交织成为一种十分奇特，浪漫的境界，罗开突然起了一种心理上的冲动：相信这个女人！应该相信这个女人！

他只是心中有了这样的决定，并未曾发出任何的声音来，那女郎在静了片刻之后，用一种十分优雅缓慢的声调继续着："我根据那些资料，在你一到滑雪区起，就开始跟踪你--"她讲到这里，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在黑暗之中，罗开也想到她在吸气之际，胸脯高耸，小腹收缩的那种动人的情景，那令得罗开不由自主，握住了她的手，他发现她的手心正在冒汗，有点儒湿，也令得她的手在感觉上更加柔软。

那女郎继续道："我知道，像我们这一类人，外形是最靠不住的，先进的化妆术，可以使一个人的外形，彻底地改变--"罗开同意："是啊，当你化妆为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你就真正是一个阿拉伯人，可是，那一阵风--令你的大腿--"那女郎的声音听来有点幽怨："当风吹来的时候，要按住长袍的下摆，是最容易的事！"罗开"啊"地一声，一面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当然，他能知道那"阿拉伯人"是经过化妆的，当然是那女郎故意让他知道的。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她真的有意和他合作，罗开喃喃地道："多谢你！"那女郎发出了一下低叹声："可是，你那时的外形，我不知怎么说才好，真的不知怎么说才好......"她连说了两次，声音甜腻得太浓了，浓到了化不开的程度。

罗开有点自傲，当一个男人被异性称颂的时候，尤其是被这样出色的一位异性称赞的时候，任何男人，都会飘飘然的。

罗开喃喃地道："所以你在那小屋子等我，宝贝，你可以放心，我的化妆，并未曾彻底改变我的外形！"他听到了一下呼气声："我是不能自制的，想到组织对我们的控制严密，我不敢多逗留，可是在我通过了组织的那个严格考试之后，我更觉得，再留在这个组织之中，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罗开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

那女郎靠得罗开更紧："我觉得，我须要一个伴侣，我一个人无力和组织对抗，所以，我选中了你，亚洲之鹰，我想应该是组织之中最出色的人了！"罗开由衷地摇头："不，我想浪子高达，也在组织之中，甚至卫斯理和他的妻子白素，也可能在组织之中。"那女郎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是吗？我能够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什么程序上有什么差错呢？"罗开道："我不明白你说的先进电脑是什么意思。"那女郎道："被各大国防部所采用的那种大型电脑，最先进的那种。"罗开的声音有点迟疑："你能够有法子利用这一类的电脑来翻译电脑语言，那么你--"他讲到这里，陡然住口，脑中闪电也似地亮了一亮，想起了一个人来，他想到那女郎是什么人了！

他真是想不到，在那木屋里，在这里，曾给了他生理上那样极度欢愉的女郎，会是她！他竭力在记忆之中，搜寻有关她的样貌，这个女郎的样貌，一度曾刊载在全世界所有的报纸上，那是她作为一个间谍，有机会接近美国的一位现任总统，而被发现，突然"自杀"之后的事。

全世界对这个美女的自杀都没有怀疑，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知道这个不知曾疯魔过多少男人的美女，其实并没有死去，而继续在活动，直至完成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可以说是人类史上影响最深远，最惊人的谋杀案！被谋杀的对象，是世界事务上举足轻重的美国总统，曾是她的情人！罗开真的感到吃惊--要令罗开这样的人感到吃惊，绝不是容易的事，但这时，他真的感到吃惊，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才好，这个女人，名义上是已经死了的，但是她能做出震动世界的大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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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和魔鬼的混合

这个女人，她已经做过的事，罗开决不是妄非菲薄的人，也自叹不如。罗开现在也明白，只有这个女人，才能有那么美丽的胴体，罗开所立时想到的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是祸、是福，真是难以料断。

她一度曾如此出名，几乎没有人不是一看就可以认得出她的样子来，难怪她第一次在木屋中，要戴着面罩，而如今又在黑暗之中了！

罗开曾经对人说过，一个最好的间谍，绝不是行踪诡秘，而是极度公开的，在极度公开的情形下，反倒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她，一度就是这样出色的一个间谍。至于她如今，又开始隐秘的身份，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作为一个间谍，她的成就，已经是史元前例的了！

在从事冒险生活的一些人之中，曾经给了她一个外号："联合女神"，意思是无可抗争、无可拒绝的！

这样身份的一个人，也在"组织"的控制之下，这更使罗开想到这个组织力量之强大和可怕！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当他已可以肯定那女郎的身份之际。他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柔发，突然叫道："宝娥！"那女郎陡然震动了一下，由于她紧靠着罗开，所以罗开可以感到她的震动。那女郎的名字当然不是叫"宝娥"，她有一个世人尽知的名字，罗开这时，故意称呼她为"宝娥"，是玩了一个密码逻辑上的小游戏，他把她那人所尽知的姓氏，两个主要的组成字母，每一个顺序向后移了三个，得出了"宝娥"的发音。

那女郎即时震动了起来，可知她的间谍生涯成功的原因，这种密码逻辑的花样，她一听就听了出来，也知道罗开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在震动了一下之后，她静了片刻，才转过头来，在罗开的脸上，轻轻呵了一口气，令得罗开的颊上，感到了一阵酥痒。然后她道："宝娥！我喜欢这个名字，这名字比原来的还好！"罗开由衷地道："可是，不会比联合女神这个外号好，没有比这个外号更好的了。"宝娥--就这样呼唤这个女郎吧--的身子靠得更紧："可是，女神却感到，她在上帝的掌握之中！"罗开的手向下移，搂住了她柔软的细腰。当他的手掌心，紧贴着腻腴的肌肤时，她实在不想于去讨论任何问题。

但是他又知道，这是一个生死关头的大问题。是顺从地作为组织的工具，随时可以莫名其妙地死去，还是和这个组织作对抗，这是他要决定的事。

他低下头来，在宝娥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下，那令得宝娥发出了一下令人心荡的呻吟声来，罗开叹了一声："我相信你讲的每一句话，可是，组织是那么严密，怎么可能在处理的程序上出了差错？"宝娥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问过不少专家，我们的结论是，我们--组织所有的成员的资料，都被放进一座大型电脑之中，大型电脑的操作，在极偶然的机会之下，是会出现程序上的差错的。这种机会极少，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这可以说是在或然率上，接近零的机会下发生的事！"罗开喃喃地道："多大的幸运！"他说着，双手捧住了宝娥的脸："我想看看你，真的，好好看看你。"他得到的回答，先是两片湿润的、灼热的唇，然后才是声音："看到了一个被全世界认为早已死了的人，你不会感到害怕？"罗开低声答："只要在我的怀里的是活生生的人就行了，宝娥，我不会害怕！"宝娥低叹了一声，罗开紧拥着她，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并没有任何动作，可是光亮却渐渐来了，先是一点微光，使得眼睛可以看到一些极膝陇的形象，接着，光亮渐渐加强，但是那样柔和，到了足以使人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就不再加强。

罗开托起了宝娥的下颔，恣意地欣赏着她，宝娥半闭着眼，红唇在微微颤动着，她看起来是那么迷人，正是那张世人熟悉的，艳丽无比的俏脸！

罗开呆了好一会，宝娥低下头，把脸埋在罗开的胸膛之前，罗开四面看了一下，他们两人坐在楼梯的梯级上，光亮从设计巧妙的墙中透出来。罗开喃喃地道："你真是女神，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光亮召来的？"宝娥并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右手来，把她修长，美妙的手指，伸到了罗开的面前，她的脸埋在罗开的胸前，是以她的声音，听来有点含糊不清："凭我的手指。"罗开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宝娥把她的手指向罗开移近，移到了罗开的唇边。

当这样诱人的手指伸到了唇边，作为一个男人，最自然和直接的反应，就是把它轻轻地吮着，也就在这种令人心酸的时刻，罗开陡地一怔，松开了口，宝娥把她的手缩了回去，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你明白了？"罗开明白了！可是他虽然明白了，他却不敢相信！

刚才，当他轻吮宝娥的手指时，在感觉上，觉出了她食指的第一节，指骨特别大，特别硬，那不是一个人的指骨应有的大小和感觉！

她明白宝娥一定在她右手食指的第一节指骨上动过手术，加上了一些什么，但是他实在不能相信，在这样出色的一个美人身体之内，竟然有科学的机械装置：她是什么？

一个真正的人，还是一个半机械人？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由自主，伸手在她饱满的胸前，摸了一下。

宝娥缩了缩身子，腻声道："只有手指，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之一。"她本来可能是想说那是她最大的秘密的，但是她自己也感到，她的秘密实在大多了，所以，她才又加上了"之一"两个字。

罗开闷哼了一声："可以发射某种信号的装置？"宝娥点了点头，由于她一直把头埋在罗开的胸前，所以当她点头的时候，她那头淡金色的秀发，擦得罗开的胸前十分痒。

罗开又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只要有相应的信号接收，你发射出去的信号，是可以--"宝娥低声接上去："是可以毁灭全世界，如果我发射的信号和苏联、美国两个大国防系统联结起来的话。可是现在我用来控制这屋子中的明暗！"罗开再吸了一口气："替你装置的是--"宝娥抬起头来，眼珠闪耀着极柔和的光彩："我们互相不要追问过去，过去的事大多了，不值得旧事重提，重要的是我们的将来！"罗开沉默着，宝娥叹了一声："你不想知道我抽签抽到了第几号任务？"罗开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那三个任务，不论是哪一个，都是一样的！

宝娥掠了掠头发，忽然笑了一下："我们现在身体坦诚相对，不知道心灵上是不是也能像我们身体一样坦白？"罗开喃喃地回答："你要求太奢了！"宝娥抿着嘴，过了半响，才道："也许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哪一项任务，都几乎是没办法完成的，但是我们必需开始去做，组织正在严密监视我们！"罗开在突然之间，感到了一阵极度的厌恶，是由恐惧而来的，他真的对组织的无所不在的监视感到害怕，而他厌恶自己，在这种可怕的阴影下，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

他发出了一下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好，我们要进行的是哪一项任务！"宝娥道："第一项。"罗开无动于衷："哦，一吨核原料那件！"宝娥的手指，在罗开壮阔的胸前，轻轻地掠着。这本来是十分荡人魂魄的动作，可是当罗开想到她的手指中有着信号发射装置之际，他又感到极度的不自在。

宝娥低声重复着："是，一吨核原料，连原料的获得，也得我们努力的！"罗开"嗯"地一声："好，在报上登一个广告吧，兹征求高灶能核原料一吨，有意出让者--"他才讲到这里，就停了焉，因为他接触到了宝娥那种奇异的目光！

宝娥这样的美人，她的眼光，几乎在任何时候，都是令人心醉的，可是这时候，她的眼光，却令得亚洲之鹰罗开这样的人，接触到了之后，也感到心悸！

在一刹那间，罗开几乎本能地要把怀中的美人推开去，而自己尽一切可能向后翻出去。

宝娥显然也知道她自己在那一刹那间的眼神十分可怕，但是她又来不及发自内心去改变它，所以她立时转过头去，不直视罗开。

罗开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被称为联合女神了。"宝娥道："是，我是和魔鬼联合的，女神和魔鬼的混合体......你刚才所说的话，一点也不幽默！"罗开也承认一点也不幽默，这是一个生或死，自由或被当作工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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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历不明的箱子

罗开由衷地道："好，我承认不幽默，说正经的，我们可以在法国开始。"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仍然不希望宝娥立即转回头来，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再接触到刚才那种冷酷的像岩石一样的眼光！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即使是这样出色的一个美女，只要她是一个出色的冒险生活着，她就一定有隐藏在美丽后面的丑恶、残酷的另一面！他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罗开又想到了那个老问题：和她在一起，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宝娥终于转过了头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的媚态："法国？你有办法可以在法国弄到一吨核原料？"罗开想了一想：这是一个需要想一想的问题，但是他并没有想了多久，就有了回答："可以。但是如何能把它弄到仓库，我就没有把握，别说运出国境，弄到目的地去了。"宝娥挥着手："那可以慢慢进行，我们必须让组织知道，我们正在进行。"罗开放松了身子，向下移了两级楼梯，这样，当他身手向后仰的时候，他就可以枕在宝娥的腿上，当他用这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之际，他看来像是这样闲逸，但实际上，他却在计划着如何把一吨核原料弄到手！他缓慢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有一年的时间来对付组织？"宝娥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罗开的头发又粗又硬，是一个真正男子汉的头发："是，我不喜欢自己的处境，我怎样也想不透，在过去的一年之中，何以我用尽了方法，也摆脱不了组织的控制！"罗开伸手向上，温柔地捏住了宝娥的手，就在那一刹那，他陡地一震，"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宝娥笑了起来："私人到什么程度？"罗开轻捏着她的手指："要怎样，信号才能传送出去？"宝娥吸了一口气："就像你现在这样的动作--"她略顿了一顿："锂电池可以维持三十年。"罗开道："我倒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摆脱组织的监视了，假设组织有信号的接受仪器......"罗开才讲到这里，宝娥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但是她立即道："不可能，信号的频率，是一个高度的秘密！"罗开叹了一声："世上没有什么秘密是真正的秘密！"宝娥没有再出声，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建议把这个装置取出来？"宝娥的声调十分犹豫，那使罗开立即想到，这个在她手指中的信号发射装置，或者比他如今所知的更复杂，有更大的作用，所以她提到"除去"之际，语气才会显得如此犹豫。

罗开这时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他只是道："不，除去了也没有用，我自己清楚自己，在我身上，没有任何信号发射的装置，可是在过去一年多，我也是用尽了方法而无法摆脱组织的监视！"宝娥喃喃地道："可怜的鹰，可怜的女神！"　　罗开反问："认输了？"

宝娥的声音变得坚强："当然不！我掌握到的唯一的线索，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和组织的最高层，一定极其接近，她......"罗开立时知道宝娥所说的是那一个了，就是那个娇小玲咙的女郎，第一次代表组织和他接触，又曾在游艇之中和他亲热的那一个！

罗开这时，不免有点紧张："你查到了什么？"宝娥道："两年之前，她服务于英国国防部。当她辞职之后，连英国情报局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她经过严密的整容手术，手术是在瑞士进行的。"罗开摊了摊手，表示佩服宝娥的调查工作有成绩，他当然不会去问宝娥是用什么什么方法达到这样成绩的，因为那是宝娥的"业务秘密"。

宝娥又道："两次聚会，她都在，而且担任着主要的角色，只要继续在她身上追查下去，就可以有进一步的发现，至少可以使我们的处境改善！"罗开举起手来，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候，一下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响起。宝娥的身子移动了一下，楼梯下面，布置清雅的起居室中，一幅油画翻了过来，现出萤光幕，可以在上面看到房子门口的情形。

在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人，正将一只相当大的箱子，从货车上搬下来，箱的外面，围着保护箱子的木板，可见箱子本身，十分贵重。

罗开已经一跃而起，挺立着，注视着萤光幕，那两个主人把箱子搬到了门口，其中一个，又过来按门铃。那小货车上，漆着"兄弟货运公司"字样。

宝娥吸了一口气，走下了楼梯，在一张沙发上取起衣服来，迅速地套上，罗开也一跃而上，使他的身体有所遮蔽。

宝娥来到门口时，罗开一点也不奇怪她的样貌已经变了样，看起来一样美丽，但一点也不相同。这种精巧的面具，罗开自己也有。

宝娥在不断响着的铃声之中，打开了门，那两个工人已经相当不耐烦了，门一开，一个就粗声道："请收货，我们是受委托送来！"宝娥的声音听来很平淡："地址对吗？我并没有订什么货物！"一个工人把一张送货单送到了宝娥的面前，宝娥只看了一眼，就点头："对了！"她用工人手中的笔签了字，两个工人把箱子抬了进来，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罗开也来到了那箱子旁边，问："是什么令你突然改变了主意？"在面具下，脸色的变化是看不见的，但是罗开都可以下意识的感到，宝娥这时的脸色，一定十分苍白。她道："送货单上，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印记，看起来好像是不经意弄脏了的！"罗开有点不明白："那又怎样？"宝娥望了罗开一眼，略侧头，掠起了她那一头淡金柔发，现出后颈来。在她洁白如玉的后颈上，有着细柔的，淡金色的嫩发，看起来极其诱人，罗开立时看到，就在她的后颈，平时被她的长发遮住的地方，连已和她有了那么亲密的关系，也没有看到过的地方，有着一个银币大小的青色胎记。

宝娥立时放下了头发，在她的眼睛中，罗开也感染了她心中的恐惧，宝娥的声音很低："送货单上的那个像是墨水弄脏了的印记，大小和形状，就和我颈后的胎记一模一样！"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所以，我立刻知道，这箱子是送来给我的。"罗开深深地吸着气："也知道是谁送来的？"宝娥陡然伸手，抓住了罗开的手臂。这是女人在害怕的时候常见的动作，但宝娥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实在不应该有这样动作的。可是不论怎样，人总是人，不论这个人多么坚强，多么出色，总有他能忍受的极限，超过了这个极限，他一样会感到害怕！

宝娥在抓住了罗开的手臂之后，隔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的确，不知道这个箱子是由谁送来的，这才是最可怕的事，因为送东西的人，显然对她再熟悉也没有，连她身上的胎记形状大小，都一清二楚！

罗开沉声道："宝娥，没有什么大不了，我想，至多是......组织。"宝娥苦笑了一下，罗开已经动手，把包在箱子外面的木板，一块一块，拆了下来。

在木板内，是一张破旧的毯子，解开了毯子之后，现出了一个十分精致的箱子来，那是原色的桃花心大箱子，法国宫廷式的雕刻，和描着耀目的金漆，箱子的正面，是一幅天使图的浮雕。

当整个箱子完全显露出来之后，宝娥和罗开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情形下，别人想到的一定是：箱子里面的是什么东西呢？

但宝娥和罗开两人却首先想到：打开箱子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打开一个箱子，几乎是可以发生任何事的，打开箱盖的机械动作，就可以引爆一个核子装置--如果箱子中有这样装置的话。自然，也可以简单到有一簇毒箭射出来，或是一个普通的爆炸，等等，等等，一句话，几乎可以发生任何事！

所以，他们都看到箱子并没有锁着，一伸手就可以打开，但是都没有立即去打开它。

过了至少有五分钟之久，罗开才道："假定箱子是组织送来的，现在还不是组织要对付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宝娥点头："当然，我们现在还是被使用的工具，没有人会在使用工具的时候，弄坏工具的。"罗开"嗯"地一声："那就让我们来看看，组织送了些什么礼物给我们！"他说着，已经一扬手，将那只箱子的盖子，揭了开来，箱子里的是什么，还看不清楚，因为有一层浅紫色的缎子铺着，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罗开失声惊呼，整个人摇晃着，几乎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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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活的机械人

罗开的的确确，除了那浅紫色的缎子之外，还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可是在刹那之间，他的忍受能力，却到达了极限！

他没有看到什么，但是他却嗅到了什么：他嗅到了极淡的香味，"灵魂花瓣"的香味！那个娇小的女人，他暗地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她花灵的那个女人！这种香味，现在从箱子中透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罗开真的无法再面对箱子，他立时转过身去。虽然在一秒钟之内，他已经控制着自己，令自己的身体看来坚强如昔，不再发抖。但是刚才他那种情景，宝娥自然一下就注意到了！

宝娥立时问："怎么了？"

罗开的声音极其苦涩："我猜......我们唯一可以追踪的线索断了，和你一样，我认为她是值得追踪的线索，而且有把握在这线索上得到很多！宝娥，揭开那缎子来，我不想看，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那么美丽，那么委婉的人，那么......"罗开讲到后来，语言已禁不住有点哽咽。

宝娥的声音自他的身后传来，听来相当冷峻："鹰，我想不到你竟然这样软弱！"罗开有点无助地回答："我是为我自己感到难过！"宝娥的声音仍然那么冷和镇定："你料中了，把丑恶的尸体，用那么美丽的方法包装起来，不知是谁的主意？"罗开没有转过头去，他听到缎子被抖开的悉数声，知道宝娥已经看到了尸体。当他一嗅到了"灵魂花瓣"那种特有的香味之际，他已经知道，那少女--花灵出事了，在这箱子中的，一定是她的尸体！所以，宝娥的话，反倒没有引起他更大的震惊，他只是又低叹了一声，他平时绝不是软心肠的人，但这时，他真的伤感，他感到他自己的命运，和花灵是一样的，在一个神秘组织的控制之下，他也随时可以变成一只精美箱子之中的尸体！

宝娥的声音又响起："你肯定不要再看一看她？她看起来像是活着一样，甚至比醉酒的人脸色更好！"罗开仍没有转过身来："致死的原因是--"宝娥回答："我相信是一种剧毒，咦--"她突然发出了一下听来充满讶异的低呼声，接着，她又道："鹰，不论你多么伤感，你都要来看看，这是什么意思？"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宝娥一定有了极不寻常的发现。

本来，他是不想看到花灵的尸体的，但是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不能自己作主，罗开不想看花灵的尸体，可是这时候，他还是非看不可！

他慢慢转过身，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娇小美丽的女体，蜷在那只箱子之中，箱子用深紫色的缎子做着衬里，那女体的头低垂着，宝娥正拨开了女体的头发，在察看她耳朵后面。

罗开走了过去，看到在花灵的耳朵后面，有一个大约七公分长的割痕，那一定是极锋利的手术刀割出来的，而且，在死亡之后才割切的--这是法医学的常识，而罗开的法医知识是教授级的。

宝娥用手指着割口，然后，拈住了割口附近的皮肤，向上捏了一捏，竟然有一片手掌大小的皮肤，应手而起。宝娥抬头向罗开望了一眼，神情疑惑，低声道："看，耳朵后面的头骨上，有一个凹槽。"罗开也看到了，耳后的头骨上，的确有一个凹槽，大小约莫是一公分立方。

罗开走过去，将可以揭起的皮肤，缓缓向上揭，又发现从那个凹槽开始，头骨上有好几条细小的刻纹，直通向脑部，在刻纹的尽头处，已经接近脑部的头骨上，有几个极细小的小孔。罗开松开手，让被揭起的皮肤，仍然覆盖下去，然后，他挺直了身子。

罗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这女体当作还有生命一样，轻柔地托着她的下颌，把她的头，缓缓地抬起来，是第一次看到那个被他在心中叫做花灵的女郎的脸。正如宝娥所说，她的脸色没有变，使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一样，尖削而佻皮的下颌，使得她的脸，看起来像一首清新的小诗。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给人以还在颤动的错觉。

罗开看了一会，才又缓慢地令她的头部，尽量自然的垂下来。

然后，他直立着，维持着一个哀悼死者应有的姿势，低声道："花灵，我不知道，真的，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你是一个活的机械人！"宝娥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在说什么？"罗开并不望向她，只是缓缓地合上了箱子的盖子："其实，你也早已明白了，不过你心里害怕，所以不敢承认！"宝娥急忙道："不，不，我不明白！"她一面说，一面还不断地摇着手，这种神态，和她的那个世界第一间谍的身份，实在不是十分相衬，由此可知她心中的惊骇程度。

罗开冷冷地望着她，宝娥终于叹了一声："好，我明白，我只是不知道这种设想，已经变成了事实！"罗开总是在自言自语："设想提出来......已经有三年了，当然早应该变事实了！"他讲到这里，伸手在宝娥的右手食指上，轻轻弹了一下，宝娥像是有毒蛇在咬啮她的手指一样，陡然把手缩到身后。

罗开道："比较起来，你取走了一节指骨，装上一个信号发射器，只不过是幼稚园的玩意儿。她--"罗开指着箱子："她头骨上的那个凹槽，装的是信号接收器，有极小的电极，通向她的脑部，接收到的信号，就可以刺激她的脑部活动--"罗开讲到这，又停了一停，才问："这种设想，是告托夫教授提出来的，是不是？是那篇设想的论文，题目叫什么？不是叫'活的机械人'？"宝娥点了点头："是，活的机械人，他说，用机械来制造一个机械人，构造再精密，也无法和自然的人体相比，最好的机械人是利用人体的结构。人的一切活动，全由脑部活动的信号指挥的，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信号输入一个人的脑部，使这个人变成活的机械人，一切的活动，全都照着输入的信号办事？"宝娥深深吸着气："但是，这种设想，立时遭到了反驳，因为人脑的结构大复杂了，如何去输入信号，是最大的难题！"罗开苦笑："如今，这个难题显然已被克服了，组织已经掌握了使人变成活的机械人的秘奥！"罗开讲到这里，不禁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从花灵头部的情形来看，只要掌握了使脑部接受信号控制的秘密，手术并不会太复杂。一个好的外科医生，大约只需要一小时就可以完成。

而以组织那种神出鬼没的力量来说，要他，要宝娥，要任何人昏迷一小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也就是说，组织有能力，随时把他们也变成活的机械人！

这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可怕的程度，远在死亡之上！死了，至多是死了，可是变成了活的机械人，人还活着，但是一切行动，全受外来的信号指挥，生命还在，可是只是机械人，这实在太可怖了！

罗开和宝娥想到的，显然一样，所以他们两人，都好久不说话，宝娥最早打破沉默："这......她的尸体被送到我这里来，是不是组织的一种警告呢？"罗开的声音有点于涩："当然是。"宝娥又道："知道我们要从她着手，去调查有关组织的一切？"罗开又点了点头。

宝娥有点彷徨："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罗开的回答，有点出人意表："继续调查，线索更明显了，告托夫教授在柏林医学院，相信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进行这种手术，这是一条十分明显的线索！"宝娥望着罗开，在她碧蓝的眼睛中，有着一种异样的深切的关怀："这是好办法吗？组织知道你进一步的行踪，你一和告托夫教授见面，组织就知道你是为什么目的而去的了。"罗开道："是，但是，你有更好的提议吗？"宝娥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候，自那只箱子中突然传来了"得"的一声，宝娥和罗开的反应都极快，一下子向后跃了开去。从一个箱角中，传出了那声音来，那是他们听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反叛组织者，死！存有组织的反叛意念也是死！你想通过这个组织的工具来反抗组织，不会成功。这是给你的警告！尽快完成组织给你的任务，组织或者会宽恕你！在讲话完毕之后，强烈的酸性液体自动溢出，把尸体腐蚀，建议你再也不要打开这箱子！"声音结束之后，自箱子之中，传来了一阵液体流动的声音。他们都知道，箱子看来是木制的，但一定有着耐酸程度极高的原料所制的夹层，如今，强酸正在发生作用，这个"工具人"会永远在世界上消失。

宝娥突然一个转身，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缩起来，缩在一张又大又柔软的沙发中，"警告，听起来是对我一个人发出的。"罗开来回踱着："不，对我们两个人发出，你知道我和这个女郎的关系吗？第一次聚会之后，我想组织为了笼络我，她曾来到我的游艇上......"他讲到这里，又不禁苦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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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书房中的密室

罗开神情苦涩，挥着手："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不过她的脑部接收到了要她来陪我的信号，所以她就来了！"宝娥摇着头："别自卑，就算她不是一个活机械人，她也一定愿意来陪你的！"罗开望向她，看到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除下了他那精巧的面具，正轻咬着下唇，继续用甜美的声音在说着："我就不是活机械人！"罗开慢慢地向她走了过去，双手握住她的足踝，将她蜷缩着的双腿拉直，然后，深深地吸着气，把头埋在她的胸脯上。

好久，罗开才和她一起并卧在粟鼠皮的地毯上："我看不必去查送货公司了，那是没有作用的，他们接受委托，送货来，不会知道箱子内是什么！"宝娥仰望着天花板："可是送货单上那个印迹，是谁加上去的？除了组织和你，不可能有人知道我有这样的胎记，就算知道，也记不住形状和大小！"罗开皱着眉："我思索过，可是没有答案。这货单当然是要经过电脑处理的，在电脑处理的过程之中，我也想不出有加上这样一个印记的可能，除非送货单是特备的......"罗开讲到这里，陡然地跳了起来："电话在哪里？"宝娥坐直了身子，伸手向一个玛瑙茶几，指了一指，罗开走过去，揭起了一个同色的玛瑙盒盖，取出了小巧的无线电话来，迅速地按着号码："接线生，请替我查一查兄弟送货公司的电话号码！"罗开在半分钟之后，放下了电话，望向宝娥："根本没有这家货运公司，那两个送货者是......"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和宝娥异口同声："活机械人！"在刹那之间，罗开的心情变得极激动，他提高了声音："有多少活机械人在接受组织的指挥？越多越好，越多，就说明这种把人变成活机械人的手术，进行的次数越多，也就容易查出来！"他说着，突然弯了弯腰，作很有礼貌的问候状："告托夫教授，你好！"速度距离和时间的关系，列成一个公式是：距离等于速度乘时间。

所以，速度越高，到达一定距离的时间就越短。现代喷射机是世界上目前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在三十小时之后，就把罗开由澳洲送到了西柏林。

当罗开驾着车，在那条充满了闲情，落叶随着车子的经过而盘旋飞舞的路上飞驶之际，他像是完全和那种惊涛骇浪式的生活脱了节一样。

然而，他还是那种生活的一份子，闲适只是外表，激荡才是内心。

车子停在一幢典型的德国式红砖洋房前，红砖墙上，爬满了变成红棕色的爬山虎。罗开这一次，甚至并没有兜什么圈子，他是直接来的。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先绕道到非洲的刚果去躲上半年再来，组织还是一样会知道他的行踪的！

而且，宝娥曾接到组织的警告，罗开希望自己也接到警告，组织要有行动，就必然会在行动之中，给他有可供寻找的线索，现在，这种线索，实在大少了。

不过，为了和告托夫教授见面，他的身份，这时是比利时一家微型仪器制造厂的副总裁。

比利时有很多这种精密仪器制造厂，告托夫教授可能对微型精密仪器有兴趣，所以利用这个身份去谒见告托夫教授，应该是最好的了，他也相信，他一出现，不必再多作自我介绍，告托夫教授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因为宝娥会替他安排一切。

他走向那红砖房子，按动门铃，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人，罗开要提高声音才能使她听得见，然后，他被带到一个全部用古老家具布置成的客厅，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被带着，经过了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了一扇门前，那老妇人道："请进去，主人在等着。"罗开推开门，那是一个相当大的书房，四周围全是书橱，光线十分柔和，罗开一推开门，就准备微微弯腰，说出那句他准备好的话："告托夫教授，你好！"可是那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眼前的情景，使他说不出来。不错，那是一间书房，看来应该是一个学者才能拥有的书房。告托夫教授的相貌，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是著名的人类学家、心理学家、脑科专家，等等，有着不知多少学术上的头衔，和两次诺贝尔奖的得奖记录，是世界上唯一能在两个不同奖项之中，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他应该是一个身型高大，头发半秃，留着杂乱胡子的老者。

可是，这时，罗开推开门，正准备适当地鞠躬之际，他却看到了一双线条极优美的小腿。罗开并不是低着头才看到那双小腿的，他平视着，就看到了那双小腿，因为小腿在一架梯子上。

简单地来说，书房之内，只有一个女人，站在梯子上，正伸手向书架的高层在取书。而书房中除了她一个人之外，又没有别人。

那女人背对着门，罗开除了可以看到她裙子下的小腿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短得惊人，但是一看就知道经过细心梳理的。

"告托夫教授，你好--"这句话既然未能讲出口，罗开就只好咳嗽了一声。那女人已取下了书，转过头来，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郎，典型的日耳曼式的美丽，带着相当程度的冷傲。

她在望了罗开一眼之后，就走下梯子来，罗开忙抢过去扶她，但是来到梯子旁边，却被她冷峻的神色所拒绝了。

那女郎示意罗开坐下，罗开只是后退了几步，仍然站着，道："我以为我可以见到告托夫教授！"那女郎来到了那张巨大的书桌之后，坐了下来。巨大的书桌，以及乱堆着的书，和那宽大的座椅，和这样一个短发女郎加在一起，看来极不调和，她直视着罗开："你就是那家工厂的副总裁？有什么见教，对我说也是一样的！"她的语气，有礼貌，但却是冰冷的，罗开有点啼笑皆非，来到了书桌前，打开他带来的公事包，取出一只小盒子来，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最新的试制品，告托夫教授或者会有兴趣！"那盒子不大，是罗开飞下飞机之后才收到的，这也是宝娥的安排之一，罗开只知道那是一个精密的微型仪器，究竟有什么功用，他也不知道，不过他却可以肯定，需要这种仪器的人，见到之后，一定会着迷。

谁知那女郎连打开盒子的兴趣都没有，只是伸手，把盒子反推回到罗开的面前，她的动作，在优雅之中，带着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高傲："对不起，我想不必在你们的出品上多浪费时间，副总裁先生，你的推销失败了，请吧！"罗开再也没有想到，多少困难的环境，他都可以应付裕如，但却在这里碰了这样的钉子，他立时道："我想，应该由告托夫教授来决定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他的话十分有礼，但是，语调却是极度坚决的，那女郎听了之后，居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有一种春风融化冰雪的美丽，可是罗开却立时感到她的笑容不怀好意。

果然，她笑容甫敛，神情更是冷峻："不知道称作什么先生好？先生，你的身份，来意，完全是伪装的，你走不走？"罗开感到极度的狼狈，但是他还是笑了一下："好，我知道我的假冒功夫十分拙劣，但是我却极其肯定地知道，告托夫教授的'活机械人'理论，已经有了实践！"那女郎陡地扬了扬眉，罗开已经道："再见，抱歉打扰了你！"他一刻也不停留，走向门口，可是当他握住了门柄，想拉开之际，却发现门锁上了，他打不开。

开锁是罗开的看家本领之一，如果罗开真要弄开门，他估计只要七秒钟的时间就够了！但是门既然锁上了，这表示主人的遂客令已自动失效，而他并不是太愿意离去，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当然不会去施展他的绝技。他拉了两三下，拉不开门，就转过身来，脸上现出一副只有天才演员才显得出来的困惑的神情。

可是，当他才一转过身来之际，他又呆住了！他看到，左边一整排高到和大花板并齐，放满了书的书架，正在无声地，缓缓地向旁移动，已经移开了大约一公尺，所以可以看到书架后面的情形。

书架后面，是一间布置得极其精致的卧室，那卧室看起来，像是豪华酒店的房间，在房间的当中，一大扇镜子屏风之前，是一张样子十分奇特的长沙发，中间部分拱起，两面下垂，像是单峰骆驼的驼背一样。

这时，那女郎已经坐在那沙发的一端垂下部分，而把手搁在隆起的部分上，望定了罗开。

罗开可以设想告托夫的书房中有密室，但是却绝无法设想密室会布置成这样子！他也无法明白那女郎的身份，他所能知道的，只是他刚才那几句话，起了作用，对方开始对他感到兴趣了！

他用相当轻松的脚步，向前走去，走进暗门，到了那间密室之中，暗门立时无声地移上，罗开发觉那冷傲的女郎的坐姿十分动人，他来到沙发前，在另一端的下垂部分，坐了下来，也把手臂放在隆起的部分，鼻尖和那女郎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互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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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的生死一线

当罗开和她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的时候，那女郎并没有退开去，只是道："首先，向你介绍一下这房间的环境，你要仔细听！"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嗯，越详细越好，在你讲话的时候，我尝到了醉人的芳香！"罗开的佻皮话，使得那女郎的俏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是罗开充满挑战性的目光，却又使得她觉得退缩就表示了怯懦，所以她仍然维持原来的姿势，罗开也没有再进一步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

那女郎继续道："在这里，就算有三十公斤烈性炸药爆炸，在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罗开笑了一下："告托夫教授在研究无声炸药？"那女郎扬了扬眉，她在扬眉之际，神情显得相当自负："不，而是这里有着世上最好的隔音设备！"罗开对这种高傲的日耳曼女人并不陌生，他知道，这种女人自视甚高，普通的男人在他们心目中，就像是昆虫一样，不值得一顾。但如果真正能够在心灵上征服了这样的女人的话，那么，她那种像女皇一样的高傲就会消失，而代之以像女奴一样的柔顺！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这时，他并无意去施展他的本领，去征服这个高傲的女人，因而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大多了。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他的追查工作要进行得顺利，就必须得到这位女人的合作，至少，他不能在对方的心中毫无地位！

所以，他的反应是十分自然的，他迅速地伸出手指来，在那女郎的鼻尖上，按了一下，立时又缩了回来。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令得那女郎想退缩时，他的手指早已缩回去了。

在那女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怒意，罗开却不给她有任何发作的机会，立时道："噢！可是我难以想象，如果三十公斤烈性炸药在这里爆炸，你如何以置身事外！"那女郎"哼"地一声冷笑，突然一伸手，就在那张形状奇特的椅子的椅垫之下，取出了一柄巨大的手枪来。

罗开在各种枪械上的知识，称得上是专家中的专家，她一看到了那柄手枪，脸上的笑容，就不禁有点僵硬。

这种手枪并不多见，在当年，只有德国最精锐部队中少将以上的高级军官，才有资格佩用，它的杀伤力极强，举一个例子来说，如果在近距离发射，射中一个人的头部的话，那么结果不是中枪者的头部出现一个大洞，而是这个人的头部，整个消失。

那女郎取了手枪在手，枪口对准了罗开，现出胜利的微笑："你应该知道这种手枪的性能！"罗开点了点头，他知道，而且，由于这种手枪的后挫力相当大，所以握枪者除非已准备发射，不然，就要用一种特殊的姿势--用左手紧握着握枪的右手的手腕，以对抗强大的后挫力。而这时，这个女郎正是用这个方法握枪的，这表示她是专家。

那女郎的声音更冷，笑容之中，也出现的几丝残酷的成份，望着罗开的那种神情，看来像是一头猫望着它脚下的老鼠一样。

她冷冷地望着他："来麻烦告托夫教授的人大多了，所以，任何假冒身份，怀着不同目的的人，要是死在这里，都是教授的自卫，不会有任何人来追究！"罗开耸了耸肩，在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面前，还可以表现出这种轻松神态的人，世上不会大多，他甚至连语调都是轻松的："我明白，死在这种枪下，当然不是很愉快。可是如果枪是握在一个美女的手中，那又当别论。"罗开的话一点不起作用，因为那女郎听了，连半分欣赏的神情都没有，而语音更冷："从现在起，我的每一个问题，你只能犹豫三秒钟，或者你可以犹豫更久，不过我的手指不会犹豫！"她说着，大拇指熟练地扳下了枪上的保险钮，而她的食指，则紧扣在枪机上，只要十分轻的一下扳动，子弹就会呼啸而出！

罗开仍然轻松："我连一秒钟也不犹豫，不过，先让我知道你是谁，是不是可以使我感到，每一个问题，我都必须照实回答！"那女郎像是没有听到罗开的话一样，已经发出了她第一个问题："你在那里知道活的机械人，已经由理论变成实践了？"罗开真的连一秒钟也没犹豫："我看到了一个，她脑部的装置已经被取走，但是我还是可以肯定，这个女孩子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个依据输送到她脑部的信号在活动的活的机械人！"那女郎又问："这活机械人受谁的指挥？"罗开立时道："我不知道，这正是我来见告托夫教授，想要查清楚的事！"那女郎又扬了扬眉："如果叫你不要查下去，你一定不答应的了？"罗开回答得更快："是！"那女郎吸了一口气："真对不起，我没有问题了。"她说着，手向后略移了一移，罗开毫无疑问地知道，她已经准备扳动枪机了！

在那一刹那间，罗开的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疑问，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实在无法去进一步思索，他只是陡然地道："等一等，你手中的枪，有一个重大的缺点，你一定也知道！"他的话，和他的动作。是同时开始的，当他的话讲到了一半之际，他已经以极快的动作，伸出手，把他右手的中指，塞进了枪口之中！

枪口并不能容手指整个插进去，只是手指的第一节，塞住了枪口。

刹那之间，那女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罗开却真正轻松起来，刚才最危险的一刻，已经过去！他甚至有点眉开眼笑："小姐，这种枪械的缺点就是，由于子弹射出来时的力道太大，所以，枪口如果有东西阻塞的话，整柄手枪，就会爆炸！"他讲到这里，戏剧化地顿了一顿，然后，毫不客气地用左手，在那女郎饱满的胸脯上按了一下："那样，在你突起的胸脯上，就会出现一个很难看很难看的大洞，比我整个头部消失了更难看！"那女郎紧抿着嘴，胸脯起伏着。罗开笑了起来："结果，还是和三十公斤烈性炸药爆炸一样！"那女郎的眼珠，本来是一种十分优美的浅灰色，这时，却出现了变幻的，不可捉摸的颜色来，显然她心中恼怒，但又明知罗开讲的是事实。

罗开客客气气地道："所以，何不换一种武器？其实，你本来就是最佳武器，不必再借助什么的了！"罗开一面说着，一面缓缓地伸出手去，手指先在那女郎的左手手背上轻轻掠过，这种动作，本来是情人之间最温柔的爱抚，罗开的动作己十分自然，但是他的心中，却十分紧张。

因为只要那女郎横一下心，扳动了枪机的话，那么就是同归于尽的场面了！那并不是情人的轻抚，而是生死一线的搏斗！

罗开的手指，掠过了她左手手背，又到了她右手的手背之上。

那女朗握住了枪的双手，本来是极其稳定的，在这时候，却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一下抖动，几乎令得罗开的血液，都为之凝结！保险钮已经按下，轻微的手指抖动，就可以令得子弹射出来。

那女郎也由于自己双手不可控制的抖动而惊吓，她双手一松，手枪就从她的手中，跌了下来，跌到了地上。才一落地，就是"轰"地一下，震耳欲聋的巨响，手枪因为跌落地上的震动而走火了！

那一下震耳欲聋的枪声，足以令得任何人都呆上一呆，这时候，谁能先从怔呆中恢复过来，谁就能占上风。罗开只在一呆之后，几乎在一秒钟之内，就恢复了过来，但是，那女郎比他恢复的更快，已经俯身去拾手枪了，罗开虽然在恢复镇定上慢了一点，可是他的动作，却比那女郎有效的多。

那女郎俯身去拾手枪，罗开却只是一伸脚，那女郎的手还未曾碰到手枪之前的一刹那间，就用脚踏住了手枪！

那女郎陡然僵住了，仍然维持着俯身拾枪的姿势，可是一动也不动，罗开吸了一口气，刚才轰然的枪声，还令得耳际嗡嗡作响，他回头看了一下，看到身后的那张古典型的大床，有一角已整个不见了，床垫还在冒着烟，发出难闻的焦臭味来。

那女郎慢慢直起身来，罗开用脚把枪移近，取在手中。

在刹那间，那女郎紧咬着下唇，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

罗开向她佻皮地一笑，先把保险钮按回去，然后，用十分礼貌的把枪交给他人的手势--抓住了枪管，把枪柄向着对方，伸出手去："这玩具比较危险，以后最好不要再玩它！"那女郎这时，才感到真正的怔呆，她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盯着罗开："枪中还有子弹的！"罗开"晤"地一声："是，还有四颗。"那女郎扬了扬眉，口唇成了一种动人的弧形，用神情代替了询问，她是在惊讶如何知道手枪中子弹的数字的。这种枪，满膛可以装上十二颗子弹，何以罗开一下就猜中剩下多少子弹呢？

罗开的神情看来很谦虚，"从重量上知道的，那只不过是凭经验，不算什么！"那女郎仍然不接枪，这表示她的倔强和风度，从一个敌对者的手上接过武器来，那是彻底屈服了，她显然不甘心彻底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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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博士失踪半天

那女郎并不接过手枪来，微昂着头，使她看来更是神采飞扬。她在望了罗开片刻之后，陡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她说出了一下名字来，罗开叹了一声："真难过，我不是那位先生，不过不要紧，这并不伤害到我的自尊心。他不会像我那样轻桃，我也没有轻佻到像浪子。"那女郎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你比那位先生更危险，你是亚洲之鹰！"罗开道："多谢你终于猜到了我是谁！你知道，站在那里，自己以为还算是小有名气，让人家来猜自己是谁，可是人家却猜来猜去猜不到，那是十分尴尬的事！"那女郎笑了起来，这时，她的笑容，看来非但可亲，而且娇美，就像是一座融化了的冰山一样。罗开放下了手枪，又迅速伸手，在那女郎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我就一下可以猜中你是谁！欧洲首席情报人员，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首席安全官，你一踏迸房间，就说出你的代号：烈性炸药！我到半分钟之前才知道你是谁，真是太笨了！"那女郎有点委曲："这外号，对一个女性来说，实在不是很动听！"罗开由衷地道："尤其是你这样的美女！"他说着，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之上，她略为动了一下，井没有移开她的手，可是当罗开想再进一步行动的时候，她却闪开了身子。

她眨着眼，神情佻皮："女特务最容易和男人上床，那只是电影和小说中的情节，我们应该来讨论一些对切身有关的事！"罗开叹了一声："多可惜，电影和小说，总是和现实生活脱节的。"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念头。烈性炸药（他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是一个在欧洲情报机构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她可以运用她的影响力，给自己极大的帮助。

譬如说，有她的帮助，把一吨核原料运出法国去，就会容易得多了。罗开考虑下来的结果是：要和她合作！而要和这样的一个人合作，首先，就要是真心诚意的合作，毫无保留地合作！

所以，他对于对方的提议，立时表示同意："对，讨论一下我们切身的问题！"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略顿了一顿，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说："我先说我的--"两个人都只讲了半句，又一起停了下来，互望着，发出会心的微笑。烈性炸药也这样说，那表示她的心意和罗开是一样的：要和亚洲之鹰合作，必需是真心诚意的合作，毫无保留的，坦诚的合作！

在这一笑之后，两人之间的隔膜完全消除，罗开在一张沙发上十分舒服地坐了下来，道："好，女士第一，你先说，黛娜。"他称呼的是"烈性炸药"这个字的首两个音节，那样子，听来像是一个女性的名字。那女郎侧着头，姿态妩媚："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她来到了罗开的对面，也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才道："这间密室，本来就是告托夫教授的。告托夫教授有他生活的另一面，他是一个人类历史上少数的杰出的科学家之一，同时，他也是一个十分好色的男人。"罗开睁大了眼睛望着黛娜，发出了一下十分低的呻吟声来。

黛娜有点娇嘻："我早已告诉过你，电影和小说中的情节，是不能相信的。"罗开咕哝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话："我怕你是他的情妇。"黛娜像是知道罗开在咕哝什么一样，咳意更甚，也使她看来更动人，她避开了罗开的眼光："由于教授的许多构想，许多发明，都可以在军事上，情报工作上提供重大的帮助或破坏，所以西方世界的情报工作者，一直在尽力保护他，敌对阵营自然也千方百计地想争取他，为了告托夫教授所展开的幕后斗争，可以说上一年。"罗开"嗯"地一声："我也听到过一些。"黛娜又道："由于教授对女色有特殊的，异乎寻常的喜爱，他曾说过，要是晚上没有一个女人睡在他的身边，他就会产生恐惧和睡不着！"罗开纵声笑了起来："他一定是个从小没有母爱的人。"黛娜沉声说："资料也证明，他是一个性能力十分强大的人，这一点，成了他致命的弱点，已经有过十次以上的记录，证明他用他的发明或构想，去换取一个女人的一夕欢娱。"罗开又哺哺地道："风流博士！那和你在这里，有什么关系？"黛娜咬了咬下唇："我是在他失踪了之后才来的！"罗开一听，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什么？告托夫失踪了？"黛娜忙道："应该说，我是在他那次失踪事件之后才来的。"罗开有点不明白地望着她，黛娜吸了一口气："一年多一点之前，告托夫教授忽然失踪了。西方的情报机关很是紧张，曾经动员了大量的人力，想把他找出来，结果失败了。"罗开皱着眉，"奇怪，那我应该有点生意上门才是，找寻失踪者是我的看家本领之一！"黛娜瞪了他一眼："有人提议过请你协助，但是无法和你接触，曾有消息说你在中东，但一样找不到你。"罗开"啊"地一声，神情变得十分苦涩，是的，一年多前，他是在中东，他曾想偷进伊朗的王宫去，但结果没有任何行动，组织就是在那时候把他"吸收"进去的，而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自顾不暇，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就算有"生意"上门，他也不会接纳！

罗开挥了挥手："后来呢？"

黛娜停了片刻："半年之后，告托夫教授被人发现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酒吧，他在那家只有水手才去的低级酒吧中，因为和人争女人而大打出手。"罗开闷哼一声："那女人一定是绝色美女了？"黛娜冷冷地道："或许是，不过那时，她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一个潦倒不堪的老妓女。"罗开睁大了眼睛："那是为了什么？为了人类伟大的同情心？"黛娜并不欣赏罗开的幽默："不是，是因为那时，他已完全丧失了记忆，争女人，只是他的潜意识之中，还维持着对女性的特殊需要的一种自然行动。"罗开扬起了手，示意黛娜暂时停一下："你是说，告托夫在失踪了半年之后，再出现时，已经丧失了记忆？"黛娜缓缓点着头："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也自然无法知道他在过去半年之中，做过些什么。当他的身份被证实，他就在西方情报机构的照顾之下，用尽了一切方法，医疗人员的结论是，他的失忆，可能是由于某种药物刺激，或者不是药物，是物理上的刺激，总之他是被人弄失忆的。"罗开骇然："一直没有公布？"黛娜摇头："没有公布，原因是经过填密的调查，甚至牺牲了两个重要的双重问谍，证明告托夫教授事件，并不夫苏联特工的事，不关任何国家的事。"罗开不由自主，心跳加剧，口唇动了几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在一刹那间，他心中想到的是：组织！那个控制了他和宝娥的组织，那个神秘得几乎无影无踪，但是无处不在的组织！

罗开的神情凝重，也影响了黛娜，她道："用尽了方法，也无法知道告托夫教授在那半年之中做过什么，被什么人所利用，又被什么人弄成了失忆，他的利用价值可能已被榨光，一直到现在，他仍然在照顾之下，不过已经完全不再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我奉命在他住所，拒绝所有想来见他的人！"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于利用了告托夫教授的是何方神圣，一点概念也没有？"黛娜的精神有点懊丧，要在她这样坚强，傲慢的人身上出现这样的神情来，可绝不简单，那表示她心中感到了彻底的失败，她道："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罗开叹了一声："别难过，一年多之前，就在告托夫教授失踪的那时候开始，有一个直到如今为止，我还对之一点概念都没有的组织......"接下来，罗开就把这一年多来的遭遇，简单扼要，而又绝不保留他讲了出来。

黛娜听得十分用心，不像罗开那样，时时打岔。等到罗开讲完，她才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被人知道你的行动的！"罗开的神情异常苦涩："我完全同意，可是事实是，我一直在组织的阴影的笼罩之下，我甚至曾怀疑，组织的主持者不是人，是神，是鬼！"黛娜自然而然，来到了罗开的身边，神情也有点骇然，她十分小心地问："你的意思是：组织是由外星人在控制着？"罗开也自然而然地轻搂着她的腰，摇头："我不这样想，可是那实在是神通广大得匪夷所思的组织，我相信，令告托夫失忆的，就是这个组织，因为组织正大量利用着活的机械人，只有告托夫可以做到这一点。"黛娜微侧着头，沉思着，她这时的姿态，十分诱人，罗开忍不住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她竟然也回吻了罗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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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情欲的爆炸

罗开趁机把她搂得更紧，道："告托夫教授既然好色如命，这间密室中一定有许多有趣的装置！"黛娜拉开了罗开的双手，抱歉地一笑："对不起，我对这些没有兴趣，不过我可以保证，在事情得到解决之后，当我心中再也没有牵挂，可以尽量放松来享受性爱之际，你会是我的第一选择！"她说得那么坦率，倒令得罗开多少有点尴尬，他只好自嘲地道，"为了你这样的奖品，值得去尽一切努力！"黛娜笑了起来："别乱恭维，或许我在床上，一样是冰冷的！"罗开笑了一下："天下没有性冷感的女人，但却有性无能的男人！"他顿了一顿，又道："同样的，天下没有性无能的男人，只有性冷感的女人！"黛娜摇着头："别浪费时间了，第一步要做的是--"罗开立时接了上去："你可以利用整个西方情报机构的力量，去调查'活机械人'是从什么地方制造出来的。第二步，让我去见见告托夫！"黛娜用疑惑的眼光望定了罗开，她的神情在告诉罗开，去见告托夫教授，不会有用，因为西方情报机构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

罗开沉声道，"我出生在亚洲最神秘的地区，从小就在一种十分神秘的气氛之中长大，有许多现代人类科学不能解释的事，都可以用神秘的方法做得到！"黛娜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嗯，例如--"罗开道："例如一种特殊的催眠术，甚至可以使被催眠的人，记忆起他前生的种种事情来！"黛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罗开扬起手来："要不要我先在你身上试试？"黛娜忙避开了罗开的目光，声音也变得尖锐："不要！不要！"罗开呵呵笑了起来："怕你心中的秘密，在我的催眠之中吐露出来？"黛娜咬着下唇，她的那种神情，看了不免有点令罗开心荡，他喃喃地道："但愿我猜的到你心中的秘密，是事实，你的秘密是--"罗开说到这里，黛娜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她忙于掩饰自己，把双手放在颊上，站了起来，道："那我不能决定，要去请示一下！"罗开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他却一直用热烈的眼光，注视着黛娜，在黛娜而言，罗开那种炽热的眼光，像是正把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撕裂，甚至于把她的身子也撕开了一样。那令得她心慌意乱，在打开暗门之际，甚至弄错了一个步骤。

罗开却依然用他的目光在黛娜的身上肆虐。黛娜像是逃一样的离开密室，进了书房。

罗开知道自己所料的不错，黛娜心中的秘密，正是这个出色的情报人员，心中已对自己动了情，虽然她尽量在抑制着自己，但总会有爆发的一天。

罗开一点也不心急，当然他会不断地挑逗她，他可以等，他知道一个女人在情欲上抑制得越是长久，爆发起来，也就更加热烈，可以把她自己，把她所爱的男人，一起熔化在她的热情里！

在衣服的掩饰下，黛娜的嗣体，看来已经是那么诱人，如果她......罗开想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就在这时，黛娜已经出现在暗门前："上头批准了，现在就去？"罗开一跃而起："当然！"他是轻搂着黛娜的纤腰，像是情侣一样地走出告托夫教授的住宅，黛娜有好几次，想要挣脱罗开的手臂，但终于低叹了一声，任由罗开轻搂着。

他们一起上了罗开的车子，在驶上了公路之后，车速加快，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公路直而看来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两小时之后，才在黛娜的指点下，转进了一条小路，彩色缤纷，看得人心旷神治。罗开向身边的黛娜望了一眼："据我知道，这条路是通向一个军事基地去的！"黛娜扬了扬眉："你知道的事真不少！"罗开陡然停下了车："这是普通常识，就像你作为一个女人，应该知道现在至少应该让我吻你一下一样！"黛娜的神情，看来冰冷地："我不知道，也劝你不要这样想！"罗开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又陡然踩下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射向前方。

车子又向前驶出了不久，就看到连绵的、有刺的铁丝网，和隔不多久就有的告示牌："军事基地，未经批准，不准擅入。"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岗哨，在每一个岗哨之前，黛娜都出示她的证件，顺利通过。最后，是一扇相当巨大的闸门，在闸门前等了约莫一分钟，才能继续驶向前去。

然后，在一幢看一相当普通的建筑物前下了车，黛娜回到了她的工作地方，女性妩媚更是一丝不存，在这里，她只是一个高级情报人员，那是她的全部生命。这一点，在罗开又试图去轻揽他的细腰，被她一下子把手推开去的动作上，得到了证明。

进了建筑物之后，罗开被带到一间小房间中等着，足足等了半小时之久。

罗开在那半小时之间，除了点燃三支烟，吸着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他知道自己现在处身在西方情报机构在柏林的中心之内，在这种地方，他的任何行动，都接受监视，甚至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仪器，这时正在记录着他的心跳率和呼吸量！

罗开的心情有点紧张，看来已经有一点头绪了，只要能从告托夫教授的口中，探出他失踪之后去过何处，为什么人做过事，那么，就是探出"组织"秘密的开始了。

半小时之后，黛娜才走进来："对不起，叫你久等了，由于事情十分严重，所以上头的意见有点分歧，现在已经同意你去见教授。"罗开由衷地道："多谢你的努力和坚持！"黛娜望了罗开一下，眼波之中，也流露着感谢，她的确曾竭力保证和坚持，才能使罗开达到见告托夫教授的目的，她作了一个手势，带着罗开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升降机前，进了升降机之后，升降机不是向上升，而是一直向下沉去。

罗开笑着："这里，只怕一师人也攻不进来？"黛娜点头："设想是这样，实际上是不是如此，还不知道！"升降机停下，一条走廊，走廊的两旁，全是电眼，黛娜和罗开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来到了一扇门前，黛娜向电眼出示了一份证件之后，门就自动打开，一个中年人在门内，向黛娜行了一个军礼。

门内是一个守卫室，在守卫室后，另外有一条走廊，那中年人带着他们到了另一扇门前，打开门，里面是一间相当舒服的房间，罗开一眼就看到了告托夫教授，这个人类文明史上罕有的科学家，这时正津津有味地在彻积着一只飞机的模型，神情和动作，就像是沉醉在这种模型游戏的少年一样！

那中年人道："教授，有人来看你了！"他说了一句之后，就退了出去。在砌积模型的告托夫教授转过身来，先向黛娜笑了一下，他认识她，可是不认识罗开，他现出疑惑的神色来："我们以前见过？"罗开道："没有！"告托夫叹了一声："他们告诉我，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过去！"罗开道："是，我来看你的目的，就是企图来回复你的记忆，你一定可以想得起来的，事情多么简单，那天你见到了一个出色的美女，这个女郎是那么美丽动人--"罗开一面说着，一面双手已经扬了起来，在告托夫的眼前，做着一种十分古怪的手势，当他在做那种手势之际，他十只手指看来像是完全没有骨头一样，动作轻柔和令人迷惑，就像是十只小蛇在蠕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富于吸引力，告托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罗开的手指动作上，而几乎是才一望向罗开的手指，他的目光，就变得有点呆滞。

罗开这时施展的催眠术，是所有心灵控制术上最高深和艰难的一种，是西藏黄教喇嘛的不传之秘，脱胎自黄教密宗的"大手印"功夫。

催眠术，是一种意志的竞赛，施术者以自己的意志，令得被施术者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控制，而意志，是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出来的结果。

这样解释法，听来像是很复杂，简单一点说：就是一个人的思想，去控制另一个人的思想。当然，在控制的过程之中，还要有若干的动作相配合，但即使对催眠术有如此精湛造诣的罗开，也认为那些动作，只是配合，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之用，真正的作用起于心理攻势，要对方一上来，就在心理上投降，觉得自己对施术者无可抗拒！

所以，罗开一上来就讲了那几句话。事实上，他对告托夫当日失踪的经过，一无所知。当日的经过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要令一个好色的男人失踪的最好办法，当然是用一个动人的美女去引诱他！

黛娜完全可以知道罗开的用意，她后退了几步，不敢看罗开怪异地在蠕动的手指，但是她却不可克制地想着，这样动着的手指，如果是在自己身上移动，那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一想到这里，她不禁双颊又发起热来。而罗开还在重复着那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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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中发生的意外

在罗开把同样的话，重复了六七遍后，一直正呆呆地望着罗开的告托夫教授，身于突然震动了一下，现出了一股异样的神情未，那种神情，百分之一百，是一个好色之徒看到了美女之后，垂涎欲滴的馋相。

同时，在他的口中，也吐出一句听来含糊不清的话："真的，这样动人的美女......"在一旁的黛娜，一听得教授这样说，震动了一下：罗开可能成功！可能自告托夫的口中，套出秘密来：在上级前，她虽然坚持让罗开来试一试，但是她对罗开是不是能成功，却一点也没有信心，因为在这以前，他们已试过了世上许多一流的催眠家，都无功而返！

黛娜又不由自主，咬了咬下唇，这个被称为亚洲之鹰的神秘人物，有着那么乌黑的头发和眼珠的亚洲人，难道真要成为自己第一个男人？

黛娜知道，像她那样性格的女人，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她不愿意被男人征服，所以她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男人，这对西方女郎来说，几乎是奇迹，可是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堤防，已在崩溃！

她转过头向罗开望去，看到罗开正盯着教授，手指的活动已经慢了些，他的眼中，迸射着一种异样的光采，黛娜并不是直接接触到罗开的目光，可是她也不禁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黛娜这时，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受到了罗开意志力的控制，那并不是罗开故意如此的，他正在集中精神对付告托夫教授，他的个人意志力，发挥到了极点，在这样的情形下，黛娜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再加上黛娜虽然尽力在维持她女性的矜持，但是实际上，她内心深处，对罗开已经意乱情迷，若是她根本没有这种意念，也不会有如今这样的情形发生，一切全是由她自己的意念来决定的，所谓"魔由心生"，黛娜这时的情形，是最好的解释。

罗开并没有注意黛娜，他听到了告托夫喃喃说话，更是集中精神，继续用他低沉的声音道："是啊，那样动人的女郎，一定要得到她！"告托夫目光呆滞，连他口唇的动作，看来也像是机械化的："是，为了得到她，什么都值得！"黛娜在一边低声道："什么？"她一面说着，一面向着罗开，走了过去。她说话的声音十分低，动作也很缓慢，就像是在梦游一样，罗开仍然未曾注意。

罗开沉声："你是世界著名的科学家，可以凭你的身份，得到任何美女，你付得起代价？"告托夫道："是，我付得起，美人儿，活的机械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像你这样的美人儿，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有兴趣？"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告托夫已经完全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了！他刚才讲的话，一定是曾在若干时日之前，向一个引诱她的美女讲过的！

罗开的精神更集中，小心地道："那不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把你的理论，变成事实！"罗开这时，必须十分小心，去猜度当时，那个女人所说的话。当然，不可能每一个字都相同，但至少要意思吻合。因为就算告托夫的记忆未曾丧失，他也不可能记得每一个字，但是在唤醒记忆的过程之中，如果这时罗开所说的话，和当时那女人所说的完全不同的话，告托夫的思绪就会紊乱，而结果仍是什么也不记得。

告托夫的声音含混低浊："当然可以，美人儿，当然可以......那要看我会受到什么样的鼓励！"罗开更小心："我，我就是奖励！"告托夫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可以推测，他在当时，一定有一个大幅度的动作。

罗开庆幸到如今为止，还没有出什么错，成功大有希望，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边，有一个灼热的身子，靠了过来。

罗开陡地一怔，这时，他是绝不能分神的，可是向他偎依过来的身体，就像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火焰一样，可是又那么柔软，那样令人心荡，罗开不但震动了一下，而且自然而然，转过头去。

当他一转过头去之后，他就再也难以把头转回来了！

紧偎着他的是黛娜，黛娜的双颊，红的像火一样，眼波流转，线条优美而丰满，润湿的唇半张着，那么娇俏的脸庞，正在向他望过来。

而且她上衣的钮扣，也解开了两颗，雪白丰腴的胸脯，正若隐若现，自她炽热的身体和急速的气息之中，散发出一股醉人的体香来。

罗开绝对无法对付这样诱惑，他心中很明白，为了在告托夫的口手套出秘密来，他应该做的是一下子把黛娜推开去，或是一拳把她打昏过去。但是罗开并不是意志力那么强的人，他是人，有着人性的缺点，这样的诱惑，正是人性弱点之最，所以他非但没有把她推开，反倒一下子把她紧搂住，黛娜发出了一下荡人心魄的呻吟声，身于柔软地倒向他的怀中，四片炽热的唇，也立时交接在一起。

当罗开含着黛娜度过来，带着香津的柔滑小舌之际，他的神智略为清醒了些，他抬眼向告托夫教授看去。

在这时候，他心中已经以为自己是失败了。他刚才一上来就施术，取得了成功，在一次失败之后，第二次再来施术，失败的可能就极大。

罗开在这样想的时候，心情却一点也不懊丧，因为在告托夫的口中套出秘密来，固然重要，但是能紧拥着黛娜热吻，又何尝不重要？

可是，当罗开向告托夫望去之际，他却陡然呆住了，他看到告托夫的目光，盯着他和黛娜，现出了如痴如醉的神情来。

他的这种神情，一望便知他仍然在极度的被催眠的状态之中，而罗开已经由于黛娜的干扰而停止施术了，何以还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呢？

罗开在开始的一刹间，真是不明白，他一面想，一面自然而然，把手自黛娜的衣领之中，伸了进去。当了触摸到了滑腻饱满的乳房之际，他不由自主，在喉间发出了一下声响来。

随着他发出那下声响，在告托夫教授的喉际，也发出了一下听来相同的声响！

罗开陡然明白了！

他明白，眼前，他和黛娜的亲热情形，看在告托夫的眼里，起着更深的催眠作用！这自然是一种巧合，因为告托夫正在回忆他受一个美女引诱的情形，那么，眼前的情景就更能触发他的回忆！

那也就是说，他和黛娜越是亲热，告托夫的反应，就越是投入，受催眠的程度也越深！罗开当然不是习惯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和女人亲热的，但这时，却不由得他作主了。

第一，黛娜的热情已不可遏制，她受了催眠术的波及，这时若是拒绝她，她的脑部组织会受到严重的损伤。第二，他必须在告托夫的口中套出秘密来，而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罗开略抬了抬头，刚才的热吻，使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道："值得的，是不是？"告托夫道："值得，我可以为你制造一个活机械人，以后，你们可以照我的办法去做！"罗开的颈被黛娜的手臂缠住，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恣意地抚摸着。

黛挪身子扭动，在她的扭动中，她身上的衣服，渐渐减小，把她美丽动人的嗣体，逐步暴露无遗出来，罗开一面爱抚着她晶莹柔滑的肌肤，一面不住在问，而告托夫也有问和答，以下就是他们的问答：问："你真的制造了一个活的机械人？"答："是的，那是一个动人的少女，手术极成功，我的理论第一次得到了实践，那真令人兴奋，我克服了科学界认为不可能的困难，找出了人类大脑皮层细胞活动的规律，使大脑皮层的细胞，接受外来信号的刺激，转化为大脑中产生的命令！"问："那样的情形下，经过手术的人，一切行动，就接受外来的指挥了？"答，"是，在这个人本身而言，和普通人的行动接受大脑指挥的情形一样！"问："你是为什么人制造的？"答："为我，为我自己，可以得到那美人！"问："你详细记忆一下，那美人是受谁指使的，你在什么地方进行手术？"答："我不理会那么多，手术室，十分......怪异的手术室！"问："在哪里？"答："在......不知道......真怪......好像没有什么人......哦......最后，我看到了......闪动，全是闪亮的灯，转动的圆盘......无数按钮......无数......"当告托夫说到这里时，他三把两把，将已并砌成的飞机模型拆了开来，利用那些细而长的木条，在木桌上排列起来。

罗开想去看他排列些什么出来，他一定是要把他脑中的印象排列出来，罗开想给他一支笔，一张纸，好让他把脑中的印象画出来。

可是这时，黛娜发出蚀人心魄的娇吟声，紧拥着罗开。

把罗开拉得和她，一起滚跌在地上，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使得罗开完全沉浸在一种原始的疯狂之中，什么也顾不得了。

当风暴终归于寂静之时，罗开抬头向坐在桌旁的告托夫看去，看到他神情茫然，坐在桌边，一动也不动，在桌上，他的面前，大小形状不同的木条和木片，并砌成了一个看来十分古怪的图形，看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多角形，不知道他想要表现的是什么，罗开问了几句，告托夫一点反应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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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袭击

罗开再向黛娜望去，黛娜已开始沉睡，胸脯起伏着，看起来那么美丽动人，嘴角带着甜蜜满足的微笑，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知道，黛娜对刚才所发生的事，在她醒过来之后，是绝不会记得的。

刚才的一切经过，对黛娜来说，甚至不如一场梦，梦多少还有点记忆，但黛娜绝不会记得曾发生过什么事。

在一刹那间，罗开考虑，是不是让黛娜自然醒来，她看到了自己的情形，至少可以向她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罗开立时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他小心地替黛娜穿好了衣服，扶她到沙发上坐下，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当然，黛娜在醒来之后，会发现自然身体上，有若干变化，但是她决不会想起发生了什么事，罗开决定这样做，是因为他刚才，做了一件十分不道德的事。

罗开并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是刚才黛娜是在受到催眠的波及之下，潜意识中的情意发作了出来，才和他亲热的，当然那是她的自愿，但是这种情形，绝不值得像罗开这样的男人想到那是荣耀！他知道自己和黛娜，一定还会有第二次，在完全正常的情形下的第二次，就让黛娜把第二次当作是第一次好了。他又望了黛娜片刻，才在她的面前，响亮地拍了一下手，黛娜立时睁开了眼来。罗开道："他已回答了我不少问题，看看他排列出来的图形，企图表现什么！"黛娜站了起来，脸上略现疑惑之色，侧头想了一想，可是她显然想不起什么来，她和罗开一起来到了桌前，告托夫仍然呆若木鸡地坐着。在他的面前，是那个看来不规则的图形，看来，告托夫原来是想把它排列成立体形状的，但是却未能做得到，所以图形看起来有点杂乱。黛娜和罗开看了一会儿，移去了几根显然不起作用的木枝，那样做了之后，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告托夫排列出来的是一个五角形，由于他是随便使用了长短不同的木枝排出来的，所以五角形不规则，并不是等边五角形。

黛娜吸了一口气："这个五角形，代表什么？"罗开盯着告托夫，可是告托夫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又在告托夫的面前，舞动他的手指，告托夫忽然笑了起来："你在干什么？"罗开有点狼狈，他知道在一次催眠成功之后，第二次未必再灵，这时，他的催眠术，显然对告托夫已不再发生作用了。他指着桌上的五角形，问："这是什么意思？"告托夫神情惆然："不知道！"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叫了起来："啊呀，我的飞机模型！谁破坏了我的飞机模型？"罗开和黛娜互望了一眼，黛娜叹了一声："我立刻叫人给你送新的来！"告托夫教授望着桌上散乱的木枝，一副惋惜不已的样子，罗开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和黛娜一起离去。黛娜又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望向罗开："刚才，我曾经做了些什么？"罗开摇头："没有什么！"黛娜欲言又止，她的确感到自己是有点不同。但是她却全然记不起什么事曾发生过。

他们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罗开把告托夫在受了催眠之后所说的话，告诉了黛娜，那不算是什么收获，只是肯定了告托夫教授的理论，已经化为实践而已，他是被什么人利用的，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罗开道："只有一点，十分重要，他说他曾见过许多闪亮的灯，转动的圆盘，这是一种什么环境？"黛娜想了一想："像是一座大型电脑。"罗开点头："我也认为是，那个组织，拥有大型电脑，这一点已不必怀疑了，大型电脑的制造，不是什么小厂家可以造得出来的，世界上也不会大多，每一座都有记录可以追寻。"黛娜道："是，那并不难查，立刻可以开始。"罗开伸出手来："保持联络！"黛娜却并不和他握手："我以为我们的合作，你会实际参加我们的工作！"罗开抱歉地笑着："我一个人行动惯了，不可能受任何约束，但是我保证会尽力提供一切，因为最多在半年之后，我需要你的帮助。"黛娜皱着眉，罗开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把一吨核原料从欧洲运出去......"黛娜叫了起来："你疯了，这是不可能的事！"罗开叹了一声："我也认为不可能，但是却非做不可，做不成，我就是一头死鹰，不是活鹰。"黛娜用疑惑的眼光望着他，心中在想，这个神秘的冒险人物，即使在她的情报生涯中，也是罕见的！把一吨核原料运出欧洲去，这种事，怎么想得出来！

罗开的神情更是无可奈何："不是我自己要做这种事，是组织要我完成的任务！"黛娜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罗开这样的人，都摆脱不了那个组织阴影！而她又确切知道，西方国家的各级情报机构，对这样组织一无所知，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一时之间，两人都感到心头沉重，沉默了好一会，罗开方道："我要走了，很高兴认识你。"黛娜没有说什么，和他一起离开了那房间，他们才走出房门，就听到扩音器在叫着黛娜的名字：有急事，请立即和第三组负责人联络。

罗开摊了摊手："我自己可以离去？"黛娜道："可以，我通知守卫让你走！"他们在走廊的一端分了手，一个年轻的军官，陪着罗开离开建筑物，看着他上了车，通过了几度岗哨，才驶上了公路。

虽然会见告托夫的结果并不理想，但是他也很庆幸认识了黛娜，以国家力量在运行的情报机构，做起调查工作来，自然比个人进行方便得多了！

事情和一座大型电脑有关，希望黛娜的调查工作，很快就有结果。

车子在公路上驶得十分快，罗开一面驾着车，一面不断地思索着。可是没有多久，他就停止了思索，因为在后照镜中，他看到有一辆摩托车，正以极高的速度，在他后面追上来！

当他发现这一点之际，他的车速是一百四十公里，不到一分钟，罗开就可以肯定，那辆摩托车是在追赶他，罗开把车速提高到两百公里。

摩托车的车速，虽然可以超越每小时两百公里，可是那样的高速，要求驾车者有高度的技术，要不然就是把他自己的生命在当游戏。

但是，追上来的摩托车的驾驶人，显然十分愿意玩这种游戏，车速非但相应增加，而且，还渐渐接近了罗开的车子！

双方都是高速前进，从后照镜中看出去，摩托车的驾驶人戴着头盔，看不清他的脸孔。罗开十分不高兴被人这样追赶，他再把速度提高一些，但是摩托车还是越追越近，罗开在陡然之间，放松油门，踩下了刹车！

那个动作，使得他的车子，在路面上急速地打着转。罗开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他可以有机会利用自己打转的车子去撞摩托车，汽车和摩托车相撞，吃亏的永远是摩托车。

而且，他不愿意被对方追上，宁愿自己停下来等对方！

他的车子打着转，摩托车并没有撞上来，以难度极高的一个急转弯，避了过去，仍然疾冲向前，接着，在冲出了三百公尺左右之后，陡然停下，立即转了个方向，又迎着他疾驶而来，来到了车前，停下，驾车人一定是十分愤怒，因为摩托车才一停下，他就把车子推倒在地上，大踏步向前走来。

罗开打开车门，跨出了车外，他的双手已握成了拳，他好久没有打架了，看对方的来势，完全是准备打架，那令得他有一种异样的兴奋。

可是，罗开握着的拳，却没有挥出去的机会，那人来到了离他不远的时候，已经脱下了头盔来，摩托车的驾驶人，竟然是黛娜。

黛娜满脸怒容，直来到了罗开的身前，罗开忙问："是什么--"罗开的话还没有讲完，黛娜已发出了一下愤怒之极的吼叫声，同时挥动着头盔，向罗开的脸上打来！

黛娜的动作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但即使是突如其来的袭击，罗开还是可以避得开去的。在最初的十分之一秒内，他的确是想避开去的，但是他立即又想到，黛娜发怒，一定有道理的，是不是该让她打一下呢？

这一犹豫，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躲避了，头盔重重地打在他的脸颊之上，令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

可是黛娜的袭击，并不就此停止，罗开在捱了一下重击，还没有定过神来之际，左足已经被勾住，紧接着，腰际又捱了一下重击。

那两下，令得他在又发出了一下呼叫声的同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而黛娜的动作是如此之快，罗开才一倒地，黛娜的脚，已经踏到他的脸上！

亚洲之鹰的脸，被一只皮靴重重踏着，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罗开身子想挺跃起来，可是他的咽喉，立时被冰凉的金属抵住了。

同是，他也听到了黛娜愤怒之极的声音："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枪械！"罗开已经看到那是什么枪械的，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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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控制的震动

这时，罗开处境之狼狈，可以说是他一生之中最了！他仰躺着，盛怒的黛娜居高临下，皮靴毫不留情地踏在他的脸上，她的手中是一柄双筒点四五口径的来福枪，枪口正紧抵在他的咽喉之上！

给这样的枪口抵在咽喉上上，那自然是令人吃惊的事，可是更令得罗开吃惊的是黛娜这时候的神情。他再也想不到一个人，可以把这样深刻的怒意显示在脸上，黛娜的脸，那么美丽的脸上，充满了无可形容的怒意，这种怒意，己令得她看起未不像是人，像是复仇的女神。

换了别人，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罗开是罗开，他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黛娜已经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刹那之间，他变得十分平静，他甚至连气息也未曾比平时急促，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中想到了一点：想不到我会死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他双眼才一闭上，黛娜已经发出了愤怒的吼叫声："睁开你的狗眼来！"罗开拒绝地摇了摇头："不必了，睁开眼，也看不到我临死的情形！"黛娜的声音在剧烈发着抖："狗种，你不怕死？"罗开低叹了一声："人没有不怕死的，但当他觉得死得很值得之际，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罗开听到黛娜发出了一下尖锐刺耳的尖叫声，接着，是一下惊天动地的枪声！

在一刹那间，罗开只想到了一点，她终于开枪了，我终于死了！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虽然罗开的冒险生涯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经历，但是死亡的感觉，却还是第一次。

可是，他立即又感到，自己刚才的感觉，并不能说是种死亡的感觉，至多只是接近死亡的感觉而已，因而他立时感到左颊上一阵刺痛，还有凉浸浸的液体在渗出来，那一定是他的血。可是他却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自己的头部还在，而这样的来福枪一枪轰击之下，是应该可以把他的头弄成碎片的。

罗开定了定神，睁开眼睛，首先他看到的是公路上的一个小坑，就在他的头旁，他左颊上的一阵刺痛，是巨大的轰击力造成这样小坑时，激起的碎片造成的。接着，他看到了一个颤抖的背影，黛娜已转过了身去，身子在剧烈发着抖，那支枪，也落到了地上。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跃而起，他听到黛娜以发颤的声音在说着："天，我竟然不能对着他开枪！"当她这样说了之后，她的双手，紧捂着自己的脸，颤抖得更甚。

罗开在她的身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她，在她耳际低声说："你不会后悔的！"黛娜想要挣脱他，可是他抱得更紧，一面问："你知道了？"黛娜的声音干涩："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三架摄影机在那房间的隐蔽处，拍下了全部过程！"罗开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当时的经过既然你全知道了，可以明白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无法拒绝你，因为拒绝你，告托夫就会脱出控制范围。"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自黛娜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十分异样的声音来。他立时又道："而且，就算不为了告托夫，我也不会拒绝，尽管会死在你的枪下，再给我一次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拒绝。"他语气是这样坦白，声音是这样肯定，黛娜身子的颤抖渐渐静下来，她向后仰过头来，望向罗开，当她接触到罗开坚定深逢的目光之际，她闭上了眼睛。罗开用十分缓慢轻柔的动作，向她的唇上吻去，血自他的颊上渗出，这时，忽然有一滴血，滴到了她的唇边，她毫不犹豫，伸出舌尖来，抵去了自己唇边的血。

就在公路上，他们相拥着，好久，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傻瓜才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说话，他们俩，非但不是傻瓜，而且不是普通人，是"烈性炸药"和"亚洲之鹰"！

好久之后，罗开才松了松环抱着她的手臂，黛娜转回身去，掠了掠头发，用一种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所有的录影带会被消灭，也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件事，你令我感到被羞辱已经成为过去，我......只......感到高兴。"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和我一起上车？"黛娜后退一步，拾起了地上的枪枝："不，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她像是旋风一样，转身，摩托车发出了一阵吼叫声，在公路上像是子弹一样地掠出去。

罗开呆呆地站着，看着黛娜骑着摩托车迅速驶远，转眼之间就成了一个小黑点，他还是怔怔地站着。他感到自己刚才在生死之间，得到了一个女人的爱情，那真是难以相信的奇妙。

这种奇妙的兴奋，令得他像是一个少年人，挥着拳，大声叫着，蹦跳了起来。

他跳了又跳，叫了又叫，像是要把他的高兴告诉全世界，虽然公路上空荡荡地，一个听众也没有。

到了他终于又上了车，向前驶去之际，他把车开得十分慢，他要尽量享受刚才那一刻的快乐。他的车子驶出了那条通向军事基地的专用道路不久，就有一辆奶白色的车子追了上来，在他的前面停下。

奶白色车子的车窗落下，先是一具远程望远镜，自窗中阵出来，向他扬了扬，接着，是一双白皙丰腴的手自窗中伸出，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即使没有看到人，罗开也可以认得出，那是宝娥的手。

宝娥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他也明白。远程望远镜可以清楚一公里外苍蝇翅膀上的纹路，那表示，刚才公路上的一幕，她已完全看到了。

罗开把车驶向前，奶白色车子在前，他在后，一直又史出了好几公里，来到了一个小林子中，才停下来，车门打开，宝娥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女人，她跨出几步，来到了罗开的车边，口角向上微翘着，问："工作的必需？"她的目光相当锐利，罗开并不去躲避，只是点了点头："这样说太简单，那是我的需要，而工作要靠我来完成，所以也可以说是工作上的需要。"宝娥咬了咬下唇："有什么线索。""告托夫是组织的牺牲品，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许多闪亮的灯，推测是一座大型电脑，那是他制造第一个活机械人的地方，第一个活机械人，我相信就是被组织毁灭了的花灵。"罗开讲到这里，声音有点黯然，"而告托夫是受了一个美女的引诱去做这种事的。所以，焦点是在那个美女身上。"宝娥用心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罗开解释着自己的结论："花灵是第一个活机械人，在花灵之后，组织又制造了大量的活机械人，可知那去引诱告托夫教授的美女，不可能是活机械人，她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宝娥"唔"地一声："推测得很有理，但是，世界上可以称为美女的女性，不知有多少！"罗开皱着眉："如果把美女的定义定得高标准一些，那就--"他讲到这里，陡然震动了一下。

那可以说是自然的一种反应，全然不由自主的，如果他自己能够控制的话，他就不会震动，而若无其事。他无可控制地震动了一下之后，心跳得十分剧烈，可是他却立即问出了一句听来极度莫名其妙的话来："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宝娥笑了起来："怎么，感情令你变得糊涂了？"罗开喃喃地道："也许，也许！"这时，他心念转得极快，为什么当自己一提到把美女的标准订得高一点的时候，会突然震动起来呢？把美女的标准订高，不单是指容颜的美丽，体态的媚人，也还要这个美女有着超卓的能力，非凡的野心，这样一来，范围亦不会很大，适合这种标准的美女，世界上不会超过一百个！

要在二十亿女人之中找出一个来难，要在一百个之中找出一个来，就不会太难！眼前的宝娥，就是符合标准的这样的美女之一。

自然突然的不可控制的震动，就是由此而来的吗？好像还不是如此简单，同样的心头上的震动，在记忆之中，也会产生过，那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事？对了，在组织安排的杀人的游戏中，他杀了对方，而且发现对方有一颗蛀牙，曾经修补过，就在那时候，他有过莫名其妙的震动！

当时，罗开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有震动，事后，他也不住去思索自己何以震动，可是始终未曾有答案，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为什么！

他看到了一颗修补过的蛀牙，有白色的磁质在牙齿上，虽然只是极小的一点，但是他也可以知道，即使是那么小的一点，也可以隐藏一个精密的，发射信号的仪器，而一具这样的仪器，就足以使一个人就算躲到南极的冰层下面去，也会无所遁形，被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罗开当时和以后，一直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震动的原因，是他绝对可以肯定，他身上任何地方，都没有这种即使是微小如米粒的多出来的东西，他不认为他的身上有某种信号发出，使组织可以知道他的行踪。可是偏偏他怎么躲，都躲不过组织的追踪！那是为什么，他不明白。

一直到刚才，宝娥的双手，自车窗中伸出来，为了她看到在公路上的一幕，向他鼓掌，他才特别注意了宝娥的的双手，他和宝娥相遇，不止一次了，可是宝娥的全身所散发出来的对男人的诱惑力，是如此之强烈，没有什么男人，连亚洲之鹰的罗开在内，会特别去留意她的双手，虽然她的双手也充满了诱惑力。而这时，宝娥的双手，就是他的面前看来是不经意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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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的领导人

宝娥不注意地垂着手，罗开甚至没有正式地再向她的手看上一眼，但是他心中所想到的想法，却使他清楚地知道，这时，是他有生在来，最危险的时刻，比起他被"紫色蜥蜴"用毒牌子指着的时候，比起他被黛挪用巨石口径的来福枪指在咽喉之际，危险了不知多沙倍！

在这样危险的情形下，要求生，需要超人的本领！尤其，当宝娥又用她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在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一些？"之际，他更知道自己和死亡，只不过是一线之隔！

他立时点头，罗开是在冒险，他和死亡，只隔着一线，，而他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又把自己向死亡推近了半线！可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机，必须向死亡再推进半线，然后才能后退到安全地带！

他接着挥了挥手："烈性炸药！你知道在一小时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宝娥把她美丽的胭体，斜倚在车身上，望着他。罗开笑了起来，把在那房间中发生的事，用一种十分欢乐的语调，开始叙述。

他知道，一开始叙述，就是在开始后退，才开始的时候最危险，讲多一句话，就安全一分，就离死亡远一寸。

他不住他讲着，看起来十分轻松，可是实际上，他却紧张得几乎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一面讲着，一面在急速地想着。

看到修补过的蛀牙，就会感到震动，一个原因是因为知道修补的物质之中，可能隐藏着超微型的仪器，另一个原因是由于牙齿给他以一种强烈的联想，当时没有想到，现在想到了！

他没有去修补过牙齿，可是由于要维持身体的最佳状况，他不定期地，在不固定的牙医处，去清洗他的牙齿。

他是一个极小心的人，清洗牙齿是十分普通的一件事，不会给他人以什么机会，在自己的身体内加上什么超微型的机器，可是那双手！宝娥的那双手！

宝娥的手，手指细长，丰厚适中，那是一双美丽的令人目眩的美女之手，这样的手，记性好的男人在看到这一次之后，就不会忘记。

罗开不是一个"记性好"的男人，他是一个"记性特好"的男人！

他清楚地记得那样的一双手！所以，他才会突然之间，异乎寻常地冲动起来，问："小姐，我们曾见过吗？"这时，他自然十分后悔自己的冲动，所以他竭力在补救，他不住讲述着和黛娜在那房间中所发生的事，希望可以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他已经完全记起来了，每次他去清洗齿的经过，他的行动一直是十分小心的，从来也不重复去找同一个牙医，以策安全。

那次，他如常一样，仰躺在牙医椅上，在牙医作了检查之后，就由一个护士替他洗牙，那护十戴着白帽，也戴着口罩，罗开并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他却留意到了她有一双极美丽的手。

这双手，就是宝娥的手--罗汗现在就己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

他更能肯定的是，在那次洗牙的过程之中，一定被宝娥做了手脚，他几乎己可以想得到，一定是一种特殊的液体，附着在他的牙齿之上，这种液体，只是以极薄的一层附在牙齿上，再精明的人，也无法觉察。

而液体之中，如果有磁性，有放射性，那就一样能发出讯号来。所发出的讯号，可能极其微弱，但是在理论上来说，再微弱的信号，都是可以被接收到的。罗开也进一步明白，何以他一年多未，无论如何躲避，却无法避得过组织的追踪了！

许多事都是这样的，当完全一片迷雾的时候，什么头绪也没有，但是只要有一个头绪被找出来，很快地，谜团就会被一个一个揭开，很快地，就什么都明白了！

罗开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明白宝娥是组织中的人，使自己逃不开组织的是她，而如果告托教授所说的那个美女也就是她的话，她的身份，不单是组织中的人，更有可能她就是组织！

这就是罗开突然感到自己一生之中，处境从来也没有那么危险的原因！

这时，罗开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比较安全点，在宝娥经过精密化装的脸上，是完全看不透她的心意的！

罗开大约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把房间中和黛娜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宝娥扬了扬眉："你的结论是--"罗开立时道，"我的结论是，黛娜，她可能和组织有关连！"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卑鄙"。

黛娜是不会和组织有关的，但是为了使自己安全，必须这样说！

宝娥发出了一下相当动听的笑声，但随即又叹了一声，伸出手来，把手轻轻放在罗开的肩上。

罗开这时，已经完全可以弄明白宝娥的身份了，他非但不想宝娥的手碰到自己，连站在她面前都不想。可是他却不能作出任何反常的举动来，反倒转过头去，在宝娥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宝娥咬了咬唇："你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在你心口，应该有特别的地位！"罗开吸了一口气，心中陡然一动，他在刹那间所想到的是：宝娥无论多么神通广大，但是始终是个女人，女人，就算她成了女神，也有这个共同的一点，她们妒嫉！宝娥也不能例外！是不是可以利用她这个女性共有的弱点呢？

罗开还没有明显的主意，宝娥又叹了一声，缓缓摇着头："真是可惜。"罗开睁大了眼，装出一时之间，不明白宝娥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的神情来。可是他心中，又不免暗骂了自己一句：这样做作，是没有用的！除非宝娥根本不是组织的领袖，不然，刚才的震动，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宝娥早已可以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她的秘密。

宝娥忽然又笑了起来："真是可惜，你知道，到目前为上，只有你一个人猜到了我的身份！"罗开的心向下一沉，但是他还是保持着看来极自然的微笑："是吗？想不到你的身份那么隐蔽，自从你'自杀'之后，为了掩饰身份，一定作了不少努力！"宝娥发出十分动人的微笑："罗开，还需要继续做戏吗！我看不必了吧！"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错误在他以为宝娥会被他瞒过去！他盯着宝娥："人生本来就是不断在做戏，只要可以做，总得做下去！"宝娥的神情，看来竟像是真的难过，她缓缓摇着头："只有一种人，是不会做戏，也不必做戏！"罗开由衷他说："是，这种人是死人！"他顿了一顿："我们之中，谁将要从人生舞台上退出去呢？"宝娥笑得极灿烂："我不想，你呢？"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按在罗开肩上的手，稍为用力按了一下。

罗开的脸色没有变，身子也没有任何震动，这一点，他是控制得住的，可是他却无法控制得住自己的眼角，在他眼角的肌肉，由于刹那间极度的惊恐，而不由自主地在抖动着。

别以为像罗开这样的人不会惊恐，只要是人，都会惊恐的。惊恐是人的情绪之一，任何人无可避免。有一些特别勇敢的人，比较不那么容易惊恐，是由于他未曾真正遇到值得他惊恐的情形，而这时，罗开却遇到了使他感到惊恐的情形！

一年多年，那个组织越来越使他感到自己的渺小，简直无法和它斗争下去，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了，要不是他生来性格特别坚忍，也许早已放弃了，而如今，他就面对着组织！而宝娥的手，按在他的肩上，那么美丽的手，但罗开毫不怀疑，她那美丽的手，可以在十分之一内，杀死任何人！

眼角的跳动虽然轻微，但是并不能逃过宝娥锐利的眼光，她娇笑了起来："感到害怕了？"罗开叹了一声，答非所问："我常埋怨自己，太聪明了！要是一直只把你当女人，那有多好！"宝娥怔了一怔，眼神之中有点伤感，但是那种伤感之情，一闪即逝，随即她以一种听来冰冷的声音道："你还可以有一条路走！"罗开的神情苦涩之极："把我当作活机械人？"宝娥笑得十分开心："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是最好的活机械人！"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在刹那之间，想了几十种方法，那几十种方法，都可以使他对付任何人，但是他却没有把握对付宝娥！

他在考虑了半分钟之后，才道："看来做活机械人，也不见得有什么痛苦，可是我要求一点！"宝娥发出了"唔"地一声，代替询问。

罗开道："我要求保留某方面的感觉，是使我自己的脑神经中枢真正感到快乐！"宝娥笑道："这个要求多特别！"罗开叹了一声："如果世上不是有像你这样的美女，我可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要！"宝娥又笑着："这算是恭维吗？"她忽然神态冰冷："和你说太多，是很危险的！"宝娥说着，按在罗开肩头上的手，缩了一下，罗开只觉得肩头上传来一下轻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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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亚洲之鹰变成机械鹰

罗开陡然一扬眉，宝娥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罗开一翻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以罗开在技击上的告诣来说，他既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就算对方是一个三百磅的大汉，他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之直摔出去！罗开在感到了肩头的刺痛之后，已准备作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击了！

可是，当他想扭转宝娥的手腕之际，却发现自己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不但无法把宝娥摔倒，连自己都站立不稳；宝娥微笑着，过来，扶往了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柔声道："我不想加重麻醉药的份量，不想你变成告托夫教授第二！"罗开感到了一阵寒意，除在泛上泛起一个苦涩的微笑之外，他实在不能再有任何的反应。他由宝娥扶着，进了那辆奶白色的车子，宝娥也上了车，立时发动了车子，穿过林子，向前驶去。

罗开一直抿着嘴不出声，宝娥看来也在沉思，好几分钟之后，宝娥才道："真遗憾，我不知道告托夫的脑部，经过放射线破坏之后，还是可以接受催眠，而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情的！要不然，我不会让你去见他，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改变！"罗开又苦笑了一下："曾经和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除非整个大脑死亡，不然总不容易忘记的！"宝娥不由自主，咬了一下下唇，腻声问："我还是不明白，我在什么地方引起了你的怀疑！"罗开老实地道："最初开始时，只有一点，但现在想起来，越来越多了！"他说着，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宝娥柔润的腿上。他这时全身乏力，像是喝了过度的酒一样，即使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他也要集中精神去做，而且动作缓慢得就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但是他的脑部，却又极清醒。

宝娥穿着重新又流行起来的短裙，她的肤色是这样白腻丰腴，即使是手心轻轻按上去，也可以产生一种异样的快感。

罗开心中不禁也暗叹了一声：如果真的早知道宝娥就是组织，那自己可能早已放弃追查了。

宝娥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向放在自己玉腿上的手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行动，又抬起眼来："那就从第一点说起！"罗开顺从地道："好，第一点，其实是两点：第一是告托夫虽然好色，普通的女人，他也不会肯付那么高的代价。第二，宝贝，你的手！你那次替我洗牙的的时候，忘了掩饰你那双美丽的手！"宝娥的气息有点急促："从雪地小屋和你见面起，我一直没有掩饰自己的手！"这时，宝娥那双美丽的手，按在驾驶盘上，正轻轻地转动驾驶盘，罗开盯着那双手，喃喃地道："是的，但那不能怪我粗心，因为你身上值得注意的地方太多了！"宝娥的声音听来极醉人："在澳洲小屋里，你......甚至把我的手移过来，按在我的臀上，那时你......"罗开又叹了一声，"那时，你眩目的胴体就在我的眼前，而且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享受你身体给我的快乐，我......我......"车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当然，车子的震动，是由于宝娥突然的震动而引起的，她立时恢复了镇定："说真的，你是一个十分精采的男人--"她在讲了这一句之后，顿了一顿："是我遇到过的男人中最精采的。"罗开作了一个自嘲的表情："想到了洗牙齿的那件事之后，其他的就更容易明白了，唉，其实我还是太笨了，早就该知道你就是组织的首脑，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会在那雪地小屋中等我！可是我却相信了你电脑作业出了差错的解释！"宝娥媚笑着："解释是合情合理的，是不是？"罗开苦笑："绝不合情理，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哼！"宝娥问："只有你会相信？"罗开摇头："不，只要是男人，都会相信，因为解释虽然不合情理，但是却从那么诱人的口中吐出来！"宝娥沉默了半响，车子又转上了公路。罗开一面和宝娥敷衍着，在言语之中，渐渐把宝娥的引向女性的不可避免的弱点方面去，希望那样，可以替他自己制造一个有利的机会。

一方面，他的思绪紊乱之极，他首先想到，宝娥不知道要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他也想到，当自己变成了活的机械人之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形，这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人还活着，但自己不再是自己的主宰，所有的活动，都要听一种信号来指挥！

宝娥的神情有点自负："我也是你遇到过的女人中最精采的？"罗开干笑了几声："我不是女人专家，在我的生命之中，女人也不是很多，你应该把这个问题，去问一个叫浪子高达的人！"罗开在提到"浪子高达"的时候。斜眼注意着宝娥的神情，因为他认识，浪子高达，这个生活之中充满了传奇冒险加美女的人，也可能在组织之中！

但宝娥的神情有点失望："是，我听说过这个人，但这个人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自从两年前，他在冰岛上露过一面之后，就此不知所踪！"罗开"嗯"地一声："那你就只好听我的意见了，宝娥，你无端杀了花灵，为什么？因为嫉妒？"宝娥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十分难看，罗开继续说："派她来给我的也是你，你在雪地小屋中等我。是为了考验一下自己？真对不起，你比不上她！"车子发出了一下极难听的刹车声，陡然停了下来，宝娥盯着罗开，眼中像是要冒出火来，罗开摇着头，重复了一句："你比不上她！"宝娥仍然盯着罗开，罗开再道："你也比不上黛娜，她或许没有你美丽。也没有你媚荡，可是她们比你清新，宝娥，她们象是早晨的露珠，那么晶莹清新，你却不是，你是--"罗开这句话未能讲完，宝娥已经扬起手来，罗开只听得"拍"地一声响，左颊上一阵发热，口角也有鲜血流了出来。

宝娥在掴了罗开一掌之后，重又踏下油门，车子的速度提高，罗开闭上了眼睛，他真的恨自己这时，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不然，他在这样的高速之中，可以扭转劣势，在高速行车中如何避免自己受伤而令对方处于劣势，那是罗开的拿手好戏之一。

可惜这时，他一点气力也没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宝娥加快速度，来发泄她心中的怒意。罗开心中也不禁佩服她，因为前后不到两分钟，车速已恢复了正常，怒意也自她的脸上消失。

她又回复了甜媚的笑容："你的意见，我只当没有听到，在经过手术之后，你也不会再有自己的意见！"罗开要竭力忍着，才能使自己不打寒颤。他当然知道宝娥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在经过手术之后，就是一个活机械人，活机械人自己是没有思想的，"思想"是来自外界的信号！

宝娥陡然尖声笑了起来，在她的笑声之中，充满了一种报仇的快感："亚洲之鹰，你可知道要变成一头活的机械鹰了？和阿拉伯人豢养的猎鹰一样，只听主人的命令！"罗开这次，虽然竭力压制着，但是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宝娥的声音，陡然又变得十分低沉，这个女人真有在刹那之间千变万化的本领，她道："我还是叫你完全昏过去的好！"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她的手，轻轻放到罗开的手背之上--罗开的手，是一直在她的大腿上的。罗开向她的手看去，看到了自己何以会变得全身乏力的原因，他看到在宝娥的食指尖之中，有一枚尖针，凸了出来，在他的手背上刺了一下。

那枚针露出不到五厘米，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辉。在一个人的手指之中，忽然可以伸出一枚尖刺来，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这会使人以为自己是在产生幻觉，尽管罗开早已知道宝娥的手指中，有着特别的装置，但是也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只不过，罗开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再想下去，他的手背上传来了一下刺痛之后，不到一秒钟，他整个人已经跌迸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人的命运，实在是十分奇妙的，一件在当时发生的小事，看来全然是无关紧要的，但是往往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宝娥在把罗开麻醉过去之前，先说明了再行动，和一声不出，就用自手指中伸出来的尖刺，去刺罗开的手背，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实际上，却有极大的差别。差别在于她先提醒了罗开。

先提醒了罗开，有什么分别呢？罗开还不是一样昏了过去？差别还是有的，罗开是在世界上最神秘的地区长大的，在那地方，有许多事，许多行为，尤其是对人体机能的特殊认识方面，绝不是现代科学所能解释的，罗开精擅高级催眠术，就是这种异能之一。而所用的麻醉药，不论它药性的强弱和来源，最终的目的，是要使人的脑部活动暂时停止。

脑部活动，是人体器官活动之中最复杂的一环，一个人控制自己脑部，听来是不可思议的，但那正是罗开自小就接受的训练之一。

从宝娥发出的警告，到她行动，其间大约是两秒到三秒之间，极短的时间，但那已足够使罗开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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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活的

罗开知道宝娥要令他昏过去，要昏过去的意思，是要令他的脑部停止活动，罗开就利用了那么短的时间，先行控制了自己脑部的活动，令得他自己脑部某一小部分，活动在陡然之间加强了许多倍！

这种情形，要举例来说，就等于一个人，把所有的气力，集中在一只手指上，使这只手指变得特别有力。当然，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控制随意肌而达到这一目的，要控制不随意肌，譬如说，要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片刻，那人难得多，世上能通过严格的训练（瑜珈术中就有这样的训练）而使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的人，大约不超过三十个。而要控制自己脑部的活动，自然更加困难，连罗开在内，世上只有七个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罗开在那样做的时候，也知道未必有用。如果是接受普通麻醉药的麻醉，那么，这一部分虽然加强了活动的部份，可以仍然保留活动力，由于脑部的构造是如此复杂奇妙，那便是罗开自己，也不知道保留下来的会是哪一部分的活动能力--或许是可以听到声音，或许是可以有痛的感觉，或许是左手小指可以活动，又或许是味觉得以保留。

罗开全然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他还是必需这样做，因为保留一部份脑部的活动力，总比完全丧失了脑部活动力好一些。

可是宝娥所用的麻醉药，却不是普通的麻醉药，虽然罗开已努力使自己有脑子的一部分活动加强，但还是昏迷了过去。

但是罗开的准备也不是全然没有用的，当他的身子还一动不能动，甚至连眼皮也抬不开来之际--那是在他昏迷之后不知多久的事了，那一部份在昏迷之前，被他用意志力控制着，加强了活动的大脑，就首先摆脱了麻醉药的药力，开始活动了。

罗开只是听到了声音。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昏迷了多久，甚至连前因后果，也无法弄得明白，他只是听到了声音。而他听到的声音，他也不知道发自何处，甚至于在才听到声音之际，他也没有能力去辨别那是什么声音。

他的到的声音是有规律的，那是一种相当熟悉的声音，但罗开还是要好久，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

那声音持续着：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一只钟在行走时所发出的声音！

罗开的脑部恢复活动的只是一小部分，那一小部分使他可以听到声音，但是却无法把这种声音作联想，他只是听着不断传来的"滴答"声，在潜意识中知道，那是钟声，有一只钟在他的身边，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过他可以明白的是，这是一个相当好的现象：他的脑部开始活动了，这种活动，一定是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的，虽然不停的"滴答"声，听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但那总是好的。

在声音的刺激下，罗开在极度迷糊的情形下，开始勉力集中自己的思想，他先是努力，想动一下自己的手指，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他的手指，或者说他身体的任何部分，都完全空洞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他放弃了动手指的愿望，这样勉力集中精神，对他来说也不是全然没有用的，那使他脑部恢复活动部分渐渐扩大，"滴答"声听来也更清晰，而且，渐渐有了对"滴答"声的联想：钟，那是一只钟发出来的声响。

到了这时候，罗开的思想能力，也渐渐恢复了，为什么会听到钟声呢？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又开始尽一切力量，想看清楚身在何处，以及四周围的环境。这本来是很容易做得到的事，只要睁开眼来就行了，可是偏偏他完全无法抬起眼皮来，他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使眼睛睁开一道缝，就可以了，但是，就是没有法子做得到，那种有规律的"滴答"声，一直在响着。

罗开又准备放弃了，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种新的声音的刺激，令得他脑子的活动陡然加强，清醒了不少。

他听到的是一个人的讲话声，"这个人，是能找到的最好的！"罗开一时之间，还是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这句话之后，又是"滴答"声，接着，又是讲话声："这个人成了活机械人之后，会是我们最有用的工具。"然后，又是一阵"滴答"声。

这种情形，给罗开的联想是"滴答"声和人的讲话声，像是在对话！这实在是一种十分滑稽的联想：人的语言怎么能和钟的"滴答"声对话呢？那真是全然不可思议的事！

接下的又是人声："有了我，有了他，我们的目的就可以完成，可以令得地球上再无安宁的日子，使得地球上的人，忙于互相残杀、斗争，而没有闲暇去发展他们的文明！"罗开的清醒程度在迅速增加，这几句话，使他有了一种恐惧之感。

接下来的，又是一阵"滴答"声。罗开对于自己的身体还能活动这一点，已经绝望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存在，可是就在那时，他陡然之间，感到了光线的存在！

他并没有睁开眼来，可是人并不一定要睁开眼来才能待到东西的，不信，闭着眼，面对强光试试，任何人都可以感到强光的存在。

那种感觉，令得罗开感到了一阵异样的兴奋，兴奋的感觉，像是巨浪一样，冲击着他的脑部，使他脑部活动的范围，迅速扩大，他居然可以把双眼睁开一道缝来了！

可是，罗开才将双眼睁开了一道缝，立时又闭上，而且立时想到：幻觉！幻觉！看到的一定不是真实的现象，那一定是幻觉！

在他双眼睁开一道缝来的时候，他的确看到了东西，虽然十分模糊，但还是看到了东西。而令他陡然之间，直接地想到他所看到的东西是幻像，是由于他看到的东西，实在太怪异了！

他看到的是一只钟。

一只钟，那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除非是未曾开化的土人，不然，每一个人，每一天，不知道有多少次看到钟的机会，谁也不会因为看到一只钟，而认为自己是看到了幻像。

钟有很多种不同的形式，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设计，罗开这时所看到的钟，是用数字来表示时间的那种。那种钟比较新，可是也没有什么特别会令人震惊的地方。而罗开之所以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像，是因为他看出去，钟，是活的！

钟是活的！这是一种直觉，在语法上看起来，含义十分模糊，什么叫钟是活的呢？罗开看出去，钟在动，所有的钟，只要在走动，总有一部分是在动的，但罗开所看到的，却不是普通的动作，他看到的，是一个活的钟，有数字在跳动，他可以肯定，数字是显示着年、月、日、时、分、秒。钟的形状，十分难以形容--对了，令得他有了"钟是活的"这种感觉的原因，就是由于钟的形状，那是不规则的，在不断变换着的一种形状，就像是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观看变形虫一样！

这样的形容，比较确切了一些，他所看到的，是一只巨大的"变形虫"--那给人以极度的"活"的感觉，而在那活的东西上，有着闪耀的数字，一只活的钟！

当罗开陡然闭上眼睛之际，他脑部的活动功能，至少已恢复了三分之一，所以他能想：活的钟，这是什么？当他又闭上眼的时候，他还是听到那种"滴答"的声响，他立时又想到，只有老式的钟，才会发出这种声响来，用数字来显示时间的钟，是不会有这样声响发出来的，可是那钟声却又那么清晰。

他在想了片刻之后，觉得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眼皮了，他又小心地把眼张开一道缝，首先看到的是宝娥。一看到了宝娥，他又联想到了许多事，脑部活动功能恢复得更多，而接下来他所看到的情形，却令得他在不由自主之间，张大了口！那是由于他心中实在大惊讶的原故。

他又看到了那"活的钟"！那钟竟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不断在动着，变形的身体，有时可以伸出相当长的突出部份来，就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而在这种变形的"身体"上，数字仍然在跳动着，一秒一秒地跳着！这只钟，非但"身形"在变形，发出声响，悬浮在半空中，而且还在飘来飘去，像一个鬼一样，那种现象，真是奇特无比，罗开这时，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像，而是一只像鬼一样的钟，这真是全然无从想象的事！

罗开盯着那只钟看着，看到宝娥一直面对着那只在半空中飘浮不定的钟，在说着："不过，我要求一点，这个人在经过了手术之后，我要求他归我指挥！"当宝娥这样说的时候，她伸出了一只手指来，那是她右手的食指。罗开知道她右手食指经过了手术，有着极精微的发射信号的装置，他也记起了许多事，知道这一节食指的功能，还不止发射信号，至少还可以有一枚尖针，陡然伸出来，而针上是有着极强烈的麻醉剂的！这时，她扬起手指来的意思，当然是要她有来指挥罗开--用她手指中发出来的信号指挥！罗开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并不是因为自己要变成由宝娥指挥的活机械人而害怕，他这时害怕的是，宝娥对那只"钟"在讲话，那只"钟"看来又是活的，那么，这"钟"是什么？是一个生物？还是一种特异的机械装置？

这种怪异的情形，简直已超乎想象之外了！实在无法不令人感到寒栗！

"钟"的数字依然闪耀着，宝娥的神情很满意，像是她已得到了什么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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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由钟在控制

然后，罗开看到宝娥转过身来，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眼光，向罗开望来。罗开的双眼只张开了一道缝，看起来，他完全还是和昏迷不醒一样。他看到宝娥挥了一下手，他的身子，开始移动。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是平躺在一张可以移动的架子上，像是医院中常用的那种活动床一样。也是到这时，他看到身在一间极大的空间之中，有许多闪亮的灯，那是一个大型电脑的控制室，毫无疑问是！

罗开还立时可以想到，那一定是告托夫教授提到过的那具大型电脑的控制室！他想起自己曾和宝娥讨论过这类先进的电脑，心中不禁苦笑。宝娥在组织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呢？她是首脑？可是看来又不像，为了争取有指挥他的权利，她要向那只"钟"请示，那只"钟"，看来才是真正的首脑！

罗开的思绪紊乱之极，当那个支架移动之际，他双眼保持着只张开一道缝的状态，眼球勉力转动着，他看到的情形，又令得他目定口呆！

他看到，那只悬浮在空中的"钟"，正在半空中移动着，移到了一个装置之前。罗开可以肯定，那个装置，是整座大型电脑的控制中心，在那个装置中，有一个凹槽，大约有二十公分高，六十公分宽。那"钟"到了这凹槽之前，不断在改变形状的"身体"部分，先"挤"进凹槽去--那的确给人以挤进去的感觉，因为他的身体比那个凹进去的地方要大得多。接着，"钟"身体之中的数字显示部分，也进了那个凹槽，看起来，那全然是控制台上的一个钟，再也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之处来！

罗开看到了这种情形，几乎忍不住要张口大叫了起来：那真是大怪异了，这种情形，简直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说不上来！

他也没有机会去作进一步的探索，因为支架已迅速离开，进入了一个走廊，宝娥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走廊相当长，约莫三十公尺，然后就进入了一扇门，门内是一间手术室，支架来到了一个有许多机械臂的中间部分，停了下来。

那些机械臂，看来可以进行精密的手术，罗开看到宝娥转过身去，在一座控制台前按下了几个按钮，有一条机械臂，夹起了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已渐渐向罗开的头部移了过来。

就在那一刹那间，罗开的活动能力，已全部恢复了，他看到宝娥转过身，向他走过来，站在他的身边，冷冷地望着他，也看着那机械臂夹着的手术刀，向着他慢慢移近。

罗开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时机来发动，他选择那机械臂略停了一停之际，陡然一个打滚，从支架上滚了下来，而且立即抓住了宝娥，向支架上按去。

也就在那一刹间，机械臂挥动了一下，那柄锋利的手术刀，在宝娥的颈际，划开了一道口子，如果罗开昏迷不醒躺在支架上的话，那么这一刀，就恰好会划在他的右耳之上的头部！

那手术刀是如此之锋利，一刀划下去，宝娥的颈际，立即喷出了一股鲜血来。罗开的动作极快，右手迅速按紧了宝娥颈际的伤口，左手拉着她，离开了支架。

当他把宝娥也拖离支架之际，其他的机械臂，也纷纷夹起了手术用具，动了起来。机械臂是不知道支架上已没有人的，它们只是照程序移动着，一丝不苟，使罗开看了，想起如果自己在支架上的情形，仍然不寒而栗。

宝娥在挣扎，但挣扎的力道不大，罗开还是紧按着她颈际的伤口，那一刀已经切断了她的大动脉，所以血还是不断在涌出来，宝娥的神色苍白之极，她望着罗开，用不相信的语调道："你......不可能醒过来的......你至少要昏迷九十三小时......现在......才四十八小时！"罗开勉力定了定神："在我身上，有许多不可能的事都是可能的！"宝娥喘着气："快......救我......快......我流血......"罗开道："是，你的大动脉被切断了！先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宝娥眼中现出了哀求的神色来，但是亚洲之鹰，这时却真正表现了他性格中和鹰接近的冷酷的一面，他的目光冷峻，表示了他决不会为任何神情和言词所打动。

宝娥一和他的这种目光接触，就叹了一声："每一道门都有密码。"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更严峻的目光盯着她，宝娥的声音听来继续："我真傻，那是一定要死的了，为什么还要告诉你？我......"她忽然笑了起来，但这时候，她现出来的笑容，简直是凄楚的，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好吧，只要你记得我，你就记得密码！"一时之间，罗开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道："你不一定会死，你要尽快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带你离开！"宝娥凄然的神情更甚："它......不会放过我！"罗开急问："它是什么？就是那只钟？"宝娥现出极度吃惊的神情来，张大了口，罗开再问："那只钟......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何以它会主宰你？整个组织，就是由那只钟在指挥？"宝娥的眼光，已渐渐开始散乱，她喘着气，自她颈际流出来的血，染得罗开半身都红了，罗开刚想别再问下去，先带她离开这里，进行急救再说，宝娥已道："是的，全是它在指挥，它......是不可拒绝的神，它是时间，我们......人类，没有一个人逃得过时间的控制，对不对？时间会把一切淹没！"这种说法，未免太充满了哲学的意味了，罗开这时所需要的答案，绝不是这些，他一面拖着宝娥，向门口走去，一面还在问："那钟......究竟是什么！"宝娥叹息着："比我们高明进步不知道多少的一种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是被它选中......作为它的代表的一个地球人......"听到了"地球人"这个名词，罗开震动了一下："你的意思，那......只钟，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宝娥摇头："我不知道--"当她的头部一转动之际，颈际的伤口，更是血如泉涌，而突然之间，她双眼发直，声调也变了，发出的声音，听来怪异莫名："罗开，我有你的全部资料，你愿意接替宝娥的位置么？"罗开陡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双手将宝娥直推了开去，同时，顺手拉起了那个支架，用力抛向前，砸到了一个控制台上，那控制台立时发出了一下巨响，炸了开来，罗开冲到了门口，望着门上从零到九的数码键，他连想也没有想，就迅速地按下了几个数字--宝娥告诉过他，只要记得她，就知道密码，罗开在刚才一听到的时候不明白，但他只想了几秒钟就明白了，那是和宝娥骄人的胴体有关的六个数字。

门向旁移开，外面是走廊，罗开向前急奔过去，他奔出不到十公尺。身后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的气浪直涌了过来，令得罗开的身子，重重撞在墙上，那一下撞击的力量是如此猛烈，令得他又昏了过去。当他再度醒过来之际，他睁开眼，看到一张美丽的，充满了关切的脸，那是黛娜，他立时笑了起来，又看到了好几个神色紧张的人在周围，他是在一间布置精美的房间之中。

还没有等他开口，黛娜就先道："鹰，你得好好解释，你为何会在美国国防部的电脑控制中心内！"罗开陡然一怔，刹那之间，他想起的是告托夫努力拼起来的那个图形，那是一个不规则的五角形！他的目的是要拼成一个五角形，而美国国防部的五角大厦，是举世知名的！

他睁大着眼，答不上来，一个看来是高级官员模样的人又道："而且，他爆破了我们的一个储物室，虽然那储物室一直是空置着的，他也要解释！"罗开挥着手，先走过去，拿起一瓶酒来，大口喝了几口，然后讲述他的遭遇，从他如何进了那个组织讲起，一直讲到爆炸为止。

所有的人，包括黛娜在内，都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用十分生气的语调道："我们可以接受宝娥的部分，但是你说什么？我们的电脑，被上只钟控制着，一只......活的钟？"罗开道："是！"黛娜在这时，介绍了其他的几个人，他们都有着将军的头衔，那位年纪最大的将军冷笑一声："是，我们去看看去！"他们离开了那房间，到了另一处地方，罗开绝对可以肯定，那就是了见到那只"活的钟"的地方，一个大型电脑的控制室，而且他立即伸手向控制台上，数字在跳动着的那只钟。

两个人走过去，拍着那只钟，所有的人忽然都一起笑了起来。

三天后，黛娜在那三天中一直陪着罗开，也一直在埋怨他："你接受了麻醉，所有的一切，全是幻觉！"罗开并没有分辩，虽然也不明白，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经历，并不是幻觉。那只活的钟，如果是某种高级生物的话，那当然在遭到了挫折之后，早就离开了，还会留在那里吗？他并不分辩，只是道："别管它了，我可以肯定的是，不必再去调查那个组织了，它已不再存在，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活动了！"在黛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前，他已经深深地吻着她，含糊不清地道："宝贝，别去找牙医洗牙！"

妖偶

怪广告的挑战

报上登着相当大的广告：“鹰，有一件礼物给你，如果你不敢接受，请通知你最接近的人。”

广告的用词相当怪，不说“如果你敢接受”，也不说“如果你想接受”，而说“如果你不敢接受”，一看就知道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罗开看到了这个广告，他只是置之一笑，就顺手把报纸翻了过去，盯着一幅半裸美女的相片，看得津津有味。

那广告是登给他看的，他可以肯定，因为虽然叫“鹰”的人，世上有千千万万，但是在那个“鹰”字边 ，那个由简单的线条组成，却神态如生的那个鹰的图案，却是他特有的标志。 这种事，本来是很能引起罗开的兴趣的——他喜欢各种各样的挑战。但是这时情形，却有点不同。他才从美国回来，在美国国防部大厦总计算机室中发生的怪事，一直萦回在他的脑际。

他和黛娜就那些怪事，作过详细的讨论，可是一直不能肯定那个会活动的钟，究竟是什么东西。罗开会将之设想为外星人——一个看来像是一座数字钟一样的外星人，虽然太古怪了些，但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如果这活的钟是外星人的话，它如今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仍然躲在世界最大的计算机中心，在操纵着计算机，干着怀有不可告人目的的勾当？还是它已经销声匿迹 ，离开了地球？还是它在用另一个方式，又在地球上制造动乱和灾祸？ 罗开对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和世界最大型计算机有关，和那鬼魂也似的活的钟有关的事，绝没有结束。非但没有结束，更可能是才开始！

这带给罗开相当大的困扰，他不但和黛娜商量，而且，向很多有学问的人提起过，希望能得到一点别人的见解，各种各样的意见，听来都不甚着边际，只有一位哲学家的话，虽然不能实际上解决问题，但是听起来，倒充满了哲学意味，令得罗开一再回想。

这位哲学大师在听了罗开的叙述之后，“呵呵”笑着：“大有意思了！钟，控制着大型计算机，展开种种的活动。朋友，钟是时间的代表 ，要是没有时间，就根本用不着钟，对不对？可是时间是什么呢？有人说，时间是人类文明创出来的一个抽象名词。不对，朋友！时间是一切的主宰，时间主宰了宇宙间一切的生命，包括星球本身的寿命在内，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和时间对抗，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它掌握了一切，在时间的主宰下，任何事、物，皆要听命于它！所以，你看到了一个时间的具体的代表——一具活的钟，这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因为事实上，你看到的正是一切的主宰！” 哲学大师的话，有时总会故作一下深奥，但那一番话倒是很容易懂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逃得过时间的控制，几万亿年之后，整个太阳系都可能下再存在的！

不过罗开毕竟不是哲学家，他宁愿有比较实际一点的假设。

他已经决定，略为休息一下，就和黛娜一起联手，再进一步去调查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虽然那广告有挑战的意味，自然也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在看完了报纸之后，顺手放下报纸，拿起电话来，按了一个号，自动跳号的电话发出轻微的“格格”声，在还未听到黛娜的声音之前，他又想起和黛娜讨论过关于那只钟的情形。

（事实上，罗开几乎每时每刻都想到那只钟，这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的怪事之最，令他无法不想，像是一个一直环绕着他，而且不断在扩展的噩梦一样！）罗开的意见不被黛娜接受，两人之间的对话是：罗开：那一只钟，一定有问题，它可能是一个特殊形态的外星人，也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大计算机的主宰，或者是计算机本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它有了生命，足以控制一切。

黛娜：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我已根据你的提议，请工程人员作过彻底的检查，那只不过是一只极其精确的石英钟，是世界上最准确的钟，如此而已！

罗开：难道它和整座计算机没有联系？

黛娜：当然有，计算机之中，有关时间的资料部份，全由这只钟控制，而且，它还控制着计算机主要部份的运行，可以说是整座大计算机的极重要部份，你却叫我吩咐国防部，叫人把它拆下来。

罗开：我仍然坚持，这只钟，它是活的，以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活着，就像——鬼魂一样，它是一只“鬼钟”！

黛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虽然黛娜在这样说的时候，那种娇嗔发怒的神态，极度迷人，可是罗开居然也无暇欣赏。）罗开：你别忘了，一个庞大的组织，就是由这座计算机来指挥的。

黛娜：错了，只不过是某些人，利用了这座计算机而已。

讨论进行过许多次，但是每次都大同小异，罗开的意见和黛娜的全然不同，而最主要的是，罗开的意见，并没有多少事实的支持。

不过罗开却凭他的直觉，深信这件事，一定还只是开始，未曾结束，一切谜团，迟早会有解答的！

当他思绪紊乱地在想着的时候，黛娜的声音，已经从遥远的美国传了过来：“鹰，看到今天的报纸没有？有人要送礼给你！”

罗开“哦”地一声：“你也看到了？”

黛娜的声音听来有点激动：“看来，登广告的人，立心非要你看到这则广告不可，我已接到报告，纽约、伦敦、柏林、香港……至少有四十个以上大城市的报纸上，都有用当地文字刊出的同样广告！”

罗开伸了一个懒腰：“随它去吧！黛娜，你什么时候，再考虑我的提议？”

罗开这时所说的“提议”，是和一切无关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当宝娥死了，组织看来也已停止了活动之后，罗开和黛娜，曾有一个月极愉快的假期，他们两人拣了黄石公园去扎营，每天在各种各样的喷泉之旁，在青天白云之下，在松涛泛泉之间，享受着宁静甜腻的生活。那种毫无目的，只求身心舒畅的生活，很使罗开领悟到了一些人生真谛。

也就在那一个月中，罗开不住向黛娜提议：“把你的情报工作拋开，我们找一个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第一次他这样提议的时候，他们是相拥着，躺在柔软鲜嫩的草地上，在月色下草地上，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小花，环绕在黛娜洁白莹滑如玉的肌肤一边，使她看来就像是神话中的美女一样。罗开顺手摘下了一朵小花，放在她饱满高耸的双乳之间，经过刚才的忘我颠狂，她的双乳之间，还冒着晶莹细小的汗珠，就像是清晨草尖上的露珠一样。

黛娜在听了罗开的话之后，胸脯起伏着，她睁着眼，望着星星闪耀的天空，长睫毛在轻轻地抖动，那表示她真是十分认真地在考虑着罗开的提议。

罗开在这时候，把脸贴向她的胸脯，隔着柔软丰满而有弹性的乳房，听着她的心跳。

过了好久，黛娜才长叹了一声：“鹰，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能退出，你也脱离不了你的生活，我们……如果我们是普通人就好了，可惜我们不是！”

罗开轻轻地在她的乳尖上咬了一下，那令得黛娜的身子，陡然缩了一缩，发出了一下娇吟声：“我以为你的提议是不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罗开立时回答，然而他的声音听来模糊不清，黛娜的身子在不由自主颤抖着。

罗开又道：“让我们变回普通人！”

黛娜紧紧拥住了他：“不可能，蝴蝶不能变回毛虫，我们……已经定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不能说了，她只是张大了口，把手指掐进了罗开背部宽厚结实的肌肉之中。

在欢愉之中，日子过得特别快，黛娜的假期过去，他们又分手了，罗开一直在重复他的提议，可是黛娜的回答，每次都和这时在电话中的答复一样：“别一直重复没有意义的话，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

罗开叹了一声：“我想你，我来看你！”

黛娜也不禁长叹了一声：“你一定注意到，那广告登得十分巧妙！”

罗开怔了一怔：“巧妙？什么意思？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被他刚才翻过去的报纸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唔”了一声：“是的，很巧妙。”

罗开在才看到广告的时候，只看到文字，这时，才注意到在文字的背面，翻过报纸来之后，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是四幅漫画式的连环图画，画中一个主要的人物，人身鹰首，第一幅是这个人双手捧着一盒礼物，神情害怕，第二幅是这个人把礼物拋了出去，第三幅是这个人双手摇着，身子发抖，第四幅是这个人跪在地上叩头。

这四幅画，一看便知道是在讽刺罗开不敢接受广告中所说的礼物！

罗开吸了一口气，他不会因此而生气，和看到了广告文字一样，他只是一笑置之，这种挑战伎俩，甚至是十分拙劣的！

黛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请通知你最接近的人，我怀疑那个人是谁？”

罗开考虑也不曾考虑：“你！”

黛娜立时追问：“那么，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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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送礼人？

罗开这一次，考虑了大约一秒钟：“不接受！”

黛娜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听来极动人，罗开向着电话，发出了两下亲吻的声音。黛娜道：“如果我是你最接近的人，那么我该通知谁你拒绝接受他的礼物？”

罗开也笑了起来：“谁知道？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能刊登这样的广告。”

黛娜传来了一下不以为然的笑声：“你有没有留意到那四幅画中的礼物？在礼物盒子上，都有一个绸带扎成的蝴蝶结？”

罗开“唔”地一声，他早已留意到了。礼物的盒子上，有着绸带扎成的结，这本来是极其普通的事，但是罗开也留意到了，因为那四个结不一样，四幅画中，四个礼物盒子是一样的，就是上面的结不一样。不过，他当时只是留意到了，没有进一步去想，这时给黛娜一提，他才又向那四幅画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陡然一怔，不过他还未曾说什么，黛娜的声音已传了过来：“这四个不同的结的组成线条，看来像是四个不同的字，我对中国汉字不是很懂，想来你一定可以看得出来？”

罗开苦笑了一下，他是忽略了！当他刚才一眼看去之际，他也看出了那是四个字，四个古篆，而且，他一下就可以认出那四个是什么字来。

那四个字是：“浪子高达”！

他立时道：“不错，是四个字，浪子高达。”

黛娜在那边，静了一会，显然罗开的回答，很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过了一会之后，她才问：“你……认识这个声名狼藉的浪子？”

罗开笑了一下：“不认识，但相信我们之间，一定互相知道有对方这样一个人，至于你加在他身上的评语，我不敢苟同。浪子高达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据说，也有着良好的信誉！”

黛娜闷哼了一声：“要送礼物给你的是他？”

对于这个问题，罗开觉得十分难以回答。浪子高达大名鼎鼎，他亚洲之鹰，也非同凡响，两个都是在冒险生活中打滚的传奇人物，只不过浪子高达似乎比他来得入世一点，或者来说，更来得现实一点。作为男人，每一个都欣羡传说之中，浪子对付女人的态度，但是却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可以做得到的。譬如他，就没有法子忘怀黛娜，他自己觉得和黛娜之间已经有了爱情，因而不能像浪子高达一样，把每一个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都当作是一件衣服，随时可以拋弃！

如果要送礼物给他的是浪子高达，罗开一点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来，他和高达之间，至多只是互相慕名而已，从来没有任何活动是在一起的，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或许曾见过，但至少就算见了，也互相之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么，高达为什么要送礼物给他，而且还要采取这种明显的挑战的形式呢？至少，那不是充满了友情和尊敬的做法！

如果不是，那么，又何以在礼物的绸带结上，显示了“浪子高达”四个字？

另一个可能是，有人希望在亚洲之鹰和浪子高达之间起了冲突，所以故意采用了这种挑拨的手法！可是罗开也想不起，就算两人之间起了冲突，会对什么人有好处？

在他思索期间，黛娜的声音已充满了妒意——虽然她是那么出色，那么与众不同的女人，但只要是女人，就会有妒意。

黛娜冷笑着：“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家伙会送什么给你？我看你不必想了，浪子高达的礼物，多半是半打各国出色美女！”

罗开不禁啼笑皆非：“黛娜！我已经拒绝接受礼物了啊！”

“那是你刚才的决定，现在还可以改变主意！”黛娜的声音冰冷，“或许他有事求你，向你讨好？”

罗开叹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呵欠：“讨论这种事情，多么无聊，你有假期没有？你不能把自己卖给情报工作！我们到非洲去怎么样？我知道在坦桑尼亚的雪山腰上，有一家十分幽静的旅馆……”

黛娜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过，我倒真的想知道，你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罗开陡然叫了起来：“黛娜，如果浪子要送礼物给我，为什么要我告诉你收还是不收，你和浪子……”

黛娜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你再说下去，那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在声音之中，听出黛娜真的生气了，罗开不禁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下去。任何男人，在恋爱中，心情和行动，都会像是初恋的中学生一样。连亚洲之鹰也不例外，他忙道：“好，如果你想知道我会收到什么礼物，你可以表示，我愿意接受。”

黛娜迟疑了一下：“很怪的是，我该去告诉谁？”

“或许，你也登一个广告？”罗开提议。

“怪就怪在这里，”黛娜回答：“为什么不直接要你自己登广告，表示接受或拒绝？”

罗开也觉得这一点很难解释，看来虽然是多此一举，但是既然对方这样做，一定是有目的的，只不过一时之间还猜不透而已。

罗开在想了一想之后，道：“如果我拒绝，同类的广告一定会不断出现，我不想自己老成为报纸上的怪人物，还是接受了吧——无论是半打美女，或者是半吨烈性炸药，都不要紧。”

黛娜也思索了一下：“你要小心，我觉得这其中，包含着巨大的阴谋！”

罗开笑了一下，他才不会将什么阴谋放在心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又道：“你如果不喜欢非洲，我在纽西兰有一个农庄，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黛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听来十分冷漠：“我要留在总部，我已经说过了，正有重要的事！”

罗开叹了一声，黛娜说有重要的事，那事情一定十分重要，说不定影响到世界大局，当然那是她工作范围内的秘密，她绝不会告诉他那是什么事的，所以他只好叹息。他还想用话打动黛娜：“你听着，人的生命是这样短促，我们都不是很年轻，再不及时——”

他只能讲到这里，传来“答”的一声响，那边电话已挂上了。

罗开只好也按下了停止通话的掣钮，双手交叉着，抱住了后颈，心中在想：天下最没有情趣的女人，大约就是有工作狂热的那一类了！

但是，罗开又不自禁地想起黛娜的娇羞和热情，想起和她在一起的种种，他只好又长叹了一声。

对工作有狂热的女人，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工作的效率十分高。

第二天，罗开一取过报纸来，就看到了广告，那自然是黛娜代他刊登的，只有很简单的三个大字：“送来吧。”具名是“最接近鹰的人。”

罗开一看到广告，就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他知道，黛娜是给想要送礼的人，出了一个难题。她叫人把礼物送来，可是全世界，连黛娜在内，也不知道亚洲之鹰罗开，这时是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的电话联络，全是罗开打过去的。

世界上已经有很多地方，长途通讯可以直接进行，而不必通过什么总机接线生了。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如果不是对方说明从何处打来的，那就可能来自世界的任何角落！当然，通过详细而繁复的调查，可以知道结果，但那是多么费事失时！

他，罗开，如今是在马来亚半岛的金马伦高原的一所精致的别墅之中，在阳台上，可以看到连绵的高山和苍郁的森林，气候怡人，环境幽静，世上谁会知道——罗开刚在得意洋洋地想着，但是陡然间，他却怔住了！在那一剎间，他想起了过去一年多来，不论他怎么躲避，都可以知道他所在的组织！

在美国国防部计算机室的那间神秘房间中发生爆炸之后，那个组织好象已不存在了，他也用特殊的方法，把他的牙齿从新清洗过，可以肯定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会发信号的装置！

可是，过去一年多来，那种无论如何躲避，结果都不免被组织找出来的经验，真是十分可怖的，连罗开回想起来，也有点不寒而栗！

如今，这个送礼的广告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组织”又恢复活动了，想展示一下它的威力，让自己知道，自己仍然是在“组织”的控制之下？

一想到了这一点，罗开再也笑下出来了。非但笑不出来，而且还有点坐立不安，尤其，当他想和黛娜联络，但是得到的答复却是一个呆板的声音：“对不起，黛娜中校正在执行重要任务，无法和她取得任何联络！”

罗开甚至有点神经质，怕突然有人把礼物送上门来。这是难怪他的，“组织”曾以如此可怕的阴影笼罩过他，而且他也知道，那只活的钟还是一个未可解的谜团，要是他根本没有摆脱组织的阴影，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他一直担心着，直到第二天，专职送报的人来时，他还吓了一跳，以为他在那里，已经被人知道了。直到他打开了报纸，才吁了一口气。报上出现了第一幅广告：“很高兴你有胆量接受，由于无法送达，敬请大驾到下址，收取礼物。”

下面是一个地址，看了那个地址，罗开又不禁一怔，感到了极度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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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妇”

一个地址，本来是绝不应该引起不自在的感觉的。就算这个地址是在埃及大金字塔的底层，也不会引起亚洲之鹰的不自在感觉。

这时，说罗开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实在是一种十分客气的形容词，实际上，罗开感到了有一股寒意。

那地址，实实在在，是一个普通的地址，但是对罗开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地址是在澳洲，就是他和宝娥见面的那幢小房子！

在那幢小房子中，他和宝娥第一次正面相对，在快乐之中，有花灵的尸体被送来，那时候 ，他全然不知道宝娥的真正身份。就是那幢小房子！现在，送礼者把礼物放在那里，等他去拿。 这是什么意思？罗开早就想到，宝娥不是“组织”真正首脑，真正的首脑……说起来有点滑稽，罗开认为是那只活的钟！

宝娥当然已经死了，为什么那幢小房子又被提出来？“组织”阴魂不散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看到广告时才吁了一口气的罗开，有连心都在抽搐的感觉！

但是，他亚洲之鹰的外号，毕竟不是白得来的，那种感觉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他就抬起了头，挺起了胸，心中在叫着：“就算是组织阴魂不散，该来的就来吧！”和组织斗争的第一个回合，经历虽然可怕，但结果，还是自己胜过了组织，那又何必怕第二个回合的斗争呢？

一当有了决心，要开始行动，罗开就会全身都充满了活力，别看他这时，仍然懒洋洋地半躺在藤椅上，他可以随时行动，就如同在半空中盘旋翱翔的鹰，看来是那么闲适，但是却随时可以高速下击一样。

他先在想：自己应该是亲自去，还是派一个人去？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对方可能估计自己会派一个人去，因为莫名其妙，去接受一份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礼物，又是在这样的一个地址，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不会有什么人愿意去冒这样的险。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要对付他，那么，当然会跟踪他派出去的人，以达到目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还是自己去，比较容易占上风，当然，亲自去，不是用本来面目去，而是以被派去的人的身份去。也就是说，出现在那个地址中，去收取礼物的人，看起来是他派去的，实际上是他本人。当然，那要经过精心的化妆，先要假定对方十分厉害，化妆必须天衣无缝。

罗开想到这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化妆念头。

接着，罗开就思索整件事，和浪子高达这个人，是不是有关连。

这时，他倒宁愿事情和浪子有关，那比“组织”阴魂不散好多了！

不过这个问题是无法设想的，必须在到了那个小房子之后，才会有答案，那时，必须随机应变，罗开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倒也绝不妄自菲薄。

他伸了一个懒腰，把双臂尽量伸直，令得臂骨发出了一阵格格的声响来——他的手臂在尽量伸直的时候，看起来比他手臂应该的长度，要长出三公分，这是他勤习的一种西藏密宗秘传的武术，这种武术，是由气功作为基础，经过苦练而成的。

东方的武术，一向被披上一层极其神秘的色彩，但是如今，气功甚至已被广泛地应用在医学治疗方面，神秘的色彩渐渐淡薄，实用的价值得到了承认，但是虽然如此，要在东方武术方面有成就，这是极度艰难的事，不但要忍受锻炼时无比严酷的考验，而且也要求有天生的练武的体能。

罗开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一挺腰，整个人已从藤椅上弹了起来，然后，他就驾车离开了金马伦高原。他先到了槟城，经了一天，从那里上机，飞到香港，又经了一天。在报纸上，他看到那广告还在登着，每天不同：“等了一天，你没有来。”“等了两天，你没有来。”

罗开在第三天，就已经到了澳州，当地的报纸上还是有广告：“等了三天，你没有来。”

罗开根本不理会广告，他人在澳洲的束岸，那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珊瑚礁。他在一艘游艇上住宿，游艇就停泊在大堡礁的附近，那一带，是潜水爱好者、海洋生物研究者的天堂，大大小小的船只极多，谁也不会去注意一艘普通的游艇。

罗开的日子看来十分悠闲，白天晒太阳，太阳晒够了，就配备着潜水设备下海去，沉醉在色彩缤纷，迷离奇幻的海底世界中。

他在等着，等着要和黛娜取得了联络之后，才开始行动。可是他用尽了方法，所得到的回答，只是“黛娜中校在执行任务中，无法用任何途径和她取得联络，也不知何时才能与她联络。”

罗开只好苦笑，因为他知道，黛娜的工作范围十分广，“执行任务中”，可能只是开开会，也可能是隐瞒了身份，到铁慕地区去了。

一连等了七天，罗开没有法子等下去了。那天傍晚，在喧闹的汤斯凡里市的一个码头上，一个金发碧眼，身材迷人的少妇，穿着只堪掩遮她丰满身材的衣服，姿态动人地走着，而迎面来的几个小伙子，看得双眼有点发直，被他们身边的女伴，推得急速地走了过去之后，还忍不住回头看看，发出尖锐的口哨声。

那少妇像是习惯了别人向她吹口哨一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向前走着。

半小时后，这个少妇，穿上了比较正式的衣服，登上了飞往雪梨的飞机，当她上机的时候，几乎所有男女乘客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坐了下来，心中感到十分满意：现在的化妆术，加上高度的适应技巧，完全可以使人脱胎换骨，可以使他——亚洲之鹰，看起来是一个迷人的金发少妇！

这是他过去七天来，用尽了他在化妆方面的知识，逐步逐步达成的结果。首先，他用一种防水的改换肤色的胶液，涂匀全身，那种胶质物体，在涂上了超过五层之后，就可以把原来的肤色掩去，而改变为任何颜色，如果他想扮金星人的话，他就可以使自己变成全身是亮绿色的。而且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这种胶液，能够掩住男性侬密的毛发，这时，罗开露在短裙外的半截大腿和整个小腿，就滑腻得使看到的男人，要竭力压抑着，才能压下伸手去摸上一下的冲动。

比较起来，改变头发的颜色和眼珠的颜色，就容易多了，那是易容术的高级课程。困难的是要令得声音变成尖利，那得利用一种产自西非洲的草药，一连七天，不断服食，使得声音暂时收缩，变窄，于是，粗嘎的男声，听起来就会是娇媚的女声了。

富有弹性的，和改变了之后的肤色完全相配合的假胸和假臀也是简单的事，最困难的，就是那一块该死的，当年亚当一吃惊，未能吞下去的苹果——男人的喉结。罗开一方面利用了软胶，使自己喉结附近的颈部，看起来比较粗一点，再加上利用阴影来掩饰，然后，再俏丽地加上一条色彩艳丽的小丝中，不但增加妩媚，而且也使得本来已没有什么破绽的化妆，又得到一重掩护。

然后，他不断地练习女性动作，直到他自己看来，也发现不到破绽为止。

罗开在一生之中，不知道曾经过多少次易容，多得连他自己对自己本来的面目，几乎都有点陌生的程度，但是把自己的外型作这样彻底的改变，却还是第一次，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他一想到这个念头时便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因。

不过，罗开立时发觉，自己这样的化妆，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他几乎没有法子安静地休息，不断有人借故来向他兜搭，一个头发已秃了九成，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甚至在两小时之内，向他问了七次时间，气得罗开几乎想当面给他一拳，或者把他残余的头发全部拉了下来，可是他却还不得不装出女性应有的温柔笑容来！

下机之后，他一刻也没有停留，驾着一辆租来的车子，直向那小屋子驶去。

到快接近那小屋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罗开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的情形，多少有点伤感。

这幢房子，曾经是宝娥住过的，而且，曾经过宝娥悉心的布置，宝娥是“组织”中的重要人物，如果不是罗开认定了“组织”实际上还有幕后神秘力量的话，宝娥简直就是组织的首脑。而今，又重临这幢房子，来的原因又这么诡异，这实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事。罗开在车子慢下来之际，几乎想踏下油门，尽快地离开这里，再也不理会那广告的事！

但是，他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车子在房子前面，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来到了房子前，黑漆漆地，一点灯光也没有，他伸手在铃上按了一下，就看到门缝下有灯光透出来，接着，门就打开来。门内的布置，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他却没有看到开门的人。自然，他立即明白门是自动的，或者是遥远控制的，但是他还是装出讶异的神情来，问：“请问有人吗？”

一个相当动听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请进，请进，你是——”

罗开一时之间，辨不清声音是由什么地方传来的，他仍然维持着讶异的神情：“一个叫鹰的人派我来的，说是这里有一份神秘礼物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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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有一个关系重大的谜团

他一面说着，一面神情疑惑地，向屋内走了进去。他自信这时的演技是一流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他原来的面目。唯一的缺点是当他进了屋子之后，他不由自主，向通向楼上的梯级，望了一眼。就在那铺着柔软的栗鼠皮的梯级上，宝娥晶莹如玉的胴体，曾给他带来过那么疯狂的欢乐。

他进来之后，那男人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原来是鹰派来的，等了你好久了，请坐！”

罗开把视线自楼梯上拉回来，移向咖啡几上的一只盒子，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当他走向沙发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娇笑声，自楼上传了下来，接着，自楼梯上，有两个女郎，脚步轻盈地走了下来。罗开看到了她们，就不禁呆了一呆。

自从他按了门铃开始，在应他的，一直是男人的声音，可是忽然之间，下楼来的却是两个俏丽得令人怦然心动的女郎！

他们一面笑着，一面几乎是跳跃着下来的，两人肤色，一个晶莹洁白，另一个却晒成了耀眼的古铜色，当她们用跳跃的步伐下楼来之时，四条修长的玉腿移动着，腿上肌肉的跳动，单在视觉上，已经使人感到弹性和结实。

两人都穿着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裤，而且只用了一条丝巾，扎在胸口，算是上衣，罗开并不是色情狂，可是看到了这样的美女，却也无法把自己的视线挪开。

那两个女郎，一下了楼，就向他走了过来，带着一种看来相当暧昧的笑容，来到了沙发前，竟然不由分说，一边一个，就紧拥着他，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罗开感到气温彷佛陡然之间升高了不少，连喉际也有点发干，他几乎要忍不住双唇伸出去，去搂抱那两个女郎的细腰了，但是他却没有动，他没有忘记自己这时的装扮，也是一个女人！

那两个女郎坐下来之后，罗开闻到了两股不同的幽香，在鼻端飘荡着，肤色古铜的那个，散发着一种被烈日晒干了的青草一样的特有的清香，而肤色莹白的那个，散发着玫瑰花的香味，使人如同站在一大簇盛开的玫瑰花旁边一样，那种香味，罗开并不陌生，是来自一种叫“ＴＥＡＲＯＳＥ”的香水。可是那种清香的干草味，他却分辨不出是什么香水，或许是那女郎身上自然散发的幽香？

罗开在两个美女紧贴着坐下来之后，不免有点精神恍惚，胡思乱想，但是他立时警惕了起来，一切还在那样不可侧的情形之下，他实在不应该这样子的！他迅速地转着头，打量着身边的两个美女，古铜肤色的那个向他发出迷人的微笑，用磁性的声音先开口：“你就是他要等的人——”

罗开摇着头：“我是受雇来的。”

那女郎诱人的口唇，张成了一个圆圈，发出了“哦”地一声，又笑了笑：“你能使他对你有兴趣？”

罗开心中一凛，那女郎的这句话，听来像是大有弦外之音在！缜密的推理思考方法，在剎那之间，可以把许多无关紧要的事，一环一环连接起来，变成一条链子。

那女郎话是指他而说的，他这时是一个看来很动人的黑发美女，能使什么人感到兴趣呢？自然是好色之徒，答案接近了：浪子高达正是好色之徒！

那个送礼人，本来就可能是浪子高达，这样一来，又得到了一个确切的证明！

罗开刚想说什么，咖啡几上的那盒子，又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快把礼物交给这位美丽的小姐带回去，别胡言乱语。”

那男人的声音听来很温柔，可是却也相当有男性的权威，那两个女郎一听，立时站了起来，互望着，互相作了一个鬼脸，又跳跃着走了开去。

罗开盯着那盒子，心中迅速地在想：那是不是浪子高达的声音，他躲在那里？在楼上？他为什么下现身，这个神秘程度不在自己之下的人，究竟在闹什么鬼？

他一面想着，一面看着那两个女郎，看到她们走到客厅的一角，两人合力，搬着一只包装得很好的箱子，看起来，那箱子十分沉重，两人要弯着腰，吃力地才能够搬得动。

如果是在平时，罗开一定赶过去帮助那两个女郎了，那是一个绅士所应有的起码风度。事实上，罗开的身子，也不由自主，欠了一欠，可是他立时想到了自己这时的女性装扮，他就仍然端坐着不动。

那男人的声音继续从扩音器中传出来：“鹰自己本身不来，我很失望。”

不管对方是谁，人不露面，通过了通讯设备来讲话，这一点，令得罗开十分不高兴，他冷冷地道：“大概是他不想参加‘查理的天使’的演出吧！”

“查理的天使”是风行一时的电视片剧，剧中的查理，永不露面，只是通过扩音器来讲话的。那男人立时发出了几下笑声：“小姐，你真幽默，如果鹰亲自来了，我当然会出现！”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是不会现身的。罗开真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告诉他，自己就是亚洲之鹰，至少也好看看对方究一竟是何等样的人物。

但是他又忍住了这个冲动，因为一则，情况未明，二来，易容术并不是什么人的专利品，人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彻底隐去的。

就在这时，那两个女郎已经把那只长方形的，扎着绸带的箱于，吃力地搬了过来，放在离罗开相当近的地方，然后，又一起退了开去，用十分优美的姿势站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罗开，在他们的注视之下，罗开甚至感到有点不自在，因为如果他的化妆，被人揭穿了的话，传了出去，将是天大的笑话，对他的名誉，有相当程度的打击！

他缓缓伸出手去，把手按在那竖放着的箱子上，那箱子大约有八十公分高，各三十公分宽、厚，是一个柱形的箱子。

罗开的本事再大，自然无法藉手按在箱子上而知道箱中是什么东西，他缓缓地道：“鹰嘱咐我，要问送礼人几个问题！”

那男人的声音道：“欢迎！欢迎！”

罗开装出想一想的神情：“鹰想知道，送礼人是什么人？”

那男人声音答：“这是明知故问，在第一次的广告中，他早就知道送礼人是谁了！”

罗开表面上看来，不动声色，心中在想：嗯，这等于承认了自己是浪子高达了！他沉声道：“鹰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素无来往的阁下，会突然和他联络，要送礼物给他？”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叹息声，听来十分沉重，像是有着什么极大的心事一样，这又令得罗开呆了一呆，传说中的浪子高达，本领高超，风流快活，似乎和这样的叹息声极难联系在一起！

在叹息声之后，接着是他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鹰只要看到了我的礼物，就会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很难说的，有时，再习惯于独立独往的人，也会感到孤单的！”

罗开仔细地听着，可是一时之间，实在不明白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讲这话的人，遭到了什么重大的困难，想要求助！

但是，浪子高达会有什么困难呢？

他没有再问，只是道：“我会转达你的话，还有一个问题，鹰想知道，何以你选择了这里来交礼物！”

那声音道：“我不知道鹰在何处，我和我的手下，花了不知多少时间，想知道他在何处，可以直接把礼物送过去，但是却失败了，所以只好请他来。”罗开听到这里，不禁有一股自豪感，是的，他在何处，人家是不可能找得到的。但是这种自豪感，立时又化为乌有，因为至少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内，“组织”随时可以知道他在何处。

他吸了一口气：“那么，又何以是这里呢？”

那声音有点奇怪：“何以鹰对这里特别感到兴趣？我选择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产业，是属于我的一处住所！”

罗开绝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剎那之间，他的思绪紊乱到了极点！这里，怎么会是这个人的产业呢？明明这是宝娥的房子，这个人——如果这个人是浪子高达，为什么他说这是他的房子呢？

这其间，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罗开隐隐感到这一点关系十分重大，但是他又无法作直接的询问，因为他这时隐瞒着身份，问得太直接，会露出破绽来的。但是，事情却又非弄清楚不可！

他先发出了“哦”地一声，拖延着时间，心中急速地在转着念，想着应该如何技巧地发问，然后才道：“原来是这样，不过鹰对这幢房子，好象有特别的印象，他在指示我来的时候，把屋子中的情形告诉过我，嘱咐我如果在危急时候，该如何应付！”

扩音机中，传来了一下表示惊讶的声音，接着道：“怎么会呢？嗯……有一个时期，我在格陵兰……这里曾借给我的一个好朋友使用过——”

他讲到这里，语调之中，充满了思念的伤感。罗开立时明白了，他指的那个“好朋友”，一定是宝娥！

宝娥是那么出色的美女，而高达是风流成性的浪子，两个人是相识的，并不令人惊诧，但是，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吗？

罗开越来越感到，其中有着一个他未能解得开的大谜团在，而且，他还想到，这个谜团，一定关系重大！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却无法再进一步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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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郎的来历

在当时情形下，罗开只好装着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大兴趣的样子，顺口道：“好，我会转告鹰。”

自扩音机传来的声音，变得有点焦急：“等一等，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鹰，请你转达……不必了，你只要告诉他，在他看到了礼物，明白了我为什么要送礼给他时，请他和我见见面。”

罗开已经站了起来，他点着头：“好的，高先生。”

他故意在“高先生”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扩音器中传来了一下闷哼声，罗开双手去捧那只箱子。由于刚才看到那两个女郎，将箱子搬过来时 ，十分吃力，估计那箱子一定很重，所以他双手去捧的时候，用足力道。谁知道双手向上一提，那箱子却轻飘飘地，没有什么份量，罗开的力道没有了着落，几乎向后仰倒。 而也就在这时，那两个女郎一起发出“格格”的笑声来。刚才，他们故意装出很吃力的样子，来搬那只箱子，显然是一个恶作剧！

罗开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在阴沟里翻船，在那两个女郎分明是没有什么恶意的玩笑中，栽了小小的一个筋斗！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望向那两个笑成了一团的女郎：“你们刚才装得真像！”

那两个女郎笑得胸脯起伏，体态撩人，一副佻皮的神情，透过她们全身散发着的青春活力，直逼了过来 ，叫人再也不能责怪她们。 罗开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楼上望了一眼，就向门口走去，那两个女郎忙急步走向门，替他打开，罗开向外走去，那两个女郎却跟在他的后面。

罗开走出了十来步，转过头来，望向那两个女郎：“不必送了，我车子就在这里！”

那肤色莹白的一个道：“带我们进城去玩好不好！这里真闷！”

罗开又是陡然一呆，心想：今晚的怪事虽然多，但不会再比这个女郎的话更怪了！这真是天下一大奇闻！除非根本不知道有浪子高达这个人，不然，人人都可以知道，只要是女性，从三岁到八十三岁，浪子都可以令她们感到和他在一起，是最快乐的事！

而这两个那么美丽的妙龄女郎，却感到“闷”！

罗开又立时感到，这其间又有他所猜不透的事情在！他立时又问：“闷？你们知道你们是和什么人在一起？”

古铜皮肤的那个，一副不屑的神情，撇了一下嘴：“知道，一个性无能的男人！”

罗开几乎直跳了起来！他可以设想世界上任何形容词加在浪子高达的身上，可是对不起，“性无能”，那绝对是扯不上关系的！可是那女郎却又千真万确地这样说！一时之间，由于惊讶太甚，罗开甚至忘了自己的化妆，只是直视着那女郎。

那女郎笑了起来：“我想我们没有冤枉他，他甚至未曾用你现在看我的这样眼光望过我们。”

罗开觉得事情越来越古怪了，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在楼上，通过了扩音器和他讲话的人，根本不是浪子高达。不然，这样出色的两个美女，竟然连看也不向她们看一眼，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就像是饿狼看到了大块肉而不扑过去一样，简直是违反了生物天性的怪事！

罗开也从语言之中，听出这两个女郎，和她们口中的“那个男人”相识不是太久，他感到必须和这两个女郎，好好谈一谈。

他又回头向那幢房子看了一眼，屋子中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他道：“好，两位请上车！”

那两个女郎十分高兴，跳跃着上了车，一起挤在前面驾驶人旁边的座位上。罗开把那只箱子，放在车子后座，也上了车，驾着车向前驶去。

他一开始驾车之后，就在盘算该如何向那两个女郎发问，紧捱着他坐的，是那古铜皮肤的女郎，当他还未曾想到如何开口之际，那女郎的动作，令他吓了老大一跳，几乎无法驾驶！

这时，如果那女郎忽然拔出了一柄手枪来，指住了他的咽喉，他也不会更吃惊。可是，那女郎的动作却是突然伸过手来，按向他的胸口，按在他胸前的假乳之上，望着他媚笑：“你身材保持得真好！”

在这样讲了一句之后，她又媚态十足地咬着下唇，用甜腻的声音道：“你当然知道，就算没有男人，我们一样可以享受性的欢乐！”

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低眼看了一下，他看见那女郎的手，不但按在他的“胸脯”之上，而且手指还在最敏感的部份轻轻捏着——当然，罗开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那只不过是一团软胶而已。

罗开立时用一只手，把那女郎的手，轻轻移开，当他触摸到那女郎的手时，柔软腻滑的感觉，令得他心跳有点加速。

那女郎的手被他移开之后，却又放到了他的大腿上，罗开叹了一声：“有意想不到的事会发生，你别心急！”

罗开所指的“意想不到的事”，自然是指他原来是一个男人而言，可是，他这句话才出口，一下隆然巨响，陡然传了过来。

罗开立时踏下剎车，他停车停得如此之急，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车子还未完全停下，罗开已经转头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迸射的火光，然后，又是一下爆炸声，火光窜起更高。

那两个女郎也吓得有点怔呆，罗开盯着冒起火光的地方，心中像是被利刺刺了一下一样，那地方，正是他才离开的那种房子！

他立时又踏下油门，急速地转了一个弯，以极快的速度，往回驶去，那两个女郎不断在问：“你！你怎么知道立即会有意外发生？”

罗开懒得向她们解释，只是把车子驶得飞快，他离开那屋子之后，根本没有驶出多远，所以很快就驶了回来，而当他停下车时，那两个女郎也呆住了，她们一起发出一下惊呼声。

那两下爆炸，一定猛烈之极，因为那幢精致的小房子，已经整座不见了，剩下的瓦砾堆，有火舌在窜冒着，爆炸的破坏力是如此彻底，好好一幢房子，已变成了平地！如果屋子中有人的话，那么这人的生还机会是多少呢？罗开简直不敢想象！

这时，附近的房子都已亮了灯，还有不少车子，正向这里驶过来，那自然是附近的人，听到了爆炸声，纷纷赶过来探视究竟。

罗开没有停多久，在那些车子还未曾到达之前，他就驾着车，以正常的速度驶了开去，一直到警车和消防车，在他的车旁飞驶而过之后，那两个女郎才以惊骇莫名的声音叫：“天！就是那幢房子！”罗开吸了一口气：“是，如果你们不是跟我坐了车，现在已——”

那两个女郎身子颤动着，互相紧紧搂在一起。这时候，罗开的思绪更乱了，他先要肯定一件事，所以他立时问：“和我讲话的那个人，是在楼上？”

两个女郎一起点头，她们的身份，本来是十分可疑的，尤其是她们及时离开了那房子。但这时，她们脸上那种惊惶失措的神情，却又不是假装的！

罗开又问：“你们不知道他是谁？怎么会在他的住所中？和他认识多久了？”

那两个女郎仍然一副惊惶的神色，语声之中，带着哭音：“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下午我们搭顺风车，在这里附近下了车，一时又找不到车子再搭，只好向前走，看到他拿着一杯酒，站在门口出神，我们就走过去，问他能不能请我们进去喝一杯酒，他的样子十分英俊神气，很少看到那么高大神气的东方人的！”

罗开一面驾车，一面问：“就是这样？”

两个女郎又一起点头：“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只告诉我们，他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好久了，可是那个人还没有来。我们进屋子去一看，天，他一定是一个极有钱的人，我们……自然不想走……现在，又有钱，又能引起女人兴趣的男人太少了！”

罗开挥了挥手：“你们的职业是——”

两人齐声道：“模特儿，有什么关系？”

罗开耸了耸肩：“没有关系，再继续说下去。”

古铜皮肤的那个叹了一声：“我们……用了点方法，想使他对我们感到兴趣，可是他却连看也不向我们看一眼，我们两人甚至要去强吻他，他也将我们推开去，所以我想他不是同性恋者，就是性无能！”

罗开喃喃地：“他不是浪子高达，不是！”

那肤色莹白的道：“你说什么？”

罗开摇着头：“没有什么，说这个人的情形。”

那女郎侧着头：“他看来像是心事重重，我们怎样撩拨他，他都没有兴趣，他说他在等人，又说他本来是一个最喜欢女人的人，我们只是听着，他待我们不错，让我们在他豪华的浴室中洗澡，天，那真豪华，后来，你就来了，就是这样。”

罗开心中不禁苦笑，如果这两个女郎说的是实话，他在那屋子之中，还自以为缜密的推理头脑，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两个女郎又问：“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罗开苦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一面说，一面停了车，打开了车门，自车后面，取出了那只箱子来，放在行李箱盖上，那两个女郎也下了车，十分有兴趣地看着他，罗开扯开了包纸，里面是一只纸盒，他揭开盒盖，盒中是满满的软胶粒，拨开了软胶粒，是一只十分精致，镶着许多宝石，甚至在黑暗中也闪耀着夺目光华的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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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轮椅来的少女

一看到了那只小盒子，那两个女郎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问：“这些宝石，全是真的？”

罗开并没有回答，当然那是真的，如果送礼人是浪子高达，他会用假宝石吗？金钱，对于高达或罗开这样的过着冒险生涯的人来说，简直不是一件事。但是冒险生涯也有代价的，浪子高达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他已经在爆炸之中，化为飞灰了吗？

一想到这里，罗开的心中，不禁抽搐了一下，事情太诡异难测，他之所以迫不及待在路边停下了车，拆开礼物来，就是想看一看那究竟是什么礼物，有什么作用，因为在那屋子中，送礼人曾告诉过他！鹰只要一看礼物，就会明白的。

当他把那只小盒子取出来之后，那古铜皮肤的女郎忽然道：“你是受雇来取礼物的，怎么可以私自取出礼物来？”

那白女郎也道：“你是想……作什么不法的事？”

罗开听得她们这样说，真是啼笑皆非，要向她们解释，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他怎么能使那两个女郎相信，他就是礼物的接受人？因为他这时，是一个体态动人的少妇！他只好叱道：“走开！”

那两个女郎互望了一眼，突然间，一起把手放到了盒子上，道：“你想吞没这盒子，我们三个人平分！”

罗开先是一怔，若不是刚才那一下爆炸，和事情的诡异，浪子的生死未卜，心中充满了疑问的话，他真要哈哈大笑起来上这两个女郎，竟然向他，亚洲之鹰，提出勒索，要求分赃！

他并没有和这两个女郎纠缠下去的意思，所以他连话都懒得去说，只是迅速地踢出了两脚，正好踢在那两个女郎的小腿上。

这两脚，罗开要是使足了劲的话，足可以令得被踢中的人，小腿骨碎裂到无法接合的程度。罗开当然不会用那么大的劲道，他的目的，只是小小惩戒那两个女郎一下，使她们痛上几分钟，那就够了！

他对自己的出手，极有信心，可是一个人如果大有信心了，往往就是失败的开始。他，亚洲之鹰罗开，本来也不是太自信的人，所以这一次，他的失败，他引以为一生之中的奇耻大辱！

当他迅速踢出了两脚，而且分明踢中之后，那两个女郎却没有发出尖叫声跌倒！

就在那一剎间，罗开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头了！那两个女郎，绝非她们自己所称的那种身份！可是当罗开想到这一点时，却已经迟了，那两个女郎中的一个，陡然一扬手，罗开只看清她的手中，多了一支如同唇膏也似的东西，一蓬水雾，已向他迎面喷了过来！

罗开的反应极快，那蓬水雾，又带箸他一闻到就可以肯定是强烈麻醉剂的气味，所以他立时屏住了呼吸，头向侧转去。

如果对付他的只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他还不至于失败，可惜对付他的是两个人，当他一转过头去之时，先是自然而然吸一口气，而就在那时，另一个女郎手中，同样有喷雾，射了出来，恰好全吸了进去！

剎那之间，罗开只觉得天旋地转和一股强烈的作呕之感，令得他身子连退了几步，退到了车子旁边，反手扶住了车子，才算勉强站住。

这时候，强力的麻醉剂已生了作用，要是换了普通人，早已昏迷过去，但罗开毕竟不是普通人，对于控制呼吸，甚至控制心脏跳动的本领，十分高强，这种本领，世人以为印度的瑜伽术是其中之最，却不知道瑜伽只不过是西藏密宗气功传过去的一个旁支，而罗开对密宗气功有着极高的造谐。所以这时候，他的情形是，全身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就像是处在梦境之中一样，看出去的东西，也在旋转不定，但是在他的意志力的控制之下，思路还保持着清醒。

在他后退之际，那只盒子，已被那两个女郎，夺了过去，罗开听到她们发出一下欢呼声，短发的那个，急急忙忙，把盒子挟在胁下，两人一起向他走来，十分粗鲁地抓住了他，用力向他一推，推得他离开了卓子，罗开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眼看着她们快要带着盒子，登上车去了！

这时候，罗开的心中，真是懊丧到了极点，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遍，他自己骂自己的那些话，如果是出自别人之口，那么这个人绝说不到第二句，就会这一辈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在那两个女郎快上车之际，长发的那个伸手向他拍了一拍，说了一句：“这女人怎么办？”

短发的那个道：“别管她，我们去交货要紧！”

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在路旁的一条小径上，忽然有一辆十分小的车子，驶了过来。罗开躺在地上，恰好面对着这条小径，所以看得见。当他才一看到那辆车子之际，一时之间，还弄不清那是什么车子，只见到车子向前冲过来的速度十分快。

而等到他看清了那是什么种类的车辆之际，他真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一定是麻醉药令他产生的幻觉！不管是幻觉也好，是真实情景也罢，这时，躺在地上的亚洲之鹰罗开，所看到的是，自那崎岖不平的小径上，以极高的速度驶过来的，并不是什么车辆，而是一张轮椅！

对，是一张轮椅！就是那种不能行走的残废者所坐的轮椅！

那张轮椅，看来比普通的要大一点，但始终是一张轮椅。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身形十分苗条，浅棕色的长发飞扬的女子。由于轮椅的速度相当高，她的一头秀发飞拂着，有一小部份紧贴在她的脸上，所以她的脸孔，不是十分看得清楚。

轮椅一下子就从小径，冲到了公路之上，直向汽车驶了过来。

那两个女郎，显然也被这种奇异的现象弄得呆了一呆，一起向轮椅望去。

就在那一剎间，轮椅陡然停下，真是说停就停，几乎连十分之一秒的间歇都没有，轮椅才一停，坐在轮椅上的那个女子，像是一头觑准了猎物的美洲豹一样，腾空而起，直扑了过来！

她的来势是如此之快，相距又不远，一下就扑到了那两个女郎的身前，罗开可以肯定，那两个女郎一定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机会想！那扑上来的女子，双手已经击出，斜斜两掌，分别击中在那两个女郎头侧的大动脉上，那两个女郎连声音都没有出，身子一软，就倒了下来。那女子直到这时，才以一种十分优美的姿态，落下地来，稳稳站着。从她刚才那种矫捷绝伦的身手看来，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绝不会需要轮椅的，可是她刚才却又的确是坐着轮椅来的！

有谁会用轮椅来作为交通工具呢？而且，这张轮椅看起来性能极佳，刚才冲向前来的速度，至少超过时速一百五十公里！而她出手击人的手法，又如此干净俐落，要不是罗开因为麻醉剂的药性，喉咙干得像火炙一样，无法发出声音来的话，他一定要大声喝采了。

看来这个女子的年纪并不大，她——罗开才想到这里，心头陡然震动了一下，想起了一个人来，那个传奇人物，由于小儿痳痹症，小时候是在轮椅上渡过的。据说，她是中了南美洲猎头族的一支毒箭之后，毒箭上毒药的毒性，反倒令她的宿疾，得到了奇迹似的意外痊愈！

这个女子……

罗开只感到心头有巨大的震动，因为这个女子有着非同小可的来历，是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犯罪组织，即使是再穷凶极恶的罪犯，一听到了她的名字就头痛的一个传奇人物！

罗开宁愿自己料错了，因为他实在不愿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和这个享尽了盛名的人见面。他，亚洲之鹰，究竟也不是泛泛之辈，可是这时他的处境，却狼狈如斯，不但扮成了一个女人，而且还被两个无名小卒，毛手毛脚地弄得处在半昏迷状态之中，这种事要是传了出去，他会成为笑柄！

罗开再机智百出，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使不出办法来，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到那女子一落地，就一俯身，取起了那只盒子来。她的身形相当高，可是那一头浅棕色的柔发，却长得惊人，泛着自然的大波浪纹，当她俯身之时，长发碰到了地上。

她一取了盒于在手，立时直起身子来，掠了掠头发，连看也不向那两个女郎看一眼，却向罗开望了过来！

这时，罗开也可以看清她的脸容了，那是一个极其清秀的少女的脸，鼻子异样地挺直，衬着大而乌黑的眼睛。她看来相当瘦，所以，当她只是站立着不动，长发随风飘拂之际，给人的印象，是十分文静的，可是罗开刚才却看她出过手，知道一头豹子，未必会比这个少女更加敏捷。

那少女看了罗开一眼之后，在她看来竭力装着成熟，但却又有着明显稚气的脸上，现出了几分讶异的神色，径自向罗开走了过来！

罗开的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真恨不得路上忽然有一个大洞，好让他躲进去！

可是，一直到那少女来到了他的身前，他还是只好躺在路上，无法动弹，那少女俯身，盯着他，讶异的神情，变为一种揶揄，向他笑了一下，罗开竭力想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回报，可是他整个脸部肌肉，都是麻木的，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那少女看了他一会，又直起身子来，摇着头，用一种十分柔和动听的声音道：“你这种化妆，只好骗骗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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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郎的真正身份

罗开的脸部肌肉，依然麻木，他也无法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发红，他只感到惭愧，自己那么精巧的化妆，那少女一竟然在半分钟之内就识破了！那令得罗开苦笑，他想：浪子高达未曾和他正面相对，如果曾正面相对的话，以高达的机智，和他对女人的丰富经验，是不是也一下子就可以拆穿他这个男扮女装的把戏呢？

那少女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向前走去，罗开用尽了气力，想叫：“那盒子是我的！”

可是他却无法发出声音来，那少女来到轮椅之前，坐下，控制着轮椅，一下子就驶入了小径，不到一分钟，就看不见了。

罗开心中长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尽量令自己的呼吸，变得缓慢。渐渐地，他的脚趾尖和手指尖 ，开始有了知觉，而且在逐渐扩大，大约半小时之后，他已经可以支撑着，勉强站立起来，当他再作了几十下深呼吸之后，他可以行走了。 他来到那两个女郎的身前，发现那两个女郎，依然昏迷下醒。刚才那少女的一击，看来只是快，并不是太重，但罗开旱就看出来，那是极其精妙的东方武术，一下击中要害，颈际大动脉受击，是最容易令人昏迷过去的。罗开迟疑了一阵，这两个女郎显然另有来历，和她们自己所说的不同，她们是什么身份呢？

罗开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她们的身上搜索着，这两个女郎身上所穿的衣服如此之少，看来并不能藏下什么秘密，罗开自那个短发女郎的外衣中伸进手去，当他的手指滑过饱满的胸脯之际，他也不禁有点异样的感觉，在双乳之间，如果是胸脯丰满的女郎，那儿是藏上一些小秘密的地方。可是罗开触摸到的，只是西方女子的浓密的汗毛。

他再在那长发女郎的身上抚摸着，一样一无所获。这不禁令他感到有点踌躇，但是他并没有再犹豫了多久，就先把那短发女郎的上衣，脱了下来 ，当一双豪乳弹跳出来之际，他看到在左乳上，那女郎有一个小小的刺青记号，只有指甲般大小，刺的是一个嘻笑的面具，和一个啼哭的面具，这种面具的造型，和常见的并无不同。 罗开吸了一口气，直了直身子，他不必再去看另一个女郎，就已经知道这两个女郎是夏氏兄弟手下的人物了。

夏氏兄弟，在罗开这样身份的人看来，并不是什么狠角色，不过是一个新崛起的犯罪集团的首脑，“业务”集中在贩卖人口上面，阿拉伯酋长在大发石油财之余，自然想享受一下各国美女，夏氏兄弟主持的集团，就提供了这种方便。他们自己大言不惭，用两个面具作为他们的标志，意思是得罪他们的人就要哭丧着脸，而顺从他们的，就可以得到欢乐。

罗开知道有这样一个集团，也知道他们在贩卖人口之际，也做点私运军火的不法勾当，但是在罗开看来，那全是微不足道的事。

这样的角色，居然敢去向浪子高达下手，这真是出人意表的事，可能是他们自己知道地位不够高，所以急于成名，找一个有名人物来挑战一下？如果那场爆炸是由这两个女郎制造的，浪子高达一时大意，死得实在太冤枉了！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机智百出的浪子，真的会就此消失了吗？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另一个问题更令他困扰，浪子要送给他的礼物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用轮椅做交通工具的少女，如果自己所料不错，她真是大有来头的话，为什么她也会参与这件事之中呢？

想到这里，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有必要把这两个女郎弄醒来问上一问！

罗开继续搜摸着，在两个女郎的大腿内侧，又各找到了一支可以喷射强烈麻醉剂的喷射器，罗开对准了她们的脸，狠狠地喷着，估计两人至少昏迷超过六小时以上。这时，他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打开行李箱，把两个女郎塞了进去。这一来，令得行李箱盖合不上，而差了约莫十公分。罗开扯开了一个女郎的上衣，把行李箱盖绑了起来。这样，除非有人向那十公分的空隙张望，不然看起来就像是放了过多的行李一样，下会有人注意的。

他驾车向前驶，在驶过那条小径之际，略为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应该去追踪一下那突如其来，像是自天而降的女神一样的少女。

但是他想了一想之后，就决定慢慢来，这时他最想做的事是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那少女和浪子高达不同，正义凛然，他不想在和对方打交道的过程之中，贻人笑柄。所以，他立时踏下油门，车子飞快地在公路上直驰出去。

半小时之后，在一种看来十分普通，就像是一般澳洲人家庭的房子之中，罗开在忙碌完了之后，已经使他看来，回复了八九成原来面目，只是肤色还有点苍白，瞳孔的颜色还有点蓝，以及头发是浅金色的而已，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回复了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再也不是女人了。

然后，他把那两个女郎，自车子的行李箱后，拖了出来——这所房子，和罗开在世界各地，经过精心选择而准备了的住所一样，说不定十年八年，派不到一点用处，但有时，就会用得着。罗开选择这类房子的原则是：外貌尽量普通，不引人注目，最近的邻居，至少也在三百公尺之外，等等。所以都有他可以放心行事的条件。

他把那两个女郎，拖进了大型的浴缸之中，然后扭开了水龙头，令得急骤的冷水，淋在两人的身上，又取了一大盆冰来，向着她们，没头没脑地倒了下去，把冰块用力按向她们的脸部。

不到五分钟，那两个女郎就发出呻吟声来，罗开后退了几步，任由冷水继续淋着，她们开始在浴缸中挣扎，终于一起挣了出来，伏在地上喘气。

这时，那短发女郎用来作上衣的丝巾，已经被罗开扯去了，她是赤裸上身的，当她伏在地上喘气之际，水滴顺着她的乳尖向下信着，看起来十分动人，尤其她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但是有着明显的两截泳衣的痕迹，在阳光晒不到的地方，肤色又是那么白腻。

那长发的一个伏在地上喘气，还没有撑起身子来，罗开走过去，用脚把两人的身子转了过来，使她们仰躺奢。

两人都现出十分惊惧的神色来，显然她们都认不出罗开是什么人了。罗开站着，冷峻地望着她们。当罗开用这种眼光望人的时候，他的目光极其慑人，可以令胆子极大的人，感到震栗。

这时，那两个女郎在他的注视之下，挣扎着坐了起来，短发的那个，甚至忘记了遮掩自己的胸脯，只是充满了惊惧，身子在微微发着抖。

罗开冷冷地道：“好了，我不喜欢重复我的话，我问，只问一遍！”

两个女郎喘着气，神情更加惊骇。罗开扬了扬手：“你们在浪子那里出现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女郎互望了一眼，惊惧使她们的身子抖得更甚，罗开冷笑一声：“像夏氏兄弟这种没出息的东西；如果为了怕他，太不值得了！”

短发女郎喘着气：“先生，你……你是……”

罗开冷冷地道：“是我在发问。”

长发女郎几乎哭了出来：“我们只是……只是奉命把一只小盒子，放进那房子去，根本不知道什么浪子高达……我们总算完成了工作，忽然，又有一个女子进来，说是代表什么人来取礼物的，那女人……后来自己打开了礼物，是一只镶满了宝石的盒子，我们……”

她说到这里，推了推短发女郎，短发女郎忙道：“我们起了贪意……可是才将盒子取到手，又被人抢走了……”

罗开皱着眉，事情实在十分容易明白，这两个女郎，可能只是贪图金钱，堕进了夏氐兄弟人口贩卖集团中的无知者，她们迟早会被卖到阿拉伯去，而她们奉命带去的那只小盒子，当然是遥远控制，或是定时的爆炸装置，目的是对付浪子高达，看来夏氏兄弟根本没将这两个女郎放在心上，要不是她们恰好离开，就一定会死在爆炸之中了。

浪子高达和夏氏兄弟之间又有什么冲突呢？罗开对这一点，不感兴趣，他能想到的是，浪子风流成性，不知有多少美女是他的亲密女友，可能其中有个人吃了夏氏兄弟的亏，所以他们之间，才有了冲突。

罗开想到这里，叹了一声，挥着手，就他所知夏氏兄弟的所为，简单地讲了几句，那两个女郎惊呼了起来：“对！他们说，下个月，就派我们到中东去，演出一个盛大的时装表演！”

罗开笑着：“在阿拉伯的后宫，你们根本什么衣服也不必穿！”

两人又互望着，一起站了起来，慢慢地，看来神情有点扭怩地来到了罗开的身边，罗开忙举起了手：“不必了，我不想占你们便宜？”

两个女郎动作一致，一起伸手，抚摸着罗开宽厚的胸膛，腻声笑：“怎知道一定是你占我们便宜，不是我们占你的便宜？”

在这种大胆的挑逗之下，罗开也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那短发女郎已慢慢地跪了下来，当她跪下来之际，她柔软的胴体，看来像是一条水蛇一样扭动着，而且是紧贴着罗开的身子在扭动着的，那令得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长发女郎已经用她灼热的唇，封住了他的唇。

罗开不再说什么，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有傻瓜才会再说话，他拉开长发女郎身上的丝巾，长发女郎熟练地解开他上衣的扣子，使她自己的胸脯，和罗开的紧紧贴在一起，这两个女郎显然是个中老手，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极其纯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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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的妹妹天使侠女

当罗开终于长长地吁了一曰气，摊开手脚仰躺之际，那两个女郎全身都是透湿的——那不是浴缸中的水，水早已干了，那是她们的汗。短发女郎身子缩成一团，蜷伏在罗开的脚旁，长发女郎伏在罗开的身上，还令得罗开感到一阵阵异样的舒畅。

对于这样的变化，罗开自己也感到有点意外，他伸手可及，抚摸着两人的头发：“等一会我会给你们钱，回到你们的家乡去吧！”

两个女郎仰起脸来，用带着祈求的神情望着他，罗开却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他在将那两个女郎赶出房子之前，只再问了一句话：“那个坐轮椅来的少女，你们以前见过没有？”

他得到的答案是：“没有，想也没想到过会有人……坐在飞快的轮椅上。”

罗开签了两张支票，支票上的数字，令这两个女郎惊愕得不约而同，流下泪来。在她们离开之后，罗开练了大约二十分钟气功，然后，他打算着如何去找回被那少女抢走的那只盒子——浪子高达给他的礼物。

要去找那少女，并不十分困难，只要没有猜错她的来历，这个少女，自小和两个出色的、传奇性极浓的女侠一起长大，情同姐妹，那两位女侠虽然行踪不定，但罗开自信一定可以找到她们。

问题是：找到了以后，怎么应付呢？罗开并不低估自己的能力，可是他更不低估对手的能力！

罗开感到了真正的为难，因为那少女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而那只盒子又非弄回来不可。虽然，他有没有那只盒子，对他来说，一点损失也没有，那是浪子高达给他的“礼物”，就当他没有收到过好了。但是罗开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会自己看不起自己。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别人如何还会看得起他呢？

罗开叹了一声，从热水中姑了起中，事情不论如何困难，他必须去进行！

就在他刚从浴缸中跨出来之际，浴室的门柄上，有一盏小小的红灯，不断地闪耀了起来，同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和所有在冒险之中生活的人一样，罗开在他处于世界各地的住所之中，都有着十分先进的电子科学装置。这一类的装置，在许多情形之下，可以成为屋子主人生命的保障。这时，看到那盏红灯在闪耀，罗开就知道有人在按门钤了。

他略怔了一怔：是那两个女郎又回来了？那两个女郎虽然迷人，罗开也不会轻易忘怀刚才他那种皇帝式的享受所带来的愉快，但是他却绝不想再和她们纠缠下去，至少，他不能因为这种的风流际遇而失去了黛娜——那是他和浪子高达不同的地方，浪子绝不会在乎任何女子，但是他会，会认真。

他有点厌恶地把洗脸盒上的一个水龙头，向上拉了一拉，那是一个隐蔽的控制钮，一拉之后，洗面盒上面的镜子，向上升起，现出了一个萤光幕来，使他可以看到，是谁在门口按铃。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定：要是那两个女郎又回来了，反正她们不知道他的身份，至多牺牲了这间屋子不要，也不要再和她们纠缠不清。

可是，当他望向萤光幕，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是什么人时，他却呆住了！

他绝想不到在门口按门铃的会是那个长发少女！就是在公路上，坐着轮椅出现，一下子就抢走了那只盒子的那个少女！也就是刚才他浸在热水之中，思量着如何去对付她才好的那个少女！

现在，那少女反找上门来了！

剎那之间，罗开的思绪极混乱，一连串的疑问，涌上了心头，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她来的目的是什么？不过问题虽多，当那少女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又按了一次门铃之后，罗开知道自己总不能躲在浴室中不出去的！他吸了一口气，对着萤光幕，道：“请进来，请随便坐，我立刻下来！”

他顺手在萤光幕下的一个掣钮上按了一按，就匆匆离开浴室，进卧室先换衣服。

两分钟之后，他走进了客厅，看到那少女以一种十分闲适的姿态坐在沙发上，自然而秀丽，一点也没有紧张的神态。

这一点，令得罗开十分佩服，因为他知道，这屋子，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所在，而他，就算对方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也应该知道他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物。可是那少女这时的神态，不是镇定。镇定还是要经过一番努力之后的表现，她这时，简直是自然地当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少女的这种态度，也多少使罗开感到右点狠狈，他还在楼梯上时，就故意加重脚步，那少女抬头向他望来。罗开先开口：“小姐，你是……”

他这样开口，算是很得体的了，可是那少女笑了一下：“我们已经是见过面了，你不必假装不记得！”

罗开若是本来只有一分狼狈的话，那么这时，他的狼狈程度，增加到了三分。他除了勉强一笑，来掩饰自己的窘态之外，别无他法。

那少女伸手，向她面前的茶几拍了一下：“对不起，我弄错了，那是你的东西，和夏氏兄弟集团无关。第二个对不起的是，我打开看了一下才知道！”

罗开的尴尬，从三分增加到了五分，那少女说她打开盒子看过——那盒子就放在几上，罗开刚才竟会没有留竟到！而浪子高达曾说过，只要打开盒子，就可以知道送礼的目的，那么，那少女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的了，这岂不是尴尬之极？

他勉力定神，保持着微笑，虽然这时来保持微笑，令他的脸部肌肉发僵，他作了一个手势，那多少可以掩饰一下窘态：“真不好意思，还叫你送了回来，你是在车子上留下了微波发射仪？”

那少女笑了一下，表示承认：“我正在对付夏氏兄弟集团，夏老二已经丧生在地中海，夏老大逃走了，我追到澳洲来，恰好路过，认出那两个女人是夏老大的手下，所以顺手牵羊，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她讲到这里，忽然又佻皮地眨着眼：“其实你的易容术已经相当高明，我只不过是说笑。”

罗开有点沮丧：“要是高明，就下会一下子叫你看出来了！”

那少女神情更佻皮：“那是你一个小小的疏忽，你颈际结着一条丝巾，丝巾的结在右边，通常，女人总是把结放在左边的，那和男女服装钮扣方向不同有关，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罗开只好苦笑，他不想再讨论下去，令自己更尴尬，所以他转变了话题，拍着那盒子：“这是一位朋友所送的礼物，我还未曾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少女在忽然之间，脸色变得十分庄严，令人有一种肃然起敬之感：“高达是一个声名狠藉的浪子，你把他当作朋友？”

罗开这时道：“我和他没见过面，但是我不同意你对他的评语！”

少女现出一丝不屑的神色来：“对于你，我姐姐倒常说，你是一个十分耿直，富有正义感的人！”

罗开高兴了起来，他是感到真正的高兴，他由衷地道：“能听到女黑侠木兰花的一语之褒，真是比什么都光荣，真叫人高兴！”

那少女略怔了一怔：“原来你早知道我是谁了？”

罗开笑了一下：“看到了那张轮椅和你的身手，再要认不出你是天使侠女安妮，那真别再混了！”

“天使侠女”的名字，是早两三年才传出来的，她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称。而女黑侠木兰花的名字，举世皆知，安妮是木兰花、木秀珍姐妹自小收养来的一个孤儿，她有着木兰花的机智，深邃，也有着木秀珍的勇敢和冲动，名声响亮，已不在她两位姐姐之下了。

这时，她略现矜持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我要告辞了，对于高达这个人，我还是坚持我的评语。”

罗开耸了耸肩，表示不想争论下去，他很高兴可以认识安妮，也很高兴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对他的评语，他也站起身来。

安妮已向外走去，可是在走出了一步之后，又转过身来，指着那只盒子，现出一丝奇讶的神情：“这盒子中有一个人，看来像是著名的双重间谍宝娥。”

罗开陡然一怔，安妮的话，他有点不明白，什么叫“盒子中有一个人”？那个人，又怎么恰好会是宝娥？

罗开心中想到“恰好是”的原因是，宝娥和那个控制了他一年多的那个组织有关，而那个组织的神秘，还有许多谜，他至今未曾解开。

他忙道：“请你等一等，或许，我心中有些谜团，你可以帮我解决。”

安妮略考虑了一下，看她的神情，像是也因为那盒子中的东西，使她感到十分好奇，所以她才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她想了极短的时间，就点了点头：“恐怕我不能帮你什么，这盒子里的东西，我只看了一眼，可能是你和浪子之间约定的密语？”

罗开见她愿意留下来，而且对自己并无敌意，心里更是高兴，他一面去打开那盒子，一面道：“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密语的约定！”

盒子盖只是用一个简单的扣子扣着，伸手一拔，就拔开了扣子，当罗开向盒子中看去时，他怔呆了一下，这才明白了“盒子中有一个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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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的一封怪信

盒子中当然不是真的有一个人，因为盒子十分小，放不下一个人，但是盒子中又真的有人，不止一个，是两个，那是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像，每一具，大约有三十公分高，一眼望去，就可以知道那是中国传统的手捏泥人．上面还涂着彩色，那两个人像——其中一具是，另一具还不能说是人像，为什么会这样说，下面会解释--之中有一个，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可是塑像却把她塑成了一个两面人，一面脸，泛着甜腻的笑容，另一面．却是美丽得带着浓重的煞气。

捏塑这具人像的，一定是第一流的艺术家，因为脸部的神情，表现得这样维妙维肖，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这具泥像，塑的是宝娥！

这具人像的姿势也十分奇特，是跪着的，双手高举，看来是准备五体投地膜拜之前的姿势。盒子之中，有着象牙色的丝绒衬垫，泥像是横放着的。

毫无疑问，那是宝娥，艺术性的双面造型，也十分技巧地表达了宝娥这个厉害人物的双重性格。

由于泥塑是如此逼真，所以罗开怔怔地看着，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和宝娥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但是他当然下会一直想下去，因为另一具泥塑，早就吸引了他。那是一具奇特无比的泥塑像，看得出是一个男人，或者说，从塑像所表示的强有力的肌肉上，看得出那是一个男性的身体，塑像是半裸的，单看身体，像是希腊神话中大力神赫寇力斯的造形，优美而生动。

这具塑像也有一个头，奇怪的是，塑像的头，和人头没有不同，但是又绝不能说这是一具人像，因为在脸部，并没有眼耳口鼻五官，只是一只数字跳动着的表！就和普通六位数字显示时间的那种电子表一样！

当然，那可以说是一只钟，是一只有装饰作用的钟，放在床头或是写字抬之上，但是罗开却知道，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象征，就像他曾经在半昏迷中见到过的情形一样，一具活的钟。

他咽下了一口口水，竭力镇定着，把两具塑像，一起从盒子中取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向天使侠女安妮，望了一眼。

安妮缓缓地摇着头，表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两具塑像取出来之后，看来是那个有着钟脸的人昂然站着，在接受着宝娥的崇拜。

罗开盯着两具塑像，安妮先打破沉默：“这两个玩偶，意味着什么？”

“玩偶？”罗开重复了一遍：“我不认为那是玩偶，那是……那是……”

“不是玩偶，是什么？”安妮进一步追问。

罗开的思绪十分乱，不是玩偶，是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他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如果要说的话，必须自他如何进入那个组织说起，说到如何认识宝娥，如何看到过一具活的钟，而那具活的钟，又像是一切的主宰为止。

那个有着钟面的玩偶，是不是正象征着宝娥的主人？

这一切，要说的话，实在太复杂了，罗开不由自主摇了摇头，把视线从自盒中取出来的玩偶，移到了盒子上，在盒盖上，附着一封信，信封上十分简单，写着：“给鹰。”下面并没有署名，只是用十分简单的线条，但是画出一个十分生动的，看来一副毫不在乎，有点嘻皮笑脸的男子的全身，这是浪子高达的记号，十分有名。

罗开又向安妮望了一眼，安妮立时道：“我只是打开了盒子的盖子，并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罗开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取信，安妮又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一点，浪子高达并不是什么人格高尚的人！是不是？”

罗开叹了一声：“小姐，这一点，你可能不是很明白，他声名不好，我们也从未会见过面，但是我相信，他是一个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安妮冷冷地道：“所谓男人的第六感？”

“可以这样说，”罗开说着，已经取下了那封信来，并且打开，“女人也有第六感，而且往往比男人的第六感更灵敏！”

安妮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罗开把信纸打了开来，立时摊在他和安妮的中间，那表示他愿意和她分享任何秘密，不准备有任何隐瞒。

安妮对于罗开这一行动，看来十分欣赏，她的视线也移向信纸，信是用法文写的，看来浪子高达十分讲究生活的情趣，信上的字体优美。看起来，还是用古式的鹅毛笔蘸着墨水写成的。现代人已经绝少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文字了，就像是没有什么人再用毛笔来写信一样。

整封信，罗开和安妮大约花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两人呆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在他们互望一眼之际，罗开注意到安妮的脸色，变得相当白。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脸颊上，有点麻痹．想来脸色也不会好到什么地方去。

事实上，这封信在一开始，已经给罗开带来了极度的震撼，因为它一开始，就提到了那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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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与宝娥的相处

以下就是那封信的内容：

“鹰：

我们互相闻名，但是没有见过——是真的没有见过吗？当然不是，还记得那个组织吗？你曾是其中的一员，是不是？而且在几次会议之中，都有人误以你是我，相信你还记得这种可笑的情形——是的，看到这里，你一定已经知道，我也曾经在这个组之中。你没有认出我，我认出了你，这并不是说我的能力比你强，而是有人肯定地告诉我，你在组织之中。如果你肯定地知道了我在组织之中，你只要稍加留意，一定可以在十多个人之中把我辨认出来的，是不是？

“告诉我你在组织之中的，就是宝娥，现在，你看到的两具玩偶，是宝娥给我的 ，那是在一种十分奇异的情形之下给我的，详细的经过我不说了。你注意到这两具玩偶的神态是何等生动吗？宝娥和我，有一段时间，十分亲密，我是一个浪子，而宝娥是这样出色的一个美人，我们曾有一段十分快乐的光阴，那种快乐。足以令得一个再没有人性的人，也激发出人性中隐藏的一面来，或许，这是我这个浪子对女人的特殊本领。有一天，她也感到极度的快乐之后，忽然对我说：‘浪子，你在一个组织之中，你千方百计想摆脱这个组织，可是你做不到，是不是？告诉你，别再努力了，你无法做得到的，好多在组织控制下的人都在努力，譬如说亚洲之鹰，他尽力想摆脱控制，但是他做不到！’ “朋友，你可以想象，身受组织控制的我，当时在听了这样的话之后，所受到的震撼，是如何之甚？但是我还是尽力维持着镇定，用说笑的口吻说：‘宝贝，听起来，你像是组织的首脑一样！’“宝娥伸了一个懒腰：‘是的，我可以说是，但是真正的主宰，浪子，不是人，是神！’“我哈哈大笑了起来：‘神？我倒要见识见识，神是什么样子的！’“宝娥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又是在玉体横陈的情形下，忽然现出了这样的神情来，我立刻就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不寻常了，于是我继续取笑，她在我继续取笑了几分钟之后，一跃而起，离开了一会，然后就取来了那两具玩偶。

“玩偶的精巧程度，你一定已经欣赏到了，当时，她指着那个钟，说：‘这就是神，时间之神。时间是一切主宰，虽然它被解释成一种抽象的观念，但是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现象，没有任何一种生物，可以摆脱时间的控制，在时间不断的转移之中，任何生命，都受着控制，从开始到结束！’”

“当时我的回答是：‘这算是什么？一种新的宗教的教义！’”

“宝娥说：‘不是，时间之神，并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它使我相信了它的存在，组织是由它在控制的，而我是它选中的得力助手！’”

“这实在是很骇人听闻，而且难以想象的，是不是？当时，我不可控制地感到了一股寒意，一种妖异莫名的感觉侵袭着我，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大声讲着话：‘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不过是一个玩偶，一种摆设，一具设计别具心思的钟！’”

“我一面在说着，一面用力把这具玩偶，向墙上摔去，我想一定可以把它摔成粉碎，但是它却丝毫无损，宝娥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看，你不能损害时间大神的造像的！你不能，我也有一具造像，也是时间大神赐给我的！’”她说着，又取出了自己的塑像来。

“这两具塑像，我曾用各种方法，检验过它们的质地，但是却没有结果——它们不知道是什么质地制成的？怪不怪！两具妖异的玩偶，据称是时间之神为了表示祂的存在而制造的！”

“像这种怪异的事，我知道有一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十分有兴趣，会锲而不舍地追寻结果。你一定知道我指的是谁，是的，可是那位卫斯理先生和他的夫人白素，实在太忙，我用了许多方法想和他们接触，未能成功。我也曾想到过和著名的女黑侠木兰花联络，虽然我知道她私下对我的评语，不是怎么好。可是一件事发生了，使我改变了主意，和你联络。”

“这件事，是宝娥给我的一个讯息。”

“你或许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说宝娥给我的信息，是她濒临死亡之际一剎那间发出来的，或者甚至于是她死亡之后发出来的，只怕你更加不明白了，是不是？”

罗开在看到这里的时候，不由自主，喃喃地道：“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这时，他向安妮看去，看到她紧抿着嘴，显然她也感到极度的疑惑。令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假设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下去：“这，要解释起来，十分复杂，我假定你看到了我的信之后，一定会设法和我见面，所以我保留到那时候，再向你详细解释，或许，这是我玩弄的一个小手段，引起你的好奇心，非和我见面不可。因为我也假定，我用登广告的形式，要你接受一件礼物，你不会亲自来取——换了我，我也不会亲自来，生活中的各种陷阱，实在太多了，朋友，是不是？”

“奇怪的是，组织近期，活动好象停顿了，我想这和宝娥发生了意外有关——我肯定她遭到了意外，是根据那段信息来判断的。所以，我认为现在是对付它，对付所谓主宰一切的时间大神的良好机会。组织中曾有超过十个成员，但对他们的身份，我只能揣测，只有你，我才是肯定的，所以我首先联络你，希望能和你共商对策，我们不能一直由这个组织控制下去的，对吗？”

“请你和我见面，相信那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有莫大的好处。”

信到这里结束，信末，仍然是浪子的那个标志——一个线条简单，看来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吊儿郎当的一个男人。

罗开在看完了这封信之后，感到了震憾，是有原因的。他没有想到，浪子和宝娥闻的关系，是那样地密切。

这当然就是宝娥曾利用过浪子的那间房子的原因，而更令他震动的是，浪子怎么肯定宝娥遭到了意外呢？在那间发生爆炸的计算机室之中，爆炸一发生，宝娥就应该死了，她哪有时间去发出什么信息给浪子？

如果不是浪子的住所，也发生了爆炸，看了这封信之后，他一定会应邀见面，因为浪子的信中，还提及了一个古怪的名称：“时间大神”！这个名称，是宝娥提出来的，罗开看到了这个名称，脸上的肌肉，就忍不住跳动了一下。“时间大神”！这个神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就是一个活的钟？有数字不断在跳动的那种钟，可是，却是活的？

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在他对面的安妮，也一直不出声。过了一会，罗开才缓绥地吁了一口气：“关于那个组织，我想先和你解释一下。”

安妮却出乎意料之外地摇了摇头：“不必，我知道有关那个组织的事！”

罗开有点骇然：“安妮小姐，你也——”

他本来是想说“你也曾被那个组织控制过？”但是安妮立刻挥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她道：“不是我——是——”

她略为犹豫了一下，罗开故意半转过头去，表示如果她不想说，大可以下说。但安妮还是说了出来：“是我姐夫，高翔。”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二个成员之中，有一个是高翔！和木兰花、木秀珍三人，合称“东方三侠”的高翔！安妮又道：“所以，我对那个组织的一切，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罗开在那一剎间，产生了一股自豪感。曾被组织控制，那当然不是十分愉快的经历，但是想想，曾被组织控制的，都是那么出色的人，结果，由他，亚洲之鹰发难，而消灭了宝娥，炸毁了组织活动的总部，令得组织暂时停止了活动。

他指了指浪子的信：“组织暂时停止活动，或者，永久停止了活动，是我造成的！”

安妮睁大了眼，神情倒并不是不相信，只是充满了惊讶地望着他。罗开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经过，简单地向你说一下。”

安妮连连点头道：“当然有！在你说的时候，可以录音吗？我想高翔一定更有兴趣！”

罗开爽快地答应，开始讲述，他也没有看到安妮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那自然是在使用一种超小型的录音设备了。罗开也知道，安妮的另一个姐夫，木秀珍的丈夫，是云氏企业集团中的核心人物，而云氏企业集团，一直在向尖端科学进军，属下几座精密仪器制造工厂，是世界上同类工业的顶尖，在太空科技方面的成就，连几个大国的太空研究发展工作，都要依靠他们的出品！

安妮有这样的关系，一具不为人所觉察的小型录音机，那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罗开把那一段经历，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遍（这段经历，记述在“鬼钟”这个故事之中），安妮用心听着，一直到罗开讲完，她才问了一个最主要的问题，也就是罗开心中一直解不开的谜：“一具……活的钟？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罗开的神情多少有点苦涩：“我也下明白，但是当时我的确看到，而且强烈地感觉到，那是一具钟，可是……却是活的，像是鬼灵一样！”

安妮蹙着眉，缓缓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一具活的钟，你所指的‘活’……是……”

罗开沉声：“它会活动，而且，并不是指那种机械动作的活动，你知道，看到一个机械人在动，和看到一个真的人在动，感觉是不同的，很容易分辨出来。”

安妮的眼睛，大而明亮，可是这时，在眼神之中，却充满了疑惑：“你有什么想法？”

罗开缓缓摇头：“我说不上来，一点概念也没有。”

安妮的语调相当沉缓：“去年，我和兰花姐，一起和一位先生见过面，那位卫斯理先生，他有一种十分超卓的见解——”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罗开忙道：“卫斯理！岂止有超卓的见解而已！”

安妮在停了一停之后，继续着她的话：“他说，过去，现在或将来，地球人想像外星生物的外形，都是根据地球上的生物外形衍化出来的，脱不了地球生物的造型，最多把一个头变成两个头，把两只手变成八只手，把皮肤变成绿色，等等。而实际上，他说，外星生物的形状，可能是完全超乎想象之外的，看起来，可以像任何东西，甚至，像……像是一个钟！”

罗开又“嗖”地吸了一口气，这一点，他也曾想到过，不过不如卫斯理所想的这样具体而已。

安妮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一个看起来像是数字钟一样的生物，这真是难以想像，但如果这假设成立，假设你看到过的那‘活的钟’，宝娥口中的‘时间大神’，是一个外星来的生物，这个外星来客，运用了他的技能，控制了美国国防部的大型计算机，在从事他的活动，这是唯一可以解释何以这个组织是如此神秘的原因。”

罗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众多的设想之中，他也会作过这样的解释。但一来，他是独来独往惯了的，所作的假设，没有和别人商量的机会。二来，他总觉得自己的假设离奇了些，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这时，安妮也作了同样的假设，那登时令得他信心大增，觉得那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安妮又道：“由此推测下去，那个外星来客，不是那么容易被消灭，他一定还存在！”

罗开叹了一声：“这些日子来，我就是在担心这一点！可是，他的活动方式怎样？是不是一定要占据一座计算机，还是有别的方式，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这才是真正的困难！”

安妮走近茶几，把那具钟面人塑像，拿了起来。仔细看看。罗开心中一动：“如果从这具玩偶中，可以找到什么线索的话，你大可以拿回去，交给云氏企业集团属下的工业实验所，去作详细的研究！”

安妮点头：“我正这样想，方便吗？”

罗开笑了一下：“我想，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至少，我和高翔之间，有共同的目标！”

安妮没有表示什么，只是皱了皱眉，罗开倒可以明白她的意思，那自然是她想到了，除了他，高翔之外，还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浪子，也有着共同的目标之故。罗开叹了一声，又把那所屋子突然爆炸，浪子不知吉凶如何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在说的时候，声音之中，自然而然，充满了忧虑。

安妮听了之后，却冷笑了一声：“我看也不必为他担心，你什么时候见过鱼在水里淹死的？一场小小的爆炸，怎会叫浪子高达送了命？”

罗开怔了一怔：“你对他的评价——”

安妮立时道：“我只是对他的行为不敢恭维，声名狼藉，可是一点也没有否定他适应冒险生活的能力之意！”

罗开抬起了头：“如果他没有事，一定还会和我联络，请问我怎么和你联络！”

安妮笑：“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他们交换了联络的方法之后，安妮拿着那个钟面人玩偶：“很高兴认识你！”

罗开送她出去，自嘲地笑着：“下次我再扮女人，会注意这些小节的！”

安妮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罗开有点窘，但他也爽朗地笑着，既然双方已是朋友。被朋友取笑，那是没有关系的。安妮走出了没有多久，一扬手，罗开看到她手中有一具小巧的无线电遥控器，在她一扬手之际，灌木丛中，一辆轮椅，已经缓缓驶了过来，安妮坐上了轮椅，笑着：“小时候的习惯，有时是很难改的！”

她一坐上轮椅之后，速度加快，向前驶了出去。罗开在门口呆立了片刻，才转回身来。

他在送安妮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关上屋子的大门，所以，当他转过身来之际，他可以从敞开的大门，看到屋子中客厅的情形。

他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

客厅中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衔着烟，样子悠闲得看起来，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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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生命之屏”的仪器

当罗开看到了那个人，怔了一怔之际，那人甚至还向他挥了挥手！罗开一时之间，真不知是生气好，还是也和那个人打招呼好！那是他的地方，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如何进去的？他是什么人？剎那之间，罗开不但迅速地转着念，而且，在外表看来，他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实际上，他至少已有了七八种应付突变的方法！

可是，他准备的应付方法，却一样也没有用上，他才踏进门去，那个人就以一种十分潇洒自如的动作，站了起来。向罗开伸出了手：“鹰，我是高达！”

罗开怔了一怔，虽然浪子高达大名鼎鼎，可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但这时，他只怔了不到一秒钟，就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浪子高达！

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大约三十上下年纪——男人的年龄，一到了成熟之后，是很难判断的，身形高而健壮 ，可以肯定他是一个运动健将，而最主要的，还是他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一个人若不是真正在他的人生观上，抱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是决不可能全身都散发着这种满不在乎的神情的。 而这种神情，又维妙维肖地表现在高达那封信最后的那个代替签名的人形上。

罗开也伸出手去，和高达握着手：“很高兴认识你，刚才安妮说得对，鱼是不会在水中淹死的。”

高达皱了皱眉：“如果某方面也这样判断的话，那我的一切安排就白费了！”

罗开扬了扬眉，高达又自顾自坐了下来，挥着手：“先说我这方面的情形，我的信，你已收到了，事实上，在宝娥死后——我假定她已经死了，我感到那个‘时间大神’对我的威胁，一直未曾停止过！”

罗开叹了一口气：“不必假定，宝娥的确已经死了！”

高达作了一个十分可惜的神情，这种神情，使罹开感到有点不舒服。因为看来，高达只是在痛惜一件什么美好的东西损坏了一样，而不是为一个曾和他有密切关系的女人的死亡而难过。

高达的这种神情，使人感到他这个人，甚至是不懂得什么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的，使人感到他的冷漠，几乎接近冷血！

高达并没有追问宝娥的死因，继续道：“为了减少这种威胁，所以我必需安排"场自己的死亡。我故意和夏氏兄弟作对，破坏了他们几桩买卖，引得他们派了两个杀手来放炸弹——那两个美丽的女杀手，还不错吧？”

罗开没有料到他在叙述如此严重的问题之际，忽然这样问了一句，他感到有点尴尬，只是含糊其词地答应了一句。高达又用力一挥手：“我的目的，是想要令到对方以为我已经死了！”

罗开直截地问：“你心目中的‘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高达摇头：“不能确定，但如果必需要有一个名称的话，‘时间大神’是恰当的。”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高达把背靠在沙发上：“我感到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对抗的，所以才想起联络你，终于能和你见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显得有点轻佻：“你的易容术其实已经很好了，安妮不过是故意挑剔而已！”

罗开咕噜了一句：“去扮一个女人，大概是我一生之中最蠢的事了！”

高达居然同意了他的说法：“不要紧，人总是会做点蠢事的，你对宝娥的说法的意见，我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我一直在偷听你和安妮的对话。”

罗开不由自主，皱了皱眉，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如果他真的是敌人的话，那可能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既然自己扮成女人一事他都知道，那么可知他一直在暗中跟踪自己，他是如何进屋子来，利用了什么先进的仪器来偷听的，其中的经过，实在不必再问了，问了，反而显得自己的低能！现在值得庆幸的是，浪子高达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罗开在想着，没有说话，高达问：“你说曾见过一座活的钟？我真无法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罗开叹了一声：“连我见过，也无法明白，而且我发现也十分难以形容。”

高达在那一剎间，居然现出了一丝严肃的神情来：“鹰，如果你假设那是一个外星生物，我不会反对。”

罗开直视着他，等着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高达扬了扬眉——他有浓而秀气的眉毛，那使他看起来，相当英俊：“那两具玩偶，是什么原料制成的，我不认为云氏工业机构可以化验得出来！”

罗开迟疑着：“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地球上的物质所塑制的？”

高达点着头：“还有，我信中向你提及我收到了宝娥的信息。”

罗开“嗯”地一声：“是的，我全然不明白。”

高达略欠了欠身，自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顺手向罗开拋了过来，他的动作自然而潇酒，罗开迟疑了极短的时间，一伸手，把高达拋过来的东西，接在手中。

事后，罗开很为自己那一剎间的迟疑而感到惭愧，因为那表示他对高达始终还是不能全无戒心，而如果作为朋友来说，是丁应该有任何戒心的！

当时，罗开一接住高达拋过来的东西，就是一怔，那是一只粉盒。粉盒，是极普通的东西，几乎每一个成年女性的手提袋之中，都有一只。这只粉盒看来比普通的略为大一些，六角形，看起来像是银质的，而粉盒的表面，看来十分光滑，而在盒的外面，更没有任何装饰花纹。

罗开向高达望去，高达作了一个“打开来看看”的手势，罗开按下了一个小小的掣，粉盒打了开来。一打开之后，罗开就知道，那盒子，不是粉盒，而且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来。

盒子打开之后，两面都是萤光屏，也是银灰色，看起来，倒有点像极小型的电视接收机。

高达在解释：“这是宝娥的东西，当我们关系十分密切的时候，她对我没有什么秘密，她说，那盒子，是她的生命之屏。”

罗开苦笑了一下，事情真的似乎越来越玄妙了，除了“时间大神”之外，还有“生命之屏”！他缓缓摇着头：“我不是很明白。”

高达指着那盒子：“在宝娥活着的时候，她脑部活动所发射出来的一种波，可以被这副仪器所接收。”

高达的话，语调听来十分平淡，可是罗开听了之后，心头所受的震撼，真是无可比拟的。他可以相信，那绝不是他的大惊小怪，而是任何人一听，只要了解到这两句话中的含义，都会这样震惊的！

罗开陡然一怔之后，整个人直跳了起来，盯着高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达的反应很奇怪，他望着罗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一样：“看到你反应那样吃惊，我很高兴，我当时在听到了这东西的作用之后，吃惊程度比你更甚，那甚至使我怀疑自己的应变能力，现在我知道，那是正常的反应。”

罗开的声音有点苦涩，一时之间，仍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高达又道：“那也就是说，当宝娥在生的时候，萤光屏上，不断有杂乱的线条活动着，闪耀着，代表了她的思想。我曾经作过试验，当她情绪激动的时候，线条的波动幅度极大，而当她平静的时候，线条也显得平静。”

罗开盯着萤光屏，却看不到什么线条，高达道：“不论她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线条的波动，我甚至可以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想念我，可是突然之间，萤光屏上什么也没有了，这就等于我收到了她遭到了意外的信息一样。她死了，脑子不再有任何活动，所以便不再有线条出现。”

罗开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虽然脑部活动产生的电波，已被广泛地运用在医学上，可以作有系统的记录，但是那需要通过极复杂的仪器装置，像这样轻巧的一只盒子，又可以不受距离的限制，就接收到微弱到几乎不可测的脑电波——”

高达叹了一声：“卫斯理最喜欢说的一句话：那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罗开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但是他还是努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又问：“这东西是——”

高达的声音，听来右极度的无奈：“她说过，那是时间大神给她的。”

罗开震动了一下，好一会，两个人都不开口，然后，突然地，两个人又一起开口：“应该可以肯定了！”

他们的话，在不明清由的人听来，当然莫名其妙，但是他们相互之间，却全然可以明白：可以肯定了！可以肯定的是，时间大神，是一个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

在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接下来的问题，不知有多少，那许多问题，令得他们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

好一会之后，罗开才道：“我们知道，‘时间大神’曾经盘踞在美国国防部电脑中心，通过了若干活机械人，成立了一个组织，做了若干事。”

高达点头，罗开在这时，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己在心中问自己：当时，如果自己知道要对抗的，是一个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他是不是还会有勇气兴之抗争？因为很明显，地球人和外星生物相比较，强弱悬殊，相去实在太远了！

而如今，又面对着同一问题，他自然而然，感到寒意流遍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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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时间大神控制的人

坐在罗开对面的高达，像是可以在罗开的神情变化之中，揣知他的心意一样：“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几乎是不能对抗的，是不是？不但是普通人，连像我们这种出色的人，也无法抗拒，地球人注定了要做外星人的奴隶，你是不是在这样想？”

罗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一声。他正是在这样想，这是令人极度沮丧的事实。高达也叹了一声：“本来我起初想法也和你一样，可是，你的行动，却给我极大的鼓舞，我曾经沮丧得想投降——”

罗开道：“是，那两个女郎曾叙述过你的情形，我甚至怀疑她们见到的是不是你！”

高达指着罗开：“你的行动，已经证明了就算时间大神是外星的高级生物，也不是全然不可对付的，至少，你就令它受到了挫折。”

罗开挺了挺胸：“这……只可以说是偶然！”

高达提高了声音：“当然不是偶然，是你出色的努力的结果，鹰，不要妄自菲薄！”

罗开自然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他微笑着，接受了高达的赞扬。

高达又道：“我们如今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个‘时间大神’找出来！它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缺点，它在受了挫折之后，就躲了起来，因此可以证明它是相当脆弱的！”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至少，它不是那么不能对付，我们不必太被动！”

罗开凝思着，高达的话是有道理的，主动去把那个神秘的“时间大神”找出来！可是，该如何着手呢？这个外星生物，可以躲藏在任何地方，因为它的外形，就是一只钟，而像这样的钟，世界上可能有超过一亿只！

他把手中的盒子合上：“这种仪器，如果可以随意接收到每一个人脑电波活动的话，那就可以知道每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高达表示同意：“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罗开有点不明白地望向高达：“如果时间大神有这种能力，你为什么还要诈死？”

高达摊了摊手：“从宝娥和活机械人的例子看来，时间大神本身的行动能力有限，看来，它必须通过受命于他的一些人，才能有所行动，我的目的，是想骗过那类人！”

罗开又问：“浪子，是不是你已经感到了受到这类人的威胁？”

高达略为迟疑了一下，但是他立时道：“对不起，我是不应该犹豫的，我们既然已经决定了合作，我就不该有任何隐瞒，只不过我还不能肯定，所以才在回答之前，想上一想！”

罗开坦然道：“你不必为了这种小事道歉。”

高达吸了一口气：“我感到我在受监视，一种目的不明的监视，经过了反击，发现监视是来自西方国家的一个高级情报组织！”

罗开的神情，表示了他心目中的讶异：“你……和西方国家的情报组织。应该是扯不上任何关连的！”

高达点头：“本来就是，我生活糜烂，只知道追求享乐。当然，我也追求金钱，可是为什么会和西方情报组织扯上了关系，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罗开犹豫地问：“或许是你的调查，有了什么差错？”

高达摇头：“绝不会，我想，可能是我手中，有着那两个玩偶，和这个仪器的原故。”

罗开倒不同意：“那更说不通了，如果是为了这个原故，要找你的应该是时间大神，不是西方阵营的情报组织！”

高达神情讶异：“鹰，你怎么啦？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是在说：时间大神，通过了西方阵营的情报组织，在对付我？”

罗开的心境，十分苦涩，他当然不是不知道，以他的反应之敏锐，高达一提出来，他就已经想到了。可是他却竭力想否定这一点。原因很简单，他内心深处，不愿意那是事实，是因为黛娜的原故。

黛娜，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的女子，就是西方阵营高级情报组织中的重要人物，如果这个组织已被时间大神所控制，那么黛娜的处境，就十分危险，罗开是为这个原因，才想否定高达的想法的。可是在高达直截了当的询问之下，罗开无可回答，只好道：“可以作为一种设想来处理。”

高达用力一挥手：“不是设想，鹰，我已经有确实的证据，知道了主持这件事的人是什么身份，要追查时间大神的下落，必须在这个人身上着手！”

罗开望向高达，发出无言的询问。

高达道：“这个人本身绝不简单，是西方阵营情报机构中的一张皇牌，有极辉煌的工作纪录，有一个外号，叫作‘烈性炸药’——”

高达讲到这里，罗开发出了一下叫声，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他的行动是如此之怪异，以致高达不但突然停止了讲话，而且身子向后，疾翻而出，在半空中转了一个身，才站定在地上。

这两个在冒险生活之中，如此出色的人物，就这样对峙着，两人之间，都明显地可以感到在两人之间，充满了敌意。

两个人都一动都不动，但是从高达刚才如此敏捷的反应看来，任何一方，只要先有任何动作，接下来的争斗，一定惊天动地！

时间在僵持之中，飞快地溜过去，足有三分钟之久，高达才道：“好了，就算我们以后不能再做朋友，也让我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

罗开没有立时回答，面肉抽搐着，样子又怪又难看，高达陡地怪叫一声，伸手指向罗开，罗开厉声喝着：“别指着我！”

高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他那种戒备的神情，使他看来像是一头豹子，但立即地，他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态，甚至转过了身去，以背对着罗开，用一种悠然的语调道：“烈性炸药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性，鹰，你爱她？”

罗开也慢慢把微弯着的身子挺直，可是他的神情却绝不轻松，以致他在伸直身子之际，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格格”声来。

他十分简单地回答：“是。”

高达一点也没有过份惊诧，甚至并不转过身来，只是喃喃地道：“我早就说过，天下男人，都应该像我一样，不被任何女人的感情牢笼所困！”

罗开又厉声道：“证据是什么？”

高达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望定了罗开，又缓缓摇着头：“算了，不论我提出什么证据来，你都不会接受的——”

他做着手势，表示一切都别再提了，然后，向门口走去：“真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呢？应该知道的。”

他的行动十分快捷，在这两句话之中，已经来到了门口，而就在他伸手去开门之际，罗开已经喝道：“别走！”

高达叹了一声：“鹰，与你为敌，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之一，别硬留我，我不会笨到认为和一个热恋中的男人可以理智讨论任何问题！”

罗开喘着气：“证据！”

高达不加理会，仍然伸手去抓门柄，他的手才一碰到门柄，突然，是“拍拍拍拍”七下响，七枚看来蓝殷殷的铜钉，全钉在门柄附近的门上。

这七枚小钉，如果射向他的手，或是射向他的身体任何部份，他是不是可以躲得开，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它们的来势，是如此之快，如此主动。

高达真的感到了吃惊，他缩回手，在缩回手来的时候，他以极快的动作，在钉在门柄旁的七枚小钉上，各弹了一下。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望着罗开，冷静地道：“要不要手帕？你在冒汗！”

罗开是在冒汗，在高达提出了对黛娜的指责之后，罗开的心情起伏，精神紧张之极，所以他的行动，实在是失常的，当高达这样问他之际，令他紧张的神情，得到了一个松弛的机会，他颓然坐了下来，用一种听来微弱的声音道：“证据呢？”

高达低叹了一声，罗开垂下头片刻，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浪子，发现活机械人的秘密，导致美国国防部计算机室的爆炸，也就是说，我和不可测的组织斗争，没有她，是不会成功的。”

高达点头：“我同意，虽然其中的经过我不知道，但只要你这样说，我就同意。”

罗开又有一点激动，但迅速平复了情绪：“可是你刚才却指责她受了时间大神的控制，正在为虎作伥！”

高达镇定地道：“一点也不矛盾，从那次爆炸起到现在有多久了？在这段时间内，你们接触了多少次？”

罗开用力挥了一下手，从那次之后，他见到黛娜的次数并不多，尤其是最近，他根本无法和黛娜联络，他每次企图和黛娜联络，得到的答复，都是她在从事重要任务。

所以，罗开无法回答高达的问题，他只好先道：“刚才我有点失常，真对不起！”

高达笑着：“不，我要多谢你，虽然你在极度失常的状态之中，但是你仍然没有伤害我的意图。”

罗开的神情极度尴尬，高达又向前走来：“好，你要证据，我可以提供给你，你大约不知道现在，她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罗开的神情，惊呆之极，因为他的确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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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黛娜的一段记录片

罗开和黛娜的联络，一直是通过电话来进行的，当罗开打电话到黛娜办事机构，得到的回答是她有重要任务在执行，无法接听电话之际，罗开就无法和黛娜联络了，最近的情形，就是这样。

可是，那广告，浪子高达刊载的那个广告，刊出了之后，黛娜和他通过话，讨论过，是不是从那时开始，黛娜已对高达加以特别注意，以致使高达误会了？

他想到这里，感到一阵轻松，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直指高达：“你误会了，我绝对可以肯定，你误会了，她是在注意你，但完全是为了你登的那个广告！”

高达以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情望着他，罗开继续说着：“所以，她开始注意你，多半在代我追查你会玩什么花样，那自然使你误会了她在对付你！”

高达仍然不出声，可是脸上却现出了一种近乎哀悯的神色来，那令得罗开十分恼怒：“我说的是事实，你以为我是在替她辩护？”

高达作了一个手势：“我要说的也是事实，虽然我是一直不愿意说的，你爱她，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罗开闷哼了一声：“别说这种废话，只要有事实，我不愿相信，也得相信！”

高达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在我感到有人一直在注意我的行动之后，我展开反击，知道了留意我的是那个情报机构，也查明了主事人是烈性炸药——”

罗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这，我已经有了我的解释！”

高达缓缓摇着头：“你听我说下去，在我知道了事情和烈性炸药有关之后，我就反跟踪——当然，我有许多得力的手下，其中有一、两个，是一流的跟踪专家--”

罗开这时，又发出了一下不满的闷哼声，令得高达的话，顿了一顿。但高达像是胸有成竹一样，心平气和，继续道：“当然，所谓一流专家，跟踪的本领，与你、我是不能相比的！”

罗开闷哼：“这正是我的意思，就算像我亲自跟踪，想要不被黛娜觉察，也是十分困难的事！”

高达有点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鹰，听我说下去好不好？”

罗开半转过头去，显得他对高达的话，十分反感。黛娜是受时间大神控制的？和已死的宝娥一样？神秘的时间大神，将会通过黛娜和她服务的机构，做出一连串对地球不利的事情来？

这一切，对深爱着黛娜，愿意放弃一切，和黛娜去过隐居生活的罗开来说，都是全然不能接受的事！

高达的语气仍然很平和：“在跟踪的过程之中，我的一个手下，拍摄到了一个过程，时间是两个月之前，请注意，那是我刊登广告找寻你之前。”

罗开震动了一下，两个月之前，那时，他在那里？他沉着地问：“请说出精确的日子！”

高达说了一个日子，罗开略为想了一下，那是他和黛娜在黄石公园渡过了毕生难忘的愉快假期之后的半个月，他已经离开了美国，黛娜留在她的工作岗位上……罗开一想到这里，断然挥了一下手：“你不必说下去了，如果你在那时就开始跟踪她，就应该知道，她曾和我一起在黄石公园渡过愉快的假期！”

高达眨着眼：“谁说我不知道？”

罗开的身子又震动了一下，盯着高达，高达一翻手，像是魔术师在玩弄魔术一样，手上突然多了一具微型录音机。这种快速的手法，在罗开，亚洲之鹰的眼中，自然不算得什么，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下，可是紧接着，当高达接下了微型录音机中的一个掣钮之后，罗开却像是遭到电殛一样，弹跳了起来！

录音机中，清晰地传出了他的声音：“让我们变回普通人！”然后，又是黛娜的声音：“不可能，蝴蝶不能变回毛虫……”

高达又按下了停止掣，用一种抱歉的神情，望着罗开，罗开的脸色，极其难看，高达摊了摊手：“对不起，鹰，我手下说那个男人是你，可是我不相信，我还骂我的手下，说如果是亚洲之鹰，你们这些人的脑袋早就被踏扁了。可是，别责怪自己，我一直说，男人要保持清醒，最大的要诀是别谈恋爱，一旦被爱神缠上了，就会变得盲目、无能！”

罗开其实并没有十分听清楚高达的那番话，他耳际只是一阵嗡嗡作响，他竭力想记起当时遇到了一些什么样的可疑人物，以他的机警来说，是应该可以留意到的。但是这时，他回想起来，却什么也记不起，在记忆之中的，只是黛娜，黛娜的一颦一笑，黛娜的娇嗔浅怒，黛娜晶莹的身体，黛娜的一切……正如高达所说，在恋爱中的男人，是盲目的！

罗开咽下了一口口水，神情苦涩，喃喃地道：“是，你的手下很成功。”

高达的声音十分诚恳：“我是一个没有爱情，只知玩乐的浪子，所以我很不明白一个在恋爱中的人的心理，但是我认为，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人总是不能否认事实的！”

罗开挺了挺胸，他脸上那种坚强的线条，眼中那种接近严峻的眼神，又回复了原状，显然在那一剎间，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打击。

人总是有脆弱的一面的，连亚洲之鹰也不能例外，像浪子高达，难道没有脆弱的一面吗？当然也有，只要是人，就有。而像亚洲之鹰那样，难能可贵的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由脆弱回复坚强，坚强到可以接受任何打击！

罗开的声音也变回坚定：“拍摄到什么？”

高达身边的小道具真多，他又取出了一只看来像烟盒大小的东西来，打开，那是一具微型放映机，银幕只有三十五厘米，他把放映机放在几上：“你可以自己看。”罗开镇定地微笑了一下：“一起看，或许我需要你的解释。”高达点头：“好，一起研究一下，事实上，我对于这一段纪录，也还有不明白之处。”高达说着，按了掣钮，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灰白色的银幕上，出现了形象，先是一片黑暗，接着，有了一点光亮，但还是十分暗，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模糊一片。

罗开“嗯”了一声，表示什么也看不到，高达道：“红外线摄影的性能已经调到最高了，可是效果还是不好，我怀疑可能有什么对抗红外线的设备在起作用，但看下去，有点东西看。”

在高达说话间，银幕上已可以看到一些朦胧的景象了，看得出，那是一间房间，一间全然是空的房间，没有任何陈设。可是在房间中间，却可以看到一个人，这个人以一种十分奇特的姿势跪着，虽然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也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跪着，双手高学，看起来是准备作五体投地式的膜拜。

罗开一看到了这样姿势的一个女人，就立时道：“那具玩偶！”

在高达送给他的那两具玩偶之中，有一具和宝娥维妙维肖的，正是这样的姿势！

高达吸了一口气：“看下去！”

罗开也陡地紧张了起来，尽管光线不足，而且在拍摄的时候，可能由于环境的恶劣，画面在颤动，可是由于他对黛娜的极度熟悉，他依稀感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就是黛娜。

他心中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之感，在小银幕上看到的一切，实在太妖异了，妖异得使人不寒而栗，尤其这种妖异的景象，和自己所爱的人可能有关连之际，更是叫人不由自主，遍体生寒！

罗开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感到自己的手心中全是冷汗。他紧盯着小银幕，连眨一眨眼都不敢。

那女人开始膜拜起来，从她的体态中可以看出来，她对于膜拜的对象，心中是如何地充满了虔诚，即使是最忠诚的回教徒，在崇拜真神时，也不会给人如此万分虔诚的感觉。

她膜拜了八次之多，才又跪直了身子。

由于在银幕上现出来的，一直是这个女人的背影，看不见她的脸孔，所以，当她跪直了身子之后，尽管罗开感到这个女人，越来越像是黛娜，他心中还存在着万一的希望，希望那是另一个人。

可是就在这时候，罗开看到了那女人的脸，那女人转过头来！

在剎那之间，罗开只感到自己胸口的肌肉在急速地收缩，像是要把他的心压扁一样。

毫无疑问了，这个女人是黛娜！

当这个女人一转过脸来时，银幕上的景象，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高达在这时沉声道：“她发觉了有人在窥伺，射出了一枚子弹，我竟看不出她是用什么枪械，如何发射这枚子弹的，你和她那么熟，你看得出吗？”高达一面说着，一面按动了微型放映机上的一个掣，使银幕上的景象倒回去，又重放了一遍，两遍，三遍，看起来，只看到黛娜回了回头，看不出她有别的任何动作。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也看不出她用什么方法。”

高达的声音低沉：“我那个手下被子弹射中，可是他还是坚持到了见到了联络人才死去，所以这段纪录才会到我手中。”

罗开没有表示什么，这时，高达放开了手，银慕上的景象继续下去，罗开愈往下看去，愈是显得震骇了，他所看到的，令他惊骇得张大了口，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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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大神的奴隶

能令得亚洲之鹰惊骇到这种程度的，一定是有极其可怖的景象出现在银幕上了？

其实，一点也不，这时出现在银幕上的景象，看在任何普通人的眼中，都不会引起什么惊骇，因为那实在十分普通，不足为奇。

那只不遇是一只钟——当黛娜转回头去，画面在剧烈的震荡之中，就在黛娜的身前，出现了一只钟，有着闪光的、跳动的数字。

那只钟的出现，只不过十分之一秒，纪录便终止了，显然是拍摄者在受了伤之后，急着要离开 ，所以那一段纪录，就到此为止了。 一只钟！

那只钟，看起来像是浮在空中一样，那和罗开上次在半昏迷状态之中见到的情形是一样的，而黛娜的膜拜对象，就是那只钟！

罗开要过了好久，才能用听来十分微弱的声音问：“刚才，你……看到了什么……最后的……那是什么？”

高达的声音苫涩：“一只钟，看起来像是一只钟，但是我假设，那……就是时间大神。”

罗开望向高达，面肉抽搐着，高达立时举起一只手来：“这是我一个得力手下，牺牲了性命换回来的，我绝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罗开喃喃地道：“可是……可是……”

他的思绪一片紊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高达又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枚又细又长的子弹来，放在几上：“你认得这鎗弹吗？就是它令得拍摄这段纪录片的人死亡的。这种子弹，好象是属于一种巨大的军用手鎗的。”

罗开无力地点着头，想起他第一次和黛娜见面，黛娜就曾经因这样的一柄鎗指着他，看来，她对于那种巨大的德国军用手鎗，有着特殊的爱好。

高达伸出手来，在罗开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自然是表示友好的一种动作，可是罗开却敏感地震动了一下。高达沉声：“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礼物送给你的原因了吧？”

罗开“嗯”地一声：“因为我和她的关系？”

高达吸了一口气：“我不能肯定她和你的关系，但既然有这个可能，我就想，通过你和烈性炸药的关系，去追查时间大神的下落，是可行之道。可是我不知道原来你对她的感情那么深！”

罗开感到了恼怒：“你在利用我和黛娜的感情，你……我代你感到悲哀，你根本不懂得感情！”

高达冷冷地道：“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的事实是：你所爱的黛娜，已经完全被时间大神控制了，就像以前的宝娥一样，会在那个外星怪物的指挥之下，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来，我们一定要对付那个外星怪物，也就一定要从她的身上着手！”

高达的话，说得如此坚决，罗开是无法辩驳的，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着，他的神色看来很疲倦，但是却十分坚强。

他用极缓慢的速度点着头：“好，我不怪你，但是，浪子，在这次事件之后，我实在不想再见你！”

高达耸耸肩，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来：“不过在这件事上，我们需要充份的合作，我装死的计划，相当周详，不会那么容易被人识穿，所以在你见到了你的爱人之后，别提起我，我相信你有你的应付方法，但是有我在暗中协助你，总会有用得多，是不是？”

这一点，是罗开无法不承认的，他由衷地道：“有用得多了！”

高达微笑：“谢谢你的夸奖。鹰，真的，我们只知道那个钟，可能是一个外星怪物，但是不知道它通过什么方法来控制地球人，所以，黛娜如今的处境，我们也一无所知。或许，一种神秘的力量，已经侵入了她的脑部，改变了她的思想，使她变成了奴隶，也许是另外一种方式，总而言之，她现在是我们的敌人，敌人！”

高达连说了两遍“敌人”，罗开挥着手：“你刚才说得对，我有我自己处事的方法，你似乎说得大多了！”

高达扬了扬手：“是，说得太多了。”

他用一种看来十分轻松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才转过身来：“无论任何一个男人，对女人都有他们自己不同的态度，我一直以为我自己的态度是最正确的，没有苦恼！”

罗开淡然一笑：“也没有快乐。”

高达翻了一下手：“或许我应该是说，我是有生理上的快乐，但是没有心理上的快乐吧！”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高达也没有多逗留，打开门，吹着口哨，他吹的口哨音节丰富而变化灵活，十分动听，在门关上之后，罗开还听到口哨声在渐渐地远去了。

那具微型放映机还留在几上，罗开凝视着它，他一动也不动，看来就好象是一具石像一样。

当他需要思考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一动不动。这时，他的思绪极乱，黛娜，他首先肯定，黛娜是不幸的牺牲者，她再能干，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普通的地球人，在外星怪物面前，是不是有能力保护自己，实在是一大疑问。

罗开这时，倒感到刚才对高达太不客气了。虽然高达带给他的是一个如此不愉快的消息，但是旱知道了这种情形，对他，对黛娜，对如何对付“时间大神”，都是有极大好处的。

当然，先要和黛娜接触，见到她，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罗开有了决定，他欠了欠身子，移过电话来，又按了他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听到的，仍是秘书的声音：“对不起，黛娜中校正在执行重要任务，无法和她取得任何联络。”

罗开沉声：“那么，请接黛娜中校的上司。”

秘书的声音更冷峻：“如果你真有事要找黛娜中校的上司，你应该有他的电话号码！”

秘书甚至不等罗开再说什么，就挂上了电话，罗开只好苦笑：正在执行重要任务，那是什么任务？是替她工作的情报机构执行任务，还是替时间大神，那个钟形的外星怪客在执行任务？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寒意。虽然极度不愿意，但是他还是把那一段纪录片，看了又看，直到闭着眼睛也能想出其中每一个细节来为止。然后，他又一动不动，手托着头坐着，一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不来。当天色一片浓黑之后，他才有了开始行动的决定，黛娜不论在何处，一定会看报纸的，就用浪子高达找他的办法，在世界各大城市的报纸上，刊登广告，要黛娜和自己主动联络。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罗开拿起电话，听到了熟悉的口哨声，接着，便是一个听来相当苍老的馨音：“先生，我是高先生的手下，如果你有什么事，自己不想去做，可以吩咐我去做。”

罗开想了几秒钟，就道：“好，请你帮我在全世界各地主要城市的报纸上，刊登一则广告。”

那苍老的声音问：“请给我详细的指示，世界各地主要城市，是那些城市？”

罗开道：“外蒙古的乌兰巴托，和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全部算是重要城市。”

对方的回答很恭敬：“是，请告诉我广告内容，还有，罗先生如果要找我的话，我的电话号码是……任何事，我只要做得到，我一定会尽力去做。”

罗开的心中苦笑了一下，多少年来，他喜欢独来独往，多困难的事，也是独立应付的。可是这一次，他显然不能独立应付了，他感到这对自己“亚洲之鹰”的外号，是一种侵蚀，可是却又无可奈何！

他把要刊登的广告内容念了一遍，对方又覆述了一遍，罗开才挂上了电话，然后整理了一下，提着一只箱子，离开了那屋子，他在离开那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很清楚，他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变得很不喜欢这屋子，因为安妮来过，浪子高达也来过，还有甚至浪子高达的手下，也打过电话来，使他感到在这屋子中没有安全感。

放弃一间屋子，对罗开来说，当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屋子中重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在那只箱子之中，其余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他提着箱子，来到了车子旁边，先打开了行李箱，把箱子放进去。

罗开所使用的每一辆车子，看起来都相当普通，但是却都经过精心改装，有着许多别的车子中所没有的设备。有些，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设备，可是却有相当高的实用价值。

譬如说，在车子的行李箱盖内，装有小小的镜子，可以使他在行李箱盖打开的时候，面对着车子，却可看到身后的情形。

这种小设备，全是罗开自己想出来的，这时，他放好了箱子，在合上行李箱盖之前，自然而然向那面小镜子望了一下，看到在他身后，约莫五十公尺处，有一辆车子停着。路边有车子停着，当然是十分正常的事，可是罗开却立时看到，那辆全熄了灯的车子，里面至少有两个人坐着，而且那两个人，尽量在隐藏自己，不让别人看到。

当然，那有可能是一双借车厢在幽会的男女，但像罗开这样，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人，所想到的更大可能，是有人在窥伺跟踪。

他连头都不回一下，合上行李箱盖，上了车子，很快地驶上公路，也很快地发现那辆车子，以近乎拙劣的跟踪技巧，跟了上来。那种拙劣的跟踪法，简直令罗开感到受了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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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情报组织的跟踪

罗开本来是准备到机场去的，他要离开这里，因为在那段广告上，他用了几句和黛娜有默契的隐语，告诉黛娜如何和他联络，所以他必需到那个地点去，等候黛娜的信息。他要离开澳洲，到纽西兰南部的一个城市去，那个城市叫英伐卡吉尔，在那里，他希望可以等到黛娜的消息。

但是，既然有人用那么拙劣的方法在跟踪他，那令得他感到非要浪费一点时间不可。

他维持着普通的车速，后面的车子，保持着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然后，罗开突然转进了一条弯路，在后面那辆车子，还未曾跟着转进来之前，他已经飞快地掉了头，而且，以极高的速度，开亮了车头灯，向着那辆车子，疾撞了过去！

后面那辆车子的驾驶人，显然慌了手脚，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停车 ，罗开的车子，已经拦腰撞了上去。 那令得那辆车子的车门，立时凹陷了进去，罗开自车中扑出来，到了那车子的另一面，那车子中有两个人，一个显然已撞昏了过去，另一个正打开门要冲出来，罗开一到，一伸手，已将他的手臂，反扭了过来。

罗开这一下反扭，十分有力，令得那人发出了一下惨嗥声，身子不由自主，转了过来，把背部完全暴露在罗开的面前。

罗开一只手紧抓着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两下，令得那人又发出了两下惊骇绝伦的抽噎声来。

罗开的声音冷峻：“别多浪费我的时间，我的脾气不是太好！”

那人嘎着声：“放开我，我是政府官员！”

罗开怔了一怔，这是他意料不到的一个答案，“政府官员”？那是什么意思，他冷笑一下：“是公共环境计划部的？”

那人又惊又怒：“当然不是，我是情报人员，你快放开我！”

罗开又怔了怔，略松了松手，那人的动作倒也很快，立时转过身来，可是罗开也早有准备，一伸手，就在那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一剎那间，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已经捏住了那人喉间的软骨。

罗开所用的力度，恰到好处，那人可以出声，但是绝不敢乱动——因为罗开只要一使劲，就可以把他喉际的软骨捏碎。

一个情报工作人员——如果他自称的身份不假，那至少应该知道喉际软骨被捏碎之后的结果，是如何之可怕。

那人瞪大了双眼，望着罗开，惊骇莫名，罗开摊开左手来：“先生，身份证明文件？”

那人十分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用极其小心的动作，自他的上衣袋中，取出了一只小黑皮夹来，罗开一伸手接了过来，打开，就看到了一张工作证件。

要不是罗开曾在黛娜那里，见过这种工作证件的话，尽管他识多见广，一下子也不易辨认得出来，因为他毕竟不是惯和情报机构打交道的。

但这时，他却一看就看了出来，这张看来十分普通的证件，却表示着证件持有人的特殊身份，那是北大西洋组织中，情报机构的工作证，持有人是这个机构中的人员！

剎那之间，罗开想到的是高达的话：我发现西方情报机构在注意我……经过反击……又发现那是一个外号叫烈性炸药的出色情报人员主使的……罗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小皮夹还给了那个人，用他严峻之极的眼光盯着那人：“你们的行动，是受了谁的命令？”

那人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你以为……我会说出来？”

罗开冷笑一声：“以你们两人的这种跟踪方法，我只要对你们的上司去说一说，只怕你们会立即被调走，专做清理办公室垃圾的工作！”

那人的处境虽然不利，但是口倒还很硬：“上司？你怎能见到我们的上司？”

罗开悠然道：“或许能够，譬如说，黛娜中校，就不会拒绝见我！”

那人的面色变得怪异莫名，罗开在这时候，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那人像是立即要伸手去取武器，可是却又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什么异动。这时，车子中那个昏过去的人，也已醒过来，大声呻吟着，罗开指着自己：“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人又犹豫了一下，摇着头：“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罗开又问：“目的是什么？”

那人的神情更古怪，罗开冷冷喝道：“说，别浪费时间！”

罗开的呼喝声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令得那人陡然震动了一下：“当你出卖情报的时候，把你拘捕，如果抗拒，格杀勿论！”

罗开在一时之间，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鼎鼎大名的亚洲之鹰，怎会给西方情报机构，当作是一个小特务了呢？

浪子高达的遭遇，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这其中，究竟是有着什么花样？

这时，在车中的那个人，捧着被撞破了的头，踉跄走了出来，一面出来，一面已拔了枪在手，罗开陡然发出了一下啸声，整个人，疾逾鹰隼地跳起来，在半空之中，脚已飞踢而出，在那人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情间，已经把他手中的枪，踢得飞了开去，飞出了至少有二十公尺远！

两个人都呆住了，罗开在半空中一挺身，稳稳站在地下，指着他们：“带我去见你们的上司！”

两个人互望着，罗开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们在澳洲的上司不够资格，那也就算了！”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黛娜中校是最出色的情报工作者，怎么会不够资格！”

罗开心中的疑惑，更是到了极点！

黛娜中校！黛娜在澳洲？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难道黛娜真成了外星怪客的奴隶？罗开感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严重，更加神秘！

他并没有想了多久：“那更好了，我和她本来就是认识的，我叫罗开，她一定会见我！”

那两个人一听得罗开自己报出了名字，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来：“罗开？亚洲之鹰？”

罗开点了点头，其中有一人更是讶异，转过头去，和他的同伴道：“怎么会？计算机资料显示，我们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小角色！”

另一个道：“计算机资料是不会错的！”

那个道：“当然，要是错了，那还得了，北极星号的海对地导弹，就可能由于错误的资料而发射，把列宁格勒夷为平地！”

在那两个人说话之间，罗开的心情也紧张之至！计算机！又是计算机，是不是那个外星怪客，在离开了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之后，又进据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计算机呢？如果外星人扰乱了这样重要组织的计算机程序，那十分容易就可以引发一次毁灭性的世界大战！

他陡然大声道：“别再讨论下去了，带我去见黛娜中校！快！”

那两个人急急应着，其中一个，作了一个手势，令他稍等一下，另一个奔到车前，在仪表板上，取出了通讯仪，低声讲着，罗开和另一个人走近车去，那人已通完了话，神色迟疑：道：“中校说可以立时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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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卡车内有电视机

罗开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上了车，一上车之后，他就双手抱膝，闭上了眼睛，那两个情报人员又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个未受伤的驾着车，以极高的速度，向前疾驶了出去。

罗开心中急速在转着念：黛娜怎么会在澳洲呢？她在干什么？

如果她真的已被时间大神控制了，自己见了她，应该怎么办呢？

罗开感到紧张，手心在微微冒着汗，他没有想到，那么快就可以见到黛娜！当然那是好事，可是 ，计算机资料说他是一个小角色，那又是什么意思？ 一切似乎全是不可解释的！罗开想在那两个人的口中问出点什么来，但是那两个人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车子一直向前驶着，不一会，就看到后面，有一辆大型的卡车，追了上来。

一看到了那辆大卡车，车子便停了下来，等那大卡车在车边停下来，那两个人道：“你要见中校，我们带路 ，只带到这里为止。” 罗开闷哼了一声，下了车，大卡车密封的车厢，有一扇门自动打开，罗开一跃而上，进了车厢，门又自动关上，车厢中也亮起灯光。

罗开略为打量了一下，车厢中的陈设，十足是一个舒适的小客厅，罗开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打开身边的酒橱，取出了一瓶酒来，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在他面前，一具电视机已亮了起来，使他可以看到驾驶室中的情形。

在驾驶室中，有两个人，只是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中校在等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电视又自动熄灭。罗开尽量使自己坐得舒适一些，他感到事情十分不合情理，除非黛娜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不然，以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何必采用这种见面的方式？

会不会黛娜已有了意外，还是这一切，根本全是一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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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之极的现象

罗开一想到一切可能是一个圈套，心中不禁一凛，如果是圈套，那么，从最初两个人拙劣的跟踪起，就已经是圈套的开始了。

圈套的目的是什么？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那还用问，如今他在一个密封的空间之中，这自然就是圈套的目的了，要不是有那两个拙劣的跟踪者，他怎会进入这个车厢之中？

一想到了这一点，罗开冷笑了一下，这个密封的车厢，当然是有着监视他行动的设备的，他坐着不动 ，只是向四周围略看了一下，就发现了三处监视的设备，那是三枝微型的电视摄像管。 罗开站了起来，走动了一下，装成不经意地在车厢壁上，伸手扣了两下，以他的经验，发出的声音这样坚实，那是至少超过三公分厚的合金板铸成的。要破坏这样厚度的合金板，需要热度高达摄氏五千度的烧焊火焰。

他又半转过身来，看了一下车厢的门，门和门框之间的缝，紧密得几乎觉察不出来，可知是高度工艺的结晶，罗开知道，这样的门，甚至不必加上什么精密的锁，只要在门外，加上两道坚固的横栓，在里面的人，就没有什么法子把它打开了！

罗开又坐回了沙发上，慢慢呷着酒，情势已经十分明白了，他，亚洲之鹰 ，已经进了一个笼子里面。 罗开静默了极短的时间，就对着一个电视摄像管，冷冷地道：“好了！魔术应该玩完了，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干脆说罢！”

在最初的一分钟，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觉得车子还在向前驶着。在他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之后，才听到一个声音回答他：“我们的目的？先生，你大概弄错了，是你有目的，你要见黛娜中校，现在我们就带你去见她，这是你的目的！”

罗开习惯地扬了扬眉，他虽然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处境不是很好，但如今他是无法可施的——或者说，有法子，他也不必施出来 ，车子不能一直向前驶，总要停下来的，到时再看情形好了。 就算真是敌人布下的圈套，罗开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敌人的一切是如此飘忽，有接近敌人的机会，都是好的，就算是中了圈套，披人愚弄了来，也是好的。

他冷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那我真可以见到黛娜中校了？”

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当然！”

罗开索性闭目养起神来。当然，他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还是保持着极度的警觉，他感觉得出车子已离开了平整的公路，而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行驶着，而且车子的速度正在减慢之中。

罗开根据时间，和他估计的车速，约略计算了一下，车子这时，不是驶向近郊的山区，就是驶向海边了。当他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他感到车身陡然向下沉了沉，然后就剧烈地幌动起来。

罗开心中“啊”地一声：车子是水陆两用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艘船，在海面上行驶了。

罗开暗笑了一下，喃喃地道：“其实不必玩这种把戏，只要告诉我，黛娜在什么地方，就算她在海底，我也会去的！”

他自言自语的话，才一出口，心中又是一凛，他的感觉，整个车厢，就是在海底！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他人在密封的车厢之中，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任何情形，可是他就是有那种被密封的感觉更甚之感！

虽然那还不能使罗开感到害怕，但是也确实使他感到了不安，他甚至连换了三次坐着的姿势！

那车子的性能，不但是能够水陆两用的，而且，它还能够潜入海底中行驶！像潜水艇一样。

以现代科技而论，要建造这样一辆“车子”，甚至再加上可以喷射飞行的性能，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可是，他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情报机构，有这样的设备！

到了这一地步，圈套更明显了！

他吸了一口气，道：“希望途程不要太远，我不以为这个交通工具是原子能发动的，而且，海底逃生的设备究竟在那，可以告诉我吗？”

这一次，他得到的回答，是一阵笑声。笑声听来十分平板，不含任何感情，所以罗开也无法知道那一种笑声的用意。

罗开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酒，去见黛娜，还要在海底航行，那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罗开一生之中，曾经应付过不知多少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但是身在密封的车厢中，又是在海底，他有什么办法？

这种处境自然令他十分不舒服，他站起来，走动了两步，就在这时候，车厢忽然向前一倾，令他向前冲出了两步，扶住了一张桌子，才稳住了身子。

他才一站定，就发觉速度更慢，那种在向下沉的感觉，极其明显——这种感觉，别说敏锐如罗开，就算是普通人，置身于一架速度比较高的升降机之中，也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大约在十分钟之后，是一下轻微的震荡，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罗开站直了身子，屏气静息的等着，他没有等了多久，就听到了指令：“在那张半圆椅子之下，你可以找到一副潜水用具，带着它，对你有用！”

罗开苦笑了一下，有点恼恨自己在悠长的岁月之中，为什么总是喜欢亲近山，而不喜欢亲近水。他可以在海拔七千公尺的山上，在空气稀薄的情形下，完全适应。当然他的泳术也十分精明，但是这时他自问：对深海的了解有多少？他却答不上来，在深海中，遇到了意外，如何应变？在深海中，遇到了危险，如何脱险……种种问题，他没有一个答得上来！

意外吧？其实一点也不，人没有十项全能的，他是亚洲之鹰，不是亚洲之鲸！

既然深海的环境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自然是听从指令比较好，他来到了那张椅子前，掀开了椅垫，看到了一副十分精巧的潜水用具。

那是一个头罩和一副水肺，水肺的大小，只有二十公分宽，五十公分长，拿了起来之后；份量也相当轻，水肺内当然是压缩空气，罗开自己问自己：这里面的压缩空气，可以维持多久？

在深不可测的海底，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弄清楚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可是在整副用具上，一个字都没有，罗开无法明白这一点。

他把水肺配戴好，也戴上了头盔，他才做好了这些事，车厢的门，就打了开来，罗开期待着卓厢门一打开，就有海水涌进来。

可是事实上并不是如此，门打开之后，外面是一条甬道，紧衔接着车厢的门。情形和航机停下之后，乘客必须经过的那条甬道一样。

甬道中，有着暗淡的灯光。罗开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走出不到五公尺，前面就是一道门，罗开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扇门，再向前走，前面又是另外一道门。

一直到罗开推开了五道门之后，他高山生活的经验，还是有用的，他身上的感觉，使他知道，每进入了一道门之后，气压就在增加，每两道门之间有空间，是一个增压室。

人体对忍受压力的能力是有限的，从海底升上来，要经过逐步减压的步骤，相反，如果进入深海，也要经过逐步加压的手续。

罗开心中嘀咕了一下，对方这样做，那至少是不想在身体上伤害他的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在继续向前走，第五道门被推开后，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奇景。

在他面前，是一堵水墙，或者说，在他面前，就是海水，看起来，那么深邃，那么幽黑，闪耀着像是幽灵一样不可捉摸光芒的海水！

可是，在他和海水之间，却一点阻隔也没有，他伸手出去，可以插进海水之中，当他的手缩回来之际，带进一点海水来，但是整堵看起来如墙一样的海水，却颤动着，并不倒下——并不以雷霆万钧之势涌进来！

罗开一生之中遇到过的怪异环境再多，这种奇诡的情形，他却未会见过，是以他在缩回手来之后，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盯着前面的海水。

亚洲之鹰并不想欺骗自己，当他乍一看到这种情景之际，他心中的确会有过短暂的慌乱，但当他后退了两步之后，他已经完全明白这种奇异景象造成的原因了！

他站着的甬道中，是有空气的，空气形成的阻力，阻止了海水向前涌进来，把海水阻在一定的地方，再也难以前进一步！

空气的阻力十分强大，可以做一个十分简单的实验：把一只水桶，急速翻转，倒插进水中，如果这个桶是透明的话，就可以看到，就算把整个桶都压进了水去，还是有半桶。或小半桶的空气，进不了水，空气的阻力阻止了水浸进去。罗开这时的处境，就是那样。

罗开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之后，知道自己需要在这里，进入水中了。

他把连结水肺的一个吸气口，咬进口中，又整理了一下头罩，向前走去，水墙颤动着，他已进入了水中，当他在这种情形之下走进水中去的时候，他有从一个空间步入到另一个空间的那种奇幻之感。

一进入海水之中，他的身子就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在一个甬道中，只不过这甬道中充满了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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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血液都为之凝结

罗开向前游着，一面计算着向前游出的距离，一面在想：现在，全世界，除了敌方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中。

本来，这一点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因为他一直是独来独往惯了的。可是连日来，他和女侠安妮、浪子高达见过面，大家都感到，“时间大神”可能是来自外太空的一种高级生物，也都同意了要同心合力来对抗。罗开想到这里，心情自然苦涩：同心合力，他现在的处境，谁能帮助他？

如果他从此在海底，不能再出去，那么安妮也好，高达也好，一定以为他从此失踪了，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在海底！罗开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惑，他用力划着水，想把这种预感驱走，可是这种预感却越来越沉重地压向他的心头，几乎令他速呼吸都感困难！

这时候，他如果不是身在水中的话，他一定要大声呼叫，以驱散心中这样的感受。

他游出了两百公尺左右，感到身子在向上升，已经游出了甬道。

他尽量控制着上升的速度，不使自己上升得太快。潜水人都知道，快速的上升是最危险的事。

可是他大约是上升了十公尺左右，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已经冒出了水面！那令得罗开陡然一怔！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他在深海之中，绝不止十公尺深，这一点，他可以绝对肯定的！

可是如今，他又确然冒出了水面！

由于他戴着头罩的原故，一出了水面之后，他反倒看不清眼前的情形，他双足蹬水，脱下了面罩来，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相当大的海底岩洞之中。

岩洞中十分幽黑，只有在右方，有一列昏黄的灯光，一直伸延向前。那一列昏黄的灯光，伸延出去相当远，不见尽头。

就是那些灯光，映得岩洞中嶙峋的岩石，发出奇形怪状的阴影，再加上海水微弱的反光，令得整个岩洞之中，如同一个魔窟一样。

罗开定了定神，游向一堆岩石，攀了上去。岩洞中的空气，不知道是在几千万年之前，地壳变动之际，被密封在海底的，罗开解开了水肺之后，深深吸了几口气，未见有什么异样。

露在水面上的岩石，十分崎岖不平，而且又滑又湿，在上面行走，要极度小心才行。罗开来到了那一列灯光之前，向前看去，看出那是海底岩洞中的一条天然甬道。

已经到了这种情形之下，当然不容他退缩了，他沿着灯光，向内走去。罗开在一开始的时候，已经留意了灯光的形成，灯光是嵌在岩石中的，看来像是电灯，但光芒却相当昏黄，不如一般电灯明亮。

罗开这时，心中的疑惑，也真是到了极点，不论这种灯光是由什么能量来发光的，那决不会是天然形成的现象，必然是由人工来做成的！

那么，是什么人，在这个深海的岩洞之中，做了那样伟大的工程？

罗开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时间大神”！它是一种具有高度智能的外星生物，要在地球上某一处深海中的一个岩洞之内，添上了一些特别的装备，那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吧？

他脚高脚低的向前走着，又走出了近两百公尺，才看到前面是一扇门，他一到门前，门就自动打开，里面是一间不算很大的房间——那真是一间房间，而不是一个山洞，房间的上下四面全是一种浅银灰色，看起来像是一种金属。

罗开一看到这种色泽，就感到十分眼熟，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这种色泽的金属，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这间房间之内，并无一物，奇特的地方是，除了他走进来的那扇门之外，在房间中另外的三面墙上，也都是有着一扇门。

罗开才一进来，门就在他后面，无声地关上，罗开转回身，看了一下，心中就不禁苦笑，那门关上了之后，看来是没有办法打得开了的。

他四面看看，大声道：“好了，我来了，黛娜在什么地方？”

他叫了两声，没有回答，在对面的一扇门，却缓缓地向一旁，移了开去。罗开一个箭步，窜到了那扇门前，那扇门移开之后，有相当强烈的光芒，透了进来，所以罗开在向前窜去之际，一时之间，看不清门外是什么。他来到门口时的速度相当快，在他自以为快可以窜出门去之际，他陡然感到，前面有什么东西，阻住了去路。

他连忙伸出手来，向前按了一按，按到了一种又冷又硬的奇怪物体。

这时候，他的眼睛，已完全可以适应门外射进来的强光了。

也就在那一剎间，他不但看清楚了门外的情形，也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盯着外面，在接下来的一分钟，他不但整个人都僵硬了，几乎连体内的血液，也像是全身都凝固了一样似的！

他，亚洲之鹰罗开，若不是在极度的震撼的打击之下，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的！

罗开在一剎那之间所看到的事，那是他在瞬剎之间的感受。任何人，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看到和听到许多事，弄明白许多事，但是叙述起来，文字却没有同样的功能，必需一层一层来说。

罗开手一伸出去，按到又冷又硬的物体，接着，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强烈的光芒。他首先看到，自己手按着的，是一幅玻璃墙，或者说，是和玻璃一样的，全透明的一种固体——由于处境实在太奇诡了，所以使罗开连玻璃这样普通的东西，都不敢绝对肯定。

原来门移开之后，门后面是一幅透明墙，如果罗开不是在突然感到有东西阻住去路，而及时伸手按向前的话，那么，他一定要重重撞上去了。

而当他在知道了有一道透明墙阻住去路之后，他也已看到了前面的情形。

由于他一眼就看到的情景，实在太奇特——比较起来，一堵颤动的，像是半冻体一样的一幅水墙，简直就不算什么。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一直盯着看下去，视线就集中在那一点上。

他看到的，是一个圆形的转盘，那个转盘的直径，大约两公尺，有一股强烈的光柱，照在那转盘之上，情形就像是灯光射向舞台上的主角一样。

在转盘之上，罗开看到，有一具小小的塑像放着。那种塑像，罗开并不陌生，就是由于高达在宝娥处得到了这样一具的塑像，所以，才和罗开联络的。

在罗开和高达的交谈中，曾把这种维妙维肖的塑像，称之为“妖偶”，因为那种小偶像，的确给人以一种十分妖异的感觉。

当时，看到了宝娥的偶像，看到了用跳字钟来代替五官的“时间大神”偶像之际，为什么会有妖异之感，两个人都说不出究竟来。

但这时，罗开却毫无疑问，可以说出眼前，在那圆形的转盘之上的那具小偶像的妖异之处何在：那小偶像，罗开在才一看到它之际，和宝娥的偶像，同样大小，可是那转盘转动着，每转一圈之后，那偶像，竟然就在长高，在长大！

罗开是一个意志十分坚强的人，而且，对于如何控制自己的意志，他还曾有过十分深入的研究。这样的人，一定是充满了自信的。而一个自信心坚强到像罗开这样的人，是绝不会认为自己眼花的！

可是在这一剎那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为是自己眼花了，看到的只是幻象！

那真是幻象，罗开一面把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一面心中还是这样想着：那一定是幻象！怎么可能是事实？一个看来明明是金属铸成的偶像，怎么会长大呢？

但是眼前的事实是，那偶像确实在不断地变大，图形的转盘，每转一转，它就变得大一点。当罗开目定口呆，看了大约一分钟之后，那转盘大约已转了五六十转，那具偶像，已变得将近有一公尺了！

当罗开才一看到那具偶像之际，由于距离相当远，偶像又小，所以罗开还看不清楚偶像是什么人，等到偶像渐渐变大之际，他可以看清楚那偶像的脸孔了，那更令得他震惊莫名，连血液都有凝结之感！

那偶像是他！

绝对是他！除非世上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不然，那偶像就是他！

而当他处于极度震惊时，那圆形转盘停止了转动。当转盘停止转动时，那具和他一模一样高矮肥瘦的塑像，就恰好面对着他。

罗开直到这时，才感到自己的心在跳，不但在跳着，而且跳得十分剧烈，至不可控制的剧烈。

可是，接下来再发生的事，更令得罗开像是跌进了一个充满噩梦的深渊之中一样！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无数恶梦在推来推去，终于被那些噩梦挤得连气也喘不过来，要被那些噩梦活活挤死。

他连自己在大口地，急速地喘着气也不知道，光是盯着前面看着。

在转盘停止了转动之后不久，笼罩在转盘上的黄色光柱，光芒的颜色，在发生变化，忽明忽暗，变幻出来的颜色之奇特，有些颜色，罗开只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异样的色彩，那是他未曾见过的一种颜色。

通常，人只有在大脑皮层受到某种麻醉——譬如说，在吸食了大麻之后，才会在感觉上出现这种现象的。而颜色的变幻，实在也不算什么，那偶像的变化，才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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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偶变成活人

在色彩的急剧变幻之中，罗开突然之间，看到了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塑像，一具偶像，突然缓慢地，扬起了手来，扬起了双手来。

罗开这时，张大了口，他实在是想用尽气力大声喊叫的，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具偶像是活的。

他亲眼看着它自小变大的一具塑像，竟然是活的！

那具偶像不但扬起了手，而且它的肤色，看来也像是活人一样，刚才，由于不断变幻的色彩，照射在它的身上，罗开还不是十分注意这一点，但这时，照射在偶像身上的光芒，已变成了一种暗黄的颜色，所以罗开可以看到它的肤色，是黝黑的，就像他的肤色一样！

再接着，面对他的那具偶像，眼睛也慢慢睁了开来，眨动着。看那具偶像的动作，像是一个才睡醒的人，正在伸懒腰一样。

罗开这时，心中的疑异，正是至于极点。他无法知道发生在眼前的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全然超乎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

当那具偶像睁开眼来之后，像是也发现了他一样，现出一种十分具挑战性的神情，伸手指了罗开，又指了指它自己。

看它的那种动作，像是在问罗开：你看我像不像你？

罗开在那一剎间，真是到了忍受的极限，他大声叫了起来：“你……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他那句“你是什么东西”绝不是骂人的话，而是他真正在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东西，何以能在光芒的照耀之下，迅速变大而且还会动作！

罗开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可以听到他的叫声，他只是非这样问不可。

他的话才一叫出口，就见到那具偶像，笑了起来，它笑得十分艳异，带着一股妖气，不但笑着，而且离开了那个圆形的转盘，向前，向着他，走了过来！

罗开盯着它，剎那之间，遍体生寒，明知道两者之间，有透明的物体隔着，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

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住发着抖，他甚至可以听到肌肉发抖时发出的一种怪声音。他紧握着拳，手心在冒汗，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偶像，一直来到了透明的墙前。

它来到了透明墙前之后，站定了身子，先是又向罗开发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接着，整个脸，向着透明的墙上凑来，一直到鼻尖压在上面，变成扁扁的，看来十分怪异的样子为止。

然后，它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除了眼珠转动之外，一动也不动。

在经历了刚才那种极度的震惊，他在情绪上几乎完全丧失了控制能力之后，这时，罗开连连喘着气，已经渐渐镇定了下来。

他迅速地转着念：眼前看到的情形，有可能是一种什么魔术吗？现代魔术，在各种的声光效果掩饰之下，的确也可以在人的视觉上造成诸如此类的幻象的！

然而，罗开立时否定了他这个想法，因为那甬道、海底岩洞，岩洞中的一切装置，全不是魔术，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尽管，海底岩洞中的一切，还是不可解释的，但是那绝非虚象，是可以肯定的了！

那么，眼前的情景，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有某种力量，可以制造出一个人来，可以制造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

这个“人”的制造过程，是将一具小玩偶，放在一个转动的圆盘上，然后，用变幻的光线去照射，玩偶就会迅速长大，变成一个“人”！

是什么力量可以造成这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呢？

罗开这时，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非但不再后退，而且，还可以慢慢向前走去，一直来到那透明墙之前。

当他来到了透明墙前面时，那个“人”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变，罗开再吸了一口气，也把自己的鼻尖，向透明墙上，压了上去！

那“人”的高度，和他一模一样，所以当他把鼻尖也向透明墙上压去之际，两个被压扁了的鼻尖，完全在同一高度之上。

那情形，就像他在一面大镜子面前，把鼻尖压向镜面一样。

而罗开却又明明白白知道，自己面对着的，不是镜子，是一堵透明墙，在墙后，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制造出来的“人”！

当然，罗开做这样的动作，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一切全是那样妖异！

但罗开既然已经克服了内心深处的极度恐惧，这时他只是迷惑，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一种不可测的力量，这反而激发起他争斗下去的坚强意志，他也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视线一直盯着对方的双眼，在下意识中，他要和那个“人”比试一下，看谁更能持久，看谁先退缩开去！

罗开这样站着，由于极度的紧张，他根本无法知道自己站立了多久，他只觉得冷汗在他的背上慢慢淌下来。

终于，透明墙外的那个“人”，动了一下，慢慢后退，又站到了那个转盘之上。

罗开直了直身子，他觉得颈骨有点僵硬，他转动着头部，又做了几个可以令他全身保持充沛活力的动作，视线一直盯着那个“人”。

那“人”退到了那个圆形的转盘之上，突然之间，双手高举，双膝跪了下来，身子再俯向地，作出五体投地式的膜拜的动作来。

罗开一看到它做出这样的动作，失声“啊”地一下，叫了出来。

一时之间，他心中不知是难过好，还是高兴好！

他在那一剎间，明白了浪子高达的手下，所拍摄到的那段影片的来由了！

在那段影片之中，向“时间大神”在膜拜的，不是黛娜本人，而是一个和黛娜一模一样的假人！就像此际在转盘上忽然膜拜起来的那个“人”，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那是他，亚洲之鹰罗开，但是，那只不过是一个不知用什么方法制造出来的假人！

黛娜并没有被时间大神制服，向时间大神膜拜的，只是一个假人，这自然使罗开十分高兴，但是，黛娜本人，在什么地方呢？这又令得罗开极度担忧！

就在罗开思潮起伏间，他又一次看到那只钟了。

罗开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只“钟”，在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室中，当时他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下见过，在那段纪录像片中，他见过。

这已是他第三次看到了，而这次，他又是在极清醒的状态之下！

那只钟，是在黑暗之中，在一种柔和的光芒环绕之下，载沉载浮，飞现出来的。钟面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着，变幻着。

而那个假人，在那只钟一出现开始，就已经向之膜拜，情形和那段影片中，黛娜向时间大神膜拜一样！

罗开屏住了气息，看着那“钟”出现的时间并不长，一下子就隐进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了。那假人也站了起来，面向罗开，走下了转盘，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突然之间，罗开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透明墙的那边，所有光芒，一起消失，只有他存身的房间中，还有昏黄的光芒射出来。

罗开呆了极短的时间，便开始用手掌拍向面前的透明墙，又用脚踢着。一面不住地叫：“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他踢拍了没有多久，门又迅速移上，罗开仍在大声问：“你们是什么？”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任何人，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并不是通过耳膜的震动来听的，而是通过耳后一块骨骼的振动，传达到脑部的中枢神经中，专司听觉的部位。）（所以，一个人，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和别人听到这个人讲话的声音是有差别的。）（用录音机录下自己的声量，再放出来听自己的声音，任何人都可以发现这种明显的分别。）（罗开曾经训练自己熟悉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时他一听到自语声，就可以肯定，那是他的声音！）（罗开甚至可以肯定，这声音和他的声音，如果一起用最精密的仪器来分析，声波的频率，一定也是一样的！）罗开听到的，自己的声音（和他声音一样的声音），先发出了一下冷笑声，然后道：“那还用问么？刚才你已经看到了，时间大神是万能的！”

罗开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这时，他的处境，真可说是糟糕透了！他在海底深处，被困在一间房间中，全不知道如何可以离开，而且，又面对着那么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寻常人，在这样的处境之下，精神早已崩溃了！

可是，罗开不是寻常人，他有坚韧无比的意志力，虽然在事情才一开始之际，他也会惊惶失措，但这时，他却一点也不气馁。

他也冷笑一声：“利用海底岩洞，制造一些假人，那有什么大不了，不知多少电影小说之中，就曾有过这样的情节，甚至不能算是新鲜！”

他故意使自己的语调，表现出他心中的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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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中另外有人

罗开这样说，目的是想对方会激怒，会再现身出马，那么，他就有可能进一步弄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可是，他仍然只听到他自己的声音：“时间大神是万能的，地球上所有的生物、生命全掌握在时间大神手里，时间大神是统洽一切的大神！”

罗开大声叫：“胡说，什么时间大神！我看只不过是一个鬼头鬼脑，不知来自什么地方的怪物！”

他又想出了许多表示轻视的话，一连串地叫了出来，可是却再得不到任何反应。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退到房间的一角，慢慢坐了下来。

到了如今这地步，他不能单和敌人斗气，他必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才好。

当然，最好是可以离开这间房间，可是尽管房间四面都有门，所有的门，显然都是受机械力量控制的，他知道无法打开。

那么，剩下来可以做的事，就是尽量节省体力来应变了。当他坐了下来之后，他估计这房间内的空气，就算没有新的供应，只要如今情形不起变化，大约可以供他维持八十小时。

在这八十小时之中，他就算完全没有食物，没有水，当然，体力会有某种程度的衰弱，但是距离死亡，还会有一大段距离。他苦练的密宗武术，有特殊的本领，在最艰苦的环境之下，维持生命。

不过，罗开却无法不想到，八十小时之后，又怎么样？那时，他的体力会迅速减退，就算他凭着坚强的意志，和已经刻苦的锻炼再坚持下去，是不是能再支持八十小时也真成问题！

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禁苦笑起来，是的，刚才他听到的话，在某种程度而言，是十分有道理的：时间大神控制着一切！

他现在的生命，不就是被时间控制着吗？每过去一秒，生命就少了一秒！

一百六十小时，或是两百小时之后，生命就会消失，不再存在！

罗开把双手按在脸上，他有了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他慢慢放下了双手，一跃而起。这时，他本来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打算，只是想试图去弄开门，或是看看有什么可做的。

可是，他一跃而起之后，却看到左首的那扇门，慢慢移了开来。

门移开了之后，门外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东西，但罗开却还是立即来到了门前，当他肯定可以由这扇门中走出去，门外并没有透明墙挡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向外走了出去。

走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全然不知，但是再坏，总也不会比留在这小房间中更坏的了！

他在黑暗中，急速向前走着，那是真正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罗开尽量使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希望看清一下四周围的情形。

本来，罗开是有着在黑暗中看东西的特殊本领的，这种本领，也是密宗武术中的一环，叫作“夜眼”。可是，所谓能在黑暗中视物的本领，是相对比较而言的。练过夜眼功夫的人，比起普通人来，可以在更暗的环境之中看到东西。

“更暗的环境”，就是光线十分微弱的环境，甚至微弱到了普通人无法感觉到的程度，像罗开那样，仍然可以依稀看到一点形象的。

可是，若是在完全没有光线，百分之一百黑暗的环境中，罗开也就没有办法了！

这时，罗开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

所以，不论他如何努力，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好摸索着，小心地向前走着。大约走出了一百步左右，他伸向前面的手，就摸到了一个平滑的表面。

他的手才一按上那平滑的表面，他就感到那表面在移动，他又可以向前走出去——看来，那像是一扇门！

他跨向前，再反手按出去时，门己在他的身后关上。

罗开屏住了气息，四周围静得出奇，也黑得出奇，他又向前走，但不到二十步，就碰到了平滑的表面，这一次，平滑的表面，并没有移动。

他手摸着，沿着那平滑的表面向前走，又是二十步，他又被阻挡，于是他转弯。

很快地，他就知道，四面平滑的表面是墙，他是在一间四面各有二十步左右的一个空间之内。

情况似乎更糟了，刚才，还有光芒，现在，却是被浓漆一样的黑暗包围着！

罗开在一个角落处，停了下来。

一个密封的，漆黑的空间，人被困在其中，真有被活埋了的感觉，又像是已经堕入到了无边的黑暗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了！

罗开缓缓吸着气，呼着气，愤然之间，他又屏住了气息，在那一剎那，他陡然感到，在这个密封的空间之中，除了他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在！

他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只是有了这种感觉。罗开是一个感觉十分敏锐的人，尤其在黑暗之中，其它的官能无法发挥之际，感觉也就更加敏锐。

他屏住了气息之后，一动也不动。他知道，如果这里另外还有人的话，这个人不能不呼吸，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可以屏住呼吸几分钟，像他自己，甚至可以持续到将近五分钟之久。

他不以为有人可以比他更长久不呼吸，这时他只是感到有人在，当然是对方也屏住了气息之故，但对方一定要再开始呼吸，不论对方多么小心，只要一开始呼吸，他就一定可以肯定有人在了！

罗开耐着性子等着，果然，在大约两分钟之后，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呼气声，是从他的左边传出来的。

罗开转向左，用十分低的声音问：“谁？”

他已经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减低，可是由于四周围实在太静了，一开口，他自己也不禁心中一凛。

他问了一声之后，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答。他吸了一口气，又道：“我已肯定你的存在，你是谁？是这里的主人，还是被害人。”

这几句话，他说得十分诚恳，在讲完之后，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光芒。那团光芒，实在是极其微弱的，而且那种暗绿色的光芒，明显地是一种冷光，多半是磷光。不过，在极度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了这样一团光芒，已经足可以便罗开看到东西了！

他看到，那团光，是从一个人的手中发出来的，绿幽幽的光芒照映之中，他看清了那个人！

剎那之间，罗开心跳得十分剧烈，那个人，是黛娜！是他日思夜想的黛娜！

罗开陡然叫了起来：“黛娜！”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向前走去，可是，当他来到黛娜的面前，张开双臂。要把黛娜紧紧拥在怀中之际，他却陡然停了下来，非但停下，而且又后退了一步！

在那一剎间，令得他改变了动作的原因是他突然想到：在眼前的，怎知她是不是黛娜本人呢？还是一个和黛娜一样的假人？

而就在他后退之际，眼前的黛娜，也作出一个拒绝的动作来。

然后，他们两人，就在那团幽暗微弱的光芒互相注视下，凝视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黛娜开口，她的声音十分低，听来极甜腻动人，她脸上也现出一种十分动人，又甜蜜又略带羞涩的神情来，她道：“不……不要那样，我………不懂得如何……应付……”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他连想都没有想，就立时道：“宝贝，我告诉你该怎么应付！”

两个人的视线再度接触，黛娜的神情激动莫名，口唇颤抖着：“鹰！”

罗开也叫着：“黛娜！”

他们两人，立时紧紧拥在一起，拥得那么紧，像是他们两人都在努力，企图通过拥抱，使两个人溶成一个人一样！

黛娜刚才的那句话，是罗开和她，在经过了那次催眠之后，她在清醒的情形下，在他们之间最炽热，疯狂的时刻讲过的。而罗开的回答，也就是他当时的回答。

这绝对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会有第三者知道！

刚才，黛娜显然也在怀疑，眼前的罗开是不是罗开本人，所以她才用那句话来试探的。而罗开在一听得她这样说时，自然也知道那是黛娜本人了！

他们两人紧拥着，两人的身子，都在微微发着抖，他们抱了好一会，那团绿幽幽的光芒，已经渐渐微弱，但那不要紧，即使是在完全的浓黑之中，他们的唇，还是互相可以找到对方的。

这里的环境，自然不是情人热吻的好环境，但是他们随即四唇相接，吻得那么热烈，吻得近乎窒息！

好久，那发出磷光的物体已经只剩下了暗绿色的一点了，他们才分了开来。

罗开一面轻轻咬着黛娜的耳垂，一面低声问：“你是怎么来的？来了多久了？”

黛娜并没有回答罗开的问题，身子抖得更剧烈，喘着气：“鹰，太可怕了，他们……有能力制造人……把一个小玩偶……变成一个活人……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活人！”

罗开沉声道：“我也看到了这一幕！”

黛娜问：“制造了一个替身，我们……就永远在海底，替身替代了我们？”

罗开怔了一怔，没有立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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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最最特别的人物

罗开没有立即回答黛娜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在那一剎间，他想到了许多令他心寒的问题。

制造出一个假人来，这个假人会动，甚至会说话，当然那已是匪夷所思的可怕事件了。可是，若是这个假人，可以替代真人去活动，那就更可怕一万倍。

那意味着，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假人有思想！

一个有思想的假人！罗开甚至在思绪上，造成了一种混淆：一个有思想的假人，那和一个真人，有什么分别呢？

黛娜在这时，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把自己的身子，向罗开贴得更紧：“鹰，不会是这样，是不是？不会是这样！”

罗开没有说什么，他知道，真是那样，黛娜的恐惧，已经是事实！至少，有一个假的黛娜，在对时间大神作膜拜之际，被人偷拍下来过，这个假的黛娜，甚至还会杀人！

罗开暂时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反问：“宝贝，你来了多久了？我们先说说自己的遭遇！”

他一面说，一面拉着黛娜，在角落处坐了下来。罗开仍然拥着黛娜，黛娜就坐在他的怀中。

黛娜把脸偎在罗开的胸前：“已经七天了！”

罗开“啊”地一声：“七天？你……靠什么维持的？”

黛娜把脸贴得更紧：“有……一种不知是什么东西……他们给我吃的。”

这时，最后的一丝磷光消失，四周围又是一片浓黑，正当黛娜讲到这里时，另一团昏黄的光芒，很快地自上而下跌下来，那是一只会发光的小盒子。黛娜苦笑了一下：“就是这种东西！”

罗开一伸手，把那小盒子取了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好象药丸一样的胶囊。盒子上发出的光芒，在打开之后，已经消失，只在罗开的眼前，留下了一团光芒的虚影。

黛娜道：“我才来的时候，有声音告诉我，每天吞一颗……这个，就可以维持生命。”

罗开又把她拥在怀中：“你……有没有看到那……那只钟？”

黛娜的声音有点颤涩：“看到了，我一看到，就想到你曾提及过的情形，鹰，那……是什么？”

罗开声音也同样干涩：“我的假设是，那是一个生物，来自地球之外，它的目的，自然是要在地球上制造混乱，而且，它有着非凡的力量，到目前为止，它最大的力量，是侵入大型计算机之中，控制大型计算机，去做它要做的事，它并且自称时间大神，要所有人承认它是一切生命的主宰的地位！”

黛娜的声音发颤：“这一切，听来完全是一个虚幻的故事一样！”

罗开舐了舐口唇：“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我们……我们现在——”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先要设法，离开这里，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海底岩洞，可能是时间大神建造的！”

黛娜的身子略为挪动了一下：“不，这个岩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盟军海军发现的，曾在这里建立了一些设施，作为潜艇的秘密基地，这里一切，全是最高的军事机密，世人知道的极少！”

罗开叹了一声：“那鬼钟既然会侵入过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现在又可能占据了北约组织的计算机，对它来说，自然没有什么是称得上秘密——”

罗开讲到这里，心中陡然一动，一时之间，连呼吸也为之急促起来，他在黑暗之中，紧握住了黛娜的手，由于兴奋，他的手心在隐隐冒汗，他道：“黛娜，你是早知道这个岩洞的？那么，你是不是有它的结构图？知道如何可以离开？”

黛娜也紧握着罗开的手：“我知道如何可以离开，就是循进来的那个甬道，可是甬道有许多闸门，全是由中央控制室控制的，进不了中央控制室，无法打开那些门，就出不去了。”

黛娜沉静了片刻，罗开在黑暗中，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黛娜按住了他的手，亲吻着他的手指，过了半晌，才道：“事情的起因很怪，我在看到了高达的广告之后，和你联络，之后，事情就开始了。”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虽然在黑暗之中，罗开也可感到她微微地昂起了脸来，罗开俯首吻了一下，却吻在她的鼻尖上。

黛娜问：“高达给你的礼物是什么？”

罗开以最简短的语句，把他和浪子高达之间的事，以及天使侠女安妮相见的经过，向黛娜说了一遍，说话间，他还是故意省略了那一段记录像片的事。

黛娜缓缓吸了一口气：“那……玩偶，难道到了这里，就会变成……一个人………能活动？”

罗开道：“还不知道，你说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黛娜叹了一声：“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一桩普通的任务——”

黛娜走进她上司的办公室，她的上司，北约组织情报机构的首长，是世界情报人员中的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大家都只知他的代号：水银。

一个看来已有六十多岁，一头银发，面目庄严的男人，而有这样一个代号，看起来有点奇特，这个代号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只听得几个老资格的情报人员说起，那是由于水银本身是金属，但是却又以液体状态存在，是金属之中最奇特的金属，也是液体之中最奇特的液体。由于奇特，所以才用“水银”作为代号。

除了真正老资格的人之外，其余人都不会直呼水银为水银，而一定在代号之后，加上他的职衔——一致称他为水银将军。

当黛娜走进去的时候，水银将军正在翻阅一叠文件，黛娜立正，行礼之后，水银将军又翻阅了片刻，才道：“中校，听说过澳洲西南岸的海底岩洞没有？”

黛娜立时道：“去年，在整理档案资料时，曾经看到过一些资料。”

将军把面前的文件推向前：“这里是全部资料，你要立即启程到澳洲西南岸去，在路上，你再详细看这些资料。”

黛娜答应了一声，问：“我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水银将军皱了皱眉：“据报告，最近在那岩洞的附近，有一些怪现象出现，有一艘鱼船，和两个驾艇出游的人说，看到有形状十分奇特的物体，一次自海底浮上水面，两次自水面沉进海底去！”

黛娜不禁笑了起来：“将军，若是根据这所谓目击报告，组织就要派人去调查，那么，岂不是要多招募十倍人手？”

水银将军用他深邃的目光，望了黛娜一下：“说得对，别人的报告。我可以不理，但是有一个人的报告，我非重视不可。”

黛娜用扬了扬眉的动作，代替了询问。

水银将军的身子向后仰，望着天花板，神情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好一会，才道：“这个人是我的一个旧相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一项特殊的任务而认识这个人的。这个人，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所见过的人之中，最最奇特的一个人！”

听得水银将军这样讲，而且讲得如此郑重，黛娜也不禁大感兴趣。

因为将军本身，已经是一个充满传奇的人物，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怪异，精采的经历，也不知曾遇到过多少古古怪怪的人，他说那个人，是他一生之中遇见过最最奇特的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的奇特程度，一定是十分之特出的了。

她没有插口，等着将军讲下去。将军继续道：“战后，我们经常有联络，那个大岩洞，最早就是由他发现的，盟军在他发现之后，再加以利用。”

黛娜微笑着，问：“将军，说了半天，这个人是什么人？”

水银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能听说过这个人，这个人的名字是都加连农！”

黛娜摊了摊手：“好古怪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印度名字？”

将军点头：“是的，他是印度南部出生的，他的名字都加连农，在当地的土语之中，就是大海之神的意思，都加连农他是在大海之中长大的，他——”

将军讲到这里，黛娜便“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她一面挥着手：“都加连农，就是那个都加连农，那个……据说自小在一次海啸之中被海水卷走，在茫茫大海之中，由一群章鱼养大的那个海神。”

水银将军轻轻鼓掌：“中校，你的见闻真广！”

黛娜的神情充满了疑惑：“将军，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我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一种传说，一个有关什么‘非人协会’的传说！”

将军吸了一口气：“非人协会，是地球上最神秘的组织，每一个成员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都加连农是其中之一，他由于自小在海中长大，在海里，他简直就是一条鱼，而且，他有特殊的能力，能和海中许多高级生物沟通，使那些海中生物听他的命令！”

黛娜感到异常兴奋，这样的一个人物，她一直以为是不存在的，是虚构的。她只是想：如果能和这样的一个人见面，那真是令人高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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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奇妙的海底经历

黛娜当时就问：“他说了些什么？关于那岩洞，他说了些什么？”

（当黛娜讲到这里时，罗开也“啊”地一声：“都加连农！我也听人说起过这样的一个人呢？我也以为这是人们的虚构！”）将军又皱了皱眉：“都加连农不喜欢管闲事，他只喜欢自由自在，和各种海中生物在海洋中生活，偶然露一下面，大多数是帮助他家乡的穷苦人。他和地球上所有人不同，简直是一个生活在海中的人，大海是他的家乡，大海之中，有什么异象，他自然也最清楚……”

将军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他一直声称，他可以和海洋生物沟通，甚至在水母的扩张和收缩之中找到韵律，知道水母要告诉他什么！”

黛娜摇摇头：“这……好象不怎么可能吧？”

将军摊了摊手：“他这样说，所以，发生在大海中的事，他知道最多，他来告诉我，说是有一群海豚，在那岩洞附近无故死亡，他去察看的时候，发现岩洞之中，有一些他不能了解的东西在，他附了拍下的照片来，你可以看一看！”

黛娜打开了活页夹，找出了一叠摄影技巧十分拙劣的相片来，看上去，像是一些十分特别的装置。将军继续道：“各方面的专家都研究过那些照片，说不上是什么东西，所以要派人去看一看。”

黛娜高兴地站直了身子：“是，我一定可以完成这个任务，我曾是世界性的潜水运动员！”

将军呵呵笑了起来：“要是你见到了都加连农，可千万别这样说，这个怪人，简直是一条鱼！”

黛娜更是高兴：“我可以和这位怪人……见面？”

将军点头：“是的，他会在澳洲西南岸，一个叫培克的小镇的海边等你，他十分容易辨认，个子不高，脚特别大，有点像是鸭蹼。”

黛娜立正行礼，离开了将军的办公室之后，立时启程。

从那一刻起，罗开就和她失去了联络，每次罗开打电话去找她，得到的答复就是“中校在执行重要任务。”

黛娜在途中，又详细阅读了有关岩洞的资料，这时，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这个在海底的岩洞，被不知什么人占据了在利用，一定是的！

当时，她虽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概念，但也绝想不到岩洞是给什么人利用的。

当她来到那个小镇的海边时，看到一个肤色黝黑，说不上有多大年纪的人，向她走了过来，那人的样子，看起来，十足是一个普通的印度南部土人，他的脚特别大，就像是普通人穿了蛙鞋一样，在沙滩中走过来之际，甚至是蹒跚难行的。

可是黛娜一看到了他，就肃然起敬，笔直地站在他的身前，问：“都加连农先生？”

都加连农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看来纯真得如同婴儿一样，用听来十分不正的口音说着英语：“是！你……是水银派来的？那岩洞附近……更怪了，我们要快一点去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

黛娜是携带着普通潜水人员用的简单设备来的，她迟疑了一下：“我是不是要再去准备一下……例如船只什么的？”

都加连农“呵呵”笑着：“不必了，我在海中的朋友会帮助我们！”

※　　　　　　　 ※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之中，黛娜度过了她毕生难忘的奇异经历。

都加连农真正不愧是大海之神！

当他们踏进海水之后不久，就有一只大海龟，把黛娜带向海水较深之处，黛娜完全不必出力，只是双手接着海龟的硬壳。而都加连农则和海龟一起游着。他那畸型的大脚，使得他在海水中游动之际，简直就是一条鱼。

到了海水较深之处，海龟的职责，由两条海豚来替代。两条海豚的口中，咬住了一根约有一公尺长的大鱼骨的两端，黛娜双手握住了鱼骨的中间，两条海豚便带着她乘风破浪，向前游出去。

海豚游得虽然快，可是都加连农游得更快，他一下潜进水中，一下又浮了起来，在有一次浮起来之时，他手中多了一根极美丽的珊瑚，送给了黛娜。

而在他们的周围，海中各种各样的生物，真的包括了水母在内，都在载沉载浮，看起来，它们全是都加连农的朋友！

给海豚带着前进，是一种极其愉快的享受，又快又平稳，黛娜甚至不必用氧气筒，一直等到游出了相当远，都加连农看了看她，道：“你别害怕，我的朋友之中，除了海豚之外，就是它们最聪明——”

他讲到这里，现出一种十分自傲的神情来：“我是它们养大的！”

黛娜在一时之间，还未曾明白他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时，一蓬水花溅飞，在水花飞溅中，黛娜看到一条粗大的，花纹斑驳的，像是海鳗一样的东西，裂波而出，一下子就搭到了她的身上。

尽管黛娜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情报工作人员，这一下子，也把她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东西一搭了上来，她身上就有一种被里紧了的感觉，而且有一股相当大的力道，要把她向水下拋去！

黛娜又发出了另一下呼叫声，这时，她已经看清，那是一条巨大的触须，在花纹斑驳的触须上，有着大大小小无数的吸盘，那些吸盘，有许多已经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虽然在感觉上来说，毫无苦楚，但是那决不是令人舒服的事！

黛娜知道，那是一条章鱼的触须，而章鱼是都加连农的朋友，都加连农甚至是章鱼养大的，那条章鱼虽然大得惊人，也不会害她，可是她还是立时向都加连农望去，一副求助的神色。

都加连农呵呵笑着：“别怕，它会带你到海底去，阿花，你来得太突然，吓了人了！”

随着都加连农的话，又是一阵水花，那被都加连农称着“阿花”的章鱼，从海水中冒出了头来，形状狰狞可怖，但是当它向黛娜贬了贬它那足有排球大小的眼睛之际，惊魂甫定的黛娜，也只好向她打了一个招呼：“阿花，谢谢你帮助。”

（当黛娜叙述到这里的时候，罗开忍不住叫了起来：“不可能，章鱼在海洋生物之中，智力自然是高的，但智力再高，也不会高到可以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你向她使用什么语言？英语还是德语？”）（黛娜迟疑了一下：“我不记得了，我只是衷心向它道谢，而它的样子，真的是懂的，懂得我是在向它道说！”）（罗开摇了摇头，仍然一副不相信的神色，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都加连农在这时，向黛娜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戴上氧气筒，她才一戴好面罩，两条海豚就仰高着身子，游了开去，那大章鱼向下一沉，就把她带进了海水之中。都加连农也跟着潜了下来。

在潜水的过程中，黛娜连心中最后的一点疑问也消失了。本来她的疑问是，不论怎样，都加连农是人，是灵长类的哺乳动物，是用肺来呼吸的，而且呼吸的方法是通过器官，直接自空气中吸取氧气。他不是海洋生物，不可能有海洋生物的呼吸器官和呼吸方式，那么，在长时期的潜水过程之中，他如何取得身体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气呢？

然而，当章鱼拉着她潜进了水中之后不久，她就看到，一大群桶形水母，迅速地游近来，桶形水母的形状，十足是一只倒转的桶，当那些水母游近都加连农时，他就着桶形水母的下端，呼吸着，每吸一口气之后，过相当久，才又再用同样的方式呼吸着，而那群桶形水母，就一直环绕着。

海水清澈，黛娜仰头望去，可以看到桶形水母有的一浮上海面，一个翻腾，又沉了下来。当然是就在那一个翻腾之际，利用了它们桶形的身体，带了若干空气下来，供都加连农呼吸之用！

黛娜真的难以相信世上会有一个如此和各种海洋生物结为一体的人，但这个人又活生生地在她的身边！

章鱼带着黛娜，一直到了那个岩洞之中，才任由她自己浮上了水面，都加连农也浮了上来。

都加连农浮了上来之后，指着甬道的入口处，道：“就在这里面，有点古怪，我不进去了，在陆地上，我行动十分不方便！”

黛娜和他握手道别之后，就进入了那个甬道之中。接下来，她的遭遇，和罗开是完全一样的，眼看着在一种奇异的光芒照耀之下，小小的一具偶像，在极短的时间之中，竟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假人出来！

（“活生生的假人”一词，好象有点语病，既然是活生生的，就不会是假人，但是，那又的确是活生生的假人！这种情形，由于是超越了人类的智力的，所以人类的语言文字之中，也找不出十足贴切的称谓来。）※　　　　　　　 ※　　　　　　　　 ※当黛娜讲完了她的遭遇之后。两个人都静了很久。罗开才道：“这里，是时间大神制造假人的总部！”

黛娜靠得罗开极紧：“是，只要我们可以出去，一定可以派强大的海军来将这里的一切，彻底破坏，问题是——”

她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问题是他们怎么出得去呢？这里的一切全是那么不可测，又深在海底，他们怎么出得去呢？罗开迅速地转着念，突然想到了都加连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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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苦思索关键中心

罗开在突然之间，想到了都加连农，他道：“都加连农送你来，没有理由不在附近等你，要是他不见你出来，可能会设法救我们！”

黛娜苦笑了一下：“我早想过了，但如果有一个和我酷肖的假人已经离开，都加连农是一个十分纯真的人，他绝想不到那不是我，只是一个假人！”

罗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是的，黛娜的假人已经离开了岩洞，他的假人，也离开了岩洞，那也就是说，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

当罗开想到了这一点之际，他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令得他遍体生寒的，倒并不是他现在的处境，而是他想到：黛娜的假人 ，他的假人，这时正在做什么呢？ 不论那些假人在干什么，所有的人，都会认为那是他们干的，就像浪子高达认为他的手下，是被黛娜所杀一样！罗开更进一步想到，“时间大神”既然有制造假人的能力，又怎知是不是另外还有假人在活动？他遇到过的人之中，有没有假人在？浪子高达是真的吗？天使侠女安妮是真的吗？

罗开这时，不但遍体生寒，而且身子忍不住发起颤来。这种因为恐惧而引起的正常生理反应，对普通人来说，自然是很正常的，但是对亚洲之鹰罗开来说，却是太不寻常了！可是，不论罗开怎么坚强，怎样冷静，他始终是人，当真的恐惧袭上心头之际，他的身体，也会作出和普通人一样的反应！

他勉强控制着，缓慢而深长地吸着气，这时，他感到偎依在他怀中的黛娜，也在剧烈地发着抖 ，黛娜一定是仰着头，因为他可以感到黛娜呼吸出来，急促的气息。黛娜用发颤的声音在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罗开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缓缓地，轻柔地抚摸着黛娜的脸颊。他的手是冰凉的，黛娜在他的轻抚之下，比较镇定了一些。罗开知道黛娜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所以才会那样害怕。

这时，黛娜忽然用十分苦涩的声音问：“鹰，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

罗开是一个很实在的人，从来也不对什么事作不可能的预测或幻想，可是这时他忍不住道：“不是如果，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的！”

在他讲这句话之际，他心中不禁苦笑：一定可以离开，如何离开？

不过，他尽管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他讲这句话时的语气，还是坚定和充满信心的，可以使听他讲话的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话。

黛娜在略停了一停之后，显然因为罗开的话，而镇定了不少，她甚至笑了一下：“我忽然想到，我们离开之后，如果面对了我们的假人，如何才能分辨真伪？”

罗开一听得黛娜这样讲，先是发出了一下苦涩的干笑声，但接着，心头陡然怔了一怔，在那一利间，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应该可以抓住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可是关键在什么地方呢？他又无法确切地抓得住！他必需集中精神，努力向前去想，不然，就可能离那关键，越来越远！

一时之间，他也忘了自己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向黛娜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黛娜不要出声，以免打扰他的思绪。在黑暗之中，黛娜当然看不到他的手势，所以还在继续说着话。

可是，罗开由于太集中精神思索了，以致黛娜在接下来，说了一些什么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罗开在想：刚才，因为黛娜的那句话，究竟使自己想起了什么？可以解决问题的关键，好象就在前面了，可是又那么遥远和不可捉摸！

黛娜说：要是离开这里之后，面对着自己的假人，怎么分辨真伪？假人自然也力称是真的，那么，怎么分辨呢？

这种情形，当然诡异之极，但却也带有可笑的喜剧成份在内，面对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假人，自己当然知道对方是假的，可是别人，怎么分辨呢？

这简直是神话式的场面，要不是罗开已面对过，而且只是隔着一层透明体，那么接近地凝视过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假人，这种情形，还真有点超乎想象力之外，但如今，他却可以知道，这种神话式的情形，是存在的。

罗开的思绪极紊乱，神话，是的，他想。

在神话和传说中，倒还真不乏这样的例子，连神通广大，会七十二种变化的孙悟空，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扰——忽然出现了一个假的孙悟空，真的孙悟空无法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是真的，上到天庭，下落黄泉，一直到了有大智能的菩萨面前，才弄清楚了假的孙悟空，原来是六耳猕猴所变化的！

以神话中孙悟空的通天彻地的本领，尚且遭到了如此的困境，如果他对和自己己样的假人，那该用什么方法去分辨呢？

罗开还是想不到关键的中心问题，就在这时，他感到怀中的黛娜，忽然震动了一下，气息也急促了起来，拉过了他的手，放在她自己丰满挺秀的胸脯之上。

罗开想要移开手，可是他手所碰触到的肌肤，是这样柔软丰腴，对于一个异性来说，这种感受，具有异样的力量，大到几乎不能抗拒的吸引力，尽管是罗开，是意志刚强如铁的亚洲之鹰，他也无法使自己有力量去离开它！

黛娜的气息更急促：“鹰……这里……我们……”

她看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说的话是呢喃的，不连贯的，而她的身子，偎依得更紧，罗开感到一股灼热，黛娜的脸颊是灼热的，贴向他的脸颊，他的脸略一侧转，更灼热的两片唇，已迎了上来。

罗开不能再去想别的了，他们深深地吻着，那样的热吻，足可以把他们两人溶为一体。

很久，黛娜才仰了仰头，罗开感到她的呼吸，和她那种甜腻无比的声音，听来使人感到处身于极度美丽的梦境之中一样。

黛娜的声音，听来还是呢喃和模糊的：“鹰……我要为你……生一个……孩子！”

尽管身处的环境是如此不妙，而且一片漆黑，种种诡异，可布的事，一定还会接踵而来，可是听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儿这样讲，那还是极其醉人的！

罗开将她搂得更紧，黛娜完全陶醉在这种爱情的情怀之中：“我们的孩子，鹰，会不会……像我们？还是只像我们中的一个？”

罗开没有回答，只是又去吻黛娜，当他们的唇才一接触到之际，罗开陡然一震，就在那一剎间，他觉得自己又想到了什么，距离关键中心，又近了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黛娜的话，竟会使他有这种感觉？黛娜如今的情绪，分明是在极度的困境之中的一种异常的发泄——反正没有希望了，何不趁还能寻求欢娱之际，再竭力追寻欢娱！

这种情形，和能解决困境的关键，是毫无关连的，可是为什么他又能在这样的话中，感到了可以解开困境的关键呢？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时，他努力在思索，以致黛娜的唇又贴了上来，他甚至没有反应。

黛娜的身子扭动着，她吮吸着罗开的唇，喉际发出令人荡魂蚀魄的低吟声，罗开轻轻推开了她，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问：“你刚才说什么？”

黛娜腻声答：“刚才，我说我们的孩子……”

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孩子……”

这时，他的思绪仍然十分紊乱，他无法打破那个障碍，所以，他只好顺着黛娜的话说下去：“我们的孩子，他不会像什么人，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个假人，是——”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陡然停住了！

在那一剎间，他甚至屏注了气息。他和黛娜，本来是面对面，距离极近，双方都可以感到对方的气息的，当他突然屏住了气息时，黛娜由于感不到他的呼吸，也陡然震动了一下，用十分惶急的声音问：“鹰，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罗开的声音听来十分镇定：“你镇静点，有一些事，我还是十分模糊，希望能和你讨论一下！”

他一面说，一面把黛娜诱人的身子，推开了些。当然，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可以使对方十分明确地感到，那决不是拒绝。

过了好一会，黛娜才“唔”了一声，同时吸着气。罗开也开始问：“假人，形体上是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可是黛娜，它们有思想吗？”

黛娜又静了一会，才道：“当然有，没有思想，怎么行动？”

罗开的语气有点急促：“它们的思想，如果和它们相似的人完全不同的话，那么真和假，就十分容易区分。”

黛娜“啊”地一声：“你是说，我们将不会有和假人见面的机会？”

罗开沉声道：“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你设想一下，如果假人的思想和我们不同，行为当然也不同，熟悉我们的人，也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在看了高达给我的纪录片段之后，就绝不相信你会向时间大神膜拜！”

黛娜“唔”地一声：“可是一个思想行为如果和我完全不同的假人，是全然不能替代我的，那就没有作用了！”

罗开紧握着黛娜的手：“所以关键就在这里，假人的思想行为，要有一方面，至少当它在人前出现之际，和我们十分接近，假定假人的思想，受时间大神控制，时间大神就需先要取得我们思想的形态！”

当罗开讲到这里时，黛娜也明白他的意思了，那令得她发出了一下又惊又喜的低呼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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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己救自己

黛娜在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之后，罗开感到她的手心，有点润湿，那自然是她心情极度兴奋的原故，罗开低声道：“你……想到了？”

黛娜深深吸着气：“还不……完全，只是一个……概念，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听得黛娜这样说，罗开真是高兴莫名，他知道，黛娜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设想，那么诡异，不可捉摸的设想，黛娜居然不必解释就可以明白，两个人之间心意相通到这种程度，那真是人生中一大快意之事！

他立时道：“当然，这也只不过是我的设想，你和我，都目击在不可测的情形下，一个小小的玩偶 ，变成一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假人的过程！” 黛娜道：“是……要我们在场的目的是——”

罗开挺了挺身子：“我进一步的假设是，要我们在场的原因，并不是要我们看到时间大神的神通广大，力量无边，而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目的，那目的是，在假人的制造过程之中，必需有我们在，才可以把我们的一些思想，转移到假人的身体中去，使假人更像我们！”

黛娜打了一个冷战：“是……可是我又不觉得……我思想少了……什么！”

罗开干涩地笑了一下：“人的思想是无穷无尽的，就像数学上的无穷大一样，减去任何数字，无穷大的数值不变！”

黛娜静了片刻，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时间大神竟然有这样的力量，可以攫取一个人的思想！”

罗开迟疑了一下：“这是我的假设，那种假人，不是一般的机器人，它制造假人的目的，是要替代我们，那就必需不被别人识穿，当然，它或者有办法通过计算机来指挥假人——或许现在，它正是那样在做着，但是我们的思想，一定也在起作用！”

黛娜的语音，仍然迟疑：“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思想，先进入由它控制的计算机，再通过计算机去指挥假人？”

罗开强调了一下：“这是我的假设。”

在罗开说了这句话之后，他们两人都静了下来。由于罗开提出的假设，实在太匪夷所思了，黛娜虽然明白了，但是在思路上，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一下。而甚至连罗开自己，也需要再作一番整理。

过了一会，罗开才道：“我有这样的假设，全是由于你的话的启发。”

黛娜大感愕然：“我说了些什么？”

罗开压低声音，把黛娜的话重复了一次，黑暗之中，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是她的甜腻的声音，还是令得人心旷神怡。

她靠着罗开，低声问：“就算事实正如你的假设，那对我们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帮助呢？”

这正是最重要的一点！罗开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我的假设接近事实，我们可以叫我们的假人来救我们！”

黛娜怔了一怔，一时之间，实在不明白罗开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照如今的情形来看，他们最大的敌人，自然是“时间大神”，而“时间大神”不露面的话，他们的敌人就是那两个假人！

如何可以叫最大的敌人来救自己？

虽然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东西，但由于惊愕，黛娜还是不由自主，张大了眼睛，她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罗开把声音压得极低，他这样做的目的，倒并不是怕说的话被什么人听了去，他知道，“时间大神”的能力远在他的想象之上，连思想也可以攫取，讲话声音的高低，和秘密能否保持，毫无关系。

他之所以压低了声音来说话，完全是由于他心情的极度紧张！

他们被困在海底的岩洞之中，能否脱困，全靠他的设想，是不是接近事实！而甚至连他自己，对这一点，也绝没有把握！

他沉缓而低声地道：“别忘了，我的假设如果成立，假人之中，有我们的思想在！”

黛娜又怔了一怔，她明白了罗开所表达的意思。

罗开的假设是：他们的思想，被时间大神利用神秘的方法，纪录了下来，传到了假人的身上，使假人的行动更加逼真。

当她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罗开一字一顿，讲出了他心中所想的：“黛娜，在极度的困境之中，当没有人可以解救你的时候，就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了！”

黛娜低声道：“听来……很有点哲学意境！”

罗开道：“也是很多情形下的实际可行的办法，黛娜，集中精神，什么也不要想，把我们所有的思想，集中在一点之上，就是：我们要离开这里！”

黛娜沉声道：“利用我们的思想，去影响假人的活动？”

罗开苦笑了一下：“听来虽然虚幻一点，可是这是我们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黛娜又想问一个问题，可是一开口，没有说出来，就改变了主意。

她想问的是：“难道受时间大神所控制的计算机，知道我们有这样的想法，他不会截断我们的思想么？”

黛娜没有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她知道这种集中思想，利用一个人坚强意志力去进行的过程之中，极重要的是对这种行动，有极度的信心。她也知道，罗开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的精神意志，曾受过严格的控制训练，他精通催眠术，就是一个证明。

想到了罗开的精通催眠术，黛娜又不禁一阵脸红心热。

黛娜对自己有没有这种集中意志的力量，本来就有怀疑，再加上这个疑问，也不算什么，但如果罗开没有想到这一点，忽然提醒了他的话，使他对信心有动摇，本来可以成功的，也会因之而失败了！

所以，黛娜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这时，罗开已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道：“照我这样的姿势来坐！”

黑暗中，是看不见罗开的坐姿的，黛娜双手摸索着，才明白了罗开盘腿而坐，双手放在靠近双脚处，手指摆出了一个相当奇特的姿势，那是佛教中密宗僧人入定时的一种坐姿。一个人，精神意志的高度集中，和一个人的肉体是不是有直接的联系，这是玄学上一门极其高深的课题，各有各的说法，道家的和佛家的不同，佛家之中，各种不同的门派，也各有各的不同的锻炼方式。

罗开采用了密宗的方式，那是他长期受过这一种方式的训练之故。

黛娜连忙也照着他的坐姿，坐了下来，她一坐下来之后，就集中精神，只想一点：离开这里，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

对于不是习惯于这样仿的黛娜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讲起来，摒除杂念，只想一件事，是再简单不过的，但是做起来，却实在不是那么容易。

过了没有多久，黛娜就忍不住，低声叫着罗开，可是在叫了几声，得不到罗开的回答之后，她就吃了一惊，尽管自己还是无法去集中精神，但是再也不敢去骚扰罗开了。

在黑暗之中，时间似乎是无穷无尽的，黛娜甚至觉得，罗开的设想是毫无根据的，什么自己救自己，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假想！

她宁愿紧靠着罗开，和罗辟肌肤相接，男欢女爱，享受肉体和精神上的极度欢愉，就算接踵而来的是巨大凶险，生命的消失，也要使生命在快乐中消失！

她的思绪越来越乱，她紧咬着牙关，好几次想去搂抱罗开，可是还是强忍了下来。

这种违反她心意的强忍，甚至于令得她汗水涔涔而下，这时，她根本已不能再集中什么意志力去想了，她只是集中力量在克制着自己。她想到的只是，罗开能不能成功，绝无把握，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她一不能克制，去扰乱罗开，罗开就绝不会成功！

黛娜低低地叹着气，手心出了汗，就在身上轻轻地抹拭着，而罗开，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黛娜在自己越来越急促的气息之中，听到罗开的呼吸，越来越是缓慢，越来越是细长……※　　　　　　　 ※　　　　　　　　 ※高达接到了手下的报告，罗开在和两个人有了小小的接触之后，就进入了一个货卡车的车厢之中，然后，整个卡车，在一个小镇的海边消失之后不久，就觉得事情有点不是很对劲，他决定立时启程到那处海边去看看究竟。就在他离开之前，他接到了安妮打来的电话，电话是从北欧打来的，云氏家族在北欧有着世界公认，最先进的精密仪器制造工厂和设备完善的实验室。

安妮在电话中的声音，充满了激动，这使得高达十分奇讶，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安妮和木兰花一样，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安妮在电话中道：“我是不想和你联络的，但罗开把你当朋友，我又无法找到罹开，所以和你联络，高先生，要和你联络，真不容易。”

高达无改他的轻佻，笑着：“美丽的女孩子要找我，总找得到的！”

安妮的声音之中，立时充满了怒意：“高先生，我们要讨论一件极严肃的事！”

高达还是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女孩子要来找我，有什么不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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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玩偶的结果

安妮有半分钟之久，没有出声，显然她是在考虑，是不是要和高达这样的浪子再讲下去，可是由于她的发现，实在太严重，所以她还是用极不愿意的声音道：“高先生，那两具玩偶——由你转交给罗开，罗开又交给我去研究的那两具！”

高达“嗯”地一声：“我知道，其中过程，我是目击的。”

安妮又停了片刻，她当然也感到讶异，但那也不值得太奇怪，当她会晤罗开时，高达已躲在那屋子中，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安妮继续说：“那两具玩偶，不是金属的。”

高达“哦”地一声：“那是什么质地？”

安妮的声音有点急促：“不是物质。”

高达怔了一下：“不是物质？那是什么意思？不是地球上的物质？还是——”

安妮的声音镇定了一点：“不是物质，那是一种生命的组合，是有生命的，由一种组织十分奇特的细小生命——类似细胞的形体组成的。”

高达在剎那之间，感到十分迷惑。他是一个浪子，但不是普通的浪子，他有着各方面丰富无比的常识，在各种科学领域之中，他都可以成为一个杰出的人物，可是这时安妮的话，真的使他感到了迷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

高达在迟疑间，安妮又道：“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生命形式，勉强要举例的话，只有海洋中的珊瑚，可以略作说明。”

高达吸了一口气，只怕他一辈子也没有用那么正经的语调说过话：“你的意思是，那两具玩偶，是由无数细小的生命聚集而成的？”

安妮道：“是，但是和常见的生物，是由无数细胞构成的方式有所不同，几乎所有的生物，虽然由细胞组成，但却是一个整体，譬如说一只狗，丢掉了一半，就不能活下去了。”

高达“嗯”地一声：“植物倒不同，一株树，砍掉了一半，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安妮道：“可是植物的本身，也是一个整体，将一株树的根全部除去，树也死亡了。”

高达道：“我明白，那两具玩偶的情形，像是珊瑚，无数细小的个体集中在一起，但是它们的每一个，都是独立的，只不过聚在一起，所形成的形状，恰好像是一个人，甚至于像某一个独特的人！”

安妮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们还认为像人，或是像某一个独特的人，是故意制造成那样的。也就是说，用许多细小、独立的生命，制成的一个玩偶。”

高达更感到迷惑：“真奇特……那有什么作用呢？这玩偶看来是死物，不会动。”

安妮沉默了一会，才再开口，她的语音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虚幻，显然那是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之故：“研究又发现，这种组成的小个体，在某种情形下，是处在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之中，可是在某种因素的刺激下，却会迅速复苏，例如在超声波的刺激下，就会复苏，而且，还会迅速变大，变得能活动。”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们是把玩偶切成了许多部份来作各种不同试验的，其中有一只手，在激光的照射下，变得和真人的手一样大……连肤色也是一样的，而且……它还会动……和一只真的人手一样！”

即使是天使女侠安妮，在讲到这一点之际，她的声音之中，也不禁充满了惊恐，而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浪子高达，在听了之后，也不由得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怔了一怔：“这……是说……”

安妮吁了一口气：“兰花姐的意见是说，这两具玩偶，如果在某种特殊的因素下，会变成和真人一样大小，也会活动——”

高达不由自主叫了起来：“天！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它们算是什么生物？”

安妮道：“兰花姐说，可以算是仿制人。高达，这种仿制人，和地球人所能设想的仿制人完全不同，它们由结构……在我们的知识范畴之外，亚洲之鹰的设想是对的，那……具钟……是外星怪物，这种仿制人，是由它制造出来的。”

高达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罗开在海边消失，我正准备去找他，如果我找到了他，你，或是木兰花小姐，有什么提议？”

安妮沉默了片刻，才道：“哪里的海边？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高达说了地点，安妮答应了一声，就放下了电话。高达呆了半晌，安妮在电话中告诉他的事，实在令人心悸，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他知道，木兰花他们，早就有一样超时代的交通工具，平时看来像是一艘游艇，但是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超音速的喷射机，也可以变为超速的深水潜艇，那游艇的名字是“兄弟姐妹号”，而且在不断改良，性能起卓，世界第一，如果有安妮赶来相助，那自然再好也没有了。

高达虽然不像罗开那样，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但是他也并不喜欢和他人合作，可是这时，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可怕，太不可测了，使他感到，必需有许多力量联合起来，才能有成功的希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不耽搁，立时出发。

※　　　　　　　 ※　　　　　　　　 ※高达到了侮边，他到的时候，正是天刚亮的时候，朝阳自海面上冉冉浮起，金霞万道，耀目生花，整个海面上，都是反射出耀目的金光。

在来的时候，他和他的手下联络过，知道了罗开在这里进入了海中的详细情形——一辆卡车，直驶入海中，这种先进的设备，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但如果对方是外星人的话，那自然不足为奇了。

高达自己并没有可以潜进海中的设备，当然，他可以有，但是那需要一定时间去准备，安妮既然答应了尽快赶来，他还是在这里等她好。

高达在海边上，拣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坐了下来。这是一个极其静僻的海边，当他抱膝极目向前望去之际，海水的涛声，一阵阵传入耳际，一直沉醉在灯红酒绿的城市繁华生活中的高达，感到了异样的清静。

只不过他的平静，也只不过是表面的，他的内心，由于一切奇诡的事而思潮起伏，他想到了奇诡莫测的时间大神，想到了罗开，想到了宝娥，想到了许多不能解答的问题，又盘算着，当安妮来到的时候，应该如何采取行动。

一直到太阳渐渐升高，高达感到阳光的灼热之际，他陡然听到，天空上传来了一下尖锐刺耳的声响，他抬头看去，一架纯白的小型喷射机，正以极高的速度，刺空而来，来势快猛，而且正在向着海面，俯冲下来！

高达一看到这样清形，就知道安妮来了！

从他抬头看去，到那架喷射机的双翼收起，直冲进海水之中，不过两三分钟时间，声势之骇人，从未会见，要是不明情由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以为那架喷射机失事了！

喷射机一冲进海水之后，海水下面，激起了一股翻翻滚滚的白色水花，形成了极度壮观的景象。

高达的心中不禁赞叹！这真是了不起的设计！飞行的速度如此之高，冲进水中，利用海水的阻力，使速度减低！

当然，高达也知道，在理论上，设计这一点是十分容易的，但实际上要做到，却绝不简单，首先，要有可以抵抗那股巨大的冲力的金属，这种金属的硬度，要达到什么程度才行？只怕要求和宇宙飞船一样了。

在海水中那道滚滚向前的白色“水龙”，迅速接近海边，虽然速度已经减低，但是看来还是十分惊人。

高达早已站了起来，海水渐渐变得平静。然后，是一阵水花，“兄弟姐妹号”已经自海中冒了出来。它仍然是一艘潜艇的形态。

高达挥着手，直到它完全冒出了水面，静止不动。然后，在它的船首部份，射出了一艘小艇来，小艇是密封的，大约有三公尺长，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子弹一样，一直滑上了海滩，才停了下来，顶上的盖揭开，安妮自那艘小艇中，站了起来。

高达由衷地道：“真是叹为观止，安妮小姐，你们使用的一切，至少超越了时代一百年！”

安妮作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高先生，可是我们要面对的力量，可能超越时代一千年！”

高达耸了耸肩：“不管怎样，已经拚上了，也就只好一直拚下去！”

安妮侧着头，打量着高达，心中在想，这个声名狠藉的浪子，单从外形上来看，倒并不叫人讨厌，虽然他的动作，处处都显著轻佻，但或许在没有深度的女人看来，那正是一种潇酒！至少，他的谈吐也不叫人讨厌，那句话，就叫人有好感！

高达也直视着安妮，当安妮的眼光和他接触之际，安妮连忙避了过去，可是心中又不禁在想：甚至他的眼光，也不能算是无礼的！

高达走过去，站在小艇边，把罗开在这里消失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又道：“我手下捉住了那两个带罗开到这里来的人，可是还没有逼问，那两个人已经咬破了在口中的毒药囊，毒发身亡，在他们的身边，有欧洲情报组织的证件，但已经证明是假的。罗开有一个……密友，是那个组织中的重要人物，所以我判断，罗开可能是被骗来的。至于那位女士，她的外号叫烈性炸药。”

安妮用心听着，神态十分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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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脑和计算机的决战

海边的阳光十分灿烂，安妮在阳光下看来，更有着一股天使一般的安详。她点着头：“我知道，听说她十分能干！”

高达欲语又止，终于叹了一声：“可是我己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是受时间大神控制的！”

安妮略皱了一下眉：“你的结论是，罗开在进入海中之后，可能有危险？”

高达吸了一口气：“是，我也认为，时间大神的总部，可能就在海底！”

安妮又想了一想，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向那小艇，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高达早已住意到，这艘小艇，可以坐得下四个人，安妮自然是在邀请他上艇，再一起利用“兄弟姐妹号”去探索海底了。

高达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谢谢你！”

他和安妮，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自然安妮也知道了他的意思，是表示能和她一起去进行一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真正的光荣！

安妮微微一笑，两人一起上了小艇，由安妮驾驶着，进入了“兄弟姐妹号”的驾驶舱中。

安妮熟练地按下许多按钮，那些按钮的作用，高达至多只能明白一半，他看到许多萤光屏亮了起来，船身也在开始移动。

安妮指着一幅萤光屏道：“这是声波探测装置，可以测到两千公尺的深海中的异物，请你留意上面的变化，我们可以利用它来找到海底的建筑物。”

高达点着头，和安妮一起坐了下来，面对着控制台。可是就在这时。安妮“喔”地一声：“海中有潜艇，正在迅速上升！”

她在这样讲的时候，神情相当紧张，又按下了几个钮，一幅最大的萤光屏亮起，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一艘形状相当奇特的潜艇，正斜斜向上，迅速驶来，看样子，像是想升上水面。

高达忙道：“攻击它！”

安妮摇头：“不急，等它先攻击，兄弟姐妹号可以反击！”

就在那两句话之间，不必通过萤光屏，已经可以从驾驶舱的小窗口，看到那潜艇浮上水面。那潜艇看起来，形状上更像是一辆车子。一升上水面，一扇门打开，一个人半探出身来，向他们挥着手。

高达和安妮齐声叫了起来：“罗开！”

一点也不错，那人是亚洲之鹰罗开！

等罗开也进了驾驶舱，安妮和高达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之际，罗开一面称赞着船上设备的完善，一面道：“海底有一个大岩洞，本来是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盟军发现的，可是早已废弃了，什么也没有！”

高达立时间：“你和她——黛娜见面了？”

罗开点头道：“是，她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你手下拍摄到的那段纪录片，只是她故意这样做，希望引起那神秘的时间大神的注意，可以探索它的行踪，以便对付而已！”

高达和安妮齐声道：“事情就那么简单？”

罗开呵呵笑了起来：“就是那么简单！照我的推测，时间大神，哈哈，并不存在……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大可以带你们到那个岩洞去看看。”

高达和安妮互望了一眼，他们心中都觉得没有理由不相信罗开的话，但也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所以，他们在想了一想之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好，去看看也好！”

安妮道：“请你指示方位！”

罗开说出了方位，“兄弟姐妹号”在安妮的操作下，向海中沉下去，在将近八百公尺的深处，照罗开指示的方位潜航。

罗开看来很轻松，当高达转述了安妮研究的结果时，他也表现了一定程度的讶异。

在航行了大约半小时之后，高达和罗开正在闲谈着，罗开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剎那之间，他的神情突然转变，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高达和安妮陡然一怔，罗开这时，双眼发直，面肉不住发着抖，双手紧握着，喉际发出咯咯的声响来，在两人还未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之际，他已经陡然站了起来，仍然双眼发直，口中用颤抖的声音道：“怎么办？应该怎么办？”一面说，一面身子摇幌着欲倒。

高达伸过手去，想去扶住他，可是他手背一挥，力道极大，把高达挥了开去，陡然叫了起来：“快！快提高速度，去救人，去救人！”

高达和安妮都莫名奇妙，高达大声问：“救人？救什么人？”

罗开的回答，更令得他们吃惊：“救黛娜，救我！”

“救黛娜”是容易明白的，可是什么叫“救我”呢？安妮怔了一怔，先问：“救你？你是谁？”

罗开叫了起来：“罗开！罗开！”

安妮和高达还是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安妮已把速度提得更高，不一会，在罗开不断的叫嚷声中，已经可以看到了那个岩洞。

罗开又在催促：“快使我离开这里，我要进去救人，不，不要你们帮助，你们等着就是！”

安妮按下了几个掣，罗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向前滑出去，滑到了小艇之中。

直到这时，他们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安妮还是按下了按钮，把小艇向岩洞中直射了出去。

※　　　　　　　 ※　　　　　　　　 ※在黑暗之中，黛娜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罗开一直一动也不敢动地坐着，伸手轻轻摸上去，感觉上像是摸在一尊石像上一样。黛娜伸手轻碰着他的额角，更是吓了一大跳，罗开的额上全是汗。

就在黛娜忍不住要去推醒罗开之际，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没有用的，罗开，没有用，你企图利用你的思想，通过计算机，去影响你的复制人？我可以把计算机操作停止！我是时间大神，我控制着一切，我的力量！远叫你想象中来得大，我……”

声音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黛娜在惊骇莫名之中，已经听到了一连串声响，自远而近，迅速传了过来，有的是金属的撞击声，有的是爆炸声。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在愤怒之中，还有着一定程度的惊惶：“停止！停止！你只受计算机的控制，人脑发射电波那么弱，绝不可能控制你的，停止！”

紧接着，是一下十分巨大的爆炸声，黛娜只觉得陡然间有了光亮，一道门打了开来，光亮就从门外射进来，也就在这时，罗开陡然站了起来，大叫着：“我成功了，快走，快！”

他拉住了黛娜的手，便向外奔去，当他奔进了那条甬道之际，听到一连串的爆炸声，自身后传来，他们回头看去，只见爆炸引起一阵阵火花，在火花之中，有一个钟形物体，正在急速地上下飞舞，给人以一种它看起来极其愤怒的感觉。

罗开和黛娜奔出甬道，在水底潜泳了不多久，就看到一艘白色小潜艇，向他们驶来，在小潜艇的圆窗内，他们看到了高达焦急的脸！

※　　　　　　　 ※　　　　　　　　 ※在“兄弟姐妹号”的驾驶舱中，安妮是应罗开之请，向着岩洞，射出了三枚爆炸力极强的鱼雷，然后才听罗开的叙述。

那三枚鱼雷，估计可以把岩洞中的一切全化为乌有，附近一带海中因强烈爆炸而引起的暗浪，令得船身也摇幌不已。

当罗开的叙述告一段落后，安妮和高达才失声道：“我们先前见到的是……”

罗开道：“是一个假人，受时间大神控制，可是我利用了自己高度的意志力，通过计算机，反转影响了他！”他直到这时，才吁了一口气：“这可以说是一场人脑和计算机的激战！”

高达道：“人脑战胜了！”

罗开苦笑了一下：“也不能这样说，恰好时间大神为了使假人更像真的，要把我的思想注入去，如果不是这样，谁胜谁负，还真难说！”

安妮的声音很低：“时间大神已经被消灭了！”

这时，船已升上了水面，在平静的海面上，看不出任何曾发生过异样事件的迹象来。

罗开苦笑：“我不知道，但愿是，至少它又遭到了一次挫败。”

黛娜叹了一声，望着罗开：“你的假人自然消灭了，可是我的假人呢？”

这个问题，在这时，自然没有人回答得出来。直到黛娜回到了工作岗位，一进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了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具玩偶，看起来和自己维妙维肖，具体而微！黛娜吃了一惊，她的上司，水银将军走了过来：“这是都加连农送来的，他说，你和他好好说着话，忽然身子缩小了，变成这样子，不知道是什么妖怪，我只当他胡说八道，那会有这样的事！”

黛娜却知道都加连农不是胡说八道，那一定是岩洞遭到破坏之后，迅速胀大的玩偶又缩小，回复了原来的形状，它还是活的玩偶，随时可以变成她的假人！她有点神经质地叫了起来：“把它毁棹，用任何可能的方法，把它毁掉！”

那具妖偶也被毁掉了。

至于时间大神是不是已经毁灭了呢？那要在另一部书——“魔像”中去寻求答案，“妖偶”到此告一段落了。

（全文完）

魔像

第一部：神秘画像的由来

凝视着距离他不过两公尺的那幅油画，亚洲之鹰罗开一动不动，至少有一小时了。

而且，在最近的三天之中，他每天都是这样子。一个谜团在罗开的心中，当然不是一定可以在三天之内解开，可是，连那个谜团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情形却是十分罕见的。

自从得了这幅油画之后，罗开就在他的欧洲别墅之中，那别墅建造在一座相当高的山上，有着斜面的，全部玻璃的屋顶，目的是接受充份的阳光。

这时，冬日灿烂的阳光，正照射在那幅油画上，使得油画现出了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色彩来。

油画画的是一个人像，明确一点说，是一个人像的背影。罗开可以肯定地相信，这幅油画，有超度的神秘，可是神秘在什么地方呢？他找不出来。

罗开既然找不出油画的神秘之处，那么，还是先说说他是如何得到那幅油画的吧！

人生际遇是最奇特的，莫明奇妙的一个决定，可以伸延出无数变化来。

罗开得到这幅油画，就是如此。

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并不能说是欧洲一个十分重要的城市，但是对于全世界的油画收藏家和各大博物馆来说，每年至少有一天，布鲁塞尔是他们的圣地，就像回教徒一生之中，至少要有一次到圣地麦加去朝圣一样，一个油画收藏家，若是一生之中，未曾在那一天到过布鲁塞尔的，那简直没有脸见人。

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这并非一个什么特别的节日，而是布鲁塞尔的哥耶拍卖行，一年一度拍卖油画的日子。

哥耶拍卖行，甚至不能列入世界三大拍卖行之一，和伦敦的苏富比拍卖行相比较，规模更是不如，它除了油画之外，不进行任何其它艺术品的交易。可是它在收藏家，世界各大博物馆中的地位之高，却无可比拟，那完全是由于它的主持人哥耶的原故。

哥耶，正确的称呼，应该是哥耶三世，哥耶三世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品鉴赏家兼艺术家，尤其是油画方面。油画一直是西方绘画艺术的主流，自古至今，名家辈出，精品之多，不可胜数，有数不完关于价值数百万美金的传说，例如一个穷得连每天中饭在那里都没有着落的老太婆，把一幅画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了旧货摊，结果在那幅拙劣的画下，隐藏着达文西的真迹，价值超过一百万英镑之类。

简单地来说，一幅画是价值连城，或者一文不值，往往决定于它是不是某个著名画家的真迹。

能鉴定一幅画是否属于真迹的方法很多，这方面的专家，世界上血不少，可是，订耶三世却是专家中的专家，他鉴定过的油画，所有的收藏家都毫无保留地相信，哥耶三世是油画鉴定的权威。

哥耶三世就是哥耶拍卖行的主持人。在哥耶拍卖行进行拍卖的每一幅画，都附有他亲笔签名的证明书。

人们对于哥耶三世的信任，倒也不是盲目的，有资格的收藏家都知道，哥耶三世在四十岁之前，凭着他对油画精湛丰富的知识和他所掌握的超卓技巧，他几乎可以摹仿任何大画家的风格来作画。

再直接地说一句，在他四十岁之前，他是一个专门制造假画，骗取收藏家巨额金钱的人，而且，买了他制造的假画之后，再请任何专家去鉴定，都难以分辨真伪。

这样一个艺术界的大骗子，如何会忽然受到收藏家这样尊敬了呢？

原来是在他四十岁生日那天，他作了一个震惊艺术界的，石破天惊的决定。他宣布了六十七幅假画──那些画，有一半是收藏在国家级的博物馆中的，另一半，则存在世界各地著名的油画收藏家之手，是由他绘制出来，当年以骇人听闻的高价售出的。

接着，他又宣布，他从此之后，不再制作假画，所以，为了弥补过去的过失，他不但以原价收回那些假画，而且还给当时的买主合理的利息。

哥耶三世当时为了收回他历年来出售的假画，付出了三千万英镑。

这笔巨款是哪里来的，他不愿透露，只说是有人在幕后支持他。而支持他的人，当然是一个收藏家，支持他的原因是：由于他绘制的假画，已经到了无人可以鉴定的程度，这将使全世界所有收藏家的兴趣，大为减低，因为收藏家一想到自己用尽了时间，化费了大量金钱，到手的一幅珍品，可能是赝品之际，那天下最无趣的事，只怕莫过于此了，可能从此放弃了收藏之故。

哥耶三世从此改邪归正，开设了哥耶拍卖行，所有拍卖的油画，经过他鉴定之后，拿出来拍卖，保证每一幅全是精品。

至于哥耶三世当年是在谁的支持下改邪归正的？一直没有人知道，五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作过多少揣测，有的说是希腊的船王，有的说是美国石油大王保罗盖帝家属，有的说那是著名的豪富侯活晓士，也有的说是荷兰或英国的女王，甚至有人怀疑是梵蒂冈的教廷，当然也少不了拥有石油田的阿拉伯国王。

也有人怀疑，哥耶这样做，只不过是一种手法：他声称收回赝品，人家自然以为自此之后，他出售的全是真货了，可是他还是在卖假货，而因之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所以，有十个以上的一级专家，曾花了两年时间，专门研究哥耶在改邪归正之后出售的画，可是不论从艺术方面来鉴定，或是用碳十四的科学鉴证法来检验，都找不出丝毫破绽来。

到后来，专家小组宣布，哥耶拍卖行出售的，全是真正的精品。这一来，自然更增加了哥耶拍卖行的信誉，使全世界收藏家敬奉如同神明。

罗开并不是一个油画收藏家──虽然他这方面的知识相当丰富。事实上，罗开对一切艺术品、古董……一句话，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有相当丰富的知识，可是他的兴趣，说得俗一点，只在于那些东西的价值，而不是那些东西的本身。

十一月二十七日那天，罗开走进了哥耶拍卖行，是因为他恰好在布鲁塞尔，而那天，他又恰好无所事事，而更重要的，是他刚好在拍卖行的附近，拍卖行位于市中心，高等法院后面的一条古老的街道上，罗开那天在法院中会晤了一位朋友之后，无事可为，信步而行，看到那条街道从街口起，一直排列看各种各样名贵的汽车时，他还以为这里在举行汽车展览。但接着，他又发现每一辆车子，都有着穿制服的司机时，他就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极不寻常的超级豪富的聚会。

对于从事冒险生活的亚洲之鹰罗开而言，那自然引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他走进了哥耶拍卖行，在进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职员，向他投以疑惑的眼光。不过像这种高贵的场合，自然不会去盘查来客的身份，只要心虚一点的人，在这种疑惑的眼光之下，和一看到坐在大厅中的那些人的声威之后，也立即知难而退了。

罗开当然不会被这里的排场吓退，而当他签了一张只有两百英镑面额的支票，换取了一本拍卖品目录之际，那两个礼服煌然的职员，立时改颜相向。

两百英镑是一个小数目，小到几乎任何人都可以拿得出来。问题是罗开所使用的那本支票，是瑞士银行发出来的，漆金色的支票。识货的人，一看到这种支票，就可以知道支票的持有人，不论银行存款多少，银行保证可以兑现任何面额，不是有信誉的超级豪富，根本不可能由银行发给这样的支票保簿。

所以，那两个职员不但立即堆下了笑脸，而且，立即有一位美丽的金发女郎，摇曳生姿地走过来，用甜腻得令人心醉的声音道：“先生，请跟我来，前面还有座位，你不介意坐在克虏伯爵爷的旁边吧？”

罗开笑着：“当然不介意，希望他也不介意。”

女郎甜甜地笑着“当然不会！”

罗开心中暗暗好笑，克虏伯爵爷，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欧洲最大的军火制造商的承继人，克虏伯家族制造军火己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当年希特勒向整个欧洲发动战争，克虏伯工厂制造的军火，就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如今世界上大小战乱不绝，需要军火的地方，不惜任何代价购买军火，克虏伯家族财源广进，早已是世界一百名豪富之中的大豪富了。

罗开在那女郎的带领下向前走去，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全部是欧洲古代的装饰，金碧辉煌之中，又带着浓厚的文化气息，所有的椅子，全是宫廷式的，极舒适的靠背椅。

椅子摆得一望而知经过精心设计，不是死板地一排一排，但是每一张崎子都可以面对着同一方向：拍卖主持人所在的方向。

椅子有的是单独的，有的是两张并列，有的是三张并列，罗开被带到了前面，三张并列的椅子前，女郎指着中间的一张，请他坐下。

罗开向己坐在左首那张的一个五十余岁，有看典型日耳曼脸谱的人略点了点头，就坐了下来。每一张椅子前都有精致的小几，那女郎弯着腰，把她丰满的胸脯显现得恰到好处，娇声问：“先生，需要什么饮料？”

由于是上午，罗开只要了咖啡，那女郎摇曳生姿地离去，拍卖还没有开始，罗开翻阅着目录。

整个大堂中已经有了将近一百人，可是却十分静，只有少数人在低声交谈着。拍卖，其实是一种十分艺术化的竞争，而且极讲究技巧和战略，人人都希望以自己心目中的价钱，买到自己心目中最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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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包裹在深紫色中的女人不过，在拍卖的过程中，如果出现了竞争者，可能要付多十倍的代价！如何使自己心中早有的计划实现，是相当困难的事。所以每一个有目的的参加拍卖者，心情多少有点紧张，但像罗开那样，本来就没有目的，自然轻松得很。

当罗开把目录翻到第三页之际，一阵淡淡的幽香，飘进了他的鼻端。罗开对于女性所用的各种各样香水，也极有研究，可是这时，却令得他讶异了，那股幽香，是他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的，那样沁人心肺，但是却又那么淡，明明是存在的，但又不可捉摸，有着紫罗兰特有的清香，但那应该是朝露下的紫罗兰，才有这种一点不落尘埃，近乎仙境的芳香！

罗开立时抬起头来，他又呆了一呆，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团眩目的，美丽的紫色！

那是一种极深的深紫色，近乎黑色。一个男职员正领着一个穿着这种紫色纱长裙的女人过来，罗开只春到一团深紫色的原因是，那女人的脸上，自紫色的帽子之下 ，垂着紫色的面纱，而她的双手，又戴着深紫色的手套。从头到脚，这个女人都把自己包裹在一片近乎黑色的深紫色之中，看起来不但神秘，而且有一种极度的诡异之感。 那女人就在罗开的身边，坐了下来。

罗开并没有留意这个把全身都裹在深紫色中的女人走过来时的情形──当时他正专注于拍卖目录，但从那女人坐下的姿势，如此优雅来看，那女人当然不会是从贫民窟中出身的。

显然上这个女人的出现，也引起了大堂中其它人的注意，罗开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射来，罗开就在她的身边 ，不能像其它人一样直视她，所以只好把目光在她项际的那串珍珠上，略为停留了一下。 那串珍珠，是这个女人身上唯一的饰物，但真正的饰物，只要一件就够了，只有暴发户或者根本不懂得如何装扮自己的庸脂俗粉，才会在自己的身上挂满饰物。

那串珍珠，散发着柔和的银辉，配上她一身深紫，衬配得再适宜也没有，罗开一眼就看出，大约三十颗珍珠，几乎都是浑圆的，同样大小的南海天然珍珠中的极品，珠面平滑得一点凹痕也没有，这就使得珍珠的光芒更柔和，更流转。而珍珠的大小，罗开的估计是每颗直径一点二公分。这样的珍珠，单独的一颗，都是珠宝市场中难得一见的罕品，售价通常超过五万英镑，何况是将近三十颗串在一起而成的项链！

罗开不由自主暗中吸了一口气，自己有一种好美的感觉。近年来，他也可以说是改邪归正了不少，要是在三年前，遇上了这样的一串珍珠 ，他有把握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它弄到手中！ 那女人坐下来之后，不等那男职员问她要喝什么，就优雅地挥着手，令他离去，同时，她转过脸来，微微地向罗开颔了颔首。罗开十足绅士风度，立时半站起来还礼，同时道：“好动人的深紫色！”

罗开很懂得如何去说讨好的话。这女人的那串珍珠，可以说是稀世之宝，一定曾经接受过不知多少颂词，任何人都会说“好美丽名贵的珍珠”，可是他却故意不说，只说“好动人的深紫色”！

果然，那女人略现惊愕的神态──她面上深紫色的纱幕，把她整个脸都遮住了，根本看不清她的五官，她的惊愕 ，只从她略动一下身子这个动作上显示出来的。她没有开口，只是又向罗开颔了颔首，表示他很欣赏罗开的这句话。 罗开再度微笑，心中在想：这不知道是哪一个女富豪？所知的几个女富豪，似乎都没有这种神秘的气质。这个女人，由于全身都被掩遮着，而她又不开口说话，所以不但无法知道她的容貌，连她的年龄都看不出来，她可以是十八岁，也可以是八十岁！所能肯定的，只是她的性别而已。

当罗开把视线从那女人身上离开之际，他感到在他左邻的克虏伯先生，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不断地在变换着坐着的姿态，而且罗开只是稍为留意了一下，就可以知道，这位先生的目的，无非是想多看那女人几眼而不被人觉察而已。

罗开心中略动了一动，那女人是多大年纪，什么容貌，连他都无法下判断，克虏伯先生自然也不知道。

克虏伯家族的勋衔，是德意志帝国时留下的，克虏伯不是暴发户，而且是欧洲著名的花花公子，何以他对这个女人起了这种反应？

他们本来就认识的？还是在直觉上，克虏伯认定了这个女人是一个绝世美女？

罗开感到十分有趣，完全置身事外，像看戏一样，观察人生百态，那是一种上佳的消遣！

克虏伯先生不断动着，那女人自一坐下来，和罗开作礼貌上的点头之后，却几乎一动也没有动过，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

而且，她也不翻阅目录，只是坐着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一个身形修长，看来大有艺术家气质的中年人，步上了台。罗开和哥耶三世虽然未曾打过交道，倒也久仰大名，只见他肤色白得惊人，自有一股高傲的气派，上台之后，不亢不卑地行了一个礼，目光闪亮，向大堂中看了一下，即停留在罗开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罗开留意着哥耶三世的神情，看来他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同样的神情，当他望向罗开时，也曾出现了一下。

这样的拍卖，通常来说，是很少陌生人出现的，罗开是第一次来，看来，那个女人也是第一次来。

哥耶三世开始讲话：“各位，相信大家都注意到了这次拍卖的目录之中，有一幅神秘的作品，连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人的作品……”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现出会意的神情来，罗开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他并没有看完目录，所以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神秘作品。

哥耶三世继续说：“我只能断定，这幅作品，是十七世纪时期的作品，各位或许会表示异议，当时正是现实主义大盛的时代，可是这幅作品，却有着浓厚的印象派色彩，这幅画的本身，不但是一个谜，而且可以令得整个艺术史改写。”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样的一幅作品，本来我是准备留下来的，可是画主坚持说，一定有比我更适合的拥有人，所以要我公开拍卖，我们就从这幅神秘的画开始今年的拍卖！”

他一挥手，两个职员就抬着一幅蒙上了白布的画走了过来，放在画架上，哥耶三世用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一拉，就把白布拉了下来。

剎那之间，大堂中静到了极点。罗开向那幅画一看，不禁愣了一愣。

罗开再懂艺术，对这幅画，也无以名之，只好称之为一幅怪画：这幅画，画的是一幅人像，可是却是背面。所有的背景，全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淡灰色，像是在极浓的浓雾之中。

所以，那个背像，看来也是朦胧的一团，只是依稀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深紫色，近乎黑色的长裙，戴着同色的帽子。

看那个画上女人的样子，她像是正穿过浓雾向前走去，要走进浓雾深处。整幅画有一种极度的神秘感，叫人感到这个女人如果再向前走去，就会消失在前面的浓雾之中！

这样的一幅怪画，本来还不算什么，怪的是画中的人像虽然模糊，但是和如今在场的那个，充满了神秘感的女人，却有着出奇的相似之处……至少，她们所穿的衣服，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紫色，是一样的！

罗开已经隐隐感到，这幅画，不单是一件艺术品那么简单了！

可是，一幅画，除了是一件艺术品之外，还能够是什么呢？

罗开心中疑惑，大堂中在静了一静之后，传来一阵低而延绵不绝的私议声，罗开可以觉出，他身边的那女人一动也没有动过。

哥耶三世望着那幅画，道：“这幅画的来历相当古怪，物主说，这幅画的新主人，有权可以知道它的来历，在未曾有新买主之前，他不宣布，连我也不知道，但是由于物主是一个信誉超卓的人，所以我相信他，他说画的来历极神秘，那就一定是极神秘：这幅画的拍卖，破例由我来主持，它的底价是十万英镑，每举一次手，表示加价一万镑！”

大堂中又转来了一阵私议声，十万镑虽然不是什么巨款，但是对于一幅来历不明的画，连哥耶三世也不知道是出自何人之手，那就大有可能是现代人利用了旧画布，旧油料的作品，这种作品是没有价值的。

而且画的本身，除了那重的神秘感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艺术吸引力，所以在一阵私议之后，静了下来，在静寂中，只听得哥耶三世道：“十一万镑，十二万镑，十三万镑……”

他一直在把价钱叫上去，这种拍卖场合，有意竞买的人都不会高举双手自己叫价，凭一个小动作，使拍卖主持人知道他在出价，其余人除非老于经验，不然根本无法知道竞投者是什么人。

价钱在不断叫上去，叫到了三十万镑时，大堂中传出了一阵交头接耳声，罗开也已经留意到了，全场只有两个人在竞买，两个人都在他的身边，就是那个神秘女人，和克虏伯先生。那女人的动作十分优雅，只是微微扬起她的食指。而克虏伯先生则是把他的左手握了拳又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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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可解谜团的金钥匙

当价钱叫到五十万镑的时候，哥耶三世道：“看来有两位艺术的爱好者，都想得到这幅神秘的画，这样争持下去，是没有意义的，我提议收回拍卖，私下商议。”

罗开在这时，感到身边那女人有点不安的小动作，他有点不喜欢克虏伯这样的态度，他了解克虏伯这类富豪的心理，他多半是藉此想结识这个女人，利用他丰厚的财富去表现自己。

可是那女人，她或许是真的需要那幅画，至少，她衣服的颜色，和书中人像衣服的颜色一样！

所以他立时道：“这好象不很公平吧，或许还有第三者要竞投呢？”

哥耶三世沉声道：“谁？”

罗开笑了一下：“我！”

哥耶三世望着他：“先生准备出价多少？”

罗开仍然笑着：“还没有到最后三秒钟，我何必那么早就决定！”

任何拍卖，到了最后只有一个人出价时，拍卖主持人一定要数三下的，在数三下之后才落锤，而在落锤之前的任何出价，都是有效的。

罗开这样回答，表示他十分懂规矩。

哥耶三世的声音相当冷淡：“说得是，从现在起，价钱每次增加，是五万英镑。”

当罗开这样说的时候，在他左边的克虏伯发出了一下十分低微的闷哼声，而在他右边的那个女人，则转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

罗开仍然看不清那女人的五官，但是隐约感到，在深紫色的面纱后面，那女人的双眼之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价钱一直在叫上去，到了一百万镑之际，大堂中的交谈声，“嗡嗡”不绝，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一幅如此高价的画，连画家是谁都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它的神秘来历？哥耶三世显然也感到意外，他宣布暂时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当休息开始时，交谈声更是嘈杂。罗开身子略向左侧，低声道：“克虏伯先生，我看你并不是真想得到这幅画，而要引超一个女人的注意，可以有许多种方式，阁下使用中的那一种，不值得恭维。”

克虏伯的声音高傲而冷漠：“对不起，先生，我不和陌生人交谈的。”

罗开并没有生气，因为他在开口之前，早就预料到有更坏的场面，而他也早准备好了该如何回答，所以他立即道：“我叫罗开，你可以在北欧精密工业的首脑，一个叫云四风的中国人那里打听到我，或者，可以从军火最大的买家，北非洲那个国家的那位女将军处，知道我的来历。”

克虏伯听了之后，略为震动了一下，看了罗开几秒钟，站起身，向外走去。

罗开所提的两个人，一个是世界精密工业的首脑，他掌握下的工业系统，近十年来，提供给克虏伯兵工厂的先进技术，若是一旦终止，规模庞大的兵工厂可能成为落后武器的大仓库。而另一个，则是克虏伯工厂产品最大的买家！

罗开知道，克虏伯自然不会被几句话吓退，可是那也至少要令得他利用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出去打探一下，他和那两个人的关系！

当克虏伯急急走出去之际，罗开只觉得那股沁人的幽香忽然近了些，他身边的那女人，向他略靠了靠，用清婉动人，略带低沉的声音道：“谢谢你！”

她只说了一句话，当她说话的时候，深紫色的面纱，略为震动了一下，同时，罗开也真正知道古人形容美人说话的时候吐气如兰是什么意思，那种幽香令人心神俱醉，罗开不禁有点想入非非，若是和她的距离，再接近些，那将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个神秘女人，从声音上听来，年纪不会太大，罗开虽然不是急色鬼，但男性对于充满神秘气氛的女性，总难免会有一分好奇。他笑了一下：“不算什么，我看得出你真是喜欢这幅画！”

那神秘女人看来十分吝于开口，说了那句“谢谢你”之后，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当哥耶三世又站上台之际，罗开左面的座位空着，克虏伯先生并没有再出现。这一点，倒也很出于罗开的意料之外，哥耶三世的神情也略现惊讶，他扬了扬手，作了宣布：“这幅神秘的画，已经有了买主，成交价格是一百万英镑！”

他扬起锤来，停了片刻，一锤敲了下去。那神秘女人立时站了起来，由一个职员带着，走向大堂后面的办公室。

罗开来到这里，本来是十分偶然的事，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使他疑惑，但是对他一生冒险生涯来说，也不算得是什么。

虽然他极想知道那神秘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和她的来历，但是那毕竟没有什么重要，只不过是一种好奇心而已。他对油画既然没有兴趣，接下来的拍卖又不见得会有趣，所以他也向外走去。

当他离开了大堂，来到过厅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在叫：“罗开先生？”

罗开怔了一怔，知道他名字的人自然不少，鼎鼎大名的亚洲之鹰罗开，谁不知道？

可是能把他的名字和他的人联在一起的人，却少之又少，而怪，罗开很不喜欢有这种情形发生。

他已经自然而然地警戒起来，同时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身来，出乎他意料之外，走过来，叫出了他名字的，是哥耶三世。

罗开扬了扬眉，代替了询问，哥耶三世作了一个手势：“请到我的办公室来，罗开先生。”

罗开表现得很冷淡：“对不起，我对于油画，不是很有兴趣。”

哥耶三世笑了一下：“当然，可是那是一项非常特别的邀请，而且，邀请不是由我发出的。”

罗开有点不明白，哥耶三世说完之后，已经用十分优雅的手势，请罗开先走。

罗开耸了耸肩，一起走进了哥耶三世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精致和充满了艺术气氛，很使罗开有大开眼界之感。一进办公室，哥耶三世就指着桌上的一只极其精致，在胡桃木上，用象牙镶嵌着图案的小盒子，道：“在盒子里，是一柄钥匙……”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盒子，在鲜红色的大鹅绒衬垫上，是一柄金光闪闪的钥匙，那柄钥匙的式样，看来十分之古雅。

对于锁和钥匙，是一门相当深的学问，罗开曾经专研过，所以他一看到那柄金制的钥匙，就可以知道，这种钥匙极难仿制，是用来打开一柄构造极其复杂的锁的。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向着哥耶三世扬了扬眉，哥耶三世道：“说起来，相当复杂，那幅神秘的油画，有一段十分怪异的来历，卖主只肯说给买主听。油画的买主是什么人，阁下一定知道了！”

罗开“嗯”地一声，他当然知道，就是那个似乎全身都散发着幽香的神秘女人！

哥耶三世的神情也有点疑惑：“买主……那位女士在付了画款之后，却托我转告你，请你去听有关这幅画的来历。”

罗开不禁感到极度惊诧：“那是为了什么？我听了有什么用？画又不在我这里。”

哥耶三世摊了摊手：“买主也吩咐了，把画送到你那里去，你是不是可以留个地址给我们？我们立刻就可以派人送去。”

罗开又怔了一怔，一切好象都不合情理之至。那神秘女人，化了一百万英镑去买了那幅画，却要送到他那里去，连同那幅画的来历，也要让他知道！

这一连串不合情理的事，是为了什么？

罗开这时，自然也已经知道何以哥耶三世可以叫出他名字来的原因，那一定是他在对克虏伯作自我介绍之际，神秘女人也听到了。

那么，一切是不是会因此而起的呢？那神秘女人知道了他是亚洲之雇罗开，知道了他是一个在各方面都有着特异才能的人，所以才这样做的？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请问那位女士呢？我想和她当面谈谈。”

哥耶三世道：“她已经走了，不过她说，她一定会找你联络的，因为这幅画像，对她来说，有着极特殊的意义，她相信你能替她解开一些奇异的谜团。”

罗开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这幅画像之中有谜团，那神秘女人怕自己解不开，一听到了他的名字之后，就想到了要利用他！

罗开对解释各种各样疑难的谜团，有天然的兴趣，而且，又还有和那神秘女人再见面的机会，看来没有理由拒绝。他指着那镖匙，哥耶三世道：“钥匙上刻着地址，你按址前往，打开门进去，就会有人向你说出这幅画像的奇异来历。”

他说着，将盒盖盖上，拿起盒子来，交给了罗开。罗开告诉了他酒店房间的号码。

罗开接了过来，顺手放进了袋中，离开了哥耶拍卖行。当他又来到街上时，他自己也感到好笑，一时兴起，走进拍卖行，却遇到了这样的事！

他来到比利时，是因为他的密友，黛娜中校，正在北大西洋组织的海军演习中担任情报工作主管，演习地点在比利时附近的海域，所以他也来了，反正没有事做，这件事，或许可以帮助打发时间！他在街上又闲逛了一会，才回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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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十七世纪的古堡

罗开才回到酒店，职员就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电报，同时道：“有一幅画送来给你，已经在你房间了。”

罗开心想拍卖行的动作倒十分快捷，他一面拆开电报，一面进了电梯。电报是黛娜打来的：“我将有远行，不必再等我，容后联络。”

罗开呆了一下，他知道，那自然是海军演习有了路钱上和时间上的改变，他原定的等黛娜任务完毕之后在比利时相会的计划常然只好取消了。

从澳洲海岸回来，罗开只和黛娜相聚了不到十天，接下来的时间，黛娜一直在忙着，罗开好几次劝她放弃她的工作 ，有一次，他们两个人，相拥躺在长毛地毡上，才经过极度的灵欲交流的欢愉，黛娜的身子蜷缩着，罗开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腿弯，把她紧拥在怀中，两个人的身体可以紧贴之处，几乎都贴在一起。 在那样的情形下，罗开一面吻着她殷红润湿的唇，吻着她因为刚才的兴奋而红得发烫的脸顿，柔声道：“黛娜，放开你的工作，和我在一起！”

黛娜长睫毛闪动着，那显得她非常认真地在考虑罗开的这个提议。

但是过了一会，她把脸颊紧贴着罗开的胸膛，叹了一声：“鹰，我们不是普通人，如果我劝你放弃你的生活 ，你肯不肯？”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他根本不必说，他和黛娜，都不是普通人，就注定了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不能到中学去做教员，黛娜也不能做家庭主妇。这是无法改变的。

黛娜把她柔腴丰满的胴体，贴着罗开更紧，在那一剎间，她真想把自己溶进罗开的身体去，两者化为一体。紧靠着罗开结实的肌肉，使她的心跳加剧，可是她还是道：“鹰，其实你我都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罗开的心情相当苦涩，可是正如黛娜所说，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他一面轻咬着黛娜的耳垂，一面含糊不清地道：“那就让我们尽可能享受相聚在一起的欢乐！”

黛娜的身子向后仰去，把她美丽的胴体，全部呈现在罗开的眼前，两腮泛红，声音腻得化不开：“随便你怎么样，鹰，随便你怎么样……”

罗开在电梯里看着电报，忆想着最近一次和黛娜在一起的情形，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心中暗叹着。或许，就是因为有无可奈何的别离，所以在相聚时才会有那样极度的欢乐──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进了酒店的房间，他就看到了那幅画，罗开斟了一杯酒，拉下了包扎在画外的纸，凝视着那幅画，不错，画像所表现的那种气氛，十分神秘，但是也不见得如何特别。

在罗开的一生之中，最神秘奇特的遭遇，自然就是“时间大神”。在他和“时间大神”的斗争中，不少人都认为，他曾两次击败了对方，一次是在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室中，一次是在那个海底岩洞之中。

可是，每当他自己问自己：真可以说是两次击败了那个神秘莫测的“时间大神”了吗？如果真是的，何以一想起来，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恐惧这个名词，本来和亚洲之鹰罗开，是决不会联结在一起的，但尽管他怎么不肯在他人面前承认也好，却不能不自己对自己承认，他真的感到害怕！

一直到如今为止，他都不知道“时间大神”是什么！是外星人？那只是他的假设！

而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是如此不可思议，一切全超乎地球人的智识范畴之外，简直无可抗拒！

虽然他曾两次和对方遭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至少他未曾失败，可是那种隐虑，那种恐惧，却一直无法消除！

也好，他想，或许这幅画和那个神秘女人，可以作为一种轻松的消遣。至少，到目前为止，罗开看不出整件事有什么特别的不寻常之处来。相反的，还十分浪漫：一个全身散发着这样的幽香，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在深紫色中的女人！

罗开看了一会画，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才取出那只盒子、拿起那柄镖匙来，在匙柄上果然刻着字，只有一行：卢洛古堡。用的是法文。

罗开知道卢洛古堡。比利时在欧洲国家之中，算是有着悠久的历史的一个国家，所以，境内各种古堡也相当多。其中，卢洛古堡，并不是十分出名的一个，罗开知道这个古堡，是因为这座古堡，建造在比利时东南部的阿登高原上。

而他，恰好也有一幢别墅，是在阿登高原上，他的别墅建造在地势相当高处，可以俯视起伏的山地，从他的别墅望下去，左方，只要用一架简单的望远镜，就可以看到一座相当小巧的古堡。

那座古堡，小巧得像是童话境界中的古堡一样，四周围全被高大浓密的树木包围着，那就是卢洛古堡。

据说，是中世纪时，一个擅于航海，曾为荷兰王国建立了不朽海上功勋，因而被封了爵位的叫卢洛的人建造的。

罗开一直不知道在卢洛古堡中还有人住着，因为这一类古堡，就算是极小巧的，维持费用都极高。当年家势显赫的爵爷，后人未必个个都非富即贵，所以大多数古堡已被公开作为游览之用了，还属于私人的并不很多。

钥匙上刻着卢洛古堡，那么，这幅画像，是由古堡中来的了？如今的古堡主人不知道是什么人？

虽然罗开并不以为整件事中有什么冒险的成份在内，但是罗开还是照他的惯例，小心行事，他先要了解一下卢洛古堡如今的情形。

他一面把那柄金钥匙在手上上下拋着，一面拨了一个电话到伦敦。在伦敦，有一家“资料供应社”，那是一家规模极大的资料供应社。从中国古代的航海资料，到现在各国武器的实力，从古埃及人如何制造玻璃，到阿尔卑斯山今天气候如何，是否适合攀登，他们都可以提供资料。当然：收费极其高昂，不过对罗开来说，只要能得到资料，对方的收费如何，那是不必计较的，他是那家资科社的长期顾客，有一个密码，代表他的身份。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要资料尽快回电话给他。

然后，他坐了下来，慢慢地喝着酒，心中在想，当那神秘女人再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他至少会要求她把幪面的厚妙揭开来！不然，自己就算揭开了那幅画像的神秘，也不讲出来！

他又对那神秘女人的脸型，作了种种的设想，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电话铃晌起时，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资料社的答复来了。

“卢洛古堡是卢洛公爵于公元一六三三年开始建造，七年之后完成，位于阿登高地，维斯埃山谷之旁。

卢洛公爵是航海家，曾统率荷兰海军，功绩彪炳，远至远东，曾把中国东南沿海的第一大岛台湾侵占。该古堡建成之后，卢洛及其家族，在内居住，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据传卢洛后人，尽数在对抗德国侵入时丧生，直至战后始有人自认是卢洛后人，经过正式法律手续，得到承认，但其人极其神秘，绝不露面。至今，一般都认为一该古堡早已空置。又，未有卢洛家族喜欢收藏油画的纪录。”

罗开在得到了这份资料之后，想了一想，他觉得事情的神秘性，似乎更进一层了。

不但有一幅神秘的画像，而且有一个神秘的女人，现在，又加上了一座古堡和神秘的古堡主人！

既然有那么多神秘的事情要做探索，而他预算和黛娜的相聚又取消了，他感到没有必要再在布鲁塞尔住下去了。所以他约略收拾了一下，带着那幅画，驾车直驶向阿登高地。他先到了自己的那所别墅，略为休息了一下，然后，再驾车，经过了一条十分蜿蜒曲折的山路，来到了卢洛古堡之前。

罗开还是第一次来，古堡前面，全是参天大树，大多数是松树，虽然日当正午午，可是在大树的掩映下，经过处都显得相当阴暗。

古堡的大门前，并没有什么空地，而是向上的石阶，罗开下了车之后，要向上踏着满是落下来的松针的石阶，走上将近五十级，才能到达大门。

大门紧闭着，看来气派相当大，也相当残旧，但是却有一个看来像是新装置的锁孔，金光闪闪，看起来和整个陈旧的大门，不是十分调和。

罗开取了钥匙在手，只觉得四周围真是幽静之极。他的那所别墅已经够幽静的了，但由于视野空旷，总还可以有与外界接触的感觉。可是这座古堡，却幽静得像是完全与世隔绝一样！

当罗开把那柄钥匙插进锁孔之际，心中不禁在想：如果有人，能在这样幽静的古堡中居住，这个人本身，一定已经够神秘的了。

插进钥匙之后，他习惯地向右转，可是在转了三转之后，去推门，门并没有开。他略想了一想，又把钥匙向左转，这次，一共转了六转之多，才听到锁上发出了一下声响，他轻轻一推，门就推了开来。

虽然说这古堡看来十分小巧，但古堡始终是古堡，有它一定的气派。门一打开，是一个相当大的进厅，陈设十分简单，光线阴暗，只看得出有大理石的柱子，和花纹十分奇特的砖铺在地上。

罗开反手在门上扣了几下，扬声道：“那幅画的买主来了，有人吗？”

他一面说，一向反手将门关上，穿过了进厅，推开了两扇厚厚的橡木门，进了大一厅。大厅中更是阴暗，罗开才一进去，就行到一直条光线，在侧面现出来，那自然是有人推开了一间有光线的的房间门所造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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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自己把画卖给自己

罗开立即向光线传来处看去，果然，那是一扇门被推开了少许之后透出来的光线。同时，罗开也听到了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请进来。”

罗开向前走去，来到了门口，就在他伸手要去推门之际，那一道光线忽然消失了，他也听到了窗帘被拉起来的声音。

而那低沉得出奇的声音又响起：“我不习惯光亮，请原谅。”

罗开倒并不在意，他只是感到，那讲话的人，声音如此低沉，一定是故意装出来的 ，任何人不可能有天生这样低沉的声音，他说着：“不要紧！” 一面说，一面已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相当大的书房，阴暗无比，一张巨大的书桌，放在相当遥远的一个角落中，在桌子后面有一张高背的转椅，这时，转椅的背向着桌子，只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露出了头顶的一点点。

而那个人显然没有转过身来面对罗开的打算，那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请坐。”

罗开看到，整个宽大的书房之中，只有一张椅子，那张椅了放在另一个角落，距离书桌，恰好是整个书房的对角线。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罗开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椅子上的那人，不想来人接近他。可是这样安排也是十分幼稚的，叫人一看就看穿了心意，大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罗开当下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要揭穿对方的身份，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大可不必着急，且看对方弄什么玄虚。

他走到那椅子之前，坐了下来。

书桌后的高背椅子并没有转动，低沉的声音晌起：“在我说话的时候，你不需要问问题。”

罗开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有问题！”

这时，他的眼睛已渐渐能适应黑暗的环境了──这方面，罗开有他特殊的本领，那是他从少年时起，就曾经修密宗功夫的原故，在那些阴暗深沉的喇嘛庙中，几乎不分日夜的静思，使他在黑暗中看起东西来，还比常人来得清晰。他可以看到，露出在高背椅上的那一点头顶，头发的颜色，是一种相当柔和的浅栗色。

但由于露出来的部分太少，所以也分不清那个人是男是女。

在罗开说了那句话之后，静了片刻，低沉的声音才又响起：“这幅画，是上代传下来的，历史可能与古堡一样，也可能比古堡更久，画中的人像，原来不是这样子的──”

罗开陡地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画中的人像原来不是这样子的”？是这幅画曾经修改过？

他没有发问，那低沉的声音又道：“不是画曾经被修改过，而是画中的人像，是一个魔像，会不断地发生变化，据说，开始时，画像是正面的，后来渐渐地，变成了侧面，又渐渐地，变成了背面。”

罗开忍不住“哈哈”一笑。

那低沉的声音继续着：“在变成了背面之后，画中的人像就向前走，你现在所看到的情形，是人像在浓雾之中，感觉上是画中人像，正在走进浓雾中去，那不是感觉，而是她真的在向前走，虽然她的行动十分慢，但是，那是魔像，她正在向前走！”

罗开又打了一个“哈哈”：“她准备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请问？”

低沉的声音道：“走进浓雾去，然后消失。”

罗开“哼”地一声：“听起来很神秘，也很浪漫。”

低沉的声音道：“这是真的，据传说，当画中的那个魔像，走进浓雾之中，全部被浓雾遮住的时候，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恶运，降临在我家族的传人身上。”

罗开道：“所以，你要把这幅不祥的，会带来恶运的画卖掉。”

低沉的声音道：“是，同时，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这似乎是无可解释的，是不是？”

罗开又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容易解释了！一切，全是传说在胡说八道！

”

那低沉的声音道：“当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有关画像的传说之际，我也认为那是胡说八道。那时，我看到这幅画，画中人是一个背影。从那次之后，隔了二十年，我又看到了那幅画──”

罗开道：“画中人像，仍然是背影，有什么不同？”

那低沉的声音道：“变化极大，那魔像……走远了，走远了许多，已经变成了一个朦胧的背影，已经走进了浓雾之中，她真的是在向前走！”

罗开心中开始感到了一点疑惑，可是他还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二十年前的印象，以怕不是十分靠得住。”

那低沉的声音道：“在你所坐的椅子旁，有一张照片，你可以自己去判断。”

罗开在椅旁的几上，取起了一只夹子来，打开，看到有一张照片，一看，就知道照片拍的是那幅神秘油画，他也不禁呆了一呆。是的，在照片上看来，那人像的背影，清晰而近，绝不像如今的那幅画一样，画中的人像，照感觉来说，至少已前进了好几十步（画是平面的，距离感不是太浓烈。但是西洋画早就掌握了透视的技巧，可以在视觉上，化平面为立体，所以距离的远近，还是不难感得到的。）罗开一怔之后，立时问：“你肯定两幅画，是同一幅？不是原来就有两幅？”

那低沉的声音回答：“我肯定。”

罗开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是由于感到了事情的神秘，超乎了他的预计，所以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可是就当他深呼吸之际，他陡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幽香！

那使他立时可以肯定，这种特殊的幽香，就是在他心中被题为清晨露珠下的紫罗兰才会有的香味，在拍卖行中，他右边那个神秘女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香味。

罗开在剎那之间，至少已明白了一件事，他用十分悠然地语气道：“不错，事情的确很怪异，但是比起你把自己的画卖给自己来说，也就不算怎样！”

他的话才一说完，就看到整张高背椅，都震动了一下，接着，“拍”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跌倒在厚厚的地毡之上。

罗开站了起来：“小姐，你原来的声音那么动听，为什么要用变音器把它弄得那么低沉？”

罗开说着，已经毫不客气向前走了过去，当他绕过书桌，走向椅子之际，椅子也缓缓转了过来，坐在椅子上的那人，面对着他。

罗开的视线一接触到她的脸，便没有法子再移开去了。是的，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女人，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浅栗色的头发，自然蜷曲，她的肤色，在阴暗中看来，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她的十指修长，也同样地苍白。

她的脸型是百分之一百的古典，大而带着忧郁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小巧的恰到好处的咀。她虽然已经换了衣服，可是这时候所穿的一件开胸便服，也还是那种接近黑色的深紫。这样颜色的衣服，更衬得她的颈，和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胸脯，白得令人目眩。

若不是她美丽的双颊之上，搽着胭脂，有着那种红色的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雕像，一座用绝无缺点可找的白玉雕成的人像！

罗开曾见过许多不同类型的美女，但是像眼前这样，几乎不应该属于如今这个时代，这样清雅绝俗的美女！她以前从来也未曾遇见过，不但未曾见过，甚至他连想也未曾想到过，现代还会有这样的美女！

他已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凝视着那美女，甚至连眼也不眨一下。那美女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你早就知道了？”

罗开道：“啊，不，直到我闻到了那股幽香，虽然那么淡而不可捉摸，已足使我肯定，除了你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配拥有这种清雅的香味！”

罗开面对着这样古典型的一个美人，连讲话也不禁有点古典化起来。

那美女盈盈的站了起来，当她坐着不动时候，她的美丽如同雕像，可是当她一站起来之际，眼波流动，只是带着微笑，体态优美而撩人，完全变了一种形态，同样是令人几乎窒息的美丽，可是在型态上完全不同，在给人的感觉上，也完全不同。

罗开不由自主，又道：“唉，我到现在，才知道活色生香是什么意思！”

美女带着浅笑：“我是太顽皮了一些，顽皮的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他明白这句话中的挑逗意思，他的喉际甚至干得有点讲不出话来：“应该怎么惩罚你？”

那美女向他走近了一步，半闭上眼睛：“随便你，这里……只有你和我，随便你怎么惩罚我！”

当她讲完之后，她半仰起头来，自她半闭的眼中射出来的那种热切的光芒，直视着罗开。罗开伸出手去，环住了她的腰，同时，轻轻地吻向她的唇，口唇才一接触，她的身子像是溶化了一样倒向罗开，罗开把她抱得更紧，她像是全身没有骨骼一样的柔软。

那一吻，由浅而深，罗开沉醉在沁人的幽香和她舌尖灵活的挑逗之中，什么都不去想，官能的刺激，会使得人的脑部活动集中在感觉身体上欢愉的享受，而不作其它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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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身心俱醉的欢愉

这种脑部活动只集中在最迫切需要感受的一方面，而不作其它活动的情形，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甚至连亚洲之鹰罗开，曾经过严格自我克制的训练，脑部活动功能已经有异于常人的，也不能例外。

所以，尽管他心中有说不完的疑问，他也一律将之拋到了脑后。当那美女的纤手，抚摸着他结实的背肌之时，他的双手，也碰到了她的肌肤。那是像缎子一样柔滑的肌肤，罗开恣意抚摸着，令得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她不单是整个人在发抖，她的肌肤，随着罗开指尖的移动而在颤跳，就像是罗开的指尖有强烈的电流在刺激她一样。

而且她口中发出来的呻吟声，令得罗开也不由自主，在轻微地颤抖，罗开一面轻啮着她的耳垂，一面含糊不清地道：“原谅我，你是这样的一个美人！”

美人的鼻孔因为呼吸急促而嗡张着：“只把我当一面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由于那女人的容颜，有着那种近乎不可亵渎的美丽，所以罗开才会这样说，这时，当他听到了如此动人的话时，他才注意到，美女脸上的春意，已经使她那种高贵的外形，起了变化，她整个脸颊都是酡红的，由于她肤色如此之白，所以那种艳红色，像是从她的皮肤下直透出来一样。她眼睛半闭着，眼珠水汪汪地，充满了深情，而且紧贴着他的身子，在缓缓扭动着，全身都散发出全然无从抗拒的诱惑力，是的，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罗开并不是自命调情圣手的那种男人，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外型和他的名字，此起许多男人来，要更加吸引女人，可是他也不会太自我陶醉，通常，如果有什么艳遇（绝不少），他都会在一面享受着对方的胴体之际，一面想一想：为什么？

可是这时，他整个人都沉醉在那美人的柔情中了，那是身心俱醉的境地，他根本不再去想“为什么”，虽然事情神秘得可以使他想上很久！

他双手在美女艳美的胴体上移动着，不停地亲吻着他抚摸过的地方，当他拉下了她的外衣之际，挺秀的双乳，几乎是弹出来的，罗开由衷地赞叹着，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着，沁人的乳香，更令得他进入飘然的境地。

然而，那比起以后的感觉来，简直不算什么，当他和她的肌肤紧紧相贴之际，他不由自主低呼起来：“上天待我不薄！”

罗开从来也未曾想到，男女之间的欢愉，可以升华到这一地步，他根本无法去想──所以在事后，也根本无法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只记得，当时在美女的娇喘声中，一次又一次，他感到了爆炸，身子分裂为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之中，都充满了快乐，然后，快乐使所有的碎片上升，直到云端。

罗开甚至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常人应有的知觉的。他只记得，当他又有了常人的知觉时，他怀中的美女，还在急速地喘着气，令得他的颏际，有一种十分舒服的酥养之感。

罗开轻轻移动着肩头，令得她的脸向上略仰，美女的脸上春意盎然，略见蹙眉，然后幽幽地道：“你……你简直是风暴！”

那是一句充满了挑逗的话，罗开把她拥得更紧了一些，深深地吸着气，当他吸气之际，他胸肌随之扩张，使他更强烈地可以感到她坚挺的胸部的压迫。他连想都没有想，就道：“宝贝，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我会尽我一切力量去做！”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略停了一停，又说道：“即使你是奉“时间大神”的命令，叫我来向它投降的，我也没有话可说，谁叫我是人，人总有人的缺点的！”

美女用一种奇讶的神情望着他：“什么是时间大神？”

当她这样问的时候，充满了疑惑的神情，罗开吁了一口气：“不知道最好，千万不要再问！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了！”

美女轻轻地推开了罗开，站直了身子，双手伸到颈后，拨理着她的长发。罗开忍不住，紧紧环抱着她的小腿。美女缓慢地说着：“你习惯了和女人有条件地相处？”

罗开怔了一怔，美女又道：“如果说，我根本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被你这个人所吸引，想得到一次可以想得到的异常欢愉，你会不会相信？”

罗开的手向上移，一直移到她浑圆的股际，才叹了一声：“是我不对，别怪我！”

美女仍然有着两分嗔意，但那种神情，却令得她看起来更加娇俏：“刚才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可是你说你是人，我也是人，一样有人的七情六欲，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容颜，阻碍了我的欢愉，男人看到了我，都变得异样的拘束，只有你……才……把我当成了……正常的女人！”

她在讲到后来时，语音几乎细不可闻，而在她的眉梢眼角，唇边齿畔，所孕育着的那种浓郁的风情，真足以令得人疯狂。

罗开一跃而起，再度把她拥进了怀中，喃喃地道：“你，我敢说，你是我一生之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美女柔若无骨地任由罗开紧拥着，罗开感到全身没有一处不洋溢着欢愉和舒畅，他在深吻了对方之后，道：“我们是由那幅画认识的，至少，我会尽我一切力量，解开魔像之谜。”

美女低声道：“本来，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可是现在，你……做不做，真的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如此动听，讲的话并不露骨，可是每一句话中，都表示出她对一个男人的极度的称颂，罗开知道，自己虽然有了黛娜，但是从现在起，情形可能有改变了！自己今后一生的命运，如果还能和怀中这个美女分得开，那是他绝不会相信的事！

他一点也不去考虑那样会有什么结果，谁会在那样的快乐之中，去想以后的事！他甚至轻轻地哼起曲子来，美女用美妙的声音和着他，两人就在自己轻哼的曲调下，翩然起舞，一直自书房舞到楼梯口，舞上了楼梯，舞进了一间阔大的，全是神秘的深紫色布置的卧室，再舞进了一个由一种紫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之中，他们一面在浴池中放水，让水淋向他们的身子，一面仍然在浴中共舞着。

美女的身子那样轻盈，和她共舞，简直令人心旷神怡之至。等到池水满了之后，罗开抱着她，一起在池水中躺了下来。

温暖的恰到好处的池水，使美女看来更加娇艳，而在水中，她的体态也更轻盈，罗开深吻着她，美女陡然吸了一口气，断续地娇嗔着：“太……美了，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

她的语声越来越模糊不清，同样的欢愉，在异样的境地之中，带来更高的感受。

到他们终于在池水中静躺下来之后，美女才低声道：“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

罗开道：“除了天使之外，真不知叫你什么才好！”

美女的眼睁得十分大，在那双美丽的眼睛之中，充满了讶异的神色，是十分动人的，罗开一看到这样的神情，失声道：“我不是──”

同时，美女也道：“你不是──”

两人都停了下来，等对方进一步讲下去，罗开也讶异之极：“天使？那真是你的名字？”

美女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荷兰语：“紫色的天使，就是我的名字。”

罗开在池中翻着滚：“天使！天使！我竟然知道你的名字！”他的行动，像一个快乐的小孩子一样，天使用手遮在脸前面，防止由于他的滚动而溅起来的水，用极甜媚的笑容望定了他。

罗开静了下来，又叫了一声：“天使！”

天使娇媚地应着：“鹰！”

罗开笑着：“看来我们是同类的，鹰和天使，我们都有翼！”

天使被逗得笑了起来，两人又拥在一起，等到他们披着浴袍离开之后，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他们一起坐在连接卧室的阳台上，各自的手中，幌着闪耀着琥珀光芒的美酒。夕阳已经在山峰的那一边沉了下去，满天浅紫色的晚霞，把远山的山峰，衬托得如梦如幻。他们好久不说话，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天使才低声道：“我是卢洛家族的唯一传人。”

罗开轻轻地抚摸着她腻滑的手背，有点像梦呓似地：“你是天使！”

天使甜甜地笑着：“卢洛家族保存着那幅画，一直是一个秘密，经过了这次公开之后，恐怕已不再是秘密了。”

罗开呷了一口酒：“就算有人知道这幅画，也不会知道这幅画是一幅会变化的画像！”

天使现出忧愁的神色来：“有人会知道的！”

罗开扬了扬眉，代替询问，天使吸了一口气，那使她丰满挺秀的胸脯看来更诱人：“绘那幅画的人。”

罗开怔了一怔：“这幅画，应该有很久历史了，绘画者还会在世？”

天使的神情看来更忧愁：“传说是这样，这幅画，是一个天魔画的。”

罗开的头脑再灵敏，一时之间，也不容易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好顺口道：“天魔画的天使像！”

天使低哗了一声，神情幽怨：“鹰，你始终不相信这幅画的传说，但是我是相信的。”

罗开忙轻抚她的脸颊：“不！不！那幅画，至少，曾发生过变化，天使，你不必为一幅家族传下来的画而耽心的，在我看来，简直整个世界是你的，你耽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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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天神的愿望

天使低下头去，几乎要把她整个美丽的脸庞都埋进酒杯之中，她的声音听来充满哀伤：“我强烈地感到，在几年前，我已经有这个感觉，现在，越来越是强烈，我正逐渐在走向浓雾之中，终于会在浓雾之中消失，除非，除非……”

罗开已经开始隐约感到事态有点严重，他揽住了天使：“除非怎样？”

天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除非，能满足天神的愿望，我才能免除噩运。”

天使的话，使罗开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剎那之间，他已作了很多可能的设想。

那是多年来冒险生活养成的习惯。他这时想到的是：“什么叫作天神的愿望”呢？那几乎可以作任何解释，而且，不论作什么样的解释，都毫无疑问，是一种必需要履行的条件！

那么，由此申引下去，是不是一切发生的事，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罗开缓缓地吸着气，这时，天使正转过脸，向他望来。面对着这样俏丽的脸，罗开不由自主，摇了摇头，人的想法，有时是很奇怪的，可以因为一件事，而在一剎那之间，作彻底相反的转变。

罗开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当他想到一切全可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目的是要他去履行某种条件之际，他多年冒险生活的经验，立时使他想到要对抗，不能使安排者达到目的。

但是，当他面对着天使如梦如幻的脸庞，想起刚才的狂暴和爆炸的欢愉，他的想法便突然改变了，他想到，刚才自己就曾说过，就算叫他向时间大神投降，他也会答应！

罗开一生之中，也直到此际，才知道一个美女的力量，可以如此之大！

他也在心中自己安慰自己，历史上多少伟人，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他不是伟人，就算是伟人，也还是人，人总有着人的性格的，面对天使这样的美女而无可抗拒，这自然是人性之一！

所以，在剎那之间，他又心平气和起来、凝视着天使，他实在不愿意自己的视线有片刻离开那么令人心醉的脸庞，他问：“天神的愿望？”

天使微蹙着眉：“是！”

罗开伸手，轻抚着她柔软的秀发：“天神的愿望，又是什么？”

天使迟疑了一下：“或许，你看看我家族传下来的一些东西，会更容易明白，那些东西是和那幅画一起传下来的！”

天使说着，盈盈站了起来，恰好一阵轻风吹过，把浴衣下摆，吹得扬了起来，现出了她洁白晶莹，粉光致致的大腿，在晶莹如玉的肌肤上，还留着罗开的啮痕，殷红色，俨如在雪地上的玫瑰花瓣一样，看得令人心动。

罗开情不自禁，在其中一个啮痕上，轻轻吻了一下。天使像是站不稳一样，立时伸手扶住了椅背，微喘着：“鹰，别再挑逗！我会死掉！”

罗开也站了起来，跟着她进了卧室，天使来到了妆台面前，妆台前有着三面相当大的镜子，左、右两面，是可以随意调整角度的。她看来随意地旋转着妆台上一只形式相当古典的粉盒，正中的那面镜子，冉冉向上，升了起来，现出了一道暗门。

一看到那道暗门，罗开便不禁低呼了一声：“这是十五世纪欧洲锁匠皮勒的杰作，这锁──”

天使回眸一笑：“如果你不知道开锁的方法，你能打开它？”

罗开对这个问题，考虑得十分认真。

那锁，春来根本不像是锁，是纵横各十个小方格，一格是白色，一格是黑色，整齐地排列着，一共是一百格，但其中的一格是空的，可供那九十九个小方格，利用这一个空间作移动。这种由欧洲十五世纪时著名锁匠皮勒所制的锁，在当时的豪富贵族皇室的心目中，是无价之宝，号称“秘密的守护神”，争相竞购，价值之高，超乎想象。

一直到如今，这种必需把那九十九个方格，移动到原来设计老的安排时才能打得开的锁，还是被公认为无法打开的锁。

这时，如果罗开面对着的是一柄构造极端精密的电子锁，对于天使的这个问题，他根本不必考虑，就会回答：“能！”

可是对于这种“秘密的守护神”，他在想了片刻之后，只好叹了一声：“不能。”

天使嫣然笑着：“这种锁十分复杂，我根本懒得去锁它，不然，每一次打开，都至少要花上一两小时，实在太麻烦了！”

罗开“啊”地一声，张大了口：“你是说，开锁的排列，就是全部方格的黑白间隔？”

天使点着头，伸手在暗门上轻轻一推，暗门先是被推得向前陷进了少许，然后，就轻轻巧巧，向外弹了开来。

在暗门之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如同现代的小型保险箱。

天使解释着：“这个保险库，是古堡在建立之初就存在着的，我在接收了古堡之后，在有关资料中，知道有它的存在──”

她讲到这里，又蹙了蹙眉，她那种蹙眉的神情，十分惹人爱怜，罗开轻轻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天使握住了他的手：“我宁愿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秘库在！”

罗开一时之间，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只看到，在秘库中，有一只扁扁的银盒子在，银盒已经发黑了，显得年代久远。

这时，天使已伸手，将那银盒子取了出来，当她取在手中之际，罗开才看到，那并不是一只银盒子，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封面、封底，全是相当厚的银片，大小和普通的书本相若，在两片厚厚的银片之中，看起来，不会有多少页内容。

那时，罗开在天使的身后，双手环抱着天使的纤腰，并没有花太多的注意在天使手中的东西上，他知道，任何古老的家族，几乎都有他们自己的传说，这种传说，随着时间的逝去，根本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了，他宁愿多化点注意力，去享受眼前的温馨。

可是，当天使的手向上一扬，罗开看到了作为封面的银片上那精致的浮雕之际，他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惊呆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在剎那之间，如同遭到了好多次猛烈的雷殛一样！

他先是陡然后退了一步，由于他的震惊是如此之甚，在第一步退出之际，他双手仍然环抱着天使的细腰，所以把天使也拉得向后跌出了一步。

天使在一跌之际，手中的东西拿不稳，“拍”地一声，跌到了地上，那有着精致浮雕的一面，仍然向着上面，天使惊讶地转过身来，看到了罗开的情形，也令她吓了老大一跳。

罗开在退出了一步之后，双手松开，可是震惊仍然令得他站不稳，他竟然又一连向后退出了两步，才算是站稳了身子。可是仍然不由自主喘着气，盯住了地上有浮雕的银片。

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恐的神色，而他的身子，任谁都可以看出，充满了紧张，如同绷紧了弦的弓一样，又如同把全身气力，都蓄定了准备一扑的黑豹一样！

天使惊惶地问：“鹰，怎么啦？鹰！”

在天使的惊呼声中，罗开缓慢地，深深地吸着气，身子开始渐渐地放松，但是神情仍然是惊异万分。过了好久，他才算是完全挺直了身子，可是他一开口，仍然可以看出他脸部肌肉的疆硬，以致他的声音，听来也有一点异样，不像平常。他指着那银片：“这……是什么意思？”

天使怔了一怔，循着他所指看去，又向他望来，显然不明白他的问题。

罗开像是呻吟一样：“那……银片上的浮雕！”

天使“哦”地一声：“浮雕！那很精致，是不是？而且，这……是不是一个人？这个人的造型，多么特别，你看他的头部──”

罗开的声音嘶哑：“别形容下去，我可以看得到！”

他当然可以看得到，当天使一拿起来之际，他已经看到了！这也正是引起他如此震惊的原因！

在那银片上，是极精致的一幅浮雕，中心部分，是一个人，那个人的周围，全是各种大小不同，看来如同星体一样的图案，有的光芒万丈，有的只由一团许多小点组成，不容易一下子就看出那种安排，是想表现什么。可是，那个人，令得罗开在一剎间，如同雷殛般震惊的，正是那个人！

那个人的头部，有着和一般人相同的头部的轮廓，可是，在应该是五官处，却是一组数字！是一组阿拉伯数字！

这样怪异的脸谱，如果罗开只是第一次看到，他决不会如此震惊，至多只是觉得怪异而已，可是，他却绝不是第一次见到！他曾见过好多次了，那正是“时间大神”的造型。

从第一次在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控制室中，那具妖异的偶像，便是这样子的，只有些微的不同，就是上两次他看到的，头部的数字，都在不断的闪动转换，就像是一只跳字的石英钟一样。

而这时，在银片上的浮雕，数字却并没有跳动，是固定的。

罗开直到这时，才定下神来，看清楚浮雕上的“时间大神”（他肯定那就是时间大神，不可能再有别的东西，是这样造型的了！）头部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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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卢洛家族的最高秘密在浮雕上，“时间大神”头部的数字是：“一六三一三一四五零七”。

罗开虽然看清了这组数字，可是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明白这组数字是什么意思。天使用怀疑的眼光望向罗开，罗开震惊的神态，使得任何人都会感到怀疑，她问：“你以前见过这……个人？”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他要是说：这不是一个人，那就要详细解释他究竟是什么！那实在是一个太长的故事了。

他仍然指着地上：“这……是早就在的？”

天使点着头，就俯身去把银片拾起来。尽管她在弯身拾东西的时候，体态极其撩人，但罗开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暂时忘记了欣赏，他看到天使取了银片在手，不由自主道：“小心！”

天使不解地转过头来：“小心？为什么，这……本身并不害人，令人……迷惑的是里面记载的……文字。”

天使把银片向罗开递来，罗开犹豫了一下，才接了过来。由于两片银片相当厚，所以拿在手中，有沉甸甸的感觉。罗开吸了一口气，揭了开来。

他一揭开封面的银片，就看到了已经发黄了的纸张。他是一个普通常识极其丰富的人，一看这种纸张的格式和质地，就知道那是几百午前的出品，而这种格式的纸张，多数是用来记载什么用的，犹如今日的日记簿。他再略看了看文字，就可以肯定，那是航海日志。

卢洛家族的最早，以航海起家，甚至曾率领过荷兰军队，远航到东方，征服过台湾，这是罗开早已经知道了的资料。

航海日志看起来还是用鹅毛笔写的，字体很大，用的是荷兰文。

天使显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航海日志了，罗开才一揭开来，她的视线甚至不停留在日志上，就已经念了出来：“一六三一年三月十四日早上五时零七分，正是日出的时间，我，作为整个船队的首领，我，卢洛伯爵，凭我的所见，记在航海日志上，为后世作证。”

罗开闭上了眼睛一会，一六三一年三月十四日，早晨五时零七分，正是银片浮雕上的那一组数字，这组数字要表现的，是一个特定的时间！

这一点，令得罗开更可以肯定，浮雕上的那个怪像就是时间大神。

这时，罗开的手，不禁有点发抖，自然，这种颤抖，在旁人看来，是完全觉察不到的，那只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有颤抖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时间大神”这个怪物，是近年来才在地球上出现，活动的，再也未曾想到，原来竟已有了好几百年的历史，是不是它的出现，比几百年更早？罗开简直无法想下去。

他想了一想，睁开眼来，走前一步，把整本日志，放在桌上，天使跟了过来，偎依在他的身边，他左手握住了天使柔软的手，右手翻过了一页，第二页，同样的字迹，显然那便是当时的卢洛伯爵所亲笔记下来的记载。

罗开迅速地看看，那日志上写着：“作为一个船队的领导者，每天日出之际，有责任在船上，以确定航行路线的正确，今天，和往常一样，我提前五分钟，站在船首，五分钟之后，太阳在预计的时间，开始生海洋的尽头处，向上浮起，金光万道，令人不敢逼视，我扬起手来，准备发出我一天来第一道命令，可是就在这时，我和甲板上所有人一样，都叫了起来，为了眼前出现的奇景而目瞪口呆──”

罗开读到这里，揭过了一页，再继续看下去：“就在快浮上海平线的太阳之上，突然出现了极亮，极夺目的一点，那一点光亮，在迅速地移近，变大初升的旭日虽然光芒强烈，但是还可以逼视，可是那团亮光，却无法逼视。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是太阳之中产生了一个小太阳，正在向下飞坠？在我身边，我的大副却忽然叫了起来：‘快跪下祷告吧，天神降临了！’由于那团亮光的来势如此威猛慑人，大家对大副的话，竟没有丝毫怀疑──”

罗开再翩过一页：“所有的人，全在一剎那间，跪了下来，大声祈祷，只有我一个还站着，但是我也没有站了多久，也不由自主跪了下来。我当时犹豫，是因为我身为指挥官，实在不应该随便下跪的，可是那团亮光已越来越近，威势猛烈，令得整个人都为之震动，真的具有天神一样的威力，向天神下跪，应该不是什么屈辱，所以，我也跪了下来。”

“就在我一跪下来之后，那团亮光，已经到了头顶，它极大，光芒闪耀着，令得看出去，一切都变了颜色，光芒照耀之下，几乎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同时，有一种轰隆轰隆的声音传出来。然后──在事后经过调查，证明是每一个在甲板上的人都看到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天神，自那团亮光之中，飘了下来。”

“当我才一行到天神飘下来之际，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天神，也没有人知道那是天神，他看来──”

（在这里，航海日志上所用的是“它”字，那是对神的一种尊称，改为“他”字，是为了方便。）“他看来……，我简直无法形容他的形状，那是飘忽的，闪耀的，在极光的包围之下，看起来，像是有不断跳跃着的数字……”

罗开看到这里，已经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那就是“时间大神”，再也没有疑问了！几百年前的卢洛伯爵，看到了这样的形象，无法作任何联想，那是必然的，因为当时所有的时钟，全是用指针来表示时间的，不会像现代人，一看到这种形象，就可以将之和跳字来显示时间的钟，联系在一起。

“时间大神”早已来到地球的了！那一大团亮光是什么东西？是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载着“时间大神”

这种外星怪物来到地球上的？

由于在航海日志上，只有发亮和有着轰隆声的记述，罗开自然无法进一步肯定。

他再看下去：“光亮一直令人无法逼视，（后来，在甲板之下，甚至在船舱最底部的人都说，夺目的光亮，不知自何处透进来，使他们全身都包围在光亮之中，令他们人人震慑，不敢有任何晃动。）我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已听到了天神的声音。”

“天神的声音，震得听到的人，每一个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天神以庄严的声音宣布：‘我是天神，我降临到你们的世界中来，控制你们的心灵，决定你们的生死，使你们的一切，都以我为依归，不能作丝毫的违抗，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我在事后，才知道每一个人，都同时听到了天神的声音，当时，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作为整个船队的指挥者，我对于天神那种不可测的威严，没有丝毫怀疑，所以我绝不犹豫地回答：我听明白了！”

“天神的声音，继续在震撼心灵：‘我是天神，你们必需顺从我，顺从我的，我会助他得到一切，不顺从我的，会有灾祸降临！你是顺从，还是不顺从？’我又立时道：‘我顺从！’天神在这时，更发出了极其瑰丽的光芒来，任何人绝无可能在他处见到这样灿烂夺目的彩光，唯有天神才能发出这样的光芒。”

“天神在继续说着：‘我要你去做的事，你一定要去做，我是你唯一需要膜拜的神，只有我可以控制你的生命和心灵！’我一迭声应着：‘是！是！’同时，我祈求道：‘天神，你的威仪，令我确信无疑，但是你能不能让我看得你更真切一些？’天神的回答是：‘在形体上，你当我和你是一样的好了，但是记住，我是天神，你必需记下我出现的时刻。’我又答应着。”

“天神忽然在这时，叫出了我的名字，那真令我全身发颤。”

“在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之后，天神又道：‘以下这一段话，只有你一个人听得到！

’（事后证明，以下这一段话，确实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但当时我听到的，却又绝不是耳语，我把这段话记了下来，作为我的家族的最高的一项秘密。）”

“天神说：‘你对我的顺从，使我满意，刚才，没有人敢对我不顺从，你们是很容易顺从的一群。你有一个美丽的情妇，你请名师替她画了一幅画像──’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只是伏着，全身发抖。天神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天神又道：‘我已把神力注入那幅画，你，你的世世代代，都千万要记得顺从我，不然，那幅画像中的人，就会转过身去，以背面相向，而且还会不断向远处走去，消失在浓雾之中，就代表陷进永久的痛苦和灾难之中，那是任何生命最最悲惨的一种遭遇！’”

天使把她的手，按在罗开的手背上，罗开觉出她的手是冰凉的，罗开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罗开缓缓转过头来，向天使望了一眼，天使有一种无助的哀求的神情。罗开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安慰她，只好迅速转回头去，提起手来，又揭开了一页：“‘在这情形未发生之前，还可以补救，我会常在人间，接受膜拜，只要找到我，再度以心灵表示对我的顺从，情形就会改变，这是我的神力的显示。’我，卢洛伯爵，立时决定向天神作永久顺从的誓言，同时，希望我的后代，和我一样，一直向天神顺从。”

“我把天神出现的经过写下来，同时把天神出现的时间，依天神的吩咐刻铸下来，这是我家族的最高秘密，愿那幅画像，永远不起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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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不想问下去的问题

当罗开看到这里的时候，天使的声音有点颤抖：“可是 ，在卢洛伯爵之后……显然没有人再对天神作出顺从的誓言，画像在变，到现在，已变得快要走进浓雾之中，而我就会陷入生命最悲惨的境地了！” 罗开的思绪，紊乱之极，他挥着手，抱着天使，离开了桌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一起坐了下来，过了一会，他才道：“那么，天神的愿望是──”

天使道：“很明显，在日志里可以找得到，找到他，向他表示顺从的心意。”

罗开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在伯爵之后，家族中的成员，不相信日志中记载的一切，因而导致了画像起了变化？”

天使咬着下唇：“只好这样假定。画像的变化很慢，现在传到了我，才到了最后关头，我何以这样不幸？”

罗开的思绪仍然极乱，剎那间，他想到的事情极多，他忽然问：“你所有的家人，全在二次世界大战时丧生了？据说是这样，可是你的年纪……”

二次大战结束到现在，也已经近四十年，而天使看起来，却至多只有二十二三岁，西方女人不比东方女人，不是那么容易隐瞒年龄的。

天使听了以后，环起双臂来，搂住了罗开的颈：“我的父亲是卢洛家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唯一生存下来的人，他隐匿在瑞士的一个山地小村子中，和当地的一个少女结婚，生下了我，我能得到卢洛伯爵家族的财产，全靠我父亲完整地保留了一批文件之故，现在，我父母也全都去世了！”

罗开解决了一个疑问：“哦，那位瑞士女郎，一定是一个绝色美女了！”

天使微侧着头：“不见得，倒是我父亲，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我们那一系，据说全是卢洛伯爵和那个美丽的情妇所传下来的，那个情妇，由于当时的环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但有记载说她是出色之极的美人……”

她说到这里，把她的脸颊，贴在罗开的脸颊上，声音甜腻得令人发颤：“如果我也算是美丽，那我想，我应该像她！”

罗开叹了一口气：“听听这是什么话，你如果算是美丽，或者还不算美丽，真不知道什么才是美丽！”

天使靠得她更紧，两人都好一会不说话，罗开才道：“关于那个天神──”

他只讲了一句，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讲下去才好，他还没有想过，这幅具有魔力的画像，会和有关！

他当然可以详细向天使讲述有关他和“时间大神”斗争的经过，但是天使能明白吗？他的生活，是惊涛骇浪式的冒险生活，这种生活，身为高级情报官的黛娜，是可以了解的，但住在一个幽静的古堡之中，习惯于欧洲上层社会那种生活的天使，她能了解吗？

而且，令得罗开困惑的，还有许多问题，例如“时间大神”记既然在一六三一年就来到了地球，何以除了卢洛伯爵的航海日志之中，有它出现的记载之外，就没有任何记载了？

是不是它在那三百多年来，并没有活动，只是螫伏着，到最近才开始活动？

它究竟掌握着什么样神奇的力量，竟然可以使得一幅油画中的画像转过身去，而且渐渐走远，走进浓雾之中？

罗开已经知道的是，“时间大神”的确是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它能进入美国国防部计算机的中心，控制着计算机，也能用不知什么材料，复制一个人，这已经绝不是任何地球上的科学水准所能达到目的的了。

而如今，它的要求是，要卢洛伯爵的后人，向它表示顺从，这又有什么目的？

罗开在想着，天使一直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好一会，她才道：“时间大神！

天神的名字，是叫作时间大神吗？”

罗开点了点头：“有理由相信是。”

天使神情疑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它？我宁愿向它表示顺从，也不想自己的生命，趋于悲惨的境地！”

罗开沉默着，没有立时回答，这时，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何以不论自己如何逃避，都摆脱不了和时间大神之间的纠缠？

当然，这时他自己告诉自己，要摆脱纠缠，也并不是不可以的，只要站起身来，走出古堡，从此之后，再也不和天使见面，那么她是不是向时间大神屈服，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可是，当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恰好停留在天使那诱人的胸脯上，只是掌心和她胸脯滑柔的肌肤的轻轻接触，已经使他有销魂蚀骨的感觉。

罗开绝不是色中饿鬼，而且，他还有极高的自我克制的力量，若是普通的女人，就算怎样展示自己的胴体，向他作任何形式的挑逗，他或许都可以无动于衷，至少，不会像如今那样沉迷。

可是天使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那么出色！罗开感到自己若是就此离去，再也不和她相见，那会令他日后的生活黯然失色，一想起来，就会后悔莫及！

他毕竟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会有机会遇到这种情形，一旦遇到了这种情形，真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罗开十分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多年“道行”，可能毁于一旦，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想自拔，他愿意在天使的美丽和柔情之中沉下去，不论沉得多深，或许，沉得越深，他的快乐就越多！

他放在天使胸脯上的手紧了一紧，天使自然而然，现出诱人的神情来，双颊之上，立时泛起了一股红晕，娇柔的身子，也不由自主抖动着，一个女人对于男人的爱抚，能有这样自然而强烈的反应，这个女人就可以成为男人最好的伴侣，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了。

所以，罗开低叹了一声：时间大神就时间大神好了，又不是没有和它纠缠过！

他缓缓地道：“我想，天神既然有那样神通广大的能力，那就不用你去找它，只要你想见它，它应该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天使睁大了眼睛：“是吗？一位天神……出现在我面前？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罗开沉声道：“那也不算什么，它不是曾在你祖先面前出现过吗？”

天使侧着头，想了片刻：“向它表示顺从，愿意受它的控制，我看只会带来好运。

卢洛伯爵在一六三一年之后，在他的事业上，迭创奇迹，一直为人崇敬，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挫折，可能就是由于天神在暗中给他护佑的结果，是吗？”

罗开回答着：“也许是──”

就在这时候，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感觉，感到他和天使的相会，似乎并不是偶然的。可是，他迅速回想当时的情形，却又纯粹是偶然的。

他接着又想到，天使把那幅画弄到哥耶三世的拍卖行去拍卖，自己又把它买了下来，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可以达到和自己见面，但是自己又是在偶然的情形之下，出现在拍卖行之中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本来，在罗开一发现神秘画像的买主和买主是同一个人时，他就有了这个疑问，可是当时，他一看到了天使那种世上罕有的美丽，而天使又以高度诱惑的言语和动作面对着他时，他就把这个问题，拋诸脑后了！

这时，如果不是知道了画像和“时间大神”有关，罗开也不会再去想及这个问题，有天使这样的美女在怀中，谁还会去想这些事？

可是，“时间大神”，这是罗开近年来心理上巨大的阴影。他，亚洲之鹰，不羁的，无敌的亚洲之鹰，在心理上，只感到有时间大神的存在，就渺小卑微得完全不足道，时间大神可以说是深藏在他心底深处的最大敌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不得不深思，重又想起这个问题来。

他的双手一面在天使的身上，到处移动着，抚摸着，一面道：“你说过，你把这幅画拿到拍卖行去的目的，是想把有关画像的事，向人公开？”

由于罗开的抚摸，天使的身子扭动着，不由自主地喘着气：“是……那是我的原意。”

罗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你想遇到的是什么人？是不是遇到任何人，你都会对他像对我一样？”

天使仍在喘息着，她的声音，听来如同梦呓一样：“当然不，除了你……”

罗开的心中凛了一凛，他实在不愿意再问下去，因为再问下去，天使的答案，可能极其可怕！但是他也知道，这时，天使在他的爱抚之下，已经有点意乱情迷，而且，他一开始发问时，全然是不经意的，天使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防范，会自然而然说出真话来。错过了这个令她说真话的机会，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罗开一面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卑劣，可是他还是继续问下去。

天使的头钻在他的怀中，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咬天使的耳垂，就在她的耳际低声道：“只有我？你怎么预测得到可以遇到我？”

天使双臂环住了罗开的腰，喘息得更甚，由于她和罗开紧紧相接，所以她每一下吸气的动作，都可以让罗开感觉得出她的心跳，她的声音更细不可闻：“当然我知道可以遇见你。”

罗开的心中又是一凛：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在布鲁塞尔，除了黛娜之外，绝没有第三者知道，黛娜当然不会泄露他的行踪，那么天使怎么知道可以在这里的一家拍卖行中见到他？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预先安排好了的阴谋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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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天使的身份之谜

罗开在这时，又不想再问下去了。他预感到天使的答案，可能会极其可怕，而现在，天使的回答，已足以令他想到一切可能是一个早已安排好了的预谋，如果真相再进一步揭露，他应该怎样对待天使？当她是敌人，还是当她是爱人？

罗开自然绝不愿把天使这样的美女当敌人，他告诉自己：不要再问下去了！

可是，他立时又想到，事情是和“时间太神”有关的！他需要摆脱时间大神在他内心所造成的阴影，这一点，和他需要天使同样重要！

若不是事情如此重要，他根本不会开始问，既然问了，那就……罗开在心中，已说了千百声“对不起” ，他终于还是问了下去：“谁告诉你可以遇见我的？” 这是听来轻轻巧巧，随随便便的一问，罗开已经可以感到，自己的肌肤，和天使紧紧相贴之处，天使的肌肤是灼热的，在这样情形下，随便的一问，她更加不会在意，果然，天使呢喃着，道：“我的族人──”

她只讲了那四个字，就陡然住了口。

剎那之间，罗开也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没有再开口，而他也发觉，天使灼热的肌肤，在迅速地冷却，她己不再意乱情迷，她虽然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两个人这样地相搂相抱地坐着，应该是极度缠绵的，事实上，就在几秒钟之前，的确缠绵得可以，但这时，罗开在感觉上，却像是有一具石像在自己怀中一样。

天使只讲了四个字，她在讲出那四个字之际，根本不及思索，可是这四个字才，出口，她就立即知道自己讲错了话，所以才会变得石像那样！

她说：“我的族人！”

她是卢洛家族唯一的传人，那里还会有什么别的族人？而且，就算她还有族人，她的族人，又怎能告诉她，亚洲之鹰罗开在这里？

就算她知道了罗开在这里，她又怎能知道罗开会走进拍卖去，和她相遇？

剎那之间，自罗开心中升起的疑问，实在太多，每一个疑问都是令得他心悸的，所以，他也维持着自己身子一动不动。

他知道，在天使的感觉上，这时一定也如抱住了一尊石像一样。

两个人都不出声，也不动，像是生命就在那一剎间静止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罗开才感到自己怀中的天使，略有了一丝生气。

“有了一丝生气”，那是罗开真正的感觉，因为刚才，天使不但肌肤透凉，而且几乎是连心跳都停止了的。罗开自己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也在这时，才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天使开始再动作，她的动作极慢，慢慢地离开了罗开，慢慢地半转过身去，用背部对着罗开。

两个人仍然不说话，罗开的动作也很慢，他把手慢慢地放到了天使的肩头上。天使陡然震动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来。

当她又面对着罗开之际，罗开看到晶莹的泪珠，正自她的眼中涌出来，泪珠沾在她白哲的脸颊上，向下淌着，新的泪珠又在涌出来！而她的眼神，是如此幽怨，叫人一接触了这样的眼神，就有肝肠寸断之感。

这时，罗开的思绪，既矛盾又柔和，还夹杂着极度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不该想起那个问题来！就算想起了这个问题，既然好几次想过不要再问下去，那就绝不该再问下去！现在，问出一点结果来了，有什么好处！

男女之间的情事，就是这么微妙，几乎是容不得任何隔膜的。本来是热情的一对，双方都可以在一个微小的动作，或是狂暴的行动之中，得到极度的满足和欢愉。但是，心理上一有了隔膜，那就完全变了样，同样的人，同样的身体，即使是同样的行动，可是快乐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去不回！

这时，罗开在天使幽怨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天使是在责怪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问那么多问题？我们之间，难道就那么短暂，一切欢愉，就此不再回来了？

罗开感到心头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又尖锐又坚硬的东西，重重剌了一下一样，他叫着：“天使！”

他的声音，听来苦涩无比，天使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又把一颗颗泪珠抖下来。罗开望过去，想去把她的泪珠吻干，可是天使却轻轻地推开了他。

天使的声音听来也是那样干涩：“请……你离去，不要再说任何话，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罗开怔怔地望着她，天使继续道：“这样……刚才我们……我们在一起的情景，才能永远在我心中留下美丽的回忆……刚才一切是这样美好，值得我永远回忆，虽然……我再也不能有同样的快乐，但有……回忆，也是好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打入罗开的心坎之中，令得罗开整个人为之抽搐。

他等到天使讲完，才缓缓地道：“事情再坏，也坏不过你根本就是受时间大神利用的人。你可记得，我在看到你之后不久，就曾自言自语说，就算要向时间大神投降，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有你！”

天使陡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泪花在眼眶中打转，但立时又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听不见：“不，不会再有刚才那样的快乐了，你……我在你心中，已经有了阴影，向时间大神屈服之鹰，那是你自己骗自己的话，人有时是会自己骗自己的，我知道你绝不会向时间大神屈从，如果会的话，你怎么会在刚才那种情形之下，一步步向我问那么多？”

罗开感到了极度的惭愧，喃喃地道：“是……是我的卑鄙……你比我圣洁得多！”

天使低叹了一声：“圣洁？其实我比你更卑鄙。鹰，刚才我在你的怀中……在你这样……男人的怀中……我真是完全不设防的。我的族人，一定对我失望之极，因为我失败了，失败在一个雌性生物的本能上，或许，这不是我的过错？”

她一直垂着头在说话，说到最后，才抬起头来，用明澈澄亮的眼睛，望着罗开。

罗开在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天使的话，用词实在太古怪了。她又再一次提到“我的族人”，而且称她自己为“一个雌性生物”，罗开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又说自己“比你更卑鄙”，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做过什么卑鄙的事呢？

呆了好一会，罗开才道：“你说得对，我是自己骗自己，我不会向时间大神屈从的。可是，就算你是听命于它，我也可以尽我的力量，把你从它那边拉过来！”

天使现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你又料错了，我如果是听命于时间大神，何必要你拉？一定会自动过来，和你站在一边！”

罗开大表高兴：“那就连根本问题也不存在了，还有什么问题？”

罗开的高兴，是真正的狂喜，他觉得，自己和天使之间，又可以变得毫无阻碍了！

可是天使却紧霆着弯眉，半晌不语，罗开好几次，想伸手去把她眉心的结抚平，都被她轻轻推了开来，急得罗开不住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时间大神的仆从，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

天使转过了头去：“我非但不是时间大神的仆从，而且是它的敌人。我知道它在地球，可是不知道它已自称时间大神──”

她讲到这里，才向着罗开凄然一笑：“所以，当你说为了我，宁愿向时间大神屈服时，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时间大神，不是存心骗你的！”

罗开又怔了一怔，他自然听得明白天使那几句话中的弦外之音，天使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上，她没有存心骗他，可是在其它的事上，她骗过他！

罗开用力摇了摇头：“如果你是时间大神的敌人，那就更好了，我们是同一阵线的，那还有什么问题？”

罗开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把天使拉了过来，轻轻地拥在怀中，天使这一次并没有推开他，只是顺从地、温柔地让罗开轻拥着。然后，她叹了一声：“鹰，我不愿和你成为战友，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法子可想了。不知道是我做得太拙劣，还是你太精明能干……看来我们只能成为战友了！”

罗开的呼吸有点急促：“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并肩和时间大神作战的同时，又成为男欢女爱的一对？那应该只有更好！”

天使望着罗开，从她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她对罗开的那种极度的痴情。一个男人，一生之中，给一个女人用这样深情的眼光望着的机会，并不是太多，何况天使是这样的一个美女！

天使丰满诱人的嘴唇掀动着，欲语又止，过了半晌，才幽幽地道：“当然，是由于我的身份，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罗开更不明白：“你的身份，已经表明了，我说只有更好。”

天使忽然不说话，又垂下头去，片刻，才道：“鹰，你认为男女之间相恋相亲，外形是不是很重要？”

天使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看来和他们正在讨论着的事完全无关的问题来，这很令得罗开愕然，但罗开知道，她这样问，一定是有理由的，所以他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应该怎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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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事情的真相

罗开想了一会，想到自己乍一见到天使时，那种极度的惊艳之感，如果天使不是那么美艳，他是不是会一下子就那样倾心，那样不克自制？当然不会！

而且，男女相会，第一眼的印象，一定是由于对方的外形，而不是对方的内在。世上有多少一见钟情的故事，男女双方外形的重要，是绝对不容忽视的！

所以他道：“当然十分重要──”他为了想气氛轻松些，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的长相，像‘巴黎圣母院’中的那个又丑又驼的怪物，很难想象，我们怎么会有刚才那样的欢乐！”

罗开是想藉这样说，来使得气氛轻松一点，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天使在一听之后，陡然站了起来 ，双手无目的地挥动着，神情紧张之极。 罗开愕然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天使才恢复了平静，可是看得出是故意装出来的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

“要不要听一听我是怎么才知道可以遇见你的经过？”

罗开吸了一口气：“你想说就说，不想说的话，完全可以不说。”

天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进行这样的动作之际，她丰满的胸脯诱人地起伏着，罗开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心中不住地想：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何以还会关心男女欢悦中的外形问题！

天使半侧着头，看起来，她像是镇定了许多，但是罗开却还可以感到她的心情，实在十分激动。罗开轻轻地环抱着她纤细的腰肢，更可以觉出她在微微颤抖着。她在低叹了一声之后，说：“你当然已经猜到，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卢洛伯爵的唯一传人了？”

罗开把脸贴向她的背上，喃喃地回答：“没有猜到，但有了一点概念，因为如果你是“唯一的传人”，就不应该有族人！”

这时，罗开的心情，矛盾之极，他在竭力思索，天使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她不是卢洛家族中的人，这一点已可肯定，她和自己相遇，是一项刻意的安排，这一点也可以肯定。

最令得罗开不安的是：天使是凭了什么方法知道自己的行踪的？自从无法躲避时间大神的控制之后，罗开对于自己的行踪，保持着更严密的秘密，但是天使竟然能够知道，这实在是令他又吃惊，又感到极不舒服的事。当他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才知道古人的话“如芒刺在背”是甚甚意思。

那种不惬之极的感觉，甚至令他产生了一种窒息的感觉，要十分用力，才能令得呼吸畅顺！

天使又低叹了一声：“鹰，为了避免你的疑虑，我把最根本的一点先告诉你。”

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天使的语音，听来是如此诚恳，那足以证明她真是肯把一切真相，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他沉迷在天使的美丽之中，在一小时之前，这种沉迷，是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但现在，情形多少有点不同，他在沉迷之中，多少有了几分思考和清醒，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以一声轻轻地“嗯”作为回答，可是同时却又忍不住，在天使滑腻的背上，轻吻了一下。

天使的身子又颤动了一下：“希望你够坚强，可以忍受真相的打击。”

天使的话，说得相当严重，这又不禁令得罗开心中凛然，他直了直身子，勉强笑了一下：“事情真有那样严重？”

天使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轻柔地把罗开的双手，自她的腰际移开，同时，站起身子来，无声无息，如同飘浮在半空中的羽毛一样，向外走了开去，走出了两步之后，仍然背对着罗开。

罗开凝视着她的背影，发觉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颛抖着，罗开陡然站了起来，在那一剎间，他感到自己如果执着于寻根究底，那将是多么无聊的事！天使是这样出色的一个美女，管她是什么来历身份，重要的是她是这样实实在在的存在，这样能给人无穷欢愉的一个女人！他也感到，自己居然等着，去听她的自白，那不但无聊，而且，简直迹近卑鄙！

所以，他站了起来之后，以十分激动的声音叫了起来：“别说，我不想知道什么真相，只知道我们在一起快乐，你懂吗？快乐！那是人世间最难追求的境界，快乐！为了快乐，一切都可以不理会！”

他一面叫着，一面又走向前去，在天使的身后，把她紧搂在怀中。

可是，他才一来到天使的背后，天使就疾转过身来，罗开的双臂已经伸了出去，但是当他看到天使的神情之际，他的动作僵凝了，伸出去的手臂，用一种看来滑稽可笑的姿势，僵在半空之中。

天使看来，仍然是那么美丽，令得罗开在粹然之间僵呆的，只是她那一种哀怨之极的神情！

她看来哀伤莫名，罗开从来也不知道一个人脸部的神情，可以表达出如此深刻的哀伤。她甚至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罗开，可见已足以使罗开感到她心中的哀伤。在碧蓝色的眼珠旁，泪花在打着转，终于，一连串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她鲜嫩如花瓣的脸颊，流了下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开不但心慌意乱，简直是不知所措了。

他无目的地挥着手：“天使，怎么了？天使，怎么了？你别哭，不论情形多么坏，你别哭！”

天使仍然在流泪，可是同时，她却又极其温柔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罗开的手，罗开只感到她柔软的手是冰凉的，那种凉意，简直令人发颤，可是罗开还是紧紧回握着。

天使吁了一口气：“你刚才提到快乐，在……遇见你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快乐。”

罗开急急地回答，他的神态，使他看来，宛若一个正在初恋的少年一样：“那就是了，不必再理会别的，就让快乐一直持续下去好了！”

天使幽幽地问：“还能够吗？”

罗开开口，他想说“能够的”，可是还未曾发出声来，天使的一只手指，就已经轻轻地按上了他的口唇，不让他发声。同时，天使的声音听来更令人心酸：“鹰，别自己骗自己，想想刚才我说出了‘我的族人’之后，我们俩个人的反应？”

罗开怔了一怔，天使提到的那个时候的情形，他自然不会忘记，他只好软弱地回答：“我们……我们可以不再去想它！”

天使缓慢地摇着头，当她摇头之际，又有泪水自她的眼中迸出来：“不能，我们一定会不断地去想它，你对我已经有了怀疑，怀疑就像发了芽的种籽一样，一旦发生了，就会不断扩大，所以……所以……”

她讲到这里，语音听来有点干涩：“所以，不如由我把真相全部告诉你！”

她陡然松开了罗开的手，后退了几步，虽然仍是满面泪痕，但是神情十分坚决，显然在经过了一连串的矛盾之后，她已经有了决定。

在感情上，罗开实在不愿意听到什么“真相”，但是在理智上，罗开却知道，天使的话是对的。既然他对她已经有了怀疑，刚才的快乐，已经一去不返，那还不如把真相揭露出来的好！

在罗开的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面临过这样的犹疑不决的情形，他只好叹了一声：“如果你一定要说的话──”

天使扬了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不是我一定要说，而是你，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想去求答案。与其你去浪费时间，不如由我来说算了，我知道，至少你是会相信我的话的，我们有很多事要去做，不值得再为了追寻我的身份而虚耗光阴。”

罗开深深叹了一声，天使的话，是无可辩驳的。天使像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样。的确，罗开知道自己，说是不要追究真相，但这种意愿究竟能维持多久，他连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

在这一刻，他真是真心诚意那么表示，但是以他的性格来说，以他多年来冒险生活所处的环境来说，他能隐忍着，永远不去探索事实的真相吗？

他自己深切地知道，在他心底深处的唯一的答案是：不能！

罗开无话可说，只好无目的地挥着手。天使的神情更哀伤：“虽然我知道，真相一说出来，我们之间……的一切……”

她发出了几下干涩的笑声：“……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会告一段落，就像是一出戏，已演完了，幕落了下来一样，可是……”

罗开的反驳十分无力：“我……想不曾，你至少不是受时间大神利用的人！”

天使现出凄凉的笑容：“鹰，准备好接受真相！”

她略顿了一顿，才以十分清澈肯定的语音说了出来：“我不是地球人。”

这句话是如此简单，罗开可以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时之间，以罗开的头脑之灵敏，他真还难以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句话，听来像是开玩笑，根本是不能接受的，所以罗开的第一个，自然而然的反应是张大了口想笑。

可是他才一张大口，却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样，整个人都僵硬了！在那一剎之间，他想到了天使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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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借尸还魂”

一领悟到了天使那句话中的真正含义之后，罗开实在没有法了不震动！

天使说她“不是地球人”！

那就是说，她是来自地球之外，浩淼无涯的宇宙之中，别的星球上的生物！

罗开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在观念上，他仍然感到那是不可接受的。可是他又立即想到了“时间大神”，时间大神极可能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怪物，那么 ，天使为什么不可以？ 本来是在观念上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剎那之间，变得可以接受，这其间，在罗开的思绪上所形成的巨天冲击，简直无可比拟，令得他，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看起来如同泥塑木雕一样。

天使的声音在柔软动听中带着哀伤：“你明白了吧，鹰，我不是地球人，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你们地球人的知识范畴所了解不到的地方来的！”

天使的声音，使得罗开在极度的震撼之中，惊醒过来。他毕竟不是普通人，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所想到的，令得他心情立时变得轻松，他甚至“哈哈”笑了起来！

他一面笑着，一面道：“那有什么关系，是，你不是地球人，哈哈，那有什么关系，若干年之前，中国人见到了欧洲人，以为那是红毛怪人，但现在，中国人，欧洲人，非洲人一样，全是人！”

天使一声不出，用她那碧蓝的、深邃的眼睛凝视着罗开，等到罗开讲完，她才缓缓地道：“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是地球人！”

罗开张开了手臂：“我已经说过了，没有关系！”

天使苦笑：“你举的例子一点也不贴切，你应该想象得到，我的形体──”

罗开疾声：“你的形体是那么美丽，比任何地球上的女人美丽！”

天使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向罗开解释才好。罗开已经向她走过来，但是她还是来得及，在罗开重又把她拥在怀里之前，说出了一句足以令罗开震惊的话来：“当然，我借用的形体，本来就是一个地球上最美丽的女人的形状！”

这一句话，不但令得罗开震惊，而且令得他的耳际，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来。天使话中的一些名词，令得他的思绪紊乱之极，什么“形体”、“借用”、“形状”……这全不是一种“正常”的对话。罗开已经隐约地感到了它们的含义，可是他却不敢深入一层去想，因为单是隐约地感到了一些概念，已经足以令人震慑的了！

天使在他发怔时，又道：“你应该可以进一步明白了，我现在的样子，就是当年卢洛伯爵的那位美丽的情妇！”

罗开陡然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你有借尸还魂的本事，那也不可能，过了几百年，当年再美丽的女人，也变成了枯骨！”

天使低下头去，声音很低，可是很清晰：“是的，只剩下了白骨，可是根据一个人的骨骼，复原她生前的体形和容貌，这种方法，连你们都早已会了，是不是？”

罗开吞咽了一口口水，是的，不要说根据一副完整的骸骨，可以把这个人生前的体型和容貌相当正确地复原出来，甚至只根据一些骨骼，例如一根大腿骨，也可以大致把生前的体型复原。这种方法，早已被广泛地运用在法医学上，并不是什么奇特的事。

可是，天使提出了这一点来，又是什么意思呢？自己何以在刚才，竟然自然而然，运用了“借尸还魂”

这样可怕的词句呢？

罗开的思绪更乱：“你……亲爱的，你的意思是……是……”

天使的意思是什么，罗开根本说不上来，所以，他的问题，也全然无从问起。

天使声音略提高了些：“我原来的形体，绝不适宜在地球上作任何活动……”

她才讲了一句，罗开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天使的话虽然说得十分委婉，但是罗开完全明白其中的真正含义！

她是在说，她原来的样子，极其可怖！

罗开想勉强笑一下，可是脸上的肌肉僵硬，绝不听他意志行事，他根本笑不出来。

现在，他明白何以天使忽然会问他外形是否事要这个问题，也明白她何以自称是“雌性的生物”了！

她根本不是人，不是地球人！自然，她有着难以想象的形态，她的形态是“绝不适宜在地球活动的”，说不定地球人一看到，就会魂飞魄散！

罗开还绝对无法想象何以天使可以变成如今这般可爱的、绝顶美丽的样子，但是他多少已知道了一点事实的真相了。

他笑不出来，连语声也变得出奇僵硬：“那……亲爱的，你原来是什么样子的？像八爪鱼？还是眼睛会发绿光，长在头顶上？”

天使用力地挥着手，样子又哀伤又有点愤怒：“一点也不好笑！”

她讲了这一句话之后，急速地喘着气，然后，哀求似地道：“鹰，答应我，别再把我的形体来开玩笑，真的，那一点也不好笑！”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缓地道：“我刚才的话，还是没有说错，你原来是什么样子的，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是这样美丽动人！”

天使有点伤心：“可是，美丽动人的并不是我，你爱的、要的、拥抱的、亲吻的并不是我，只是我制造出来的一个形体！”

罗开紧盯着天使，这时，他已经迅速地镇定了下来，他盯着她，用他那种被很多人形容为“鹰隼一样锐利的眼光”盯着她。可是他随即发觉，那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目光再锐利，也无法看得出天使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除非他能拥有传说中的“照妖镜”，那或者才能看穿天使的原形，是什么样的“妖怪”。

当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只好苦笑于自己的思绪，何以还是如此紊乱。

天使又低叹了一声：“现在你完全明白了？”

罗开不知是应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他只好道：“我只知道……那是一样的，你看来这样美丽，而且我们在一起，双方也真能感到极度的欢乐！”

天使低声问：“难道你不会想，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一定会这样想，会──”

罗开已经有了决定，他大踏步地走了过去，用他的唇，封住了天使的口，天使的呼吸相当急促。在一个热烈的长吻之后，罗开才道：“好，根本的真相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地球人！那的确会带给我极大的震撼，但是一切会过去，不值得再提！”

天使望了罗开一会：“至少暂时可以不再提及。”

罗开沉声：“不是暂时，是永远！”

天使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发出了几下苦笑：“好，现在应该提细节问题了！”

罗开紧握着天使的手，和她一起坐了下来，天使的声音就在他的耳际响起：“我来到地球，或者说，我和我的族人来到地球──你别紧张，那绝不是电影上的大规模外星人侵袭地球，我们来到地球，另有目的，因为我们知道时间大神在地球上！”

罗开问：“时间大神……真是几百年之前就来了？”

天使点头：“是，卢洛伯爵的航海日志中所记载的，全是事实，他和他船员见到的，就是时间大神自天而降的情形！”

罗开迟疑了一下：“这个时间大神──”

天使侧着头：“所谓‘时间大神’，只是你加给他的名称──或老是他的自称，这个称呼也不能算不恰当，因为他有着适应时间的特征。”

罗开又有点迷惘，自天使美丽的口中吐出来的话，他发现越来越多不明白之处，什么叫作“适应时间的特征”呢？他就不是十分明白了。

可能是在他的眼神中有疑惑的神色，天使停了一停，解释着：“时间，本来是一个虚无概念，但是却又是一种存在，而且，对于生物的生命来说，是一个极重要的存在，有关乎生物的生命历程！”

罗开点头：“是，看不到摸不到，只用一些数字来表示的时间，却和一切生物的成长、生死，有着密切的关连，没有一种生物可以脱离时间的规律！”

天使点了点头，但又摇了一下头：“只有时间大神可以，他能适应时间，我的意思是──”

罗开急急地：“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死？”

天使略想了一想：“不能这样说，解释起来……相当困难，只是他可以脱出时间的限制，据我们所知，宇宙中这种生物并不多，他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曾经到过我们居住的星体，企图控制我们，就像他如今在地球上，企图控制地球人一样。”

罗开听得入神：“他没有成功？”

天使叹了一声：“没有成功，不过他却偷走了我们星体上一样极重要的东西──我们无法肯定是被他偷走了，还是被他破坏了，所以我们一直在找他，直到发现他可能是在一颗遥远的十九等小行星上，我们就追踪而来。”

罗开用连自己听来也觉得怪异的声音问：“那……颗十九等小行星，就是地球？”

天使缓缓点了点头。罗开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他早就认为时间大神是来自另外一个星体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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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内心深处的恐惧

罗开虽然早就想到，“时间大神”是来自另一个星体的生物，但是设想是一件事，真正面对着来自外星的生物交谈，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之间，大有差别。

而且，天使是用那么美丽动人的地球女性的形态出现的，罗开想起刚才和他的缠绵狂欢，简直如梦似幻一样，他感到自己和现实的生活完全脱离了，较而进入了一个梦幻的境界之中！

这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天使轻柔地把手穿在罗开的手臂上：“异星生物的形体，是超乎一直生活在固定一个星体上的生物的想象之外的。当我们的科学发展到了可以和另外一个星体上的生物接触之际，当我们最初看到异星生物之时，引起的震撼，简直无可比拟 ，就像末日来临一样，隔了好久，和各个不同星体的生物接触久了，才能在观念上改变过来，接受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实际上和自己是一样的，是另外一个星球的人，更多的，比自己进步得多！” 罗开苦笑了一下：“是，至少比地球人进步得多了，地球人至今为止，还有不承认另外星体上也有高级生物的，也未曾公开和异星生物接触过。”

天使喃喃地道：“总有这一天的，就算地球人科学进展慢，不去找异星人，异星人也会来的。我们就来了，时间大神也来了，据我所知，有更多不同的异星人曾来过，有的还留着，有的来了又走了！”

罗开迟疑着问：“如果……照你说，同样是高级生物，在外形上有极度的不同，应该一到地球，就被发现了！”

天使叹了一声：“所以，我们大都采取了改变外形，以方便活动的办法。”

罗开不禁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天使的话再明白也没有，大多数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外星人，在到了地球之后，都采取了“改变外形，方便活动的办法”！

那也就是说，外星人在地球上，是完全以地球人的形态出现的，地球人根本无法分别得出，谁是外星人，谁是地球人！

以眼前的天使而论，若不是她自己说了出来，谁会想得到，这样千娇百媚，美丽动人的女郎，竟然会是外星人，有着不可想象，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形体。

在地球上，究竟有多少外星人，以地球人的形体在活动着？他们做了些什么？目的是什么？对地球人是怀看善意还是恶意……人这一切，作为地球人来说，全然无法预防，也无法作主，整个地球，是一片不设防的天地，任凭他人主宰！

罗开越想越是觉得凛然，他在极度的紊乱中，本来还想问：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把自己变成地球人的形体的呢？可是他只是口唇掀动了一下，并未曾问出来。

他想起了在那海底岩洞的情形，时间大神，那个来自外星的外星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一个人来，这个人而且还可以有原来那个人的思想！看起来，要获得一个地球人的形体，对他们来说，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事！

（罗开在海底岩洞中的奇遇，已经记述在“妖偶”这个故事之中。）天使望了罗开一下：“是的，制造一个地球人的形体，再用我们自己的思想来操纵这个形体，那是十分简单的事。大多数地球以外的高级生物，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罗开感到十分惘然，望着天使美丽的脸庞，伸手去轻轻触摸着，他手指的感觉是这样的细腻滑腴，单是指尖和她脸颊的接触，就足以使他的心底，产生一种异样的快慰之感。

而且，从天使的神情来看，她显然也在享受同样的快慰。难道这一切全是假的？这实在太超乎想象之外了！

他喃喃地道：“真是无法令人相信……你现在的身体是假的？制造出来的？”

天使缓缓地点了点头，微微张开口，用她洁白得令人目眩的牙齿，在罗开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使罗开在剎那间有如同触电的感觉。

罗开不由自主摇着头：“通过一个制造出来的形体，可以控制这个形体来活动，道还可以想象……可是，竟然能够通过这个形体，而有快乐的感觉，这真是叫人无法想象的。”

天使吸了一口气：“其实也很简单，当我们要取得地球人的形体之际，目的是不被人发觉，自然要有地球人的一切感觉，这些资料是很容易搜集的，某种情形之下会感到痛，某种情形之下会感到甜，某种情形之下会感到快乐，某种情形之下会感到痛苦，资料都会告诉我们，而最重要的是──”

她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最重要的是，外星人和地球人一样，全是思想发展上最高级的生物，高级生物的特点是有思想，有感情──”

她用深邃无比的眼波，横向罗开：“我相信，不论是来自哪一个星球的人，感情是完全一样的，雄性生物和雌性生物之间，也就是男女之间，有着爱！”

罗开听着天使的话，感到有一股异样的暖气在体内流转，使他感到热血沸腾，他立时道：“天使，既然是这样，还计较什么形体。”

他一面说，一面陡然紧紧将天使拥在怀抱中。

可是，他的热情，却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突然地，如雷殛一般，他想到：天使看来是这么动人的一个女人，可是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是丑陋莫名，全身腥涎的怪物！当自己吻她之际，接触到的虽然是诱人的红唇，可是实际上，可能是长满了赘疣的不知是什么形状的一个孔洞……当罗开突然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也就在这时，天使低叹了一声：“还是有不同的，是不是？形体毕竟还是重要的！”

罗开又震动了一下：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好几次，每当他心中想到什么时，天使根本不必对他讲出来，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意！

这意味着什么？

这表示，罗开在想什么，天使根本是知道的，不必通过语言，罗开只要一动念，天使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想到了这一点，罗开更是不寒而栗，他把人使的身子推开了一些，用极疑惑力眼神望着她。天使淡然笑着：“被你发现这一点了，其实，就算你没想到，我也会告诉你的。如果我们没有这种能力，我又怎会那么小巧在拍卖场遇到你？”

天使停了一下：“不但可以大体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还可以还当地通过你的思想，影响你的行动，例如，使你忽然有了走进拍卖场去的念头。”

罗开真正呆住了！

在剎那之间，他所感到的，是极度的恐惧！

天使这个外星人的能力，看起来，似乎比时间大神更进了一步。时间大神还只是先制造一个假人，然后去指挥假人的活动。可是她，她却能直接去影响一个地球人的思想，叫受了影响的地球人，去做他本来不想做的事！

罗开揭力回忆着，想记起当时在街头漫步，何以会忽然兴起了走进拍卖场的情形，可是他这时，虽然已知道了因由，却想不出什么来，只是突然而来的一个意念，令他这样做了。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谁都会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去做一些一分钟之前想也未曾想到过的事的经历。可是，如果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是受了某种外来力量影响而形成的话，那就完全不同，简直可怕之极！在那种情形之下，一个人再不是他自己的主宰，可以在完全不觉察的情形下去做自己本来根本不想做的事！每一个人，都可以变成一个无形的主人的奴隶！

当罗开意识到事情的可怕之际，他的脸色，也不禁变得难看之极，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

他，亚洲之鹰罗开，只怕在无论什么样的情形下，都未曾现出这样的脸色来过，可是这时，他实在无法自我控制，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简直是无可抵御的，外星人已经有了这样的能力，地球上全体人类，变成彻头彻尾的奴隶的日子还会远吗？

而且，当地球上所有人变成奴隶之后，更可哀的是他们将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奴隶，还以为那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事情！

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咯咯”声来，天使忙道：“你……怎么了？你别那样，听我解释一下！”

罗开用十分干涩的声音回答：“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地球人……已经完了！”

天使用力地摇着头，当她用力摇头之际，她柔软如金色瀑布的头发左右幌动着：“不，你想错了。首先上这种能力，要通过极复杂的步骤才能做到，举一个例子来说，地球人已经能踏足在月球上，但绝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到月球去，而且，使地球人踏足月球，不知道要经过多么复杂的步骤哩！”

听得天使这样说，罗开总算缓过了一口气来。他心中想：但愿天使所举的例子是实在的，那么，至少在目前，还不是那么可怕。

天使伸出手来，按在罗开冰冷的脸上，又道：“而且，地球人科学技术上虽然落后但是却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决不是那么容易被征服，被控制的！”

罗开苦笑了一下：“你别安慰我了，地球人还有什么优点？你们看地球人，外星的高级生物看地球人，还不是像地球人看昆虫一样？”

天使摇头，神情十分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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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地球人的可贵之处天使一面摇着头，一面道：“你完全错了，地球人绝 不是昆虫，是极高级的生物，最大的优点是，地球人不但有思想，而且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意志！” 由于天使说得这样认真，罗开的情绪，从极度的颓丧之中，振作了起来，凝视着天使。

天使缓慢而坚定地说着：“是的，地球人，每一个都有他自己的意志！当然，有的人意志薄弱，有的人意志坚强。不幸的是！意志薄弱的人比较多。但这也不值得恐惧，意志薄弱的人，或集体，或民族，根本没有机会接受外星人的奴役，一直在被地球人自己奴役着，你看看人类的历史，是不是那样？”

罗开自然而然点着头，天使的话七分有道理，在地球上，一直是少数人奴役着多数人，奴役的现象一直存在着 ，又何必那么怕外星人的奴役？ 天使继续道：“而意志坚强的人，像你，鹰，即使我们十分吃力地运用了力量来影响你，至多也只能使你忽然走进了拍卖场之类的小动作而已。如果想叫你做你意念上不愿意的事，就绝做不到。影响的力量，和你意志上的对抗力量比较，简直微不足道！”

罗开呆了一会，才道：“我……一个地球人，真有那么伟大？”

天使点头，轻轻地咬着下唇：“是，例如你感到我可爱，你感到需要我……这一切，就已经全是你的意愿 ，完全是你自己的，和任何外来力量的影响无关──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就是我的形体，使你感到美丽而动心！” 罗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紧张的神情，已经迅速地松弛了下来，神智也已恢复清醒，他把天使所说的话，极快地想了一遍，道：“那情形，就像是和催眠术差不多？”

天使高兴地笑了起来：“简直就是一样的！”

罗开又有点迷惑：“一样的？”

他是催眠术的大师，在催眠术上，有着极高的造诣，他知道，催眠术，可以令得被催眠的人，去做一些事，但如果事情是被催眠者本身绝不愿做的事，是和被催眠者一贯的意愿完全相反的话，那么，被催眠者，也会抗拒，不去做。

这种情形，和天使刚才所说的，倒是相同的，但是何以天使却说“完全一样”呢？

虽然罗开在催眠学上有极高的造诣，但是何以人与人之间，可以有催眠这种现象存在的真正原因，他还是说不上来的。

这并不是罗开的无知，而是全人类根本没有任何科学家可以解释、回答这个问题！

罗开注视着天使，天使变换了一下坐姿：“地球人的脑部活动，会产生一种能量，你们笼统地称之为脑电波，其实这个称呼并不是十分正确，只不过是统称。脑……就叫它为脑电波吧，是人脑活动的功能──”

罗开有点心急想知道进一步情形，他一挥手：“这方两的情形，是可以理解的。”

天使轻笑了一下：“好，既然有脑电波的发生，自然可以通过某种方法来接收，一接收到了之后，就可以加以分析，通过分析，就可以知道那表示什么，换句话说，就是可以通过仪器，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

罗开不由自主，指着天使：“在你……身体里，就有着这样的仪器？”

天使被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嗯！有一个基地，在接收着你的脑电波，并且把接收分析得到的结果，传送给我。”

罗开四面看看，天使更七分娇甜地格格笑了起来：“你当然看不到这个基地，离我们十分远──”

她讲到这里时，向上面指了一指，表示这个基地是在太空中的：“脑电波这种说法会给人一种误解，以为它的存在形态、行进速度等等，皆和电波相同，其实大不相同，它速度快到了无限止，光和电波的速度，与之相比，简直不算什么！”

罗开张大了口！由于惊讶之故，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天使笑得更欢畅：“人的思想，可以在一下子就想到几百万光年之外的物体上，光光要经过几百万光年才能到达。不过这一点，你不容易明白，因为人类的知识还未能达到这一地步，我无法用地球人的语言来解释有关地球人脑电波的情形。”

罗开自言自语地道：“我明白，地球人实在……落后得很。”

天使道：“任何高级生物的进化，总是慢慢来的，别忘记，地球人有文明，还只是不到一万个地球年的事，而其它星球，有的已经历了几百万倍于地球人的进化历程。”

罗开再问：“那么，如何影响人的脑部活动呢？”

天使微笑：“把相同的能量放射出去，经特定的对象接收！”

罗开的声音有点迟疑：“要是这种力量被普遍应用……不是可以令得所有地球人全都忽然之间……兴起自杀的念头吗？”

天使缓缓摇头：“我已经说过，一来，这是遥远将来的事，到时，地球人对自己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一定已有所认识，而不是像如今一样，一无所知。二来，地球人是有自己意志的，据我所知，还没有一种力量可以彻底控制地球人，连那个神通广大的时间大神也不能。”

罗开“啊”地一声！他总感到有点不自在，苦笑了一下：“原来我们的相识，全是经过某种力量的影响的，我想些什么，你都知道！”

天使叹了一声：“你又弄错了，要知道你想什么，比较容易一些，但困难程度也相当于你们送人上月球，刚才由于情况紧急，所以才频频应用，现在就没有用。至于影响你意念的行动，那更是困难，使你进入拍卖场，已经竭尽我们所能，再来一次，即使是要你轻吻我一下，只怕也要隔一个很长的时期了。”

罗开一听，立时凑过去，在天使的唇上，轻吻了一下，调皮地瞇着眼：“看，你骗人！”

天使甜甜地笑了起来，伸手指着罗开的鼻尖：“那是你自己的意愿，与任何外来的力量无关！”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其实，外来的影响力，和地球人自己脑中所产生的意愿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其强弱之比，犹如世界上最大的发电厂所能发出来的光和热，与一根火柴相比！”

罗开喟叹着：“是啊，所以地球人的喜怒哀乐，愉快和烦恼，全然是由他自己的内心来决定的。”

天使有点幽怨地蹬了罗开一眼：“而且，地球人的内心是那么复杂和难以了解！”

对于天使的话，罗开感到无可回答，两人之间变得沉默起来。但是沉寂并没有维持多久，天使就道：“再说回我们追寻时间大神的经过？”

罗开默默地点了点头，天使道：“我们知道他有可能在……地球上，但是无法证实，他来自一个十分独特的星体，在那个星体上，高级生物的生活方式十分奇特，不是群体的，而是完全个体生活的，那个星体，由许多小星体借着相互之间的牵引力而运转，事实上，他们每一个个体，是独立生活在一个小星体上的。”

罗开竭力把自己的幻想能力扩大，可是他也很难想象一个生命在一个星体上面生活的情形。

天使续道：“这无关重要，我只是想说明，追踪时间大神，绝不是容易的事，我们来到地球之后，只是从地球人的游离脑电波之中，知道他曾和卢洛伯爵发生过关系──”

罗开急急挥着手：“等一等，那时候，卢洛还没有死？你们那么早就来了？”

天使摇头：“不，早死了，但是人在活着的时候，发射出来的脑电波，依强弱程度而可以以游离状态存在，时间不一。我们比时间大神迟到了一百年左右，足足化了近两百年时间，才找到了卢洛当时见到时间大神之后发出的脑电波。”

罗开“嗯”地一声，他半闭着眼睛。当然他在用心听，用尽了他所能运用的智能，在听着天使的话，但是他却有极度的虚幻之感，一切像是都不是实在发生的一样。

像天使刚才的那一番话，除非是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不然，是连进一步去想一想都很难的，一个活着的人在想些什么，可以捕捉得到，已经是不可思议了，而一个死去的人，生前曾想过什么，也可以捕捉得到，那更是匪夷所思之极了！

罗开真想问一问，根据同样的方法，是不是可以捕捉到历史上著名人物的想法，例如成吉思汗在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帝国之际，他想些什么？拿破仑在滑铁卢惨败之后，又怎样想？

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因为根本上，对他来说，这一切还是不可接受的。

天使自顾自地继续着：“所以，我就开始成为卢洛家族唯一的传人，要制造一些文件来证明我的身份，那是极容易的事，连地球人都可以做得到。住进了这个堡垒之后，自然也得到了时间大神当年来到地球上的资料，可是他如今是不是还在地球上？有没有活动？这一切还是不知道的，直到最近，我们才又捕捉到了一个人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证明这个人曾和一个外星人打过交道──”

天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凝望着罗开。罗开向自己指了一指，天使点了点头：“我们找到了你，设法安排我和你见面，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的目的，是想和你联手和时间大神作斗争，至少，把他找出来，所以我说，我们至少可以是战友！”

罗开保持着沉默，事情的真相，他大致算是明白了，但是却还有太多的细节是他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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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联想到仙女下凡

罗开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么，那幅画像，只不过是故弄玄虚的了？”

天使急忙否认：“不！不！那幅画像的确是当年传下来的，而且画像中的女人真的是在变，不知道时间大神用了什么方法，画像中的人不但变得转过了身子，而且逐渐走进浓雾之中。当然，我并不是卢洛家族的传人，但……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或许是我假借了其中人的形态，所以时间大神的话，也使得我十分惊恐！”

天使在讲那番话之际，神情是如此惶急，令得罗开无法不相信她在说真话，他又呆了片刻：“你们各有各的本领，比我这个地球人强了百倍，我实在看不出会有什么要我出力之处。”

天使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并没有直接回答罗开的这个问题：“你曾经和时间大神展开斗争，对他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是我们最好的合作对象！”

罗开苦笑：“是，我和他接触过，可是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内心深处，对这个不可测的怪物，怀有极度的恐惧感。”

天使缓缓地道：“这才证明你是一个极度勇敢的人，要是你心中根本不怕，也就没有勇敢可言。你怕，可是在事到临头时，你又毫不退缩，这才是真正的勇敢！鹰，你是一个勇士，尽管我们在不同的星体上长大，但对勇士的敬佩，则是一致的。”

罗开沉吟不语，天使诚恳地道：“请相信我，我们的能力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高超，譬如说，我们就无法影响你，使你直接到这个古堡来，我们至多只能令你顺便走进拍卖场而已！”

天使这几句话，倒十分实在，令得罗开心中的那种沉郁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他坐直了身子：“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

天使蹙着眉：“那幅画像！”

罗开怔呆了一下：“画像？为什么从那幅画像开始，我们能在那幅画像中发现什么？”

天使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当她在走动之际，长发微扬，看来风情万千，但是她的神态却十分严肃郑重。然后，她又作了一个手势：“你可能会不很明白，但请你用心听。”

罗开道：“请说。”

天使又想了一想，才道：“在一般的观念来说，一幅画，只是一个平面，是不是？

”

罗开知道天使将会说出一些相当深奥的话来，那些话，可能是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外的，所以他真是用心听着。可是天使一开始就这样讲，很令得他莫名奇妙，他笑了一下：“如果是立体的，那就不是一幅画了。”

天使忙道：“不，不，我的意思不是立体那么简单，而是有着空间的。”

罗开回答得十分小心，因为他已经明由了天使的身份，而他，亚洲之鹰，虽然在地球人之中，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在比地球人进步了许多年的外星人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之极了，所以他必须小心：“嗯……一幅画，可以通过绘画的技巧，来表达空间的意念。”

天使略皱了皱眉：“我仍然不是这个意思。”

罗开苦笑了一下，摊开了双手，表示他的理解程度，到此为止了。

天使道：“我的意思是，在一幅画中，时间大神创造了一种奇妙的空间的存在状态，画中的人像，看起来是固定在画布上的，但实际上，却是处在一个空间之中，可以在这个空间中作立体的行动，例如转过身去，向前走，进入浓雾之中，消失，等等。”

罗开真是十分用心地听着，但是他的意念还是十分模糊。他在想了一想之后，道：“我暂时只好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接受，至于其中的真正含义，我还不是十分明白。

”

天使的神情有点焦急，她侧着头，思索着，像是在考虑要通过什么样浅显的语言，才可以使罗开明白她所要表达的意念。

当她这样在思索着的时候，体态极其撩人，罗开真的忍不住想凑过去，轻轻吻她一下，可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罗开倒并不是由于想到了天使原来的形体，可能不知多么可怖丑陋，而是他感到，他和天使之间，在天使表明了她的身份，在他知道了天使是来自另一个星球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远。

明了真相后，那种极度的男欢女爱的情形，再也不可能在他们之间出视了！

罗开心中实在相当怨恨，怨恨天使不应该把真相说出来，可是这又能单怪天使么？

罗开自己若不是不住地试探，想知道真相，天使也不会说出来！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禁喃喃地道：“难怪早有人说过，不要试探上帝！”

天使陡然一怔：“你说什么？”

罗开难过地道：“我忽然想到，有很多事，不知道真相，比知道真相好得多！”

天使用一种十分迷惘的神情望着罗开，过了好一会，她才幽然道：“不论怎样，我们在一起，曾有过难以忘怀的欢乐，是不是？”

罗开低声道：“就像镜花水月一样。”

天使陡然扬起手来：“对了，镜子！鹰！你想一想，镜子是一个平面，可是在镜子之中，却有一个奇妙的空间存在，镜子中的人，是可以在那个空间中活动的，是不是？

这情形，就像那幅画一样！”

经天使这样一说，罗开至少可以在概念上有了一个了解，他一面缓缓点着头，一面心中却在想别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天使修长的腿上，粉光致致的玉腿，掩映在长裙之下，想起刚才的旖旎风光，他心中又不禁叹息着：天使自始至终，都只为她自己的任务而努力，那一刻的欢娱，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她这个异性的雌性生物，又有什么可能真正了解一个地球上的男人的心情呢？

他同时也联想到了许多中国古代的，人和神仙之间的恋情来。当一个凡人和一个美丽的仙女发生恋情之际，凡人的欢乐，似乎都是短暂的！那些传说中美丽得不可方物的仙女！是不是和天使的情形一样、全是假托了地球美女的形态的外星雌性生物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天使就是下凡的仙女了！

罗开感到了一片惘然，天使低叹了一下：“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

罗开缓缓摇着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联想到了古代的许多美丽的传说。”

天使没有再问什么，继续道：“时间大神休画上弄了这样的花样，我们研究出来，是有作用的，他要卢洛家族的后人一直向他效忠，如果不遵守誓言，就会有祸事发生，我们在得到了卢洛家族的家族日志时，发现这个家族，有不少重要的人物，全是在全然不可能的情形下，神秘失踪的！”

罗开道：“你似乎扯远了，一百年、两百年或者更早以前有人失踪，和我们如今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天使沉声道：“大有关连，至少有三个人的失踪，在家族日志之中，有着详细的记载，把一切细节全都记了下来，这三个人失踪的时间不同，间隔不超过一百年，但是在他们失踪的环境中，却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当时，这幅画都在现场！”

罗开不禁骇然：“你不会是说……画中的人像有魔力，走出来把人消灭了吧？”说完这句话，罗开紧张地望着天使，等她回答。

天使双手缓缓握着拳，又缓缓把手松了开来：“不，我们的推测是，失踪者违背了时间大神的意志，所以进入了画中，进入了画中的浓雾内，再也出不来了！”

不等天使讲完，罗开整个人已直跳了起来，同时叫着：“这太超现实了，那简直是神话！”

天使十分有深意地望着他：“刚才你自己就联想到了古代的神话，是神话，又有什么不可以？”

罗开呆住了。

他无法反驳天使的话。是的，就算是神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当一个外星人和自己在一起，讨论着如何对付另一个外星人之际，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还有什么是现实的？“现实”是地球人的观念，指只有在地球人的生活思想范畴之内会发生的事而言，但是当地球的规限被打破之后，还有什么现实和超现实之分别呢？

他只好不住点头：“有这个可能，你们既然已分析到了这一点，要去和时间大神接触，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要也设法进入那幅画中──”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剎那之间，他想到了一切事情的一个最重要的关键！

他明白了，所以会有一切的事发生在他，亚洲之鹰罗开的身上，天使和他们的族人，安排了一切，目的只有一个：要他进入那幅画中，去和时间大神接触！

当罗开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之际，他盯着天使，天使在他的凝视之下，神情略有歉意，可是她在吁了一口气之后，声音却十分平静：“鹰，你终于明白了！”

罗开有一种被利用了的屈辱感，他哑着声音问：“你们之中，没有人敢真正面对时间大神？”

天使分辨着：“不能这样说，我们……有缺点，事实上，无法和时间大神面对面相抗，这情形，和绝大多数地球人，也无法和时间大神对抗一样，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例如你！”

罗开难过地摇头：“当然不止我一个，但我有缺点，我受不了美女的引诱！”

天使笑得灿然：“有一个叫浪子高达的人更禁不住美女的引诱！”

罗开默然摇着头，表示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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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对地球人的最高赞美罗开说出了他不同的看法：“浪了高达不会为美女去做任何他不愿做的事，可是我会！”

天使“哦”地一声：“鹰，对抗时间大神，不见得是你不愿意的事？”

罗开苦笑：“很难说，至少，开始就受人摆布，那绝不是我所愿意的。”

天使低下头去：“对不起，鹰，真的，对不起，我们别无选择。”

罗开双了托着头，不出声，天使柔和悦耳的声音，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鹰，你单独对付不了时间大神，我们也对付不了，但我们联合起来，就有可能对付他！这是一项空前的星际合作！”

罗开抬起头来：“你们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天使立时道：“尽我们一切可能，只要他一出现，我们就有方法把他拘捕……这种方法，我无法向你解说，你无法明白的。我们不能消灭他，可是能够把他永远禁锢起来，不让他再有任何活动！”

罗开又苦笑了一下：“我是饵，作用是把他引出来。”

天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把罗开的手轻轻移过来，贴在她自己的脸颊上，她的脸颊是如此鲜嫩，再加上她那种幽怨的神态，令得罗开无法不心软，天使低声道：“你说对了一半，另一半事实是，我是饵，目的是把你引出来！”

罗开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多可爱的饵！”

天使把口凑近罗开的耳际，她的樱唇和罗开的耳际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致她一开口讲话，罗开就觉得耳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酥痒之感，那种感觉，对于男人来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挑逗。再加上天使口中说出来的话，令得罗开的心跳，迅速加剧。

天使用十分甜腻的声音道：“我既然化身为地球上的女人，当然搜集了不少有关地球女人的资料，你可知道，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地球上的女性，如何令男性感到极度欢愉的方法！”

罗开半转身，把天使柔软的肢体，拥在怀中。这时候，他再也不去想天使原来的形体，他所想的只是刚才曾想到过的“仙女下凡”的神话。谁知道仙女是什么样子的？只要下了凡尘的仙女，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和动人就可以！

他把天使拥得如此之紧，以致天使微微踹息起来，而罗开自己，心跳也在迅速加剧，他低声道：“令男人极度欢愉的本领，你刚才已经表演过了！”

天使的双颊，突然红了起来，当她的脸颊上添上了两团红晕，而在眉梢眼角之间，又表露了一种羞媚之态的时候，她的美丽更是令人目眩。她先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然后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刚才的……表演？比起我所知道的，简直不算什么！”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掌心贴着她柔滑的肌肤移动着，天使也开始慢而有节奏地扭动衣她的身子，罗开轻轻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全力表演？”

天使有点气咻，脸顿更红，自她口中吐出来的那股沁人的芬芳，已经令得罗开如双脚踏在云端上的感觉。她的声音，听来也像是云端上传下来的最美妙的乐音：“太心急了，鹰，我太心急了，我怕失去你，急不及待地要得到你，所以──”

罗开没容她再说下去，就用自己的唇，封住了她灼热的，润湿的唇，自天使喉间发出来的声音，令得罗开的情欲更加灼热。天使把她的娇躯，紧贴向罗开，然后，再轻轻拉开她和罗开之间衣服的隔阂，罗开感到怀中像是陡然之间，投进了一团火，然而那团火却又是如此温暖，如此令人心神俱醉，如此令人飘然欲飞。

那是一团活的火，活生生的火，用她女性的胴体，抚慰着罗开全身每一个细胞，使快感自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之中，迸发出来，汇集成为一股巨大无匹的快乐源泉，使罗开感到，这才是生命的意义！

当他们四唇分开之后，天使仍然紧贴着罗开，可是身子在向下蹲下去，她的唇，轻轻地在罗开的身上掠过，她吻得如此轻柔，但是当她的唇轻轻地碰上来时，罗开却像是遭到电殛一样地颤动了起来，那是快乐之极的颤动，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存在，而化为一股难以形容的快乐，他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种欢愉，而且，不由自主，发出欢畅的低呼声来。

然后，天使跪在他的面前，仰起头来望向他，罗开捧住了她的脸颊，口中喃喃地说着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他真的无法相信那是事实，那么美丽得惊心动魄的美女，却又柔顺得像是女奴一样！

他整个人都有了爆炸的感觉，这种感觉，迅速转化为狂暴的动作，他需要宣泄，而天使那么委婉地配合着他，当他整个人终于炸了开来，根本在感觉上已完全没有了自己的存在，就像整个人化为亿万尘埃一样，在半空中浮沉之后很久，他才又感到亿万尘埃，又慢慢自半空之中落了下来。又重新组合成了他的形体。

直到这时，他才吁了一口气，仍然像是梦呓一样地说：“天使，我不相信……你是运用了你搜集来的地球女性的资料！”

天使仍然在急速喘着气，饱满的胸脯起伏着，眼波如丝：“当然是！”

罗开喃喃地道：“不可能……地球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能够……”

天使用力搂住了罗开：“地球上每一个女人都可以做到同样的……只要这个女人真心爱她的男人！”

罗开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天使的话，或者是有道理的，当一个女人全心全意爱一个男人时，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罗开把头枕在天使的胸上，呼吸着醉人的乳香，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道：“我想我是整个地球……不……整个宇宙中最幸福快乐的雄性生物了！”

天使把他的脸棒起来，用她碧蓝深邃的双眼，凝视着他，半晌，才道：“那正是我想讲的话，当然，我是雌性生物。唉，作为地球人，实在都很幸福，你们能在男女相悦的情形下，得到那样极度的欢愉！据我知道，其它星体上的高级生物，都不会有这种美妙的感受。地球人是用艺术方法来制造新生命的，比地球人在科学文明上进步了不知道多少的外星生物，却用乏味的科学方法来制造新生命！”

天使说得如此认真，罗开一面迷惑地摇着头，一面道：“这是我听到过的对地球人的最大的赞美！”

天使轻轻地吁着气：“鹰，刚才，我……全部忘记了自己，只把自己当作地球人，所以，我的快乐，和你是完全一样的！”

罗开转了一个身，和天使面对面相拥着：“我曾在中国西藏，住过一段时期，跟随当地的修士，学习自我克克制的方法。修士告诉我，只有在两种情形之下，人是会完全忘记自己存在的。一种，是从一个极高的悬崖之上，纵身跳下去！”

天使娇声笑：“谁会干这种傻事？”

罗开道：“是啊，而且，就算有人肯做，跳了一次之后，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而另一种完全忘我的境地──”

他说到这里，轻吻了天使一下：“就是我们刚才所达到的境地！”

天使“唔”地一声：“我喜欢另一种境地！”

罗开呵呵地笑了起来，伸手按住了天使挺秀的鼻尖：“你快变成小淫妇了！”

天使一下子把罗开搂得极紧：“你要知道，我有着地球上一切种类的女人的资料！

”

罗开人笑起来，天使也笑着，他们紧拥在一起，在地上打着滚，欢乐声充满在他们的周围。然后，突然之间，他们一起静了下来。

静默维持了很久，才由罗开打破：“我想，该开始做点事了！”

天使默默地坐了起来，她平坦的小腹，即使是坐在地上的姿势，也一样维持着诱人的平坦，而不会起折。她把凌乱的长发，松松地，随便地梳了一个髻，然后，把头靠在罗开的肩上。

又过了好一会，她才道：“鹰，那幅魔像画……是一个你所绝不了解的空间，你在进入了这个空间之后，会遇到什么事，连我们都不知道！”

罗开的声音极愉快：“很高兴你这样说，这证明你关心我，不单是利用我！”

天使低叹了一声，慢慢站直了身子，走向一个柜子，她的全身，都闪耀着诱人的光辉，纤细的腰肢，构成美丽动人的线条。当她转过身来之后，她的手中，已多了一只小小的方盒了。

然后，她又来到罗开的身前。罗开在那段时间中，只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美妙的胴体和优美的动作。

天使把那小盒子交到罗开的手中，又在他的手中，把盒子打开，盒子中是两个按钮，天使道：“这是一具通讯仪，如果你是在地球的任何角落，即使是在南极的两千公尺以上的厚冰层下，都可以和我们联络。”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可是，在另一个空间之中，是不是还能发挥作用，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你带在身边，总是好的！”

罗开行上了盒盖，将盒子拋起，又接住。天使又道：“时间大神……他非但能突破时间的限制，而比，也能突破空间的限制……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异常秘密的。”

罗开缓缓点着头，时间和空间之际的联系，科学家曾提供一个观念，但即使是一个观念，也还不是十分确立和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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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如梦似幻的境地

然后，天使和罗开互望着，罗开在天使的双眼之中，看到了她心中深深的情意。而罗开自己，在这时候，除了天使之外，也什么都不想。

过了好久，罗开才叹了一声：“我该开始了，我想，我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一个人单独面对那幅魔像画，比较好些。”

天使没有说什么，只是幽幽地叹着，转过身去，罗开在她的背上、肩上、头上，又吻了许多遍，才咬着牙，也转身去。

在这个故事一开始时，罗开面对着那幅魔像画，那就是罗开离开了天使之后，回到了他自己的别墅之后的事。他面对着那幅画，已经整整三天了。

在这三天之中，什么变化也没有，他也神思恍惚，思想和意志，全然无法集中。画像中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熟悉，罗开仿佛可以看到深紫色衣服之内，雪白的柔腻的肌肤！

在罗开和天使分别之后，罗开对她的思念，使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曾经受过极严格的训练，训练如何控制情绪，而且也有极高的成就，这也是他多年来在他的冒险生活中成功的原因。可是这时，他无法不吃惊于自己对情绪控制的低能，他不可遏制地思念着天使，甚至有肝肠寸断之感。

他和天使相距并不是很远，从窗口看出去，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卢洛古堡，天使就在那里，他刚才就是从那里来的，在那里，他和天使，渡过了美妙到难以用语言文字来表达的极度欢愉。

虽然和天使分手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如果不是在那幅魔像中探知了什么，两人不再联络，可是，就算说了不算数，只要能把温香软玉的天使，拥在怀中，那又算什么呢？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取出了天使给他的那只小盒子，据天使所说，那是效能极高的通讯仪，只要他在地球的任何角落，都可以和他联络的。他按下了其中的一个按钮，低声说：“天使，我想你，除了想你之外，我什么也不能做！”

天使的声音立时传了出来，很低，可是很清晰：“鹰，我也想你，可是我们一定要把事情做完了再说。

你不要再使用这具通讯仪，用了，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回答。我答应你，鹰，一定用我所知道的一切资料，来继续我们的欢乐。”

天使的最后一句话，在旁人听来，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可是听在罗开的耳中，却又令得他心神荡漾，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奇妙的时刻之中。

他叹了一声，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他并没有再动那具通讯仪。他努力让自己的思想集中，可是竟然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他想到自己竟然对天使迷恋到了这种地步！真正来说，他认识天使，总共不超过十小时！而且，在明白了天使事实只不过是来自浩淼的宇宙之中，不知是哪一个星球中的雌性生物而已！何以自己竟会在感情上，在她的面前，忽然大崩溃了？是不是因为她集中了地球女性的所有资料，所以使她成为了一个有着一切女人优点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女人？罗开答不上来。

对于在和天使在一起之后，自己甚至于连想也没有想起黛娜这一点，罗开也感到吃惊。黛娜怎么了？这个性格爽朗可爱的女郎，也曾和他一起有过极其愉快的时光，为什么忽然一下子，仿佛和她之间的距离，变得这么遥远，几乎不可企及了？

罗开叹了一声，这是无可解释的，他和黛娜之间，他想是告一段落了，他不知道黛娜会有什么反应，但不论黛娜的反应如何，对事实都不能有任何改变了。男女之间的情变，本来就是极端私人的，任何人，无法为了顾及他人的感受而歪曲自己的感情。如果有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这个人是圣人了！

罗开绝不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他是鼎鼎大名的亚洲之鹰，但这时他认识到，在感情上，他和任何人没有分别！或者说，比较特别的是，他爱上了一个来自外星的异性！这个来自外星的雌性生物，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根本不能想象！

想到这一点时，罗开只感到十分有趣──他这时的心情，全然像是一个初恋时的少年一样，几乎任何事情，在他想来，都是那么有趣而值得回味！

在开始的两天之中，时间就在他胡思乱想之中，飞快地溜过。

一直到第四天开始，他毕竟是受过情绪控制训练的人，渐渐地，他已经可以令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天使的形体，是来自画中的那个人像，如果那幅画，是另一个空间，那么，他进入那幅画中之后，就可以看到天使！不，不是天使，是一个和天使一模一样的美女，正是他不断在思念的人！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思想更能集中，他站在那幅画前，不断地集中意志：进入那幅画去，进入那幅画去。到了后来，他的意念是如此之集中，除了这个意念之外，他再也不想别的。那情形，和他当年在喜马拉雅山中，跟那些隐士一起静坐修行，摒除脑海中一切思虑的境界，已经非常接近了！

在这种环境之中，时间的过去，对他已经全然不发生影响，他不知道天色是明是暗，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同一个意念。

这时，如果另外有人在他身边的话，可以发现他非但像是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而且，如果有人更进一步留意他的话，也可以发现他的呼吸频率，心跳的速度，都在减慢。

罗开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除了意念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杂念的境界，在那段时间之中，到后来，情形突然有了改变，而且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样变化，他也是一无所知的。

一切，都是在突然之间发生的。

当罗开注视着那幅画像之际，画中那个窈窕的背影，在他眼中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形象而已，但是就在那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和那美丽的、背影之间的距离变得近了！

不但如此，被在人像身上，那深紫色长裙的下裾，轻柔地飘动了起来，他甚至可以伸手触及那深紫色的衣衫了。

罗开在这时候，神智保持着极度的清醒，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虽然在眼前发生的一切，全然像是梦境之中的幻象，但是罗开立即自己告诉自己：事情发生了！天使对自己讲的，自己意念集中想要达到的事，已经发生了！

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变化，那是全然不可测的，这是自己一生之中，最最奇幻的经历，而一定要用全副心神来应变才好！

他也知道，事情发生的开始，是：自己已经进入了那幅画中！在那幅魔像画之中，确然有另一个空间的存在，而他，已经突破了空间和空间之间的界限，从一个空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

他勉力定了定神，四面打量了一下，四周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茫然，仿佛是在浓雾之中，但是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和真正置身于浓雾之中，又大是不同。那深紫色的身形，就在他的面前，他本来想先出声说一两句什么，可是，对一个画中的人像，说什么才好呢？对方会回答吗？一切的感觉，全是那么奇妙，幻觉和现实，揉合为一，他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本来是在那窈窕的人像后面的，当他跨出了一步之后，他已来到了她的侧面，而他轻轻的一声咳嗽，也显然起了效果，他看到那人像，也缓缓半转过身来！

在画中的人像竟然是活动的！

他早已知道那幅画中的人像是魔像──普通的说法是：那是有魔法的画像。但罗开自然知道，所谓“魔法”，只不过是一种说法，那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在科学上的超特的能力。这个外星高级生物，有能力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有能力在几秒钟之内复制一个人，有能力控制地球上最大的计算机，有能力做一切不可想象的事。这种能力，可以称之为“魔法”。可是尽管知道了这一切，画中的人像突然活动了起来，还是令得罗开有置身于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屏住了气息，人像的动作相当慢，可是终于，她半转过了身来，已经和罗开正面相对了！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天使！天使！

人像完全是天使！外形，脸上的线条，全然是一模一样的。但是罗开只是在心中叫出了“天使”的名字，因为她和天使还是有所不同的。

眼前的美女，没有天使那种灵气，令人心神荡漾的神情，相反地，她神情冷漠而悲苦，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茫然和疑惑。

当她的目光和罗开的目光接触时，她甚至没有半点惊讶，以致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始终给人以一种幻觉的形象之感。

但是，她却开口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细不可闻，可是罗开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她神情不变，口唇也是轻轻掀动着：“你来了？向前去吧，会见到你所要见的！”

罗开怔了一怔，听她的话，他并不是第一个来的人，她在这里的任务是什么？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在这里多久了？这里究竟是什么所在？……不知多少疑问，一下子涌上了罗开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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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是我创造的地狱！”

罗开勉力使自己镇定了下来，又走前一步，离得她更近了一些。虽然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十分近，但是罗开仍然没有面对着一个生人的感觉，那美女看来只是一个虚像，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那情形就像是那美女只是存在于镜子之中一样！

罗开这时，心中的感受是如此奇特，以致他甚至没有勇气伸出去碰一碰对方，去试探一下对方是不是真实的存在。

他只是道：“请问，你……你是……”

美女的神情仍然不变，只是伸手向前指了一下，罗开循她所指看去，前面更是一片朦胧景象。

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问了一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这里？一个人？你不觉得寂寞？”

这句话，令得那美女陡然震动了一下，神情更茫然，过了片刻，才听得她喃喃地道：“不知道，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多久了？”

罗开自然无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个美女，这个当年卢洛伯爵的美丽的情妇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罗开也一无所知，甚至无法作任何想象！

卢洛伯爵的情妇，应该早已死了，天使根据了她的骸骨而制造了她生前的形像，天使绝不是当年那个美女。

可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如何又会动，又会说话，还能保持几百年之前的样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呢？

要回答这一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现代人，几乎人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人已死了，可是还可以看到他在活动，在说话──说起来很玄，是不是？

但一点也不玄，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现象，一个电影演员已经死了，当年拍摄纪录下来的他的活动，言语，可以重复子万次出现在人的眼前。

可是，一切的形像纪录，都是不能改变的，根本不能和别人作应对，但是眼前这个美女，却分明接受了罗开的话，她是活的，不单是纪录下来的形象。

罗开真正感到迷惑，他只好向那美女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那美女居然也还了他一个苦涩的微笑，接着，她又伸手向前面指了一指。

罗开道：“你放心，我向前去，我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也一定会把你的情形弄清楚来告诉你！”

美女微蹙着眉，口唇掀动了几下，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在这时候，罗开陡然伸出手来，想在美女苍白的手背上，轻轻去碰一下，可是他的手伸了出去，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正如他曾隐约想到过的，眼前的美女，只是一个立体的，极其迫真的虚像，而这时，他已经可以证实这一点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景像，罗开一时之间，无法想象。

罗开对这个美女，并没有任何感情，可是由于天使的外形，是依据她而来的，罗开自然对之也有一份关切，他曾想过，如果那美女的“灵魂”，被时间大神的“魔法”攫了来，一直禁锢在这幅画像之中，那将是极其凄惨的一种情形。

可是如今看来，却又不像是这样的情形，眼前的美女，可能是一种立体录像的结果，但是何以又能对他人的言行有反应呢？是不是另外有着什么力量在控制着这个虚像的反应？这个虚像，和原来的生命，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

一连串的疑问，没有一个是有答案的，罗开缩回了手来，那美女又缓缓转回身去，又变成背对着他，可是再一次伸手指向前面。

罗开喃喃地道：“不论我向前去，会遇到什么，我都会设法再来见你，你对于自己的处境不了解，我会设法给你答案！”

那美女背对着他，罗开看小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在她的背影上，罗开还是可以感到她的心情，在听到了自己这样说之后，一定相当激动。

罗开不禁又想起了神话中的种种传说来，一个美女，被魔法禁锢着！

他叹了一声，鼓起勇气，向前人踏步走了出去。一切和他原来生活中的行走，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双脚，仍然是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可是低头看去，由于“雾”实在太浓，他甚至无法看到自己的双脚，自然也看不到地面是什么样子的。

向前看去，雾越来越浓，但是，却又不是十分黑暗，在朦胧之中，又有着光亮。

罗开一直向前走着，大约走了十分钟，罗开根据自己前行的速度，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将近一公里了！

这时，他忽然又兴起了一个十分怪幻的念头：他进入了画中，如果在旁人看来，站在画前，是不是那幅画，在那个美女的背影之外，又多了他的背影呢？

暂时没有什么情况发生，虽然他处身于一个不可测的环境之中，可是一切全是那么平静，罗开一面继续向前走着，一面取出了那具通讯仪来，按下了那个按钮，沉声道：“天使，我想我已经进入了那个空间之中，可有什么建议！”

通讯仪中，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低微得几乎听不见。除此之外，一点反应也没有，罗开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天使交给他的通讯仪，无法突破空间的限制，他和天使间的联络完全断绝了！

罗开在一生冒险生活之中，经历过许多奇绝的经历。在他和时间大神的斗争之中，他的经历也已经够令人乍舌的了。

可是，这时，却是他一生经历之中，最难测的一次：他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而这个空间，完全是由时间大神在控制着的，他可能从此再也出不了这个空间，就在茫茫的浓雾之中，一直迷失下去。

而且，虽然他一直习惯于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之中独来独往，可是也决没有一次是像如今这样，真正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和任何人，即使是其它的外星人取得联络！

普通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绪上多少会感到慌乱，但是罗开却是一个性格十分坚毅的人，他在这种情形之下，反倒显得更加镇定，他已经作出了最坏的打算，因为在他的心中，他也感到，这是一件和天使合作的要事，为了天使，他可以去做任何是！当他想到，他甚至说过自己可以为了天使而向时间大神投降之际，他感到更没有什么是值得恐惧的了！

于是，他收起了盒子，继续向前走，前面的雾，越来越浓，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听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呻吟声。这种呻吟声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即使是罗开这样坚强的人，在听到了这种可怕的声音之后，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一阵呻吟声，听起来不止是一个人所发出来的，但是声音之中所包含的那种悲痛，却完全一样。罗开听到的，还只是一种声音，一种一听就知道是人在绝望之中发出来的声音，甚至还不是语言。可是单是那种声音，就足以令得听到的人感到，发出这种声音来的人，是处在一种多么无助与绝望的境地之中！

罗开停了一停，镇定了一下心神，循声看去。在浓雾之中，他影影绰绰看到了几个人，俯伏在地上，有的身子蜷屈成一团，有的，直挺挺地跪着，那种可怕的呻吟声，就是他们所发出来的。

等到罗开走近一点时，发现一共是三个人，他们身上的服饰，都相当美丽，但是面上神情的悲苦，却难以形容，呻吟声似乎从他们全身，每一个充满了痛苦的细胞之中迸发出来一样，听了格外令人心悸。

罗开一直来到他们的身前，那三人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的来临，看那三个人，他们的身体上，没有一点足以造成痛苦的伤痕，可是他们的精神，一定受着极度痛苦的煎熬，不然，绝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罗开在来到了他们的近前之后，立时想起了天使说过的话：卢洛家族中，曾有三个人神秘失踪，失踪者在消失之际，那幅画像都在他们的身边。

当时罗开还曾开玩笑似地说：难道这三个人都到了画像之中？

如今，再回想自己讲过的那句话，罗开不禁有点一不寒而栗！

那并不是开玩笑，这三个失踪者，果然进入了画像之中，而且看起来，他们还像是在这里，正受着无边无涯的痛苦的折磨！

这三个人也是一个虚像？不是真实的存在？罗开在剎那之间，感到了极度的迷惑，可是他的迷惑，立即就有了答案。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离他最近，一个直挺挺跪着的人，突然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叫声，双手一起伸出，抓住了罗开的小腿。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得罗开不知如何应付才好，而那人在抱住了罗开的小腿之后，仰起头来，望着罗开，罗开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人的脸，比刚才听到那种呻吟声时，更加吃惊，他从来也不曾看到过，而且，几乎无法想象得到，在一个人的脸上，可以现出如此深刻的内心痛苦来！

那人的声音发着颤，充满了哀求：“你……是救星？求求你，把我从这个地狱中救出去！”

罗开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才好，只好惘然道：“地狱？这里是地狱？”

他才回答了这一句，突然之间，在前面浓雾深处，传来了一个低沉而生硬的声音：“是的，这里是地狱，是我创造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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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部：永远不能离开

罗开一听到了那个声音，全身就陡然紧张起来，虽然那个抱住了他小腿的人，脸上那种悲苦的神情，如此令人同情，但是他还是用力一挣，挣脱了那人的双手，后退了一步，向前看去。

那低沉而生硬的声音，他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室中，在海底岩洞中，他都曾听到过：那是时间大神的声音！

那当然不是时间大神真正的声音，而是时间大神发出的，可以使地球人听得明白的一种声音。

罗开立时向前面看去！在一片灰蒙漂的浓雾之中，他看到了逐渐显露出来的光亮，当光亮逐渐明晰之后，他看到的是一组数字，一组跳动着的数字 ，跳动的数字显示着时间：时间大神！ 罗开屏住了气息，低沉生硬的声音又响起来：“地狱是什么？天堂是什么？只不过是另一种空间！”

罗开心念电转，可是一时之间，他仍然想不出该如何应付才好。

把地狱或天堂，解释成为另一度空间，这样的说法，他倒是可以接受的，而时间大神 ，眼前这个来自异星生物，如果能随便创出一度空间，而把人又驱进这度空间中去的话，无疑地，他就可以成为地狱的主宰了！ 这是一种一想起来，就令人无法不心悸的境况！

罗开深深地吸着气，呆立着，这时，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在维持着镇定，而是实在由于心头的惊惧，而不知如何才好！

他身子虽然不动，可是心念电转，首先，他想到，天使的预测是对的 ，在这幅画中，果然可以见到时间大神，这个特异的空间，根本就是时间大神的老巢，当他不进行活动的时候，他就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又立时想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时间大神的藏身之地，虽然形势凶险，但这却是对自己十分有利的一点，他的思绪，在那一剎间，变得清醒了起来，是以他一开口，声音十分镇定：“我看，你创造的是地狱，因为有你在作主宰！”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也想到了另一点。那也是由天使的话中联想得来的。

天使，和她的“族人”，眼前的时间大神，全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外星人神通广大 ，能力在地球人之上，不知多少倍，这是罗开深知的，也是他真正从内心感到惧怕的原因。可是他想起了天使的话，天使曾说，他们的能力，也不是真的那么强！ 譬如说，天使他们，能影响他走进拍卖场，就不能做他真不愿做的事，而且，即使是那种程度的影响，也要通过十分复杂的手续！

天使曾举了一个十分恰当而容易了解的例子：地球人已经可以登陆月球，但是为了登陆月球，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而绝不是任何人说要上月球，就可以上月球去的！

同样的，罗开也想到，时间大神虽然神通广大，但也不是无所不能到无可抗拒的，自己就至少曾和他作了两次剧烈的斗争！

如今，这个神秘的另一度空间，可以说是由时间大神所掌握的“地狱”，但如果这个“地狱”中可以无限制地把地球人弄进来的话，时间大神早已这样做了，早已借着他这种能力，进一步成为整个地球的主宰，而不必去求助什么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由此可知，时间大神，也有他本身的困难，他连想卢洛家族的传人，听命于他，效忠于他都做不到，那就一定有他的缺点！

当罗开迅速地转念，想到了这一点时，他的勇气，陡然壮了起来。

刚才，他的勇气，几乎又面临崩溃的阶段──如果这种情形持续下去的话，他决计无法再面对时间大神作任何斗争。可是，剎那之间，情形已经大不相同，他与生俱来的勇气，加上了信心，已几乎全部恢复了！

他甚至由衷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之中，在眼前浓雾之中，那一组数字倏然明亮，闪耀，看起来十分慑人。

（罗开一直认为，外星人的形体，对地球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地球人想象异星生物有八十条腿，无非是因为地球上的生物有腿而已，而外星生物，可能是根本没有肢体的。）（“时间大神”的形体，证明了他的想法，这个外星高级生物，甚至只是一组数字！）（数字忽然闪耀不定，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这是不是表示他在发怒？）罗开在想着，生硬的声音发出了几下冷笑：“你已经进入了我的地狱之中，再也出不去了！”

罗开的勇气和信心既然已经恢复，就算这一句话所说的是事赏，也不能再令他心悸，而只能使他斗争的信心更强。

他立时冷笑：“你别忘记，我是自己进来的，我既然能进来，也就能出去！你躲在这个空间之中，以为没有人知道，可是已经给我找到了！我非但可以离开你的地狱，而且还要将你抓出去！”

在罗开讲那几句话之际，那组数字闪耀得更快疾，简直令人目为之眩，但罗开极其镇定，运用自己坚强的意志，盯着那一组数字，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

那生硬的声音听来使人有冰冷的感觉：“要你进来不是容易的事，难得你自己进来了，那真是再好没有，你很快可以知道你是不是还能出去，当然你是可以出去的，哈哈，到时你就会知道如何你才能出去，和出去之后，你是什么身份！”

罗开用心捕捉着时间大神所说的每一个字，可是一时之间，他还是不明白对方话中是什么意思。就在他思念之间，他又听到了时间大神的声音，可是那几句话，分明不是对他说的：“你可以向前走了，你的名字是天使，你是这个男人心目中最爱的女人！”

罗开陡然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对谁说的？

可是他还没有机会发问，眼前暗了一下，那一组闪亮的数字，已经不见了。罗开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想去追逐那组数字，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就算追上了该怎么样，他绝无法像对付普通的敌人，一样去对付时间大神的！那一组数字说消失就消失，眼前只是一片浓雾，就像根本没有任何形象出现过一样。

而就在这时，罗开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那表示有人正在迅速地接近他。罗开在进入了这个魔幻一样的境地之后，总共只见到过四个人，这时，他一面转过身，一面心中在想着，向我走来的是什么人呢？

他心中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当他转过身来不久，他就看到了一个深紫色的，窈窕动人的身形，正在向他接近。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剎之间，他有点明白时间大神最后那两句话的意思了！

紫色的人影来得相当快，一下子就到了他的身前，当罗开可以在雾中完全看清她之际，他心头狂跳，几乎脱口叫了出来：天使！

那真是天使：向他走过来了，真是天使，而不是以前的卢洛伯爵的情妇。卢洛伯爵的情妇，有着惘然的神情和悲苦的眼神，可是这时走过来的美女，容貌虽然一模一样，眉梢眼角，都蕴藏着万种风情，仿佛还在回味她和罗开在一起时的甜蜜和欢愉！

罗开不但想叫出来，而且想张开双臂迎上去，把她紧拥在怀中！

可是，他还是硬生生地停着不动，因为时间大神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在向什么人下达命令，而眼前这个美女，一定就是接受命令的人！

罗开要用极坚强的意志力，才能伫立着不动，那美女一直来到了他的身前，身子慢慢地向他靠来。罗开并没有后退，任由她软馥馥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身上，他鼻端，甚至闻到了同样的、淡淡的幽香！

罗开在这时候，真感到了极度的迷惑，他甚至想说：“天使，你怎么也来了？”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不出口，那美女把紧贴着他胸口的俏脸，微微仰起，用美妙动听的声音说着：“为什么不抱我？抱我！”

罗开深吸一口气，声音透得很冷漠：“我没有随便拥抱陌生女人的习惯！”

美女伸出手指来，在罗开脸上轻轻抚摸着，当她的指尖，轻触及罗开的肌肤时，罗开的身子，不由自主在轻轻颤抖，而她的声音，也足以令得罗开的任何抗拒力化为乌有：“我不是陌生女人，我是天使，鹰，我是你的天使呀！”

听得这样腻声的呢语，罗开整个人都几乎要溶化了，他立时想到：是天使！天使不放心自己一个人涉险，她也来了，她就是天使，一个自己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得到的女人，一个不管她原来是什么星球上的雌性生物，但都要令得她属于自己的女人！

罗开心神荡漾起来，美女的眼神之中，又充满了这样的深情，他不由自主，缓缓低下头去，立刻吮吸了对方丰满诱人的红唇。

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间，他陡然震动了起来！

同样是吻，眼前的美女，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神情，都是一样的，可是，当四唇相接触之际，他就觉得了不同！

那种不同，根本是没有法子分别的，或许，根本一样，但就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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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魔法作祟

根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动作，怎么又会令罗开感到不同，而且那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不同，又会使他感到如此震动呢？

同样的热吻，但是罗开却可以在极其微妙的感觉上分辨得出来，有着热切的爱，和没有爱情之间的吻是不同的！

他在卢洛古堡之中，第一次接触到天使的樱唇之际，他的内心之中，对天使已经有了热切的爱意，而天使对他，也同样有着爱意，所以，对他们来说，即使是第一次的热吻，也足以令人感到沉醉。

可是这时，难以分别的不同，身受者是可以感觉出来的，他怀中的美女对他的吻，没有爱意！

有爱意和没有爱意的一切动作，看来都是一样的。男女之间，再热烈的动作，并不需要爱意，都可以完成，但是相互之间有爱意或没有爱意，就是那样不同！

罗开这时，就明显地感到了那种不同！

他在陡然震动了一下之后，立时抬起头来，在他怀中的美女，还是那么美目流盼，看来十分有情意地望着他，对他突如其来的离开，感到愕然。

而罗开在那一剎间，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甚至连声音也变得十分冷漠，一如他那时的神情：“你不是天使，不是，虽然你的外形和她一模一样，或者说，她的外形和你一模一样，但是你不是天使，不是！”

罗开的话，令得美女的神情也变了一变，她低下头去，低声道：“既然一模一样，我不能替代？”

罗开望了一下，美女的软声相求，总是容易令男人心软的，罗开的声音不再如此冷漠！他甚至伸手轻抚看她的柔发，在那一剎间，罗开才真正地感到男女之间爱情的微妙力量，不但刚才热吻时，感觉不同，即使是抚摸着对方秀发的小动作，也是截然不同的！

他缓缓摇着头：“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替代我心目中的爱人？”

美女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抬起头来，在她明澈的双眼之中，泪花在打着转，她的口唇微微颤动着，可是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看她的神情，像是委曲之极，有着极难开口的隐痛。

这种楚楚可怜的神情，出现在如此俏丽的一张脸庞之上，真是应该令人心醉的。但是罗开却十分明白，如今自己是在时间大神所创的一个特殊的空间之中，他可能再也不能回到自己原来生活的空间，在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凶险莫名的，而眼前这个美女，更是时间大神的俘虏，是听命于这个凶险之极的敌人的，自己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对方，可是看到她的那种神情，知道她未必肯说，那美女仍是偎依着他，可是罗开并没有丝毫享受旖旎风光的心情，靠着他的是一个绝色美女还是一段木头，这时对他来说，可以说没有什么分别。

他想了一想，才突然问了一句：“请问，你究竟是什么？”

罗开的这个问题，听起来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你究竟是什么？”这算是什么问题，偎依在他身前的，看起来当然是一个出色的美女，如果不是事先曾遇到过天使，这时罗开也不能担保自己不意乱情迷！

可是，他却什么也不问，就问出了这个听来一点不近情理的问题！

那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美女是什么？她应该是卢洛伯爵的情妇，可是卢洛伯爵的情妇，死了将近有三百年了，而她又活生生地在这里，那么，她究竟是什么呢？

罗开的问题，已经问得不合理之极了，可是，对方的回答，却还要不合理！她蹙着秀眉，答道：“我，我……不知道！”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回答，在别的不明情由的人听来，一定认为这是两个疯子在对答了。可是罗开却知道自己不是疯子，也知道对方所回答的，那句听来全然不成理由的话中的严重性。

他先向四面看了一下，四面仍然是在蒙蒙的一片，看起来就像是置身于幻境之中。

然后，他才问：“那么，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还记得不？”

美人儿秀眉蹙得更紧：“一切……一切全像是一个梦，根本是一个梦，一进入了这个梦境，我……就再也出不来了……那天晚上，我如常地点燃了烛火，等着卢洛来，他每天晚上都来看我，我们真正相爱着──”

她用美妙的声音说着，声调却像是梦呓一样，她的话，使罗开像是回到了几百年之前，看到了一个美丽无匹的女人，独自在一座古堡之中，把烛火一支一支地点燃起来，等候着他爱人的来临，这种情形，真是古典而浪漫的。可是，在几百年之后，又听当时的这个美女说出来，这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诧异。

罗开并没有打断她的话题，只址听她说下去。美人迟疑了一下，像是竭力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然后才道：“我等了许久，他还没有来，我就凝视着自己的画像，心中回味着他对我说过的许多赞美我的话，那些话，在任何时间之下，想起来都是甜蜜的，然后……我就睡着了，开始做梦，一直到现在，我还在做梦，这个梦，为什么在感觉上……那么长久？”

罗开越听，越感到了寒意！

眼前这个美女，当然不是在做梦，而是在她自己以为睡着了的那一剎间，被时间大神运用“魔法”，摄到了这个特异的空间之中！

罗开即使是自己心中急速地转着念，他也不得不使用了“魔法”这个名词，因为他实在再也想不出其它的字眼，来形容这种奇诡的情形！

他甚至可以猜想得到，被时间大神的“魔法”，移到这个空间来的，并不是这个美女的身子，而只是那个美女的思想，美女的身体还留在古堡中，极可能，当被人发现之时，就认为她已经死了！

那么，如今在眼前的活生生的身体，又是什么呢？这一点，罗开倒也并不是十分疑惑，因为他早已见识过时间大神在极短的时间之中，制造出一个人来的能力，眼前这个美女，自然也是他制造出来的！他制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身体，再把那美女的思想移注入这个身体之中，然后，再通过某种方法，去控制这个美女的行动！

罗开在剎那之间，想到了事情中的关键性的一点，为了证实自己所猜想的，他又问：“你既然一直深爱着卢洛伯爵，刚才为什么还要我把你当作是我的爱人？”

美女的神情＋分迷惘，这种迷惘的神情，罗开在一见到她的时候，曾经见过，但如今她的迷惘更甚：“我……不知道……像是有什么人告诉我，我如果要从这个恶梦中走出来，就一定要听他的话，而这个……声音就叫我来对你示爱，要你把我当作你的爱人，可是……我已经努力了，还是……做不到！”

罗开听到这里，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激动！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天使所说的，地球人并不是真的那么没有用，并不是可以听凭外星高级生物奴役主使的道理。

表面上看起来，地球人的科学是如此落后，但正如天使所说，地球人有地球人的优点，地球人有他自己的意志！

卢洛伯爵的情妇，和时间大神相比，强弱悬殊，不知相差了多少倍！时间大神甚至有能力，可以把她的思想全部攫了来，又给她以一个制造出来的身体，也可以叫她听命于他！可是，她原来爱的是卢洛伯爵，时间大神就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她的思想之中，爱的是一个人，以时间大神之能，都无法令她改变！

那美女望着他：“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罗开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向她作了一个手势：“你先别理会这些，那……声音，一定还要你做点事，他要你做什么？”

美女低下头去：“他要我…用我女性的本能，使你觉得……欢愉。”

罗开苦笑了一下：“你愿意？”

美女缓缓摇着头：“我不愿意，可是，我会照做。”

罗开叹了一声：“就算你做了，你也不能令我有欢乐，因为你对我没有爱意，你只不过是在听从一个命令而已，那是大不相同的。”

美女对于罗开的话，像是并不十分明白，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罗开又问：“然后呢？如果我把你当作是我的爱人了，你会要我做什么？”

美女木然地，像是背书一样地回答：“你必需向你如今的处境屈服，服从……服从时间大神的意志，听命于他。”

罗开早已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所以，他一听之下，“哈哈”大笑了起来，抬起头，大声道：“你何必通过她来这样说，大可以你自己对我说！”

美女有点骇然：“你在对谁说话？”

罗开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动，而他自己，转过身，向着茫茫的浓雾，直奔了过去，一面奔着，一面叫：“你可以现身出来，和我面对面地说，不要用幻象，用你的本来面目！”

他奔了至少超过四百公尺左右，才陡然看到前面，现出了一团闪耀不定的光亮，那种光亮的闪耀，罗开相当熟悉，不过那团光亮之中，并没有数字，只是无数明灭不定的小光点。那些小光点，看来作有规则的排列，但由于变幻得太快，又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罗开陡然止步，那生硬的声音又响起：“好了，我们已经面对面了！”

罗开感到了真正的震骇：这一团光亮，就是这个外星高级生物的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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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努力盯着看，可是光团看来，变幻不定，根本捉摸不出一个正确的形状来。他觉得自己喉际发干：“你……形体上……根本没有数字？ ” 那声音道：“数字只不过是你们这种低级生物想出来的一种愚蠢的符号，我真正的形体上，怎么会有？

我只不过是想你们认清我是时间的主宰，使你们容易明白，才使你们看到数字的，就好象皇帝穿上皇袍一样，显示我至高无上的身份！”

罗开冷笑了一声：“这是你口中愚蠢的地球人常做着的梦，看来你也高明不了多少！”

那团光亮陡然亮了一下：“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地球人，老实说，本来我无法把你移进这个空间来的，既然你自己进来了，你除了听命于我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将永远被困在这个空间之中！想想看，永远！没有了时间的限制，永远就是永远，一万年十万年的禁锢，我不相信你会受得了，那比你们地球人最惧怕的死亡，不知可怕多少倍！”

罗开的心中，也全然同意那几句话，这种情形，真是比死亡更可怕！

可是，罗开却连想也不向可怕的一面去想，他反倒“呵呵”笑了起来：“是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正是我们地球人千百年来所追求的目标了，长生不死，与天同寿，哈哈，真太好了！想不到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事，会在我身上实现！”

罗开不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这样讲是不是有用处。可是他却十分清楚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当敌人用一件事来要使你害怕之际，你就绝不能感到害怕，而且还要使敌人以为你非但不怕，而且喜欢！

用这个原则来应付敌人，通常十分有效，罗开这时自然而然地运用了出来。

那声音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才来到地球的？对地球人的心态没有了解？

地球人喜欢长生，可是同时，他们又要求在长生的过程之中，他们的肉体，要能不断负责他们的欢乐，是不是？在这里，你永远出不去，绝对没有任何欢乐可言，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焦虑，你能受得了这种境地？”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他回答的那番话，还只不过是为反对而反对，可是这时，他在听了时间大神对地球人的心态的分析之后，他却是真正有着自己的见解！

他立时发出了一声冷笑：“亏你还自命不凡！你来到地球已有几百年了，可是对地球人的心态的研究，还是停留在如此肤浅的阶段！”

时间大神的声音充满了自满：“我曾研究过上万个地球人的思想！”

罗开立时道：“你研究的，我看全是思想停留在低层次的地球人，你对于地球人的高层次思想，一无所知！”

那声音之中，充满了轻视的意味：“地球人还会有什么高层次的思想！”

罗开并没有被激怒，因为他知道，地球人的确是有着高层次的思想的，那种思想方式，在相当通常的情形之下，以宗教的形态出现、传播，但不论是什么样的形态都好，那是地球人的一种思想方式，他镇定地道：“当然有，绝大多数地球人，在追求肉体上的欢乐，但是也有少数人，追求精神的永恒，摆脱肉体的羁绊。”

那声音停了片刻，才又传了过来：“我看这全是废话，你现在在我特定的空间之中，你就会尝到无边的痛苦，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罗开立时道：“我不否认，在开始的时候，我或者会痛苦，但是我会运用高层次的思想来使痛苦解脱，等我到了这一境地之际，你的特定空间，就对我不起作用，我也可以突破空间的限制，自由来去。你别忘记，刚才你自己说过，要使我进你的空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知我和普通人已有极大的不同，我就有信心，可以摆脱你的特定空间。”

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眼前的那一组光团，闪耀明灭，简直是千变万化，所发出来的光芒和色彩，令得他头晕目眩。他要全力以赴，才能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等他说完之后，那声音立时道：“好，至少你现在还未能做到你的思想和肉体脱离关系，我先看看你对肉体上的痛苦，能忍受到什么程度！”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立时明白，自己和这个自称“时间大神”的外星生物之间，短兵相接的正面斗争就要开始了！

对方所称，要看看他对肉体上所受的痛苦能忍受到什么程度的意思，罗开也明白，那并不是对方真的对他的身体，会施用什么酷刑，而是一定运用什么力量，来影响他脑部神经细胞的活动！

科学家早已证明，一个人的身体受到了刀割、火炙、针刺等等的创伤，会感到剧痛，但是痛的感觉，绝不是来自创口，而是来自脑神经细胞的活动，由脑神经细胞发出信号，给痛感神经，然后，才会感到疼痛。

人身体上的一切感觉，都源自脑神经细胞的活动，如果有办法可以遏制脑神经细胞活动的话，那么，人的身体的一切感觉，就都不存在了。

在人类的医学史上，有过相当罕见的例子：有一种人，是天生的缺陷，脑部细胞对痛感没有反应，这个人也就不会有疼痛的感觉。在英国，有一个没有痛感的青年，在火炉面前睡着了，在熟睡之中，不小心把右脚伸进了火炉之中，等到睡醒，整只脚都被烧成了焦炭，但是他仍然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脑部神经细胞的活动，产生痛感，这原是人类保护自己生命的本能之一！既然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想要遏制它的活动，自然不是容易的事，罗开虽然在这方面，曾经受过相当程度的训练，而且他的训练，是依据西藏密宗僧人训练控制思想的方法来进行的，但是他也没有把握可以完全对抗“时间大神”对他脑部活动的影响！

但不论如何，先一步作预防，总是有好处的，所以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立时依照他曾受过的严格训练，盘腿坐了下来。

当他盘腿坐了下来之际，他已经尽量令自己的脑部活动减少，也就是屏住一切杂念，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

这种方法，在道家的修炼术，和佛家的修为方法中，都被普遍用着，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几乎每一个人都可做得到，所不同的，只是程度的高下不同而已。

佛家和道家的哲学思想之中，早就明白了一个人思想和肉体之间是分别的两种存在，而她肉体上的一切痛苦和欢乐，都视为一种幻象，是通过思想来控制的，也可以通过思想来消除。

而在控制一个人自己的脑部活动的过程之中，自然会有极大的困难，越是想静止，越是各种各样的杂念，纷至沓来，非有极大的定力，和长时期的训练不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这个意思。

而罗开这时的处境，更加凶险，因为他要对付的敌人，不单是他自己的脑部活动，而且还面对着一个可以运用力量影响他脑部活动的高级外星生物。

当他坐下来之际，他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可是他还是未曾料到，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他还没有坐稳，陡然之间，两腿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痛，那剧痛之感是如此锐厉，在他的实际生活之中，他不是没有受过伤，不是没有感到过痛楚，可是即使是在他受伤最重，有一次在青海草原上，被四头大隼鹰攻击，隼鹰锐利的喙和爪，几乎把他的右肩，抓到可以见骨的时候，疼痛和如今这突然袭来的痛感相比较，还是微不足道的！

一感到了剧痛，罗开第一个自然而然的反应，就是想张口大叫，可是他英勇坚的性格，又使得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痛。

剧痛越来越甚，医学上，把人的痛感，列为十级，例如被燃着的烟，灼炙肌肤是九级，女子分娩时的痛点是十级，而人在痛点超过十级以上时，就会昏过去，使痛觉暂时中止。

然而这时候，剧痛在不断加深，罗开却一点也没有昏过去的意思，他无法想象痛觉可以如此尖锐地折磨一个人，他紧咬着牙关，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同时，他很快地，就感到了冷，那是因为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之内，他全身已被冷汗湿透了的原故！

他实在忍不住了，好几次，要张口大声呼叫，心中所想的，甚至渐渐开始向一点集中，那一点是：只要这样的痛楚可以消除，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他十分明白，只要自己一投降，痛楚就会消失，但是投降，等于是自我的消失，从此，他将沦为“时间大神”的奴隶！

比起永远沦为奴隶来，这样的剧痛，似乎又不算什么了！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忍受痛楚的力量，似乎又增强了一些。

刚才，由于痛楚来得实在太快，他根本无法去想什么，就自然而然集中力量和痛楚对抗着，但他，亚洲之鹰罗开，毕竟是一个坚的人，有着坚无比的意志，虽然在那样的剧痛之中，他还是能一点一滴地在想，当他想到痛楚只不过是来自自己脑际的感觉，并不是一种实际的存在时，他就不再用自然的反应，去和痛觉对抗，而开始想到并且肯定一点：痛觉是来自自己的感觉，若是自己根本不去想到有痛的感觉，剧痛也就不存在！

他一想到这一点，已经可以长长地吁一口气，接着，痛楚的感觉，陡然减轻，他已经可以睁开眼来了，但才一睁开眼之际，他却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因为他冒出来的冷汗，令得他视线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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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部：意乱情迷会

天使在睁开眼来之后！他先低头向自己的双腿看了一下， 谁知道就在他一看之下，双腿上的剧痛，本来已在迅速减退，这时却又陡地加强！那令得罗开怵然，知道自己这一看，正是犯了大忌，自己向痛感的地方看去，那是表示自己还以为痛觉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当思想上认为痛觉是真实的存在时，痛觉就真的在，必须在思想上根本认为它不存在，它才真正不存在！因为所有的感觉，全都是幻觉！

一想到这里，罗开的思想，更是一片清醒，随着他的“哈哈”一笑，所有的痛楚，完全消失！

他眨了眨眼，汗水随着他眼皮的闪动向落下来，他行到眼前的光团，正在迅速缩小，而在剎那间又变大 ，发出幻丽的光芒和色彩来。 在那一剎间，罗开想起了天使的话，天使说过，地球以外的高级生物，在能力上自然此地球人强得多，但也不是像地球人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在进行活动之际，也需要经过相当繁复的手续，就像地球人已经可以登陆月球，但决不是人人可去，也不是随便可以去的一样！

这一番话，在当时听了，还不怎样，可是这时候，却给以罗开极大的启示，尤其当他看到了眼前的光团，缩成了那么小之后，又再迅速扩大，这使他想到，不论对方用什么样的力量，在使他感到痛楚，对方一定也十分费力！说不定在自己消除了对方的影响之后，对方也要受到一定的损失！

外星生物虽然强，但也不是全然不可对抗的，主要还得看自己的意志力如何！地球人的意志力，若是全面发挥起来，一样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效能！

罗开这时，思路更加明朗，信心也更加增强，但是也就在这时，一股生自四肢百骸，不，一股自身体之内，疾透出来的麻痒之感，又陡然产生！

刚才，罗开感到的痛觉如此之甚时，他还可以咬紧牙关挺受着，可是那股痒的感觉，才一袭来，罗开便不由自主，张开了大口喘起气来。

一个人，要控制自己的思想，必需先控制自己的呼吸，只有在呼吸按照一定程序进行的情形下，思想才能集中，这是“打坐”的基本原则。

罗开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那种自身体内部痒出来，一直遍布全身，几乎连双眼也在发痒的痒，实在太难以忍了！

罗开可以忍得住，不向自己的身子乱抓乱搔，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可是他却无法不大口喘着气！而当他一大口喘气之际，他呼吸的程序就被打乱了，剎那之间，罗开几乎濑于崩溃，他一面气喘如牛，一面已经要不顾一切跳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全身肉一起扯破，只希望制止那种无可遏止的痒！

罗开几乎要在意志上崩溃了，肉体上这样来自身体深处的痒感，真是无可忍受的，他一面喘着气，一面用尽了自己的意志力，在心中大声吶喊：这是幻觉，事实上没有什么可以令我感到痒，那只是幻觉，幻觉是我自己产生的，别的力量，至多只不过推波助澜而已！

他不知道刚才自己抵抗痛觉，前后花了多少时间，而这时，当他一想及此，他本身的意志力，就迅速产生作用，虽然痒感袭来的时候，比痛感还要凶得多，但是去得也快，陡然之间，罗开又看到眼前的光团，迅速重复着缩小又扩大的变化。

然而，罗开又感到了极度的寒冷……极度的烤热……极度的酸软……种种人类所能感到的痛苦的感觉，一样接着一样袭来，但是一样比一样消退得更快！

当最后一次痛苦消退之后，罗开已经可以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还有什么花样？变点新的吧，别老是一个样子！你知道我已经完全可以对抗你对我脑部活动的影响了！”

他这几句话一叫出口，眼前那一组光团，突然消失，而四周围的浓雾，也越来越浓，浓到了他全身，像是被无边无涯，若有若无的棉絮里住了一样！

这时，罗开感不到有任何不正常的感觉！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时间大神已经被自己击退了！可是他立即又想到：事情决没有那么容易，对方一定还有新的，更厉害的花样会使出来。

就在他心中这两个念头交替之间，他忽然感到一股暖洋洋的微风，吹了过来。那股微风，吹上身来，令人产生舒服之极的感觉。

罗开本来，一直是盘腿坐着的，可是当微风拂来之际，他不由自主，伸直了双腿，而且高举双臂，伸了一个懒腰，心中想：好令人陶醉的微风，古人所谓“如沐春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在他伸着懒腰，享受着那股微风之际，看到前面，浓雾翻滚，一个颀长苗条的人影，正以动人之极的姿态，向前走过来。

罗开还未曾看清楚长发飞扬下的脸庞，已经从那熟悉的，诱人的身形之上，认出了那是什么人，他陡然叫了起来：“天使！”

他一叫，就听到了天使发出了“嗯”地一声。虽然只是极简单的一下回答，可是声音之甜腻和回肠荡气，立时令罗开沉醉。罗开也立即想起，当自己第一次轻轻咬着天使的耳垂之际，天使也发出了这样的一下令他全身都为之发热的声音！

罗开又叫着：“天使，你也来了！”

他一面叫着，一面一跃而起，向前奔了过去，双臂张开，天使的来势也快了很多，罗开立即看到，天使的身上，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轻纱虽然是深紫色的，可是由于它的轻和薄，一点也掩不住天使赛雪赛霜的肌肤！她如白玉般的肌肤，在轻纱上若隐若现，饱满挺耸的双乳，在她向前急步走过来之际，在颤动着，罗开甚至已可以听到了她细细的娇喘声！

他和天使，迅速接近，转眼之间，温香软玉，已经在他的怀抱之中了！

罗开，抱住了天使，就立即知道，在他怀中的是天使，而不是卢洛伯爵的那个情妇。

虽然两个人在外形上，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但是罗开分得出来！

罗开也曾经拥过卢洛伯爵的情妇，然而在感觉上，那是完全不同的！卢洛伯爵的情妇，一样肌肤赛雪，柔滑腻腴，一样容颜美丽，吐气如兰，可是她和天使根本上就不同，是天使对罗开之钟情，而卢洛伯爵的情妇心目之中，罗开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就大不相同了！每一个男人，都有这样的本能，当他把一个女子拥在怀中的时候，他可以一下子就感觉得出来：自己怀中的那个女人，是爱自己的，或是根本不爱自己的！

一个男人，若是连分辨这一点的本能也没有，那一定是在智力上大有问题了！

刚才，当罗开奔向前去之际，他心中还有一点担心，怕向自己迎面而来的，不是天使，只是卢洛伯爵的情妇。但这时，一将妙人儿拥在怀中，他就再也没有怀疑了，那是天使！

只有天使，靠着他结实的胸膛，在他有力的双臂的环抱之下，娇躯，整个娇躯，会那么自然地轻微颤抖，仿佛他强壮的男性身体，充满了电流，使她感到了莫名的刺激！

也只有天使，才会身子发着颤，挺耸的双乳，紧贴着他的胸膛时，使他可以清楚地感到她乳尖的坚挺！只有天使，由于对他有深切的爱，才会在热情洋溢之下，自然而然有这样的反应！

罗开吸了一口气，低唤：“天使！”

天使在才一投入他怀中时，只把脸埋进了罗开的怀中的，罗开一低唤，她才抬起头来。任由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地而向下，双颊泛着红晕，眼波媚如春水，向罗开望来。

罗开顾不得再说话了，他轻吻着天使脸上的每一处，每一个轻轻的吻，都令得天使发出一下娇吟声来，而当罗开终于吻到了她的樱唇之际，天使柔滑香腻的舌尖，灵蛇一样，轻轻度了过来。

罗开完全陶醉了！这又是另外一种境界，一种在生疏的、还带着试探的狂欢之后进入的第二个境界，在第二个境界之中，双方对对方的心意，已经完全了然，再也不必通过言语来交通，双方都知道，即将来临的欢愉，是前所未有的，是全无顾忌的，是需要全副心神来享受，不容溜走一丝一毫的。

他们深深地吻着，两人的身子，也拥得更紧，紧到了一层轻纱也嫌过厚的地步。

天使的鼻孔翕张着，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一致的，四片灼热的唇，不舍得分开，可是双方却在探索着，在对方身体上移动。

罗开身上的衣服，和天使身上的轻纱，一起褪了下来，他们俩人无处不是炽热的肌肤，在那一剎间，陡然紧贴在一起！

罗开全身如同煮沸了的浆汁一样，他左手搂着天使的细腰，天使的头向后仰，突出了她诱人美丽的胸脯，又发出阵阵娇吟声来。

罗开的右臂，顺着天使柔滑的肌肤向下移，天使在一声娇吟之下，身子向下倒去，罗开跟着倒下去，自然而然，压在她的身子上。

也就在这时，罗开想到，自己躺下来的地方，在这样的春风吹拂之下，在这样的玉人在怀的情形之下，如果是在一片绿茵的草地上，那就真是十全十美了！

他才一转念间，人也倒下，也就在那一剎间，他看到了幼嫩如丝的青草，他和天使，就是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

这本来是他的愿望，可是剎那之间，也使他陡地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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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与真实一样的幻象罗开虽然由于天使的出现，而感到极度的欢乐，可是当他在向天使奔过去，拥吻天使之际，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天使，只不过由于见到天使实在太令他高兴，所以未曾问出来而已。

这个问题就是：“天使，你怎么也进来了？”

由于有这个问题横在心里，所以尽管他和天使身体上的接触，使他感到意乱情迷，但是他和天使身在何处，他还是在乎一心，清楚知道的！

也正由于这一点，所以当他陡然之间，看到自己和天使拥搂着，躺下去的所在，正是细柔幼嫩的草地之际 ，他就陡地一凛！ 在他进入那个时间大神的特定空间之后，见到的只是一片灰蒙蒙，哪里来的草地？

而且，他立即想到：自己才一想到最好是躺在一片草地之上，躺下去的所在，就是草地！

罗开自然知道，自己绝没有令自己愿望成真的能力，那么──当罗开心念电转，想到这里时，他整个人 ，如同遭了雷殛一样，震动了起来！ 他自己绝没有使愿望成真的本事，而刚才他不过随便想了一想，愿望就实现了，那自然不是他的能力，那么，是谁的能力呢？

时间大神！

时间大神捕捉了他的思想，运用能力，尽量去满足他，使他沉迷在自己想要的境地之中！

这才使罗开如遭到雷殛一样地震动，因为在那一剎间，他明白了，从那阵暖洋洋的轻风拂上来开始，一直到现在，一切全是幻觉和幻象！那正是敌人用来对付他的！极厉害的新花样！

刚才，对方给了他以极度的肉体上的痛苦，罗开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一一化解，但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大神却猝然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会令他再产生痛苦的感觉，而令他产生十分舒服之感！

这等于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先是威逼，而忽然改成甜言蜜语的利诱！

甜言蜜语，自然比凶狠的行动，更容易令人上当！

罗开在那一剎间，已经知道眼前的一切，全是幻觉和幻象！自己的怀中，根本没有天使，只不过是时间大神运用了他的能力，使自己感到温香软玉满怀抱，立即可以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欢娱而已！

罗开虽然已想到这一点，可是他心中还在犹豫，他半转了身，和天使面对面地互拥着，天使黑眸半开，气息咻咻，一切全是那么真实，罗开的双手，在天使的腰际、股间，缓缓地移动，手触滑腻柔软，自天使口中发出来的娇吟，是这样荡人心魄……这一切，难道全是幻象吗？

罗开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而天使在这时，已把她发烫的胴体，贴得罗开更紧，缓缓扭动着，肌肤和肌肤之间的接触磨擦，令得罗开感到了绝不能再等上片刻，天使一面轻轻咬着罗开的耳垂，一面腻声道：“鹰，给我……充实我的生命！”

罗开已实在不能再考虑别的什么了！虽然他知道那是幻象，但既然如此真实，一切的感觉，都和真象无疑，幻象和真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罗开也完全的明白，就算受着时间大神的影响，自己的脑部活动，因影响而产生出眼前出现幻象的活动，只要这种幻象不是令自己痛苦，而反倒可以令自己得到无比欢愉的话，那么，又有什么害处呢？

一想到不会有什么害处，罗开连最后的一点牵挂也放开了，他撑起身来，天使已半转过身来迎合着他，他把脸埋在天使饱满挺耸的双乳间，深深呼吸着乳香，然后，看看在他身下，毫无保留地准备奉献给他的天使，口中发出模糊呢喃的声音。

这时，天使的神态更媚、更荡，罗开已经开始完全不理会什么幻象不幻象了。

但是就在这时候，就在离他不远处，陡然传来了一下极其惶急的叫声，那叫声不是太清楚，像是有着什么阻隔，以致听来像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本来，罗开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身边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他也难以觉察的。可是那下呼哄声却不同，才一入耳，就令得他陡然震动了起来！

因为那一下呼叫声，他一听就听出，那是“天使”的声音！

不但是天使的声音，而且声音之中，充满了惶急和忧虑，若不是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是决不会有那种惶急的呼叫声的！

天使在罗开的生命之中，既然已经占有那么重要的地位，她的叫声又那么急，罗开自然会感到震动，那叫声在叫着：“鹰！鹰！我没有进来！快摆脱幻象，快，你快摆脱幻象！”

罗开在一震之后，立时循声看去，看到声音是不远处，一只小小的盒了中传出来的，那只盒子，就是天使给他的那具通讯仪。

剎那之间，罗开像是有一大桶冰水，向他兜头淋了下来一样，剎那之间，遍体清凉，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幻象中挣扎了出来。

也就在剎那间，眼前的景像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不但千娇百媚的天使不见了，连草地也不再存在，四周围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罗开连忙向那具通讯仪奔过去，一俯身，拾了起来，还听得通讯仪中，传出十分微弱，但是更着急的声音：“鹰，是我，我才是天使，别给幻象迷惑，别……”

接着，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在天使把这具通讯仪给罗开的时候，她曾说过，在另一个空间之中，未必能和他通讯，但这时，通讯仪中忽然传来了天使的声音，罗开知道，那一定是，天使知道他在极度的危急之中，不知道使用了多少能量，才达到了通过通讯仪而警告他的目的！

不过，罗开不明的是，就算自己被幻象所迷惑，又会有什么恶果呢？

他想了一想，全然不得要领，知道自己如果再和天使相见，天使一定会告诉自己的，这时多想也没有用处，看起来，自己脑中一受到天使的警告，而知道一切都是幻象，幻象就立时消失，那自然是自己和时间大神的争斗之中，又胜了一次！

他才想到这一点，就听到了“轰”地一声响，接着，眼前光团闪耀，时间大神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好，原来你有助手！原来那些八等旋转星上的怪物，也到了地球，哼！”

罗开沉着气，不出声，心中则在迅速地转着念：“八等旋转星上的怪物”，那自然是指天使和天使的族人而言，看来时间大神本来并不知道他们来到地球，只是因为刚才听到天使警告自己，他才知道。

如此看来，为了使自己不被幻象迷惑，在最后关头，把自己从幻象中拉出来，天使他们所化的代价还真不轻，被时间大神知道他们也在地球上，自然失去了敌明我暗的便利！

罗开又不由自主地想：就算一直在幻象之中沉湎下去，又究竟会有什么恶果呢？

自然，他还是想不出来。

罗开在思索间，忽然又听得一阵令人毛发直竖的怪笑声，接着，又是时间大神充满了恨意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哼，原来是这样！罗开，你可想看看，那八等旋转星上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哼，其中一个雌性的怪物，扮成了一个地球人的样子，哈哈，我给你看看他们原来的样子，哈哈！”

罗开立时叫：“我不要看！不要看！不管他是什么样子，她爱我，我也爱她！”

时间大神还在发出可怕的笑声：“一定要看看，看看你拥在怀中的是什么样的美人！”

罗开知道，那“八等旋转星”上的高级生物，也就是天使原来的样子，一定可怕之极，所以时间大神为了泄愤，才一定要他看的！

他仍然叫着：“我不看！”

他一面叫，一面紧紧闭上眼睛。时间大神大笑着：“你闭上了眼睛？那有什么用？

别忘了，我不是真的有东西给你看，只不过是运用我的能力，刺激你脑部视觉神经的活动，使你看到东西！”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知道，对方若是一定要自己“看”到什么东西的话，就算自己把眼睛弄瞎了，也是一样看得到的！

而他，实实在在，不想看到天使，那八等旋转星上的生物的样子，他知道，一看到了天使原来的形状之后，他和天使之间的欢乐就完了。

现在，他虽然也知道，天使是幻化成一个美女的样子，原来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那总比真正看到的好！

他一面双手挥动着，一面叫道：“我不想看！”

时间大神“哈哈”笑了起来：“八等旋转星上的怪物，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地球上，他们会回去！你既然迷惑于她的假的身体，我也可以给你，你刚才的幻象，要不是忽然被她提醒了你而消失，那和真的有什么分别？”

罗开想起刚才的情形，不由自主喃喃地道：“真……没有什么不同！”时间大神笑声响亮：“那就是了！你可以永远得到她，只要你一想她，她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什么都如你的意思！”

罗开怔了一怔，向前看去，只见浓雾之中，天使巧笑倩兮，又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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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部：巨变

罗开不由自主，向前跨出了一步，在那时，那种吹拂上来，令人通体舒泰的微风，又吹了上来，叫人醉醺醺地，除了专注于美丽的天使之外，什么也不想，所以，罗开又渐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的耳际，又听得天使娇媚动听的声音，在向他呼唤：“鹰，过来，鹰，我是你的！”

罗开又向前跨出了一步，由于他实在太专注于前面浓雾中的天使了，以致他手中的那具通讯仪，在不知不觉中，跌到了地下。

在那一剎间，罗开还是想到，前面的天使是幻象，是时间大神刺激了自己的脑部而产生的！如果再继续向前去，一定会上当 ，虽然后果怎样还不知道，但是一定会有严重的后果！ 这种想法，使他在跨出了三步之后，略停了一停。

而这时，在他面前的天使，身子旋转着，身上披着的轻纱，散了开来，开始发出奥妙之极的声音，随着她哼出来的声音，她的身子，柔若无骨一样，曼舞起来，每一个舞姿，都是那么诱人，罗开的视线无法离开她，心灵被她每一个动人的姿势所吸引！他急速地喘起气来，心中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管她是不是幻象，一切的感觉全是那么真实！甚至于，他想到，管它有什么恶果，只要向前去！就能再一次和天使一起，享受到官能上无与伦比的欢乐！

罗开一想到这里，陡然发出大叫声，向前奔了过去。

天使继续约旋转着，每当她一个旋转之际！轻纱和她的长发一起扬起，雪白柔软的颈，修长结实的腿，纤细而腻白的腰肢，一起现出来，虽然只是一瞥之间，也足以令得罗开向前奔得更快。

他心中知道，自己是在奔向时间大神的陷阱，但由于他全然不知道，就算跌进了时间大神的陷阱之中，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他心中的顾虑，不是真的那么严重，也正由于这一点，他才会在心底深处，放弃了对时间大神陷阱的抗拒！

眼看罗开什么都不顾，只求把舞过来的天使，紧紧地拥在怀中，把自己的生命挤进她的生命之中！

他和天使迅速接近！两个人的指尖已经相碰了，一碰到了天使的指尖，罗开已经整个人都有酥软的感觉，他正想把天使拉到怀中来时，忽然听到一下尖锐之极的声音，传了出来。

随着这一下声响，罗开整个人都呆住了，剎那之间，他所感到的那股寒意，简直是从他骨髓之内，直透出来的，令得他全身发颤！

就在那一剎间，他眼前的天使不见了，而替之以一个不知是什么形状，一看之下，就令人惊恐得全身发颤的怪东西。

罗开绝不是胆小的人，可是这时，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那怪东西，勉强要形容它的形状的话，大体来说，就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蛞蝓──一种没有外壳的蜗牛，而且是直立着的，面对着罗开的那一面，有着褐绿色的花斑，和许多触须不像触须，脚不像脚的东西，正在蠕蠕动着，在那个软而令人恶心的身子两边，空有两个孔洞，在孔洞之中，有相当长而柔软的触须伸出来，灵活无比，就像是两条藏在那孔洞中的两条蛇，随时想窜出来一样。

在顶部，是一排闪耀着可怕之极暗绿色光芒的圆点，自那些圆点中闪出来的光芒，令人心悸！

就是这样的一个怪物，一个没有一处不令人心中感到极度惊恐和恶心的怪物！

罗开一面发着颤，一面惊叫着，一面不住地后退。

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隐约地想到，这个如此丑恶，如此可怕的怪物，可能就是那“八等旋转星”上的高级生物，也就是天使原来的形体！

但是，时间大神不是又给了他以天使的幻象吗？刚才时间大神虽然曾威胁着，要罗开看天使原来的形体，但并没有付诸实行，为什么自己的眼前，又会出现这样的一个怪物呢？

当他在后退之际，他的思绪，紊乱到了极点。

也就在这时，他陡然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下怪叫声，当他转过头去看时，只见身后一组大小光团，正在发出绚丽之极的光彩。

而那个怪物，则发出凄厉之极的叫声，以极快的速度，向那组光团，直扑了过去！

当那怪物向前疾扑而出之际，带起了一股劲风，劲风在罗开的身边掠过时，罗开像是听得有人在对他说：“那通讯仪，按红色的掣钮，对准时间大神！”

罗开一怔，连忙拾起了那通讯仪来，按下了上面一个红色按钮。

他才一按下去，自那通讯仪之中，就射出了一股又细又直的红色光线，看来就像是镭射激光一样，直射进了那一组光团之中。

而就在那一剎间，那怪物也扑进了那组光团之中，紧接着，就是一下惊天动地的大震，不但震得耳际“嗡嗡”直响，而且，像是发生了爆炸之后一样，一股极强烈的气浪，陡然之间，排山倒海一样，压了过来。

那股气浪的力道之强，简直是无可抗拒的，罗开身不由主，被那股气浪涌着！向外翻滚着跌了出去，也就在那一剎间，他丧失了知觉。

他无法知道自己是过了多久之后，才醒过来的，当他一开始有知觉之际，只觉得眼睛有点刺痛，眼前是一片暗红色。

他连忙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种强光的照射之下，那种强光，不但令得他睁开了眼来之后，什么也看不到，而且还有一种相当程度的灼热感觉。

罗开陡然吃了一惊，身子自然而然，向外一个翻滚，避开了那股强光。

当他离开了那股强光的照射范围之后，他才看清楚了那股强光的来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他还以为那股强光，又是时间大神弄出来的什么玄虚，等到离开之后，视力立即恢复，他已经看清楚，那股强光，自一扇窗中射进来，正是在地球上生活的人，每一个人都再也熟悉不过的太阳光！刚才之所以有那样的情形，只是因为他恰好面对看那股阳光时睁开眼来而已！

那窗户是罗开所熟悉的，罗开一跃而起时，已经完全可以肯定，那就是他自己的别墅！

一落地，罗开就望向那幅画，画还在，就像他这几天来望着那幅画一样，还在放画的画架之上，可是画上的人像是正面的，那是一幅卢洛伯爵情妇的画像，画得十分好，十分传神，不再是浓雾或背影。

罗开怔怔地望着那幅画，这时，他已经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是以曾经发生过一些什么来，他可以清清楚楚地记得！

从他如刨集中意志力，忽然之间，身子进入了画中开始，一直到在那个空间之中，和时间大神的种种对抗，以及到了最后，忽然出现了一个怪物，和手中的通讯仪，有一股光线射向时间大神为止。

他低头看了看，那通讯仪，还紧握在手里！

可是，经历过的一切，虽然那样真实，却又那么像是梦幻！

一切经历全都是在他的记忆之中，可是他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两种不同的外星人在起争斗，而他也在其中，他和其中的一种外星人合作，但是斗争已经发生过了，究竟是谁胜？谁败？那幅魔像画，何以又回复了几百年的的原状？

罗开被不知多少谜团包围着，他再向窗外看了看，一点不错，他是在他自己的别墅之中，时间约莫是下午三时，阳光还相当猛烈，自窗中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山谷中，树木掩映之下的卢洛古堡！

罗开知道，那些谜团，单凭自己去想，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外星生物在科学文明上，既然远在地球人之上，他，亚洲之鹰罗开，虽然是一个杰出的地球人，但一样难以理解。

他先是倒了一杯酒，一口喝饱，那具通讯仪还在他的手里，他照着天使教他的使用方法，按下了一个按钮，然后低声呼叫：“天使！天使！发生了很多事，我进去了又出来了，我要和你联络！”

可是，一直呼叫了好几遍，那通讯仪一点反应也没有。罗开仿佛感到，有什么不可测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再照样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十分不自在，在等了半分钟，仍然没有回音之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他的别墅，跳上车，以极不适宜的高速，在小路之中盘旋着，直扑卢洛古堡。

当他的车子停在古堡门口时，他一面叫着，一面冲向古堡的门口，古堡的大门并没有锁，他一推就推了开来，直奔了进去。

罗开大声叫着：“天使！天使！”

他的叫声，有时在古堡之中，激起了阵阵的回声来。不到三十分炉，他已经把卢洛古堡上上下下都奔遍了，可是什么人也没看见。

罗开只觉得自己的心向下沉，他一面自己安慰着自己，勉强笑着：“天使，你躲起来了？想吓我一跳？

好了，我投降了！你不想听我说进入了那个空间之后，和时间大神争斗的经过？快出来，别再开玩笑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进了那宽大的书房中──他第一次到这里来，和天使见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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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部：另一空间发生的事罗开第一次走进书房的时候，天使就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的后面，可是这时，罗开再走进去，书桌后却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

罗开慢慢地走到那画桌面前，他第一次和天使亲热，就是在那书桌后面，现在，空气之中，似乎还荡漾着散发自天使身上的那股沁人的幽香！

就在那地方，第一眼的印象是如此冷艳，令人不敢逼视的一个美人，忽然之间变得媚荡怡人，热睛如火！

也就在这个地方，罗开真正认识了男女之间的欢愉，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可是，现在天使在哪里呢？

罗开陡地大叫了起来：“天使！天使！”

他不住地叫着“天使”，一直叫了三天三夜。

是的，三天三夜，晚上，他蜷缩在书房之中，只要一从朦胧中醒来。他就叫着“天使”！

白天，他像是一个幽魂一样，在卢洛古堡之中，到处游荡，不住地叫着：“天使”

可是，天使一直没有出现，卢洛古堡之中，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罗开不断地按着通讯仪上的掣钮，直到手指生疼，都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他不是身在卢洛古堡之中，他对天使的思念程度，或者会轻一点。可是这时，他看到的一切，碰到的一切，都是他曾和天使在一起，渡过那段欢乐的时光时所见到，碰到的一切，空气之中，像是还荡漾着天使娇甜的笑声，可是天使却不在了。

罗开整个人，变得颓丧不已，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这样低沉过，这时，除了等天使再出现之外，他什么也不想做。

三天下来，他显然地憔悴了，正当他又近乎绝望地，喃喃地念着天使的名字，心像是一直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中时，他突然听到大厅中，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时，罗开是仰躺在书房的地毡上，闭着眼，在回想着当日，天使轻笑着，喘着气，挤在他身边，用她美妙的胴体贴着他时的旖旎风光。

他一听得有脚步声，就直跳了起来，叫着：“天使！”

一面叫，他已冲了出去，冲进了大厅，他陡地站住。他看到有两个人，正缓步走进来，那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极其普通，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得到的普通人，见过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不是天使！罗开已感到，天使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了！自己永远也不能再见到天使了！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整个人竟忍不住轻轻地发起抖来。

那一男一女，缓缓向罗开走来，来到近前，男的才开口：“罗开先生？”

罗开木然地望着他们，没有什么反应，那男的又道：“我们……我们是天使的族人。”

罗开陡地震动了一下，“啊”地一声，伸手抓住了那男人的手臂，声音紧张得发颤：“天使，天使在什么地方，我要见她！”

那女的叹了一声：“罗先生，你可知道我们原来的形体是怎样的？”

罗开怔了一怔，没有回答，那女人又道：“你在那个空间中，最后看到的那……生物，就是我们原来的形体。”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可以猜到……你们原来的形体，对地球人来说，的确……不是很习惯，但相信你们看地球人，也是一样！”

那一男一女笑了一下，男的道：“是，我们才来到的时候真被地球人的外形，吓了一跳。”

那女的又道：“罗先生，你见到的那个，就是天使。”

罗开再吸了一口气：“是她也不要紧，她不必为了我见了她的形态之后，就不肯再见我！”

那两人齐声叹了一声，和罗开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罗开到书房去再说，进了书房之后，罗开又急不及待地道：“天使在那里，我要见她！”

两人互望了一眼，对罗开的问题，避而不答，男的道：“罗先生，事情的一切经过，你是很清楚的了？”

罗开点了点头，那男的又道：“我们的计划是，由你进入那个空间，把时间大神引出来，再由我们对付他，可是在实行的过程中，却发生了意枓之外的情况。”

他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们一直在跟踪你的脑电波，你脑电波的活动，通过仪器的分析，使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使在你进入了那个空间之后，我们仍然可以接受到你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

罗开用心听着──在他进入了那个空间之后，所发生的事，全是他亲身经历的，可是却还有极多地方，是他难以明白的。

那男的又道：“在开始的时候，我们知道你和时间大神的对抗，十分成功，可是后来，你忽然……变得完全顺从了对方的意志。”

罗开“啊”地一声，他知道那时，在温酥的微风下，他正和天使相拥着在草地上！

那男的继续道：“这是极危险的一种处境，当你的意志，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对方的左右时，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你就不会再有自己的思想，会完全被对方操纵，永远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的奴隶！”

罗开心中陡然一凛，他本就意识到会有严重的后果，但是也未曾料到后果会严重到这一地步！这时，他仍然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男人在继续着：“于是，在最紧要的关头，我们向你，发出了警告。”

罗开想起自那通讯仪中传出来的声音，使自己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清醒。那男人道：“要向在另一个空间中的你发出警告，在我们来说，也只是勉强可以做到而已，我们为了这一行动，所损失的极大──”

那女的接口道：“不必提起了，罗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一定要尽力而为的！”

那男的苦笑了一下：“当然，你一接到警告之后，情形相当好，可是没有多久，你又堕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罗开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叹了一声，很有惭愧的心意：“是，我实住……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极能控制自己的意志，谁知道──”

他难过地摇了摇头，那女的道：“没有人怪你，罗先生，那是由于你对天使的深切爱意所造成的！”

罗开又苦笑了一下，那男的道：“那时，我们已没有能力再发一次警告，而你又眼看要被时间大神完全控制，堕入永久为奴，万劫不复的境地了，在这时候，我们人人都不知怎样才好，天使她忽然不顾一切，擅自发动了我们所有能量装置中最强力的一环，在能量的协助下，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进入了那个空间。”

罗开听到这里，急速喘起气来：“天使……为了救我，而……进入了那个空间？”

那一男一女长叹了一声：“是的，而且她明知，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能量最强力的一环，可以突破空间……可以往返那空间一次，也就是说，她有机会可以进去了再出来，但如果她要你出来的话，她自己就永远不能出来了！”

罗开的心头，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样，僵立着一动也不能动，现在的事实是，他离开了那个空间，那么，天使她……罗开实在不敢想下去！

那女的道：“而事实上，天使在冲进去之前，已经没打算自己出来，而只是要令你出来！”

罗开颤声道：“那么她……她现在……”

女的沉声道：“我们的星球，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时间大神的手里──”

罗开陡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尖叫起来：“天使怎么了？”

女的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天使一面对时间大神，就对他展开了攻击，并且叫你利用那通讯仪中的能量，合力攻击，在攻击的过程中，她令得那件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毁灭，不再归时间太神所有──这等于解决了我们一个极大的困难，她也使时间大神受了创，而她自己──”

女的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异样的低沉：“她自己的生命也消失了！”

罗开的双眼睁得极大，心中一阵发酸。在他自己的记忆之中，他不曾流过泪，可是这时候，泪水却自然而然，泉涌而出。

男的叹了一声：“这些，本来我们不准备对你说了，可是……你对天使的感情，是如此之真挚，令我们全体都十分感动，所以由我们来解释过程，你……再也见不到天使了。”

罗开呆若木鸡地坐着，一动也不动，那一男一女又站了一会，才转身缓缓地向外走去。

罗开的脑中轰轰作响，那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响着：“再也见不到天使了！再也见不到天使了！”

他没有去抹拭眼泪，任由泪水自脸上，淌到了身上，地上……若干日之后，罗开才知道天使的族人，把卢洛古堡弄到了他的名下，成为他的产业。

当罗开把那幅画像亲手挂上墙去之际，他仿佛感到，画像上的美女，就是天使，因为天使的生命，是消失在那幅画中的！

罗开没有对任何人讲起那段经历，连黛娜也未曾说──黛娜是在一个多月之后，找到了卢洛古堡来，和罗开相会的，她来的时候，罗开仍然怔怔地坐在那幅画像之前，凝视着画像中的美女！

--完--

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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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有惊人怪癖的洪保伯爵很多人都有收集的癖好，普通的收集品是邮票、古董、真玉、昆虫标本、贝壳、汽车等等，有人专收集老爷飞机的，几乎每一种有许多分类的物品，都可以作为收集者的目标。

但是相信全世界，再也没有比洪保伯爵收集的东西更古怪的了。洪保伯爵常自夸，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唯一收集这类东西的人。

洪保伯爵收集的是灵长类生物的头骨。

什么是灵长类生物，似乎也不必多解释了。人，在生物学上的分类，就属于灵长类，另外各种猴子、人猿、猩猩 ，全是属灵长类的生物。 洪保伯爵的收集目标，自然也包括了人的头骨在内。

走进洪保伯爵放置他收藏品的地方，胆子小一点的人，会吓得手脚冰冷，在一列一列的架子上，几乎全是特制的，同样大小的玻璃盒，盒中，全是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骷髅。

不是对灵长类动物有深切研究的人，看起来，每一个骷髅都是差不多的：眼睛当然没有了，留下了两个乌溜溜的深洞，鼻子本来的形状是怎样的 ，也不可追究了，在骷髅上留下的又是一个深洞，牙齿还顽固地生长在上下颚上，可是已没有了掩蔽物，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似乎要对人而啮……参观洪保伯爵的收藏，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超过一千个骷髅之间转来转去，就算胆子再大，也会起一种恶心之感。 可是，每当有人来找他的时候，洪保伯爵就一定要拉人去参观一下他的收藏品，他是著名的动物学家、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和医学理论家，是世界公认的权威。他对灵长类动物头骨之熟悉，也真叫人吃惊，在普通人眼中看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两个猴子头骨，他可以一下就认出，那是非洲马达加斯加岛上特有的吼猴，叫声可以达到三公里之外，而另一个则是南印度特有的猕猴。

一般来说，在参观猴类、猩猩类的头骨之际，还不那么令人栗然。洪保伯爵有一个最大的收藏室，收藏的全是人的头骨，有超过两百个骷髅，陈列在架子上。他把人种分的十分仔细，单是黄种人，他就至少可以分到八十种以上，日本北方的虾夷族骷髅和关东平原上的日本人骷髅，有什么不同，一下子他就可以说出来。

甚至于中国西南部，大凉山小凉山上的彝族人，黑夷和白夷，他也分得出，云南的旱摆夷和水摆夷 ，北欧的克黑特人后裔和斯坎的那维亚人的后裔，有着明显的不同，等等。听他讲各种不同的人的头骨差异，他只怕可以讲上三年五载。 尤其，当参观者在勉强耐着性子，看完了他的收藏品之后，他往往会盯着参观者头部，看上半天。他目光锐利，炯炯有神，又推上一个相当高的鹰勾鼻，所以给人的印象，相当险惊，给他盯着来看的人，会感到极度的不自在，有人曾诚玩笑式的说，洪保伯爵为了得到一个他所未曾收集到的骷髅，甚至不惜把一个活人的头割下来，作为他的收藏品。

洪保伯爵不但收藏现存人种的骷髅，化石骷髅更是他珍藏中的珍藏。

大家都知道，化石头骨之中，最珍贵的是公元一九二七年，中国考古学家裴文中教授所率领的考古队，在中国北京附近周口店所发现的一批化石 ，包括了性别不同的两具完整的头骨。 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定名为“北京中国猿人”，在研究人类的进化史上，有极重大的价值。

这批头骨，在一九四一年之后，下落不明，神秘失踪，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人出了超过五百万美元的赏格，寻找北京猿人的下落，也没有结果。

所以，当罗开，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在参观洪保伯爵的收藏品，到了最后 ，洪保伯爵郑而重之，打开一只柜子，让罗开看了两个没有任何说明的头骨之际，罗开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后，却以十分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其实，世人早就应该料到，它们在你这里。” 洪保伯爵“呵呵”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可是神情却得意非凡，仿佛他拥有的，是全世界最宝贝的珍宝一样，又郑而重之地把柜子锁上，然后，一面和罗开向外走去，一面盯着罗开的脑袋打量。

即使是罗开这样，毕生从事冒险生活的人，被他锐利的眼光在一旁盯着，也显得十分不自在。

他甚至不由自主缩了缩头，勉强笑道：“等我死了之后，我遗言把头送给你好了！”

洪保伯爵居然一点也不客气，连声道：“多谢！多谢！”他在谢了两声之后，大概也感到罗开的年纪，比他至少年轻二十岁，不是很有可能比他早死，所以，又现出一副失望的神情来。

亚洲之鹰罗开，是怎么会和洪保伯爵这个有着这样的怪癖的学者在一起的呢？

说起来，也十分有趣，自然，先得约略介绍一下洪保伯爵这个人。

他自称是欧洲波罗的海沿岸的一个小国，立陶宛王国的王朝贵亲，有着世袭的伯爵衔头。

这个小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并入了苏联的版图，王朝贵亲，自然也烟消云散。

他坚持伯爵的称谓，有一次，在一个国际性的学术会议上，有一个美国生物学家，称了他一声“洪保博士”，他立时沉下脸来反问：“我一共有十二个学科不同的博士衔头，你称我哪一个博士？还是要把我十二个博士衔头一起称齐了？”

当时弄得那位生物学家不知怎么才好，所以大家都称他为伯爵，免得他不高兴。

人人都很怕得罪他的原因，到不是因为他极富有──据说，他的上代是皇宫总管，立陶宛王国虽然小，皇室的财富，还是十分可观的，在一次变乱中，他的上代吞没了保管的财物，在瑞士、奥地利，购买了大量地产，经过了许多年，成了巨富，不过那只是传说而已，谁也不敢向他求证。

人人尊敬他的原因，是由于他在学术上的确有骄人的成就之故。

他一直单身，没有成婚。

听说，有一次，有一位极美丽的女演员，已经和他热恋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他照例带她去参观收藏品，看到一半，那女演员已经支持不住，可是洪保伯爵还拿起了一个骷髅来，和那个骷髅亲了一下吻，道：“你可知道，这个骷髅先前是一个极美丽的标准女子？”

美丽的女演员当时就昏了过去，事后对人说：“他每次在吻我的时候，我知道他不是在享受温柔，而是在想我肌肉腐烂之后，可能比现在更美丽，哪一个女人要是能和这样的科学怪人在一起生活，那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事！”

美丽女演员拂袖而去。

洪保伯爵极其伤心，想来是看透了红粉骷髅，一线之别，所以心灰意冷，从此再也没有奇闻传出，年过半百，仍然单身一名。

虽然在欧洲社交界打滚的不少美女，都在动他的脑筋，他既有名，又有钱，实在是世界各地掘金娘子的最佳目标，各出手段，勾引他的美女，着实不少，可是洪保伯爵一概无动于衷。

其间，有一对孪生的黑发美女，正当妙龄，明眸皓齿，男人见了罕有不着迷的，而且性技巧之高，更令接近过他们的人，永生难忘，这是高级社交界人人知道的事。

可是，这一对孪生美女向洪保伯爵进攻，发展到了在洪保伯爵的书房之中，灯光柔和，音乐悠扬，醇酒令人半醉的情形下，两个身形样貌看来一模一样的美女，把她们晶莹柔滑的胴体，在洪保伯爵的面前，轻轻扭动，做了许多个令任何男人都可以血脉贲张，不克自制，诱惑性极强的姿态，可是洪保伯爵的目光却只是在她们的头部转来转去，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同卵孪生者的头骨，不知道是不是一模一样的，收藏品之中，应该多注意孪生者的头骨才好。”

那一对孪生美女结果知难而退，以为奇耻大辱，大失美女风范，破口大骂洪保伯爵是男人之中，最无可救药的性无能患者！

洪保伯爵还有一个衔头，是国际警方的高级顾问。

这似乎很奇怪，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法医学中，根据一个人的一部分骨骼，还原出这个人生前的身高体型来，根据一个人的头骨，还原出这个人生前的容貌来，这门科学，如今已被世界各地警方普遍应用，创始人就是洪保伯爵。

国际警方给他这个衔头，是由于世界上最好的法医官，这方面的本领也不如他，在必要的时候，还得靠他帮助之故。

好了，该说说罗开是怎么和他认识的了。

在离开了比利时之后，“天使”的美丽形像，仍然萦回在他的脑际，罗开，这个被称为亚洲之鹰，有着钢铁一般坚强意志的人，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心绪上的失落和忧郁，简直就像是一个初恋失败了的中学生一样。

他什么人都不想见，只是独自在欧洲的一些著名的山中徜徉，常常在参天的古树下，一躺就是半天，回味着和“天使”在一起时的那种特殊的欢愉。

那天，他在日内瓦湖上，先把一只小船驶离岸，到了湖中心，然后，躺了下来，湖水汩汩地打在船身上，四面山影倒映，蓝天白云，清风徐来。可是这世上最优美的环境，却并不能令得他心情开朗一些。在他心神恍惚之中，像是仿佛看到美丽动人的天使，正从天际白云之中，冉冉而下，再度投进他的怀抱之中。

也就在这时候，一阵汽艇的机器声，划破了寂静，传入了他的耳中，那一阵声响，打断了他的幻想，使他感到相当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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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等候出卖第一次的神秘女郎罗开转过头，不去看噪音传来的方向，他心中在想：真不应该在日内瓦湖泛舟，应该到西藏的腾格里湖去，在那里，保证不会有这样的噪音！

日内瓦湖太多人了，虽然他已经尽量找了一个静僻的所在，但还是免不了被骚扰。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机器声音竟然越来越近，看来快艇是直向着他驶过来的！罗开开始警觉起来，半转过身，他看到一艘快艇，艇首昂起，划破湖水，泼起老高的水花，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对准他驶了过来。

罗开心中闷哼了一声，在这个世界著名、平静美丽的湖上，这样高速地行驶机械装置的船只，是违法的！而且那个快艇的速度是如此之高，看来简直是向他直撞过来一样 ，至少，也是一种极不友好的挑战！ 罗开在剎那之间，已经准备了好几种应变的方法，可是，当那快艇，疾使到了离他约莫一百五十公尺时，机器声突然停止，来势也突然减慢，不过由于刚才的冲力十分强劲，在惯性定律的作用下，快艇仍然无声的向前滑来，一直滑到，几乎贴近罗开的艇只，才停了下来。

罗开不由自主，喝了一声采，他喝采，不单是为了驾艇者的技术高超，计算准确，令的船只恰好在他的旁边停下，也为了驾艇者本身。

驾艇者是一个十分娇小匀称的东方女郎，有着蜜糖一般颜色的皮肤，这种颜色的皮肤，使她的肌肉，看来格外结实而富弹性。

和一般东方女郎的面型不同，她有着高而挺的鼻子，和一双明亮闪忽的眼睛。她穿着紧身的运动装，使她均匀的身形，得到适度的夸张。

快艇停了下来之后，罗开毫不客气地凝视着她，但是却并不开口。那女郎向他甜甜一笑，一开口，是十分流利的法语：“打扰你了。”

罗开早就估计这女郎可能是中南半岛一带的人，可能还有四分之一或者八分之一的欧洲血统，一听得她用法语交谈，虽然在瑞士，那是十分普通的事，但至少也可以证明自己的猜测不错。

他有点懒洋洋的回答：“还好！”

那女郎十分知情识趣：“还是打扰你了，真对不起，罗先生。”

那女郎的声音虽然动听，可是一听到自她口中吐出了“罗先生”这样的字眼来，罗开还是不免突然震动了一下。

当然，但只是他心头上的震动，罗开有着上乘的自我控制能力，心里再吃惊，在外表上是一点也不会显露出来的。

而自从和“时间大神”开始斗争以来，罗开曾受制于一个神通广大的“组织”，自此之后，他对于自己的行踪十分敏感，可是在不应该有人知道他的行踪的情形之下，那女郎又分明是特地来找他的，这自然使他震动。

他扬了扬眉：“从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人人都认识的名人了？”

那女郎甜甜的一笑：“是我老板告诉我的，他说可以在这个湖上找到你，两天了，在湖上，似乎只有你一个亚洲人？”

本来，罗开已经充满了警戒，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他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内，作出最激烈的反应来。

但这时，他一听得那女郎这样说，就“啊”地一声，立时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那女郎口中的“老板”是什么人了。三天之前，他曾在百般无聊之际，和浪子高达联络了一下，他的行踪不是全无人知，浪子高达就知道，而这样娇小美丽的女郎，也正适合做浪子高达的部下。

罗开一想到这一点，又道：“哦，浪子可好？”她撇了撇嘴，作了一个看来充满稚气的不屑的神情：“一点也不好，他有大麻烦了！”

那女郎咬了一下下唇：“这次是真的大麻烦，你听说过南美洲的蜂后党？”

罗开把眼睛眯细了一点，湖水反射着阳光，使得光线有点强烈，他那样子，可以把眼前这俏丽的女郎，看的更真切一点，他答非所问：“我们非要隔得那么远，互相提高声音，来破坏这美丽的宁静？”

这是十分别致的邀请，那女郎轻笑了一下，站了起来，跨向罗开的艇只。当她跨过来之际，她的快艇，侧了一侧，那令的她整个身子，全都挨向罗开，罗开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抱住。

她的气息有点急促，她和罗开的双腿，几乎交叠在一起，柔滑的肌肤接触，使罗开很乐于维持这个姿势不动，而她显然也没有变换处境的意思。

于是，他们就轻轻拥着，谁也不先说话，那女郎的长发，随着湖风飘动，轻轻的拂在罗开脸上和手臂上，每一丝头发，都像是在对罗开作无言的，但是强烈的挑逗。

过了好一会儿，罗开才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女郎吁了一口气，一股淡香，自她口中呼出来，罗开他感到心旷神怡，他顺着吸了一口气，好把那股淡淡的醉人的芳香全部吸进去，然后，他微笑着问：“你不是想告诉我，浪子叫蜂后党掳去了吧？三天之前，我还和他联络过，他好象并没有提及！”

那女郎叹了一声：“不是他被蜂后党掳走了，而是他主动要去找蜂后党的麻烦！”

罗开又哈哈笑了起来。他知道，南美洲的蜂后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蜂后党的首脑，一共七个人，七个美丽得使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心跳加速的女人，而且，她们都继承了巨额的财产，是南美洲好几个国家之中，经济上的强人，她们的势力，甚至渗进了南美洲一些国家的政治和军事组织之中。

她们联合在一起的目的，是要证明女人比男人强，女人应该在人类一切事物之中，居于领导地位！

她们的宗旨，和“妇女解放运动”所提倡的，看起来略有类似之处，但是在行动上，她们却是激烈的、狂野的，在她们的势力范围之内，男性全是俯首帖耳的奴隶！

她们每一个人，都“蓄养”着许多英俊高大，壮健如牛的美男子，来供她们享乐，罗开看过一张照片，七个“蜂后”，每个人手中，都牵着一个俊男，而俊男的脖子上，像狗一样，套着项圈和链子。链子是用纯金铸成的，项圈上镶满了钻石，据说还出自著名的珠宝设计寄家铁芬尼的设计！

她们自封“蜂后”，来表示她们的地位，是崇高而不可被替代的，是整个人类生命的泉源。自然，在她们的手下，也有着各种这样相同见解的女性，颇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罗开的手，贴着那女郎的玉腿，向下移动着，那女郎柔顺地屈起腿来，好让罗开的手掌，从大腿一直到她纤细的脚踝上。

罗开只觉得事情很好笑，像浪子高达这样的人，正是蜂后党所要对付的目标，他不避开去，反倒主动去找她们的麻烦，这种事，也只有浪子高达做得出来！

他用十分轻松的语调问：“浪子主动去挑战蜂后？这真有热闹可看了！”

那女郎略有恨意地道：“让他去给那些蜂后螫死！”

罗开有点会意，他轻轻推开了那女郎：“你……是浪子的──”

那女郎着急了起来：“不，不，别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是他的，我是我自己，我是我自己！”

她急急分辨着，有着一种动人的稚气的固执，当罗开用相当怀疑的眼光望着她时，她更加着急，咬着下唇：“如果你……”下面的声音低得听不见，她双颊之上，也泛起了红晕，然后，她像是很勇敢地昂起了头来：“那你就可以得到证明！”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方的话，这样强烈的在挑逗，他还未曾决定该怎么回答，那女郎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到了她自己的胸脯之上。

这是全然无可抗拒的邀请，罗开的手指紧了一紧，他握到的，是少女的胸，坚挺而娇小，那女郎闭上了眼睛，微微喘着气：“我其实……也不是他的手下，只不过……”

他无法再讲下去，她柔滑娇小的胸脯，使罗开的手指，自然而然，有了更强烈的动作，那使得她喘息加剧，再也讲不下去，而她的身子，也在自然地扭动，她的那种扭动，完全是自然的，没有任何做作。

罗开在她耳际低声道：“我相信了！”

那女郎半睁开眼来：“你……不想要我？”

罗开叹了一声，由衷的道：“相信你保持到现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是保留给你爱的男人吧，我对你来说了，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那女郎直了直身子，坐了起来，她的坐姿十分美妙。她坐了起来之后，样子像是在沉思。

然后，她摇了摇头：“任何男人都是一样的，我会把我自己的第一次，给一个能使我获得大利益的人！”

罗开皱了皱眉，他看得出这女郎的年纪虽然轻，但是在眉宇之间，有着生活给予她的沧桑，尤其在这时候，她大而明亮的眼睛之中，有着淡淡的忧郁──尤其是淡然的忧郁，看起来也就更动人。

她停了一下之后，又道：“是的，我在等好价钱，等好价钱来出卖我最宝贵的第一次。”

罗开仍然没有说什么，那女郎向他望过来，直接地问：“照你看来，我还可以卖得好价钱吗？”

罗开以长叹一声来代替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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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一亿美元巨大赏格

那女郎的这个问题，任何有教养的男人，都不会正面回答的，罗开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只是长叹一声。

那女郎有点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我憎厌贫穷，偏偏我出身贫民窟，贫穷的生活，到现在还一直在我的恶梦之中出现，所以我──”

罗开做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头，他由要说出相当残酷的话，所以他没有勇气正面望着那女郎，而侧过脸去：“任何人，如果立心出卖自己，总可以有买主的，不过，我并不是好买主！”

那女郎的回答，更令得罗开吃惊，她竟肯定的道：“你是──”

罗开转回头来，又在那女郎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带稚气的固执，为了使气氛轻松一点，他轻轻拧了一下那女郎的脸颊，笑着：“为什么？”

那女郎立即回答：“因为只有你，可以帮我得到那笔钱！我本来想找高达，可是他说他没有空，他要去对付蜂后党，而他把你的行踪告诉了我，还说，你现在的情绪，正处于……空虚和苦闷之中，我……至少可以使你获得暂时的欢愉……虽然一切是有代价的。”

那女郎说的这样坦率，令得罗开也觉得和她谈话，不必再掩饰和曲折。他摊了摊手：“详细的情形怎么样？”

那女郎突然激动起来，徒然张开双臂，把罗开紧紧地抱了一抱：“你真是君子，即使在讨论我出卖自己的价钱时，也使用那么优雅的字眼！”

罗开抱歉似地笑了一下，那女郎用怀着热烈希望的眼神，望着罗开：“有两样东西，神秘失踪了，谁找到它们，就可以有奖金。”

罗开“唔”地的一声：“奖金一定十分可观？”

那女郎点点头：“是，是这两件不见了的东西价值的一半。”

罗开低叹了一声：“那是多少？”

他真怕那女郎的回答，是他心目中一个低微的数字，那对于这样玲珑可爱的一个女郎，实在是太亵渎了！罗开并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他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价钱，只是价钱的高下而已。他绝不相信那些在表面上看来，像是情操很高尚，决不会为金钱而动摇意志的伪君子，因为他知道，越是这样的伪君子，价钱越低！

那女郎先抿了抿嘴，然后，她动人的樱唇之中，吐出了四个字来：“一亿美元！”

罗开“啊”地一声，喃喃的道：“一百个一百万，美元……”他望向那女郎，会为了这个价钱而出卖自己的女人，占全世界女人的百分之几！剩下来的，只怕是自己早已拥有了一亿美元的了！

然后，他突然想起近日来发生的一件轰动世界的大事来，一亿美元，失去的两件东西价值的一半，他已经知道那女郎所指的“两件失去的西”是什么了，所以，他立时摇了摇头：“真可惜，那两件失去的东西，我看没有人找得回来。你找不回，我找不回，高达找不回，木兰花找不回，卫斯理找不回，年轻人找不回，就算把我们所有人全加起来，也找不回来！”

罗开一口气地说着，那女郎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等到罗开讲完，她才低声道：“这样说来，我……是卖不出去的了？”

罗开陡然之间，感到自己十分卑鄙，但是尽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还是非说下去不可：“我只是说，不会有人能得到那笔悬赏，并没有说你卖不出去。一亿美元对普通人来说，自然是一个梦幻一样的数字，但也还有人可以出得起的！”

那女郎笑了一下，笑容之中，有着相当程度的无可奈何：“问题是，我又要那笔钱，又要买主是一个能人所不能的男人。”

罗开“啊”的一声：“英雄加金钱！”

女郎立即道：“如果是英雄，他就不必拿钱出来，自有得到东西的有关方面付款。”

罗开吸了一口气，闭上的眼睛一会，迅速地想着，他这时，想到而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眼前这个美丽娇小的女郎，当然不是如她自己所说，在等待着把她自己出卖那么简单！

她的目的，显然是要自己去作那件事，把那两个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她是怀着这个特别的目的来找自己的！

罗开在未曾想到这一点之前，对这个年轻女郎的观感，相当复杂，他甚至不想去证实那女郎是不是未曾有过“第一次”。

但这时，当他一想到这点时，观感突然大不相同了！

她想来利用自己！罗开肯定了这一点，在这种行动之后，这个女郎极可能还有她不可告人的特殊身份！在这样的情形下，看来她那娇美的胴体，又真的可以给自己片刻的欢愉，那似乎不必再“正人君子”下去了！

罗开的眼光，盯在那女郎纤细的腰肢上，他那眼光之中，含有这样明显的目的，足以令的女性气息急促。

那女郎急促的问：“你答应了？”

罗开笑了一笑：“你好象不是很善于进行交易，如果我说我答应了，你会怎样？”

女郎舔了一下唇：“随你怎样，你喜欢浪漫一点，就在这里！”

她说着，不由自主，把她的双腿，紧紧地夹了一下，她个子虽然娇小，可是身体各部分的比例，极其完美，所以她的双腿仍给人以十分修长之感，而消退的线条，又是那么美丽，当她双腿有这样动作的时候，自然更为诱人。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这种诱人的动作，大抵不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所能做得出来的，这年轻的女孩子，即使真是处女，但是一定也曾在性技巧、性挑逗上，经过严格的训练！

什么样的女孩子，才会接受这种特殊的训练呢？她的特殊身份，也几乎可以肯定了！

罗开一面想着，一面凑过去，揉开了她的长发，在她耳际低声说：“如果我事后不顾而去呢？你对待只能有一次的第一次，似乎太不小心了！”

那女郎回以十分甜腻的一笑：“不小心？你不是罗开，亚洲之鹰罗开？亚洲之鹰答应了的事，会食言？”

罗开笑了起来，那女郎的话，听在耳中，自然十分受用，可是罗开当然也知道，这样的甜言蜜语，实际上是一个圈套：只要自己一答应，就非勉力去做不可了！

他迅速地思索着，那女郎并不催他，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在她自己身上游移着，最后，把他的手，夹在她的双腿之间。

那令得罗开几乎无法想下去，但他又必须在答应或拒绝之前，把整件事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能做得到，要是这时，贸然答应下去，而又做不成功的话，那么他，亚洲之鹰罗开，自然英名扫地，从此之后，哪里还会有什么面目见人？

为了肯定他想到的那件事，是不是就是女郎所指的那件事，是不是就是女郎所指的那件事，他的右手，在那女郎双腿之间轻轻搓揉着，左手向着白云稀疏的天上，指了一指。

那女郎立时点了点头。

罗开低叹了一声：就是那件事！

本来，这是不必再求证的，一定就是那件事！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值得用一亿美元的赏格，去把它们找回来？

大约两个月之前，美国太空穿梭机，在一次飞行任务中，原定发射两枚通讯卫星进入轨迹，这两枚构造复杂，代表着人类现有科学的尖端结晶的卫星，每枚价值，是一亿美元之巨。

可是这次发射任务，却连续失败。

第一次发射，卫星并未进入轨迹，地面追踪站也无法找到它的踪迹，这已经令得举世震惊，可是到了第二天，第二枚发射出去的卫星，也遭到了同样下落不明的命运之际，举世震惊的程度，何止加了一倍！

两枚通讯卫星，在计算精确，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失误的情形之下，就这样在太空之中，无影无踪，像是溶化在太空之中一样！

是不是在距离地面三百公里的太空之中，有什么力量消灭了它们？还是在太空之中，忽然出现了太空小偷或是太空强盗，把这两颗卫星偷走或抢走了。

那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

罗开知道，在这两颗卫星失踪之后，地球上所有可用来追踪的仪器，全都发动了，想找出它们的踪迹来，可是却根本没有定论！

一亿美元的赏格，并不是公开的，于美国敌对的苏联集团，希望能得到它们，会出重赏，别的野心集团，也想得到它们，也会出重赏，这女郎是替那一方面服务的呢？

而他，亚洲之鹰罗开，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两颗在太空中失了踪的人造卫星找回来呢？

虽然只要他答应，他立时可以得到如此诱人的酬劳，但他亦承认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

他又叹了一声，把右手自柔腻滑腴的肌肤之中，轻轻抽了出来，讲了一句中文：“真对不起，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那女郎樱唇翕张，罗开不让她讲话，就道：“而且，你根本找错人了，浪子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那女郎眨着眼，罗开又道：“在你后面，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对不对？这个力量本身可以做得到，立刻派宇宙飞船上去！”

那女郎低下了头，答案是全然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的：“已经派上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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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来自太空深处的讯息罗开大大震动了一想，罗开在那女郎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亲爱的，我们应该一开始就说到这一点，我应该这么称呼呢？我的意思是，不但要你的名字，还有你的身份。”

那女郎考虑了一下，就道：“卡娅少校。”

罗开吸了一口气：“苏联最高情报局？”

卡娅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罗开想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是，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你，最高情报局手里的四大王牌之一。好了 ，肯打出你这张王牌来，一定是有作用的，为什么一定是我？” 卡娅的神情犹豫，她一直都不是这样，但这时，她却像是难以启齿。

罗开道：“放心，我这个人的好处之一，是守口如瓶。”

卡娅低叹了一声：“我相信，可是别人未必相信。”

罗开一听，也不禁懔然而惊！他完全明白卡娅这样说的意思。那意思是：如果他知道得太多，将来，无论事情成功或不成功，他都会有大麻烦，特务机构的拿手本领之一是杀人灭口！

虽然，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的他未必会怕，但是防不胜防起来，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罗开弹了一下手指：“那，我只好拒绝了，真正拒绝的原因是，我没有为一个势力服务的习惯！”

卡娅欲言又止，罗开笑了起来：“如果你愿意脱离最高情报局，我倒可以有许多法子。”

卡娅闭上了眼睛片刻，轻轻地叹着：“想出卖自己，原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罗开舔了一下口唇，卡娅在这样说的时候，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靠着他，柔软灵活的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移动着，当罗开想变化一下姿态之际，卡娅整个娇小的身躯，就自然而然，滑进了他的怀抱之中，变得和罗开紧紧贴在一起。

四周围十分寂静，清凉的湖水，在微风下泛起一层层的水纹，罗开倒真愿意根本不知道卡娅的身份，和她一起在这样的美丽的环境之中，享受这一份难得的、旖旎的情境。

卡娅像一头柔顺的小猫一样，伏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全然在自言自语一样，道：“我们在事后，派出了两艘宇宙飞船，去寻找那两颗失落了的人造卫星。”

罗开在卡娅开始说话的时候，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根本听不到卡娅在说话一样。

但实际上，他一面在卡娅结实挺秀的胸脯上轻轻揉抚着，一面也十分用心地在捕捉着吐自卡娅诱人的唇间的每一个字。

卡娅继续道：“不单是为了那两颗卫星本身有价值，而且，在太空之中，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得两颗卫星失踪？这种力量，如果被某一方面掌握了的话，那么，太空霸权就已经建立，所以，这是必须……”

卡娅的气息有点急促，她扭动了一下身子，但是又把罗开的手，紧按在自己的胸前。罗开粗大的、强有力的男人的手，在她娇嫩的胸脯上的搓揉，令得她喉干舌燥，连话几乎讲不下去。

她的双眼，看起来更是水汪汪地诱人，她低叹了一声，咬着下唇，继续道：“所以，事情必须查明，三次升空的宇宙飞船，都有最好的航天员，可是前两次，什么也没有发现，只看到另外有一艘宇宙飞船，似乎也在进行同样的搜查任务，当然那是美国的宇宙飞船！”

罗开喃喃地道：“太空战争，已不是小说和电影中的事，实际已在进行了！”

卡娅舔着樱唇，看来她不知是继续说下去好，还是全心全意享受罗开爱抚的好。

罗开其实并无意听卡娅的叙述，他已决定，整件事和自己无关，他的想法是，卡娅既然用她自己美丽的身体来利用自己，这时，自己在她娇美的身躯上，得回一点观感上的欢愉，也是很公平的事。所以，他环抱着卡娅，手上贴着柔滑的肌肤移动，缓慢而坚决，已经近了卡娅平坦结实的小腹。

卡娅的双腿夹得极紧，连足趾也呈现着一种弯曲，她水灵灵的双眼，像是在向罗开求饶，又像是在鼓励罗开继续行动。

她简直是挣扎着，才能继续说下去：“到第三次飞行，决定那是最后一次了，飞行仍然没有什么发现，可是在将要回地球时，却收到了一组十分奇特的讯号，那组讯号，全然是不明白内容的，可是却又强烈无比，当讯号被接收到的时候，宇宙飞船的一切仪器，几乎全受到了感应，连地面上的控制站，都以为在那剎间，整艘宇宙飞船已经完全停止了操作！”

罗开的手，已经移到了卡娅娇躯之中最敏感的部分，卡娅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发着颤，喘息着：“不可以……你还没有答应，不可以……不……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那几个“不”字，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世事真是难以十全十美的，如果卡娅提出来的条件，使他可以接受的话，这时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实在那是他做不到的事，他除了放弃这个双颊发赤，鼻尖已沁出细小汗珠，那么娇美动人的美女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他虽然不算是什么君子，但是也绝不会做无赖的事，他慢慢提起了手，卡娅的小腹，对他的手来说，像是有着强大无比的吸引力一样，他要用尽气力，还要有坚强的意志去克服那种无形的、强大的吸引力，才能使他自己的手离开卡娅的身子。

卡娅舒了一口气，调匀了气息，才能继续下去：“强烈的讯号持续了一分钟，当时也在宇宙飞船接收仪的萤光幕上，显示出讯号是一种频率极高的声波，像是来自太空某处的讯息，想通知什么，变换成为光波之后，同样的波形，重复了十次！”

罗开“唔”的一声，不经意的回答：“如果是在传递什么信息的话，这种情形表示，这个信息，被重复了十次之多。”

卡娅点头：“是的，当时，宇宙飞船上的计算机，把讯号记录了下来，又立时在讯号过后，把情形向地面控制站报告。控制站命令宇宙飞船尽可能搜索讯号的来源，但是探索雷达却一点也没有反应，竟不知那讯号是自何而来的！”

没有了罗开双手的滋扰，卡娅在叙述时，语调正常了许多。

罗开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一桩高度的太空机密，他其实并不想听，所以在卡娅略停了一停之际，他甚至打了一个呵欠。

可是卡娅并没有停止，她脸上那种带着稚气的娇美的神情，像是在告诉罗开，听下去，你一定会有兴趣，不会后悔的！

她继续道：“宇宙飞船回航，记录下来的讯号，被送到了计算机中心，我们的计算机中心，举世无匹的！”

罗开笑了一下：“你才是举世无匹的！当然，我是指地球而言！”

他这样讲着，心头不禁黯然，如果以整个宇宙来说呢？那当然是天使，只有天使才无匹敌，可是天使……他不禁轻叹了一声。

卡娅甜甜一笑：“谢谢你。讯号经过了计算机的分析，三天之后，才有了结果，结果实在是令人吃惊的，使用的，竟然是我国最高情报机构之中，绝对秘密的密码，由于电脑操作人员根本未曾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直到三天之后，才知道结果。”

罗开懒洋洋的道：“秘密泄漏了，该有多少人被充军到西伯利亚去？”

卡娅眨着眼睛，自顾自说着：“讯号被翻译出来了，的确只是一句话，而被重复了十次，那句话是……”

当卡娅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开恰好又打了一个呵欠。

一般来说，人在打呵欠的时候，耳鼓被一股气流所冲击，听觉在一剎那，会不是十分灵敏的。

但是，罗开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卡娅的话：“那一句话是，只有亚洲之鹰，才能解开谜团。”

罗开陡然一怔，张大了的口，合不拢来。

他望向卡娅，卡娅也望着他。罗开感到肌肉僵硬，口仍然张的老大。这时候，他的样子，看来一定十分滑稽，可是他也顾不得了。

实在太意外了，他一直在听着卡娅的叙述，可是随便他怎么想象，他也决计想不到，来自太空深处的神秘讯息，会和他有关！

“只有亚洲之鹰才能解开谜团！”

会有这样的讯息，自太空深处发出，使用的又是苏联最高情报机构的绝密密码，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绝无可能的事！

他并没有呆了多久，上下颚便在极度而僵硬的情形下，回复了正常，他立即发出了一阵大笑声，一面笑，一面握住了卡娅的头发，轻轻摇着她的头：“亲爱的，你编故事的本事，实在太大了！”

卡娅的头被罗开摇得摆动着，看起来，就像是她在摇头不定一样。她道：“一切发生的事，全是记录在案，不是我编出来的。我们的人，自然知道‘亚洲之鹰’代表了什么？那代表了一个人，一个极其出色，神秘的冒险家，他行踪不定，全然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他！”

罗开定下神来，卡娅不是在说笑话，这就是他为什么找自己的原因？

卡娅的话，立刻解释了他心中的疑团：“于是，我们倾全力去找寻他，最后，知道他近期和浪子高达有过交往，浪子高达比较容易找，结果，幸运的很，终于知道了这头鹰是在日内瓦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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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如梦如幻的欢愉

罗开听到了这里，苦笑了一下：“浪子出卖了我！”

卡娅垂下了眼睑，长睫毛闪动着：“不，他见了我，相信我可以使你苦闷的情绪有所改善，所以才让我来见你的。你刚才问为什么要找你，现在你明白了，不是我们要找你，若不是要找两枚人造卫星失踪的原因，怎么也不会想到你！”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可是，来自太空的神秘信息，却清楚指点我们，只有你，才可以解开这个谜，所以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请你帮忙……”

她又停了一停，才把脸埋向罗开的胸膛：“而我也有了真正值得我出卖自己的机会，我……不知怎么说，真是十分乐意……十分乐意把我自己给你！”

罗开轻轻拥住了她，这时，情况又大不相同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有关来自太空的讯息，竟然提到了他，这件事，是不是真实的？

看起来，应该是真实的，因为若不是真的，像卡娅那样，苏联最高情报机构的王牌，绝不可能千方百计地找到他的！

那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怪事！

卡娅又低叹了一声：“并不是要你参加我们，相信你自己也有好奇心想弄清楚这件事，我……只是酬劳的一部分，你可以随便提出别的条件来，只要你答应……只要你答应。”

罗开已经有了决定，他沉着声，声音听来坚强如岩石：“好，我答应！”

卡娅陡地抬起头来，望定了罗开，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是自己在告诉自己，这一刻，她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一刻，对于一个少女来说，可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终于来到了！

在那一眼之后，卡娅和罗开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话，在那种情形下，说话实在是多余的，罗开也把所有要想的事全都拋开，尽情享受卡娅能给他的欢愉。

当罗开强壮的身体，几乎整个要挤进卡娅娇小的身躯之际，卡娅先是紧紧咬着下唇，不使自己发出呼叫声来，她蹙着眉，用含糊的呻吟声，来表示她正在竭力承受，后来，她用力啮咬着罗开的肩头，在罗开的肩头上，留下了一个一个小巧整齐的牙印。

当他们终于各自长长地的吁了一口气而静下来之后，罗开轻轻地抹去了卡娅眼角的泪珠，卡娅低声道：“我不是难过，是高兴！”

罗开抚摸着她娇美的身躯，蜜色的柔腻的皮肤上，留下了不少红印，他把卡娅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问：“我是不是卑鄙，来不及就攫取酬劳了！”

卡娅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由衷的泪动：“不，对我来说，迟早是有这一刻的，我真高兴是你！真的！”

她把脸整个埋进罗开宽阔的胸膛之中，深深地吸着气，罗开可以感到她的心跳，甚至可以看到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愉快，高兴的气息。

他们在湖面上，一直静静地躺到天色渐渐黑下来，两人才一起坐起来，互让着，卡娅用她灵巧的手指，在漫天晚霞之下，轻轻抚摸着罗开线条分明的脸，忽然又十分甜腻地笑了起来，柔声说着：“每一个少女，都会有绮思，幻想自己第一个男人是什么样的。我和普通的少女不同，我从小就接受严格的训练，也清楚知道自己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她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特别想得多，究竟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什么样的，就算命运安排我要给一个猩猩，我也不能抗拒……”

她一直说者，声音听来如梦如幻：“命运之神待我真不薄，竟然给了我一个那么出色的男人！梦想之中的也不能更好了！”

罗开轻抚着他：“别这样说，卡娅，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欢乐。”

卡娅欠起身，在罗开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然后，用娇羞无限的神态说：“我虽然曾受过训练，但毕竟从来没有过……实践，就像一个背熟了‘如何游泳’的书本而实际上未曾下过水的人一样。我……相信，自此之后，我会一次比一次，更令你欢愉！”

罗开被她这种近乎稚气的“保证”，逗得笑了起来，紧紧地搂着她，一直到暮色四合，他们才舍得分开，各自驾着艇只，并排地，划破平静的湖水，驶向岸上。

上岸之后，罗开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精致的白色小屋子：“我就住在那里，你──”

卡娅用力紧握着罗开的手：“我先要去处理一些事，你等我。”

罗开知道，卡娅可能要向上级去报告，去安排他的行程等等，想到这一方面的事，是十分扫兴的，罗开只是点了点头。

卡娅快步向前走了几步，跳进了停在岸边的一辆鲜黄色的敞篷车之中，驾着汽车驶走了。

罗开在岸边站着，燃着一支烟，深深吸着，这时，他开始想。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这个神秘的问题，何以在太空之上，会有提及他名号的信息发出来？

发出信息的是什么力量──他不想到是“什么人”，而感到是“什么力量”，那是由于他不认为有什么人可以在太空中做到这一点。

这个发出信息的力量，是不是就是令两枚人造卫星失踪的力量？为什么只有他才能解开这个谜团？为什么信号发给了苏联的宇宙飞船，而不发给同样也在进行搜寻任务的美国宇宙飞船呢？

问题实在太多了，而几乎没有一个问题，是可以有答案的。

不但没有答案，连作一下设想都无从，看来只有等待事情一步步的发展，才能使这些问题，逐步获得答案。

罗开也考虑到，自己既然已答应了下来，那就会和苏联的太空研究机构，发生一连串紧密的联系。

也必然会登上一艘苏联的宇宙飞船，进入太空！

但他想到这一点时，他抬头向天上看去，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繁星和朗月，已在天际出现。

他想到自己过去的冒险生涯，虽然内容多彩多姿之极，但是，即使他曾在空气稀薄的喜马拉雅山顶中渡过超过三十天。

但是海拔两万九千公尺的高度，和三百公里外，根本没有了大气层的太空来比较，自然差了不知多少！

这将是他冒险生活的一大迈进，他会进入太空去！

而且，何以在太空之中，会有信息知道他这个地球人？是不是其它星球上的高级生物，知道他的存在，要和他作某种程度的接触？

这种种，都是他毅然答应了卡娅的要求的原因，至于是不是能得到卡娅，对他来说，实在不是很重要的。当时的情形，卡娅只要稍有犹豫，他会兴致索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卡娅感到了命运之神安排了这样的男人给她，使她感到了欢慰！

而且，卡娅所接受的训练，显然不是白费的，她的挑逗，使得生理正常的男人绝对无法避免自然而然的行动！

罗开回想着刚才在艇只之中的情形，心情十分轻松，已经有相当久，没有这样轻松心情的感觉了！

（等一等！等一等，不是要说罗开怎么会和洪保伯爵这样的怪人在一起吗？怎么说了那么多，还一点没有提及呢？）（不要性急，事情总得从头叙起，而且，叙及的事，每一件，都是和整个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都不是题外话。）（这就说到罗开和洪保伯爵是怎么会走在一起的，但自然也还不是罗开就在湖边缅想的时候，就遇上了洪保伯爵。）罗开在暮色中，慢慢转过身，向他在湖畔的那栋精致的屋子走去。能在瑞士日内瓦湖畔拥有别墅的，自然全是世界各地的豪富和非凡的人物，罗开的习惯是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屋子，他不喜欢住在人家的屋子之中，在他自己的说法是：我既然被人称为亚洲之鹰，鹰总是有自己的巢的！

他走出了没有多远，就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下又一下的“托托”声，一时之间，很难设想那是什么声响，听起来很有规律，而且声响在移动着。

罗开这时走得相当慢，那再向前移动的“托托”声，很快就接近了他。罗开略让开了一些，就看到了一个装有木脚的独脚人，正向前走来。

看到这样的独脚人，罗开真有时光倒流之感。现代的义肢制造和使用，已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哪里还会有人使用这种古老的木脚？

那只有在“金银岛”之类的小说电影中，才可以看到有这样的木头独脚人！

罗开打量了一下那个人，那人看来六十上下年纪，而且显然生活极度潦倒，长衫破烂。在这一区中，竟见到这样的人，也是罕见的现象。

罗开已经决定，如果那独脚流浪汉向他开口求助的话，他一定要帮助那独脚人一下。

果然，那独脚人来到了罗开的面前，停了下来，有点难以启齿的道：“先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罗开扬了扬眉，那独脚人指着一栋相当大的房子，又扬了扬手，这时，罗开才注意到，他的手中，提着一只方型的木盒子。

独脚人指的那栋房子，离罗开的房子不是很远，不过罗开和邻居并无往来，他也不知道那屋子里住的是什么人，而独脚人还未曾开口讲话，他自然不知道他要求帮助些什么忙。

那独脚人的神情看来，相当诡异，又想了片刻，几番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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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重金购买骷髅头

罗开看到独脚人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朋友，看来你可供浪费的时间不会太多，有什么话，请尽快说吧！”

那独脚人这才十分不好意思，又指了那屋子一下：“我有点东西，要卖给那屋子的主人，但是……我这样子，屋子的警卫，不会让我接近，先生，你是不是能帮我……去一下？”

罗开笑了起来，摇着头：“什么东西，卖给我吧！”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对方手中的木盒。

独脚人摇头：“先生，你对这东西是不会有兴趣的，只有洪保伯爵这样的怪人，才会有兴趣。”

一听到了“洪保伯爵”，罗开就“啊”的一声。像罗开这样出众的人物，记忆过人，脑中所储存的记忆，自然也惊人丰富，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丰富的知识，才能适应他的冒险生涯！他当时记起洪保伯爵是何许人，也知道只有洪保伯爵感兴趣的是什么东西：动物之中，灵长类动物，包括人类在内的头骨！

罗开不想和这一个看来像是流浪汉一样的人，多纠缠下去，他自然不会答应对方的要求，拿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猴子的头盖骨，去向一个自己从来不认识，而且又明显有着古怪脾气的人去兜售。

所以他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道：“你可以先卖给我，等我有机会的时候，再转售给他！”

那独脚人想了一下：“也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手中的那只方木盒，举了起来，神情像是很不舍得，同时道：“洪保伯爵会愿意花一万瑞士法郎购买它，你付我八千好了！”

罗开怔了一怔，八千或一万瑞士法郎，对他来说，自然是微不足道的数目，可是在他打算至多只花上一百法郎的时候，陡然听到了这样的一个数字，自然不免愕然：“八千？你那木盒中是什么东西的头骨？”

那独脚人道：“一个人头骨。”

罗开已准备转身走开去，这个独脚人的神经可能有问题，他何必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一个人的骷髅，值一万瑞士法郎，那是难以设想的事，他便作了一个手势，已经转过身去。

可是那独脚人的动作，却十分敏捷，一下子来到了他的身前，急急地道：“先生，这不是普通的骷髅，绝不是。”

罗开看他那焦急的样子，也只好停下来盯着他，那独脚人一面说，一面已经把那只方形木盒的盖子，打了开来，向着罗开。

罗开就着湖边路灯的灯光，向盒子中看去，那外表十分残旧简陋的木盒中，居然有着白色缎子的衬里，看来还蛮华贵。

在白缎子衬垫上，是一个骷髅，毫无疑问，那是人的骷髅，任何人，就算未曾真见过人的骷髅的，也必然见过模型或图片，何况是罗开，自然一看就可以认出来，但罗开却一点也看不出那骷髅有什么特异之处。

罗开闷哼了一声，独脚人神情十分失望：“你看不出来，是不是？先生，因为你不是专家。洪保伯爵是一看就可以知道它的特别之处的，我想，一万法郎，是他的最低出价，如果你能干一点，他会出更多……”

对于喋喋不休，罗开一直不耐烦，这时他一挥手：“那你就自己去卖给他吧！”

独脚人呆了一呆，长叹了一声，合上盒盖，双手抱着木盒，靠着电灯柱，慢慢坐了下来。罗开走开了几步，回头向他看了一眼。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的，一剎那之间的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或是剎那之间的一个念头，全然是不经意的，在当时看来，只是小之又小的一桩小事，但是却有可能因之引发一件大事，有时，引发的大事，甚至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罗开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若他是一直向前走去，根本不回头看那人一眼，自然以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可是他却回头看了一下，当时，那全然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也没有什么目的。

他看到，那独脚人坐着，把下颔扺在那个方木盒上，脸上现出一种极其愁苦的神情来，那种深切之极的愁苦，简直非任何字眼所能形容，令得一看到这种神情的人，都不免为之震栗，心中不期而然地想：“这个人究竟为什么那样愁苦？”

罗开并不是一个慈善家，他主张，任何人都应该用自己的努力而取得代价，不主张无条件地去帮助别人。可是这一剎间，他想到：不过是八千瑞士法郎而已，就让这满面愁苦的流浪汉快乐一下，又有何不可？

所以，他转身走向灯柱，取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面额八千法郎的支票，一句话也没有说，交到了独脚人的手里。

独脚人挣扎着站了起来，把木盒交给了罗开。口中喃喃地道：“先生，你不知道，这……实在是无价之宝，真正的无价之宝！”

罗开接了过来，照他的意思，真想立时将之扔掉算数，但是他又怕会增添当地警方的麻烦，所以他把那方盒子夹在胁下，快步走了开去。

回到了他湖畔的那小屋子中，他把方盒子顺手扔进了楼梯下的杂物间，绝没有打算再去多看它一眼。

他那栋小屋之中，有着可以想象到的一切现代化设备，上了楼，他先给自己斟了一杯醇酒，慢慢喝着，卡娅一定会尽快走来！

当他才想到卡娅很快会来时，已经听到了汽车停在屋子门口的声音，罗开吸了一口气，按下了一个遥控器的按钮，大门自动打开，他已经准备好，先和卡娅一起享受热水按摩浴。然后，……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在屋子之中，到处都铺着厚厚的地毯，但是有人走动，还是可以听到脚步声，尤其是像罗开这样，在各方面的感觉都极其敏锐的人。

他一听到了脚步声，就陡然怔了一怔：走进屋子来的人，不是卡娅！

身形娇小玲珑的卡娅，不会有这样的脚步声！

不是卡娅，来的是什么人呢？罗开才站起来，他不必再猜测了，因为一个动听的声音已传了过来：“鹰！”

罗开吸了一口气，黛娜！

黛娜和他的关系是那么亲密，自然知道他的行踪，他刚应了一声，黛娜已出现在门口。

身形高大，金色短发的黛娜，有一种逼人而来的艳丽，她显然曾刻意地装饰过自己，重新流行的短裙，把她的美腿修长丰润，表现无遗，她有舞蹈家似的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

当她来到了罗开身前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脯挺耸，口唇半开，罗开立时轻搂着她，灼热的唇，交贴在一起。

那是分别了好久之后的恋人才有的长吻，黛娜的双颊，红得像是鲜血要从她白嫩的肌肤之中渗出来一样，娇艳欲滴，罗开并没有紧贴着她的脸颊，但是也可以感到自她脸颊上透出来的那股热力。

当长吻结束之后，黛娜喘息着，叫着：“鹰！鹰！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绝没有理由让黛娜再等多一秒钟的！

可是，卡娅若是在这时候来了，那怎么办？自然，卡娅和黛娜，都不是普通的女人，不见得会争风吃醋，事实上，罗开这时，想到卡娅要来，也不是为了这一点。他所想到的是，黛娜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人员，而卡娅确是苏联最高情报机构的特务，这两个人，代表着世界上水火不能兼容的两大势力！

这两个人就算从来未曾见过面，也必然再相互间见到对方第一眼之后，就可以知道对方的身份！

罗开隐隐感到，自己这栋小房子，有可能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了！

黛娜的身子紧靠着他，罗开搂住了她的腰，把手中着半杯酒，度了给黛娜，酒精一加入血液之中，黛娜的身子更热，她甚至已扯开了自己和罗开的衣服，当她丰满的双乳，弹跳着，紧贴住罗开的胸口之际，罗开也感到了被她压挤得要炸开来一样！

然后，一切全是那么狂野和原始，只有罗开这样的男人，和黛娜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才能有那样的狂野和原始，双方都要有过人强健的体魄，和无穷无尽的精力。黛娜短发耸动着，毫无掩饰地用声音来表示她所感受到的极度欢愉，罗开给黛娜娇躯的挑逗，而变得粗野，他们全然不去想任何事，只是完全浸在人类与生俱来的肉体的欢乐之中。

他们的身子，渐渐为汗水所湿，到了后来，汗水甚至令得他们的视线模糊，终于，在黛娜蚀人心魄的娇呼声中，地球像是陡然炸开了一样，双方的手指，都深陷进对方的肌肉之中，两个人一起颤抖着，汗水在颤抖间四下散了开去。

接着，便是极度的静，静得他们都同时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声。

很久，黛娜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挪动了一下身子，向并没有关上间的房门指了一指，娇羞无限地道：“我真是太想……你了，不但房门没有关，连屋子的大门也没有关，就冲进来了，要是刚才有人进来……”

罗开也吁了一口气：“要是刚才有人进来，他就会看到，人，是应该怎么做爱的！”

黛娜半仰起了头，莹白如玉的胸脯展现在罗开的眼前，汗珠像是白玉盘上承受着露珠一样，令人目眩神驰。罗开一面吸吮着充满了体香的汗珠，一面心中在想：卡娅是不是来过了呢？他无法肯定，因为在那段时间之中，除了他和黛娜之外，发生了任何事，他都无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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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罗开撒了一个谎

罗开和黛娜相拥着，进了浴室，在巨大的浴缸之中，他们仍然紧拥在一起。

罗开仍然在想：卡娅来过了没有！

不论如何，能够使卡娅和黛娜不要见面，就不要令她们见面。

黛娜腾出手来，把喷泉式的水珠，洒向她晶莹动人的胴体，在水声之中，她道：“鹰 ，明天一早，跟我到总部去，有极重要的事。” 罗开呆了一呆，黛娜用这样的语气向他说话，那令得他十分不习惯。他“亚洲之鹰”的称号，一多半是由于他独来独往，不受拘束的不羁性格而来的。他不习惯接受任例指令，也不习惯去听从什么人的指示。这就是当时间大神控制了美国国防部的大计算机之后，形成的那个组织，曾一度控制他，使他感到必须尽一切力量去与之对抗的原因。

虽然黛娜这时的姿态是那样的动人，自水声中传出来的声音，也是那么好听，可是黛娜的话，却触及了他性格之中最易引起敏感的那一面。

当下他用手拨着水，没有立时回答。

黛娜却显然没有觉察到罗开对她的话，已经有了轻度的反感，她反而使罗开的反感加深，她上身向后略仰，让水花溅向她挺秀白腻的胸脯：“水银将军有重要的事要见你。”

罗开虽欣赏着黛娜那撩人的姿态，一面却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起，成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情报机构的雇员？”

黛娜低下头来，水珠顺着她的脸向下滴，她笑了起来：“对不起，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罗开在她俯身下来之际，手背在她的双乳上轻抚着：“要是我说没有兴趣呢？”

黛娜笑得更甜：“鹰，你不会的！”

罗开的回答，来得相当认真：“我会！”

黛娜呆了一呆，在浴缸中坐了下来，紧贴着罗开，腻声道：“如果是我的请求，你也拒绝？”

罗开闭上了眼睛一会，黛娜已经凑过来，用她的舌头，在罗开身上轻轻舐着，罗开一面抚摸着她：“我不能立即给你答复！”

黛娜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止了她的挑逗，把额前的头发拨开一边，然后，凝视着罗开：“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发生了，是不是？”

罗开一点反应也没有，黛娜勉强笑了一下：“还是为了天使？谢谢你把你和天使之间的事全告诉了我，可是天使已经不存在了！”

罗开伸手指，在黛娜的鼻尖上按了一下：“亲爱的，当你想要一个男人的欢心时，千万别问任何问题，任何问题都会只有破坏，没有建树！”

黛娜深深吸了一口气，由于她和罗开贴得很近，罗开立时感到了她胸脯的压迫，黛娜果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道：“我何时可以得到答案？”

罗开侧着头：“明天，好不好？”

黛娜抱住了他，点着头，喷泉式的水一直洒向他们的身体，黛娜移动了一下位置，可是罗开却托起了她下颔来：“我还有一个约会。”

黛娜的脸颊靠在罗开的胸口，有点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干涉你的任何行动，可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一说。”

罗开“嗯”了一声，黛娜道：“据我所知，苏联高级情报局，有一个十分厉害的特务，到了瑞士，目标可能是接近你！”

罗开心中“啊”地一声，暗忖：你的警告，已经来得太迟了！

那个十分厉害的苏联特务，非但已经接近，而且是什么样的“接近”！

黛娜低叹了一声：“尤其，当这个特务向你提出什么要求的话，我求你不要答应。”

罗开心想：“迟了，昨天晚上如果黛娜这样说，那么他就一定会拒绝卡娅。可是现在，实在已经太迟了！他不但已经答应了卡娅，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做，就已收受了卡娅的‘报酬’！”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绝对没有法子再反悔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想着，一面轻抚着黛娜，待黛娜又望向他时，他才给了黛娜答复：“没有人可以要我做什么，除非是我自愿的。”

黛娜有点不放心地笑了笑：“你的约会──”

罗开道：“就在十五分钟之后，你再也想不到，我和人种学家洪保伯爵有约，有人托我卖一个人头骷髅给他。”

罗开撒了谎。

他不是随意撒谎的人，可是这时，他却撒了谎。

他根本没有和洪保伯爵有什么约会，他连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撒谎，他只知道，自己意识之中，不想黛娜和卡娅见而，那就必须使黛娜离去，或者，自己离开黛娜。

然而，单是为了这一点，他不想和黛娜多聚叙一会，还是另外有别的原因？这连罗开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

既然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想怎样，所以他只好随口撒了一个谎。

罗开，亚洲之鹰，虽然一直以果断，勇敢，坚决驰名，可是任何人，在男女情变的紏缠方面，天性总是脆弱的，亚洲之鹰遇上了情丝牵结的事，在本质上和一个普通人不会太大的分别，这是人的天性，好象还没有什么人可以违拗这种天性的。

黛娜的神态看来很自然：“啊，是的，听说这位有怪僻的学者，他的收藏品，全放在日内瓦湖畔，他的那幢大屋子之中。”

罗开点了点头，黛娜道：“你去赴约，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黛娜的语音有点含糊，可是她话里的意思，罗开自然明白，他略想了一想，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使黛娜改变她的决定，他只好希望卡娅如果来的话，有足够的机灵，可以知道他不在屋子之中，所以，他轻轻推开了黛娜，跨出了浴缸。

七分钟后，他已经衣着整齐，胁下夹着那个方木盒，在披着浴袍的黛娜的热吻之后，驾着车，向距离并不是太远的，那幢大屋子驶去。

他没有留下什么信息给卡娅，卡娅如果来了，也只好让应发生的事发生吧！他一面驾着车，一面想着，而就在他的车子转了一个弯之际，一辆鲜黄色的敞篷车，自前面的横街中，驶了出来，阻住了他的去路，娇小的卡娅驾着车，转过头来，向他笑着。

罗开停了车，向卡娅作了一个手势，然后，两辆车一起驶进了横街，停了下来。

车一停，卡娅便灵活地跳下了车，一下子钻进了罗开的车子，在罗开的身边坐了下来，向罗开作了一个鬼脸，在她娇悄而又带有稚气的脸上，现出了这种神情，可以使看到的人，感到心旷神怡。

她在作了一个鬼脸之后，立时道：“烈性炸药，真是烈性炸药！”

“烈性炸药”是黛娜的外号。罗开一听得她这样讲，就知道她已经去过自己的那幢屋子了！他只好笑了笑，卡娅把头仰靠在罗开的肩上：“什么门都没有关，我还以为你是在欢迎我──”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佻皮地望了罗开一眼：“看了你们……才知道我以前所受的训练，简直不算是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鹰，你可不能……这样狂暴地对我……我真的……我想我真的会受不了！”

卡娅的话，充满了一个娇弱女性的心声，罗开是明知她的身份的，但作为男性的本能，他还是为卡娅的话而感动，轻轻地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卡娅十分满足地吁了一口气：“很感谢你还记得出来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中午，你到巴黎机场，会有人和你联络。”

罗开摇着头：“我不喜欢在预定的时间，预定的地点出现。”

卡娅“哦”地一声：“对不起，我忽略了这一点，那……那怎么办？”

她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定了罗开，一副焦急得不知如何才好的样子。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这个娇小美丽，那样善解人意，温柔得令人心醉的小美人，实在可以成为一个理想的小妻子的！

虽然这一切，都可能只是她受过严格训练之后的伪装，全是假的，但是假面目如果一直不揭穿，又和真的有什么分别呢？

罗开轻拍着她的脸颊：“我想，一次太空旅行是避免不了的？”

卡娅咬着下唇，点头。

罗开道：“那么，告诉我起飞基地的地点，我自己会去，不能限我时日。”

卡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在中亚细亚──”

罗开笑着：“我的外号是什么？我熟悉亚洲的每一处地方，一定能找得到的。”

卡娅轻搂着罗开，在罗开的耳环，用极低的，但是极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地名来。然后，又挑战地望着罗开：“你一在那地方附近出现，我们一定可以立刻发现你。尽快来！”

罗开笑了笑，没有替自己争辩什么，他也自然知道卡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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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骷髅果然异特

卡娅告诉他的那个地名，罗开略想了一想，就知道那是苏联的土库曼共和国中部的一个小地方。

这种小地方，在地图上也不容易找得到，但既然被用来作为一个太空基地，只怕当地原来的居民，早已会被迁走，而在那地方的，自然会是和太空基地的有关人员，而且，一定驻军密布，戒备森严，任何陌生人，只要一闯进了警戒的范围之内，自然立即被发现！

罗开并不需要在这时为自己争辩，因为他决定尽快前去，到时，他想，自己的表现，一定可以令得苏联人大吃一惊！

卡娅在说了“尽快来”之后，双手捧住了罗开的脸，在罗开的唇上，迅速地印了一个吻。她的动作是如此敏捷灵活，当她一吻之后 ，罗开一伸手，想把她紧搂在怀中，可是卡娅却已经在那一剎间，推开车门，出了车外。

这不禁令罗开大感意外，他立时觉得，卡娅的外貌，看来那样讨人喜欢，甚至自然流露出一股惹人怜爱的稚气，这很容易使人低估她各种能力，连他也低估了她！

罗开虽然不是一定要阻止卡娅离去，只是轻轻一搂，但是他，亚洲之鹰罗开，是受过多么严格武术训练的一个人，动作之快，当真是出手如风，可是卡娅的动作，更快得不可思议，竟然会叫他搂了一个空！

如果刚才的行动，不是打情骂俏，而是敌对行动的话，那么，罗开的一下失手 ，就可能铸成大错！ 卡娅到了车外，轻推上罗开的车门，又作了一个鬼脸：“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接着，她就轻盈得像小鸟一样，跳上了她自己的车子，一面向罗开挥着手，一面已驾车疾驶而去，转眼之间就看不见了！

在卡娅离去之后，罗开仍呆呆地在车中坐了两分钟。在那两分钟之中，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一种他有生以来 ，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感觉，自他心底升起，那种感觉，和他与黛娜在一起时不同，甚至也和他与天使在一起时不同。 自然，那还是一种男性对异性的感觉，可是罗开却感到，新的感受之中，有一股捕捉不到的迷惘，外型那么娇小，甚至给人以楚楚可怜之感的卡娅，究竟在她的娇躯之内，能有多少虽以估计的力量？

那肯定是有的，可是在湖面上，在快艇中，她又是那样娇弱，那样不胜，这一切，难道也全是伪装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只好承认，不论是高估还是低估了卡娅，至少，自己对她知道得太少！这个娇俏的小美人 ，简直整个人就是一团谜，一团有着巨大吸引力，可爱的大谜团，引得人要把它一层一层去剥开它！ 罗开想了两分钟，答应了的事，是一定要做的，问题是做了以后呢？以后，他和卡娅还会维持着什么样的关系？单是这样想想，也相当有趣，一个苏联高级情报机构的高级特务，竟会有这样惹人怜爱，叫人见了就不期而然想挺身去保护她的外形，虽然明知她本身自卫能力，可能在全世界屈指可数，是全世界厉害人物的十名之内！

单从刚才她离开车子的身手来说，若说她未曾受过东方武术的严格熏陶，那就是难以想象的事！

罗开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对卡娅的极度兴趣，这种对待异性的态度，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有过 ，即使对天使，也未曾有过，对天使是迷恋，但现在对卡娅，只想要去了解她，去深入她的内心世界！ 罗开无法解释自己何以会如此，他也知道，那根本不需要解释，只要知道，确然已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了，那就够了！

他在离开的时候，曾告诉黛娜，是到洪保伯爵那里去的，甚至将那个骷髅也带了出来，但那只不过为了证明给黛娜看而已，他当然不会真的去，而这时回去又嫌早，所以，他想了一会之后，就离开了车子，准备在寂静的夜色之中，作没有目的的漫步。

他才离开车子，只走了几步，就发现在街角处有人在注视着他，那人距离他大约有十公尺，对普通人来说 ，在七公尺这样的距离之外给人注视，是不容易感觉得到的，但是罗开的感觉却相当敏锐，他可以毫无疑问地感觉出来，有人在注视他。 他也去注意那个人，一时之间，倒猜不透那人的身份，那人身形高而瘦削，衣着十分得体，握着一根手杖，但是看来他并不常要依靠手杖才能走路，手杖尖并不着地，只是在他的手中摇着。虽然街灯的光线不是很明亮，但是那人的双眼，看来仍然炯炯有神。

罗开心中在想：那是什么人？是黛娜的手下，还是卡娅的手下？

不过，他又立时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一个特务，若以这样态度去注意目标的话，那未免太不够资格了！

他和那人互望了约有一分钟，那人忽然向他走了过来，双眼一直直视着他，而且，罗开注意到，那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头部。

当那人来到他近前的时候，罗开笑了起来，因为陡然之间，他已明白那人是什么人了！试想，还会有什么人对一个陌生人的头部这样有兴趣的？这个人，自然是洪保伯爵了！

那人来到罗开的面前站定，还没有开口，罗开已经笑着道：“对不起，我的头还长在我的脖子上，很难成为阁下的收藏品，伯爵！”

那人怔了一怔，笑道：“我不知道自己那么出名，请原谅我对你的注视，从尊驾的头骨结构来看，你出身于一个高山民族？”

罗开不禁由衷地佩服：“可以说是，我是半个西藏人，祖先一定长期在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生活！”

洪保伯爵仍然盯着罗开的头，自言自语地道：“嗯，亚洲高山生活的人，和南美洲阿尔斯山脉上的高山人头骨结构相类似，但是和欧洲的高山居住者不同，可能是由于亚洲和南美洲的高山空气更加稀薄的原故！”

罗开本来是不准备去见洪保伯爵的了，可是既然巧遇了，他也顺口提了一下：“有一个人，要向你兜售一个骷髅，他说你一定有兴趣。”

一听到罗开提及了骷髅，洪保伯爵立时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来，神情一如虚荣的女人，听到了金钱一样，连声问：“什么骷髅，在那里？”

罗开伸手向自己的车子指了一指，同时走了过去，洪保伯爵连忙跟在后面，罗开俯身，自车中把那个木盒拿了出来，放在车头上，洪保伯爵急不及待地过去，把盒子打了开来。

罗开已经知道，盒子中放着一个骷髅，看起来一点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所以也未曾期望洪保伯爵会有什么特异的反应。

可是，当盒子一被打开，洪保的视线和骷髅接触之际，他的反应，强烈之极，那情形，就像是珠宝商看到了“希望之星”，集邮者看到了“圭亚那路一粉”，贝壳搜集者看到了“贝氏翁戒螺”一样，那是一种极度入迷，完全不能控制兴奋情绪的神情！

由于洪保的反应如此强烈，而罗开又确知他真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他心中立时想：这骷髅难道真的有什么特异之处？

当他这样想之际，他又多看了那骷髅两眼，可是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过了好一会，洪保才嗖地吸了一口气，合上了盒盖，把手按在盒盖上，停了一停，才抬起头来，连声道：“你这人，你这人，本来就准备来找我的！”

罗开摇头：“你错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洪保呆了一呆，然后露出狡猾的笑容来：“算了，你只管开价好了！”

罗开知道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表示不想见他，是在趁机抬高价钱，所以他立时道：“我不开价──”

洪保陡然一怔，剎那之间，现出了极度失望，而且大有不知所措的神情来，像是遭到了什么极大的打击一样，罗开不禁好奇心大作：这骷髅必有异于寻常之处，不然，洪保不会有这样的神态！

他略停了一停，作了一个手势：“你要，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它就属于你的。”

洪保张大了口，喘着气：“除了不能拿我的头来换之外，什么都可以！”

罗开“哈哈”大笑：“那有这么严重，我只想你告诉我，这骷髅有什么特别之处！”

洪保现出几乎不可信的神色来，呆了足有半分钟，才陡然一下子，把木盒子紧紧捧在胸口，大声道：“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一起到我住所去，我一定会告诉你！”

罗开当时，只是好奇心起，想知道那骷髅有什么特别之处，照他的想法是，那多半只是人种学上的价值和特异而已，绝未想到，以后事态的发展，和他所料的完全不同！

这时，他反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而且，能和洪保伯爵这样的学者，进一步认识，是十分愉快的事，所以罗开请他上车。

一路上，洪保一直把木盒子紧抱在怀中，抿着嘴，神情十分紧张，罗开自己报了姓名，自我介绍，他才道：“罗先生，请别见怪我暂时不说，因为我在想，应该如何说才好！”

罗开心中有点疑惑：难道这骷髅的特异之处，甚至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完的？那更要听一听了！

他们到了洪保伯爵的那所大房子，一进去，洪保就引着罗开去参观他的收藏品，一直到看到了世间都认为早已失了踪的北京猿人的头骨。

在带引罗开参观他的收藏品时，洪保一直抱着那只木盒了，等到罗开第八次礼貌地暗示他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洪保才把他带进了书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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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三个怪人头

洪保伯爵的书房，宽阔无比，是一个典型的大学者的书房，他和罗开对面坐下，把木盒子放在几上，打开，把盒中的骷髅，捧了出来，再合上盒盖，而把骷髅放在木盒子之上。

然后，他向罗开望来：“一般人看起来，骷髅就是骷髅，你可知道整个人头骨，有一个正式的名称？”

罗开笑了一下：“颅骨。”

洪保大为高兴：“你能讲出颅骨内组织部分的单一名称吗？”

罗开又笑了起来，这种普通常识，自然难不倒他，他指着那骷髅：“颅骨、顶骨、枕骨，和颞骨，合称头盖骨，也称颅腔，那是容纳脑部的，然后是鼻骨，上颔骨、下颔骨、颧骨──”

洪保呵呵大笑起来，他的神情，十分高兴：“我知道你能讲出来的，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整个颅骨，有什么特点？”

罗开反问：“你是指哪一点而言？”

洪保道：“指它们和其它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关系。”

罗开有点不耐烦，因为到这时候为止，洪保还没有讲出那骷髅有什么怪异之处来，但是他还是勉强耐着性子，和洪保继续讨论下去：“整个颅骨，除了下颔骨和舌骨，因为需要咀嚼，说话的用途，是可以活动的之外，其它部分都紧密结合在一起！”

洪保吸了一口气：“是，其余各部分的结合，是如此紧密，以致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它们分开来，是利用了种籽发芽的力量，才获得成功的！”

罗开刚想问：这个骷髅究竟有什么特别之际，洪保已陡然吸了一口气，仿佛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刻已经来到了一样，他一手扶住了那骷髅的头盖骨，一手向上一提，就把头盖骨提了起来，现出了颅腔，当然，骨头还存在，脑子早已没有了。

然后，他一件一件，把那骷髅，拆了开来放好。

罗开看了这等情形，心中更是疑惑：“哦，原来这不是真的骷髅，只是一个模型，教学用的？”

只有模型，才可以轻而易举，一件一件拆开来，方便教学之用，真正的骷髅，由于骨与骨之间结合得十分紧密，要分开它们，决不是容易的事。所以罗开才会有这样的说法。

洪保伯爵的双眼之中，闪耀着极其兴奋的光芒来：“这就是这个骷髅的特异之处，它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骷髅，这个人，在生时，由于他颅骨组织的奇特，许多部分，是可以活动的，他可以动他的鼻子，耳朵，甚至于可以使头变得大，我甚至相信，他可以三百六十度转动头部──”

洪保不断说着，罗开越听越是讶异：“那是什么样的人？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洪保吸了一口气：“应该说，地球上没有这样的人！”

罗开一时之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指着那些头骨，这时，洪保正把头骨又凑了起来──道：“你是说，这……是一个外星人的骷髅？”

洪呵呵笑着：“我有这样说吗？在没有肯定之前，我是不会这样说的，我只是假设，有这个可能，因为它的外形，看来虽然和地球人的颅骨一样，但是结构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这种结构的颅骨，使这个人头部的灵活性强大到了使人吃惊的地步，能进行许多地球人所不能进行的活动，这是进化过程中的超越，所以，可以假定那是一个外星人的骷髅。”

罗开呆了半晌，他又想起“天使”来，天使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时间大神”也是，可是他们的形体，和地球上的人类，有着天南地北的差异，可以说没有一点点相类之处！

他喃喃地道：“我还以为外星人和地球人，在外形上是完全不同的！”

洪保扬了扬手：“可以截然不同，也可以完全相同。不过事实上，这是骷髅，看起来和地球人的相同，实际上，由于结构不同，和它灵活性的需要，这个人在世的时候，他的五官、皮肤、肌肉，必然和普通的地球人，大大不相同。”

罗开“嗯”地一声：“是的，我几乎忘了，阁下是根据骨骼来还原人生前面貌法的始创者了！那么，照你看来，这个人的生前，应该是怎样的呢？”

洪保现出十分狡猾的笑容来：“本来，我至少要花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计算出这个人生前的模样来，但现在，我立即可以告诉你！”

罗开的心中更不明，这时，又有新的问题涌了上来，例如，洪保纵使是专家，但是倒以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骷髅的特异之处，知道是属于那种古怪的人的呢？

罗开并没有问，洪保已然道：“我给你看一张图片，你就明白了！”

他说着，走近一个书架，取下了一本巨大的画册来，打开，翻动了一下，就指着其中的一幅，示意罗开去看。

罗开看到，那是一幅照片，拍的是一个山洞之中的一幅浅刻，浅刻显然不是高明艺术家的手笔，线条简单而粗糙，可是倒也不失生动。

在那幅浅刻上，有着三个人，那三个人的造型，真是怪异莫明，难以形容，真要找一个能比较贴切一点的形容的话，只有当人在照“哈哈镜”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怪模怪状的头脸。

那三个人的脸上，挑着一层又一层的皮肤，其中一个，双眼根本看不见，隐没在皮肤之中，只是鼻子翘得十分高，而上额部分，却拉得相当长。另一个，双眼凸出在皮肤之外，凸得极出，像是眼后面有触角状的器官，将双眼推了出来一样。还有一个，样子更是怪异，头向后仰看，后脑几乎碰到了他自己的背部。

罗开看了一下，向洪保投以怀疑的眼色，洪保道：“这是在西非洲冈比亚河上游，山区的一个山洞中发现的壁刻，发现壁刻的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专事研究西非的历史和文化的进展，著名的冈比亚河文化，就是他所提出来的。他在发现了这幅壁刻之后，立即拍成照片，通知了我，我看了之后，赶到那个山洞之中──”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向罗开望来：“我是不是说得太详细了一点？”

罗开忙道：“不！不！看来事情十分奇特，你说得越详尽越好。”

洪保搓着手：“那是多年之后的事了，我在那山洞之中，对着那幅壁刻，足足呆了三日三夜，我是一个人种学家，又对人类头部的结构，熟悉无比，实在想不出人的头部何以会有这样的怪形状。”

“当时，我和我那老朋友讨论，他说：‘这当然是原始艺术家的艺术夸张，不会真有这样的人的！’我道：‘我不以为那是夸张，原始艺术家通常都照实物来创作，不会有那样怪异的想象力！’”

“我那朋友道：‘你可别看轻原始艺术家的创造力量，如果这样的人，是真实的存在，那么，这种人的头骨结构，应该是怎样的？’对于这个问题，我当时未能给他答案，但是在两个月之后，我就有了答案，我写了一封信给他，告诉他：真有这样的人的话，他的头骨，不是紧密结合着，而是可以活动的，所以他的头部，甚至可以随意变换形状，正因为这个需要，所以头脸上的皮肤才需要许多层，以供伸张的时候，不妨碍活动，而且，这个人的鼻骨部分，一定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以供另外一块骨头与之发生作用，使鼻子可以在脸上随意转动。”

洪保讲到这里，罗开已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来。

他对自己的观察力不够精细，多少有点懊丧。自然，他可以有许多理由为自己辩护，例如他不是专门研究人头骨的专家，他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去观察骷髅，等等。但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他还是自己责备自己的观察力不够强！那具骷髅的鼻骨部分，果然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不是很大，但也是其它骷髅所没有的。

洪保伯爵自然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一点，这自然也是他当时一看之下，就双眼发光的原因！多年前自己的设想，忽然得到了证实，这哪能不令一个学者欣喜欲狂！

洪保继续道：“当我那位朋友收到我的信之时，仍然邀请我去参加他正在进行的考古发掘工作，他说考古发掘，已经掘出了不少人骨来，但未见有我所描述的那种头骨，希望我去了可以有所发现云云。”

“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在那里，足足住了半年，在这半年的发掘之中，发现完整的头骨，超过三百个，但全是典型的西非人的颅骨，绝对没有我所设想的那种在内。”

“我那位老朋友时时把我的设想，当作笑话来说，而且一口咬定，那壁刻中的三个人，只是原始人和后来的人在开玩笑。”

“由于没有事实支持，我自然也无话可说，可是不多久，在当地土人中流传的一个神话之中，我却找到了我假设的有力支柱。”

罗开眨着眼，如果是亚洲的什么僻偏地区的神话傅说，那么他一定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了，可是，西非洲部落的神话传说，他却不甚了了。

他只知道，非洲大陆上的部落种族，极其复杂，语言也多种多样，由于长期来没有文字的发展，所以有关历史，全都用口头传述来保存，久而久之，各种各样的传说越来越多，有的经过了口述者的夸张，渐潮就变成了神话。非洲大陆上各种各样的神话极多，也就是这个原因。这时，洪保竟说他在神话中找到了支持他设想的根据，这未免太虚无飘渺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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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传说中的怪客

罗开当时“嗯”了一声﹕“从神话中去去找证据，这……可靠么？”

洪保正色道：“非洲大陆上，许多历史上的大事，都是以神话的形式保存下来的！”

罗开作了一下手势，请他讲下去，洪保道：“这个神话故事，流传在冈比亚河上游的十几个部落之中，内容虽然有点出入，但是大同小异。都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天，天上突然出现了两个月亮，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异，那多出来的一个月亮，有着夺日的光彩，而且还发出可怕的声响，那个多出来的月亮，比原来的月亮要大得多！”

罗开“唔”地一声，这一类的“神话”，相当普遍，各地都有，不足为奇。

洪保继续说：“那时，所有的人都惊恐无比，唯恐是对月神的祭祀有不周到之处，惹得月神发怒了，所以，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商议如何进行盛大祭祀，而就在这时，三个月神的使者，自那个大月亮中降落在所有人之间──”

洪保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罗开笑道：“听起来，像是有一艘宇宙飞船停在半空！土人误以为那是多了一个月亮，至于所谓月神使者，自然就是那艘宇宙飞船之中的宇宙航行家了！”

洪保一挥手：“当然应该作如此理解！神话故事继续说，土人正在惶恐之极的时候，那三位月神使者，却十分友善，只是他们的容颜十分怪，所以人们仍然十分害怕，月神使者的五官，甚至可以在脸上自行移动，他们的头，可以转到背后去看东西！”

罗开直了直身了：“这倒正是你所设想的了！”

洪保道：“可不是，我那朋友听到这里，也觉得奇妙无匹，可是再听下去，更加奇妙！那三个月神使者在他们出现之后，四处走动，行动如飞，快捷无比，逗留了好几天，并不享用土人供给他们的最好的食物和最美丽的少女。到他们临走的时候，他们告诉土人，他们来过，并且已在一个山洞的洞壁上，留下他们的画像──这就是那山洞中有璧刻的由来，壁刻是这三个人自己上去的。”

罗开皱着眉听着，喃喃地道：“又一种不同形体的外星人！”

洪保问：“你说什么？”

罗开苦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些事！”

洪保继续道：“我们在听了当地十几个部落大同小异的传说之后，再回到那山洞中，去研究那幅画，首先发现，洞壁的岩石是典型的花岗岩，十分坚硬，没有适当的工具，不能刻出画来，而壁刻的线条，都十分平整，深浅如一，显然是一种先进机械所留下来的。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一行文字，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片，在三个人像下面，有着一组看来像是简单图形组成的一行，当然，若要说它是一种文字，也无不可，但看起来更像是没有意义的组合。

罗开疑惑：“文字？你能懂外星文字？”

洪保道：“当然不懂，但是你看这种结构、形式，难道不是一种文字吗？而西非洲的土人，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文字的！”

罗开道：“的确极其奇妙，这一行图纹，是不是文字，还待证明，但是一切都奇妙之极了！嗯，你对这个骷髅为何会出现，有没有概念？”

洪保睁大了眼睛，瞪着罗开：“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罗开苦笑了一下，如实地把他如何在湖边遇上了那独脚人的经过，讲了一遍，洪保伯爵忙道：“我立刻托人去找他，他手头可能还不止一个！我想，外星人也有生命尽头的，可能是其中几个，死在地球上，骷髅就留了下来，偶然被人发现，所以才被保存起来的。”

罗开想了一想，除了这个设想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他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要告辞了，谢谢你告诉我那么有趣的事。”

洪保连声道：“哪里，哪里，我应该感谢你才是，那笔钱，我现在就加倍还给你！”

罗开笑道：“不必了，你一定会将这个怪头颅还原的，是不是？”

洪保道：“当然，我立刻开始！”

罗开道：“还原之后，照样送我一个模型，我就很高兴了！想想看，把一个外星人的头，拿来作摆设，这多么有趣！”

洪保感激莫名地搓着手，连说：“一定，一定！”

他郑而重之，将那骷髅放进了木盒，棒着，送罗开到了门口，像是怕那骷髅会逃走一样。罗开绝未想到，一件看来完全是偶然发生的事，在偶然又偶然的机缘下，竟会变得这样有趣！

当他驾着车回去之际，由于他不以为那骷髅和他将要进行的事有任何关连，所以他也不再去想它，只是在想：如何推辞黛娜的邀请，他根本不想去见黛娜的上司，那位水银将军，他耍尽快赶到中亚细亚去！

他将车子停在门口，才来到门前，门就打了开来，他跨进门去之后，就闻到了一阵幽香，散布在整幢屋子中，当他抬头向上看去时，看到了黛娜。黛娜正站在楼梯上面，身上披着薄如蝉翼的睡袍，看起来，像是她整个美妙动人的胴体，笼罩在一层轻雾之下一样。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反手关上了门，黛娜向下走来，他向上走去，两人在楼梯的中间相遇，黛娜伸手扶住了楼梯的扶手，上身微微向后仰着，声音甜腻得化不开：“亲爱的，你去了真久！”

罗开喃喃地道：“真是太久了！”

这样地活色生香，使他由衷地感到，自己真的离开得太久了。

他一面说着话，就一面轻轻抬起了黛娜修长晶莹的右腿，黛娜的身子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身子向左侧，把重心倚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罗开在这时候，想起了卡娅刚才对他说那种近乎“讨饶”的话，眼前的黛娜是不会对任何动作感到惊怕的，她能享受任何狂暴！

当她的娇躯颤抖着，扭动着的时候，罗开和她，又一次进入了爆炸的境地，然后，他们互相拥着，就从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上，滚了下来，摊在地上，除了喘息之外，什么也不做。

过了好一会，黛娜才慢慢撑起身子来，咬着下唇，满足的欢愉，使她看来更是容颜焕发，艳光照人，她转动着碧绿的眼珠：“鹰，我们会有一个客人要来！”

罗开把自己的脸颊，在她挺耸的胸脯上轻揉着：“有客人？那是典型的不速之客，我不欢迎！”

黛娜叹了一声：“我也不欢迎，可是他一定要来，我也无法拒绝！”

罗开一听得她这样说，坐直了身子，望着大门：“水银将军？”

黛娜点了点头，罗开大是不满：“这太过分了──”

黛娜用一只手指，轻轻放在罗开的唇边，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罗开一张口，在她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咬得黛娜发出了一阵娇吟声，身了又震动了一下。她叹了一声：“还有半小时，他就要到了，你看来不是很愿意去见他，他只好用最快的方法赶来见你！”

罗开轻叹了一声，突然托起了黛娜，把她倒转着，负在肩上，向楼上走去，黛娜在罗开的肩上，身子柔软地弯曲着，并不挣扎，头垂了下来，却不断地轻咬着罗开的胸口，又发出动听的笑声。

进了卧室，罗开一耸肩，把黛娜拋到了床上，立时一扬手，“拍”地一下，在黛娜丰盛腴白得令人目眩的臀部，重重打了一下。

那一下还真打得不轻，立时现出了一个红色的手印。黛娜一个挺身，翻过身来，目光流盼，望定了罗开。罗开沉声道：“你要不是和他联络，他怎会知道我不愿意去见他？”

黛娜幽幽地叹了一声：“那有什么办法？我必需完成我的任务！”

罗开在床边坐了下来，背对着黛娜。任务！任务！他心中烦躁地在想，为什么那么美丽的女人，全都有任务在身？黛娜有任务，卡娅有任务，甚至来自外星的天使，也有任务！

她们好象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是为任务而活着的！尤其是卡娅，更是任务需要她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个三百磅体重的阿拉伯酋长，只怕她也绝不会考虑，而为了任务，咬牙忍受！

罗开叹了一声，黛娜在他背后的轻抚，这时反令他更加烦躁，黛娜坐了起来，整个人靠着罗开，罗开叹了一声：“既然快有客人来了，我们又不是天体营──”

黛娜笑了一下，在床上跳了起来，就在床上，直上直下弹跳了几下，罗开转过头来看看她，作为一个纯白种人的美女，黛娜真是无瘕可击地完美，没有一处地方，不是充满了对异性的诱惑力，没有一处地方，不散发着美女的魅力！

罗开一面看着她，一面穿上了衣服，黛娜用舞台上的夸张动作，穿上衣服，当他们一起来到了书房之中，各自端着酒杯，才呷了一口之际，门铃响了。

黛娜走出去开门，然后，和满头银发的将军，一起走了进来，将军才和罗开握手，就道：“鹰，要不要赚一亿美元？”

将军的话，令得罗开感到无比的错愕，因为卡娅也是用同样的话开始和他交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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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重要的是那股神秘力量卡娅提及一亿美元，水银将军也提及了一亿美元，难道他们两人都说的是同一件事。

罗开错愕的神情，显然引起了将军的注意，可是将军却无法知道他为什么而错愕，将军呵呵笑了起来：“怎么啦？一亿美元虽然是一个大数目，可是也不应该令你那么吃惊！”

罗开忙道：“不，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将军和黛娜互望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有点紧张，将军问：“有人向你作过同样的提议？”

罗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我倒有兴趣知道一亿美元，如何赚取它？”

将军和黛娜又互望了一眼，黛娜不顾将军在旁，把她的身子紧贴在罗开的背后，虽然说正常人的体温都是相同的，但是罗开却感到一阵一阵的灼热，自黛娜柔软的娇躯散发出来，侵入自己的体内。

将军则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他：“是寻找失物的一笔奖金！”

罗开心中苦笑了一下，果然就是那件事！

在两枚按照计划放射出去的人造卫星失踪之后，苏联曾派出宇宙飞船去寻找，美国自然也有过同样的行动，而今将军来找他，是不是美国的宇宙飞船，也收到了同样的强烈的讯号，说只有他，亚洲之鹰才能解开这个谜团呢？

罗开的好奇心，被引发到了顶点，他实在无法作任何设想，为什么在浩淼无涯的太空之中，会有一种神秘的讯号，一再提及他的名号呢？

他思绪翻波，但是在表面上看来，却若无其事，反倒反手环住了紧贴在他背后的黛娜的纤腰，看来全然不经意地道：“什么失物那么名贵，英国王室的珍宝，整个都不见了？”

当他自以为装成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而且自以为装得十分成功之际，他忘记了将军和黛娜是多么精明的角色了！

他的话才一出口，将军和黛娜，就同时叹了一口气，黛娜就在他的背后，气息吹向他的后颈，令他有一种酥软的快感。

两人了叹息，罗开也立刻知道，自己伪装得太过分了。果然，将军在叹了一声之后，缓缓摇着头：“鹰，一亿美元的酬金和寻找失物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应该立刻知道那是什么事，你却伪装不知道──”

他讲到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黛娜，我想我们是来迟了一步！”

黛娜又低叹了一声，在罗开的耳际低声问：“是吗？”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怅惘！

罗开十分平静地道：“是！仅仅是慢了一步！”

将军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沉声道：“谁？对方派出谁？给了你什么条件？”

将军可能是因为发觉自己来迟了一步，而变得相当急躁，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十分僵硬，这令得罗开相当不快。他，亚洲之鹰，一向是不能接受任何约束的，他是一头自由自在，翱翔在天际的鹰！

将单的话才一出口，他就冷冷地道：“我有必要向你报告么？”

将军其实不必等罗开的这句话，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了，所以，他并没有回答罗开的话，只是急速地，来回踱着步。

罗开以为黛娜会向他说什么，可是黛娜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仍然紧贴着他，把她的脸，偎在他宽厚的背上，一动也不动。

将军在踱了足有三分钟之后，才站定了身：“鹰，这是一件大事！”

罗开立时答：“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我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将军叹了一声：“重要的不是那两颗人造卫星──”

罗开接下去：“我知道，重要的是使那两颗卫星消失的神秘力量！”

将军又要说什么，但罗开已轻轻推开了黛娜，站了起来，道：“既然重要的是要去弄清楚这种神秘力量是什么，而又只有我能去解开这个谜，那么，我是应该的邀请而去，又有什么关系？”

将军吸了一口气，神情更加严肃：“大有关系，谁能利用这股力量，就大有关系？”

罗开陡然笑了起来，那是真正的轰笑，是他真正感到了可笑！

在将军目定口呆的神情中，他勉强收住了笑声：“将军，你们互相想压过对方，想得实在太多了，以致精神方而，都变成不正常。”

将军的面色铁青：“请你解释！”

罗开挥着手：“你想想，那股力量，能使卫星失踪，能知道你们最机密的密码，那是超过人类力量不知多少倍的力量，你们都想利用它，把它据为己有，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罗开所说的，其实是最简单的道理，可是看将军的神情，他在这之前，显然未曾想到过这一点，所以，他“啊”地一声，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罗开又笑了两了：“这就像两个人打架，都想搬起一座山来，把对方压在山下，可是，有力量把山搬起来吗？”

将军又“啊”了一声，口还是张得老大。

罗开继续道：“只是去弄清这件事，我看不出有什么分别来！”

将军第三次发出“啊”地一声来：“听起来……好象很有道理。对不起，打扰你们，我告辞了！”

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罗开倒十分欣赏他这种行事的作风。

他和黛娜留在书房里没有动，将军的脚步声一直远开去，直到传来了关门声为止。

黛娜慢慢地来到了罗开的身前，把脸埋在罗开的胸前，声音之中，带着惆怅和幽怨：“她……她比我好得多？”

罗开低叹了一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金发：“不要把自己和别人比较，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每一个都是不同的！”

黛娜抬起头来，碧蓝的眼睛之中，还是有着疑问，罗开又道：“对男人来说，每一个女人都是不同的，不能比较，也不必比较！”

黛娜低叹了一声：“对女人来说，只有她真爱的男人，才是独一无二的，有比较，而且有最好的！”

罗开吸了一口气：“也许男女心理上有所不同，但，你爱我吗？”

黛娜震动了一下，又垂下头去，没有同答他。

她和罗开在一起，有着极度的欢愉，可是，她爱他吗？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出来，和罗开在一起的欢愉，就等于是爱情吗？当然不是，爱情，还应该有许多许多别的，不单是肉体上的享受和欢愉。

自然，爱情也需有双方肉体上的欢愉，但还要别的。

她爱罗开吗？还是更爱她自己，更爱她的工作？

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叹了一声，仍然没有回答，再过了一会，她才用十分诱人的姿态，掠了掠发，抬起头来：“是，我不应该怪你！”

罗开淡然笑着：“我根本不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你有怪我或不怪我的自由。”

黛娜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甚至还有几分轻松，她高举双手，把自己的头发拨向上，又松开手，让头发披下来，她的金发并不是太长，俱是在她这样的动作之下，金发仍然泛起层层的波浪。

她道：“你一定是急于动身的了？”

罗开笑了起来：“也没有那么急！”

他说着，双手已搂住了黛娜的腰，用力向上一提，把黛娜提了起来，放在书桌上，黛娜发出了一下娇吟声，腰向后仰去。

当她的腰向后仰去之际，小腹却向前挺出，以致她整个人，看来就像是线条极美的塑像一样！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一下赞叹声，他先是欣赏着，然后，双手就紧贴着她柔腻的肌肤，开始移动……当罗开在倦极而睡，睡了不知多久，又醒过来之际，他立时可以知道，屋子中已经只有他一个人，黛娜已经在他熟睡的时候离去了。

罗开心中也不禁有一份怅然之感，这次相会之后，下次相会，会在什么时候，什么环境之下？

他苦笑了一了，一跃而起，充份的休息之后，使他又恢复了无比精力，半小时之后，他已经在机场，两天之后，他已经离开了外蒙古的乌兰巴托，向唐努乌梁海地区进发。

他决定采取陆路前往，只是为了要亲近亚洲的土地，他对亚洲的大地山河，有特殊的感情。当天晚上，他躺在一个小型的蒙古包中，在寂静的夜里，可以令人听到大草原上青草生长时所发出的轻轻的劈啪声，那么低悄悄的声音，像是情侣在密语一样。

大草原是极动人的，一望无际的绿，略一抬头，则是一望无际的碧蓝，仔细看去，夹杂在草丛中的各种野花，有着任何可以看得出来的娇艳的颜色。

罗开只是割下了一些草，铺在地上，他躺在草上，青草发出的清香，整个包围住了他，使他每一次呼吸，都是深呼吸，他喜欢青草那种原始的，毫无顾忌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有物体移动的声音，当声音才一入耳之际，他不能肯定那是什么物体在移动，是一头小心的野免呢，还是一只雉鸡？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他，这是可以肯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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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三天神仙旅程

罗开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不动，物体移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他蒙古包的门口。蒙古包的门，只是一幅垂下来的毯帘，罗开这时，已经可以肯定──“移动物体”实在是一个人！

罗开不出声，在这样的草原上，什么人会这样静悄悄地走过来呢？他在想。而那人来到了蒙古包前面之后，也一直没有出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之久，罗开在和任何人比赛耐力时，总可以获胜的，这次也不例外，在外面的那个人终于先开口了，那是一个极其甜美的声音：“我的脚步再轻，你也一定早已警觉了，怎会还不请我进来！”

那声音才一传进罗开的耳中，他心头就狂跳了起来，他立时道：“卡娅，我不知道是你，快进来！”

罗开一面叫，一面坐了起来，毯帘掀开，卡娅娇小的身子，闪了进来，罗开一伸手，已抓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拉，卡娅已经跌进了他的怀中！

他紧搂着她，不断地吻着她：“你这小坏蛋，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

卡娅被罗开吻得娇躯不住地颤动，那是女性在接受自己喜爱的男性亲吻时的热烈的反映，罗开的唇上就像是带着强烈的电流一样，每一下和她肌肤的接触，都使她如同接受了电殛一样，身上可以颤动的肌肉，都因之而跳动。

她一面颤动着，一面急速地喘着气：“你又不是稳形人，要跟踪你不是难事……不过……不是我跟踪你，我只是知道你在这里，想……你……”

罗开的手已在她挺秀丰满的胸脯移动，卡娅颤动得更剧烈，喘息得更急促：“女人……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像幼狮第一次尝到鲜血之后一样……”

她把自己整个投进罗开的怀抱之中，罗开喃喃地道：“这是生物的本能，女人和幼狮，全是生物，所有的生物，都有它的本能！”

卡娅的全身都在发抖，当她发出娇吟声时，她尽量使自己娇小的身子，紧贴在罗开的身上，草叶在他们的身下，簌簌作响，在这个广大的草原大地之上，只怕从来也未曾有过如此充满欢乐的欢愉声过。

罗开紧抱着卡娅，滚动着，自蒙古包中，滚了出去，滚到了草原上。

月色极好，整个草原上，像是涂上了一层柔和的，透明的银漆一样。而当他们一离开了蒙古包之后，银漆也均匀地洒向他们的身上。

卡娅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异样的兴奋：“我……觉得快乐……在膨胀、在爆炸……在流出体外……”

罗开长长地吁着气：“就让我们的快乐交流！”

他们拥得更紧，卡娅发出荡人心魄的娇吟声来，然后，一切又静了下来，他们两人，互相欣赏着对方的心跳声，罗开翻转了身子，双手抱住了卡娅的细腰，手臂突然挺直，把娇小的卡娅，托了起来。

他托着卡娅，欣赏着她美丽的胴体，细小的汗珠，本来是凝聚在她的胸脯上的，这时，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落在罗开的胸前。

罗开托着卡娅，卡娅用一个十分美妙的姿势，维持着她娇美的身躯微微弯向上，好使她胴体美丽的线条，更加突出。

在这样的月色下，这样欣赏一个爱人，罗开感到了如饮醇胶一样的陶醉，在这一刻，这寂静的草原，简直就是人间的天堂。

罗开举着卡娅，好久，才把她缓缓放了下来，卡娅立时抱紧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呢喃着道：“我喜欢现在，不喜欢过去和将来。”

罗开在她娇嫩的脸颊上轻抚着：“其实，时间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只是现在！”

他在说出了“时间”这个词之际，陡然之间，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由于他们两人贴得如此之紧，自然任何一方身体上最小的动作，另一方都可以感得到，卡娅立即问：“想到了什么？”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吸气动作而扩张了的胸膛，压向卡娅柔软的胸脯，令得卡娅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罗开没有回答，卡娅也没有再问下去。

时间，当罗开说出了“时间”之际，他无可避免地，闪电也似，想起了“时间大神”！

天使的族人说，当天使牺牲了她自己的同时，也使时间大神受了创伤！受了创伤，那也就是说，并未能使它消灭，它还存在着，当它的创伤痊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这种欢乐的时刻，是实在不应该去想及这种不愉快的事情的。罗开再把卡娅从自己身上轻轻推下来，卡娅就伏在草地上，任由罗开欣赏，而且，她开始扭动身子，柔软而缓慢地，表现出许多不同的，动人的姿态来，看得罗开目眩神驰。

在月色之下，卡娅的皮肤上闪着银光，她的眼神又是那么诱人，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挑逗，仿佛是从她动人的红唇之中，都在吐出这样的字句：“我能给你快乐，能给你快乐，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又美丽，知道自己是女人的女人！”

有卡娅作伴，接下来的三天旅程，自然说不出的快乐。在那三天之中，卡娅显然是知道有现在，不知道有将来，她把她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完全忘记了她的身份。

罗开也不去想她的身份，“少校”这样的军衔，和如今在他身边那个娇小俏丽的女人，根本没有任何关连。卡娅是那样地柔顺可人，那样充满了愉快地听着罗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甚至连罗开的汗珠，在她灵巧的舌尖舐起来，也像是仙露一样！

路程并不太长，但他们足足走了三天，真要是放慢来走，三十天也不够，譬如说，在那个湖水清澈得如同水晶一样的小湖中，他们就只嬉戏了两小时，若是由得他门心意，单在那个小湖边，就可以留恋不知多久。

三天之后的下午，他们经过了苏蒙边境，一个军官就走过来，向卡娅行着军礼：“少校同志，局长已经等了你两天了！”

卡娅的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忧郁，在那个军官的带引之下，他们走向一辆停在边哨检查站旁的巨型卡车，那卡车有着比普通货柜车更巨大的车厢。

当他们走进车厢之际，罗开发现车厢内装置之齐全和豪华，简直就是一个舒适无比的居住单位。

局长是一个两目阴森的男人，说话也冷冰冰地，看到了卡娅，就道：“你来得太迟了！”

罗开立即道：“全是我的主意，如果你嫌我来得太迟了，我可以退出一切！”

局长怔了一怔，立时满脸堆下笑来，“对不起，罗先生，我想不必耽搁时间，请你立即到我们的训练基地去，接受训练！”

罗开有点愕然：“训练，我要接受你们的什么训练？”

局长道：“太空飞行的训练！”

罗开笑了笑：“我想不必了，我可以作很好的太空飞行，如果有一个曾接受过训练的人作伴──”他讲到这里，转问卡娅：“你当然曾接受过训练的了？”

卡娅迸发着高兴，连连点头。

局长的神情，相当为难，只有强遏抑着怒意，罗开不等他再开口，就直指着他：“有一件事，还是先弄清楚的好，我来了，并不是说我会接受你们的指挥，相反地，你们所说的，我半个字也不听，完全要照我的意思行事！”

局长的面色更难看，罗开陡然提高了声音：“听清楚了没有！”

局长这才勉强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罗开一点也不耽搁：“立刻通知基地，准备一切，开始倒数，我和卡娅一到，就可以登船，发射！”

局长没有迟疑，就按下了一副通讯仪上的一个红色的掣钮。

火箭高高地耸立在发射架上，在宇宙飞船船舱的罗开和卡娅是看不到的，因为宇宙飞船附在三节巨大火箭的顶端，他们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黄蒙蒙的黄土平原。

他们都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在他们的面前，是一排排的仪表，卡娅已经用最快的方法，向罗开简略地介绍了一遍，然后，她用灵动的目光，望着罗开，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你邀我作伴！”

罗开回了一句：“在失重状态之下，我们如果亲热，不知是──”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指挥室的声音博了过来：“自十到零的倒数开始！”

他们一起吸了一口气，挺坐着，眼看着一个仪表上的数字，逐渐减少，然后，便是一阵异乎寻常的震动，震得似乎每一根骨头，都要散裂开来一样。罗开向卡娅看了一眼，发现她所受约训练，真是有效，因为在这样的震动之中，她甚至还保持着甜美的微笑！

火箭以极高的速度，把宇宙飞船送向太空，在第一节火箭脱落之后，震动已经减弱，当第二节火箭脱落之后，甚至可以说平稳了。

然后，是最后一节火箭的脱落，卡娅沉声道：“我们进入运行轨迹了！”

罗开虽然有过不少奇异的经历，但是置身于一艘进入了太空航行轨迹的宇宙飞船之中，却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卡娅开始了一连串和地面指挥站的联络，同时也开启了专门接收高频波的接受仪──指定要罗开来解决谜团的讯息，就是用这种高频电波传送过来的，这时，如果再有这种高频电波传来，可以立即翻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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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不辜负上帝的创造在卡娅作完和地面指挥站的例行联络之后，罗开道：“从现在起，我们会切断和地面的一切联络！”

地面指挥官又惊又怒：“这不好吧，至少，保持声音的联络！”

罗开坚决地道：“不，切断一切联络，想和我接头的力量，既然指定我，就由我作主！”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卡娅作了一个手势，卡娅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手指灵巧而熟练地，接连扳下或按下了十七八个掣钮，然后，松了一口气：“现在，不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罗开望着深蓝殷殷的太空，那是一种深邃得不要说难以测度，连想想它究竟有多深也不可能的深蓝，道：“不，只能说我们做什么，说什么，在地面上不会有人知道，在这里──”

他伸手指向外：“我来了，要我来的力量，应该知道我来了！”

在听得罗开这样说时，卡娅的俏脸上，闪过一丝十分难以捉摸的神情。看起来，她像是专心一致地在操纵着宇宙飞船，但是一直在留意着她的罗开，却捕捉到了她那种难以形容的神情。

当然，她一定在那一剎间，想到了什么事，才会有这样的神情出现的，但是，她想到了什么呢？罗开自然无法知道！他心中低叹了一声，感到世上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要了解另一个人的心中在想些什么了。

宇宙飞船以极高的速度在轨迹中航行，可是身在宇宙飞船中的人，几乎是感不到的。当罗开松开了安全带之后，他的身子，就自然而然，向上飘了起来，那是他们已脱离了地球的万有引力之故，罗开的身子向上飘，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他可以从一个在地面上不可能到达的角度，去欣赏卡娅。

卡娅仍然在灵巧熟练地操作着，她的手指细巧而灵活，想到那么诱人的手指，曾在自己的身上，轻柔地爱抚，罗开心中，更有了一股异样之感。

他令得自己的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又令得身子下沉了些，拨起了卡娅的头发，在她的后颈上，亲吻了一下。

卡娅的身子缩了一下，先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接着就道：“四十分钟之后，我们可以进入收到高频信号的区域了！”

罗开道：“那就是说，我们可以有四十分钟的空间？”

卡娅仰起头来，水汪汪的眼波之中，媚态横生，她扳下了宇宙飞船自动控制飞行的掣阀，咬着下唇，解开了安全带的带扣。

解开了的安全带，向上扬了起来，卡娅的身子，也渐渐向上浮了起来，浮得和罗开一样高度，罗开握住了她柔软的手，把她拉得接近自己，他们立即紧拥在一起！

这时，他们的身上，还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可是那种在无重量状态下的紧拥和热吻，却给他们同时带来新鲜无比的感觉。

他们可以自由在空中翻滚、沉浮、而完全没有负担，这种环境，令得他们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极度的轻松感。随着重量的消失，心理上的一切约束，也似乎同时消失了。对罗开来说，心理上的压力，本来就不很重，但是对卡娅来说，心理压力的沉重，是可想而知的，由于她的身份，她甚至全然没有自己！

但是这时，她完全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她娇喘着，双颊红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眼波之中荡漾的情意和媚意，几乎令得罗开窒息！

当她的身子向下沉的时候，一头秀发，一起向上飞扬，那令得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仙女，一个真正无拘无束，活泼自在的仙女一般！

罗开双手轻按在她腰肢上，卡娅开始解开身上衣服上的复杂的钮扣，然后，把她晶莹的，柔腻的娇躯，整个呈现在罗开的眼前。

她的呈现是这样大胆，大胆到了超过放纵的程度，线条弦目的胴体，在空中自由自在地表演着各种荡人心魄的姿态。

当罗开也解除了身上的束缚，一把拉住了卡娅，把她紧拥着的时候，罗开陶醉在异样的情怀之中，喃喃地道：“上帝应该看看我们，他创这了人类，把人分成男女，给予我们做爱的能力，和赐给我们这种欢乐，他应该来看我们，如何不辜负他的创造！”

卡娅一直在娇吟着，她的娇吟声越来越高，也越来越令人兴奋，她像是摆脱了枷锁的女奴一样，用她的吟声，用她的娇躯的扭动，来表示她内心的无比喜悦。

汗珠自他们的身上飞溅出来，一颗一颗，像是细小的，会飞翔的珍珠一样，散向太空舱的每一个角落。

等到终于静了下来之后，他们两人的身子，都站在太空舱的顶上。他们互望着，卡娅容光焕发，仿佛她体内奔腾着的血液，每一个血液细胞都充满了欢乐！

罗开一点也不用费力，就把她的身子翻转着，任意颠倒，然后，一起回到了椅子之上。

卡娅忽然笑了一下：“如果那种力量，是由外星人所控制的，我们是不是就这样出现，也好让外星人看看地球人本来的形体？”

罗开笑了一下：“你期待见到外星人？”

卡娅抿着嘴，没有回答，罗开轻轻扳过她的脸来，直视着她，“你们初步研究的结论是什么？”

卡娅垂下了眼睑，低叹了一声：“鹰，我是有任务在身的。”

罗开谅解地道：“我知道！”

卡娅这时又紧拥着罗开，叫：“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的还是那句话：“我知道。”

卡娅叹了一声：“我们的初步结论是，那两枚人造卫星，是一种神秘力量令之消失的，而掌握这股神秘力量的，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

罗开“嗯”地一声，根据发生的事实，而达成这样的结论，那是十分自然的事。

卡娅又道：“而外星人指定要和你和他们接触，这是地球人首次和外星人的接触──”

罗开轻拍着卡娅的脸颊：“不，不，绝不是第一次，不知是第几次了？”

卡娅道：“我的意思是，是地球上一个国家的代表，首次和外星高级生物的接触，说得明白一点，外星人如果能成为我们的朋友，那我们在对付敌人的行动中──”

卡娅还没有说完，罗开就伸出了手指来，按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在那一剎间，罗开在最初，就像听了水银将军所说的话一样，真想爆发出一场轰笑来的，可是在转念之间，他却笑不出来了。

他非但笑不出来，还感到了悲哀，一种深切的，极度的悲哀。

在这种悲哀情绪的影响之下，他连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你……你们以为外星上的高级生物，也和地球人一样的那么愚昧，会为了一些毫无目的的事，而互相残杀，分成友、敌，不断进行斗争？他们若是也这样愚昧，就不会有那么高的成就！就像地球人若不是在开拓文明的同时，又伴随着那么多的黑暗、野蛮、专制、残杀和战争的话，地球人的科学文明，就有可能比今日超越一百倍，一千倍！”

罗开越说越激动，卡娅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望着他。罗开继续道：“别以为可以利用外星人的力量，来扩展自己的势力，外星人决不至于愚蠢到了这一地步！”

卡娅静了好久，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上面的那些将军、元帅、部长、主席，他们能明白么？”

罗开苦笑了一下，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地球上，权力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而这少数人，是最最不明白这种浅显的道理的！

他沉声道：“让他们去不明白，卡娅，你要记得，当我们和外星人──如果有外星人的话，正面接触的时候，我们要尽量表现地球人智能的一面，而不要表现地球人愚昧的一面！”

卡娅苦涩地笑了一下：“如果有外星人，我相信他们早知道地球人是如何愚昧的了！”

卡娅的话才一出口，突然，高频波接受仪的萤光屏上，出现了闪耀的电波，同时，仪器也立时将之翻译了出来，还原成为声波，于是，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着：“地球人是智能和愚昧的矛盾体！”

一听到另外有声音发出来，罗开和卡娅都陡然吃了一惊，自然而然，伸手抓下在空中飘浮的衣服来，遮住了身体。那声音停了极短的时间，又传了过来：“亚洲之鹰先生，我们很高兴你来了，为了某种理由，我们必须面谈，请你的宇宙飞船继续保持轨迹飞行，有任何变化，不必担心，全是我们相见的必要过程。你不必回答我们，因为我们无法接收到你的任何信息！”

罗开和卡娅互望了一眼，迅速地把衣服穿好，宇宙飞船仍在向前飞着，突然，在他们的而前，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光柱，把宇宙飞船完全罩住。

这股光柱，笼罩住了他们的宇宙飞船，那情形就像是一枝强烈的探射灯，射中了一只在空中飞行的甲虫一样，甲虫想要摆脱光柱的照射，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光柱才一出现之际，卡娅现出了惊惶的神色来：“我们离开了原定的轨迹！”

罗开则十分镇定：“一定是他们在接引我们！”

宇宙飞船的速度明显加快，在光柱之中，直飞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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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我们没有找错人

罗开低叹了一声：“他们有这样的能力，令得两颗人造卫星失踪，那真是轻而易举之至了！”

卡娅抿着嘴，用充满了疑惑神色的目光，望向罗开，罗开道：“别问，因为连我也不明白，他们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还非要和我这个地球人见面不可！”

这个疑问，一直存在于罗开的心中，罗开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去设想，都不会有答案的，所以他只是存疑于心，并没有多浪费精力去想。

如今，这个疑问就快有答案了，他的心情，在兴奋之中，也不免有点紧张。

宇宙飞船的速度，一直在加快，那道光柱，看来像是永无尽头一样，卡娅惊叹着：“这是什么样的能量？”

罗开道：“我估计是巨大的激光光束，我们已经有了用激光光束导引的飞弹，但他们的激光光束，却具有更强大的力量。”

卡娅吸了一口气：“激光，在理论上，是可以无限制地成直线前进的，要是这股光束，射向地球，而又具有破坏力量的话──”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现出惊怖的神色来。

罗开的声音，却十分平静，他先是接着卡娅的话，道：“那就可以轻而易举，毁灭地球上任倒目标。”接着，他又道：“不过我相信他们绝不会那样做。我相信绝大多数的外星人，并无侵略，占领地球的意图，而少数有这种意图的，却又并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目的。”

卡娅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宇宙飞船不需要控制，也不是由自动航行系统所控制，完全是被光柱一端所发出的强大吸引力吸引过去的。

左光柱出现之后，大约半小时，眼前陡然一黑，接着，便是一个极短暂时间的极度黑暗，然后，光线恢复柔和，那声音又响起来：“你们已到了我们的基地，可以打开舱门出来了。我们所呼吸的气体，和地球上空气的成份相差不是太大，就是氧的比例，多了百分之四点七，这会使你们感到心情振奋，但未达到有害的程度，而基地仿真的地心吸力，只是较地球略小，所以你们可能感到身子轻了些，也完全可以适应！”

卡娅和罗开互望着，解开了皮带，双手互握了一下，先由卡娅打开了舱门，两人先后，跨了出去。

正如那声音所说的那样，空气呼吸起来，有一种清新之感，像是早晨的森林一样。

而他们觉得步履轻松地下了梯级，四面看去，全是柔和的光辉，看来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

那声音刚才曾提及了“基地”这个字眼，那么他们这时，应该是置身于一个建筑体之内了。建筑体可以给人以那么宽阔，一望无际的感觉，这实在也有点匪夷所思。他们回头看他们的宇宙飞船，停在那里，相形之下，真是渺小得可怜！

他们脚踏到了实地，可是不知该向那一个方向行进才好，就在这时，一道发着浅蓝色光芒的光带，出现在他们的脚下。

而他们根本不必举步，光带就带着他们，向前移动，不一会，就到了另一个较小的空间，看来是一间房间之中，那空间中有着简单的、发光的陈设，看起来像是椅子，可是那种椅子，就像是由光线投射组成的虚影一样，叫人怀疑人是不是可以坐上去。

罗开正在疑惑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请坐，那真是可以坐的椅子！”

罗开和卡娅试着坐下去，果然，看来像是光和影的组合，十分柔软地承托了他们的身子。

然后，突然之间，在他们的身前，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外形，看来和地球人是一模一样的，背对着他们站立着，身上所穿的衣服，看来质地相当柔软，式样也不算十分怪异。

一时之间，罗开想起天使对他说过的话，以为那也是借了地球人的形体的一种现象了，可是那人一开口，罗开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人仍然背对着他们，道：“我们的外形，看来很相似，但是组织结构，大不相同，所以，我们的样貌，在你们看来，可能很怪，请先作心理准备。”

罗开和卡娅一起吸了口气，卡娅紧紧握着罗开的手，表示她的心情，十分紧张。

罗开也相当紧张，虽然天使曾和他有过那么亲密的关系，但是天使是以地球人的形态和他相见的。虽然后来，他终于在时间大神设置的那个空间牢狱之中，见到了天使异样的原来形体，但那也只不过是一瞥之间的事，而如今要面对着一个不知是什么模样的外星人，要和他交谈，全然是两回事！

罗开和卡娅屏住了气息，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当他终于完全转过身来之际，卡娅发出了一小低呼声，立时把脸埋进了罗开的怀中。

罗开直视着那人，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

他倒并没有被那人的怪形状吓住，只是觉得十分惊诧！那人的头部，看来和地球人相等大小，可是整个脸上，却全是松软的，一层一层打着皱折的皮肤，这样的皮尝，把他脸上的五官，全都遮住了，可是他双眼之上的层层皮肤，这时却正向上伸展──是他的额头部分，正在向上伸着，把松软的皮肤拉紧，使他的双眼，可以显露在皮肤的外面。

他的双眼，是一种悦目的银灰色和深黑色的组合，眼珠是深黑色的，比地球人的眼珠大得多，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罗开之所以感到惊诧，是因为他对于这种形状的人，可以说并不陌生！

这种人，就是西非洲那个洞穴之中，刻划着的那三个人像，也就是罗开送给洪保伯爵的那个怪头！

这时，卡娅才敢抬起头来，望向那人，那人道：“我们的身体构造，是骨与骨之间，可作任何意想不到的伸延，我想，不必我作表演了！”

卡娅怯声道：“不……必了！”

罗开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你们曾到过地球，你们中的三个，在地球上，西非洲冈比亚河上流的一个山洞中，留下了他们的画像！”

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是以为对方对自己的行为，自然更加清楚，他这样说，只不过是想说明他对对方的形态，并不陌生而已。

可是那人听了罗开的话之后，反应之强烈，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先是他发出了一下类似惊呼的声音，接着，他的整个头部，在一下子之间，像是急速充了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所有松皱的皮肤，全都变得十分平滑。

那真是十分骇人的现象，罗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一跃而起，挡在卡娅的面前，他自然知道，对方若是要向自己展开攻击，他是绝对没有抵御能力的，但是他还是自然而然那样做。

接着，那人又高声叫了一句话，音节十分快，当然是他们的语言，罗开也全然没有法子听得懂，随着那一声叫唤，眼前突然又多了两个同样的人，根本看不清他们是怎样来的，就像是他们早已站在那里，光一亮，就可以看到他们一样。

那两个人的头部，也迅速膨胀着，但是转眼之间，三个人的头部形状，又回复了原状。

那个人的声音有点急促：“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刚才叫的那句话是：我们没有找错人。亚洲之鹰先生，请你把刚才所说的话，重复一遍！”

罗开这时，已可以肯定对方是没有恶意的了，只不过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话，感到了极度的兴奋所作出的异常反应而已。

他又把那番话重复了一遍，那三个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一扬手，在他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球仪，直径足有两公尺。

那地球仪，罗开立时发现它不是地球仪，而是地球的立体投影，它的转动，而且隐隐可以看到海水在流动，那一定是地球真实的立体投影！

地球的投影才一出现，那人就问：“你所说的冈比亚河上游，是在什么地方？”

罗开踏前了两步，由于卡娅一直紧握着他的一只手，所以卡娅也走前了两步，罗开指着西非洲冈比亚河所在的位置：“就在这一带，正确的位置，自然不可能在缩小了那么多倍的投影上指出来。”

那人“嗯”地一声：“请你再说详细一些。”

罗开的心中十分疑惑，但是他还是将洪保伯爵告诉他的一切，全都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他道：“有一个骷髅骨，一定是你们的同类的，是由我送给一个专收集头骨的人类学专家的！”

罗开本来只是随便提一提，可是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异样的激动的反应，地球的投影消失，眼前又多了三个人，一共是六个人了。

罗开令自己镇定一下：“似乎不单是让你们问我，我也可以问几个问题。”

那人道：“当然，我们还要你的帮助，所以，会把一切经过说给你听。首先，我们知道你的存在，是齐亚尔星人告诉我们的。”

罗开怔了一怔：“我可不认识什么齐亚尔星人！”

那人“哦”地一声：“你当然认识的，他们之中的一个，曾化成地球人的形态，爱你，并且为你牺牲！”

罗开明白了，他心头泛起一阵绞痛：“天使，天使的族人！”

那人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十分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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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和外星人的会晤

点头，是整个头部的点动，动点是在颈子上，可是那人点头， 动点却是在整个头部的中间，以致看起来，像是他的头，在陡然之间，折成了两半一样，怪异莫名。但罗开总算明白了他这个动作，是代表了点头。 那人又道：“齐亚尔星人说，你曾和一个自称为“时间大神”的外星人作过多次斗争，而我们也正要找这个万恶的个体星体人！”

罗开拉着卡娅，又退回到看来是光影组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时间大神！事情难道又和时间大神有关？

他“嗯”了一声：“是，听说这个万恶的个体星体人受了创伤，在那之后，我未曾再和他接触过。”

那人叹了一声：“我们第一批到达地球的人，和他──几乎是同时到达的，我们的人，立时发现了他的野心阴谋，所以和他展开了斗争，使他无法在地球上施展他的能力，这斗争，持续了好几百年──”

罗开“啊”地一声，他心中久存的一个谜团，直到这时才解开！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明白，“时间大神”早在公元一六三一年就来到了地球，何以那么多年来，未闻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原来同时有另一批外星人，在阻止他的行动，而这批外星人，就是眼前有若怪头的同类。

罗开由衷地道：“你们真是帮了地球人的大忙，请问你们星球的发音是──”

那人道：“斯波达，你可以叫我们斯波达星人。”

罗开把这个星球的叫法，重复了一遍，其实，那是没有意义的事，名称只不过是一个代表，这个斯波达星，在浩瀚的宇宙什么地方，离开地球有多远，罗开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

但是为了感激斯波达星人，曾长期阻止“时间大神”在地球上的作恶，罗开还是由衷地道了谢，并且介绍了自己和卡娅的名字。

当他介绍卡娅的名字之后，卡娅已经有足够的胆子，伸手出去和斯波达星人一一握手，并且甜甜地笑着：“你们真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那斯波达星人啍了一声：“时间大神有着十分高强的能力，而且，他是不受时空限制的……这一点，你们可能不是十分明白，只知道就是了。由于他不受时空的限制，所以，他有能力获得不同时间，不同空间之中，无穷无尽的能量。这也是不少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对他的破坏都恨之切骨，但又拿他无可奈何的原故。”

罗开十分认真地道：“是，天使的族人，曾告诉过我，星际曾有对付他的联合行动，可是也无法把他消灭。”

那人点了点头（仍是那种怪异的姿势）：“是的，我们也曾参加过那次联合行动……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说回我们在地球上和他对抗的情形，我们一共是三个人，一直在和他对抗着，也和我们的星体有联络，可是，不多久之前，那三个人突然失去了音讯，我们是被派来寻找我们的同伴的！”

罗开“啊”地一声，三个波斯达星人，和他们的星球失去了联络，而他又曾见过一个斯波达星人的骷髅，那么，这三个斯波达星人，自然凶多吉少了，至少，其中的一个，已经死了！

当他想到这一点，而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之后，不说什么，所有在他身前的波斯达星人，也都发出了一下如同叹息般的声音来，显然他们也想到这一点。

静默了片刻之后，那人才道：“我们在这里，建立了基地，离地球相当远，超过五十万公里，大约相当于地球到月球的距离的两倍──”

卡娅听到这里，又低呼了一声：“可是……我们宇宙飞船航行的轨迹……只不过离地球几百公里──”

那人道：“你们是被激光引来的，当你们飞向我们基地的时候，速度是光速的三分之一。”

卡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吸气的动作，十分撩人，令她娇小又丰满的胸脯，倏然高耸。但斯波达星人对她美妙的娇躯，显然不感兴趣，而罗开这时，正面对着另一个星体上的人，正经历着他一生之中，最奇妙的经历，自然也分神乏术了。

那人顿了一顿，又道：“我们曾多次降落地球，可是却找不到失去联络的同伴，也找不到时间大神，直到最近，天使的族人──齐亚尔星人，在回转他们星球的回程之中，经过了我们的基地，说起时间大神，才知道他最近的情形，可是我们还是无法找到他，而我们又必需知道那三个同伴的下落，因为那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是我们星球上十分重要的人物。”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才道：“他是一个十分伟大的科学家，我们不能失去他。”

罗开苦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手势：“我……既然有一个骷髅被发现了，只怕……”

斯波达星人又沉默了片刻，还是那个一直在说话的道：“齐亚尔星人向我们推荐你，说你是一个非凡的地球人，在几次和时间大神的斗争之中，凭借着坚强无比的意念，而使时间大神的阴谋，不能得逞！”

罗开苦笑了一下：“可是，他比我强大得多了！”

那人道：“这不能怪你，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强大。重要的是，你明知他比你强大，可是你仍然百折不挠地和他对抗，这需要无比的勇气！”

罗开挥手：“你再赞扬我，我会脸红了！”

那斯波达人笑了一下，“果然，我们没有找错人！当齐亚尔星人推荐你的时候，我们也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你，所以只好玩了一点小花样──”

罗开失声道：“那两颗人造卫星──”

那人道：“是，我们把它们引到基地附近，知道地球上强有势的部门，一定大为紧张，会派宇宙飞船出来寻找，我们就把讯号输送过去，让他们代劳来寻找你，比我们自己去找，方便多了！”

罗开和卡娅互望了一眼，两人的心中，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斯波达星人只不过为了要引罗开露面，才令得两颗人造卫星失踪的！而他们的行动，引得苏联特务机构，派出了卡娅来和罗开接触，结果，卡娅向罗开献出了她自己！

这一连串的后果，只怕是斯波达星人再也想不到的！

那人又道：“你果然提供了这三人的下落，我们相信，其中一个……当然已不幸去世……他的头骨，被人发现，最后落入了洪保伯爵的手中，还有两个……我们希望他们还活着！”

罗开有点愕然：“要是他们还活着，为什么不和你们联络？”

那人道：“可能由于环境不许可……总之，和你见面，收获已经出乎意料之外，谢谢你，亚洲之鹰先生，以后的事，我们自己会进行，至于那两颗人造卫星，在你们回到地球之前，一定早已进入它们原来的轨迹在运行了。”

罗开没想到事情那么快就会结束，他反倒有点怅然：“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地方──”

那斯波达人道：“如果有，我们一定会找你的！”

罗开站了起来，和那六个斯波达星人一一握着手，他发现他们的手，十分柔软，像是根本没有骨骼一样。

送罗开和卡娅回宇宙飞船的，只是那个一直在讲话的斯波达星人。等他们上了宇宙飞船，那股激光光柱，又送他们前进。

他们知道，在光柱的带引之下，宇宙飞船行进的速度，竟达到了光速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以这样的速度行进，从地球到太阳，只需要二十四分钟就够了！

速度虽然如此之高，可是他们一点也没有觉得什么不适，可知斯波达星人，在科学上，比地球人进步了不知多少。

卡娅保持着沉默，看来她正在思索着什么，罗开则回味着刚才奇妙的遭遇。

不一会，光柱突然消失，卡娅忙碌地操纵着仪器，使宇宙飞船又在轨迹上飞行。当卡娅最后要去开启通讯系统时，罗开按住了她的手。

卡娅转过头来，深邃的美目望向他，罗开问：“你准备怎样向你的上级报告？”

卡娅先不回答，然后才低下头来：“我接受的训练中，没有欺骗上级这回事！”

罗开叹了一声：“我无意干涉你的信念，但是为了使你今后的日子愉快一点，我建议你向上级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卡娅仍然垂着头：“不能。”

罗开没有再坚持，只是摊了摊手，卡娅忽然抬起头来，发出佻皮而极诱人的一笑，同时，现出害羞而又兴奋交织的极动人的神情：“不过我并不反对，我们迟些时候，才开启通讯系统！”

这简直不是什么暗示，而是明显地挑逗了，罗开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背，用力向上一振，把卡娅振得直向上飞了上去，在卡娅的娇呼声中，他也腾身而上，两人紧搂在一起，在无重量状态之中，翻滚着，无拘无束的就像是两条深海中的鱼儿一样。

宇宙飞船在苏联亚洲部分，土库曼地区的平原上降落，卡娅在出宇宙飞船之前，握住了罗开的手，神情有点忧郁：“鹰，我如果想见你，怎样和你联络？”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绝不喜欢自己的行踪被人知道，连黛娜，要找他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找得到的。可是见着卡娅那么动人的俏脸，和她那种楚楚的神情，罗开竟然硬不起心肠拒绝她的要求，他心中自己问自己：或许根本是我不舍得和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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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失踪的骷髅

罗开的心情有点惘然，他道：“我在日内瓦湖畔的别墅等你电话，大约三天之后，我会离开，那时你如果想见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以和浪子高达联络！”

卡娅咬了一下下唇：“你不怕我和浪子──”

她的语言和神情是如此充满了挑逗性，罗开摇着头：“不会，浪子不会碰我的女人──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我的！”

卡娅叹了一声：“我认为有什么用？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你的！”

罗开在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给以直接的答复，在呆了半分钟之后，他和卡娅才一起叹了一声，结束了这段没有结果的对话。

卡娅虽然有依依不舍的神情，但是她显然又急于向她的上司作报告，一辆军用车驶过来，卡娅向罗开扬着手，飞了一个吻，就跳上车去。一个身形高大的军官来到了罗开的面前，行了一个军礼，罗开不等他开口，就道：“送我到最近的民用机场去。”

那军官十分有礼地答应着，一挥手，又一辆车驶过来，罗开上了车，当他知道离最近的民用机场，也要驶上三小时之际，他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想休息一会的，但是连日来的遭遇，实在太奇特了，在一个遥远的太空基地上，和斯波达星人见了面，这可以说是他一生冒险生活之最了。

他当然无法睡得着，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斯波达星人虽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但是他倒感到，自己可以主动地去做一些事！

所以，当两天之后，他又到达了日内瓦，第一件事，并不是回到他那舒适的小别墅，而是来到了洪保伯爵的住所之外，按响了门铃。

管家打开门，让他进去，洪保伯爵在书房之中，大声叫着他，他一进去，看到洪保伯爵的脸色，难看之极，一看到他，就用力一拍桌子：“真岂有此理，我这里，也会失窃！”

罗开“啊”地一声：“不见了──”

洪保伯爵失声道：“当然是最珍贵的，就是你给我的那只骷髅！我估计那是外星人的骷髅，这是我的收藏，迈出地球的第一步，可是偏偏在绝无可能失窃的情形之下不见了！”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洪保伯爵接下来又说了一些什么，他根本没有注意去听。

他只是迅速地在转着念：那个骷髅的失窃，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卡娅或她的伙伴下的手，但洪保伯爵的收藏室，有着十分完善的保安设备，这个可能性不大。那么，另一个可能，就是斯波达星人知道了他们失踪的三个同伴，其中一个的头骨在洪保伯爵处，就将之弄走了。

以斯波达星人在科技上的成就，地球上的所谓防盗装置，自然不在他们的眼中。

所以，这个可能性比较高，洪保伯爵再生气，也无法再把骷髅弄回来了！

罗开想通了事情的经过，他吁了一口气：“真可惜，真是──”

洪保伯爵望了罗开一会，压低了声音：“给你骷髅的那个……一个独脚人？不知是不是能找到他？他手头可能还有同样的骷髅！”

罗开不由自主摇着头，他绝不希望那独脚人手上还有什么骷髅，因为如果还有的话，那就表示三个失踪的斯波达星人，又有一个是死去的了！洪保伯爵自然不知道罗开摇头是什么意思，他道：“请你帮我留意一下，价钱，再高十倍都不要紧，唉！”

罗开敷衍地答应着，他再逗留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就告辞回去，当他来到自己别墅门口时，他真希望一开门进去，卡娅会在等着他。不过，他失望了！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人生总是这样的，在草原上，有卡娅突然出现的意外之喜，自然也会有失望！

他进了屋子，反手想将门关上之际，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了“得得”的声音，声响才一入耳，罗开心中，便已陡然一动。

紧接着，他就听得有人叫着：“先生！先生！”

那人只叫了两声，声音便陡然停止，罗开早已转过身来，他看到就在他的门口，那个独脚人，正被两个身形十分高大壮汉，一边一个，挟着他，把他提离了地，而且其中一个，还用手捂住了那独脚人的口。

那独脚人在拼命挣扎着，可是那两个壮汉，比他强壮不知多少，他的挣扎，徒劳无功。

一看到这种情形，罗开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身子一跃而起，当他身子腾空之际，人已斜斜地，向外疾射而出，越过了那几级石阶，同时双脚扬起，疾如流星，准确无误地把双脚踹中了那两个壮汉的面部！

那两个壮汉，看来也不是泛泛之辈，但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人的动作，可以这样疾如鹰隼，他们根本还未曾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闪，接着“拍拍”两声响，金星乱并，想要开口叫，可是一张口，自鼻孔之中涌出来的血，便已呛得他们发不出声音来。

他们不由自主，松开了那个独脚人，独脚人身子一个踉跄，罗开这时，已落下地来，伸手扶了独脚人一下，让他站稳，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伸手在脸上乱抹，抹了一手血，另一个虽然一样血流满面，但看来他比较凶悍，所以已经伸手入怀，取出手枪来。

罗开见此举动，他即跃前了一步，在那个抹脸的人脸上，补了一拳，那人摇幌着，倒了下去，同时，他左手向外一圈，一下子抓住了拔枪那人的手腕，一反一压，在清晰可闻的骨折声中，那人发出了如同狼嗥一样的叫声来，手中的枪，也跌倒了地上！

那人捧着断折了的手腕，后退了几步，睁大眼睛望着罗开，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来，在他的眼中，罗开根本不是人，而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

罗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人连一秒钟也没有耽搁，又发出了一下惊怖之极的呼叫声，一脚踢开那个跌倒在地的人：尖叫道：“快走！”

那人挣扎着爬了起来，两个人比受了惊的野免奔得还快，转眼之间，就转过屋角，消失无踪了！

罗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那独脚人忙道：“先生，你又救了我！”

罗开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进屋子去再说。独脚人迟疑了一下，跟了进去，余悸犹在地道：“我身边……钱已用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要绑架我？这湖边上，有的是富人，为什么要绑架我？”

罗开当然知道，那两个壮汉要绑架独脚人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钱，但是他也不向他说明，只是道：“我正想找你，问你一些事！”

独脚人惊魂甫定，有点坐立不安，罗开把一瓶酒塞进他的手中，他打开瓶塞，大口喝了几口，现出讶异莫名的神情来，砸着舌：“这是什么……这是酒？我喝酒几十年了……怎么从来也不知道酒有这种好味道？”

罗开自然懒得去向这种一辈子只喝劣酒的潦倒汉，去解释他手中的那瓶酒，是法国干邑区所产的极品，超过了两百年的昔拉扣涅克牌子中的最高一级。

独脚人对于好酒味，还是能够品尝的，他又大大喝了一口，叹道：“这酒，像缎子一样……我不是咽下去，它是自己滑下去的！”

他一面说，一面用感激之极的目光，望定了罗开。仿佛刚才罗开救了他不算什么，这时罗开才真正成了他的大恩人！

罗开开门见山：“上次你卖给我的那个骷髅──”

独脚人的神情上立时变得十分惊觉：“那……不关我的事，是给我的那两个人说，可以卖给洪保伯爵，值很多钱的！”

罗开本来是想说“那种骷髅，是不是还能找到一个”的，可是独脚人急不及待的分辩，他的思绪何等灵敏，立时想到了事情的经过：有两个人把骷髅交给他，要他去找洪保伯爵的！

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就是还活着，但无法和他们自己人联络的斯波达星人？

罗开故意“哼”地一声：“好，那我就去找那两个人，你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他们的？”

独脚人又贪婪地喝了一口酒：“我在锡兰时候……走在色妙达拉湖边遇到他们的，他们看起来也像是流浪人，锡兰的流浪人很多，他们住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整个头都用麻袋包着，讲起话来有气无力，我也看出他们行动很不方便，又不像是僧人……”

独脚人说着，罗开听得心中怦怦乱跳！那两个人，极有可能是斯波达星人！是不是和时间大神的斗争中，他们受了伤呢？

罗开知道色妙达拉湖，那是锡兰（斯里兰卡）东南部的一个大湖，被未曾全部开发的山陵和森林所包围，不过要到达那里，也不是难事。

罗开先不去想那两个人如果是斯波达星人的话，把他们伙伴的一个骷髅交给一个独脚流浪汉，是什么用意，他只是沉声道：“告诉我正确的地点！”

独脚人又吞下了一口酒：“从一个叫窝狄达格拉的小镇出发向北走，在到达湖边之前，有许多山陵，他们就在其中的一个山洞之中居住。”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没告诉你，为什么要你把骷髅弄到瑞士来，找洪保伯爵？”

独脚人眨着眼：“他们说了一些话，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

罗开还想再问，突然门被打开，一阵香风，伴着娇笑声，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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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不会允许你完成任务罗开甚至不必转过头来，就可以知道：卡娅来了！

他曾期待卡娅早就在屋子里等他，可是这时，他实在不希望卡娅出现，所以并不转过头去看，来表示了他的这种心意。

卡娅的声音随着笑声响起：“你只管覆述一下那两个人的话，我们或许会懂！”

罗开看到独脚人盯向门口，眼都发直了，一面吞着口水，一面喃喃地道：“天，竟有这样的美人！”他说着 ，又大大喝了一口酒。 罗开缓缓转过身去，当他看到了卡娅之后，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卡娅，可是他却从来也未曾见过经过了经心修饰打扮的卡娅。同样是一个女人，感谢神奇化妆师，竟然可以变得如此不同，把本来的美丽变得内容更丰富，野性和优雅，诱人和含蓄，挑逗和深情，可以那么融洽地复合成一个整体的美丽！

这时的卡娅，简直就是女性美丽的代表！那是自然和人工的高度结合！

罗开缓缓地吸着气，卡娅十分甜蜜地笑着，细腰摆动着，来到罗开的身边，轻柔地偎依在他的身边，像是将自己的柔情，融进了罗开的强壮之中。

罗开轻抚着她的秀发，然后，不可抵抗地，搂住了她的纤腰。

独脚人一直目定口呆地看着，直到卡娅催他，他才如梦初醒一般，道：“是，是！那两个人给了我那骷髅，又给了我不少钱，使我可以舒舒服服到瑞士来，然后他们说……说……其中一个说：希望洪保伯爵向全世界发表这消息，那至少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传出去。另一个道：希望如此，但也有坏处，要是敌人先知道了？他们说的时候，声音像是十分悲哀，静了一会之后，另一个叹着气说：我们只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了。”

独脚人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他们说的话，就是那样，我一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独脚人不明白，但是罗开立即明白了，卡娅也明白了，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卡娅明亮的眼光之中，充满了热情，她靠得罗开更紧了一些，向独脚人挥手：“你可以走了！”

独脚人好象有点不舍得，罗开皱看眉：“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而且，你可以把你手中的酒带走，快走！”

当罗开最后喝那个独脚人快走的时候，有一股极度的威严，那独脚人吃了一惊，连忙答应着，走了出去。

门才关上，卡娅就半仰起头来，朱唇半合，舌尖自殷红动人的唇中，微微露出来，衬着她雪白整齐的牙齿，构成了一副诱人之极的画面。

罗开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卡娅的双臂环抱，勾住了他的颈，眼中水汪汪地，显然她不满足于一个浅吻，而要求更热烈的亲吻。

但是罗开却强迫着自己，不和卡娅的目光相接触。不过，要抗拒这样的诱惑，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要使自己急速转着念，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事情的经过，已经渐渐明朗了！”

卡娅咬了咬下唇，仰起身，在罗开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立时又缩回身来：“一定要现在就讨论么？”

罗开坐了下来，叹了一声，向卡娅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卡娅坐到他的膝上来。当卡娅娇小的身躯，坐到了罗开身上时，罗开紧搂着她，卡娅顺从地把脸贴在罗开实厚的胸膛之上。

罗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卡娅接了下去：“是，逐渐明朗化了。三个斯波达星人，在和那个时间大神的斗争之中受了创伤，其中的一个死了，活着的两个人，躲进了锡兰一个湖边的山洞之中。”

卡娅所讲的一切，正是罗开所作的假设，而且，卡娅的声音是那样动听，他的手背，在卡娅凝腻的脸颊上轻轻抚过：“说下去，宝贝，说下去！”

卡娅的呼吸有点急促，她把罗开的另一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前：“他们和斯波达星失去了联络，戒许是由于创伤太甚，他们只好在那个山洞中躲着，又怕时间大神再找到他们──”

罗开听到这里，喃喃地道：“那一定是时间大神开始在地球上肆虐之前的事！”

卡娅闪动着明媚的眼波：“你说什么？”

罗开道：“没有什么，他们把那骷髅给了流浪汉，自然是希望骷髅到了洪保伯爵的手中之后，洪保会公布这件事，那么，他们还活着，在什么地方，就可以被别的斯波达星人知道了！”

卡娅发出腻人的“嗯”的一声：“谁知道洪保没有向世人公布的打算，而这时候，急于寻找同伴下落的斯波达星人找到了你，在你口中，知道那三人曾在西非洲冈比亚落脚，他们当然到那里去找同伴了，不过不会找得到，活着的两个斯波达星人，不在西非洲，在锡兰的色妙达拉湖畔。”

罗开也“嗯”地一声，卡娅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而我们知道，我们可以先一步找到那两个受了伤的斯波达星人！”

罗开保持着沉默，卡娅叹了一声：“我已经把一切都报告上级了。”

罗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卡娅继续着：“上级打算联络斯波达星人，而最好联络斯波达星人的方法，是把那两个受了伤的找出来──”

罗开直到这时，才闷哼了一声：“作为要胁！作为向斯波达星人要挟什么的条件。”

卡娅没有说什么，身子在微微颤动，看起来像是在哭泣，罗开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卡娅转过头来，果然满面泪痕，她用十分凄怨的声音问：“我……做错了什么了？你……你……”

罗开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我不会和你一起去找那两个伤者，也不会允许你上级的意图得到实现。”

卡娅听了，闭上了眼睛一会，这时，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流过了她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了下来。

这种情景，是十分动人的，胜过千言万语的哀求。但是罗开的语言，还是那么坚决：“你上级的意图，是一种极鄙卑的行径，我要做的是，尽快和斯波达星人联络，告诉他们的伙伴在什么地方！”

卡娅仍然紧闭着眼睛，又是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跌了下来。

罗开看得又是不忍，又是烦躁：“你别再流泪了，而且，你这次，绝对无法完成你的任务，那只骷髅已经失踪，自然是斯波达星人取走的，他们一定有人就在附近，只要我一联络上他们──”

罗开本来是想告诉卡娅，要联络上斯波达星人，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而一旦取得了联络，斯波达星人知道了自己同族人的下落，以他们的能力而论，自然可以赶在卡娅前面，把人带走！

可是，他的话还未曾讲完，陡然，一下凄厉之极的惨叫声，在外面不是很远处，传了过来。

罗开怔了一怔，卡娅也立时睁开了眼睛来。

罗开立时道：“你的人？”

卡娅的神情有点慌乱：“不！不！不会是我的人，他们受了你的教训，我已严厉命令他们不能再生事，那下惨叫声……是那个独脚人？”

罗开闷哼了一声：“还会是什么人？”

他抱着卡娅，站了起来，然后放下卡娅，来到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向外看去。

他看到，附近所有的屋子中，都有人向外面看着，也看到有不少人，向一片草地奔去，草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个独脚人。

卡娅也来到了罗开的身边，低声问：“斯波达星人？”

罗开缓缓摇着头，他知道，不会是斯波达星人，他们生性十分平和，而且为了阻止时间大神的恶行，曾和时间大神，经过长时间的斗争，怎么会去杀害一个无辜的地球人？而且还只不过是一个流浪汉。

不是卡娅的手下，也不是斯波达星人，那么，什么力量令独脚人致死的呢？

一想到这里，罗开陡然之际，感到了一股寒意！

也就在那股寒意陡然升起之际，在他的身后，传来了“嘿”的一下冷笑声！

罗开这个人，就是有这种异乎寻常的能力，当他陡然想起那个念头之际，他真的感到害怕，所以才会有那股寒意。

但是，当那下冷笑声自他身后传来，他立时知道自己所感到的是事实时，他反倒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镇定了下来！

事情发生了，就得尽一切可能对付，没有可供害怕的间隙──这一直是他，亚洲之鹰应变的原则！

他陡地转过身来。

那一下冷笑声，阴冷而凶残，他是再熟悉也没有的了，那就是“时间大神”的声音。

当他转过身来的一剎间，他心中已经在想，这一次，时间大神是以什么形态出现呢？是一组闪耀的线条，是一只跳动着数字的钟，还是灼亮的光团？

而当他转过身去之后，他呆住了。

一时之间，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听到的是不断的笑声，时间大神的笑声，笑声之中，充满了阴险和诡诈，丑恶和凶残，令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之感，也可以断定，地球上再丑恶的生物，都不会这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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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脑子被占据了

罗开怔呆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他眼前之高处，悬立在半空之中，不断发出那种可怕的笑声的，是一只骷髅！

那骷髅在发出笑声的时候，上颚骨和下颚骨，夸张地掀动着，罗开也立即就认出了，那骷髅，就是那个斯波达星人的骷髅。

他一看到这种奇诡莫名的景像时，首先想到的是：斯波达星人的骷髅，为何会发出时间大神的笑声来呢？

卡娅看到了这种情形，她也呆住了。虽然她曾经在这基地上见过斯波达星人，斯波达星人的样子，也十分诡异，但那毕竟还是一个人的形体 ，至少，是一个生物的形体。而如今，却是一具骷髅，一具会发出奇妙可怕的声音来的骷髅！ 她紧靠着罗开，双手紧握住了罗开的手臂，她握得如此之紧，以致手指几乎陷进了罗开的手臂之中。

不管罗开的心中是多么惊骇慌乱，但是在外表上看来，罗开的镇定，甚至是无懈可击的，他一面拍着卡娅的手背，一面道：“卡娅，我的这位老朋友，形体变化万千，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一具有数字跳动的钟，他也曾是一些杂乱的光线，现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利用人家的枯骨！”

当罗开才一说话之初，那可怕的笑声，一直在持续着，但等到罗开说到一半时，笑声己停了下来 ，同时，在那具骷髅的双眼之中！应该说，在那两个深溜溜的眼洞之中，突然冒出了蓝殷殷的，闪动的光芒。 那种光芒由于是在骷髅的眼洞之中发生，所以给人以骷髅突然有了眼睛的感觉，同时，也使人觉得眼神，十分之怨毒。

那种光芒，越来越是强盛，给人以不寒而栗之感。罗开仍然勇敢地与之对视着，卡娅早已把脸埋进了罗开的胸中，不敢再看。

罗开一再与之对峙着，一再勉力镇定心神，集中意志，与之对抗。在他多次和时间大神的对抗之中，他知道 ，时间大神的能力再强，但是对于地球人坚强的意志，他也无可奈何。 对峙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在感觉上，罗开却像是过了不知多久一样，他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可是不单手心在冒汗，额上也由汗珠变成了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蜿蜒向下流了下来。

骷髅的口部，又开始夸张地掀合，同时发出了轰烈的声响：“你开始害怕了，亚洲之鹰，你开始害怕了，哈哈，你开始害怕了！”

罗开的心中，不是“开始害怕”，而是一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肯定又是时间大神出现之后，他就已经害怕 ，简直害怕之极，和他看起来十分镇定的外表，恰恰相反！一个人，要不是内心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又怎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又汗流浃背呢？ 可是，本来极度恐惧的罗开，在听得自那骷髅的口中，不断吐出说他开始害怕了的语句之后，他心中陡然一动：为什么对方要这样说呢？

他，作为一个地球人来说，在时间大神曲前，力量的强弱对比是如此之显著，对方绝无不知之理，那也应该早已知道他会害怕，绝不应该到这时候，还要用语言来使自己害怕！

这种现象表示了什么？表示了时间大神自己的内怯！而他为什么要内怯呢？剎那之间，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但他还是迅速地理出了一个头绪来。

在“天使”拼着和时间大神同归于尽的时候，“天使”牺牲了，但并未能消灭时间大神。

不过，据天使的族人说，也给了时间大神以十分严重的创伤！

是不是时间大神的重创，根本没有恢复，所以才会这样内怯呢？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陡然精神一振，哈哈笑了起来，他迅速想深一层，知道自己找对了！要是时间大神还有着和以前一样能力的话，怎会附在一只骷髅上和他对答，早已尽他的力量，施展他凶残的手段了！

罗开一面笑着，一面心中的惧意，已去了大半，他一面笑着，一面道：“我害怕？我何必害怕一个受了重创，几乎无法生存下去的太空怪物？你来得正好，给我有机会可以彻底消灭你！”

那骷髅的各部分骨骼，本来就是可以活动的，这时，每一个可以活动部分都在动着，仿佛是他在生气一样。罗开继续道：“怎么？你已经到了无法单独生存的地步？从此之后，你只能附在骷髅上活下去！哈哈，你不能再害人了，只能吓吓小孩子！”

那骷髅陡然张大了口，发出轰烈的声响：“你只猜对了一半！”

当他讲出这一句话之际，双眼之中，蓝色的光芒大盛，闪耀着，转动着，看起来十分声势惊人，而罗开在一时之间，还不知他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时，突然，胁下一凉，他低头看去，只看到一根细长的金属管子，抵在他的胁下。

那金属管子相当长，足有五十公分，金属管子的另一端，握在卡娅的手中，那另一端是一个柄，柄上有着按钮，卡娅的一只手指，正按在那按钮上。

毫无疑问，那是一件武器，只要卡娅的手指稍一用力，自那细长的金属管子之中，就会有什么东西射出来，射进他的体内。

罗开在剎那间，所受到的震动，真是难以言喻，由于震骇是如此之甚，他连外表的镇定，也无法维持了，他勉力向卡娅望去，只见卡娅的神色，一片茫然！

剎那之间，罗开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知道，时间大神虽然受了重创，丧失了大部分能力，但是他至少还有能力，可以影响一个地球人的意志，使一个地球人进入被催眠的状态之中！

看这时卡娅的情形，分明已经被时间大神开始控制她的意志了！

罗开立即也知道，那是由于自己的疏忽，才造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的！他一见到了时间大神，就全神贯注去对付，忘了警告身边的卡娅！

卡娅并不是一个意志力不够坚强的人，只要她有防备的话，她也可以战胜时间大神对她发动的意志上的侵袭。但是她却一点没有准备，而时间大神一定也看穿了这一点，一上来就向她猛烈进攻，所以才使她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之中。

罗开的心念转得何等之快，他明知这时，如果处理得稍有不妥，卡娅的意志，已不由她自己控制，只要她手指向下轻轻一按，谁知道那细长的金属管中，会射出什么东西来，可能是一枚毒针，也有可能，是一枚微型的火箭！

但是，罗开还是陡然一提中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一下呼喝声，那是破坏催眠术的有效方法，是西藏密宗功夫之中的“当头棒喝”。

一般来说，被催眠的人，在“当头棒喝”之下，会立时清醒过来，回复自己的意志。

这时，罗开疾声一喝，卡娅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本来呆滞而没有光彩的眼神，在那一剎间，也陡然有灵光一闪。

然而，那一切只是极其短暂之间发生的事，也就在几乎同时，两团深蓝色的，闪耀不定的光芒，倏然而至，一下子就罩到了卡娅的头上。

当那两团蓝光罩上来时，罗开曾想不顾一切，挥手将之格挡开去的，但是他念头才起，连手指也未来得及动一下，两团蓝光，倏然不见，来得快，消失得更快，同时，卡娅发出了“哈哈”一笑，身子向后退去。

那笑声，分明是卡娅的声音，但是又绝不是卡娅的声音！在那一剎间，罗开只觉得遍体生寒，整个人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

他知道，“时间大神”已经整个侵入了卡娅的脑部，控制了卡娅整个身体！声音听来仍然是卡娅的，因为时间大神利用了卡娅的身体结构，利用了卡娅的发音器官在发出声音来，所以听来是卡娅的声音，但真正在讲话的，却又是时间大神，所以又绝不像是卡娅的声音！

看来，时间大神所受的创伤真不轻，这大抵是他仅有的伎俩了，但就是这一点伎俩，由于事先未曾料到的情形下，却也使他占了上风！

罗开电光石火之间所想到的是：卡娅死了吗？还是当时间大神离开她时，她可以恢复正常？

接着，罗开想到的是：他占据了卡娅，目的是什么呢？

他在那一剎间，所受的打击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只是像泥塑木雕一样地站着，盯着卡娅看。乍一看来，卡娅的外形，还是那样美丽，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美女，但是只要看仔细一点，就可以知道完全不同了！

虽然以前，卡娅的身份和行动，并不令罗开喜欢，但是她的神情，无论是嗔是喜，总是那么充满了生命的光辉，活生生的生命光辉，在她身上每一处流转。

但这时，自卡娅眼中射出来的光芒是阴森的，她的冷笑，是邪恶的，在美丽的外形之下，隐藏着无比的凶狠和恶毒，简直就是邪恶的化身！

她在冷笑了一声之后，已经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看了看手中那细长的金属管，道：“这算是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在那按钮上按了一下，“嗤”地一声响，一枚约有十公分长的利针，陡地射了出来，整个插进了天花板之中。

她又冷笑一声：“这也算是武器，太落后了！”说着，顺手将之拋了开去，闪着蓝殷殷邪毒光芒的双眼，又转向罗开。

罗开真的不知如何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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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部：时间大神最弱的时刻罗开真的不知如何才好，他要是扑上去，他知道，时间大神会控制着卡娅和他搏斗，就算他打赢了，受伤的是卡娅，他一点也伤不到时间大神，时间大神可以离开卡娅的身子！

罗开心跳剧烈，他不断告诉自己：镇定！镇定！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唯一有帮助的是镇定，只有在镇定的境地之中，才能够随机应变。

他站着一动也不动，“卡娅”又恶毒地笑了起来：“你想不到办法来对付我了吧？”

罗开只觉得自己喉头像有烈火在烤炙一样，以致一开口，他的声音是干涩的：“你杀了她！”

“她”哈哈笑了起来：“不，只是暂时占据了她的脑部，就像强烈的信号，抢走了微弱的信号一样，我一走，她还是她，可是现在，她就是我，你是不是想来消灭我？我看你无法下手！”

罗开摇了摇头，他甚至现出了不屑的神情来：“堂堂个体星体人，可以不受时空限制的时间大神，只剩下了这一点伎俩，也够可怜的了！”

“卡娅”双眼之中，凶光大盛：“我很快就会恢复全部能力，你必须听命于我，使斯波达星人帮助我恢复能力！”

罗开冷笑了一下：“我想不出我要听你命令行事的理由！”

“卡娅”也跟着冷笑了一下，突然伸手指了指她自己，声音也变得十分尖厉：“她就是理由，我可以轻而易举，令她死亡！”

这真是一种诡异之极的情景：一个人指着自己，而称之为“她”，不称“我”！自然，罗开知道这种诡异情景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对方决不是在虚言恫吓。

他缓缓地吸着气，心中在急速地转着念。“卡娅”又现出凶狠的神情来：“你听着，你曾和我作对过许多次，这一次，如果，再和我作对，我决不会放过你，我先要令你心爱的小女人，变成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再──”

罗开镇定地，仍然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我看不出你凭什么可以要胁我──”他讲到这里，伸手一指卡娅：“她并不是我心爱的小女人，天使才是，而天使早已死在你手里了！”

罗开极喜欢卡娅（事实上，像卡娅那样迷人的女郎，能令得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喜欢她），但是罗开真的未曾爱过卡娅，他对卡娅的感情，甚至还及不上他对黛娜的感情。当然，更比不上天使！

虽然，他极不愿看到卡娅在时间大神凶残的手段下死去，他会尽自己一切力量，来阻止这样事情的发生，但是时间大神以为凭这一点，就可以威胁罗开的话，他真是犯了错误，所以才给了罗开以从容应对的机会。

虽然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交锋”，但实际上，却产生相当重要的影响。那使得罗开的自信心陡然增强，他知道，对方要依靠威胁来行动，那么，他的能力，实在是十分有限了！

虽然，罗开也知道，时间大神的能力消失再多，至少他还保留了可以随意侵入一个人脑部这种可怕的能力，但是在他的话中，罗开却也可以揣到，像自己这种意志力坚强的人，对方就不是那么容易侵入！如果他有办法轻易侵入的话，他早已那么做了。

而且，当罗开那几句话一说出口之后，“卡娅”的神情虽然一样凶狠，但是也有着狼狈，不知道如何应付，在这样情形下，罗开自然更感到自己，占了上风！

他在等着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卡娅”挪动了一下身子：“自然，我也可以令你死亡，譬如说，我可以打你──”才说到这里，“她”陡然出手，动作快捷无比，“砰”地一拳，已打在罗开的胸口。

罗开陡然一凝气，承受了这一拳，他是在密宗气功上有极深造诣的人，就算是一个大铁锤打了上来，他也能抵受得起，这一拳，自然伤不了他什么。

“卡娅”这时又坐回了原处，接着道：“你能打回我吗？欢迎你打，因为你根本打不中我，你打的，只是这个小美人！”

罗开冷冷地道：“卑鄙！”

“卡娅”纵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高尚过！你应该看得出，你还是非受我操纵不可！”

罗开绝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在想：在时间大神的能力大都消失的情况下，应该是消灭他的最佳时机。但是，怎样才能消灭他呢？他甚至是无形无踪的！这时，明知他盘踞了卡娅的脑部，但难道把卡娅的头打碎，他心中暗叹了一声，就算这样做有用的话，他也不会做，何况根本没有用！

“卡娅”的声音，又凶狠又急促：“你放心，我在地球上许久了，我准备离去，你若是能帮助我离去，对地球也大有好处！”

罗开听到这里，心中陡然一动。“卡娅”接下去又道：“我可以随便进入一个人的脑部，替代这个人的活动，你想想，如果我进入一个掌握有绝对权力的人的脑部，那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在地球上挑起一场毁灭性的战争来。”

“她”讲到这里，作了一下手势，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按了一下：“一场足以毁灭地球的战争，只消从按下一个按钮开始就可以了！”

罗开听到这里，自然而然，现出了十分苦涩的神情来。他真正感到了悲哀，造成这种轻而易举，就能发生一场足以毁灭地球的战争的情形，正是地球人自己造成的，若不是地球人自己如此努力于毁灭性的战争，时间大神自然也就无法利用了。

“卡娅”继续说着：“我的目的，只是想在恢复能力之后，用你们的话，是等到创伤全部痊愈之后，离开地球……这是你作为一个地球人，阻止地球发生大灾害的一个机会！”

在那一剎间，罗开陡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但是他绝不显露出来，只是用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问：“我能帮你什么？”

“卡娅”立时得意地笑了起来，看来，罗开是完全屈服了！“她”道：“斯波达星人有能力使我痊愈，只要他们肯答应让我使用他们基地中的设备，而要他们答应，就必需先把那两个还活着的斯波达星人弄到手，作为交换条件！”

罗开心中暗忖：奇怪，这种做法，倒和卡娅原来的要求，十分相似，目的都是要斯波达星人的帮助，而手段就是先把那两个斯波达星人弄到手。

罗开没有什么特异的反应，只是冷静地道：“我相信你也知道那两个人在什么地方了，你大可自己去进行，为什么非要我参加不可？”

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早就十分留心地在注意对方的反应，他看到“卡娅”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子，而且没有立时回答。

罗开心中“啊”地一声，那种情形，至少使他明白了一点：现在，时间大神，比他想象中还更弱！罗开不明白对方何以会弱到这种程度。他刚才想到的那个念头是：要趁时间大神在最弱的时候消灭他！

而如何才能消灭他呢？只有设法多和他在一起，一面可以找出方法来，一面也可以寻找机会！

所以这时，罗开在表面上看来是被动的，实际上，他却是主动的！就算时间大神要赶他走，他也要紧跟着不离开！

“卡娅”的不安是十分明显的：“你只要听我的话就是，何必多问！”

罗开心中暗暗好笑，但是他还是十分认真地道：“你要保证在事后，离开地球！”

“卡娅”道：“我已经保证过了！”

罗开道：“还有，你要保证不伤害她！”

罗开说着，直指着卡娅，“卡娅”立时笑了起来：“放心，一定和以前完全一样，我看不必再耽搁了，我们这就走，你去准备你的私人飞机。”

罗开实在忍不住好奇，他一面站了起来，一面问：“你甚至是没有形体的，又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我以为你在万分之一秒钟内，就可以从地球的一端到另一端，为什么还要什么私人飞机？”

“卡娅”闷哼了一声，现出了十分愤懑的神情来，失声道：“那要问你所爱的那个齐亚尔星的怪物！”

罗开自然知道，对方口中所谓“齐亚尔星的怪物”就是“天使”！

这时，他也可以完全肯定，时间大神此际的能力，至多只比普通的地球人稍强而已，甚至还不如他！问题是不知如何才能把他彻底消灭而已！

罗开一明由了这点，心情自然无比轻松，他甚至扬起手来。本来，他扬手，是想在卡娅的俏脸上轻轻捏一下的，但是当他一看到卡娅脸上那种凶狠的神情之际，他立时缩回手来：“走吧！”

罗开来到电话前，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着行程，然后，和“卡娅”一起走出了大门，他甚至不和卡娅并肩走着，虽然卡娅仍然是卡娅，但是明知她的脑部已被时间大神所据，那种感觉，一想起来，就令人有一种毛发直竖的不舒服之感！

一出门，那两个挨过他打的人，就迎了上来，“卡娅”用一种十分凶狠的眼光，盯着他们，罗开忙低声道：“他们是你的手下！”

“卡娅”转头向罗开望来，显然他连卡娅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这一点，倒颇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罗开忙挥着手：“没你们的事，走吧！”

那两个人十分怀疑的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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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能消灭时间大神的力量一小时之后，在私人喷射机之中，罗开自己驾驶，“卡娅”坐在他的旁边，飞机以接近音速，破空直航，“卡娅”闷哼了一声：“真落后！”

罗开冷笑：“你那么先进，可是现在也只好利用这落后的交通工具！”

“卡娅”激动了起来：“一个地球人，如果处在五百公斤烈性炸药爆炸中心，他剩下什么？”

罗开闷哼了一声：“什么也不剩下！”

“卡娅”的神情，在愤怒之中，有着自傲：“那该死的怪物，用了那么大的能量来对付我，可是我还存在，而且，可以复原！”

罗开明白了他的意思，“天使”给他的创伤，是如此之重，相等于用五百公斤的烈性炸药，去炸一个地球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仍然可以存在，这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罗开一面转着念，一而故意道：“哼，她当时，应该加大能量，一举把你消灭！”

“卡娅”放肆地笑着：“就算能量大到足以毁灭一个星体，也无法消灭我！”

罗开装成十分不服气的样子：“宇宙之间，总有一种力量，可以令你消失，不再存在的！”

“卡娅”的面部肌肉抽挡着，没有再说什么，也不否定罗开的话。

这又使罗开知道，宇宙之中，确有一种力量，是可以令“时间大神”彻底消灭的。可是知道了这一点，并没有用处，因为罗开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就算知道了，他也无法掌握这种力量。

他，亚洲之鹰，再强也不过是一个地球人，而不少星球上的高级生物，曾联合起来对付他，也没有成功。而齐亚尔外星人，斯波达星人的能力，都远在地球人之上！

罗开明知再问也没有用，但是他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问：“那种力量是什么？你刚才已经默认了，那是什么力量？”

“卡娅”尖声笑了起来：“别白费心思了，还是快快帮我恢复能力，使我离开地球，把我这个大祸胎，弄到别的地球去！”

罗开苦笑了一下，“时间大神”可以说是宇宙间的一个大祸胎！他，作为一个地球人，怎能令之彻底消灭呢？一想到这里，他自然觉得气馁。可是，他又确切知道，如今，是消灭时间大神的良机，因为他的能力，如今只剩下了百分之一，甚至只是千分之一！

时间大神看来不愿意再和罗开说什么，那时的卡娅，虽然睁着眼，可是眼中一点光彩也没有，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死了一样。

罗开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防时间大神突然的侵袭，可是却又一直没有什么特异的现象。

飞机在土耳其停留了一小时，增添燃料，再起飞之后，又在，印度北部作了同样目的的停留，然后，在六小时后，降落在锡兰东部的安帕拉市。那是一个小地方，但却有着一个机场。而且，安帕拉离他们要去的湖边，只有二十多公里。

在长时间的飞行中，罗开一直保持着警觉，甚至连闭上眼休息一会都不敢，因为那么可怕的敌人，就在身边，他不能给对方以万一可趁之机，他的身体，实在已经疲倦之极，可是他的意志，却仍然这样坚强。

当飞机停下来之后，“卡娅”才开始活动，狠狠地瞪了罗开一眼，虽然“她”没有说什么，但是罗开可以知道，他那么艰苦地保持警觉，并没有白费，他又胜了一个回合，时间大神以为会有可趁之机，但是他连半分机会都没有给他！

罗开有点自傲地一笑：“你大可以死心了，在你几乎是全能的时候，尚且奈何不了我，何况是现在！”

“卡娅”立时现出了又狼狈又愤怒的神情来，罗开更感到了心情无比的舒畅，他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离开了机场之后，罗开租了一辆吉普车，向湖边进发，在靠近湖的东边，地势相当平坦，但渐渐地，车子驶进了丘陵起伏地带，根本没有道路，车子只是在大大小小的嶙峋怪石上行驶，有时，车身一个弹跳，就可以弹高到两公尺以上。

普通人对于这样的旅程，自然会觉得十分辛苦，但罗开却毫不在意，“卡娅”自然也不在意，“她”只是一直用那双本来如此美丽，但这时却充满了狠毒眼光的双眼，紧盯着罗开，那令得罗开十分不舒服，但是他还是沉住了气，有时，甚至还回盯着对方，绝不示弱。

车行一小时之后，“卡娅”才叹了一声：“要是每一个地球人都像你一样，那么，宇宙之中，没有什么别的星体上的生物，可以征服地球人！”

罗开不假思索就回答：“就算每一个地球人全是低等动物，也不会被外星人征服，就像在地球上，人作为高级生物，但无法征服低级昆虫一样！像你，在全能时期，至多给地球带来灾祸，也不能征服地球人！”

“卡娅”陡然愤怒起来，“哼”地一声：“要不是那三个斯波达星人的阻挠！”

他没有再说下去，罗开知道，那三个斯波达星人，曾在地球上和时间大神作过长时期的斗争，他抬了抬头：“我们会感谢他们！”

这时，车子自一个十分狭窄的峡谷之中，马上进去，而停在一块巨大的，阻住了峡谷去路的大石前。

“卡娅”一跃下车：“翻过这块大石就是了！”

罗开用疑惑的眼光看去，“她”咕咕地笑了起来：“我的能力，总还比你强些！”

罗开厌恶地转过头去，他想及和卡娅在草原上的三天神仙一般的旅程，而现在，身边还是同样的人，同样滑腻娇柔的肌肤，可是一切却是那么不同，他再有勇气，这时也不敢用手指去碰她一下，不是不敢，而是忍受不了那种一想起来就恶心的感觉！

“卡娅”急急走在前面，攀上了那块大石，翻了过去，罗开跟在后面。

等到翻过了那块大石，“卡娅”指着前面的一个极窄的山缝：“他们就躲在里面，你所要做的是，进去，把他们打昏过去，斯波达星人的弱点，是在他们的后心，你不能打击他们的头部，要出其不意，重击他们的后心部分，然后，你把他们捆绑起来。”

罗开一面眨着眼，一面心中在急速转着念！是不是要照他的吩咐去做？

“卡娅”急躁起来：“我估计别的斯波达星人也快来了，快去，不然，我至少还有能力，使地球产生不大不小的祸乱！”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亚洲之鹰，从来也未曾被另一个人命令着去做什么事情过。但这时，一则，时间大神在地球上惹出来的祸乱，可大可小。二则，他始终认为现在是消灭对方的最佳时机，虽然他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也不愿放弃机会。

所以，他没有说什么，就向着那个狭窄的山缝，走了进去。

开始十公尺左右，山缝十分狭窄，有时，甚至要侧着身子才能向前走。

但在十公尺之后，渐渐宽敞了起来，不多久，就到了一个山洞之中。

那山洞中十分黑暗，自山缝中透进来的光芒，十分微弱，看不清什么，只是在感觉上，可以感到这个山洞，相当宽敞。

罗开不再向前走去，他在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用最简单的话，在最短时间之中，使那两个受了伤的斯波达星人知道，他是朋友，不是敌人！

这时，他不再向前走，就让自己背光站着，微微摊开手，作出一个全无恶意的姿势来，希望对方可以看出他的心意。

然后，他朗声道：“两位，我是一个地球人，感谢两位曾和一个个体星体人的斗争，使地球免于灾难，两位的自己人快到了，请现身和我对话！”

他急速地把这番话连说了两遍之后，就静了下来，紧张地等待着变化。

他已经可以肯定，那两个受了伤的斯波达星人，是一点自卫能力都没有的。任何人，不管他来自什么星球，若是丧失了自卫能力，自然就会对陌生人加以特别的戒心，所以罗开耐着性子等着。

在等了一分钟之后，他又把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悉索”的声响，在黑暗中传出来，但是只响了一下，又静了下来。

罗开吸了一口气，又道：“你们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正在外面，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占据了我一个朋友的脑部，他在等你们的同类，准备挟持你们，向你们的同类提出要求──”

这一次，罗开才讲到这里，就听得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他想利用我们的能量放射仪！”

罗开松了一口气：“我不懂他有什么目的，但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合作对付他！”

他一面说着，一面循着声音，向前走去，这时，他的眼睛也渐能适应黑暗了，他看到有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正如那独脚人所说，两个人的头上，都缠着布，连脸上也看不清楚。

罗开忙又道：“我曾在你们的基地上和你们的同类会过面，所以不会对你们的外形感到害怕，我也见过那独脚流浪汉，知道你们受了伤。”

那两个人的身子发着抖，看来十分激动，罗开又道：“你们要假装被我击倒，我先要瞒过我们的敌人，才能使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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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部：惊天动地的变化那两个斯波达星人，拉下了裹在头上的布片，额部的皮肤向上抬起来，现出他们的眼睛来，望向罗开，也就在这时，外而传来了一种极其尖锐的呼啸声，那两个人异口同声，急速地讲了一句罗开听不懂的话，一起向外走去，罗开着急道：“两位！”

那两人并不停留，一个道：“我们的人来了！”

罗开忙道：“现在，是彻底消灭敌人的最佳时机，我认为两位应该和我合作！”

那两个人却并不停步，仍然向外走去，罗开向后跳出了一步，伸手阻拦他们，可是他才伸开双臂 ，那两个人的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而且同时，以绝无可能的角度，一面转动着他们的身子，一面仍然紧紧地抓住了罗开的手腕。 等到罗开在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他们──斯波达星人的全身骨节，几乎都可以分离转动，所以他们也能够三百六十度地转动他们的手腕之际，已经晚了一步，他的双臂，一下子已被那两个人扭到了背后。

而且，那两个人也绝不如他想象之中那样软弱无力，他的双臂，被人扭到了背后，他挣了一挣，就非能将之挣开去。

罗开忙叫道：“时间大神在外面！”

他叫了一句之后，又立即想起，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时间大神”是什么，所以他又立时叫道：“就是那个在地球上和你们斗争了许久的那个──”

但是，罗开却没有机会说完自己的话，先是一阵刚才曾传进洞来的那阵十分尖锐的尖叫声，又传了进来，声音是那样慑人，令人全身的神经，都像是处在一种利锉之中一样，有着说不出来的难受。

紧接着，罗开就觉出，那两个人，用力一推他的背部，同时松开了双手。

那一推的力道相当大，若是普通人，自然非向前一交跌了出去不可，不过，他，亚洲之鹰罗开，却不是普通人，那一推的力道虽然大，也不过令他的身子，向前倾斜了一下，他的双脚，还是紧紧盯在地上，甚至未曾移动一下！而他一觉出手腕已被松开，就在身子向前略一倾斜之际，已经硬生生转过身来。

他本来打算，在一转过身来之际上立时出手，将那两个人阻住的。

可是，那两个人的行动，极其迅速，罗开才一转过身来，那两人已在离他七八公尺之外。

罗开一吸气，身子向前扑了出去。

这时，由于连串的变故，罗开根本没有机会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他用尽了自己的能力，希望可以将那两个斯波达星人阻拦住，可是究竟为了什么，他要这样做，连他自己也有点说不出来。

自然，他的动作，是由于他下意识感到，时间大神就在洞外，那两个人出去，就可能落入了时间人神的手中，所以才要阻上他们。

但是在那种尖锐刺耳的声响，再一次响起之际，他立时想到，那两个斯波达星人，在第一次听到那种声响之际，曾叫了一声：“我们的人来了！”

如果是其余的斯波达星人赶到了，那么就有足够的力去对付时间大神，他也不必阻止那两个人出山洞去了！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刚扑出了五六公尺，落下地来，那两个向洞外急速移动的斯波达星人，距离他也只不过五六公尺，罗开就算不再向前扑出，在他身边带的工具之中，至少也有两三样，可以发生阻止这两个人继续行动的作用，例如，他皮带扣子之中，就设有强力的发射装置，可以在一举手之间，就射出一股长达十公尺的，极细的钢丝，去将那两个人的足踝缠住，令得他们跌倒在地。

但是他既然想到了外面已经到了更多的斯波达人，可以对付时间大神时，他就没有那样做，只是在那一剎间，感到了“终于可以消灭时间大神这个恶魔”的兴奋。

一切都发展得那么快，就在罗开这样想着的时候，前面向洞外在迅速移动的那两个斯波达人，已经看不见了，同时，在洞口处，又传来了一下难以形容的声响，那种声响，听起来，像是有千百万受了伤的猛兽，在一起咆哮，也像是有千千万万恶鬼，从地狱之中冲出来时，所发出的呼啸声，声音虽然是在洞口发出的，但是传进了山洞之后，仍然激起了轰轰发发，不绝于耳的回声。

本来，再巨大的声响，也是无形无质的，但这时，罗开却觉得，随着回声在山洞中的来回撞击，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也在山洞之中来回冲击着。

那种力量，并不是狂风，罗开甚至一点也感觉不到气流的移动，但是却又实实在在，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冲击着。

罗开未来得及想：难道这是声波所形成的力量？他才一转念间，那股力量已令得他脚步踉跄，站立不稳。他身不由主向外跌出了几步，肩头撞到了洞璧的岩石。

由于那种力量十分强大，所以当他被那种力量带动着，身不由主，撞上了坚硬的洞壁之际，令他感到了一阵剧痛，那种剧痛，甚至令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

罗开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的冒险生涯之中，不知道曾经历过多少惊险，可是他却感到，再也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凶险的了！

他处身于一个漆黑的山洞之中，已知的是至少有两种不同的，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就在附近，而且其中一个，是穷凶极恶的宇宙间的煞星！而突然之间，在那么可怕的声响之中，又是那么无从捉摸的，几乎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他连那种力量，是自何而来的都不知道。

罗开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根本没有任何余暇去思索这些事，他忍着肩头上的剧痛，一咬牙，双手已抵住了一块突出来的石头。

在那股强大的力量冲击之下，他至少先要稳住了身子再说，不然，再被带得向洞壁上撞去的话，可能把他撞得粉身碎骨！

他双手紧紧抓住了那块石头，那股力量仍然在他身边来回激荡着，罗开感到，像是他一个人和超过一百个人在进行拔河一样，他要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才能和那股力量相抗。

罗开甚至在事后，也无法知道究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过了多久，但想起来，是不会太久的，随着回声在山洞之中，渐渐静了下来，那股来回冲击的力量，也渐渐消失。

回声，再强烈的回声，在山洞中，也不可能引起超过三十秒的反响，可是，那几十秒钟，在当时的罗开来说，不知道有多么长，他的手指几乎已经僵硬了，他也记不起自己在那段时间内是不是曾呼吸过，当那股力量消失之后，他只感到自己已用尽了最后一分气力，整个人像是散了开来一样，已不再是一个整体的存在，他甚至无法站得住，不由自主，重重坐倒在地上。

罗开还是没有机会想一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他重重坐到了地上之际，他陡地看到，有一团暗蓝色的光芒，以极高的速度，陡然滚了进来。

那团光芒并不大，而且，光芒也十分暗，如果不是山洞中一片漆黑的话，根本就看不到有这样的一团光芒。那团暗蓝色的光芒，向山洞深处，直流了进去。

罗开在还未曾明白那是什么现象之际，又看到了一条纤小的人影，像是被不知道什么力量带动着一样，也向山洞中奔进来。

那条人影，在奔到离罗开不远处时，突然跌倒。

罗开之所以能看到那条人影，全是由于刚才那团暗蓝色的光芒，迅速经过时所留下的一点微光之故，这时，光团已经进入了山洞的深处，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所以那条人影一跌了下来，罗开只听到声响，却全然看不到她。

这一切的变化，全是在几乎只有十分之一秒之间发生的，罗开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先站起身来再说，可是他的身子才向上抬了一抬，一下子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经传了过来，随着爆炸声，整个山洞，都在震动，罗开重又坐倒在地上，由于震动是如此之甚，他的身子，随着剧烈震动的地面，跳动了七八下，每一下，都身不由主，弹高了至少有五十公分。

接下来，一切声响全都消失，变成了极度的寂静，简直是一片死寂，罗开不但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且还绝对可以肯定，就在他自己外，还有一个人在，也可以感到那个人的呼吸声！

在惊天动地，诡异莫名的巨变之后，忽然在极度的黑暗之中，是极度的寂静，这令得罗开下意识地感到，自己的处境，更加凶险了！

刚才，只在几秒钟之内，他经历了如此的惊涛骇浪，但他毕竟是对种种冒险生活有丰富经验的人，几乎立即地，他已恢复了镇定，一挺身，站了起来。

由于山洞中是那么静，所以当他站起身来之际，他可以听到自己体内，骨节所发出的一连串的“拍拍”声响。

他才一站直身子，就听得一下呻吟声，接着，就是一个极低微的声音在说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声音是如此之低，简直和心语差不了多少，但是由于极度的寂静，所以罗开还是听得很清楚，而且，他一听就听出，那是卡娅的声音！

他听出了那是卡娅的声音，意思就是，那是真正的卡娅的声音，并不是被时间大神占据了脑部之后“卡娅”所发出来的声音。

在那一剎间，罗开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剧，加剧了跳动之后的心跳声，简直有点震耳，他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问：“卡娅？”

卡娅的呻吟声，又自黑暗之中傅了出来，同时，又是她低微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是已经到了地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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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部：“地狱”中

罗开在听到了卡娅的呻吟声之际，已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前走去，他走得十分小心，走出了不几步，就在卡娅的话一说完时，他就觉得，自己的小腿，被突如其来的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

虽然罗开知道，抱住了自己小腿的一定是卡娅，可是在那么漆黑诡异的境地之中，在经过了那样惊天动地的变化之后，仍然使他的心中打了一个突。

他屏住了气息，慢慢弯下腰去，碰到了抱住他小腿的手，手是冰冷的，但是那种柔软的感觉，罗开并不陌生，那正是卡娅的手。

他的手才一碰到了卡娅的手，卡娅立时紧抓住了他的手，一边喘着气，一边道：“你是……我是不是进了地狱？你是……”

罗开在这时候，还是迅速地想了一想：这是卡娅自己，还是被时间大神控制了的？

他立即有了决定，那是卡娅自己！

他用力一拉，将卡娅拉了起来，沉声道：“卡娅，是我，鹰！”

卡姬陡然“嘤”地一声，哭了起来，把她柔软娇小的身子，紧紧贴住了罗开：“鹰，鹰！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起进了地狱？”

卡娅一连几次，提及了“地狱”，那真令得罗开也不禁栗然！

的确，眼下的处境，不可能使人想到别的，只使人想起是身在地狱之中！

由于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致罗开一时之间，竟不能说出否定的话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点也不知道，虽然一切变化他都是经历着的，但是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像是一个又一个疾雷一样，直到这时，他才能略为定下神来想一想。

当然不是在地狱之中，他还在那个山洞中，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时间大神占据了卡娅的脑部，和他一起来到了这里，在山洞口，“卡娅”要他进来，对付躲在山洞中的两个斯波达星人，他进了山洞，想和那两个斯波达星人联合起来对付时间大神，接着，便是接连两下，自外面傅进来的尖锐啸声，再按着，他就和那两个斯波达星人动上了手，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变化！

罗开只能想到这里为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连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勉力镇定心神，一面轻轻拍着偎依在他怀中的卡娅的背部，低声道：“别胡思乱想，我们不是在地狱中，是在一个山洞里！”

卡娅的声音，仍由断续的啜泣声所伴随着：“山洞里？我们是……为何会在一个山洞里的？”

罗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卡娅那种惘于之极的语调中，他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当时间大神占据了她的脑部之际，她的脑部活动，在被控制的情形之下，是暂时停止了活动的，所以，在那一段时间中，她记忆上是一片空白，她当然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之中做过什么事了。

罗开沉声道：“我慢慢向你解释，我们现在，先离开这个山洞再说！”

卡娅答应了一声，即使是简单的答应声中，似乎也充满了迟疑。

罗开在这时，已完全镇定了下来，那使曾经有过那么巨大的变化，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在漆黑之中，他也并没有失去他对方向的第六感，他知道向哪个方向，是通向洞口的。

但是，罗开还是抬起了脚，在他左脚的鞋跟之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电筒来。

这种小电筒，当然不能发出太强烈的光芒，但是在如今这样，黑暗像是胶漆一样包围着他们的山洞之中，一点点微弱的光芒，也足够作照明之用了。

当罗开按亮那个小电筒之际，首先映入他眼睑的是卡姬异样苍白，充满了惊惶的脸。她脸上的化妆，因为泪水纵横而化了开来，看起来十分滑稽，但却也更使她年轻的脸上，添了几分幼稚，叫人看了更加觉得她的可爱。她当然也在同时，看到了罗开，自然使她心中更加增加了安全感。于是，一个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泛上了她的脸，随着笑容的绽开，原来还含在眼中的一颗泪水，又滚落了下来。

这种情景，实在十分动人，罗开自然而然，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动着手中的小电筒。四面照了一下。

他其实早已肯定向哪个方向走是通向洞口的，在小电筒的光芒照射之下，他更可以肯定了这一点，他轻搂着卡娅的腰，向前走出去。

不一会，就经过了那狭窄的一段，这一段狭窄的山洞，罗开在进山洞来的时候，是曾经经过的。

只要走过那一段狭窄的山洞，几乎就已是洞口了，这证明他现在在走的路，一点也不错。可是，就在那段狭窄的山洞之中，走出了不几步，罗开的心中，就感到了极度的惊恐！

那一阵惊恐，陡然袭到，剎那之间，恐惧之感，流遍了他的全身，令得他的身子，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甚至，他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紧偎着他的卡娅，自然立即感到了那种不寻常的颤抖，她用她明媚的眼睛，望向罗开，罗开避开了她的眼光，盯着前面看。

卡娅在用她的眼波在问：“怎么啦？”

然而，那正是罗开无法回答的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立刻会有答案，但这时罗开的心中，还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自己所恐惧的，不是事实！

令得罗开在剎那之间，感到极度恐惧的是：在这段狭窄的，离洞口已不太远的山洞之中，他应该可以看到自洞口射进来的光线！

当他进来的时候，虽然是背着光走进来的，但当时他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到洞口射进来的光线，如今他是向着洞口在走出去，自然更应该看到光线。

可是，如今眼前，却仍然是一片漆黑！

看不到任何光线，这意味着什么呢？唯一的解释是：有什么东西阻住了洞口，所以光线射不进来！

阻住了洞口的又是什么呢？把光线阻得这样彻底！

罗开心跳加剧，他先把小电筒熄了一会，希望可以看到前面，有一线光芒，但是不论他多么努力，看出去，仍是一片黑暗，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就算只有一点点光，那怕是发光菌所发出的微弱光芒，他也应该可以感得到的！

可是，就是没有任何光芒！

罗开不但心跳加剧，连气息也不由自主，变得粗了起来，卡娅在他的身边，用怯生生的声音问：“有什么……不对头了？”

罗开道：“还不知道，再……向前走！”

他一开口，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声音，变得如此干涩──那自然是由心头极度的恐惧所形成的。

他又按亮了电筒，轻轻把卡娅推开了一些，大踏步向前走着，不一会，就走过了那段狭窄的山洞，卡娅一直紧跟着他。

一走过那段狭路，应该立即可以到洞口了，可是在小电筒光芒的照射之下，罗开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像是石头凿出来的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在应该是山洞口之处，什么也没有，这种说法，自然是罗开在震骇之中的第一个感觉，实际上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电筒光芒，清楚地照射出，前面是石壁，和其它地方山洞的石壁一样。

没有洞口，他看到的，甚至不是被石块堵住了的洞口，而是根本没有洞口，石壁天然浑成，就像是几百万年来，一直如此，就像是在那地方，从来也未曾有过一个可供人出入的洞口一样！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一下低吟声来。这时，卡娅来到了他的身边，罗开感到脖子僵硬，勉力转过头来，想向卡娅说明一个极其悲惨的事实。卡娅看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倒有点可笑的神情，当罗开向她望来，还未曾开口时，她先开口：“鹰，你走错方向了，这是山洞的底，不是出口！”

罗开的低吟声，终于变成了一下听来令他自己也吃惊的呻吟声：“这里……本来是出口！”

卡娅陡地震动了一下，剎那之间，在她的俏脸之上，现出了惊恐莫名的神情来，张大了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开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不会比她好多少！过了好一会，卡娅才道：“本来是出口……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子？”

她一面说，一面走前几步，来到洞壁之前，用力去推着──当然一点结果也没有。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静一静，先静一静！”

那两句话，实在是他在自己对自己说的。然后，他才道：“我想，一定是那一场震动，那场剧烈的震动，把出口变了形，山洞……成了山腹之中的一个密封空间，而我们就被困在这个密封的空间之中了！”

卡娅的身子发起抖来，她来到了罗开身前，哑着声：“我还是……说对了……这和我们到了地狱中，又有什么分别？”

罗开的心绪，紊乱到了极点，可是卡娅的话，还是使他立时有了反应：“还是不同，在地狱中，我们是已经死了，现在，至少我们还活着！”

卡娅眨着眼，罗开已经因为自己的话，而更加镇定，既然活着，就得做点什么，来改变如今的处境！他来到了前面的洞壁，用力扳下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来，向洞壁上用力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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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真正绝望了

罗开这样做，是想从敲击所发出来的声音，判断面前的洞壁究竟有多么厚。他希望发出来的声音是空洞的，可是他敲了几下，换了好几处地方，所听到的声音，坚实得如同敲在地上一样！

卡娅显然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她紧握住了罗开的手：“或许你走错了方向？或许，这山洞另有出路？我们快回头走……快回头……”

她叫着，又陡然松开了罗开的手，急急回头走去。

罗开只迟疑了极短的时间，就跟在她的后面，也向前走去，不一会，走过了那狭窄的一段 ，口到了山洞之中，罗开明知自己绝没有走错方向，可是还是不由自主跟着卡姬走。 那是因为他想到目前，自己真是处身在一个绝境之中了。

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处身于一个绝境之中，那再没有希望的事，也会试着去做的！

回到了山洞之中，罗开手电筒照射着，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山洞，在左面一块突出的平整的大石上，还有着一些东西放着 ，罗开一时之间也不及去辨认那是什么，只是知道那是两个曾匿身在这个山洞之中的斯波达星人留下来的东西。 山洞是浑成的，四面八方，一点隙缝也没有，是山腹之中一个密封的空间。

罗开和卡娅互望着，卡娅的神情，在惊惶之中，还有着极度的疑惑，她的口唇颤动着，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罗开竭力使自己镇定，可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中，耍镇定下来，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由于原因不明的变化，他和卡娅，被封在这个山洞之中了！有什么人知道他是在锡兰东南部一个湖边的山洞之中呢？只有那两个斯波达星人！

斯波达星人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呢？看来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卡娅，别心慌，看看那魂大石上有什么留下来，如果可以联络上斯波达星人，他们会帮助我们！”

卡娅虽然是久经训练的特工人员，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显得手足无措，她和罗开一起来到那块平整的大石之前，在手电筒的光芒照耀之下，看到大石上，有几件看来相当残旧的衣服，还有一个扁平的箱子，打开箱子之后，看到箱中是一副不知是什么用途的仪器，有着很多按钮和仪表。

罗开咽了一口口水，道：“希望那是一副通讯仪，只要能联络上斯波达星人──”

能不能联络上斯波达星人，是罗开心中唯一的希望，所以他不由自主，在口头上也不住地重复着。

卡姬的眉心打着结，试着按下了几个掣钮，可是仪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抬起头来，向罗开投以询问的眼光，罗开伸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扣了两下──这是罗开所能给予她最大的安慰了！事实上，他自己也心乱如麻，他一生之中，不知曾经过多少恶劣的处境，但是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恶劣的了！

他也开始去察看那副仪器，也试着按下了几个掣钮，当他按下了其中一个方形的、红色的按钮之际，突然听到仪器发出了“拍”的一下声响！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缩回手来，等着进一步的发展，可是过了很久，仍然一点异状也没有。卡娅的神情更加焦急，她的语音之中，甚至带着明显的哭声：“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罗开并没有立时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在那块大石上，盘起腿，用密宗静坐的姿势，坐了下来。

他觉得，在一切变故突如其来发生之后，他的思绪紊乱之极，极度的惊惶一直笼罩着他，而在这样恶劣凶险的环境之中，这是最不利的情形，必需先令自己镇定下来，才能改变处境，所以他就用静坐的方法，来达到镇定的目的。

当他一坐下来之际，他就觉出，卡娅紧紧地向他靠了过来。卡娅软馥馥的娇躯，在发着抖，像是一头受了惊的小绵羊一样。

罗开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控制着内息的流转，这种方法，其实并不神秘，只是气功的一种练气的方法，几乎每一个人，通过一个甚至并不是十分刻苦的训练过程，都可以得窥门径的，不过自然，得窥门径容易，真正要达到高深的境界，就需要相当刻苦的锻炼过程了。

大约只有三分钟光景，罗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睁开眼来，卡娅睁着明彻的大眼睛，正凝视着他，一看到他睁开了眼，便急不及待地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这时，小电筒的光芒，也不如一开始那么明亮。罗开考虑到，自己不知要在这山洞中多久，或许以后，在什么紧要关头上，还需要用到光亮，这时不能太浪费他们所能拥有的唯一光源。

所以，他一伸手，熄了电筒，眼前，立时变成了一片漆也似的浓黑。

就在浓黑之中，卡娜气息急促地紧偎着罗开，罗开也轻拥着她，低声问：“先说说你自己的感觉，你是怎么进山洞来的？”

卡娅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迟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和你……在一起，可是一下子我就失去了记忆……甚至失去了知觉，等到我又有了知觉之际，好象……好象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我向前移动，接着，那股力量消失了，我就仆跌在地……再接着，就是……那骇人的震动，我感到寒冷和黑暗……我什么也不知道，只当自己已经进入了地狱之中！”

她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罗开用心地听着她讲的每一句话，叹了一声：“时间大神，曾占据了你的脑部，我是和‘你’一起到这个山洞中来找那两个斯波达星人的。”

罗开一再轻握着卡娅的手，一面把经过的情形，详细讲述了一遍。

在罗开的叙述过程之中，卡娅曾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但是她并没有打扰罗开的叙述，直到罗开讲完，她才道：“你不觉得情形有点不对么？”

罗开苦笑了一下：“当然觉得，一切变故，突如其来，没有一处是对劲的！”

卡娅的气息有点急促：“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显然，她的思绪十分紊乱，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静了片刻，她才又道：“我是说，时间大神离开了我的脑部，我才恢复了知觉的，是不是？”

卡娅又沉默了极短的时间，才又问：“时间大神为什么肯离开我？”

罗开怔了一怔，这又是他未曾想到过的一点，这时，一时之间，他也无法同答出来。卡娅接着又道：“他……是被逼离开我的！”

罗开“啊”地一声，依稀想到了一些什么，而卡娅已把他想到的讲了出来：“一连两下尖锐的啸声，邢两个斯波达星人急急向洞外奔去，去和他们的同类会合──”

罗开接了下去：“是，那两个斯波达星人丧失了能力，其余的斯波达星人，却是有能力对付受了重创的时间大神的！那时，时间大神在洞外，赶到的斯波达星人也在洞外，他们一定已经开始了争斗，时间大神被逼离开你而逃走──”

罗开一路分析着，可是，才讲到这里，他就陡然停了下来，同时，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卡娅要进来之前，在巨大的震动发生之前，有一团极暗极暗，暗蓝色的光芒，迅速无比地卷进来，卷向山洞深处！

那是什么？

当时和事后，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侧问题，但是现在想一想：那是什么？

答案是令他陡然生出了一股寒意的原因：那是“时间大神”！

时间大神一定是在和斯波达星人的交锋之中，又受了挫败，再次受了创伤，所以才逃进山洞中来的！

令得罗开害怕的，并不是“时间大神”这时，正和他们一起在这个漆黑的山洞之中！因为时间大神既然只是一团这样暗蓝色的光芒，他一定又受了重创，不再是可怕之极、能力无边的敌人了。

而令得罗开害怕的是，那团暗蓝色光芒一进了山洞之后，就是惊天动地的震动，如果假定山洞的洞口消失，是震动的结果，那么，把整个山洞封闭，就是斯波达星人造成的了！

斯波达星人为什么要把山洞封起来呢？自然是不让逃进了山洞的时间大神再离开，他们的行动，来得如此急骤，目的自然是想把一再受重创的“时间大神”，永远封在这个山洞之中。

而他和卡娅两个人，也被封在山洞之中，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恰好也在山洞之中而已！

自然，斯波达星人是知道有两个地球人在山洞中的，但是时机如此紧迫，为了彻底对付宇宙之中的一个大祸胎，牺牲两个地球人，算得了什么呢？

罗开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本来，他唯一的希望是和斯波达星人取得联络，让斯波达星人来解救他，可是这一切，根本就是斯波达星人造成的，他还有什么希望？

到想通了这一点时，罗开才真正体会到，一个人处在真正绝望之中，是怎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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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部：黑暗中等待死亡真正绝望的感觉是：整个人像是趺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之中，一直向下跌去，甚至希望快点跌到底，快点粉身碎骨，都在所不计。只是一直向下跌下去，跌下去，一无止境。

那真是可怕之极的感觉！

这时，显然不是罗开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卡娅也是一样，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身子都发着颤，在极度的寂静之中，他们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卡娅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我们……要一起在这里了！”

罗开的喉际，不由自主发出了“咯”的一声，他没有出声。

卡娅发出了一阵长的叹息声，仍然用那种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求生的能力比我强，我一定比你早……死……在我死了之后……”

卡娅带着颤音的声调，听来实在是令人心碎的，罗开用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口，不让她再说下去，卡娅靠得罗开更紧，过了好一会，她才推开了罗开的手：“人终要死的，能死在你的怀里，鹰，我感到……十分高兴，鹰，真的十分高兴！”

罗开又再度掩住了她的口，卡娅发出了一阵抽噎声，罗开感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滴一滴的泪水沾了上来。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着，我们要尽一切的力量，活下去，尽可能活得久一些，山洞中的氧气很充份，我刚才注意到，在有些石缝中，有少量的泉水渗出来，可是我们没有食物，一点食物也没有──”

罗开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你一定接受过忍受饥饿的训练，纪录是多少小时？”

卡娅停止了啜泣，低声等：“一百三十小时。”

罗开抿了抿嘴：“实际的时间可以更长一点，假设是一百五十小时，那就是六天多一点──”

卡娅声音苦涩：“六天多一点……在六天之内，我们会有希望脱困吗？”

罗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的心中，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

他们根本没有希望脱困！

在静坐之后，罗开一直在迅疾地转着念，设想着种种可以脱困的方法，可是他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两个没有任何工具的地球人，冲出山腹中的一个密封的洞穴，再见天日。

他静了片刻，才道：“斯波达星人是不会冒着让时间大神逃脱的危险来解救我们的了──”

他才讲到这里，卡娅陡然叫了起来：“时间大神！在这个密封的山洞中，不单是我们两个，还有时间大神在！也在那里？在那里？”

罗开沉声道：“我早就在留意了，可是我只看到他以一团暗蓝色的光芒的形式进来，不知道现在，他躲在什么地方！”

卡娅的气息，忽然急促起来：“你……说过……时间大神有着无比的神通，宇宙间几乎没有任何高级生物可以消灭他，他能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他──”

罗开陡地发出了一下叱喝，由于叱喝声是如此响亮，山洞之中，轰地响起了一阵回响，回响声还未曾静下去，罗开已经喝问：“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卡娅的声音更急促：“我是在想……我们没有法子出去，他……或者有办法，或者，我们合作──”

这一次，罗开并不是用叱喝打断了卡娅的话题，而是陡然亮了电筒直照向卡娅！

卡娅被突如其来的照射吓得住了口，罗开看到卡娅的脸色，苍白得惊人，明媚的大眼睛之中，充满了绝望和惊惧，泪珠和汗珠混在一起，令她整个脸上，都泛着一层水光。

罗开本来是想在光亮之中叱责她的，可是一看到她这种情状，心中一软，立时熄了电筒，叹了一声，道：“卡娅，我不是什么伟人，可是，如果在这个密封的空间之中，可以永远囚禁着这个宇宙间的大祸胎的话，我倒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作牺牲！”

卡娅默然半晌，才道：“第一，像这种个体星体人，一定有很多个。第二，他既然是不能被消灭的，我也不以为一个密封的空间，可以将他永远囚禁在内，我们不过是白死，他有的是机会！”

在卡娅的话和他自己的心意之间，罗开有点心乱如麻的感觉，他盘算了很久，才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卡娅急急地道：“请他现身，至少，我们现在是处在同样恶劣的境地之中。”

罗开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现在用什么形式存在着，也不知道如何可以请他现身。”

卡娅道：“我们不断的想，或许他能接受我们的脑电波，他不是万能的么？”

罗开没有说什么，时间大神以前有可以测知地球人思想的能力，那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在接连受创之后，是不是还有这个能力呢？

不过，罗开倒不反对试一试，他自然不是同意了卡娅的提议，而是想到，如果能和时间大神联系上，那么，至少可以明白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变故，是如何发生的，和自己的推测，是不是符合！

人体进行所有活动之中，思索大抵是最不消耗体力的了，而要在没有食物的情形之下，尽量活得更久，就必需尽一切可能，不消耗体力。

罗开躺了下来，把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尽量放松？卡娅也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在经过了那样的剧变之后，罗开真感到有点疲倦，反正没有什么可为的，除了想怎么令时间大神出现之外，也没有别的可想，他竟然真正睡了一觉。

等到一觉醒来，着亮了电筒，看了看表，只不过睡了四个小时，卡娅的长睫毛，在电筒的光芒下，映出了长长的影子来，她还在熟睡中，罗开一动，令她也醒了过来，她并不张开眼，只是欠了欠身，把头枕在罗开壮实的胸口上，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种美丽的雀鸟，那种鸟的名字是朱雀。”

她顿了一顿，又道：“你知道吗？在俄文中，卡娅的发音，和朱雀十分接近。”

罗开苦笑了一下，睡醒使他感到口渴，他慢慢起身，用电筒照射着，发现好几处石缝中有水沁出来，还有两三处，透出来的水，在有凹处的石头上积聚着，水当然是不会多，但也可以使他们每人喝上一口。

他和卡娅各自喝了两口水，水味很涩，也很咸，可能含有不少矿物质，那倒对维持生命、多少有点帮助。然后，他们又回到那大石之旁，卡娅翻来覆去，在那两个斯波达星人留下的衣服中寻找着，也不知道她想发现什么。罗开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副不知有什么用途的仪器上，竭力想弄明白它的用途，但是直到电筒的光芒，黄得几乎照不见任何东西了，他也未能知道这副仪器，究竟有什么用处。

罗开熄了电筒，电源也几乎耗尽了，只有在最重要的关头才可以再用它。他又躺了下来，伸出手臂，让卡娅枕着，两人都不说话。

在这样的情形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好久，卡娅才道：“鹰，你在想什么？”

罗开长叹了一声，他在想什么，他还能想什么？他想到的是死亡。

虽然每一个人，都无可避免地要死亡，但是死亡在这样清醒的情形下，用那种不可抗拒的步伐，伴随着深沉的痛苦，在一步一步迅速地逼近，这种滋味，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卡娅得不到回答，静了一会，忽然哼起一个调子十分优美的小调来，一面哼，一面还用俄文轻轻唱着，罗开听得出歌词是说一只受了伤的小鸟，在草丛中拼命扑着翅膀想飞起来但是又飞不起的情形，曲调和词意，都十分伤感。罗开轻拍着她的身子，和着调子的节拍，他忽然感到，自己一生之中，似乎从来也未曾有过类似的平静的时刻，这时，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在无可避免的死亡阴影笼罩之下、反倒有了这种平静的时刻，那真是异数了。

卡娅哼完了一遍，坐起身来，她才一坐起来，就低呼了一声：“看，时间大神！”

罗开也看到了，在这样的漆黑之中，不论在哪一个方向，只要有一点点光芒发出来，都可以使人感觉得到的！罗开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一团暗蓝色的光芒。

那团光芒距离他们，大约有十公尺，光芒十分黯淡，看起来只是蒙蒙眬胧的一团，但是还是在变幻着，如同一团流动的，发出微光的云。

那自然就是“时间大神”！和他能发出夺目的，如同太阳一样，令人不敢逼视的眩目光辉时，自然不大相同，但那一定是“时间大神”！

看到了那团暗蓝光芒，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罗开也不禁感到了一阵快意。他知道，虽然难以将之彻底消灭，但是他一定连最后约作恶能力都丧失了！

不过，罗开还是立即低声道：“小心提防，别让她再有机会进占你的脑部！”

卡娅答应了一声，又道：“你看，他在变，他想改变形状！”

是的，那团暗蓝色的光芒，在出现之后不久，就在变化着，看起来十分缓慢，像是一只巨大的变形虫一样，本来是圆形的一团，变得渐渐在拉长。

这时，罗开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团光芒，是紧贴在石壁上的，当他渐渐变形之际，就像是贴在石壁上的一个影子一样。

当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圆社形之后，在他的两旁，又变得伸出了两枝较细的圆柱形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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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部：愿意做永远的女奴这种无声的变化，在缓缓地进行着，简直是诡异之极，看得人遍体生寒！

当两个细小的圆柱体，伸出了不到一公尺之后，在圆柱体的顶端，变得扁圆，然后又伸出了长短不一的五根更细的圆柱体。

卡娅又低声呼道：“天！一双手！他在把自己变成一双手的形状！”

罗开屏住了气息，那团变形的暗蓝色的光团，发出十分微弱的光芒，但也是可以令得罗开在黑暗之中，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他扬起自己的手来，的确，光团是在努力变出一双手的形状来。 罗开在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时间大神”把自己的形体变成一双手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随即就明白了！当暗蓝色的光团，完全成了人的一双手的形状之后，他看到手指部分弯曲着，动作着，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一双“手”，正在进行聋哑人所使用的“手语”！而且一连重复了三次。聋哑人所使用的“手语”，罗开并不陌生，他看得出，那双手是在说：“请利用那箱子中的机件！”

罗开和卡娅一看，立时不由自主，双手互握了一下，卡娅接着问：“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那箱子有什么可利用之处？”

那双手又作出了一句手语：“现在我们处在同一个处境之中，必须同心协力合作。”

卡娅立即答应着：“是！是！”

罗开的反应，不像卡娅那样直接，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想不到你的能力现在是这样弱，大神先生！”

当罗开这句话才一出口之际，那双“手”的光亮度，陡然加强，但是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的事，立时，又恢复了那种暗蓝色。然后，他又打出了手语﹕“你的话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我再弱，时间对我不发生作用，我可以无限制生存下去，而你们，至多十天，就非丧失性命不可了！”

罗开闷哼一声：“有时候，死亡并不可怕，无穷无尽，毫无希望的囚禁，比死亡更可怕！”

暗蓝色的光芒闪动着，手语也在继续：“由于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无从比较，你的话，起不到恐吓我的作用！”

罗开还想说什么，可是这时，卡娅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在他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道：“鹰，我不想死，不要令我死！”

卡娅的声音虽然十分细微，但是还是可以听得出，她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哀怨，同时，也充满了对罗开可以拯救她的希望和依托！

这实在是任何人无可拒绝的哀求，何况，还和罗开自己的生和死有关，卡姬和他的处境是一样的，卡娅耍是非死不可，他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不过，罗开仍然怀疑，那皮箱子中的仪器是不是能令自己脱困！他又吸了一口气：“好，我们不必再争论了，你的意思是，利用这箱子中的仪器，我们都可以离开这个密封的空间。”

手语的答复简单而肯定：“是！”

罗开沉吟了一下，卡娅在这时候，又哀求道：“鹰，我不要做伟人……不要……死……让他……也和我们一起脱困好了！”

罗开缓缓叹息着，他所考虑到的，就是这一点：他和卡娅能脱险，“时间大神”就也能脱险，而“时间大神”却是宇宙的一个祸胎，是所有星体上的高级生物，都不想他继续存在下去的恶魔！

罗开一时之间，还下不了决心，“双手”又急速地作了一连串的手语：“一离开这里，在宇宙粒子之中，我可以获得能量，使我可以离开地球，再也不回来，我已经厌倦了这里，而且，地球人比我想象之中，难以征服。我也不会恢复到和以前完全一样，以后，我非但不会主动去谋害什么人，连见到别的星体人，我都会害怕，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罗开猛地一挥手，使他在剎那之间下了决心的，倒还不是那一番“手语”，而是在朦胧的黑暗之中，他接触到了卡娅的眼神，那是充满了祈求的眼光，令得罗开觉得全然无法拒绝！

罗开一面挥着手，一面道：“好，那仪器，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

“手语”在继续：“我知道，那是多用途的仪器，其中的用途之一是聚集空间中的能力。”

那双由蓝光芒组成的“双手”，这时又回复成了一团，向前移动着，一下子就来到了那块大石上。然后，在光团之中，射出了一股光线，在极短的时间内，那股光线，射在仪器的几个掣钮之上，那仪器立时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声响来。

罗开的心中十分疑惑，看起来，“时间大神”懂得操纵这副仪器！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何必要自己合作，还作了再不作恶的保证？他人可以等上十天八天，等自己和卡娅死了之后，利用这副仪器的功能脱险！而且，就算不等，他要行动，也不知如何阻止他才好！

罗开真的不知道“时间大神”在搞什么鬼，他只是小心戒备着。

在“嗡嗡”声中，罗开看到仪器上，有不少点状的亮光在闪动。“时间大神”又使他自己变成了一双手：“发动仪器的能力，是脑能力。”

罗开的心中，陡然一怔：“脑能力？你的意思是，人脑活动所产生的能力！”

手语的回答：“是！”

罗开立时又问：“那一定是斯波达星人的脑能力，地球人──”

手语急速地表达着：“地球人的脑能力较弱，但基本频率是一样的，而你的脑电波又远较普通人为强，所以你有能力发动这仪器！”

罗开闷哼了一声，“手语”又道：“仪器发动之后，我有力量操作。”

罗开钉了一句：“操作的结果会怎样？”

“手”停了片刻，才有了表示：“通过仪器作用，聚集起来的巨大力量，可以使岩石炸裂，我们，都可以离开这个密封的空间！”

罗开咬着牙，在那仪器聚集了能量，发出巨大的，开山裂石的能力之际，奸恶的“时间大神”，是不是会玩什么花样呢？他再也没有想到，自己和“时间大神”，一直处在你死我活的敌对状态之中，但现在，却要合作去求生！这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讽刺，也是极难作出决定的一件事！

卡娅在这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使罗开有了最后的决定。

卡娅低声道：“鹰，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

罗开深深地呼吸着，向那双“手”望去：“我要如何应用我的脑电波？”

手语飞快地表示：“集中你的意思，想念一个密码，这个密码是……”

“手语”先作出了一连串的数字，那是一个十二位的数字，记忆过人的罗开立时记住了，手语又再继续：“这是第一组，第二组是……”

又是一组十二位的数字，而密码一共有三组之多，三十六个没有规则的数字排列，要不断地思念着，而不能有半个差错，这绝不是一件容易做得到的事，但对罗开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密宗的经文何等难念，他也可以正确无误地背诵出来！

在精神高度集中之下，罗开潮渐地进入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不绝地思索着，默念着那三组密码。

陡然之间，一下惊天动地的巨震，令得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罗开只觉得自己在那一剎间，被另一个人抱住，两个人又一起重重跌在地上，他睁开眼来，已经可以看到了光亮，一道至少有一公尺宽的裂缝，穿过了十多公尺厚的石壁，使外面的月光，可以透进来。

在那道裂缝的出口处，可以看到那团暗蓝色的光芒，正在迅速地增强，转眼之间，变成了亮蓝色的一团，闪耀得十分明亮。

罗开和卡娅是一起站起来的，那团光芒已腾空而起，自光亮之中，也发出了声音来：“我们都脱困了，我会实行我的许诺！”

罗开忙道：“等一等！我被困在山腹中──”

光团中传出声音：“也别怪斯波达星人，当时他们为了对付我，不能不把你们一起困起来。”

罗开还想说什么，那团亮蓝色的光芒，倏然腾空而起，以极高的速度，剌空而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这时，在这个荒僻的湖边，若是有什么人看到了这种现象的话，自然又可以增加一则已经被人看到过许多次的“不明飞行物体”的纪录了。

罗开和卡娅，从那个裂缝之中，走了出去，又奔出了十来步才停止。

卡娅仰起了脸，双眼之中，孕满了泪水，那是死里逃生，极度兴奋的情绪之下产生的泪水，那使她美丽的双眼更加澄澈。

她轻依着罗开，妮声道：“鹰，你可知道，当我求你救我时，我曾许了一个愿，若是我可以逃生，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女奴！”

罗开陡地吃了一惊，忙道：“不必了吧！”

卡娅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双臂紧紧环抱着罗开，把她娇小的身躯，紧贴着罗开，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开自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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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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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只有趣的青铜瓶子躺在沙细如粉、洁白而又耀眼的海滩上，亚洲之鹰罗开半眯着眼，一面享受着温煦的阳光，一面注视着一只只有指甲大小的小蟹，从沙滩的一个小洞之中，探头探脑地爬出来，爬上了他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上爬行着，给他带来一阵痒酥酥的感觉。

地球表面上，四分之一是陆地，四分之三是海洋，所以，在陆地的边缘上，有着数不尽的美丽的沙滩，罗开这时舒服地躺卧着的沙滩，在希腊南端。克里特岛北岸，邻近着名的古迹都市伊拉克利翁，他面对着的碧蓝的海水，是爱琴海的海水。爱琴海是欧洲古文化的发源地，罗开喜欢海滩，他选择爱琴海滨的海滩，认为那比夏威夷的海滩文化气息浓厚得多，情调也不大相同。

当然，任何人都可以说，海滩就是海滩，有什么不同的？可是罗开既然感到不同，那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许，那是他固执性格的一部分。

当那只小蟹爬到了他膝盖时，忽然滑跌了下来，然后在细沙上匆匆爬了开去。附近有一些笑语声传来，海潮声是不疾不徐地，略抬高一下眼皮 ，可以看到碧绿的海水上，有着羽毛洁白的海鸟，在自在地滑翔着。一切都是那么恬静闲逸，人世间的一切纷争，彷佛都与这里绝缘一样。不过，纷争始终是免不了的，罗开听到了一阵争吵声，显然是由两个小孩子发出来的。 争吵约两个小孩，用的是希腊语，明显地是一男一女，女孩在叫道：“是我最先发现的！”男孩道：“可是我跑得比你快，是我先捡起来的！”

女孩道：“应该归先发现的人！”男孩道：“才不！才不！”

男孩显然一面说，一面在向罗开躺着的方向奔过来，女孩在后面叫着、追着。

罗开睁大了眼睛，看到一个十二、二岁的男孩，手中拿着一只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青光的玻璃瓶，在前面奔着。后面，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正在追赶，男孩一脸蛮不讲理，而且还表示自己十分优越的神情，使得罗开不很喜欢。

男性，尽有许多表示自己优秀的机会，大可不必在女性面前，表现自己优于女性。这是罗开一向坚持的观点，而且，他认为男性在童年起就应该接受这种观念，像这个男孩那样，已经太迟了。

所以，他忽然童心发作，要给那男孩一点教训，就在那男孩在他身前不远处奔过时。他顺手在沙中拈起了一块小石子，手指一弹，将那块小石子，向着男童的腿弯处，疾射而出。

当然，他用的力道不会太大——要是他运足了劲力，可以使得一个七十公斤的大汉和那个男孩一样。小石子一射中了那男童的腿弯，那男童一步未曾跨出，向前直扑了出去，手中所拿着的那个瓶子，也脱手抛出，向着罗开直滚了过来。

罗开略伸了伸脚，便将那只瓶子压在脚跟下。

这时，沙滩上的小纷争，由言语演变成为行动，那女孩追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了男孩的身上，两人一面骂着，一面扭打了起来。

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又静了下来，两个本来拉成一团在厮打的孩子，突然一起停止了动作，互相望着对方，现出十分奇特的神情来。

那女孩的泳衣上截被扯裂了一些，半露着她已开始发育、鼓胀的胸脯，男孩的目光，渐渐移向红晕的乳尖。女孩陡然脸红了，跳起来，向海水就奔，男孩叫了一下，也跳起来，追了上去，转眼之间，两人便没入了碧波之中，全然不记得刚才他们是为什么而起争执的了。

这一幕小小的意外，使得罗开看得十分入神，这两个孩子，自然是在孩子气的扭打之中，又半成年地发现了对方的身体和自己不同，感到了男性和女性之间那种奇妙的差别而停下来的，然后，那种感觉又是如此奇妙，足以使他们探索一生，自然再也不会记得是为了什么而争吵起来的了。罗开也可以想到，引起他们争吵的，一定就是那只瓶子——海水把一只瓶子带到了海滩上，女孩先发现，可是却被男孩先奔过去捡到了，两个人就是为了这个争执起来的，看来，他们都不会后悔这次争执，因为这次争执，他们首次如此紧密地接触到了异性的身体。而有了那种奇妙的感觉。

罗开甚至感到，四周围都因为这件小事，而充满了甜蜜、浪漫的气氛，他真希望自己这时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个可爱的异性，躺在他的身边，和他互相偎依着。他闭上了眼睛，如果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他会选择什么人呢？如果“天使”在，那当然是“天使”；可是现在，是黛娜，还是卡娅？

罗开低叹了一声，暗忖：看来自己并不是用情专一的人，这时他就难以决定该选择什么人躺在自己的身边。

虽然闭着眼，也虽然在这样细滑的沙滩上，行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可是罗开还是可以感到有人在走近自己，而且，那个人就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

罗开甚至凭他的第六感，知道那个在他身边停下来的人，是一个女人。

罗开知道自己经过锻链的身形，足以吸引异性欣羡仰慕的目光，可是在这样近距离之下给人盯着，也不是十分惬意的事。

所以，他慢慢打开眼来，首先，他看到的是一双沾了一点细沙粒，微棕色的，线条极其优美的一双小腿，那证明他的第六感并没有欺骗他。然后，他看到了同样肤色、同样美丽结实的大腿，在那一双大腿的尽头，在水蓝色的泳衣掩盖下，是一个诱人之极的隆起，罗开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一部分，就不禁有点心跳，觉得自己如果盯着那一部分看，是十分不礼貌的，所以他急急使自己的目光向上移，那是在视觉上就给人以柔软惑的腰肢，有一条细而闪亮的金腰链，那种闪耀的金光，和她身上细柔的汗毛，简直是同样的。

然后，他看到了像是要迸裂水蓝色泳衣的丰满的胸脯，那么深的乳沟，可以令任何男人窒息。罗开让视线停留了一会，他倒不是贪婪于那一双豪乳，而是心中在想：天！这样完美无瑕的胴体，千万不要造化弄人，配上一个不堪入目的脸容！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磁性的声音在问：“先生，你研究克里特——迈锡尼文化？”

声音极其动听，而这样动听的声音，却提出了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这多少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这时，罗开只穿着一条泳裤，在只穿着一条泳裤的情形下，一般来说，教授学者和流氓地痞，是没有什么分别的，那女郎为什么会向他发出这样的问题呢？

所谓“克里特——迈锡尼文化”，又称为“爱琴文化”，泛指公元前三千年到公元前两千年，在爱琴海诸岛，以克里特岛为中心一带的文化。爱琴文化是古希腊文化的起源，对人类历史有十分深厚的影响。

罗开不是这一方面的专家，他对爱琴文化的所知程度是一般性的：知道当其时，有一种称作“线形文字”的文字，那种线形文字有甲种和乙种两类，乙种已由考古学家解释出来，甲种至今未有人可以明白。

他也知道，爱琴文化的遗址，在本世纪初，曾受到大规模的发掘，其中最着名的，自然是米诺斯王宫，传说是米诺斯王在天神的帮助下建造的。和许多着名的古代建筑一样，米诺斯王宫即使用最现代的建筑学眼光来看，也是不可思议的，它的整体结构，千门百室，曲折相通，是着名的一座“迷宫”！

他也知道，爱琴文化盛行时代，青铜器已十分普遍，而且，冶铸技术也已十分高超。

当然他知道的还不止此，但这时，却不容得他多想，他回答道：“不！”

当他在回答的时候，自然而然，视线已来到了对方的脸庞上。

当他和那一双几乎和海水同样碧蓝，蓝得几乎不真实的眼珠相触之际，他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研究爱琴文化的专家！

他不由自主，怕自己否定的回答，会使对方立即离去，所以他立时一挺身，站了起来。

当他站了起来之后，他才发现，那女郎的身形十分高，几乎和他一样高，鼻子高而挺直，金发蓝眼，容颜在俊俏之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高贵和肃穆，是一个典型的希腊美女，就像文艺复兴时代的塑像一样。

罗开十分懊丧地摇着头：“真可惜，我对于爱琴文化所知不多——”

他话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那希腊美女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她碧蓝的眼珠，斜视着沙滩。罗开注意到，她在注视着那只瓶子，罗开根本已忘记了那只瓶子的存在。

这时，他才和那女郎一起去注意那只瓶子，那是一只青铜瓶子，瓶颈细而长，瓶身不是很大，约莫有二十公分长，线条典雅而古朴，在瓶身部分，和瓶颈部分，各有一圈浅刻的图案。

罗开看了那瓶子一眼之后，又把视线投向那希腊美女，欣赏这样出色的一个美女，自然比盯着一只瓶子看有趣得多了！

可是，那希腊美女对这只瓶子，却显然十分有兴趣，罗开甚至看到她鼻孔在翕张，丰满的胸脯也在起伏着，这是她情绪上正十分兴奋的表示。

希腊美女仍然盯着那瓶子：“这┅┅是你的？”

罗开想说不是，他先抬头望了一下，想找寻那一双少年男女，可是那双少年男女，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心中想和那希腊美女多说几句话，所以，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第二章　用她自己来交换瓶子希腊美女总算把视线自瓶子收了回来，向罗开望了过来，看来吸引她走近来的一直是那只瓶子，她只怕还是第一次正眼打量罗开。一看之下，她神情有点异样，罗开知道自己不能算是美男子，但是自然流露出来的，极度的男性化的气魄，足以使得女性有这种神清而有余。看来对方是一个十分有修养的女性，对一个异性的欣赏，得体而适宜，绝不浅薄庸俗。

她闭上眼睛极短的时间，看来只像是眨了眨眼：“请问这瓶子，是从那里买来的？”

这是一个罗开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这瓶子根本不是他的，可是这时，他灵机一动，微笑着又问：“小姐，请问你是研究爱琴文化的吗？”

希腊美女颔首，语气有点自傲：“是，我是雅典大学历史研究院的研究生。”

罗开的话，听来更不着边际：“那么，小姐，你应该知道，这瓶子，不是买得到的！”

他一面说，一面俯身，把那瓶子拾了起来，在他一俯身一直身之际，他又把希腊美女的完美胴体，仔细看了一遍。

罗开有心满意足之感，在那么美丽的沙滩上，忽然多了一个这么动人的美女，这真正是锦上添花，令他心旷神怡．可是，希腊美人的神情，和罗开的心情，却完全相反，她双眉略扬，目光中有了严峻的成分：“请问，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只是扫了罗开一眼，仍然紧盯着那只瓶子。

罗开将那只瓶子抛高，又接住，耸了耸肩，并不直接回答美女的问题。

美女的神情更严肃：“先生，我要提醒你，希腊的法律，禁止把任何途径得来的任何有价值的古物，运出国境，刑罚相当重！”

罗开看到对方的神情如此认真，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小姐，你认为这瓶子，是有价值的古物么？”

美女总算笑了一下，当她微笑的时候，她看来极其动人：“如果你肯让我看一下，五分钟之内，我就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罗开在这时候，好奇心大起。

这只瓶子来源如何，他一无所知，只是凭推测，可能是刚才那一双少年男女，在海滩上发现的，那也就是说，是大海中飘来的。那么，有可能是有价值的古物吗？

当然也有可能，这里是克里特岛，是爱琴海，四五千年之前，这里曾有辉煌的文化，留下了不知多少古物，偶然有一只瓶子，漂到海边来，当然是可能的事。

罗开也笑着，把那只瓶子，向希腊美女递了过去：“希望它是价值连城的古物！”

美女几乎是抢一样，将那瓶接了过去，她只向瓶盖部分看了一眼，就发出了一下由衷的赞叹声来，一面去旋瓶盖，一面道：“看，利用螺旋纹来制造瓶盖，这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真不能相信，在爱琴文化的青铜制品中，已经有了这样的发明！”

瓶盖以螺旋纹制造？

罗开仍然笑着：“你肯定那是四千年前的古物？”

美女不出声，继续旋着瓶盖，瓶盖相当紧，她要用力旋着，才能旋动一些，当她这样出力的时候，她胸脯由于用力而跳动，看得罗开目眩心跳，几乎闻到了由于她的豪乳跳动而散发出来的醉人乳香。

他一面恣意欣赏着，一面道：“小心！打开瓶子来，可能有一股浓烟冒出来，在浓烟中，有一个巨大的妖怪，会把你掳走！”

美女瞪了罗开一眼，看来并不欣赏罗开的幽默，继续旋着盖子，当盖子被旋开一半的时候，已可以清楚地看到瓶颈上细密的螺旋纹，精工冶铸的青铜，由于并不是长时期和海水接触，所以看起来，格外闪闪生光。

罗开的心中陡然一动，他突然想起，如果那瓶子真是有价值的古物，那应该属于那一双少年男女所有，希腊的法律，对于价值巨大的古物发现，有巨额的奖金。看这美女这样急切要将之打开来的情形，好像她早已肯定了那是古物一样！

罗开一想到这一点，陡然一伸手。他，亚洲之鹰罗开，动作何等快捷，当他要出其不意地在人家手中把什么东西抢过来之际，只怕没有一个人可以得保不失。

他一伸手一缩手之际，已把那瓶子自美女手中抢了过来，美女在一时之间，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呆了一呆，才知道瓶子已被罗开抢走了，她立时抬起头来，样子十分愤怒，胸脯起伏着，瞪着罗开，紧抿着嘴。

罗开却保持着微笑：“小姐，这瓶子是属于我的，你不觉得这样随便打开人家的东西，是一种超越了常规的行动吗？”

希腊美女的胸脯，急速地起伏着，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那么，请你允许让我打开它。”

罗开缓缓摇着头，希腊美女的神情更是焦急，这使罗开更肯定了自己的料想是正确的。本来，在任何美女面前，他都是一个十足的君子，这样的美女，现出了这样焦切的神态，罗开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把那瓶子送给对方。

可是，他对于美女一上来不说明事实真相的态度，有点不满，所以他道：“我甚至可以把瓶子送给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一些事！”

美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视着罗开。

罗开道：“凭你的专业知识，你一定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只瓶子的来历，是不是？就请你把这瓶子的来历告诉我，当然，我们可以到那边去，喝一杯酒，慢慢说！”

希腊美女垂下了眼睑，长睫毛在急速地颤动，用她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考虑了半分钟，才用十分甜腻的声音问：“你刚才说，可以把这瓶子给我！”

罗开道：“是，不过要看看告诉我的话的真实程度，再来决定。”

美女忽然低叹了一声，仍然垂着眼睑：“换一个条件怎么样？譬如说，用┅┅我自己┅┅来┅┅换取这只瓶子？”

在轻风和微涛之中，听得一个美女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讲出了这样的话来，真是任何人都难免怦然心动，何况，从她的神情中，可以看得出，她显然不是常作这种“交易”的，这时，她的身子甚至微微发抖，双颊酡红，而且再也没有勇气向罗开看一眼。

这真令罗开意外之极，一时之间，他有点不知所措，可是他立刻就有了决定：他绝不能做一个在这样情形下占人便宜的小人！

他叹了一声，道：“小姐，对不起，我拒绝。”

美女陡然震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罗开却已在这时，把那瓶子交到了美女的手中，他握住了美女的手，令她的手指抓住那瓶子，美女的手指纤长，手心柔软，握住了这样的一双手，很令人有想入非非之感。

但罗开的声音是诚挚的：“小姐，这瓶子，可能是漂到海滩上来的，现在属于你了，我只能说，像你这样的美女，以后，千万别拿自己来做交易。即使交换的东西再有价值，也比不上你自己！”

美女显然被感动了，身子发着抖，抬头向罗开望来，明彻澄蓝的眼睛中，有着滚动的泪花，她望了罗开一会，才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实在因为┅┅我才有这样的提议的！”

老实说，罗开的心中，对于错过了这样的一个美女，也感到十分可惜。但是他更知道，如果他竟然接受了那美女的提议，那么，他就会一辈子鄙视自己的为人。

什么人能在自己都鄙视自己的情形下生活呢？

所以，罗开十分潇洒大方地挥了挥手，表示一切不算什么，他后退了几步，那美女紧紧地摸着那只瓶子，望着罗开，日唇掀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罗开十分有礼地向之浅浅地鞠躬：“我的名字是罗开，一个非常容易记得的名字。”

美女吞了一口唾沫：“我的名字是——”

她说了她的名字，那是有十个以上音节的一个希腊名字，罗开立时道：“啊，你的名字希腊文的意思是一种颜色十分特别的燕子？”

美女点着头，罗开笑着：“那我可以送你一个十分中国化的名字，你可以简单地叫着燕艳。燕是一个中国人的姓，艳，就是美丽的意思。”

美女把“燕艳”两个字，反覆念了几遍：“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遇到东方人，我就介绍自己的名字是：燕艳！”

罗开微笑着，美女又望了罗开片刻，转身走了开去。望着她颀长窈窕的背影，罗开的心中，有做了一件十分称心如意的事情的感觉。他又躺了下来，整个下午和黄昏，他都保持着这种愉快的心情。

入夜之后，他在海边那种专租给肯花钱的游客的精致小屋子之中，慢慢摇动着载着醇酒的杯子，倾听着海涛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享受着宁静。

是的，他来到这里，未曾告诉任何人，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在何处，他就是来享受静的。

度假小屋中应有尽有，罗开已经足足住了三天了，他真有点不想离开，全然没有目的的闲适日子，对他来说，实在太少了，他呷了一口美酒，决定要尽量争取这样的日子。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罗开直了直身子，这时候，这地方，是不应该有访客的。

可是，敲门声却在持续着，罗开老大不愿意地站起身，懒洋洋地走过去，把门打开。

第三章　去释放一条禁锢了四千年的巨龙罗开打开了门，首先是一股醉人的甜香，沁人心肺，然后，在并不是太明亮的光线下，他陡然觉得眼前一亮，一个颀长的丽人，站在门口——那个希腊美女！

罗开愣了一愣，美女已先开口：“我叫燕艳。”

罗开喃喃地叫了一声：“燕艳，你好。”

燕艳经过适度的化妆之后，真不辜负了那个“艳”字，她金黄色的长发，显得她充满了青春的挑逗，大型的耳环 ，使她看起来有野性的散发。 她用大胆的、坦率的目光直视著罗开：“我不知道男人想要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是我知道，当一个女人想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找他——虽然这样做，冒著被拒绝的危险！”

罗开还没有回答，燕艳已经接过罗开手中的酒杯来，一口喝干：“当然，这需要勇气，我的勇气还不够，酒可以有点帮助。”

罗开望著燕艳，那样充满了浪漫情调的事件！罗开由衷地道：“谁要拒绝你，这个人┅┅这个人┅┅”

罗开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形容词，才能形容拒绝燕艳的人。

燕艳却已接上了口：“这个人┅┅就是一个叫罗开的人！”

罗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已经把她拉向怀中，含糊不清地道：“这个叫做罗开的人是一个傻瓜，可以不必理——”

罗开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唇，已被燕艳灼热的唇封住，柔软香腻的舌尖，随著细细的喘声，在罗开的口中游动著，燕艳的双颊上的烫热，甚至不必紧贴著，也可以感得到，燕艳把她自己的身子，紧贴向罗开，贴得那么紧，像是想把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和罗开交融为一体一样。

又长又甜的热吻，使得他们不但身体之间的距离等于零，连他们心灵之间的距离，也大大缩短，他们的唇分开之后，热吻并没有停止，而是转移到了身体的其他部分，从额到颊，从头到肩，每一下亲吻，都使他们的心跳加剧，体温提高。

当他们不知在什么时候，滚跌在厚厚的地毯上的时候，雨点般的热吻，仍然在继续著，罗开把脸埋在燕艳挺耸的、颤动的双乳之间，深深呼吸著乳香，然后，他像是饥渴的婴儿一样，贪婪地吮吸著，燕艳的身子开始扭动，自她的口中，发出含糊不清，根本没有含义，但是却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声音。

当罗开解除了她身上最后的束缚之际，整个标准南欧美人的胴体，就完全呈现在他的眼前。她修长结实的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那使得她的小肮看来格外诱人和丰满。呻吟声越来越诱人，两个赤裸的、灼热的身躯，终于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欢愉达至顶峰。

他们各自都把自己当成了一团火，当两团火交融成为一体之际，就变成更炽热更白热的烈火。烈火的火舌窜动，也不如他们这时的耸动炽烈，烈火的变幻再多，也不如他们这时的变幻更多。

那是原始的欢乐，是人类自远古以来，就存在的欢乐，是地球上的人类——地球上唯一的高级生物所特有的欢乐，这种欢乐，简直是由人类的灵魂深处，直接迸射出来，欢乐射中全身每一个细胞，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逐渐在膨胀。

欢乐在不断积聚，全身的细胞也因为逐步提升的欢乐而不断膨胀。

在那种情形下，双方都是原始的，停止了思想的，肉体上极度的欢愉冲击著理智，谁在这时还会理智地去想什么？再睿智的智者，也会自然而然，暂时放弃他脑细胞原来的功用，而加入享受那种原始欢愉的行列。

燕艳所发出的呼叫声，简直是惊心动魄的，那种呼叫声，使已经够刺激的一切，更加刺激。不断在欢愉之中膨胀的细胞，一次又一次达到几乎不能再增加的程度，但是又像越过了一个高峰，又有一个高峰一样，一直在攀登上去。

罗开的勇猛和燕艳的柔媚，配合得这样天衣无缝，这正是上帝制造男人和女人的原旨（如果男人和女人真是上帝制造的话，上帝是字宙间最至高无上的巧匠）。

终于，膨胀到了极限，全身每一个细胞，再也无法承受每一分的欢愉，而无声无息，在最后的一切身边物全不存在的情形之下，分解成为不知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快乐的不知名物体。

他们相拥得如此之紧密，汗水在他们胸与胸之间流著，顺著被挤压的乳沟，流向身体其他部分。

然后，就是急剧的喘息声，燕艳的手指，掐进了罗开的背肌之中，她修长的双腿，像是两条蟒蛇一样，盘住了罗开的腰际。

不知道过了多久，喘息声才渐渐平复了下来，像是海上在十二级飓风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之后，又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潮汐一样。罗开微昂起头来，和燕艳互望著，燕艳双颊的红晕还未曾消退，她看了罗开一眼，立时把脸埋进了罗开的胸膛。

又相拥了好久，他们才能再度说话，燕艳的声音，听来像是腻得化不开的蜜：“天，你┅┅是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有时┅┅真应该鼓起勇气来，冒一下险！”

罗开的手在她滑柔的背上轻轻抚摸著：“那个叫罗开的人，不是傻瓜，因为他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得到一个女人。对男人来说，同样的一个女人，能在她身上得到的快乐，可以从零到无穷大！”

燕艳深深吸了一曰气，把她的脸颊，贴向罗开的脸颊，而且轻轻揉搓著：“我太满足了，一生中有过一次这样满足的女人，就可以算是幸福的女人。”

罗开也深深吸著气：“这正是我想讲的话！”

接著，他们谁也不讲话，只是紧紧相拥著，听著海边传来的，轻轻的涛声。

直到很久，他们才一起搂著，走进了浴室，当淋浴的水冲洗著他们汗水遍体的身子时，他们又互相热吻著，像是欣赏夕阳的余晖一样，享受著刚才极度欢愉的余韵。

当他们终于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恢复了正常状态之后，他们一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喝著酒，燕艳好几次欲语又止，才道：“那只瓶子，你知道吗？那只瓶子，肯定是米诺斯王朝时代的遗物，这种精美的，公元前二千年的青铜铸品，是世界高级博物馆梦寐以求的宾物！”

罗开的双手，没有离开过燕艳的乳峰，他只是用“嗯”地一声，来代替说话。

燕艳又道：“你不觉得，这样的古物，出现在海滩上，值得奇怪？”

罗开淡淡一笑：“在蒙古草原上，牧人常可以拾到大颗的珍珠，那是成吉思汗有一次生气，抛出了大批珍珠的结果。大海会隐藏宝物几百万年，但是也会突然把它呈现在幸运者的眼前。”

燕艳由于罗开的抚摸而有点喘息：“我不知你是什么人┅┅我是学历史的，有著寻根究底的本能，我只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我把你告诉我的名字，向伦敦一家资料供应社查询了一下——”

罗开“哦”地一声：“想不到，我是这家资料供应社的老主顾了，他们出卖了我。”

燕艳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他的耳际，用很低，充满了情感的声音，低呼了一下：“鹰！”

凭著这一个称呼，罗开当然可以知道，她已在那家资料社中，得到了她所要知道的事。不过，罗开并不在乎，因为即使是那家拥有一切资料的机构，他的资料，也不会超过五十个字：“罗开，外号亚洲之鹰，是一个极度神秘和危险的人物，其他资料暂缺。”如此而已。

他笑了一下：“真的被出卖了！”

燕艳咬了一下下唇：“他们说你是一个危险人物，从事一切冒险活动。”

罗开笑著：“这样的批评，倒还中肯。”

燕艳双手捧住了罗开的双颊，使他和她正面相对，直视著他：“一切冒险活动，就是一切？”

罗开在她诱人的红唇上吻了一下：“就是一切。”燕艳咬了一下下唇：“那自然也包括了把一条被禁锢了四千年的巨龙释放出来了？”

罗开呆了一呆，尽避他绝不是一个脑筋不灵活的人，相反地，他机智绝伦，可是一时之间，他也无法明白燕艳这句话的意思。

他愣了一愣：“什么？”

燕艳重复了一遍：“把一条被禁锢了四千年左右的巨龙放出来。”

这一次，罗开自然听清楚了。可是把一句话听清楚，绝不等于听明白了这句话。他“哦”地一声：“巨龙？被禁锢了四千年？去把它放出来？”

燕艳又现出了他们初见面时的那种略带严峻的神情。这种神情，当她在罗开的耸动下扭动著她美丽的胴体时，是荡然无存的，那时，她只有无比的艳和媚。她点头：“是的。”

罗开笑了起来：“什么样的巨龙？有九个头还是六个头？会喷烟还是会喷水？”

燕艳的回答，却十分正经：“不知道，只知道是一条巨龙。”

罗开实在不愿使自己的手推开那么动人的胸脯，可是他还是扬起手来，挥了一下：“别说这种无稽的事了。”

燕艳坚持著：“如果你听我说了全部经过，你就不会说那是无稽的事！”

罗开也可以想到，燕艳实在是十分认真的了，他转移了一下双手的位置，把双手按在燕艳的大腿上：“好，那么，请说！”

燕艳闭上了眼睛片刻，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始才好。

第四章　羊皮上的御笔亲书

当燕艳睁开眼来时，她显然知道应该如何开始了，她道：“我是研究爱琴文化的历史学家，对于在那个时期中，占极重要地位的米诺斯王朝，更有研究心得。甚至在甲种线形文字上，我也有了某种程度的突破┅┅这样说，你是不是了解？”

罗开想了一想：“我知道你对爱琴文化有极深刻的了解就是。”

燕艳很高与又有点自负地一笑。罗开却有点心不在焉，他在想：一个美女，只要是一个美女就行，她的知识，对她能带给男人多大的欢乐，只怕一点也没有关系。

燕艳又道：“所以，当我在海滩上，看到竟然有人，把一只可能是设有螺纹盖的青铜瓶，压在脚下之际 ，我心中的震惊，真是难以形容。” 罗开仍然“嗯嗯”地应著。

燕艳却气息有点急促：“螺纹盖的青铜瓶子，一直是一个引起剧烈争论的学术问题。在已发现的线形文字的记载之中，有著这种瓶子的记载，说当时的人，已懂得利用螺旋纹，来使瓶盖更紧密而不容易脱落，可是，在发现的所有古物之中，又没有一只瓶子，是有著螺旋纹的盖子的。因此，尽避记载十分详尽，也有人认为，那只是当时的工匠或是智者的一种设想，并未曾付诸实现。”

罗开又“嗯”地一声：“这情形，就像我们现在，有了建立太空实验室的设想，但没有付诸实现一样。”

燕艳继续著：“一切记载都说明，这种特制的瓶子的用途是用来放置最最机密的文件的——”

罗开听到这里，陡然挺了挺身子，他想起在沙滩上，燕艳一接瓶子在手，就迫不及待地去旋开瓶盖的情形。现在，如果那瓶中真有著什么秘密文件的话，她一定早已弄到手了！

他的反应，燕艳显然注意到了，她盈盈站起来，向被抛在地上的手袋走去，在经过凌乱的，抛在地上的衣服时，拾起了几件穿上，然后，她打开了手袋，把那只瓶子取了出来，又姿态优雅地向罗开走过来。

她把瓶子交到罗开的手中：“你打开瓶盖，就可以知道一切记载，全是真实的！”

罗开吸了一日气，他先放下瓶子，也找了一点衣服穿上，才打开了瓶盖，瓶盖的螺旋纹十分细密，要旋转超过五十转，才能将之打开。

打开瓶盖之后，就可以看到瓶的内部，也十分光滑，有著一个青铜的管子，倒出了那个管子来，罗开向燕艳望了一眼。

燕艳做了一个向外拉的手势，罗开把那铜管一拉，拉成了两截，由于两截铜管套得十分紧密，所以在拉开时，由于空气的作用，发生了“啪”的一下响。藏在铜管之中的，是一卷羊皮，羊皮的颜色是浅黄色的，罗开取出了羊皮，摊开，在羊皮上有著深棕色的，密密麻麻，全由各种扭曲的线条组成的线形文字。

罗开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世界上每一件事，这种线形文字，他就一个也不认识。

他又向燕艳望去，燕艳有一种异样的兴奋，澄黄色的眼中，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她在罗开的面前，坐了下来，罗开扬了扬手中的羊皮：“这上面记载的，应该是十分有价值的历史事件了？”

燕艳略皱了皱眉，神清有点疑惑：“这是乙种线形文字，我完全可以读得懂，可是它记载的内容┅┅却十分怪诞，简直不可思议。”

罗开大感兴趣：“怪诞到了什么程度？”

燕艳靠得罗开更近了些，她的金发，轻碰在罗开的脸上，使得罗开深深地呼吸著，美女要能成为美女，要在各方面都是美女，燕艳的头发上，就散发著一股泌人的芬芳——很难想像一个美女的头发上，会有难闻的汗臭味发出来。

燕艳道：“我照著念！”

罗开在她的头发上轻抚著，并没有出声。

燕艳十分缓慢、清晰地念了起来：“在王宫的中心部份，通过密道才能到达的地窖之中，禁锢著一条巨龙，巨龙是永生不死的，威力无穷，是朕把它禁锢起来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两个人因为表示绝不会漏这个秘密而自杀，朕亲自记录这个秘密，再用最严密的办法将之匿藏起来。”

燕艳念完之后，才抬起头来：“现在，你明白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罗开仰头想了一想：“不，还是不明白，因为不明白之处实在大多了！”

燕艳道：“你可以一个个提出来问。”

罗开指著瓶子、瓶中的铜管和那幅羊皮：“你凭什么肯定这些全是真的古物，而不是假冒古物者的杰作？”

燕艳有点自负地同答：“凭我的专业知识！”

罗开笑著，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我不是对你的专业知识有怀疑，但是单凭这样说，不能令人信服。”

燕艳道：“我现在所能举出的证明是，解释线形文字是一门十分深奥的学问，并不是人人都会的，这上面的线形文字，有几个我也认不出来，可知不能是伪造的。当然不必花大多的工夫，可以在碳十四放射检验中查出它确切的年代来。”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不过何必去浪费这种时间，我绝对可以肯定，文字中的“朕”，就是米诺斯王宫的建造者，米诺斯王。”

米诺斯王宫，罗开是知道的，那是二十世纪初，英国考古学家伊文思所发现的古迹，是一座结构极其复杂的三层建筑物，在王宫之中，全是曲折的密道和甬道，超过一百间房间，据说都可以互相连通，有的被认为不能相通的，只不过是密道还未曾被发现而已。那是一座著名的迷宫，是爱琴文化全盛时期的证明。

罗开又想了一想，才道：“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也无法相信有一条巨龙，被禁锢在王宫的地窖之中。而且，用那么严密方法藏起来的瓶子，怎么会在海滩上出现呢？请问。”

燕艳并没有被罗开的问题难倒：“别忘记，那是将近四千年的事了。通常，这种放置绝对秘密文件的瓶子，会被放进一只盛满了石头的铜箱子之中，沉到海底去。”

罗开“嗯”地一声：“年代久远，铜箱子腐蚀了，破烂了，石块散乱，瓶子中间是空的，自然浮了上来，再被海流带到了海滩上。”

燕艳点著头：“大致经过，应该是这样。”

罗开又亲了她一下：“你对米诺斯王宫应该有深刻的研究，它有地窖？”

燕艳道：“考古学家对米诺斯王宫，进行了将近七十年的研究，许多建筑学家也参加了研究，至今为止，还未曾把它的所有窖道弄清楚，也没有它有地窖的报导。”

罗开仰起头：“你的意思是，一定有地窖存在，只不过还未曾发现？”

燕艳点头，罗开叹了一声：“这件事，我看不是私人行动所能解决的，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可以由国家的力量，组织研究。”

燕艳凝视了罗开片刻，才突然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真正的冒险家。”

罗开陡然跳了起来：“什么意思？”

燕艳仍然笑著：“如果是真正的冒险家，就会采取蚌人行动，找那条巨龙！”

罗开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激将法？宝贝，你可知道，米诺斯王宫，是受法律保护的一级古迹，不容许人胡乱去寻找什么的。”

燕艳也笑了起来：“宝贝，你可知道，我既然是爱琴文化专家，又是雅典大学历史研究院的院士，我就有资格可以进入米诺斯王宫的任何角落。”

罗开看出她是认真的，他把她拉近了一些：“那你为什么不单独行动？”

燕艳娇媚地笑著：“因为我不是一个冒险家。而且，在所有有关巨龙的传说之中，对付巨龙的，都是男士，自然在这种故事中，也少不了有美女，可是美女通常都要男士的帮助。”

罗开点头：“很合理的解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燕艳侧头想了一想：“明天？”

她的这种姿态，十分诱人，罗开一下子将她拉进了怀中：“好，就明天。从现在到明天，还有很多时间，我们最好——”

罗开这一句话并没有讲完，他的口已经被润湿的、灼热的唇封住了。

米诺斯王宫的遗址，在诺萨斯古城，距离罗开所在的伊拉克利翁十分近，不超过三十公里。第二天中午，当他们相搂著自屋子中走出来，登上了罗开的车子时，两人都显得容光焕发，阳光照射在燕艳的金发上，泛起一片夺目的光彩。

车子不多久，就驶进了进入王宫遗址的直通道路，燕艳在述说著她的计划：“白天，参观的人很多，我们先去观察一下，那羊皮上的记载十分模糊，什么叫作『中心部分』？又如何找到『通向地窖的密道』？希望你过往的冒险生活经历，可以很快找出答案来。晚上，我有权留下来作研究，你做为我的助手，我们可以更进一步研究，希望很快可以找到地窖。”

罗开笑著：“这是典型的寻幽探秘，真像是电影或是小说中的情节：在一座超过四千年的迷宫之中，去找寻一条永生不死的巨龙。”

燕艳以兴奋的神情替代著回答。

第五章　他们找到她了？

王宫遗址的范围相当大，经过近六十年来不断的发掘，显露出来的建，大部分还相当完整，发掘工作仍然在进行，从世界各地涌来的游客，看到王宫墙壁上，色彩鲜明的壁画、大幅的宴乐图和贵妇的肖像，都发出不绝的赞叹声。带领游客参观的向导，不断用各种语言，提醒游客：这是着名的迷宫，千万不要单独行动，不然，可能迷失在迂回曲折的走廊甬道之中。也不要企图去发现什么新的密道，在经过了几十年的专家研究之后，已经不再存在任何密道了。绝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即使带走一块泥块，也是触犯法律的，需要纪念品的话、附近有专门出售纪念品的商店……燕艳带着罗开，来到了遗址附近的一幢建物中，那是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的办公室，为了纪念遗址的发现者着名的英国考古学家伊文思，这幢小小的建物，就叫作伊文思馆。

进了伊文思馆，罗开才知道身边这个那么出色的希腊美女，在学术界的地位，真的不低，她拥有一间私人办公室，十分宽敞。能有同样待遇的学者，不超过十二个。

进了办公室，燕艳的动作十分快，立时摊开了一张米诺斯王宫最下层的平面图来，平面图绘制得十分详细，她指着中间部分的一个正方形：“这里 ，应该就是王宫的中心部分，据考证，这是米诺斯王举行秘密会议的所在。考古学家称之为『秘密会议室』。我们可以从那里开始。” 罗开用心地看着那平面图，提出了他的疑问：“现代的各种探测仪器，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底层下是不是有地窖的，难道竟没有使用过？”

燕艳笑着解释：“王宫的建，在墙和墙之间，都填塞着相当厚的黏土，也就是被用来烧成泥板，刻上线形文字的那种。当初的目的，可能是为了防火、隔音。这种土层，使得所有探测仪器，都起不了作用，而最下面一层所铺的石板，曾经全被撬起来看过，再照原样铺上的，并没有发现。”

罗开又问：“既然连铺在地上的石板全都弄开来看过，那就说明王宫并没有地窖存在！”

燕艳的神情有点犹豫：“本来是，那一次行动，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进行的，考古学家一直在争论，一派说，米诺斯王宫之中，根本没有地窖，因为在所有的文字记载中，提及王宫建的，都没有说及有地窖。但是另一派却认为，当时所有的建物，几乎都毫无例外地有地窖附设，何以王宫会没有？争论的结果，就是那次行动。”

罗开听得兴致盎然：“没有任何发现，自然是主张没有地窖的那一派获胜了！”

燕艳点头：“是！可是，羊皮上的米诺斯王的御笔亲书，却又证明了有地窖的存在！”

罗开吸了一口气：“非但说有地窖，而且，里面还有着一条巨龙！”

发觉燕艳行动古怪

燕艳望着罗开：“是啊，要是我们能找到地窖，找到了那条龙，那我们两个人，立刻就会成为世界知名的人物了！”

罗开摇着头：“我绝不想世界知名，而你，要全世界人知道你，也太容易了，趁坎城举行电影节的时候，到沙滩去亮亮相就可以了！”

燕艳有点不好意思：“我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扬名，而是……我一直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能够有机会发现什么，是我最大的愿望。”

罗开握住了她莹白的手，在她指尖上轮流亲着：“我能了解你的心意。那次搜寻地窖的行动，应该有完整的纪录，先弄来看看，在那次行动中做过的事，我们就不必重复了！”

燕艳显得十分高兴，大声答应着：“是！有纪录，在资料室，我去找来！”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就走。罗开虽然不是很愿意和她分开，可是总不能连她去找资料都跟了去，眼看着她动人的背影出了门，罗开闭上了眼睛，回味着她突然出现在门口之后，整晚的原始疯狂，但是不到一分钟，他就陡地想起了什么，睁开眼来。

这时，他还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感到刚才燕艳走出去的时候，有一点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他还未曾确切地想到，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当他一睁开眼来之后，他立即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了！

摊在桌子上的平面图，由于平时存放的时候，是卷成一小卷的，所以在摊开之后，两边一定要用东西压着，才能使图纸摊平。

当时，摊开图纸之后，燕艳在一边用一个长长的纸镇压着图纸，罗开就顺手拿起燕艳放在桌上的手袋那是一只长方形的硬手袋压在另一边。

而罗开感到有点不对头的是，刚才燕艳走出去的时候，是带着手袋出去的，所以，摊在桌上的图纸，已经卷了起来。

罗开想到的是：到资料室去取一份资料，为什么还要拿着手袋呢？虽然许多女性，都有随身携带手袋的习惯，但似乎到资料室去，手袋不必随身。

罗开立时又想到的是：那只瓶子，瓶子中的一切，全在那只手袋之中。

罗开是一个十分细心的人，一个细心的人，可以在根本不为人注意的细节上，逐步逐步，联想出许多问题来。

罗开第三步又想到，在他们第一次享受了欢乐之后，燕艳几乎是立刻和他讨论那只瓶子的事。而且，她在来找自己之前，曾向伦敦的那间资料供应社去查询自己。

虽然她说当一个女人想要得到一个男人时，应该大胆一点，可是，她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是和自己相处的欢愉，还是另有目的？是不是她手袋之中，有什么东西，足以暴露她的目的？

想到这里，罗开已经有了一个决定：只要有机会，他要查看一下燕艳的那只手袋。

虽然这种行动，有欠光明，但人总是有保护自己的权利的。如果对方有不肯明言的目的，那就非要弄明白不可。在行动略欠光明和做一个傻瓜之间作选择，罗开当然选择前者。

罗开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办公室相当宽敞，几乎到处全是书，是一个典型学者的办公室，很难将这样的一间办公室和燕艳这样的美女联系起来。

渐渐地，罗开那种感到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他立即知道是为了什么，燕艳去得太久了！看了看表，她去了已有十五分钟。

整幢伊文思馆也不是很大，大约是寻找资料需要时间，罗开耐心地等着。

可是，又十分钟过去了，燕艳还没有回来，这几乎有点不可能了。

罗开走出了办公室，回头向办公室门口钉着的、刻有名字的那块铜牌望了一眼。不错，那正是他在沙滩上听到的那个希腊名字，是他把它简译成为燕艳的。

在办公室门口，他看到有一个神情肃穆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罗开迎了上去：“请问，资料室在什么地方？”

那中年人用十分严峻的眼光，打量了罗开一下，沉声道：“先生，伊文思馆并不对外开放，请你立刻维开！”

随他们跑到资料室

罗开忙指着名牌：“是燕艳小姐带我来的！”

那中年人一听，神情古怪之极，像是罗开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在他的肚子上踢了一脚一样，而且，也忘记了他绅士的矜持，尖声叫了起来：“什么？他们找到她了？为什么不通知我？”：那中年人忽然有了这样的反应，罗开的神情，一定也够古怪的了，他全然不知对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只好道：“对不起，我不明白？”

那中年人定了定神，显然是他刚才十分惊惶，但是以罗开的精明，也想不出自己的话，何以会令他吃惊。他指着那名牌，手指甚至在发抖：“你说，是她带你进来的？”

罗开点点头：“是啊！”

那中年人伸手在自己额上，用力拍了一下：“天，他们找到她了，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又是“他们找到她了”，罗开仍然莫名其妙，只好望着对方，等待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可是那中年人只是急急地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罗开据实回答：“到资料室去找一份资料，去了半小时了，我正在找她！请问资料窒在什么地方？”

那中年人竟然没有回答罗开的问题，一转身，就向走廊的一端奔去，罗开虽然感到这个中年人的行动有点失常，但也可以想到，他是到资料室去了，所以立即跟在后面。在中年人奔跑时，又有一个人迎面而来，向那中年人叫了一声：“齐尔博士！”

中年人一扬手：“燕艳回来了，他们找到她了！”

那个人也呆了一呆，立时随齐尔博士，一起向前奔去。罗开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总算对齐尔博士的话，有了一点概念：燕艳曾经失踪过，或者，至少是不告而别了一个时期，现在突然又出现了，所以引起了他们的惊喜。

罗开仍然跟在后面，不一会，就看到齐尔博士用力推开了资料室的门，大声叫着燕艳的名字。

这时，罗开也跟着来到，那是一间相当大的资料室，一个中年妇女，看样子是管理员，正从一张桌子后站起来，神情大惑不解：“博士，你找燕艳？她不是失踪了两个月了？”

罗开跟了进来：“半小时之前她到这里来的。”

第六章　完全不合情理的事

资料室的管理员望着罗开：“你一定弄错了，进资料室来的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过我的视线！你亲眼看到她走进来的？”

罗开呆了一下，他只知道燕艳离开办公室到资料室去，并没有亲眼看她走进来，所以他只好摇了摇头，不过他立时道：“她是来取一份纪录的，若干年前，考古学家寻找王宫地窖的经过！”

避理员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着罗开，带着点厌恶和冷淡：“这一类纪录，是不能自由取阅的，必须先通过我，而今天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人要向我借这样资料！”

罗开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或者她说到资料室来，可是却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时，罗开心中，已经感到极度的疑惑，知道事情一定有他不明白之处在。可是他这时，也未曾料到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会更令他吃惊！

这时，那个齐尔博士已经十分焦急，他在资料室中转了一转，道；“她回来了，不先和我见面，真没有道理，女人到了更年期，行动怪诞起来，真是无可形容！”

罗开听得齐尔博士这样埋怨，不禁怔了一怔。

这个齐尔博士，罗开已经可以推测到地位相当高，可能是伊文思馆的主持人，他在埋怨的是什么人呢？是燕艳？燕艳的年龄，不起过二十五岁，怎么可以用“更年期的妇女”来形容？

罗开正在想着，齐尔博士已经用十分严峻的口气问：“你究竟是什么人？警方人员？”

罗开摇了摇头，齐尔又极不客气地道：“燕艳根本没有出现，你闯进来是犯法的！”

罗开并不气恼，虽然齐尔的指责，全然不符事实，但他知道，从事考古工作太久的人，大都会有点怪脾气，何必与之一般见识？

所以，他仍然维持着礼貌：“的确是她带我进来的，不然，我何以进得了她的办公室。”

齐尔盯着罗开，仍是一脸不信任的神色，罗开微笑着：“虽然我们进来时，没有什么人和我们打招呼，但也遇到了几个人，那么动人的一个金发女郎，总有人会注意到的，你可以去求证一下。”

罗开的话，讲得十分委婉，而且，再入情入理也没有了。可是听他这样讲的两个人，齐尔博士和那管理员，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双眼凸出，神情之怪异，就像是吞了一只活蟑螂进肚子一样！

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这种一副被惊讶噎住了说不出话来的神情，也可以使罗开知道，自己刚才的几句话，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他只好问：“两位，我……刚才说错了什么？”

齐尔的喉间“咯”地一响，才缓过了一口气来：“什么金发女郎……什么意思？”

金发美女是假燕艳

罗开道：“我是说燕艳不管她学问多么高，有着什么头衔，但谁都不能否认，她是一个典型的金发南欧美女！”

齐尔博士陡然将手拍在自己的额上，罗开看到他后退了一步，对那女管理员急速地道：“天，这个人是疯子，快通知保安科，把他弄走！”

他这几句话，是用希腊语说出来的，罗开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立即也用流利而纯正的希腊语回答：“请先告诉我，你认为我是疯子的理由！”

齐尔显然是想不到，一个明明是东方人，也会说那么流利的拉丁语，所以怔了一怔，才道：“任何把一个超过五十岁的瘦小熬人，称之为典型南欧金发美女的人，我有权视他是疯子。”

罗开陡然一震，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的话引起对方的震惊，是由于对燕艳这个人的外型在形容上的分歧。他吸了一口气：“你说燕艳，在雅典大学做研究员的，是一个瘦小的、超过五十岁的妇人？”

齐尔愤怒地道：“你以为她是什么样的？”

罗开又陡地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有她的照片吗？我可以看一看？”

齐尔狠狠瞪了罗开一眼，大踏步走出几步，在一个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本，几乎是把那本书，向罗开直抛过来的：“这是她的着作，揭开来就可以看到她去年的照片！”

罗开接住了那本书，先看书名：“爱琴文化中神话传说之研究”，作者的署名就是这个音节十分长，被罗开译成了燕艳的那个名字。

然后，罗开揭开书，在扉页，看到了作者的照片。正如齐尔博士所说，那是一个身材瘦小，已超过五十岁的妇人，头发是灰白的，虽然看来十分有智慧的样子，可是照片中的人，和罗开所认识的那个燕艳，绝对没有任何相同之处，这一点，是绝对不用怀疑的了。

虽然罗开是一个心思十分缜密的人，可是一时之间，他全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认识的那个燕艳，虽然对爱琴文化也有着专家的知识，但是她绝不是那个雅典大学的研究员。

真正的燕艳年过五十，一点也不动人美丽，而且在两个月之前失踪了。

罗开只感到整件事复杂无比，一时之间，一点头绪也理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发怔，齐尔已“哼”地一声：“金发美女，嗯？”

罗开只好道：“对不起，我想其中有点误会，我立刻离去……请问，在哪里我可以买到燕艳研究员的着作？”

齐尔没好气地道：“在卖纪念品的商店中就有！”

罗开放下了手中的书，礼貌地鞠躬而退。当他走出伊文思馆之后，他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他坐在石阶上，背靠着石柱，仰头向天，半眯着眼睛。在旁人看来，他像是走累了的游客，正在休息。

但事实上，罗开是在急速地转着念。

事情本来是很正常的，偶然的机缘，认识了一个美女，互相吸引，不必理会爱情，单是生理上的吸引，也可以使俊男美女，度过一段极欢愉的时光。

然后，美女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全然无可解释了。

美女假冒了一个大学研究贝的身分。

可是她却又有那个研究负专用办公室的钥匙！罗开清楚记得，她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罗开不知道她是假冒的，她自己心里，应该再清楚不过，她到伊文思馆来，难道不怕被别人发现？冒着被人识破之险来到这里，目的是什么呢？

若她的目的，是真的想通过罗开的经验，找到王宫的秘密地窖，那么，事情还是可以勉强讲得通的。可是，更不合情理的事却又发生了，她突然不见了！

她自然应该知道，她一去不回，罗开会找她，一找她，她假冒的身分就会被揭穿，可是她还是这样做，那目的是为什么呢？难道说，她带罗开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想揭穿她自己假冒的身分？

这当然是说不过去的！

那么，是不是她一离开了办公室，就遭到了什么人的武力胁迫而离去？

罗开被人四面包围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罗开还是立即就否定了。一则，那时，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如果在走廊中发生了武力胁迫一个人离去的事件，他，亚洲之鹰罗开，不敢说绝对会知道，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难以逃得过他的耳目的。

二则，她离去的时候，带了手袋一起走，那更足以说明她是有意离去的。

剩下的最大问题，也就是根本无法解释的一个问题是：她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她想达到某种目的，不论那目的是什么，她都没有理由那样做，而她竟然那样做了，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罗开坐着一动不动，大约有半小时之久。在这半小时之中，他把自己和燕艳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暂时只好这样称呼她认识的经过，直到她忽然走出办公室，仔细想了一遍，包括他和她在海边小屋子中，那令人难忘的一夜。

罗开还是想不通，其间似乎有一个重大的关键在，可是这个关键弄不明白，整件事，也只好叫人处在迷雾之中，真相难明。

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长时间不动，这也是罗开的特殊本领之一，这样，可以使得思想更集中，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要想的问题之上。

但是他也是一个十分警觉的人，虽然全神贯注在想一件事，但是对于四周围发生的事，他还是立即可以知道的。

这时，他就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向着他走了过来，当他低下头，睁开眼来时，看到至少有七八条大汉，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一个走在前面的，就是齐尔博士，指着他，大声道：“就是他！”

随着这一句话，那七八个人之中，有一大半，立时散了开来，行动十分快捷，罗开感到那些散开来的人，已经四面包围了他。

罗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甚至仍然半眯着眼睛，所以他看起来，在他面前的那些人，并不是太清晰，而是朦朦胧胧的。七八个人围住了他，这种事，对他亚洲之鹰罗开来说，绝不算是什么事。

可是就在那一刹间，他心中陡地一凛，觉得事情绝不是像自己想像那样容易应付了。因为就在那一刹间，他留意到了一个人，那是在那一群人中，唯一来到了他面前之后，就没有再移动过的一个人。这个人虽然不动，但是却使罗开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第七章　另一个传奇性人物

罗开仍然半眯着眼，也不动，可是他心中所感到的威胁，却越来越是强烈。那个使他心理上感到威胁的人是什么样子的，罗开也没有特别看清楚，单是这个人站在那里的神态，在罗开这种对于神秘的东方武术有高深造诣的人看来，就可以用“渊岳峙”四个字来形容。

毫无疑问，这个人是东方武术的大行家！

而通常，一个人若是在东方武术上有极高造诣的话，绝不会参与鸡毛蒜皮的小事，武术造诣的高深，和一个人的气度、学养，自然而然成正比例，不是值得参与的大事，不会有这样的人在。

而且，如今众人对罗开的包围之势已成，对方是敌人的可能性，比是朋友的可能性大，有这样一个武学高手在 ，事情自然要棘手得多。 这时，罗开又听到了一个有着浓重的南欧口音的声音：“先生，请你站起来！”

话虽然说得很客气，可是又有着严峻的命令意味。

自从发现了那个令他感到有威胁的人之后，罗开根本也未及去注意别的人，这时，他仍然不去看发话的是什么人，他只是缓缓地睁大眼睛。

这时，他已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了，首先接触到的，是那人的眼神。那人的眼神，几乎是霸道的，用相当锐利的神色，注视着他。可是罗开又立时直觉地感到，那人的眼神之中，有着太多的忧郁。眼珠是黑色的，属于东方人。

而当罗开看到了那个人整个脸面时，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中国人！

罗开和那人，互相绝不躲避地互望着，然后，罗开挺身，缓缓站了起来。以罗开刚才坐着的姿态来说，要一跃而起，几乎是人人做得到的事，但是要那样缓慢地站起身来，除非是在体能上有过极艰苦严格的训练，否则是无法做得到的。

罗开这时这样做，绝不是为了向对方示威那是全然不必要的，在那人盯着他看的神情上，罗开完全知道，对方是个武术大行家，也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人！

罗开之所以要这样做，是由于防范对方的突然行动，他缓慢地站起，先蓄势，后发作，对方若是有突然的袭击，他就可以立即反击，在情况不明的情形之下，他必须如此保护自己。

他一站直了身子，一个身形十分魁伟的希腊人，已到了他的身前，在他面前，摊开了证件：“我是范亚警官！”

罗开向证件望了一眼，虽然他和警务人员打交道的机会不是太多，可是既然他过的是冒险生涯，对各国警务人贝的证件，还是有点认识的，一看之下，他就知道那大汉的确是希腊的警务人员。

白奇伟助罗开解围

这使得罗开心头松了一松，他越过范亚警官宽涧的肩头，仍然把视线停留在那个中国人身上。那中国人也一直在看着他，罗开估计他略长于自己，英俊挺拔得令人有点心醉，倨傲不群的神情外露，可是总是难掩那份忧郁。

罗开只是随便答应着那警官，却向那人，扬了扬眉，做出了一个询问的神色。

罗开是在向那人问：“你也是希腊的警务人员？”

那人立即略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是。

罗开几乎立即喜欢那人，他微笑了起来，而那人的心意，看来和罗开一样，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间发出会心的微笑的。

在这一笑之后，罗开的心情，由紧张而变得松弛。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由于在那一霎间，两个人虽然未说过半句话，但已可以肯定，对方只会是朋友而不会是敌人。

既然肯定对方只会是朋友，那自然不用再戒备了。罗开将视线自那人身上移开，转向面前的范亚警官：“请问有什么指教？”

范亚警官约莫三十多岁，一副职业性的严峻神情：“你刚才进入过燕艳研究员的办公室？”

罗开点点头：“是……”

范亚闷哼一声：“办公室的钥匙，是随着研究员的失踪一起不见的，你是从那里得到她的办公室钥匙的？”

罗开笑了起来：“警官先生，我只是进过办公室，并不是说我有钥匙！”

范亚一瞪眼：“那”

罗开已准备给这个态度如此差的警官以一些难堪，但这时，那中国人走了过来，来到了他们面前，对范亚道：“让我来，好不好呀？这位先生，我估计，猜三次，我就可以猜出他是谁来，你再要把他当普通人的话，只怕整个希腊，都要天翻地覆……”

人总是希望听到他人对自己的恭维的，罗开也不例外，一听得别人这样说，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像一个小孩子那样高兴。

范亚警官则显得十分尴尬，望着那人：“白先生，研究员失踪案，牵涉可能十分广，是一件重案”

他还没有讲完，那人已经拍着他的肩头：“贵国的最高警务局已经委托了我，我看还是照我意思做事的好，是不是？”

罗开一听得范亚称呼那人为“白先生”在陡然愣了一愣之后，随即呵呵笑了起来，更感到了极度的轻松，那人也转过头来，向他笑着。范亚十分不愿，可是也无法可施，大声吆喝着，带着那几个人，走了开去，齐尔博士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也走了开去。

罗开来到那人面前，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罗开笑道：“真想不到会在这里认识你，令尊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惜未识荆，倒是令妹夫，曾有一面之缘，是个十分有趣的人，你不在你的水利工地，到这里来干什么，白奇伟先生？”

那人的姓名是白奇伟，白奇伟的父亲，是早年江湖上叱吒风云的人物，人人都尊之为白老大而不名。白奇伟的妹夫，是比传奇人物更传奇的那个卫斯理，白奇伟的妹妹，自然是卫斯理的妻子白素。

白奇伟本身，也是一个传奇性很浓的人物，曾在一些古怪的事情中出现过。

白奇伟笑着：“好像很不公平，由于你知道了我姓白，所以一下子就知道了我是什么人，而我，或许要猜三次，才能猜中你是谁？”

罗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好让白奇伟看清楚的神态，而且调皮地眨着眼。

白奇伟微笑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浪子高达不会有你的凝重，年轻人的身边，一定跟着他的公关，我知道你是”

他说到这里，陡然跃起，身在半空，双臂张开，做了一个大鹰下扑的姿势，然后，落地之后，用嘹亮的声音叫出一个字来：“鹰……”

罗开哈哈大笑，两人各自踏前一步，双手再度紧紧相握。他们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各自心中都掩不住认识了对方的那种喜悦。

友情，有时候和爱情相仿，有许多“一见锺情”的例子。两个人能不能成为好朋友，往往是在相见的一刹那间就决定了的。

两人一面满心喜悦地握着手，忽然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句话：“我不明白，你怎么会”

一见如故互诉心事

两个人都没有说完，又同时停了口。白奇伟道：“我们找一处静一点的所在去说话。”

罗开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的视线，又不约而同，一起望向米诺斯王宫后面的山崖。王宫是依山而建的，后面的山崖不是十分高，但却很安静。

两人一起向前走着，绕过了王宫的侧墙，一面走，白奇伟已在说着：“你一定奇怪我为何会在这里，而且和希腊警方有联络，还会负责一个考古学家失踪的调查？”

罗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白奇伟也自顾自地说着：“我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而来的”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现出了一种十分忧伤的神情来，这种神情，本来是被深深匿藏着的，虽然罗开早已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后，他又道：“我在追寻一个可能是存在于传说之中，或是神话之中的人……希腊是西方神话的发源地，所以在经历过了若干过程之后，我自然而然，来到了希腊，希望会有奇迹出现。”罗开听得出，这方面的事，他不是很愿意详细说，罗开虽然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也可以知道，那是他忧伤的根源，那就更不好意思多问什么，所以他一直保持着沉默。

（白奇伟其实已说得相当明白，他在不久之前，在巴西和巴拉圭的交界处，曾遇到了一个他认为可能是仙女的美丽女郎，他是在寻找他心目中的仙女。）（白奇伟和他心目中“仙女”的一切，写在以卫斯理的故事“极刑”之中。）白奇伟低叹了一声：“我自然爱和熟悉希腊神话的人往来，所以，不多久，就认识了海伦多蒂研究贝。”

（海伦多蒂是“燕”的音译。）听到了这个名字，罗开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白奇伟望了他一眼，罗开做了一个手势：“你先说你的，我再说我的。”

白奇伟吸了一口气：“研究员是希腊神话的专家，也是一个考古学家，她多半时间在雅典，每年也有一定时间在这里，研究爱琴文化时期的神话，两个月之前，她突然在雅典失踪……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失踪案，你要不要听详细的经过？”

第八章　一件不寻常的失踪案罗开道：“当然要，越详细越好！”

白奇伟挥了一下手：“由于事发时完全没有目击者，只是事后，警方和我的调查”

□　　　　　　　 □　　　　　　　　□海伦多蒂研究员今年五十二岁，大学毕业之后，一面从事考古工作，一面从事着述，独身 ，不善交际，性格不开朗，一个人居住在雅典市东区的一个幽静的住宅区之中，几乎与世无争。 事发之后，一位邻居指出，近一个星期来，几乎每天都有一个英伟的东方男子，每天来拜访她。这个人，自然就是向她请教神话故事的白奇伟。

白奇伟很快被警方人员找到，一开始，他是被当作要对研究员失踪负主要责任的人，但是随即弄清楚了他的身分，而且，希腊警方一个极高级的官员，对他的赏识，知道他的能力，反倒委托他对这件失踪案进行调查。

自然，白奇伟在和研究员相识之后，更钦仰对方学识的渊博，忽然离奇失踪，自然也很想把她找出来。

这就是白奇伟会和希腊警方有关系的原因，说穿了十分简单。

但是，失踪案却相当复杂。

像研究员这样身分的人，照说，她如果失踪，极有可能是她忽然有远行而没有通知别人，不应该一下子就被警方列为严重失踪的。

可是，在她失踪的同时，她的住所一幢精致的上下两层的独立洋房，里里外外，包括一个小小的后院，都曾经经过彻底的搜查。

首先接到邻居的报告，说屋子中，彻夜有不寻常的声音传出来，而进入屋子的三个警员，众口一词，形容他们进入屋子之后看到的情形．简直令人目瞪口呆，随便你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一间屋子中的陈设，竟可以遭到如此彻底的破坏。

所有可以打开的东西全都打开包括被砸开、被割开等种种方式，墙上的墙纸，全被撕下来，天花板被弄破，目的多半是想查看天花板之上，是不是有着夹层。

后院本来有一个小小的花圃，但所有的泥土，全都被翻掘过，衣橱的内壁，全被撬破，每一张椅子的垫子，全都被割破。

那三个警员在惊呆之余，立时通知了上级，范亚誓官来到现场一看，同样发了呆，他的形容是：“我相信至少有十个以上的破坏专家，配备各种适用的工具，至少要连续不断地努力八小时，才能造成对一间屋子如此彻底的破坏。”

警方寻找屋主人，屋主人不见踪迹，屋主人本来不是什么神秘人物，但是一个再普通的人，当他的住所遭到了如此彻底的破坏之际，也就变得神秘了。

警方立即采取行动，寻找屋主人，一直到傍晚，白奇伟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和研究员是早一天约好的，他像以前几次一样，按铃，等到门打开，他看到屋中凌乱的情形，和满屋子的警员之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进入了梦境！

曾与罗开同一命运

警方和白奇伟之间，自然有着不少误会，这不必细表，等到误会澄清之后，白奇伟受委托调查这件案子，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一切是在夜间进行的，目的，是想在研究员的屋子之中，寻找什么东西。”

范亚警官道：“屋主人当时在家吗？”

白奇伟道：“我相信在，但歹徒一入屋，她就失去了自由，我们在前一天分手之后不久，我还曾致电给她，和她更改一下今晚约会的时间，那时是晚上七时，我可以肯定在那时，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范亚警官道：“那么，这是一宗绑架案了？”

白奇伟道：“可以这样说。”

范亚疑惑地，多少带点挑战性地问：“绑架，目的是什么呢？研究员生活虽然过得去，可是绝不应成为绑架者的目标，她根本没有被勒索的价值！”

白奇伟并没有被难倒，立即道：“她是一个考古学家，我推测一定是她在考古学上，有了重大的发现，或是发现了什么极有价值的古物，所以才招致事情的发生，有人想得到一些东西，她不肯交出来，在经过了如此彻底的搜寻之后，依然没有结果，就把她带走了！”

范亚警官在听了白奇伟的分析之后，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那么……她的处境”

白奇伟立时接上口去：“是，她的处境一定极坏，那些带走她的人，会用尽方法，要她交出他们要找的东西来，其中包括的可能性有：向她注射药物，甚至于对她动酷刑，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快把她找出来！”

范亚警官是一个经验十分老到的警务人员，这时，他对白奇伟也表示了由衷的敬服，所以，立时同意了白奇伟的见解。

范亚警官率领着干练的警务人员，进行寻找工作。白奇伟从了解失踪者的生活、工作情形，进行周密的调查，他知道研究员经常前往克里特岛进行考古研究，他也去了克里特岛。在雅典大学和伊文思馆的办公室中，查阅着一切文件，希望可以找到一些什么，来证明他的推断。可是，两个月过去了，一点头绪也没有。

失踪的研究员，像是在空气中突然消失了一样，在消失之前，没有任何迹象，学术研究上，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突破。如果不是她的住所遭到如此彻底的破坏的话，人人都会当孤僻的她，到什么地方去度假了！

就在这种茫无头绪的情形之下，忽然有人闯进了失踪者的办公室，而罗开的言语和行动，又如此之古怪，知道案子来龙去脉的齐尔博士，自然感到可疑，就在罗开走后，立即通知正好在克里特岛上的范亚警官和白奇伟。

这种情况，自然是对整个案件的巨大突破，因为在研究员失踪的同时，她的一些随身所带的东西，如钥匙之类，一起失踪，雅典大学和伊文思馆的办公室，都是用了后备钥匙打开来的。

此所以，当罗开说他是研究员带他进伊文思馆的时候，齐尔博士才如此诧异的原因。

齐尔博士只当带罗开来的是真正研究员，就是那个失踪者，再也想不到有一个冒名者在！

白奇伟十分扼要地讲完了研究员失踪的经过，罗开一直用心听着，白奇伟的叙述告一段落后，他们两人正坐在山崖上接近山顶的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山风相当劲，吹得他们头发飘动。

向下看去，可以看到米诺斯王宫的全部建。他们坐着的那块大石，在山头上不知有多少年了，当然比米诺斯王宫四千年的历史更加悠久，如果它有记录下一切的能力，它就可以告诉现在研究这座王宫的人，这座宫殿，当初是怎样一砖一木建立起来的。

罗开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么，事情真是有点怪异了，我来到这里，是因为”

他开始讲述他的遭遇，也讲得十分扼要，但是所有的关键，一点也不忽略。

他的经历，就是这个故事一开始，直到那自称是燕艳的金发美女在伊文思馆中突然不见了踪迹的那段经过。

等他讲完之后，白奇伟用力一挥手：“那女郎，毫无疑问，是那群破坏了研究员住所，和让她失踪的人那一边的，不然，她怎会有办公室的钥匙？”

罗开表示了一下异议：“也并不一定，办公室的钥匙，毕竟是可以通过许多方法获得的！”

设法调查女郎踪迹

白奇伟略想了一想，就取出了无线电通讯仪来，望着罗开：“希望她还没有离开克里特岛，我想通知警方，全面搜寻！”

罗开却抿着嘴，不表示意见，白奇伟笑了一下，打趣地道：“怎么，一夜缱绻，舍不得她落入警方手中？”

罗开想起昨晚的疯狂，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这时，他的手上，似乎还残剩着燕艳滑腴的胴体中挤出来的那种腻人的芳香。

他坦然承认：“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为了有一处关键，我实在想不通。”

白奇伟立时道：“对，她为什么要带你到伊文思馆去？真没有道理之极！”

罗开缓缓吸着气，心想，和白奇伟这样的人在一起分析一件事，真是愉快的事，他能立即注意到事情的关键，可以不必详细解释，就能明白事情的要点何在。

他望着白奇伟：“你有什么意见？”

白奇伟站了起来，迎风而立，山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刷刷震动。

他站了一会，又来回走了几步：“真是没有道理的事，她假冒了研究员的身分，就算再热中于探索王宫的地窖之谜，也绝对没有道理带你到伊文思馆去的，因为一去，她假冒的身分，必然暴露！”

罗开苦笑了一下，这一点，他早已想到过了。

白奇伟双眉打着结：“可是她居然这样做了鹰，我觉得还是要把她找出来才好！”

罗开用十分沉缓的声调说：“不必找，我觉得，她要我做的事，根本没有开始，就已经发生了那样的变化，所以她”

白奇伟接上去：“她还会来找你？”

罗开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白奇伟望了他一会，收起了无线电通讯仪。

罗开道：“你和研究员请教过许多有关米诺斯王宫的事，她对于地窖的意见怎么样？”

白奇伟道：“她是研究神话传说的，所以她相信王宫有地窖存在，是由一条十分秘密的通道进去的。”

罗开皱着眉：“地窖之中，真的禁锢着一条巨龙？有这样的传说？”

白奇伟神情十分严肃，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九章　王宫中惨遭龙噬的美女白奇伟的神情何以这样严肃，罗开多少有点奇怪。

白奇伟在想了一想之后，道：“王宫的地窖，或是某一处通过密道才能到达的隐密所在，有着神话中动物的传说，相当普遍”

罗开对这方面的常识，不是十分丰富，这时听白奇伟说得郑重，他不禁大感兴趣，挺直了身子，用心听着。

白奇伟道：“最普遍的一种传说是，米诺斯王，在宫中养着一头半人半马的怪兽，这头怪兽的名字是『敏诺斯』。这头怪物的食物是人，米诺斯王为了他所畜养的半人半马怪兽有足够的食粮 ，经常派人到雅典去，引诱青年男女到克里特岛上来。自然，被诱骗去的人，都成了怪兽口中的主食！” 罗开吸了一口气：“神话传说都有点骇人听闻，这个半人半马的怪兽，是头部像人，还是头部像马？”

白奇伟道：“没有确切的记载，但同在希腊神话之中，记载有人的上半身，马的下半截的怪物的记载。关于米诺斯王朝的历史，还十分模糊，所谓『米诺斯王』这个称呼，也和埃及的『法老王』一样，是当时最高统治者的合称。埃及法老王的历史十分清楚，但米诺斯王朝的历史，却还未被揭开。”

罗开道：“传说中，没有巨龙？”

白奇伟道：“也有，有关于巨龙的传说，传说中的巨龙，有着巨大无比的破坏力量，可以使整个克里特岛，沉入海中，是被一个米诺斯王禁锢起来的。”

罗开喃喃地道：“传说总有不能自圆其说的矛盾之处，巨龙的力量那么大，米诺斯王怎可能将之禁锢起来？”

白奇伟道：“那也难说，传说中，有许多君王，根本就是天神降临的。”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白奇伟道：“有一桩事，十分巧合，研究员曾一再对我说，如果种种神话传说，有确切记载的话，应该是用线形文字记载下来，放在有螺旋形瓶盖的青铜瓶子之中，被当作最秘密的文件来处理沉入大海的深处。”

罗开发出了“唔”地一声，心想：假冒的研究员，若不是她本身有着那方面的研究，就是也曾听到过研究员的这种说法。

白奇伟又道：“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常常感叹：『连有螺旋纹瓶盖的瓶子，到现在为止，还未曾被发现，进一步的考据，更加没有希望了！』”

罗开扬了扬眉：“可是我在海滩上，就无意中得了这样的一只瓶子！”

白奇伟做出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你遇到的那个金发美女，真太神秘了，希望她能再在你的面前出现。”

罗开点着头：“自然，所有的谜团，都要靠她来揭开。已经两个多月了，”他陡然转变了话题，“关于研究员为什么会失踪，以及想在她家中找到什么，难道一点头绪都没有？”

有妖异力量的怪物

白寄伟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可以说没有……不过，也有一点线索，但是实在太荒诞了，所以警方列入不予考虑之列。”

罗开“哦”地一声，向白奇伟望去，白奇伟道：“这一点线索，是由齐尔博士提供的，他是伊文思馆的主持人，你们已见过。”

罗开道：“是，他怎么说？”

白奇伟犹豫了一下：“我实在很难重复他的话，虽然我可以相信一切怪异的事，我看，你可以听他亲口说，比较直接一点。”

罗开又向白奇伟望了一眼，白奇伟有点无可奈何地笑着，罗开心中知道，那所谓“线索”，一定怪异莫名，他不是十分性急的人，所以也同意了白奇伟的提议，他们一起向山下走去。

白奇伟指着王宫的建：“我每次来，都要花一段时间在这座迷宫之中，这样诡异的建物，在四千年前建成，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就算当时爱琴文化再发达，生活上的需要，也不会要求一座王宫，有着那么复杂的结构，真有点不可思议！”

罗开笑了一下：“有一派学说，说在没有信史之前的历史文明，全是天外来客外星人所创造的，后来人们只用人类的观点去解释，自然一切都不得要领，坠进了迷雾之中了！”

白奇伟点头：“很有意思，你和卫斯理，应该可以谈上十天十夜！”

罗开吸了一口气：“他比我幸连，至少在外星人的接触过程中，他没有过像我那么痛苦的经历有机会，我们会好好谈一谈。”

他们一面天南地北谈论着，一面下了山，又进了伊文思馆，叩开了齐尔博士办公室的门，白奇伟道明了来意，博士请他们进去。

博士的办公室虽然宽大，可是到处堆满了书籍和文件，显得十分凌乱，两人坐下之后，齐尔道：“其实我提供的，也不能算是什么线索，只是她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而已。”

罗开十分诚恳地道：“请你复述一下。”

齐尔想了一想，才开始复述，那是齐尔博士和海伦多蒂研究员之间的对话。地点是在伊文思馆的一个会议室之中，时间是若干日之前，一个会议结束之后，其他人已离去，只有他们两人留在会议室中，正在整理文件，也准备离去。

就在那时，研究员忽然道：“博士，我最近在乙种线形文字记载中，发现一些异样的资料，是不是可以和你研究一下？”

博士知道研究员研究的课题是什么，他自然表示十分有兴趣。

研究员道：“有记载说，在王宫建成之后的全盛时期，王宫的每一间房间之中，都有绝色美女居住着，而一到了夜色低垂，宫中所有的美女，就在互相可通的王宫之中走来走去，宫中不燃点任何灯火，于是，谁能遇上宫中的米诺斯王，就完全凭运气，当时，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的生活。”

博士应着：“各国历史上，都有宫廷生活荒淫无耻的记载，米诺斯王朝时有这种生活方式，那也不足为奇。”

研究员吸了一口气：“那些美女，记载说全是永远不会衰老的，她们其实不是人，而是有妖异力量的一头怪物，送给米诺斯王的礼物！”

博士抬头望向研究员，这一类传说，在古代典籍中也十分普通，他不明白她何以要将之当作重大的发现而提出来。

研究员一副欲语又止的神情，而且，神情之中，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齐尔博士与之共事多年，从来也未见这个平时神态拘束的中年妇人，有过这样的神情。

她在停了片刻之后，才道：“那些美女，虽然是天神的恩赐，但是当米诺斯王……征服了一条巨龙之后，却难逃厄运，那条妖异的巨龙，以美女为食，当美女只剩下了三个时，她们相约逃走，从此不知下落。要是她们永远不会衰老，那么，理论上也不会死亡”

研究员讲到这里，博士已忍不住叫了起来：“天！你不是想在米诺斯王宫的遗址之中，找出三个活了几千年的美女来吧？”

研究员的脸胀得通红：“还欠缺一点资料，不然，真是可以找出来的，这座迷宫，等待人去发掘的东西实在大多了！”

博士哈哈大笑了起来，把整理好的文件，放进公事包中，不再理会研究员，十分无礼地迳自离去。

齐尔博士讲完了经过，罗开向白奇伟望去：“这……似乎不能算是什么线索！”

将两件事并合联想

白奇伟道：“本来不能算是，但是和你的经历配合起来，却可以有一个相当异想天开的设想。”罗开骤然之间张大了口，这是他在那一霎间所能做出的唯一的反应了。他明白白奇伟是在暗示什么。白奇伟是在说，他在沙滩邂逅，后来又来到他度假小屋中投怀送抱的那个美女，就是“天神的礼物”，是几千年之前，侥幸未遭巨龙之吻的孑余！

罗开不但张大了口，而且不由自主，眨起眼来，博士自然莫名其妙。过了半晌，罗开才道：“这……未免有点……我虽然想像力不算不丰富，可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法讲得下去。

白奇伟却又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罗开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博士的办公室，白奇伟又重复了一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罗开道：“你整个设想是”

白奇伟道：“研究员曾说，她还欠缺一点资料，假设她发现了欠缺的资料，那么”

罗开道：“那就更不合逻辑了，她如果有了足够的资料，就可以找到那三个美女了！”

白奇伟摊了摊手：“或许，她还未曾来得及去找，就被人知道了她的秘密？”

罗开笑了起来：“也不对，她失踪了，她的秘密没有漏，美女不会出现，秘密要是漏了，美女可能被掌握秘密的人发现，而不能到处乱走！”

白奇伟摇头：“要是美女离开了她们躲藏了几千年的迷宫的某一处所在，她们可以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别忘了她们是天神的礼物，来自天上！”

白奇伟向天空指了一指，这时，已是黄昏时分，天上一抹斜阳，映出丝丝彩霞，衬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显示出它蕴藏着无穷奥秘的巨大神秘色彩。

第十章　她可能是四千年的孑遗罗开呆了半晌，才道：“那要用相信所有的传说作为基础了？”

白奇伟道：“不是传说，是记载！”

他顿了一顿，才又道：“还有一点可以支持我的设想的是，这两个月来，我接触过不少爱琴文化的专家，据我所知，能够翻译乙种线形文字的人，都是第一流的学者，没有一个年纪是在五十以下的。而甲种线形文字，根本没有人能懂！你的那位金发美女”

罗开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他再说下去，这时，他的感受之诧异，真是难以形容！

白奇伟的分析，似乎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人活上四千年，当然不可能，但是既然是“来白天神的礼物”，谁知道那些美女是从什么星体上来的？各个星体有各个星体不同的时间观念，或许，她们来的那个星体，地球上四千年，只等于她们的四年，这自然也是她们“永不衰老”的秘密了！

罗开紧闭上眼睛一会，忆想着活色生香，娇媚万状的燕艳，不禁叹了一声，他承认无法分辨得出一个女人是四千年前就活着的，还是二十五年前才出生。因为男女在行为上，在原始行为上，四千年前和现在，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白奇伟很有深意地望着罗开，直到罗开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才道：“听说，在你生命之中，会经有过一个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异性？”

罗开苦涩地笑了一下：“以后有机会，我会详细和你说起她。”

白奇伟却显得有点急躁：“我只想知道一点：她是一个外星的雌性生物？”

罗开想起了“天使”，这实在是一段既痛苦又甜蜜，既令人惊骇又令人快乐的一段回忆，他缓缓点着头。白奇伟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那么，我所追寻的，也未必永远达不到目的！”

罗开有点疑惑地望着他，白奇伟接道：“有机会，我会详细和你说！”

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声，又忽然一起笑了起来，罗开道：“别『伤心人别有怀抱』了，的确，她对我说过，即使是甲种线形文字，她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可是，不论她的身分如何，她带我去伊文思馆的行动，仍然是不可理解的。”

白奇伟用力挥了一下手，神情比较开朗了一些。一则，他和罗开有相见恨晚之感，二则，他大胆的设想，罗开虽然未曾接受，但显然未曾排除可能性，这是十分惊人的假设，涉及四千年前地球上的古文明，和浪漫凄厉兼而有之的神话。

白奇伟是一个性格十分浪漫激情的人，他立时可以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编织出这样的画面来：做为“天神的礼物”，一大群美女，在富丽堂皇的迷宫之中，快乐地追逐嬉戏，但突然之间，一头怪物出现了，它不知是什么形状，又具有无比的威力，而且以人为食，于是，一个个美女，被投入它的口中。

被牺牲了的美女，当然曾经号哭、挣扎，可是她们处在完全无助的绝望境地之中，等待着那个被称为巨龙的怪物的吞噬！

燕艳留下耳环给他

最后，剩下了三个美女，她们是在什么样情形之下，在什么地方，躲过了巨龙的膏吻的，没有人知道，但她们一直躲了下来，而且，经过了几千年，她们又从她们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白奇伟一面在脑海之中编织着画面，一面把自己所想到的讲了出来。

罗开静静听着，他的个性，本来没有那样天真澜漫，但这时已受了白奇伟的感染，道：“她们如果出来了，就应该逃回天神那里去，不应该再想去寻找那头巨龙！”

白奇伟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构想之中：“天神早已离弃了她们！不然，不会听凭巨龙肆虐，或者，天神也敌不过巨龙，她们要找巨龙报仇，为她们的同伴报仇，而你可以成为她们的帮手！”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还好我们的话没有旁听者，不然，一定会把我们两人当成疯子。”

白奇伟喟叹着：“人类的想像力，其实是无穷无尽的，只可惜人类不是很善于运用它！”

他们是一面闲步，一面在交谈着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罗开驾来的那辆车旁。罗开望着车子，想起和燕艳一起前来的情形，不到一天，事情竟然会发生那样的变化，真是在事前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参观者已陆续离去，好几辆大巴士在他们的身边驶过。白奇伟道：“有了这样的设想，我要好好再在王宫中搜寻一下，王宫等待发现的秘密太多了！”

白奇伟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罗开，他显然是在邀请罗开，和他一起参加，立刻进行探索米诺斯王宫的工作。

可是这时，罗开并不望向白奇伟，只是看着车子的驾驶盘下方，车子的启动匙孔上。车子是他驾来的，他把车匙留在匙孔上，并未曾取走，这时，车匙还在，圈在一只十分精致的匙扣上，吸引了罗开注意力的是，这时，在匙扣上，多了一样果西一只红宝石的耳环！

罗开当然认得那只耳环，不是由于那块指甲大小的红宝石，颜色是如此鲜艳夺目，而是当这只耳环贴在燕艳的耳垂上，衬着她雪白滑腻的脖子时的那种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荡的美丽！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耳环一定是燕艳“失踪”之后，放上去的。这表示什么？表示只要他上车，发动车子，就可以再见到她？

罗开一面想着，一面道：“我同意你的说法，但你的行动，可能会遭到众多考古学家的阻挠！”

白奇伟蹙着眉：“我可以以寻找失踪的研究员的名义来进行。”

罗开想了一想：“从『中心部分』开始，可是什么叫『中心部分』，只怕没有人知道”

罗开在说话时，很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白奇伟注意到了这一点，向罗开投以疑问的眼光，罗开指着那耳环：“我好像有一个约会”

白奇伟一扬眉：“她？”

罗开点了点头，白奇伟轻轻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我们随时联络！”

他说着，转过身，大踏步走了开去，他的姿态，虽然十分英挺，但是罗开却可以看得出，在他魁伟的身躯之内，有着一颗十分落寞的心。

罗开上了车，发动了车子，任由那只耳环在匙扣中晃动着，驾着车，驶上了公路。他在想：这只耳环，如果是燕艳约会的信号，那么，燕艳会在什么地方等他呢？这个那么动人的美女，现在又加上了那样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身分，罗开实在急于想和她会面。

罗开立时就有了决定：那间度假小屋！昨天晚上他们经过了如此热烈狂欢一夜的所在，燕艳会在那里等他，一定会！

他加快了车速，当他到达那小屋时，他冲了进去，叫：　　“燕艳！”

可是屋中静悄悄地，没有回答，罗开迅速肯定，燕艳不在屋子中。

罗开并不着亮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酒，在酒的香醇的气氛中，等待着神秘美人的来到。

时间慢慢过去，杯中的酒渐渐减少，四周围极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有规律的海潮声。而燕艳却一直没有出现。

想起初遇时的海滩

时间已经是午夜了，罗开喝干了杯中的酒，缓缓站了起来，他已经等了那么久，当然是他没有猜中约会的地点了，那么，应该在什么地方呢？她有可能来自天上，难道会约他在天上相会？

罗开一面想着，一面信步向屋外走去，抬头望天，月明星稀，满空的星星在闪烁，即使是最微弱的一点，也可能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在屋外，海涛声听来，更加响亮了一些，罗开陡然想起：海边！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边。

罗开连忙回到屋中，提着那瓶醇酒，大踏步向海边走去。在月色下看来，海水闪着幽秘的光芒，当海潮涌向岸边时，海水上像是有无数银色的、闪耀的小妖精，踏浪舞蹈，尽情在跳跃。

而沙滩在月色下，是那样的洁白，白得耀目。而罗开也立即看到了她！

毫无疑问那是她！谁会有那么耀目的金发？谁会有那么动人的胴体？她恻卧着，任由金发散在沙粒上，如同白银上撒开了一束金丝般夺目。

她背对罗开走过来的方向，手支在颊边，面对着大海，她那纯洁的裸体，背部的线条，优美地止于她的纤腰，然后，是诱人的臀部，浑圆的，像是天体的一部分，一直结合着伸延的修长的腿。

罗开缓缓地向前走去，这种情景实在太美了，美丽到了慑人心魄的程度，会使得看到的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罗开一直走到她的身后，才在她的身后坐了下来。她仍然一动不动，罗开一面把酒瓶向她递过去，一面已在她的背上吻了一下。

她的身子略颤了一颤，接过了酒瓶，喝了一口酒。在海边的凉风下，她的肌肤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凉，他们都不说话，她缓缓转过头来，美丽的眼睛中有着焦切的期望，接着，是四片口唇自然地黏合。

第十一章　燕艳自道她的身世风吹拂着他们，把他们急促的呼吸，融进了风中和海涛声中。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一切动作，都变得那样温柔轻缓，罗开把她轻轻拥在怀中，而她的娇躯，那样柔顺而自然地贴在他的身上。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颤动着，用比涛声更有韵律的声音说着：“不要问我为什么，请不要问我为什么！什么也不要问。”

罗开吻着她的眼睛，轻轻的，又吻着她的耳垂，也是轻轻的，然后他就在她的耳边说：“如果我已多少知道了一些有关你的事？”

她陡然仰起头来，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绽开了纯真而又调皮的动人笑容：“不可能，你绝无可能知道有关我的事，尽避你是那么突出的亚洲之鹰！”

罗开笑了一下，轻托起她的下颚，同时，伸手向星空，指了一指。

燕艳呆了一呆，循着罗开所指看去，星空灿烂，尤其在这样的环境中看来，极其美丽。

燕艳的神清，非常出神，罗开注意着她，她并没有罗开期待中的那样吃惊。罗开伸手指向天上，用意是十分明显的，那是在暗示她来自天上。而她却只是在出神，明亮的大眼睛，隔了好久，才轻轻眨上一眼。

饼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地道：“要不要听听我的身世，鹰？”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将她紧拥在怀，让她清凉软腻的肌肤，紧贴着自己，然后，才道：“如果你想说，宝贝！”

燕艳先吸了一口气，当她在吸气之时，她的饱满胸脯压得罗开几乎喘不过气来。燕艳低叹了一声，罗开又道：“刚才你叫我什么也别问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说，我绝不会勉强你！”

燕艳深邃碧篮的眼波流转着，在她的眼神中，罗开看到了她内心的深情和哀伤，他忍不住去轻吻她的眼，并且柔声安慰她：“不论曾经多少苦难，不论苦难是延续还是结束，都不要悲伤！”

燕艳再轻叹一声，把脸埋在罗开的怀中片刻，才用她那轻柔动听的声音道：“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大远了！”

这时，连她的声音，听来都像是遥远而不可及的。罗开的手指，像羽毛一样，轻拂着她的肌肤，那使得她的娇躯，有点微微发颤。

燕艳继续说着：“在那地方，所有的女人，都和我一个样子”

罗开捧起了她的脸庞：“都那么美丽？那是什么地方？美女之都？还是美女之星？”

燕艳十分寂寥地笑了一下：“当一个地方，所有的女性都是那样美丽时，实际上也就没有了美丑之分了，是不是？所以我们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美丽，也不知道自己的美丽，可以令别地方的男人如此着迷！”

罗开不禁低呼了起来：“你们那里的男人，难道全是瞎子？”

来自另外一个星球

燕艳的神情苦涩，她修长的手指，柔爱地抚摸着罗开结实挺硕的肌肉，缓缓地道：“我们那里的男性，外型和我们……和你，完全不同，完完全全不同！”

罗开愣了一愣，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燕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她的神情上和语调之中，感出事情十分之不对头。她们那边的男性，特别粗暴？什么又叫做完全不同的外型？

同一种类生物，雌性和雄性之间，可以有很大的差别，这在地球生物中，也很常见，雌性的白蚁，和雄性的白蚁，在外型上，就无论如何联结不到一块。雌性的（鱼安）（鱼康）鱼，可以长达一公尺，而雄性的，却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注：（鱼安）、（鱼康）括弧内的字组成一个字，电脑、字典没有这两个字。

但是，燕艳说“外型完完全全不同”，是什么意思呢？罗开望着她微微开合着，诱人的丰满的红唇，等待她进一步的解释。

而燕艳的神清，在这时，简直是惨淡的，那种神情，就有点像一个美丽成熟的少妇，想起她的丈夫是一个白痴一样，有着难以形容的哀愁。

她又长叹了一声：“本来，我们一直以为男人就是那样的，在我们那地方，和我们支配，延续生命的雄性，外型就和我们完全不同”

她又一次强调了“完全不同”，然后，又停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那形状，和你们这里，一种叫『马』的动物，十分相似！”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实际上，别说要他讲什么，这时，他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根本连想都不能想！

这真是绝对无法想像的事！虽然他早知道宇宙浩淼，在别的星体上，什么事都可以发生，他做为一个地球人，想像力再丰富，也无法脱得出地球上的一切规范。他难以接受，外星人原来的体型极骇人，但可以“变”成俊男美女。

可是他实在无法设想，同在一个星球上生活的生物，雌性和雄性之间的外型，竟会有如许的差别！

雄性和马一样，雌性却是千娇百媚的美人，这种外型截然不同的生物是同种？支配繁殖？罗开不由自主吞着口水，他不敢也不愿设想，这样的一个美人，是如何和一个像马一样的生物……饼了好一会，他才能结结巴巴地道：“如果……从一开始……多少年来，一直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是十分自然的事了！”

燕艳望了罗开一眼，眼神之中，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幽怨：“本来是，可是后来，情形有了一点变化……我还是一步一步说的好。”

罗开没有异议，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燕艳的声音更柔，也更无可奈何：“我们的男性，非但外型和我们不同，而且，是根本没有智力的，他们的唯一生存作用，就是和雌性的我们交配。”

罗开又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喃喃地道：“这情形，和地球上的蜂、蚁有点类似。”

燕艳吁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在那里，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男女之爱，完全没有人知道。交配的结果有三个。一是生育雄性，一是生育美女，另一种可能，就是生育出一半是雌性，一半是雄性的另一种人”

罗开“啊”地一声：“半人半马的怪物，『敏诺斯』！”

燕艳缓缓点着头：“半人半马的结合，产生的机会极少，每当有这种半人半马的怪物出世，就是我们那里的大事，它是我们那里的当然统治者。”

罗开忍不住问了一句：“它……这种半人半马的……怪物有智慧？”

燕艳点着头：“是，有智慧，智慧极高，而且体力无穷，不过，它却不是雌性，也不是雄性，完全没有性别，当它饿的时候，它吞噬的是我们……我们是它的食物！”

领袖以美女为食物

罗开的思绪乱到了极点。在神话记载中，读到再匪夷所思的记载，是一回事，像如今那样，听一个这样的美女，用这样的语调，诉说着他们那边的事，那感受自然完全不一样。

罗开睁大了眼，望着燕艳那美丽得令人心醉的身体。这样的美女，在地球上，是生物之中至高无上的！可是在他们的家乡，却只是生育的机器和食物。

罗开低声道：“你们不应该留在家乡！”

燕艳吸了一口气：“是，当我们一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时，我们全这样想。最初，是不知什么地方，来了一批奇形怪状的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奇形怪状的人看到了我们，十分惊讶，说在某一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人，简直是天之骄子，受到那地方的男性同类生物极度的欢迎！”

罗开“哦”地一声：“这个地方，一定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地球了！”

燕艳道：“是，于是，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就带走了一批我们那地方的美女”

罗开几乎是在呻吟：“那自然是传说中，天神带来，献给地球上的帝王的礼物了！”

燕艳并不理会罗开的感叹：“我们的人来到了地球，第一次见到了和自己……交配的男性生物，是那么可爱，那么温柔”

她说到这里，又不由自主，把自己的身子，贴得罗开更紧，而且不由自主，发出细细的喘息声来，罗开轻抚着她的金发，苦笑道：“一定是造物主犯了什么错误，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燕艳定了定神：“第一批来到地球的人，在地球过了一个时期之后，有几个又跟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回去，一说起地球上的情形，在我们那边的美人听来，那简直就是仙境了，所以争着要那些人带她们走，她们的要求都达到目的，更多的美女来到地球上”

罗开只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迷迷惘惘，他十分用心听着，可是却全然无法思考，因为燕艳所说的一切，全是他全然无法进一步去想一想的。

他所能想的，只有一点，白奇伟的设想，竟然是真的！真是令人难以相信！

燕艳又道：“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段最好的日子，我们来到了地球，不但享受到男女之间的欢愉，而且，渐渐地，也知道了什么是男女间的爱情，可是好景不常，这时，由于我们离开原来地方的太多，半人半马的王震怒了，它也要求那批奇形怪状的人，带它到地球上来看看，究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堂！”

第十二章　实实在在的神话

罗开苦笑了一下，心想：什么叫天堂呢？比原来生活的环境更好的地方，就是天堂！地球人追求天堂，别的星体，也可以把地球当作天堂！

对燕艳那样的美女来说，地球毫无疑问，已经是她们的天堂了！

罗开一面想着，一面思绪还是说不出来的紊乱。燕艳道：“那批奇形怪状的人答应了！”

罗开伸手指，在燕艳的唇上，轻轻按了一下：“等一等，你一再提及奇形怪状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从什么地方来的？” 燕艳在罗开的手指上吮吻着：“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原来的地方，极远极远，而他们到地球去，一定要经过我们的地方，他们有巨大的飞船，我们没有，我们那边的情形，此地球更落后。那些人的样子，十分可怕，简直是不规则的，随时可以变成各种样子，不过他们心地很好，很乐于助人！”

罗开苦笑了一下，“乐于助人”这种说法，是最值得商榷的。在地球上，如果有人资助一个贫家儿童去接受高等教育，那毫无疑问是乐于助人之至了，但是一个人接受了高等教育，就能保证他是一个快乐的人吗？

燕艳她们的情形也是一样，她们生活在那个星球上，一直以来，过着那样的生活，也就没有什么 ，可是那批奇形怪状的人，把地球上的情形告诉了她们，又把她们带到地球上来，从此就使她们传统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对她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这也就是知道得多好呢？知道得少好呢？还是根本不知好的问题。 罗开喃喃地道：“于是，半人半马的敏诺斯，也到了地球上？”

燕艳点着头：“是的，它一定非常后悔来到了地球上，因为一到，它就失去了它在家乡的君王的地位，地球上的人，把它当作一个怪物，豢养了起来，关在米诺斯王的王室之中，做为米诺斯王的宠物，虽然它照样有人作为食物，可是它后悔暴躁之极！”

罗开默默地听着这个活生生的神话故事，对这个半人半马的怪物，倒也寄以无限的同情，好好地在它自己的星球上为王，到了地球之后 ，却变成了一头宠物！ 这实在是十分具有讽刺性的。帝王，是一种权威的象徵，大多数人，崇拜权威，所以帝王才有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是权威毕竟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一旦，当权威在人们心目中不存在时，帝王和宠物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罗开“嗯”地一声：“这真是一个很糟糕的遭遇，它可以要求那批奇形怪状的人，再把它带口去！”

燕艳道：“本来是可以这样的，那批奇形怪状的人，在地球上有着绝对的权成，由于他们的能力极强，可以在天中自由来去 ，连君王都尊他们为天神。可是就在半人半马怪物到了地球之后不久，他们又启动巨大的飞船离去，离去之后不久，那只飞船，就化为一只巨大无比的火球，自空中飞坠，跌进了爱琴海中！” 飞船冒火跌下海中燕艳讲到这里时，略顿了一顿，语调十分苍凉，样子也十分惊骇。

这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罗开想：米诺斯王的全盛时期？那是四千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时，巴比伦、埃及、印度文化还没有开始，在中国，正是传说之中 ，黄帝和蚩尤大战的年代有一座山，被失败的蚩尤撞崩，连天也坍了半边，然后，女首蛇身（奇形怪状的人！）的女蜗，又把天补了起来。 那是神话时代，对那些神话，稍有知识的人，都耳熟能详。

可是，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设想，听一个亲历这些神话经历的人，来讲述当时事件发生的一切经过！

而罗开这时，已完全可以肯定，这些神话至少米诺斯王宫之中，用线形文字记载下来的那些神话，全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神话不是神话，是四千年之前，星际的来往交通，星球和星球之间的互相来往的事迹！一个星球上的人有着远程的宇宙航行能力，一个星球上的生物，以地球人不可思议的方式生活，那里的美女来到地球上，成为“天神的礼物”，那里的君王，来到地球上，变成了可怜的宠物！ 燕艳望了罗开片刻，她显然也知道罗开这时的心境，她略欠了欠身子，把自己饱满的胸脯，压在罗开的胸瞠上：“我是乘坐那艘巨大的飞船来的，所以当飞船全身冒火，向下跌下来时，在烈包围之中，所有乘搭过这艘飞船的人，都认得出它来。它发出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当它跌进海水中的时候，整个海水都变成了红色，海水变成沸腾，足足有好几天之久，海水还是滚烫的，所有海水中的生物，几乎全部死了！”

罗开屏气静息的听着，然后像听故事的小孩子一样问：“发生了什么事？战争，还是飞船自己出了毛病坠毁的？”

燕艳道：“没有人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完全没有人知道，但是后来……日子久了，渐渐可以知道一点线索，正像你所说的那样 ，可能是战争，在天上发生的战争，那些奇形怪状的人战败了，从此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们，也没有见过他们的飞船。” 燕艳说到这里，神情黯然，停了片刻，才道：“我们虽然还不如当时地球人进步，可是我们有一个好处，那批奇形怪状的人，把我们带到地球来的时候，就预言过，我们在地球上，永远不会衰老，也不会自然死亡他们说，由于对时间的观念不同，在我们原来的地方一年，几乎等于你们这里的一千年！”

罗开喃喃地道：“天上方七日，人间已千年！”

燕艳问：“你在说什么？”

罗开道：“那是一个中国的传说，别理它，你再说你自己。”

燕艳叹了一声：“我们的生命是如此悠长，这也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尤其，当我们懂得了什么是爱情之后，几乎毫无例外地，我们眼看着自己所爱的男人，由高大英俊、强壮勇敢，而迅速地变得老弱，外型的变化如此之快，简直令得我们每一个人心碎，接下来，就是死亡，失掉了自己的所爱！”

罗开吞了一口口水，心想：是的，对这些永不衰老、生命几乎是无止境的美女来说，这样的经历，的确是极其可怕的。

对地球人来说，这等于是你今天刻骨铭心地爱上了一个异性，而这个异性，必然会在明天死去一样！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一种折磨。

燕艳低叹了一声：“虽然地球上的男性这样诱人，和他们在一起，那么愉快，可是却同时，那么容易失去自己心爱的人……渐渐地……我们觉察到，我们是属于自己原来地方的，在原来的地方，我们没有那种翻天覆地的欢乐，但是也不会有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

燕艳的声音是如此动听，而且又那样充满了感情，她在讲的事，又牵涉到男女之间的爱情，听得罗开的心情，为之激汤不已。

燕艳在继续着：“然而，那短暂的欢乐，又是如此富于诱惑性，我们一共有两百多人，都无法决定应该怎样。如果那时，那艘飞船再来，我相信会有一半人会回原来的地方去，可是飞船不再来，灾祸却来了。”

天神已死身分有变

燕艳讲到“灾祸来了”之际，整个身子在微微发抖。罗开拥着她，安慰她：“别害怕，不管是什么灾祸，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很久，但对地球来说，实在太久了！”

燕艳苦涩地笑了一下：“如果真是过去了的灾祸，那倒好了！”

罗开愣了一愣，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罗开心中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很多，他实在无法一下子把心中疑问全提出来，所以他也没有再问。

燕艳道：“灾祸是米诺斯王，忽然把宫中所有的美女，全都集中起来，吩咐我们不能再在宫中乱走。当天晚上，我们就听到天上，发出惊人的轰鸣声，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轰然巨响在最厉害的时候，整座王宫都为之发颤，我们心惊胆战等着，一直到半夜，我们才从窗口中看到闪亮的蓝光，横亘半天，映得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了蓝色，然后，突然静了下来。”

罗开直了直身子，问：“是不是天上又有什么人到了地球？”

美丽的脸庞上有着几分疑惑：“不能肯定，那种声响、光亮，和飞船降落时有点类似，但是声势浩大得多，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米诺斯王直到第三天，才进来向我们宣布：天神已经死了，沉进了爱琴海底，不再存在了！”

天神就是那批奇形怪状的人，罗开不知他们来自那一个星球，但是可以肯定他们的科学技术，一定惊人进步，别说比四千年前的地球人进步，比如今的地球人，也不知道进步了多少。

燕艳叹了一声：“我们听到了这样的宣布，都很难过，因为我们毕竟全是作为『天神的礼物』来到地球上，开始了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的。米诺斯王接着又道：由于天神死了，我们的身分，不再是『天神的礼物』，必须另作处置，当时，他就叫走了十个人。”

罗开皱着肩：“你们这样顺从，完全不知反抗？”

燕艳吸了一口气：“我们……那时，智力实在是很低的，远不及当时的地球人，何况我们是女人，有地球男人的爱，我们可以顺从一切！”

罗开点了点头，表示谅解，燕艳又道：“这十个人一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第十三章　远古的大惨剧

罗开听到这里，不禁发出了“啊”地一声，心中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燕艳道：“我们仍然被集中在那处地方那地方，在如今可以看到的车翼底层的大堂，虽然宽敞，但是两百多人在一起，还是很拥挤的。可是过不了多久，就没有人埋怨拥挤了。”

罗开更感到了寒意越来越甚：“可是逐渐在减少？”

燕艳的脸色有点因恐惧而发白：“是的，每隔十天，米诺斯王就叫走十个人，被叫走的人，也个个一去都不见回来。而对我们的看守 ，越来越严，我们心中，都感到了极度的害怕，向守卫的武士问，武士本来不肯说，但毕竟我们全是极其出色的美女，武士禁不起我们的哀求，告诉了我们一个大秘密” 燕艳说到这里，胸脯急速地起伏着，在月色下，她滑腴的双乳，因之一阵颤动，看得人目为之眩。但是她的神情，是如此害怕，更使人爱怜。

她喘着气：“看守我们的武士说，天神是被巨龙战败的，巨龙已到了王官！”

由于燕艳在那一霎间，现出了极度恐惧的神情，罗开将她抱得更紧。紧偎着罗开的她，身子在不由自主，微微发抖 ，可知她将要说的事，是如何令她的心中感到惊悸。 恰巧在这时，由于涨潮的缘故，海浪一个一个逼近，溅起小浪花，像是细雨一样，洒向他们，令得燕艳的身子上，起了闪亮的一层，看起来，更接近天上的仙女。

罗开吁了一口气，柔声问：“要不要进屋子去再往下说呢？”

燕艳咬着下唇，略点了点头。罗开一挺身，把燕艳抱了起来，燕艳的双臂，环在罗开的颈际 ，她修长美丽的双腿蜷曲着，连同她浑圆的臀部，形成一种诱人之极的曲线，不但是她本身，就是连在月色下，投在洁白沙滩上的影子，看来都是那么动人。 罗开第一次感觉得到，她的体态，是如此轻盈，他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抱着她向前走，甚至他感到自己有足够的气力，抱着她飞奔。

这样轻盈的体态，正是昨晚上使他和她能达到如此狂放的欢乐的原因之一？罗开默默地想着。同时，他也想到，燕艳来自外星，那是毫无问题的了，“天使”也是。可是燕艳和“天使”，却又完全不同。“天使”是借了地球人的形象和他相识的，而且“天使”所属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比地球人先进不知多少。而燕艳却原来就是这么美丽的样子，本来就是在地球上罕见的美女。而且，她不是那么先进，很多地方，甚至比地球人还落后！她不是自己来到地球，而是被一批奇形怪状的人，带到地球上来，作为礼物的！

天神被巨龙所消灭

男人地球上的男人，是不是都有保护弱质丽人的天性呢？

罗开这时，这样抱着燕艳，把自己全副身心，都用来要使她不再害怕，身子不再发抖，他在想：自己会不会这样对“天使”？当然，更不会这样对待黛娜。别说“天使”了，连黛娜，同是地球人，也不会比她弱。可是燕艳却不同，她又美丽又纤弱，需要他的男性的全部的爱护。

罗开的心绪相当乱，他们紧贴着的肌肤，体温在互相交流着，燕艳在那短短的，从沙滩到屋子的路程中，显然得到极度的满足，她半闭着眼，把头靠在罗开的肩头上，不时满足地长吁一口气。

进了屋子，罗开把她轻轻放在一张沙发上，燕艳睁开眼来，双颊上突然泛起一阵红晕，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罗开的耳际道：“如果你先要我……侍候你，随便吩咐！”

一个这样的美女，在耳际说出这样挑逗的话来，实在是十分难以抗拒的。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拍着她的手背：“我一定要，宝贝，不过，巨龙是怎么一回事，你还是先继续说下去。”

燕艳又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但是她立时顺从地答应了一声，把身子缩了缩。当她的娇躯用这样的姿势缩成一团时，所呈现出来的美丽和妩媚，只怕是全世界人体摄影家追求的目标。

她伸手握住了罗开的手，这么做，似乎使她的勇气增加了不少，她道：“巨龙，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连守卫也只知道，天神是巨龙打败的，天神由于失败，全军覆没，自天上一直跌进了爱琴海中，而巨龙则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

罗开的思绪，又从燕艳美丽胴体的现实中，回到了古远年代的传说之中。当他的思绪处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的时候，他有着一种不可控制的恍惚。

他低声道：“星际战争，星体生物和星体生物之间的战争：巨龙是战胜者，天神是战败者！”

燕艳发出了“嗯”地一下娇吟：“守卫又告诉我们，在王宫中的巨龙，处境十分微妙，一方面它战胜了天神，另一方面，它的能力，却又不如天神，所以并不是做为米诺斯王的贵宾，反而被米诺斯王禁锢着，在王宫的一处极秘密的所在！”

罗开听到这里，“啊”地一声：“原来你是早知道的，那只青铜瓶子，瓶中的文件……并没有什么多大的意思！”

罗开的语调虽然平和，但是语意之中，多少有一点不满的意味在内，燕艳忙着急地道：“不，不！我一直不想欺骗你，一直不想，可是我的一切，如果一见了你就照实说，你会相信么？鹰，我只能像现在那样，使你逐步接受有关我的一切！”

一看到她那样惶惑的神情，而且，美丽的双眼之中，又充满了求恕的眼神，罗开早已心软了，忙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你说得对，如果一上来，你就告诉我有关你的一切，我绝不会相信的！”

燕艳听了，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挺耸的胸脯上，轻轻地拍着，动作犹如一个儿童般天真。她又道：“你在怪我，在伊文思馆不告而别？”

罗开忙又道：“不，不，我没有怪你，但是我怎么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燕艳笑了起来，露出了美丽的牙齿。牙齿本来是最古板的一种物体，可是在美女的樱唇掩映之下，竟然也显得那么动人。

她道：“你大概是想得大深奥了，其实再简单也没有，我带你去，是希望你知道我是假冒的研究员！”

罗开做了一个询问的神情，燕艳像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一样，勾住了他的颈：“你知道我是假冒的，就会深入调查，我相信你在调查的经过之中，就会逐渐发现我真正的来历，那样，你就会相信我所说的了！”

事情竟然是如此之简单！罗开不禁失笑，轻轻扭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如果不是有一位朋友，对你的来历作了极大胆的假设，你这一番工夫，可能全白做了，我的想像力不是那么丰富！”

燕艳的神情，仍然有着俏皮的清丽：“现在，不是已达到目的了！”

罗开没有说什么，把双手放在她的纤腰上细腰的美人，是男人双手最好的放置之处道：“有关那巨龙”

毫无反抗等待死亡

燕艳叹了一声：“真的，鹰，一直到现在，有关巨龙，我所知不多，不会比你多多少，我们……还是要一起再去探索！”

罗开十分诚恳地道：“我答应，只要我能力所及，我一定答应！”

有了罗开这样确实的答覆，燕像是放心了一些：“当时，那守卫又告诉了我们一个极可怕的事实，每隔十天被带走的十个人，都是被带去巨龙的，巨龙吞噬我们，每隔十天一次，每次要十个……”

燕艳说到这里，声音又不由自主发起颤来。

连罗开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又是吞噬美女！她们自己所在的地方，半人半马的怪物吞噬她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巨龙，又把她们作为食粮。

对罗开这个地球人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想像的，这样的美女，怎么能拿来作为“食粮”？这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一种情形。但是当他略微镇定了一些之后，他假设了一个可能的情形：如果地球人，在宇宙航行之中，抵达了某一个星体，看到这个星体有某种动物，而发现这种动物十分可口的话，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将这种动物当作食物呢？

当然会！人在地球上，就是把几乎所有除人之外的动物当作食物。

那似乎也不足为奇了，对形体截然不同的“巨龙”而言，那些美女，也只不过是“可口的食物”而已！

罗开想到这里，身子也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接着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声，因为他想到，“弱肉强食”不但是地球上的生物生存规律，似乎也可以引伸到整个宇宙之间的生物关系上去！

燕艳看来并没有留意罗开思绪上的发展，她继续道：“当我们……那时，余下的人已只有一半了，听到了这个秘密时，我们心头的恐惧，真是难以形容，我们起先一起哀恳守卫放我们逃生，可是守卫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再理会我们的美色，而且把我们看管得更严格，于是，每隔十天，我们之间，便有十个人被带走，一被带走，就永不回头！”

燕艳在叙述的，是发生在四千多年前的一场惨剧，情形的悲惨是可以设想的，上百个美丽的、无助的、毫无反抗能力的美女，被集中在一起，每隔十天，便有十个被带走，成了不知什么怪物的口中之食。

难怪燕艳在说着的时候，神清是如此之恐惧，声音是那样颤抖，她握住罗开的手，也因为恐惧而冰凉。

第十四章　时间旅行四千年

罗开本身，也为这样的惨剧而战栗，他想不出用什么言语来安慰她，只有不断地、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燕艳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时间过得出奇地快，一眨眼就是十天了，每当守卫打开门，一个个把我们拖出去之际，我们哀求、哭泣，愿意做任何事，只求可以免得被巨龙吞噬……请别笑我们……我们一点别的能力也没有，别说在地球，就算在我们自己的地方，我们也一点能力也没有……我们的能力，甚至还不如地球上的免子。免子不是十分可爱的动物吗？可是它的命运……是多么可怕！”

罗开叹了一声，对于地球人的许多行为，他实在无法解释什么。

燕艳又道：“到最后，只剩下十一个人了，我在那十一个之中。”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继续下去：“到了这时候，我们知道，下一次再来，我们之中，就只能剩下一个人，或者，一个也不剩下。就算只剩下了一个人，再下一次，这个人也难以幸免，要是我们再不采取行动的话，我们的存在，我们在地球上悲惨的遭遇……或者公平一些，再加上我们在地球上欢乐的时光……等等一切，都将淹没，完全没有人知道了！”

罗开全神贯注听着，心情十分苦涩，他可以毫不怀疑的相信，十一个美女，一定个个如同眼前的燕艳那样出色。可是美丽又有什么用呢？在很多情形下，美丽自然是武器，可是在她们那种情形下，美丽又有什么用呢？

在她们所处的这种情形之下，美丽，并不能拯救她们的生命！

但是，燕艳是如何奇迹般地生存下来了呢？罗开的心中，不无疑问。

燕艳的声音更哀伤：“我们夜以继日地商议着，最后决定，在我们残剩的十一个人之中，必须有一个要生存下来，不能全部变成巨龙口中的粮食。当然，当我们终于有了这样的决定之际，算起来已经迟了，但总算是有了决定。大家又推选出一个最适宜的生存者，结果推选了我。”

罗开扬了扬眉，心中在问：“为什么？”

燕艳领会到了罗开的神情：“或许，是由于我的智力在所有人之中比较高，也或许是由于我对王宫中的一切密道比较熟悉，也有的认为我的求生意志特别强，因为在我们原来的地方，我曾有一次被挑选为半人半马君王的食物，但是我例外地逃了出来，而没有顺从。”

罗开由衷地道：“毫无疑问，你是你们之中最出色的一个。”

燕艳叹了一声：“其他十个人，准备牺牲，她们一起用尽方法，引诱守卫们，用了她们美女的天生本领，使得守卫沉浸在美女的诱惑之中，而放松了警戒，替我制造了逃走的机会！”

王宫被尘士所覆盖

罗开闭上眼睛一会，他在想像着当时的情景，那一定是一幅荡人心魂的男女寻乐图，但是背后却又隐藏着那么悲惨的目的！

燕艳道：“我逃出了被监禁的地方，一逃出去之后，立时发觉王宫中的气氛，十分不寻常，米诺斯王好像面临着难以对付的强敌，王宫中人人都神色惊惶。我自然无暇去探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躲起来，我凭藉着对迷宫中密道的熟悉，到了一处我认为最隐蔽的所在，躲了起来。”

罗开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一直躲到现在？”

燕艳叹了一声：“当然不。在我认为暂时安全之后，我曾不断出来活动，但是离不开米诺斯王宫的范围，直到有一天，忽然巨大的震动，使得整座王宫震汤，有一小部分，竟然倾坍了。王宫后面的山头，本来相当高，也在巨震之中，化为尘土，向整座王宫覆盖下来，那是天翻地覆的巨变，人人都争着逃出王宫，我也不能例外，在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我，我反倒想找寻同伴，看看我们的人，是不是有剩下来的，但是一个也没有发现。等到我随着潮水一样的人群冲出王宫时，只见到漫天的尘土，几乎已将王宫吞没了！”

燕艳在形容这一场巨灾时，语气反倒十分平静。但是在她的话中，还是可以使人感到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变化之中的那种震撼。

罗开欠了欠身，心中对这样娇弱的一个美女，竟然有着那样的经历，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怜惜。

而这场灾变，是在那么久之前发生的，在日后的悠悠岁月之中，又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在这个美人身上？

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燕艳以后的遭遇，十分奇特，远不是他所想像的。

燕艳追述着：“我一奔下王宫的石阶，就看到有一团巨大的、亮黄色的光芒，腾空而起，并和天上一团同样色彩的光芒会合。刹那之间，我想到我自己和所有的人，如同是风暴中的微尘一样，四下散了开来，其他的人怎么样了，我完全无法知道，我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了起来，不断地旋转着，勉力睁开眼睛看去，除了那片夺目的亮黄色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我大叫，连我自己也听不到我的叫声。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

罗开像一个听故事听得入迷的小孩子，完全不理会燕艳那种极度迷惑的神情，只是性急地问：“怎么了？以后怎么了？”

燕艳的神情更加迷惑：“虽然我对时间的观念，和你们完全不一样，但一切仍然是不可思议的，我只觉得我被里在那团明黄色的光芒之中，身不由主地旋转着，不知转了多久，但绝没有实际上那么久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听下去自然会明白”

她说到这里，可能是由于极度的疑惑，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乳浪如花。

她停了一下之后，才道：“而突然之间，眼前光亮消失，一下子变得十分黑暗，不过，那种黑暗，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我又恢复了一切知觉，我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米诺斯王宫的石阶之上，有很多装束奇异的人，用十分讶异的眼光望着我，有几个向我说话，可是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向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话。接着，我又发现米诺斯王宫和后面的山，几乎完全变了样子，我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看出在我周围的人没有恶意，但是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找一个地方，一个人静静躲起来，先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连罗开听到这里，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发生了什么事啊？”

燕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鹰，其实是难以想像，我在那团亮黄色的光芒笼罩之下旋转着，感觉上并没有过了多久，可是实际上，已经过了四千年，我再出现在王宫前的石阶上的那一天，已经是地球上，所谓公元的一九七五年了！”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直视着燕艳，美丽的脸庞上那种迷惘和真诚，足以证明她所说的一切，全是真话，但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情令人感到迷惘

燕艳的神情，是想在罗开的话中，找到答案，可是罗开心中，也乱成一片，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只好推测，当时在那个巨大的变化之中，有一种极其神奇的力量产生，你被这种力量所慑，一下子就超越了时间，超越了四千年，在时间之中，快速旅行，一下子就到了一九七五年。”

燕艳安静地听着，点头：“对，在后来，我向一些人请教过，他们的说法，大致和你一样，都说这种情形我当然不会对别人说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只是告诉他们这种情形，那是在时间之中，飞速行进的结果。”

罗开由衷地道：“如果你多旅行一千年，那我绝不会遇到你了！”

燕艳以手托颊，呆了一会：“我弄清楚自己到了什么时代，很花了一些工夫，一开始，如果不是王宫还有着轮廓，我会以为到了另一个星球，离开地球了。可是，连语言也不同了，我开始的时候，只好装着哑巴，幸而我们原来就有着智慧，十分容易接受外来的知识，在迅速掌握了语言之后，一切就容易得多了，而且我迅速发现，我的外型，在四千年前，可以凭着它取得很多便利，在四千年之后，还是一样！”

罗开用力点头：“是，你可以毫无困难，在地球上生存下来。”

燕艳道：“是啊，而且我发现，我生存下来，几乎是毫无拘束，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没有人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同类，我在这十年中，贪婪地寻求知识，适应地球的生活，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我是来自别的星球这一点，是不是事实了！”

罗开已感到了迷惑：在他眼前的，明明是一个和地球人毫无分别，活色生香的美人，他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在经过了昨夜的疯狂之后，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她却有着那么神奇而不可思议的来历！

时至今日，已经无法有任何实际证明，可以证明她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连罗开也无法在理智上去判断她所说的一切的真或假，不过在感情上，罗开愿意她是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他试探着说：“或许，你根本是地球人，是地球上的美女，一切只不过是你的幻想？”

燕艳紧握着罗开的手：“我也想过，早已想过，所以当我习惯了现代的地球人生活之后，我用了一切时间，去研究远古的米诺斯王朝的历史。可笑的是，那些被现代人认为是远古的历史，对我来说，完全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昨天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变成了今天的神话。我越是研究，越是可以肯定，我的一切际遇，全是真的，我是所谓天神的礼物！”

第十五章　和研究员的几年来往罗开实在有点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他环抱着燕艳：“就算是，也不要紧，就算是天神给我的礼物好了！虽然我的生命，对你来说，十分短暂，但在那短暂的时刻中，我一定使你快乐。”

燕艳咬着下唇，腻声道：“你已经令我有了快乐，唉，日后的痛苦，谁去管它。鹰，我现在所要的，是把那条巨龙找出来！”

罗开摇了摇头：“那又何必，如果真有这样一条巨龙，就由得它长期禁锢在地下某处神秘的所在好了！”

燕艳望着罗开道：“这十年来，我学了不少东西，由于我自己的经历，所以我十分容易理解到，天神的出现 ，是星际航行的结果，天神和巨龙之间，曾有过战争。甚至那次灾难，我也认为那是一场来自天上，突如其来的袭击。袭击者不知使用了什么样的武器，这种武器的力量，使我在时间中行进了四千年。” 罗开突然紧拥着她，并且用力深吻她滑腴的颈际，呢喃不清地道：“这一切，和你要去把那条巨龙找出来，有什么关系呢？”

燕艳低叹了一声：“鹰，我……我……”

她迟疑了一会，好像要说的话，十分难以说得出口，罗开用眼色鼓励她说下去。燕艳想了片刻，才道：“我希望 ，我们……我的意思是说，我们。” 罗开点头：“我明白，你们。是你的同伴，你的同类，你想……”

燕艳再叹了一声：“只有我一个人在地球上，实在大寂寞了”

罗开一听得她这样说，本能的反应是想立即说：有我和你在一起！可是他只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因为在那一霎间，他想到在时间的观念上，自己和燕艳是截然不同的！

他陪着她，可是陪多久？就算从现在算起，可以陪她五十年、六十年，对罗开来说，自然已经是一生的光阴了，可是对燕艳来说，那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五分钟或是六分钟的欢娱！

在过了那段时间后，她还不是一样寂寞！

自然，像她这样的美女，在地球上，就算再过五千年，一样会受到地球上男人的极度欢迎，但是如果她心中有爱情的话，她会因为自己所爱的人，很快消失而感到极度的悲痛！

罗开想到这一点时，自然讲不出话来，而且他也感到，永不衰老的美人，似乎并不是一件能令人十分快乐的事，虽然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人在追求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燕艳的声音，变得十分伤感：“我们本来一共有两百多人，虽然守卫曾说，一批一批离开的，都被巨龙吞噬了，但是究竟未曾亲眼见到。王宫中隐蔽的地方极多，有许多所在，足可以使人藏匿许久而不被人发觉。而且，又有了那样的一场变故，我的同类，极有可能还有像我一样生存下来的！”

罗开被她真诚感动

燕艳在这样说的时候，用极其恳切，希望得到罗开同意的目光，望定了他。罗开想了一想：“可能性当然不是没有，不过”

燕艳把手指轻柔地按向罗开：“既然这样，就可以把她们找出来，而我认为，如果她们还存在的话，最可能的情形是，她们和那条巨龙在一起！”

罗开讶异地问：“怎么会？她们……不是巨龙的食粮吗？那么久了，就算巨龙的胃口不好……”

罗开这句话一出口，心中就十分后悔，因为这实在是一句十分拙劣的笑话。

丙然，燕艳立时垂下了眼睑，眉心打着结，罗开连忙在她的眉心之间，吻了又吻，她双眉才慢慢舒展了开来。

罗开松了一口气：“好，只要你想把那条巨龙找出来，我们就尽一切力量去找。不但我可以和你一起找，还有一位我今天才认识的，十分出色的朋友，一定也有极大的兴趣。事实上，关于你的来历的假设，还是他向我提出来的！”

燕艳的神情活泼了一些：“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研究爱琴文化，由于我早就接触过线形文字，所以我自信我的成就比任何人都高，可是由于怕暴露自己的来历，不敢多表示什么，只是和海伦多蒂研究员一直来往，和她交换着研究的心得。”

罗开伸了一个懒腰：“研究员的失踪，和你有关？”

燕艳用力摇着头：“我是在她失踪了之后一个星期，才知道她失踪的消息，和她住所曾遭到破坏这件事的，我只是猜想……可能有人要找她和我的谈话纪录！”

罗开愣了一愣：“谈话纪录？什么谈话纪录？”

燕艳道：“我和她来往了三、四年，从研究学问，到成了好朋友，我有她办公室的钥匙，通常，我们不在人前出现，只是在海边，或是幽静的地方见面，各自抒发研究的心得。在她失踪之前大约一个月，我忍不住向她透露了一些我的来历，她在震惊之余，就把我们的谈话，录了下来！”

罗开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你对她说的，就像你刚才对我说的一样？”

燕艳像是一个完全没有机心的孩子一样，她只是在罗开的神情上，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没有那么详细，但也足够令她惊讶的了。”

燕艳现出懊丧的神情来：“她在惊讶过了之后，忽然大笑，表示根本不信，而且，还说如果我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就是地球上最有价值的无价之宝。当时我也只好由得她不信。她还表示，会把我的谈话纪录，和一些权威人士去研究一下，可是后来好像也没有了下文，过不多久，她就失踪了。”

罗开略想了一想，知道其中一定另有曲折在，的确，研究员的话是有道理的。燕艳如果真是一个外星人，在地球上，她自然具有无比的研究价值，只怕研究人贝，会根本不理会她那惊人的美艳，而把她一片一片割开来研究。

（罗开忽然想到的是：这种情形，和她的同类被巨龙吞噬，有什么不同呢？）不过罗开并没有太紧张，因为比起要在迷宫的未为人知部分，找出一条被禁锢了四千年的巨龙来，和地球上为了一些利益而发生的争斗，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燕艳眨着眼，长睫毛轻轻地抖动着：“现在，你相信我的专业知识了吧，那只青铜瓶，我一看就知道它的来历，因为当初在王宫的时候，我曾见过。而瓶中的秘密文件，也证明了当时守卫所说的话，确然有一条巨龙，在王官之中。”

罗开坐直了身子，燕艳也坐了起来，他们面对面地坐着，罗开道：“还有一个可能，巨龙、半人半马的怪物、王宫中的所有人，都在那场突然发生的袭击之中丧生了，或是被不知什么力量，转移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燕艳也十分认真：“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既然王宫的大部分还在，那么，至少当年巨龙存身的地窖，也应该还在。”

罗开吸了一口气，燕艳的见解，是无可辩驳的，他也有了决定：“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行动。现在，时间应该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用性关念分析燕艳

燕艳发出了一下令人销魂的娇吟声，纵身入怀，柔滑清凉的肌肤，紧贴着罗开，一面在慢慢地扭动，一面已不由自主，喘息起来。

又是一次极度的欢愉，罗开真难以相信她的故事，他考虑了许多可能，设想她是不是一个想像力特别丰富的大学历史系学生，还是有点精神分裂症，所以把自己幻想成天上不知哪一个星球来的仙女？

不过罗开并没有能太好地集中精神去想，真的，眼前的一切是如此迷人，谁还会真正去顾及怀里的美人是什么来历？

等到一切恢复静止，海潮声隐隐传来之际，躺在罗开臂弯中的燕艳，轻轻吁着气，罗开在这时，向她简略地介绍了一下白奇伟，并且道：“我看如果有他参加，事情好办得多！”

燕艳睁大眼，眼神明亮而澄澈，可是她说出来的那几句话，却令罗开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搭腔才好。燕艳道：“他肯帮忙吗？如果他不肯的话，我可以像把快乐带给你一样，给他同样的快乐，所有男人，都会喜欢我，都会喜欢和我做爱的，是不是？”

罗开真的呆住了！

当她娇慵无力，躺在罗开怀中的时候，竟会这样问罗开，而且，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觉得这样问有什么不对。

罗开最初的反应是惊愕和愤怒，但是他随即冷静了下来那是真正的冷静！燕艳还一脸期待的神情，等着他的回答呢！

他只好喃喃地道：“当然，人人都会喜欢……和你做爱……”

罗开并不是什么道学夫子，但是即使是一个男女性关系最开放的人，只要他是地球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觉得难堪，至少会感到不自在。绝不会有一个地球女性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说这样的话，可是燕艳却自然而然地说了！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她真的不是地球人，她的观念，和地球上的女性，全然不同。她是那样美丽，可是在她原来的星体上，和她这样美女交配的，是一种和马一样的雄性生物。她们对于性活动的观念，是和地球人完全不同的，她真的是来自外星的美人！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自然不必再有任何愤怒了。

第十六章　寻找巨龙的真正目的罗开也十分明白地知道，要向燕艳解释，在地球上，一般来说，两个有友情的男人，同时和一个女人有性关系，是十分困难的事，燕艳根本不会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虽然她可以说已在地球上“生活”了十年，可是要她明白这些男女之间的事，还是不可能的！

在她看来，男女做爱，就像握手一样简单同样是身体的接触，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地球人绝对无法接受的观念，但地球人是什么时候起开始拒绝接受这种观念的呢？总不会在原始社会时就这样了吧！罗开也不禁有点茫然了。

他凝视着燕艳美丽得无懈可击的脸庞，心中忽然想起了“非我族类”这句话。燕艳是另一颗星体上的生物，她的知识，多半还是这十年来才学到的，自然 ，要求和她有思想心灵上的沟通，未免太不切实际了，虽然她有那么美丽的外型，能给人在肉欲上有那样高度的满足，可是她毕竟是一个外星人！ 但是，罗开立时又想到，“天使”不也是外星生物么？“天使”原来的形状，甚至如此可怖，可是，谁能否定自己和“天使”之间，有着深切的心灵上的交流？和“天使”在一起，肉欲上的欢乐，甚至只是幻象，心灵沟通反倒是实在的。

罗开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迷惘，他勉力定了定神，才使自己的思绪，自虚渺的感情设想中拉了回来，然而，却又不可避免地又陷进了古代的“神话”之中。

在燕艳的叙述中，他约略分析了一下，至少有四种不同星体的“人”，在“神话”中出现过。

第一种，是被尊称为“天神”的。在燕艳的口中，这一种外星人有着奇形怪状的外貌，有巨大的飞船，他们毫无疑问有着极其先进的高度科学文明。可是结果，在和“巨龙”的战争中，他们失败了，他们用作宇宙航行之用的巨大的飞船，沉入了爱琴海之中。

第二种，就是“巨龙”。“巨龙”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是什么样子的，连燕艳也没有见过，只是在卫士的口中，得知巨龙战胜了天神，占据了王宫。照说，能战胜天神的另一种星际人，科学水准一定比天神更甚了。可是他却又被米诺斯王囚禁着这实在是一个难以解释的情形。

第三种，就是燕艳和她们星体上那半人半马的敏诺斯，这是一种比地球人更落后的星体高级生物，在四千年之后，除了燕艳奇迹似地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还存在着之外，其余的只怕早已消失了。在他们原来的星球上，就算还活着，只怕也进步不了多少。

第四种，就是地球人了。近四千年来，地球人的科学文明，自然进步神速，现在的地球人，和四千年前的地球人，在人性方面，虽然并没有多大的进展，但是科学进步，一日千里，今非昔比。

燕艳渴望返回家乡

在四种不同星体的高级生物之中，重要的是“天神”和“巨龙”，不但因为他们先进，而且，由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场战争，“天神”战败的情形，被描述得十分生动。

而接下来的巨大变故，在燕艳的形容之中，连整座山头都会崩坍，把王宫埋葬，那毫无疑问，又是一场辨模十分大的战争；参战的又是什么人呢？是更多的“天神”来报复，还是巨龙的族人？

为什么宇宙间的战争，竟然选择了地球做为战场？

罗开本来是希望把事情稍作整理，以便可以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可是结果，却是越整理越糊涂，根本得不出任何结论来。

在罗开抱住双膝沉思之际，燕艳一直柔软地偎依在他的身边。

罗开用力挥了一下手，决定抛开一切远古的“神话”，使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在来，当他这样做了之后，他立时有了一个问题：燕艳要去找“巨龙”，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曾提及过，在地球上，没有一个地球男人会不爱她，但是她如果也爱上了这个男人，那就等于爱上了一个明知下午，最多是第二天就会死的人一样，结果，自然是苦多乐少！她也曾提及过寂寞……那么，她是不是另外有目的呢？

如果有的话，罗开立即感到，只可能有一个：她想家乡，她想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去！

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在她原来的星体上，她只不过是一种雌性生物，雄性生物形体如马，而她又是作为君王的食物的。环境那么恶劣的“家乡”，回去干什么？然而，那又似乎是一切生物的本性，从那里来的，回那里去，地球人有这样的本性，看来燕艳也不例外！

罗开想了一想，轻抚着燕艳的头发，温和地道：“亲爱的，你别见怪，你的智力，我看比不上地球人！”

燕艳一点没有见怪，只是娇憨地，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罗开轻轻吻了她一下：“你为了要我相信你的来历，已经做了许多不必要做的事”

燕艳睁着又大又明澈的眼睛，身子向罗开靠了靠：“我不应该和你……”

罗开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有很多事，你大可不必瞒着我，例如，现在，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罗开一面说，一面用相当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燕艳，燕艳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闪动着：“我……我只是想去……找巨龙，我想它一定还在王宫……中。”

罗开笑着：“找到了它，又怎么样？你不怕它如果还生存着，把你当了食物？”

燕艳咬着下唇，半晌不说什么，又用她柔软滑腴的身体，去揉擦罗开，可是罗开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略推开了一些：“说，你究竟想着什么？”

燕艳把整个脸埋进了罗开宽厚的胸瞠之中，发出了一阵和抽噎相似的声音，然后，才抬起头来，任由她金色瀑布一样的头发向下垂：“我……想回去……回到我自己的星球去。”

罗开不禁叹了一口气，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吸了一口气：“你们的星球上，你是个微不足道的雌性生物，随时有被当作食物的可能……”

燕艳低下了头：“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而事实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也好不了多少，大多数人还不一样被少数人吞噬，虽然吞噬的方式不同。”

罗开又苦笑了一下，托起了燕艳的下颔：“好了，不讨论这些，你想回去，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巨龙？”

燕艳道：“巨龙打败了天神，能力一定比天神高强，天神能带我们来，我想，巨龙有能力把我带回去。”

罗开叹了一声：“可是，巨龙曾吞噬了你的同类超过一百个！你够它吞多久？一口吞下去，还是分成五口吞下去？它是什么样的东西，你全然不知道，你怎可以有这样的决定？”

燕艳的神情，十分惘然，那是一种真正极其无可奈何的茫然，她的声音听来很平静，但也充满了无奈：“请问，还有别的方法吗？”

罗开愣了一愣，闷哼一声：“照我看来，在爱琴海底，去打捞当年天神沉没的飞船，再将之修复，还比较实际得多！”

她说巨龙害怕罗开

燕艳有点神情凄酸地笑了一下：“当我们被禁锢的时候，曾听守卫零零碎碎地讲过一些关于巨龙的事，其中大都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有一点，很值得注意，就是它为什么会被米诺斯王囚禁。”

罗开扬了扬眉，代替询问。

燕艳道：“我不很懂……我一直在想，但仍然不是很懂。守卫说，巨龙不但看到米诺斯王……十分害怕，就算看到了普通的卫士，也相当忌惮，所以我想……如果你，鹰，你是那么勇敢的人，巨龙见了你，或许也会害怕……会听你的话！”

罗开听得燕艳这样讲，真有点啼笑皆非之感。看来，燕艳不但智力低，而且，还天真幼稚得可爱！

当然，她的想法，可能十分有理，但是要冒多大的危险？种种危险，她全然不加考虑，只想到可以成功的一点微弱因素！

罗开一面想，一面要把情形分析给燕艳听，可是一转念间，他又完全改变了主意。他突然想到，燕艳并没有什么不对，在地球上，多少成功的事迹，成功的人物，不就是排除了万千可以失败的因素不加理会，勇往直前，才获得成功的吗？

天下那有什么一定成功的事，放在那里的。

罗开本来就是一个极富冒险精神的人，刚才，由于一切实在太突兀，太不可思议了。使得他的思绪紊乱，这时突然想通了，他立时“哈哈”一笑：“对！找到巨龙，骑在龙背上，我陪你回家去！”

燕艳极高兴地笑了起来，当她发自内心深处的高兴，变成笑容时，那笑容之灿烂，简直令人目为之眩！

她紧紧地拥着罗开，不住地道：“你真好，鹰，你真好！”

□　　　　　　　 □　　　　　　　　□和白奇伟取得了联络，罗开、白奇伟和燕艳三个人，一起处身于米诺斯王宫大殿中，是两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罗开已十分简略但是扼要地向白奇伟介绍了燕艳的来历，结论是：“和你的设想，只有细节上的差别，我真佩服你的设想！”

白奇伟只是望了燕艳片刻，燕艳的美丽，似乎并未令他动心，他只是简单地道：“请问，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燕艳毫不犹疑，伸手指向大殿的一角，那里，有一根粗大的，并不是十分高的石柱在。

第十七章　错综复杂的迷宫暗道那种石柱，在王宫中相当多，直径大约三十公分，高约一公尺许，看来是放置装饰品之用的。燕艳伸手一指，白奇伟一望之下，立时向她投以徵询的眼色。白奇伟对王宫中暗道的设置，已有相当程度的研究。他知道，大部分暗道的出入口，平时都是隐蔽的。而这一类短柱，在转动之际，就可现出隐蔽的出入口来。

燕艳所指的那根石柱，是现出一条暗道的出入口的一个机关，这已不是什么秘密，是早就被发现了的，连普通带游客进入王宫参观的导游都可以知道的。

白奇伟当时就道：“这根石柱转动之后，可以有一条暗道，通向——”

燕艳接口道：“通向当时，我们两百多人被拘禁的那个所在。”

白奇伟愣了一愣，据他所知，只能通到一个小小的地下室，而那个小小的地下室，是无论如何无法挤得下两百来人的！

由此可知，米诺斯王宫中，还有很多暗道，和秘密所在，未被人发现过，燕艳说得那么肯定，自然她所知远比常人为多！

白奇伟和罗开互望了一眼，两人一起转动着那根石柱，石柱之旁，大块花岗石砌成的石壁上，一大块石块，缓缓缩了进去。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自然都带了光芒相当强烈的电筒，罗开着亮电筒，首先走了进去，他听得白奇伟在间：“秘密通道，在那间小石室中？”

燕艳道：“是！”

白奇伟闷哼一声：“照说并无可能，自石室被发现之后，不知道多少考古学家用各种方法试探过，石室似乎就是终点了。”

这时，他们三人已经一起走进了那间石室之中，石室是供人参观的所在的一部分，石室四壁，还保留着相当完整的壁画和照明设备。

燕艳吸了一口气：“每一个人都在四壁和地下寻找，没有人想到秘密是在顶上！”

罗开和白奇伟愣了一愣。密道，一般来说，总是通向设在地下的密室的，在头顶上，未免有点匪夷所思！

燕艳又道：“而且这条密道十分狭窄，只能供人像蛇一样的爬行，我不知道两位是不是可以通得过去。”

她说着，伸手向上指着，石室的顶部，也全是大石块砌成的，方形的大石块，看来每一块都是一样的，约有一公尺见方，这样的大石块，即使是只有一寸厚的石板，重量也相当惊人，而且由于在室顶，要移动它们，自然不是易事。

看起来，每一块石板上，全是那样平整，全然没有可供攀拉之处。燕艳吸了一口气，指着其中一块道：“应该是这一块，自下而上，给以重击，它就会跌下来，现出暗道来。”

一听得燕艳这样讲，白奇伟和罗开两人，也不禁愣呆了一下。罗开道：“请你说得具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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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艳道：“我看到武士，用手中的长矛，用力向上撞，石板就落下来。”

罗开笑了一下，向白奇伟望去，白奇伟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回笑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同时一跃而起，身子在半空略微一弓，一掌向那块石板拍出，击中石板之后，立时身子向后一仰，疾翻而出。两人都在东方武术上有极高的造诣，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伶俐之极。他们还没有落地，只听得上面一阵铁抖动的声音，那块石板巳落下了五十公分左右，可是由于石板的四角，都有铁连着，所以整块石板悬在半空，并没有跌下来。

两人一落地，抬头看去，石板落下来之后，看起来黑漆漆地，像是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燕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由于是秘密行动，虽然在这种凌晨时分，王宫中虽然没有什么人，但他们也不敢公然行事，所以并没有利用石室中的照明设备，只是亮着手中的电筒。

当两支强力电筒，一起向上照射之际，罗开和白奇伟都留意到，燕艳美丽的脸庞上，现出十分黯然的神情来，双眼睁得十分大，彷佛又回到了四千年之前，任由他人处置生死的情形之中。

罗开看到她这种黯然的情形，向她靠了一下，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白奇伟却已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石板的边缘，接着，身子一翻，便已经翻上了石板，道：“我先进去看看！”

石板落下之后，现出来的通道，当真十分狭窄，大小和现代化建物中的“泠气槽”相类，只能供人匍匐前进，连爬进去都不能。

罗开看看白奇伟爬了进去，在里面张望，开始时还可以看到电筒光芒在一闪一闪，不一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罗开向燕艳望去，燕艳道：“他……这位自先生，他那么心急！”

罗开愣了一愣：“由这暗道前去，会遇到什么事？”

或许是由于罗开的神态有点紧张，燕艳忙道：“没有什么……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当年，我是由这条暗道逃出来，来到这里的。”

罗开心中感到有点不对头之处，可是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他向上指了一指，燕艳点了点头，罗开双手托住了她的细腰，向上一送，使得她双手抓住了石板的边缘，又抓住了她的足踝，再向上一托，使她整个人上了石板，移进了暗道。

接着，罗开自己也进了暗道，电筒向前面照去，狭窄的暗道，看来相当深，这时，离白奇伟进去，不会超过两分钟，可是暗道之中，却看不到有任何亮光。罗开叫了两声，声音在暗道中听来，十分的闷哑，也没有得到白奇伟的任何回答。

罗开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白奇伟不过先进来了两三分钟，在这样狭窄的通道之中，匍匐前进，速度绝不可能快，罗开估计他至多前进了十公尺左右，何以竟然会完全没有了音讯？

这时，在通道中，燕艳在前，罗开在后，燕艳的行动，已经算是相当快速，罗开绝无法超越她，只好不住地问：“有没有看到他？”

问了五、六次，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而就在这时，罗开没有再问下去，也知道了何以白奇伟会忽然不见的原因了。

在前进了十多公尺之后，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那空间约只可以供两个人蜷缩在一起，罗开和燕艳，那时就这样挤在一起，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而在这个小空间的三面，却都有着狭窄的通道。

罗开在看清楚了这样的情形之后，吸了一口气：“该走哪一条？”

燕艳一副茫然的神色：“不知道，我不知道！”

罗开呆了一呆，他想不到燕艳会有这样的同答。他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后，只想到，白奇伟一定又进入其中一条暗道，他也想到，白奇伟应该没有可能知道哪一条通道是正确的途径，何以他会不等一下，毫不考虑就继续向前去？他是爬进了三条通道中的那一条？

所以，当罗开问燕艳的时候，心中已是充满了疑问的，却想不到燕艳会给他这样的回答。

罗开陡然一怔：“我以为你……对这一段暗道，十分熟悉。”

燕艳吞了一口口水：“当日我逃走的时候，不知是从哪一条暗道爬出来的，我没有回头看，只顾向前爬，也料不到身后还有两个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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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定了定神，又叫了几声。希望听到白奇伟的回答，可是等了片刻，只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阵铁转动的声音，像是那块落了下来的石板，正在自动地、缓缓地又向上升去。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心中虽然疑惑，但绝未因之而影响行动，他已分别在三个通道之中，用电筒照射过，发现每条通道，在四、五公尺之后，就转而向下。在电筒的光芒下，他看到中间的那条暗道，有着用白色笔画出的一个箭头记号。

罗开知道那是白奇伟留下来的，他不明白的是，何以白奇伟会那么肯定，正确的通道是中间的一条。这时，他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向燕艳做了一个手势，低声吩咐：“紧跟着我！”

燕艳顺从地点着头，罗开向前爬去，爬到了暗道忽然转折向下之际，他在狭窄的空间中，勉力转了一个身，使得自己脚下头上地向下落去。

他可以肯定，世上能够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中转身的成年人，绝下会超过一百个，那要经过多年的训练，才能做得到，燕艳娇躯，虽然其软若绵，但是她就无法做到这一点，她是头下脚上向下落去，头顶和罗开的头顶相抵着。

直上直下的暗道，就像是烟囱一样，大约下落了二十公尺左右，罗开的双脚，踏到了实地，该地方比较宽敞，罗开拖住了燕艳，燕艳的气息有点急促，靠着罗开站着，罗开看到，前面又有三条分岔，可供人走进去的暗道，也是在中间一条的壁上，有白色的箭头指示着。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生之中，到过不少奇诡莫测的地方，可是像这样的迷宫，却十分罕见，这些暗道，那样错综复杂，只怕走错了，在里面再也转不出来，虽然明知道在一幢建物之下，但是一样走不出，因为那是一座迷官！

罗开这时，并不能肯定自己拣的道路，是不是正确，他只是跟随白色的箭头走着。白色箭头是白奇伟留下来的，白奇伟又有什么法子知道正确的道路呢！

第十八章　密道历险

罗开在前走，燕艳紧跟在他的后面，走出了二十公尺，前面又是三条岔道，再一次，正中的那条，有着白色的箭头指示。

燕艳的声音有点恐惧：“我……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种记号！”

罗开安慰着她：“多半是白奇伟留下来的！”

燕艳提出了罗开已想过不止一次的疑问：“白先生怎么知道应该走哪一条暗道？”

罗开苦笑了一下，他在第一次看到那白色的箭号之际，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可是这种记号如果不是白奇伟留下的，又是谁留下来的呢？不管是谁留下的，箭头的指示，比任何文字更有效，不论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也不管看到的人使用的是什么文字，一看到了箭号，就可以知道，那是指示人继续前进的符号。

反正根本无从选择，那些箭号虽然神秘，也就只好跟着它去赌一赌命运了。

罗开镇定地反问：“你有更好的提议么？你对迷宫的暗道，应该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燕艳蹙着秀眉：“看起来……全是一样的，当时，我主要的是避开人，只知道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实在……实在……”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一副无助的神情，问：“我是不是很笨？”

罗开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一面说，一面早已由中间的那条暗道走了进去，罗开又叫了几下，希望能得到白奇伟的回答，可是除了暗道中传过来的嗡嗡的回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三个人一起进暗道来，忽然之间，其中的一个人失失了联络，这无论如何是一件相当怪异的事，连燕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几乎是紧贴着罗开背后在走着，有时她隔得实在太近了，罗开不但可以感到她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颈后，甚至可以感到她柔软高耸的胸脯，正在向自己挤压。

不过这时候，由于处境实在诡异，罗开无暇去想及别的，他反手握着燕艳的手，沉声道：“现在我们在走的暗道，可能自当年发生了巨大的变故之后，再也没有人走过！”

燕艳的声音有点颤：“可能……我彷佛……又回到了四千年前，我……害怕……我真愿意……退出去，再也不要进来了！”

罗开转过头去，看到燕艳一脸惶恐的神情，看来她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她自然是有理由感到害怕的，罗开心中想。因为在四千年前，燕艳在王宫中，甚至是连人的地位都没有的。她开始时，是“天神的礼物”，后来，是“巨龙的粮食”。别说人类没有进步，在四千年之后的今天，至少不会再有人把她当“食物”了！

在她有了“人”的身分之后十年，再回到以前的环境之中，那令她感到害怕，是十分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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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低声道：“退回去的路，我能记得，你真是不愿再前进了？”

燕艳咬着下唇，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罗开在她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燕艳这时紧紧抱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身子，紧贴向他。

罗开吸了一口气：“别怕，真的，别怕！”

燕艳深深地吸着气：“鹰……地球上……几千年来，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希望我们的星球上，也是一样……那么我回去……就可以不必担心成为敏诺斯的食物！”

罗开道：“希望！不过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未免太早，你是要退出，还是继续前进？”

燕艳迟疑了一下：“前进。”

罗开又亲了她一下，燕艳半闭上眼睛，即使只是轻轻的一吻，她也表示出极度的享受，如果不是环境这样诡异，燕艳的身分又是这样怪异的话，此情此景，真是十二分的旖旎风光。

罗开一生之中所遇到的异性，大都是极其能干的脚色，像燕艳那样，来自外星，却又软弱得不知如何生存下去的女性，他从来也没有遇到过。柔顺和弱小的女性，会使男性产生保护她的心理，罗开并不愿意燕艳“回去”，他宁愿燕艳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可是燕艳的生命方式，和他又有那么大的不同！

罗开的心情十分矛盾迷惘，他心中暗叹了一声，摇动着手中的电筒向前走着，燕艳仍然紧跟在他的后面，那一条暗道相当长，走出了三十多步，前面还看不到尽头，也未见有什么转折之处。

罗开十分小心地在前进，暗道两旁，全是整整齐齐的大石，正在走着，在他身后的燕艳，忽然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惊恐的低呼声。

罗开立时停了下来，燕艳在他的身后，紧抓住他的手臂，罗开可以感到她的手在发抖。

而在暗道之中，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罗开停了下来，还没有发问，已听得燕艳颤声道：“我……我感到……我感到敏诺斯……就在附近！”

罗开愣了一愣：“敏诺斯？那半人半马的怪物？”

燕艳急速地喘着气，用力点着头。

罗开用电筒四面照着，暗道中一点异象也没有，他又向燕艳望去，燕艳神情仍然十分害怕：“我们对……自己星球上的生物，有着十分敏锐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地球人的嗅觉、视觉、听觉、味觉、触觉之外……你们称之为第六感，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但是对我们来说，却和其他五种感觉一样，是实在的感觉。”

罗开“嗯”地一声：“我明白——你能不能指出，它什么地方？”

燕艳略做犹豫了一下，伸手向前指了一指，罗开立时用电筒向她所指的所在照去，只见那是一块看来和其他大石并无分别的石块。

罗开回望了燕艳一眼，燕艳道：“在那块大石后面，敏诺斯在那块大石后面！”

罗开扬了扬眉，走向前去，用力推了一下——那块大石若是可以移动的话，看来只能向前推，无法作任何其他方向的移动。

罗开在推大石的时候，对于燕艳所宣称的“第六感”还是将信将疑的。虽然，在地球人之中，罗开由于经过特殊的静思训练之故，思想感觉比普通人敏锐了不知多少，有时，第六感也十分强烈，但那毕竟是不可捉摸，若有若无的一种感觉。他可以理解燕艳在五感之外，另有一感，但是“实实在在的第六感”，毕竟无法体验到十足的，他只是姑且地去推一下那石块而已。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推之下，几乎没有用什么力，那石头，陡然向内缩进去了一些，燕艳发出了一下低呼声，紧紧靠在罗开的背后。

罗开也不禁有点紧张，他吸了一口气：“别怕，如果连你也知道敏诺斯在里面，那么，它也一定知道你在外面了！”

燕艳喉际发出恐惧的声音，连连点着头。

罗开自嘲地道：“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我和一个外星美女在一起，可是却进入四千年前的神话之中，和半人半马的怪物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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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说着，一面手推着那块大石，大石随着他的推动，一点一点向前缩进去，那块大石，竟然是立方形的，在缩进去的时候，罗开已发现，大石的下面，和下面大石衔接之处，都有着凹槽，槽中是圆珠形的十分光滑的石珠。

在那个时候，建师竟然已懂得利用“滚珠”的作用来减低摩擦力。这自然不是地球文明，在以后很多年的马雅文明，马雅人尚且不懂得使用轮子，不过想到“天神”已经有庞大的宇宙飞船，那么，这种装置，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等到大石全缩了进去之后，陡然向下沉去，现出来的是一个相当大的孔洞。罗开首先用电筒向内照去，他看到里面是一间相当大的石室，足有十公尺见方，电筒的光芒，无法一下子全部照遍，只是孔洞出现之后，石室中一点声息也没有，这至少证明，不会有什么变故。罗开迅速地转动电筒，然后，陡然之间，电筒光停在石室的一角，再也移不开了。

在那一角，在电筒光芒照射之下，是一堆白骨，白骨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之下，闪着白森森的、充满了妖异的光芒，看来令人不寒而栗。

罗开在一时之间，还未看清楚那是一堆什么样的骸鼻，燕艳已在他的身后一声低呼：“敏诺斯，它死了！只剩下了骨头！”

罗开勉力定了定神，这也才看清，那副相当完整的骸鼻，真是怪异莫名。

自胸以上，完全是人的骸鼻，只是比地球人显得粗大得多，臂骨又粗、又长，可以想见它生前一定是十分强壮有力的。

可是在胸骨以下，连接着的，却是异样形状的大骨头，如果不是早已知道它的形体是“半人半马”，一时之间也难辨别那是牛或是马或是其他巨兽的骨头。但既然已知道敏诺斯是半人半马的，自然也可以看出，那是马的骨骼，强有力的后腿骨，甚至还有着蹄。

罗开不禁感到了一阵昏眩！

在神话传说中，甚至在燕艳的叙述中，认识到了“半人半马”的怪物是一回事，真正看到了这样的骨骼，又是另一回事。罗开这时所受到的震撼，仅次于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半人半马怪物了！

他呆了好一会，才转头向燕艳望去，燕艳盯着那堆骨骼，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罗开心第十九章　见到巨龙的人都要死罗开想到了半人半马怪物敏诺斯的遗骸是研究外星生物的无价之宝，是十分自然的事，但是他也随即想到：不会有人相信那是真的，一定被正统科学界认为那是伪造的，用人和马的骸鼻拼造而成的假货！

正统科学界至今还不能接受充满想像的各种设想，这情形，简直和当初宗教界不接受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一样，不知要多少年之后，才能突破这种现象。

呆了好一会，罗开才从大石移开后出现的那个孔洞之中，钻了进去，燕艳的呼吸十分急促，显然是因为眼前所见的，虽然只是敏诺斯的骸鼻，但也使她心灵上感到了极度的震撼之故。

罗开在进了石室之后，缓缓向那副骸鼻走去，心中急速地转着念。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没有燕艳的强烈的、实在的第六感，这间石室 ，几乎是不可能被发现的。因为在暗道的两旁，全是同样的石块，不会有可能每一块都去推上一推。 这间石室，自然就是传说中的囚禁敏诺斯——半人半马怪物的所在。这种怪物，在他原来的星体上，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可是来到了地球上，即使是四千年前，科学十分落后的地球上，他只是一个形状怪异的怪物，丧失了一切。

罗开忽然想到的是，外星生物似乎不像一些小说或电影中描写的那么可怕，以他自己的经历而言，所接触过的外星高级生物，有的心地十分善良，有的对地球一点也没有威胁，“时间大神”可以算是穷凶极恶的了，但是在地球人坚强的意志面前，也无所施其技。半人半马的怪物和燕艳，则明显地不如地球人。

即使在宇宙中众多高级生物之前，地球人似乎也不必太自卑，虽然到今为止，地球人还只不过踏足于自己星球的卫星——月球，不像其他星体上的高级生物 ，已能在宇宙间作长距离的航行，但地球人也有不可忽视的特点。 当他和燕艳一起来到了骸鼻前面站定时，罗开缓缓地道：“这就是你们星球上的君王？”

燕艳缓缓地点了点头：“它……一定是得不到食物，所以才死亡的！”

罗开忽然踏前一步，向着那副骸鼻，乱踢了好几脚，将一副本来十分完整的骸鼻，踢得凌乱不堪。燕艳用吃惊的神情望着他。罗开并没有向她解释为什么要这样仿。

罗开刚才的行动，看来像是一种毫无意义的顽童式的破坏，但是实际上，他却大有深意。这个石室虽然极其隐密，但总会有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内心深处，不希望燕艳“回去”，也不希望留在地球上的燕艳暴露她的身分，他希望燕艳完全做为一个正常的地球人而留下来。所以，一切可以使人推断到燕艳真正身分的线索，他都要将之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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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完整的半人半马怪物的骸鼻，自然会引起很多联想，对燕艳来说是不利的，而散乱的一些骨骼，就不会有什么人来注意了。

罗开定了定神，转过身来，神情显得十分严肃；“囚禁着半人半马怪物敏诺斯已证明是真的事情——”

燕艳轻声道：“本来就是真的事！”

罗开苦笑了一下：“那么——巨龙，所谓被囚禁的巨龙，一定也是真的了！”

燕艳用力点着头，神情有一种淡淡的悲切：“只怕就算找到了巨龙的囚禁所在……也只能发现一副骸鼻……时间毕竟过去太久了。”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可以离开这间石室了。燕艳柔顺地点了点头。正当他们向那个孔洞走去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浓重的喘息声。

罗开，亚洲之鹰，是冒险生活经验极其丰富的人，他一听得这种喘息声，就知道，只有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声响来。

他反应极快，立时一拉燕艳，同时，熄了电筒，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那种浓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突然，就在进入暗室的孔洞之前停了下来，罗开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昏黄色光芒，在洞口闪了一闪，可以判断出那光芒是由一只电源已弱到极点的电筒发出来的。紧接着，“啪”地一声，显然是来人连电筒也握不住了而跌下发出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喘息声，在喘息声中，一个十分嘶哑的声音叫着：“我……发现了……我有了发现……”

在这样隐密的暗道中，竟然另外还有人在，这真是使得罗开也吃惊不已。那在嘶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罗开也觉出身边的燕艳，陡然震动了一下，他忙用最低的声音，在燕艳的耳际问：“你知道来的是谁？”

燕艳点头；“是，她是海伦多蒂研究员！”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失踪了许久的研究员，在米诺斯王宫的暗道之中！

她是怎么会来的，是凭藉着燕艳曾告诉过她的一点秘密而闯进来的？

罗开屏住了气息，虽然一片漆黑，但是在传入耳中的声响中，罗开可以判断，正有人——海伦多蒂研究员，正吃力地自那孔洞中爬进暗室来，然后，是她整个人跌进来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喘息声。

这时，罗开已经可以肯定，除了研究员一人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人，他吸了一口气，陡然着亮了电筒，电筒射出的光柱，正照在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的老妇人身上，那老妇人的神情骇然之极，双眼睁得极大，甚至不知道用手去遮住射向她的强光，她全身都在抽搐着，面上的肌肉，更在不断瑟缩地发着抖。罗开在一照之下，连忙移开了光柱，燕艳也已经向前走去，俯下身，极关切地问：“怎么啦，你怎么啦？”

研究员看来，已经十分虚弱，可是当燕艳一来到她身前之际，她陡然发出了一下十分奇异可怖的声音，突然一伸手，瘦骨嶙峋，鸟爪一样的双手，已紧紧抓住了燕艳丰腴白腻的手腕。

燕艳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但她和研究员十分相熟的，所以也并不是十分害怕，只是道：“你怎么会进来的，你怎么会……”

燕艳的话还没有说完，研究员突然发出了一阵如同夜枭一样，剌耳莫名的突声来，一面怪笑着，一面道：“我怎么会进来的？听了你的话之后，除非我不是一个考古家，要不然，怎么会不进来？”

听她的话中，像是充满了恨意，同时，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在她的双眼之中，也射出十分恶毒的眼神来。罗开连忙跨前几步，一伸手，拉开了她紧握着燕艳手腕的双手，燕艳白嫩的手腕上，已被抓出了几道红印。

研究员没能站起来，倒在地上，不断喘着气。

罗开冷冷地望着她，当她才一出现的时候，罗开还十分同情她。可是刚才，她的言行，已经使罗开可以推测到整件事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他的神态，在泠峻之中，还有着鄙视。

他冷冷地道：“你听了她的讲述，就自己制造了自己的失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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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叫着：“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到了什么地方，当我再出现的时候，我要自己是全世界最瞩目的一个人！”

罗开又冷笑了一声：“如果你肯不那么自私，和她一起来探索，结果就会好得多了，这些日子来，你一直在迷宫的密道之中转来转去？”

研究员急速地喘息起来：“我有充分的准备，我有好几个月的水和粮食的准备，我一定会有十分伟大的发现，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大发现，有了这些发现作证据，我可以证明，一个金发美女，是一个来自外星的怪物！”

燕艳发出了一下惊叫声，连退几步，退到了罗开的量前，失声道：“太可怕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研究员又发出了一下怪声，居然给她在一再挣扎之下，身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的神情看来凶狠之极，厉声道：“成功！我的一生，都在追求成功，我可以成功，我已经成功了！”

她双手飞舞着，犹如疯狂，突然又重重跌倒在地。罗开道：“你首先要活下去，才能享受成功的结果！”

研究员尖声道：“我宁愿成功而死，不情愿失败而活着，我已经成功了，我……见到了巨龙！传说之中，战败了天神的巨龙！”

罗开陡然愣了一愣，伸手和燕艳握了握手，才道：“巨龙？在暗道中？”

研究员的神智，看来近乎在半疯狂的状态之中，并不理会罗开的询问，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见到了巨龙！，不但见到了巨龙，还见到了……见到了……”

她像是不知道该和何形容她见到的东西才好，连说了好几遍“见到了”，没有再说下去。

罗开沉声问：“巨龙在什么地方？”

罗开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却有一种十分雄浑的力量，和无上的威严，使得听到他声音的人，不能不注意他说的话。

这是催眠术中极其高深的一种“无形催眠”术，也是密宗功夫中的一种，非有高度集中的意志力，不然绝做不到这一点。

研究员呆了一呆，手发着抖，指着前面：“在前面，每一条……暗道的中间一条……这是我研究出来的，三条岔道，只有中间一条……永远走中间一条，才能到达巨龙的所在……哈哈……可惜，凡是见到巨龙的人都要死，都要死，都要——死！”

她在说到最后三句之际，声音凄厉之极，简直如同枭鸣一样，连罗开也不禁打了一个寒　　第二十章　研究员之死

罗开在一愣之下，疾声问：“巨龙究竟是什么？你受了伤？”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去，想扶着她站起来，看看她究竟是受了什么伤，可是，研究员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双眼之中，射出十分可怕的光芒来，声音更加尖厉：“见到巨龙的人都要死！”

她一叫完了这一句，陡然喉际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声音，头向后一仰，颈骨在刹那间，像是变得柔软不堪，以致后仰的头在摆动着，不一会就静止下来，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出了。

燕艳低声道：“她……死了？”

罗开扳开了研究员的手，手一松，研究员整个身子，软瘫下来，罗开不必俯身去看，就可以知道她死了！但是罗开还是俯身仔细看了看，因为他要弄明白，研究员究竟是为什么而致死的。

看起来，死者身上没有外伤，眼白呈可怕的瘀红色，那是中毒的象徵，她临死之前的话，是呓语呢？还是真实的情形？

暗道开始时所见的白色箭号，既然是她留下的，那么白奇伟呢？白奇伟一下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开心知白奇伟必然有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放下这个问题可以暂且不想，可怕的是“见到巨龙的人必定要死”这个警告！

罗开想了一想之后，才问：“你可曾听说过，见到巨龙的人一定要死？”

燕艳苦笑着：“我们的人，都是作为他食物被送到他面前去的，自然活不了，别人……别人……研究员她真是因为见到了巨龙之后死的？”

罗开的心中，也十分疑惑，海伦多蒂研究员的行为，自然不值得恭维，这时，她死在这间石室之中，若干年之后，如果再有人进入这间石室，发现她的骸鼻和牛人半马的怪物在一起，或许会以为她也是远古时代的人，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考古学家来说，倒也不失是一个好归宿。研究员在暗道中，倒也不是没有发现，至少她已经找到了通向巨龙所在处的秘密。

但是，“谁见了巨龙就会死亡”的说法，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想了一会，望着一脸惶惑之色的燕艳，燕艳低声道：“在研究员的话中，甚至不能肯定巨龙……是活着，还是……早已死了！”

罗开也正在想这个问题，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已死的巨龙，怎么还会有力量使人死亡？”

燕艳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把她美丽的眼睛睁得极大，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望定了罗开。罗开沉声道：“你是不是愿意先退出去？”

燕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

罗开摊了摊手：“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要是我不再探索下去，我想，日后我会自己讨厌自己，再也提不起生活的兴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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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艳垂下了头，当她垂首思索的时候，她的长发如同金色瀑布一样地飘下来，姿态十分动人。她想了没有多久，就抬起头来，虽然神情仍有点惊疑，可是却坦然地笑着：“记得吗？要去探索被禁锢了四千年之久的巨龙，还是我首先向你提出来的！”

罗开爽朗地笑了起来：“是啊，你当然不会就此退缩的！”

燕艳的声音很低，也腻得叫人全身都有浓甜的感觉：“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退回去，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会。”

罗开和她，不约而同轻轻拥抱了一下，然后一起离开了那石室，在离开之际，罗开伸手，将那块大石用力一拉。大石向前滑来，只发出轻微的一下声响，就恢复了原状，严然合缝，一点也看不出和其他的石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罗开呆立了一会，在考虑着是不是要在这块大石上，做上一个什么记号。可是他随即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那间石室之中，除了敏诺斯和研究员的骸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敏诺斯骸鼻的发现，证明了古老的传说和神话，都是因为有了事实，才流传下来的。在流传的过程之中，或许有多少夸张和歪曲，但是基本事实是不变的。这一点得到了肯定，使罗开的思绪，由虚幻而变得实在，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他对那些神话，并不是不熟悉，可是那种感受，还是一样的。

如果对那些神话，是从小就熟悉的话，那种奇妙的感受，只怕还要强烈，举个例子来说，就会像中国人，忽然看到了美丽的嫦娥，从月球上翩然而降，或是目睹猴形的孙悟空，驾着云在空中掠过一样。

这间石室中的骸鼻，可以证明在地球上，早已有过外星人的足迹，这一点，对罗开来说，是绝无疑问的，他不但知道外星人早就到过地球，而且也知道，外星人一直在地球上出现，过去、现在和将来，只不过在现阶段，绝大多数的地球人，在心理上，还顽固地拒绝接受这种事实而已。

地球人必然会有正视现实的一天，事实是：宇宙间亿万个星球之上，有许多是有生物的，许多星体上的生物，远比地球人进步，也有许多星球上的生物，远此地球人落后。地球人会有普遍接受这个事实的一天，就像普遍接受地球是环绕着太阳星运行的事实一样。

（别忘记，首先提出地球是环绕着太阳在运转的，伟大的科学家哥白尼，在当时的愚昧观念下，是被活活烧死的！）罗开不想这间石屋在短时间被人发现的原因是：他觉得人类接受这种事实，还需要一段时间，一切只好听凭人类精神和科学文明的进展，无法提前实行，否则，陡然引起观念上的混乱。

他在那刹那之间，想了相当多，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握住了燕艳柔软的手：“你的第六感，竟然是一种实在的感觉，这真意想不到！”

燕艳却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特别：“这就像生来就可以看到东西一样，原是我们的本能！”

罗开想了一想：“你的第六感，只在觉察到你的同类这一方面？”

燕艳侧头想了一想：“好像只有这一方面……敏诺斯已经死了，可是我还能确实知道它的存在！”

罗开问：“那么，你的另一些同伴，好几百个——”

燕艳幽幽地叹了一声：“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她们的存在，她们一定全都”

她神情难过，没有再讲下去，罗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问下去。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每隔一段路程，前面就出现三条岔道，他们都选择中间的那条，继续向前，在暗道中，陆续发现了一些东西，当然全是研究员留下来的，如同背包、罐头食物、食水袋子等等。研究员在暗道之中，竟停留了那么多日子，真有点不可思议。

罗开一面在向前走，一面用心记忆着经过的暗道，在第八次经历了三条岔道之后，眼前突然现出了光亮。那是一种相当昏暗的、闪动的光亮。而当他们第九次选择了中间的岔道之后，就发现了那种光芒的来源。

那时，暗道巳变得十分宽敞，像是什么伟大的庙堂的走廊一样，在暗道的两旁，每隔上十公尺左右，就有巨大的石柱，在石柱之前，是比人还高的石头刻成的石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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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石糟中，注有一种十分浓稠的液体，那自然是油质的液体，有着一种如同树枝一样的“芯”，浸在液体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左右，芯上还有着手指大小的火头在燃烧着，昏暗而闪动的光芒，就是由这些几千年来一直在燃烧着的火头所发出来的。

那条暗道相当长，向前看去，至少超过一百公尺，尽头处，不是十分看得真切，看来像是黑黝黝的、巨大的门。罗开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他感到自己已经走进了历史之中，走向四千年以前！每一步，都像是跨过了若干年，距离和时间之间的关系和概念，在这时候，变得有点模糊不清了。

暗道中十分静，罗开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自然也可以听到紧靠在他身边的燕艳的呼吸声，每向前跨出一步，他的心跳似乎都在加剧。

他们两人突然停了一停，是由于在两根石柱之旁，他们看到了两副盔甲。盔甲的形式相当古老笨重，在盔甲之旁，是两柄长得异乎寻常的长矛，矛尖至少有五十公分长，而且还可以感到它们的锐利。

燕艳的喉间，传来了吞口水的声音，她低声道：“这……是守卫的武士……在巨大的盔甲之中……他们的体，一定还在！”

从盔甲的大小来看，那些武士的身形，一定都十分高大，罗开屏住了气息，走过去，揭开了盔甲的头罩，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就在头罩之下。

罗开吁了一口气，放下头罩，向燕艳做了一个“你说得对”的手势。

燕艳缓缓摇着头：“他们……都是那么高大英武，每一个都是十分可爱的男人。”

罗开闭上眼睛一会，人总是迟早要变成白骨的，不管他生前是高大英武还是矮小丑陋，结果全是一样！在这一方面看来，燕艳似乎又进步得多，至少在地球人看来，她们“不会死亡”！

这时，向前看去，已经可以看到，在暗道的尽头处，不再是三条岔道，而是两扇巨大第二十一章　巨大无比的宇宙飞船罗开和燕艳，在距离那两扇紧闭着的大门还有十来步时，就停了下来，盯着那两扇大门看着。连亚洲之鹰罗开，这时在这样诡秘的气氛之中，也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那两扇大门后面，是什么呢？

是不是门一打开，被禁锢在里面的巨龙，就会飞舞而出，见者必亡呢？

还是门后面，另外还隐藏着什么不可测的、远古的、天上的、人间的、宇宙之中的奥秘？还是不可测的死神，正在门后，狞笑着，等待他们的来到？

罗开一生的冒险生涯之中，曾经经历过许多惊险，他甚至曾和宇宙间最邪恶的力量，做过不折不挠斗争，也未曾心怯过。但这时，由于不可知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他并不是心怯，而是无法做出适当的准备，因为在那两扇巨大的门后面，有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尽避情形是这样不可测，罗开还是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打算，在略停了一停之后，他又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燕艳紧紧地跟在他身边。

他们终于来到了那两扇紧闭着的大门之前！

罗开伸了伸手，向门上推了推，门没有动，在感觉上，那两扇大门，像是金属的，手碰上去，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门上，有着许多半圆形的凸起，这些半球状的凸起，可能是一种装饰，也使得那两扇大门，看来更是庄严和神秘。这时，闪动的光芒，自他们的身后投来，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门上，也在不断闪动着，看起来，他们自己的影子，恰像两个巨大的妖魔一样。

罗开感到紧靠着自己的燕艳，身子又在发着颤，他想不出用什么话去安慰她，只是示意她略微后退一步，然后，他双手握住了门上的半球形突出物，用力向两旁一分。

那两扇又高又大的金属门，看来至少有几百吨重，可是罗开用力一分之下，门就向两边慢慢滑了开去，罗开已准备有任何不可测的变化，门一向两边分开，他立时反手拥着燕艳，急速地向后退出了几步。

他一面后退，一面盯着前面。这时，在他眼前发生的事十分诡异，那两扇大门，像是有着十分精致的滑轮装置，罗开将之分开时，只不过分开了一道缝，可是在罗开向后面跃开时，门还在继续向两旁滑开去，十分缓慢，但是一直在分开，直到分开了约莫一公尺为止。

大门洞开，门内的情形，自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是的，他们立印看到了“巨龙”！

事实上，在大门渐渐向外滑开之际，他们已经看到了“巨龙”了！

罗开早知道有“巨龙”的存在，他从来也未曾见过，也无法想像“巨龙”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他一看到了门内的情景，就可以肯定，他看到的东西，就是“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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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一个极大的空间，罗开绝难想像，这样大的一个空间，是如何形成的，他可以设想自己这时，在经过了那么多错综复杂的通道之后，已经深入地底，或者已经来到了王宫后面的高山的山腹之中，所以，看到了那么巨大宽涧的空间，使他感到错愕和震惊。

但是，真正吸引了他视线的，还是那大空间正中的那个东西！

在大空间的正中，是一个每一边至少超过二十公尺，高约有五公尺的大石台，大石台十分平整，绝非天然形成，可以看得出，是由大块大块的石块砌成的。

在石台上的那个东西，形体十分巨大，形状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必须详细描述：它整体约有三十公尺高，看样子是直立着的。在最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头部”，在“头部”，有四个直径至少有一公尺，闪耀着一种难以形容光彩的“眼睛”，这种光彩，是变幻不定的，在“头部”之上，是和鹿角类似的“角”。

接着，便是它圆柱形的“身子”，在“身子”上，全是一片一片闪亮的“鳞片”，每一片“鳞片”，大约是三十公分见方，一片接着一片，披满了全“身”。而且，在“身子”上，还有类似“爪子”一样的管子伸出来，为数有八个之多。

在“身子”的底部，是六瓣形的“尾”，那“尾部”支撑着整个巨大的身子，可以看得出，“尾部”是由许多长约一公尺，直径大约十公分的管子所组成的。

就是那么一个巨大的物体，耸立在石台上！

它的头部，它的触角，它身上的鳞片，它的尾部，它的整个形状，在远古时代的人的眼中，除了和“巨龙”联系起来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想像，那的确是一条“巨龙”！

可是，当罗开一看到了它，肯定它就是传说中的“巨龙”之际，罗开却立即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巨龙”——不是一个有生命的怪物，而是一个极其精美的、宏大的制造品。

它的外型虽然奇特，但放在现代人面前，现代人一定不会将之和巨龙联系一起，而更多地会想到耸立在发射架上的火箭！

一点也不错，罗开第一眼的印象，已经可以肯定，那是一枚火箭，或者是一艘巨大的宇宙航行飞船，一般太空船。

这一点，十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尤其在看到了半人半马怪物敏诺斯的骸骨之后，在听了研究员的遗言之后，在听到燕艳叙述“巨龙”如何每隔十天，就要十个美女作为食物之后，在他的想像之中，巨龙，应该是有生命的，形体不可测的巨大的怪物，是有生命的活物。

可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艘宇宙飞船，至少，是一个巨大的机械制作品，而罗开更愿意相信，那是一艘设备十分精良先进的宇宙飞船。

那球形的部分，自然是驾驶舱，看来像“眼睛”的部分，无疑是驾驶舱中的观察窗。角状物，当然是天线或是发射、接受讯号的装置。身上的那些“鳞片”，无疑有着隔热防止袭击的作用——如今人类用来作太空穿梭飞行的太空梭机身之上，就有着类似的装置。

而尾部的那许多管子，除了用来发动飞船，操纵飞船的飞行之外，还会有什么用处？

罗开的思绪，在刹那之间，变得活跃无比，他感到自己原来以为“巨龙”是一个巨大的、会喷火的怪物的想法，实在大可笑了。也只有“巨龙”是一般巨大的太空船，才能解释在传说中的矛盾：传说中，“巨龙”战胜了“天神”，但是却又被米诺斯王禁锢了起来。如果“巨龙”能战胜“天神”，如何还会被毫无能力的人类禁锢？根本“巨龙”只是一艘太空船，当它停止运作时，它是不会动的，只要它停留着，那就像是遭到了禁锢一样！

可是罗开随即又觉得事情还有不可解之处，这艘巨大的大空船，是由什么人在操纵的呢？太空船所需要的“食物”，应该只是各种能源，绝不会是美丽的女人，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呢？

他的思绪又开始杂乱了起来，太空船在四千年前建造的王宫的地下密道中出现，罗开倒并不感到什么意外，“天神”的宇宙航行船，会带来了众多的“礼物”，最后坠毁在爱琴海中，那一定是被眼前这艘“巨龙”击毁的了，可是“巨龙”的操纵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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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在经历了几千年之后，“巨龙”的操纵者，还在“巨龙”之中，这时，正通过观察窗，在凝视着他和燕艳？而需要美女作为食物的，就是操作“巨龙”的异星人？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不禁有不寒而栗之感。

也直到这时，燕艳才吁了一口气：“天！这……就是巨龙？看来……它是一条机械龙，不是真的龙！”

罗开向燕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讲话，然后，他提高了声音：“不管是什么形体的星物，请和我联络，我，是一个没有恶意的地球人！”

罗开的声音，在那个巨大的空间之中，响起了轰然的回音，久久不绝。罗开一面等着回答，一面乘机打量一下那巨大的空间，他抬头看去，看到空间越向上越是狭窄，整个是一个圆锥形，在最上面，有许多凌乱的、巨大的石块堵塞着。看起来，如果移开了那些堵塞的石块，似乎可以直通出去，是一条通道。

罗开也直到这时，才汪意到，在巨大空间的地上，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这更使罗开感到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本来，这个空间是有着出口的，由于许多石块落下来，（燕艳叙述之中的大变故？）整座山都崩塌了，先是许多石块落了下来，终于，石块把整个出口全都堵住了。

如果这样的设想接近事实，罗开甚至可以推测出当时发生的一些事的经过：在以地球为战场的星际战争之中，“巨龙”战胜了“天神”之后，一定是基于某种原因，需要暂时的修整——或许是在剧烈的战斗中它也受了损伤，或许是战胜者想在地球上开拓一些什么——所以，“巨龙”便停泊在山腰中的一个巨大的空间之中，这个大空间，有可能是天然的，也有可能是先进的科技开发出来的。

当时的地球人，由于实在太落后，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做为统治者的米诺斯王，为了愚弄人民，扬言说“巨龙”遭到了他的禁锢，但是“巨龙”的操纵者，却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他们在王宫中的地位，一定远在米诺斯王之上，所以，米诺斯王才把“巨龙”的存在，当作是最高的机密，记述了下来，放在青铜瓶之中。

接下来，自然是燕艳亲身经历过的那场“大变故”了，那可能是另一场剧烈的星际战争，参战的双方，其中有一方可能是“巨龙”，另一方难以推测，战争的结果，是整座山头 后第二十二章　那是一艘飞船吗？

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巨龙”一直在它的基地之上。巨龙的操纵者呢？是不是在战争中失败死亡了？还是那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可以肯定的是，米诺斯王和他的势力，在这场战争中，作了殉葬，地球上的爱琴文化，从此销声匿迹。只有一个例外，就是燕艳，她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在动乱之中，不知被什么力量所推动，突破了时间的限制，一下子来到了四千年之后。

如果不是有这个意外，那么，整件事的真相，永远不会给人知道，一切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都会被当作古老的神话和传说，一直流传下去，不会有人相信过那些事会真正发生过。

当罗开喊叫的回声，渐渐静下来之际，罗开已经迅速地对整件事有了一个概念。

而且，他也可以确定：巨龙的操纵者，已经不再存在了，已经在那场战争中消失了！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没有时间详细地对燕艳解释他推测到的一切，他只是以充满信心的笑容，使燕艳觉得，眼前的一切，虽然奇诡，但是不必害怕，一切不足为虑。

燕艳是搭乘过宇宙航行飞船的，那是“天神”的飞船在经过她们的星球时，把她带到地球上来的，罗开心情轻松，指着“巨龙”：“你看，这和『天神』的飞船，形状上是不是相似？”

燕艳摇着头：“这……也是一艘飞船？不像，一点也不像，天神的飞船是圆的，又扁又圆……这……看起来，倒真像是一条巨龙。”

罗开携着她的手向前走去，又一起攀上了石台：“我相信巨龙的主人早已不存在了，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在四千年前的迷宫暗道之中，参观人类至今还不敢梦想的宇宙飞船，这是什么样的经历？”

燕艳也被罗开轻松的心情所感染，可是她仍然不免有多少担心：“研究员的话——”

罗开想了一想：“我们先设法进它的内部，再考虑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燕艳蹙着肩，罗开在她的肩心亲了一下：“如果它还能飞行，而我们又懂得如何操作的话，我想它可以带你回去——而且——”

罗开讲到这里，没有再讲下去。

他想到的是，燕艳的星球，比地球还落后，如果燕艳能和“巨龙”一起回到她的星球，那她毫无疑问可以成为她星球上的女皇，彻底改变那小星球由半人半马怪物做主宰的局面！

但那毕竟只是想像中的事，所以他想了一想，并没有讲出来。

他开始绕着“巨龙”的尾部走动，仔细看着，当他转到另一边时，就发现有四片“鳞片”微微张开着，像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罗开认定了那是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自然也认定一定有可以进入飞船的门口，所以当他发现了那像是一扇虚掩着的门时，他毫不犹豫，伸手一拨，将那四片“鳞片”拨了开来。

那果然是一道门，但是当门被打开之后，却并没再现出可以进入飞船内部的通道，他看到的是，门内是许多仪表和按钮，数量之多，看得人眼花撩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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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愣了一愣，仔细看去，他有能力驾驶一艘太空船，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他就曾驾着太空船在太空之中遨游。

照他的能力而言，再复杂的仪表，也难不倒他的，可是这时，他面对着那上面的仪表，四幅小型的萤光屏，以及上面的掣扭，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自然知道，每一个掣钮，都有它独特的作用，可是如果按动了那些掣扭，会发生什么事呢？虽然每一个掣，都有着不同的颜色，可是罗开也无法知道那些颜色代表了什么。

在地球人制造的仪器上，如果有红色的掣钮，那一定是代表危险和紧急，可是这根本是另一个星球的制品，在颜色上的关念，自然和地球人的观念，大不相同。

罗开绝不是一个没有决断力的人，可是这时候，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才好，他在那仪表板前，站了足有十分撞之久，好几次伸出了手去，想去试按其中的一个掣妞，但是指尖未曾碰上去，便又缩回了手来。

燕艳紧靠着他，罗开可以感到她的气息在渐渐急促，罗开回头，向她望了一下，燕艳低声问：“这……我们应该怎么办？”

罗开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向上看了看，这时，他正贴着“巨龙”站着，所以仰头向上看去，竟发觉得“巨龙”的高不可攀，那使他在心理上，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指着那些掣钮：“这里，每一个按钮，都有它的作用，我可以设想。研究员曾按动过其中的一个或数个——”

燕艳震动了一下：“这就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

他在说了那两个字之后，陡然下了决心：“你尽量离远些，我来试试。”

燕艳犹豫了一下，看来已经要照罗开的话去做了，但是她却没有走开，反倒用双臂环住了罗开，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罗开想不到她会这样，用疑惑的眼光望着她，燕艳叹了一声，低声道：“鹰，近十年来，我完全过着地球人的生活，也接受了不少地球人的观念。我知道，地球人的观念是，在这样可能发生危险的情形之下，我不应该单独离去，应该和你在一起！”

燕艳一口气说下来，罗开的心情，不由自主变得激动起来。他立时想到，以“时间大神”的凶恶，尚且发现地球人自有优点，地球人有自己的意志，现在看来，地球人的优点，还不止一点！

将来，地球上的人类，若是能够在剧烈的宇宙生物的竞争之中生存，自然要依靠人性中的种种优点了！

罗开情不自禁，在燕艳的唇上亲了一下，由衷地道：“对，你很有资格做一个地球人了，情义，这是地球人的感情之一。”

他左臂环绕着燕艳的纤腰，右手向前伸去：“反正我们不知道那些掣钮有什么作用，就随便按一个试试？”

燕艳的双眼之中，有恐惧的神色掠过，可是显然她的心中，以罗开的决定为决定，所以，她几乎毫无犹豫地点了点头。

罗开的心情，其实也极其紧张，甚至紧张得他故意“哈哈”一笑，就在笑声中，他手指已经伸了出去，按下了其中一个浅蓝色的掣扭。

掣钮才一按下，陡然之间，在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了一下巨响，那一下巨大的声响，使得他们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种轰隆的巨响在持续着，罗开抬头看去，看到“巨龙”的那个巨大的球形“头部”，罗开认为是驾驶舱的部分，正在缓绥转动着，而那些本来就色彩变幻的“眼睛”，也有闪亮的光芒射出来。

那巨大的空间之中，本来是相当黑暗的，光芒只自门外的油灯所发出了映进来。而这时，由于幻彩一样的光芒，陡然加强，整个空间之中，充满了闪动的、难以形容的光彩，再加上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刹那之间，使得他们如同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罗开紧张地盯着那缓缓转动的巨大的球形部份，不但屏住了呼吸，连心脏几乎也停止了跳动，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是全然无法测知的，他也感到，做为一个血肉之躯的人，不论能力再强，可是在这样巨大的机械装置之前，还是渺小得几乎等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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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巨大的球形部份，先是顺时针方向转了一圈，接着，又反时钟方向转一圈，然后，突然之间静了下来，回复了原状。

一直到那种巨大的声响引起的回音，全都静了下来，罗开和燕艳，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互望着。刚才，在实际上虽然没有任何的凶险，可是在心理上所受的威胁，实在是无与伦比的。

罢才的情形，可以说是“巨龙”忽然怒吼了起来，谁知道它在“怒吼”之后，又会有什么行动？

饼了好一会，罗开才道：“这……是一艘飞船？”

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有了怀疑，因为一艘飞船，驾驶舱发出巨响的转动，是全然没有意义的。

和刚才当它的“头部”转动，“眼睛”发出幻彩夺目的光彩之际，它看来着实像是一头硕大无朋的怪物，一头巨龙！

燕艳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燕艳搂得更紧，然后，又顺手按下了许多掣钮之中一个黄色的掣。

当他伸手出去的时候，他想：以后，如果有入对他说世上有什么最惊险刺激的行动，他一定都会感到麻木，因为实在不会有什么行动比现在更刺激了！

那黄色的掣钮一被按下，整个“巨龙”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震动的力量并不大，可是几乎令得他们两人退跌下石台去，紧接着，“巨龙”身上，一处类似“足部”的突出物，突然伸长，有好几股强劲之极的、细如手指的黄色光芒，雷射而出，一闪即灭，随即恢复了平静。

由于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罗开还未会想及那是怎么一回事！一切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第二十三章　“巨龙”的主人罗开在惊惶之中，循声看去，只见刚才在那电射而出、一闪就灭的光线射出去的所在，岩石的洞壁上，出现了五个拳头大小的洞，已化成粉末的石屑，正从那五个孔洞之中滑落下来，“簌簌”的声响，就是石粉滑落时所发出来的。

从滑落下来的石粉数量看来，那五个孔洞，简直是深不可测。

下一会，滑下来的石屑，已在地上堆起了相当高的一堆，方才停止。

罗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毫无疑问，那倏来倏去的光线，是一种武器，一种极厉害的武器！那是什么武器？看来和雷射激光类似，但只怕那就是几十年来 ，人类幻想要发明的“死光”——一道光线射过去，所遇到的一切物质，全都消灭！ 在科学理论上来说，笔直射出去的激光光速，是可以到达无限远的射程的，刚才出现的那股光线，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威力呢？

罗开的心中，真的感到了一股莫名的震撼，眼前的“巨龙”，具有这样惊人的威力——谁知道它还有什么样更厉害的威力在——这简直是可以毁灭整个世界的武器！

而如今世界局势是如此不安，不论是西方或东方，或是所谓第三势力，都用尽方法在扩张武力，这“巨龙”不论落在何人之手 ，对地球人类来说，都是极其巨大的灾祸！ 罗开呆立了半晌，再也没有勇气去按第三颗按钮，这时，他已开始推测到，海伦多蒂研究员，一定曾到过这里，一定也曾按过这众多按钮中的一个，而她的运气不如自己，不知道按中了那一个足以致命的按钮！

而照如今的情形看来，“巨龙”真是一艘太空船？还是一个巨大无匹的“机械人”，一个具有无比杀伤力的“机械人”？

但不论它是什么，它总要有人操纵的，操纵它的人在什么地方？

罗开的思绪极紊乱，燕艳更是出不了声，只是睁大了美丽的大眼睛望着他。

罗开实在希望能有一个人，好好地和他商量一下。他，亚洲之鹰，本来是一向独来独住边了的，可是这时，他却希望能有人和他商量一下。本来，白奇伟是最佳人选，可是偏偏白奇伟一进了暗道，就不知所踪了。

罗开在决定不了应该怎么办之际，他只好先将那四片“鳞片”掩上，后退了几步，来到了石台的边缘，再仔细打量着“巨龙”。

“巨龙”挺立在那里，庞大而庄严，看来是完全静止的，但是它却藏有巨大无匹的破坏力量，只不过它如今静止不动而已。

饼了好一会，罗开才向它指了一指，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看起来……它并没有危险，我想攀上去看看，它是一个机械制品，不会要美女作食物，里面可能有着操纵它的……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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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艳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苦涩：“这条巨龙，看来……还是让它永远……禁锢在这里的好！”

罗开苦笑了一下，这正是他的想法。“巨龙”如果出现，不论落在谁的手中，都只能是灾祸，不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幸福。

他示意燕艳下了石台，他自己开始利用“巨龙”身上的那一片一片巨大的金属片的接衔处，开始向上攀去。这对普通人来说，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但是对罗开而言，却又轻而易举。

他一直向上攀着，等来到了一个突出的“足部”附近时，他发现那一部分的结构，相当复维，其中有几个管道，明显地是可以发射什么武器的，现在空无一物，可能武器已经在几千年之前和“天神”的战争之中发射了出去。

他停留了并没有多久，继续向上攀，当他偶然一转动之际，他的视线恰好和山洞的洞壁上，刚才被那几股光线射出的洞孔平行，一瞥之下，他竟然看到了有光线自洞穴中隐约透了过来。

罗开不禁吸了一口气，他们是凌晨时分进来的，算起时间来，现在应该天亮了。难道在洞穴中现出来的是日光？如果是的话，那就是说，刚才光线一射之下，竟已把整个山腹射穿了？不然，日光何以能透得进来？总共不到十分之一秒时间，那种光线的威力，竟然如此之甚！

罗开苦笑了一下，他自己本身不是一个野心家，不然，眼前的发现，比全世界任何财富加起来，还要有价值。

他停了没有多久，继续向上攀着，贴近着“巨龙”的身子，才发现龙身上的各种用途不明的装置极多，罗开明知自己不可能明白它们的用途，所以也不花时间去研究它们的作用。

他继绩向上攀着，终于，来到了那巨大的球部的底下。他转动向下看去，看到燕艳正在下面，仰着头望着他。

这时，他和燕艳之间的距离已相当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是却仍然可以感到，燕艳明艳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对他的关切。

罗开在这时候，忽然想到，燕艳是可以做为一个地球人生活下去的，她可以接受地球人的观念，做为一个地球人，在地球生活。

罗开甚至也想到，做为一个女伴，燕艳似乎比黛娜和卡娅适合。他就不敢想像，如果被黛娜和卡娅发现了“巨龙”，她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两个美丽的女性，一个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官，而另一个，是苏联国家安全局的上校！

罗开心中苦笑了一下，在那球状体的底部，有着许多交叉的钢枝，罗开就攀着这些钢枝，慢慢地自球体的底部，移到了球体的旁边。当他到达那闪出异彩的“眼睛”前，他发现直径超过一公尺的“眼睛”的中心，有着一个透明的小圆孔。

罗开心情十分紧张，他用电筒光略照射了一下，就发现从那个小圆孔之中，可以透视球体的内部。

他先设法用左手抓住了一处可以承受他体重的所在，然后，着亮了电筒，向那个透明的小圆孔中照去，电筒发出的光芒，直射了进去，罗开在刹那之间，整个人都宥僵硬的感觉！

他看到球体的内部，全是复杂无比的各种仪表装置，有一个巨大的萤光屏，在萤光屏前，是一列式样相当奇特的椅子，在那些椅子上，却有人坐着，一共是七个人，有的面对着萤光屏，罗开只看到他们的背部，可是有两个，却面对着一组仪器，这两个人，也恰好面对着罗开，电筒的光柱，就照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那人的脸容，倒也不算得十分怪异，至少不比罗开曾经遇到过的外星人怪异，看起来，有七八分类似地球人，只不过身形比较高大，双眼大而凸出，在光柱的照耀下，可以肯定，他们的双眼是复眼，被光柱一照，会现出奇异的幻彩来。

他们的肤色，是一种相当深的深红色，他们身上的衣服，十分简单，也是同样的深红色。

罗开绝未料到，在一照之下，竟会看到了形体还如此完整的外星人，心头自然难免震动，但是他随即就肯定，这些在球状体之中的外星人，都已经丧失了生命！

看来，他们都像是坐在他们的岗位上，可是一经罗开移动光柱，甚至直射着他们，他们一点反应也没有，如同塑像一样，如果他们是有生命的，绝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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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定了定神，沿着球体转了一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进去的入口处，可是却找不到，整个“巨龙”，似乎根本没有可以进入内部的入口处。

而在四面的每一个“眼睛”处，都有透明的小孔，这使罗开能十分全面地观察球体内部的情形。那种形状奇特的外星人，一共有十个之多（这和每次需要十个美女的数字，倒是吻合的）。可是罗开仍然难以设想，至少有两百个和燕艳一样的美女，难道全都成了这种外星人的食物？

罗开在围绕了那球状体一周之后，开始慢慢向下落，当他终于又落到了石台上时，燕艳紧紧拥着他，身子发着颤：“你在上面……我好害怕！”

罗开吸了一口气，轻拍着她的背部：“上面，有十个人……我想他们是『巨龙』的主人，不过，看来他们已经没有了生命！”

燕艳定了定神：“他们……就是把我的同类当成食物的？”

罗开迟疑了一下：“不能肯定——”他再想了一想：“我看，就算我们能进入它的内部，也无法操纵对地球人来说如此先进的装备，看来，你不能利用它『回去』了。”

燕艳垂下眼：“刚才我在想……如果叫我一个人『回去』，我……不知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当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她是由衷发自内心的话，罗开将她拥得更紧一点：“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虽然不能把你照顾得很好，也或许一年之中，见不了几天面，但是我一定尽我力量……照顾你！”

燕艳微仰着头，直视着罗开，声音甜腻无比：“鹰，这……就是地球人所说的……爱情？”

罗开心头震动了一下，爱情，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人生历程中必然有的经历，但是对于他，亚洲之鹰罗开这样过着冒险生活的人来说，却又是不可接触的奢望。

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向燕艳解释好，但燕艳却已十分满足地把整个头埋进了罗开的胸第二十四章　自“巨龙”中出来的人罗开轻抚着燕艳的秀发，两个人好一会不出声，罗开自然也不再作进一步的解释。他对燕艳有爱情吗？他自己知道没有，燕艳的柔顺和美丽，使他十分喜欢，也能带给他极度的欢愉，但是爱情，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相拥了很久，在那一段时间中，罗开已经有了决定：离开这里，米诺斯迷宫的探险，到此为止！他要和燕艳相约，再也不对任何人提起发现“巨龙”的事。就让“巨龙”永远禁锢在这里，看来，不会有什么人会发现它，就让它只是神话中的存在！

因为，“巨龙”如果出现，对整个人类，只是有弊而无利的事！

既有了决定，罗开自然镇定得多，他在燕艳的耳际低语：“我们该离去了！”

燕艳向着硕大无朋的“巨龙”凝视了半晌，默默地点了点头。

罗开在那一霎间，心中所想的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要告诉白奇伟呢？

这实在是相当难以决定的事，他和白奇伟坦诚相交，当然应该把自己所发现的一切全告诉他。

可是，罗开又不能不想到，如果白奇伟知悉了一切之后，是不是也肯就此让“巨龙”留在这里，让它一直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

如果白奇伟不肯这样，那么，又不知道要引起多少纷争了。

罗开正在想着，那时，他已经背对着“巨龙”，准备走出去了，突然之间，他听到背后传来了“啪”的一下声响。罗开的反应极快，立时转过身去，看到“巨龙”的尾部，伸出了一个圆筒来，那圆筒才一伸出来，又是“啪”地一声响，一个人自那斜伸出的圆筒之中疾滑了下来，直挺挺地站在地上。

这一下变化，当真是突兀到了极点，罗开的应变能力再高，也不禁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自然，那也只是极短时间的事，随着燕艳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已迅速地定过神来，拉着燕艳，急速地向后退出了几步。

那个人自圆筒中滑下来之后，一直站着，只是动作相当呆滞地缓缓转动着他的头部。那人的形状，正是罗开刚才在那球形的驾驶舱中看到过的人一样，暗红色的眼睛，看来仍是一点生气也没有，可是他却站着，而且在转动着头部，这情景，真是诡异至于极点！

虽然那人的动作十分呆滞，可是罗开也是觉得自己心头狂跳，他勉力镇定，把燕艳轻推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时，那人的头部也已停止了转动，对着罗开直视，罗开也凝视着他。

在那一霎间，几乎连四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一样，双方僵持着，时间其实并不久，但是在罗开的感觉上，却像是过了不知多久一样。终于打破了极度沉寂的，是那个自“巨龙”之中滑出来的人，在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咕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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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咕咕”声，显然是没有意义的，而在那阵“咕咕”声之后，他的眼睛之中，有几下暗红色光芒闪动，接着，他居然十分缓慢，声音也十分低地讲了一句话。

罗开可以肯定，他是讲了一句话，可是这句话罗开却完全没有法子听得懂。

罗开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听不懂的手势，那人的身子摇晃着，竟然向罗开走了过来，而且，又重复了那句话。罗开不禁大是骇然，正要再后退时，在他身后的燕艳低声道：“他说，他需要光，光！”

一听得燕艳这样讲，罗开的心中，陡然一愣。那人讲的话，他完全不懂，而燕艳却听得懂，那自然是由于那人所说的，是四千年前的语言之故。

任何人语言能力再强，也无法懂得四千年之前的古语的，但燕艳却可以听得懂，因为她正是从那个年代来的！

罗开不由自主喘着气：“光，他需要光！这是什么意思，你能和他通话？”

燕艳道：“我不知道，他只说他要光……光……。”

那人向前走来的速度虽然慢，但是这几句话工夫，他也已经接近了不少，而且，一面向前走着，一面迟缓地扬起手，向罗开的右手指来，罗开向自己的右手一看，他右手握着强力的电筒。

刹那之间，罗开明白了！

他刚才在那球体之外，曾由透明的小孔之中，用强力的电筒向内照射，电筒的光芒，曾直射其中一个人的脸部相当久，自然极有可能，那怪异的外星人，本来已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死了），但由于光线的照射和刺激，使他又有了活动能力，使他离开了“巨龙”，来向他求取包多的光源。

在那一霎间，罗开当真难以决断之极：他是应该供给那人光源呢，还是拒绝？照眼前的情形看，那外星人的活动能力并不是很强，如果给他以足够的光源，使他活动能力加强，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罗开首先想到的是，他就有足够的能力，操纵“巨龙”，这将是极其巨大的灾祸！

一想到这里，罗开立时疾声道：“不！”

随着他的呼叫，燕艳也叫了一声，显然是在翻译罗开的那个“不”字。

那人震动了一下，陡然发出了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声音，脚步陡然加快，向着罗开直衡了过来。这又是极其突兀的变化，但是罗开对于应付各种各样的袭击，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那人才一冲到了他的身前，他连想都不用想，一伸手，已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同时一扭身，手臂扬起，已经用一下灵巧的手法，将那人直摔了出去。

当他摔出那个人之际，他只觉得那人的身子相当轻，远比他这样高大的体型来得轻。接着，便是那人被摔得直向“巨龙”下面的石台撞了过去，重重撞在石台之上。

而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罗开和燕艳两人目定口呆！

只见那人一撞上了石台，发出了一阵十分怪异的声响，竟然整个人都散了开来！

先是他的头部脱离了身子，爆出了一阵细微的火花，接着是他的一条腿也断落了下来，还和身子连着，连络的部分，是许多很细的线状物。然后，他落了下来，两条手臂也断裂了开来。

在一连串的爆音和火花闪耀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寂静，燕艳陡然叫了起来：“机械人！一个机械人！”

当然那是一个机械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一个生命，绝不会这样散裂开来的，那是一个机械人！

罗开屏住了气息，走近去观察了一下，那“人”体内的许多装置他不是十分看得明白，但那毫无疑问，是一具十分先进科技制造出来的机械人！

罗开抬头向上看去，他曾看到过一共十个这样的“人”，它们，全是机械人？罗开曾设想过，整个“巨龙”，就是硕大无朋的机械人，而“巨龙”又是受着机械人操纵的。制造“巨龙”和机械人的那些外星人，自己根本未曾露过面，就凭他们制造出来的东西，航行宇宙，而且，击败了另一类外星人“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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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间的秘奥，本来就深邃得不是地球人所能了解的，现在，罗开也不禁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迷惘。

不过，他却也镇定了许多，既然在“巨龙”之中的全是机械人，而且，全是丧失了活动能力的机械人，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机械人既然从圆筒中滑出来，自然也可以自圆筒中进入“巨龙”的内部，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圆筒下，向上望去，同时向燕艳说明了他的意思。燕艳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罗开道：“如果它们还会说话，我听不懂，需要你的翻译！”

燕艳又点着头，于是，罗开在前，先钻进了那圆筒之中，燕艳抓住了他的足踝，两人才一进入圆筒，圆筒便向上缩了上去，等到他们爬出圆筒时，发现置身在一个极小的空间之中，而那小空间，正在向上升去，不一会，小空间的一扇门打开，他们一步跨出，已经来到了“巨龙”的那个巨大的球形头部。

罗开一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自己的判断不错，突然离开了“巨龙”的那个，正是刚才被他用电筒照射得最久的那个。他也更肯定，如果这些机械人的“眼睛”，吸收了光源之后，它们都有活动的能力。活动能力的强弱，视接受光源的多寡而定。

罗开假定这是“巨龙”的主要控制室，四周围的一切装置，罗开一点也不知如何操纵，他先到了那幅巨大的萤光屏之前，看到在萤光屏之前的一个机械人，右手正按在一个相当大的方形红色掣钮之上。他犹疑了一下，用力按了下去。

那掣钮才一按下，巨大的萤光屏上有亮光一闪，接着，便是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那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然后，萤幕之上，出现了一艘巨大的、圆形的飞船，四周围全是橙黄色的光芒迸射着，看起来正在作高速的飞行。

燕艳一看到那飞船，就叫了起来：“天神的飞船！”

她一句话才出口，就看到有两股十分粗大的黄色光芒，如同闪电一样，击中了飞船，飞船剧烈震汤着，由飞行而变得下坠，萤幕上的情景一变，显然是当时的摄影器，追踪着下坠的飞船。罗开在那一霎间，也不禁“啊”地一声，因为在萤幕上，他清楚地看到，飞船是向着一片海洋跌下去，那海洋附近的地形，希腊的海岸，那几个大岛屿，都可以十分清楚地辨认出来，那一片海洋，是爱琴海！

这是当年宇宙战争的实录！

飞船下坠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跌进了海中，镜头移近，海中冒起了无数又粗又高的水柱，整个海面，闪起橙色的幻影，海水像是整个沸腾了一样。前后不到几分钟，萤幕又恢复第二十五章　罗开遇到的大难题罗开吁了一口气，燕艳紧捏着他的手：“就是这样，当时我们看到的情形，就是这个样子！”

罗开喃喃地道：“天神战败的情形，这里可能还记录着别的事——”

他一面说，一面又伸手在那方形掣钮上按了一下，萤幕在一阵闪动之后，燕艳首先惊呼了起来，在萤幕上，现出了十个和她几乎一样的金发美女，雪白的肌肤，在近乎赤裸的形式奇特的衣服掩遮之下，粉光致致，令她们看来，更加动人。

那十个美女，正列队进入一个扁圆形的容器，指挥她们走进去的，就是那种肤色暗红色的机械人，而且 ，可以肯定，地点就在他们此际所在的地方，因为“巨龙”正耸立在石台之上。 那十个美女在进入那个扁圆形的小飞船之后，小飞船的底部，立时冒出灼亮的火来，笔直升空而去，正如罗开所料，这个火山洞的顶部，是可以直通出去的，小飞船就从顶部直飞而出，速度快绝，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个小亮点了。

燕艳的声音发着颤：“她们……她们是我的同类，她们……被运到那里去了？”

罗开吸了一口气：“看来，是巨龙真正的主人，命令机械人把她们送走的，十个人一批送走的，并不是如武士所说的把她们当作了食物！”

燕艳的声音一片惘然：“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开转过身来，凝视着燕艳，神情有点苦涩：“或许是由于你们的外型太美丽了，只怕又被当作礼物送了出去，更或许是到了“巨龙”主人所居住的星球，那不知是在浩渺宇宙的哪一个角落了！”

燕艳默然不语，眉宇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切。

罗开叹了一声：“看来，你是在地球上，硕果仅存的唯一的……”

燕艳也幽幽地长叹了一下，罗开知道她的心情不会好过，她是一个离开家乡那么远的流浪儿，而且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流落异星！

他忙道：“或许，那场大变故，也有纪录！”

他再度按下那个掣钮，这一次，萤幕上出现的，是无数光团，那些光团，有着灿烂无比的灼亮的光彩，把地球的蔚蓝色的天空，也映成了亮白色。大群光团看来是在天上，而在光团的下面，是黄色的另一种光团，在向上冲击着，双方明显地是在对敌，但自下而上冲击的光团，未曾碰到亮白色的光团，就爆散了开来，洒下漫天的黄色的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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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艳喘着气：“我……曾见过这种情景，我曾见过……这就是大变故之时的情景。”

罗开道：“不知又有什么星体的飞船来进攻，『巨龙』也遭到了挫败！”

萤幕上陡然黑了下来，什么也没有了。罗开又连续按了几下，再出现的情景，却全是重复的。罗开摊了摊手：“大约，『巨龙』遭到了挫败，难以离开，或是那些机械人的能源用尽了，无法再使『巨龙』离开……总之，四千年前，在地球上空爆发的星际战争，到这场大变故之后，就告一段落了！”

燕艳吸了一口气，她的气息突然变得十分急促，以致她饱满的胸脯，急速的起伏着，她指着那九个机械人：“可是……它们并未曾失效，只要有强烈的光源，它们便可以恢复活动！”

罗开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这时，燕艳一说了他也为之怦然心动。

但是他却立时有了决定，他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宝贝，要它们恢复能力做什么？”

燕艳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罗开轻轻抱了她一下：“宝贝，接受事实吧，你不能回去了，就在地球上生活，有什么不好？”

燕艳闭上了眼睛一会，自她长长的睫毛之中，流出了两颗晶莹的泪珠来，然后，她睁大眼，任由泪珠落下来：“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罗开看了这种情形，心中十分不忍，但是他还是硬着心肠，摇了摇头。燕艳长叹了一声，紧靠着罗开，好一会，她才道：“离开这里吧！”

罗开沉声道：“离开这里之后，忘掉这里的一切，不对任何人提起，连白先生也不提，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燕艳紧咬着下唇，顺从地点着头。

他们互相紧搂着，又从那狭小的升降机落下去，自圆筒中滑了下来，下了石台，出了那两扇门，当罗开把两扇门拉得合上去之际，燕艳对着渐渐合拢的门，神情十分异样。罗开却并没有十分在意，他一心只以为燕艳，她那星球上美丽的女人，都是十分柔顺的，一直被作为牺牲物来对待的，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主意。在这时，罗开忽略了一点：燕艳已经在近代的地球上生活了十年！

（至于这一点轻微的疏忽，结果导致发生了什么事，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罗开这时未曾十分注意燕艳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想到了那九个机械人虽然失去了动力，但是“巨龙”不可思议的威力却还在，只是没有人去发动它而已。那么多的按钮，在尾部的和在控制室的，每一个都有不同的作用，他当然没有勇气一个一个去试，但是却可以肯定，地球上再也不会有比“巨龙”更具威力的武器了！

他隐隐感到那是一个极大的祸胎，但是他却又无法消灭这个祸胎，只好希望永远没有人能通过迷宫的暗道而发现它的存在！

他和燕艳，循着暗道退出去，等到来到了快要出口处时，才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循声看去，可以看到电筒光芒的闪耀，罗开忙叫道：“奇伟！”

他的叫声，激起了回声，同时，也听到了白奇伟的回答：“你们在什么地方？”

罗开把电筒对着白奇伟声音传来的方向，不一会，就看到白奇伟神情十分沮丧地走了过来，一见面就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罗开并不是十分善于撒谎的人，尤其是在一个一见如故的好朋友面前说谎，那是十分尴尬的事，他反问道：“你呢？”

白奇伟悻然道：“什么也没有，暗道密得像蛛网一样，能够转得出来，已经算是幸事了！”

罗开这才乘机道：“我们也一样——看来，这里的暗道，一点意义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可供探索的了。”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罗开的肩：“对你来说，你有空前的发现！”

罗开心中吃了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白奇伟呵呵笑了起来：“四千年前来自外星的美女，这还不是空前重大的发现吗？”

罗开呼了一口气：“关于燕艳的来历，我想，最好代她保守秘密。”

白奇伟道：“这还用说吗？我想……我最多只告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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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略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白奇伟所说的“两个人”是那两个人，这似乎是无可避免的了，所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又一起向前走，仍然从进来的那个暗门中走了出去，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经历，而罗开和燕艳的经历，连白奇伟也不知道。

海边的小屋中，罗开和燕艳相拥着，听着海边传来的涛声，他们拥得这样紧，海涛声是和他们的心跳声一起感觉得到的。

他们回到这小屋子来有多久，连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了。罗开只记得在迷宫中的时间虽然长，可是他竟然不觉得饿，只是在紧张的情绪突然松弛下来之后，燕艳的美丽和柔情，使他陶醉。

他们一刻也没宥停留，就回到了小屋中，然后，几乎一直没有分开过，一直紧拥在一起，罗开只感到，和燕艳细腻滑柔的身体的接触，彷佛身子被绳子里紧了一下，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

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燕艳才低声道：“你总是要离开我的，是不是？”

罗开半撑起身子，望着燕艳起伏的胸脯，先把整个脸埋进去，呼吸着乳香，然后才道：“到那时候再说吧，现在……还没有发生，何必讨论？”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真的再也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沉沦在共处的欢乐之中，虽然只是海滩、小屋，和平淡得异乎寻常的生活，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甜蜜，甜蜜得使他们都感到他们是浸在彻头彻尾的快乐之中。

在快乐中，是不知道时日的，那一天早上，罗开睁开眼来，阳光透过窗，射进了卧室，恰好照在床上，罗开看看自己身边还睡得很甜的燕艳，美丽得如同仙女一样的脸庞，他看了半晌，不禁叹了一声。

平静的和燕艳在一起的日子，当然快乐，相信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男性，愿意就这样过一生！可是罗开，亚洲之鹰，却偏偏就是那百分之零点零一，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

这样的生活，应该告一段落了，他已经作好了燕艳在克里特岛上舒适生活下去的安排，在一年之中，他也会尽量安排自己和她在一起，但是他决计无法长久地就在岛上生活下去。

可是，怎样开口对燕艳说要分别呢？

他，亚洲之鹰罗开，毕竟也碰到一个极大的难题了！

————（全书完）————

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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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非常物品交易会"

罗开并不是这个被称为"非常物品交易会"的经常参加者。

听说过有一个交易会是叫作"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吗？当然没有。普通人是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交易会"存在的。地球上，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交易会存在的人，大概不超过一千个。

这一千个人的地位自然非比寻常，各国的高级情报人员，是一定包括在内的，不然，怎能知道非洲的利比亚，忽然多了一百枚空对空导弹，是经由什么途径买来的呢？

是的，军火是这个"交易会"经常性的交易物品之一。当然，只是"之一"，其余作为交易物品的包括"铀二三五"、"重水"等核武器必不可少的原料，或是极度机密的情报。也包括了供应大量的毒品，和世界各地大博物馆失窃的古董名画；甚至，有一次，有人出售一个国家──出卖者更负责在这个国家制造一场政变，好让买家顺利登场，掌握这个国家。

在"非常物品交易会"中所进行的一切交易，没有一桩是可以公开的，若是公开了，姑且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至少在法律上被判处无期徒刑。

但是，这个交易会一直存在着，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买卖，各适其适。

"非常物品交易会"是由什么人在主持的呢？传说纷纭，有的说是阿拉伯集团，有的说是世界超级罪犯的大联合，有的说是华沙组织向西方渗透的捷径，有的则说是英美情报机构的密探，甚至有的传说，说那是由罗马教廷所主持的。

参加过三、四次的罗开，曾经调查过，也没有定论，反正交易会并不强迫人参加，要有需要，才自愿加入，这次加入之后，下次绝不光顾，也不会有什么人理你，至多是在下次交易会召开时，按你自己所填的地址，寄一份通知书给你而已。

如果有兴趣参加，在接到了通知书之后，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寄上一张面额十万瑞士法郎的支票，在一些日子之后，就会收到一本"本次交易物品目录"和一张参加证。

十万瑞士法郎的支票，必须是指定的三家瑞士银行之一。这笔相当于接近五万美元的费用，只是购买那本目录和参加证之用。

对普通人来说，费用未免太大了一些，但是对于交易数额，动辄以一亿美金为单位的买卖双方来说，自然微不足道。

如果你有物品要出让，也可以把要出卖的物品，详细列单，按址寄出，如果出让的物品，真是属于"非常物品"，主持人自然会将之编入目录。

主持人并不直接参加交易，只是在交易会的举行期间，由买卖双方自行接洽，而交易如果成功，则由买卖双方，各按交易金额的百分之五，作为主持人的酬金。而主持人则提供绝对不受干扰的环境，并且保证买卖双方在交易会中达成的交易，得以切实执行。

总而言之，这个"非常物品交易会"，是一个极神秘的组织所支持，还有许多细节，在以后的故事发展之中，会一一补充。这时如果一开始就介绍得太详尽，会是一件相当沉闷的事。

罗开，亚洲之鹰不是交易会的常客，以往几次，只是好奇，也没有进行什么交易，可是这一次，他却是怀有目的去参加的。

两美女令罗开狼狈

事情要从那天浪子高达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开始讲起。

罗开本来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但在他和浪子高达建立了一定的友谊之后，两人约定，双方互通行踪，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和对方联络。

在有了这样的约定之后，浪子高达曾经"出卖"过罗开一次──当罗开正在瑞士日内瓦湖上逍遥自在之际，高达把他的行踪，告诉了苏联高级情报人员卡娅。当然，由于卡娅是如此美丽动人的一个美女，罗开一点也不责怪高达的"出卖"。

在罗开接触过的众多美丽的女性之中，体态娇小俏丽的卡娅，虽然有着相当可怕的身分，但始终还是十分值得怀念的一个美女。

当浪子高达突然出现在罗开面前之际，罗开正在巴黎，每日留恋在罗浮宫，在一幅名画之前，可以伫立上一小时或更久。罗开对于中世纪欧洲的美术作品有着异样的爱好，他这样子欣赏艺术品，已经超过十天了。

罗浮宫规模极大，参观者也十分多，所以当站在一幅名作之前，恣意欣赏之际，若是身边忽然多了几个人，那是不足为奇的事。

但是像罗开这样，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人，他，亚洲之鹰，自然也有着鹰隼一样的警觉。

那天，他先是感到自己身子的两旁，都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鼻端，他并没有转头去看自己的身边多了两个什么人──这样做，一则不是十分有礼貌，二则会给人家知道自己在打量注意，在冒险生活之中，尽量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罗开并不转动头部，只是转动着眼珠。普通人用这种方法，并不能十分清楚地看到身边的情形，罗开在这方面，经过特殊的训练，他可以令他的眼珠，移动到眼睛的最角落，而且，两苹眼珠，可以在同时分别移向不同的方向视物。

自然，在他有这样的动作之际，模样不会十分俊朗，而且还十分难看。可是，却实用之至，那使他可以在不转动头部的情形下，同时看到身子两边的情形。

当然，即使是经过这种特殊训练的罗开，在使用这种特殊方法之际，看到的情形，也不是十分清楚的，和转过头去看，大有不及，但也已够实用的了。

这时，他双眼的眼珠，向不同的方向一望，首先接触到的，是两双明亮如夏夜星星的浅蓝色眼睛。接着，就看清了两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俏脸，那两张俏脸，正是竭立在忍住笑的神情，雪白整齐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而且，罗开首先接触到她们的目光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两个美人儿，正盯着他在看！

罗开不禁有点狼狈，他连忙使自己的眼珠回复到正常的位置，然后，退出了一步。

在他退出了一步之后，他已经完全可以看清楚那使得他狼狈的两个美人儿了。

罗开相信，这时在周围的人，一定留意这一双妙人儿多于留意陈列品。因为她们实在太突出了。突出，不仅是由于她们出众的美丽，她们都有着闪耀的白金头发、浅蓝色的眼珠和白里透红的肌肤，有着一七○公分以上的高挑身形，完全合乎西方标准美女的要求，也更由于她们两个人，根本是一模一样的，同样的发型，同样式样、同样颜色的衣服，和完全一样的饰物。

毫无疑问，这是一对双胞胎！

当罗开打量她们之际，她们也半转过身来毫无保留地直视着罗开，然后，两个人一起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动人。

虽然在博物馆中，是绝不应该发出那样大声的笑声的，但是她们人美声甜，还有谁会去理会博物馆中应该遵守什么规矩？

她们笑了一会，从她们笑得这样纯真甜蜜这一点上，可以肯定，她们不会超过二十岁，正是西方女性最成熟动人的年龄。

她们笑了一会，就开始说话。

（她们说话的方式，十分特别，是一个说上半句，另一个接下去说下半句，其间绝无阻顿，听来就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一样。）　　 浪子高达开他玩笑

（外貌如此相似的双胞胎，医学上称之为"同卵子双生"，这样的双胞胎，科学家已经证明了他们有心灵互通的异能，所以，一个要讲什么话，另一个是早已知道的，才能天衣无缝地接上去。）（要描述这种说话方式，相当繁复，而且没有必要，所以，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一律以"她们说"或"两人说"来代替。）两人仍然笑着，说话的速度也相当快："他说你有本领同时把眼珠移向不同的方向，我们不相信，刚才才看到了，不过……样子太古怪了一些。"两人讲的，是十分流利的法语，音节铿锵的法语，配上她们清脆的声音，听来简直如同音乐一样。

罗开一听得她们这样说，心中不禁一愣，她们的话听来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可是只要仔细想一想，就可以发现大有问题！

首先，这一双妙人儿，是故意一下子站到了他身子两边，来引他施展他那种特殊本领的──这又引伸出另一个问题，她们怎么会认得他呢？

其次，她们说"他告诉我们"，这个"他"又是谁？这个"他"如果不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了解，又怎能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本领？

第三，这一双妙人儿的身分是什么？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罗开一面迅速转着念，一面仍然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用他充满男性魅力的低沉的声音问："是谁知道我会扮这样的鬼脸？"他这句这才一出口，就立时感到有人在他的背后，进入了他需要警戒的近距离了。他背后当然没有长眼睛，但一个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人，若是连这一点警觉都没有，也早已从人世间消失了！

罗开倏然转过身来，就在他伸手可及的近距离，站着一个男人，和他面对面，一脸调皮的笑容，看起来有点轻浮，但是却俊美得令人心折，罗开立时道："浪子，这算是幽默？"　　 二、孪生妙人儿

突然出现在罗开面前的，自然就是浪子高达！

世上尽有许多人自称"浪子"的，但一提起浪子，最使人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个真正的，不折不扣的浪子高达。

高达仍然笑着："她们无论如何不相信人会有这种能力，所以我只好请她们来体验一下，如果你生气了，我愿意道歉。"罗开摇着头："算了！第一，对你生什么气？第二，你的道歉，若有三分诚意，才是怪事。"高达耸了耸肩，别人对他抱什么态度，他是绝不在乎的。"先介绍一下这对孪生妙人儿，她们两人出生的时间完全相同，所以完全分不出姐姐和妹妹──"高达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去。罗开对于高达突然出现的方式虽然不是欣赏，但是他知道，他和高达绝不是"偶然相遇"，高达一定有事情来找他，而且，必然还是相当重要的事。

罗浮宫是一个好所在，但绝不是商量严重事情的好所在。所以，高达一向外走去，罗开也跟着走出去，那一双妙人儿走在罗开的身边，和罗开几乎是肩并肩，使得罗开一下子成为罗浮宫中众所瞩目的人物。

罗开随口应着："这种情形十分罕见，一般来说，双生子至少有几秒钟出生时间上的差别。"高达一面走一面道："她们的特殊情形，还不止如此，从小，她们在心理上，就认定了不是两个人，只是一个人。而生理上的现象，也的确如此，一个如果跌一跤，另一个也会感到疼痛。"两个妙人儿在这时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们很少一个人跌跤一个人不跌的情形，要跌跤，也是两个人一起跌倒的。"罗开听得大感兴趣："你们难道从来也没有分开过？"妙人儿笑了起来："请问，你的左手和右手分开过吗？怎么能分开呢？"罗开又是惊奇，又是骇然，他再仔细打量了她们一下，实实在在，两个人是一模一样。

高达又道："她们两个人，也没有不同的名字，名字是一样的，是水晶般玲珑的妙人儿的意思，我就叫她们水晶妙人儿。"他说到这里，叫了一声："水晶妙人儿。"两个妙人儿一起答应着："这是我们的教母为我们取的名字。"高达指着她们两人："快说到正题了，她们的教母是谁，鹰，你猜一猜。"这时，他们正走在一条走廊上，罗开一听得高达这样问自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算是什么问题，任何年纪比她们大的女性，都可以是她们的教母。"高达眨着眼："当然会有提示：女皇。"罗开愣了一愣，又望了那双妙人儿一眼。女皇，她们的教母是一个女皇。世界上女皇并不多，就算把太平洋中小岛国东加王国的女皇也算上，也是寥寥可数，听说泰国君皇有意废立皇储，改立女儿为君，如果成为事实，那倒是亚洲唯一的女皇了。

两女来自"蜂后王国"

她们的教母是哪一个女皇呢？

罗开只想了极短的时间，就道："我猜是荷兰女皇。"高达一摊手："真怪，为什么不猜英国女皇？"罗开闷哼一声："我作了一个非常愚蠢的猜测？其实，我根本不应该去猜的。"高达笑着："是我的提示太狡猾了，事实上，她们的教母，只是自封的女皇，你知道在南美洲，有一群女人，凭藉着她们的财势，组成了一个女性王国──"高达还没有讲完，罗开已忍不住道："胡闹！那算是什么女皇！"高达摇头："你别小看了这个女性王国，她们实际上掌握的权利，和所能动用的金钱，对世界各种事务所能发生的干涉和影响，绝对在英国女皇或是荷兰女皇之上。"罗开吸了一口气："这倒是可以同意的说法，她们自称这个王国是'蜂后王国'，不是说这个王国，把你列入了首先要对付的对象吗？"浪子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又有点神情诡异地笑了起来："是的，她们要对付我，我自然不会坐在那里任人对付，所以我也要对付她们……嗯，在接触的过程中，有些事令人十分不愉快，但也有些事，令人十分愉快，例如我认识了这一双妙人儿！"罗开冷冷地道："这是你和蜂后王国交战的战利品？"罗开本来不是生性轻佻的人，可是这时他却说了这句相当轻佻的话。

自然，那是由于这双妙人儿一出现，就和高达在一起的缘故。浪子高达可以说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他对女人，到目前为止，可以说根本没有感情这回事，在他的心目之中，女人只是身体，只是可以使男人在生理上得到高度欢愉的一种身体。

他绝不讳言自己对女性的观点，这也是蜂后王国为什么要对付他的原因之一。而在现实生活之中，偏偏却又有着太多的美女，愿意做为浪子的玩伴，罗开对这一类美女，多少有点略带轻视的同情。同一双妙人儿，既然和高达在一起，罗开自然把她们当成了和其余在高达身边出现过的女人一样，所以才会有了这样不庄重的话。

罗开的话一出口，那双妙人儿立时道："绝不！"她们虽然坚决否认着，可是神情并不如何恼怒，或许，她们甜蜜的脸容上，根本是不会显露怒容的，但是高达一听，神情却突然庄重起来，在浪子高达的脸上，居然也会有这种神情，连罗开也讶异不已。

高达道："鹰，你不能这样说，不错，她们是蜂后王国中重要人物，可是我绝没有把她们和别的女人一样看待，她们──"高达说到这里，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对，一双妙人儿却笑了起来，样子十分顽皮可爱："你和教母的事，要不要我们告诉鹰？"浪子高达是何等样人物，什么的大风浪没经过？可是，这时那双妙人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使得他手足无措，大是紧张，立时道："半个字也不能说！要是说了，我就不替你们办这件事！"妙人儿高兴地笑了起来，看看高达的窘态，罗开想也可以想到，高达之所以发窘，自然是他和蜂后王国的女皇有着十分微妙的纠缠之故，所以他也望着高达，发出会意的笑容。

高达简直有点不知如何应付才好，甚至语无伦次，忽然道："她们的教母，只不过三十岁！"罗开哈哈大笑："奇哉怪也，三十岁还是六十，有什么关系。"高达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别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好不？"罗开笑着："谁在讨论，是你自己说的！"高达不再言语，过了一会，才道："鹰，她们，这一双妙人儿，是我介绍给你的。"罗开皱着眉："浪子，你知道我没有把女性当物品的习惯！"高达吸了一口气，突然改用中国话："她们有事情要你帮忙──当然你可以拒绝，但是我不认为你可以拒绝她们的要求。"罗开暗叹了一声，高达算是了解他的，这样的一双妙人儿，若是有事情求他，他真的无法拒绝，就算事情太荒唐，他也无法拒绝。

高达向他眨了眨眼睛："而如果事情办成了，她们自动要酬谢你，当然你更不便拒绝了。"　　 卡车内部设备豪华

罗开自然明白高达的暗示，他也不禁有点耳根发热。他虽然和浪子作风不同，但也绝不是什么伪君子。

这时，他们已走出了罗浮宫，沿街走着，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前，卡车的车卡是密封的，高达向驾驶室中的一个胖子弹了一下手指，车卡后面打开了一扇门，一道梯子自动伸下来。

高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各人上了车，他自己最后上车，外表看来并不起眼的车卡内，布置得淡雅舒适之极，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小客厅。罗开和高达才在沙发上坐下，那双妙人儿已动作一致，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美酒和酒具来，两人合作，斟了一杯酒，又一起来到了罗开的身前，盈盈蹲下身子，腴白动人的手指，把酒杯托到了罗开的面前。

罗开忙接过酒杯来，高达叹了一声："看，待遇多么不同，鹰，你接受了她们的敬酒，她们要做的事，你得多尽点力才好。"罗开把酒杯凑向唇边，一面享受醇酒的芳香，一面望向仍然用半跪的姿势，蹲在他面前的那双妙人儿。她们俏丽的脸上，带着十分殷切的盼望，神情纯真，和她们成熟丰满的胴体，有点不是十分配合。

他又喝了一口酒，才道："请起来，先听听有什么事要我做。"那双妙人儿一起站了起来，又十分自然地一起挤进了一张单人沙发之中──她们显然对这样挤着来坐十分习惯，两人的手臂、大腿、身体又挤在一起，自然而然，看起来十分有趣，她们的腿交叠着，甚至有分不清属于哪一个的感觉。

罗开笑着："不要紧，只管说，我曾答应过最匪夷所思的要求，包括去释放一条被禁锢了四千年之久的一条巨龙在内。"　　 三、从未曾有的新奇感受

那一双妙人儿嫣然笑着，一副十分不好意思开口把要求说出来的样子，罗开扬了扬眉，向高达望去，高达摊了摊手："我只知道她们的要求，和'非常物品交易会'有一点关连。"罗开"哦"地一声，又不由自主，皱了一下眉。正好一开始已经约略介绍过的，这个交易会中的一切交易，几乎都是犯罪违法的，有的交易行为，简直就是弥天大罪！

不过，这双妙人儿既然和所谓"蜂后王国"有关系，罗开也不十分感到意外。

高达又问："你看过了这次交易会的目录？"罗开摇头："没有，通知书是寄到我在香港的地址的，我很久没有到香港去了。"这时，那一双妙人儿又起身，在一张小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本装订得十分精美，真皮烫金封面，足有五公分厚，大型照相簿一样大小的册子来，又一起拿着册子，来到罗开的身前，把册子放在罗开的膝上。

她们放下了册子之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一边一个，就在地上坐了下来，并且，靠在罗开的大腿旁，像是惹人怜爱的猫儿一样。

罗开暗中吸了一口气，他自然无意赶开她们，一边有这样一个美人儿柔柔地偎着，感觉十分奇妙和舒适，尤其当一双妙人儿微仰着头，水汪汪的眼睛之中，充满了女性的挑逗之际，更是令人舒畅无比。

罗开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册子，那就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的目录，他把手按在目录上，问："你们是想买什么，还是卖出什么？"一双妙人儿不约而同向高达看去，高达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看来我是多余的人了，干脆连司机我都带走，这车厢有最好的设备，又泊在合法的地方，你们慢慢商量吧！"他说着，走到门旁，罗开道："浪子，小心蜂后，别太大意了，在大家都是蜜蜂的情形下，蜂后总是胜利者！"高达苦涩地笑了一下，神情相当暧昧，没有说什么，按下了一个掣，门打开，他不等梯子垂下，就一跃而下，门也接着关上。

（浪子高达和蜂后王国间的纠缠，本来也大可一写，但这是"亚洲之鹰故事"，并非"浪子高达故事"，所以从略，只是亚洲之鹰有关的部份，自然还是要写的。）高达一离去，那一双妙人儿陡然呼了一口气，像是高达在的时候，令她们感到紧张一样，而且，她们的行动，也少了点拘束，两人一人一边，索性伏在罗开的腿上，笑盈盈地望着罗开。

甚至是久经各种环境严酷训练的罗开，这时也无法控制自己心跳的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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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两妙人儿动作一致

两个妙人儿的动作是一致的，她们先是眼波横溢地望着罗开，然后，陡然俯下头，就在罗开的大腿上，重重咬了一口。

那一口，其实也不是十分疼痛，可是由于她们的动作实在太突然了，使得罗开陡然一愣，自然而然的反应，是伸手去推开她们，而她们在一咬了罗开之后，立时挺直了上身，罗开双手推过去，恰好按在她们饱满的胸脯之上，她们又立即伸手，拉住了罗开的手。

事实上，就算她们没有这个动作，罗开也不愿意缩回手来，虽然还隔着一层衣服，可是罗开的手一按上去，那种柔滑而富有弹性的感觉，已经坚挺的乳尖之上，像是有一股电流放射出来，自罗开的手心，直射他的神经中枢，使得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在收紧。

而她们也在这时，发出一下腻人的神情声来，娇美的脸庞上，现出了一种渴望的神情，这种神情，使得任何男人看了，都十分乐意去满足她们的渴望。

罗开手臂向上略抬一抬，她们的身子便轻盈地向上凑过来。罗开看到的，是两双美丽而充满了热情的眼睛，两个润溢的，有极诱惑的形状的樱唇，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罗开感到心跳在加剧，在这时，他的心中忽然问了自己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应该先吻哪一个好呢？"当然，那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人有时是会有一些滑稽的念头的，即使是亚洲之鹰罗开，也不例外──他立即明白，先吻哪一个，都是一样的。

他的头向左侧，立时和两片红唇，紧啜在一起。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一双妙人儿，实在只是一个人，是绝对的两位一体！

因为，当他和左面的那一个深深吻着的时候，在他右边的那个，显然在此同时，也享受着深吻的乐趣，她不但神情陶醉，而且自她的口中，发出曼妙无比的声音来，表示她是如何在享受着那一吻的乐趣。

这实在是罗开从来也未曾有过的经历！

他自然不是没有吻过美女，也知道他的吻，能使被吻的女性感到男女间身体接触的第一步是如何的美妙，更知道女人在他的深吻之下，会有怎样热烈的反应。

可是他却从来也未曾听到过，当他深吻着一个美人的时候，那美人能发出这样曼妙动人的声音来，那种声音，似歌非歌，似哼非哼，用仙乐一般的韵律，来表示她内心的欢畅。因为当他以前深吻任何美女的时候，美女的朱唇被他的唇封着，舌尖在互相纠缠接触，除了喉际的"咿唔"声之外，哪里还发得出别的声音来？

可是这时，他吻的美女，却是一个人化身为二的，他吻着一个，两个妙人儿同时感到了欢乐，另一个自然而然，发出发自心底的欢愉的心声来，使罗开心神俱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

他立时又头向右转，当四唇再度交接时，左边的妙人儿发出了同样的曼妙吟声来。

罗开终于仰起了头，他需要深深地吸一口气，而在那时候，两个妙人儿的纤手，已经抚上了他坚厚的胸膛，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扫动着。

这种行动，表示了她们的爱抚技巧十分高超，罗开一面享受着飘然的迷醉，一面想起有关"蜂后王国"的传说来。

"蜂后王国"有一个信条：唯有美女的身体，才能征服一切；男人可以征服世界，美女可以征服男人！

这一双妙人儿，既然是"蜂后王国"中的核心人物──王国女皇是她们的教母，她们自然早已懂得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去征服男人。

罗开很愿意被她们征服，虽然他对自己那么容易被征服有点不满，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蜂后王国的铭言，几乎是绝对的真理！

然而，做为一个"被征服者"，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反抗的，他双手一起动作，已经粗暴地撕扯着她们的上衣，那一双妙人儿一面喘息着，一面站立了起来，以轻快而美妙的舞蹈动作，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之内，把她们晶莹白晰，美妙到无懈可击的胴体，呈现在罗开的面前。

罗开双手在她们的胸腹之间抚移着，她们把罗开拉了起来，当罗开雄健得如同希腊雕像一样的男性身躯，也完全裸裎之际，她们发出了赞叹声，然后，双双在罗开的面前跪了下来。

到这时候，罗开才知道，她们的俏脸，虽然看起来还带着三分稚气，可是她们对于如何善用自己娇躯的每一部份，去刺激起男人的情欲那一方面，早已是百分之百的成熟女人！

借助罗开去买货品

罗开的双手，抚捏着她们腴滑的后颈，接下来的时间中，小小的车厢，像是在迅速地扩张，扩张成为浩瀚无涯的整个宇宙，而他们三个人，就充塞了整个宇宙间所有的空间──至少是所有能容纳欢愉的空间。

而时间，自然也不存在了，在那接踵而来，每一个感受都是前所未有的新奇，每一种欢乐都是加倍再力倍，几乎是二的无穷次方的情形下，时间如何还会存在？

从高峰到山谷，从山谷到高峰，罗开完全想像不到，人生还会有这样新奇神妙的境界，可以供他去探索，他不得不感叹自然界一切的奇妙。

当那一双妙人儿，终于喘息着，两边偎依着罗开，身子柔软得像棉花一样，似乎再也不能动弹之际，罗开也感到了环抱着她们的双臂，再也无法挪动分毫，生命的最后一分力量也耗尽了。

自然，生命的力量，很快就会回来，但至少要有一个短暂时间的间歇的。

她们的樱唇，抵在罗开的颈际，而且每隔几秒钟，就不约而同地吐出她们的舌尖，在罗开的颈上，轻轻舐上一下，动作虽然又轻又快，但也能令得罗开的身子，陡然发颤。

当她们舐了七、八下之后，罗开把她们拥得更紧了一些，先呼了一口气："好了，就算是我做不到的事，你们也不妨说出来听听。"那一双妙人儿偎得更紧，腻声道："我们想送一件礼物给我们的教母。"罗开"哦"地一声，他本来是心思十分缜密的人，可是这时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根本懒得去想什么，只是等她们说下去。

一双妙人儿撑起身子来，各自用她们柔腴的娇躯，压住了罗开的半边身子，和罗开面对着面，罗开只觉得她们凝视着自己的浅蓝色的眸子，比世界上、宇宙间任何同样的物体更美丽迷人！

她们道："这件礼物，在这次'非常物品交易会'上，有人出售，在目录中的编号，是第三十七项。"罗开喃喃地道："那太容易了，既然是出售货品，还不容易吗？"妙人儿娇俏地笑了起来："鹰，你还是先看一看目录上的说明，再下结论比较好。"罗开连一动都不想动──自然，他只是不想看目录，他的双手，是一直在移动着的。

四、古蛇神庙求售

那一双妙人儿十分体贴这时罗开不想翻阅目录的心情，她们道："反正那第三十七项，我们是看熟了的，让我们背给你听？"罗开立时点头，表示同意，他这时，心中约略想了一下，那"物品"既然是她们要来做为礼物送给她们教母的，那多半是什么稀有名贵的珍宝，难道有人偷到了英国皇冠上的那颗世界第一大钻石，在"非常物品交易会"中出售？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耳际已响起了那一双妙人儿悦耳的声音："古神庙一座出让──"罗开才听了一句，就愣了一愣："你们要一座古神庙来做什么？"妙人儿睁着明亮的眼睛："献给我们的教母，做为她女性王国女皇的神殿。"罗开笑了起来："好主意，这座古神庙，应该是在南美洲的了？"　　妙人儿一起点着头。

罗开又笑着："在哪一个国家？虽然南美洲国家个个都穷，但是还未听说哪一国要穷得把自己国境内的古神庙卖出来。"妙人儿笑着，笑容慧黠，使罗开觉得其间大有文章，他仍然舒服地躺着："不会是阿根廷政府，想用一座古神庙来换回福克兰群岛吧？"妙人儿摇头："不是，如果是，那事情比较简单，不至于要烦劳亚洲之鹰。"罗开一听到她们这样说，真正吃了一惊──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是真的吃了一惊。

他刚才随口提出来的假设，几乎已是不可能的事，阿根廷要得到福克兰群岛，必须和英国开战──已经开战过了，双方的军费支出超过三亿英镑。还会牵涉到整个世界大局。

自然，可以通过大量供应阿根廷新武器，来达到攻击福克兰岛的目的；也可以在英国，发动国会的势力和民意，要英国政府放弃这孤悬海外的荒岛，但这岂是容易做到的事？

而这样近乎不可能的事，那一双妙人儿还说"比较简单"，那么，"古神庙一座出售"，究竟牵涉到了什么样的复杂事情？

妙人儿解释着："你刚才所说的，总还可以开始去进行，成不成自然不知道；但是这件事，却不知道如何进行才好。"罗开"唔"地一声，心想：这种说法不合理。他道："怎么进行？去参加交易会，和卖主接洽就是了！"妙人儿忽然低叹了一声："你再听下去：古神庙一座出售，该庙确知位于新苏利南共和国境内某处，年代超过一千两百年，神庙祭祀蛇神，在建成后超过八百年，接受各方面的祭祀，庙中宝物之多，稀世罕有，价值无可估计──"罗开听到这里，再也躺不下去了，他运用腰力，挺身坐了起来──因为他的双手迷恋着那一双妙人儿的细腰，不肯离开去撑起他的身子。

罗开答应帮助她们

当罗开坐了起来之后，一双妙人儿立时也变换了姿势，但仍然紧偎着罗开，而且使罗开的双手，可以抚摸到她们身上的美妙部份。

罗开笑了一下："妙人儿，这交易，有着逻辑上的大矛盾。"妙人儿凝视着他，罗开道："古神庙中，有八百年积累的珍宝，价值无可估计，那么，古神庙的拥有者何必出售神庙？就算出售，定价又如何算法？所以，只有一个结论，所谓供奉蛇神的古神庙，只是一个十分拙劣的骗局。"罗开的话才说完，两双俏生生的手指，已经一起指向他的鼻尖，同时传来娇声的指责："你太心急了！"罗开瞪大了眼，妙人儿继续背着目录上所刊载的："出售者由于自己没有能力到达该神庙现在庙址，故愿将之出让。"罗开呵呵笑了起来："什么叫现在庙址？难道还有过去的庙址？神庙还会移动？"妙人儿道："不知道──欲知详情，请在交易会进行期间面洽。"妙人儿念完之后，又一起凝视着罗开，罗开笑着："只是去面洽，为什么要我出面？"妙人儿道："你神通广大，不会上当。"妙人儿甜甜地笑着："你和蜂后王国一点关系也没有，浪子和我们的教母──"她们暧昧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罗开感到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难道浪子高达终于也被征服了？

妙人儿又道："我们王国活动的范围在南美洲，虽然我们的努力已经可以影响甚至控制南美洲半数国家，但毕竟不是公开的，所以我们不想自己的行动让人公开知道，这自然是委托你出面的原因之一。"罗开迅速地转着念，低声道："苏利南，就可以前的荷属圭亚那，印度人和爪哇人曾作大量的移民，至今还占人口的一半──对了，印度人的宗教观念中，有一派是崇拜蛇神的，爪哇人也是，在苏利南境内，有一座淹没了的古蛇神庙，在常识上是可以成立的。"他讲到这里，突然纵声高笑了起来，双手同时在妙人儿浑圆丰满的臀部，用力拍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来，在妙人儿娇吟声中，他又道："骗局要使人上钩，自然至少在常识上要能成立才好。"一双妙人儿咬着下唇，罗开朗声道："好，我代表你们去参加交易会，如果价钱是我能负担的话，我会买下来送给你们。"妙人儿双双欢呼，一边一个，紧拥着罗开，在罗开的颊边不断亲着，发出了一连串"啧啧"的声响。

就这样，亚洲之鹰罗开，参加了这一次的"非常物品交易会"。

虽然，直接委托他来参加的是那一双妙人儿。但是他知道，那是浪子高达对他的又一次"出卖"，所以，他把参加交易会的事，算在高达的头上，认定了是由于浪子高达，他才会参加这个神秘的交易会的。

在说到罗开在交易会中的情形之前，还要补充一下罗开和那一双妙人儿之间的情形。

那天，当他们离开车厢时，已经是将近午夜时分了。街上行人零落，妙人儿在未曾下车之前，一边一个，攀住了罗开的肩头，道："为了不使任何人将你和蜂后王国发生联想，在事情未有结果之前，我们不适合见面。"罗开在当时，自然而然答应着，只是心中有点怅然和遗憾。

可是，当一双妙人儿才一下车，当时就有一辆黑色镶着鲜黄色细边的车子驶过来，把她们接走之后，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和蜂后王国之间，是他落了下风。

蜂后王国出现了那一双妙人儿，就轻而易举地使他答应了替她们办事，这绝不是一向独来独往的亚洲之鹰的作风。

但是，美女是不可抗拒的，更何况不是一个，而是一双！

罗开心中有点不高兴，不是对那一双妙人儿不高兴，而是对他自己。同时，他也感到蜂后王国委托他的理由不是很充分。但他一时之间，既然想不出对方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那就自然只好先按部就班进行起来再说。

他把那本目录带回了他在巴黎的住所──那是一幢极高级的新型大厦的顶楼，单位面积不是很大，可是一切现代化设备，应有尽有。

扮富豪参加交易会

至于那辆车子，他仍然让它停留在街边，因为他知道浪子或是浪子的手下自会处置。

在他的住所之中，他翻阅着那目录第三十七项，正如那一双妙人儿背给他听的一样，一字不差，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再进一步研究之处。他顺手翻开了目录中其他的项目，毒品的供应甚多，包括有"提炼好的海洛英一公吨，不包括送达目的地"的题目，和"小型核子反应堆"在内，真是应有尽有。

目录之中，夹着交易会的参加证，说明是："持证人于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七日止的十天内，到达印度加尔各答港第十六号码头，将参加证扣在襟上，自有人来接洽带领至正确的交易地点。所有卖家会自五月二十八日起恭候，过时不候。"罗开推测，交易会举行的地点，可能是在公海上──这一点，他料中了，可是他未曾想到，交易会的规模会如此之大！

他在到达加尔各答之前，已经经过了精心的化装，使他自己看来，是一个头发发白、气派相当大的中年富豪──他自有配合他各种不同化装的旅游文件。当他在指定的码头上出现之际，立时有两个穿着十分整齐的印度人走过来，请他登上一艘相当大的游艇。

游艇中已经有十来个看来显然也是交易会的参加者在，但是互相之间，甚至连招呼也不打，而且，罗开一眼就看去，不论男女，几乎都经过化装，把真面目隐去的。谁也不想在这种性质的交易会之中，暴露自己真正的身分，要是购买了一公吨海洛英的人，叫人认出了竟是某国的禁毒官员，这自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在下午三时，游艇上的人已增加到四十多人时，游艇就离开了码头，向着孟加拉湾直驶出去，一小时之后，一项广播提醒船上各人已经进入公海。

五、豪奢绝伦的大邮轮

公海是超乎任何国家法律所能管辖范围的广阔天地，使得心怀鬼胎的人，可以全然没有心理负担。又过了一小时，在夕阳将要西沉，照耀得一望无际的海面，散射出夺目的金辉之际，游艇上的人，都可以看到海面上有一艘巨大的邮轮。

那艘邮轮，使得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一下惊叹声来。

像这样巨大的邮轮，世界上是寥寥可数的，而这艘，显然不属于那屈指可数的，正在供应当商业用途的那几艘之中。

罗开身边的一个老妇失声道："天，他们竟然自己造了这样大的一艘轮！"另一个半秃的中年人道："那的确是好办法，这样的大邮轮，可称是海上的一座小城市，可以提供一切，那比去年，跑到东非洲旷野中去举行，不知要舒服多少了，这艘巨轮，可以成为交易会的永久场地！"那老妇人忽然问那中年人："去年，你在交易会中买了什么物品？"那半秃的中年人嘿嘿笑道："小意思，小买卖！"他一面谦虚着，一面又十分自傲地道："不过，买卖双方付给主持人的佣金，至少可以有这艘巨轮的造价的五分之一了！"那老妇人也干笑着："看来，整艘巨轮全是我们贡献的，我们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巨轮上的一切！"身边的几个人一起道："自然……自然……"罗开心中想，自己就算没有贡献过什么，但也大可不必客气，心安理得地接受显然是应有尽有的奢华招待。

从游艇登上大邮轮之后，所接受的招待，使得罗开这样见过世面的人，也惊讶于主持人手面之阔绰：船上──那座大的巨轮，可以看得见的金属部份，全都闪耀着金光，一上船，就由笑靥迎人、穿着特别设计诱人服装的各国美女，派发一本介绍船上一切设备的书。

这些美女，别说列队站在邮轮的船舷上，就算列队站在环球小姐的选美台上，也绝不会逊色！

然后，负责接待的人员，彬彬有礼地来询问登船者喜欢什么形式的房间──所有的舱房，全是舒适豪华的套房，可以和巴黎丽池酒店的豪华型套房相比较。而各种服务，只要登船者想得出来，应有尽有；就算没有──二十四小时之外，也可以由世界任何角落，兼程运到，而且，一切全是免费的。自然，不反对对服务人员的打赏，但是请勿用现钱，原因是服务人员不会接受小额的打赏，而他们接受的最低额，用现钱来支付，体积也未免太庞大了一些……　　 与古庙出售者接洽

这艘邮轮上的细节，详加叙述，并无多大意义，罗开没有多加考虑，就拣了一间法国式套房。比一般豪华大酒店更奢侈的是，每一间舱房都有专间的男侍和女侍，随入住者选择。

当两男两女恭立在罗开面前之际，罗开留意到那两个女侍全是黑种女郎，皮肤细腻光毫，相貌也十分娇俏，黑种女郎的腿长占全身比例之高是著名的，是以她们看起来，也特别诱人，两个黑种女郎都在头上结了几十条小辫子，再缀以各色的小珠子，看起来很有趣。

罗开以瑞士银行的支票付了他们"小费"，表示自己想休息一下，不想被打扰，那两个黑俏女郎一起道："先生，我们受过严格的指压按摩训练！"罗开"哦"地一声："谢谢，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们知道。"男女侍者恭敬退出，罗开迅速地在房间中巡视了一下，初步的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监视窃听的装备，但是他知道极有可能有这类装备存在。

这个交易会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规模，主持人不论是谁，都会希望掌握更多买方和卖方的资料，监视和窃听是无可避免的。在这艘一共有七层甲板，至少超过一千间豪华舱房的大邮轮，它的核心指挥部份，可能有着完善的电子监视设备，可以看到每一间房间中发生的事，自动摄影、记录下来，以备随时查究。

罗开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却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一来，现代科学设备，可以把电子监视和窃听设备，制造得小巧隐蔽无比，必须有一套反视窃设备，才能把它们找出来。

二来，罗开来的目的，并不是来寻求什么军火毒品，他只是来买一座古神庙，在交易会的所有交易之中，他相信自己要进行的这一项，是犯罪成分最低的一项了。而且，他自信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分，那么就算一切被人记录了下来，又有何妨？

令他感到兴趣的，反倒是他在上了这艘巨轮之后，很想知道这个交易会的幕后主持人究竟是什么人，什么集团。

因为从巨轮的规模来看，即使以一个国家的能力来主持，也不能更好了，这可以说是世界上各种各样犯罪集团的联合司令部──然而，什么人有能力担任这个司令部的总指挥呢？

罗开既然对一个问题有了兴趣，他的性格是一定要将之弄明白的，但自然也不必着急，先进行他参加交易会的首要任务再说。

想起他竟然会替"蜂后王国"执行一项任务，他自己也不禁感到奇怪，因为，"蜂后王国"是一个纯女性王国，而且，公开是以男性为敌的。但看来，女性毕竟无法与男性为敌，就像男性不能以女性为敌一样。造物主安排了人有两种性别，这两种性别的人，就非融洽相处不可，而不是处在敌对的状态之中。

罗开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望着装嵌在沙发扶手上的电话机，那是一种小巧的无线电话，他知道，在交易目录上编号第三十七号的交易，只要拿起电话来，拨"三十七"，就可以和卖主接洽了。

他拿起电话，使得自己身子整个埋进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之中，他即将进行的事，多少有点神秘，使得身心都处在松弛的状态中去应付神秘的事，比自己先紧张起来好得多了。

拨了号码之后，他听到对方的电话铃响了三次，卖主在巨轮的哪一个角落，他是无法知道的。电话响了三次之后，有人接听，那是一个充满了磁性的女性声音，在声音中，难以辨认出说话者的年龄来，只是声音悦耳动听之极："第三十七项交易，请问能帮你什么？"罗开单刀直入："我对你们提供的交易大有兴趣，希望能得到进一步的资料。"那女声立时道："好的，先生，你的房间号码，我们立即回覆你。"罗开的房间，是在第八层的四二四号舱房，但是他却没有回答。对方的要求，使得他很不高兴，因为他一把自己舱房的号码说出来，对方就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他对对方却一无所知，变成了人家在暗，自己在明。

对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人来说，这是一大禁忌。虽然罗开并不认为在这宗交易之中，会有多少需要冒险的成分，但是身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总是小心一点的好。

所以，他在停顿了两秒钟之后，反问道："对不起，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相约在会议室见面

那边的女声也停顿了两秒钟，才道："好的，出售的是一座神庙，有超过一千二百年历史，在印度，爪哇和苏利南本身的传说或一些记载中，都有提及──"罗开听到这里，打断了那个叫人听了兴起一种暖洋洋感觉的动听声音："哦！没有人可以出售一个神话传说故事的！"那女声立时道："当然不单是传说，还有一定的依据，根据来自荷兰政府的最机密档案，先生当然知道苏利南的前身是荷属圭亚那。"罗开"嗯"地一声："那么，看来我们应该见一次面，交易会的买卖双方，都有权使用一间会议室的。我这里只有一个人──"那女声道："我也只是一个人！"罗开道："那我去安排一间小型会议室就够了。"那女人的声音，听来更加慵懒，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安排好了，请通知我。"安排一间小型的会议室，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电话打到大会秘书处，不到三分钟，一个女侍敲门，送上了钥匙："先生，你需要的会议室，在第五层第五一一号舱房，你可以一直使用它，直到你不需要为止。"罗开接过了钥匙，他决定自己先到会议室之中，再通知第三十七项交易的卖主。

他在离开舱房之前，把他的化装，又略作修整，然后，他十分悠闲地走了出去。

邮轮的规模十分大，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城市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设备，若不是可以看到汪洋大海，更多的感觉，也是置身于一座庞大的滨海建筑物之中。

各色各样的人在走来走去，有几个做阿拉伯酋长打扮状的人轰笑走过来，罗开一眼就可以看穿他们黝黑的皮肤是精心化装出来的，那几个人原来是典型的白种人──他们用来涂黑皮肤的化装液的配方太浓了，以至在皮肤的细纹上，积聚了细小的深色线条，而在正常的情形下，应该是浅色的。

罗开并没有搭升降机，他采用自动楼梯上去，在他身边迎面下来的人中，包括了一个胖得惊人的胖子，足有三百磅，罗开心中暗暗好笑──这是最笨拙的化装术，最容易被揭穿。

他来到了第五层，经过了一个相当大的游泳池（每层都有），进入了走廊，找到了五一一号舱，打开舱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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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售价三亿英镑

罗开要求的是小型会议室，那间舱房的确不是很大，但是浅灰色的基调，却使得整个舱房舒适无比，看起来像是一个极优雅高贵的小客厅。

罗开通知了"卖主"，然后，他斟了一杯酒，等着。七分钟之后，敲门声传来，罗开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略愣了一愣。

他曾设想过那个发出磁性声音的女人是一个看来什么样的人，但是绝对想不到，这时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有着短发的半秃男子。

在罗开一愣之间，那"半秃男子"已发出了动听的，有点哑，但是又极动听的声音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用本来面目见人的，是不是？"罗开让她进来："当然，其实你要改变你的声音，也不是什么难事。"那卖主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声："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除了声音还动听之外，别的一无可取了，人总有点自恋倾向的，所以虽然怪一点，我还是愿意保留我原来的声音。"她的话说得相当坦率，自然，这也有可能是为了博取对方的好感。罗开自然也精于此道，他说道："你太客气了，第一次听到你悦耳动听的声音之后，我一直在设想自己会和一个风华绝代的美女见面，现在，当然是失望了！"那"半秃男子"发出了一阵听了令人有点心荡的笑声道："你真会说话──"这时，罗开已经用他锐利的，鹰一样的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他交易的对手。他外号叫亚洲之鹰，鹰的目光是最锐利的，可以在两千公尺的高空盘旋中，看清地面上一苹麻雀活动。

罗开对于自己的眼光，也一向十分自负，而且他本身又是化装专家，所以，再精密的化装，在他的注视之下，都可以看出一点细微的破绽来的。但这时，在经过了超过一分钟的注视之后，他发现那"半秃男子"的化装，简直是无懈可击地完美！

一点破绽也没有──就像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半秃男子一样。

罗开略微移开了视线："关于交易的内容──""半秃男子"仍然用那种充满了磁性，听了令人有甜腻之感的声音回答："交易的内容，是比较古怪一些，老实说，我们想出售这座神庙，已足足三年，但你还是第一个表示有兴趣的顾客，所以，价钱方面，我们一定特别克己。"罗开点头："好，有一座古代的蛇神庙，已知是在新苏利南境内，新苏利南国境之中，多的是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有不少地方，甚至是地图上的空白，你总得说出一个确切的地址来吧！"那"半秃男子"点头："当然，可以肯定，古蛇神庙在布罗科蓬多水库之下。"一直维持着优闲姿势坐着的罗开，一听得对方这样说法，不禁陡地挺了挺身子，心中已暗骂了一句："开什么玩笑！"　　 古庙在人工湖之下

他对南美洲的地理，不算很熟，尤其是新苏利南，更堪称生疏。但是"布罗科蓬多水库"这个名称，他却绝不陌生，那并不属于专门的地理知识范围，而是普通的地理常识。

这个水库，是世界上有数的巨大的人工湖之一，也是南美洲最大的人工湖。这个人工湖宽约四十公里，长约七十公里，位于苏利南河中游，是当年殖民统治国荷兰动员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筑成的。

荷兰人十分喜欢兴建水利工程，经过它治理的地方，照例大事兴建水利工程，如印尼，如荷属圭亚那，都没有例外。

罗开也约略知道一点这个水库的规模极大，淹没了好几个山谷，原来的山峰，在水库灌水之后，只成为水面上露出少许的小岛。而那"半秃男子"却说出售的那座古蛇神庙是在水库之下，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在挺了挺身子之后，又立时回复了悠闲的神态："阁下的意思是，神庙所在之处，已经被人工湖的湖水淹没了，神庙是在湖水之下？""半秃男子"竟然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话有开玩笑的成分，他的神情，甚至是严肃的："对，初步估计，大约在水深一百七十公尺处。"罗开的声音之中，却免不了大有讥嘲的意味："嗯，不到两百公尺，不算很深。"对方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讽刺，声音有点不满："先生，如果随便一个中学生的远足队，就可以到达庙址的话，我们何必出售它？在出售目录上已经刊登得十分明白，我们不能到达这个古庙，所以才只好割价出售。"罗开向前欠了欠身子："我们必须澄清一点事实，事实上，你能出售的，不是一座古神庙，至多只是有关这座古神庙的所在地点！""半秃男子"强调了一下："十分精确的所在地址，有着可靠的根据，包括当年荷兰政府在兴建人工湖时勘察所得的一些资料在内。掌握了这些资料的人，如果有足够的办法，就可以发现神庙，进而，得到神庙之中数百年积聚的无可估计的宝物。"如果来进行这项交易，是罗开自己的主意，那么罗开和对方的会谈，至此一定结束了。对方虽然说得煞有介事，可是基本上，那是"出售藏宝图"式的把戏。罗开真有点怀疑，现在，在人类的智力水准越来越高的情形之下，是不是还会有人上这样的当？

不过，他此行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受那一双妙人儿所托的，罗开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罗开的想法是，既然这个要求是那双妙人儿提出来的，自己只不过受人所托，而且她们也早已知道，自己本领再大，也无法把一座古神庙双手奉上，那么，得到了精确的资料，也就算完成所托了。

所以，他淡然笑了笑："如果交易完成，我可以得到的是──""半秃男子"接了下去："全部资料，其中有一部份是荷兰政府的绝对机密档案，提及一个水利工程勘察队如何发现古神庙的经过。"罗开扬了扬眉："古神庙当时既然已被发现，为什么荷兰政府不去挖掘宝藏？""半秃男子"道："自然是因为政治因素，当时的荷兰政府，只想快快建成水库，不想另生枝节，若是开发神庙，工程至少耽搁十年，这是当时荷兰政府不愿意的事，所以，水利勘察队的报告才被列为机密，而且……其间还有恐怖行为在内，五个勘察队的成员，四个在不到一个月内相继意外死亡，队长不知所踪，至今已三十年，还不知他的生死！"罗开用心听着，并不打岔，那"半秃男子"又道："再一次保证，我们出售的资料，是所能获得的有关这座古神庙的最完善资料，不可能再有新的资料出现。"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会谈进入最重要的正题了，他问："好，我明白了，请问，售价多少？""半秃男子"的声音听来更具磁性："三亿英镑。"　　 "半秃男子"说话刻薄

罗开一听之下，直跳了起来："什么？""半秃男子"微抬起头，看着他，有着嘲弄的神色："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三亿英镑！"罗开在一时之间，实在忍不住冲动，想哈哈大笑起来。这家伙，真正是在开玩笑，一叠资料，据称可以根据资料找到一座古神庙，居然开价三亿英镑。这种交易如果能够成功的话，那才是天下奇闻！

罗开本来心中的打算，是想花上一、两百万美金，当作有趣，把这些资料买下来，送给那一双妙人儿作礼物，以博美人一粲；可是三亿英镑！那离他的想像实在太远，也太不可思议了，所以，他虽然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也不由自主，不断地摇着头。

那"半秃男子"的声音，充满了不屑："怎么？先生，三亿英镑这个数字，吓了你一大跳？我以为来参加'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人，都习惯听到较大数目的金额的！"罗开的心中相当愤怒，对方行事，堪称荒诞，而居然还要讽刺他未曾听到过大数字的金额！

他立时冷笑道："三亿英镑不是一个小数目──""半秃男子"却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在'非常物品交易会'中，那当然是小数目，三亿英镑能做什么呢？亚洲一个小地方，汶莱的苏丹，造他的屋子，也花了这个数目；英国造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这个数字还不够；一些懂得玩弄手法的所谓银行家，在香港一家小银行之中弄走的资金也远超过三亿英镑。先生，好好享受你在船上的免费招待吧！""半秃男子"一口气地说着，最后一句话，不但无礼，简直是刻薄了！

而且，话一讲完，他立时站了起来，带着"嘿嘿"的冷笑声，向外便走。

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简直使得罗开目瞪口呆。刹那之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初出道的小人物，对于对方的话，竟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过，他还是很沉得住气，随着对方的冷笑声，他也"嘿嘿"干笑着："我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投下了本钱，总要有钱赚的！""半秃男子"已经来到了门口，一听得罗开这样说，站定了身子，却并不转过身来，只是道："先生，你这样说，证明你不是生意人，做生意，想赚，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罗开心中苦笑，他清了一下喉咙："是不是可以还价？"　　 七、魔幻一般的宝石

"半秃男子"仍然不转过身来，只是用手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愿意听到还价。

罗开迅速转着念，他自然知道，如果交易不成，自己就难以在那一双妙人儿面前交代，这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而且，蜂后王国也有可能把这件事大肆宣扬，使得他大失面子，会被别人以为他连这一点小事也办不成功。

可是，这时要他还价，他却也实在无法还。开方的开价如此之高，就算只付开价的十分之一，罗开也大大的不愿意。

罗开绝未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为难，他想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颓然道："算了，对不起，我没有法子还价，算了！"那"半秃男子"在鼻子中发出了充满不屑的"哼"地一声，令罗开啼笑皆非的是，这"哼"的一声，自然使他十分难堪，可是声音却依然性感动人。

"半秃男子"已经拉开了门，罗开疾声道："永远不会有人和你达成这项交易的！""半秃男子"冷冷地道："会，遇到识货的人，会觉得十分便宜。"罗开冷笑："三亿英镑，换一批资料！""半秃男子"立时反唇相讥："根据这批资料，可以获得数以吨计的各种宝石，可以操纵全世界的宝石市场，你知道上等红宝石和祖母绿的市场价值吗？"罗开冷笑："不知道，我甚至未曾见过红宝石和祖母绿，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半秃男子"转过身来，直视着罗开："我想你真的没有见过。"罗开哈哈一笑："是吗？哈哈，是吗？"他实在不想和对方作这种没有意义的争执，但是对方词锋咄咄逼人，他不得不作自卫式的反击。就在他的笑声中，那"半秃男子"伸手自衣袋之中，取出了一包用丝绒包着的小包里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着，命令似地道："解开它，我不认为你以前看见过它们。"罗开极不喜欢对方的态度，他抱着接受挑战的心情，脸上挂着不屑的冷笑，一伸手，就扯开了那丝绒包里上的丝带。

罗开刚才的话，是有着相当特别的意义的。当"半秃男子"提及"各种宝石"之际，他已经觉得好笑，而对方又提及了红宝石和祖母绿，他更忍不住大笑。

对特级宝石的超特的鉴别能力，正是他──亚洲之鹰罗开的专长之一。

他曾在中国西康、西藏一带生活过相当欠，西藏的佛寺中，和西康的土司，对宝石收藏之丰富，是著名的。而且他又和印度北部诸邦的土王，有一定的来往，印度土王的宝石庋藏之丰富，也是举世闻名的。

罗开被宝石所吸引

而他本身，也恰好是红宝石和祖母绿的收藏者──当然，能够给他收藏的，自然是了不起的精品。

所以，当他看到对方的动作，像是要向他展示一些红宝石或祖母绿之际，他准备在见到了那些宝石之后，狠狠地用他专家级的知识嘲弄对方一番的。

所以，他在扯开丝带之际，甚至心情轻松地吹着口哨，以便使对方更难堪。

可是，当丝带一解开，深黑色的丝绒散落，罗开一看到了丝绒里着的一红一绿，那两颗巨大的宝石之际，他整个人像遭到了雷殛一般地呆住了！

片刻之间，他的视线，竟然无法自那两块宝石上移开半分。

那两块宝石，都是如此之巨大，估计至少每颗超过三百克拉以上。罗开自然知道世界珠宝市场的名言：超过五十克拉的红宝石是不可思议的──自然，红宝石是指品质最上乘的，有着深邃如海、无边无涯那种鲜明的红宝石，俗称"鸽血红"者而言。

而眼前，在黑丝绒的衬托之下，宝石熠熠生光。罗开的手，微微发抖，手指略一接近，几乎连整苹手都被映成了红色。足有儿拳大小的红宝石，红得那么匀称，红得那么透彻，通体上下，没有一点瑕，说它是不透明，它明明是透明的，说它透明，它又那样鲜红，小小的一块宝石之中，就像是蕴藏着宇宙间一切的奥秘一样，令人的视线和它接解之际，有神为之夺、气为之窒的力量。

而那颗祖母绿，当然是品质最好的南美洲祖母绿，只有这种宝石，才具有那种翠绿色的，梦幻一般，魔法一样的色彩，也只有这种宝石，在它晶莹剔透的晶体之中，有着不规则，一层层，如同仙女身上的轻纱一样的"蝉翼"，这种如幻如雾的"蝉翼"，使得整个宝石，更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使它不像是人间的东西，而更像是来自魔界或仙界的。

罗开无法估计在一解开了包里之后，自己的视线在那两颗宝石上究竟停留了多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由于过分的，但却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以致使得他的胸口，有点隐隐作痛。

他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由衷地道："是的，我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红宝石和祖母绿，比起这颗红宝石来，著名的'缅甸之星'简直只好算是小孩子玩的玻璃珠！""半秃男子"本来一直是在讥讽着罗开的，但罗开这时说得如此真挚，多少也令他有点感动，道："啊，你倒真是懂宝石的！"罗开道："略有研究，但这样的宝石，是做梦也无法梦见的，它们超乎了人类的想像力之外！""半秃男子"吸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年，荷兰女王见了这两颗宝石之后，说了什么？"罗开缓缓摇着头，他的视线，仍然不肯离开那两颗宝石，而且将之拈了起来，凑近眼，缓缓地转动着它们。

"半秃男子"道："据说，荷兰女王一见，就忍不住道：'天！那么美丽的宝石，它们是宇宙的精华，如果我的人民允许我，我一定愿意把帝皇之位，去换取这两颗宝石！'荷兰女王拥有的珠宝已经是举世知名的了，她尚且这样说。"罗开喃喃地道："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他勉力定了定神，在那片刻之间，他思绪紊乱之极，但他毕竟是一个思想十分缜密的人，欠经风险，刹那之间，他已能问出第一个问题来："你的意思是，在那座古神庙中，有着数以吨计这样的宝石？""半秃男子"道："不是我说，是资料上这样说。"罗开立时又道："这两颗，就是来自古蛇神庙的？""半秃男子"点头："资料上说，是勘察队在进入古庙之后顺手取出来的，连同他们的报告，一起送到了荷兰政府的最高层。荷兰政府的最高层，当时为之震动，但最后决定保守秘密，把宝石和文件一起，归入绝密档案之中，使它们不再被人知道。"罗开侧着头，有点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这两块宝石，"半秃男子"又道："至于我们是如何把一个国家的绝密档案弄到手的，这是我们的工作秘密，你也不必再问了。"罗开道："自然，我不会问，但请问，三亿英镑的售价，是不是包括这两颗作为证据的宝石在内呢？""半秃男子"有点放肆地笑了起来："当然不，你想到哪里去了？"　　 提议合作找寻宝藏

罗开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这两颗宝石，如果进行公开拍卖，要卖上三、五亿英镑，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因为它们根本是无价之宝，价值不是多少数字的金钱可以衡量的。

罗开吸了一口气："那么，请问这两颗宝石是否出售？售价若干？""半秃男子"摇着头："这是非卖品，我只出售资料，这两颗宝石……在我看来，不单是美丽的宝石，它们还像是蕴有奇妙的生命，这种生命，甚至是和魔法或者仙法有关的。虽然资料上说，同样的宝石不计其数，但是老实说，我也不以为会有同样的，当年队长一定把其中最好的两颗带出来了。"罗开点头："在未曾有进一步的事实支持之前，我十分同意你的看法。"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后，眼看着那"半秃男子"又用黑丝绒把那两颗宝石包了起来。刚才，对方在提及那两颗宝石蕴含着生命，而且不是寄于人间的生命之际，声音是如此娓娓动听，眼前又有这样夺目的宝石光彩闪耀着，真有叫人如同跌进了魔域或仙界中的感觉。然而这时，他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要还是不要，他必须作决定了。

三亿英镑！罗开可以说是十分富有的人，可是三亿英镑一下子要拿出来，也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半秃男子"包起了宝石，揣入怀中，向他望来，罗开下定了决心："请等一等，既然你对神庙的一切资料这样有信心，我们何不采取合作方式？""半秃男子"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罗开道："要探索一座被淹没在人工湖底的古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谁也不知道这些年来，在水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整座神庙早已埋进了污泥之中，也有可能早已不存在了──""半秃男子"点头："你说得对，这正是为什么出售资料而不自己进行的原因。"罗开摊了摊手："我所谓合作的意思是，你提供资料，我负责进行探索和寻找，一有发现，我们平分发现的一切。""半秃男子"眨着眼睛，并不说什么。

从他并不急于离去的神态来看，真的是在十分认真地考虑罗开的提议，罗开大是紧张，在等候着对方作出决定性的答覆。

八、处身于极度的劣势

罗开自然难免紧张，因为关系十分重大，对方不答应，他就要动用三亿英镑去购买那些资料，而对方若答应了，那么，他就可以一文不费，就有那些资料，有发现就平分收获，他估计损失也不会太大。

"半秃男子"足足考虑了两分钟，才道："如果这样的话，必须问你一个不符合'非常物品交易会'规章的问题，而你也必须据实回答。"　　罗开心中一凛："请问。"

"半秃男子"沉着声："你是代表了什么集团的？你的真正身分是什么？"这样的问题，真的是属于违反"非常物品交易会"的规章的。这个交易会的规章是──买卖双方，绝不能打听对方的来历，大家只拣自己喜欢的物品购买，合则来，不合则去。

但是罗开这时，倒并不怪对方这样问自己，因为这时，他们讨论的已经不是买卖，而是合作了，合作的一方，自然有权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身分。

罗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这次来，是代表了蜂后王国，那一双妙人儿，曾一再强调过，绝不能把这种交易使人和蜂后王国联想起来，这甚至是为什么要找他来进行交易的原因之一。

而他自己个人的身分，他也不想随便说出来，因为事情迟早会漏，他本身也不想和蜂后王国也任何进一步的联系。

当时，他有点僵硬地笑了一笑："是不是应该平等呢？阁下是属于什么集团？"那"半秃男子"用力一挥手："平等？资料全在我手中，你有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承诺，怎么能平等？你不愿意回答，我也不勉强。"罗开叹了一声，他实在没有法子回答，而这时候，他也想到了事情另外还有处理的办法，反正是蜂后王国托他代办的，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告诉蜂后王国，古庙资料的售价是三亿英镑，愿不愿意买，是蜂后王国的事。他非但没有损失，而且，和那一双妙人儿的亲热，以及看到了这样的两颗宝石，他在奇异的生活历程上，不是十分特出的经历。

看来，只好这样了。

他缓缓地道："对不起，我们第一次的会面似乎不是很成功。不过我会尽快和有关方面联络，一有肯定的消息，我们再见面。""半秃男子"不是很在乎："好，不过我们之间，未曾达成任何契约，是不是？"罗开点头："是──我只有几句忠告──"他指着对方，"像阁下身上所藏的那种宝石，会使人不惜任何代价，不惜任何行动都要得到的，千万要小心才好，绝不应该随便给人看。""半秃男子"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忠告，我当然多少有点保护自己的能力，才敢把它们带在身上，而且，我只在君子面前才展露它们，在小人面前，我是绝不会把它们展露的。"罗开也笑着："这……有点玄，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君子还是小人呢？"　　------------------

04

罗开被麻醉针射中

"半秃男子"陡然昂头哈哈一笑，所说的话，使得罗开目瞪口呆，在一笑之后，罗开听到的话竟然是："这很容易，亚洲之鹰罗开，无论如何，不会是卑鄙小人。"罗开不但发愣，而且心中隐隐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屈辱和失败。

那"半秃男子"是什么人，他一点也不知道，甚至连对方究竟是男是女，由于对方的化装术太清湛的缘故，他都难以肯定。

可是对方却早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本来就感到在和对方的交易之中，自己一直处在下风，这时更是不用说了，这种失败之感，绝不好受，所以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而那"半秃男子"在这句话一出口之后，已经十分迅速地退到了门口，罗开陡然想到的是，不能让对方就这样离去。

所以，他一个箭步，陡然跨出，一伸手，就向对方的手腕抓去。这一抓，是他武学中的绝学，对方闪避的再快，也难以逃得脱。

果然，他才一出手，闪电也似的五苹强有力的手指，已经抓住了对方的右腕，可是也就在同时，对方左手一扬，一柄式样相当奇特的手枪，已经对住了他的胸口。

罗开陡然一愣，手臂一挥，想将那"半秃男子"的手臂反扭过去，如果他的动作够快，还是可以占上风的，不过他手臂一扭间，"半秃男子"的手臂，并没有被反扭过去，而是对方手中形式奇特的枪，突然发射，射出一枚七、八公分长的钢针，恰好射在他发力去扭人的手臂的臂弯上。

钢针一射中了他，他臂弯一阵发麻，变得什么力道也使不出来，心中大骇之余，连忙跃退。他一生之中，冒险生活的历程中，从来也没有这样狼狈过，即使在和不可测的"时间大神"的对抗中，他也没有这样子狼狈过。

尤其，当他跃退之后，整条右臂，已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知道钢针中一定有着药物，他也不知是什么，不知道进一步的后果会怎样。

更糟糕的是，对方手中的枪，仍然对准了他，而且神情是嘲笑到了极点，正发出"啧啧"的声音："咦，怎么动起手来了？是你先动手的，对不对？"罗开闷哼了一声，一面迅速地运用密宗气功中运气的方法，消除手臂上发麻的感觉，一时之间，虽未收十足之效，但是也使他知道，钢针上的药，只是麻醉药，并不是什么剧毒的毒药。

但是他的鼻尖上，仍不免冒出汗珠来，因为：如果是剧毒的毒药呢？那么，他这时，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而不再是一个处境如此尴尬狼狈的人了。

他不禁苦笑，一刹那间，真感到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死人或许更好，至少不必设法如何应付眼前这种惨败的局面。

他在无法可施之余，又闷哼了一声："即使你认出了我的身分，也不该叫出来的！""半秃男子"点头："对，这是我的错，所以我刚才发射的只是麻醉针，而不是毒针，如果是毒针，别说你，一苹骆驼，也早已死了！"罗开这时，毫无疑问，处于劣势，但缓缓运转着内息（这是气功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人都懂的一种运气的方法），手臂上的麻木，在迅速减轻，他已经可以缓缓挥动手臂了。当他开始摇摆手臂之际，"半秃男子"对他复元得如此之快，也不禁现出了一下讶异的神色。

罗开知道，在劣势之下，自己必须镇定，极度的镇定！他使自己头脑尽量清醒，伸手把射进手臂的钢针，拈了出来，一面道："是吗？那真要感谢你的仁慈。"他口中说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一方面，心念电转，思绪在刹那之间，已不知思及了多少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在冒险生活的领域之中，尽多使用各种各样独特武器的人，有哪些人是善于使用钢针的呢？罗开首先想到的是东方三侠中的木兰花。不过他立时可以肯定，眼前的对手，决计不会是木兰花。一来，木兰花绝不会做这种"出售古蛇神庙"的鬼头鬼脑的事，二来，对方刚才提及，那柄形式奇特的枪还可以发射毒针，而木兰花是决计不会用毒针的，她只用麻醉针。

除了木兰花之外，听说蜂后王国中的一些厉害脚色，也使用钢针，她们自认是蜂，使用钢针，自然顺理成章。

可是，有这个可能吗？眼前这个"半秃男子"，竟有可能是蜂后王国的人？

企图试探对方身分

罗开一想到这里，脑细胞的活动，成倍地加速。他到这里来，是受蜂后王国委托而来的，而交易的对象，竟然也来自蜂后王国，这似乎不可思议，但是却也不是绝无可能。

如果"半秃男子"的行动只是个人行动，蜂后王国的高层并不知道，那就有可能了。

而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么，以蜂后王国这样一个戒律严密的组织而言，成员的私人行动，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一想到这里，罗开感到，自己已经可以从极度的劣势之下，开始扭转过来了。

他在刹那之间，想到的事虽然多，但所花的时间极短，至多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而已。

而这时，他的手臂也已经可以作大幅度的挥动，他看起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笑着："你的化装术真高明，刚才我几乎以为你根本是男人，只不过改变了声音而已。""半秃男子"愣了一愣，冷笑着："你还想玩什么花样？从你刚才的表现看来，我真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亚洲之鹰。亚洲之鹰，是应该神通广大，不应该那么不济事的！"罗开笑了一下："人总有失手的时候──令我确信你是女人化装的是，我忽然想到，蜂后王国之中，根本没有男人的！"罗开这时，其实还未能确定对方是不是蜂后王国中的人，他这样说，只不过是试探一下而已。自然，他也早已注意对方在听了这句话之后的反应。

"半秃男子"在听了这句话之后，身子一动也没有动过，可是他的手，却微微抖动了一下，几乎是难以觉察的一种反应，但是却逃不过罗开锐利的眼光。

罗开知道自己的估计，就算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也差不多了！

九、"又老又丑"的女人

罗开信心大增，"哈哈"笑了起来："真怪，我猜你的行动，蜂后一定知道！""半秃男子"的眼中，又闪出一丝凶光来──他的双眼，自然也经过精心的化装，甚至可能服食了某种药物，改变眼珠的颜色和瞳孔的大小，也有可能配戴了隐形眼镜来改变眼睛的形状。

但是，一个人的心念如何，还是可以在经过精心化装的眼睛之中显露出来的。

一看到了对方眼中显露了这样凶狠的神色，罗开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料中了。正因为自己料中，所以对方的心中，已起了杀机，想要杀自己灭口了！

他身处劣势，是从他的身分被对方认穿了而开始的，这时，他也认穿了对方的身分，自然而然，劣势就开始消失。他伸手向对方指着，带着微笑："参加交易会的人，当然都受着主持人的保护，在会场之中杀人，我看不会有好结果！""半秃男子"呆了极短的时间，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秒，才若无其事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罗开只是反问："是吗？"

在罗开的这种态度之下，"半秃男子"又现出了十分短暂时间的不安，然后，她以嘲弄的口吻道："亚洲之鹰竟然自己不能保护自己，而相信交易会主持人会保护他，真的，先生，你就是亚洲之鹰？"劣势既已扭转，对方的话虽然极尽讥讽，但也不会令罗开再感到难堪，他耸了耸肩："蜂后如果知道了她的属下之中，竟有人拥有如此罕见的宝石，你猜她是不是会生气？""半秃男子"磁性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一面说着，一面把手中形状奇特的枪举了起来，对准了罗开的眉心，罗开在对方充满了恐惧的声音之中，知道了自己所料，一点不差，看起来形势凶危，对方只要一动手指，就可以把他杀死，但是他知道，实际上，这时自己已经占了优势。

他哈哈一笑："听说蜂后对待下属极严厉，比较起来，中了毒针，立刻死亡，算是最好的了！你可是打算射死我之后，立即自杀？""半秃男子"的声音，仍是由于恐惧而形成的尖锐："你死了之后，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罗开"啧"地一声："请别改变你那么动听的声音，虽然人在害怕之中，免不了会声音发尖的。""半秃男子"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似的声音来，罗开知道对方离开崩溃的边缘不远了，于是他进一步进攻："别太低估了蜂后的能力，自然，也别太低估了我，亚洲之鹰的能力。我到这里来，和另一个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络，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那个人全知道！"　　 身分被揭惊惶失措

"半秃男子"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罗开续道："那个人的名字你自然也知道。浪子，浪子高达，听说他最近和蜂后来往甚密？""半秃男子"终于发出一下呻吟声来，口唇颤动着，可是并没有说什么。

罗开微笑："你想说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想说，就算我讲的一切，全是真的，那又怎样，蜂后有上千个属下，查不出是你来的！""半秃男子"的情绪，几乎全被罗开的话所控制了，当罗开这样说的时候，她竟然不由自主点着头。

罗开大笑了起来，一面伸手，拨开了对准了他眉心的枪，同时手指一弹，弹中了对方的脉面，使得对方手指一松，手中的枪落了下来，罗开一伸手，轻轻巧巧，把那柄枪接在自己手上。

对方连最后一丝优势也丧失了！

罗开仍然笑着："再一次提醒你，别低估了蜂后！她能建立一个王国，自然有办法弄清楚她每一个属下的行动。例如，谁曾和荷兰的国家秘密档案局的人有来往，等等，我看一下子就可以弄明白的！""半秃男子"身子发着抖，喉际发出呻吟声，站立不稳，在退出了几步之后，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喘着气，在望了罗开半晌之后，才喃喃地道："你……不是人，你简直是魔鬼！"罗开向对方微微鞠躬："你太恭维了，我是人，姓罗名开，外号亚洲之鹰。其实你也不必太难过了，我和你相见之后，一直处于劣势，使得我反占上风的主要原因，是由于蜂后的手段实在太毒辣了，在你的心中，早有着极度恐惧的阴影潜伏着的缘故！""半秃男子"声音发着颤："你……你要什么条件？"罗开摊了摊手，将他刚才夺到手的那枝枪，放在桌上："我从来不在自己占尽上风的时候，胁迫对方答应条件，这样做太缺乏体育精神，也太没有君子风度了！"他说着，已经走向门口，当他的手握住了门柄之际，他才又道："欢迎你来找我谈谈，我住在四二四号舱房。"他说着，已准备拉开门来了，可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充满磁性，十分动人的声音──对方竟在那么短的时间中，完全恢复了镇定，这也使得他十分佩服，那动听的声音道："你会失望的，我是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这句话之中，已经充满了挑逗的意味，罗开怎会听不出来？

他淡然一笑："外间都说，蜂后王国中最老最丑的成员，站出来都比世界小姐动人，别忘了蜂后王国的信条，只有美女才能征服男人！"他话一说完，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这时，他的思绪其实还是十分紊乱，别说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变化和处于绝对劣势的尴尬了，事情本身也够离奇的了。

蜂后王国委托他来进行交易，交易的另一方，居然也是蜂后王国的成员！这个成员是单独的个人行动，这一点已经可以肯定，也正由于她是个人行动，怕组织知道，才被罗开的一番言语，说得转胜为败的。

罗开要考虑的是：蜂后王国的高层，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一点消息，知道自己的成员之中，有人向组织隐瞒了这样巨大的一笔财富？

还是，根本不知道，一切全是巧合？

弄明白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那需要全然不同应付方法！

罗开肯定他的交易对手，一定会来找他的，所以他在回到了自己的舱房之后，舒服地坐着，缓缓地喝着酒，同时也想着那两颗罕见的宝石──这样的宝石，如果以吨来计算的话，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

蜂后王国自然想得到这一笔惊人之极的财富，尤其，蜂后王国所有的成员，全是出色的美女，美丽的女人和美丽的宝石，都是造物主的结作，蜂后王国如果拥有了那么多的宝石，拥有了超级的财富，那么，这个王国就可以由幕后而转为实在──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国了！

罗开想到这里，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那一双妙人儿要他来进行一项交易，买一项礼物送给她们的教母之际，随便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件事的牵涉，竟会如此之广。牵涉到的钱财数字，会如此之大，甚至会进一步关系到一个王国的兴起。

罗开最后想到的是：世事真是难以逆料！看来自己已经牵涉进这件事中，再也摆脱不了了。事态发展下去将会怎样，这时完全无法知道。

"半秃男子"的真面貌

当他再起身去斟酒时，悦耳的门铃声响了起来。罗开自然知道那是他的交易对手来了。

他脚步轻松地走过去，将门打开，一面已弯腰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门外是有一个女人站着，不过她并没有走进来，因为她是背对着门口的。

罗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头银丝一样的白发，形成一个又一个鬈曲的大波浪。这种纯银一样颜色的头发，并不多见。接着，罗开看到的，是蜜色的肌肤──门外的女人穿着一件露背装，Ｖ字形的露背设计，不但令她的背部全部裸露，而且令她的腰际，也有一半裸露，Ｖ字的尖端，已经接近她的臀部了。

裸露着的腰和背，看来美丽诱人，给人以一种异样的柔软腻滑之感。

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欢迎你，又老又丑的女人！"那女人发出了一下轻笑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她转过身来之后，罗开还是看不清她的脸面，因为她的手中，拿着一个连有长柄的蝴蝶面具，遮住了她的脸。

不过，罗开已可以看到她深深的乳沟，和诱人的、丰腴的手臂。

眼前这样的一个女人，实实在在，无法和刚才那个"半秃男子"联想在一起的，但是那确然又是同一个人！因为这种充满了磁性甜腻的声音，是难以模仿的。

她一面向前走来，一面仍举着面具，同时道："希望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她说着，把那蝴蝶形的面具，渐渐向下移，罗开先是看到了一双经过刻意修饰的眼睛，但就算完全未经修饰，罗开也相信这双眼睛具有勾魂慑魄的能力，眼波流转之际，有嗔，有喜，有挑逗，有承受，说不出的千变万化，风情万种。

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当然不会是属于年轻女孩的眼睛，年轻女孩的眼睛再美丽，也不可能到达这样的风情。

只有成熟的女人，才能有这样的眼波，才能有这样的风情！

十、风情万种柔骨美人

在流转时，充满了艳和媚的眼波下，罗开已经感到了一阵阵的心醉。蝴蝶形的面具继续向下移，挺秀的鼻子，故意抹着太浓的红色胭脂的双颊，散发着盛放花朵一样的灿丽，然后，当面具终于移到了她的胸口，虽然遮住了她诱人的胸脯，但是却也显露了她更诱人的红唇，红唇在颤动，自红唇白齿之间，吐出了那腻人的声音，再配上闪动的眼波："失望了？"罗开没有说别的，只是盯着她，口中不住发出"哦"、"哦"的声音来，过了好一会，他才由衷地道："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微咬着下唇，使她的神态看来更加娇俏："你可知道一个真正的女人需要什么？"罗开立时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她的声音更甜腻："这是造物主的安排，谁也不能反对，是不是？"罗开当然同意："是的，谁也不能反对，谁反对，谁就违背造物主的原意了！"她向罗开走过来，罗开轻轻地拨开了她的银发，在她耳轮上轻轻咬了一下，她立时发出了"嘤"地一下娇呼，整个人柔若无骨地投进了罗开的怀中。

当罗开搂住了她的细腰之际，他几乎可以肯定，怀中的这个出色的美女，一定受过软骨的训练，她整个人是那么柔软，那么滑腻，那么使人有如意之感。

而不多久，罗开立时证明了自己的第一感觉是对的，她几乎能做任何姿势，每一个看来是不可能的姿势，都把她美妙的胴体的种种诱人部份变得更诱人，鱼龙曼衍之际，罗开目为之眩，神为之夺，而她则不断地变换着媚姿，每一个媚姿都和她风情万种的眼波，曼妙甜腻的声音相配合，把欢愉推向一个又一个，简直不可能攀登的高峰，一直到上触天际！

等到静了下来，她简直像是罗开身上的一部份，紧偎着罗开的时候，她细喘着："鹰，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罗开摇头："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女人，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女人！"她把脸埋进罗开的怀中，以致她的声音，听来有点模糊："你太夸奖我了！"罗开的声音也有点模糊："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不过可以肯定，我一定会记得你，一定会！"　　她偎依得更紧："我也是！"

他们紧拥着，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略抬起头来，手指的指尖，在罗开的胸膛上轻轻地移动着，银白色的发丝，飘忽在罗开的身上。她的声音听来更是软腻："我一见到你，就认出你是什么人来了，我以为我们的交易，是可以成功的！"罗开"嗯"地一声："一定是我使用这个化装的次数太多了！"　　 罗开隐瞒买主身分

她娇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令罗开像是陷身在糖浆之中一样："我们有十分详尽的档案资料，尤其是世界上那些出名的男性，资料更是详尽，你已经算是资料少的了，但我们也知道你经常使用的那八个化装是什么样子的！"罗开的手在缓缓移动，喃喃地道："以后，再也不能用那些化装了！"她笑得更甜，半伏在罗开的身上，道："我的名字是安歌人。"罗开半闭着眼："嗯，好名字，ＢＯＭＢＵＳＡＧＯＲＵＭ？那是一种十分美丽，赤黑相间的蜜蜂的学名。"安歌人诱人的嘴唇，由于惊讶而成了一个圆圈："想不到你的常识那么丰富！"罗开把她的头按下来，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早就听说，蜂后王国中的上层人物，都以各种种类的蜂的学名为名字，恰好记得几种蜂的学名，自然就会想得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安歌人眼波流转："谁知道，在交易上，你竟是那样令人失望！"罗开笑了起来："坦白说，这宗交易并不是我自己要进行，而是受人之托的。"安歌人流动的眼波之中，立时现出了询问的神色，罗开摇头："不必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安歌人把脸紧贴在罗开的胸膛上："现在呢？现在你是不是决定自己进行交易？"罗开想了一想，手顺着她的背脊向下滑："很诱人的交易，但是我受人之托在先，除非我的委托人放弃，我不便中途把人家的交易抢走！"安歌人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不必再去找别人接头，至少要听你的回音？"罗开轻轻地拧了她一下："你不是说一直无人问津么？难道现在有了第二个买家？"　　安歌人道："是！"

罗开轻托起她的下颚来，直视着她，她道："是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手法。"罗开缓缓摇着头："我劝你别再去见任何买家，宝贝，别再去见。你要出卖的东西，在你展示那两颗宝石之前，一点价值也没有，而在你展示那两颗宝石之后，你就等于徘徊在鬼门关前一样！"安歌人有点不屑地撇着嘴，那种神情，使她看来在成熟的风韵之中，带着几分稚气："谁不是在鬼门关前徘徊？我会保护自己！"罗开叹了一声，他只好说得直接一点："怕只怕买家恰好是蜂后王国，而又认出了你的身分来！"安歌人陡然震动了一下，伏在罗开身上，不由自主喘着气，连声道："你提醒我了，我不再去见任何买家，只等你的回音！"罗开享受着她喘息时两人身体的交合，安歌人又道："我的化装是无懈可击的──"罗开指着她的鼻尖："你不肯改变好听的声音，证明你是女人──"安歌人立时道："可是更多人以为我的女声，是装出来的。"罗开笑了起来："要是能装出那么好听的声音来，所有女人都会学这种声音！"安歌人紧搂着罗开："你真会说话。"罗开又道："其次，自你特制的手枪中，射出来的是针，不是子弹，这是蜂后王国成员常用的武器！"安歌人道："是啊，我们是蜂，而针是蜂的唯一武器！"罗开低叹了一声："难道你们没有想到过，不论是什么蜂，在用针螫人之后，它自己也必然会死亡的？"安歌人闭上眼睛一会，才又忽闪着她媚人的眼波："这样，才够壮烈浪漫，是不是？"罗开没有说什么，她又道："那么，你又怎知道我的行动是个人行动，未曾得到组织的同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极其简单，但是不明白的人，只怕再也想不出来。

委托他来进行这项交易的那一双妙人儿，是和蜂后十分接近的人物，她们没有不知组织内部这样大事的道理。

不过，罗开却没有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他只是道："那两颗宝石太罕见了，我想，蜂后王国的财政状况再坏，也不会出售它们的！"　　------------------

05

相约在新加坡见面

安歌人媚笑着："我没有说要出售宝物啊！"罗开轻轻地含住了她的乳尖，以致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也不会随便拿出来给人看的！"安歌人被罗开挑逗得喘起气来，她身子紧贴向罗开："你的委托人──"罗开不等她讲完，双手一举，就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安歌人的身子极其柔软，罗开托住了她的腰，她上半身和双腿，一起向上扬起，形成了一个极其动人的姿势，罗开再缓缓把她放下来："宝贝，我会尽量说服委托人完成交易，而且，绝不透露卖主的身分。不过要给我时间。离开这里之后，如何和你联络？"安歌人眼波流转，想了一想："我们分手后第二十天，你可以在新加坡……找到我。"她说了一个地址，罗开知道那一区，有许多独立洋房，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住宅区。他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在那里见你。"安歌人又腻声道："交易成功之后，我不会忘了你那份佣金的！"罗开"哦"地一声："不必了，佣金，你还是付给交易会的主持人比较好！"安歌人扬了扬眉，罗开轻拍着她丰盛的臀部："宝贝，别到处惹火，这个'非常物品交易会'的组织和主持者是什么人，还没有人弄得清楚，但必须相信他们对每一个参加者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至少，他们会注意大笔金钱的转移，你如果不付他们佣金的话，相信会得不偿失的！"安歌人的眼珠，灵活而动人地转动着，点了点头，低声道："鹰，你教会了我许多事，包括刚才的……"她说到这里，双颊自然而然地飞起了一片红霞，使得她又喜又羞的风情，更加迷人！

罗开是在十天之后，才离开那艘大邮轮的。十天，他都和安歌人这个美人儿在一起，安歌人有着千变万化的花样来使两性间的欢愉到达一个高峰又一个高峰，罗开对她，简直有点迷恋了！

离开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和那双妙人儿联络，他选择的见面地点，是印度北部的一个避璁圣地，那里有许多当年英国贵族留下来的，舒适无比的古老屋子，屋子大都被清幽的林木所包围，是幽会的最佳所在。

十一、蜂后的邀请

那一双妙人儿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花园中大吊椅上，呷着美酒，两个妙人儿一边一个，依在罗开的身上。

罗开开始叙述他进行"交易"的经过──当然，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强调了对方所出售的资料的可靠性，也分析了就算买到了资料之后，还需要有巨大的投资，而且，必须经过极度的困难，才能进入那座古代蛇神庙，而最大的可能是，根本发现不了那古神庙，一无所获。

最后，罗开说出了对方所要的价钱：三亿英镑！

然后他在那一双妙人儿的沉默之中，问："你们不觉得，花三亿英镑，送一件礼物给教母，值得吗？"两个妙人儿一起咬着下唇，过了一会，才问："神庙中真的有无数宝石？"罗开道："资料是这样说，我只不过见到了其中，据说是来自神庙中的两颗！"妙人儿现出了询问的眼色，罗开道："那是我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好的宝石，每颗超过三百克拉！"两人一起撮起了她们诱人的红唇，发出了一下口哨声，然后，又一起叹了一声："我们没有三亿英镑。"罗开没有作任何表示，当然，他绝不是一个吝啬的男人，也很乐意送一点礼物给这双妙人儿，使她们高兴一下。可是三亿英镑，这实在是能令英雄气短的大数字，这不能不使罗开感到，万能的金钱，真是越多越好！

妙人儿交换了一下眼色："鹰，能不能有简单一点的方法，得到那些资料？"　　罗开愣了一愣："抢！"

妙人儿格格地娇笑了起来："或者，偷？"罗开不禁有点啼笑皆非。资料的拥有者是安歌人，他曾向安歌人说，他会尽力帮她推销那些资料，替她找到买主。而如今，那一双妙人儿却建议用偷或抢去获得这些价值三亿英镑的资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恐怕不能，就算这是蜂后王国的行事方式，也不能！"一双妙人儿各自交叉着手指，把双手挂在罗开的肩上，而把下颚抵在自己的手背上，明媚的眼睛凝视着罗开，罗开又把眼睛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开，看了她们一下，他承认这一双妙人儿有过人的动人之处，不过他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而且在摇头的过程中，在那一双妙人儿的朱唇上，各自轻吻了三次。

妙人儿低声问："对方神通广大，根本无从下手？"罗开笑了起来："小孩子买不起糖果，可以去偷，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妙人儿嘟起了嘴："是卖主要价太高了！"　　 妙人儿向教母请示

罗开道："那你们可以还价啊？"妙人儿一副悲哀的神情："我们的银行存款，还不足两千万美金！"两千万美金绝不是小数目，而这一双妙人儿的年龄，在有些国家，是还未曾到达法定年龄的，但是她们却也因为太"穷"而烦恼，由此可知，人的欲望，实实在在是没有止境的。

罗开大是感叹："是啊，太少了！"妙人儿娇声道："你和卖主接触过，又见过那么大的红宝石和绿宝石，当时你如果下手的话，难道没有成功的机会？你──"罗开不等她们讲完，就叫了起来："小姐，我看你们弄错了，还是我以前做过什么抢或偷的事，以致给你们那样错误的印象？"妙人儿轻咬着下唇："我们以为你肯为我们做点事！"罗开苦笑："当然愿意，我可以代你们讨价还价。"妙人儿闭上眼睛一会，动作一致，站了起来，向罗开嫣然一笑，走了开去。

罗开知道她们有事要避开自己，这时，罗开的心中，不禁有点疑惑。因为他知道，她们绝不是相互间要去商量一下──她们两人是完全心灵相通的，想到的全是一样的，根本不必商量。

那么，她们是准备去和另一个人商量的了。罗开绝不怀疑先进的通讯仪器的功效，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可以和全世界任何地方通话，早已不再是科幻小说中的物品，而在实际生活中出现了。

尤其，据说蜂后王国还以南美洲一个大商业机构的名义，拥有自己的一枚通讯人造卫星。那一双妙人儿在离开他之后，自然可以随时和任何人联络。

问题是，她们是去和什么人商量呢？

罗开闭着眼，迅速地转着念，他也感到"买礼物送给教母"，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的事实可能是蜂后要这座古神庙。

罗开心中不禁有点怵然，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安歌人的处境，可以说十分危险了！蜂后不知道卖主是她组织中的人还好，一知道了之后，那自然不会对安歌人再客气的了！

那一双妙人儿离开了罗开不到十分钟，就带着甜蜜的笑容，又回到了罗开的身边，罗开像是不经意地问："和什么人商量过了？"妙人儿略现惊讶之色，却并不回答罗开的问题，只是道："鹰，有一个人，想和你见一次面。"罗开笑了一下："谁，你们的教母？"罗开在这样反问的时候，纯粹是开玩笑的性质。因为蜂后王国的首脑蜂后，是一个极神秘的女人，神通广大，手段狠辣，蜂后王国的组织庞大，插手在各行各业之中，江湖上的传说是：别看黑手党财雄势大，实际上，操纵着黑手党几个大头子的，就是蜂后王国！利用美女去操纵不可一世的男人，这正是蜂后王国的信条，连他，亚洲之鹰罗开，一向独来独往的人，不是也被那一双妙人儿利用到"非常物品交易会"去了吗？

所以，他绝未想到过，要见自己的人会是蜂后，这才这样开玩笑似地问上一句的。

谁知道妙人儿连半秒钟也没有耽搁，就道："正是！"罗开陡然坐直了身子，一时之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当他向妙人儿看去时，她们又神情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表示她们并不是在开玩笑。这倒真令罗开心中大是疑惑。

妙人儿又低叹了一声："鹰，我们骗了你，要得到那座古蛇神庙，本来就是教母的主意，我们却对你说，是我们想买给她的礼物。"这一点，罗开刚才已料到过了，所以他并不觉得什么意外，只是道："应该做过诚实的好女孩！"妙人儿扮了一个同样的鬼脸："绝没有料到的是，代价竟然如此之高，那不是我们所能解决的事，所以刚才请示了教母。教母说，她想见一见你。"她们说完之后，就现出等待罗开回答的神情来。而罗开却无法立即给她们答覆。

这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答应妙人儿的要求，到"非常物品交易会"去，已经不是十分符合他一贯的原则的事，但实在是由于那一双妙人儿曾给他以如此奇妙的感受，使得他无法推却之故。

恐受控制拒绝邀请

当然，罗开也不以为原则必须一丝不变，原则也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他却绝不想原则因为蜂后王国而改变。

换句话说，他根本不想和蜂后王国有任何牵连。他已经隐隐感到，蜂后王国的行事，是一步一步逼近来的，先是一件不能推却的小事，然后再进一步，又进一步……目的自然十分明显，最后，将他，亚洲之鹰，置于蜂后王国的控制之下，做为蜂后王国的工具，或许，在她们之中，对于这样被控制了的男人，另有一个名称，多半，就把男人当做雄蜂。

罗开想到这里，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似乎还在"时间大神"之上。人会对异星生物有自然而然的抗拒力，但是，要抗拒出色的美女，这就不是人人做得到的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历史上多少叱吒风云的英雄人物，尚且不免成了美女的俘虏。

罗开又自然而然地想起浪子高达来，高达现在算是什么呢？是他本来面目的浪子，还是已变成了一苹在蜂后身边打转的雄蜂？

如果他答应了蜂后的邀请，那么，蜂后自然还会委托他进行交易，就算交易顺利完成，进行探索古神庙的任务，只怕也会落在他的身上，这样一步步下去，亚洲之鹰，就不再是亚洲之鹰了。他自觉可以和"时间大神"对抗到底，但是蜂后王国，他一点也没有把握。

妙人儿的目光越来越焦切，而罗开也下了决心：这时若不及时抽身而退，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脱身了！

所以，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道："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妙人儿笑了起来："鹰，从来没有人可以拒绝蜂后的邀请的！"罗开的神情，在那一刹间，变得十分肃穆，他是为他今后的命运在说话，自然不能不严肃："那就由我开始好了。"妙人儿低下了头，声音十分楚楚可怜："要是我们请不动你的大驾，教母会骂我们没有用的！"罗开知道自己这时绝不能心软，心一软，就会在美丽温柔的陷阱之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了，所以他仍然坚决地道："我已经决定了！"妙人儿抬起头来，神情极其失望。

十二、阴沟里翻船

罗开站了起来，离开了大吊椅："你们要我去进行交易，我认为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自然，如果你们认为价钱合理，要有进一步行动的话，我可以代你们和'非常物品交易会'联络！"那一双妙人儿一脸恳求之色，也自吊椅上跳了下来，来到罗开的身边，仍然一副娇嗲莫名的样子，一边一个，挂在罗开的肩上。

由于罗开曾和她们有过那么亲热的关系；由于罗开和她们认识，是浪子高达介绍的；由于她们有着那么年轻纯真，俏丽无匹的脸庞，所以，罗开心中，从来也未曾对她们有过半分的提防。

这自然是罗开的错误了，他明知她们是属于蜂后王国的，是蜂，而蜂是会螫人的，蜂不螫人，只是蜂不想螫而已。

罗开竟然忽略了这一点。所以，事后，他没有怪责任何人，只怪他自己。

那一双妙人儿一挂上了罗开的肩头，就各自张开樱唇，轻咬着罗开的耳垂，罗开也自然而然，张开双臂，搂住了她们的纤腰。

而就在这时，罗开只觉得左右两边的胁下，同时一麻，在他还未曾未得及分开眼珠向两边去看的一霎间，他已经人事不省了。

当他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首先感到的是极度的柔软，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物体包围着一样。

渐渐地，当他的感觉又恢复得多一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躺在一个十分柔软的物体之上。

这时，在昏迷之前发生什么事，他已经完全可以记起来了。

他心情自然不会好，但他也力图使自己平静，感到要责怪的话，只好怪他自己，那一双妙人儿甚至在行事前向他警告过：没有人可以拒绝蜂后的邀请的！

他需要知道的是他昏迷了多久，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决定不先睁开眼来，他知道自己的体质强健，在被麻醉之后，会比常人容易醒过来，如果这时身边有人，他继续假装昏迷，会有好处。

可是过了一会，他却无法不睁开眼来了，因为四周围极静，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实在无法凭听觉判断出自己身在何处。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他，亚洲之鹰，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着了道儿，真是阴沟里翻船，蜂后王国甚至不必怎样威胁他，只有告诉他，会把这件事到处宣扬，他就不知如何才好了！

在他雕像一般，充满了男性美的脸上，这时，也不免现出苦笑来，他睁开了眼，看到自己是在一间房间之中，当然已离开了他原来所在之处，因为他原来所在的那幢房子之中，并没有这样密封的房间。

初遇蜂后舌剑唇枪

房间的陈设，相当简单，但所有的一切，线条却极其优美，而且全是悦目的浅米色。给他以极度柔软感的，是一张天鹅绒的半躺椅，他就躺在这张半躺椅之上。

他真有点担心自己衣衫不整，不过还好，看来那双妙人儿对他，还有若干程度的尊重，他只是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就知道自己身边的几样重要东西，并没有少。

他迅速地运转了几下真气，可以肯定麻醉药的作用已完全消失了，这才挺身站起，沉声道："我醒了，该有人出现在我面前了吧！"他话才一出口，门突然打开，房门是无声向旁移开去的，门一移开，罗开就看到门外，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陈设一样悦目雅致。

罗开向外走去，才走出了几步，就不禁愣了一愣，在那个厅堂的中间部份，突然有一张高背椅子，自下面升上来，高背座椅的背向着他，不过罗开却可以知道椅上一定坐着人，因为他看到座椅的扶手上，有一双手搁着，那是一双十分腴白的手，手指细长，看了令人有赏心悦目之感。

但这时，罗开心中一点也不高兴，他也可以料得到，座椅上的女人是谁了。

他不等椅子全升上来，就自顾自来到了一组酒吧之前，坐上了一张高脚凳子，斟了一杯酒，一面喝着，一面转过身来。

在他转过身来之际，恰好座椅也完全升起，也转了过来，罗开看到，坐在座椅上的，是一个极其高挑艳丽的女人。她的年龄，大约在三十左右，真是十分难以对眼前这个美女作出形容，她皮肤白晰，看来是典型的南美艳人，她的艳丽，简直如同强光一样，使人为之目眩；她的五官自然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却有着异样的活动感，不但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连她的眉毛，也像是能表达出她的心意来。

罗开从她修长的腿，估计这个美女的高度，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一般男人却没有这样的高度，她的体态略见丰腴，这也使她看来更是动人。

罗开并没有打量她多久，视线就从她的身上，移到了别处──这种动作，是对一个美女的无礼，罗开由于根本不想表示什么礼貌，所以才这样子的。

他的视线移开之后，打了一个哈哈："真夸张，是不是要见到你的人都跪下来，叫一声女皇陛下？"在座椅上的艳光四射的美人，自然就是蜂后王国的首脑：蜂后！

蜂后冷笑了一下："那一双小女娃，一定真有点喜欢你，她们竟然没有弄死你！"罗开喝了一口酒："你要见我，她们怎敢杀我？"蜂后格格一笑："是，我要见你，可是我没有说明一定是要活的，她们要是把一头死鹰弄到我面前来，也不算是违背了我的命令。"罗开心中一凛，蜂后又道："利用刻薄的语言，来发心中的失败感，这是男性的幼稚行为之一，假设你比较成熟，不必再在我面前扮孩子了！"罗开心中一叠声叫苦，蜂后的词锋是如此锐利，简直没有反驳的余地。

而他又是被俘虏来的，看来，再唇枪舌剑下去，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又把视线移回蜂后的身上。

蜂后当然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美女，但是如果她能使得浪子高达改变一贯对待女性的态度，那么她必然还要有点特别之处才行。

正当罗开想到浪子高达之际，蜂后突然也提起了他："高达说，可以把你当做朋友！"罗开闷哼了一声："本来可以，但现在我要郑重检讨这种所谓朋友关系，因为如果还存有朋友关系，就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下和你见面。"蜂后的神情薄有怒意，那使她在美艳之中，另有一股冷森之感："那是我提出要和你见面，而你拒绝的结果！"罗开道："正是，如果是朋友之间的邀请，即使拒绝了，也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的结果！"蜂后冷笑："这令你感到英名扫地，是不是？"罗开笑了一下："不见得，因为我很重视自己的英名，就算'扫地'，也会令情形扭转过来的！"　　 有求于人改变态度

蜂后的怒意更甚，她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在春意盎然之际，可能极其动人，但这时看来，却如同在黑夜之中看见一对豹的眼睛一样，闪着碧殷殷的光芒。

她用极缓慢的声调说："别和我为敌，亚洲之鹰，别和我为敌！"罗开点头："这样的话，我听几百个人向我说起，还包括一个全然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受星际追缉的异星生物在内！"蜂后陡地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她走动的姿势十分夸张，丰盛的臀部摆动的幅度极大，所以她的腰，也给人以极度的灵动之感。

她果然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高，而双腿所占的比例，恰好是最美人体的标准。

她来回走了几步，罗开一声不出，心中在想，如果蜂后是一个那么容易发怒的女人，那反倒不难对付了。

蜂后走了几步之后，停下身子来，转过身，罗开一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就吓了一跳，她俏脸之上，非但一点怒意也没有，反倒春风满面，动人之极。一个人的情绪能在刹那之间就受控制，当然要极厉害的人才能做得到。

蜂后继续用她那夸张而诱人的步伐，向他走过来，一直到罗开的面前，她高耸的胸脯，几乎就要碰到罗开的胸口了，才停了下来。

她几乎和罗开一样高，所以当她做出想和罗开亲吻的神情时，并不需要昂起头来。

罗开沉声道："亚洲人，或者说中国男人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约束，朋友的女人，是碰都不能碰的！"蜂后睁大了眼，声音令人心荡："你不是说你要检讨和高达的关系吗？"罗开道："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不成文的约束，仍然有效！"蜂后陡然吸了一口气，当她吸气之际，高耸的双乳，至少向前挺进了十公分，而罗开也在同时，后退了大约二十公分。

蜂后笑着，挥着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算我不了解东方。鹰，我抱歉，两个小女娃太不懂事，是不是要我处罚她们？"她的态度忽然有了这样的改变，罗开自然知道，这始终还是她有求于己的缘故，但是一听得她这样说，罗开还是吃了一惊，忙道："不必，不必！那一双妙人儿那么可爱，我绝没有半分责怪她们的意思，你绝不要有任何误会！"　　------------------

06

十三、坚决摆脱温柔陷阱

蜂后妙目流盼："那么，你是责怪我了？"罗开由衷地道："也没有，你刚才已说了抱歉，那已足够了。"蜂后笑了一下："那么，我们之间，可以开始正常的谈话了？"　　罗开道："请说。"

蜂后走向酒吧，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缓缓转动着身子，罗开走到柜前，问："你要什么酒？"蜂后指着一苹有着相当长瓶颈，十分优美的水晶瓶子："这种！"瓶中是一种蜜黄色的液体，看来十分浓稠，不像是酒，罗开替她斟了一杯，当液体流出来之际，有一股浓冽的花香味。蜂后拈着杯子："你也不妨喝一点，这是一种野蜂的蜂王浆。"罗开"哦"地一声："谢谢，我还是喝酒。"蜂后将杯子凑近她诱人的口唇，慢慢啜着。罗开在等她开口，同时，心中又一次下定决心。这次虽然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和蜂后见了面，但仍然要抱定宗旨，绝不再和蜂后王国发生任何纠葛！

不但自己要这样，而且还要劝高达也这样，免得到时，成了蜂后王国的奴隶！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蜂后才道："请向我详细描述一下那两颗你见过的巨大的宝石！"罗开心中一凛，想起了柔若无骨、千依百顺的安歌人来，暗自替她有点担心，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也十分详细地形容了那颗红宝石和祖母绿。蜂后听得双眼闪闪生光，连脸颊也有点潮红，显见得她的心情，极其兴奋。她又道："卖家竟那么机灵，一点资料也不透露？"罗开笑着："当然，要是透露了，那还能出售吗？而且据我所知，通过"非常物品交易会"交易的物品，都要事先交由主持人保管，以避免私下交易，而且大家也相信主持人能维持交易的公正！"罗开说的，也是实情，而且，他也故意在提醒蜂后，除非准备和"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主持人做对，不然，还是照规矩交易的好。蜂后王国当然财雄势大，但交易会的主持人看来更神秘、更神通广大。

蜂后沉吟了片刻："请和卖方联络，我还价一亿英镑。"罗开十分由衷地道："价钱还是很合理，但是不必我去联络，请你另外派人去，我估计卖方会接受这个还价，这是一桩十分容易完成的任务。"蜂后皱着眉："我以为你是答应了妙人儿她们，做成这件事的！"罗开道："就算有答应过，现在当然也一笔勾消了！"　　 游说罗开协助寻宝

蜂后低叹了一声："多可惜，我还想在资料到手之后，和你一起研究，一起展开探索行动。"罗开冷冷地道："蜂后王国有的是人才，何必要我来参加！"蜂后用她深邃无比的妙目，凝视着罗开，罗开知道，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避开她的目光是没有用的。所以，他也毫不躲避地以眼还眼回望着她。

人家都形容罗开的目光是坚硬冰冷的，甚至有人说，罗开的眼珠，硬是像是两颗石珠子一样，当他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决心，更可以从他的眼神之中透露出来。

此刻，一个妙目凝视，一个坚冷以对。

两人对望了好一会，蜂后首先打破沉默："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想和蜂后王国有任何牵连！"罗开的声音，斩钉截铁："是！"蜂后摇着头："为什么呢？我们又那么多出色的美女，也已有了一定的势力。如今冒险生涯越来越不容易了，像那个'非常物品交易会'，主持者何方神圣，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联合起来呢？"罗开的语气仍然冰冷，和蜂后的殷切，恰好相反："我喜欢独来独往，而且，不想成为某几个特定美女的俘虏，更不想行事听他人的指使。"蜂后低叹了一声，在那动人的低叹声中，有着真正的失望，她道："我知道，这次我们的会面，使你的自尊受到了伤害──"罗开想要分辩几句，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蜂后又叹了一声："那只好等待下次机会了！"罗开当然知道，事情不会那样就了结的，但只要蜂后暂时肯放手，自己也就可以从容准备。看来蜂后知道要对付自己，强硬的手段不起作用，所以才故意大方。他点头道："不必等下次，我会尽一切可能，避免有下次！"蜂后妙目流盼，眼波如潮："鹰，很多事，是身不由主的！"罗开闷哼了一声，蜂后又格格笑了起来："我会叫妙人儿向你陪罪──"罗开忙道："不必了，她们给过我快乐，也给过我烦恼，早已扯平了！"蜂后望着罗开，侧头想着，忽然笑了起来："我想，我的王国中，有一个美女一定适合你──"她说到这里，罗开已一副不想听下去的样子，蜂后忙道："你先听你形容她，她有着娇媚无比的眼波，只要她看你一眼，你心跳就会加剧，她有着柔软无比的腰肢──她的全身都是柔软的，可以摆出任何令你昏眩的姿势，她有着一头银丝一样的头发，有着甜腻无比的声音……"蜂后只讲到一半，罗开已不由自主，心跳起来，安歌人，蜂后在说的，一定是安歌人！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为什么恰好是安歌人？是巧合，还是蜂后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故意在他的面前提起安歌人来的？

不论他心中怎么想，他外表看来，依然冷漠如石雕："那不算什么，甚至不必是美女，也能令男人的心跳加快的。"蜂后一笑："相信我，你可要见一见她？做为我请你来相会的礼物？"罗开心中又是一凛，他和安歌人约定了在新加坡相会，当然，那是十多天之后的事，难道安歌人就在附近，蜂后可以召之即来？

一时之间，他几乎忍不住好奇，就要答应了，但他立即想到，如果一点头，对自己，对安歌人，都没有好处，精灵过人的蜂后，只怕一下子就可以看出自己曾和安歌人见过面。

所以他还是那句冰冷的话："不必了！"蜂后耸了耸肩，罗开道："我可以离去了？"蜂后指着门，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罗开向门口走去，蜂后道："你昏迷了一小时，在昏迷之中，你被带离了原来的地方三公里左右，当你出去之后，你可以使用你看到的任何交通工具，回到你原来的住所去。"她说到这里，格格笑了起来："我提议你使用的交通工具是，叫那一双妙人儿拉车，叫她们裸体替你拉车。"罗开吸了一口气："我早已说过，我一点也不怪责她们，而且，我也没有虐待狂的心理！"　　 蜂后施展美女攻势

他一面说，一面拉开了门，门外是一条走廊，一看到这样的建筑结构，他就知道，这是一幢英国式的洋房，在这个度假区，这种房子多的是。

所不同的是，在其他同样的房子之中，绝不可能同时有那么多的绝色美女。

这时，在走廊上，至上有七、八个美女，几乎全是大半裸的，或倚墙而立，或跨坐在凳子上，罗开才一现身，所有美女的眼光，都像闪电一样，向他射了过来，令他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些美女，自然全是蜂后的手下，是蜂后王国的成员，而这时出现在走廊上，当然也是蜂后的安排。罗开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心忖：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大踏步离去的男人，据他所知，能有多少个呢？

卫斯理是一定能从容离去的，他心目中唯一的女性是白素；浪子高达自然会主动去接近那些美女，因此落入温柔陷阱之中；年轻人只怕会瞒着他的公主，逢场作戏一番；原振侠医生自然也不例外；神仙手高飞和自称侠盗的影子，只怕也未能免俗；东方三侠中的高翔，多半会见猎心喜，但他当然立即想到木兰花会不高兴，而急急离开；游侠列传呢？他对这个人不是很熟，一时间难以下任何确切的判断。

在他的脑际，掠过了许多人的名字之后，他自己问自己，我，怎么样呢？亚洲之鹰罗开，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一点，他充满信心地笑了起来，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和他经过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女，回报以礼貌的微笑。

他自然不是什么假道学，也知道在这里每一个美丽的女郎，都能带给他极度的欢愉，但是他的宗旨既定，不再和蜂后王国发生任何关系，他自然可以把持得住自己，何况，世界上有的是美丽的女性而又不属于蜂后王国的，何必在这里招惹？

走廊并不长，但做为一个壮健的男性，要顺利经过这条走廊，真比通过传说中的少林寺的木人巷还要困难，男女大欲，原是人的本性！

等到罗开终于走出了走廊，他连头都不敢回，踏下了几级石阶，到了花园中，才一踏上草地中的小径，两条人影就飞快地奔到了他的身前，正是那一双妙人儿，一副做了坏事等候大人责备的神情，在他的身前站着，低着头，不敢看他。

罗开淡然笑着："我跟蜂后说了，一点也不会责怪你们，当然，一切事，也再与我无关。"两人抬起头来，明澈的大眼睛中，泪花乱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十四、蛇神庙的古代资料

那一双妙人儿的这种神情，看了真叫人无法不心软，可是罗开想起她们向自己的双胁刺出麻醉针时动作之俐落，事先竟然没有丝毫迹象可循，不禁感到了一身的凉意，自然再也不会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他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继续向前走去，妙人儿在你身后娇声叫着："鹰，想想我们的好处！"可是罗开全然充耳不闻。花园中还有十来个美女在，他看到一个一头银发的美女，正在荡秋千，当她荡起来的时候，身子弯成奇妙的弓形。罗开立时移开了视线：安歌人果然也在！看来，蜂后极重视这次和他的见面，把她组织中的精英全带来了。

罗开和安歌人有约，虽然这时他不是很想去赴约，但已经约好了的，总不便推托。他一直来到门口，看到有一个女郎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罗开迎了上去："蜂后说我可以选择任何的交通工具。"那女郎一副调皮的样子："如果你选了这匹马，我就是马的一部份。"罗开一副抱歉的神情："对不起，你除外，我只要这匹马！"那女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手中的缰绳，向罗开递过来。罗开伸手去接，可是那女郎的手腕，倏然向下一沉，缰绳的一端，变得又快又重地向罗开的手腕直击了下来。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罗开在着了那双妙人儿的一次道儿之后，若是再不提高警觉，又着一次道儿的话，那么他这个亚洲之鹰，真的可以不必再在江湖上混下去，趁早找一个地方去孵鹰蛋吧！

当下，就在那女郎手腕一沉之际，罗开早已中指疾弹而出，双方的动作几乎是一起的，但罗开的动作更快，缰绳还未砸下，"啪"地一声响，他的手指，已弹中了那女郎的手腕，女郎五指一松，罗开已顺顺利利，把缰绳接了过来。

那女郎美丽的脸庞上，闪过了一阵杀气，难得的是她的声音，居然还可以维持着娇甜，疾声道："还有马鞭！"她是左手执着马鞭的，随着她甜美的声音，马鞭已经"嗖"地一声，向着罗开，劈头鞭了下来。罗开微微一笑，一伸手，抓住了鞭梢，向怀中一带，那女郎却顺时，扑向罗开的怀中。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若是换了别人，可能难以避得过去，但是罗开的动作，何等矫健，在伸手接马鞭的同时，早已腾身而起，女郎向前扑来，他已落在马背之上，双腿一夹，马儿向前直窜了出去，那女郎立时松手，还是跌了一个狼狈不堪！

燕艳查得神庙资料

罗开并没有转头，只是听得那女郎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怒气的尖叫声，他已然策着马，跳过了充当围墙的矮树丛，驰进了一片林子。

蜂后并没有骗他，他在昏迷之后，的确只被移动了三公里左右，看来，当他约那一双妙人儿前来相会的时候，蜂后便做出了布置，以便和他见面。蜂后王国的行事速率真可以说惊人之极。

罗开回到了那间房子，几乎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就驾车离去。他知道，蜂后依然还另有安排，派人跟踪他。跟踪和反跟踪，罗开都是专家，在由印度北部到孟买的途中，他全然没有采用任何反跟踪的手法，只是弄清楚了至少有五个人在跟踪他，自然都是经过化装的，似乎只有一个十分健美的黑种女郎是例外。

到了孟买之后，他入住豪华酒店，然后在天黑离开酒店，驾车到了贫民窟附近，下车，步行进入贫民窟。印度几个大城市的贫民窟，可以说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想要在那里肮脏狭窄的街道上走上三步路而不碰撞到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罗开才一走进去，就被两个醉汉撞了一下，罗开以极快的身法，闪身向前，左穿右插。那些窄巷，根本没有照明设备，半小时之后，罗开肯定把所有的追踪者全都摆脱了，他才自贫民窟的另一端离开，速赴机场，登上了一班飞往开罗的飞机──罗开对开罗，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感，自然因为恰好那是他姓名的倒转之故。

在开罗，他有一座相当精致的别墅，这座别墅本来是没有女主人的，但现在却有一个女主人：燕艳，四千年来，来自不知哪一个星体的美女。

燕艳在开罗大学考古系工作，没有人知道她的真正身分──就算她告诉别人，别人也不会相信。罗开感到自己在和蜂后王国打了交道之后，需要彻底休息一下，和安歌人的约会还早，所以他想到了燕艳，燕艳的柔顺，可以带给他宁静。

当夕阳西下，在他别墅的宽大阳台上，享受完了美酒佳肴，他和燕艳并肩而坐之际，一切烦恼，都不再存在，只剩下宁静和快乐。

燕艳的声音有点幽怨："鹰，怎么那么久不来看我？"罗开感到了一阵内疚，他刚想说什么，燕艳又已道："我不是地球上的女人，观念始终和地球女人无法一样的！"罗开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想起了蜂后王国，轻叹一声："地球上的女性，现在也很懂得在男性的身上找快乐了。"燕艳的俏脸，在夕阳余晖之下，看来娇艳无比，她把整个身子都倚向罗开，润湿丰满的唇，在罗开的脸上轻吻着，罗开反手搂住了她，忽然想起，开罗大学考古系举世知名，资料极其丰富。他坐直了身子，燕艳索性坐到了他的腿上，罗开道："明天，替我找一点资料，有关一座蛇神庙的……"他把需要的资料，说了一遍，燕艳用心听着，等罗开说完，她才腻声道："鹰，我──"血液在她体内加速，以致她连颈上的莹白的皮肤下，也透出了一层粉红色，罗开挪动了一下身子，燕艳自他的身上滑下来，跪在他的面前，罗开捧住她的脸颊，燕艳已经发出了动人的呻吟声来。

第二天，燕艳带回来的资料，丰富得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使得罗开有狂喜之感。

那座古神庙的现代资料不是十分多，但是古代的资料，却相当丰富。神庙是来自爪哇的移民所建造，开始有这坐神庙的记载，是公元八世纪左右，神庙之中，供奉的是蛇神。

那蛇神的形状，十分奇特，考古材料之中，还有着它的简单的绘图。

从图形看来，整个蛇神的神像，像是一个巨大的图腾。因为在庙堂的中心，是一根巨大的石柱，蛇神以蛇的原身，盘在那根大柱上，奇特的一点是巨大的蛇身，有三个蛇首之多。

神庙的所在地，是一个山谷，原来在神庙的附近，还有一个有着相当多人聚居的小镇，由于到庙中祭祀的人十分多，那个小镇，曾有一个时期相当繁荣。

小镇居民离奇死亡

可是，不知由于什么原因，那个小镇，在神庙香火最鼎盛的十世纪时，就发生了一场大火，镇上将近有六千居民，无一幸免──大火本来是不可能烧死所有居民的，事实上，起火之后，逃出来的居民极多，可是那些逃出火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可以逃出十里之外，就相继倒地死亡，他们的身上，甚至根本没有烧伤的痕迹，根本不知他们为何而死的。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是蛇神发怒所致，一时之间，人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为蛇神发怒，就加倍进贡，把可以获得的宝物，都送进神庙；而另一派，却感到蛇神太可怕，纷纷迁居，远离神庙。

选择了远离神庙的，以爪哇移民为多；而留下来，继续崇拜蛇神的，是原来的土着。

由于移民的文化水准较高，而土着根本没有文字，所以在移民离开之后，有关蛇神庙的记载，就变得非常零碎和模糊了，只知道有一个部落的土着，特别得到蛇神的照顾，在蛇神的指引下，发现了许多宝石矿，所得到的宝石，惊人之极。

有一则相当详细的记载，是十四世纪时，一个波斯商人留下来的。波斯商人是辗转听说，在圭亚那的一个土人部落，有着惊人的大颗宝石，要交换一些东西。当时，波斯商人是世界最能干的商人，几乎可以通过商业手段而得到世界上的任何商品。

于是，这个波斯商人就启程前往，果然，在蛇神庙附近，见到了那个土着部落的酋长──那波斯商人的记载，相当详尽，说他千辛万苦见到了那酋长，但未曾到达神庙，因为土着部落，警卫森严，不让任何人通过他们的警戒网而接近神庙。

当波斯商人看到酋长展示给他看的宝石之际，素以见识珠宝众多的波斯商人，也看得目迷五色，连忙问酋长，想交换什么商品。

酋长于是出示了两卷相当厚的纸，每一幅纸，有二十公分宽，将近两公尺长，纸上画着所需交换商品。波斯商人看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酋长嘱咐他到处去找，找到了再回来，交换宝石，为了酬谢他来到，可以任由他选择一颗宝石。

波斯商人选择了一颗蓝得和深海一样的蓝宝石──这颗蓝宝石，就是如今世界知名的"波斯的大海"，现存于波斯国家博物馆。

而那波斯商人离开之后，到处给人看纸上所画的图样是什么，他请教了他所能遇到的，最博学多才的人，可是完全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很多人估计那是一连串的画谜，可是也没有人解释得开。

波斯商人为此失望得几乎疯狂，三年之后，他再度到神庙附近去。

十五、三卷奇异的纸卷

相隔三年，那波斯商人再去蛇神庙，离神庙还有一百多里，就被人劝阻，说是蛇神又大发雷霆，在一年之前，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人，都可以看到蛇神庙所在之处，冒出巨大的、冲天的火柱持续了半夜，火柱所发出的声音惊人之极。

等到火柱消失之后，也没有人敢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守卫神庙的土着，十分凶悍，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人们奇怪于为何火柱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这个部落的土着出现过，胆子大的，便过去探索，却发现所有的土着，全都死光了，而且死得极惨，个个烧成了焦炭。

这一来，真把所有人全都吓坏了，再也没有人敢接近蛇神庙，把那一带当成了"死亡地带"。

波斯商人听了，由于明知蛇神庙中的宝藏极其惊人，他想召募勇士和他一起去，但不论代价多高，也没有人肯答应。

于是，他独自前往，热带森林地区，一年多无人来往，所有原来道路的痕迹，全被植物侵蚀了，波斯商人在森林中打转了三个月，未能找到神庙，只好颓然而返。

他在回到波斯之后，特地把这一切全记了下来，并且把那颗蓝宝石，献给了波斯王。在他的记载中，当年他得自酋长的三个纸卷也保存了下来，现在也在波斯的国家博物馆之中。开罗大学的资料室中保存的，是三个纸卷的临摹本，大小和上面所画的，和原本完全一样。

而自此之后，那座神庙，就湮没无闻，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罗开看到了那么丰富的资料，如何不兴奋？波斯商人甚至画出了第一次去的线路图，还注着地名。当然，那是三百年前的事，别说现在，那地方已成了水库，就算山岭依旧，那线路图也不会有多大的参考价值了。

最后，罗开展开了那三个纸卷中的一个，他一打开，就呆住了。

罗开在看资料的时候，燕艳一直在他的身边，燕艳看到她带回来的东西能令罗开高兴，她也显得十分高兴，这时，突然看到罗开神情十分古怪，她忙问："怎么啦？纸上有什么？"罗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把纸卷摊得更开，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你来看，这是什么？"燕艳凑了过来，两人颊贴着颊，一起展开纸卷看着，自燕艳身上散发出来的醉人的体香，萦绕在罗开的鼻端，但这时，罗开的全副心神，都全被纸卷上的线条吸引住了。

在纸卷上的，罗开只能称之为"线条"和"点"，而不能称之为画。乍一看来，那些曲折连绵的线条，有点像一种画谜中的"迷宫"游戏，可是在线条之中，又有着许多小圆黑点，整个纸卷上，全是这种无以名之的线条，罗开和燕艳互望了一眼，又展开了第二个纸卷。三个纸卷上的情形，都大同小异。

两旧情人同找罗开

罗开看得莫名其妙，虽然说，有时，可能古人的智慧比现代人更高，可是罗开心知，自己看了也莫名其妙的东西，十四世纪时的波斯商人，一定更不明白，难怪波斯商人一无所获了。

罗开看了又看，仍然一点也不明白当时那个土人部落的酋长需要的是什么东西，他向燕艳望去，燕艳也神情茫然，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她却提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这纸卷的纸张质地十分好，已经有将近六百年的历史了，还是洁白如新，一点也没有发黄，难道当时的造纸技术，已进步到这一程度？"一句话提醒了罗开，他也不禁"啊"地一声。

十四世纪，人类早已懂得造纸，而且造出来的各类纸张，质量确然极好。

可是问题是在于，这三个纸卷，是由一个极落后地区，别说在六百年前，就算时至今日，仍然落后地区的一个土着酋长交出来的！

一个土着部落的酋长，怎么可能有那么精美的纸张？而且，纸上的一切，全然是不可解的，看来连交出它们来的土着酋长都不知道，不然，一定会对波斯商人详细解说他们需要的是什么货品。

照这种情形来推测，唯一的可能就是，以宝石交换货品这个行动，并非土着本身的行动，土着部落只不过是受不知道什么人的委托，才进行这个活动的，情形一如他受委托，到"非常物品交易会"去进行活动一样。

那么，委托土着部落进行这种活动的，又是什么人呢？罗开一点头绪也没有。他知道的是，要弄清委托人是什么人，必须从纸卷上的线条代表了什么着手。

于是，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他忙于把纸卷上的线条，复印下来，制成了同样大小的三个纸卷，他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那是什么，但是他可以去问别人，总有人可以解答出来的。

在罗开忙于工作之际，自然不免冷落了佳人，燕艳一直在他身边，有时吻着他的指尖，有时和他耳鬓厮磨，直到罗开工作告一段落，把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她才勾住了罗开的颈，身子缩成一团，发出一阵荡人心魄的娇笑声来。

接下来的将近两个星期之中，罗开的生活，可以说是十分平静，在那舒适的别墅中，他大部份时间，花在研究纸卷上的线条上，小部份时间，和四千年前的外星美女偎依缱绻，享受着美丽的女性胴体所能带给他的欢乐。

而在两个星期后的一个黄昏，罗开记得和安歌人的约会，已经准备第二天中午就离开开罗了，忽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来的是两位有着相同身分的美女，这两位美女，都和罗开极其熟稔，可是当她们显然是一起前来，同时出现在罗开的面前之际，罗开却惊讶莫名，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为何会结成伴侣的。

亲爱的读友，你们当然已经猜到了，那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黛娜，而另一个是卡娅。

黛娜和卡娅的最大不同，当然不在于黛娜身形颀长高大，丰硕健壮，而卡娅则娇小玲珑，楚楚可人。而是在于她们一个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官，另一个是苏联的高级特务。

当门铃响起，燕艳去开门，带着她们一起走进来，来到了阳台上，站在一手拿着酒杯，一面正在欣赏落日余晖的罗开的面前之际，罗开心中的错愕，全都反应在他的脸上了。

黛娜和卡娅齐声向罗开打了一个招呼，罗开忙跳了起来，黛娜道："你看他多舒服！"卡娅道："是啊，根本再也记不起我们了，怎么不向我们介绍一下新伴侣。"燕艳十分有趣地看着这一切情形，罗开虽然心中错愕，但是他一点也不手忙脚乱。他替她们互相介绍，然后，看出了黛娜和卡娅的妙目之中，还有疑惑的神色，他就道："燕艳的身分，我不会说，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黛娜"哦"地一声，凝视着燕艳，女人打量起女人来，目光总是比较苛刻的，尤其是一个美女打量另一个美女的时候。

可是黛娜看了燕艳半晌，只是低叹了一声，娇笑着："鹰真是有眼光的！"罗开哈哈笑了起来："好句，称赞了别人，也称赞了自己──"他伸手指着黛娜和卡娅："你们两人，是一个投奔了西方，还是一个投奔了东方？"　　------------------

07

目标相同合作行动

两人坐了下来，燕艳忙着招待她们，两人一起摇头："都不是！"卡娅补充道："因为一件事，我们两人的目标相同，既然目标相同，自然可以合作。"罗开高兴地笑着，他和黛娜，和卡娅，都有一段难忘的情缘，而且，他知道这段情缘还在持续着，见到她们突然出现，自然高兴。

黛娜美目流转，向着卡娅："你看，他一点好奇心也没有，竟然不问我们合作要进行的是什么事？"罗开笑道："你们都是有高职衔的情报官，为国家利益进行活动，和我这个平民，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们怎知道我在这里的，与我切身利益有关，非问上一问不可。"黛娜的神情有点幽怨："你忘记了你给我一个紧急情形下可以联络到你的所在的电话？"卡娅也翘着她诱人的嘴唇："我以为这个电话，只有我一个人才有的！"罗开的确有这样一个秘密的联络电话，那个电话联接着一副十分精良的仪器，罗开把自己的行踪，对着电话说了，他的话就会被记录下来，别人打这个电话给他，要留言给他，也会有录音。这使得罗开不论身处何地，只要是有电话之处，就可以和人联络。

他到开罗之初，曾打了一个电话回去，但只说他在开罗，未言及其他，然后，他再也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去看看有什么人找他。

这个秘密电话的号码，他告诉过黛娜，也告诉过卡娅，但真的只有她们两人，连燕艳也不知道。而此际，黛娜和卡娅，都大有抱怨之意，罗开想要解释也无从解释起，只好含糊地一笑："哦，对，你们知道我在开罗，要把我找出来，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了。"卡娅抿嘴一笑："也找了足足一个星期，在第四天遇上黛娜的──"罗开"哈"地一声："原来你们共同要进行的事，就是找我？"黛娜一撇嘴："看你这个人，自大到了什么程度！"罗开知道，自己和黛娜共结情缘最早，而如今的情景，多少会令她的心中有点不快，虽然她在外表上装着若无其事，但是在言语之中，还是难免自然流露。

女人，始终是女人！

十六、一双美女早有默契

罗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算我猜错了。对，我该有好奇心，请问是什么事使两位合作的？"在他们三人的交谈之中，燕艳始终只是带着甜蜜的微笑望着他们，一个字也未曾插言，燕艳的性格自然是极其柔顺的，她的这种柔顺，地球上只怕没有一个女性可以做得到──因为她根本不是地球上的女性。

因为燕艳不属于地球，而在她原本生活的星球上，像燕艳那样的美女，地位极低，比地球上的女奴地位更低，那自然而然，使得燕艳有说不出来的柔顺。

卡娅和黛娜这时，也感到了燕艳这特出的一点，不过她们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卡娅道："我们最近损失了一批国防机密文件，和相当数量的武器。"黛娜也道："我们的情形相彷，而且还有大量毒品，经由新的运毒线路在流通。"罗开仍然不明白。卡娅道："所有东西方国家，不应该失踪而失去的东西，都在一个交易会中，被列为交易的物品。"罗开"啊"地一声："非常物品交易会！"卡娅道："经过初步调查，不知道交易会的主持人是谁，是知道每次的交易额，接近一百亿英镑。"黛娜闷哼一声："比英国一年的国防预算还多。"罗开在她们两人的中间，一手搂着一个，笑着："我看不出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黛娜和卡娅都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那使得罗开的心中，有点歉疚，两个美人儿，都曾和他那样亲热过，和她们在一起的那些旖旎风光，迅速地注上心头，那使得他心软，叹了一声："好了，要我做什么？"卡娅和黛娜异口同声："把这个交易会的幕后主持人找出来，告诉我！"罗开吸了一口气："如果以我们的力量都找不出来的话，我──"黛娜扬了扬眉："别推托，鹰，官方的调查，会受到很大的阻力，尤其是当要调查的对象，有可能和官方有各种各样勾结的时候。"卡娅调皮地用手指按向罗开的鼻尖："而你，鹰，不但神通广大，而且我们知道，近来你正和这个交易会作某种程度的接触。"罗开苦笑了一下："这世上，好像再也没有个人秘密这回事了。"卡娅和黛娜一起笑了起来，齐声道："本来就是！"她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同时咬了咬下唇，妙目注定了罗开，一副想说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罗开猜到她们身分

罗开看到了她们的这种神情，不禁怦然心动。罗开心动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是这时这两个体态截然不同的美女，她们的那种神情，实在是撩人之极，任何男性都可以知道，当女性有这种神态的时候，正是她们心中十分需要男性在生理上加以慰藉的表示。而这样的挑逗，也没有任何男性可以抗拒。

而罗开陡然之间心动的另一个原因是，看到她们这种交换眼色的神情，分明是两人之间，早已有了某种默契。这种默契已经深刻得不必通过言语，只要交换一下眼神，就可以知道对方心意的地步。

这就使罗开的心中大起疑惑。

如果眼前是两个普通的美女，罗开也不会起疑心，可是如今，有那样默契的两个人，一个是卡娅，一个是黛娜，是世界上两股敌对相反的强势的情报机构的重要人员！

以她们敌对的身分而论，在一起出现，已经是十分难以理解的事情了，何况还能有那么深的默契！

罗开的思路，何等缜密，他这时立即想到的是：这两个人的合作，绝不止一起来找他帮忙那么简单；她们也不是来到了开罗之后才相遇的。

罗开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但表面上一点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来。

就在这时，他左边耳际，响起了黛娜甜腻得叫人心跳的声音，右边耳际，传来了卡娅娇脆得令人窒息的声音，两人讲的都是同样的一句话："我需要你！"这是一句有双重意义的话，可以说，在调查"非常物品交易会"幕后主持人这一点上，她们需要他，也可以说，她们的身体需要他。

而在罗开听到这两句话的同时，感到两边都有灼热的，软馥的女性胴体紧贴向他，照情形看来，显然后者的意思更加浓厚。

这时，燕艳凭她女性的敏感，也看出卡娅和黛娜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了，她虽然不是地球上的女性，但敏感程度则并无不同，她嫣然笑着："对不起，我在研究所还有工作，要失陪了。"她说着，就走了开去。卡娅和黛娜急速地喘息起来，两人一起腻声叫着："鹰！"单是那一下腻声的呼叫，已足以令人沉醉。罗开转向右，娇小的卡娅仰起头来，罗开吻着她娇美的红唇，黛娜则在这时，轻咬着罗开的耳垂。

就在那一刹间，罗开心中的疑惑，升到了顶点，也陡然突破：他明白了！

两个应该是敌对的人，非但相互之间有那么深的默契，而且现在甚至在应付同一个男人的行动方面，有这样的配合。

这说明了什么？这只说明了一点，说明她们两人根本不是敌对的。

别说两个敌对的女人，就是两个陌生的女人，也不可能同时毫无忸怩地应付一个男人。那双妙人儿是双胞胎，卡娅和黛娜又是什么？

唯一的可能是，她们早就有着共同的目标，早就有了默契。

罗开一面发出"嗯嗯"的声响，左拥右抱地享受着温柔，一面心中已然雪亮：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身分，她们一早已参加了一个同一的组织。

她们同是那么出色的美女，又有那么高的地位，和那么强的能力，她们参加的是什么组织，实在再容易猜到不过：蜂后王国！

卡娅和黛娜，早就是蜂后王国的成员；不但是，而且地位一定极高。

这时，她们的任务，自然是奉了蜂后之命而来的。

罗开一想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震动了几下，不过卡娅和黛娜都没有在意，因为这时，她们正在亲吻着罗开的敏感部份，身子发颤，是正常的反应。

罗开已了解了她们的另一重身分之后，他心中对两人的歉疚，自然而然消失。他有点粗鲁地拉住了两人的头发，令两人的俏脸，仰对着他，然后，再用力向下拉，使两人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两个美女都知道罗开要她们干什么，罗开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原始的、野性的呼叫声来。

跟踪者原是安歌人

一直到夕阳的金黄色的余晖，映进了屋子，照在罗开、卡娅和黛娜的身子上，瘫在地上至少有半小时没有动作的三个人，才各自挪动了一下身子。黛娜翻了一个身，浑圆高耸的臀部，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看来令人夺目。她对着罗开，长长呼了一口气："你一定能查到什么的，嗯？"卡娅也转过身来，同样地用一双妙目望定了罗开。

罗开的脑中，其实还是一片浑噩模糊，刚才那一段时间是怎样在疯狂的欢愉中度过的，他只怕需要很长时间来慢慢回味才行。

他含糊地答应着："当然，一定可以查出结果来的，可是得按照我的方式进行。"他顿了一顿："我的方式，就是我独自行动，不需要你们的帮助。"卡娅和黛娜，这时又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这使罗开更肯定自己的推测是事实，他伸手在两人的腰际，轻轻拍了两人，然后一挺身，一个弹跳，已经站立了起来。

卡娅和黛娜同声赞叹，强壮的男人，总是令女人心折的，而罗开挺立在那里的身形，那么挺拔强壮，简直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一样。而且，他不但有那么强健的身体，还有那么超人的头脑！

罗开缓缓转过身来："给我时间──我不喜欢你们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一有结果，我会和你们联络。"卡娅和黛娜都高兴地点着头，罗开心中想：看来，蜂后的野心，不止要一座古神庙那么简单，她还想把每年交易额超过一百亿英镑的交易会抢过来。

一想到这里，罗开不由自主，陡地吸了一口气，那使得他的身形看来更是壮健，卡娅和黛娜仰望着他，不由自主，一边一个，像女奴一样，紧抱住他的小腿。

卡娅和黛娜离去之后没有多久，罗开也离开了那屋子。他留了一张字条给燕艳。在他离开屋子之后十五分钟，他就已经摆脱了三个跟踪者。

他肯定跟踪者全是来自蜂后王国，那使得他十分厌烦，当他又发现了第四个跟踪者的时候，他迳自走向跟踪者，跟踪者化装成一个半秃顶的中年人，他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襟，可是还没有出声，那人就以甜腻得化不开的声音道："鹰，别太粗鲁！"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这种声音，是安歌人特有的。安歌人和他有约，蜂后并不知道，那么，派给她跟踪任务，自也不足为怪，这真是十分有趣的事情，罗开连忙松开了手。

十七、答应替蜂后办事

罗开在松开了手之后，问："还有没有跟踪者？"安歌人摇了摇头："没有了。"罗开笑着："好，欢迎跟踪。"他转身向前走，到了机场，和安歌人一起上了机。在机上，他舒服地喝着酒，让自己彻底松弛下来，十分舒服地睡了一觉──在确知不会有任何意外的情形之下，罗开一定尽量争取休息，因为他知道休息对于一个从事冒险生活者的重要性。

飞机在新加坡巨大的机场上降落之后，罗开故意拖延了一些时刻才离开，他和安歌人，也只在分开的时候，互相像是不经意地望了一眼。

罗开估计安歌人已到了那个地址之后半小时，他才到达。才轻轻按了一下门铃，门就打了开来，安歌人身上披着丝织的长袍，全身散发着浴后的清香，一下子就投入了罗开的怀抱，把脸埋在罗开的胸前，幽幽地道："这是我一生之中，最难熬的旅程。"罗开把她的头发拢向后，双手捧住了她的俏脸，他的神情相当凝重，以致安歌人现出惊讶的神情来。

罗开道："蜂后还价一亿英镑。"安歌人吸了一口气，她柔软的胸脯贴向罗开的胸膛："你的意见呢？"罗开道："接受。趁早了结这件事，不然你的处境，极其危险，蜂后比我想像中要难对付的多。你的行为如果给她知道了──"罗开还没有说下去，安歌人就俏脸失色，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娇声道："别说了，我怕。"罗开苦笑了一下："又偷吃禁果又害怕，你是一个典型的坏女孩。"安歌人偎依在罗开的怀中，柔顺贴伏，一如小猫一样。她全身是那么柔软，所以当她偎在人怀之际，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可以和对方紧贴着一样。

罗开道："你可以不必亲自出面，托'非常物品交易会'进行，我做为买方代表，我相信交易会方面靠得住，你会收到你扣除佣金之后应得的一份。"安歌人腻声道："是，主人。"罗开托起了她的下颏来："我愿意做为蜂后王国的代表，这一点，要请你通知蜂后，你是跟踪我的人，你可以说，我识破了你，厌烦了和蜂后王国的纠缠不清，所以决定只替王国办一件事，交易完成，各不相干。"罗开一面说着，安歌人一面点头，等到罗开说完，她美目流盼，声音浓甜得化不开："你会不会厌倦我对你的纠缠？"　　 进行一宗巨额交易

罗开没有说什么，以行动代替了回答，他抄起安歌人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安歌人一双腴白的手臂，紧紧缠住了罗开，罗开抱着她，来到了一张造形奇特的椅子之前，才将她放了下来。

那张椅子的曲线，使得安歌人仰躺上去之后，把她一身诱人的曲线，表露无遗。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歌人伸手轻轻一拉，丝袍中间分开，自她的身上滑下，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出甜蜜无比的笑容来。

三天之后，罗开踏进了纽约的一幢摩天大厦。这一类的大厦，在纽约不知有多少，利用这样的大厦来进行最后的交易，的确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办法。

罗开的身边，有张面额一亿英镑的瑞士银行不具抬头的银行支票，这种支票可以存入任何人的瑞士银行的密码户口之中，受到永久中立国瑞士的法律保护，绝对机密。本票是安歌人交给罗开的。

罗开的计划很顺利，当安歌人向蜂后报告，说罗开终于肯答应代表蜂后王国，去购买有关古蛇神庙的一切资料之际，蜂后十分高兴，甚至亲自打电话向罗开致谢，罗开在电话中故作惊讶："你真神通广大，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然后，罗开在安歌人处收到了本票，也知道了最后交易地点，所以他来到了纽约的那幢大厦。

当电梯在七十三楼停下，他在七三○五室门外站定，叩门，开门的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女郎，一开门就道："三十七项物品买主？你真准时，请进。""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买主和卖主之间，根本不必互相知道身分，交易会也不问买主和卖主的身分，只要收到的银行本票是确实可以兑现的就成。

罗开这次会进行这样的行动，一方面是由于知道安歌人的处境十分危险，如果蜂后知道了她在玩弄组织，自然非遭殃不可。二方面，就算卡娅和黛娜，没有委托他弄清交易会幕后主持人的底细，他自己也很有兴趣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个集团，能有这样神通广大的能耐。

而要知道底蕴，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主动和交易会进行交易。

这时，罗开放眼看去，心中不禁有点惊讶，因为这里看来，只是十分普通的办公室，和那艘大邮轮上那种超乎现实的豪华，简直无法比拟。

那女郎带着罗开，进入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面的一切，也十分普通，一个中年人自桌子后站了起来，热情地和罗开握手，那中年人看起来，也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商人。

罗开在那中年人的对面坐了下来，那女郎退了出去，中年人双手交叉，道："先生，你的交易额是一亿英镑。交易项目是第三十七项？"罗开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把那张银行本票取了出来，推向那中年人的面前，中年人看了一看，就抬起头来："三十七项交易项目的物品比较简单，你可以现在就带走。"他说着，就在他座位之旁，提起了一只普通的公事包来，推向罗开。

罗开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打开来看看？"　　中年人道："当然可以。"

罗开打开了公事包，里面是许多文件和图片，一时之间也无法细看，只是看到有不少文件上，都盖有荷兰国家档案局绝对机密文件的字样，所有的文件，看来全是复印本，而不是原件。

罗开在略微翻阅的时候，那中年人道："如果阁下觉得物品和洽谈时所知的资料有出入，我们会负责安排双方的再见面。"罗开合上了箱盖："暂时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如果发现有问题的话──"那中年人取出一张名片来，递给罗开："只要和我联络就行，我有二十四小时的秘书服务。"　　 打探消息一无所获

罗开看着卡片上的衔头，是"交易经纪人"，那是没有意义的事，但这个中年人，一定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一个成员，那是可以肯定的了。

他看看名片上的名字："霍廷先生，我有一批物品，也想要托你们出售。"那个叫霍廷的中年人道："欢迎之至，我们有很多买家，出得起好价钱，如果是热门货，可以个别通知有兴趣的买家，如果是冷门的货色，那只好等待一年一度的交易会上成交。"罗开做出犹豫的神情来，又故意四面打量着这办公室，然后才迟疑道："这是一笔大交易──"霍廷像是明白罗开的意思一样，微笑着："阁下不是才在这里完成一笔大交易的吗？"罗开道："是！是！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安排一下，嗯，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更高级的人员？"霍廷呵呵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显然这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物："不管是什么物品交易，我都可以负责安排，没有所谓更高级的人物。"罗开"哦"地一声："等我考虑一下。"霍廷摆了摆手："悉听尊便，欢迎随时和我联络。"罗开提起手提箱，站了起来，他此行，对于交易会的幕后主持人的一切一无所获，未免有点不甘心，所以当他来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非常客气，也送他来到门口的霍廷道："请原谅我的好奇，这个交易会──"霍廷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先生，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只能替你安排交易。"罗开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要探索底细，只有再循别的途径进行。所以，他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从他离开了那幢大厦之后，心中暗忖，就算是联邦调查局，派人假装买家或卖家，也真是无从下手，交易会的豪华场面在公海进行，真正的交收一切又在这样普通的场合。而且，交易的过程，一点违法的地方都没有，"交易经纪人"只要按照他的佣金所得缴税就可以了。

走在行人繁忙的纽约街头，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事情进行起来，要比想像中困难得多，幸而他自觉，和蜂后王国之间的纠葛，可以告一段落了。

然而，罗开高兴得太早了。

当天，他把那箱资料交给了安歌人──那箱资料，本来就是安歌人的，现在，她卖给了蜂后王国──由安歌人转交给蜂后。

他和安歌人在纽约的豪华大酒店中，度过了快乐的一晚。第二天一早，安歌人带着资料离去，中午，罗开也脚步轻松地到达了机场，他留字条给燕艳的时候，说明最短时间就可以去看她，现在，他正准备遵守他的诺言。

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已经踏进了他在开罗的屋子，燕艳张开双臂，用她香软的身躯欢迎他，同时道："你有一个朋友，半小时之前来到，坚持要等你，等到你出现为止。"　　------------------

08

十八、残酷之极的刑罚

罗开不禁一愣："没有人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来到，你为什么允许他等我？"燕艳十分不好意思地笑着："他……他是一个十分俊美的男人……我真的未曾见过这样俊的男人，而且他满面愁容，显然有满腹心事，所以我……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一听得燕艳这样说，罗开就明白了。

那个俊美的男人，除了浪子高达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只有浪子高达，才有这种叫女性一见到他笑也好，蹙眉也好，都无法抗拒的外型，一如出色的美女，不论什么样的表情，都令男人无法抗拒一样。

燕艳见罗开并没有生气，顽皮地吐了吐舌头："他在阳台上。"罗开迳自来到阳台上，看到了浪子高达坐在一张藤椅上，凝视着远处的景色，的确，在他的俊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忧虑。

忧虑和浪子高达，本来是绝对不会发生任何关系的，可是这时，的而且确，浪子脸上显示出来的忧虑，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出来。

当罗开来到了他的身后之际，甚至听到了浪子发出了一下幽幽的长叹声来。

罗开皱着眉，自从他认识浪子高达以来，尽管他们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可是浪子高达自有他吸引人之处，不单是吸引女性，也同样吸引男性──那是由于他的机敏、豪爽、活泼而幽默，几乎通晓精通一切男性有兴趣的事和物，谅解他人，轻佻而不轻薄等等各种优点而来的，罗开早已把他当做自己一生之中，极少的几个朋友之一。

这时，他看到浪子这样情形，实在有啼笑皆非之感，他走到浪子的对面，坐了下来，浪子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向远方。

罗开伸手，在浪子的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有大麻烦了？"他知道，浪子和他一样，都是在冒险生活中打滚的人，麻烦事，几乎每天都有，小麻烦或大麻烦，决计不能使浪子这样愁眉苦脸的，唯有大麻烦，才会这样。

果然，浪子点了点头，神情显得更忧郁。

罗开感到很难开口，但是他还是说了一句做为朋友应该说的话："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这是极普通的一句话，可是出自他亚洲之鹰罗开之口，就非比寻常，这意味着，浪子如果一开口求助，他就会不惜一切，尽他的力量去帮助浪子。

当罗开这样问的时候，他估计，浪子的麻烦，多半和蜂后王国有关，更可能和蜂后本人有关。

秘密漏罗开惊疑

同时，罗开脑海之中，也浮起蜂后颀长扎实，豪乳蜂腰的模样来，浪子一生之中，有过不知多少女人，难道会失败在蜂后这个女人身上？虽然罗开已领教过蜂后的手段，但浪子高达也不是等闲人物。

正当罗开在这样想的时候，高达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色来，反问："你说什么？"罗开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浪子站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手："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罗开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浪子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有大麻烦？"浪子吸了一口气："是，我有大麻烦，我有大麻烦的原因，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有了大麻烦。"罗开笑了一下："这种对白，写在小说里，会叫人看不懂。"浪子又击了一下掌："我的这个朋友，就是你，鹰先生！"罗开呵呵笑了起来："多谢你关心我，使我第一次在你脸上看到了忧虑的神情，我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麻烦，不会太厉害吧？"浪子盯着罗开，他的眼光之中，有一种特异的神采，和罗开的那种严峻凛人，完全不同，浪子的目光，是柔和的、充满着真挚的关怀和热情洋溢的。罗开心中想，难怪能够抗拒浪子的女性不是很多，他的眼光，使人在一刹那间就可以感到他心中的真诚。

浪子缓缓地道："你当然知道你自己惹了什么麻烦的，鹰，你竟然帮着蜂后的部下去欺瞒蜂后。"罗开陡然一愣，他当然在一听之下，就知道高达是指哪一桩事。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他和安歌人之间的事，极其隐蔽，不应该有别人知道的。

他心中虽然惊疑，但自然维持一贯的镇定："要保持秘密，真不容易，这算是麻烦事？"浪子点头："是，安歌人将会被处罚。"浪子说来十分轻描淡写，但是这句话，却使得罗开几乎不能再保持镇定。

浪子继续道："她会每天和一百苹巴西大青蜂对抗，直到死亡。"罗开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要使他，亚洲之鹰罗开有那么失措的反应，自然是他听到的话可怕之极的缘故。而刚才浪子所说的话，的确可怕之极。

罗开知道那种巴西毒蜂，有着黄黑相间的夺目的色彩，它的学名就是安歌人的名字。罗开也知道，能够进入蜂后王国高层的人，都必须向蜂后效忠，在众多的毒蜂之中，选一种做为自己的名字，一旦有背叛时，就要身受这种毒蜂的针螫。在宣誓效忠的时候，为了表示忠心，都会选一种在被它针螫之后，极其痛苦的毒蜂，来表示自己永不背叛。

（罗开忽然又想到，卡娅和黛娜，不知选了什么样的毒蜂来宣誓？）而那种巴西大毒蜂，如果被它全针刺中，毒素进入体内，会使得痛觉神经千百倍的敏感，到时，全身都变得对痛觉敏感之极，就算有一片树叶飘落身上，对中毒的人来说，也如同一片锋锐的刀片，切进了皮肉一样。

可是，这种毒蜂的毒性，又不至于令人致死。如果照浪子所说，安歌人要受到这样惩罚的话，那么最终的结果，安歌人一定是在忍受不了极度的痛苦之下自杀，而不是死于蜂毒。

而安歌人能忍受多久呢？罗开实在无法想像腴白如雪的肌肤上，布满了毒蜂的针痕之后是如何可怖，也无法想像她那么动听迷人的声音，化为痛苦的哀号，更无法想像，她柔弱无骨的胴体，怎样去承受无穷无尽的痛楚。

过了好一会，罗开才缓缓地呼了一口气："蜂后知道了一切？"浪子点了点头。罗开皱着眉，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人知道了秘密──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点，秘密漏了而不知道何时何地漏的，这是最危险的事！

拯救安歌人的办法

罗开把自见到安歌人之后的一切经过，迅速想了一遍，发现的确在某种情形下，是可以被人知道秘密的。例如：安歌人不管如何化装，都不肯改变她那动听的声音；又或者安歌人在处理她收到的巨款之际，有了漏。也有可能，在"非常物品交易会"中有蜂后王国的人──那艘豪华邮轮上，有那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美丽女侍，蜂后王国要派几个人混进去，简直是轻而易举之极。

罗开终于叹了一声，他承认在这件事上，就算不能说失败，但也绝不成功。

尽管他早知安歌人处境十分危脸，一再提醒她小心，但是他至少也未曾料到，事情竟然发作得如此之快。

浪子也跟着叹了一声："鹰，蜂后王国也会对付你！"罗开喃喃地道："那倒不怕──浪子，蜂后和你──"罗开并没有再说下去，只向浪子投以询问的眼神，浪子现出一副苦涩的神情来，显示他和蜂后之间的关系，多半是处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形之中，这本来是不可能在浪子身上出现的情形，他曾声称对任何女性，不会发生爱恋，但是，世事往往是很难料的。

罗开又道："你有没有可能使安歌人不受惩罚？"浪子的回答来得极快："不能，不论从那一方面来说，我都不能。如果我能，我早已做了，不会来见你，把这个大麻烦交给你。"罗开现在知道自己的"大麻烦"是什么了。

他不能听凭安歌人受这样残酷的折磨，他就必须用行动去解救安歌人，而那就是正面与整个蜂后王国为敌。就算他不怕正面和蜂后王国为敌，他有多少时间去进行营救？又怎知安歌人的受惩，什么时候开始？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有多少时间？"浪子抬头望向天际："刑罚在明天中午开始，安歌人可以把飞进密封的玻璃箱中的一百苹毒蜂，打死九十九苹，但是必然有一双会刺中她，三分钟之后，她身上就不能有任何衣服，一件纯丝的衣服，碰到了她的肌肤，她就会感到像万千利针在刺她一样的痛楚。"罗开陡然沉下了脸，神情又冷又硬："你这样向我详细叙述她受到的惨状，有什么意图？"高达一副无奈的样子，摊着手："我是想激发你去拯救她的决心，或许她不值得你去救，但整件事，一开始你就该劝她把她自己有的一切，交给组织的。"罗开身子转动了一下："我有多少机会可以使她免于受刑？"浪子的回答，使得罗开大是惊讶，他竟然道："百分之百。"罗开笑了起来："你完全做不到的事，我去进去，却百分之百可以成功？浪子，你──"他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因为在那一霎间，他明白了浪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明白了。

十九、蜂后的条件

浪子高达绝做不到的事，他罗开可以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希望，就算罗开是一个自大狂，也不认为有这个可能，因为浪子绝不是等闲人物，在全世界冒险生活中的佼佼者中选十个人出来，浪子高达必在其中。

但是，只要略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得很：那一定是蜂后要向他提出一个什么条件，只要亚洲之鹰答应了这个条件，安歌人就可以获释，就是那么简单！

而浪子高达，自然是代表蜂后，来提出这个交换条件的了。

罗开难以掩饰自己对浪子的不满，甚至有几分轻视，他冷笑着："浪子，你什么时候沦为蜂后王国的信差了？"浪子居然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惹得罗开哈哈大笑了起来，可是浪子却一点也没有笑容。

罗开也止住了笑，他看出浪子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在，做为朋友，是不应该在这样的情形下取笑他的，他正色道："那美丽又狠毒的女人，想要我做什么？"浪子道："她要和你见面再说！"罗开愣了一愣："我已和她见过面，你知道不知道？"浪子点头："真对不起，那一双妙人儿，如果不是我介绍给你认识的，你绝不会着了她们的道儿！"那次事，要是说罗开能够忘记，那是绝无可能之事，而高达这时所说的，也确是实情，要不是有高达这层关系在，亚洲之鹰怎么会那样不小心。

罗开挥了一下手，表示这件事不必再提，他道："我不知道你和蜂后的关系怎样──"他讲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好让高达接下去，但高达却一声不出。

罗开只好继续说下去："如果真要和她作对的话，我想听听你的决定。"浪子有点恼怒："当然我对她……有点迷恋……她有说不出的好处，能给我以往在任何女人身上得不到的欢愉，这……是十分难以形容，但是又实实在在的感觉……那只是我个人的事，绝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罗开的声音听来十分冷峻："很难想像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你可以保持中立！"高达提高了声音："谁说我要保持中立？我个人没有力量摧毁蜂后王国，如果你和她们起了正面冲突，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的力量大得多！"罗开极其讶异："刚才……你不是提到了迷恋这个名词？"高达笑了起来："是啊！你想，谁会喜欢自己迷恋的女人是什么蜂后呢？"　　 罗开跟浪子往机场

罗开也笑了起来："看来我们要做的事很多，这就去见蜂后吧！"他完全明白了高达的意思。没有男人喜欢当雄蜂，浪子更不喜欢，浪子怀有巨大的目的，他要改变蜂后的身分，使她变成只是他──浪子高达的恋人。

罗开和高达两人之间，也不是没有共通点的。说做就做，一点也不耽搁时间，就是他们的共通点之一。

当他们离去的时候，燕艳望着罗开的眼神，不免又有点幽怨。但罗开却又不能给她什么许诺，燕艳又向高达道："高先生，你的外型……"她没有再说下去，高达却耸了耸肩："我宁愿像鹰，多么男性化！"燕艳忙道："不，不，你绝不女性化，我绝不是这个意思，美男子和女性化，完全是两回事！"浪子十分高兴，由衷地道："谢谢你！"他们离开之后，直赴机场，有一架私人飞机在等着他们。对于这一点，罗开并不感到意外，令罗开感到意外的是，一上飞机，就在布置豪华舒适的机舱之中，见到了蜂后！

一上了机，飞机就开始起飞。

蜂后坐在一张大得十分夸张的安乐椅上，披着艳黄色的缎袍，看来艳丽无比，戴着一副极大的金属耳环，当她的头部移动之际，大耳环就会碰到她娇艳欲滴的脸颊之上，使她看来更加娇媚。

高达显然是早知她在机上的，在罗开略微一愣间，他走过去，在蜂后诱人的红唇上亲了一下，蜂后立时笑靥迎人："鹰，我们又再见了！"罗开没有什么表示，蜂后发出诱人的笑声，双腿交叠着，她的双腿十分修长，所以当她用这个姿势坐着的时候，看来也格外动人。

蜂后这时，倒没有诱惑罗开的意图──她试过了，但在罗开的"奇怪的东方人逻辑"之下，她没有成功。

蜂后先开口："要不要先了解一下你的伙伴现在的情形？"罗开冷冷地道："我没有伙伴！"蜂后道："太讲究修辞了，可以说，曾经是你的伙伴，看看她近况如何？"罗开无可无不可地："随便！"他找了一个座椅，坐了下来。在蜂后的身边，也有着座位，可是座椅和蜂后所坐的那张安乐椅比较起来，大小高低相去甚远，高达如果坐了下去，就成了蜂后的侍从了。

所以，高达走了过来，坐在罗开的旁边。

蜂后似笑非笑地望着高达，道："浪子，你迟早要坐在我身边的！"高达立时应声道："当然，当你不再是什么蜂后，只是一个普通的美丽女人的时候。"蜂后娇笑了起来："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就不会一直逗留在我的身边。"罗开不耐烦地用手指叩着面前的茶几："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来听你们打情骂悄的。"蜂后格格笑了起来，手伸向安乐椅的扶手，在椅子扶手，有许多按钮，她按下了其中的一个，在他们面前，现出了一幅银幕来。

这时，那一双妙人儿走了出来，手中托着银盘，盘上有高达和罗开爱喝的酒，高达是不加冰的威士忌，罗开看到递给他的酒时，不禁略呆了一呆。

他不是一个酒徒，平时甚少喝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不过他最爱喝的，却是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酿制的极品汾酒。而这时，水晶杯子中无色的液体所冒出来的那种浓冽的香味，使他一闻就知道，那正是远年老窖的汾酒。

他略微愣呆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这种酒十分难得，而是蜂后有这样的安排，那显然是对他的一切，调查得相当清楚了。

而被人调查得这样清楚，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高达出卖了自己。

答允往古神庙寻宝

那一双妙人儿向罗开瞟着春意洋溢的眼波，退了开去。当罗开呷着清冽的汾酒时，蜂后按下了另一个掣，道："这是昨天拍摄的。"机舱中的光线自动变暗，银幕上有了形像，罗开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看来他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

他看到了安歌人。安歌人在一个约有十立方公尺大小的玻璃箱子之中，箱中什么也没有，安歌人十分彷徨无依地坐在中间，一脸惊惶恐惧之色，她本来是一个出色的美女，这时这种惊惧的神情，并没有减退她的美丽，反倒叫人看了更起怜惜之念。

可怕的是，在玻璃箱的四面，上半部的玻璃上，爬满了密密麻麻、拇指大小的巴西毒蜂，看来安歌人十分害怕，虽然她和毒蜂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但是她的害怕程度还是十分之高。

蜂后的声音响起："如果毒蜂飞进了玻璃箱，会有什么结果，不必我解释了？"罗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不必了，有什么条件，快点说吧！"蜂后先中止了放映，机舱中又回复了光亮，才道："她虽然欺骗了我，可是她的资料十分有用，如果我可以得到蛇神庙中的那些宝藏，她还是有功的，我甚至可以让她保留她拥有的那两块宝石。"罗开已经隐约知道蜂后的条件是什么了，他冷冷地道："我相信一切资料，都只说在水库下有一座古庙，并没有肯定庙中有着大量的宝藏！"蜂后妙目流盼："可是实际上，你知道一定有的，是不是？"罗开摇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蜂后略皱了皱眉："总得下去，进入神庙中看看，对不对？"罗开道："当然，我想蜂后王国之中，有的是了不起的人才，那不成问题！"蜂后道："确然不成问题，安歌人本身，就是一个出色的潜水家，而鹰，你也不单在天上盘旋，而且也会潜进水中去。是安歌人提出的，要你陪她一起潜到水库下面去，不然，她宁愿死！"蜂后讲到这里，又按下了一个掣钮，安歌人动听之极的声音立时响起："鹰，我不知怎么会漏了秘密，我要被处死，不过，鹰，如果你肯和我一起去发现神庙，蜂后就会宽恕我，鹰，你可以拒绝我，我不是求你，你可以拒绝我！"她的声音本来就极其动听，这时听来，更是惊心动魄，扣人心弦之至。

罗开的声音却十分冷漠，他竟连想也没有想就道："一切应用物品准备好之后，通知我！"蜂后倒反而呆了一呆，想不到罗开答应得如此之快，她忙道："早就准备好了，而且，有当地政府的批准书──当然，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

09

二十、蜂后的另一面

罗开道："我们现在是──"

蜂后笑着："先去接安歌人，再直赴目的地。"罗开心中暗叫了一声：好快的办事效率！可是他有一个疑点，这时却不能不提出来："为什么要我？我不是一个深水潜水的专家。"蜂后用她雪白的牙齿，轻咬着她殷红的下唇："理由不算很特别，但也相当古怪。如果你成功了的话，那就最好，而如果你失败了的话，你一定会为我去找一个更适合的人来，这个人，我们请不到，可是你却认识他，他曾和你合作过对付敌人。"　　罗开一扬眉："谁？"

蜂后道："非人协会的会员，鱼人，都加连农，他一定可以成功！"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蜂后的行事，竟然如此深谋远虑！他冷笑道："虽然我见过这位异人，可是也不一定请得动他。"蜂后纵声笑了起来："不过你一定会尽力去找他的，是不是？"罗开没有再说什么，扬了扬手中的空酒杯，那一双妙人儿立时出现，替他的杯子注满了酒。

飞机在十二小时之后才降落在南美洲，在那十二小时之中，罗开大部份的时间都在休息，那一双妙人儿带着顽皮诱人的神情，好几次接近罗开，罗开只是十分疲倦地挥着手，令她们离开。

而蜂后和高达，则早已离开了机舱。自然，机上蜂后一定有她私人的房舱。

罗开闭着眼睛，可是他的脑子绝不空闲，他想到了许多事，想到了高达现在的处境，和他以往完全不同，实在不是很妙。可是看来，一切又是他自愿的，是他自己在迷恋着蜂后。那么，别人也无法可以帮助他了！

罗开想得最多的，自然还是自己即将进行的事。他对深水潜水，不能算是专家，当然，他经过长期训练的特异体能，可以使他适应任何环境，但是这次行动，不是普通的潜水。

他需要在一座水库，超过两百公尺深的水底，去寻找一座古神庙，而且，还要在找到神庙之后，设法进入庙中，再去搜寻宝藏！

天知道那座神庙，是不是早就在水底倾坍了，或是塞满了污泥？

要是不能照蜂后的心意完成任务，安歌人的生命就有问题的话，罗开觉得，那还不如思索如何把安歌人从蜂后的手中救出来得好！

一想到这里，罗开的心情开朗了不少，因为以他的本事而论，只要安歌人和他在一起，他至少有十个以上的方法，可以使安歌人脱离险境。

当飞机渐渐下降的时候，罗开向窗外看去，凭地形和特征，他就可以看出，飞机将会降落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这时，那一双妙人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个道："蜂后说，安歌人会上机，然后就直赴目的地，你们可以有自己专用的房舱。"　　 神情冷峻令人心寒

罗开闷哼了一声："不必了，这里就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在高空飞行。"两个妙人儿扮了一个鬼脸："你们已经很久不见了，难道不想有一个私人的天地？"她们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娇俏而动人，罗开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抚着她们腴嫩的脸颊："我可没有兴趣把房舱中的偷听器和闭路电视一一找出来，也不想给你们看我的演出！"妙人儿娇笑了起来，一起握住了罗开的手，这时，飞机已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渐渐停了下来。

巴西是蜂后王国的大本营，蜂后王国在这里的势力，可以从一队车队，在跑道上疾驶而来这一点看得出来。为了能使这几辆车子，直接驶到飞机旁边，机场的调度室不知要多做多少工作！

罗开向外看看，驶向前来的是四辆黑色的大礼宾车，车顶上，都用鲜黄色漆着一苹蜂的图案，只有一辆是白色的跑车。

车子停下，那一双妙人儿有点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在罗开的颊边亲了一下。

这时，机舱门也打开，蜂后和高达也一起走了出来。高达先开口："鹰，再见了！"罗开向他挥了挥手："多保重！"高达略现出了一丝苦涩的神情，但是随即神采飞扬地走出了机舱。罗开看他下了机之后，走向那辆白色的跑车，跑车是由一个很艳丽的女郎驾来的，这时正候在车旁，高达走过去，在她的丰臀之上重重拍了一下，一闪身进了车，不到三秒钟，跑车便已疾驶而去。

蜂后站在舱门口，看着高达离去，才转过身来。罗开向她望去，只见她艳光逼人的俏脸上，也有着几分隐藏着的忧郁。

这倒很令罗开震动，因为照情形看来，不单是高达迷恋着她，她也一样迷恋着高达！在蜂后和高达之间，如果竟然能有爱情产生，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但爱情既然是这样奇妙，又为什么不可能呢？

蜂后转过身来之后，道："我先下机，你和安歌人先去，一切设备如果你嫌不足的，只管通知船长。我已吩咐所有的人和你合作──"她说到这里，现出十分娇艳的一笑："包括一切方面的合作！"罗开想起和她第一次相见离开时的情形，他也不禁有点心跳："你的意思是，所有的工作人员，全是女性？"蜂后十分骄傲地昂了昂头："蜂后王国之中，自然全是出色的美女！"罗开哈哈一笑："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我这个丑男人夹在中间。"蜂后笑得诱人之极："鹰，你不是丑男人，而且，是你自己要来救人的，不是吗？"她说着，略侧了侧身，罗开就看到了安歌人。安歌人的脸色相当苍白，自然是由于她被囚禁在玻璃箱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的缘故。

她看到了罗开，神情十分激动，口唇颤动着，发出了一下十分低微的叫声来，其实声音是跟本听不到的，不过在口型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叫着："鹰！"这种无声的叫唤，使得她看来更是动人，然后，她又以一种哀求乞怜的眼光，向蜂后望去。艳丽动人的蜂后，在这时候虽然仍一样美丽，但是神情冷峻之极，她的俏脸之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一样，目光之中，也透着令人心寒的杀气。

罗开看了，心中也不禁一凛，不由自主地想：浪子不知有没有见过她的这种神情，如果见过，还会对她那么迷恋吗？可以想像，浪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如何千娇百媚，活色生香，可是这时，她却如此令人心寒。

蜂后用十分严峻的声音道："不必求我什么，你的命运，全看人家是不是尽心尽意想解救你！你到现在还能活着，那已经令我感到这是蜂后王国之耻！"安歌人在蜂后的严词斥责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望向蜂后。

怀疑交易会有卧底

蜂后冷笑一声，昂首下机，那一双妙人儿和其它几个女郎跟了下去，上了车，车子立时疾驶而去。

罗开低声道："过来！"

安歌人颤抖的、柔软的娇躯，立时投进了罗开的怀中，罗开轻轻抱住了她。

驾驶舱的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郎走出来，把舱门关上，向罗开嫣然一笑："不必提醒你起飞时要系上安全带了！"那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白种女郎，罗开乘机向驾驶室中看去，正副机师和工程师都转过头来和他打招呼，罗开不禁感到了一阵目眩，他看到的，全是那么美丽，但是风韵又各有不同的美女！

驾驶舱门关上，看来除了驾驶人员之外，整个飞机上只有他和安歌人两个人了。安歌人偎依着罗开，低低叹了一声，她的声音极其动听，即便是叹息声，也叫人听了有回肠荡气之感。

她在叹了一声之后，道："在蜂后王国之中，我甚至不算是出色的！"罗开苦笑："先别和别人比谁更美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安歌人抬起头来，蹙着眉："收到了交易会给我的银行本票，他们给我的是八千万镑，我带着一些资料去见蜂后，才一放下资料就被捕了。银行本票还在我身上，我无法抵赖。"罗开闷哼一声："一切行动都是那么秘密，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安歌人轻咬着下唇："我想过，最大的可能是，蜂后在交易会中有人，早就知我底细了！"罗开也想到过这一点："如果蜂后早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向你发难，还要给交易会赚两千万镑佣金？"安歌人深深吸着气，把她柔软丰满的双乳，紧紧压向罗开："或者，她暂时不想和交易会摊牌？因为我既然参加了交易会，就受到交易会的保护。交易完成之后她随便怎么处置我，那都不关交易会的事了！"罗开心中"啊"地一声，蜂后王国和"非常物品交易会"之间，迟早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事实上，卡娅和黛娜已经在奉命开始进行了。

罗开点了点头，安歌人把自己贴得罗开更紧，娇声道："鹰，我知道只有你可以救我！"罗开捧着她的脸："这一点我明白。可是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　　 二十一、罗开的决定

安歌人在罗开才一说完话之后，就略欠了欠身子，亲吻着罗开，把她香腻柔滑的舌头，度进了罗开的口中，罗开享受着温柔，安歌人双臂环绕着他："哪一点，你一直不明白？"罗开沉声道："蜂后怎么会允许我来救你？她自己曾对我说了一个理由，说如果我不成功，可以请出另一个异人来，可是那理由，十分勉强。"安歌人沉吟不语，罗开又道："而且一开始，要委托我去进行交易，显然也已是蜂后的主意，为了什么？你能提供一点意见？"安歌人道："照我想，当然因为你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冒险家。"罗开仍然皱着眉，安歌人又紧紧抱了罗开一下："或者，有人在蜂后面前，竭力推荐你？"安歌人的这句话，倒使得罗开心中陡地一动，他想起了卡娅和黛娜。

如果卡娅和黛娜加入了蜂后王国，那她们是在什么时候加入的呢？这两个人，是不是就是他的"推荐人"？而蜂后的野心越来越大，如她要和"非常物品交易会"起正面冲突之际，自然更需要出色的人才，为她出力效劳。

那么，他──亚洲之鹰是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选中的呢？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王国中的高层──"安歌人十分善解人意，她已经知道罗开要问什么，她摇头："蜂后以下，实际控制了王国的那一层，几乎是完全隐形的，像我这样可以看得到的，都不会是核心人物。核心人物的身分，完全保密。"罗开呼出了一口气，他明白了。

潜水寻宝，并非一定需要他，但这是蜂后的手段，蜂后日后必有用他之处，或许，是由他和高达开始，组一个"雄蜂兵团"，来为蜂后王国效劳？

一切，全是由于蜂后的野心。

罗开也立即感到，来自宇宙浩淼深处的"时间大神"虽然已离开了地球，但是他却遇到了比"时间大神"更难应付的敌人──人们往往幻想外星人如何奴役地球人，却不明白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一直在奴役残害地球人的，正是地球人自己！

地球人最大的敌人是同类！

罗开在这时，也有了决定。蜂后能令别人怎样，他实在无能无力，例如浪子高达──他现在多少也了解到了高达的苦恼，高达当然也明白了蜂后的意图，他自然也不甘心被蜂后利用，但他却又那样迷恋着蜂后的身体。

（浪子高达不是没有见过美女的人，相反，在他的生命之中，和他有肉欲之欢的美女，不计其数。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有比较，从自己所能得到的欢乐之中，去判别一个美女是不是值得迷恋。）　　 竭尽所能对抗蜂后

罗开的决定是：要尽一切力量和蜂后对抗，把蜂后的野心，限制在她自己的努力范围之内。

罗开在沉思的时候，神情十分严峻，安歌人用一种温柔和崇敬的眼光望住了他，这种眼光是男性最喜欢在美女的眼中见到的。

罗开自然不会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就算把声音压得再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进蜂后的耳中。

所以，他伸了一个懒腰，显出了一副不在乎的神情来，同时，伸手把安歌人拉了过来，使她的身子更紧贴自己，双手在她丰腴柔滑的身上移动着。

同时，他喃喃地道："看来，这是蜂后招兵买马的第一步，而她手下的那些美女，就是她招兵买马的本钱。"安歌人的气息，由于罗开的挑逗而有点急促，她的声音更叫人心荡："鹰，就在这里？还是到房舱去？"罗开还没有回答，安歌人的身子就柔软地向下滑着，由偎在罗开的怀中，变成了跪在罗开的面前，然后，仰起头来，双眼媚波横溢，罗开先捧住了她的脸颊，深深吻着她，再松开了双手，仰起身来，头靠在椅背之上，不由自主地深深吸着气。

整个航程，有了安歌人之后，自然愉快得多，更使得罗开心情轻松的是，他不但弄明白了许多疑点，心中也有了决定。

飞机降落在苏利南的首都巴拉马里波。蜂后王国的势力在这里一样可观，一下子就有车队来迎接，罗开看到，机场的一角，停着巨大双翼的直升机，机身上，也有着蜂的图案。

他和安歌人登上了直升机，直升机立即启飞，机师和一切人员，也同样是看了令人目眩的美女。直升机飞出了半小时，已可以看到曲折蜿蜒的苏利南河，河两旁起伏的山峦和平原，这幅员广袤，全然未被开发的土地，有一股迷人的力量，即使是在空中俯瞰下去，也可以激起无穷的想像力。不知道有多少人类未知的秘密，蕴藏在这幅土地之上。

又半小时，已经可以看到布罗科蓬多水库了。整个湖呈腰形，四面全是高山，湖是人工形成的，在未有这个湖之前，这里是一个相当大的山谷，有土着聚居，自然也有那座他们如今要将之找出来的古神庙。

直升机的机翼声十分震耳，罗开就利用了机翼发出的噪音作掩饰，向安歌人说了一些话，他在说话的时候，一面不断地轻咬着安歌人的耳垂，而安歌人则发出诱人的娇笑声，使得别人不断向他们望来，一副羡慕之色。

罗开问："你的那批资料之中，有没有神庙古代的资料在内？"安歌人像是耐不住颈际的麻痒而摇着头。

罗开再问："根据你的那些资料，找到神庙遗址的可能性是多少？"安歌人用她的手指，在罗开的腿上轻敲出摩士电码："不知道。"罗开又问："蜂后的野心很大，你那两颗宝石，当然已落入她的手中了？"安歌人这次，用一下长长的低叹声，代替了回答。

罗开也叹了一声："我已经决定，要和蜂后对抗，你是不是站在我这一边？"安歌人反仰起头来，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显然她心中充满了恐惧。

罗开道："我会尽力使你安全，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恐惧没有用，摆脱不了坏运道。"安歌人闭上眼睛，长睫毛在轻轻颤动着，仍然表示她心中的惊惧。罗开叹了一声，安歌人已睁开眼来，神情很坚决地点了点头。

罗开笑了起来，向她眨了眨眼，安歌人紧捏着罗开的手臂，手指几乎全陷进了罗开的肌肉中。在她而言，这是一次生命的赌注，她显然把她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罗开了。

直升机在盘旋降低，罗开已可以看到，在湖的中心部份，停着一艘相当大的船。从船的形状大小来看，这分明是一艘水文探测船。私人拥有这样科学仪器齐备的探测船是不可能的，这艘船，当然是蜂后王国运用了影响力，从不知道哪一国的国家机构弄来的。例如，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美女，和某国水利部长在一起的天体照片，就足可以达到这一目的了。

召集专家开始工作

探测船上有可供直升机降落的甲板，在罗开和安歌人下机之后，直升机飞走，罗开看到甲板上，列队站着超过三十个美人儿，在等他检阅，他也忍不住惊骇，蜂后不但自己的行动有着戏剧性的夸张，她安排出来的事，也同样有戏剧性的夸张。

当罗开向那些美人儿望去的时候，那些美人儿一起挺直身子，向他表示敬意，一个有着满头红发，下颏尖细，双眼灵活得惊人的女郎走向前来，向罗开行礼："我的名字是宝宝，我的职务是船长，奉蜂后的命令，一切供你指挥。我代表全船人员，欢迎你的光临。"她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法语，所以听起来她那一番欢迎词，更是铿锵悦耳。

罗开微笑着："谢谢你。"

宝宝船长又道："我更代表全体人员，对你表示极深的敬意，因为你是为了要救一个女人，才来冒险的。"安歌人感动得眼中泪花闪动，罗开却淡然道："那不算什么，你们之中，不论哪一个，有了生命危难，我想我大概都不会坐视的。"罗开的话，引起了一阵赞叹声，交织而成的声响，自然也动听之极了。

罗开道："我想立刻开始工作，请召集资料分析专家、水文专家和潜水专家。"宝宝船长高声答应着："请先让我带你到会议室去。"宝宝船长转过身去，大声地叫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带着罗开和安歌人，走向船舱，一面道："蜂后说，为了你工作顺利，安歌人在船上，要接受单独监管。"罗开道："没有这回事，她对这批资料最熟悉，是我必须有的助手。"　　船长只说了一声："是！"

不一会，来到了会议室，船长退了出去："五分钟之后，与会人员会到齐。"罗开在桌旁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他还未曾抽完那支烟，会议室的门打开，宝宝船长在前，六十个女郎在后，走了进来，他看到的情形，令他无法不感到惊讶：所有人身上的衣服，所用的布料之少，只怕是世界纪录了！

二十二、满船的美女

宝宝船长走在最前面，她居然还戴着船长的帽子──这是她身上面积最大的掩蔽物了。在她尖挺的椒乳上，只有在乳尖部份，有着两片闪亮的金属片，然后，是诱人之极的一条全用细钻石镶成的腰链。她的下身，也只是遮了一片金属片。她双腿十分修长，却还穿着一双极高的高跟鞋，这更使她向前走来的姿态，摇曳得令罗开的眼前，闪起了一片眩目的美丽。

其余六个女郎，身上的掩蔽物，也大同小异，进来之后，各报姓名和职位，站着不动，听候罗开的吩咐。

罗开笑了一下："各位习惯这样子参加会议的吗？"以宝宝船长为首，几个人一起答道："是！"罗开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其中一个看来年纪十分轻的圆脸女郎，调皮地道："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改变一下。"罗开笑道："不必了，谁负责资料分析，请和安歌人一起，给我一个明确的概念。"就是那个圆脸姑娘站了起来，移动了一些装置，用她在说正经话时也带着笑容的声音道："整个资料，显示当年勘察队在建造水库之前的勘察过程中，发现了这座古蛇神庙，并且把位置记录了下来。"她说着，按下了幻灯装置上的按钮，幻灯片照射在一幅墙上，那是一幅地图，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她又再按钮，把水库现在的情形的幻灯片叠影上去。

她向罗开望了一眼："正确的位置，就是在我们船苹停泊的所在。"罗开向安歌人望了一眼，安歌人点了点头。

罗开问："有没有资料显示，为什么当时勘察队发现了古神庙，但是却秘而不宣？"圆脸女郎的体型相当丰满，皮肤是动人的蜜色，细小的汗毛在她柔滑的皮肤上，映着幻灯机射出来的强光，看起来十分有趣。

她道："有，一则，由于怕当地居民迷信，阻延水库工程的进行；二则，有一件怪异的事发生，曾经进入蛇神庙的六个勘察队员，在第二天都自焚而死。"　　罗开讶然道："自焚？"

圆脸女郎道："资料上只推测是自焚，深夜，他们身上突然起火，一下子就烧成了焦炭。"罗开呆了半晌，在古代有关蛇神庙的资料之中，也有土着全被烧死的记载，也有附近土着看到蛇神庙中冒起火柱的记载，看来蛇神庙和烈火，有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关连。

罗开又问："就算死了六个人，既然有自蛇神庙中带出来的那两块宝石，似乎不应该就此放弃。资料中又有什么说明？"圆脸女郎不但美丽，看来也极能干，对她的工作，极其称职，她立时道："有，那两块宝石，由荷兰女皇亲自下旨，锁进国家档案局的机密柜中，理由是，女皇陛下认为这样的宝石，具有极度的邪恶力量，不适宜让它们在人间出现。"　　------------------

10

水底里的杀人陷阱

罗开"哦"地一声，圆脸女郎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一切都在保密制度之下，未曾公开。"罗开表示满意，向各人看了一眼："这里的水流情形如何？"一个身形细长的女郎举了举手，当她举手的时候，双乳有力地弹跳了几下："水深两百二十公尺，有三股强力的暗流，两股交汇，形成牵引力超过一千公斤的漩涡。暗流的流速，是每秒十二、十七和十九公尺，潜水人可以利用潜水推进器和纯熟的技巧来抵抗，但是牵引力巨大的漩涡，则是杀人陷阱。"她流利地说着，也有幻灯片来帮助她的说明。

罗开道："我来之前，一定已有潜水人员下过水了。情形怎样？"三个身材极健美的女郎站了起来，一个道："是，三个人，各有九小时的潜水搜索，水底原来是山谷，现在有极厚的泥层，一无发现。"罗开皱着眉："看来神庙根本已被埋进了泥层之中，那有什么办法？"那女郎笑着："不知道，我们没有办法，但你应该有办法的。"罗开笑了起来："对，我可以化身为一条泥鳅，钻进泥层中去。"罗开这句笑话才一出口，宝宝船长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把她那一双美丽的粉腿紧紧并在一起，而且媚态十足地望定了罗开，像是怕罗开变了泥鳅之后，会钻进她的身子里去一样。

罗开假装没有看见，问："船上有没有深水吸泥的设备？"宝宝船长道："有，能力是每小时一百八十立方公尺，不算是太高，但有需要的话，可以加派。"圆脸女郎这时补充："根据资料，蛇神庙有相当高的地台，要走上一百八十级石阶才能进入庙堂，所以被埋在泥中的可能性不大。"罗开道："那怎么会没有发现？"圆脸女郎翘了一下她可爱的嘴角："山谷变成了水底，地形自然起了变化，不会那么容易找得到。"罗开想了一会："请你把全部资料给我，我还要作进一步的研究，明天一早开始行动，负责潜水设备的，要使一切设备保持最佳状态。"一个短发女郎答应了一声，罗开站了起来，所有人跟着站起来，宝宝船长道："已为你准备好了舱房！"她的身子略侧，靠近罗开，一股幽香，沁入罗开的鼻端："舱房是单人的。"罗开道："不成问题，不过我要和安歌人一起研究资料。"圆脸女郎道："我是资料分析员。"　　罗开点头："你自然参加。"

圆脸女郎喜上眉梢，其余女郎都有欣羡之色。

舱房十分舒适，而且所谓"单人的"，也根本不成问题，因为宽敞的舱房，就算有十个人，也不会有拥挤的感觉。罗开和安歌人进入不久，圆脸女郎就叩门而入，安歌人咬了咬下唇，没有说什么。

圆脸女郎手中提着那公文箱，把文件分批取了出来，罗开用心看着，圆脸女郎凑过头来，小心解释。罗开闻着圆脸女郎口中散发出来的淡淡芳香，有点神驰，安歌人格格娇笑着："鹰只有一个，不知该如何分割才好。"罗开笑了一下，并不分辩什么，他花了将近两小时，才把资料翻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才闭上眼睛，就感到有两片灼热的红唇向他的嘴唇凑了上去，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圆脸女郎半闭着的，但是眼波横溢的媚眼。这是无可抗拒的诱惑，罗开的手，自然而然按在圆脸女郎腰部的两侧。

圆脸女郎深吻着罗开，然后，才喘着气，离开了罗开一些，娇声道："每个女人……都可以给男人不同的……感觉！"　　 色诱罗开遭到拒绝

罗开自然不会否认这个说法，这圆脸女郎甜美的脸上，有着一股娇憨的稚气，可是她整个身子，却又散发着成熟的光辉，双乳是浑圆的鼓胀，靠着罗开手臂的乳头，坚硬如石粒。她浑圆丰满的双腿，紧紧并在一起，有着一种难以忍受的焦渴。

罗开叹了一声："我不想被分割，你的任务完成了，请回去吧！"圆脸女郎愣了一愣，但是她并不生气，只是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来到了安歌人的身边。

她显然是故意站到安歌人身边的，用意是好让罗开作一个比较。她自然比安歌人年轻，全身的皮肤紧绷在她的胴体上，一点皱纹也没有，单是看上去，已经知道充满了弹性。

那种散发自她全身的青春气息，所表现的迷人风韵，和安歌人是截然不同的，而且，她明亮的眼睛之中，还充满了挑战的神采。

罗开还没有表示，安歌人已笑了起来："鹰，你可以随意──"罗开不等她讲完，就道："当然可以，我从来就不受什么拘束，但真的，我在船上，只想到工作。"圆脸女郎的嘴角掀了掀，转过身去，她浑圆的臀部，夸张地摇摆着，罗开叹了一口气："过来，退着走！"圆脸女郎发出了"噢"的一声，退到了罗开的面前，罗开一伸手，在她屁股上重重打了一下，圆脸女郎转过头来，嘴唇变成了惊讶的圆圈，双手拉住了短裤的腰围，用她的眼神，在询问罗开是不是要将它脱下来。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一个之后，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一切，自然是蜂后的安排，要使他知道，为她工作，可以得到何等样的帝王般的享受。

这种安排，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是无可抗拒的，罗开也不是假充道学，他也要相当程度的克制，才能在这许多美女之前不为所动。

但是他必须这样做，他要和蜂后对抗，首先要使蜂后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即使是浪子高达做不到的事，他也可以做得到。

所以，罗开回答圆脸女郎的眼神，是他缓缓摇着头，同时他道："请告诉你的同事，即使你们是全裸的，我也不会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圆脸女郎垂下了眼睑："看来，我们也要做一点背叛的事，等蜂后来处罚我们，才有希望了。"这句话，倒使得罗开心中陡然一动，不过这时他没有说什么，圆脸女郎一脸懊丧地离去，安歌人沉声道："鹰，你真忍心！"她一面说着，一面向罗开走了过来，又在罗开的面前跪了下来。

二十三、宝宝船长的怪衣服

罗开轻轻抚掠着安歌人的秀发："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无法抗拒。"安歌人的眼中，现出激动无比的神情来，在这样激动的心情下，她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听来更是好听之极，她反覆地道："鹰，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会为你做任何事，我会为你去死，你该相信我会为你做任何事！"罗开捧住了她的粉脸，一下又一下吻着她，安歌人闭上眼，泪珠自她的长睫毛下迸出来，人在内心极度高兴的时候，也会发抖的。

安歌人捉住了罗开的右手，将之按住自己的心口，腻声道："是你的，从灵魂到身体，全是你的！"安歌人的甜腻，是罗开以前接触过的女性所没有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可以给人带来难以形容的舒畅，即使是在她无法开口说话的时候，发自她喉际的那种销魂蚀骨的吟哦声，也足以令人像是躺在云端上一样飘浮快乐，不知人间何世！

第二天，当罗开和安歌人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宝宝船长和三个潜水人，以及负责潜水设备的女郎，都已在甲板上等候。

宝宝船长在行了礼之后，半笑半嗔地道："全体船员的意见是，一有机会，就会使一个人消失！"罗开的心中凛了一凛，这是一句玩笑，还是真的？安歌人的脸色也变了一下，罗开随即笑了一下："即使这个人消失了，情形依然一样。"宝宝船长咬了一下下唇："一切都准备好了，请吩咐如何行动。"罗开想了一想："一共是五个人潜水──"他做了一个手势，安歌人和另外三个潜水女郎，都来到了他的身前。罗开继续道："我们在预测的地点附近兜圈，逐渐扩大圈子的直径，各位对这种搜索法，应该不会陌生？"一个潜水女郎抿嘴笑了一下："是，蜜蜂搜索法。"罗开又道："不论有什么发现，都要立即互相联络，先避开急流和漩涡，等没有发现时，再向危险地区进军。"三个潜水女郎故意娇声大声地说："是！"罗开挥了挥手，表示没有什么再说的了，各人开始配备潜水设备。

蜂后所准备的潜水设备，精良完备。压缩空气是扁平的高压箱，在佩用人正常的情形下，可以供应六小时的呼吸之用。

在潜水面罩上，有着无线电通话器，使人在水中，可以任意和同在水底的同伴，或是和船上联络。声波控制的电视摄像仪也装置在头罩上，遇到需要拍摄的景物，只要发出"喂"的一声，就会自动开始拍摄。

初次行动一无所获

水底推进器的最高时速，可以达到每小时十公里，而且备有强力的照明设备，和可以供半小时救急之用的后备压缩空气。

三个潜水女郎先下水，罗开和安歌人同时下水。湖水十分清澈，视线至少可以远达五十公尺以上，一片青碧，在渐渐向下潜去的时候，人像是被嵌进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青碧色的水晶之中一样。

手腕上的深度针，显示出潜水者的深度，在超过了一百公尺之后，湖水开始渐渐变得阴暗，越往下潜，阴暗越是加浓，到了两百公尺左右时，望出去是一片无涯无际的深碧色，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这时候，五个人都已点亮了附设在水底推进器中的强力照明设备，五道角度可以随意调节的强光，在碧绿的湖水之中照射出去，看来十分壮观。

在强光的照射之下，可以看到湖底了，湖底上长满了各种各样奇异的水中植物，有的竟然高大如树，有的像是原始森林中的躬藤一样，盘虬在一起，却又因为水流的关系，都在缓缓摆动，看起来更是奇异。

罗开下了分头搜寻的命令，他仍然和安歌人在一起。在碧绿的湖水之中，安歌人其白赛雪的肌肤，流出一阵光彩来，经过水波的折射，她的胴体看来更是迷人。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一直在湖水中兜着圈子，湖底也不是平整的，原来的山峦起伏，也还保持着固有的形状，但原来的陆地植物，自然再也无法生存，而代之以水中的植物。

罗开在这几小时之中，甚至经过了两个峡谷，他一直保持着兜圈子，也知道其余三个人的位置，可是一直到五小时之后，仍是一无发现。

罗开下令收队，等到五人一起浮上水面时，距离探测船相当远，探测船上派出了快艇，把他们接回船上去。

罗开在上了船之后，不禁有点悻然："这种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和我一样好！"宝宝船长一面侍候着他把潜水设备卸下来，一面娇声道："是吗？别太低估了自己！"罗开侧头向她望去，她略微翘起丰满的口唇来，一副等待罗开亲吻她的样子，眼波似笑非笑，在罗开没有反应之后，她才自嘲地耸了耸肩："总以为当船长的，可以有些特权。"罗开不禁给她逗得笑了起来，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船长的舱房，欢迎参观吗？"宝宝船长的一双媚眼之中，立时射出一股异样的光彩来："欢迎之至！"罗开为了自己才起的那个念头，其实并不是很光彩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还是非进去不可，所以他道："我会来，今晚午夜之前！"宝宝船长兴奋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甚至发出"嗖"地一下声响来。

罗开并没有食言，接近午夜时分，他轻叩船长的门，门立时打开，一阵香风扑鼻而来，罗开并没有见到人，只看到一条丰满的手臂，自门后伸出来，手指美妙地张开着，罗开俯首在手臂上轻吻了一下，宝宝才从门后闪了出来，顺手把门关上。

罗开看到她火红色的头发，半遮着脸，同色的眼睛，把她那双灵活的大眼睛，衬托得魅力四射，左眼虽然在头发的掩映之下，但一样光彩映人。

她穿着一袭式样十分奇特的服装，除了双臂裸露之外，将她的胴体密密地包着，可是却又包得如此之紧，自颈至腰，完全紧贴着她的身子，倒像她天生有这样一层火红色的皮肤一样。腰以下更不用说了，罗开从来也未曾见过有那么紧的紧身裤──他想到，那不知是怎么穿上去的？

由于衣服是那么紧，她高耸的双乳和乳尖，可爱的脐孔、纤腰，以及突出的小腹，完全都像是裸露的一样，可是却比裸露更多了一层诱惑。

她一面吸着气，一面道："鹰，你终于来了！"罗开在她浑圆的股际轻拍了一下："本来想问你一些事，现在……似乎不适宜讲话？"　　 从宝宝身上探消息

宝宝格格笑着，一个大转身，走向一张桌子，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酒，罗开一面看着她摆动的背影，一面打量着舱中的情形。

舱中的一切，不算是很豪华，这证明了罗开的推测：这艘船，原来并不属于蜂后王国的。船不属于蜂后王国，宝宝这个"船长"的衔头，自然也是临时的，那么，她真正的任务是什么呢？罗开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只想知道她原来的职务，而是想知道她在蜂后王国中的地位有多高，是不是高到了知道许多重要决策的程度。

想来，蜂后把那么重要的任务派给了她，她一定是蜂后的亲信，多半可以探听出一些情报来。

罗开在甲板上，才一兴起这个念头时，觉得不是很光彩，是由于他竟然要用自己做为饵，来探听需要的情报，纵使宝宝是如此出色的一个美人，总会令人有不是十分光彩之感。

宝宝来到了桌前，取起了一只水晶瓶子，瓶中有着晶莹的，略带浅黄色的酒，她倒了一小杯，罗开在她身上散发的幽香之中，已经闻到了上佳汾酒的香味。

宝宝一面斟酒，一面道："我们会给你一切生活上的所需，一切全是迎合你心意，你最喜欢的。譬如这种酒，经手人说难找之极，幸而你酒量不是很宏。"她转过身来，把掩住半边脸的头发甩了开去，明眸闪耀："我曾经喝了一口，不是很习惯。"罗开自她的手中接过酒杯来："只有怀念古老中国的人才喜欢这种烈酒。这种酒的好处是，当你一口喝下去的时候，整个身子都会有燃烧的感觉！"罗开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宝宝的妙目望定了他，娇声道："燃烧的鹰，需要我来把烈扑灭吗？"罗开用行动替代了语言，双臂一环，已把她拉进了怀中。宝宝直视着他──当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大眼睛离得他如此之近，他甚至可以在她的瞳孔之中，看到他自己的脸。

瞳仁是浅碧色的，和她的头发色彩，成为强烈的对比；眼中的神采，显示着这时在她接受亲吻的时候，她心中的感受。

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长吻，在整个过程之中，他们都在近距离互相凝视着，用眼光表示心意，表示陶醉，表示快慰。

当他们终于分开来之际，宝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反倒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是极短的时间，她随即媚笑着，忽然不知在什么地方，取出了一柄极其锋利的小刀来。

那小刀的式样，十分奇特，竟有点像中国式的剃刀，厚背薄刃，罗开愣了一愣，扬眉表示询问时，宝宝已把那柄小刀，交到了罗开的手中。

她媚笑着："我身上的这种衣服，叫做'情人的许诺'。"罗开又做了一个"不明白"的神情。

二十四、船长的"特权"

宝宝又吸了一口气，当她吸气的时候，紧贴在她娇躯上的衣服，随着在扩大，可知那是富于弹性的衣料所制的，可是多么奇怪的名字？"情人的许诺"！而且，为什么又要一柄那么锋利的小刀？

宝宝随即又姿态十分曼妙地转了一个身："注意到没有，衣服是没有钮扣的，穿着的时候，十分困难，穿上了之后，也根本没有法子脱下来。"罗开又扬了扬眉，宝宝格格地笑了起来："用你手上的刀子，把衣服划开来。"罗开愣了一愣，这真是疯狂的嬉戏。

紧绷在胴体上的衣服，在被小刀划破之际，肌肤会弹出来，那自然可以给人高度刺激，但是刀刃如此锋利，割破皮肤，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宝宝的目光中，有着一种热切的期待，她挺了挺胸："你想在那里开始？"罗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指在小刀的刃口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了叮的一声响来，同时，望定了宝宝。

宝宝放荡地扭着身，双手紧贴着自己的身子，自胸口一直紧抚到小腹："当然，如果你不小心，会在划破衣服的同时，把我割破，这就是这件衣服古怪名字的由来，你每割破一处，就代表你许诺了和我……再相处一次！"宝宝在说这几句话时，媚态撩人，眼中的欲火，已经令人有灼热的感觉："我是不怕遍体鳞伤的，只要你能履行你的许诺！"罗开做了一个恍然大悟之状，这真是相当疯狂，只怕很少人能够在划破这样的紧身衣的同时，不割破美人儿的皮肤，每割破一处，就是一次的许诺，真有点带鲜血的极度浪漫！

但是，罗开却恰恰就是少数可以划破衣服而不伤皮肤的人之一，别说是一柄小刀，就算是一柄锋利的西洋剑，他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亚洲之鹰罗开，曾受到严格的东方武术，尤其是中国武术的训练。

中国武术的精要之处，就是如何掌握自己发出来的力道，使之恰到好处，一叠纸放在那里，利刃削向前去，要划破几张就几张，薄纸贴在豆腐上，把薄纸割成粉碎，豆腐丝毫无损，这根本是少年时罗开刻苦锻链时的拿手好戏，何况现在！

所以，他笑了一下，低声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不会许诺什么！"宝宝现出了不信和挑战的神情来，挺胸缩肚，姿态撩人地站着。罗开自然料到她可能故意会令自己受伤，例如在刀划上去之际，出其不意地扭动自己的身子之类，所以他不能给她任何这样的机会，那就必须出手快，要快得她连想都想不到！

罗开仍然带着微笑，可是笑容未敛，他已经出手了，出手之快，当真如鬼如魅，似光似电，这是罗开在武术上的毕生造诣，实在是非同小可，在他手腕抖动之际，锋利的小刀，抖起一片精光，前后绝不到半秒钟，他已经身子向后退去，盯着宝宝。

宝宝惊叹罗开技艺

看宝宝的神情，她像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眼睛忽闪着正待开口相询，但是她一开口，罗开所做的事已经发作了！

先是她开口，紧身衣突然出现了一道大口子，绷裂了开来，使得她的双乳几乎是弹跳出来一样，在跳出来之后，还在颤动着。接着，腹际的紧身衣上，出现了交叉的十字裂口，令她微突的，肌肤滑腻的肚腹，呈现在罗开的眼前。

再接着，小腿处，整片衣料飘落了下来，那使得宝宝在仓皇失措之际，自然而然，伸手掩向她那丰满迷人的部份。

宝宝的神情讶异到了难以形容的程度，先是向罗开看看，接着，再低头看自己，仍是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罗开对自己的出手之快，也感到相当满意，是以他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笑容，使得他看来，更有成熟男性无限的魅力！

宝宝陡然叫了起来，一面叫，一面在罗开的面前跪了下来："你……简直是神……是神！"动人的声音之中带着颤音，这显示出她的内心，是如何衷心的敬佩，她甚至过来紧紧抱住了罗开的腿，把自己的身子尽量贴了上去。

罗开抬了抬腿，趁势把她扶了起来，手挽在她的腹后，宝宝急速地喘着气，令人目眩的双乳，在颤动起伏："神，随便你把我怎么样，随便你……"罗开轻而易举，扯开了她身上残剩的衣料，当她晶莹的胴体整个呈现出来之际，她的神情，更如同将要被用来祭神一样，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迷醉。她缓缓扭动着身子，舞得投入而诱人，然后一个翩然转身，投向罗开的怀中。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一个女体，用这样虔诚奉献的神情，投进了他的怀中，他还能做什么呢？除了热切地接受之外，难道他还能拒绝吗？

船长的舱房并不是很大，宝宝几乎是纯以优美的舞蹈动作来配合罗开，她曼妙的低吟声，自然地和着音乐的节拍，可是到了后来，她除了紧拥着罗开，发出又痛苦又热烈的呼叫声和喘息声之外，就是身子的自然发抖，那是人类所能承受的兴奋的极限！

她眼睛之中冒出来的炽热，也使得罗开的兴奋增加，她一直用她明亮动人的大眼睛，望着罗开，而在她的眼神之中，显露出她这时的欢乐。

等到一切全静下来之后好久，宝宝才低声道："我……刚才真是……死了！"罗开枕在她的胸脯上，听着她的心跳，当罗开动了一动，想站起来，宝宝双臂将他紧紧缠住："别动，别……走。"罗开仍然伏着不动，宝宝的心跳十分快，在丰满的乳房下，心在跳着，又过了好久，宝宝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人总是贪心的，现在我好难过，因为你连一次许诺也不给我！"罗开在她微翘的嘴角上轻吻了一下，宝宝又紧紧搂住了罗开，搂得如此之紧，连罗开也有透不过气来之感。

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像是在对罗开诉说："男人是主宰，女人……要是没有了男人……甚至不是人！"罗开笑着："你这样说法，似乎并不适宜在蜂后王国生存。"宝宝身子扭动："我？我是蜂后王国最高层的几个人之一。可是那又怎样，蜂后自己，还不是一样离不开男人？她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罗开问："浪子高达？"

宝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出色的男人不多，一遇到，就绝不要放弃！"罗开呵呵笑着，宝宝的手指，在他的坚硬的背肌上用力抚过。罗开道："出色的男人，就绝不会成为女人的俘虏！"宝宝双眼明媚，柔声问："如果有爱呢？"罗开略微震动一下，在那一霎间，他想到的只是一个人，一个齐亚尔星人，在地球上她的名字是天使，在他和"时间大神"的斗争中，为了救他而牺牲了自己！

决定潜入漩涡探索

当罗开一想起天使的时候，他心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刺痛。

那使得他陡然挣脱了宝宝的拥抱，一跃而起，转过身去背对着宝宝，用十分激动的声音道："别随便提到爱这个字，我不认为你们能懂得这个字的意义！"宝宝带着幽怨的声音，自罗开的身后传来："是！"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然挺立着，宝宝几乎是爬行过来的，俯伏在罗开的脚下，然后又慢慢抬起头来，明媚的双眼之中，又流露出准备承受一切的神情来。

第二天，又是五小时的搜索，可是一样没有结果。

第三天，宝宝船长也加入了探索的行列，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现。

一连十天，探索范围，几乎已遍及整个水库了，可是仍然没有发现，他们甚至潜进过那三道急流，顺着激流，在湖底的山峡之中行进，那是危险程度相当高的事，但一样没有发现。

所以，剩下来的只有一个可能了：蛇神庙的遗址，和那个巨大的水底漩涡有关！

罗开在七天的潜水过程中，不止一次地看到过那巨大的漩涡。漩涡看起来，是由三股急流相汇而形成的，起自水深一百公尺处，呈四十五度斜角，像是一个巨大的斜放着的漏斗一样，一直急漩着向湖底转去，牵引力经仪器探测的结果，超过一千公斤，也就是说，没有超过一千公斤的力量与之对抗，会直被漩涡卷进湖底去。漩涡的底部是什么情形，罗开曾来到尽可能的最接近处，但是也无法明白，因为由于漩涡的力量，湖底一片混沌，强力照明灯照射过去，看到的也只是混浊的泥浆。

漩涡的口部，直径至少有两百公尺，底部，也有二十公尺左右。

蛇神庙是不是就在漩涡的底部？

当晚，罗开在船舷上，安歌人依在他的一边，宝宝依在他的另一边，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在月色下，他立即看到了两个美人仰起了脸，现出关切的神情来。

罗开淡然笑着："增强水中推进器的马力，明天，我潜进漩涡去。"安歌人道："我们潜进漩涡去！"宝宝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下了头一会，才道："我也去，鹰，你会拒绝吗？"罗开坚决地回答："我一个人去！"　　 二十五、秘密真相

安歌人和宝宝都没有再说什么。

罗开望着黑暗的湖面，在平静的月夜，也隐隐可以感到湖底漩涡的威力。

第二天，罗开潜进湖水之后，就向着漩涡进发，当他来到漩涡边上，正凝加强推进器的马力，考虑冲进漩涡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潜水人，以极高的速度向他接近。虽然在头罩之下，看不清这人的脸面，但是从她白晰硕长的双腿上，罗开自然一下子可以认出她是安歌人。

罗开迎了上去，安歌人有点气息急促："鹰，我不想留在船上，没有你，留在船上，比什么更危脸！"罗开沉声："我不认为比进漩涡更危险！"透过头罩，可以看到安歌人焦切的目光："那至少是和你在一起！"罗开苦笑了一下，握了一下她的手，利用推进器上的环扣，将两具推进器扣在一起，他听到了安歌人长长地吁着气，那是她在满足了之后常有的反应。

他们一起前进，才一接近漩涡，就有一股极大的力道，一下子就将他们吸了过去，使他进入了漩涡的中心。而从那一刻起，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跌进了一个噩梦之中一样，他们的身子，不断旋转着，一下是打横着转，一下是头下脚上，或是头上脚下的转，而且越转越快，水花在他们的周围翻滚着，罗开好几次想利用加强了马力的推进器所发出的力量与之对抗，可是漩涡的力量，显然比机器的大得多，一点用处也没有。

安歌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呼声，罗开想安慰她几句，可是以他的体能而论，在这样急速的旋转之中，他也觉得整个人都要散裂一样，除了喘气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在感觉上，罗开感到自己正在被漩涡吸着，迅速地一面打着转，一面沉向湖底。

果然，没有多久，他就陷进了被漩涡力量带起的湖底的浊水之中，这时，更是可怕，四周围的水是如此混浊，简直像是陷进了一个泥潭之中！

然后，又是在感觉上的一次极其快速的下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扯着他们，使他们只知道一下子超越了相当长的距离，突然之间，一切全平静了下来，安歌人声音发颤："怎么了？我们到了什么所在？"罗开定了定神，他们已不再打转，那可以肯定已脱出了漩涡的牵引力之外，眼前一片深绿，自然仍是在湖底的极深处。四面是山，一个相当小的山谷。

向上看去，看到急流形成的漩涡的底部，恰好罩在山谷上。向前看，却有一道狭窄的峡谷。

罗开道："向前去看看──你是不是截断了和船上的通讯？"安歌人道："是，我是怕我们再没有发现，蜂后会对付我们，现在，我们至少可以乘机逃走！"　　 庙内发现荷兰国旗

罗开闷哼了一声，伸手在她的头罩上，用力敲了一下，安歌人发出了一下做作的，但听来极其动人的娇嗔声来："鹰，这里那么平静，我们……我们……"通过听讯仪，她的声音听来仍然那么动人，罗开也不禁为之怦然心动，但是他却道："我们不知要在水底多久，不能额外消耗氧气！"安歌人悠悠叹了一声："多可惜！"当他们说着的时候，已经进入那个峡谷，而且通过了它。一穿过峡谷，罗开和安歌人都发出了"啊"地一声，眼前是一个相当大的盆地，就在盆地中间，一座形式相当奇特的建筑物，正静静地伫立在水底。

建筑物看起来全是大石块砌成的，相当巍峨，古代的蛇神庙！

根据资料，神庙是造在一个大石基之上的，不过这时看不到石基，应该有一百级以上的石阶，也只有十来阶露在水面上，但是，完完整整的一座神庙，就在他们的眼前！

安歌人兴奋地叫了起来，加快了推进器的速度，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来到了神庙的大门前，大门已不再存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巨大的洞，他们着亮了强烈的照明灯，进了大门内。

一进去，就知道自己是置身在一个十分巨大的殿堂之中，一大群鳗鱼，自水草丛中游窜了出来，殿堂正中，是一根十分粗大的圆柱，圆柱上并没有水生植物生长，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柱上有一条巨大的蛇形装饰，附在柱子上。

安歌人气息急促："蛇神庙！天！宝石，无数的宝石在什么地方？"她来到了柱旁，双手用力摇着柱子，像是那样做，就可以在柱子中摇出宝物来一样。

罗开解开了推进器的扣，单独前进着，他先绕着柱子游了一圈，又游向殿堂一端的一个大石台，那大石台看来像是一座祭坛一样。

石台也是用大块的石块砌成的，上面长满了水生植物，也有不少鳗鱼，在强光照射之中，窜了出来，四下乱撞。

吸引罗开游过去的原因是，他看到石台之上，像是插着一面旗帜，而当他游过去后，他更看清那是一面用不锈钢铸成的旗子，而且一看就认得出，那是一面荷兰的国旗！

罗开心中的惊讶，真到了极点。

他可以预期在蛇神庙中见到任何东西，但是一面荷兰国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安歌人这时，也游了过来，她也发出了一下惊叫声："这……是什么意思？"罗开伸手碰那旗子，发现旗杆上有一个球形物体，他旋转着那球形物体，空心的旗杆之中，弹出了一个圆筒来，打开圆筒，一幅防水的胶纸，展布开来，上面写满了字──荷兰文字！

强光灯打在这张纸上，罗开和安歌人急促地阅读着，当他们看完之后，不禁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行较大的字："荷兰王国女皇陛下亲自撰写的绝对机密文书。"　　然后，就是文书的内容：

"水库建造的勘察队，发现了古代的蛇神庙，意外地发现，受古代土着崇拜的蛇神，竟然仍留在庙中，他们一共有七位，在经过了一些过程之后，得知他们不知在哪一年，自他们的星体，航行到了地球，他们的飞船，长而细狭，所以被认为是蛇神。他们的飞船有了轻微的故障，需要一些配件，才能继续飞行，他们为了想获得这些配件，利用他们的能力，制造了宝石，愿意用宝石来交换配件。可是，当时的地球人是多么愚昧，他们所要的配件，不过是一些集成电路，但是当时完全没有人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看到这里，罗开想起了古代资料中的那三卷图纸：集成电路，叫两千年前的人来看，自然没有人看得懂！）　　 宝石是人工合成品

"他们十分善良，在几次修理他们的飞船过程之中，由于环境不同，却引起了大火，发生了伤亡，这使他们宁愿一直守候着，一直到勘察队发现了他们，他们的外形，也恰如地球上的蛇，但是却有着类似人首的头，他们知道，曾和他们接触过的队员，会不幸致死，但那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再度提出要求，这次，由于人类料学已有进步，他们的要求得到了满足！"（罗开吸了一口气，自然，集成电路，现在更不算什么，在水库建造的年代，也已经出现了！）"他们的飞船得到了配件，使他们得以离开地球，他们赠送了两颗合成宝石做为酬谢。荷兰政府在考虑了整件事之后，觉得绝不适宜把这件事公开，理由是地球人类在心理上无法适应。所以把一切都归于绝密档案，而把真相藏于此间──此间即将变为水库，就让秘密永存水底。如果万一有人发现，就必须知道一点：那两颗宝石是人工合成的，它们的美丽期限，是二十年。"文件的下面，是荷兰女皇的签名和荷兰的国玺。

安歌人首先笑了起来："鹰！二十年，水库建设到现在是多少年了？"罗开吸了一口气："快二十年了！"安歌人吁着气："什么也没有，蛇形外星人早走了，宝石也是假的，什么也没有！"她陡然顿了一顿："蜂后会相信吗？"罗开道："有这件文件，和她手中的宝石即将变回普通的石头，她无法不相信！"安歌人的声音又腻得化不开："那我们？"一直到半小时候，他们出了神庙，向前游，游到了水库的巨大出水管口，又循着出水口，在急湍的水流中冲出去，冲出水库的范围，到达了苏利南河之中的时候，罗开才给了她回答："你，最好先躲起来，我会设法把文件送到蜂后的手中！"安歌人娇声笑着："整件事，只是便宜了'非常物品交易会'！我虽然为获得那些资料，也花了不少钱，可是……鹰……那太值得了！"他们在静僻的河岸上了岸，把潜水装备全都抛进了河中，沿岸向前走着，不多久，就见到了一个小小的镇甸，在他们的前方了。

当天晚上，蜂后接到报告，赶到探测船，她以为罗开和安歌人葬身在漩涡之中了，虽然愤怒，但也无可奈何。可是若干月之后，她接到了罗开辗转送到她手中的文件，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立即开启保险库，把盛装那两颗宝石的盒子捧了出来，打开，她看到的不是什么宝石，只是两块普通的石头！

她发出可怕的吼叫声，把石头向前抛出去，砸碎了一面镜子，在镜子的碎片中，每一片都反映出她艳丽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全文完）

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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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必须应战的挑战书

阿尔卑斯山脉的数不完的雄峻的山峰，耸立在地球上究竟已经有多少年了，那是地质学家研究的课题。普通人，只是被它那雄伟的山形所吸引，感叹大自然以无穷的力量所塑造出来的那种无比壮观的景色。

整座山脉的大部份高峰的顶部，终年积雪，远远望去，在萱天白雪之下，嗤嗤白雪闪耀着瓦古以来就不断在闪耀着的光辉，是举世公认的壮观奇景之一，而在山脚下，卸又是气候十分良好的平原，靠近山麓部份，自古以来，就是重要人物喜欢建各种华丽建的物所在，不论是在瑞士、法国、意大利、德国或是奥地利境内，都有各种各样，自宏伟之极到小巧精丽的建物。

可是，敢说在所有的建物之中，没有一幢比坐落在意大利北部，近高莫湖最北边的那一幢更奇特的了。

这幢建物的外型，若起来一点也不特别，只是一幢十分普通的、十八世纪风格的三层楼房，它的奇特之处，是在它的地下部份。在那幢外貌普通的楼房的掩饰之下，它的地下部份，深入地下达三十公尺十层楼高而且面积极大。

在它的地下部份，有看错综复杂，几乎难以想象的信道，和无数大大小小的房间，其复杂的程度，几乎超过了人类所能了解的程度之上，它可以说，几乎是超越了人类的智能的！

但是，有一种昆虫，它的身体，如果放大几十倍，使它变得和人的身体同样大小时，对这复杂的建，一定极能适应。

这种昆虫，就是蜂。

对了，这幢建的地下部份，基本上是依照蜂巢的结构建造起来的。

这幢建物的名称是：‘蜂巢三’。

熟悉亚洲之鹰罗开故事的朋友，看到这里，一定明白，这座建物，一定是和‘蜂后王国’田有关的了。

是的，它属于蜂后王国，是蜂后王国散布在世界各地的许多基地之一，它是蜂后王国在欧洲的最重要基地，蜂后王国在欧洲的许多活动，都从这里传达命令出去，让王国的成员去执行。

它之所以命名为‘蜂后三’，是由于那是蜂后王国建立的第三个重要的基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整个地下建的中心部份，是蜂后专用的，那是一个六角形的巨大的空间，六角形的每一边，都超过二十公尺，每一面墙上、地上和顶上，都镶有巨幅的、整块的镜子这种镜子，要极高度的现代工业技术，才能制造出来。

‘当年，法国凡尔赛宫有几个厅堂，泡在壁上镶上巨幅的镜子，可是使得居住在宫中的帝皇后妃叹惜的是每一巨幅的镜子，都是分成三部份拼起来，而不是整幅的。镜子之中有拼凑的痕迹，自然不及整幅的来得自然和美观。’在许多‘蜂巢’田之中，蜂后最喜欢‘蜂巢三’中的那间大房问，她在大房问的中间，放置了一张可以旋转，十分舒适的大靠椅，当她坐在这张大靠椅上，缓缓转动着的时候，不论她转向那一个角度，都可以在镜子的反映之中，看到无数她自己的影子。

只有两面镜子对立着，人在镜子之间，已经可以看到极遥远深遂的空间无穷无尽的远和无数个自己，何况这里有那么多镜子！

每当蜂后看到有无数个自己的时候，对她来说，在心理上形成一种安全的感觉蜂后王国成立以来，势力以惊人的速度扩展着，世界各地，出色的美女，都带着她们各自的野心，投入蜂后王国之中，使蜂后王国的势力，几乎触及了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重要部份。

但是，在势力扩展的同时，自然也树立了许多敌人，势力愈大，树立的敌人也愈是难以对付，弱小的敌人早已被消灭了，剩下来的强敌，至少也和蜂后王国的势力不相上下。

蜂后，做为蜂后王国的最高负责入，有时也不免心理上受着巨大的威胁。她不能倒下去，她创立的王国，不能被别的势力吞噬，虽然这几年来，她吞噬过别人不知多少次，但她绝不容许人家吞噬她！

所以，镜中映出来的无数幻影，可以使她有一定的安全感。可以使她在感觉上，以为自己化身万千，绝对是无敌的，世上没有一种力量可以令她消灭！

这时卜她就以一种半蟋拍的姿势，坐在那张大靠椅上，靠椅在自动地缓缓旋转，两地则一动也不动。她一头如同流星般闪亮的长发，软软地垂下来，一半隐约遮住了她饱丰耸挺令人心跳的双乳，一半就挂在她滑圆丰腺的肩头上。 2、不寻常的挑战她修长的双腿倦缩着，所以使得她诱人的小腹看来更加平坦和坚实，腰肢也格外织细动人。是的，她喜欢裸体，裸体是表现女性胴体美的最直接的方法，两地一向认为，女性美丽的胴体，是最有用的武器。所以，蜂后王国中的美女，没有一个是生育过的，因为生育是女性美丽胴体最大的敌人。

蜂后坐着一动不动，可是一个对‘人体语’主已稍有经验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个美艳无匹、一动也不动的美女，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川那不单可以从她卷曲着的脚趾看出来一般来说，女性在一种极度兴奋刺激快乐的情形下，也会有脚趾卷曲约现象，但在极度的愤怒之中卡斯表现的，也是一样而且，可以从它的双眼之中，看出她内心的愤怒。

它的双眼是碧蓝色的，浪子高达会形容过她的眼睛是那种爱情的蓝色，一如苍天在日内瓦湖水中的倒映那样明亮迷人、可是，这时，在她碧蓝的眼睛之中，却像是冒着火：不是普通过度的红色的火，而是过度极高的那种纯蓝色的火。

这时，它的那种眼神，足以使任何与她眼光接触的人，感到心悸。

她这种可怕的眼光，不时盯在离她面前不远处放着的一具塑像上。

由于大靠椅在自动旋转，而那具塑像却固定在一处不动。所以，每隔两分钟，她就可以正视那具塑像，而余下来的时间，她要强抑着心头的怒火，去好好思索，如何来应付这个挑战！

那是令人无法容忍，不论环境多么恶劣：都必须奋起应战的一个挑战！

如果她不应战，她就会被毁灭，她确知这一点！

一具塑像，和挑战有什么关系呢？挑战，当然还应该有挑战者的确有挑战者。

但是单是那具塑像，也已经足伙构成挑战的条件了，任何见过蜂后的人，都在一眼看到了那具塑像之后，就可以明白这一点。

塑像约有真人的三分之一高，主体是一根柱子，一个美女被绑在柱子上，用来绑美女的方法十分突出，把美女身体各处应该夸张的部份显得更突出，那是古代用来绑女奴约二种法子，可以使得女奴在被出售的时候，更令买主觉得可爱。而美女绑在柱上，正是等待出售的一种展出形式。 3、不明来历的信塑像不知出自哪一位艺术高手之手，塑得极其生动，高级的塑料，巧妙地表现了只白的眉色和动人的体态，乍一看来，像是一具出色的艺术品的复制品，但是，塑像中的那个美女，见过蜂后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正是蜂后：真是惟妙惟肖了，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是第二个人！

不单是面目酷似，而且体态身形，都全是按着蜂后的身体比例缩小塑造出来的，甚至身体上的某些特征，例如蜂后挺耸的左乳上，有一颗诱人可爱的红痣，也在塑像上具体而微二这使得蜂后在看到了那具塑像之后，不但愤怒，还有一股不可遏止的异样的恐惧之感，感到了她像是真的被缩小了，绑在柱上，等待出售一样！

这种恐惧感，自然不会有任何愉快的成分在内，这也就使得它的愤怒更为加剧。

这具塑像的意念，再明显也没有了：要把她，蜂后王国的主脑人，蜂后，绑在柱上，当作女奴一样出售！而送这具塑像来的人，似乎还惟恐她不明白，同时又有一封信附着一起来。信是用一种十分冷僻的文字写成的，那是南美洲阿根廷西部，安地斯山脉中土着部落中才通用的一种文字，文字相当简单，并不能表示太复杂的意义，但也足够构成一封挑战书的内容。

由于这封信，是用这种特殊的文字写成的，那使得蜂后的愤怒和恐惧，增加了十倍原因在下面自然会详细说明，先来看看这封信的内容：‘亲爱的曼达丝小姐’（信由一开始这样称呼蜂后。蜂后在一看到这个称呼之后，她娇俏的脸颊，就不由自主地跳动着，额上也自然而然青筋隐隐绽起，她胸脯起伏的急速，会使人以为她那不知迷倒了多少异性的胸脯，会就此昨开来！）‘亲爱的曼达丝小姐：你对本会，一定已有相当的认识，所以不必详细介绍，本会历年来，主持过不少非常物品的交易，在世界各界人士之中，颇具威名。现应数字买主之请，要我将你作古代形式之出售出售形式在附上之塑像。出售盛典，将在本会下年度之交易会中举行，特此通知。’信的具名是‘非常物品交易会’。

蜂后自然知道这个‘非常物品交易会’，不但知道，而且她还在计画部署，如何才能把这个交易会的，看来神通广大无边的幕后主持人找出来！

可是，她还全然未会开始行动，对方琅以那么惊人的方式，先开始了挑战！

这不是寻常的挑战，是逼得她非奋起应战不可的一个挑战！ 4、春情荡漾的初遇大靠椅又缓缓地转了过来，使蜂后的目光，又停在那具塑像之上。

她并不需要自己欺骗自己，她在极度的愤怒之中，也感到了极度的心悸：因为那具塑像，太像她了！这证明对方对她身体的了解，是如何之彻底，连她生理上应该是最秘密的特征都知道，如果不是对她有着极深的了解，怎能知道这样隐秘的特征，而将之体现在塑像之上。

蜂后首先想到的是，即使和她有一次肌肤之亲的人，也不可能把她胴体上的一切特征，都记忆得那么清楚，所以她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人来：浪子高达！

最近一年来，她和浪子高达的关系是那么密切，两人袒程相对的次数之多，是她一生以来次数最多的男性，会不会是浪子高达出卖了她？

她不愿这样想，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处境十分不妙之际，她又不能不这样想。

她处境的恶劣，是在于对手几乎已把她了解得一清二楚，她感到对方连她每隔几天清除腋毛一次都可能知道，但是她对敌人的一切，却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必须从每一个角度去考虑敌人究竟是谁！

而自然，除了那封令她恐惧的挑战信之外，另外还有一个附件，却是用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中文和俄文同时写成的，附件的内容如下：‘附上塑像一具，完全依照曼达丝小姐，她自称是“蜂后”的实体，以一出三的比例塑成，曼达丝小姐将会在本会下次交易会时，以拍卖形式出售，不设底倾。曼达丝走出色之极的美人，不但外形美，对于各钟性技巧之纯熟，更可以使每一个接触过它的男性，如登入神仙境地，所以这是极罕遇的机会。阁下是一百二十六位特别受邀请的人士之一，届时请万勿错适。’这个附件，使得蜂后的双颊，有三分钟之久，因为愤怒而红得如同晚霞一样的艳红！

她知道，得到信件和塑像的一百多人，自然全是世界各地的顶尖人物！目的，是要她蜂后，在这些顶尖人物之前丢脸，也逼得她非为她自己日后最起码的生存而奋起应战！而且，她更觉得自己必须单独作战！由于敌人对它的一切，知道得如此清楚，那使她觉得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她甚至曾怀疑过浪子高达！

没有比这种情形更可怕的了！当强敌在前时，竟然只能独自作战，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错信了一个人，那就等于自杀！

当她想到这一处的时候，她把它的身子，倦缩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她感到了被出卖的感觉，也感到了孤独无依的恐惧！

曼达丝小姐！那封挑战书的一开始，竟然这样称呼她！她以为世上早已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了，自从她十二岁之后，她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名字，而知道她这个名字的人，几乎也被她历年来用各种方法消灭得一乾二净，那是一个小山村的全部居民，大约是五十人左右，那是地出生的小山村，她认为那个小山村中的所有人，全是罪该万死的恶魔，所以当她有能力杀人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屠杀。

她对那个小山村，充满了仇恨，当她自以为过去的噩梦只是一场过去了的梦的时候，竟有这样的信送到了她的手中，用的是她过去的名字，使用的文字，是在那个小山村中通行的冷僻的文字。

蜂后绝不愿意想起往事，可是这时，她不得不想。尤其使得她非想不可的是，她的敌人，‘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幕后主持人，是如何能知道她这一段往事的！ 5、刻意妥排她曾花了不少心血，使得那个小山村彻底在地球上消失，它的往事，实在是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但是，那种文字，那种称呼，证明它的敌人，知道了她十二岁以前的一切！

连那么隐秘的往事都被人知道了，她真的难以想象还有什么秘密可以保存，再加上她身体上的特征，而且，信件和塑像，又是直接送到‘蜂巢三’来的，‘蜂巢三’是秘密基地，只有蜂后王国的核心人物，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所在。

这一切，都说明敌人对她了解极深，真的有可能随时将她绑在一根柱子上，当女奴一样地出卖：她这时虽然十分安全地独自在密室之中，但是她卸可以感到，买主的手，正在它的身体上随意抚摸着买主是有权利看清楚自己要买的货物的！曰她不由自主，发出了愤怒的吼叫声来，她当然要对抗，要应付这种挑战！地无法相信任何她王国中的人，但总有人可以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她首先想到的，是浪子高达。

然后。她不由自主，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那是她每次一想起浪子高达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一个动作：因为她第一次见到高达的时候。就是以深深吸一口气作为开始的。

而高达在看到她吸气的动作时，会用他一贯能使女性陶醉的声音说：‘你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在你面前的男人的灵魂！’蜂后和浪子高达的相遇，在高达来说，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偶遇，开始时，他也不知道蜂后的身分，但是在蜂后而言，却是刻意安排的。

那时，一则由于地想扩张蜂后王国的势力，二则，由于高达的浪子行径，使得有自尊心的女性，尤其是美女，觉得受了侮辱从来只有美丽的女性把男性当作俘虏，可是高达卸反而把女性当作了俘虏。

所以，蜂后已扬言要把高达俘虏过来，高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有了一些准备，但是那次见面，高达还是不知道那是蜂后安排的陷阱。

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在西班于南部的一座古堡之中，蜂后以这座古堡的主人，女伯爵的身分出现，主持一个盛大的舞会，参加者自然冠盖云集，而且在舞会举行三个月之前，请柬就以十分正常的方式送到高达手上。

对于这一类邀请，高达的原则是从来不专程参加，只是顺道参加。譬如说，如果到时，他人在西非洲有事，他就不会专程前去，而那一次，他恰好在北非，喷射机航程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对高达来说，就像过一条马路一样方便，所以他就去了。 6、情不自禁舞会和他曾参加过的许多大型舞会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女主人口当高达和女主人一见面之后，除了提及过的，高达所说的那句话之外，接下来的情形是这样：经过刻意装扮的蜂后，自然是艳光逼人，就算是一生之中，不知曾有过多少美女的浪子高达，也有一阵目眩的感觉。

而蜂后不由自主深深吸气的原因，是由于她虽然已经通过种种资料，自己以为对高达已经有一定的认识了，可是一见面，才觉得资料中述及的浪子，和浪子本人，完全不同。

她首先惊诧于东方男子竟然有那样高大俊美的外型，按着，地无法不为对方的那种散发自身体上每一个细胞的浪子气质所吸引。

浪子气质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气质，简直是与生俱来，绝不是学来的，或是装腔作势装出来的。而这种气质，特别容易吸引女性，使女性有一种回肠荡气的浪漫感觉。

当高达讲了那句话之后，蜂后略扬着眉，用甜腻的声音反问：“灵魂？高先生，你是被公认为没有灵魂的人！”

高达低叹了一声，在他的叹息声中，像是充满了无限的伤感：“每一个人都有灵魂，被人误解的原因是，我的灵魂不是那么容易呈现在他人面前”蜂后想要再说话，可是高达的手指，已经轻按在她诱人的朱唇之上，阻止她说话，他又道：“可是今晚上，我看，你可以证明我是有灵魂的！”

事后，蜂后甚至怀疑浪子高达在那一霎间，是不是利用了什么巫术，因为她竟然情不自禁，轻启朱唇，在高达的指尖上，经轻咬了一下！ 7、忘我境界对高达来说，那绝不足为奇，他要出手挑逗一个女性，至今为止，还未会失败过。

但是对蜂后而言，那却使得她心惊得不知所措！

一来，蜂后由于早年的遭遇，对男性在心理上，形成了一种严重的抗拒心理。虽然在蜂后王国的成立和扩张过程之中，她也曾不止一次，以她美丽动人的身体，去交换某些她非得到不可的利益。可是每次在这样的‘交易’之中，不论她看起来是多么放荡热烈，她的内心，都是冰冷的！

二来，高达这时，还是她计画中要征服的人，是她计画中的敌人口可是，这时高达只不过站在它的面前，用手指轻按着它的唇，她竟然已感到了一生之中，从来也末会有过的春心荡漾！

由于她童年时的仅遇，她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过！而这种感觉是这样奇妙，不但令她全身都有一种暖洋洋的、酥麻的舒畅，而且使得她呼吸急促，举止失措。而她的双颊上，也泛起了一片红晕，眼波之中，也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接下来，蜂后的行动，使得它的几个得力手下大大吃惊，可是又无法阻止舞会一开始，几乎每节音乐，她都是和高达起舞，而且舞姿愈来愈柔软而轻盈，终于，他们一起离开了大厅，经过长长的走廊时，蜂后的身子，几乎整个依俱在高达的身上她自己整个都不存在了！ 8、风雪之夜的送礼人高达的手背，搂着蜂后的腰肢，直到这时为止，他一点也不觉得事情有什么特别。

美丽的女伯爵又怎么样？那不过是他一生之中无数次遇的一次而已。

不过，当他们进入了一间布置得华丽绝伦的房间，两个人一起侧向房间中那张柔软的大床之际、高达这个浪子，也觉得事情和以前许多次的艳遇有所不同了！

使他感到不同的是，他怀中的那个女人，给他以不同的感觉，当他紧拥看它的时候，他感到她柔滑动人的胴体，似乎整个融进了他的身中：她虽然不是处女，可是一切的反应，都说明这是她一生之中，第一次享受到两性之间交欢的乐趣。

她那种诚心诚意，全部投入的神态和动作，证明她全身都迸发看欢乐，那使她看来更是美丽得难以形容，而且也使高达的感受，更超越了以前无数次。

他心中在不断叫着：这个女人和其它女人不一样，这个女人，才是我一直在梦想着而未曾遇到过约！

而蜂后那时，整个人身心都在难以形容的欢愉和震撼之中，她根本无法再去想什么：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她仍然感到自己的一颗心，还是跳得要从口中跌出来一样。高达的脸颊，正好贴在她左乳上，感到了她剧烈的心跳，他略微转动了一下，用舌尖轻舔了它的乳尖一下。

蜂后整个人如同雷极一般地震动了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千言万语，全在她身体的动作上和眼波之中流露了出来。

她非但未能征服高达，反倒被高达征服了！

他们两人以后的发展，其实是谁也不曾征服谁，高达在知道了蜂后的身分之后，自然凭着他一贯的作风，想轻轻挥手，吹着口哨，离开蜂后，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9、向亚洲之鹰求助可是在离开了蜂后之后。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能离开她！在离开之后，一切会变得那么乏味，那么灰色，那么不起劲，再多的美女，在没有蜂后之前，全景美女，在有了蜂后之后，全不知道是什么！

当他发现他，浪子高达，完全坠入了情网之际，他自己也忍不住咯咯大笑了几分钟：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做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是他却不断寻求每一个和蜂后接近的机会！

而当蜂后同时知道自己冉在恋爱中的时候，她也自己大笑了几分钟，因为那也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可是她却也和高达一样，不但绝不拒绝高达和它的接近，而且主动制造许多机会去接近高达。两个入戏在这样的情形下，不知道算是谁俘虏了谁，维持着他们的关系。

这时候，当蜂后面临强敌，觉得需要帮助的时候，她自然而然，首先想到了浪子高达。

至少有一点，蜂后是可以肯定的，浪子就算不帮助她，也不会是它的敌人，凭她女性的直觉，她可以肯定这一点！

除了浪子高达，还有谁可以成为它的帮助者呢？当大靠椅又旋转了一圈之后，她挺直了一下身子，在镜子中，看到她自己丰挺的双乳，在动人的颤抖。

地想到的第二个人。很奇怪，竟然是亚洲之鹰，罗开。

说奇怪，是因为亚洲之鹰罗开。几乎可以说是它的半个敌人！

在寻找古神庙的那件事中，亚洲之隐使她，蜂后王国的首脑，遭到了罕有的失败，至少绝不能说是朋友！可是这时，蜂后却想起了他！

她知道，亚洲之鹰罗开，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凡是这一种真正的男人，都有着天然的侠义心肠，他们的同情心，会自然而然放在处境恶劣的那一方面，而她，如今正在处境十分恶劣的境地之中！

但是，如何联络亚洲之鹰呢？罗开和高达是好朋友，她曾利用高达想俘虏罗开，难道现在再利用高达去向罗开求救？

当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她轻咬着下唇，缓缓地自大靠椅中站了起来。入壁的镜中，这时映出了她硕长动人的身形，那是令所有。看到约六都着迷的美丽胴体，她慢慢地转着身，摆了几个动人的姿势，然后，心中有了决定：先找到了浪子高达再说！

芬兰北部的天气坏极了，自从入冬以来，气温一直徘徊在摄氏零下二十度左右，几乎所有的湖面都给了冰，在冰封的湖面上，又积了厚厚的雪，连土机鼠也因为严寒而躲进了地洞之中，地面上是一片死寂，狂风和大雪，主宰了一切。

在利亚维湖边的一幢坚实的木屋中，却温暖如春，壁炉火闪耀着温暖的光辉，壁炉前铺着一张白熊皮，狂暴的风声被隔绝在外，严寒便不进厚厚的墙壁。

罗开躺在白熊皮上，一杯陈年醇酒，放在它的胸上，轻轻的音乐声，荡漾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正在享受着宁静，心中希望暴风雪持续得愈久愈好，那么，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房子，可以使他享受更长久的宁静这对于一个过惯冒险生活的人来说，是一种十分重要的调剂。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安歌人正倦伏在它的身边，柔软的身躯，就像是一头驯服的猫儿一样，她不时轻吻看罗开，而罗开则懒洋洋地用脚在她滑腻的身体上移动着。使他。

感到一个美女身体散发出来的诱惑。

这种境地，罗开呻了一口美酒之后，真想长久延续下去，再不改变。

可是，改变还是来了！

10、敲门声惊破温柔梦

蟋伏着的安歌人，突然坐直了身子，现出了警觉的神色来，。罗开仍然半着眼睛“安歇人几乎是全裸的，她莹白的肌肤，在火光的掩映下，发出夺目的光彩来，看得人心矿神怡。她在坐直了身子之后，道：‘鹰，我听到有人在敲门！’罗开呵呵了起来：‘我们最近的邻居，也在十公里之外，而且这样的天气，不会有人敲门来借一杯糖的，小宝贝，你’他才讲到这里，就陡然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这时，他也听到了敲门声！

敲门声不急不徐，十分有礼貌的一种敲门的方法，但却的确是敲门声，而不是士只在风雪中迷了路的野兽在撞门，门外一定是有一个人在敲门！

罗开一跃而起，向安歇人使了一个眼色，安歌人这时闪进了内间，把门半掩着，罗开抓起了一件厚厚的皮衣，披在自己的身上。

在那一霎间，敲门声在持续着，罗开的心中，也迅速地想着：会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在风雪中迷途的人！但是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一则，在这样的坏天气中，即使是最有经验的人，也不会外出。二则，迷路者敲门的声音，不会那样有礼貌，一定是急骤地擂门。

那么，是什么人？

罗开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门口，他先不打开门，又想了一想，才猛然大声喝：“什么人？”

门外并没有同答，而且，连敲门声也停止了，在那一霎间，罗开几乎要怀疑刚才听到的敲门声是不是幻觉！

他屏住了气息，突然之间，他听到了一阵机器的马达声，他陡然打开门，寒风和着飞舞的雪团扑面而来，在最初的几秒钟之内，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立时用手遮住了双眼。

马达声正在迅速远去，这半年，正是接近北极圈的黑暗时期，但是嗤嗤的积雪，使得光线可照于漆黑，他看到了一架机动的雪撬，正冒着寒风大雪在迅速地远去，转眼之间，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罗开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一时之间，使它的脑部无法适应，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刺痛。罗开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会有人冒着被暴风雪淹没的危险来和他开一个无聊的玩笑，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口而他立刻也知道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11、从天而降的礼物因为就在这时，他看到，在门边，有一只相当大的木箱竖放着。

箱子上已有了相当厚的积雪，但是也还可以看到箱的一例，用一种发光的油漆，写着几行字：‘罗开先生敬启：箱中是本会下年度交易中特别物品的样本，经由特殊投递方法致送阁下，请在收到后主卸开拆，十分威谢！’罗开没有去碰那箱子，立时退进了屋子，关上了门，这时，安歌人也从内间走了出来，她美丽的脸庞上，充满了疑问。

罗开怪声道：‘快准备离开这里！’安歇人没有问什么，立时答应着，又退进了内间，当罗开迅速地穿上皮裤，套上靴子，穿好厚外套之际，安歇人也已穿好了全副足以抵御寒冷的衣服，自内间走了出来。

罗问的神色，十分冷峻，它的目光，令人感到严厉，他问：“在我们到这里的途中，你有和人联络过？”

安歇人愣了一愣，随即现出了一个十分委屈的神情来，罗开叹了一声：“对不起，我在这里，理论上是不会有人知道的，可是刚才有人送了一只木箱到这里来给我！”

安歇人幽幽地说着，她的声音本来就极其甜腻动人，这时更有无比的魅力：“可是，你……浪子高达是知道你的行综的！”

罗开闷哼了一声：“木箱是‘非常物品交易会’送来的，高达不会受他们利用！”

安歇人的迷人的大眼忽闪着：“为什么不先把木箱弄开来看看？” 12、浪子高达的求助罗开闷哼一声：“一只这样体积的箱子，里面可能有任何对象，包括一枚小型原子弹在内”我不想冒这个险！我要立刻离开！“安歇人走近罗开，即使它的身予，里在厚厚的御寒衣服之内，随着它的接近，还是有一股沁人的幽香飘向鼻端，她道：“你只是不高兴被人知道了在这里，我看如果来人要害你，刚才他不敲门，而是在门外发射一枚火箭的话，连房子带我们，都会在地球上消失了！”

罗开闷哼了一声，安歌人说得对，他实在不高兴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这有点像早两年时间大神控制的神秘组织，不论他在何处都可以找到他一样，那令他感到极度的不安和愤怒！

而安歌人的推测自然是有理的，刚才那人，一定是在相当距离之外，就关闭了引擎，使雪撬无声无息滑向前来的。也就是说，那人的来到“他一点也不知道：那人要是存心攻击的话，早已得手了！罗开感到背脊上有点冒汗，‘非常物品交易会’竟有这样的神通！竟然有着如同‘时间大神’一样的神通！罗开已经开始感到又二次剧烈、严酷的斗争，已经开始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安歇人清澈的眼睛，在那一霎间，他想到的是：他在这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安歇人和高达知道，自然，别人可以通过别的方法知道它的行综，但从这两个人的身上漏出来的可能性自然更高。然而，安歇人的眼神是如此纯真，是这样的无辜，使得他无法怀疑她”那么，难道是浪子？

这时，安歇人经叹了一声，像是知道罗开在想什么一样，道：“先把那木箱弄进来看看！”

罗开吸了一口气，如果他在这里，都能被人找到的话，那么就算立即离开，也是没有意义的事，不如面对现实的好。

所以，他在听了安歌人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打开了门，在刺骨的寒风之中，把那只木箱，推了进来。雪围在门打开的时候，大团大团扑进屋子来，使得屋子中的温度，下降了不少，有的雪团扑进了炉火之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融化着。

别看雪花是那么轻柔，但是暴风雪一样可以造成可怕的破坏！

箱子弄到了屋子中问，罗开凝视了它片刻，陡然一吸气，一掌向木箱砍了出去，他久经训练的掌力，是极其厉害的武器，木箱应手而裂，里面是一层层的充气泡的包装纸。

当那些包装纸全被撕下之际，他所看到的是一具塑像，一看之下，他们就呆住了，安歌人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蜂后！”

一点也不错，就是那具塑像，蜂后在桂上那具塑像！

自然，也有那封邀请参加购买蜂后的信。

房予中极静，炉火发出僻啪的爆裂声，过了好一会，安歌人才通：“交易会向蜂后王国正式挑战了！”

罗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不，是交易会向蜂后个人挑战！”

安歌人现出不解的神情来：“蜂后一定会运用整个组织的力量来对抗！”

罗开的神色。冷峻：“她将没有任何力量可用！”

安歌人的神情更不解，罗开指着那具塑像：“你注意到了没有，这具塑像，连她身体上最隐秘的特征都表现了出来，同样的塑像，当然也送到了她那里，她一看到了之后，首先会想到什么？”

安歌人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想到组织中有人出卖了她，她最亲近的人……出卖了她！”

罗开点头：“是，所以她不敢再运用组织的力量，她只能单独作战……如果她一定要找人帮助的话，那只有向一个人求助”安歌人脱口而出：“浪子高达！”

罗开缓缓点了点头：“而浪子高达如果又要找人帮助的话”安歌人靠向罗开，把头轻轻倚在罗开的肩头上：“他就一定会来找你！”

罗开眠着嘴，点了点头。安歇人口唇颤动了几下，才道：”“你会答应帮助蜂后？“安歌人这样问，是有道理的，她才和罗开，在蜂后的种种阴谋和陷阱中脱出来，他们之所以来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多半也是为了逃避蜂后王国对安歇人的追纵。而现在罗开反而会转过头来去帮助，这实在有点难以想象！罗开叹了一声，在安歌人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它的回答十分简单：“是，如果高达向我提出这个要求！”

安歇人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就是你们男人之问的情义？”

罗开笑了笑：“可以说是，但至少还有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安歌人将她诱人的嘴唇，嘟成了一个圆圈，表示她心中的疑问，罗开轻吻了她一下：“‘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主持人，犯了一个错误太急于表现他的能力了，他不应该把东西送到这里来。他这样做，虽然表示他神通广大，但是也等于与我为敌，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的行粽！”

安歌人低下头，露出雪白的一截后颈：田蜂后不会放弃它的王国的！“罗开道：“自然，但那也至少要在她对付了交易会之后，你要是不愿意做任何对她有帮助的事，可以”安歌人昂起了头，她柔软的声音之中，也有着几分倨强：“我当然有地方可以去，不必你替我安排。”

然后，她紧紧抱住了罗开：“我是希望浪子迟一点来，我”她只说到这里，就陡然停了下来，因为这时，在呼啸的寒风声中，她听到了一阵迅速自远而近传过来的马达声，雪撬的马达声！ 13、为人为己找刀相助她苦笑了一下：“他来了？那么快！”

罗开道：“我想是，我在的地方不好找，东西送迟了，浪子一定早已收到了那具塑像！”

总共两句话工夫，马达声已直达屋前，陡然停下，然后便是急骤的敲门声。敲门声在别人听来是杂乱的，但是罗开一听，就转出了敲门声中合着密码：我是浪子！

罗开打开了门，高达全身在御寒衣服的包里之下，像是一头熊一样冲进来。他才一进来，就看到了屋中的那具塑像，身子陡地站住，“啊”地一声：“他们竟然知道你在这里！‘他一面说，一面把皮帽子摘了下来，又把外套脱了下来，走向塑像，将外套罩在蜂后的塑像之上。他自进来之后，虽然还没有说什么，但是它的动作都已然将它的心意表露无遗连蜂后的塑像，他都要用衣服将之遮起来，那么，他自然是断然不能容忍真有把蜂后绑起来拍卖这种事发生的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在他浪子的脸上，现出少有的严肃，望走了罗开。罗开和高达之问的友情，已使得他们之间，不必再说什么不必要的话，他问：“和她联络过了没有？”

高达沉声道：“还没有，我首先想到的是，她一定会来找我，而我必须来找你！”

罗开沉声道：“这是一个全面的挑战，对方十分厉害，一下子就使得地无法动用组织的力量，必须单独作战！”

高达点头：“是，连身体上的隐秘都被人知道了，王国之中，出卖她的不止一个，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集团，准备取而代之！”

高达在这样说的时候，向安歌人望了一眼。安歌人的声音听来十分冷漠：“我不知道王国中有这样的集团，但却便有，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蜂后统治王国的手段，就是形成反叛集团的主要因素！”

安歌人的话，自然不是对蜂后的恭维，而事实上，蜂后的行为，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恭维之处。高达苦笑了一下，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着，这表示它的身心都感到了疲倦。

然后，他抬起头来，直视罗开：“如何开始反击？”

罗开反问：“我是十五分钟之前才收到塑像的，你考虑的时间一定比我长，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高达又向安歇人望了一眼，罗开正想为安歌人说几句话，安歇人已经望向罗开：“鹰，希望这件事过了之后，你还能记得我！”

罗开立时道：“我不反对你立即离开，但是我要请你为我做点事。”

安歌人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鹰，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罗开的神情十分严肃，他握住了安歌人柔软丰腻的手：“蜂后王国之中，一股反叛力量，这是可以肯定的事情”罗开才讲到这里，安歌人的口唇掀动了几下，可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罗开继续道：“这股势力，可能会和你联络，你要和她们保持接触！”

安歌人自然明白罗问的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要我为蜂后消除她的敌人？”

罗开摇头：“不是为蜂后，是为我！交易会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态，自然是早已有了一套内外夹攻的计画，如果把这个计画的一半先破坏，就容易对付得多了！”

安歌人紧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她才点了点头，然后，紧拥了罗开一会，才迅速地穿起衣服，头也不同，走出了屋子。 14、神秘失跌安歌人走出了屋子之后，雪撬的马达声随即传来，那是他们早准备好的，昨天。他们还曾相拥着，任由雪撬飞驰，两他们深吻着，在严冬的气温之下，保持着各自嘴唇的温暖。而现在，安歌人一个人驾着雪撬离去，罗开的心中，也不禁有怅然之感。

只不过想到可以说已然开始的，和自己还一无所知的敌人的斗争上罗开知道安歌人的离开，可以起相当巨大的作用，如果安歌人真能设法把蜂后王国之中，反对蜂后的势力找出来的话。

在安歌人离去之后，罗开和高达都生了下来，两人都好半晌不出声，在各自喝了几口酒之后，罗开才道：“浪子，我必须先阐明我的立场。”

高达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罗开道：“在对付‘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同时，我也要尽可能使蜂后王国解体。”

高达默不作声，只是缓缓转动看手中的酒杯。罗开续道：“如果我的观察不错，虽然听起来有点无稽，但是，浪子，你是在恋爱之中，而对象正是蜂后！”

高达大口呻了一口酒，随却长叹了一声，仍然不说什么话。

罗开再道：“如果蜂后一直在她的王国的宝座之上，你的恋爱不会有结果！”

高达直到这时，才喃喃地道：“谁知道呢？或许没有结果比有结果更好！”

罗开神情冷峻：“别欺骗自己了。你知道两者大不相同，而这次，许是你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没有结果的话，你会痛苦至死！”

高达又叹了一声，望着变幻莫测的炉火：“你的意思是，在蜂后王国解体之后，她……就会和普通的女性一样，也追求爱情？”

罗开点头：“我对女性的了解程度不是很深，但我相信会这样？”

高达迟疑着：“可是她……她不会同意！”

罗问的声音极坚决：“她必须同意，一则，当她面临强敌之际，她的王国一点也不能给她助力，二则，你要这样，她就一定要这样！”

高达陡然挺了挺身子，像是罗开的话，将他从一团迷雾之中惊醒了过来一样！按着，他一直紧磨着的愁眉，舒展了开来，他现出了十分潇酒而又充满了自信心的笑容：“鹰，你这才叫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从来也未曾担心过在女人方面失去什么，所以也一直在得到，一旦害怕失去，轨反倒不知如何才好了！”

罗开笑着，向高达举了举杯，两人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罗开又提起酒瓶来：“同到老话题了，你想到的第一步是”高达扬了扬眉：口交易会走出什么组织、什么人在主持，我们一无所知，敌人不但神通广大，而且几乎是隐形的，我已尽可能想把他们的“隐形术”破掉，可是一点也不成功“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可是，他们却有一个巨大的目标，可供我们攻击︱”他望着罗开，罗开立时知道他所指的‘巨大的目标’是什么，点着头：“是，那艘巨大的邮船！这样的一艘大船，停在什么地方，不难找到。”

高达道：“我已经找到了，它停在印度洋马尔代夫群岛南端的一个小岛之旁，利用了那一带星罗棋布的珊瑚礁作为掩饰，空中侦察几乎难以发现。”

罗问用力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你计画的第一步是对付它？”

高达道：“如果蜂后同意”他只讲了半句，就陡然停了口，现出不好意思的一笑，然后改口：“我要告诉蜂后，战争已经开始，人家挑战，你就必须应战，而把那艘船彻底毁掉，就是应战的第一步！”

罗开意气极蒙地笑了起来：“对，我看不必再等什么，和蜂后的联络”高达道：“我手下正在进行，应该有结果了！”

他说看，放下酒杯，披上外套，打开门，向外走去，一面向罗开做了一个手势，告诉罗开，他有十分精密的通讯仪器在外面的雪撬上，要把它拿进来，可以和它的手下联络。

罗开点了点头，门在狂风雪中打开又关上，罗开的视线，又转向那具塑像，同时想到，在那封邀请书上，称蜂后为曼达丝小姐，他就曾经想把蜂后的来历弄清楚，可是也不知道蜂后有这样一个名字。由此可知，交易会方面的调查工作，显然是极度精细，而且十分有效的！

罗开地想到，只要知道了那艘大舶的下落，那至少有超过一百种方法，将之彻底毁灭，问题是一旦应战，对方下一步的行动，不知道是什么！

罗问的心思虽然缜密，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的思绪也不免有点紊乱，等到他陡然之问，想起高达出去取通讯仪，去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一点之际，至少已过去了五大分钟了！

他心中骤然吃惊，连忙拉起外套，连帽子也来不及戴就冲了出去，狂风夹着雪团，向他扑面攻击着，他看到了高达的雪撬就停在门口。

高达的雪撬是特制的，有着和普通轿车一样的车厢，一边车门正开着，车厢中也有着灯光，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车厢中并没有人！

不但车厢中没有人，在附近，看来也全然。不像有人的样子！

罗开的心头，跳得十分剧烈，他想在雪地上寻觅痕迹，但由于大风雪一直在持续着，就算有脚印或其它什么痕迹留下来，也会在半秒钟之内就消失得一乾二净！极目望去，飞舞的雪团，占据了一切空间，地面上十全景随着风向在卷动着的积雪，那里有丝毫人影！

罗开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背靠门站看。高达不见了！那使他感到，危机远比他设想的来得严重。敌人就在近侧，看不见，摸不着，而且神通广大得近乎不可思议！

罗开连想也没有想过高达是自行离去的，因为他的交通工具还在。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之中，如果说高达会舍弃那么设备精良的交通工具而采取步行的话，那更加是不可想象的！

罗开也无法设想高达是如何离开的，因为浪于高达绝不是一个普通人，有着应付各种急变的丰富经验，绝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奔走的！ 15、敌人着着领先可是，事实却是：高达不见了！就在那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在它的屋子之外，他和高达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尺，高达就不见了！

不单是因为刺骨的寒风，单是想一想已发生的事，也足以令人遍体生寒了！

罗开并没有耽搁多久，在他肯定了高达绝不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失综之后，他一秒钟也没有停，就冲进了高达的雪撬之中。

发动雪撬的钥匙插在发动仪上，罗开立时发动了引擎，着亮了可以照射出一百公尺之遥的强光灯，雪撬在积雪之上，几乎像子弹一样，向前飞射而出口高达如果不是自愿离去的，就一定有别的交通工具把他带走。罗开这时，希望高达的交通工具性能好，可以追上对方！

在雪地上飞驰，速度可以超过时速两百公里，由于大风雪的缘故，视野几乎等于零。但罗开一面飞驰着，一面迅速弄清了车厢中各种精密的科学仪器装置的用途。

他按下了几个掣钮，一幅萤光屏亮了起来，这是雷达探测仪，在五十公里直径的范围内，如果有移动的目标，那十分容易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

可是，萤光屏上一点也没有移动的目标，只是在扫描线扫过时，在西北方有相当巨大的静止目标，罗开知道，那是一座茂密的杉木林。

高达竟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

罗开愈来愈觉得心寒，他只希望高达的身边会随身带着小型的通讯仪，所以他又开启了车厢中的通讯设备，不断地发出讯号，希望能有回音。

同时，他又不断兜着圈子，可是一小时过使去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罗开极需要静一静，他停止了行驶，风雪包围着车厢，雪撬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风向，在缓缓向前滑行。

高达究竟遭遇到了什么？这走无从设想的事，唯一可以设想的是，交易会方面知道蜂后和高达的特殊关系，要对付蜂后，我必须同时对付高达！

这就更严重了，因为交易会方面，不可能不知道他，亚洲之鹰罗开和浪子高达的交情，连锁的关系是：要对付高达，也就必须对付他，亚洲之鹰！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而敌人着着占先，甚至不许他们有喘息的余地！

他正在想着，是不是有必要先回屋子去，还是就趁这种暴风雪的掩蔽，离开这里，通讯仪上的一个小红灯，忽然亮了起来。

罗开忙按下一个掣钮，就听到了一个微弱，但是相当清晰的声音：“首领，首领！”

罗开知道高达喜欢它的手下称呼他为‘首领’，所以他立时同答：“我是罗开，首领出了一点事，有什么事，向我说也是一样！”

那声音停了几秒钟，才又道：“和对方约好了，巴黎的拉斐德大酒店。顶楼套房，不见不敬。”

罗开反问：“对方？”

那声音又迟疑了一下，显然是在小心同答：“是，首领要我们联络的。”

16、搭便机的陌生女郎

罗开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哦’地一声，他知道‘对方’，自然就是蜂后了。

他只是道：“如果不知道首领的下落，有什么方法可以和他直接联络？”

那声音道：“只要他身边带着通讯仪，五百公里之内，可以通过频率和他联络，频率是”罗开用心记下了频率，立即开动着通讯仪 ，可是十分钟之后，仍然什么讯息也没有。 他再度发动雪撬，保持着速度，驶向他的屋子。

两小时之前，他还在那屋子中享受着异样的温馨和宁静，可是如今，他却处身于这样的惊风骇涛之中！

然而，这绝不会使他慌乱，它是一个性格极其坚韧的人，凡是这样性格的人，愈是处于逆境之中 ，斗争的意志就愈是鲜明，百折不挠，以前他龙战胜了‘时间大神’这样可怕的外星高级生物，就是靠他这种坚韧的精神。 同到了屋子之后，他一秒钟也没有耽搁，收拾了一些必需要用的东西，重又离开，在离开之前，他把壁炉中燃烧的木柴。用铁棒一根一根挑出来，很快地，屋子到处都是火头。

当罗开驾着高达的雪撬离去之际，他知道，半小时之后，烈火就会把整座用木头成的屋子，烧成灰烬。虽然这里是罗开十分喜欢的一处所在，但既然给人知道了，他也就不能再保留了！

而且，他焚烧这座房子的行动，也等于明白地告诉了‘非常物品交易会’，他不喜欢他们的行动，他 ，亚洲之鹰，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会用它的行动，来表明他和敌人之问的正面为敌！ 当他驾着雪撬疾驶之际，他并不担心高达。高达的失棕，当然证明了他处境的不利，但他相信高达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反而对安歇人有点担心，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应该让安歇人一个人离去的口如果连神通广大的高达，都在一出门口就‘被动失综’的话*那证明敌人一直在附近，那么，安歌人的处境，也可想而知了！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只好希望安歌人也有保护她自己的能力。

而这时，使得罗开心中迷惑的是：敌人对付了高达，假设也对付了安歇人，可是为什么不对付他？他是站在什么人一边的，已经再明显也没有 ，为什么不对付他？甚至连露面也不曾？ 大风雪愈来愈猛烈，由于雪车行驶的速度极高，所以当大团大团的雪团，撞在车窗上的时候，发出可怕的声响炸散开来，如果不是车窗玻璃是钢化处理的话，早已碎裂不堪了。而急速的行驶，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使车身在烈风之中，维持稳定。

他一直在注视着通讯仪，希望能伙知道高达的去向，高达的手下会说五百公里之内，可以收到高达的讯息。高达自然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远离五百公里，这只说明了一点：他的处境实在十分不妙！ 17、谁是敌人？

然而，敌人是谁呢？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根本不知道敌人是谁：只知道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幕后主持人，但却全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口如道敌人是谁，是十分重要的，中国人早在几千年之前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所以著名的军事学家孙武，才留下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不朽名句。

知道敌人是什么人，就可以从敌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上，推测他下一步的行动，人总是有一定的行事方式的，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因循，很难突破。

而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人，一切就只好在迷雾中进行，像眼前的情形一样，视野等于零，可是还是非前进不可！

罗开不是末会对这个神秘的‘非常物品交易会’作过调查，可是相信他和许多许多人一样，对这个组织一无所知这简直走不可能的，交易会一直在公开活动，而且神通广大，可是，就是没有人能找出它的幕后主持人来，非但找不出它的核心人物，连它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运作的都不知道！

罗开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难道是‘时间大神’又回来了？

当然也有可能，但是罗开放弃了这个想法，时间大神在经过了那么久远，而在地球上一无所获之后离去，宇宙之间，有的是可供他发展的星球，他何必再回到地球来？

那么，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在主持着这个交易会？

罗开在到达了最近的机场之后，虽然他有私人喷射机停在那机场，但是机场当局坚决拒绝他的起飞请求，因为天气实在太恶劣了！

而罗开给机场管理当局的回答是：“我是鹰！鹰是绝不会因为天气恶劣而不飞行的，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使我能最快到达巴黎？”

当时，是在机场管理处的办公室之中，罗开讲完了这番话之后，突然听到了一连十几下的鼓掌声。罗开循声看去，只看到毛茸茸的白色的一团，那是一个穿着白狐裘的女人。

罗开一眼就看出，连同帽子在内，这女人身上的白狐，是十分珍罕的天然雪，狐毛长达十多公分，而她的个子又不是很高，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白色毛茸茸的一团，连她的脸面，也因为被帽子上的狐毛掩遮着，而不是十分看得清楚。

罗开不知道它是什么人，而这时，那女人已走近罗开，它的声音清脆：“我也有急事到巴黎去，是不是可以顺便载我去？”

罗开场了扬眉，这本来是一个十分寻常的请求，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又显得极不寻常，这个女人是什么身分呢？

不过，罗开绝没有现出犹豫的神情来，他甚至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道：“太欢迎了！” 18、冒险起飞罗开这样说，倒是衷心的，因为就算对方是敌人方面的人，他也欢迎，那至少是一条可以追循的线索！

机场控制室的负责人啡了起来：“疯了，你们全疯了！这种天气，因了事，也不会有搜索队去找你们的：“他转向那个女人：“我必须向贵国政府保证你的安全，请你等天气转好了”可是那女人不等他讲究，就把自己的手臂，插进了罗开的臂弯之中。罗开虽然在两分钟之前才见到她，可是两人之问的动作，配合得十分好，他立时一转身，向控制室外走去。

而那一霎间，他们互望了一眼，罗开注意到她有一双大得出奇、明亮之极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而且显然是东方人，有着细腻的、蜜色的反肩。

从控制室主任刚才的话中，罗开想到，这女郎可能是什么国家的政府要人，可是她看来年纪又那么轻，而且明亮的大眼睛之中，有着一种甚至带有稚气的顽皮神情，很难想象她会是一个身负重任的人。

他们一起走出了控制室，登上了一辆并没有什么遮栏的电动车，在驶向停机坪之际，雪团已经掩住了他们的小腿，那女郎不佳发出笑声，像是觉得这种情形，十分有趣。

然后，当车子停下之际，她又突然惊叫起来：“这就是你的飞机！”

当她这样呻着的时候，她伸手指向前，指着的是一大堆积雪，只勉强可以看到有一些金属部份，露在积雪之外！

那当然是它的飞机，只不过全被积雪掩盖了而已，而跑道上的积雪，看来至少超过五十公分，那女郎在惊呼了一声之后，用她那充满了顽皮神情的眼睛，望走了罗开。它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看你如何能起飞！

罗开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跳下车，奔向前，扒开了机身上的积雪，露出了机门来、然后他攀上去，打开了机门，进入了机舱，才望向那女郎。

那女郎的动作十分敏捷，立时也攀了土来，罗开握住了它的手，拉了她一下，虽然隔着手套，也可以感觉得出她的手纤小而柔软。

小型喷射机只能坐两个人，座位是并排的，罗开坐在驾驶位上，一面发动引擎，一面道：“天气恶劣，我将采取急速升高的起飞，可以在最短时问内穿出云层，避免受恶劣天气的干扰。”

这时，通讯仪中传来控制室主任的吼啡声：“对你们的安全。机场方面不负任何责任！”

罗开叹了一声：“每一个人的安全，当然都由他自己负责！”

他极其熟练地操纵着，引擎发出了怒吼声，机身陡然震动了起来，将积在机身上的积雪，抖得向四下飞舞，更使得什么也看不见。

控制室主任还在吼叫：“你根本无法在跑道上滑行，你”罗开陡然地关掉了通讯仪，自言自语地：“到现在，还有人认为飞机起飞，一定需要跑道：真是奇怪！”

随着他这句话，引擎的吼声，陡然加强，飞机，几乎是突然垂直地向上拔了起来，一拔高之后，立时机首向上，发出一阵霹雳的爆音，在狂风暴雪之中，直冲了上去，速度之快，使得他身边的女郎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而在呼叫声之后，她一直张看日。

罗开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倒有点好奇，看来这年经的女郎，很有这种急速高飞的经验，她张着口，可以使人体的平衡器官更有效地运作，不至于在恶劣的环境之中产生晕眩之感。这种经验，照说不应该是一个年轻女孩子所应有的。 19、又普通又不好看的小花不到五分钟，飞机已经冲出了厚厚的云层，云层之上，是二片宁静柔和的灰色，在黑暗约北极地带，高空有一种异样的宁静，向下望去，下面捷翻翻滚滚的云海，暴风雪还在肆虐，向远处看去，在彷佛是天的尽头处，有瑰丽之极，像是融汇了宇宙间所有色彩的一条光带，正在闪耀着，眩目之极，那就是地球上奇妙的自然现象，科学家至今还未能对这种现象，加以详细解释的‘极光’。

一直等到飞机维持水平飞行时，那女郎才把她头上那顶大得出奇的白狐皮帽子除了下来，甩着头，抖开了被帽子压得太久了的头发。

罗开向她看了一眼。它的脸形是典型的瓜子脸，秀气的光下颊加上明亮的大眼睛，那是无懈可击的配合，而且也使得她看起来，难以猜测它的真实年龄，似乎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都适合。

这时，她正月它的双唇，做出一种极其惊讶的神情来，用她那清脆的声音道：“真是难以相信！你这架飞机，竟然可以作垂直的升降！”

罗开唔了一声。

那女郎又道：“这种设计是英国的最高国防秘密，据我所知、一个大国想向英国购买这种飞机，结果也没有成功！”

罗开又唔了一声，他感到那女郎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那女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请问，你是什么人？”

罗开愣了一愣，他一直以为那女郎是知道自己身分的，因为她的一切那么不平凡，而自己在控制室中，又曾自称是‘鹰’，可是这时，看它的神情又不像是在作伪。，他笑了一下：“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而且，也应该让我来先问。对不对？”

那女郎笑了起来：“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怕被人问这个问题罗开立时道：“那一点也不怕，我叫罗开，有一个外号：亚洲之鹰！”

当罗开作了自我介绍之后，有一段短暂时问的沉默，那女郎微丽着肩，这个神情，使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她显然是在思索，思索什么，自然没有人知道，或许她曾听过罗问的名字，或许她简直熟知罗开这个人，总之，如果她从来也未曾听过罗开这个名字的话，她是绝不会有这样的神态的。

罗开也在思索。罗问的心中，有点吃惊。使得他吃惊的是，那女郎说话的技巧极高，使得他也有防不胜防之感。她先不说自己是谁，却说罢开怕说出姓名来，而且还巧妙地在说话之问，略顿了一顿，使得罗开在不肯承认自己心中害怕的自然反应之下，说出了她预期中的话来，而当时一无所察，直到话说出口之后，才知道中了她的一个小计。

罗开暗中吸了一口气：“轮到你了！”

那女郎笑了一下，在笑的时候，有点淘气地皱了一下鼻子：“水荭。”

这个名字，对罗开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已经提高了警觉，所以他立时道：“一个无所事事，专喜欢冒险的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着水荭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战术，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说了自己的身分，对方一定也会脱口说出自己的身分来，而来不及编造虚假的身分。

可是水缸却道：“也不算是无所事事了，不多久之前，你不是找回了两个失了综的人造卫星？”

罗开愣了一愣，他不能算是找同了两颗失综的人造卫星，但是有一桩事，的确和两颗失综的人造卫星有关。

（这件事。记述在名为‘怪头’的故事之中。）当然，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至少，西方和苏联的情报机构都知之极详，而他也是搭乘了苏联的宇宙飞船进入太空的。

但是，这件事，却还不是普遍流传到了每一个人都知道的地步二这个自称水缸的女郎竟然知道，可知她的身分，十分特殊，罗开已经隐约感到这个看来天真美丽的女郎，它的身分可能绝不单纯！

罗开远末会游一步去推测水荭的身分，水荭已经道：“我的名字的那个红字，是有草字头的，那是一种水草所开的花--她再度皱了皱鼻子，看来这个充满稚气的动作是它的习惯：“那是一种又难看又普通的小花。”

她十分认真地解释着它的名字，罗开听到了一半，就已经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

他知道水红的身分了。

他早就听说过，一个东方大国，训练了一批女性情报人员，几乎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极其严格的训练，训练的科目，几乎无所不包，在十岁之前就被淘汰的是一与一万之比，而十岁之后能接受训练完毕的，是一千与一之比。

这批女情报人员，总数有多少，不得而知，‘屈指可数’是一定的，她们经过这样长期严格的训练，自然个个出色无比，两她们原来的姓名、身分，当然也全都弃而不用，连有关她们的秘密档案之中，也不加以记载，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这自然是要她们知道，除了情报组织之外，她们绝对无法依靠任何人！

这些出色之极的女情报人员，都以一种花朵的名称作为名字！

罗开知道其中的一个，会经活动过，和一个著名的传奇人物，一个年轻的医生有过一段经历，那个女郎的名字是海棠。

海棠是一种花的名字，水荭，也是一种花的名字：难怪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但是却可以使人想到她绝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所以能在水荭的话才一住口之际，就立时接上去道：“我还以为，你们的身分不是那么随便讲给别人听的！”

当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心中也大有感慨。黛娜是北大西洋组织中的高级情报官，卡娅在苏联国防部，领有中校的军衔，如今身边又坐着顶尖情报人员水荭。是不是他和女特务特别有缘呢？ 20、不是巧遇水荭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很有点自嘲的意味：“对你，看不出隐瞒身分有什么用处。”

罗开笑了起来：“谢谢你的恭维，我们的见面，可以说是一种巧遇？”

罗开这样问，是想知道水荭的出现，是不是偶然的事件，而他立即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水荭竟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才道：“可以说是巧遇。”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等着水荭作造一步的解释。水荭吸了一口气：“有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似乎只有通过一个交易会才能获得”罗开‘唔’地一声：“非常物品交易会！”

水荭继续着：“可是对方的开价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使是一个国家的财力，也难以应付！”

罗开场了扬眉：“那要看你们所要的是什么东西！”

水荭咯咯她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神情十分有趣，更像是一个小女孩：“当然不会是一盒巧克力，或是一筒冰淇淋！”

罗开也笑了笑，水荭道：“所以上头觉得，如果能够把这个交易会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事情对我们会有利得多！”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隐隐感到，事情和自己不能说是完全无关的，至少，自己要努力去做的事，正和水荭的组织要达到的目的相同！而水红又出现在那样冷僻的地力，是不是它的追踩调查，已有所获？因为送蜂后的雕像来，导致高达的失踩，应该是‘非常物品交易会’做的事口水荭的神情，这时又变得十分认真。在它的脸上，像是蕴藏着千变万化的表情一样：“我追踪一条线索，追到这里，在暴风雪中失去了追综的对象。”

罗开一听，精神为之陡然一振，他知道，要对方告诉自己更多讯息的最佳方法，就是把自己所知的先告诉对方，所以他道：“你追追踪的那个线索，可能是来找我的，把一只相当大的木箱送给我！”

水荭凝视着遥远处的那道极光，由于飞行的速度相当快“极光正迅速地离开视界，转眼之间，只剩下了闪动的余辉。她仍然维持着凝视的姿势：“是的，目标是带着一只相当大的木箱，一共是两个人她说到这里，解开了她身上白狐皮大衣，自大衣的内袋之中，取出了一件如同烟盒大小的东西来，罗开向它的身躯望了一下，娇小而瘦弱，若起来有一股楚楚动人。的感觉。她打开那盒子，盒盖的一面，是一个液晶体的萤光屏，情形如同小型的电子游戏机一样，但当她按下了一个掣钮之后，却有许多闪动的画面，在萤光屏上出现。罗开忍不住讲了一句：“贵国的科技十分落后，但跟棕摄影的设备，却如此先进！”

水荭淡然笑着：“并不幽默！”

她一面说，一面又按下了一个掣钮，萤光屏上的画面固定了下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半身，背景是大雪纷飞的原野。

她道：“这是几百次摄影中最清楚的一次，这两个人，有可能是交易会中重要的人物，至少可能是交易会中有关的人。”

罗开转过头去看，即便是‘最好的一次’，但也不是太清楚，可能是摄影距离太远的缘故，但走，也足以使罗开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人，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哑然失笑：“你弄错追踪的目标了！” 21、感到了宝贵的亲情水荭并没有反驳罗开的话，只是用她明亮澄澈的大眼睛，望着罗开来表示她要说的话：“不，不会弄错的，绝不会弄错。”

罗开一看到萤光屏上的那个男人，直觉的反应，是水荭弄错了跟踪的目标，自然也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人，他再熟悉也没有了。

被水荭跟棕而秘密拍摄下来的那个人，是高达，浪子高达！

几高达怎么会和‘非常物品交易会’有关？所以罗开认为水荭一定是弄错了。

可是这时，和水荭这种绝对自信的眼光相接触，他也不禁呆了一下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个人，是浪子高达！”

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水荭点头道：“我知道他是谁，这盒子内有极精巧的小型计算机，只要摄得的人像在资料之中。立刻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又顽皮她笑了一下：“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的资料，自然也在这盒子之中！”

罗开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了一点疑惑：这个人是浪子高达，为什么就不可以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人呢？‘非常物品交易会’的组织如此神秘，必然有特殊的方式来掩饰其真面目，那么浪子高达也有可能是交易会中的人！

当罗开一想到这点时，他不由自主，有遍体生寒的感觉！

他的体能受过极其特殊的训练，就算在零下十度，把他整个人埋在雪中，他都未必会感到寒冷，可是这时情形却不同，他感到的那股寒意，是自他心底直透出来，简直无可防御的！

浪子高达如果是‘非常物品交易会’中的人，人性的虚伪，究竟可怕到了什么程度？这实在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他倒并不分怀他和浪子高达之问的友谊，虽然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坦率公开的，他只是为高达和蜂后之问的关系而感叹。

因为这些日子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高达实在是深深爱上了蜂后，连他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__要一个浪子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是多么困难的事！

而如果高达和‘交易会’有关，那就是说，他一面深爱看蜂后，一面却在参与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置之死地的行动！

罗开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着头，心中叫了起来：不！不！人性还不至于那么可怕！

多少留一点信任给人类！

所以他又道：“你弄错了，小姐，或许是由于他刚好也来找我的缘故。交易会的人是来找我的，他们同路，自然会引起误会！”

水荭仍然用明亮深澈的大眼睛望着他，不为自己分辨。罗开吸了一口气：“高达是我最好的朋友曰田水荭的声音很平静：“男性，比较上有很多优点，可是有一个致命伤！”

罗开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水荭进一步分析，水荭续道：“当男人相信自己是对的之际，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他相信它是错的，虽然事实上他是错的，而且他内心深处，也已感到他自己是错的！”

罗开笑了起来：“你的话太复杂了，要哲学家才能听得明白。”

水荭疾声道：“好，那就说得简单一点！罔顾事实，死不认错！”

罗开吞了一口口水：“光凭这幅摄影”水荭的机敏“这时表露无遗，她立时接了上去：“当然不够，从赫尔辛基开始跟踪起”罗开想说什么，但还未曾出声，水荭就沉声道：“别怀疑我的跟棕能力，世界上如果有一百个跟踪专家的话，我的排名，不会在三十名之外！”

罗开冷静地道：“据我所知，跟踪专家，必然同时也是反跟踪专家，那么，浪子高达的名次，大约比你高，他是可以排在十名之内的。”

水荭听了，默不作声，闭上眼睛一会。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长睫毛在不住地闪动，可知她正在急速地转着念。罗开凝视着她e她娇俏的脸庞，使得她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惹人爱怜，可是罗开已深知在这种稚嫩的外形之下，她有着精灵无比的头脑，天才知道这个看来小小的年经女郎的身体之内，蕴藏着多么巨大无比的力量：和她相比，黛娜和卡娅，看来都不算什么！

罗开觉得自己认识她虽然时间极短，可是已无可遏制地喜欢她并不是男欢女爱的那种喜欢，她脸庞虽然娇俏，可是对罗开来说，一点地没有和性有关的吸引，吸引了罗开，令罗开由衷喜欢她的，是另一面，是一个能干之极的大哥哥，看到了一个机敏无比的小妹妹的喜欢，其间有看在对方的身上欣赏自己的成分在内，也有着惺惺相惜的成分在内，那是一种相当复杂的人类感情，一般在兄弟姐妹之中产生。

两地，亚洲之鹰罗开，却从来也末曾在心中产生过这种感情过，因为他自小就是孤儿，长大了之后，又一直独来独往。就算他和高达之问的友情也大不相同，那只是友情，。而没有这时对水荭那样，多了几分怜爱，多了几分疼惜，罗开感到了心头有点发热，因为在那一霎问，他竟然奇妙地体验到了他从末体验过的一种亲情口在那一霎间，罗开自然而然，伸出手来，伸向水荭的头发，在它的头发上观抓了几下。当它的手才碰到水荭的头发之际，水荭睁开眼夹，眼神之中，现出了十分奇讶的神色来。

但是随即，她在罗开的神色之上，知道了罗开这时的心意，它的眼神变得柔和，更显得稚气，她任由罗开把它的头发抓得凌乱，而且自然而然，现出满足而甜蜜的笑容来。

22、目标一致所求不同

罗开自然也留意到了她神情上的变化，他缓呼了一口气，一面赞叹着世界上竟然有那么聪明的小姑娘，一面也庆幸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那种感情，不会是一种虚幻，而是寅实在在的存在。

罗开缩同手来，两个人不由自主，一起望着对方笑了起来。那是互相之问心领神会的微笑，他们相互之间，甚至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是彼此之问的心意已经知道了！

接着水荭顽皮地眨着眼，心满意足地把头歪向一边，在罗开的肩头上，靠了一靠，来表示她心中也感到了同样的、宝贵的、来自一个出色无比的大哥哥之问的亲情！

罗开只感到心情畅快无比，一昂头，咯咯大笑起来，他同时也感到了世事的奇妙，水荭是什么身分，他是知道的，居然会毫不介意，由心底起喜欢她，把她当作了亲人一样，是不是自己实在已经孤独得太久了呢？

水荭也咯咯她笑着，他们两入在这段感情的交流中，谁也没有说过什么！

又何必说什么呢，只要互相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就已经够了！

水荭止住了笑声：“我刚才细想了一遍，在我的跟踪过程中：没有犯任何错误！”

罗开‘哦’地一声：“要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误，那就不叫错误了！”

水荭浅浅笑了一下，在她稚气的笑容之中，自有她的一份固执：“我想，我们互相之间，交换一下经过的一切，会容易下判断一些。”

罗开立却表示同意：“对日我在湖边的一问小屋子中，那里，有两个人知道我的踪迹，一个是和我在一起的女人”当罗开说到这里的时候，水荭自然而然向他扮了一个鬼脸，那使得罗开笑了一下，续道：“还有一个。就是高达”水荭扬了扬眉，但是没有打断罗问的话头。

罗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扼要说了一遍，其中有些重要的情节，说得十分详细。

水荭听得十分专心，罗开说完之后，问：“你得到了什么结论？”

水荭吸了一口气：“先听听我跟棕线索的经过，然后再一起推测？”

罗开立时道：“好。”

于是水荭开始叙述，她说得相当详细，而且毫无保留，以她的身分而言，涉及一个国家的重大机密，根本是不能向别人说的，可是罗开判断她也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对于这一点，罗开倒一点也不觉得讶异，反倒觉得在刚才，两人既然有了感情交流的默许之后，那走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水荭在叙述之中，对他有所隐瞒，那才是不自然的了。

水荭的声音十分平静：“我们所要的，是大型核动能潜艇的中心装置部份的一切”对掌握了大型核动能潜艇的技术国家而言，那是至高无上的国家机密，即便在十分友好的国家之间，互相也是秘而不宣，表面上作一些技术交流，暗中还是保持着最高深技术的秘密的。

因为，在未来的战争之中，可以预测到的情形是：只有大型的核动能潜艇，可以长期在深海进行活动，那将是最有效的进攻武器口说不定当地面上的一切全被摧毁之后，大型核动能潜艇还能从敌人不可测的深海之中，进行强有力的反击！

所以，想得到那样的东西，当然困难之极，就算一个有效的、极庞大的情报组织，也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算有了一点头绪：有人可以供应，通过‘非常物品交易会’来交易。 23、奇怪的信任情报机构有‘非常物品交易会’的详细资料，知道这个交易会神通广大，但是也不相信它们能有这样大的能力，于是要求会面，进行细节的讨论。

交易会的同答是，。请在本年度的交易会举行期，派人前来接洽，自当将细节奉告。

派出去的人就是水荭。交易会就是罗开受了委托，和安歇人见面的那一次，也自然就是在那艘豪华之极的大邮船之上。

那次，在大邮船上，进行着各种各样交易活动的人极多，罗开没有见到水荭，水荭也没有见到罗开，那是十分自然的事。

水荭在大邮船上，被请到一问密室之中，听取细节问题﹔交易会方面提出的办法，使这个不可能的交易，听来变得简单可行之至：先付款十分之一，卖方负责，将一整艘不管原来属于什么国家的大型核能潜艇，负责在买方的领海之内交货。这艘大型核能潜艇在交货之后，还保证不会有任何追究。

这转来也像是不可能的，全世界各强国，公开的或秘密的大型核能潜艇，加起来不会超过二十艘，岂有一艘‘失踪’之后，不受追究之理？

水荭当时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通过扩音装置，她得到的同答是：“这一点卖方自会安排。”

水荭立时想到：劫掠一艘大型核能潜艇，并且造成一个在深海失事的假象，倒也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所以她问到了核心问题：售价多少？

同答也是立刻来的：一百亿美元，不包括所有有关的资料，如果需要有关资料，费用另议！

水荭毕竟是久经训练的，她一听到‘一百亿美元’，就知道交易根本没有进行的可能，她所隶属的势力，全年国民总产值的三分之一，会去买一艘潜艇，当然是没有可能的事，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惊讶的神情，只是恰如其分的道：“我会报告上去，等上头有了决定，我们如何联络？”

她得到的回答是：“伦敦那根著名的纳尔逊柱下，每天晚上七时十六分，会有人次口哨，这个人是我们的联络人。”

水荭带着交谈所得的资料离开，报告上去，在报告书的最后部份，她加上自己的意见：“相信如果依法付款，‘非常物品交易会’必然可以遵守诺言，把所需的目标，驶入我国领海，并不会有任何麻烦。”

可是报告书送到了最高层，权力中心研究了之后，认为对方所需索的数字太过庞大，无法负担，决定中止这项交易这是在水荭意料之中的。

令水荭意料不到的是，最高权力中心又决定：这个交易会可以做到的事，我们国家情报机构何以做不到？自即日起，全力调查该交易会之一切背景及行事方法，务求达到自行达成目的。

一道命令下来，水荭被责成负责这项其实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但是水荭还是要全力以赴。她以无比的耐性，跟踩那个每天在伦敦屈拉法加广场、纳尔逊铜像柱前吹口哨的人，达一个月之久，大约每隔三天，就会换上一个人，从七时十六分起到七时三十分，吹土十四分钟口哨。

那广场中，来往的人何止千百，也没有什么人注意这样的一个人，但这无论如何，是交易会的一个联络点，是唯一的线索，不可放弃。

一个月之中，水荭看到有七个人和这个人接头，她立时报告，又派人去跟踩那会和交易会接头的七个人，那样可以发现更多的‘点’。

终于，又两个月之后，报告来了，自交易会有关的一个点，有人带了一只相当大的木箱出发，目的地是芬兰的赫尔辛基。

水荭在伦敦，一接到了报告，立即用最短的时间赶到赫尔辛基去，她甚至赶在‘那个人’的前面，跟踪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一直到在芬兰北部，失去了‘那个人’的踪迹为止。

水荭最后的一句话是：“我绝对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高达，浪子高达！”

罗开眠着嘴，没有立时表示意见。水荭道：“根据你所说的情形，我认为一切全是高达。一个人做约二他先放下箱子，然后离去，然后再拍门求助，然后再离去，自行离开，让你以为他失踪了。”

罗开仍然按着嘴不出声。

水荭再道。“还有，你别忘记，你在那湖边，世上只有高达知道！”

罗开说了一句：“安歌人也知道！”

水荭道：“她一直在你的身边！”

罗开道：“现代人要传递讯息，是不必面对面大叫的！”

水荭撇了撇嘴：“你的意思是，你宁愿相信高达，而怀疑和你共过患难，又有那么亲密关系的安歌人？”

罗开缓缓地道：“我相信的是人性不至于坏到这个程度！”

水荭一昂头：“我们是在讨论实际问题，不是在空虚地讨论人性的善恶！”

罗开笑了一下：“小水荭，你不觉得，许多实在的事，全是由人性的善恶来决定的吗？我可以不信任一切，但是高达对蜂后的爱是无可置疑的！”

他自然而然叫了一下‘小水荭’，水荭听了，先是十分高兴地笑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地听下去。也十分自然地叫：“大鹰！或许他在交易会的地位不移高，高层有了决定，他一定要执行！”

罗开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在安歌人走了之后，在那间小木屋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们的交谈，不会有任何第三者知道。”

水荭眨着眼：“那你如何解释一切怪现象？”

罗开缓缓摇摇头：“我无法解释，一定还有一个十分关键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的，等弄明白这个关键问题之后，自然一切疑问迎刃而解！”

水荭没有说什么，可是它的神情却明显地表示不同意。罗开笑了一下：“听我说，放弃跟踪高达，这会浪费你不少时间的。”

水荭的反应，十足是一个倔强不听话的小妹妹：“我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 24、高达出现巴黎罗开没有再表示什么意见，两个人之间，维持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罗开才道：“蜂后和高达，约在巴黎相见，高达不知道是不是能及时赶到，我先去见她。”

水荭现出十分调皮的神情来！“听说蜂后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美女，难怪你不顾前嫌，要去英雄救美了！”

罗开笑责：“你胡说什么！她和高达之间的恋情是真挚的，两个都认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和异性发生恋情的人，忽然找到了爱情，这种爱情的真挚程度，就不容任何怀疑！”

罗开说得十分严肃，以致水荭吐了吐舌头：“大鹰，你自己呢？”

罗开黯然：“我曾经受过，可是她死了，她是为我而死的，将来会不会再爱，我现在还不知道！”“水荭的神情忽然成熟起来：“要是我明知一个男人不爱我，我是绝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罗开望向水荭，想说：你的身分，你的工作，能容许你有爱情吗？

可是位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未免太残忍了一些，而且这时，水荭一副洋溢着对爱情的懂憬的神情，使他更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只是轻叹了一声，然后，开始和巴黎机场联络，要求降落。

等到联络完毕之后，他才问：“你有急事到巴黎去？”

水荭点头：“是，在遇见你之前的半小时，我接到报告，需要我到巴黎去，所以找才到机场去的！”

罗开投以询问的眼色，水荭眠着嘴笑：田说了你也许不会相信的！“罗开扬起手来，做要打水荭之势，水荭这才道：“我接到的报告，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正在等”她才讲到这里，突然身子挺直了一下，在大衣袋中，又取出了那只盒子来，打开，在萤光屏之上，有几行密码，在迅速闪动。

罗开也是破解各种密码的专家，但是他自然无法在一瞥之间，看得懂那些密码代表了什么，他只是注意到水荭现出了一种十分顽皮得意的神态来，等到密码隐没之后，她抬起头来：“浪子高达才在巴黎机场下机！他驾驶的一架小型喷射机，属于南美一个大工业集团所有，据知蜂后王国和这个工业集团的关系十分密切。”

罗开缓缓吸着气，没说什么。

水荭的嘴角向上翘：“或许，你们见了面之后。可以问问他何以突然失踪的原因！”

罗开喃喃地道：“我会，我自然会！”

这时，他的心中，迷惑之极：高达‘失踪’之后，他会花了不少时间在暴风雪中找他，那么，高达自然有可能比他早到巴黎许久。可是位何以不告而别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接到了和蜂后见面的讯息。

但那也是不可解释的！他要离去，它的雪车为什么会留在门口？在那么恶劣的天气环境之下，他用什么交通工具离开？

他并不怀疑水荭得到的情报，可是一切实在太不可解释了。

在他思索时，水荭用信任的眼光望着他，罗开立时明白了她的心意：“我不会把你的跟踪告诉他！”

水荭笑了一下：“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信任的，不过，小水荭和大鹰之问的信任，真是奇怪了一些，除了我们自己之外：不会有别人相信的！” 25、在恋爱中的女人罗开呵呵笑了起来：“真是，这是最不可解释的事坐稳一些，飞机降落了！”

飞机降落在巴黎机场，他们都各有可以迅速过关的证件，在机场外，水红又取出了那盒子来，十分讶异地道：“高达到了香榭丽舍大道的一家时装店中：他干什么？还有闲倩买礼物送给蜂后？”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罗开是背对着她的，等地说完，罗开转回身来，它的样貌，已在那一霎问，完全改变。水荭对于这种在几秒钟之内可以改变容貌的‘薄膜化装术’自然不陌生，所以她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两地心中，还十分高兴，因为罗开并没有向她隐瞒改装了之后的面貌，这表示了他对它的信任。

罗开道：“好，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去跟踪高达，他不急于去见蜂后，是不可理解的，我先去见蜂后！”

罗开招手叫来了出租车，上了车，和水荭挥着手，他们甚至没有说再联络的方法，但是像水荭和罗开这样的人，要联络对方，自然不是难事，又何必多说？

拉斐德酒店是崭新的建，高达三十七层，罗开走进大堂，根本没有向耸立在大堂的著名的塑像‘胜利女神’的复制品多望一眼，轨搭电梯直上顶楼。

出了电梯，推开了和走廊相隔的玻璃门，转进了另一条走廊，直到尽头，在镶有金光闪闪的‘皇后套房’这样的门前站定，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即打开的，一开门，罗开根本还末看清开门的是什么人，便觉得一股热力，扑面而来，把它的全身都紧紧里住。

当然，罗开是立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蜂后身上只坡着一层轻纱，在他刚一踏进来时，就以她灼热的身体，紧紧拥着他日罗开知道蜂后误会了，以为它是浪子高达，这是十分令人尴尬的误会，可是一时之问，他却也不知道如何才好，蜂后一双丰腺的玉臂，把他搂得如此之紧，整个身体都紧贴着它的，在半开半问的美目之中，眼波横溢，充满看烈火一般的情。

罗开想把她推开去，可是她的全身几乎是赤裸的，竟不知道在何处着手才好！

然而，这种尴尬的时间极短，在不到一秒钟之间，蜂后就条然后退，动作快得如同一头猎豹一样，一下子就返到了一张高背安乐椅的后面，同时，扬起手来，把手中一枚相当大的、镶有耀眼的绿宝石的戒指，对准了罗开，用极震怒的声音喝问：“一动也别动，你是什么人？说！”

罗开苦笑了一下：“我是鹰！”

蜂后愣呆了一下，可是在她艳丽的脸庞上，仍然充满了极度的警戒，它的处境极其恶劣，她自然要保持高度的警觉。

她吸着气：“鹰？你”罗开急急地说着：“浪于好象有了一点意外，我是在他的通讯仪中，得到他手下的报告，知道你在这里的。你的事，我已全都知道了，浪子曾来要我和他站在一起，我已经答应了！”

罗开那几句话，说得再简单明了也没有，而且，极其有力，他表明了站在高达这一边：自然对蜂后来说，是她极需要的助力，而绝非敌人口蜂后叮了一口气，对准了罗问的手指，也垂了下来，神情也变得从容：“你至少该先让我知道一下，我以为是浪子来了！”

罗开摊了摊手﹔“我认为你的行踪，愈少人知道愈好，对不起！”

蜂后有点无奈地挥着手，当她挥手的时候，戒指上的绿宝石发出夺目的光芒，罗开自然知道，她那枚构造精巧的戒指，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连续射出十枚毒刺，每一枚毒刺上的毒，足可以令一头公牛，在三秒钟之内就死亡：想起刚才的情景，若是她一后退就射出毒刺，自己能不能逃得过去，还成问题！

蜂后一面挥手，一面道：“请等一等，我去换一件衣服。” 26、试图与高达联络她说着，旋转着身于，同里问走去，轻纱根本遮不住它的身体，罗开明知不应该，可是还是忍不住了同它的背影看了一眼，心中暗忖：难怪浪子会对她那么迷恋，同样是。

高挑的身形，他想起了黛娜，黛娜又不是不美丽，可是单拿背影来比较，就不如蜂后那样有教人心魄为之震汤的诱惑和魅力。

这种魅力，似乎不是出外型来决定，而是发自体内的那种韵味来决定的！

罗开一面想着，一滴已将视搬转向窗外，巴黎的典型标志，艾菲尔铁塔的尖端在远方，雄伟的凯旋门在近前，大道上车子流动。

并没有多久，蜂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也除下了薄膜化装，回复了本来面目。

蜂后换上了一套便装，浅笑着：“浪子告诉过我，虽然他是浪子，可是有的时候，想法也十分古老，所以要我在他的朋友面前，像一个端庄贤淑的女人！”

罗开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蜂后又道：“刚才，如果我一发觉了你不是他，立刻向你发射毒刺，你有几分把握可以避得开？”

罗开据实道：“如果你还环抱看我就出手，我一分机会也没有！”

蜂后扬了扬眉：“你太冒险了！”

罗开不在乎她笑一下：“和‘非常物品交易会’作对，冒的险更大！”

蜂后感动地垂下限捡：“谢谢你，鹰，浪子有一个仔朋友。”

蜂后笑了起来，她笑得那么动人，真像是花朵绽放一样：“他在巴黎，一定会来看罗开苦笑了一下：“别说客套话了。浪子在巴黎，你知道不？”

我，要是他在巴黎不来看我，那么，他就不是浪子高达！“当蜂后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神态和语气，充满了极度的自信，罗开在听了之后，心中陡地一动，剎那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是又没有具体的概念。他沉吟了一下：“或者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蜂后摇着头：“我和他另外有通讯的方法，他一定会知道的。”

罗开沉声道：“好，那么请立即联络他！”

蜂后的脸上，在这时，也不意流露出上些恐惧的神色来：“你刚才说他有了一点意外，可是你又说他在巴黎……究竟”罗开又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头：“立即和他联络！”

蜂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褪下了她腕上所戴的一只相当大的镯子，把镯子打开，成为两个半圆，罗开注意到铁子的内层，有从一到零的数字。

他自然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具小型的无线电话。

小型无线电话，可以随身携带的，早已不是幻想小说中专有的物品，而已经成了相当普遍的日常用品，一具电话在手，不论身处何地，都可以随时和世界各地联络。当然，超小型、小到如蜂后这时手中所持的，还是极其罕见的尖端科技产品。

蜂后既然有一具这样的超小型无线电话，高达自然也应该有一具才是，罗开心中，不禁有点埋怨高达，因为高达未曾向他提起过身边有这样先进的通讯仪器在。 27、可怕的意念蜂后用她修得光润的指甲，在那组号码上，迅速地按动着，等到她停手之后，神情紧张地等着，等了一分钟左右，再按动，然后又等着。

这时，她的脸色，愈来愈白，嘴唇开始微颤，又过了一分钟，她陡然失声：“我无法和他联络！”

罗开疾声问：“你上一次和他联络，是什么时候？”

蜂后道：“一个星期之前，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开用力一挥手：“在事情发生了之后，你为什么不用这个和他联络？”

蜂后苦笑了一下：“这只不过是精巧的玩具，它通讯的信号，通过一枚人造卫星传递，太容易破人把信号截获，绝不安全。”

罗开‘嗯’地一声，他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些什么，可是一样没有具体的概念。蜂后已在追问：“你说他发生了意外。究竟是什么意外，快告诉我！”

罗开想了一想，才略去了水荭对高达跟踪，怀疑高达是‘非常物品交易会’中的人那一段，把经过说了一遍。蜂后用心听着，不住搓着手，表现了她内心的焦急。

等到罗开讲完，这个手段狠辣，凭她的美貌才智，一手建立了蜂后王国，会被喻为是地球上最危险的女人的蜂后，竟然现出了茫然失措的神情来，六神无主地问：“他怎么了？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意外？”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在这时，蜂后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恋爱中的女人，她对情人安危的关切，和别的女人一模一样。

罗开道：“本来我也十分担心，可是最新的消息是，他在巴黎”罗开说到这里，向窗外指了一指：“就在这条大道上的一家时装店中！”

蜂后陡地叫了起来：“不可能！那不是他，是他，一定会到我面前来！”

罗开心想：这又是一个在恋爱中的女人的典型情绪，可是，突然之间他像是遭了电极一样，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霎时间，一个可怕之极的意念，袭上了它的心头，令他震撼！

28、两个浪子高达

蜂后已经是第二次这样说了：“那不是浪子，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立刻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一次，罗开听了就会心中动了一动，起了一个模糊的概念第二次听到之后，这个概念就具体化了，成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意念。

他想到的是：会不会有两个高达呢？

两个高达，一个真，一个假！

罗问的思绪十分紊乱，他想起了自己在和‘时间大神’的斗争过程之中，‘时间大神’这个神通广大的外星怪物，就会经制造过和人一模一样的‘妖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这段经历，记述在名为‘妖偶’这个故事之中。)是‘时间大神’又回来了吗？这是罗开第二次想到这一点了，然而和上次一样，罗开还是立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虽然否定了这个可能之后，‘两个高达’的假设，也比较难以成立，然而，除了‘两个高达’可以解释一切怪异现象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可能了！

蜂后仍然用焦切的眼光望着罗开，等他说话。

罗开的声音有点干涩：“我的情报的来源是无可置疑的，高达在巴黎，两你又凭着爱人的信心，说他在巴黎的话，一定会争取每一秒钟来看你，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另外有一个人”罗开才讲到这里，蜂后就低呼了一声：“一个外型和高达极其相似的人！”

罗开的声音中也有着一些恐惧：“甚至于一模一样！”

他们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那实在是一桩令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战栗的事，使得两个在冒险生涯中如此出色的人，也为之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们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也不必想多久，就可以有答案：目的，自然是对付蜂后！

以蜂后目前的处境来说，高达已经是她唯一可信任的人了，如果一个假的高达出现，蜂后事先又不知道，那么，要对付蜂后，实在是太容易了！

难怪‘非常物品交易会’敢这样明目张胆，有十足把握地要把蜂后去当众拍卖：原来他们早已有了天衣无缝的计画：这是罗开和蜂后以前都未会想到过的：当罗开接到交易会的信柬之际，他也会想过，蜂后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可是利用一个假浪子高达去对付她，就再容易也没有，她会像一个在热恋中的少女一样，任凭摆布！

而且，他们又想到了一个进一步的问题：假高达在巴黎出现了。真的高达呢？

蜂后的神情，在现出了一丝惊惶之后，立时恢复了镇定：“他们的计画虽然好，但是也未必可以顺利进行，高达爱我，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感应，像刚才，我以为你是他，可是相拥不到一秒钟，我就知道你不是位！”

罗开叹了一声：“小姐，一秒钟，几乎可以发生任何事了！”

蜂后的脸色，又变了一变，她自然明白罗开这句话的意思。的确，一秒钟，在任何人的生命历程之中，都是微不足道的短暂，但真是几乎可以发生任何事。在她还未及觉察高达是假的之前，对方可以轻而易举攫取它的生命。也可以通过强烈的麻醉剂，令她昏迷过去，任凭对方的摆布，例如是已经预告过的绑在柱子上拍卖之类！ 29、爱情魔力这实在是一个一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的情形，如果不是水荭恰好正在跟踪交易会的人，提供了资料，而罗开又凭借他缜密无比的头脑揭穿了这一点的话，蜂后的命运几乎已经注定了。

这时，罗开沉声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形，应付起来就容易多了。如果我的判断不错下假高达很快会来找你！”

蜂后狠狠地道：“那最好，我自然有办法自他的口中，问出高达现在的处境来。”

罗开哼了一声：“我不认为假高达会知道什么秘密，通常来说，被利用来冒充一个重要人物的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脚色，未必知道太多，不过至少也可以找出他幕后的牵线人来！”

蜂后深深地吸着气，就在这时，她陡然扬起手来，她那只手镯形的无线电话，起了一阵只有她方可以感觉得到的轻微震汤，她立时取了下来，办开，无线电话中并没有发出什么人的讲话声，而只是极其轻微的、断续的‘滋滋’声。

这种声音，自然代表了一种信号。

半分钟之后，信号静寂，蜂后现出凶狠的神情来：“他说，他要来见我了！”

罗开一扬手：“还有一点，高达是乘搭南美一个大工业集团的飞机来的，这个工业集团”蜂后苦笑了一下：“这个集团本来是蜂后王国控制的，假高达能利用它的飞机，证明王国内部转变势力的猖狂！”

罗开沉默了片刻：“也可以说明对方计画之周详，用这架飞机，吏使人不怀疑假高达的身分！”

蜂后呆了一阵，神情苦涩：“鹰，我……感到害怕，你能不能留在这里……帮我？”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个性这样坚强凶狠的蜂后，讲出这样的话来，那么，她体内的恐惧，实实在在是深入骨髓的了！

而地是高达的爱人，罗开已决定和她站在一边，不管情形多么凶险，他也是义无反顾的了！所以，他立时点头：“可以，他进来之前，我可以躲起来！”

蜂后现出了放心的神情来，她本来是十分坚强的人，但是她现在孤军作战，对方的计画又是如此周密可怕，高达又下落不明，如果再失去了罗开的全力支持，她极可能在紧要关头，精神崩溃，一败涂地！

而就在这时，门铃声已然传来。罗开这时闪进了套房之内的第二卧室，把门打开了一道缝，他在门后，可以看到一半外间的情形。

他知道蜂后会尽量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果然，在开门声之后，他就看到蜂后后退着，高达进逼着，来到了房间的中央。

他看到的现象，十分奇特，奇特到了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的程度。

照说，蜂后已经知道了进来的是假高达，当然不会立即揭穿，那至少要哭出一点也不知情的神色来才是。可是这时蜂后的一双妙目，注定在高达的身上，眼波之中，竟然流露着深情，而且神情十分疑惑，看她这样子，似乎心中根本不能肯定眼前这个高达是真是假，而且吏倾向于认为那是真的！

蜂后的神态固然怪异，但是还及不上她身前的那个高达！

就算他不是假高达，而是真高达，也应该表示恋人的真正热情才对！

看起来，那绝对是浪子高达，完全是一样的，连罗开常说他眼神中总带着三分轻挑，也是一模一样的。

罗开这时，肯定这个高达是假的。假冒的高达，一见到蜂后，自然要表示他假冒的热情才对。可是这时的假高达却并不如此。

这时的高达，却只是愣愣地望着蜂后，尽管他的眼神中有着爱恋的痴意，可是程度却像是初次相识的一种试探，而绝不是早已在热恋中的人的那种痴情，他扬起双臂来，想拥抱对方，可是却又有点怕冒犯了对方。那神情，根本是在初次相见，惊艳之后的一种张皇失措，不论真假高达，都不应有的一种表情！

罗开不禁看得呆了，他曾设想过假高达出现之后的种种情形，但是像眼前这样的情景，却是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

连他，亚洲之鹰罗开，在这种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形之下，也不知如何才好，似乎除了静观其变之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而在外问的蜂后和那个高达，这样互相对望了竟然有一分钟之久刚才罗开还说一秒钟几乎可以发生任何事了，但现在居然出现了一分钟之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局面，罗开几乎要疑心自己是置身在梦境之中了！

终于，两人都有了动作，各自长长呼了一口气，还是蜂后先开口：“浪子”她虽然叫着浪子，可是声音还是有一点犹豫。罗开紧握着拳，几乎要大叫出来：“他是假的！”

。那个高达，这时也喃喃地呻了一下，在罗开远末会听清他在叫她什么之际，两人又几乎同时发出了一下近乎原始的、压抑已久的低呼声，然后，两个人冲向前，紧紧拥在一起！

罗开真正呆住了！

这种现象，表示这个高达，不是假高达，而是真的高达：同时，他又再一次感到寒意，这个高达如果是真高达的话，那么，根据水荭的情报，他必然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人，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罗开的思绪极紊乱，而外问这时的情形，更使得他目定口呆。两人不但紧紧拥在一起，而且，四片口唇相接，正在深深地热吻！

那种恨不得把两个人的身体和灵魂，通过嘴唇和舌头的接触，融而为一的热吻，若不是两人的心中，都对对方有着深切的爱意，是绝不会发生的口蜂后对爱的感觉如此敏锐，照说是绝不会将一个单是外型相似的人当作自己的爱人的，那么，这个高达，根本就是真的高达了！

罗开觉得自己应该现身了，可是蜂后和高达，吻得这样热烈，又使罗开有点不忍打断他们。 30、不可思议的情景罗开自然知道，自己只要一现身，必然立刻揭露高达身受‘非常物品交易会’指挥的真面目，那时，蜂后的伤心程度可想而知，自然再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热吻了！

而同时，罗开这时，对高达的卑劣，也反感到了极点：他分明在出卖蜂后，可是居然还能对蜂后有那样虚伪的表演！

罗开的双手紧握着拳，用了自己最大约克制力，等待着他们两人热吻的结束，天知道，时间竟像是没有尽头地那样悠长白终于，他们的唇分开了，各自不由自主地喘着气，身子仍然紧贴在一起，蜂后眼波横溢，春情但要从眼角之中一滴滴挤出来，喘着气，道：“鹰，你出来吧，这是真正的浪子！”

那个高达在那一霎问，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罗开已拉开门，走了出来，道：“她说，我可以出来了！”

那高达看到了罗开，吃了一惊，想松开蜂后，可是蜂后仍然紧拥着他，使他难以脱身。

在那一霎间，那高达的神情有点尴尬。这不禁令罗开的心头又为之一震：两个人外型再像，神情是纯无法一模一样的。可是这时，那高达现出的那种尴尬的神情，罗开以前曾见过几次，若说那是模仿，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罗开冷冷地道：“想不到吧！”

那高达望着罗开，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罗开立时又向蜂后道：“你不必再抱拥他了！”

蜂后忙道：“鹰，他是浪子！”

那高达也道：“是啊，我是浪子，浪子高达！”

罗开道：“没有人说你不是，可是你替交易会工作，真想不到你这样卑鄙！”

那高达愣了一愣，蜂后一听，也震动了一下，移开了她紧拥着高达的手臂。

那高达神情讶异：“交易会？什么交易会？”

罗开用力鼓着掌：“高先生，演技真好！从赫尔辛基开始，送一只木箱到芬兰北部去，高先生，你不会否认这是你干的事吧？”

那高达耸了耸肩：“否认？为什么要否认？等一等，这件事，据说是秘密的，你怎么知道？你是，哦，你就是鹰，亚洲之鹰！”

那高达这样说着，罗开和蜂后都不禁愣呆！

他不是否认，而是立却承认，可是在承认了之后，却又若无其事，非但若无其事，而且还在说话之际，朋比酒还浓的深情的眼光，望了蜂后至少五次之多口而且使得罗开莫测高深的是，那高达像是因为忽然认出了他是什么人之后，感到十分高兴！

蜂后先叫了起来：“鹰，这是怎么一同事？”

罗开的思绪极紊乱，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盯着那高达看着，目光极其锐利。

通常，罗开这种锐利的目光，有着很大的作用，被他凝视的人，会心慌意乱，情绪会渐渐受罗开的控制，这是极其高深的密宗的‘控心术’，原理和催眠术相同。

可是这时，那高达在它的注视之下，却只是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神情来，按着，转移了视线，不再和罗开对望，再又情深款款地望向蜂后，蜂后的神情复杂之极，她显然无法抵抗这样深情无比的眼光，可是罗开的指控又未曾得到澄清，这使得她心情矛盾，无法作出决定。

罗开的心中又吃了一惊，那高达竟然这样漫不经心就摆脱了他的眼光，可见他意志力的坚强，大有异于常人。就这一点而言，罗开几乎要相信他就是真正的高达了。如果是真正的高达，这时这样的态度，那自然狡猾之极了，他所持的是什么？是蜂后对他的爱意？他认为蜂后绝不相信他会出卖她？可是，他又承认了送木箱到芬兰北部！ 31、蜂后深信高达罗开心思极乱，但他知道，这时候，必须镇定，他语音冰冷，声调坚硬如铁石：“高达，你替交易会送了箱子来给我，又故弄玄虚，再来见我，后来又自行失踪，这一切安排，为了什么？”

那高达再次向罗开望来，仍然是一副茫然的神色，笑着：“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开陡地一跃向前，一伸手，抓向高达的心口，那一抓，是罗开毕生的绝学之一，他五只手指上的力道，不但能抓紧对方心口上的肌肉，而且，一发力，力道压迫肌肉，可以使得对方的肌肉收缩，直逼心脏，使得对方的心脏，严重受伤，导致死亡！

罗开知道高达也是技击的高手，本来并不指望一下就可以抓着，但只是想逼高达还手，然后进一步暴露出他的真面目来，为让蜂后看清，那么俊美的一个男人，深藏着的本来面目是何等丑陋！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高达根本末会还手，罗开一抓就着，他用的力道不小，那高达立时现出痛苦的神情，胡乱抓住了罗开的手臂，想把罗开推开去，这种动作，那里像是一个深通技击的人！

蜂后急叫了起来：“鹰，请松手，一定有点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了！”

罗开立时松开手来，那高达仍然神情痛楚，伸手按住了胸口，蜂后走过去，把手伸进了它的衣服之内，在他心口轻轻搓揉着，一副轻怜蜜爱的神情，并且向罗开，投来埋怨的目光！

罗开这时，心中真是啼笑皆非到了极点！

蜂后压低了声音，凝视看那高达，声音之中，充满了焦虑：“你是不是失去了一部份记忆？”

那高达侧头想了一想，笑了起来：“不会吧，我还是那样爱你，你能给我的快乐，我从来也没有在任何女人身上得到过！”

蜂后一听，俏脸飞红，声音甜腻得化不开：“你给我的快乐，也是一样！”

两人这样说着，若他们的神情，像是浑忘却了人问何世一样，竟然又深深地物在一起！

罗开看到了这等情景，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简直不可思议之极，使他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如处易于妖异世界之感口而蜂后叉主动提出了‘失忆’，那高达可以在‘失亿’的掩饰下。否认一切，看来除了把水荭的跟踪说出来之外，无法可以揭穿真相了。

可是，那高达又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失忆呢？是不是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以退为进，可以使蜂后更相信他是失亿了？

这一次，罗开并没有再耐心地等他们分开，而是大喝了一声，令他们分开，他提高了声音：“蜂后，想想你的处境！”

蜂后愣了一愣，向那高达靠了一靠：“鹰，浪子对我的爱意，只有比以前更热切，我感觉得出来，我绝对想得出来。我相信他对我的爱意，他要是假的，我绝对可以知道！” 32、酒吧再遇水荭罗开不禁苦笑，他在和水荭的争论中，曾强调他自己相信高达对蜂后的爱情，这罗开不得不作最后的努力：“他如果不是假的，那对你更加危险！”

蜂后动人的俏脸上现出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可是，他既然深爱着我，怎会害我呢？”

在蜂后和罗开急速地对话之际，那高达用心倾听着，可是又现出不甚明白的神情来，开注意着它的反应，可是他这样反应，罗开也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下手才好田它的心念电转，有了决定：“好，照我看，这里暂时不需要我了！”蜂后刚才还那样焦切地恳求罗问的帮助，但这时竟像是未曾听到罗开这句话一样，只是深情她恨依着高达，看来不像是凶狠的蜂后，像是一只柔顺的心克子口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厉道：“我告辞了！等你被绑在柱子上，当女奴拍卖的时候，记得我曾一再提醒过你！”

蜂后只是发出‘唔唔’声作为回答，因为它的嘴唇，又和那高达的黏在一起，地无法讲得出话来，而只是向罗开挥看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罗问的冒险生涯之中，尽多困境，但像如今这样莫名其妙的处境，也从来末曾有过，他已经竭尽所能地做了他应做的事，总不能把紧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硬拉开来！他实在觉得想笑、好笑，可是又实在笑不出来，相反地，心头更有茫然之感，因为他竟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对他的离去，竟然末会多看一眼，罗开关上门的一霎间，看到他们不但在热吻，而且在炽热地爱抚着了！

罗关在门外站了一会，心绪撩乱，不知如何才好，走开了几步，到了电梯口，看到有楼梯通向上半层的一个酒吧，他走了上去，叫了一杯三份的烈酒，一口喝干，又再要了一杯。

就在这时，他的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有麻烦了？”

罗开叹了一声，转过头来，水荭正用十分调皮的眼色望着他，她换了一套舒适的便装，看就教人心情轻松，开苦笑着。摇了摇头：“有麻烦还不要紧，可怕的是，知道是什么麻烦！”

水荭在它的身边生了下来：“我是跟踪高达来到这里的，他进了皇后套房！”

罗开点头：“是，蜂后在里面，我才离开。”

水荭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着罗开：“你没有揭露高达替交易会做事？” 33、蜂后王国完了罗开不知如何回答水荭的问题才好，他先喝了一口酒：“我首先假设，交易会找了一个面目酷肖高达的人来冒充他--”水荭的口角，有点不屑地向下移了一下：“这种方法，现在没有人用，太旧了。”

罗开无可奈何：口我何尝不知道，但实在不相信高达是这样的两头蛇，也就只好这样想。“水荭低声道：“对不起，你的设想是，我跟琮的是假高达﹔在风雪中失踪的是真高达：口。罗开点了点头，水荭双臂枕在柜台上望看罗开：“结果，假高达进了房间，怎么样？”

罗开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结果，蜂后肯定他是真高达，可能患了失忆症，而我，竟然无法判断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水荭挺直了身子：“这个浪子高达，是全世界最狡猾凶险的一个人。口罗开又摇看头，他并不是自己欺骗自己，但是他也始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水荭又道：“蜂后的事，已经与你无关了口口罗开笑了起来：“看来是，我没有道理送上去要人求我帮忙，可是高达的情形那么特异，我一定要弄清楚！”

水红沉声道：“从交易会方面着手！”

罗开摇头：“没有道理舍近求远，高达就在这里，为什么要放过他？”

水荭有点失望，罗开也感到了这一点，他再喝了一口酒，按住了水荭的手背：“小水荭，我们之间的友情，是纯私人的，我不会替你的组织做任何事！”

水荭笑了起来：“大鹰，我有要求过你替我的组织做过任何事吗？”

看看她带看俏皮的笑容，罗开扬了扬手：“先小人后君子，比较好些。”

水荭轻轻地咬了一下唇：“如果你要我替你做事，我倒不会推拒。”

罗开笑了起来，他自己并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和水荭对话，使他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几乎任何事，都不必全部说出来，她就懂了。

罗开望向酒吧的门外，在那里，可以看到楼梯的一半，水荭又立时知道了他的心：“高达若是离开，我的人立刻曾向我报告。”

罗开想起他离开时，高达和蜂后之间那种难分难舍的情景，看起来，他不会那么快就离开。这时罗开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要确定这个高达是真是假，蜂后应该可以给他肯定的答案。

拥抱和接吻不能肯定的事，在性爱的过程中，绝对可以肯定。

蜂后和高达又不是初相识，一个模仿者，模仿的力再强，也难以在整个性爱的过程之中完全模仿另一个人的，凭女性的敏感，蜂后立时可以分辨出高达的真假来！

如果她发现那高达是假的，她会采取什么行动？还是假高达先发制人来对付她？

一想到这，他思绪又紊乱了起来，视线不由自主，投向柜台一角的电话，水荭立即走过去，把电话移到了他的面前。 34、想不通问题罗开手按在电话上，高达和蜂后这时在干什么，不问可知，在这时候，打电话给蜂后适合吗？她可能根本不会接听，也可能，她正处在外界就算有八级大地震，她都不会觉察的境地之中！

犹豫的神情，和他有看岩石般坚强线条的脸形，不是十分相称。事实上，他，亚洲之鹰，也极少犹豫不决的时候。

不过，如今的一切，既然那难以解释，他也只好犹豫不决。

有两个高达的假设如果不能成立，他找不出别的解释来，他自然不接受‘失忆’的假设，那就只好接受水荭对高达的评语：一个最狡猾，最可怕的人口而蜂后最终，将毁在这个人的手中！

罗开对蜂后的结果如何，还不是太关心，他不愿接受这个假设，也不是由于他感到受到了高达的愚弄，而是他还有想不通之处。

想不通之处，最主要的是，高达为什么要来向他求助呢？高达不是不知道他的能力，如果一切全是高达在搞鬼，那么，一个这样聪明而又狡猾的人，应该使他全然置身事外，而不让他扯进去，那么，一切阴谋进行起来，就会顺利得多。

可是，高达偏偏来向他求助！

而刚才，在房间中，高达却和他像是才相识一样，这又是为了什么，不可能是为了在蜂后面前，有所避忌，那是为了什么？

罗开肯定，事情一定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是自己不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想不通之处了。

罗开的手终于离开了电话，水荭立时问：“想求证些什么？”

罗开无可奈何她笑看：“想证明真假高达的假设是不是成立！”

透剔玲珑的水荭，自然知道罗开是想用什縻来求证，她有点少女的羞涩：“交易会的目的，是要把蜂后公开拍卖，我看也只有利用高达，才能达到这一目的。恋爱中的女人，绝对是盲目的，高达告诉她任何话，她都会相信！”

罗开苦笑了一下：“蜂后这样的女人，应该有她自己的判断力！”

水荭固执地道：“只要她是女人，都是一样。”

罗开了一声，坐在酒吧的长柜前分析假设，于事无补，再去和高达见面，他运什么是交易会都‘不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那就只好跟踪他。可是水荭和她的人，早就在进行跟踪，罗开又不愿意参加他们，那么看来，他员的没有什么可做了口水荭又看穿了他的心思：“酒店的前门是大道，后门通向商场，高达只要离开，绝逃不过我们的人的眼睛，你何不休息一下？”

罗开笑了起来，轻轻在水荭的头上拍了一下：“希望我并没有被这样严密地监视。”

水荭故意眨看眼，不作回答，罗开和水荭在一起，有一种和亲人在一起的温暖，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付了酒账，发现酒吧中另外有几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看娇小俏丽的水荭在看，他小里感到好笑，那几个看来像是美国游客的人，若是敢转水荭的念头的话，那么，便是他们的噩运的开始了。

35、看到了安歌人

他一手插在裤袋中，向外走去，一面轻松地吹看口哨，当他来到门口的时候，转头向水荭看了一眼，看到水荭向他做了一个‘一切都知道’的手势。罗开感到十分高兴，刚才他在口哨声中，传达了一个信息，告诉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在事先全然没有任何表示，可是水荭立郜知道了！

这样子的机敏，连罗开也有点自叹不如，黛娜或是卡娅，虽然机灵过人，但一定也未曾达到这一程度。

罗开下了楼，用后门离开，他立时发现至少有三个人是水荭的手下。其中一个，还向他多看了两眼。罗开通过了商场，在一间专售铜塑艺术的店中，停留了一会，穿过商场的地下信道，乘搭地下铁路，到了塞纳河中的都市岛，这个耸立看著名的巴黎圣母院的小岛上，他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幽静而舒适，是十分好的憩息所在。

他蹯看石块铺出，有数百年历史的街道，走上了相当阴暗的楼梯，在门前移开了一块木板，木板后是复杂的号码锁，他打开了门，推门进去。

久已没有人到的屋子中，有一种特异的气味，罗开打开了窗子，让新鲜的风吹进来，也就在这时，他看到街上有一个穿看鲜红宽大外套的女郎，正在向他挥看手，手和脸都是那样的白腻，罗开自然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是谁：安歌人。

安歇人那么快就来和他联络，罗开倒有点意外，而且，她是怎么找到他的？剎那之间，罗开有一种自己处易于金鱼缸中的感觉。到这里来，是临时决定，一小时之前，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可是他才到，安歇人就出现了！

罗开压制了心头的极度疑惑，向安歌人招了招手，安歌人奔过马路来，罗开打开了门，安歌人带看一阵醉人的香风，卷了进来。

罗开和她被寒风吹凉了的脸颊，相贴了一下，安歌人的神情，有点异样的紧张：“鹰，别和交易会作对了！”

罗开没有表示，安歌入要喘几口气，才能继续讲下去：“蜂后王国完了我是说，蜂后王国已陉完全脱离了蜂后的控制，男组新领导层，放弃了许多计画，连蜂后在的时候，最主要的‘替代计画’也放弃了！”

罗开听说过蜂后王国的‘替代计画’，那是蜂后的一项野心极大的计画：派出最最出色的美女，用尽方法去接近各国的军政要人，豪富财阀，使他们迷恋美色，然后，这些美女就可以影响那些要人的决定，甚至于替代他们执行权力，使蜂后的势力，得到几乎是无穷尽的发展！

这种方法，自然不是蜂后首创的，古今中外的历史上，并不罕见，但大规模、有计画、有组织地进行，是蜂后的创举，而且，已经很有一点成绩，能抵抗这个计画执行中的武器绝色美女的男人，毕竟不是太多！

如今，连这个计画也放弃了，那么，蜂后王国真可以说是‘完了’。然而，新的领导层，希望把蜂后王国引向哪一力面，新的行动，又是什么？难道令蜂后王国，名存实亡？ 36、三天原始人的日子有关蜂后王国命运，罗开并不是太关切，他只是想到了这些问题，并没有问，但是偎依在他怀中的安歌人已经说了出来：“蜂后王国今后的任务，只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一个附属。”

罗开轻抚看安歇人的脸颊：“你一见到我，应该有先向我说的话！”

安歌人仰起脸来，眼神之中，充满了关切：“我一进来，第一句就说了”接着，她吸了一口气：“在这里可以见到你，是她们告诉我的！”

安歌人的声音，甜腻软柔，十分动听。这时虽然说得急促，也还是一样动人。“她们，就是现在听命于‘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人！”

罗开心中怵然：“总该有个名字吧！”

安歌人忽然轻轻地咬住了下唇，似笑非笑，媚态十足地望看罗开，一副像是罗开早该知道，不该向她发问的神情，罗开心中一凛，已经料到那是什么人了，而恰在这时。

敲门声传来，安歌人笑道：“她们来了！”

罗开在安歌人用近乎舞蹈的诱人步伐去开门的时候，心中叹了一声，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安乐椅上，生了下来，同时，闭上了眼睛。

在接下来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中，他一直没有睁开眼来。

他才一坐下，就听到了开门声，脚步声，三种不同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更是中人欲醉，然后，他听到了两下亲的叫声：“鹰！”

他自然分辨得出，一下发自黛娜北大西洋的高级情报官，而一下发自卡娅苏联国家安全局的上校。三股香气，一起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出左边的是谁，右边的是谁，中间的是谁。

他曾料到过：卡娅和黛娜和蜂后王国有关，现在已经证实了，而蜂后王国现在，已经成了交易会的附属，那么她们前来，自然不是来找他叙旧情那么简单了。

果然，他的左耳上传来了痒酥酥的感觉，黛娜一面轻咬看他的耳垂，一面道：“鹰，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卡娅在他的右边，进行了同样的动作，那使得罗开懒洋洋地连头也不想点。卡娅说话时呵出来的气，使得罗开的脸颊暖暖的是的，一定是安歇人，把这里当作是她的住所一样，已经关上了窗，发动了温度调节，不然，怎么会感到身子躁热呢？

卡娅的声音十分妩媚：“蜂后王国的决策会重新改组，放弃一切有野心的计画，而改立新的宗旨！”

然后，是安歌人软绵绵的声音道：“新的宗旨是，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天职是如何使男人快乐！”

罗开仍然闭看眼，他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事，在这种情形下，似乎并不适宜想什么。可是他又不罢不想：蜂后王国被交易会轻而易举地并吞，蜂后所有的手下，一下子全出卖了她，把她孤立了起来，交易会的神通，真是人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感到卡娅和黛娜的手，正在解开他的衣钮，然后在他的胸膛上轻抚看，左右两边，都有软馥馥的娇躯，贴了土来，同样的滑腻柔润，罗开张开双臂，让她们跌进自己的怀中。

他仍然在想看：“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在他得到了她们挑逗的同时，也得到了答案。

“鹰，别和交易会作对，交易会必须对付蜂后，才能使蜂后王国永远成为附属，不会再出现蜂后那样充满野心的计画：田”交易会可以给我们一切，而且我们行动是自由约，再也没有以前的种种法规。”“你或者想不到，我们正是使得蜂后王国改变行动方向的主力。“”自然，交易会很在乎你的态度，我们算是说客，请你置身事外，蜂后完了，犯不看为她这样的人出什么力，蜂后王国以前并没有做什么好事，以后，会大大改观！“卡娅和黛娜轮流说看，安歇人一直未曾说话，罗开陡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子有点颤抖。卡娅和黛娜继续挑逗和说话。”交易会是不可抗拒的，你不知他们的力量有多强大！”“又何必和他们抗拒呢？“罗开终于开了口，虽然他仍然闭看眼：“刚才那两句话，是我最不喜欢听的！”

他那两句话，要分成三次才说得完，三位美女对他的挑逗，使得他自然而然地需要大口吸气，让体内有更多的氧气，来应付过分的消耗所需。

他又如了一句：“现在，别说这些好不好？”

三下娇声的欢呼，表示同意了他的提议，罗开的身体，立时被散衮看沁人肺腑的幽香所包围，他全身的每一平方公分的肌肤，都受到最熨贴的亲吻，罗开整个人像跌进了幻梦之中。

他喜欢这样的幻梦，所以他仍然闭看眼，幻梦一层又一层更进入迷幻的境界，似乎一切不可能的事都变得可能，一切不可能的感觉都充满了全身，一切不可能的美妙，都逐步降临。

他甚至脱离了幻梦的境界，而进入了一个疯狂的、但是又半昏迷的境界，在那种境界中，他闭看眼睛，可是看到了宇宙间最奇妙的变幻，大团大团的星云，在不断的爆炸之中，分裂成无数的星辰，每一颗星都出异常的光和热，那种光和热，使他的心灵，为之颤动。

当他终于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对看的，是三张俏丽得如此动人的脸，他不能不感生命的美妙，美丽也分为千百种，而不同的美丽，又同样是美丽。

罗开叹了一口气，他几乎要投降了，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是软弱无力的：“高达是怎么一同事？”

三张俏丽的脸孔，同时表现了‘不知道’的神情，罗开再问：“这里，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三张诱人的口同时回答：“有人告诉我们的！”

罗开喃喃地道：“这是我不喜欢的事，你们三人之中，应该有人记得‘时间大神’！”

卡娅和黛娜一起低下了头，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你们使男人快乐的任务达到了，但是做说客的任务失败了！”

三个美女各自用不同的姿势蜷曲在地上，把她们美妙的胴体，表露无遗，又一起仰头看看罗开。罗开似乎像是在发表庄严的宣言一样：“高达是我的朋友，一个人一生之中，不会有太多的朋友，我不相信他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就像我也不会做一样！一定有一件重大的关键事件，我还不知道，我一定会弄清楚，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我！”

他说完之后，托看卡娅的脸颊，把她提了起来。有点凶狠地吻看她，然后是黛娜，然后是安歌人。 37、发现不了跟踪者三人并没有沮丧的神情，安歌人在他的深吻之后，轻松地道：“不必为我们担心，我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旧的蜂后王国已一去不返，而交易会又是如此通情达理！”

卡娅咯咯娇笑，身子乱颤：“蜂后被拍卖，是她应得的下场，高达如果真爱她，会把她买下来！”

罗开十分冷静地道：“你错了，高达不会允许有这种情形出现！”

三人各自做出了不相信的神情，罗开没有再争辩下去，他要说的话已经说了，谁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废话呢？

足足三天，他没有离开那小屋子，在这三天之中，他们四个人完全像是原始人。第三天傍晚，电话才突然响起来，罗开枪过去拿起电话来，电话中传来了水荭的声音：“大鹰！”

卡娅立时娇笑：“欢迎她来参加！”

罗开瞪了卡娅一眼，他眼中那严厉的神色，使卡娅再也不敢出声。

水红在继续看：“高达一直到十五分钟之前，才离开皇后套房！看来，他在房间里，过了三天原始人的日子！”

罗开不由自主，轻轻吸了一口气。水红又说：“我们的人跟踪他，他又到那商店去了，看来，那商店是一个联络的据点。”

罗开没有说什么，只是‘唔唔’地应看，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没有什么用，但是他还是决心在行动中摆脱被交易会的人追踪。

水荭立时笑了一下：“讲话不方便？那我不多说了，多保重！”

罗开由衷地道：“谢谢你！”

他放下了电话，心中很是安慰，他可以肯定，至少，水荭不会是蜂后王国的人，他和水荭之间，有看兄妹一样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罗开一面迅速地穿上衣服，一面道：“可以进行一场跟踪和反跟踪的游戏：这里，你们三人，可以抽签，决定归谁所有！”

三人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归我们三人所有，这里有我们三个人的最美好的回忆！”

罗开哈哈大笑了起来，走出了屋子，当他来到街上的时候，凉风吹来，使得他有十分清凉舒适的感觉。他知道一定有人在对他进行监视，可是在走出了一条街之后，竟然发现不了跟踪者的形迹。这使他有点讶异。

他转换了好几次地下铁路的路线，终于在凯旋门那一站，又来到了地面，在这二十分钟之中，他几乎要以为根本没有人在跟踪他了。

然后，他慢慢地在大道上走看，直到在一个路边的咖啡屋，看到了水荭。他在水荭的身边生了下来，水荭立时道：“高达转到了店堂后面，还没有出来。”

罗开向那家时装店看了一眼，这样的时装店，在巴黎，至少超过一千家。

(38、可怕的脑部控制

高达在牛小时之后出现，他的出现，使得不少拖看狗只在漫步的盛装女人，同他注目而视。他自有他成为子的条件，这样外型的男人，除了‘得天独厚’之外。没有别的可以形容。他轻松地吹看口哨，一下子就发现了罗开和水荭，他的视线，在罗开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就向看罗开走了过来。

这种特异的行动，又大大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他端坐看不动。水荭也掠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高达先向水荭得体地弯身为礼，然后，拉过椅子，生了下来，笑看：“我们又见面了，她说了很多你的事，奇怪，我们应该是好朋友！”

罗开十分镇定：“应该是！”

高达竟然现出了奇讶的神色来，轻敲看自己的额：“我一定如她所说，真是有许多记忆丧失了，还好，我没有忘记它是我深爱的人！”

罗开冷笑一声：“大概也不会忘记把她绑在柱子上，公开拍卖！”

高达一听，现出十分怪的神情来，‘咦’地一声：“这是我心中的一个怪念头，从来也没有对人说过，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我对你说过，现在忘记了！”

罗开这时，真有忍无可忍之感，几乎想扬起拳来，用尽生平气力，同高达俊美的脸上击打出去。

可是高达却在继续看：“连我自己也觉得怪，我是那么爱她，怎么会有那种古怪的念头，令她去遭受屈辱，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罗开和水荭两人，直听得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他们曾期待高达讲出任何话来，但是再地想不到高达会这样说：而且，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态度之诚挚，心中真正感到了疑惑的那种神情，若是假装出来的话，那么他毫无疑问，应该是宇宙之间最善于作伪的人了！

水荭沉声道：“先生，你是什么人？”

她这样问，自然是表示，她心中也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高达了。

高达像是有点不耐烦：“我当然是高达，你们都认识我，是不是？”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身子向前略倾了倾：“若是有人要把蜂后绑在柱上当女奴出卖，你既然声称爱她，会怎么样做？”

高达皱起了眉，想了好一会，才道：“奇怪的是，想这样做的人是我！”

罗开和水荭再互望了一眼，他们的经历再丰富，也无法明白在高达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高达又道：“可是，我不会那么做，我要……自己和自己的这种念头对抗，因为我爱她口口罗开在那一霎间，突然想起了一个名词来：‘洗脑’！

看高达如今的情形，分明是他在失踪期间，被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影响了他的脑部活动！

一想到了这一点，罗开立时向水荭望去，同时伸手指了指高达的头部，投以询问的眼色。因为水荭所属的那个组织，正是这方面行动的大行家。

水荭戚了戚眉，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如果有人，会对高达进行‘洗脑’的话，情形不是这样的。罗开自然相信水荭的判断，他又转向高达，高达也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他。

罗开吸了一口气：“好，你可记得，你会送一只木箱，到一个芬兰北部，十分偏僻的地区，在一问木屋前放下了这箱子？”

高达立时道：“记得，箱子上有你的名字，你住的那地方，真不好找。”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你不知道箱中是什么？”

高达摇头：“不知道。”

罗开道：“好，就从这时回忆起，你把箱子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了，之后怎样？”

高达道：“敲门的不是我，是一个和我一起的人，我一直在雪车中”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晦’地一声：“我为什么要回答？我有义务要接受你的盘问吗？”

罗开斩钉截铁地道：“有！”

高达一扬眉：“为什么？”

罗开伸手直指着他：“我说你根本不是高达！你必须证明你是！”

高达现出又是讶异又是好笑的神情来：“我自己是什么人，难道我自己不知道，还需要由你来证明？”

罗开的语声更严峻：“是！就算你真是高达，一定在你身上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过，你自己不知道，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高达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凝视着罗开，罗开一挥手：“我是高达的朋友，真正的好朋友！”

他不说‘我是你的好朋友’，而说‘我是高达的好朋友’，自然仍是心中有着极度的怀疑之故。

高达一听，楞了一楞，看神情他在深深思索看，过了好一会，他才抱歉似她笑了一下：“真对不起，或许我真是失去了一部份记忆了！”

他竟然不承认和罗开是好朋友！

这一点，罗开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时的高达，行动、言语都那么怪异，的确不能说是正常的，他用一种坚决的、命令式的声音道：“从那天想起，大风雪，你和一个人送一只木箱到芬兰的北部”罗开的这种声调，听来有一种命令的权威，会使人自然而然同答它的问题，高达“嗯田地一声：“那人下车，放下箱子，敲门，又同到车子中，驶着雪车离去。”

罗开道，“然后呢？”

高达道：“风雪大极了，驶开了没有多久，那人驾着雪车，绕了一个弯，又到那木屋前。”

罗开不禁听得抨坪心跳，水荭在这时，也向罗开使了一个眼色，因为高达去而复返，正是她的推测。

罗开道：“你又进了屋子，来找我？”

高达用力摇头：“不，我们停在一大堆积雪之后，我问那人，我们干什么，他叫我别出声，只是等着、听他的吩咐”他讲到这里，水荭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浪子高达什么时候起，那么容易听人吩咐的？”

高达呆了一呆，像是这个问题十分深奥，因此难以立时同答一样，过了一会，他才道：“一直是这样的啊！” 39、一个高瘦的人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有了一种惘然的神情这种神情，是罗开和高达相识以来，从来也末会见过的，即使是在以前，高达提到自己已坠入蜂后的情网中的时候，所现出的惘然，也和此际的那种看来全无依傍的惘然不同。

水荭的神情也讶异之极，她做了一个手势，“请继续说下去。”

高达道：“我们等了一会，好象另外有一辆雪车驶来，我没有看到，只听到声音他才讲到这里，在他们的桌子之旁，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浪子，你对人家说得太多了！”

罗开一抬头，看到一个身形高瘦，样子十分普通的男人，拖看一条大狼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身边，目光灼灼地望着高达。

高达立时住口，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像是小孩子正在做坏事的时候，被大人撞见了一样。

一见到这样的情形，罗开已完全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高达，不论是真是假。他绝对是受人控制的。而且那种控制，绝不是寻常的控制，而是一想起来就能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种控制对人脑活动的直接控制！

那情形，有点类似高达受了深度的催眠，行动思想，全是由施术者控制的差不多！

罗开一想到这里，立时充满了警戒之意，当然，他在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望着那人：“阁下终于出现了，请坐！”

那人都并不坐下，语音也是冰冷的：“阁下应该和三个出色的美女在一起扮演原始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罗开心中又是一凛，但依然镇定：“世界上有太多事，不应该发生的发生了，应该发生的却没有发生！”

那人冷笑了一下，向高达挥了挥手，高达站了起来，笑着：“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说着，不失他的浪子本色，轻握起水荭的手来，在水荭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罗开一直盯着那人：“既然面对面了，总得好好谈谈！”

那人道：“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一向不浪费时间。”

那人把罗开再说话的机会封住了，罗开在一楞之间，水荭已然道：“有生意上的往来，一艘大型核动能潜艇。”

那人目光如电，在水荭的俏脸上扫了一扫，现出一丝意料之外的神情。罗开一听得水荭这样说，心中苦笑，他和水荭约组织一点关系也没有，也绝不想发生任何关系。可是在这时看来，他就像和水荭在同一阵线上一样！

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甚至无法找到适当的言语来否认！

那人立时道：“是，这是一桩大买卖，不过不用我负责，请循原来接洽的途径十去进行交易。”

那人这样说，已经等于承认他是属于‘非常物品交易会’的了，这一点，令罗开有点意外，他想到，有可能是交易会认为在吞并了蜂后王国之后，势力够大，人到可以公开成半公开的地步了！

罗开立时道：“阁下负责的交易是什么？或许我会有兴趣！”

那人肆无忌惮她笑了起来：“你已经接到了请柬和样品的，是不是？请你届时”一定要来参加竞投！“罗开倒抽了一口凉气，同高达看去。

40、无从捉摸的迷境

罗开向高达看去，自然是想看高达听了那人的话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是高达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根本不知道那人所说的是什么事一样，反倒好整以暇，向在身边经过的一个金发美女，在眉来眼去！那人又笑了起来﹔”我们要出售的商品，一定要到时出现的，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罗开条然站起，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们把高达怎么了？”

那人耸了耸肩：“这是我一生之中听到的最蠢的问题！高达好好在这里、谁把他怎么了？”

罗开的冒险生涯，不是没有挫折的，可是他真的从来也末会有过如今这样，不论怎么努力想抓到点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抓不到的感觉过！

这种感觉，对一个从事冒险生涯的人来说，实在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形！

这时，罗开自然可以运用他在各种技击上的惊人造谙，发动攻击，把那牵着狼狗的人打倒，甚至可以把高达傍虏走。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对于解决整件事，一点用处也没有口他真正无所适从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情形，那比面对着神通广大的高级外星生物‘时间大神’更糟糕！

所以，他，亚洲之鹰罗开，这时也只好干瞪着那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人却像是看透了罗问的心意一样，笑了笑：“听那三位美女的劝告，有好处的！”他甚至于耸了耸肩：“真不明白，怎么可以有人拒绝那么出色约三位美女的劝告！”

罗问的反击来得相当有力：“我有着天生的好奇心，而高达又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放弃王口那人皱了皱眉，这时，他牵着的那条大狼狗，人立了起来，前爪搭住了他的肩头，那人一面十分轻松地逗弄着狗，一面道：“那就表示你要与我们为敌到底了？鹰先生，虽然我们是一个和平的组织，并不特别赞成使用暴力，可是与我们为敌，也没有什么好处！”

水荭在这时候，咯咯她笑了起来，表示了她的机智和针锋相对的锐利：“鹰先生如果要和什么人为敌的话，有没有好处，应该由对方来考虑！”

那人扬了扬眉，态度有点软了下来。水荭对罗开的支持，自然是有用处的，因为水荭属于一个庞大有力的情报组织虽然罗开绝不愿意和水荭的组织有什么关系，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也不便说什么。那人吸了一口气：“鹰先生，你的好奇心。究竟要如何才能满足呢？”

罗开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思索：“我要知道在高达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也立时不加考虑：“对不起，鹰先生，只能告诉你，没有什么事发生。”

罗开冷笑：“连白痴都不会相信你的话！”

那人略俯下身子来，目光炯炯，看来很能令人震慑，但是久经风浪的罗开！自然不会把对方的这种神态放在心上，他现出了不屑的神情来。那人道：“好，那么告诉你，这是你绝对无法想象的一种情况，就算告诉了你，你也不会明白的！”

罗开哈哈纵笑了起来：“我从来也没有听过更好笑的笑话！你告诉我，我自然不会明白，因为你根本不会告诉我﹔而我一定会明白，因为我自有法子，把再隐秘的真相找出来！”

罗开和那人的唇枪舌剑，把气氛拉得十分紧张，水荭在一边，心理上也随时准备应战，虽然在表面上看来，她仍然带着稚气的巧笑，十分动人。然而，应该是问题争论焦点的高达，却完全像是局外人一样，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而最使罗开和水荭不解的是，高达若是全然只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倒也罢了，偏偏他还有十分感兴趣而又不明白的神情口他甚至在罗开和那人略一住口时，插言道：“你们在争什么啊？在我身上有事发生？真好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自己竟然会不知道，还。要劳烦人家去探索？”

高达的话，自然令罗明感到狼狠，那人则冷笑着：“鹰先生，听到了没有？”

罗开也冷笑着：“我这个人，有一样好处，也可以说是坏处，那就是：当我自己认定了应该做一件什么事的时候，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

那人大声笑了起来，自然在笑声之中，充满了讥嘲的意味：“这样的情形，除了愚蠢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形容了！”

罗开并不在乎那人的讥讽，事实上，他自己也有点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可是他还是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说。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在你们派他”他伸手向高达指了一指，略停了一下：“派他途那个木箱子来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浪子高达，恰好也找到了我这里：你们自然更想不到，高达对我说了一些什么！”

罗开这几句话一出口，那人神色，不由自主变了一下。虽然那只是一闪即过的事，但自然逃不过罗开比鹰还锐利的眼光。

那使罗开知道，这两句话，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几句话起作用在何处，但是他肯定那几句话，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而在这时，高达却又现出一副莫名其妙而又有兴趣的神色来，大声道：“你在说些什么？世界上，难道会有两个高达？”

这时，罗开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新的顶峰，他迅速地和水荭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样的话，出自高达之口，实在难以想象它是在假装！

而且，那人对高达这句话的反应之强烈，也令人错愕之极，那人极其凶恶地瞪了高达一眼，两高达居然对那人的眼神，有着看来十分恐惧的意味，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来，立时襟口不言。

罗开自然不肯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立时冷笑一声：“两个高达？可能有三个、四个？你，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高达的脸上，现出了一种相当迷惘的神情来。

这种神情，罗开在这个高达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可是在他以往和高达的交往之中，却从来也末会见过。 41、眼前陡然一亮罗开这时，心绪紊乱之极，虽然他的应对十分快疾，可是他仍然无法捕捉到任何一点可以令他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线索！

而就在他这一犹豫间，那人牵看狼狗，已和高达一起走了开去，香榭丽舍大道上行人何等拥挤，他们的行动又快，熙来攘往的人一下子就把他们淹没了，罗开向水荭望去，水荭微笑着点了点头。罗开明白水荭已安排了人去跟踪那个牵着狼狗的人这个人，自然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关键人物，甚至有可能是‘非常物品交易会’幕后主持人的一个核心人物。

罗开在这时，心中不免有一丝苦涩，因为凿件事实在太错综复杂，超乎他一个人能应付的能力之外，譬如说，他这时，自然可以去跟踪那个牵狗的人，但是这一来，别的事就要拦下了。而水荭却可以轻而易举，令她手下的人去跟踪。

这就是罗开感到不高兴的原因，因为他绝不想借助水荭的力量。

而就在这时，水荭已轻轻笑了起来：“我不是为你去跟踪那个人，别忘了，弄清交易会的底细，正是我的任务，我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水荭竟然这样善解人意，她不知凭借着什么样敏锐的观察力，才能这样看透人家的心意的！罗开感激地望了她一眼，这件事，自然尽在不言中，不必再讨论了。罗开缓缓叫了一口咖啡：“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人是用什么方法令高达跟他一起离去的？”

水荭氓着嘴，点头：“有，那人根本没有说话，也没有做手势，甚至没有使眼色，他一走，高达就自然而然跟看走了！”

罗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敌看：“这种情形，说明了什么？”

水荭垂下了眼脸，长睫毛轻轻地颤动着，显然她早已料到了罗开会有此一问，所以她立时道：“这种情况，说明了高达受人控制，或者说，受一种力晕的控制，而这种力量，几乎是直达他脑部在控制着他的口口罗开吸了一口气：“这个高达是一个机械人？”

水荭道：“当然不足，蜂后的判断应该是最正确的，她说那是真正的高达甚至不是假高达，又怎么会是机械人？”

罗开沉默着，迅速地转着念：“是十分不可解的一点，无论从什么迹象来看，都说明有两个高达，可是蜂后偏说这个高达是真正的高达！”

水荭微戚着肩，她也无法解释这一点，她道：“不过看来，对高达的控制，不是十分成功，或者说，控制不是百分之一百的！”

罗开现出了一个询问的神情来，水荭说着它的想法：“高达对我们的谈话，表示了很大的兴趣，可是又显然不懂来龙去脉，他甚至提出：难道有两个高达？这种现象十分特别，他对自己是高达这一点，绝不怀疑，可是为什么高达应该知道的事，他会不知道？”

罗开一直在思索着，这时听到了水荭的分析，他陡然如同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重要的关键，不由自主，霍然起立！ 42、一场异常的角力罗开站起身来的势子十分急，一个恰好在他身边经过的女人，被他吓了一跳，随却又误会罗开是对她有意，所以努力装出风情万种的神情来，向罗开展开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可是罗开根本未曾觉察到她的存在，同水荭挥了挥手：“一面走，一面想，可能会容易接触到事实的中心，我已经捕捉到一点要点了！”

水荭也站了起来，他们沿着大道，朝着凯旋门耸立的方向走去，罗开在走出了几步之后就道：“种种现象，都说明高达不管他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的脑部，被人施过异常的手术，他的一部份记亿消失了！”

水荭顺手拾起了一片梧桐叶：“可能之一。”

罗开望向她，她继续道：“你的设想，不能在一剎那间完成，需要进行手术的时间，而我是一直在跟踪高达的，不像是可以容他有施手术的时间！”

才捕捉到了一点线索，给水荭一说，罗开的心中，又不禁惘然，他苦笑了一下：“其间一定有我们还不明白的一个重要关键在！”

水荭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一直循着大道走着，翻来覆去讨论着，提出了许多假设，可是都不得要领。

等他们来到了和谐广场时，水荭突然取出了她那只‘小盒子’，看了一下：“高达和那人分手了，那人转车向机场去，高达的去向，像是又到酒店去找蜂后。”

罗开一挥手：“我们赶在它的前面去见蜂后！还需要在蜂后的口中证明一些事。田水荭并没有异议，他们一起走向广场边缘，罗开这时才知道水荭的布置是何等周密那和她娇俏而带有稚气的外型，非但不相配，而且简直是两个极端！水荭只做了一个不为人觉察的手势，这时就有一辆小车子，驶近了他们，显然这辆小车子一直跟着他们，随时供他们使用的。罗开打开车门，让水荭先上去，水荭才上了车，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罗开甚至在未曾听到水荭的惊呼声之前，已经在水荭突然现出的惊恐的脸色上，知道”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而且，凭他多年冒险的生涯经验，他立时可以知道，意外来自他的身后。

所以，几乎在水荭发出惊呼声的同时，他实时向后一缩，已向后疾撞而出！

罗问的这一下攻势，在中国武术之中，称为‘肘锤’，利用手肘的坚硬，和双臂发出的力量，攻向对方，可以达成相当严重的杀伤。

而它的变肘，才一向后撞出，果然也撞中了什么物体。据罗问的估计，所撞中的，应该是一个人的身体，可是在撞中的感觉上，他却不是十分能肯定这一点，因为他所撞中的，是一个坚硬之极的物体，照他撞出的方位，如果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人，应该撞在那人的胸腹之问。可是人体的胸腹之问应该是柔软的，怎能坚硬到这种程度？

自然，这一切想法，在罗开的脑中，都是一闪而过，他的行动，丝毫也末会停留，双肘撞出之后，既然是撞在坚硬的物体之上，轨自然有一定的反震力，罗开立时就着这一股力量，身子向前一俯，一来关上了车门，二来，他一提气，身子已经翻过了车顶，到了车子的另一边，而且，轨在身子翻过车顶的时候，便生生地一扭腰，把身子转了过来，使得他自己在翻过车顶之后，不至于再背对敌人而变成面对敌人！

他的动作，鹰起鹊落，快疾无伦，在他扭转身子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一个高大之极的身形，他才一落地，就听到了接连三下，发自车厢之中，低微的、经过了灭声器的枪声。

射出那三枪的，可能是水荭，也有可能是驾车的水荭的手下。他根本没有会去深入了解。因为那三枪，并未会射中那身形高大之极的人。不曾射中的原因，是于那身形高大的人，在被罗开的变肘重重撞中之后，一点也没有停顿，完全像是没有一样，立时双手一抬，竟将车子整个抬了起来！

车子被抬得倾侧，自然自车中射出来的子弹，失去了目标。

而当罗开落地之际，车子已快被那个身形高大的人推翻了！

罗开这时，已落在车子的另一边，一看到这种情形，他陡然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双手伸出，托住了在他面前，快要倾侧的车子。

这一来，就变成他和那个身形极高大的人，隔着一辆车子在角力了！

直到这时，罗开才看清他的对手，那个人的身材，至少比他高了一个多头身形粗壮之极，臂粗肩阔，由于他正在使劲用力，他身上的运动衣，被他鼓起的肌肉，撑得发出嗤嗤的声响，裂了开来，那情形就像是一个电视剧中的科学怪人一样！

罗开这时已站稳了脚跟，它的身形虽然比对方小，但是他有着深湛的武术根底，源自西藏密宗的神秘武术，可以使人的体能，得到无穷尽的发展。所以，他一发力，不但阻止了汽车继续倾斜的势子，反倒把车子慢慢地推了开去。

在车中的水荭，向罗开使了一个眼色。刚才会自车中射出三枪，她自然有武器可以对付那个巨人。可是罗开立时摇了摇头，表示他想凭自己的力量对付对方。

和谐广场上的人十分多，也发现了这场奇异的角力，一起围了上来，大声呼喝高叫，不到两分钟，至少聚集了好几百人！

罗开一面发力，一面盯着那巨人，那巨人咬于切齿，额上青筋纵起，他看来像是中亚一带的人，同样也盯向罗开，像是怎么也无法明白，何以面对的那个人，身形比他小而气力会比他大！

巨人心中的这种怀疑，对他本身来说，自然是十分不利的，首先，那使他不能集中精神来发挥它的体力，其次，正由于它的心中存了疑惑，这使得他产生了一种怯意，而使它的气力，更难全部发挥。而罗开却没有这种困扰。所以在相形之下，罗开就更加占了上风，汽车向着巨人的那一边，渐渐移过去。

罗开看到，驾车的是一个年轻人，显然由于经验的不足而现出慌张的神色来，他手中握着装有灭声器的枪，而水荭正在命令他把枪收起来。

罗开再度发力，在围观的群众的欢呼之下，一下子使得车于同复到四轮贴地的状态，那巨人陡然后退一步，一看到他后退之后站立的姿势，罗开就知道他准备蓄定势子，作最用力的冲击！

罗开向水荭做了一个手势，水荭疾声命令：“开车！”

驾车的青年反应算是极其快疾，陡然踏下油门，车子直冲了出去，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和争相走避的同时，巨人发出二一下惊天动地的怒吼声，身子向前直冲了过来。看来他是打算凭借着他壮硕无比的身躯，一下撞在车上，将车子撞翻过去的。

可是，就在他身子疾撞出来之际，车子由于陡然开动，而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他没有了撞击的目标，本来他还可以撞向罗开的，但罗开早在车子发动的同时，一跃而起，同时大声叫：“让开！”

群众眼看巨人宠大的身躯撞了过来，发一声喊，闪了开来。 43、巨人撞向石柱罗开在这时，把他大鹰一样的灵活，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他跃在半空，陡然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在那巨人全然未曾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际，已在他的头上，越了过去。

而那巨人还在因为他自己蓄起的蛮劲，向前冲着，罗开不等落地，双脚一齐瑞出，重重地踢在巨人的后脑！

罗开的那一端之力，加上巨人自己的力量，那大抵是两个人所能发出的力量的极点了，巨人发出一下惊慌和愤怒交集的吼叫声，身子的去势更快，而且全然无法可以收煞得住！

几乎就在罗开轻轻巧巧落下地来的同时，巨人的身子，正与和谐广场上耸立着的那根着名的石柱重重相撞！

撞击所发出的声音，简直走惊人的，像是石块和石块相撞所发出的巨响一样！

但是，人的身体毕竟是人的身体，和石碑的坚硬程度，大有差别。一台之后，巨人的身形。有一剎那短暂时问的凝止，然后，他身子摇晃着，转过身来。

所有旁观的群众，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来！

因为当那巨人转过身来之后，他的样子，实在是十分可怖！

他的鼻子已经不见了，由于那一撞，几乎全部撞碎了！额角上皮开肉绽，整个脸上，也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而最可怖的，还是位的口部，口唇翻裂，满口的牙齿，都已离开了它们原来的位置，有的已经完全脱离了口腔，有的还留恋地牛排在牙肉之上。

巨人在发出又痛又惊又怒的问吼声，随着它的吼声，口中的鲜血狂喷而出口罗开并没有多逗留，在群众的汪意力集中在受伤的巨人身上之际，他早已后退了几十步，冲出去的车子也在这时绕了同来，罗开一闪身上了车，方坐定，就听见水荭咯咯娇笑：“如果交易会派这个巨人来考验你体力的话，那么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车子在向前疾驶而出，迅速绕过了罗浮宫，又驶向拉斐德酒店。对于水荭的赞美，罗开并不感到什么，他只是在想：那巨人的出现，如此突然，如果不是凭原始的体力来搏斗，而对方手中持有现代化杀人武器的话，他是不是能躲得过去？例如说，突然在他背后出现的人，有新型自动步枪的话，他躲得过去吗？ 44、蜂后答应了被拍卖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自然而然望了水荭一眼，水荭也正望向他。罗开思路迅速，地想到，自己在水荭一进车子时，就在她神情的变化上，知道在自己的身后，出现了危机。

在这种情形下，凭借他反应的快疾，或者还可以立即越过车顶，避开枪击，但是，他刚才全然不知在身后发生的危机达到什么程度，他却不是翻越车顶避开，而是双肘向后攻击，这是为了什么呢？

罗开的心中，自然是明白为了什么的，因为就算是在那间不容发的一瞬问，罗开也想到，如果自己一避开，攻击的目标，就直接指向水荭！

就算明知身后的攻击是枪械，他？亚洲之鹰罗开，也不能在这种时刻让开，而让水荭去面对攻击，这就是位为什么不避开的原因。

罗开对自己能在瞬霎之间，作出这样的决定，十分满意，所以他自然而然，展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也就在这时，他在想：水荭虽然机灵，可是一定不知道这时自己在想望什么了！

可是，他才这样想看，水荭已经低声道：“大鹰，我应该感激你才对，你刚才，等于是用你的生命在保护我！”

罗开绝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密宗武术的训练，使他真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程度，可是这时，他也不禁讶异得张大了口。

水荭猜测他人心意的本领太惊人了，简直已接近密宗法术之中‘他心通’的神通了。当然，罗开是知道水荭不可能会‘他心通’神通的。

水荭笑了一下：“大鹰，对于一个自己熟悉的人，要知道他的心意，不是难事，既然熟知它的性格，自然也知道他的思想方法和行事方法！”

罗开笑了起来：“你真是不可思议！”

水荭看来心满意足地道：“你才是！看来，我们两个要是联手去做一件事，应该没有做不成功的道理！”

罗开破水荭的话，激发了胸中的豪意，低啸一声：“要是我们两人联手而做不成的事，大抵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做得成了！”

他说了这一句话之后，极有深刻含义地望着水荭，水荭却在那一霎间，避开了它的眼光。

罗开凝视着它的意思是十分明显的，离开你现在所属的那个组织！

水荭当然是明白了他的这个意思而避开了他的目光的。罗开知道，要水荭那样做，是极其困难的事，所以他没有再坚持下去。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罗开还没有下车，水红又取出了那小盒子来看了一下，道：“那带狗的人，登上了一私人飞，场控制室说飞的目的地是格陵兰！”

罗开扬了扬眉，水荭笑了起来：“上天入地，我的人一定能跟踪得上！”

罗开了了车，水荭留在车上，车子又驶走。罗开心中又有了新的疑惑：格陵兰，这个有五分之四在北极圈之中，面积有将近两百二十万平方公里的世界第一大岛上，人口不到五万人，真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那里的主人是冰和雪，冰层最厚处超过三十公尺，冰层的平均厚度，也超过两千公尺。那人到格陵兰去干什么？难道‘非常物品交易会’在那里？在亿万年前形成的厚冰层之下，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如此隐密，找不出它们的来龙去脉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走进大堂，拉斐德酒店的大堂，十分宽敞而又有气派，正中竖着胜利女神的复制像，和陈列在罗浮宫中的原作品同样大小，十分引人注目，几乎每个走进大堂的人，都免不了向它望上几眼，罗开一面在思索着，一面也不例外，向女神像望了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的背影，正面对女神像站着，仰着头在观赏。

罗开自然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高达！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走向高达的背后，高达十分警觉，一有人到了他的背后，他立时转过头来：看到了是罗开，很友善她笑了一下，指着神像：“这是胜利女神的雕像，可是在出土的时候，头部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她原来的神情走怎样的？”

罗开一时之间，不明白高达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同答。

高达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她既然象征着胜利，不知道一个胜利者的神情是怎样的？”

罗开的心中着实有点啼笑皆非，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冷冷地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起，成为哲学家了？思考起这样深奥的问题来了？”

罗开的话中，含有明显的讥讽，这应该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的。可是一向聪明机灵的浪子高达，这时却又现出了惘然的神色来，甚至喃喃自语：“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了这种情形，罗开心中不禁长叹一声，他实在无法再认为高达这时的神情是假装的。“有人向高达的脑部施行过手术口的想法，又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知道，用普通的办法去问高达，是没有用的，一定问不出真相来，因为他脑部的记忆储藏部份，可能完全被切除了，那么，罗开突然想到，高深的催眠术，是不是有用呢？如果切除记忆的手术进行得彻底，那么再高深的催眠术，也无法唤醒它的记忆了。但是，又值得试一试，因为人脑的组织如此复杂，记忆的产生部份，一般说来，是大脑皮层中的记忆细胞，手术的切除，是不是完全将之清除了呢？如果还残存一点点，轨可以在深度催眠之下，使之同复记忆！有许多人，在深度催眠之下，甚至可以回忆起前生的事情来二罗开想到了这一点，心中相当兴奋，他在犹豫着，该如何向高达提出来，因为现在的高达，似乎忘记了和他是好朋友，而显得十分生疏！

45、令罗开大吃一惊

正当罗开在考虑如何开口之际，高达也现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来，罗开感到诧异。用眼色鼓励他把心中的话说出来。高达苦涩她笑了一下，忽然道：“一个美丽的女人，要是被人赤裸地绑在柱子上，当众拍卖，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罗开心中一动，知道他指的是‘非常物品交易会’准备对付蜂后的手段。恰好这时，有一群美国游客来到了女神像前，一口土音，大声喧哗，罗开向高达做了一个手势，和他一起走了开去，来到大堂一边的咖啡座中，生了下来，打发了女侍之后，罗开才道：“自然，不愉快之极了！”

高达深变着眉：“这个女人是我深爱着的，为什么我会想把她这样子，令她不愉快？”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因为你受了别人的控制，有人控制了你的思想，有人控制了你脑部的活动！”

高达的神情迷惘之极，显然他一点也不知道罗开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而这种情形，又是如此复杂，连罗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详细解释才好！

在一个短暂时问的沉默之后，高达又道：“既然这种事，会令她十分不愉快。为什么我一提出来，她又会答应了下来？”

这一句话，真是使得罗开大吃一惊，意外之极，一时之间，更是张大了口，出不了声，好一会，他才道：“你说什么？你向蜂后提出了要把她裸体绑在柱上拍卖，而她……她居然答应了？”

高达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罗开实在无法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这全然是难以想象的事！

所以，过了好一会，罗开才问：“你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接受？”

高达手在脸上轻抚了一下：“我问了，问她为什么会答应肯这样做，它的回答，十分简单”他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因为她爱我！不论我要地做什么，只要我真心想她那么做，她就会答应我！”

罗开不禁听得呆了！

早在高达向他诉说和蜂后的关系之际，罗开就知道这一对如此不寻常的男女之问，真正发生了爱情！

尽管浪子高达从来也不知什么是爱情，他周旋于无数美女之间，从来也末会有过一次爱情。也尽管像蜂后这样的女人，也很难产生真正的爱情。可是，神秘而奥妙的爱情，说来就来，岂是主观的愿望，所能抵挡的？

现在的情形是。沉浸在爱河之中的蜂后，肯答应高达的任何要求，这一点还可以理解，但是，何以明明也深爱着蜂后的高达，竟会有那么强烈的愿望，要用这种方式去侮辱蜂后？

这种侮辱方法，是‘非常物品交易会’约主意，而通过高达来实行。这种情形，除了高达的意念，是受着外来力量的控制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罗开一想到这里，身子向前略俯：“你仔细听着，如果蜂后真是被绑起来抽卖，那将对她造成巨大的损害，再也无法弥补，这其间有看极复杂的……事在，我和你一起去见蜂后，你不明白，她会明白！”

高达却不觉得怎样：“事情那么严重？”

罗开已经站了起来，高达跟着站起，两人一起走向电梯，等候电梯的人相当多，高达和罗问的外型，都相当特出，一起进了电梯之后，有几个看来来自北欧的女游客，向他们眉目传情，高达在这时，不失浪子本色，自然应付自如。而罗开却思绪紊乱，自然不免辜负了美人的青睐。

电梯到达顶楼时，已只有他们两人了，门打开，两人一起跨出去，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46、不知自己做什么罗开，亚洲之鹰，一直在过着极度危险的冒险生涯，对于各种意外，事先的警觉程度之高，和意外发生的应变之快，是世所公认的，要不然，他也不能安然无恙，直到如今了。

可是，这时发生的意外，是真正的意外，是他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而且，事情发生得那么快，他根本连应变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他满怀心事，和高达一起跨出电梯之时，事情就发生了！他和高达是并肩走出去的，才一跨出，他就觉得自己的后腰陡然有一下针刺的感觉，他立时向高达望去，高达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

他扬起手来，想把高达推开去，但是手是动了一动，一股麻痹和昏眩的感觉，已然袭到！

罗开在这时候，还有极短暂时问的头脑清醒，他清楚地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支超强力的麻醉剂，已经注射进了他的身体，而且动手的人是行家，下手的部位是它的后腰接近脊椎骨的部份，那一部份，是全身神经汇集之处，麻醉剂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就发生作用，使得他手也抬不起来。

而这时，在他身边的，除了高达，再也没有别的人在，下手的，自然就是高达，它的好朋友，浪子高达。为了弄清在高达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惜和‘非常物品交易会’作对，而这时，向他注射了强烈麻醉剂的人，正是浪子高达！

在那一瞬间，罗开自然不及去痛心，也没有时问去想别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维持头脑清醒的时间，至多也不过几秒钟而已，在这几秒钟之内，他已然无力对高达做出任何反击，能尽量使清醒的时间延长，以求明白接下来发生的是什么事。

他看到了高达抬起了手来，望着自己的手，在他手中，握着一样普通人看来不容易明白是什么东西的对象，但是罗开却一眼就认得出，那是一具压力注射器，只要一按按钮，压力作用，使药剂在极短的时间内，注射进人体之内。

本来就已经毫无疑问，这时，更加没有疑问，那是高达干的好事了！

可是，就在那一霎间，高达脸上的笑容敛去，现出了一股极度迷惑的神情来，望着手中的注射器，又望了望罗开，罗开在这时，视线已开始模糊。可是高达那种迷惘，不知所以的神情，他还是看得十分清楚，这种神情看了之后给人的印象是：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事！

接着，就见到楼梯口，问出两个人来，罗开已经连那两个人的面目都看不清了，只觉出那两个人的动作极快，一下子就问到了他的身前，一边一个，挟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快倒的身子挟得直立着，而且，立却又把他推进电梯之中。

这时侯，强烈麻醉剂的药性发作，罗开的全身，一点知觉也没有，除了任人摆布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若换了别人，一定连意识也完全消失了。可是罗开却有着超人的意志力。

他的这种坚强无比的意志力，一半是天生的，也有一半是依靠后天艰辛的锻而得来的，那是密宗武术的精粹，他就会凭借着这种坚强无比的意志，和来自外星的‘时间大神’搏斗过，好几次在几乎没有可能的情形下，扭转败局，取得胜利！

这时，他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是却尽量运用他的能力，使自己的清醒程度，多维持几秒钟！

那时候，他的身体器官，已完全不听他的指挥了，他视线更模糊，看出去的东西，是糊里糊涂的一团，可是还多少能看到一些，他看到的是，当那两人推看他进电梯之际，陡然有一个人，自电梯之外，疾撞了过来，那人看起来像是高达，出手极快，一下撞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后，而且立时出手，采取了十分有效的攻击方法，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两个人的后颈。

那两个人被抓住了后颈向后一扯，松开了罗开，罗开的身子向前倾跌，一半在电梯之外，一半在电梯之内，电梯门自动合拢，把他夹在当中，他也一点也没有知觉！ 47、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竭力想抬起头来，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一点也不能动，他只好勉力向前看，看到的，只是在急速移动着的三双腿，而且十分模糊。但只凭他经验的判断，他还可以知道那是三个人正在搏斗，一个对两个，而且是一个人占看上风。

紧接着，他看到两个人倒了下来，就倒在他身边不远处，再接着，有一双手，抓住了它的肩头，把他拖向外，罗开竭力想弄清楚拖地出来的是谁，可是位看到那拖他的人的手上，戴着一只相当大的红宝石戒指，那颗红宝石，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看起来，已经扩大得犹如一团在变幻燃烧着的火焰一样！

他只想到了一点：高达是戴着这样的一只红宝石戒指的！

那是他昏迷之前最后想到的一点，接着，他就什么知觉也没有了。自然再也不可能去想，何以高达用压力注射器，向他注射了强力麻醉剂之后，又打倒了那两个要把他带走的人！

这是位在又渐渐恢复了知觉之后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到了连续不断的流水凉凉声，剎那之间，像是置身在一股清泉之旁一样，可是却一点也没有心旷神怡之感，反倒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过来一样。

按着，很快地，他感到有清凉的水，淋在头上，在不断地淋着，他想睁开眼，可是却睁不开。而在这时，他脑部的活动，也开始恢复，在极短的时间内，不知向自己问出了多少问题：现在在什么地方？昏迷了多久？落在什么人的手中了？高达对自己下手，为什么叉百去对付那两个人？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做才清醒了一些的脑子，变得发胀，一点答案也没有。

像罗开这样受过特殊训练的人，脑部活动一旦开始，恢复的速度就相当快，他已经可以睁开眼来了。可是在睁开眼来之后，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极其模糊的一片，而他也立即知道了原因。

那是有急骤的流水，不断淋向它的头上，水顺着它的头在流下来的缘故，罗开也很快地弄清了它的处境，他是伏在一只浴缸之前，而冷水经过莲蓬头，淋向他的头部。

他暗忖：这样的处境，倒还不能算坏，那一定是有人想使他早点醒过来，才用冷水淋它的头部的。

罗开这时，全然不知自己落在什么人的手中，但是，有一个原则是一定不会错的。

他是受了意外的袭击才昏过去的，那就得假定，他落在敌人的手里。而如果落在敌人手里，那又有一个对付的原则！敌人愈是想他早点醒来，他愈是要装着昏迷！

而事实上，这时罗开的确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他脑子又开始可以想，但是身子一动也不能动，有在手指和足趾尖，开始有了一点酥痒的感觉，他想弯曲一下手指都不能够。

不过，他的听觉，恢复得极快，在水声之外，他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一个人在讲话一个女人在讲话。声音十分动听，在发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一听到这个声音，罗开陡然愣了一愣，他已可以分辨出声音的不同，自然也听得出，那正是蜂后的声音！

罗开期待着会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可是却再也想不到竟然会听到蜂后的声音。 48、听到蜂后的声音他立时想：在什么地方？自己在什么地方？

接着，他又听到了一个声音：“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竟然是高达的声音曰高达向他注射了麻醉剧，又把他自电梯中拉了出来，可是他居然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口罗开立时又想起他在昏过去之前的一剎那，曾见过高达的脸上，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来，难道他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蜂后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浪子，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高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和无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

蜂后又叹了一声：“鹰是给你弄昏过去的，若他醒来之后，你如何向他解释！”而高达似乎除了那一句话之外，再也不会说第二句话了，他仍然在说：“我不知道上口这时，罗开已经可以缓缓地弯曲手指了，他也可以判断出，自己正在酒店房问的浴室之中，他设想着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高达把他从电梯中拖出来，拖进了蜂后的房间，然后把他放在浴缸边，用冷水淋它的头，好令他快点醒过来！然而，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高达既然这样令他昏过去，为什么又急于让他醒过来呢？所以，罗开心中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苦于身子仍然不自由活动，所以好静以待变。听见蜂后又道：‘那两个人呢？你把他们打昏了过去，怎么处置？’”

高达仍然同答着：“不知道！”

蜂后的声音之中，透着焦急：“你不能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要。我赤裸裸地绑在柱上公开拍贾，难道你也不知道？”

高达叹了一声：“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要这样，罗开曾说”一听到提及了自己，罗开自然更要用心倾听。 49、泪子生涯告终高达迟疑了一下，才道：“罗开说……有人控制了我脑部的活动……那是什么意思？”

蜂后‘台’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才道：“怎么可能呢？让我来看看你！”

这时，罗问的颈部已经可以转动了，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小心而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到了高达和蜂后。两人就在豪华宽敞的浴室之中，蜂后正在小心地拨着高达的头发，她站着，身上的衣服虽然十分整齐，但绝无法掩饰她丰满的身材。

她的脸上，充满了关切的神情，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高达的头发，察看着。高达坐着，双手环抱着蜂后的纤腰，样子顺从。

罗开的心中十分紧张，若是位的假设成立，高达就一定经过脑部手术。脑部手术是外科手术中十分艰难的一种，一定会留下疤痕来的。

可是，蜂后神情疑惑：“没有啊，你头上一点也没有动过手术的痕迹……难道对你的控制……是催眠术？”

高达的声音有点迟疑，但是说的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蜂后有点着急：“是你自己做的事，你怎么总是说不知道？”

高达苦笑了几下：“是很说不过去，例如我要你被绑在柱上当众拍卖……又例如刚才我忽然向罗开偷袭，全景我做的事，而且，全是我想做的事，可是做了之后，我又觉得不对﹔…要将你去拍卖的事，虽然你答应了，我还没有做，心中也觉得不对：我……不知为了什么！”

罗开这时已转回了头来，他身体的大部份，都已经可以活动了，他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

目前的情形，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高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另一个可能是高达一直在假装，达到他奸惑的目的！

罗开并不是没有决断力的人，可是这时，他实在无法判断高达的情形究竟为何！

他又听到了一连串‘啧啧’轻吻声，再转过头去时。看到蜂后捧着高达的脸，正在他的额上、脸上：印上无数的吻，神情之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爱怜，她一再亲吻，一再呢喃着：“宝贝，可怜的亲亲，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你身上了！”

高达则紧搂着蜂后的细腰，也喃喃地说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绝对可以肯定。我爱你，我是那么爱你！”

蜂后听了高达那倾诉之后，激动得身子在发颤，她的声音泡在发抖，在她的眼中，甚至涌出了泪水来，她是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哦，浪子，终于在你的口中说出了‘我爱你’这句话来了：你曾说过，当你对一个女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是你结束浪子生涯的时候，你可记得？”

高达的神情又有点惘然，但是位却道：“我不是浪子，谁能一面深爱着你这样的女人，一面又是浪子！”

蜂后发出了一下满足之极的呼叫声，他们两个人，又紧紧拥在一起！

尽管罗开现在的处境十分不妙，但是高达和蜂后的行动，还是十分动人的。

当高达结识蜂后之时，曾和罗开作过长谈，当时罗开就看出高达的心情十分矛盾，他一方面不肯放弃他一直以来的浪子生涯，一方面又实在和蜂后产生了爱情，陷于十分困扰的境地之中。

罗开当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取笑他，说他只能在两者之间，任择其一，无法两全其美的！

从刚才的情形看来，高达和蜂后的来往，虽然已有一定的时日，但是高达一直未曾对蜂后说过‘我爱你’，直到这时，才说了出来！

他曾有过对女人一说出我爱你就是他结束浪子生涯的豪语，这时自然是他已然有了抉择！

自然，这也可能是他奸恶的做作，但是聪明机灵如蜂后这样的女性，一定有她极其直接的、敏锐的感觉，若她毫无保留地，那么愉快、满足地接受了这句话的情形，高达是在作伪的可能，真是少之又少了！

罗开看到他们两人，相拥得如此之紧，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这时，他气息运转，早已将全身最后的一点麻痹之感驱逐了出去，随时可以像猎豹一样跳窜起来。可是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决定再等一会，然后行动。

自蜂后和高达的口中，发出一连串听来毫无意义的声音，那是相爱的人在互相紧拥时，双方感到快乐和满足的心声，更是人类最原始也最纯真的语言，正由于这种语言原始得几乎没有任何掩饰，所以也是人类语言之中，最真诚的一种！

蜂后的头向后略仰，一头长发，像是黄金瀑布一样地垂泻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浪子”高达立时用自己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含糊不清地道：“我已经不再是浪子了，别再这样叫我！”

蜂后的语言也含糊不清：“你是我一个人的浪子，只属于我！我喜欢这样叫你！”高达深吻着她，没有再说什么，那情景看来，回肠荡气之至。过了好一会，蜂后才道：“在你身上一定会发生过什么事，鹰说得对，可能有一种力量在控制着你，使你会不由自主，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

高达急急分辨：“我爱你，那真正是出自我自己的心愿，没有人控制我的！”

蜂后青葱也似的手指，在高达的鼻子之上，爱怜地轻轻捺了一下：“当然，这，我知道！”她轻咬了一下唇：“我们要查清楚这件事，这件事自然和交易会有关，假设要你来对我说，把我绑在柱上，拍卖是交易会的主意，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在这一方面着手，这是我为什么答应的原因之一！”

高达眨看眼，全身都洋溢着爱意地望着蜂后，显然在这种情形下，不论蜂后说什么，他都会同意。

而罗开也不禁佩服蜂后的心思缜密，长久以来，她能主持宠大的‘蜂后王国’，把势力作几乎无穷尽的扩展，自然有她一定的道理！这时，她正处于热恋的状态之中，可是她仍然能把面对着的事实十分析得如此清楚，而且，立时有了对策！

蜂后继续道：“深入进去，才能对付敌人！”

高达吸了一口气：“可是……鹰……罗开他说，如果这样做，会造成对你极大的侮辱！”

蜂后一咬牙：“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罗开就在这个时候，直起身子来，双手挥丢头脸的水，用十分镇定的声音道：“有别的办法！” 50、突如其来说话他突如其来直身说话，使得高达和蜂后两人，都发出惊诧的呼叫声来，从他们的叫声中，罗开分析得出，那是高兴和惊讶的结合，其中并没有紧张恐慌的成分在内！

罗开决定出声，是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高达如今的情形，是如此令人迷惑，只可能有他一再分析过约两种情形，一是高达在假装，二是高达出了事，受一种莫名的力量所控制！

现在，罗开有了决定，他决定：高达是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控制，而不是奸恶之人。

这等于是赌博一样，罗开的心中，其实还不能绝对肯定高达的情形究竟属于那一类，但是总得有一个决定的。

使他毅然押下了这一点的促成原因，是高达和蜂后之间，如此深切真挚的爱情，这种爱情，实实在在是无法伪装的，罗开自己也有这种经验，他和‘天使’之问的爱情，使他一想起来，心头就阵阵绞痛！

高达和蜂后立时向他迎了过来，罗开先开口：“你们两人的对话，我几乎全听到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但是我的处境十分不妙，不得不这样。”蜂后怪罪地望了高达一眼：“是啊，倘竟然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我看……一定有……极怪的事发生着。”

罗开道：“那是可以肯定的了，对高达的影响力，来自交易会，也可以肯定那两个人呢？”

罗开突然问了这一句，问的自然是他在昏过去之际。要把他拖进电梯去的那两个人。

高达的神情十分扭妮，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这种神情，显露在他俊美无比的脸上，看来极其可爱，蜂后忍不住又吻了他几下。

高达道：“我一看到那两个人要对付你，就出手把他们打倒……也拖了进，，现在还在外面，昏迷不醒，这……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罗开疾声道：“我也不知道真正是为了什么，但是却可以假设一下……”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拉过了一条毛巾来，把他湿淋淋的头脸抹干：“你被控制着，做一些并不是出于你本意的事，但是你原来的意识，又使你反对这种事，这就是你的行为为什么出现矛盾的原因。”

高达有点不明白：但蜂后立时深深吸着气，感到罗开的推测，极其正确。

罗开又道：“假设控制方面，对你这种矛盾行为并不知道，他们以为你一定会听命行事”高达在这时，仍然一副不明白的神情但蜂后已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鹰，不能让你去涉险！”

罗开挥了一下手：“比你被绑在柱上去拍卖好得多了吧？”

蜂后咬着下唇，十分感激地望着罗开高达摊开手：“你们在说什么呀？”

罗开皱皱眉，高达是应该明白他的计画的！

51、将计就计入虎穴

罗开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周密的计画，他还没有说出来，蜂后已经明白了。照说，高达也应该明白的。但高达这时的情形，显然不明白，这证明高达的脑部活动，的确有问题：失去了他以往的机敏，似乎他脑部活动之中，只有他对蜂后的爱意了！

罗开道：“我在说的是：一切仍然照对方的安排进行，把那两个人弄醒，我再假装昏迷，由得他们带走我深入虎穴去对付敌人。当然，浪子你也要做点戏，表示一时之间，无法控制你自己到现在，离电梯中发生事起有多久了？”

蜂后道﹔“大约半小时，你恢复得极快，快得惊人！”

高达摇头：“那不好，要是他们也进而控制了你”罗开用力一挥手：“我想没那么容易，问题是，蜂后，你能不能安排极秘密地和高达离开？”

蜂后苦笑了一下，没有立即答复。

在这时候，罗开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水荭，他道：“我可以找人帮助你们，你们离开之后，要在一个确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蜂后吸了一口气，她在剎那间，被罗问的话刺激得豪意顿生：“不至于要人协助我逃亡吧！”

罗开笑了起来：“不是逃亡，只是暂时避一避”他转看高达：“这位先生，看来除了爱你之外，连生存的本领都忘记了！”

蜂后爱怜地望着高达，罗开一挥手，他们开始布置，离开了浴室，来到两个被高达打昏过去的人面前，高达的技击手法看来仍然极巧妙，那两个人仍然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蜂后和罗开两人一起动手，在他们的身上搜查了一下，除了雨具不断地问着红灯的通讯仪之外，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蜂后指着通讯仪：“指挥他们行事的人，一定是嫌他们耽搁得太久了，要催他们答话！”

罗开场了扬眉，蜂后已迅速地在高达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高达笑了起来，接过了通讯仪，自通讯仪中，拉出了一个耳筒来，塞在耳中，然后口部对准了通讯仪：“对不起，出了一点意外……但是一切都妥当……意外是……是我忽然把……两个人打昏了过去！”

罗开和蜂后，在那一霎问，都相当紧张，可是当他们看到高达一副轻松的模样时，他们也都放了心。

高达按下一个掣钮，放同了耳筒，蜂后和罗开不约而同地问：“指挥你行事的是什么人？”

高达摇着头：“不知道，可是我……认识他的声音，知道是这个人，而且，也……”

他现出一些怪异的神色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我就自然而然感到，要听从他的话！”

蜂后和罗开互望了一眼，都感到高达不知受了什么力量控制的迹象，已经愈来愈是明显了。蜂后沉声：“可是你刚才却骗了他！”

高达笑了起来：“那是你叫我这样做的！你的话，自然比世界上任何人的话更重要！”

蜂后得到了这样的同答，脸上洋溢着那种欣愉的光芒，连在一旁的罗开，也可以分享她心中的甜蜜。

他们合力把那两个人拖出去，罗开仍然照半小时之前昏迷过去的样子，被夹在电梯门中，高达伸手在那两个人的太阳穴处，用屈起的中指指节，各自重重叩了一下，那两个人发出呻吟声，醒了过来。挣扎站起，一副又不明白又发怒的神情，望走了高达，显然他们绝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高达也不向他们多解释，只是伸手向罗开指了一指，那两个人神情吃惊，也不再向高达多问什么，一起过去，抓住了罗问的手臂，将罗开提了起来，进了电梯，电梯下降，陆续有人在各层进来，罗开垂着头，那两个人用身子遮住他，也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十直到出了酒店大堂，罗开被挟着，上了一辆车子，车子立时驶走，驾车的人，在背面看来，是一个中年男子，一头棕发，看来是白种人，他并不回头，用十分不满意的语气问：“为什么那么久？”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那小子把我们打昏了过去！”

罗开一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不禁一凛，感到了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人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使人觉得异样而已。

因为浪子高达绝不是普通人物，是全世界冒险生涯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算起来，绝对是二十名之内的一个人物！

可是那人在提及浪子高达之际，却把他当作无名小卒一样，只称之为‘那小子’！

罗开在一有了异样的感觉之后，立时又想到了‘两个高达’的想法！

这时，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他曾设想过‘两个高达’，可是由于蜂后的绝对肯定，他又把这个假设放弃了，而再假设高达是遭受了什么力量的控制。后一个假设看来是完全成立的，但由于那人极普通的一句话，却又引起了他的疑惑！

驾车者闷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罗开觉出，车子驶得相当快，过了一会，才听见驾车者道：“让他向上头去解释吧！”

这句话中的‘他’，自然是指高达而言的。那两个人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之问的对话，可说简单之极，但就在那么简单的对话中，罗开已经可以揣摩出一个概的的情形来：高达的确受着控制，而如今这些人，在组织中的地位相当低，他们另外有‘上头’！

罗开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使得再有经验的人听来，他都像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知道，自己落在‘非常物品交易会’的手中了，但是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也可以知道，车子是沿着塞纳河在行驶，因为他听到了河中船只行驶的声音。

不多久，车子就停了下来，罗开在又被挟着下了车之际，略微睁开眼睛来，打量了一下，果然他是被挟着向着一个小码头走下去，而有一艘快艇，则停在码头边上。

一切进行到现在，相当正常，可是罗开就在那一瞥之间，忽然看到一个穿着大衣，身形矫俏的女郎，也正走下码头来，并且在他们的身边走过，一到接近河边时，就转过身来。

早在看到这个背影之际，罗开就认出她是什么人来了。那是水荭！他对于水荭会出现，也不惑惊异，因为水荭的手下，在监视追踪着高达和蜂后的行动，那么，发生的一切，她应该都可以得到报告，罗开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可以知道，罗开反倒有点奇怪她来得太迟了！她这时来，自然是不知道罗开将计就计，而赶着来救他了口罗开一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了一股暖意，同时也感到，在今后的生涯之中，自己多了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帮手，要应付起任何艰难的环境来，自然也要容易得多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水荭隶属于她的组织！

在水荭才一转过身来之际，罗开已然看到，她搁在大衣口袋中的手里，一定握有十分有效的攻击性武器，而且立时准备攻击！ 52、无法出言警告罗开在这时，是假装着昏迷的，他自然无法出言警告水荭，她不能有破坏他计画的任何行动。他的头又半垂着，所以，在水荭转过身来的那一霎间，他只好看来极不引人注意的，用右手做了一个表示一切都很好的手势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搭成圈，其余三只手指，向上微扬。

他希望水荭能看到他的这个手势，要是水荭真的看不到，那也无法可想，就在水荭发动攻击的同时，他自然也有相应的对策。

可是，他的手，才扬了一扬，他就知道，水荭已经看到了他的手势！

本来，挟着他的那两人，由于水荭的突然出现，也有了警觉，而略停了一停，就在此际，水荭看到了罗开的手势，她十分自然地转过身去，同着河面，张开了双臂，一副想拥抱河流的姿势，看来十足是一个第一次来到美丽的塞纳河边的游客的姿势，那两个人也继续扶着罗开，走下石阶。

当他们在水荭的身边经过之际，水荭以流利的法语问：“你们的朋友有病？我是医生，可以帮你们。”

两人中的一个道：“不，谢谢，他只是喝醉了！”

水荭的动作十分快，她一面自称是医生，一面已伸手托起罗开下垂的头来，罗开自然知道她的用意，立时又乘机向她眨了眨眼。

水荭也立时缩手，笑着：“真是，醉得可以，灌他一杯浓浓的黑咖啡，会有好处。”

那两个人也向水荭笑着，水荭的动作虽然有点过分，可是她占尽了外型娇美稚气的便宜，再有经验的人，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怀疑。

水荭仍然站在码头上，那两个人挟着罗开，上了快艇。罗开心中暗自感到好笑，这一次，水荭只怕会亲自出马跟踪了！

快艇上又有几个人接应着，罗开一上了船，快艇就驶走。从那一刻开始，罗开一直在转换着各种交通工具，最后，在海面上，他被挟持着上了一架水上飞机，这已是位离开酒店之后三小时的事了。

那架水上飞机才一起飞，罗问的心中，就吃了一惊，那竟是一架性能极佳，速度极高的喷射机：在机舱中和他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看来敌人方面，对那种注射入他体内的强烈麻醉剂十分有信心，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他早已醒过来了！ 53、规模宏大的医院罗开小心地半睁开眼来，这时，他被安置在一个相当宽大舒适的座位上，当他可以看清他眼前的情形之际，他更是吃了一惊，一时之问，不明白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看到，和他一起在机舱的那个人，手上拿着一柄小小的，但是一看就知道极其锋利的解剖刀，和一只小小的玻璃盒。玻璃盒中，有一层白色的、润湿的衬垫。

罗开的常识告诉他，这种小玻璃盒，是生物实验室中研使用的东西，白色的衬垫上有着培养液，要来培植细菌，或是另作其它的用途。

使罗开吃惊的，正是那只看起来什么也没有的小玻璃盒，而不是那柄锋利的解剖刀！

那小盒子之中，可以是任何细菌，也有可能里面的细菌，能导致几十万人的死亡，比起那柄小刀来，不知要厉害多少！

罗开在暗中，已作了极高的戒备。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使得他莫名其妙！

那个人，扬起了手中的解剖刀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罗开本来准备反抗，但是又看出那人不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所以忍住了没有动。

那人在划了一刀之后，解剖刀上留下了一点皮肤和一点血，他就住了手，罗开甚至没有感到手背上有什么疼痛的感觉。

那人把小盒子打开在剎那问，罗开倒又不免一阵紧张把解剖刀上的皮肤和血，小心地移到了盒中那白色的垫子上，然后，又立时把盒子关上。看到了那人那怪异的动作，罗开的心中陡然一动。剎那之间，他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却又全然无法捕捉到什么实在的印象！

他一面竭力思索着，一面仍在注意那人的动作，他看到那人把小玻璃盒放进了一只金属盒子，再放进了一只皮包之中。

然后，那人就在他对面生了下来，打量着他。自然，罗开同时，也在打量那个人。

罗开把眼睛只张开一道缝，在别人看来，他眼睛就像是开着一样，但是他却可以看到东西。这种动作，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难的是，要维持这种情形，而眼皮一点也不颤动，这就不是人人都做得到，只有像罗开这样受过长期特殊训练的人，才能做到，使他看来全然像是仍然在昏迷状态中一样。

他看着那人，那人的样子，普通之极，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遇到的那种中年人，头发已开始秃，有点稀疏，面目平板，可是那人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难以掩饰地表现了他深遂的内心，显示出在平凡的外表之后，他实在是一个极不平凡的人。

罗开没有见过这个人，也无法在记忆之中，找出这个人的来历来。

这时，除了继续假作昏迷之外，他没有什么别的可做，那人打量了他好一会，才转过身去，这时，从驾驶舱中，走出了另一个人来，对那人道：“医生，有你的电话！”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驾驶舱去，罗开一面乘机呼了一口气，略微动了一下，一面又在飞快地转念。那人是一个医生口这又使罗开刚才心中一动时想到的增加了一点什么，可是位仍然说不上那是什么来！

他偷向窗外看了一眼，飞机的飞行高度很高，看出去，只是蓝天白云，全然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看来要等到降落之后，才知道情形如何了。

没有多久，那被称作‘医生’的人，又走回机舱，却没有再理会他，自顾自坐在他的面前看书。罗开想过好几次：以他的身手而论，这时，出手制伏那个‘医生’，进而控制这架飞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他的目的，是要深入虎穴！

所以，他仍然维持静止状态。

飞机在六小时之后，才开始降落，罗开在耳膜有膨胀的感觉上，知道飞行约高度在减低。在六小时之中，一直假装昏迷，对罗开来说，本来就一点困难他没有，何况和他在一起的‘医生’，一直没有怎么再注意他，使他更可以轻易应付。

他料得不错，飞机正在迅速降低，穿过云层，当他向窗外望去时，他看到了一片夺目的银光，一时之间，他几乎不能辨别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来日但是他随即明白了，那是极目望去，一望无际的一片大冰原！

在地球上，有这样宽广无匹的大冰原的地方并不多，南极、北极，而罗开在一看清了那是一大片冰原之际，他立即想起的一个地名是：格陵兰！

他立节想起了格陵兰，自然是有原因的。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上，那个带狗的人，水荭的跟踪报告是他上了飞往格陵兰的飞机，接着，他遇到了巨人的袭击，然后，又是高达突如其来的袭击，然后，他被挟持上了飞机，一切的事，都是一脉相承发展下来的，那么，他如今也到了格陵兰，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他曾设想过，‘非常物品交易会’的总部，就设在格陵兰，看来也料中了！他看来很快就可以到达‘非常物品交易会’的总部，进入真正的虎穴！

他缓缓吸一口气，他并不知道‘非常物品交易会’掳劫他的目的是什么，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可以发生任何事情，他必须集中精神来应付。

不一会，他就看到冰原之中，有一条十分奇特的跑道，跑道显然是用冰块铺出来的，但是色泽却相当暗，那自然是在冰块之中，加上了化学性的防滑剂之故。而且奇怪的是，在跑道的四周围，一点也看不到有什么别的建物，就算是间谍卫星在上空拍到了这一区的照片，只怕也绝想不到那是冰原之中的一条供起飞或降落的跑道，真是隐秘之极。

飞机很快降落，罗开又想到，在几个大冰堆和大雪堆之下，有着隐藏着的物体，其中一个冰堆之下，正驶出一辆中型的货柜车来，在飞机停下的同时，车子也驶到了飞机之旁。

这时，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硬寒冷，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有两个人上了机，十分恭敬地叫了一句‘医生’，走过来，挟起了罗开，走下飞机去，罗开一点反抗也没有，被挟进了货柜车的车厢之中。

车后厢陈设相当舒适，有着很舒服的椅子，‘医生’也跟了进来，车子也立时发动。

车子显然曾经过特别改装，在冰原上行驶的速度，感觉上十分快疾，大约一小时之后才停了下来，那两个人又上来，挟着罗开了了车，一下车，就被放在一张医院用的手术推床之上。

罗开略睁眼打量一下四周围的环境，又是诧异，又是吃惊。

他看到，自己是在一个相当大的大堂之中，那大堂看起来，像走一座医院的大堂，来往的人并不多，益发显得气派庄严肃穆。

罗开实在难以想象，如果自己是在格陵兰，而且又是在格陵兰荒凉无涯的冰原之上，何以只是一小时的车程，便会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医院之中？

这样宏伟的一座医院，怎么会建立在荒凉的格陵兰冰原中？

当罗开想到了这一点时，他又依稀模糊地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依然没有用处，已经模糊地所想到的一些东西，组不成一个起码的概念，他知道，这样一点一滴地，忽然想到了一些，忽然又感到了一些，慢慢淮集起来，或许会在突然之间，使他产生一个概念，但现在都还绝对没到这个程度！ 54、躺在手术床上他躺在手术床上，被推进了电梯，电梯向下降，一共降了三层，才又被推出来。一点也不错，他是身在一座大医院之中，电梯外是长长的走廊，他被推得在走廊中走着，没多久，一道门打开，他被推了进去，门就关上，只有他一个人。

罗开缓缓吸着气，他仍然只是把眼打开一道缝，身子不动，他是面向上躺着的，所以，自然而然，看到了房问的天花板。

当他的眼珠缓缓转动之际，他看到天花板的四角，都有精巧的闭路电视摄像器，这说明他的行动，是受着监视的，这又使他的心中，产生了新的疑惑：一间规模宏大的医院，何必要这样严密的监视设备？难道交易会的总部，是以医院的外表作掩饰的？

可是那个和他同机来的人，又被称为‘医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罗开正在想着，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响，像是有什么气体，通过了装置，进入了这间房间之中。

罗开心中凛了一凛，但随即想起，对方若是要杀害他，不会万里迢迢，到了这里才下手的。在一转金问，他已觉出，房间中空气内氧气的成分在增加，正常的空气之中，氧气的比例是大约五分之一，超过了这个数量，人体活动就会出现一些异常的现象，例如心跳加剧、呼吸加快等等，这时罗开就有了这种感觉，他他立即知道，在房中注入纯氧的目的，是想令他在昏迷之中醒过来！

罗开的心中，暗暗好笑，仍然不动声色，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嗤嗤’的声响停止，罗开又过了几分钟，才开始故意作急促的呼吸，然后转动眼珠，令眼皮跳动，然后在看来一片惘然之色中睁开眼，挣扎着生了起来一切看来全然是才从强力的麻醉剂的药性之中挣脱出来一样！

他生了起来之后，四周看着，才发现那房间相当大，而且，不能算是病房，只是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看来倒有点像设备豪华的酒店，另外还有一扇门，半开着卜可以看出是一间相当大的浴室。

一个接一个意外，使亚洲之鹰罗开也感到了迷惑！ 55、蜂后的疯狂计画罗开打量着房间，房间中设备一应俱全，甚至有极好的音响设备，大屏幕的电视，许多电视录像带、唱片，书橱中放满了书，在几上和桌上，竟然还放满了鲜花！

罗开无法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自推床上一跃而下，就听得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自天花板上传了出来：“罗先生，你醒了！”

罗开疾声问：“你是谁？我在什么地方？”

那声音显然是从天花板的发音装置中传出来的：“你不必再问，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你在这里，需要什么，只要一出声，自然有入照办。由于你坚持相我们作对，所以我们要扣留你一个时期，你不必试图逃亡，我们知道你的本领极多，但既然请你来了，自然也有足够的防备来对付你。”

罗开楞了一楞，冷笑道：“‘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幕后主持，终于露面了！”

那声音道：“错了，我们不会露面，你没有机会见到我们中的任何人！”

罗开几乎想说：“你错了，我见过你们之中的一个‘医生’！”可是他没有讲出来，到现在为止，对方不知道他其实早已醒了，这是他唯一的优势，他不能一下子就把优势浪费掉！他只是略扬了扬眉，那声音又道：“我们是和平主义者，若是要实行暴力的话，我们的力量，足以使整个地球的任何角落遭到破坏”罗开听到这里，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之中，表示了极度的轻视，一面笑，一面道：“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不要脸的话！”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传出来时，有着明显的怒意：“你举不出我们有暴力行为的例子来！”

罗开嘿嘿冷笑：“向我注射麻醉剂，把我拘留在这里，那自然不算是暴力行为了！”

那声音也立时道：“这是必要的手段，因为如果任由你再和我们敌对下去，会使得我们的计画受到破坏，而我们的计画，是维护世界和平的！”

罗开拖长了声音，发出了‘呵’地一声：“真是伟大之极了！那么，请问，在你们的交易会中，每次都有大桩的军火买卖，这又是怎么一同事呢？军火的买家，不见得是拿来打猎的吧！”

那声音陡然笑了起来：“罗先生，真想不到你对世界局势，竟然那么没有认识！”

罗开忽然之间受到了这样的讥嘲，那不禁令他有愕然之感，一时之间，不知对方的意思是什么。

那声音显然有点因为言语之中占了上风，而有点得意：“罗先生，世界和平是靠什么来维持的>Transferinterrupted！H心的道义力量，依靠的是武器的力量，当世界各国的武器维持一定的均衡势力之时，和平就得以维持，我们所做的，正是努力使武器分布均匀的工作！”

罗开听了之后，心中想：这番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当苏联在华沙公约国家中布置了新型飞弹之后，美国如果不在西欧，也作相应的、可以制衡的布置，那么，战争危机自然大大增加了！

由于罗开的默然，那声音更是纵笑了起来：“价值好几亿美元的一枚导弹，在安装妥当之后，能有多少发射的机会？告诉你，等于零：因为对方也有同样的导弹：当你确知你打出一拳，可以把对方的眼睛打肿，而对方必然会回敬一拳，使你的眼睛也青肿之时，你就不会打出那一拳，和平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得以维持的！小规模的战争无可避免，大型战争却可以长久拖下去，不能实现！”

罗开摊了摊手：“这是一个新理论，我承认它有一定的道理，可是难道我有什么力量可以挑起世界大战？为什么要把我拘禁在这里？”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语音转来相当诚恳：“罗先生，想不到你是这样理性的人，我们的行动，其实是逼不得已的，你……你在帮助蜂后对抗我们！”

罗开心中一凛：“那又怎样，蜂后难道有能力引发世界大战？”

他这样问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听取对方进一步的解释，谁知道那声音竟然立时道：“是！”

听到了对方这样肯定的回答，罗开不禁现出讶然的神情来。而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在监视之中的，所以对方自然也立时可以看到，那声音立却道：“别惊讶，罗先生，蜂后是一个迹近疯狂的女人，你听说过在她主持之下的蜂后王国的‘替代计画’吗？”

罗开‘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个计画，蜂后的野心十分惊人，她的计画是，要她旗下的美女，使得世界各国的首领、重要人物迷恋，而取代他们的行为！

那声音道：“这个计画听来疯狂之极，但是却由于击中了男性主要的弱点，所以实施以来，已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打乱了世界原有的均衡和现存的局面，所以非制止不可！”

罗开喃喃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们居然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

那声音笑了一下：“罗先生，由于你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所以不妨向你说一点事实的真相，开始，并不是我们要制止蜂后的计画的，而是世界各国的首领，商量下来，觉得难以对付，才由我们接手处理的！”

罗开的心中，实在是大受震动！他早就料到，‘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幕后力量，非同小可，可是也绝未曾想到，竟然会达到这一程度！

那声音这样说，等于是说世界各国的政要、将军，以及掌握看庞大经济命脉的人，全都和他们有关的了？而且，当那些等于是地球上实权的掌握者，那一群人没有办法之际，还要向交易会求助！

交易会方面，究竟是凭借着什么方法而取得那么巨大的力量的？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当罗开一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心中又动了一动，觉得在不可捉摸的情况之中，他又多了一点想到的东西，可是整个情形如何，他还是想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那声音又道：“所以，我们要使得蜂后王国解体，要使得蜂后这个疯狂的女人，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要令她受到彻底的凌辱，使她在任何努力之中，再也难以有起作用的机会！我们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虽然你在不断阻挠。”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再下去，要说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了，他道：“所以，你们派出了浪子高达，去执行这项任务？”

那声音像是迟疑了一下：“可以这样说。”

罗开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蜂后的朋友，但却是高达的朋友，我所有行动的全部目的，只是想知道在高达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56、办事效率快捷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回答，那声音轻笑了两下：“我们没有必要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你在这里，可以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舒舒服服地住上一些时候！”

罗开闷哼了一声：“在先进的视听仪器监视之下，舒舒服服？”

那声音笑了起来：“自然。如果罗先生要人做伴的话，我们会停止监视。”

罗开立时道：“好，把你们派到巴黎去的那三位美女找来！”

那声音道：“可以，还需要什么？”

罗开道：“我饿了，要点食物，你听着：半打法国铜，一碗纯茶羹，一碟红烧鲈鱼要中国江苏省松江县出产的四腮鲈鱼，和黑海鱼子酱一起来，还要甜品：新鲜的鸡头内加冰糖。”

他本来是想故意捣蛋一下的，但那声音立时道：“好，相当精美的菜单，请你略等一下”罗开等了大约三分钟，那声音才又道：“对不起，罗先生，现在不是匹腮鲈鱼的季节，只是冷藏的，鲜味自然差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将就？”

罗开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半晌。他肯定自己是在北极圈中的格陵兰岛上，他要了这样的一份菜单，对方竟然能够照办，四腮鲈鱼是鲜活的或是冷藏的，似乎也不应该苛求了！

他苦笑了一下：“可以将就。”

半小时之后，罗开所要的食物，便通过了传送带，自墙上的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孔洞之中，送了过来。而在那牛小时之中，罗开也仔细观察了那间房间，以他的本事，暂时也未曾发现什么可以逃逸的方法。

随着食物一起送进来的，还有真正窖藏了数十年的茅台酒，一打开瓶，酒香四溢，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餐饭也吃得心满意足。

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才翻了几十页一部版本极好的‘肉蒲团’，就听到了一阵嘻哈的笑声，他循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墙上的一幅小油画移开，现出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的圆孔来，嘻笑声更清晰，陡然一个人自圆孔中出现，向下跌下来，看来是从一个相当倾斜的料面上滑下来的，落在地上的厚厚的软垫上，仍然在笑着，那竟然是身形娇小迷人的卡娅！

按着，黛娜、安歌人也相继滑了下来，六条丰胰滑嫩的手臂，立时绕住了罗开的身体。

罗开在那一霎间，也不禁有点发楞，‘非常物品交易会’方面办事之快捷有效，简直不可思议。

巴黎那间小屋子中的春光，又重现在这问房间之中，罗开也无法去理会对方是不是实行诺言，关闭了监视系统，谁还会在三个这样出色的美女挑逗之下，理会这些呢？ 57、高达的突然出现尽管罗开在这问房间之中，在三位美女的侍奉，和精美无比的食物之下，过看帝王也末必能享受得到的生活，但是他：是亚。泛之鹰。鹰是天性要自由翔翔在天际，不受任何羁绊的，所以，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是在被拘禁的状态之中。

他就算着时间，在被拘禁了超过四十八小时之后，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也有了初步的离开的计画。

他的头，枕在黛娜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小腹之上，仰天躺着，黛娜的每一下呼吸。

都可以传达到他的身上，那有节奏的轻微起伏，使他有极舒适的感觉。而安歌人和卡娅，则慢依在他的身边，两人的脸颊都有点发烫，也显得娇欲滴。

罗开望着墙上，她们三个人滑下来的那个圆孔，安歌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面不断轻吻着他，一面道：“那是一根圆形的金属管，管壁平滑之极，倾斜度接近六十度，你是没有法子顺这管子爬上去的！”

罗辟伸了二个懒腰，双臂伸直，在安歌人和卡姬玉腿的柔歌部份，轻轻抚摸看，滑腻鲜嫩。的感觉咱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全身。

他笑了一下：“一般人不能，我能！”

卡娅和安歌人一起坐了起来，黛娜也想坐起来，可是罗开的双手，在她丰满的胸脯上抚摸着，使她完全没有气力坐起来。

安歌人、卡娅齐声道：“你想离开这里？”

罗开的声音听来有点懒洋洋：“我不喜欢遭人禁锢，总得出去看看！”

三个美女一起咬着下层﹔罗开笑了起来：“如果你们负有看守我的责任”三人急道：“没有，没有，我们只是要让你快乐！”

罗开一挺腰，陡然一跃而起：“那就让我出去，散散心，嗯？”

他一面说，一面也迅速地穿好衣服，三个各其美态，都出色无比的女人望着他，罗开在每一个人的朱唇上观了一下，来到了墙前。

那圆管的设计者，对于人体所能发挥的能力，一定没有什么多深刻的研究，以为管壁既然那么平滑，而倾斜度又如此之甚，人就一定只能自管子中向下滑，而无法在管子中问向上攀升的了。

然而，对于罗开来说，那却是相当轻易的事，他一进入了管子，用双肘和双足，抵住了管壁，再提气发力，利用了些微的肢体对管壁的附着力，就逐渐向上攀升着，不消十分钟，他已经冒出了管子。 58、失手滑了下来他成功了！

当他的头，一冒出管子之际，就看到那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在地上，一共有八个圆孔之多，可能是八根不同的圆管，通向八间不同的密室的，罗开远末曾考虑到进一步的行动，就陡然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正在一扇门前摸索着，看来是在想法子弄开那扇门，他也可能觉察到身后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声响，所以转过身来，罗开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失声叫了一声，全身积聚的力量，由于突如其来的惊讶，而突然消失结果自然是他整个人，顺着滑溜的管壁，疾滑了下去！

当他重又跌进了房间，落在管子下的软垫上之际，在房间中的三个美人儿，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同他奔了过来，罗开仰着头，向着管子大叫：“高达！”

他刚才在上面看到的那个人，正是浪子高达！也正因为他突然看到了高达，才会使得他如此吃惊，失手滑下来，要不然，以他的镇定功夫，就算着到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至于这样惊惶失措的！

他扬声一叫，三个美人儿全呆了一呆，罗开已随即发觉，自己的声音，一传进圆管，立时消失，管壁显然有着极佳的灭音设备，上面的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叫声。可是罗开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在他着到高达的同时，高达已看到了他。

高达一定会下来找他的！

果然，他才叫了一声。管子口人影闪动，高达也已从圆管中滑了下来，一跃而起，神情欢欣英名，叫着：“鹰，你也给他们抓来了？”

罗开忽然在这里见到了高达，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两人激动地握看手，这使罗开立即感到，眼前这个高达，和在巴黎的那个高达，大不相同，眼前这个，才是他的朋友，在巴黎的那个，只是蜂后认定是高达，和他甚至不像是熟人！

罗开扬着手：“别急，别急，我心中的疑问太多了！”

高达笑着，神情潇，向安歌人、黛娜、卡娅三人挥了挥手，又向罗开挤了挤眼，不失他浪子的本色：“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这地方，除了没有自由之外，一切都还过得去。是不是？”

罗开实在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这时他却先问：“你来了多久了？”

高达一扬眉：田自从在你那木屋之外，突然遇袭之后，醒来，就在这里，我会通过圆管！丢过无数次，但都无法进一步找到出路，真想不到你近在咫尺口口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十分严重：“你可知道，有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正用你的名字在行事？”

当罗开知道高达是在芬兰北部，他的木屋之外，暴风雪中突然遇袭之后，轨一直在这里未曾离开过之后：他绝对可以肯定，自那以后，他见到的那个高达，是另外一个人，他假设的‘两个高达’，完全是事实！

高达扬了扬眉，并不如何紧张这正是他的一贯个性，他的语调甚至是轻松的：“有这样的事？”

罗开知道事情非从头说起不可，轨扼要而迅速地把高达在木屋外突然失踪之后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高达也说了他的经历，他的经历十分简单，一出木屋，暴风雪的呼啸声，掩盖了一枚强力麻醉针向他射来的声音，在被射中之后，不到三秒钟，他已不省人事，醒来之后，就已到了这里。

有人和他对话，说他必须留在这里一个时期，但可以得到他要求的各种待遇。他自然试过离去，可是却无法可施：也就只好留了下来。

在开始几天，有一种很奇异的现象，每天，他都会昏迷几小时，自然是拘禁他的人，做了什么手脚，但是过了几天，就一切如常，他几乎有点‘乐不思蜀’了。

当他们交换了互相的遭遇之后，罗开问：“你当然记得你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高达点头：“自然，我是想和你一起出手，去救一个外号叫蜂后的女人！”

他称蜂后为‘个外号叫蜂后的女人’！这已经令罗开错愕，因为对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无论如何不应该这样称呼的！

罗开吸了一口气：“现在更要去救她，你爱她，她的处境更坏了！”

高达一听，陡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鹰，你在说什么？你忘了自己对什么人在说话了？我是一个浪子，浪子是没有爱情的，我从来也不会变一个女人！”

罗开呆住了，半晌作声不得。

自然，他听到过高达对蜂后说‘我爱你’。但那是另一个人，不能算数。可是，在这以前，高达在提起蜂后时。也不是现在这个态度的，他虽然未曾承认过爱上了蜂后。

可是他的行动言语，都表示出他陷进了恋爱的苦恼之中！ 59、浪子本来面目这对于浪于高达来说，本来是不正常的，可是的确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形！

然而现在，他又回复了浪子的本来面目，他对蜂后的爱意，似乎已自他的脑海记忆之中完全消失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罗开在错愕之余，陡然又想到了一点什么！

他曾好几次‘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总难结集成为一个完整的概念，不过这时他知道，距离会有一个完整的概念，已经不远了！

他迅速地思索着，并且把他所想到的组织起来！

两个高达！

一个除了爱蜂后之外，其余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好朋友也有点不认识，而他一面爱着蜂后，一面却又有着把蜂后弄丢拍卖的念头，两种意念交织着，就像他忽然令自己麻醉过去，但叉立时出手救了自己一样，这个高达的思绪之中，充满了矛盾，而且，他的行动，明显地受着外来的神秘力量的控制。虽然他的行为有不可思议之处，但是爱他的蜂后，却认为他是真正的高达！

而另一个高达，一直保持着浪子的风格，虽然一度，他无可置疑地陷入过爱情的苦恼之中，可是现在，似乎完全忘记了会有这样的经历。

不论是哪一个高达*单独的一个，都像是少了一些记忆，只有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高达。

这种奇异的现象，说明了什么呢？

罗开的脑际，闪电也似问过一个念头，一个怪诞得不可思议的念头：高达化身为二了！

化身保留了对蜂后的爱的记亿，原身对蜂后的爱消失无踪。

正因为化身对蜂后的爱的记忆，本来就是高达对蜂后的爱意，所以真诚而热烈，连原来由于长期的浪子生活所压抑而不敢表现的顾忌都没有了，所以蜂后才肯定他是真正的高达。

而原身，由于没有了这一部份的记忆，自然在浪子的性格上，再无阻碍，对蜂后和对他生命中别的女人，一无分别了。

有这个可能吗？罗开的脑中，又闪电似地问过了一道灵光！ 60、真相大白罗佛深深吸了一口气，向高达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高达不要打断他的话头，他把刚才组织分析了的一切，全都讲了出来。

高达十分用心地听着，卡娅、黛娜和安歇人三个人，也听得呆了，罗开讲完之后问：“你认为怎样？”

高达想了一想：“有可能，蜂后，我真的表示会经爱过她？就算有一个化身，又有什么办法，把我的一部份记亿移到化身脑中去？”

罗开道：“那就是你才来几天，为什么会每天昏迷几小时的原因：那是在进行记忆转移的手术！”

高达又问：“一模一样的化身，从那里去找？”

罗开伸手向高达一指：“就从你的身上，你身上的一个细胞”他才讲到这里，高达、卡娅、黛娜、安歌人四人，一起发出了‘啊’地一下叫声来，异口同声地道：“瑞士的勒曼医院！”

罗开沉声道：“对，瑞士的勒曼医院！”

一时之间，五个人都沉默着。罗开已经把所有心中一动时偶然想到的一点一滴，全都串连起来了，得到了结论，而当他把情形分析了一下之后，高达、卡娅、黛娜和安歌人，也作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们都是有着极其缜密头脑的人，五个人达成的结论既然一样，那就绝不可能有别的结论出现了！

勒曼医院！瑞士的勒曼医院！

他们自然早已知道瑞士的勒曼医院，那是一批圭在人类医学最前锋的专业人员所组成的，他们的惊人成就，是成功地把人体细胞进行无性生殖，能在相当短的时期中，培育出一个复制人来，被培育成功的复制人，和原来的人一样，有着同样的遗传因子，一切的一切，全都相同。他们利用复制人作为‘后备’一旦原来的人患了致命的疾病，需要重要器官的移植时，‘后备人’就派上了大用处。自然，他们的对象，全是世界各国政要、豪富，经过他们的移植手术而奇迹一般地挽救了生命的大入物，几乎遍布世界各国。 61、勒曼医院的秘密勒曼医院的行事，本来极其秘密，因为这虽然是人类医学上的一大突破，而且能挽救人的生命，可是却同样牵涉到了道德、宗教、社会组织种种方面的问题，因为他们复制出来的是人，不折不扣的人，利用复制人的器官去挽救原来的人的生命，无可避免要牺牲复制人的生命，这又牵涉到了人道和社会观念的问题，几乎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要把人类的生活秩序，来一个彻底的大改革，所以他们一直严守秘密。

秘密是被有天下第一冒险家之称的卫斯理揭开来的。卫斯理把他和勒曼医院打交道的经过，详细地在名为‘后备’的故事中记述了出来。他本身虽然见识超群，可是对于勒曼医院的行为，也没有‘对’或‘不对’的结论，因为那太难下结论了。

自从卫斯理揭露了勒曼医院的秘密之后，医院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自然人人都知道它依然存在，可是没有人知道它存在何处口自然，这时罗开他们都知道了，医院来到了格陵兰岛的冰层之下！不但更隐密，而且规模也更大了！更而且，主持医院的医生们，有了新的目标，他们主持了‘非常物品交易会’，用他们的话来说，目的是为了‘维持世界和平的均衡’！

难怪‘非常物品交易会’的神通如此广大：会受过手术，生命得以延续的各国首脑究竟有多少，那是一个绝对的秘密，除了勒曼医院本身之外，不可能再有人知道小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未胁经过手术来挽救生命的大人物，也都却道月己的身体，迟早会有出毛病的一天，而能够使他们继续活下去的，也只有勒曼医院！

自然，勒曼医院要的代价十分高，但是和生命作比较，算得了什么呢？譬如说，沙乌地阿拉伯的国王，就一定会愿意用他统治的国家的一半收入，来换取他的生命得以延续！

那也就是说，‘非常物品交易会’，能直接和各国首脑联络，而且，不论是什么样地位重要，家财万贯的豪富，都敌不过死神，而要依靠勒曼医院的力量。自然也会依从勒曼医院的吩咐。

罗开早就料到‘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幕后主持有极大的来头，可是也无论如何想不到，来头竟然如此之大，只怕地球之上，再也没有一股人为的力量，可以比这股力量更大的了！

而‘非常物品交易会’为什么要对付蜂后王国，自然也再明白不过了！

那是为了蜂后的‘替代计画’，利用美女去迷惑政要财阀的行动，和勒曼医院起了正面的利益冲突，也或许是那些大入物，自觉无法个别和美女的诱惑力相抗，因而向勒曼医院求助的！

在知道了‘非常物品交易会’幕后主持的来龙去脉之后，即使是罗开、高达这样出色的人物，也不禁默然了好久，卡娅、安歌人和黛娜三人，更是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罗开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真相总算大白了！”

浪子耸了耸肩，他倒仍然是一番不在乎的神气：“看来他们倒真是和平主义者，如果他们迷信起武力来”他没有说完，只是又耸了耸肩。自然，大家都可以明白他的意思，掌握了那么巨大的力量，若是迷信起武力来，那就几乎是全人类的毁灭！ 62、平安归来高达才一住口，傅音器中就传出了曾和罗开对答的那个声音来：“对了，我们是十分虔诚的和平主义者！”

罗开闷哼了一声，那声音立时道：“我们并没有违反诺言，是由于高先生参加了，我们才恢复使用监视系统的，请原谅。”

罗开吸了一口气：“关于你们所做的事，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是功是过，卫斯理先生已和你们辩论过，没有结论，我也没有什么新的意见，我关心的，只是我的自由，以及在飞机上，曾有人割取了我的细胞，我不想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声音停了一会，才呵呵笑了起来：“罗先生，原来你早就醒过来了，我们真是低估你的能力了，你的‘后备人’正在培育中，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对你大有用处的！”

罗开的语调更是严肃：“你们低估了的是复制人的思想发展过程，你们移植了高达对蜂后的爱情记忆部份到复制人的脑中，又根据你们的心意，注入了你们的意念，我相信你们甚至可以控制高达复制人的意念！”

那声音又迟疑了一下：“是！”

罗开的声音渐趋激昂：“可是，即便是复制人，他也是真正的人，他会根据自己的意念，来抗拒你们强加在他脑中的意念：你们的意念令他向我下手，便我昏迷，可是他自己的意念，却立刻把我救醒！”

那声音‘啊’地一声，又‘啊啊’了好几声，按着，便是一阵低微急促的商议声，然后，静默了片刻，那声音才道：“我们是早知会有这种情形出现的，但不知道对抗性竟如此强烈！”

高达笑了起来：“好极，现在有了两个高达，只怕你们头痛程度要增加了！”

那声音哼了一声：“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总要处在敌对的地位呢？”

高达大笑了起来：“当我们在被囚禁的状况之下，总不能算是朋友吧！”

意料之外的是，那声音也笑了起来：“说得对，你们立刻就可以获得自由，唯一的条件h请勿宣扬你们所知的一切！”

高达和罗开两人，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罗开道：“我也有一个条件，取消当初拍卖蜂后的计画！”

那声音道：“可是蜂后对我们”：罗开打断了他的话：“放心，蜂后不会再对任何人形成任何威胁，因为她已在那个高达身上找到了爱情，我相信她和那个高达，会在人迹不到处享受他们的爱情，不会再想有任何事发生。至于真正的高达，摆脱了爱情的困扰，依然做他的浪子，也末尝不是好事！”

高达吹了一下长长的口哨，表示同意罗开的话。

那声音道：“好，立刻安排你们离开！”

离开的过程很简单，他们五个人都吩咐戴上送进来的头盔，使他们什么也看不到，然后，经由各种交通工具，等他们又除下头盔来时，赫然已经在罗开在巴黎的那个小屋子之中了。 63、浪子本色高达首先嚷叫着，要见一见他的‘复制人’，可是酒店皇后套房却已然退了租，罗开在和水荭取得了联络之后，水荭来到了那小房子，高达一看到水荭，就大展浪子本色，大献殷勤，水荭也像是对高达十分有兴趣，罗开只好在一旁瞪眼。

水荭道：“高达那复制人和蜂后两人走了，他们先到了哥本哈根，又转往马达加斯加，然后，就摆脱了跟踪，下落不明了。”

高达十分感叹：“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天涯海角，都会得到快乐，祝福他们！水荭，巴黎是那么可爱的地方，一起晚餐？”

水荭氓着嘴笑：“你的意思是，我们六个人？”

高达直视着她：“不，我们两个！”

罗开频频向水荭使眼色，要她不可答应，因为他把水荭当作自己的妹妹，没有一个兄长会喜欢妹妹和一个浪子在一起的！

只不过，兄长有兄长的想法，妹妹有妹妹的想法，浪子是很容易得女人欢心的，水荭假装看不见罗开的眼色，十分甜蜜的笑着：“好！”

全书完

火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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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独特的观察彗星方式

罗开用了一个极其独特的方式来观察哈雷彗星——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他一个地球人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观察哈雷彗星的。

哈雷彗星在它漫无边际的宇宙旅行中，每隔七十六年最接近地球一次，这实在应该是地球人的一件大事，因为地球人生命短促，能超越七十六个地球年的人不算多，就算有，也必然有一次是没有印象的童年或是老年。能够有三次机会观察哈雷彗星接近地球的人，一个也没有，那超越了地球人生命的极限。

哈雷彗星是神秘的宇宙遨游者，它的运行轨迹，只有在接近太阳系时，才为人类所知，可以逐日逐时，测出它的踪迹来，但当它渐渐远去之际，它在浩淼的宇宙之中，究竟最远到了什么地方才折回头又向着地球而来，却全无痕迹可寻，很有点像是宇宙中的游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的时候，不知会给地球上的各类生物带来什么影响，走的时候，也不知会使太阳系上的星体运行，带来什么变化。

这样一个既飘忽无定而又紧守七十六年一次信义的神秘星体，若是有机会观察，自然不应该放过。罗开，亚洲之鹰早就准备好了，他准备的是，在哈雷彗星最接近地球的这一段时间内，什么也不做，只为了观察哈雷彗星——用他独特的方法去观察。

他先选择一座高山——地球上有许多高山可供他选择，而且选择高山之颠作为观察彗星的所在也不能算太独特，不过那只是他的第一步。

在一具相当大的地球仪之前伫立了将近一小时，并且缓缓地转动着这具地球仪，寻找着地球上的高山之后，他决定选择喜马拉雅山。

一来，由于喜马拉雅山是地球上最高的高山；二来，由于他十分熟悉喜马拉雅山，他可以说是在这座雄伟广袤之极的山脉之中长大的，就像普通的婴儿在摇篮之中长大一样。也是在这座高耸天际，几乎包含着天然间一切奥秘的山脉之中，他接受密宗僧侣的抚养和培育，使他有了超乎常人的能力，使他成了亚洲之鹰——即使是真正的巨鹰，也很少在喜马拉雅山的顶峰上盘旋的，而罗开却能，他是人中之鹰，也是鹰中之鹰。

他没有选择最高的圣母峰，由于他计划的独特方式必须是只有他一个人，圣母峰由于是世界第一高峰，虽然能攀登它的人并不多，但罗开不想遇到任何人，所以他选择了在圣母峰以东不到一百公里的珠乌峰，珠乌峰海拔八一八九公尺，只比圣母峰低几百公尺，又不会遇见别人，是一个可供静思冥想的极佳所在。

对了，罗开所采取的观察哈雷彗星的方法之所以特别，就是他的方式是绝对不用任何实用科学的仪器，连最简单的望远镜都不用，而是采取了静思冥想的方法，用一种“神通”，使自己的思想去接近那不可测的宇宙游荡者。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成功，事先，他在一间喇嘛寺中，和一些喇嘛以及智者讨论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结论。无论如何，任何事总要先去做了，才能知道成功还是不成功。

他只向一个人提及这个计划，因为在开始实行这个计划时，他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当他向浪子高达提及这个计划时，他们是在南太平洋大溪地的一个沙滩上——别看地球在整个字宙之中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星体，犹为尘埃一样，但是就在这个小星体上，地理环境的不同，却可以形成无数不同的情景。大溪地的沙滩、海风、阳光、村木、风情、就是大溪地独有的，和别处尽旨不同。

当罗开提起他的计划时，正枕着一个大溪地女郎柔软的小腹仰躺着的高达，陡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一面笑着，一面坐直身子，当他看到了罗开冷峻的神情之后，才止住了笑声，耸了耸肩：“人各有志，我要是有这样的神通，我宁愿——”他说着，指尖在那女郎的胸腹之间轻轻移动着，令得那女郎连足趾也卷曲起来，紧咬着下唇，发出了和海潮相呼应的呻吟声来。

罗开沉声道：“我要你做两件事。”

高达扬眉：“赴汤蹈火，无不遵命。”

罗开笑了起来：“第一件，送我到目的地去，第二件，在十天之内，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我绝不想受任何打扰。”

高达笑：“太容易了，十天之后呢？要不要我来接你？”

罗开想了一想：“不用了，我自己会下山。”

当时，高达并不知道所谓“送我到目的地”去的过程是如此之简单，但就算知道了，他自然也不会推辞的。

所以，这个故事一开始时的情景，应该是在一架性能良好的小型飞机的机舱之中，高达和罗开两个人，飞行的高度是一万五千公尺——仪表上清楚地指出这一点，飞机是从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机场起飞的，机场指挥室的破例的特殊记录是：该机并无明显目的地和预订时间回航。

飞机并不准备降落，准备降落的只是罗开，当高达驾驶着飞机时，罗开已把一切降落设备，仔细检查了一遍。高空高山降落，这门功夫，几乎是世上最好的伞兵训练学校中的空白，罗开也不是十分有把握，所以他不但集齐了一切当时的天文资料，而且还作出了相当程度的额外准备。

而高达，仍然一副不在乎，他甚至一面咬着烟，一手转动着酒杯、轻松得像是在平静海面上驾着一艘游艇一样。

向下看去，一座一座的高峰，绵延不绝，罗开口唇掀动。这些山峰，他一个个可以叫出名字来，在他的心目中，那一座座屹立了亿万年，也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亿万年的山峰，就像是他最可靠的朋友一样。

而在高空看下去，银光闪闪，在某些角度看去，甚至闪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的，像带子一样的冰川，自古以来在缓缓地移动，移动的力量，足以吞噬世上的一切，那是最不可测的敌人！

飞机这时，正在一条大冰川的上空，飞行高度，降低到了一万公尺。

罗开知道那条大冰川的名字是尼东育巴冰川，那也就是说，离珠乌峰已不远了。

他背上了降落伞，走近机舱的门，高达回过头来向他笑了一下：“现在改变主意，几小时之后，就可以躺在南印美女的怀抱中！”

罗开耸了耸肩，笑看高达：“人各有志！”

高达笑道：“你甚至不带食物，我不知道你有绝食的本领。”

罗开摇头：“不是绝食，在高山上，我会尽可能不进食，真正到了体能无法支持时，我可以随意找到维持生命的东西进食！”

高达纵笑了起来：“例如大量冻品之类！”

罗开淡然笑着，要浪子高达暂时离开他身边的美女，驾机在喜马拉雅山的上空盘旋，已经是够不容易的了，和高达是朋友的话，自然不能奢望他看到了庄严巍峨的高山，奇异瑰丽的冰川之后，忽然会有出世之想的。

高达转回头去，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飞机的高度又降低了些，珠乌峰就在眼前了。

在珠乌峰的上空，盘旋了三转之后，罗开打开了舱门——在这种情形下，就是为什么需要一个驾驶技术极高超的驾驶员的原因。

飞机离着陆点之间的距离是一千公尺——这样的高度，受过一个月训练的人就可以安全着陆，但决不是落在一个亘古以来满是冰雪的山峰之上！

山峰顶上，哪里是可供着陆的？哪里是叫踏上去，就会引起雪崩的——一无所知！

山顶上的气流如何，什么时候张开降落伞最合适？本来平稳的气流，是不是会因为飞机的低飞而引起变化？飞机在人跃出了机舱之后，用什么样的速度离开，才能使影响减到最低？

这一切问题，不但要靠跳伞人本身的判断，至少也有一半，系于驾驶者的身上！

高达无疑，是合乎最高要求的驾驶者！

所以，这个故事的第二个情景，应该是高空之上，蓝天白云，下面，山峰连绵，冰川闪耀，一架小型飞机的舱门打开，背负着必要设备的罗开，一跃而出，小型飞机立时以极其优美的姿势，机身倾斜成三十度角，像是在天际飘浮的一朵白云一样，飘了开去，对气流的干扰，减少到了最低的程度，使罗开完全可根据到手的气象资料，向准峰顶落下去。

罗开向着迅速远离的飞机挥了挥手，这虽然看不到，但是相信高达一定也在机舱之中向他挥手。

他向下看，山峰挺立光削，那是不知多少年来，岩石和各种强风斗争的结果，他选择的时间十分恰当，视野良好，风势平稳，使他能按照计划，向着山峰上，一个看来可以落脚处落下去。

在距离山峰只有两百公尺时，他拉开了降落伞，一切都很顺利，当他屈着身子，距离山顶的积雪愈来愈近之际，他放松全身肌肉，双脚伸出。

当他双脚碰到积雪时，一大片积雪，随着轻轻的一碰，整片向下直跌了下去，那么轻柔的白雪，在向下堕落下去的时候，却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轰隆声。

罗开陡然吃了一惊，立时一扬手，射出了连接有强韧拉力的绳子的铁钩，铁钩劲疾射向前，射穿了积雪，钩住了一块岩石的石角，罗开的身子也在这时，随着积雪堕落，一直到绳子被拉直为止——没有这额外措施，他，亚洲之鹰，只怕会从此在世上消失了！

绳子长二十公尺，罗开在下跌了二十公尺之后，半悬在海拔八千公尺以上的峰顶之上，他处境之奇特，只怕也是地球上唯一的一个了。

他先向下看一下，大片堕下去的积雪，虽然带起震耳的轰隆声，但是在堕下不久之后，就完全迸散了开来，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突如奇来的大雪。

罗开松了一口气，这是最好的情形了，这种情形，不会引起雪崩——虽然他这时身在峰顶，不怕雪崩，可是雪崩可大可小，若是连锁反应一直延续，一连好几天，听那天崩地裂的雪崩声，也够骇人的了，何况他需要静思，怎能受震耳欲聋的雪崩声干扰？

峰顶上很快静了下来，罗开拉着绳子，攀了上去，找到了山峰上背风的所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山上的空气十分稀薄，连罗开这样——惯于在氧气稀薄的情形下生活的人，也需要一个短暂的时间来适应。

所以他这时，呼吸绵长而细远，吸气吐气都比普通的情形慢了许多，就像是只有很少食物的人，细细咀嚼一样，很少的空气，也要慢慢呼吸。

在背风处，漆黑的岩石，有些露在积雪之外。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山凹，刚好能令他平躺下来，或是盘腿而坐，那个山凹刚好对着东方，他可以极目望去，看见唯一高过他存身之处的圣母峰。

这一座山峰，看来像是闪闪星光的圣殿一样，有着亘古以来，难以消减的庄严。山脚下的冰川，看来是静止的，只是闪着妖异的光芒，但实际上是在缓慢地移动。人在这样的处境之中，无论是向哪一个方向看，都可以望向最远，使人胸襟大开，感到天地之大，觉得人之渺小，转而心旷神怡，有说不出的舒畅。

罗开很快就习惯了稀薄的氧气，他拾了一小团积雪，放在口中，让它慢慢溶化。山峰上的气温极低，罗开是有备而来的，自然有最好的御寒设备，他让自己在静坐的姿势中静止下来，不断地放慢呼吸，渐渐地，进入了一种冥想的境界。

冥想，是一种十分高妙的境界，在几乎静止的状态中，思想的活动，也到了另一种状态，由着自我意志的控制，由复杂而单纯，由单纯而归一，许多高僧、智者，都坚决相信，通过这样控制思想的过程，可以使人的思想，进入一种崭新的境界。

那种崭新的境界，统称之为“神通”，就是实用科学至今为止，还无法解释的，属于人体脑部活动的一种功能。

神通中有“天眼通”——静坐而可以“看”到千里以外的景象；有“天耳通”——静坐而可以“听”到千里万里之外的声音；有“他心通”——静坐而可以知道别人的思想活动或不通过语言文字而彼此能作思想活动的交流，等等。

罗开在神通方面的造诣不算是很深，他有时会有一种极其敏锐的感觉，这种初步的神通，曾不止一次使他在冒险生活中化险为夷。现在，他来到珠乌峰顶，一则是为了想用意念神通来了解哈雷替星；二来，就算不成功，他也可以借着这种特殊的环境，来锻炼和增强自己在神通方面的能力。

所以，他很快就进入了冥想状态之中，开始，由于杂念未能完全摒除，耳畔也相应有许多杂沓的声音——那种声音其实不存在，只是由心的杂念所引致出来的，属于“天赋”幻念的一种，在开始静坐之初，这是一种相当通常的现象。

渐渐，杂沓的意念减少，杂沓的声音也随之消除，他听到的，只是呼啸的风声。

那是真正大风的声音，这时，多半是最和缓的时候，听来不急不躁，温和而有节奏，可是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说变就变，会变成狂吼怒号，叫人心神为之震荡。

再过了一会，连大风的声音也像是渐渐静了下来，这时的情形，和一开始时正好相反，声音自然存在着，但是罗开已经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再挂念了，进入了心神归一的境界，就算是身际锣鼓喧天，他也不闻不问了。

这时，景象看来是神秘而又庄严的：在积雪的顶峰上，一个全身有现代化防寒设备的人，当然还戴着看起来漆黑的雪镜（没有了它，不到一小时，积雪映着阳光，就能叫人双眼变盲——雪盲），用静坐的姿势坐着，一动也不动。这景象，是实用科学和未来科学的一种在画面上静态的结合。

至于这景象内蕴有动态，到达了什么程度，暂时还无可奉告，因为罗开并未感到自己的思想，和哈雷彗星有了什么接触。

他自然不会心急，他打算用十天的时间，现在，离静下来只不过一小时而已。

趁景象维持在静止状态，没有什么变动之际，约略查看一下哈雷彗星的历史，倒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这颗大彗星，是人类肉眼可见的最大彗星之一，有着又长又亮的尾巴，当它在宇宙的神秘旅程之中，最接近地球之际，在地球上生活的人，曾因之大大吃惊，所以在两千多年之前，就有了它出现的记录。

早在公元前六百一十三年，中国的无名天文学家，就记录了它的出现，春秋鲁文公十四年，那时人类的生活，还在无可想象的原始之中。而它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它的旅程的？只怕是地球上还满是原生物的时候，就已开始了吧！

到了公元一七二零年左右，英国的天文学家哈雷，才测出它以七十六年为周期，会闯进太阳系来，作一回客，然后，又飘然离去。

它竟是那么有规律，守信用，在它不可测的旅程中，太阳系是它的一端的终极，另一端又是在什么地方？宇宙中无数的星辰，对它都有着影响，这是形成它运行有规律的条件之一，其他星体上，是不是也有高级生物，在留意看它的出没？

罗开虽然完全静了下来，但是他既然要达到思想和哈雷彗星接触的目的，自然也要使自己的意志，集中在哈雷彗星上。

他是采用了传统的密宗高僧的静思方法，静坐的时候，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更细、更缓慢。

四周围发生的变化，与他无关，他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西沉，西沉的落日，带起万道红霞，保证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角落，可以看到这样壮观的情景和那么惊心动魄的瑰丽的色彩，几乎所有人的神经系统所能感应到的色彩，全都大幅大幅地集中在极目所见的天地之间了。

然而，当黑夜过去，太阳又从东方升起来之际，所带起的万道金霞；却比落日时更壮观，更充满了希望！

罗开是面对东面而坐着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已坐了一夜，更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本来，他是不应该有什么别的感觉的，可是突然之间，他感到了眼前，出现了一片明亮之极的红光。

那片红得异样的光芒，令得他心头陡然一凛，身子也不由自主，略动了一动，有不少冰屑，随着他那一动，而跌落了下来。

不应该有这种情形出现的！要知道，他现在闭着眼睛，和普通闭着眼睛不同。

普通闭上了眼睛，若是面对太阳，确然可以看到一片暗红色，那是强烈的光线，透过了皮肤、血管，影响了视网膜所形成的结果。

而他如今不应该看到什么颜色的，因为他正在静坐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怎会受阳光刺激的影响？罗开在那一刹间，对自己感到失望之极，因为这证明他在神通这方面的功夫，实在是程度差之已极！

可是，他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感觉上又陡然一变，眼前的那片血红色，似是无边无涯地展布了开来，在刹那之间，他整个人像是跌进了一片血海之中一样，这种感觉，真是奇特之极。罗开从来也未曾有过，即使是以前和“时间大神”的争持之中，“时间大神”影响他脑部的活动，使他产生幻觉，也和现在不同！

一时之间，罗开完全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的事，陡然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思想，和哈雷彗星发生了接触！一定是自己的神通，进入了彗星的内部！

彗星的内部，难道竟是血海一样的通红？罗开一则心头狂喜，二则心头又大起疑惑。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早已犯了静坐冥思，施展神通的大忌，陡然之间，他只觉得各种古怪的念头，一一涌来，身子也无缘无故，发起热来，同时，气血翻涌，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罗开心知不妙，这种情形，再持续下去，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需要立即停止！

所以他大喝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放弃了静坐，在这种情形下，他眼前的一片血红，应该消失才是，可是这时却依然存在，罗开心中一凛，睁开眼来。

他一睁开眼，原来的计划，自然不能再实行了，而当他一睁开眼之际，他看到的情景，更令得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奇景，真正的奇景——在接下来的好几分钟之内，见多识广的罗开，也只能用“奇景”两字来形容他所看到的情景。

他在一睁开眼来之后，见到才升起的旭日，又红又大，光芒万道，连巨大的圣母峰，在朝日的照映之下，也只不过是淡淡的一片山影。可是，就在朝日的日轮之中，却有一股更红更亮的光芒射出来，那股光芒，一定极其强烈，罗开戴着防止强光的黑镜，可以逼视朝日，可是一接触到了那股强光，就觉得眼球刺痛。

他眯了眯眼睛，看那道强光，挟着亮红得令人吃惊的光芒，自日轮之中，激射而出，来势之快，难以形容，而且带起轰然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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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自冰雪层下的讯号

罗开的惊呆，真是难以形容！

这是什么异象？是太阳忽然溶化了，其中的一部分，跌向地球？

那道光芒的来势虽然凶猛，但是却并没有加大，仍然那么明亮，罗开才来得及看出，光芒其实是恰好在朝日旁边掠过，所以看来像是从日轮中心抛射出来一样，而且从它的速度、气势看来，那是一个什么飞行物体！

当罗开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一点了！那道红光，几乎是向着珠乌峰直撞了过来的，但是速度却在迅速减低，如同一道异常的抛物线，看来它在到珠乌峰之前，就会跌进峰下的冰川之中！

罗开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直觉的感到：“是一个飞行物体，而且，是一个失去了控制的飞行物体，不然，不会撞向冰川，任何飞行物体撞向大冰川的唯一结果，就是毁灭！”关于这飞行物体所带起的光芒实在太强烈，所以罗开根本看不清物体的形状——或许整个飞行物体正在燃烧之中，所以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光芒发出来！

罗开才一站起，飞行物体带起的红光，已令得冰川上映起了一片夺目的艳红色，眼看它就要撞在冰川上了。忽然，它又向上昂了起来，那道红光带起的曲线，陡然伸向上，但是却立即又向下。

只不过在这一上一下之间，它已经掠过了冰川，落向一个积雪相当深的山谷之中，罗开身在峰顶，视线被山崖挡住，无法看到进一步的情形。

那道红光，在半空之中，还停留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消散，在那个山谷中，竟然久久没有巨大的撞击声传来，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忽然之间，有极夺目的异彩火星，自山谷那边，冒了起来，如同在燃放巨大无比的烟花一样，虽然在阳光之下，看来仍然绚丽之极，但是却一闪即灭，就再也没有什么异象了。

罗开勉力定了定神，刚才，由于一切是那么突如其来，而且他又恰在静坐的状态之中，自然不免惊骇，而这时，他已完全镇定了下来，而且，他可以肯定这种异象的两个要点：第一，那飞行物体看来从极遥远处飞来，而且速度高得惊人，罗开并不认为那是地球上的飞行物——他自然不会为这一点而大惊小怪，因为他有多次直接或间接和外星生物打交道的经历，他曾把宇宙中穷凶极恶的恶灵逐出地球，到现在还有一个女友是来自不知哪一个星球，在地球上已住了超过四千年。所以，他不会为那飞行物体来自外星而惊诧。

第二点：他刚才在静坐沉思之际，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感到自己像是浸在一片血海之中一样，接着，就无法再静坐下去，而看到了那奇异的景象。他感到，当时的那种感觉，十分奇特，分明是自己的思想，和那个带起红光的飞行物体，有了某种程度的接触！

而且，他也可以肯定，那飞行物体是在失去了控制的情形之下，竭力避免撞向冰川，勉强又飞行了片刻，才飞向那山谷之中的。

到了山谷中，那飞行物体的命运怎么样了？如同烟花一样的喷射的彩星，是爆炸，彻底毁灭，还是表示它的安然降落？

刹那之间，罗开心中念头千百转，他自然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静坐下去了，想和哈雷彗星作思想上的接触，肯定失败。那么，何不赶到那山谷中去看看，或者可以有意外的发现。罗开是十分有决断力的人，当他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行动，先端详了一下山势，采取了一个最容易下山的角度。

罗开用了许多种方法下山，包括传统的缒绳，以及利用小型雪橇的滑雪，甚至仗着身手灵巧，就这样凌空十来公尺，飞跃而下，再在雪地里打滚，以卸去下堕的力量等等，不必细表、但即使有他这样的身手，也至少在三小时之后，他才看到了那山谷中的情形。

像这样的山谷，在喜马拉雅山中，也不是多见，它不是很大，但是四周围群峰环抱，山谷原来的形势是什么样的，根本无法知道，因为在山谷中，堆积了不知多厚的积雪。

那不知是经过多少年堆积而成的，山谷中的气温比较高，积雪有溶化的时候，但是化不了许多，又会结成冰，冰就没有雪那么容易溶化，所以就一层层积上去，有的时候，在冰层和冰层之间，会夹着一层积雪，那就使在上面的冰层不稳定，容易移动，有不少小冰川，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形成的。

即使是惯于在喜马拉雅山中活动的人，对于这种地形的山谷，也一定心存戒心，因为在看来柔软、纯洁、平整的积雪之下，究竟有着多少陷阱，有着什么样的陷阱，全然无可测度！

罗开以手遮额，避开猛烈的阳光，向那山谷中注视着，这时，他倒有点后悔没有带望远镜来，在他还未曾掌握“天眼通”功夫之前，实用科学制出来的望远镜，毕竟可以弥补肉眼视力之不足的。

他看到，在山谷的中心部分，有一个漩涡状的大坑，看来几乎是静止的。但是那只是视觉上所造成的错觉，错觉是由于积雪实在太洁白，反光实在太强烈所造成的。

实际上，那个大坑，正在迅速地变形，或者说，正在迅速变小，那情形就像是在沙上出现了一个坑，坑旁边的沙就迅速向坑中滑落，把那个坑填满一样。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立即可以假定，山谷中的大雪坑，是因那个飞行物体下堕所造成的，而如今，经过了三小时之久，附近滑下去的积雪，还未曾将这个被撞出来的坑填满，由此可知，撞击的力量是何等巨大。

那雪坑又是何等之深！

罗开这时所在的位置，距山谷表面的积雪，至少还有三千公尺，他自然无法估计那雪坑有多深，事实上，从高处向下俯瞰，高、低的观念会变得很模糊，罗开能看出谷中心有一个雪坑，是他多年来的经验，没有经验的人，根本着不出来。

不过，罗开自然也无法知道那飞行物体究竟撞进了冰雪层有多深，如果超过十公尺以上，那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力可以令它重见天日了！

罗开估计，如果继续下山，到那山谷，至少还要五小时，那将是黄昏时分，大雪坑在那时，一定已完全填平了，他到达山谷，会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山谷之中，就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亿万年积聚而成的冰雪层，吞噬了一切！

罗开叹了一声，仁立了好一会，又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在峰顶时所看到的情景。

就在这时候，他心中陡然震动了一下，他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而只是一种感觉，感到有什么力量，正试图和他接触联络！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和刚才他感到自己身在一片血海之中时是和某种力量有了接触一样，他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一种力量，一种还十分微弱的力量，正在试探和寻找接收者，就像是一具性能并不大好的无线电波接收仪，正试图收取来自遥远地区发射的电波一样！；罗开连忙镇定心神，可是那种感觉，反倒变得更加飘忽了，不存在了。

他愈是心急，愈是失去了那种感觉，而当他长叹一声，准备放弃时，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山谷的积雪层！山谷的冰雪之下！

罗开倏然睁开眼来，他还不能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可以肯定，他感到的，是来自山谷的冰雪层下的一种讯号！

那种讯号是通过了什么方式到达他的脑海的，他无暇去探究，只是立即想到，那应该是一种求救的讯号！

情形就像是有船只在大海中发出了求救的讯号，讯号十分微弱，不能传出很远，只有近距离才能收得到！而他恰好在近处，所以就收到了来自山谷，不知多么深的冰雪层下的呼救讯号！

罗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发出讯号者什么帮助，但既然有了这样的感觉，那自然非尽快到山谷中去看不可，或许距离愈近，讯号的感觉就会愈强烈！

但是罗开却没有再收到任何“讯号”，那使他甚至以为在半山腰上时收到的“讯号”，只是他自己的一种幻觉而已。

当夕阳令得漫天红霞的光芒，倒卷下来，令得极目望去，所有的积雪都变成一种几乎要蹦跃出来的红艳之际，罗开停在一块岩石上。

他应该已经算是到达山谷的底部了，他伸出一只脚去，己可以碰到积雪，积雪十分松软，一碰就出现一个大大的脚印，但不多久，就在风的催动下，给旁边的雪所填满。从八面的山峰上，不时有积雪，如同瀑布一样地泻滑下来，滑进了山谷之中，成为山谷冰雪层的一部分。

罗开顺手挑了一把雪，放在口中含着，让溶化了的、冰冷的雪水，使自己更镇静一些。那个大雪坑已经不存在了，积雪十分平滑，以致新泻下来的雪，在原来的积雪层上滚来滚去，在风势稍急的时候，还滚动出不少图案来。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罗开知道有一个飞行物体在冰雪之下，他也肯定，曾接收到来自冰雪层下的某种讯号——求救讯号。他也己来到了出事地点，可是，即使是他，亚洲之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罗开唯一可做的，就是希望再能接收到讯号，所以，他在那块大石上坐了下来，盯着那个曾出现过大雪坑的所在，集中精神。

抬头可以看到上弦月的时候，月色看来是如此之清冷。在山谷之中，风声是奇异的一种周旋，像是有无数小精灵，在拥挤着，喧闹地绕着山谷不断奔走。

一直到午夜时分，罗开才突然又有了接收到了讯号的感觉。这次，他的感觉更是清晰，更肯定讯号是来自冰雪层之下，在感觉上，那是很深很深的冰雪层之下。罗开无法明白讯号的确切意义，但是他却仍然意味到，那是一种求救的讯号。

罗开苦笑着，不由自主摇着头，就算他确实知道那是一种求救的讯号，他也无法可施，他没有力量穿透冰雪层去找那个飞行物体！

他几乎肯定，那个带起血红色光芒的飞行体，堕进了山谷的冰雪层之中，在飞行体之中，可能正有着待救的外星生物，正在尽他们所能，发出求救讯号来，而他也接收到了这种讯号。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只好眼睁睁地望着积雪！

讯号只持续了几分钟，便又消失，罗开再叹了一声，睁开眼来，当他睁开眼，看到山谷中的积雪，那个曾出现过雪坑的部分，正在慢慢地向上鼓起来之际，他不由自主眨动了十几下眼睛。

一点也不错，那一处的积雪，正在向上鼓起，不是，是正在向下下溜，看出去似是鼓起来，只不过是白色阴影所造成的错觉。

罗开屏住了气息，盯着看，渐渐地，看到下陷处，已形成了一个雪坑，在雪坑底部，积雪正在在迅速地旋转着，向下泻去，像是坑的底部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所有的积雪正向下漏下去一样。

不到一分钟，雪坑已愈来愈深，间中有许多碎冰屑，大蓬大蓬，犹如喷泉一样，向上喷起来，在月色之下，银光灿烂，蔚为奇观。

又过了不到一分钟——罗开知道将会有变故发生，而且知道，变故一定仍然是由那个飞行物体造成的，所以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在雪坑下面隐隐有光华闪动，那是一种血般红的红光。

冰雪层并不透明，可是那种红光，一定十分强烈，竟然能透过冰雪层透上来，再过了一分钟，一声轰然巨响过后，大蓬碎冰组成的喷泉，直喷高了至少有一百公尺，冰雪层下的那股红光，也随之冲霄而上，映得喷起来的那些冰块，霞光滟潋。虽然大体上是淡红色，但是冰块上却又有各色的折射反光，冲向高空之后，再散落下来，恰如自天上堕下了无数晶莹夺目，光华闪耀的宝石一样，好看之极。

罗开看得神为之夺，目为之眩，一时之间，只顾看冰泉上喷的奇景，并未曾留意冰雪层上的变化，等到喷上来的冰块，纷纷堕下，他才看到，那股冲上来的红光，冲出冰雪层，并不是大多，大约只有一公尺上下。看来是虚的，却又和实质一样。

看来，它是从冰雪层相当深处冲上来的，形成一个直径约有两公尺的圆管，圆管的口子，伸缩不定，像是火焰一样。

向下看去，只见一片通红，也不知道这根红色的“管子”通向何处。

这时，冰泉虽已落尽，但是红光和月色互相辉映，把整个山谷，映得瑰丽无比，罗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变。他盯着那股红光形成的“管子”，刹那之间，感到自己若是不顾一切，向那“管子”中跃下去，就可以到达那个陷在冰雪层中的飞行体！

他一想起了这一点，心头乱跳起来！

他甚至不能肯定，这是自己的假设，还是又有什么讯号影响了他脑部的活动，告诉了他这一点！

这实在是一个大胆之极的想法，如果他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会产生什么后果，根本无从推测！

要推测做了一件事，会有什么后果，至少应该知道去做的是什么事，而罗开至今为止，根本只是见了一个又一个怪异莫名的现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点也不知道！

可是，他想要那样去做的冲动，却愈来愈是强烈！而且，随着他愿望愈来愈强，自冰雪层下，冲破了亿万年以来紧积而成的冰雪层，直冒出来的红光，却愈来愈是黯淡，看起来，大有不堪持续的模样！

罗开陡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那股红光可能会熄灭，冰雪层垂垂合拢，那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长啸声，那一下啸声，清越之极，激得四下山峰，都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回声来。

啸声未毕，他已经小心地自岩石上，向下落去，套上了小型的滑雪鞋，移动着，接近那个红色的“光筒”，在到了“光筒”的近前时，他向下看去，只见一直通向下，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洞。

那种红色的光芒，看来像是火焰，但是就算接近，也一点不觉得有什么热力，更难以明白它何以有能力可以冲破那么厚、那么坚硬的冰雪层！

罗开没有再考虑，一提气，一耸身，向着那个“光筒”之中直跳了下去。

这时候，他的行动，简直不能算是自己在作主的，就像是置身于一场幻梦之中一样！

隶属于华沙公约组织，实际上是苏联国家安全局的高级情报官卡娅上校，在两个助手的陪同下，以最快的时间，自苏联在中亚细亚的一个太空探索基地，到达了印度北部，属于印度国际部的一个大型雷达探测站之中。

这时，离开令人震惊的一次奇异之极的，经由各地雷达探测站探测到的怪象的发生，还只有十小时。

印度虽然自称不结盟国家，但是在军事上和苏联合作，已是公开的秘密，位于印度北部，建于高山上的那座大型雷达探测站，是极度机密的军事秘密，完全在苏联的协助下建成，具有战略上和情报搜集上的重大责任，一切设备，极其先进，能够跟踪在地球上空飞行的每一个人造卫星，和对任何核子试爆，作出高灵敏度的反应，这样的探测站，设立在印北接近中国新疆的山上，自然是大有深意的。

而令得苏联最高当局都为之震动的那次雷达探测的记录，极其惊人。

凌晨时分，最紧急的电话，把正在沉睡中的苏共第一书记叫醒，由国防委员会最高负责人以急促的声音作报告：“书记阁下，速度极高的飞行物体，正自东北方向，袭击我国领土，来历不明，估计会飞向我国土库曼共和国第一书记抹了一下汗咕噜了一句他不常说的粗话，他的头脑十分清醒，立时喝问：“从东北方向飞来？会飞向土库曼？电脑有了什么毛病？它是经过西伯利亚飞来的？为什么早没有发现？”

国防委员会负责人有点气急败坏：“据报告，它是突然出现的，最初出现在阿塞拜疆上空，三分钟之后到了土库曼上空——”第一书记沉声：“作黄色讯号全面戒备，全国性戒备第三级！”

国防委员会负责人答应着，第一书记在电话中可以听到他在转达命令，然后又是报告：“最新的报告是，飞行体转了方向，飞向中国和印度的交界处，越过了我国领空——”第一书记松了一口气：“密切注意，仍然进行黄色戒备。”

在这同时，至少有六个以上的国家首脑和国防部的负责人，都在抹着汗，他们接到的报告全是一样的：速度极高的飞行体突然出现，目标不明，推测可能是远程导弹，全然无法估计攻击力和杀伤力！

等到印度国防部得到了报告，总理手忙脚乱，打电话向苏联总理求救时，他在电话中听到了苏联总理打呵欠的声音和懒洋洋的回答：“镇定一些，总理阁下，飞行体飞向喜马拉雅山区，那里荒无人烟，不会引起贵国的任何不便吧！”

印度总理欺负苏联人不懂印度土语，用十分愉快的声调骂了一句粗话，使苏联总理听起来，像是对方正在感谢他一样，于是，“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之下”，结束了这次通话。

那飞行物体消失在喜马拉雅山地区，最后探测到它行踪的，是那个印北山区的秘密探测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国际间展开了罕见的、繁忙的，几乎是高峰级的接触和联络，互相交换得到的情报，都一致否认这个飞行物体属于本国所有，也一致认为，不必为这个飞行体发布消息，因为它看来已消失在喜马拉雅山之中了！

各国情报人员之间，自然也在私下交换意见，黛娜和卡娅通了电话，卡娅没有说自己奉命到最后探测到的雷达站去，只是说：“有进一步的消息，一定奉告。”然后，她加了一句：“有没有见到鹰，最近？”

黛娜的声音有点幽怨：“没有，鹰像是消失了一样，在高达那里，也追不出他的消息来！”

卡娅也幽幽地叹了一声。

印北探测站可以利用性能极佳的特种直升机到达，当然必须天气许可——大自然的威力，实在使人类难以对抗。等卡娅走进探测站之际，受到了热烈和尊重的欢迎，她和两个助手被迎进了主要的探测装置之前，听取解释：“早上六时二十分，飞行体肉眼可见，在极高的速度中，有耀目的红光，而且不断改变方向，最后，在珠乌峰的一个山谷中消失，所有电脑的分析，无法解释出飞行体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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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东西阵营紧急命令

卡娅的身型虽然娇小，可是上校的制服，却衬得她英姿飒爽，尤其她在情报工作中，可说威名远播，所以绝没有人敢轻视怠慢她。她一面听着报告，一面看着记录下来的雷达跟踪过程，飞快地看着电脑作出的各种数据，令她感到疑惑的太多了。

例如那飞行体的速度，几乎是音速的二十倍，发出的光亮，亮度达到高温三千度时的相应程度，可是温度却又接近零度，那种肉眼可以看得到的光芒，据说是鲜红色的，竟然是冷光。光谱分析证明红光中有铁元素的存在。

卡娅的工作态度十分认真，她为了要知道飞行体是什么时候进入雷达探测范围的，就一直翻查着以前的资料，终于看到了，在将近二十小时之前，另有一个小型的飞行体，在雷达探测网的边缘出现过。

卡娅皱着眉问：“那是什么？”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架小型飞机，自尼泊尔的加德满都起飞，没有目的地，在珠乌峰上盘旋了几圈，又飞回加德满都。”

卡娅一面听着解释，一面观看着雷达探测的记录，问：“常有这种情形？”

负责人摇头：“极少！”

卡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你们一点也没有调查这架飞机的来龙去脉和这次神秘飞行的目的？这真是情报人员的耻辱！”

印度人不少都身型高大，可是这时，在身型娇小的卡娅的苛责之下，人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卡妮转身向两个助手吩咐了几句，两个助手立时走了开去。

半小时之后，卡娅接到了他两个助手的报告，报告使她惊讶莫名！

报告是通过了印度和尼泊尔的各个情报网迅速运作而得出来的，调查所得：性能绝佳的小型喷射机，属于一家法国资本的跨国国际性财团所有，这个财团的名称是“宝赫集团”——“ＢＦＨ”。

一看开头，卡娅就任了一怔，因为稍有经验的情报人员，或是出道超过了三年的冒险生涯者，都应该知道，这个“宝赫集团”，是由浪子高达全权控制的，“ＢＦＨ”是高达的口头禅：“生来是为了快乐”的英文单字的首个字母。

浪子高达！

这很有点出乎卡娅的意料之外，接着再看下去，她更加讶异。

调查人员的报告说，登机的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高大英俊，怀疑是浪子高达，另一人身分不明，睑部线条严峻如石像，携有高空降落设备，看来像是高山研究专家，但不能确定，卡娅看到这里，要深深吸一口气，才能令自己的心跳不那么剧烈，但还是没有太大的用处，这时，如果有人用耳朵紧贴着她饱满柔滑的胸脯，一定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简直就像是急骤的雷鼓声一样！

什么“高山研究专家”！报告虽然语焉不详，但卡娅一看之下，就绝对可以肯定那是鹰，亚洲之鹰，罗开！

她在心中常把罗开叫成“我的鹰”，虽然她十分明白，罗开不是她的鹰，但是尽管情报生涯如此惊涛骇浪，当午夜梦迥，或是环境许她静一静的时候，她仍然是一个需要异性感情慰藉的女人！在那时候，她就会在心中低呼：“我的鹰！”

可是，罗开到珠乌峰去干什么呢？

（卡娅的想象力再丰富，也决计想不到，罗开到珠乌峰去的目的，只是为了观察哈雷彗星，用他独有的方式观察哈雷彗星！）卡娅所想到的是：会不会罗开早知道会有一个神秘的飞行体出现？

这神秘飞行体的出现，如今肯定已引起了世界各国的注意，一场难以想象的争夺战的序幕已经打开，而罗开竟然能先一步到达了飞行体要降落的所在，神通真是广大之至了！

卡娅心念电转，把报告看了几遍，才抬起头来，她两个助手在她面前笔直站着，其中一个手上所提的手提箱中，忽然传出一阵滋滋的声响来，那助手忙把手提箱送到了卡娅的面前。

卡娅熟练地按动手提箱上的密码，打开箱盖，小小的一只手提箱中，有着许多复杂的装置，包括了一具微型电脑在内。

卡娅取起了小型的无线电话，她听到了来自上级的指令：“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已决定彻查异种飞行物体真相，我方必须赶在前面，速往飞行体降落地点调查。”

卡娅吸了一口气：“调查是公开还是秘密进行？”

由于卡哑在事先的调查报告之中，知道亚洲之鹰罗开就在珠乌峰附近，她去，自然可能遇上。单就调查工作而言，她希望多点人参加，以利工作进行。但是当她想到可以和罗开见面时，她又宁愿一个人去了，所以她才十分技巧地这样请示上级。

她得到的回答是：“由你自行决定。”

卡娅答应了一声，把无线电话放加了原来的位置，合上了箱盖，向两个助手，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

她决定自己一个人前去，因为如果能在那里见到罗开的话，取得罗开的帮助，比一百个熟练的情报人员更有用。而且，当她想到，自己的身躯，可以像小猫一样，卷缩偎依在罗开强壮的臂怀中时，她忍不住全身发热，感到了难以形容的口渴！

当然，她不会在她的助手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正常的情形来。她下达的命令，包括了令他们尽快地去准备实用简便的，能在冰天雪地，崇山峻岭之中探索有帮助的一切。（说起来只是一句，实际上要准备的东西极多！）而她离开了探测站，进入了她驾来的直升机机舱之中，那是一架设备先进之极，甚至能在极恶劣的气候之下飞行的直升机，其中的电脑设备，更是齐全。

卡娅在进入了主舱之后，很快就知道，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派出的探索小组，以黛娜上校为首。

卡娅咬了咬下唇，她和黛娜之间，并不存在着妒嫉，甚至，她们互相都以同是亚洲之鹰罗开的亲密女友为荣，虽然她们的身分，隶属于东西方敌对的阵营，可是她们却又不约而同地参加过“蜂后王国”。解体之后，她们仍然有着联络，卡娅很高兴黛娜能和她进行同一目标的活动。

这一次，卡娅可以肯定的是，她会赶在黛娜的前头，而且，西方国家在喜马拉雅山区附近，没有什么可以利用，失去了许多方便。

准备工作全力进行，也花了二十四小时，卡娅十分认真地检查着每一件装备，任何装备的适合与否，都可以关系到使用者的生命存亡！

然后，她又详细研究着地图，这一带的地图，本来是一片空白，但是自从红外线高空摄影的技术突飞猛进之后，通过人造卫星来摄影，已经可以绘制出十分详细的地图来，不但大小冰川一目了然，连气候变化，也约略有规律可循，甚至积雪层的厚度，也可以测得出来，一切资料，自然都被输入电脑。

然后，一切准备就绪，卡娅独自操纵着那架性能卓越，全世界唯一的，被列入苏联国防最高机密之一的，被誉为“万能”的直升机，离开了雷达探测站，向着珠乌峰所在的方向进发。

当直升机升到了适当的高度，看出去全是白雪皑皑的山峰时，身上负有重要任务的卡娅上校，想的并不是她的任务，而是在想着，能够和罗开相拥着，在这样无边无涯的积雪上翻滚，那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享受？

她只觉得自己的双颊，火辣辣地发起烧来。

黛娜在出发之前，也知道卡娅接受了和她同样的任务，并且赶在她之前出发了，所以她并不着急，反正已经迟了，不如多花一点时间，准备得充分一些。

神秘飞行物体出现的例子太多，外星人在地球上出现，对她来说，也不再是什么新闻，引不起什么新的刺激，反倒是喜马拉雅山区，使她有了联想。她轻咬着下唇，身体内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令得她想狠狠地扭动自己的身子。

她叹了一声，虽然好几次不愿承认了，可是毕竟还是承认了：她想起了亚洲之鹰罗开！罗开是在喜马拉雅山山区长大的，如果能和他一起去进行这次探索任务的话……黛娜一想到这里，狠狠地皱了一下下后，用力站了起来，她身型高佻，玉腿修长，这时紧并着双腿站立着，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姿态十分撩人。

但是她正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中，并没有什么人欣赏她。美女没有欣赏者，应该是世上最寂寞的事情之一了吧！

她通过复杂的程序和高达联络，她知道，当自己也不知道罗开下落的时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就是高达。

足足两小时之后，她才听到高达听来永远像是十分愉快的声音：“嗨！烈性炸药，什么时候爆炸？”

“烈性爆药”是黛娜的外号，她闷哼了一声，直截了当：“告诉我，鹰在哪里？”

高达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受他所托，十天之内，绝不能透露他的行踪。”

“现在是第几天了？”

“才第三天！”

黛娜又闷哼了一声：“你在斯里兰卡？在那里干什么？”

高达“哈哈”大笑：“我有义务向你报告么？也好，我告诉你我在干什么，向你交换一些情报。”

黛娜立时警觉起来：“哪一方面的情报？”

高达却沉默了一会，没有立时出声。

过了好一会，才又听到高达懒洋洋的声音：“我接到的报告是，几个强国，都为了一个不明飞行物体，而十分紧张。”

黛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高达笑了起来：“来自外星的飞行体，早已不是新闻了，为什么紧张？”

黛娜的回答不着边际：“紧张总有紧张的理由。”

她听出高达的声音，有故作不关切的紧张，她心中也在问：高达紧张是为了什么？

高达又问：“听说，飞行物体降落在喜马拉雅山的珠乌峰附近？”

黛娜纵声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珠乌峰上有你心爱的美人，你怕外星人将她掳了去？”

高达居然没有反驳，反倒出奇地静默了一阵，才道：“你猜对了一半！”

高达的这种态度，更令得黛娜大是讶异，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对付才好，她自然不知道，高达是为罗开在担心，才和她联络的。

高达有他个人的情报网，这个情报网的工作效率，当然及不上由国家力量主持的那些，但是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在过去几十个小时之内，震动了世界各国的大事，有关那不明飞行物体的消息，他也知道了。本来，他绝不会去关心这种新闻。

可是，不明飞行物体最后在珠乌峰附近消失，而他的好友罗开，恰好在珠乌峰上，那就大不相同了！对使他关心罗开的处境，他可以设想，要是罗开见到了那个不明飞行物体，一定会有很多事发生！

（高达的设想是对的，的确已经发生了很多事！）（使高达有这种想法，一来是由于高达和罗开之间的友谊，二来是高达敏锐的感觉，一个有敏锐感觉和联想力的人，可以在一桩小事上，设想出许多事情来。）就在这时候，助手推门进来，把最新得到的情报，放在黛娜的面前，那是和高达曾驾驶一架小型飞机，和一个“身分不明的人”曾在珠乌峰上空盘旋的报告。

黛娜闷哼了一声，她知道，由于事情发生的地点是在苏联的势力范围之内，卡娅一定比她更早得到了这个情报，而高达却还在向她隐瞒！

作为一个女性，黛娜在那一刹间，几乎有不可抑制的恼怒，但作为一个情报工作者，她却也有常人所不能的克制力。

她冷冷地道：“你和鹰，是为了早知有不明飞行体出现，才到珠乌峰去的？”

当高达听到黛娜这一句话的时候，他正在斯里兰卡的一处海滩上，一个由天然棕榈树搭成的棚子中，几个身上只围着土布的南亚美女，正在他身边，有节奏地摇动着由椰叶编成的扇子，一个女郎手中拿着无线电话，把她丰满柔软的身子，半伏在高达的肩上，使高达可以腾出双手来而舒服地通话——高达空出来的双手，其实并没有闲着，他双手在另两个女郎棕色细腻的肌肤上游动，使那两个女郎的眼睛之中，现出一片水汪汪的热情。

高达怔了一怔，才道：“情报工作的效率好像愈来愈高了！”

黛娜冷笑了几下，事实上，她知道自己得到这个消息，已经算是落后的了，所以一时之间她吃不准高达是在赞扬还是在讽刺。高达又道：“鹰的确是为了一个飞行体而去的，但不是你们在追寻那一个——”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

黛娜可以听到高达的声音，但是无法知道高达在说话时发生了什么事。

她等了十米秒，仍然没有听到高达的声音，可是电话又显然没有挂断，她在思索是不是要发问时，她的办公室门给推开，她的上司，外号“水银”将军的，皱着眉，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黛娜在这时，听到电话中，传来高达发出了一下长长的惊叹声，她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水银将军则已向她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手势，示意她结束谈话，黛娜只好放下了电话。

水银将军开门见山：“上头决定，要把那不明飞行体弄到手来！”

黛娜张大了口，惊讶得几乎不知如何提抗议才好，水银将军苦笑着，挥着手：“原因是，探测到飞行体的速度和它产生的光芒的结果，估计这个飞行体，可能携有地球人连想也不敢想的科学设备。”

黛娜这才缓过气来：“可是，它堕毁在喜马拉雅山之中，早已成了碎片！”

将军又用力挥了一下手：“问题就是在这里，它降落的地点，是山中的一个雪谷，这类雪谷，有着极深的积雪，估计积雪可以使下堕的力量得到缓冲，整个飞行体，就可能保持完整！”

黛娜抬头向天，发出了两下夸张的笑声。

将军笑得有点无可奈何：“其实，真正的问题，是在于我们已确知华沙集团想得到它！”

黛娜沉下了脸，东西方之间的战争，其实一直未曾停息过，只不过争战的形式和地点，千变万化而已；这时，她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一项地球上根本没有的新科技，如果落入敌对阵营手中，几乎可以发生任何结果！

而且，结果可大可小，小的可小到使对方得到一条如何自青草中提出糖分来的配方；大，也可以大到使对方有控制全人类的能力！

那飞行体上有什么东西，全然没有人知道。可是争战的原则，就是那样！若是对方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先抢到手！若抢不到手，至少，也要使对方得不到！

这个原则，是自有敌对的双方，自有战争以来，万古不变的原则。

所以黛娜立时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她仍然忍不住用讥嘲的口吻道：“这个任务，应该交给‘超人’去执行，只有他才能穿透几百公尺的冰雪层，然后双手托着那艘飞船冲上来！”

将军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他的声音之中透着疲倦：“并不幽默，这是上头的命令，我分配由你担任这个任务，你就得尽力执行！”

黛娜苦笑了一下：“和我一样，要执行这个任务的有多少人？”

将军的声音更缓慢：“不知道。至少，有接近十个国家的情报人员吧？谁知道还有多少冒险家，想在其间捞油水的？”

黛娜喃喃地说了一句：“可以预计的是，到喜马拉雅山参加登山运动的人，会大大增加。”

将军清了清喉咙：“那是毫无影响的事——命令立即执行，据知，华沙集团的一架直升机，已经飞到出事的地点上空了！”

黛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立即想到了卡娅。这令得她的好胜心陡然增强，不单是为了她的任务，也为了她自己。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挺直了身子，向将军行了一个军礼，表示毫无条件地接受了任务！黛娜在接受了任务之后，第一步要做的，自然是尽快赶到那个山谷去！

她立时查阅电脑资料，知道那个山谷，在最详细的地图上，也没有名称，只有到了那里，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山谷存在。

本来，几乎是绝不为人注意的一个山谷，这时，却成了全世界瞩目的中心！连水银将军这样，掌握了世界情报中心活动的人物，也不能确知究竟有多少人，正在赶赴那个山谷！

令得高达忽然停止了和黛娜的通话原因，黛娜是再也想不出来的，连高达也感到极大的意外，不然，他也不会中止通话了。

为了避免受干扰，高达雇用了两个大汉作为保镖，那是一对双生子，身高超过两公尺，魁伟无比的当地人，曾受过严格的技击训练，大约是由于一直沉迷在肉搏打斗之中，所以智力并不十分发达，可是对雇主的忠心，却不容怀疑。

高达所在的那个小岛，是斯里兰卡南端的许多小岛中的一个。如果说锡兰岛是印度洋上的一颗大珍珠，那么，许许多多这样的小岛，就是散落在大海上的小珍珠。

这种小岛，多半由珊瑚礁组成，海水在岛旁，呈现一种悦目迷人的粉蓝色，轻柔得叫人无法相信那是大海的一部分。

有的小岛，全然是私人的势力范围，高达这时所在的那个，就是一个印度王子的，那位印度王子是高达的组织的人，所以高达可以到这个岛来享乐。

岛上的守卫并不算是严密，但是寻常人要到岛上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可是这时，显然有陌生人来到岛上来，而且，陌生人的来意，一看就知道，决计不是什么善意的拜访。

因为，决不会有善意拜访者，手中会拿着那样的武器，而且，武器的发射口，是对准了主人的！

本来，若是有两个景象一起在高达面前出现，而其中之一是美女的话，那么，高达以他浪子的习性，视线一定先落在美女的身上。可是这次，他居然先看了看那武器，然后，才去看手持那武器的美女。

是的，在他面前突然出现的，是一个手持武器的美女，然后，才是那一对双生子，正发出极可怕的吼叫声，奋足狂奔而来。高达在这时，发出了一下赞叹声，不知道是为那美女所发，还是为美女手中的武器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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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令高达迷惑的美女

高达是一个过惯冒险生活的人，自然而言，也是各类武器的专家，小到什么毒蜂尾上的针能最快令人死亡，大到了超过一千米加吨的超级氢弹，都有一定的认识。而且，他有一批专门助手，替他搜集最新的武器资料。

他最近获得的资料是，有“最佳手提武器”之称的一种武器，已经由某国试制成功。这种武器的性能之佳，简直叫看了资料的人，有心痒难熬的感觉。

自然，武器的目的是杀人，所以，最佳武器，或是性能最佳的手提武器等等的名称，无非只说明一个问题：这个武器有着最高的杀伤和破坏的功能而已。

高达曾详细地研究了这种武器的资料，资料中也有这种武器的照片，高达已经下决心，一定要弄一枝来，突然之间，看到了形状奇特，除了就是这种武器之外，不可能再是别的东西出现在眼前，自然首先吸引了他的眼光，连手持那武器的美女，也只好轮到第二了！

这时，那美女已经踏进了棚子，手中的武器发射口对准了他，手指按在一个鲜红色的按钮上！

高达如果不是事先研究过资料的话，可能根本不知道那美女手中所持的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武器的形状是有点怪，看来，像是一只方方整整的扁平形状的方盒子，只有普通公事包的一半大。在它的一边，有一排六个颜色的按钮，在前方，有一个粗大得不是很相称的发射管。

高达既然看过资料，自然知道，那看来有着动人的瓜子脸，甚至给人以楚楚可怜感的一双大眼睛，身形纤细得有点弱不禁风样子的东方美女（他不敢肯定她是不是中国人），那青葱般的手指，修整得整齐之极的指甲，只要在那鲜红的按钮上轻轻一按的话……（请原谅，高达在迅速转念的时候，的确是在那女郎的脸、眼、手上加上了那些形容词的，别忘记，他是高达，浪子高达！）（而且，由于接下来突然发生了变故，要不然，他加在那女郎身上的形容词，必然还要多上十倍百倍！）（不过不要紧，那女郎既然出现了，总有机会给在她身上加上形容词的。）高达的视线，先是落在那武器上，再是落在那持武器的女郎身上，接下来，那一双大汉的吼叫声，使他略抬头，看到那两个大汉飞奔而来，他们自小就不穿鞋子的厚脚板，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看那一双大汉的神情，显然是极其愤怒，而且，也看得出是冲着那女郎而来的。别看他们的身形大得在两公尺以上，可是行动还是极其快捷，随着他们的怒吼声，一下子就窜进了棚子，来到了那女郎的身后，一起发出了一下巨喝声，真如同半空之中，响起了一下霹雳声一样，震得人耳际嗡嗡直响。

双生子的行动一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一对双生子，从小就被人训练一起对付敌人，所以动作格外一致，一起怒吼，一起出手，蒲扇也似的大手掌，一左一右，抓向那女郎的肩头。

那女郎的肩头，是典型的东方美人的肩，有点向下削，看起来有一种水灵的飘逸，那两个大汉伸出来的手，手指看起来，比那女郎的手臂还要粗大——对了，那女郎身上，穿着一袭十分奇特的，贴身的潜水衣，说奇特，是由于它极薄，薄得看来像是那女郎的第二层皮肤一样，所以，看起来，那女郎和裸体，并没有多大的差异，虽然全身有一大半在那深灰色的贴身衣服遮掩之下，但还是可以使人感到她的纤弱。

高达并不是没有怜香惜玉的人，可是这时，他仍然半躺着，一动也不动，也绝没有喝阻那一双大汉之心，相反地，他倒有点为那两个大汉担心！

一来，他知道，那女郎能够闯上岛来，就必非等闲人物；二来，她手中的武器，连高达也才知道有它的存在，这更证明她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三来，高达知道她手中这种武器的威力，刚才他只想到一半，就被那两大汉的吼叫声打断了思绪。他知道，那女郎的手指，只要一按下去，自武器的发射口发出的微型子母火箭，就会激射而出，别说只是一个棕叶棚，就算是一座十层高的建筑物，也会在一分钟之内化为乌有！四来，从那两个大汉愤怒、气急的情形来看，显然曾吃了一点亏，自然他们和那个女郎，曾经交过手，反倒是那女郎占了上风。

所以，高达只是保持着微笑，静观其变。

变化来得快绝，也绝对出乎高达意料之外，所以令得高达，陡然发出了一下不可信的呼叫声，一跃而起，挥着手——他必须挥手，因为那一双大汉，正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叫声，向他扑了过来，他必须把他们推开去！

那两个大汉，一冲进棚子，伸手向那女郎的肩头就抓。眼看蒲扇也似的手抓下来，一定可以把那女郎，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起来，不知可以抛出多么远去。可是就在那一刹间，一直在全神贯注看的高达，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女郎的身子，奇迹也似，向上跃起，在感觉上，像是带起了一股劲风一样。

她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几乎是像在两个大汉的指缝之中飘逸而出，一下子就到了两个大汉的身后，身子还未曾落地，就看到她修长均匀、美丽莫名的双腿，向上同时踢出，她的脚上，穿着黑色的鞋子，鞋头看来十分尖。

在那一刹间，高达真正呆住了，他并不是为了眼前所发生的事而惊呆——这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意念，他自然是为了眼前所发生的事而惊呆的，但更多的却是为了眼前景象所发生的联想。那美女手中的武器是最先进的，可以说是人类实用科学的极度尖端的产物。

可是，那美女的身形、动作，她的那双鞋子，却又使人立即联想到了古老的、遥远的，不可捉摸的和神秘的传说。

那种传说，是属于中国武术的传说，高达自己，本身对中国的武术有相当高的造诣，他也知道很多人有极高的中国武术修为，例如亚洲之鹰，源自密宗的武术，就充满了神秘和传奇的意味。

可是，那毕竟和许许多多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中国武术，有程度上的差别，他，或是亚洲之鹰的武术，全是实实在在的，而小说中的武艺，却是经过了夸张的，看来有一种荒诞不可信。

但这时，一看到了那美女的行动，高达在刹那间所感到的，强烈的，犹如闪电劈中了头一样地强烈感到：武侠小说中所写的中国武术，活现在眼前了！或者说，比武侠小说中所写的，更夸张、更接近不可能！

那美女的动作之快，就几乎是接近不可能的！

这真是奇妙之极——极端现代化的武器，加上充满了神秘性，只应该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中国武术！

所以，令得浪子高达这样惯经大风大浪的人，也在那一刹间，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来！

高达才一站起，那女郎双脚踹出，动作之快，当真如同电光石火一般！

（“电光石火”是在武侠小说中常见的形容词，形容其快的程度，本属陈腔，可是高达在这时，想到的就是这一句形容词。可知一句形容词，若能长久以来被不断使用，必有其文学上的一定价值在。）高达甚至没有看清楚，美女的双足踹出，尖利的鞋尖，踢中了那两个巨人的什么地方。只是根据他的经验和武学上的认识，估计多半是踢中了那两个大汉脑后的“玉枕穴”，或者是颈后的“灵柩穴”，那全是人体上的脆弱所在——中国武术对人体的结构有极深刻的了解，攻击的目标，都是人体脆弱的所在。

所以，那两个身形高大魁伟的大汉，在看来弱不禁风，身子跃在半空，看来如同一头燕子一样那么轻巧的美女的攻击之下，发出又惊又怒的吼叫声，身不由自主，向前直仆跌出去，一直到了高达的身前，还无法收住势子！

高达虽然惊诧无比，可是应变也极快，他双掌一翻，手掌已接向那两个大汉的腰腹之间，同时，身子一转，就着两个大汉撞过来的势子，把力度卸去，当他又面对那美女站定之际，看到已落下地来的美女，扬了扬眉，略有讶异的神情。她手中的新武器，仍然对准了高达。

而那两个大汉，在又踉跄跌出了几步之后，才算是勉强站定，吼叫着，又得向前扑过来，高达扬起手来，喝：“站住，别再做傻事了！”

那两个大汉虽然心中万分不愿，可是还是站定了身子，发出了一阵闷吼声。

高达向那美女笑了一下，刚才一切惊涛骇浪，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没有使他惊惶失措——虽然他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可是表面上看来，他仍然是风流潇洒，风度十足的浪子。

他伸手向那美女手中的武器指了一下：“以你的身手而论，宝贝，大可不必任何武器了！”

女郎的脸一沉：“别随便叫我宝贝！”

高达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随便，小姐，既然来了，请坐！”

那女郎向前走来，又走进了棚子，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扬着眉，杏眼圆睁，望定了高达。

高达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中起了一种相当奇异的感觉，他觉得眼前这位美女，不像是现代的人。

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高达想到了四千年前来到地球的外星美女燕艳，眼前这个美女，看来就像是来自四百年前的中国，是一个身怀绝艺的侠女！可是她手中，却又有最新的武器！

这真令高达感到了迷惑——这或许是高达，这个浪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异性前，感到了迷惑！

高达那种迷惑的心意，一定表现在他的神情上，所以当他问了一句听来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那女郎居然收起了俏脸上的冰霜，而展颜笑了起来。

高达问的是：“小姐，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

女郎略扬了扬眉，现出了一个十分妩媚的笑容，她的声音在消除了恼怒的冰冷之后，十分动听：“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来的好，因为我和你是同时代的人，并不存在时间上的差异！”

高达的心中仍然有点疑惑，但是他一向不是很违扭美女的意思——这是作为一个浪子的基本条件——所以他就顺从地问：“小姐你是为什么来的？”

那女郎又笑了一笑：“为你而来的！”

高达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感到十分荣幸的神情，问：“接下来，我又该问什么？”

那女郎抿着嘴，忍住了笑，她那种神情，显得她有几分稚气，看来也格外动人，不过高达自然不会放松警戒，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女郎，可能比自己以前遇到过的任何女性更厉害，更难应付！

那不但是因为她的手中有着威力强大无比的新型武器，也由于她有如此卓绝的武术身手，这种身手，只应存在于传说之中，高达从来也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之中，真有这种身怀绝技的人！

所以，高达在表面上看来，神态十分轻松，但心中却相当紧张，甚至他感到自己的鼻尖，隐隐有汗珠渗出来。

这时，棕棚中看起来像是相当平静，那一双大汉，睁着眼挺立着，一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几个美女仍然缓缓地摇动着扇子。

高达举起了一杯酒来，向那女郎望去，那女郎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又轻咬了一下口唇，才道：“我来，是想请你做一件事。”

高达一听，立时“呵呵”笑了起来，他倒不是造作，而是感到真正的好笑，一面笑，一面道：“小姐，不管是什么事，你大可以自己去做，我虽然一向自负，但绝不认为有什么事，你做不到，我却可以做到的。”

高达的话，虽然听来把对方的能力抬得很高，但是也真是他心中的想法，所以语气听来十分真挚，令得那女郎现出相当高兴的神情来，神态更见娇媚，轻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夸奖，事实是，这件事，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你一个人，也无法完成。”

高达听得大是感兴趣，他甚至于兴奋得像是面对了一大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搓着手，砸着舌，发出了一下欢呼声：“这样说，这件事，是需要我和你合作的了？”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也不等对方的回答，就用力一挥手，大声道：“好，不管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了！”

那女郎像是绝未料到事情会那么快就有结果，她倒有点不知所措的神情，看了看手中的武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武器挂向腰际——这时，高达才进一步注意到，在奇特的紧身衣之下，她的腰肢，竟然是如此纤细和柔软，那令得高达这个浪子，在一看之下，不由自主，暗中吞咽了一下口水，无可避免地，有了许多非分的联想，脸上的神情，自然也不免有点占里古怪。

那女郎的身子略为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想逃避高达那种异样的眼光的逼视，但是她随即知道那是没有用的，所以索性不再动，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一吸气之际，她的胸脯，自然而然，向上挺了一下，她并没有太丰满的胸脯，然而和她纤细的身形正相配，却是恰到好处，惹人怜爱的隆起。

而且这时，她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心理上的感觉，无可掩饰地反应在生理的变化上，以至双乳的乳尖。看来显得十分坚挺突出，令得高达更有异样的神情。

然而，女郎的声音却是冰冷的：“高先生，你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事！”

高达的声音听来像是梦呓：“只要是和你合作，不论做什么事都可以！”

那女郎道：“那太好了，你先要进入一个火山口，那火山下面的温度，不会超过摄氏两千度——”高达的目光，在那女郎的身上各处游移，他的联想，使他的思绪沉浸在一种迷醉的境地之中，他只是听到那女郎在说着，而没有去想一想话中的含意，就糊里糊涂地点着头：“好——”他一个“好”字才出口，才陡然怔了一怔，刹那之间，思绪从幻想之中，回到了现实来，如梦乍醒地望着对方，接触到了那女郎明澄如秋水一般的眼睛，他想再说什么时，那女郎已经道：“高先生真是太豪爽了，算我没有找错人。当然，高先生所作的任何冒险，都会有极合理的代价，愿我们合作愉快！”

她一面说，一面向高达伸出手来。

高达在走过神来之后，本来是想急急分辩几句，最好能趁机收回刚刚的承诺，因为进入一个温度高到摄氏二干度的火山口底部去，那不单是冒险那么简单，简直和找死差不多了！以高达的聪明伶俐，他刚才在意乱情迷的幻想中，虽然糊里糊涂答应了下来，但是要推翻承诺，改口反悔，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那女郎却像是早已算准了高达会反悔一样，不但用言语把高达的承诺逼得更实在，而且，她更深深明白自己的吸引力和高达的心理，知道自己向高达伸出手去，高达必然会忍不住来握她的手！

事情正如她所料的那样！

高达已经感到，在她的那一番话之后，自己要推翻承诺，已经相当困难了，若是再和她一握手，“愿合作愉快”的话，再要改口，那就是不要脸的无耻行径了，那是高达绝不屑为的！

所以，高达在心中叫了起来：“别和她握手！”

可是，当他的视线看到那女郎伸出来的小手时，看到那纤细、莹白、柔软、水灵、美丽秀媚得难以形容的小手的时候，他心中暗叹了一声：这样动人的手，先握了再说吧！管它火山口下面的温度是两千度还是三千度！

高达是一个典型的浪子，只有典型的浪子，才会在面对异性时，有这种不顾一切的浪漫情怀。浪子最能博取异性的欢心，原因也在这里，因为浪子绝不多去考虑什么，当他有机会可以亲近一个异性的时候，他一定舍弃一切先去亲近那异性！

所以，高达几乎看来没有任何犹豫，立时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女郎的小手。他把那女郎的手，整个包在他自己的手心中，直视着对方。

那女郎陡然震动了一下，随着一下震动之后，还有若干余震，身子像是在微微发颤，可那是看不出来的，只能凭极其敏锐的感觉才能感得到。

可以看到的是她下垂的眼睑，掩盖着的长睫毛，的确在抖动。

高达并没有任何越轨的行动，只是握着那女郎的手，甚至不是用力的，可是他的体温，却也毫无疑问，透过了手心的相贴，而传到了对方的体内，就像他感到了自那女郎的手心之中，传过来的那股异样的温香之感一样。

时间在那一刹间，仿佛已经停顿了！

但当然，不会太久，只是比一般普通的握手的时间，略长了一些，那女郎的手轻轻往回缩了一缩。高达全然可以再握紧些，不松开她。可是高达并没有那么做，他立时松开了手指。

反倒是那女郎感到有点意外，迟疑了一下，才又显得有点太着急一样，缩回手去，而她心中，又显然感到自己的行动有点失措，所以，双颊之上，自然而然，泛起了两团浅浅的红晕。

这一切，自然全看在高达的眼中，然而他却又极其自然地装出全然未曾觉察的样子来。那女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常态，向高达望了一眼，她的眼珠，如同黑水晶的一样深邃。

高达忽然无缘无故地叹了一气：“本来想说几句称赞你美丽的话，可是说不出口，又怕说出来，由于是我说的，你不相信。”

那女郎笑得十分甜：“不必了，高先生，你不想知道细节？”

高达摊了摊手：“你是潜水上来的？我不认为这样紧身的潜水衣——这是中国古代的传统潜水衣着，是不是？它的名字，应该是‘水靠’？这是什么材料？传说中有‘鱼皮水靠’，可是我不相信这是鱼皮制造的。”

那女郎又现出几分诧异的神情来，同时，又在高达的逼视下，感到有点不安。

高达继续说着：“那不会太舒服吧，不论事情多么急，反正我已经答应了，何不先去换一下衣服，再来详谈？”

那女郎像是接受挑战一样，昂首挺胸：“好！”

高达笑了一下，轻轻击了一下掌，两个美丽的南亚女郎，立时来到了他的身前，高达吩咐：“带这位小姐去换衣服！”’那两个美女答应了一声，向那女郎走去，高达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女郎昂然走出了棚子。就在这时，早已踅进了棚子来的一个高达的手下，来到了高达的身前，低声道：“首领，有一艘小潜艇，在岛的南端，来人是从那小潜艇来的。高达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大口吞咽着冰凉的椰汁酒，他需要清凉，需要镇定。直到现在为止，他对那女郎的一切，一无所知，可是他却已经无可反悔地答应了对方，要去进行迹近自杀的冒险！他甚至不由自主，用力摇着头，自己问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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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只不过是第八选择

高达当然不会对那女郎入迷的！

就算是，高达也决计不会承认。他是浪子，浪子的根本条件，是不会对任何异性着迷。虽然在不久以前，高达有一个并不很光彩的记录，他竟然和峰后王国的首脑——蜂后，堕入了爱河。可是他十分幸运，他脑中有关和蜂后恋爱的记忆，被分离出来，输入了他的复制人的脑中，那才使得他回复了浪子不羁的身分，在有了这样的经验之后，他自然不会再蹈覆辙了。

虽然那女郎是如此特别，特别到了任凭高达运用他的想象力来随意塑造都塑造不出的地步，可是高达还是无法承认自己会对她着迷，他把自己贸然答应了对方，当作是一种浪子的必然行为！

高达开始迅速地转念，若是能在对方再度出现之前，弄清楚她的来历，那自然是再好也没有，可是他几个手下的报告，提供他的消息都只是那女郎突然自海水中冒出来，一直向岸上走来，用像是巫术一样的不可思议的手法，击退了阻拦她，要向她盘问的人，包括那一双巨人在内，直闯到高达的面前。

而在她出现之后，一艘小型的潜艇，在离岛南岸不远处浮上水面，显然是志在示威，作那个女郎的后盾，表示那女郎特殊的地位！

高达迅速地归纳了一下，都无法得出任何结论来。

他只是可以肯定，那女郎有着传说中的，应该是早已不存在的中国武术上的绝学。同时，她又拥有的现代化新武器。而且，她又有着那么动人秀丽的外型。

她是什么人呢？高达实在无法有任何结论。他吸了一口气，略作了一些布置，吩咐所有人都离开棚子，他要和那女郎单独相处。同时，又派了人去接近潜艇，尽量弄清楚对方的来历。

而当那女郎再度出现时，他看来十分轻松自在，那女郎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脱去了身上的“水靠”，如果是的话，那么，在她现在所穿的，宽大的印度式沙笼之内的胴体，就完全是赤裸的了。而沙笼，只是一幅随便披在身上的布，只要轻轻一扯下来的话……看着那女郎俏生生地走进棚子，高达不禁又有点想入非非起来，他可以想象，这个纤细的女郎，要是赤裸裸地，卷缩在他的怀中的话，一定会由于他的强壮和有力的拥抱而发抖！那女郎来到了他的面前，神情是故意的冷漠，高达先开口：“如果我们要合作，我看相互间的距离，应该愈近愈好！”

女郎一扬眉，脸上的神情，显出了她的聪明透剔：“那要看距离的定义是什么？”

高达摊着手：“至少，不要互相戒备！”

女郎笑了一下：“在你那种眼光之下，任何女性都会戒备的！”

高达一抬头：“错了，绝大多数女性会崩溃，只有一小部分女性才戒备！”

那女郎还想说什么，但高达扬手阻止：“不必讨论下去，我是浪子，浪子最大的好处是只懂得尊重女性，给女性快乐，绝不会强逼任何女性做她所不愿的事，这一点，请你放心！”

那女郎低下头来，才抬起头来，柔声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对你不够了解，对于你，有太多的传言，高先生！”

高达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把一杯酒，轻轻地推了过去，那女郎接杯在手，毫不犹豫地浅呷了一口，高达道：“记得我第一句问你的话？”

女郎点头：“是，我会一些中国武术，是从小就学的，我的出生来历，十分奇特，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她一开口就封住了高达询问有关她个人的事，高达只是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正如他刚才所说，浪子是绝不强逼女性做不愿意做的事。

女郎又咬了一下唇：“我的名字是曲如眉。”

那女郎在出现之后，说的一直是十分标准的英语，可是这时，却突然说了一句同样十分标准的中国国语，而且，她的名字，也是典型的中国人的名字。

高达略怔了一怔，作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神情，也用中国国语低声吟了几句：“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然后，他顿了一顿：“很美丽动人的名字，是从牛希济的词中来的？”

那女郎——曲如眉又现出了奇讶的神情来，她已经许多次现出这种神情，那自然是高达的行动和话语，真的令她感到惊讶的缘故，她在未见到高达之前，自然绝想不到，像高达这样的浪子，竟然能够随口背诵出牛希济的词！牛希济绝非为人熟知的“热门”词人，不像南唐李后主那样为人所知，要在专门性的人名词典中，才能查出他的名字来！

曲如眉点了点头：“大概是的，其实我也不姓曲，谁知道呢？”

高达沉默了片刻，恰到好处地表示了他对曲如眉语中的怅然，表示有同感。

曲如眉又笑了一下：“我的身分是——”高达陡然扬起手来：“请别说，我不想知道你的身分，原因是，我不认为你有一个美丽和充满诗意的身分。”

曲如眉现出了一个相当难以捉摸的神情来，但是她并没有对高达的话表示什么异议，再接下来，她也没有再提及自己的身分。

她这种态度，使高达感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说错了！但是对方既然绝口不再提及，他自然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曲如眉侧着头，乌亮的头倾向一边，犹如飞瀑流泻一样，给人以极度的灵动波感，她说话的话调不急不徐，听来十分悦耳，似乎不论是什么话，只要是出自她小巧殷红的口唇，听起来就是诗句一样。

她道：“最近发生在……的事，高先生一定是知道的了？”

曲如眉提到的“……”是一个国家的名字，这个国家，最近发生政变，原来的统治者，仓皇出走，这是人人皆知的国际要事。

高达不住地欣赏着曲如眉的身体各处，目光在曲如眉的身上，移来移去，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当然知道，嗯……谁都知道。”

曲如眉皱了皱眉，高达并没有任何行动，虽然他的眼光给人以极不自在之感，可是似乎也不能单凭他的眼光，就说他有所侵犯，她又道：“这个国家原来的首脑，不管他治理国家的功过如伺，他……对我们有过十分大的恩惠。”

高达欠了欠身子：“你们？包括了你，和另外一些什么人？”

曲如眉答了等于没答：“我，和我们，总之，我们要报答他。”

高达隐约感到事情比自己一直来所设想的，可能还要复杂得多，他把目光自曲如眉的细腰上收了回来：“据我的分析，这个人再回他国家去执政，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且谋夺政权这种事，绝不是我的专长。”

曲如眉缓缓转着头：“他也不想再回去，只是他走得太匆忙，有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未及带出来，而他必需要这件东西！”

曲如眉直视着高达，在这样美丽的一个女郎，如许眼波横溢的注视之下，高达感到自己体内，浪子的血，有着沸腾的感觉。

他毫不考虑就道：“简单，你和我合作，不论是什么，一定可以弄出来的。”

曲如眉一扬眉：“那太好了，东西，是一只大约一立方公尺大小的箱子，重量是接近一千公斤，箱子放在首领府邸的一个地窖之中，进入那个秘密地窖的方法，我已经知道。”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一直凝视着高达，在等着高达的反应。高达一副不在乎的神气：“简单，我还以为真要进火山口！”

曲如眉笑了笑：“府邸有超过两百名武装守卫，新执政者是武装部队的司令员，像是知道必然会有人潜入来盗取什么，所以戒备极严，而那物体，又重又大，不是容易的事。”

高达仍然笑着：“很高兴不容易进行，不然，你一定不会来找我，是不是？”

小巧的嘴角向上翘着：“你只不过是我的第八选择，前面七个人，不是找不到，就是拒绝了。”

高达装出一个十分悲伤的神情来：“不必把那七个人的名字全告诉我，只告诉我排名在我前面的那个是什么人就可以了。”

曲如眉冷冷地道：“鹰，亚洲之鹰。”

高达笑了一下：“很有眼光，我相信，那是属于你找不到的，嗯……我好奇心发作，拒绝了你要求的人之中，能不能说一个出来？”

曲如眉的神情有点沮丧：“女侠木兰花。”

高达“啊”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问下去。曲如眉又道：“据知，那箱子中的东西，十分奇特，和财宝无关——不然，也不敢求你们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来帮助了。”高达喃喃地道：“我？算什么？”

在这时候，高达绝不在意那箱子中的是什么，他联想也未曾想过，自然，再也想不到，那箱子和后来所发生的许多事，竟然有着极大的关连！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这样的：“开始时，几桩事，看来是全然无关的，但是发展下去，到后来，都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高达向前俯了俯身：“就是这件事？”

曲如眉点头：“就是这件事，这件事——”高达一扬手，不让她说下去：“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曲如眉任了一怔，神情有点突兀，但是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高达伸手，向她的腰际指了指，在宽大的沙笼下。那新武器隐约可见：“这种武器，被称为神秘一号，请问你是怎么得到的？”

曲如眉不由自主，呼了一口气，显然她原来期待着高达不知道会问出什么古怪的、难以应付的“私人问题”来的，她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是礼物。”

高达的眉毛挑起老高，表示对这个答案的怀疑，曲如眉浅笑了一下：“国家元首之间互相致送的礼物！”

高达“哦”地一声，表示明白，可是实际上，他心中的疑惑更甚：曲如眉看来和那个失了势的统治者，关系相当密切。不然，不会替他做事，也更不会得到那武器！

而那个统治者一贯的形象，粗鄙不堪，和曲如眉的优娴美丽，一点也不相配！高达想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

曲如眉像是知道高达的心意一样，现出了几分愠怒的神情来，道：“我们要把他这个箱于弄出来，一则是由于欠他的一份恩情；二则，这箱子，有许多怪异之处，是一十分值得研究的一件……东西。”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有着显然的，要为自己分辨的意念，高达作为一个浪子；最能觉察到女性心意中的细微之处——这也是为什么女性喜欢浪于，浪子容易博取女性欢心的原因之一。他十分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刚才我想到了一些不应该想到的事！”

曲如眉低叹了一声，有点嗔怪高达的愈描愈黑，高达打了一个哈哈：“什么时候出发？就用载你来的那艘小潜艇？”

曲如眉点了点头，高达站了起来：“真想不到，一个倒台的人，还有那么大的排场。”曲如眉正色道：“你又误会了，潜艇是我的。”

高达不由自主，现出讶异的神色来：“什么时候开始，潜艇变成女性的玩具了？”

曲如眉针锋相对：“就在喷射机成为男性玩具的时候。”

高达爽朗地笑着，他觉得眼前这个美丽的女郎，愈来愈是神秘和不可测了！神秘倒并不在于她会拥有一艘潜艇，也不在于她显然身怀中国武术的绝技，神秘似乎自她全身散发出来，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迸发出无穷无尽的神秘感来。

高达又问：“何时出发？”

曲如眉想了一想：“对你来说，什么时候最方便？”

高达笑着：“我是无业游民，任何时候都可以，这就走。”

他一面说着，一面自然而然，在接近着对方，当他陡然发现已离她很近，而且鼻端明显地感到她身体中散发出来的那股芳香，而这种芳香，又直沁入他的肺腑之际，他自然而然，低下头，去亲她的唇。

曲如眉在那一刹间，看来有一点浑然的陶醉，她站着不动，甚至微微地抬起头来，像是在等待着高达的唇，印在她的唇上。

可是，就在高达凑得极近，已可以感到自她口鼻中呼出来的气息之际，她的手指，轻柔地扬起，按住了高达的口唇。

高达扬手，去握她的手腕，准备把她的手拉开，可是她的小指，却在这时，像拂袖也似，向外一弹，正好弹在高达的手腕之上。

那一弹由她纤细柔美的手指弹出来，看起来简直是赏心悦目的！

可是高达的手腕一被弹中，整条手臂却如同遭到了电击一样，震动了一下，不由自主，软垂了下来。而她的食指，仍然轻按在高达的唇上，她的声音，听来动人之极，可是问出来的话，却令人一点也不感到愉快：“你信不信我会‘点穴’功夫？”

高达含糊不清地应着：“你看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曲如眉的声音有点冷：“我劝你相信——”她一面说，手指一面在高达的唇上轻轻移动：“在你口边，至少有四个穴道，可以使你的口歪向一边，合不拢来，也有的穴道，在点中之后——”她正在全神贯注地说着，她的手指，轻抚着高达的唇。在那一刹间，高达陡然起了一阵异样，前所未有，那种感觉，似乎比四唇炽热交接的热吻，更能叫人心神荡漾！

在男女相处方面，经验如此老到的浪子高达，这时居然还会又产生了新鲜的刺激！

他陡然之间，张开口来，在她全然未留意时，牙齿张合，已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同时，舌失也在她的指尖上，飞快地轻吮了一下。

这种身体上的接触，甚至是极度含蓄的，可是曲如眉陡然一震——她所受到的震动，是如此之甚，不但立时缩回手去，而且，身子飞快后退。由于她退得太急，撞倒了一张凳子，而她又一脚踏在凳子上，竟然把那张凳子踏得断裂了开来。

高达也想不到自己的行动，会引起对方那么巨大的震动，一时之间，站定了不动。曲如眉在退出了两步之后，低下了头，只见她的长睫毛，在急速地颤动着。可是没有多久，她抬起头来，却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究竟在刚才的那一刹间，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全然无可捉摸。

她抬起头来之后，才道：“该出发了！”

高达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直视着她，在那一刹间，他有第一次向异性调情的感觉，曲如眉逃开了他的眼光，走出了棚子，一迭向海边走去。

到了海边，高达才看到了那艘在离岸不远处的小潜艇。小潜艇上有着什么样的武装，他不是很清楚，他清楚的是，至少有三个他的手下，都持着十分有效的武器，伏在海边的岩石后面，若是潜艇有什么异动，那么能够安然离去的机会也不会太高。

海边上看来极其平静，但实际上，很有点一触即发，剑拔舒张的紧张。

曲如眉来到了岸边，跳上了一块岩石，动作轻盈迅速，向着那般潜艇，作了一连串的手势，动作快绝，全然无法知道她那些“手语”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低下头：“潜艇上还有几个人，请记得，他们都不喜欢说话，可以当他们不存在，不必和他们作任何寒喧。”

高达已经看到，小潜艇正在迅速地浮上海面，曲如眉在这时，也已经甩脱了身上的纱笼，双手一并，自岩石上，直插进海水之中，溅起了一阵水花之后，只见平静的海水上，起了一股直线的水波，等到她再冒出水面来时，至少已在五十公尺以外了。

在水中，她向高达招了招手，高达一声呼啸，奔向前，跃进水中，高达的泳术极精，可是曲如眉先下水，他还是无法追得上她。

等到他们两人先后从潜艇的舱盖中进入潜艇时，高达发现小潜艇里面十分小，空间不会比一辆普通的汽车车厢更大，但也可以供四个人坐得相当舒服。

潜艇中有两个身形相当高大的青年人在，见了曲如眉，双方只是极快地做着高达所看不懂的手势，而且，连看也不向高达看一下。

高达耸了耸肩，也把他们当作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坐了下来。用曲如眉抛给他的毛巾，擦干了身子，看着那两个青年人操纵着潜艇，潜艇在迅速潜下水去。

曲如眉在高达的身边坐了下来，似有意无意地和高达保持着一点的距离，用简单明了的叙述方法，向高达说明如何才能取得那只箱子。

办法很简单，箱子是在皇宫的一个秘密地窖之中，虽然曲如眉说了防卫森严，但在高达听来，要潜进去，再也容易不过。

问题是：那箱子的体积相当大，又十分沉重，如何将之偷运出来。

曲如眉道：“这几天，在旧皇宫附近，甚至皇宫内的空地上，都有大量群众在聚会，庆祝，军警都采取放任的态度，我安排了直升机。只要把箱子弄出地窖，就可以用直升机吊走！”

她说着，递过了一只扁平的箱子来，打开箱盖，那是一副袖珍电脑，按下了几个键钮之后，荧光幕上现了了地窖所在地的位置。

她指着荧光幕：“地窖是秘密建造的，极少人知道，新政权未必注意，它的上面，是一个喷水池——”高达一摊手：“我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地窖的上盖炸开来，直升机如果配合得好，可以在爆炸的烟雾未曾消散之前，就把箱子吊走！”

曲如眉眨着眼，睫毛的阴影在她明亮的眸上闪动着：“地窖到地面，至少有三公尺。”高达作了一个不在乎的神气：“对于使用炸药，我是一流专家。当然，也可以慢慢用人力挖掘——我更喜欢这样，至少，可以和你一起在地窖中长久一些。”

曲如眉垂下了眼睑：“你错了，我不会和你一起进入地窖，只是你一个人去。”

高达怔了一怔，曲如眉又道：“而且，你千万不能因为好奇而打开那箱子来看，那箱子……十分异特！”

高达又怔了一怔，隐隐感到事情的奇特，超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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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愿意自投罗网

事情太不寻常了！

他对曲如眉的来历，一无所知，却要去从事这样的冒险。虽然事情看来很简单，但是不能打开那只箱子的禁令，却又太不合情理了！

他吸了一口气：“如果偷看了有什么结果？会有一群瘟神，从箱子里逃出来？”

曲如眉的神情十分严肃：“我不知道！请你答应，不要偷看！”

高达只是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人利用，实在是十分窝囊。可是，当他看到曲如眉那样娇媚动人，他也说不出反悔的话来，只好当作自己是在行侠仗义，扶助弱小，英雄救美！

当他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连自己也觉得有点不是味道！因为他和曲如眉相见的时间虽短，但可以知道，这个美丽神秘的女人，各方面的能力，都在他之上，不在他之下！

那么，她为什么找到了自己来做这件事？这是摆明了的利用，而他，就是一个心甘情愿被利用的傻瓜！

一想到这一点，高达反倒心安理得地笑了起来，做做傻瓜又有何妨，只要能使美人满足，这是典型的浪子心态，斤斤计较得失的，绝不能成为浪子。

高达双手交叉，托在脑后，身子向后略仰，这样的姿势，可以更好地欣赏曲加眉的美丽，他的眼光是这样不掩饰，把他心中所想的表露无遗，那令得曲如眉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她越是要装得若无其事，就越是在动作之中，显得僵硬。

她甚至连声音听来也有点不自然：“你要是失了手，我们不能给你任何帮助！”

高达扬了一下手，手指飞快地在曲如眉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霎时又缩了回来。他的这个动作，用“疾逾闪电”来形容，也不算过分，而且是突如其来的，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

他曾领教过曲如眉的“点穴”功夫，曲如眉的小指，轻轻一拂，就曾令他整条手臂酥软无力，所以他的行动也绝不敢造次！

（点穴！）（这是多么熟悉，但是又多么奇特的一个名词！点穴，谁都耳熟能详，这么名词，在好的坏的令人百看不厌的和狗屁不通的武侠小说之中，出现过无数次，谁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不必多加解释。）（可是，谁又曾真正见过点穴功夫呢？）（谁见过手指的一碰，就可以致人于死，就可以使人丧失行动的能力，或是暂时没有事，若于时间之后，就突然死亡呢？）（这应该存在于幻想中的事，忽然一下子移到了现实生活中来，那种感觉是极度奇妙的，奇妙得就是忽然之间，进入了神话世界中一样！）但是高达还是忍不住要冒一下险，他用飞快的动作，碰了曲如眉一下，在那一刹间，曲如眉居然只是惊慌地缩了缩手，浑然忘却自己身怀绝技，那令得高达有一种胜利的感觉！

他正想畅怀大笑几下，可是那两个年轻人却在同时，发出了两下显然十分不满的闷哼声，那又令得高达不敢太放肆，他只是微微一笑：“我关心的是，当我一个人进入地窖之际，你在那里？”

曲如眉道：“我在直升机上！”

高达点头：“是，那的确是我们两个人配合行动。嗯，事情成功之后，我们如何见面呢？”

曲如眉的声音有点低沉：“希望能和高先生有下次合作的机会！”

高达一听，不禁直跳了起来，潜艇中的空间十分小，他身子向上一弹，头差点没有重重碰在舱顶上，他怪叫了起来：“什么？念完经，就不要和尚了？”

曲如眉抿着嘴，笑得眼睛之中，像是有无数小精灵在跳跃一样：“念完了经，还要和尚干什么呢？”

高达不禁苦笑：“虽说是，可是通常，这种意思，都是在和尚念完了经之后才提出来的！”

曲如眉的神情更慧黠：“事先提出来，可供念经的和尚有选择，不是更公道么？”

高达不由自主眨着眼，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对方说明了一切，愿不愿意自投罗网，完全悉听尊便，人家并没有用任何方式勉强自己！

高达一生的经验，自然丰富之极，但是像如今这样的事，他却未曾遇到过。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像曲如眉这样令人心动的美女，那高达会毫不考虑，就说“再会”。可是，曲如眉却有着那么强大，几乎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高达索性潇洒地笑了起来：“说的是，我是自愿的，不论事情的后果如何，决不会有半句怨言！”

他在说着的时候，举起右手来，作发誓般的手势。曲如眉眼波流转，声音也动听之极：“浪子的誓言，不知价值如何？”

曲如眉分明是在取笑高达，但是高达却用罕见的正经态度道：“你错了！浪子很少作出誓言，但一旦作出了，就永不违反！”

曲如眉不知是由于高达的话，还是由于高达说话时，凝视着她。使她感到自己有被透视了的感觉，她又略为震动了一下：“谢谢你宝贵的承诺——你准备用炸药！炸开地窖上的喷水池？”

她直接和高达讨论起任务进行的方式来。高达心中想，反正已经答应了她，为了博取她的好感，不妨把事情弄得漂漂亮亮，他倒还有这份自信，自信曲如眉不会从此不再见他！那么，现在所付出的一切，将来定有机会收回，何必急于一时？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情轻松，精神集中，在又研究了一下地窖的结构之后，道：“是，我需要十公斤烈性炸药，和引爆设备。另外，还要一副无线电通讯仪器，好和你联络，在第一时间，把箱子运走。”

曲如眉用心听着，高达又作了种种可能发生情况的假设，和他提出来的应变方法。

一小时之后，曲如眉由衷地道：“谢谢你，我没有找错人！”

高达笑着：“我不是第八个选择者？”

曲如眉欲言又止，可是口角含笑，有一点羞意，神态动人之极，这时，如果一旁不是另外有两个人在，高达绝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越出规矩！

曲如眉吸了一口气：“你之所以沦为第八个选择，就和现在你心中所想的有关！”

高达不禁“啊”地一声，曲如眉竟然这么聪慧，连他这时想什么也猜出来，他索性一咬牙，明显地挑逗：“总会有那么一点的！”

曲如眉转过头去，咬着下唇，不再说什么。高达心猿意马，一时之间，感到了少有的新鲜感和刺激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论是什么样的美女，高达可以在不超过十句的对话之中，就令对方投怀送抱。可是如今，曲如眉却大不相同，说她无意，她眉梢眼角，又知情识趣，说她有意，又若即若离，难以捉摸，这令得浪子高达这个情场老手，脂粉阵中的常胜将军，也有无从下手之感。

但是，那种新鲜的刺激，却实实在在，令他感到异样的兴奋，他甚至于愿意这种感觉长期维持下去，而不再求进一步的发展！

他一方面仍然恣意地欣赏着她——对高达眼光的“侵犯”，曲如眉虽然不是十分乐意接受，可是却也无法拒绝；一方面闲闲问起。“刚才在小岛上，见识了你的身手，那凌空一跃，是轻功？轻功和点穴，这是湮没了好久远的传说了！”

曲如眉扬了扬眉：“懂得的人少了，并不等于不存在，就像稀有的古物一样，少，可不是没有！”

高达由衷地点头：“说得对，练这种功夫，至少得十年八年的时间吧？”

曲如眉作了一个手势：“武学之道，十分深奥，时间自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能找到窍门，你认为中国传统武术的奥妙在何处？为什么一直以来，中国武术被披上了一重又一重神秘的色彩？”

高达想不到她会反问过来，笑了一下：“神秘色彩，自然是由于一些文人墨士的过分渲染所形成的，而且实际上擅武功的人太少，所以在不断地的夸张之下，就变成了玄之又玄了。”

曲如眉直视着高达，摇着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高先生，你的回答，一点想象力也没有，太令人失望了！照说，你多少也得窥中国武术的门径，怎么会说出这种幼稚的话来！”

高达被她的责斥，弄得有点下不了台：“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曲如眉道：“很简单，中国武术之所以蒙上了神秘的色彩，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它的种种，本来就是神秘之极的事！”

高达一怔，陡然笑了起来：“这……不是说了和没说一样吗？”

曲如眉用力一挥手：“当然不一样，通过武术的训练，能做到许多常人人为不可能，实用科学认为不可能的事，有的甚至完全违反实用科学的法则，进入了玄学的范畴之内。你以为文人在文字上对中国武术的描写是夸张渲染了吗？事实上，由于那些文人，几乎没有一个是略懂中国武术的，所以，他们所‘渲染’的中国武术的内容，不及实际的十分之一！”

高达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可是他的神情，却出现了明显的不同意来，视线也从曲如眉的脸，移到了她腴白动人的双手之上。

小型潜艇的内部，这时除了机器运转所产生的均匀的“嗡嗡”声外，静得没有别的声音。由于空间十分小，所以散发自人体的气味，也可以十分敏锐地被感觉得到。高达在缓慢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鼻端感到了来自身边，曲如眉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柔媚的芳香。同时，也感到了前两个年轻人的那种代表着劲力的气息。

在曲如眉的口中，曾一再提及“我们”这个名词，高达不知道确切地代表了什么人，但这两个年轻人必然是“我们”之中的人物，那是可以肯定的了。

虽然这时，这两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可是也使人能感到散发自他们身上的那股逼力，这两人，自然也是在武学上有极高造诣的人了。

高达本身，也曾受过相当严格的东方武术训练，自然也包括了中国武术在内。他也知道，中国武术的内容，博大精深，远超过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以上，也决不是实用科学所能解释的。可是，他对于曲如眉刚才的那番话，也难表示完全同意！

他用明显的不同意的口吻道：“那么，请问，实际情形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曲如眉闷哼了一声：“到了你难以想象的地步！如果要用现代的语言来解释，中国武术的精奥之处，是几乎可以把人体的潜能，完全发挥出来。人体的潜能究竟有多大，谁能回答？”

高达耸了耸肩：“人总是人，血肉之躯，能力也可以计算得出来的！”

曲如眉冷冷地道：“高先生，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吧，不然，真是更令人对你的无知失望！人体的潜能是无限的！随便举例说，人体会放射出生物体，力量十分小，但是如果能将之扩大，可以大到什么地步？微小的原子分裂，就能形成无穷的能力，何况是人！”

高达又望向由如眉，看到她神情严肃而认真，他现出挑战的神情来，曲如眉立时明白他的意思：“不！我不会表演给你看，但是也相信你总会有明自我的话的一天。”

高达淡然一笑，没有再争论下去，他道：“照你看来，目下，能说对中国武术有研究的，有哪些人。你能举出几个来么？”

曲如眉现出不屑的神情来：“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可以说没有人会——我的意思是真正会。像罗开，亚洲之鹰，学的是密宗武术，若是他真正学会了，自然出神入化，可是，他学会的只是一些皮毛。也正由于他学了一些皮毛，已经身手非凡，所以才阻碍了他进一步的发展！”

高达听得大为有趣：“你曾提及女侠木兰花，她的武术造诣——”曲如眉不等高达讲完，便摇头道：“木兰花的武术造诣，太偏重于东洋武技，而东洋武技，本来是中国武术的末流，这很可惜，以她的天资而论，若是自小就有名师，应该能大放异采！”

高达听得咋舌，指了指自己：“我自然是不入流的了，其中有一位奇人，姓白，壮年时曾当过七帮八会的大龙头，他和他的女婿，应该可算是武学高手了吧！”

曲如眉笑了起来：“你终于提到了白老大和卫斯理，可见你还是不明白，他们的身手，自然是一等一的高，也可以说，他们在中国武术上，有极高的造诣，但是我所指的中国武术，更着重在内家方面，也就是如何发挥人体潜能的训练，和勇猛的格斗，实战的招式等等的表面功夫，是大不相同的。”

高达越听越有趣味，对中国武术，作这样的解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曲如眉在提及中国武术之际，口气非凡，但是却有她一定的道理！

他“哦”地一声：“气功？”

曲如眉又一笑：“气功，只不过是内功的一种，太深奥的你不懂，‘内家真气’你总听说过吧！”

高达对自己的身手，也颇为自命不凡，可是这时却被曲如眉在言谈之间，当作小学生一样，这不禁令他十分狼狈，他哼了一声：“自然知道。”

曲如眉道：“内家真气看不见，摸不着，发自人体，那是什么呢？就是人体的潜能，人人都有，可是懂得利用的人太少，而就算在理论上，也不是真正明白这种力量的极限是怎样的！”

高达不禁笑了起来：“飞花伤人，摘叶却敌？还是劈空掌能取人性命于三步之外，或者是——”他讲到这里，本来还想再一直说下去的，可是在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也没见他有什么样的动作，只是略抬了抬手。手掌像是向后，凌空压了一压，高达在刹那之间，只觉得劲风扑面，竟然如同有利刃剖了上来的感觉！

而且，一股大力，随之逼了过来，令得他几乎闭过气去，呼吸尚且不顺，下面要说的话，自然再也说不出口了！

在他心头骇然之极时，曲如眉慢吞吞地道：“高先生，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最好别发表任何议论，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那股逼过来的力量，一下子就消失无踪，高达心头跳了一阵，不能十分明白刚才在一刹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先吸了一口气，才道：“人的体能发挥得再尽，也就是说，武术修为再高，也敌不过现代化的武器，不然，你也不必随身带着‘神秘一号’了！”

曲如眉垂下眼睑：“对，可是，在同样的情形下，武术修为高一分，就多一分机会，其间，绝对没有侥幸的成分在内！正因为世人太爱贪图侥幸，所以，武术之道，才日渐没落了！”

高达呆了片刻，由衷地道：“你的话很道理，可惜我对武术知道得太少，不然，当可大为受益。”

曲如眉忽然叹了一下，叹息声听来，大是幽幽：“我也不知为什么要向你说这些，其实，这种道理，除了我们之外，根本没有人懂了！”

她又一次提及了“我们”，高达忍不住道：“‘我们’代表了什么？”

曲如眉嫣然：“就代表了‘我们’！”

高达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再追问下去，他身子向后靠了靠：“还要航行多久？”

曲如眉道：“到了！”

高达怔了一怔，曲如眉向上指了一指：“我们转换交通工具。”

曲如眉说“转换交通工具”，听来十分轻松，但是实际上，潜艇升上水面之后，他们在一个小型机场，登上了一架没有任何标志的小型喷射机。

仍然是四个人，几乎飞了半个地球，才到了目的地的附近。

而他们的飞机，并没有降落，只是在接近那个国家的海域上，曲如眉和高达两人，跳伞离开了飞机。当他们相隔并不太远，一起自空中下堕之际，高达曾好几次企图靠近曲如眉，趁机想去搂一搂她的细腰，可是在空气中飘浮，想控制身体的行动，究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曲如眉又显然在躲避，所以直到降落伞张开，高达还是未能达到目的。

在降落伞张开之后，曲如眉和高达的距离，仍然不太远。

在高达幻想着至少可以和她作海上飘浮的时候，她向高达作了一个手势，指了指下面。高达向海面上看去，看到一艘相当大的游艇，正在海面上，游艇的顶部，停着一架直升机，甲板相当宽，已可以看到甲板上有人在向上打着手势！

跳伞技术高超的人，可以控制降落伞，自高空降落在直径一公尺圆圈之中，要降落在那艘游艇的甲板上，当然不成问题。

今高达苦笑的是，看来他还是不能和曲如眉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先落在甲板上，姿态美妙而正确，紧接着，曲如眉也落了下来，游艇上的人追了下来，看来也全是“不喜欢说话”的那一种，曲如眉只是和他们打着手势，高达见到的几个人，全是身形十分壮硕的年轻人，是不是个个都会高强的中国武术，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难以肯定。

高达才一踏上游艇，游艇就以相当高的速度驶向前，那就令得高达吃了一惊。

高达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他乘搭那无标志的喷射机之际，已经看出那是一架性能极佳，十分新型的小喷射机，这时，那游艇的高速，又令他吃了一惊，因为这样的速度，绝不是普通的船只所能达到的！

若说，小潜艇、喷射机、游艇，都属于曲如眉所有，她身边又有着“神秘一号”那么新颖的手提武器，那么她的身分是什么，当真是神秘莫测之至了！

不管她是什么身分，她是一个神通极大的人，那是毫无疑问之事，而且，她有许多能干的手下，那就引伸出一个令高达十分有关连的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找高达来进行一桩看来相当简单的任务？

从印度洋的小岛到这里，加勒比海，跨越了地球表面的一半！

而且，她是凭什么而知道自己身在印度洋的一个小岛之上的？

高达隐隐感到，这其中，他不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对付他，或者说，有一张极大的网，正要将他罩住！而他连对方有什么具体的目的，都不知道！

他一面解下降落伞，一面迅速地思索着，曲如眉的动作十分熟练，立时向他作了一个手势，邀请他进船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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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难以置信的新鲜刺激

高达并不按曲如眉邀请的方向走，反倒背着双手，观赏起海景来，同时，笑问曲如眉：“从印度洋到加勒比海，距离是多少？”

曲如眉对答极快：“直线距离，大约是一万三千公里。”

高达“嗯”地一声：“真可以算是万里迢迢了！那么远的路，找我来，是为了弄出一口箱子，而显然‘你们’自己也绝对可以做到这一点，小姐，要我相信没有别的目的，未免不合情理吧！”

曲如眉娇声笑了起来：“高先生，别忘了，刚才一提出来，是你一口答应的，为何忽然要追究起来了？是不是想改变主意？”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海面上泛起万道金光，晚霞明丽地闪耀着各种不同的夺目色彩，风光之佳，令人心醉，可是高达心中却只是苦笑：曲如眉的厉害，不在于她身怀绝技，而在于她的聪明智慧。

高达又回复了一副懒洋洋的神态，一面不经意地靠近她，一面道：“在我的生活辞典中，没有‘改变主意’这回事！”

他说着，伸手去搂曲如眉的细腰，曲如眉略一摆动腰肢，就十分巧妙地避了开去，高达只是指尖略在她的腰上拂了一下。她的衣着十分单薄，而且，也当然和她这时穿着的衣服的质地无关，高达手指上所感到的，来自她肌肤上的那种滑腻和柔软，那种感觉，甚至令人心悸！

高达不由自主，脱口叫道：“要死了！”

曲如眉纵然聪明绝顶，可是一时之间，倒也很难知道高达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只是睁大了眼望着他。她恰好面对着一大片晚霞，霞光在她的脸上，形成了许多明暗的对比，显得她看来更加神秘，而她的眼珠中，反映出晚霞的那种流转的、绚丽的光彩，看来更是全然无可捉摸的灵动，她动人的口唇，作出了一个询问的样子来，但是高达并没有回答她什么。

高达只是喃喃地再重复了一遍，活动着自己的手指：“要死了！”

曲如眉可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所以她转过了身子，背对着高远，即使只是背影，也可以看得出，她心中也有着某种程度的荡漾——普通男人或许绝难觉察到这一点，但高达是浪子，浪子的本能之一，就是对女人心中所想的是什么，要有直觉！

高达深深吸着气，刚才，他脱口连说了两声“要死了”，是由于他的手指碰到了曲如眉的细腰之后所产生的那种感觉而发的。

他一生之中，不知曾有多少美女，赤裸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任由他恣意在爱怜，都曾给他在肉体上和精神上，带来许多欢愉，可是这时，他却感到，那许多欢愉加起来，似乎还比不上刚才隔着衣服，在曲如眉的腰肢上那轻轻一拂所带来的快感和震荡！

这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高达为自己有这种感觉竟而气恼，所以他才不由自主，骂着自己。而当他第二次又重复的时候，他却不是脱口而出，而是觉得指尖上——曾沾过曲如眉肌肤的那种感觉，依然令他感到震撼之故！

这时，他凝望着曲如眉的背景，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向前走去，他向前走出的步子十分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来，像是在接近什么一有异动，立时就会消失无踪的东西一样。

当他终于来到了曲如眉的身后之际，两个人的身子，并没有任何的接触，可是，距离之近，却又可以使两人都能够感到对方体温，高达想环抱她，可是说出来绝不会有人相信，他的手和手臂，竟在微微发着抖，心中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怯意，竟然不能一下子就把她拥在怀中！

也就在这时，曲如眉仰着头，向后望来。

她的这个姿势，极其迷人，长发首先拂在高达的脸上，高达向飘拂他的这些发丝吹着气，吹开了发丝，他的气息，也自然而然，吹到了曲如眉后仰着，转过来的脸颊上。

那是玫瑰花瓣一样的脸颊——这是一句被人用滥了的形容词，但高达在这时，确然有这样的感觉，他想到的是，一种名字叫作“天使芙蓉”的新品种玫瑰花。那种玫瑰花瓣，有着淡象牙一样的主体，和淡艳得直沁出来，醉人心魄的艳红。

高达喃喃地念着那种玫瑰的学名，曲如后的双眼之中，眼波横溢流动，在她明丽闪亮的眸子之中，蕴藏着千言万语，不必有任何声音，胜过用任何声音来表达！

高达双手扬了起来，可是还未曾环抱住她，就听到她发出了一下低叹声。

由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接近，她在叹息之时，高达的鼻端，就飘进一阵异样的芳香。

那种令人陶醉的气息，令得高达自然而然，微闭上眼睛，再深深吸气，可是，沁香是难以捕捉的，就像曲如眉整个人一样，就在那一刹间，曲如眉的身子，在俗人的感觉上，轻盈得就像一片洁白的羽毛一样，在空气中飘了出来。

高达的双臂，还维持着环抱而未合拢的姿势，他并没有用视线去追踪曲如眉，只是望着自己未能环抱住美人儿的双手，现出十分怅惘的笑容来。

曲如眉的叹息声，似乎还在耳际萦绕着，高达又听到她那迷人的语声：“你喜欢在晚上行事，还是白天？”

高达有点失魂落魄：“有什么不同？”

曲如眉的声音，听来有点低沉：“高先生，我说的是你要执行的任务！”

高达笑了起来：“我知道，那……我看是我有生以来，最难达成的任务了。”

曲如眉假装听不懂：“你需要的一切，都可以在艇上得到，游艇靠岸之后，会有车子送你到皇宫去。”

高达高大的挺拔的身形，在暮色之中，此际看来，竟然有茫然无依之感，但这种情形，皆不会延续太久，当高达带齐了一切配备，令他看来像是一个职业摄影家的模样！自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迅速接近皇宫的围墙之后，他的行动又矫健得如一头美洲黑豹一样了。

这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可是在皇宫附近的空地上，还聚集了大量的人，正在唱着、跳着，西印度群岛上土著所玩的敲击乐，节拍紧密急促，比人心跳的韵律不知快了多少倍，传入耳中之后，也格外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刚才，在吉普车经过空地之时，高达看到那些人群，在火堆的火光照耀下，漆黑的皮肤上，都涂着各种颜色的油彩。

有的甚至满头满脸，都色彩缤纷，随着急速的敲钹声扭动身子之际，使人能想起这岛上盛行的巫都教邪术来，格外令人觉得妖异莫名。

皇宫之中，也灯火通明，看来正在进行多年来统治的独裁者的下台。

高达绝对无法想象，像曲如眉这样的美女，是如何会和那倒台的独裁者扯上关系的——这时，他也懒得去想，在翻过皇宫的围墙之后，在短暂的静止中，他想的是一件事：那只箱子中，有什么东西？

箱于中有什么，本来也难以引起高达的好奇心，因为在一个体积达到一平方公尺大小的箱子这中，几乎可以有任何东西！

而令得高达感到好奇的是，曲如眉曾一再吩咐：绝不能打开箱子来看！

要完成这件事，看来并不困难，可是迢迢找上了他，已经是绝不可解，而且还不能知道他要弄出来的箱子中有什么东西！

高达想到这里，不禁闷哼了一声，一耸身，利用了一根带着钧子的杖，一下子就翻过了围墙。皇宫的规模相当大，而他是早已看熟了地图的，进了围墙之后，轻而易举，就到了地窖的入口处，那是一座用来作为装饰的小亭子，亭中有一张石桌。

他旋转着石桌，在亭子旁的一块石板移开，现出一个黑沉沉的洞来，高达用强力电筒，向洞中照着，发现正如纸上所列出的那样，有一道铁梯，直通而下。

他循着铁梯，下落了大约十公尺；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甬道，十分狭窄，但是在前进时，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挠。

在走出了约百五十公尺之后，前面是一扇相当狭窄的铁门。

当他和曲如眉在一起，研究地窖的地形图的时候，他就提出这一个问题：“那门和甬道，都不足一公尺，一只一立方公尺的箱于，是如何运进地窖去的？”

曲如眉的回答是：“谁知道？或许；是箱子放进去之后，地窖才封口的，就像我仍要打开它的顶部，才能把它弄出来一样！”

这时，高达只花了三十秒时间，就弄开了铁门的锁。他推开铁门之际，可能是由于久远未曾有人打开这扇门门在推开时，发出一种刺耳之极的“轧轧”声来。到目前为止，这可以说是唯一的刺激了！

门一推开，电筒光芒射进去，高达就看到了地窖，和放在地窖中心部位的，那只箱子。箱子是放在一个石墩之上的，石墩相当粗糙，箱子是一个立方体，看来，是金属铸成的，高达走向前，看到箱盖的扣子部分，并没有锁。

那也就是说，他只要一扬手，就可以揭开箱盖来，看看箱子中有什么东酉！

而他，也正准备那样做！

他先踏上了石墩，也就在那时，腰际的通讯仪，突然响起了“滋滋”的声响。

高达陡然任了一怔。通讯仪有这样的声响发出来，表示有人要作紧急通话。而恰好是在他准备违反嘱咐，去揭开箱盖的那一刹间，是不是太巧合了呢？

那使高达想到，自己携带的一切设备，全是由曲如眉供给的，若是说，曲如眉放置了一具精巧的，效能极高的微型电视摄像管在装备之中，可以在一定的距离之中，在荧光屏上看到他的动作，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一个翻身，下了石墩，按下了通讯仪的一个掣钮，立时听到了清晰而又相当低的声音，曲如眉的声音：“你看到那箱子了？”

高达回答了一句：“你看到我看到了？”

曲如眉沉默了约有两秒钟，这使高达知道，自己已猜中了，曲如眉确然是做了一些手脚！他闷哼了一声，曲如眉又道：“请尽快装置炸药，直升机已准备出发了！”

高达拉长了语音：“曲小姐，我实在不喜欢在这样的条件下行事。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即告诉我你玩了什么花样，另一个是，我会报复，在你的浴室中，装置窥视的设备。”曲如眉娇声笑着：“在你背包的扣子上，有微型电视摄像管。高达，别打开那箱子，好奇心有时是极有害的，相信我！”

她又一次警告，而这次警告，她不称“高先生”，而直接称呼了高达的名字，这使人知道，她的劝告是诚恳的，真心的！

高达却没有答应，因为他实在想把那箱子打开来看一看，他不喜欢像如今这样，在一团迷雾之中行事，虽然他很愿意听从曲如眉的话，但是他还是要把自己的处境弄清楚，把自己究竟在作什么弄清楚。

他首先用刀挑下了他背着的那个背包带上的一个方形金属扣，也不及去察看这具微型的电视摄像管的结构是何等的精巧，就将之重重抛在地上，并且用力践踏着。在这时候，他明知通讯仪中，传来了曲如眉的一下叹息声：“其实，我是见不到你的，这只是可以见到你能见到的东西而已！”

高达的回答，有点像赌气的小孩子：“我不喜欢行动被人监视！”

曲如眉道：“对不起，可是你必须听我的劝告，别打开那箱子，真的，高达，连我也不知道箱子中有什么，但我曾被严重告诫：不能打开箱子！”

高达闷哼了一声：“这讲得通吗？用尽方法把箱子弄出来，却不能打开！”

曲如眉道：“不是不能打开，而是你、我不能打开。高达，这个国度，有着许多不可测的神秘力量，何必为了一时好奇，而遗下祸患？”

曲如眉的劝告，更是诚恳，她的那种声音，有着使人非接受不可的力量，高达哼了一声：“你是指黑巫术？”

曲如眉道：“黑巫术，巫都教，各种各样的邪术，谁知道？反正我是受人所托，你也是受人所托，就太太平平把事情办完了，多好？嗯？”

虽然声音通过通讯仪传来，可是最后那“嗯”地一声，听来仍然令高达有销魂之感，他叹了一声，虽然仍然不愿意，但总算答应了一声。

曲如眉对高达的允诺十分有信心，他这里才答应，她就呼了一口气：“谢谢你，爆炸发生之后十秒钟，我就可以来到上空！”

高达答应着，就开始忙碌地准备起来。

他知道地窖上面是一个相当大的喷水池，将地窖上面炸穿一个大洞，喷水池用的水，会直泻下来，在那一刹间，他一定会处在一个十分狼狈的境地之中，的确，所有的一切行动，都须在事先计划好，免得到时手忙脚乱，误了时机。

他先按捺住极度的好奇，用带来的坚固的玻璃纤维的绳索，将箱子捆缚起来，又扣上了一个牢固的大铁环。

然后，他站在箱子上，把十条烈性炸药，固定在地窖的顶上，把引爆装置抓在手中，后退，退出了门，到了甬道之中，到了估计可以抵受得住爆炸的发生的气浪的安全距离。

然后，他接下通讯仪的掣：“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他的手指按在引爆器的掣钮上，当倒数到了零时，轻轻按了下去。

爆炸声听来，倒不如预计中那么惊人，可是震动，却远比预计中来得剧烈，地下的甬道，甚至在左右摇晃着，令得高达几乎站立不稳。

而高达在这时，根本没有时间去稳定身子，他必须把握每一秒钟，他要向前冲出去！他也的确是立即就向前直冲出去的！

在开始的三秒钟，一点困难也没有，但是，被炸穿了底的喷水池，池水也直泻了下来，冲进地窖，也顺着地窖唯一的出路，那甬道，山万马奔腾之势，汹涌奔泻而出！

当高达才和冲出来的，如同急流一般的水相遇之际，尽管他早有准备，也几乎被水冲倒！他闭住了气，努力逆流向前，总算在预算的时间之内，冲进了地窖之中！

地窖的上面已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直升机的机翼声已传了过来，高达踏过被炸碎的泥石，涉着水，来到了箱子旁边，抓住了那大铁环时，一根粗大的铁炼，恰好自被炸开的洞中，垂了下来，铁炼上，有着一只巨大的，带有活扣的钩子。

他一伸手，捞住了那只钧子，立时将活扣，扣在大铁环之上。

在那一刹间，高达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这是联想也未曾想到过的。

他只知道，曲如眉在直升机上，很可能是由她驾驶着直升机，而铁环是由直升机上垂下来的，一扣上了箱子，立时就会将箱子从地窖中吊出来！

事态也正如计划的一样，铁炼向上升，箱子被吊了起来，高达在箱子被吊起了将近一公尺左右时，才突然有了这个念头！曲如眉只说不能打开箱子，并没有说他不能和箱子一起离开！

他们事先的约定是：如果高达在离开时被发觉，一切后果，要高达自行负责，那也就是说，高达有权采用任何方法离开，他要是抓住了箱子，一起由直升机吊出去，自然也是离去方法的一种！

自然，那是一种十分危险的撤退的方法，及时赶到的卫队，可能对直升机进行密集的扫射，直升机和箱子，或许可以承受若干颗子弹而没有什么。但吊在半空，毫无遮蔽的人，一颗子弹，就可以毕命！

但是，只要曲如眉在直升机上，这个离开的方法，却有一个大大的好处，那就是他能够又见到她！

他心念电转，时间一闪而过，实在无法容许他多作思虑了，箱子已经越过了他的头顶，他陡然跳了起来，双手恰好来得及抓住箱子底部的纤维绳子，随即，他的身子便升空，和箱子一起出了地窖！

驾驶直升机的人，技术极其高超。直升机正以极高的速度升空，高达向下看去，只看到下面，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向被炸开了喷水池奔来，也有不少枪声传来，但是直升机急速窜高，早已出了那些枪械的射程之外，除非有更进一步的武器，不然，他已经是安全了！高达不由自主，自心底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直升机越飞越高，转眼之间，看下去，下面空地上的人群和皇宫，越来越小，再过不多久，已经飞开了城市的范围，飞到了漆黑的海面上了！

高达一直只凭双手的力量抓住绳子，挂在半空中，直升机行时带起的强风，今得他的呼吸十分困难，但是那完全是在他可以抵受的程度之内的事。

他心情极其兴奋，当他决定自己要那样做的时候，是全然没有计划的，这时，他却迅速转着念，了解到目前的处境，是他的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由被动转为主动的机会！

自从曲如眉出现之后，他便一直处在被动的状况之中，曲如眉对他的一切都十分了解，而他对曲如眉，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那只箱子弄出来！

而如今，事情却有了转机！

他挂在箱子下面，由于箱子的体积十分大，把他整个人都遮住，在直升机上，是看不到箱子下面挂着一个人的！那也就是说，曲如眉不知道他用这个方法离开了地窖！

只要他一直不让曲如眉知道，而他又不离曲如眉太远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在暗中窥伺曲如眉的行动，来个反客为主！

一想到这一点，高达的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他低头望去，发现直升机正在降低飞行的高度，而那艘游艇，正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艇上灯光闪耀，直升机显然是向着它飞去，准备停在游艇上的！

那只神秘的箱子，自然也可能卸在游艇之上！

高达自然知道，最理想的，自然是到了游艇的甲板上再松手落下，可是老远看去，艇上人影响绰绰，有不少人在，直升机飞近去，一定会被人发现，那就失了作用，所以还是在未曾飞到时，先落入海中，再设法接近那艘游艇的好。当他想好了对策时，直升机离游艇已只有不到两百公尺，他双手一松，双脚并在一起，自大约一百公尺的空中，直插进了海水之中，落水之后，溅起的水浪甚少，不会被人觉察。

他迅速地浮上了水面，吸了一大口气，看到直升机已在游艇的上空，那箱子正在被缓缓地放下甲板。高达用力向前游去，在接近游艇时，他大部分时间，潜在水中前进。不一会，他伸手已抓住了游艇左舷的一道登艇的梯子。也在这时，直升机已经停定，游艇立时发动驶向前，再迟十秒钟，他就永远追不上游艇了！

八、神话境界中的仙子

高达心中为自己的行动快捷喝了一声采。这时，甲板上人十分多，他不便上艇去，只是附在艇身之外，只觉出游艇的速度越来越快，海水一波一波向他没头没脑打来，滋味不是十分好受。在甲板上，依稀有些人声传来，他已无法辨别那是什么声响。

海面上十分漆黑，可是在游艇的甲板上，却灯火通明，高达无法看清甲板上的情形，只好推测艇上的人，正在把那只大箱子卸下来。曲如眉是不是在指挥着一切呢？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来，心中又有了异样的感觉。

作为一个浪子，他绝不喜欢自己的心中对一个女人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那种感觉既是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他也无法将之在自己的心头抹去。

不多久，高达就可以看到，在前面，黑暗之中，像是有一个其大无比的怪物一样。

高达把头尽量抬高，深深地吸着气，这座岛的样子十分不好，莫非这是游艇的目的地！看来，那像是一座荒岛，游艇驶到那里去干什么？

他心中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游艇驶过了岛之后，在一个两面都是耸天峭壁，看来并无去路的一道峡谷的缝中，驶了进去，在经过了水势十分湍急，令得高达大吃苦头的一段水路之后，豁然开朗，星月激光之下，看出去，竟是被峭壁环抱着的，极其平静的一个湖！而且，在西边峭壁上，还有又细又高的瀑布，正在飞溅而下，在月色下看来，瀑布溅出的水沫，闪耀着点点银光，真像是仙境一样。

而更令得高达讶异得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眼睛的是，游艇才一驶进去，湖面中，就喷起了五股水泉，接着，五条极大的海豚，一面喷着水，一面姿态优美地向前游了过来，竟像是列队在欢迎游艇一样！

这还不算，就在五条黑白分明的大海豚游过艇的时候，高达又听到，艇首的甲板上，传来了一下清越无比，听了令人有说不出舒畅之感的呼啸声！他刚来得及辨出，这下清啸声像是曲如眉所发出来的，已看到一条人影，捷如鹰，轻如燕，自游艇上，向着海面，翻然掠去。

虽然天色甚黑，可是看得分明，那不是曲如眉是谁？

曲如眉倩娜之极的身形，飞掠而下，落在五条大海豚中间一条的背上，竟然俏生生地站定。

高达在这时，真的看得呆了，几乎没有脱口大声喝起采来！

被曲如眉站着的那条海豚，稳稳地向前游去，其他四条，在曲如眉前后绕着，乱蹦乱跳，发出“吱吱”的叫声，又不断喷出老高的水柱，看起来就像是在欢迎曲如眉的来到一样！

高达这时，也突然忘记了自己大半身都浸泡在海水之中了！因为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现实世界之中，这种情景，实在只是童话世界的境地！

曲如眉站在海豚背上，五条海豚向前游着，游艇缓缓地跟在后面，不一会，高达先看到曲如眉和海豚，游进了一个相当大的岩洞之中，游艇却在洞口，停了下来。

高达向洞中看去，看到隐隐有光亮闪耀，传了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已来到了那个奇特的境地之中，他自然不肯放弃，在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立时松开了手，自然向下沉去。

在水底潜泳了三十公尺之后，他才小心地冒上头来，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沉下水去。

等到他换了三四口气之后，他已经游进两个岩洞中相当深了！

他把头探出水面，看到岩洞中有着灯光，但不是太明亮，是一种十分柔和，犹如月色一样的光芒，可是又显然是人工发出来的，绝非天然的月光。

在那种光亮的照映之下，可以看到，岩洞中的一幅十分平整，突出水面不高的岩石，石质作浅灰色，看来很是悦目。

曲如眉这时，已经上了那块大岩石！五条海豚的头半露在水面之上，正在吱吱中打着转，游出洞去。

曲如眉转身，向左边的洞壁走去，高达已留意到，那边洞壁是有一个洞口，那种柔和的光芒，就是从这个洞中传出来的。

曲如眉来到了洞口，柔和的光芒，照映着她的全身，像是替她的全身，添上了一层银辉，令她看来，更像是神仙境界中的人一样。

高达这时，也已静悄悄地游到了大岩石之旁，他和曲如眉之间的距离，约莫是二十公尺，所以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了曲如眉的俏脸之上，现出了一种相当哀伤的神情来。

如果单是这种哀伤的神情，倒还不至于叫人看了有一种心碎的难过，偏偏她在洞口一站，又挤出一个笑容来，虽说是在笑着，可是勉强得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勉强笑着，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哀伤！

能够发泄出来的哀伤，还不算是真正的哀伤，必须用笑容来掩饰的哀伤，才是真正的哀伤！

高达一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也不禁陡然一怔，自然而然地自问：她为什么哀伤呢？

看来，像她那样的人，实在是不应该再有什么哀伤的了！显然高达对曲如眉所知极少，但她一定是一个极富传奇性的人，而且，她又身怀绝技，从她的行动看来，她几乎拥有一切，高达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是曲如眉的一切行动，还是令高达看得神为之夺，目为之弦，几乎怀疑她是神话世界中的仙子！

再加上她绮年玉貌，看起来，几乎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叫她一个人占有了，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还会在内心深处，有着那么深切的悲伤，甚至在一个人独处时，也要掩饰！

高达对心中的疑问，自然无法有答案，这时，他只得把身子靠向岩石的一个隐蔽部分，因为有一艘小艇，驶了进来，小艇上，有四个人，和那只他自皇宫地窖中弄出来的大箱子。

小艇不一会就靠了岩石，曲如眉的声音在岩石边上传过来：“你们把箱子抬上来，就快点离开！”

高达躲藏着，看不到岩石上的情形，只听得一连串的声响，不多久，小艇驶出岩洞去，高达才又慢慢探出头来，向前看去。

他看到，那箱子已放在洞口，曲如眉也又来到了洞口，看她深深地吸着气，神情相当紧张，但是却又在勉力使自己镇定。

高达看到这里，也自然而然，紧张起来。曲如眉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在和他并对之间，她几乎一直占着上风，现今连她也紧张起来，可知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大大出乎高达的意料之外！只见曲如眉在勉力镇定了之后，向着洞口，用十分柔和的声音道：“你要的东西弄来了，看看是不是有用处，弄到手，可不容易！”

高达和曲如眉在一起不算久，但也讲了不少话，却从来也未曾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高达该知道，当一个女性，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之时，她的心中，对那个说话对象的反应如何，一定极其在乎。也就是说，她会尽自己的可能，去得对方的欢心。

一般来说，只有情人之间，或是母亲对孩子，才会有这样的语气出现。

所以，高达的心中，不禁打了一个突：她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呢？

听着曲如眉的声音，在洞中，传出了一下低低的叹息声：“不会有用的，你又何必辛苦？”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刹那之间，高达只觉得不是味道之极！

曲如眉在他的心中，引起了那么异样的新鲜的刺激，在高达的心中，她迟早是他的，因为他在女性面前，从来也未曾遇到过拒绝。虽然暂时，曲如眉在避着他，可是他对自己有信心！

但这时，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看来，曲如眉对洞中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有感情的！自己，只不过是她利用来去把那只箱子弄出来的工具而已！而她的美色，就是使自己甘心被利用的原因！

高达心中十分不是味道，却听得曲如眉又道：“看来，你要的东西，就在这口箱子中，我花了不少心机才打听到的，箱子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一直没有人知道，我听说了，印证你所说的，知道十之八九就是你所要的东西，可要打开来看看？”

曲如眉一直在向着洞口说话，可是奇怪的是。洞口一直没有人出现，连人影晃动一下都没有，但是却有声音自洞口传出来，听起来，是一副懒洋洋地，一点也不起劲的样于：“随便你吧！”

高达这时，心中又升起了一股怒火，因为看起来，曲如眉对在洞中的那个男人正在百般讨好，可是洞中那个男人，却一副爱理不理的声调，曲如眉怎能忍受这样的对待！

但曲如眉自己，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兴致甚高：“我相信在箱子之中，一定就是你要的东西，多年前，有人在山中发现了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当作奇珍异宝，献给了将军，据说，将军一看之后，就下令建了一个地窖，将之收了起来，不过有一点消息泄露出来，那东西的形状，正和你所说的差不多！”

她一面说，一面俯身，打量着如何开启箱盖。

曲如眉一直在说著有关那箱子中的东西，高达也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却也无法在她的话中，听明白箱子中是什么玩意儿。

听起来，箱子中的东西，一定古怪奇特之极，是若于年前，“在山中发现的”，当然那东西的外形，一定有可观之处，所以才会被当作宝物，献给了当时的独裁者，但何以独裁者在一看之下，便下令将之放在箱中，又特地建了一个地窖？

曲如眉又何以知道那东西，就是洞中男人所要的？洞中男人所要的，又是什么？

一重一重的疑问，压得高达有连气都喘不过来之感，所以，当曲如眉俯身要去打开箱子时，高达紧张得屏住了气息，心急地想看一看，箱子里究竟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而另外今高达诧异之极的是，那“男人”甚至未曾在洞口露面，那么，他又如何看得到箱子打开之后的情形呢？

曲如眉对洞中那个神秘男人的态度，令高达多少有点不自在，但比起这时诡异的气氛来，却又不算得什么了。

只听得曲如眉又低叹了一声：“希望那正是你所要的，不然，真没有办法了！”

她说话的语气中，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哀怨，使听到的人心碎。高达这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一听到她那样动人的语调，心中也就自然而然，对她产生同情，仿佛为了能使她不那么伤心，自然可以去做任何事！

这种想法，本来就是浪子的情怀，高达一生之中，也不知道曾为多少女人，有过这样的想法，而且，付诸行动；可是他自己知道，再没有一次的感觉，像如今那么强烈，那么愿意无条件地为她做一点事！

曲如眉讲完之后，又低低叹了一声，虽然不再说什么，可是她低着头，在拍弄那箱子的盖子时的那种神情，看来却动人之至。

高达屏住了气息，他也曾以他的“专业知识”，约略检查过一下那只箱子，并没有发现箱盖上有什么特别的暗锁，可是这时，一看曲如眉的动作，他就知道，自己当时由于太匆忙而疏忽了，那箱子是需要通过一种相当复杂的暗锁才能打开来的。

高达这时，和曲如眉隔得相当远，只是在曲如眉的行动上，猜测那锁的复杂性，那锁是什么样子的，他却看不清楚。

他看到曲如眉在箱子左侧，一处看来一点也没有异样的地方按着，按了好几下，才传来了轻轻的“啪”的一声响，在右侧，也是一处看来一无异样的所在，有一块十公分见方的木板，弹了起来，现出了一再叮嘱自己不要打开那箱子来看，倒像是箱子只要给手一揭盖子就可以打开来一样！

而照现在的事情来看，要打开那只箱子，以自己的本领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那箱子像是某种魔术师的道具一样，箱子的锁，装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令得锁孔显露，又在另一处意想不到的地方，设计得十分巧妙！

高达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缓，他看到，曲如眉向显露出来的锁孔，看了一眼，陡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她那下欢呼声，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一面欢呼，一面转动着那箱子，使有孔的一面，对准了岩洞口，说：“看这锁，正是你们的东西，看来也只有你才能打得开！”

高达并没有看清楚那锁孔是怎样的，但这时听得曲如眉这样说，心中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十分不服气的感觉：什么锁！只有他才打得开，讨好情人，也不必这样过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令得高达为之怔呆。

自从海豚出现之后，一直到现在，一切发生的事，都有使高达如同置身于幻境之中一样的感觉，这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因为，他先听到在岩洞之中，又传出了那男人的声音，声音听来，居然不再那样阴阳怪气，而带了几分喜悦，说了一声：“真的，看起来你找对了！”

由如眉高兴得像是一个小女孩一样，急速地挥着手，叫道：“快打开来！快打开来！”

那男人却仍没有露面，高达正等待着他的出现，因为除非曲如眉把箱子搬进岩洞去，不然，那男人要打开箱子，总得现身出来才是，而看起来，曲如眉又不像有搬动箱子的样子。

高达心中，实在想看一看，能令得曲如眉那样出色的女性，对之如此倾心的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并没有什么男人出现！

随着由如眉的娇呼声，在岩洞之中，陡然有一股暗红色的光线，直射了出来，看样子正射向箱子上的那个锁孔之中！

高达征然一呆，这种形式的直射光线，他倒并不陌生，只是想不到会突然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出现而已。若是他这时，在一个现代的舞厅这之中，他就一点也不会感到诡异了。因为这种光线，看来正是雷射光束。

雷射光束利用光线直线进行的原理，被发明以来，已经广泛地被应用在各个方面、在军事科学上，在医学上，在娱乐事业上等等。高达也曾听说过有一种锁是由雷射光束来控制开关的，便是那箱子，既然是在“山中被发现”的，何以会有那么先进的设备？

而且，洞中那男人，又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一下子就可以发出雷射光束来？难道他早就准备着发射雷射光束的仪器？

高达只觉得事情愈来愈不可思议，自己正一步又一步，走向不可测的幻觉的深处！

他这时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自然，比起接下来一分钟内他又看到了情景来说，又不算什么，那时，他简直就进了幻境的漩涡之中，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

那股雷射光线才一射出，只停逗了极短的时间，就消失不见。

高达好像听到锁孔之中，有点声响发出来，接着，洞中那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应该打开了！”

曲如眉也一副急不及待的神态，一下子，就把箱子盖打了开来！

箱子一打开，高达心神的紧张，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曲如眉在箱盖一打开时，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她身于在后退时，双手略遮在面前，腰肢挺着，姿态极其美妙动人。

而箱子之中，却日起了一蓬暗红色的光芒！

箱盖一打开，自箱之中，居然会有暗红色的光芒冒出来，这已是出人意表之极的事情了，而且，那蓬光芒也是怪异之极。它并不向外播散，一冒起来之后，就罩在箱子的上面，形成一个和箱子差不多大小的光罩！

高达心头怦怦乱跳，一时之间，实在无法设想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个暗红色的光罩的颜色，却在迅速地转变，或者说，在迅速地变为明亮，转眼之间，就由暗红色，而变成了耀目的亮红色。

一变得明亮之后，那是耀眼的鲜红，光线璀璨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来，高达只好眯起了双眼，尽量使自己可以在强光之中看到东西，他这时，也明白何以曲如眉要用刚才那样以手遮面的姿势退开去的原因了——她早知道箱子一打开，会有光线冒出来的！

高达距离相当远，尚且眼睛都不容易睁开来，曲如眉站得近，光线对她来说，自然更强烈了！

高达勉力睁眼看看，此光罩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不再强烈，而在较红的、明亮之极的光罩之中，可以看到有一个黑影，正在冉冉升起，很快地，就可以看到，那是一个人！

由于在强烈的光线之下，那人是什么样子的，根本看不清楚，看起来，只是一个黑色的人影，但那是一个人，是有一个人，自箱子出来，用一种本来是卷曲着的姿态，逐渐舒展着出来，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高达在那一刹间，几乎已经为之窒息了！

箱子中会有强烈的光线冒出来，已是怪异之极，而居然还有一个人，会从箱子中冒出来，那简直是连身在幻境之中，也意料不到的事！

而且，显然，意料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因为，就在高达讶异莫名的那一刹间，他听到曲如眉和洞中的那男人，同时发出了一下低低的惊呼声。

显然，光罩之中，忽然有人出现，这一点也是他们所意料不到的。

而这时，在光线中出现的那人影，已经站直了身子，看来身形相当高，就在这时，光罩的光气，又迅速转为蓝红色，而且，陡然消失！

由于刚才的光线太强烈了，一下子消失，使得人的眼睛，不能在那么急骤的变化中配合，所以高达的眼睛，有十分短暂的时间，出现了红色的一片，此情形就像是对着太阳望了一会再移开视线一样。

高达用力眨着眼，一下子，红球消失，他又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了。

只是那个像是什么妖魔一样，突然从箱子中出来的人，仍然站着，看他先挥动了一下手，再转动着头部，看他的动作，像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一种什么处境之中。

当他转动头部，到了面向高达的那一刹间，高达一下子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高达明知自己绝不应该叫出声来，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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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各种怪事一齐发生

高达在不由自主发声高叫之际，一点也没有以为自己是在现实的环境之中，在感觉上，他完全把自己当作是在幻境中，是在梦境中！在如梦似幻的境界中，是什么都可以做的，不必顾忌什么，也不必为一直在旁窥伺而抱歉，也不必怕被人发现。

造成他有如此感觉的是，他看到的景象，太太太不可思议了！

那从箱子中冒出来的人，当高达看清他脸面之际，一下子高达就认出了他是什么人！

鹰！亚洲之鹰！亚洲之鹰罗开！

这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是确确实实，自箱子中冒出来的那个人是罗开，就是四天之前，高达驾机把他送到喜马拉雅山的亚洲之鹰罗开！

高达一面叫着：“鹰！”一面已然一耸身，跃上了那块大石，向着箱子，直奔了过去。

刹那之间，虽然在场的人不多！高达，曲如眉和才从箱子中冒出来的罗开，另外再加上一个一直在洞中未曾露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那个男人。不是由于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几乎每一件事的发生，都在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所以形成的混乱，相当可观。

高达一面叫着，一面向前疾冲而出。正在摇动头部，四面张望的罗开，自然立时向他望了过来，罗开一看到了高达，在本来极度惘然的神情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来，张大了口，却出不了声，可知他心中的震骇，实是非同小可。

一看到罗开这等情形，高达的心中更是着急，他知道一定有什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在罗开的身上了，所以他向前奔出的步子更急。

可是也就在这时，曲如眉一声娇叱，身形打横飞掠过来，身势快绝，一下子拦在高达面前，喝道：“站住！”

高达向前疾冲过来，身势何等之居，他可以一下子硬生生把步子收住的，可是由于事情实在太奇怪，所以他不愿意停下来，准备好首先和罗开会合了再说，所以他仍然向前冲着，一面也喝道：“让开！”

可是曲如眉绝没有让开的意思，她身形一间间，看到高达仍在直冲向前，竟然一点犹豫也没有，一拳就向高达当面打去！

曲如眉粉拳如玉，看来十分诱人，可是拳未到，劲风已然扑面，高达知道，这一拳若是给她打中了，那决不浪漫，也不愉快，他又大叫了一声：“鹰！”

一面叫，一面他身子略斜，举臂格挡，手臂和曲如眉的手臂，碰撞了一下。

高达的身形高，体型壮，手臂自然比曲如眉的粗壮了不知多少，他在那一刹间，本来还大有歉意，由于逼不得已，怕碰伤了对方。可是及至手臂相撞，“啪”地一声响，高达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碰到了什么铁棍上一样，一阵生痛！

同时，一股大力涌来，他人也不由主，后退一两步。

这本来是一刹那间的事，直到此际，高达才听到洞中，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听来十分愤怒的吼叫声，也在同时，罗开双臂一振，如同一头大鹰一样，直拔而起，在空中一个转身，飞落下来，恰好越过了曲如眉，落到了高达的身边站定。

而就在他身形拔起之际，卷起一阵劲风，把那箱子盖，带得又要盖上，却又听得洞中再是一声怒吼，嗤地一声响，又是一股雷射光束射出来，把箱盖顶了一顶，可是箱盖还是“啪”地一下盖上。

总共在几秒钟时间内，所发生的变化之多，真是瞬霎万变，令人目不暇给。

曲如眉在这时候，身形倒拔而起，兔起鹘落，一下子就落在岩洞之前，却又并不转身，就挡在洞前，像是怕什么人冲了进去，同时，十分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洞中，传出了一阵喘息声，那男人的声音，听来也又干又急：“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罗开和高达两人，也已并肩站定，两人互望了一眼，在这种接踵而来的变化之中，两人连互相开口问了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只是交换了一下眼色，在眼神之中，充满了无比的疑惑。

令得高达略为放心一些的是，罗开已完全恢复了他的机智，和才从箱子中冒出来时，那种满面惘然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而曲如眉对于洞中那人的声音，遵从之极，而且看来她被一连串的意外，也闹得有点乱了阵脚，伸手向罗开一指，急道：“怎么一回事？”

罗开一声长啸，他的长啸声，在岩洞中听来，清越无比，回声不绝，声势十分骇人，曲如眉本来很有点气急败坏，但这时候倒镇定了下来，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在啸声不绝中，朗声问：“鹰？亚洲之鹰？”

罗开的长啸声，是众多传奇人物中十分出名的一个行动，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在喜马拉雅山区，他站在悬崖上突出的石头上，提气纵声长啸，声音可以传出好几十里之外，可以引得山区中的大鹰，成群地在他的头顶盘旋。

所以，他啸声一发，曲如后立即认出了他是什么人来，也没有人觉得意外。

罗开的啸声，戛然而止，回声兀自在嗡嗡作响，他也朗声道：“正是！”

曲如眉的气息，忽然变得有点急促，用十分快的速度讲了一句话。

那句话，以高达对人类语言的通晓程度而论，居然没有听懂！不过，罗开显然是听懂了的，只见他双眉一扬，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

这种惊讶的神色，和他才从箱子中冒出来的那种惘然的神情，大不相同，那是他在表示心中的惊奇，而他在箱子中冒出来的时候，显然是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他连自己何以会在那个箱子中的，也莫名其妙！

（虽然这种情形，听起来没有什么可能，但后来证明情形确然如此，不过那是后话，下面自然会进一步地提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发生的事太多，又必须要简略地提一提。）罗开立时用同样的言语，回了一句，而且立即对身边的高达道：“她认识我的一个恩人，刚才用几乎没有人会说的一种大小凉山的土语，向我提起了这个恩人的名字，而且说——”

罗开的话还没有讲完，曲如眉已向前走了过来，神情殷切真挚，虽然在经过了那么多奇诡莫测的事件之后，高达对她多少有了点戒心，但看到她的这种神情，也不禁心中软了下来。

曲如眉接着罗开的话说了下去：“——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太需要了！”

罗开和高达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是亚洲之鹰，一个是浪子。可是这时，他们在眼色之中，却都表示了同样的心意：不论她要怎样求助，都该尽力帮她！

使两人同时有这样想法的理由是：他们两人，鹰和浪子，都是男人，是男子汉，有着男人的本色！

罗开先苦笑一下：“我……”他有点不知如何说才好，犹豫了一下：“我……是在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所在？浪子，你是怎样来的？”

高达不禁苦笑，罗开的问题，他可以回答一部分，可是那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他只好道：“我是一直在这里的，倒是你，怎么来的？我到现在仍然无法相信你是从那箱子中冒出来的！”

他说着，向那箱子指了一指，罗开循他所指的看去，神情疑惑惘然之至，一副不相信的神色。

高达看出他的心意，叹了一声：“我这也分不清是真是幻了！”

跟着高达的语声，在那岩洞之中，也传出了一下长叹：“是真是幻，又有什么分别？”

高达知道洞中是一个男人在的，但是罗开却不知道，所以罗开忽然听得洞中有人声，不免呆了一呆。可是未等他发问，曲如眉已向着洞口，高声叫着，看来神情十分激动：“有分别，当然是有分别的！”

洞中却又默然，没有什么反应，高达苦笑着，伸手在自己额上，拍了一Ｆ，叫了起来：“天！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罗开显然也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来他比高达知道得更少，想问也无从问起，只是一脸疑惑。在他的一生之中，有过许多奇异的经历，但是再也没有一次像如今那样，自已经历过的事，竟无法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曲如眉做着手势：“请进来，两位心中的疑问，我全可以解答，也希望鹰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会……”

她望着箱子，神情也十分疑惑。

罗开摇头：“我也不知道，一切要从头讲起，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完的。”

曲如眉吸了一口气：“那就请先进去再说！”

这时，在曲如眉一再邀请之下，三个人已一起向那岩洞走去，他们才走了两步，就听得岩洞中，传出了一种相当奇异的声音。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啜泣，又像是在呻吟，曲如眉立时道：“你一定要让他们两位看看你，他们不是普通人，如果我们需要帮助的话，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恰当，而我们真要人帮助！”

曲如眉讲了之后，洞中没有别的反应，曲如眉才又继续向前走去，到了洞口，罗开和高达，都可以看到洞中的情形，那岩洞之中，出乎意料之外的平整，柔和的光线从一奇异的立方体中发出来。

那个立方体约莫有一立方公尺大小，形状十分之不规则，是一个多角面体，平面部分，有的大，有的小；有三角形、四方形、长方形、五角形和六角形，整个立方体，看来像是一个现代艺术的雕塑品一样，完全难以明白是什么东西。

而在若干平面上，都有柔和的光线发出来，情况如同没有昼夜，但是通上了电源的荧光屏。其中有一幅平面特别大，是所有平面中最大的，约有半人高下，平面作银白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可是又看不真切。

除了那个立方体之外，相当大的岩洞之中，显得相当空洞，只有在那立力体前面，有几张垫子，曲如固的神情显得相当哀伤，又有几分激动，作了一个手势，竟然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罗开和高达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可是这时，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只好静以待变，自然，心中充满了疑惑。

曲如眉也不知如何开始才好，所以，进了岩洞之后，反倒是一个短暂的沉默，罗开和高达特意打量那立方体。

两人都注意到，那最大的一个平面上，那模糊的一个画面，渐渐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十分烦躁不安的人影。

只是一个绰绰的人影，若说它是“烦躁不安”，那便说不过去，可是一看清楚那是一个人影时，却又的确使人觉得这个人影，正十分不安，它忽然回来走着，又忽然蹲下，又忽然站起来，颜色也变幻不定，整个平面是银白色的，看来如同极其精致的荧光屏，那人影的颜色，大多数情形之下，是深灰色，偶然也会在一刹间，在它变换动作时，发出十分绚丽的，难以形容的颜色来，可是时间短，几乎不及附在人的视网膜上所需的十分之一秒的时间。

所以，那人影看来，更令人感到虚无飘渺，难以触摸，难以名之，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现象。

可是，就在罗开和高达看得莫名其妙之际，曲如眉打破了沉默，一开口，更令两人感到突兀之极，因为她竟然是同那画面上闪动的人影说话。

她先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那不断在闪动的人影，语音听来是极度的无可奈何：“你静一静好不好？有两位能帮我们的朋友来了！”

而那人影，居然十分明白曲如眉的话，本来是一直在闪烁移动的，这时，忽然静了下来。

那平面约有六十公分见方，和一具大型电视机差不多，明明是一个平面，可是却给人以十分深邃的立体感，像是那是一个银白色，十分巨大的空间一样。当那人影静止不动之后，这使得站在平面之前的人，难以在感觉上确定和它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罗开和高达又互望了一眼，同时，一起深深地吸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眼前所看到的，发生的一切，都是超出他们理解的程度之上，所以，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请曲如眉来作解释，自己不必多言。

曲如眉像是由于那人影听话，而吁了一口气，罗开和高达向她看着，只见她凝视着那人影，充满了爱怜的神情，不但像是把那个虚无飘渺的人影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而且，还因为它肯听话，而自然流露出她的快乐。

这种快乐，在她有哀伤的神情之中显露出来，也就格外动人。高达在男女感情上，有着特别敏锐的感觉，这种情形看在眼中，令他更是惊讶莫名！这说明了什么？只说明曲如眉那么可爱出色的美女，对这个平面上的人影，有着极度的爱意！

但是，这又是情理绝无可能事！

就在这时，那人影，或者说，自那平面之中，居然传出了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语声，高达并不陌生，就是他曾听到过好多次的，那个“洞中男人”的声音。

“洞中男人”竟然是平面上的一个人影！

高达真想用力扯身上的头发，试试是不是会有痛的感觉！

自平面中传出来的男人的声音听来很平静，并没有落着什么感情，可是听来，有一种落寞之感：“两位……好，我……”

这显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才好，所以在说了一个“我”字之后，是一阵犹豫的喉音，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只见他在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曲如眉哼了一声，转向罗开和高达：“两位看到了，他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形！”

罗开和高达，都有全身被疑惑和纳闷充塞得快要爆炸的感觉，两人不由自主，高声喊叫了起来：“他现在是什么情形？以前又是什么情形？他是什么——”

本来，正常的问题应该是：“他是什么人？”

可是两人讲到这里，陡然住口，因为一个人影，是不能算作一个“人”的，而如果问：“他是什么东西？”那又似乎太不礼貌，所以他们只好一句话没有说完，就住口不再说下去。

曲如眉叹了一声，并不立即回答问题，却又望向影子：“我该说什么？”

那平面上的人形影子，已然像是思索了一阵，才又有声音传出：“人们对于我们之间的故事，不会有什么兴趣，最简单地说！”

曲如眉低下头，哺南地道：“最简单……最简单……我竟然不知自何说起！”

她说着，抬起头来，明澈动人的双眼中，泪花在转，神情楚楚，口唇欲语又止，一副愁肠百结，不知如何才好的样子，看得罗开和高达两人，也不由自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自平面中传出来的声音，有着明显地极悲伤的造作，甚至用两下干笑作为开始：“两位别见突，你们一定更明白，女性总是这样的！”

罗开哼了一声，他突然说了一句突兀的话：“或者，在阁下的立场而论，应该说：‘地球上的女性，总是这样的！’”

罗开这句话一出口，曲如眉陡然震动了一下，立时向罗开望来，张大了口，欲语又止，高达也听出了罗开话中的弦外之音，像是在说平面的那人影，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

这更有点不可思议了——曲如眉爱上了一个外星人！

爱上外星人，这件事的本身，并不奇特，罗开的几个亲密女友之一，燕艳，就是一个外星美女，有着长生不老的奇能（拜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所赐），令人感到奇绝的是，这个外星人的形态，如果只是在一个看来如同荧光屏一样的平面上的一个人影的话，曲如眉是怎样认识它，又为何和它产生感情的？

那人影在停了一秒钟之后，居然回答：“是，可以这样说！”

人影的回答亦带来了震撼。一、证明了它来自外星。二、声音仍是由平面上发出来的，人影只是一个明暗不定的人影，看不清五官等等的细节，也无法判断它是不是有眼耳口鼻等五官，但既然是在应对，也自然要承认，声音是它发出来的。三、它不但会发声，显然也能接受声波，所以，它是可以和人对答的！

和一个平面上出现的人影进行对话，还能设想比这种情形更加诡异的情景吗？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阁下——”

那人影一挥手，截断了罗开的话：“一次意外。”

罗开又讲了一句听来十分突兀的话：“你们的航行，看来意外甚多！”

曲如眉又是一震，高达也感到震惊，不知罗开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那人影显然也震动了一下，失声道：“他们……他们也……出了事！你……你……”

罗开沉声道：“我正好在出事的现场，现在我明白了，这正是我会突然从那个箱子中冒出来的原因！”

高达忽然叫了起来，再以手拍额：“天，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罗开道：“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这位朋友——”他指着平面上的人影，“在星际飞行中，遭到了意外，这种意外，相当严重，其中的详情，我还不是十分清楚，但足以使他原来的形体起了变化，甚至连行动也受了限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高达苦笑：“一个影子？”

罗开道：“一个影子。那实在不算什么．外星生物可以任何形式存在，一个影子，就是生命的形态，也并无不可！”

高达可以接受罗开的解释，可是他却无法接受曲如眉爱上一个影子的事实，他自然而然向曲如眉望去，看见曲如眉正情深款款地望着那人影，一副沉醉在无比的冀望之中的模样，高达看着这种情形，也不禁呆了，要罗开重重碰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哼”地一声：“那……是可怕的意外。”

罗开道：“他的同伴，大约知道了他发生了意外，所以出动了救援部队那人影道：“是的，我许多能力全在，而且……你们现在看到的……装置，是飞船主要装置之一，没有它，早已消失，有了它，我还能存在，这其中的关系，相当复杂……我会慢慢解释。”

罗开继续道：“更不幸的是，救援飞船，也发生了意外，在我的目击之下，在许多雷达船的跟踪下，堕落在喜马拉雅山的一个雪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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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截取了脑部活动的电波

罗开的话，令高达和曲如眉都发出了一下低呼声。那人影也发出了一下低哼声。

罗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认为，先让我把我的经历叙述一下，可以对了解这位朋友的处境，更有帮助。”

高达表示不同意：“为什么？这位……朋友的处境，他自己应该最清楚，为什么不能由他直接来叙述？”

自然是由于曲如眉的缘故，高达对那个诡异之极的“人影”，并没有什么特别好感，虽然他也一样都极想知道罗开的经历。

罗开笑了一下：“浪子，人人都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更有不想叙述的经历，你也是一样！”

高达现出一个冷冷的笑容来，碍于罗开这样说了，他才没有把心中想说的话说出来，他想说的是：“人都有不想说话的时候，可是这是什么？这只是一个影子！甚至根本不能算人！”

高达忍住了没有说什么，但是他那种不以为然的神情，却是无法掩饰的，罗开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我到喜马拉雅山区去的目的，是为观察哈雷彗星，是浪子送我去的。”

高达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那人影忽然“哦”地一声：“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可得到两位资料的原因了。”

人影的这两句话，听来是莫名其妙的，令得罗开和高达，一时之间，都为之愕然，高达迅速地解释了一句：“我在印度洋的小岛上度假，曲小姐忽然来找我！”

罗开仍然不是很明白，曲如眉作了一个看来并无意义，只是为了加强语气的手势：“经过情形是这样，救援队来，他知道——”

她向人影指了一指，继续说道：“他们凭着这个装置，可以作有限度的接触。救援船在快要飞到时，可能截到两位的脑部活动电波，又分析出两位会到喜马拉雅山去，和两位一些脑部活动的……经过……”

曲如眉讲到这里，罗开和高达不禁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罗开沉声道：“截取了我们的思想？”

高达闷哼一声，神态更为不满：“这种行为，我看比地球人偷听电话，和拆信件更严重吧！”

曲如眉的神情有点尴尬，不知如何解释才好，求助似地向那人影望去，人影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截取人脑活动所产生的电波，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事，只是在电波特别强烈，也就是说，脑活动者本身，有异于常人的时候才发出。”

罗开和高达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罗开表现得十分君子风度：“多谢盛赞！”

因为人影的话，对他们两人是一种称赞，说明他们的脑部活动能力之强，远在一般人这上。这一点，罗开也颇有自信，也曾凭借他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坚强信念，几次战胜过宇宙之中，能力超群的恶魔时间大神！

可是高达却一声冷笑：“这算是什么逻辑？这等于说，我抢你身上的钱，是在于你身上钱太多的情形之下才发生的！这种理论，对不起，在地球上，站不住脚！”

高达的话，十分尖锐，那人影并没有反应，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它的颜色，迅速无比地变幻了几下，也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曲如眉在这时候，低叹了一声，幽幽地道：“高达，何必这样？”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怨，令得高达心头一软，也叹了一声：“对一个被利用的人来说，这几句说话，不算过分吧！”

曲如眉十分委婉地道：“不是利用，只是求助——情形经过是这样，一来你们的脑部活动有异常人，二来你们那时正在从事高空飞行，脑部活动又集中在哈雷彗星上面，你们既然集中思想在想哈雷彗星，救援船当然也容易得到你们的想法。”

高达和罗开更是诧异，各种各样的影响，纷至沓来，一个疑问才有了点眉目，又来了许多新的疑问，他们的思想集中在哈雷彗星上，又有什么关系？

人影直到这时才再出声，声音听来平静，“救援船由于我的意外，采取了新的飞行法，是附在哈雷彗星的轨迹之中，接近地球的，所以对有关哈雷彗星的思想电波，特别敏感。”

高达喃喃地道：“真想不到，你们……”他面对人影：“你们的科学水准这么高，也会连连失误？”

人影声音苦涩：“星球飞行，是超越任何星体高级生物的知识范畴之外的事，对科学水准再高的星球人来说，都是不可测的冒险，随时可以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高达扬了扬眉：“那又怎样？截取了我们的脑部活动，就可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曲如眉摇头：“当然不，其中还有一点过程，他……得了那些资料，告诉了我，并且说，原来地球上，也有那么出色的人，我根据他给我的资料，自然就知道了两位的身分。”

这一次，轮到罗开扬起了他的浓眉，曲如眉忙解释着：“因为两位的行事作风独特，而且有许多事和两位有关，是很容易推测出两位的身分来的！”

罗开并没有再表示什么异议，曲如眉吁了一口气：“所以，在救援船突然没有了信息之后，我们要找人求助，自然就找到了高达！”

高达笑了起来：“怎么好像版本不对了？”

曲如眉不好意思地笑着：“其实，我们早就想找人帮助，我们把出色的地球人，排了一下，一共是十五个，你的确排在第八位。”

高达再问了一句：“那箱子的故事——”

曲如眉道：“那箱子——”

她只是说了三个字，就向那人影望了一眼，又像是征求人影的意见，人影再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我知道，要别人帮助，就不能向人家隐瞒什么，你只管说好了！”

有了人影这一句话，曲如眉颇有如释重负之感：“那箱子，是救援船在失去联络之后，发出的最后联络。那箱子本来是和他一起来的，在同艘飞船上，飞船失事之后，下落不明，直到救援船到达地球时，才通过特殊装置知道了它的所在——它在山区被一群土著发现，辗转地送到将军那里，收藏在地窖中……当我向高先生求助的时候，自然加了一些自编的故事。”

高达想说什么，曲如眉又抢着道：“不能说我欺骗，因为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有……难以说得出来的隐秘……虽说不应该隐瞒朋友……但一时之间还说不明白，总会有向两位说明的时候的。”

她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十分焦急，甚至在鼻子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来。高达看了这样的情形，倒也不再忍逼她什么。

曲如眉换了一口气：“由于我……要照顾他，实在不能出任何意外，所以，就找了高达去把那箱子弄出来，他说，那箱子果真是他出事飞船中的东西，多少人会有一点帮助……就是不知道……你，亚洲之鹰，会忽然从那箱子中冒出来的！”

曲如眉一双妙目，向罗开望去，罗开点头苦笑：“说起来或许不会有人相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人影在这时，忽然“啊”地一声：“你……不但目击了飞船的失事，而且……进了飞船之中！”

人影的语气，焦急而激动，甚至有点发颤，而且，它的颜色，也在迅速变换，有极短暂的一个时间，它甚至是闪电一样夺目！

罗开沉声道：“是！”

人影的声音更激动：“请你把经过的情形说一说，那对我……可能大有帮助了！”

罗开道：“我刚才正要说，却被打了点岔。”

人影正急速喘气：“请说，请快说！”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的经历。

在那个雪谷中，罗开是在陡然看到积雪之中，冒起了一个红色的光筒，景象奇异之极的情形之下，向着那个光筒之中，直跃了进去的。

在这以前，他亲眼看到了一个血红色的飞行物体，以惊人的，难以想象的高速飞行着，堕落在这个雪谷之中，而当他赶到时，他又隐约感到，有一种十分急切的讯号，传入他的脑中。

（当时，他只是感到有讯号传入他的脑中。后来，他自然知道，自己脑部活动的讯号，也能进人对方的“脑中！）罗开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向那光筒跳下去，一来，是由于他确然地感到，那是飞行物体的最后挣扎，如果他错过了这个机会，那就再无法和失事飞行物体发生任何联络了。

二则，不明飞行体，在别人的眼中，自然十分怪异，但是罗开有许多次和各类外星生物交往的经历。他知道宇宙之中，多的是外星高级生物。外星人也和地球人一样，有的生物极良善，有的侵略性极强，不可一概而沦。当然那时他不知道失事飞行体中的外星人是善是恶，但是生性侠义，救急扶难，对他来说，是义不容辞的事，所以他才突然不去考虑后果，一下子就决定了自己的行动。

当他一耸身，跃进了那个看来像是烈火一样的光筒中之后，他真正有置身于烈火之中一样的感觉，一切皆是通红的，映得他整个身子，红得像透明的红色晶体一样，看来诡异之极。可是，却又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感觉。他只觉得身子在迅速下降，这种下降的速度之快，以他的体能，尚且有全身的血一起涌向颈部的不适之感。

在那时候，罗开完全有置身于幻境之中一样的感觉，他只觉得下落的速度愈来愈高，到了他几乎难以忍受的程度，他不由自主，张口大叫起来，可是他却又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就在他感到自己的双眼几乎全处于充血状态之际，下落之势，陡然停止。那种在急速的运动之中，到突如其来的静止，更令得他气息翻涌，一时之间，眼前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落何处，但是在此际的嗡嗡声稍为静止之后，听到了一阵喘息声，那显然是他自己所发出来的喘息声。

可是，在喘息声之中，却又夹杂着一种听来令人十分震动的呻吟声，罗开勉力调匀着气息，他精湛的运气训练，在这时发挥了超卓的作用，没有多久，他睁开眼来，已可以看到身处环境了。

他看到的景象，令他十分吃惊——他无法确定自己身处的所在原来是怎样的，但是这时看出来，却是一片极度的混乱！

有许多各种各样的装置，罗开全然叫不出名称来，但这时东倒西歪，有的全都散了开来，简直已经成为一堆堆散乱的零件。有的看得出来，全都扭曲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虽然原来是什么样子，罗开也不知道，但是那是一堆曾遭到相当严重破坏的东西，这一点，总可以看出来的。

罗开又看到，自己处身的所在，至少有四道门，可以通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其中有三扇门，已严重地扭曲，被破坏，那三扇门中有些什么，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楚，因为门内看来十分黑暗，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另外一扇门，看来还算是完整，门是左右移动的那一种，这扇门移开了一小半，开门后，有明灭不定的光线发出来，最多的时候，是一种暗红色，那是一种如同一炉烈火快要熄灭时的暗红色，使人联想到生命的末日。

罗开所听到的类似呻吟的声音，就是在那扇门之后传出来的。

这时，罗开已然有足够的镇定，知道自己的身子可以活动自如，他吸了一口气，挺立了身子，又吸了一口气，才道：“是……什么人接到我这里来的？”

罗开已迅速把经过的事，想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这时，多半是已经穿过了那红色光筒的接引，到了那个不明飞行体的内部了！

而照可以看得到的情形来看，那带起一道红光，速度惊人的飞行体，的确是由于意外而堕进了雪谷的积雪之中的。罗开不知道这堆积雪究竟有多深，这时，罗开也不担心自己是不是还能出得去，他急切想要知道的是，这个飞行体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既有能力把自己引了来，是不是能够自救！

从飞行体内部的损坏情形来看，程度相当严重，而他又曾有接受到紧急讯号的感觉，是不是飞行体的主人，也正处在危急的情形之中呢？

他又道：“我是不是能够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向那扇半开的门走去，来到了门前，自门内射出来的光线，相当强烈，一时之间，令得他难以逼视。罗开一面半闭着眼睛，一面以手遮头，他看到的情景，令他骇然莫名，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应如何做才好！

看出去，是一片暗红色，门内是另一个空间，也可以看得出，原来的一切设施，已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在一片暗红之中，有好几个人——罗开一时之间数不清有多少——正在用力挣扎。

那几个人——大约五六个吧——都在用一种十分奇异的方法挣扎着，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实实在在的人，而只是一个虚影。对了，罗开看到的，其实只是五六个人影！

人影怎会给人以它们正在挣扎的感觉呢？并不是由于它们的动作，而是由于它们的颜色。它们几乎没有动作，每一个人影的姿态都相仿，都采取了一种伛偻的姿态，半站着。

而它们的颜色，是由红色而变为暗红，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炭，可燃部分已将燃烧殆尽，所以必然由明亮的红色变为暗红一样，可是它们又像是不甘心一下子就变成暗红，在渐渐暗下去的时候，又会突然有一刹间的明亮，但是在明亮过后，却变得更暗了！

这种刹那间爆发的一下明亮，就给人以那些人影正在竭力挣扎之感，而且，那种挣扎，几乎可以说是垂死挣扎！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影，颜色迅速暗了下来，转眼之间，变成了灰黑色，又一眨眼间，灰暗色那人影，竟然在视线之中消失了！

虽然罗开以前从来未曾看见过这样的情景，但是这样的情景，除了一个生命的消失之外，不能给他任何别的感受！

一切发生得好快，罗开才一跨进门来，就看到一条人影光亮尽减而消失，接着便是第二条，第三条，转眼之间，眼前所有的人影，全消失了。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声：如果那些人影全代表着生命，那么，是不是这个飞行体上的生命全都死亡，自己已来不及为他们做什么了？

正当罗开想到这一点，一颗心不禁向下沉去之际，那低声的呻吟声，又传了出来，罗开忙循声望去，又看到另一个奇异的景况。

他看到，门内的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原来完全从另一个方型的箱子中发出来的，那箱子约有一公尺立方，盖打开着，呻吟声也自那箱子中传出来，由于箱子相当高，罗开只能看到有暗红色的光芒自箱中涌出来，却无法看得清楚箱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呻吟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他的呼吸，绝无问题），急速地来到了那箱子的旁边，向内看去，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奇景，箱子中，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但当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是满满的，暗红色的光团，看来像是在流动，又像是在流转，那箱子只有一公尺立方大小，但是到了箱子边上，将头向箱中一看，视线一投入箱中暗红色的光芒中，却又觉得自己面对着的空间，其大无比——比面对着天空还大，比面对着海洋还要大！

面对天空，面对海洋，这种巨大和深邃，只是地球人在地球上所能感到的大和深的极度。可是罗开曾在太空遨游过，他可以感到，望向这只小小的箱子，那感觉就如同在太空之中，凝视无边无涯，浩瀚绝伦的宇宙空间一样！

小小的一只箱子，充满了一种暗红的光线之后，竟然可以有那样的感觉，这真是骇人之极，而在箱子的光团之中，有一个鲜红明亮，看来十分小的人影。

那人影，在乍一人眼之间，真是十分小，小得只是明红色的一点，也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觉得在一大团暗红色之中十分惹眼而已。

可是，向之一凝视，却又霎时觉得这个亮红点，在迅速扩大，转眼之间，就从一个红点，变成了手指大小，变成了手掌大小，而且可以肯定，那种呻吟，也正是它发出来的。

而转眼之间，再由手指大小，变成手掌大小，这时候，已经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人影！和才一进门来时见到的人影一样，只不过它还维持着亮红色，未曾转变为暗红色而已！

等到罗开发现了这一点时，他心中陡然一震，一时之间，只觉得情形又有了变化，可是却又说不上有什么变化来。

眼前的人影，还在迅速变大，已经有三十公分高下了。罗开在这时候，才“啊”地一声，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了！那时，他的四周围，全成了暗红色，除了暗红色，什么也看不到了！

而那种暗红色，究竟有多高，有多厚，有多深，他全然无法看得透，他看出去，除了眼前那变红色的人影之外，就只是一片暗红，而且他也立时感觉出，并不是那变红色的人影在向自己迅速移过，而是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之中，向那亮红色的人影移去！

这一切变化，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罗开实在没有法子去细想这个问题。他来到箱子旁，看到了亮红色的一点，凝视着那一点，接着，感到箱子中暗红的光芒无比地深远，大抵就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从这时候，他的身子，被一种不知什么力量，吸进了那箱子之中！

当他看到那亮红色的一点，在迅速扩大之际，就是他的身子已投入了那箱子中，迅速向亮红点移近的时候！

而这时，亮红的人影，看来已经有半人高下了！罗开忽然想到，这时如果又有人在箱子旁边向内看，是不是看出来，自己也会成为亮红色的一点呢？

他一想到了这一点，不由自主向自己身于看了一下，他无法形容自己的身子这时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倩形之下，他站着，双足下却并没有踏着什么实物，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什么移动，可是却又迅速地接近那个亮红的人影。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变成亮红色，只是在暗红的光芒之中，呈现一种十分怪异的颜色，好像是在旧式的冲洗照片的黑房之中看着自己一样。

就这一打量周围情形间，服前那亮红色的人影，看来已和他差不多高下厂。可是看起来，那仍然只是一个“人影”，而不是一个人，没有一种实质的，一个人的感觉．也看不清楚什么五官衣着，只是一个人影，一个诡异绝伦的亮红色的人影，罗开又吸了一口气、他仍然不觉得呼吸有什么困难，那人影看来和他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双方之间的距离，没有再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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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外星灵魂

罗开实在无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之中；他想开口讲话，如果对方是一个人，他早已开口讲话了，不论那人多怪异，罗开都会讲话，罗开见过“时间大神”，见过头骨随便可以移动的外星人，也见过“天使”原来的形状，又通过燕艳，知道了外星生物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形态。

可是，这时，他所面对的，只是一个人影，一个人形的影子，虚无飘渺，他怎么能对一个影子说话呢？

所以，虽然他，亚洲之鹰罗开，经历过不知多少怪异莫测事，但这时也不觉有点手足无措。

而果然，是那影子先发出了声音，只是一阵没有意义的声音，接着，便是相当清晰的语声：“谢谢你肯来，真想不到，地球人那么勇敢！”

罗开“啊”地一声：“你们发生意外了，我能帮助些什么？”

那人影叹了一声：“你一定觉得怪异了，其实，你现在看到的，不是我原来的形体，我原来的形体，已在意外发生之后的……意外中……消灭了……”

罗开有点不是很了解这两句话，可是他又隐隐地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令得他颇有骇然之感。在陡然一震之后，他出声道：“啊……我看到的……不是你的身体的一部分？”

那人影挥动着手，在它挥动手的时候，它整个形体的明灭闪动，十分剧烈，在最“黑暗”的时候，几乎就和四周围的那一片暗红一样，一点也觉不出它的存在，但是终于它又成了一个亮红色的人影，在罗开的面前，同时，艰涩地发出声音：“这……很难向你解释，因为我们对地球人的身体结构，所知有限！”

罗开喃喃地说了一句：“岂止你们，连地球人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也所知有限！”

罗开倒真是有感而发的，人对自己的身体，所知太少了，尤其在人脑部的活动方面，潜能的释放方面，以及生命的奥秘，简直可说是一片空白，现在医学的解剖术，就无法发现人的记忆藏在什么地方，以什么的形式存在和活动等等！

那人影停了片刻：“所以，我无法知道，像地球人，如果在平时，彼此活动的形体，消灭了之后，会处于什么状态之中。”

罗开虽然是有点明白，但又有点不明白。

他道：“请你举一个人体消灭的例子。”

那人影道：“譬如说，刚才，我的飞船失去控制下堕，在高速中产生高温，我们的形体，无法抵御得住那样高温的遇袭，全都解体了，变成了气体，类似这样的情形。”

罗开点头：“我明白了，就是说，身体由于某种环境，变得不存在了。”

人影道：“是，在这种情形下，地球人会怎样？”

罗开在这时，明白得更多了一些，他又是一震，眼看那人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种情形下，形体全都消灭，人，当然是死了！”

人影重复着：“死了！死了！”

他一直重复着，像是想弄懂“死了’两个字的意思——他们虽然在交谈，可是由于是两个不同星体上的生物，所以有许多情形，对另一方来说，就是从未有过的陌生经历！

罗开解释，指着自己的身子；“我们的形体，不是很有用处，我的意思是，不及全部消灭那么严重，只要有一点地方离开了正常，就会死亡——整个形体会没有生命、腐烂、变成……废物。”

那人影一面听，一面发出“哦哦”的声音来，在一个影子上，自然不可能看到它是不是有惊讶的神情，但是在它的声音之中，便的确可以听出，它正惊诧于这种生命的方式——十分落后和可怜。

人影在“哦”了几声之后，又问：“你们的身体败坏了之后呢？也就是说……嗯……死亡之后呀？还剩下些什么……存在！”

罗开这时，在凝视着眼前那人影的同时，心中正在迅速地转着念，他已经明白得更多了！所以，也料到对方必然会有此一问。

不过虽然他早已料到了，这个问题，他还是感到十分难以回答！

他不由自主的，先叹了一声，才道：“人……地球人在形体灭亡之后，应该是还用灵魂的方式存在的……”

人影又把“灵魂”这个词重复了几遍，才问：“为什么说应该是？”

罗开苦笑：“由于地球人对这方面的研究不够，所以对人死了之后的情形如何，可以说……一无所知，没有确论，所以……‘应该是有灵魂’的。灵魂，对地球人来说，是一种观念上相当虚无的存在，甚至乎还有很多自命有科学头脑的人，根本不承认有灵魂的存在！”

人影发出的“啊啊”声，更是充满了惊讶，罗开所说的情形，在它听来，像是全然不可思议一样，它道：“这……多么奇怪！地球人……对于最重要的事，和自己的生命有直接关连的事，竟然这样不加以注意，却去做那么多全然无关重要的事！”

罗开大有同感：“是的，地球人太怪了！也……太笨了！”

人影静默了片刻，在那段短暂的时间中，它的颜色又发出了急剧的变化，大约在半分钟之后，才听得一下叹息声：“我明白你的话了，现在你看到的，就是……形体消灭之后的灵魂！”

虽然罗开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可是在得到了对方的证实之后，他还是感到了极度的震动，他挥着手，好一会，才又接着道：“那你们的生命形态……进步多了，我相信，形体的消灭，对你来说，不算是一回事！”

人影发出了一阵无奈的声音：“也算是很大的事，除非我能回到我们的星球上，获得一个新的形体，不然，我现在的存在，就相当怪异，很难……向你解释，总之那不是一种完全的生命形态！”

罗开心中设想着，那多半和人死了之后，灵魂脱离了形体单独存在的情形差不多，可是他又不禁苦笑，因为地球人的灵魂，是以一种什么形式单独存在的，根本所知极少，几乎等于零！

他想起才进来时看到一些情景，忙问：“我在一进入……飞行的舱的时候，看到……有五六个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存在……可是转眼之间，它们的颜色就变暗……而且在我视线前消失了。”

人影没有出声，只是颜色又在迅速变暗，罗开真怕它也会突然消失。

不过，他总算慢慢又回复了原状，长叹了两声：“他们的生命结束了，意思就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完全、彻底的消失了！”

罗开“啊”地一声：“你们的生命中，会出现这样……彻底消失的情形？”

人影的声音，听来有一种以解释的苦涩：“会，不过不是很普遍的情形，只有在最……坏的情形下，才会发生，唉……我能够侥幸留存下来，已经算是……不容易了。他们应该……也可以留存下来的，但他们用了最后能发出的能量，把你引了下来，所以不得不消失……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你能帮助我，令我得救……”

罗开“啊”地一声，感到有一种血液流动加剧的激动，那五六个人影，是为了使眼前这个灵魂得救而牺牲的！他们互相之间的牺牲行为，竟这样高尚。

罗开苦笑：“我能帮你什么呢？我实在不能帮你什么，我只是一个……一个……和你们比较起来……十分不足道的地球人；如果我不能帮你，那你……会怎样？”

人影道：“我大概可以用现在这个形态，存在……一个时期，然后……也就永远消失……这段时期，照地球时间来说，倒也相当长。”

罗开并没有问“多长久”，他知道，宇宙浩瀚，别的星体上生物的时间观念，和地球人是绝不一样的。燕艳显然绝不是十分先进的外星人，她是被别的、先进强大的外星人掳掠到地球上的，可是她在地球上过了四千年，对她的影响，在时间上来说，就像是一天一样！

罗开知道，这个人影——那是诡异之极的外星灵魂，不是外星人，是外星人灵魂——可能在这种形态中存在好几千个地球年。时间愈长，对它来说，就愈是悲剧，因为像这样，虚无飘渺地沉浮在一片暗红色之中，罗开实在想不出这样的留存，有什么意义，更不必说有什么生命的乐趣可供追寻了！

所以，他没有问这个问题，那人影低叹了几声：“说起来……有点惭愧，我的飞船是一艘求援船，目的是来拯救若干年之前的一艘失事飞船的。

罗开用心听着，只是作了几个手势，并没有说什么。

人影又道：“那艘飞船，我们相信有一个生还者——当然，原来的形体也不再存在了，可是……晤……灵魂一直还在，而且，有两个十分重要的装置，也没有损坏，因为我们一直接收到讯号。”

人影停了一停：“我说的，会不会不十分容易明白？”

罗开道：“是很不容易明白，但到真正不懂时，我会问你。”

外星灵魂发出的声音一直十分清晰，罗开完全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发出声音来的，他猜测那多半是一种能量，直接影响了他的听觉神经之故，而且，对方也全然依照地球人的表达和沟通的习惯，例如叹息声，惊讶的语调声等等，使得双方之间的沟通，绝无问题。

人影的声音又响道：“那两个重要的装置，再加上现在你我所在装置，如果应用得宜，就可以使我和我要救的同伴，一起得救。”

罗开有点惘然：“我现在是在……一个装置之中？那……是什么装置？”

人影道：“我只能简单解释一下，你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那是一只箱子，是不是？”

罗开点头：“对，一只有红光冒出来的箱子。”

人影停了一停：“现在，你就在这只箱子之中。”

罗开在感到四周全是一片暗红色时，已经知道自己已不知在一种什么情形之下，“进入”了那箱子之中，这时，果然得到了证实。但是，那一立方公尺大小的箱子，何以置身其中，竟然会给人以无边无涯，其大无比的感觉呢？罗开又立时想到，当自己才一见到那人影时，只不过是亮红色的一小点，会不会自己这时，也变成一个小点呢？

当他一想到这一点之际，他不禁陡然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倒并不是怕自己的身子被缩成了一小点——当然这种情形，也足以令人惊心动魄的了，但还有令他想起来更加骇人的可能！

身子被缩成一小点，身子还在。他想到的更可怕的是，那人影是一个外星人的灵魂，那么，他自己，这点是不是也被对方做了什么手脚，运用了什么方法，离开了形体，而以灵魂方式存在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一旦外面的身子有了意外，到哪儿再去找一个身体呢？

一想了这一点，那种诡异绝伦的感觉，令他遍体生寒，他不由自主，用力扯了自己的头发一下，硬而蓬松的头松一被扯，就痛得他不由自主歪了一下口，但那也无法证明他如今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

人影似乎在寻思将如何解释才好，所以相当久没有说话，罗开好几次想问也不知从何问起，人影才道：“这装置中有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可以改变任何物质分子的密度，也就是说——”

罗开失声道：“也就是说，可以改变任何物体体积的大小！”

人影道：“对。”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体有任何不舒服，而他惊讶的是，如果自己已只有一个亮点大小的话，那么自己身上的一切，包括衣服和扣饰，皮肉骨头，血液内脏，一切的一切，分子之间的密度，至少缩小了好几万倍！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能量？竟然可以做到这样奇妙无匹的惊人效果！

罗开曾经听说过，有一次，来自宇宙之间不明的一种力量，把一架巨型喷射客机的前截的分子密度缩小，以致整架飞机的前半部，成了乒乓球般大小——重量却不变。而如今，这人，活生生的人，也可以这样改变，这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一种新经历。

人影大约“看”到了罗开在十分讶异地审视着自己的手脚和身体各部分，道：“你放心，你还可以再缩小一万倍，小到只有你原来一个细胞那样大小，也不成问题，不过我们仍然无法克服重量的改变，所以，在这装置之中，是有着反引力设备的。”

对方的语气中，对这样的成就，还表示了谦虚，这令罗开很有好感。他笑了一下：“难怪我有一种凌空存在的感觉。”

人影又道：“反引力装置不算什么，你们的一些实验室中，也早该做得到了！”

罗开这时，奇诡的感觉渐渐消退，像是面对着一个好朋友在说话一样：“是，地球上各国的太空总署，都用有反引力装置的空间来训练太空人．使他们习惯在太空中的失重状态。”

人影一停也不停：“这个装置，还有一个功能，听来，在你听来，可能相当骇人！”

它先说“听来”，后来又立即补充为“在你听来”，可知那项功能，一定是地球人闻所未闻的了。罗开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道：“我想我经得起。”

人影道：“这装置有一种能量，能分解所有物体的分子结构，将之分解成为单独的分子，而且加以移动，可是在移动的过程中，却并不扰乱其原来的分子排列程序！”

罗开小心地捕捉着人影所发出来的第一个字，他确定自己一个字也没有漏听，可是整段话的意思，他还不是十分明白。

“能分解任何物质的分子结构”，那应该足说，能把所有物质“拆”成以分子的形式存在，分子是小得肉眼无法看到的，那么，就是可以令任何物质“消失”了——然而，“移动”，“不变分子原来排列的程序”又何所指？如果物质的“分子排列程序”被改变，那就是物质的改变了。

每一种物质的分子，都有它自己的独有排列方式，铁有铁的，金有金的，若是把铁分子排列程序变成金的，那么铁也就成为金了。古今中外，地球人都有“点铁成金”的幻想，炼丹家又毫无例外相信水银可以转变为黄金，无非都是想改变物质的分子排列程序而已。

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想到了很多，可是他显然未曾触及问题中心。

那人影，那奇妙的外星鬼魂，又道：“你想到了吗？如果另外有一个装置，是可以把分散了的分子，按原来的程序还原的话，那么——”

罗开“啊”地一声：“那么，因分子离散而‘消失’了的物质，又‘还原’了。”

人影道：“正是如此，分子可以十分高的速度传送出去，在地球上，可以接近光的速度，在太空中，可以利用宇宙间震荡的频率，在亿分之一秒中，超越一百万光年的距离！”

罗开张大了口，尽量消化着对方的话，他当然明白了，他说话有少许口吃：“那……也就是说，如果我在这里被‘分解’了，可以在另一个‘装置’之中复原。”

人影摆着手：“对。”它略为迟疑了一下；“我需要你帮助的事，是——”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失声道：“等一等！”

他，亚洲之鹰，这时，也不禁在紧张地喘着气，而且手心冒着汗。

他已经猜想对方要求的“帮助”是什么了！

对方一定是要把他整个人分解！

一个人被分解成为分子！

那是把一个人分成多少部分？单是一根头发，被分解成为分子之后，只怕也上亿个，整个人，被分解成为分子，若是不能还原，或者是在还原的过程中，稍为出了一点差错——罗开只感到自己背脊上的冷汗在蜿蜒向下流，令得他感到极不舒服。

人影等了一会，才道：“是不是……我要求的帮助，太过分了？”

罗开苦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他只好道：“我不明白的是，你自己为什么不——”

人影叹了一声：“我可供分解的形体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我的存在，无法分解。”

罗开叹了一口口水：“那么，把我分解的目的是什么？”

人影低叹了一声：“那还原的装置，在上次的失事飞船之中，在上次飞船失事之后，我们可以肯定它一点损坏也没有——”

罗开听到这里，又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那是一个任何人，再勇敢的人听到了之后，都会心头生寒的事！

“还原装置”在上一次失事的飞船之中！

宇宙飞船失事，自然情形都严重之至，极度精密复杂的科学装置，怎能肯定“一点损坏也没有”呢？若是在失事的过程中，略有损坏的话，那就不能把分解了的物体还原了！

是一种物体的话，那还不要紧，至多把那物体永远以分子的状态存在好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损失了这种物体而已。

可是这时，那太空鬼魂却要分解和还原罗开，而罗开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想象一个活人在变成了亿万分子，无法复原之后的情形，也无法想象在复原的过程中出了一些大大小小错误之后的情形！

尤其，当想到这个人是自己时，自然更加难以想象下去了。

罗开再度苦笑：“好了，就算一点损坏也没有，目的是什么？”

人影道：“通过你的分解和还原，我们可以知道那还原装置的所在——我们只知它存在，不知它在地球的哪一处！”

罗开“啊”地一声，他完全明白对方的用意了。

那复原装置，在上一次飞船失事之后，不知跌落在什么地方！虽然说地球在浩森宇宙之中，只是一粒微尘，但是要在整个地球的范围之内，去寻找一个一立方尺大小的装置，也是极其困难的事。

那么，唯一的方法，自然就是把一个人放进“分解装置”中去，将之分解，然后又将之送出去，由还原装置接收了还原！

当这个人还原之后，自然可以知道那还原装置是在什么地方的了！

本来，这种外星人，自然是可以完成这样的工作，但是偏偏在一次飞行事故，使他们形体丧失，无法分解，所以只好向罗开求助了！

罗开在明抓了之后，缓缓吸着气：“你曾提到过有两个主要装置，一个是那还原装置，另一个是——”

那外星鬼魂叹了一声，看它的动作，像是在无可奈何地搓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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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分解和还原

罗开看那人影的动作看起来，竟然像是有点儿难言之隐的样子，他等了一会，才听得它发出了声音：“另一个装置，是上次失事飞船的核心部分，如果它完好无损——我们相信它完好无损，此外有一个……灵魂，还在其中，而且可以操纵它，使它发出部分功能，只是还不知道在何处，希望是找到了这套装置之后，再通过既有的两组装置的操作而找到它。”

罗开问了一句：“找到了之后就怎样？”

人影的回答是：“找到之后，我，和那个……灵魂，就都有可能回去，回我们自己的星体去。”

罗开闭着嘴，保持着沉默，外星鬼魂的声音，听来有点哀伤：“当然，你不必勉强，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罗开笑了一下：“我现在是在多深的积雪之下？如果我不愿意，你能使我出去？”

外星灵魂的回答既快捷又肯定：“能，一定能！”

罗开也在这时，一挺胸：“好，我愿意帮助你，但愿那还原装置一点也没有坏，老实说，我就算不是害怕，也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那人影在听了罗开的话后，显然变得极其明亮，闪耀了好几下，罗开知道，这可能代表了它的激动，因为自己知道可以立刻离去，但还是答应了帮助它，去冒那个全然不可测的大险！

人影又发出了一阵在罗开听来，当然是没有意义的声音，然后才道：“不论将来的情形如何，我……我们都不会忘记你。”

罗开暗暗笑着，用力挥着手：“这算什么话？我并不是为了——”他说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他豪爽侠义的性格，使他并不是很习惯说客套话，他收口问：“好了，什么时候可以把我分解？”

那人影沉吟了一下：“随时可以，不过，你能在找到了还原装置之后，再回到这里来——带着还原装置？”

罗开沉声道：“如果必须的话，可是怎样才能下到积雪层呢？”

人影发出了一下听来颇为怪异的声响：“你不必下来，距离在……一千公尺之内，我会上来。”

罗开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它说“我会上来”的意思，他笑着：“我要作出这样的准备．准备把我自己，解成为亿万个……”

他下面“分子”两字还未曾说出口，陡然之间，觉得红光大盛，极快的闪了一闪，紧接着，眼前一黑，也是极短的时间，陡然，又是满眼红光。

一切变化，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前后绝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

他感到自己站在红光之中，对面的人影已然不见，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四面黑黑，可是一探头过去，就看有一个人叫着，向他奔了过来，而那个人，居然是高达！浪子高达！

罗开突然从那个箱子中冒出来的时候，高达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曲如眉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连罗开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罗开已约略地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令他心中生寒的变化，早在十分之一秒内，已然完成了！他冒出来的那只箱子，自然就是“还原装置”，那外星鬼魂竟然连动也没有动，已然把分解，移运，还原，使他在十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内，从喜马拉雅山到了加勒比海！几乎接近了光的速度。

而那“还原装置”显然一点损坏也没有，因为他的确还是他——身体的分子排列程序，并没有改变。

在听了曲如眉和那立方体的影子的对话和讲述之后，罗开自然更明白了一切！那立方体，就是上次飞行船的核心部分，上次飞船失事之后，立方体和还原装置，并不在一起，立方体是如何会到了这岩洞之中的，罗开还不是十分清楚，猜想多半和曲如眉有关。

罗开向曲如眉望了一眼，曲如眉微垂着头，眼睫并在微微颤动。

罗开这时，当然也知道，在多面立方体之中的那个人影，也是一个外星灵魂，是上次飞船失事的牺牲者——两个外星灵魂的颜色不同，一个红色，一个灰黑色，罗开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罗开更不明白的是，无论是那灰黑色人影对曲如眉，还是曲如眉对那灰黑色的人影，两者之间，分明有着纠缠不清，极深极动人回肠荡气的恋情存在着！

而且，这种恋情，又毫无疑问，是男女间的恋情！

这又是怎样发生的呢？真是难以想象！像曲如眉这样出色的美人儿，和一个影子之间，竟然会产生刻骨铭心的爱情！

在那次飞船失事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曲如眉如何遇见了那人影的，两者之间，又有些什么样的经过？又发生过什么样曲折离奇的故事？曲如眉的真正身分，又是什么？

罗开的思绪，一下子岔了开去，可是想到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问题，并没有答案。

也就在这时，曲如眉抬起脸来，向他望了一眼，灵活的眼波流动着，像是在告诉罗开：“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对不？”

罗开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同意那是另外一个故事。高达在一旁，在听了罗开的叙述之后，他亦明白了许多，而他心中所起的疑问，也和罗开一样，所以，这时，他在看到了曲如眉的眼波之后，也不由自主，低叹了一声。

曲如眉一挺身，道：“真的，要是那箱子……那还原装置在皇宫的地窖里……你从箱子里冒出来，怎知自己身在何处！”

罗开笑了一下：“冒了出来之后，要弄明自身在何处倒不难，难就难在还要找这位朋友！”

他伸手向立方体上平面之中的人影，指了一下。那人影在这时，发出了一种似呜咽的声音来，声音也有点断续：“为了救我，竟又牺牲了那么多人！”

曲如眉道：“那是意外。”

她真是每时每刻都不忘如何安慰那人影，这使得罗开和高达在互望之后，神情都有点骇然！对一个影子表现那样柔情似水少女情怀，这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人影又叹了一声，高达提高了声音：“好了，现在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两次飞行失事，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根据你同伴的说法，你们可以回去了，因为回去的设备和装置都齐全了。”

高达这样说，多少有点负气的情绪在内。他本来是浪子，现在也还是浪子，浪子是绝应该有这种情绪的，尤其是为了女人。

可是这时高达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他感到，自己在曲如眉的芳心之中，竟然还不及一个人影，心中便不高兴。

曲如眉首先“啊”地一声，睁大了眼，盯住了那影子，那影子也迅速地忽明忽暗，高达闷哼了一声，向罗开道：“哼，他们或许有些私人话要说，我们还是先到洞外去逛一逛吧！”

高达的话中，有着相当明显的讽刺意味，曲如眉立时说：“不必了，高达，鹰，你们对我的帮助，我十分感激。”

高达一挥手，阻拦她再说下去：“是不是以后的事，你自己去处理，不必我们再过问了？

高达的话，语气十分尖锐，在他猜想之中，曲如眉一定十分难以回答，谁知道由如眉这时以十分镇定的语气，极轻快地道：“是！以后的事，我……我……会处理，不必再劳烦两位了。”

高达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罗开略想了一想，才道：“你肯定？”

曲如眉自然而然，又向那人影望了一眼，像是征求那人影的同意一样，然后才点头：“是。”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岩洞的顶部，迅速地转着念。

事情很明白，只要把那个立方体和那还原装置，弄到喜马拉雅山的那个雪谷中去，那么，两个外星灵魂就可以得救，可以回到他们的星球去。

对旁人来说，要搬运那两件物体，经历几万里，自然也不容易，但对曲如眉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那自然就表示，她不再需要高达的帮助了。

而自己会在这里出现，纯粹是一种偶合，连被埋在雪谷之下的那个外星灵魂未曾想到的，“还原装置”既已找到，自己也“功德圆满”了！

罗开想了只有颇短的时间，就有了决定。他低下头来：“好，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向那人影，挥了挥手。

高达显然有点不想就此和曲如眉分手，颇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罗开看得出来，不待他开口说什么，就用力推了他一下：“我们就离开了，我还有话和你说！”

高达没好气：“你是从箱子中冒出来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人家是骑海豚进来的，那有那么容易就可以离开的。”

曲如眉的声音，仍然相当冷静：“我可以安排交通工具，一定比你来的时候舒服得多了”。

高达是在曲如眉全然不知道的情形下来到这里的，他也不在乎曲如眉话中的讽刺，罗开几乎是把他硬拖出去的，到了洞口，他们都在那“还原装置”之旁，向内看了一下：“箱子”中空空洞洞，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可是功用之神奇，罗开却曾亲身经历过！

曲如眉没有在洞中停多久，也走了出来，高达直视着她，她似有意无意地逃开了高达的眼光。高达沉声道：“刚才，你们曾提及，还有一些十分隐秘的事。”

高达的话还没有讲完，罗开已朗声叫道：“浪子，你风度到哪里去了？”

高达陡然震动了一下，在心中重复了几遍。罗开的话，其实极其普通，高达并不是不知道，可是心中好像总是有那么一个疙瘩放不开，这时，他在反复思量之后，心中颇有豁然之感，摊了摊手：“对，纵使失败，也要潇洒一点！”

曲如眉抿着嘴，微笑着：“言重了，哪里存在什么成功和失败！”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口唇略为掀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讲什么，可是却没有说出什么来。停了片刻，忽然道：“听说过凤凰在在火中重生的故事？”

她在这样问的时候，望定了高达，高达当然是聪明绝顶的人，可是这时，却也猜不透她何以忽然之间，会问了这样的一个古怪问题。

所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作了一个请曲如眉继续发表下去的手势。

曲如眉缓缓地把那箱子的盖合上，手按在箱盖上。高达凝视着她美丽的手，细长的手指，看来像是玉雕一样的肌肤，心中又有点出神。

曲如眉抬起头来，自岩洞中散发出来的柔和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美丽，看来有点超凡出尘一样，不但高达看得目不转睛，罗开也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多美丽一个女人！

曲如眉道：“凤凰是传说中的禽鸟，据说，每隔五百年，它必有一次重生，重要的经过是，它把自己投入烈火之中，烧成灰，然后，再在灰烬之中重生，自烈火之中飞腾而出，比以前更美丽，更高傲！”

高达有点讽刺似的鼓着掌，又点着头：“很动人，可惜这故事实在太旧了一点！”

曲如眉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事再旧，只要会听，也能领会出新的意义来！”

高达道：“我笨，领会不出，请你直说。”

曲如眉眨着眼，当她眨眼的时候，睫毛急促地颤动着，看得出她对于说还是不说，心中正进行剧烈的争斗。这时，在洞中，那人影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其实可以不必说的了。说了，也难以使人明白。”

曲如眉转向洞口：“可是，他们这样帮助我们，总要告诉他们一下的。”

洞中传来一下长叹声：“反正我没有怨你，你何必把一切全告诉人？”

曲如眉咬着下唇，眼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幽秘。听了她和那人影这样的对答，罗开和高达自然可以知道，的确，在曲如眉和那人影之间，另外还有隐秘在，而且，那只怕是他们间极其私人性质的隐秘，和自己是全然没有关系的！

虽然他们都有极强烈的好奇心，但他们自然有他们君子的风度，不会对他人的私人隐秘感到过分的兴趣，罗开先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必说了，我想此事与我们全然无关的，我们也没有必要听。”

曲如眉低叹了一声，颇有如释重负之感，她低着头：“我……可以说，就是一只必须寻觅烈火的凤凰。”

高达和罗开都一怔。

她是一句也不说，倒也罢了，可是忽然又这样说了一句，这句话实在是无头无脑的，两人自然一点也不明白，她怎么说自己是一只五百年便需要烈火重生一次的凤凰呢？

在一怔之下，罗开隐约地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一时之间又难以捕捉到问题的中心。他向高达看去，看到高达神情疑惑，目光闪烁，显然也在为同一个问题而困扰。

罗开实在想再问几句，可是刚才已表示了君子风度，这时自然不好意思寻根究底，心想那就算就曲如眉抛给自己的一个哑谜，要是凭自己和高达两人的智力，真要解开它的话，那也应该讷闷一辈子！

显然高达的想法，和他一样，所以两人在刹那之间，都微微一笑，就也没有再问，反而对曲如眉所说的话，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曲如眉略呆了一呆，像是想不到两人会这样，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扬了扬眉，低声道：“两位的交通工具来了。”

她用手向前一指，只见一艘游艇，正无声地驶了进来。罗开在登上游艇之前，才说了一句：“在雪谷之中的那位外星朋友，正确的位置是……”

曲如眉不等罗开说完，就道：“我知道——其实——”她向洞口指了指：“他知道！”

高达真正要十分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向她问出一句话来。

高达想问的是：“你怎么会爱上一个影子的？”

高达没有问出来，游艇才后退着离开岩石，就看到曲如眉急不及待，转身向岩石洞中奔了进去，自然急着要陪伴那个影子了。

由此可见，她的确是爱着那个影子，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

不一会，游艇已驶出了大岩洞，游艇上的人，都当他们两人不存在一样，自顾自走来走去，不望他们，也不和他们说话。

罗开和高达在甲板上笑着，望着平静的海面，过了一会，高达才道：“我猜不透！”

罗开笑道：“我也猜不透，不过我并不心急去猜透她的哑谜。”

高达笑了一下，罗开问：“你不是又堕入情网了吧？”

高达耸了耸肩：“当然不会，只是……只是有点不习惯遭到了异性的拒绝。”

罗开“呵呵”笑了起来：“她为许多曾为你伤心的女性报了仇！”

高达也笑了起来，然后，他止住了笑声：“曲如眉和那个影子……我不管他们有什么方法，可是我知道，他们到了雪谷之后，事情也不能顺利。”

罗开“哦”了一声，高达伸手指向他：“你的两个好朋友，已经奉命调查不明飞行物体堕入雪谷的事件了，她们这上下，只怕已在雪谷附近了！”

罗开十指交叉，托在脑际，神情有点悠然神往：“黛娜和卡娅？”

高达一扬手，手指相碰，发出“得”地一声响。

罗开摇了一摇头：“真是，分解和还原，十分之一秒，可以到达地球的另一边，浪子，这种种的设置，全是我们梦想中的东西！”

罗开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地球人而言，高达也叹一声：“是啊，地球人……自己不求上进，一有了可以夺取的机会，就你争我夺，在别的外星生物的眼中。我们恐怕就是一群又野蛮又不争气的生物！”

罗开再次叹了一声，双手向上伸了一伸，望着蔚蓝的天，十分感叹：“地球上至少有一样是好的——天色是那么美丽！”

高达居然并不欣赏罗开的浪漫，冷冷地道：“狂风雷暴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就如同死亡！”

罗开陡然一跃而起：“到雪谷去！”

高达哈哈大笑了起来：“当然是，还会上哪里去？”

两人心意一致，在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之后，终于说出了心中想要去的地方，一起握着手，笑得十分舒畅。

罗开道：“两件事，一，制止黛娜和卡娅的争斗！”

高达点头：“对，让她们全在你面前安安静静。”

罗开又道：“二，帮助那两影子……那两个外星灵魂回到他们自己的星体去。”

高达扬了扬眉，略迟疑了一下，才道：“当然，曲如眉要是愿意跟着那外星灵魂去太空游浪，我们也可以尽量帮她！”

罗开高兴高达终于想通了，用力拍着他的肩头，高达还是不免有点愤然：“哼，她是一只需投进烈火，把自己烧成灰才能重生的凤凰？什久话？”

罗开望向前，看到游艇已经渐渐驶向岸，远处的岸已呈现一道直线，看来极其美丽。

游艇靠岸，高达和罗开上岸，再利用其他工具，罗开来的时候，是身子全被分解成为分子，以接近光行进的速度送来的。回去的时候，以他们两人的神通，也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又重临那雪谷的边缘。

为了快捷，他们在加德满都，雇了一个十分出色的机师，用飞机把他们送到雪谷的上空，当他们在雪谷上空，打开舱门，快向下跳的那一刹间，那机师转过头来，向他们大声叫；“黛娜上校等你们好久，两位！”

罗开和高达一怔之下，人已离开了机舱，向上看去，冰和雪，交织成了一片奇诡莫测的世界。别说地球小，加勒比海和喜马拉雅山，看起来就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们在雪谷附近的一处平地着陆，还未及收起降落伞，就看到三辆雪车，自不同的方向疾驰至，驾车的三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御寒衣物，戴着头盔，自然看不清面。

可是，她们的身形，还是告诉了人，她们全是女性，年轻的女性。

三辆雪车一停下，两个——一个身型高，一个身型纤小的，就直跃下来，扑向罗开，罗开双臂张开，一边一个将她们搂住，第三辆雪车上的女郎，却并不急，慢慢地下了车。

扑向罗开的那个。自然是黛娜和卡娅，那第三个女郎是什么人呢？

高达撮着唇，先发出了一下口哨，然后又“啧啧”地作声：“这太过分了吧，难道三位女郎，都是鹰的？”

那第三个女郎来到近前，先来到罗开的前面，高达又怪声怪气，叫了起来，那女郎踮起脚来，把头盔向上一拨，看到她在罗开的颊边，亲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间，不等她转过身来，高达已大叫起来：“水荭！”

她一转过身，那不是水荭是谁？高达张开双臂，水荭立时跃进高达的怀中，神情高兴莫名，不过她只让高达抱了一下，立进又闪身开来！当她闪身开来时，她娇声叫着：“大鹰，你站在我这边，我就胜利了！”

罗开吸了一口气，温度极低的空气，在进入人的肺部之后，能使人头脑清醒。罗开自然知道水荭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一面轻轻推开了身伴的黛娜和卡娅，一面向水荭招呼，当水荭来到他身前时，他道：“小水荭，听着，没有国家的分别，只有星球的分别，而且，我们也不是和外星人战争，而是尽量协助两个外星灵魂的回归。”

罗开的话，说得十分诚挚，但也十分特殊，本来相互之间略有敌意眼光的三个美人，都以奇讶的目光，望定了罗开。

罗开用最简单的叙述方法，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事情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不能算是太复杂。所以他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黛娜、卡娅和水荭三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三个代表了世界上三股强大势力的特殊人物，在刹那之下，心中所急速思索着的念头，全是一样的。

罗开在讲完之后，略停了一停，在三人还未来得及出声时，他的神情已变得十分严肃，那令得他本来就有点像雕像一样的面部线条，看来更是肃穆，他的声音，听来甚至也坚决得犹如石块在相碰：“我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什么，可是这次，你是一定要听我说！”

黛娜和卡娅向罗开望了一眼，都有点心慌和罗开太严峻的目光接触，虽然她们和罗开的关系是如此之不寻常，但也从来未曾接触过罗开有那么锐利严峻的目光，那种目光，是真正的鹰的目光，令得她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水荭也向罗开望了一眼，可是她的反应却不同，她是真正小妹妹式的反应，她向罗开作了一个鬼脸，伸长了条舌头。

罗开笑了起来，在水荭的反应之中，他已经可以知道，不论自己提出什么来，黛娜和卡娅或者还需要考虑，但水荭一定会毫不犹豫接纳和同意！

他笑了一下之后，神情立时又恢复了严肃，微笑水荭招了招手，水荭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却作了一个手势，要黛娜和卡娅停在原来的位置：“我知道你们想得到外星人的装置，你们可以每人分一件回去交差，但是绝不能损害外星灵魂的回归！”

黛娜和卡娅几乎是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嘴，用相当坚定的神情，点头答应。

高达在一旁，也松了一口气：“好了，事情总算有了协议，总之三件装置，一人一件，也不必争，不过我看，以人类科学水准之差，只怕研究不出什么名堂来！”

水荭娇俏地笑：“大鹰说得对，只要可以交差，要你们三位神通广大的美人儿帮忙！”

三人一起向他望去，高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算是白在江湖上混了，像曲如眉这样神通广大的人物，竟然对她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你们消息比我灵通，可知她是什么来历！”

罗开也正想向三人问这个问题，水荭首先“哼”地一声：“她是九天仙女！人家一心爱上了一个影子，难得还有人对她痴心狂想！”

高达怔了一怔，有点啼笑皆非，罗开看着水荭，不禁暗暗大笑。卡娅和黛娜一面笑，一面摇头。水荭又狠狠瞪了高达一眼，才道：“我倒约略估计到了几分！”

罗开怔道：“请说！”

水荭又作了一个鬼脸：“还是刚才那句话，我猜她也是外星人，像大鹰认识的那个燕艳一样！”

水荭的这种猜测，都不能使罗开和高达感到满意。两人一起摇头，就在这时，静寂的山间，突然响起了一阵“轧轧”的声响，抬头看去，万里晴空之中，可以看到一架直升机，正在迅速飞过。

卡娅、黛娜和水荭三人，立时都行动相仿，各自用随身携带的小型无线电对讲机，急速地下达命令。罗开和高达互望了一眼，知道她们每人都一定有相当数目的手下，隐伏在四周围，这时，她们正在命令手下不要妄动！而这正是罗开的命令！

刹那之间，罗开对于自己的命令，竟能使世上三大强势集团的高级情报人员听从，只怕世界上除了他一个之外，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罗开当然并不会因之感到自豪，可是那总也算是一桩相当有趣的事！

那架直升机，在降到一定的高度之后。自然也发现了下面的五个人，在半空中盘旋不下，罗开向上，作了几个手势。他肯定那是由曲如眉的直升机，曲如眉一定带着装置和那个影子在那直升机上！他要告诉曲如眉，所有人都没有恶意，而且愿意帮助她！

果然，在罗开手臂垂下来的同时，升机也始降落，等到停定在雪地上时，曲如眉首先自直升机中，跳了出来，当她看到卡娅、黛娜和水荭三个人的时候，神情和三人见到她之际一样——那是美人见到美人之后的习惯神情，不论她们的身分多么特殊，能力多么惊人，地位多么高超，只要她们是美丽的女性，在见到可以和自己相比较的同性之时，就必然会有这样的神情！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曲如眉立时道：“真想不到有三位在，这是代表了地球人对外星朋友的欢迎？”

她这句话一出口，罗开等五人也不禁怔了一怔，因为她这样说，等于是说，她一眼就认出了黛娜她们三个人的身分，是代表了地球上三大强势的！

罗开沉声：“本来，欢迎仪式是什么样的，不得而知，但现在都已取消，只有欢送。”

曲如眉也立时明白了罗开的意思．“哦”地一声，用极其感激的神情望向他，口唇掀动了几下：“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

罗开笑了一下：“该开始了，就在那下面，找不知积雪有多深！”

曲如眉道：“我也不知道！”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她随身携下来的一只小箱子，那是一套控制仪，她熟练地按下了几个制钮，直升机舱口，自动伸下一股传送带，那多边形的立方体，和那只箱子，都在传送带上，徐徐向下落来。

在这时，高达“唧”地低吁了一声：“三件装置，有一件是在积雪下，实际上只有两种，看来，还是要争！”

罗开摊了摊手，没有说什么。卡娅、黛娜和水荭，都以极其讶异的神色，看着这一切，她们再见多识广，眼前的奇异景象，也是她们再也想不到的。

多边体上的那个影子，这时的颜色，也开始变幻，等到两个装置都离开了传送带之后，曲如眉面对着那影子，神情十分紧张：“不，不会有第三次，我不要……不要……”

她的神情悲凄，声音哽咽，难以再说下去，那影子明暗不定，曲如眉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双臂张开，紧紧抱住了那立方体，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而且尽可能地在贴近那个影子！

这种情景，看在眼中，自然是怪异之至，可是也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感人，令到罗开等五人，都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曲如眉才像是可以克制自己的感情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后退了几步。

也就在这时，只见那只箱子中，陡然冒起了一股鲜红色的光芒，光芒不是直线向上，而是先射向那多面立方体有影子浮现的那一面，然后，折射向上，光线并不太粗，那影子在那一刹间，也已消失，曲如眉把头向上，光线直射而上之后，只是闪了一闪，就已消失不见，只在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条光影！

罗开等五人大是骇然，高达失声问：“他们……走了。”

曲如眉仍然抬头向天际，声音极度怅然：“走了！”

水荭吸了一口气，来到曲如眉的身边：“他曾答应你再来？我相信，如果他答应过，他一定会再来。”

曲如眉的美目之中，泪花在隐隐打转．她道：“谢谢你，小妹妹！”

卡娅和黛娜两个人，这时也来到了曲如眉的身前，她们齐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曲如眉并没有立时回答，苦笑了一下，才道：“我的事，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卡娅和黛娜还想说什么，但是罗开已叫住了她们，曲如眉又抬头看了半晌，才走向直升机，站上了传送带，传送带把她带回机舱。

在机舱口，她向各人挥着手，舱门关上，又立时升空而去！

卡娅和黛娜大是幸然：“真是，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水荭笑着：“她不是说，那是另一个故事吗？”

既然是另一个故事，那自然不在这个故事之中了！罗开和高达倒能明白这道理，所以他们只是目送直升机迅速飞远，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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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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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年一度盛宴

三年一度，康维十七世的盛宴，是地球上最引人瞩目的盛宴。

这盛宴每次只邀请一百人参加——参加者可以携带一位伴侣（不论性别），所以，实际上，参加宴会的人数是两百人。

每次宴会之后，在最高级的社交场合，至少有一年半之久，都以这次宴会的盛况，作为谈话的资料，自然，也是许多报章杂志上的热门花絮新闻的来源。而当一年半之后，上一次宴会被人渐渐淡忘之际，下一次宴会，会有哪些人在被邀请之列，又成了谈话的资料，伦敦的赌博公司甚至有某某人是否会被邀请的“盘口”。有一年，亚洲某个从选美出身的元首夫人，在做了不少准备功夫之后，自以为必然会受到邀请，伦敦赌博公司的人，就比她自己有眼光得多，订出的盘口是一百赔一！

那个已开始发胖的女人，为此大是震怒，几乎要和英国断绝外交关系，自己下了巨额的赌注——结果自然输了，她没有被邀请，当宴会如期举行时，有人问了康维十七世一句：“为什么不请ＸＸＸ夫人？”

康维十七世的回答很妙：“她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啊，一定是我太久没有参加社交活动了！”

那胖女人更是大怒，于是刻意经营，以一个国家的财富和势力，当康维十七世宴会的来宾名单公布之后，她特地在同日，宴请同样的一百人。

结果呢？

康维十六世在希腊北部那座大古堡中，两百个来宾，无一缺席，而那个国家专为来宾布置的大宴中，却空空荡荡，胖女人的血压，据说，当晚升高到了打破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纪录，可以列入健力士纪录大全！

等一等！说了半天，有两个问题，很使人疑惑。

问题一：康维十七世是什么样人？

名字，听起来像是帝王世家，十七世，真不简单，历史相当悠久了，可是，最精通世界历史的人，也无法在知识中找到人类历史中，什么年代出现过一个“康维王朝”，根本世界各国的历史上，未曾有过这样的皇帝。

有记者问过他：请问，“十七世”这个衔头，是从哪一宗功勋而来的？

康维十七世哈哈大笑：“十七世，只是代表，我的家族历史，可以上溯到十七代，再向上寻根，可能由于年代久远，无可查考了——什么功勋，你的问题真怪，你以为我曾统治过一块大地？”

康维十七世喜欢在讲话的时候，大幅度地挥手，当时，他在那样说的时候，那记者要让开些，才可以避免被他的大手挥中鼻子。

是的，康维十七世的个子十分高大，超过两公尺，而且体型壮实之极，中国人形容这样的彪形大汉，常用“如同一座铁塔”这样的语句，康维十七世真能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一点，也很引起疑猜，因为他的肤色，永远是极其健康，经过阳光亲炙的古铜色，闪闪生光，悦目之极，以致他是白种人、黄种人也分不出来，他有着深灰色的眼珠，和深灰色的、浓密的，略为卷曲的头发，能操多国语言，标准得连那个国家的语言专家都认为是奇迹。

他的脸谱，英俊如雕像，年龄介乎三十到五十之间，随便人去估计。

这一切已介绍过的，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维十七世，极其富有。

世上富有的人很多，康维十七世究竟有多少财产，也没有正式的统计，“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百人”这一类小统计之中，也永远不会有他的名字，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事业，可以供人去调查统计。

可是，他却有用不完的钱，世界上最殷实可靠的二十三家银行，都有他的无限制透支户口。

银行是最精明的行业。要是你还不出钱来，它绝不会给你透支！既然有实力那么雄厚的二十三家银行给予他这样的待遇，康维十七世大抵可以算是世上，能在最短时间内，调集最多现金的人。

他自然还得起，他的钱从哪里来？

很抱歉，那一直是秘密，没有人知道——当然有许多人想知道，但一直没有人成功，一直到亚洲之鹰罗开见到了康维十七世之后，情形才有突破。

（等一等，还没有轮到罗开出场的时候，但罗开毕竟是故事的主角，所以先提一提。）一言以蔽之，这个康维十七世，神秘之极。

不论怎么神秘，任何人，都应该有来龙去脉的，可是他就连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只是在若干年之前，希腊的一座古堡，公开拍卖，结果，由康维十七世以最高价买下。

自此之后，才有人知道有康维十七世其人，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是的，古堡在经过了精心装修之后，每次盛宴，就在那里进行。古堡的正确地址是：希腊马其顿区喀斯托里亚湖半岛。

喀斯托里亚湖的形状相当怪，有一个自西岸深入湖中心的半岛，三面环水，风景美丽绝伦，古堡就在那个半岛的尖端。

古堡的历史悠久——喀斯托里亚湖畔，有一个镇市，和湖同名，虽然只有不到两万人，可是那却是十分有名的古代镇市，公元前两百年曾经被罗马占领，公元六世纪的时候属拜占庭，据说古堡就是那时建造起来的（自然也有说较迟才建立——因此也有人怀疑，康维十七世，和拜占庭帝国很有点关系。

（拜占庭——东罗马帝国，这个在人类历史上渲赫了将近一千年的大帝国，自然使人联想到它所积聚的无数财富。这种财富，和康维十七世是不是有关系？）神秘的古堡，和神秘的康维十七世，都引人注目，所以，当第一次有康维十七世的古堡盛宴时，被邀者都十分乐意参加。

而那次宴会给与参加者的印象之深刻，又成为第二次被邀者乐于参加的原因。

自然，还有一个真正的原因，那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两个问题中的第二个。

问题二：为什么人人都那么想参加康维十七世的盛宴原因很多，已经提到过一些。每次只请一百人，一百个被邀请者，自然是全球接近五十亿人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在社交界中，如同学术界中人得了诺贝尔奖一样，足以光宗耀祖，是一种几乎永远的荣誉。

而最主要的是，从第一次盛宴开始（一共也不过举行了两次），宴会的最高潮，是由主人，康维十七世，向来宾展示一项稀世奇珍——那是真正的稀世奇珍。第一次，来宾看到的，是一颗两百多卡拉的，淡绿色的钻石。

当大堂中所有的灯光熄灭，只有一股射灯，射向这颗浅绿色的钻石时，据看过的人说，梦幻一般的浅绿色光芒，四下透射，充满了整个古堡的大厅，令得在大厅中的所有人，不论什么种族、眼珠和皮肤，都变成了浅绿色，人人都像跌进了浅绿色的梦境之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真是幻。在展示的短短几分钟之中，只怕没有人觉得自己曾呼吸过！

事后，有人曾以为康维十七世是成功的幻术家，因为浅绿色的钻石，根本不存在，而且，那么大颗的钻石，怎会在历史上从未为人所知？钻石经过精心的琢磨，是谁经手的？

由于全无来历可循，所以，说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术表演”，也有不少人表示同意。但并不多，当时在场的两百人中，有更多的相信那是真正的稀世奇珍，大开眼界——这些人对于钻石，绝不陌生，世界上排名自一到二十的著名钻石，几乎全在那些人的手中！

“浅绿色钻石”被人足足谈论了三年，第二次盛宴在三年前举行，到了主人展示稀世奇珍的时刻，人人都等待着，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仍然是灯光全熄，然后，一盏强力的射灯，射出一股锥形的光柱，照射在大堂中间的地板上，先是空无一物，然后，恰好是光柱所照大小的圆圈，美丽的大理石，像舞台上的装置一样，向两边移开，现出一个洞。

宾客屏住了气息，洞中有一个座，向上升起来，刹那之间星光夺目，竟是一尊足有三公尺的金像，塑的是一个相貌威武，服装古怪的勇士。

静默维持了一分钟，然后，便是一阵低低的耳语声。

这样的金像，如果是实心的，可能要动用超过一百吨黄金。当然价值非同小可，但是距离各人心目中的“稀世奇珍”，未免太远，耳语声，明显地代表了众人的失望。

康维十七世在这时，走到了金像之旁，伸手在金像身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问：“在座的大约是有一位宾客，可以知道这尊金像的真正价值……”

大堂的一角，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个人，像是喝醉了酒，脚步踉跄，走了出来，来到金像之前，那是一个看来十分体面的东方男人。

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在金像上轻轻抚摩着：“大！它真的存在？它们真的存在！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天，就算你找到了它，又有什么方法把它弄出来？这简直……绝无可能！”

康维十七世保持着有礼貌的笑容。

耳语声更多了起来，因为被主人认作“唯一知道金像真正价值的人”，竟然没有人认识他是谁，而别的来宾，几乎全是世界最出名的人物，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什么身分地位的！

那中年男人仍然在喃喃自语，不断对金像进行赞叹，康维十七世叫着那人的名字：“齐白先生，请你代为介绍一下这尊金像的来历！”

那被称为“齐白先生”的，由于激动，声音听来，有点哽咽：“公元前两百二十年，在中国有一个皇帝——”

他讲到这里，忽然暴躁地挥了一下手，用极不礼貌的语气道：“算了，说什么，说了也没有人会懂，这——根本是个神话，一个不真实的梦，一个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他近乎有点凶狠的盯住了康维十七世——由于主人的体型比他高，所以他更昂起头来，他的声音更高：“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把神话和梦幻，变成真实？”

康维十七世的声音，听来有点伤感：“没有人能把神话和梦幻变为事实，其实是早就在那里的，只不过未被人发现而已！”

齐白又转向金像，忽然说了几句在场所有人都不明白的话，他大叫：“我曾见过你……或许是你们中的一个，还说过话；这人算是铸得很像，不过你真人更加威武，你好吗？航行到了哪站了？”

接下来，他的行动，更是怪异，他取出了一串钥匙来，在链子上，有一块不规则形状的金属，作为坠子，他就拿着这个坠子，在金像面前摇着：“谢谢你给我的这件异宝！”

一时之间，看得所有人目定口呆，诧异莫名，议论纷纷，大家都取出宾客名单来查阅——每次盛宴，主人都印有宾客名单，以供来宾之间互相了解，大家找到了齐白这个名字，下面的介绍，十分简单：古物鉴定权威，尤其是古墓。

（齐白，当然就是那位世界上硕果仅存的盗墓专家。）齐白说了之后，又收起了钥匙，向康维十七世说：“对不起，我心境不好，先告辞了！”

他也不理会众人的错愕，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盗墓人，一向行踪不定，这一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但是他在宴会上的言行，很快就传了出来。）（自然，也很快就人人知道齐白的真正身分。）（齐白在那次宴会上，没有讲出那尊金像的来历，他走了之后，主人居然也没有讲！）康维十七世在齐白离开之后，只是十分感慨地道：“齐白先生刚才说得很对，那的确有点像神话，就让它如梦似幻好了！”

他说着，一挥手，金像又慢慢向下沉去。在一座古堡之中，要有那样的装置，不知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不过大家都知道康维十七世神通广大，所以也不是十分诧异。

那尊金像的来历，虽然齐白和康维都没有说，但是在宴会之后，也很快被人查了出来——根据齐白当时的言行，和那尊金像的形状，达到了一个未能肯定而大有可能的结论，由著名的一位考古学家来作总结：“那金像，极可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皇帝——秦始皇所铸造的。约在公元前两千两百年，在中国一处叫临洮的地方，那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建筑物，万里长城的终点，有一天，忽然出现了十二个极高大的，金光闪闪服装的大人，惊动天下，皇帝下令匠人，铸了十二金人像。历史上曾有这样的记载，可是十二金人，一直下落不明，如果那尊金像，就是当年所铸的十二金人之一，那简直不可思议之极！”

大家都知道，“不可思议”的意思，并不是说发现了这尊金像，而是这类古物，在任何地方，都会当作国宝，禁止出境，绝难想像，至少两百吨重的金像，可以偷偷摸摸，走私出口！

也有人去问康维十七世，他当然不会回答。有人问政府，有没有金像入口的纪录，回答是“无可奉告”。

这就更增添了神秘，也使康维十七世的盛宴，更加引人入胜。早在两年之前，就已经有人在作各种各样的推测：今年会请哪一百个贵宾？主人在宴会中又会拿出什么稀世奇珍来给大家开眼界？

罗开，亚洲之鹰，并不在被邀请的名单之中，而他能参加盛宴，是由于燕艳接到了请柬，他，作为燕艳的伴侣而参加。

燕艳并不是什么名人，她真正的身分，知道的人也极少——要是她真正的身分被知道了，那倒真有资格成为世界第一名人。

燕艳的真正身分，是在地球上逗留了超过四千年的外星人！

照说，盛宴贵宾名单中，不会有她，可是她居然得到了请柬，经过也十分有趣。

罗开安排她在开罗定居，她性于柔顺（她那个星球上的女性，性子柔顺得可以被男性当食物），罗开的安排，她也十分满意。

平日，她研究古代史，一个人生活，生活十分简单。那一天下午，她衣着普通，薄施脂粉，才自一家食品商店出来，双手抱着一大包足够吃上七八天的食物，转过街角，一辆大房车并没有减速，向她直撞过来，吓得她把手中的东西，抛了一地，狼狈后退。在她的背撞到墙的一刹间，千钧一发，大房车总算停住了。

燕艳几乎被夹在车头和墙壁之间，吓得花容失色，淡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她雪白嫩滑的俏脸上，碧蓝的眼睛中，大是恐惧。胸脯因为惊恐而急速起伏，甚至可以使人感到高耸的双乳的颤动。

她本来就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美女，这样的情形下，更是楚楚动人，车子才一停，门打开，从车中冲出一个身形极高大的人来，用手敲打着自己的头，一脸惶恐——虽然他一望而知是一个极成熟的中年人，可是这时的行动神情，却使他看来像是做了错事，闯了祸的小孩子。

他来到燕艳面前，挥着手，接连说了十六八声“对不起”又搓着手，手足无措。

燕艳心中早已原谅了他，但仍蹩着眉：“车子还能动，我被夹着了！”

那中年人——当然他就是康维十七世——又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对不起，我竟忘了问你有没有受伤？”

燕艳掠了掠头发，摇头，这时，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看，康维忙又进入车子，倒退，燕艳走出来，跌在地上的东西也不能拣了，狼狈得很，所以，当康维要她“上车再说”时，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燕艳上了车，康维驾车，燕艳坐在他的身边，车子当然极尽豪美之能事，但燕艳自己的身分，生活又由罗开照顾，自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一点也没有惊诧的神情。

康维一面驾着车，一面解释：“我忽然之间……精神恍惚，所以……几乎闯了祸，我叫康维十七世，不论你要我什么样的赔偿，我都可以答应！”

燕艳淡然一笑，她已经定下神来，那种自然而然的笑容，展开在她的脸上，真能看得人心旷神怡！

康维早就发现她是一个美女，但直到这时，才看清楚了她美到了什么程度，他灰色的眼珠，几乎突得变成了石块。燕艳笑着：“我又没有受伤，只不过受了一场虚惊，要什么赔偿！”

她说着，又掠了掠头发，在她艳腴而诱人（美女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对异性有高度的诱惑力）的手指上，有着一枚大小适中的红宝石戒指，那是罗开的礼物。罗开有一次在一篇小说中，看到了男主角对女主角的一句话之后，送给她的全套红宝石饰物中的一个小件。

（那句对白是：“你白，戴红宝石好看。”）罗开送的宝石，当然是绝顶精品，康维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也知道随便买点食品，就戴这种戒指的人，自然不会在金钱上再需求什么。

所以，当他把燕艳送到住所之后，他礼貌地下车，替燕艳开车门，燕艳也从他的谈吐、行动中知道他也必然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所以对他的礼貌，表示感激，问了一句：“上去坐坐？”

康维迟疑了一下，抬头向上看了一看，燕艳住的是高级住宅区，他问：“一个人？”

当他这样问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异样，呼吸也有点反常的急促。

燕艳的神情有点伤感：“经常一个人！”

她想起了她的鹰，罗开。在罗开那里，她这个异星美女，知道了地球上男女的感情。在她原来的星球上，根本没有这种感情！

（不是开玩笑，燕艳真的是外星人，不信，请看亚洲之鹰“巨龙”。）在她原来的星体上，雄性的形体半人半马，而且杂交，女性的地位低于零，也是直到认识了罗开之后，她才建立了女性不能随便和男性性交的观念，才开始认识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把自己当作是罗开的女人，也把罗开当作是她的唯一男人，她亲昵地把罗开称为“我的鹰”。可是，她的鹰有着太坚强的翅膀，很少时间，停在她的身边！

所以，她有时不免伤感，经常望着天空，希望罗开会忽然出现在她的身边。

康维鉴貌辨色，知道这美女心中，一定有难言之隐，他豪性大发，而且，这样出色的美女，毕竟难得一见，他一挺胸：“你有任何不如意的事，只管告诉我，我都可以替你解决”

康维的话，当真豪气干云，讲了之后，他自觉不妥，所以忙又道：“我的意思是，凡是用钱可以办得到的事，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燕艳十分柔媚地笑，康维只是这样说，她已经衷心感激，流露在神情上。这使康维看出她不但人美得出众，竟连性格也可爱之极，他心中大是异样，连平时看来有点冷酷的灰色眼珠，也充满了激情。

燕艳对于男女问的交往，经验何等丰富，一看到康维眼中的那种神采，就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她缓缓摇着头：“不，谢谢你，我很好！”

康维自然也感到了燕艳声音中的拒绝：“他是谁，真太幸运了！”

燕艳娇柔动听的声音中，充满了思恋，她抬头望向天空：“他是天上的鹰！”康维不明白意思，可是没有再问，只是道：“每隔三年，我举行一次相当不错的宴会，今年这次，我想请你参加，请你带你的鹰一起！”

燕艳更是惘然：“我不知能不能约到他！”

康维大讶：“宴会在三个月之后进行，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去约他！”

燕艳苦笑，低声叹着：“我曾有九个月不知他音讯的纪录。”

康维摊着手：“我先叫人把请帖送来再说！”

燕艳无可奈何地答应着，神情落寞地走进了她住的那幢小洋房，康维等她关上门，又仁立了片刻才离去。

这次偶遇，燕艳第二天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是到了第三天，却有一个十分英俊的少年人，按门钟，送了康维十六世的请柬来。

燕艳正在洗头，当她用毛巾裹住了湿淋淋的头发，把门打开，接过请柬来的时候，发现那少年惊呆地望着她的样子，不禁好笑。

虽然像她那样的美女，早已习惯了接受异性异样的眼光，可是眼前的少年人，看来不会超过十五岁，十分俊美，燕艳向他望了一眼，那少年人突然脸红耳赤，喃喃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转过身，急急走了开去。

燕艳叹了一声，打开了盛载请束的木盒，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她知道康维十六世不是等闲人物，可是也决想不到，他的请柬，会有气派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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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金请柬

扁平的桃花心木的盒子极大，一打开，深紫色丝绒衬垫，请柬端正地放在中间，大约只占盒子面积的五分之一，请柬用黄金铸造，厚约一公分，上面的文字，是精心的铸雕，写着宴会的地点、日期。

燕艳盯着请柬看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把盒子盖上，闭上眼睛，她连罗开在哪里都不知道 ，怎么通知他三个月之后和自己一起去出席这个盛宴？ 燕艳隐约知道，能找到罗开的，只有高达一个人，可是高达又在什么地方呢？

燕艳也听罗开讲起过，高达的复制人，和一个叫蜂后的女人，不知躲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享受着两人世界，那叫她一想起来就艳羡，她的大鹰，绝没有可能属于单独一个女人！

她再叹息着，咬着下唇，咬得唇上出现了颜色不调和的唇印。

一连三天，在她看来，阳光也是灰暗的，然而，到了第四天，明明阴云密布，可是她看出来，却什么都在金光灿然，亮得耀目！

她的鹰，不知在飞向什么目的地途中，经过了她这里，想起了还有她这只美丽的小燕子栖息在这里，在空中一个盘旋，轻轻落下，落在她的面前。

罗开一出现，燕艳的生命，立刻就充满了光辉——她来的那个星球上，女性只为异性而活，那是地球上男人梦寐以求的女性。

罗开看来十分疲倦——他一向精力弥漫，绝少出现那样的情形。当他坐下，燕艳提着酒和杯子，把杯子放在他的膝上，替他斟酒时，燕艳甚至听到他低声叹了一口气。燕艳一面将杯子递给他，看着他一口喝干，把脸靠在他的膝上，柔声问：“觉得疲倦？”

罗开摇头：“你觉出我有点忧郁？是的，今天，恰好是……‘天使’遇难的日子，她为我而死，到今天，是三年了。”

罗开的声音十分伤感，当像罗开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用那样伤感的语调，在怀念另一个女人时，在他眼前的女人，非但不会不高兴，反倒会悠然神往。燕艳双手交叉，托住了自己的下颔，碧蓝的眼珠中，全是神往，她望着罗开：“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在三年之后，也仍然这样想念我？”

罗开伸手在她的鼻尖上轻轻按了一下：“你是千年不死的仙女！”

他心中又不觉有点刺痛，“天使”来自外星，燕艳也是，还有最近的曲如眉和八角星人的灵魂，卡娅——一度曾在他怀中秀眉紧蹩，宛转承欢，娇小玲咙的卡娅，甚至爱上了一个机器人！

爱情，岂但没有年龄等等的限制，简直就没有任何的限制！

他怔怔地想着，燕艳柔软的身子，渐渐向上伸，压到了罗开的身上，可是罗开只觉得轻软香馥，等到她和他鼻尖对着鼻尖时，她先伸出舌头，在罗开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罗开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头，她就把一半舌头，放进了罗开的口中。

他们慢慢地亲吻，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在身体的缓缓而又坚决的接触之中，享受着两性间的乐趣。燕艳滑腻的手，在罗开结实的胸口抚摸着，手指的动作，纤巧灵活，指尖像是有眼睛，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所在，就可以令被抚摸者产生如电击般的刺激。

接着，便是她的舌尖，那简直是一股电流，在罗开身上各处流来流去，别说罗开是一个有血有肉、生龙活虎的男人，就算是一具石像，只怕也会因为她发出来的那股电力，而蹦跳起来，把她压在下面。

当罗开强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臂弯，而双手又紧陷在她饱满挺耸的双乳之上，燕艳心中和身体上，都感到了异样的充实，她深深吸着气，像是要把罗开整个人都吸进去，然后又缓缓呼着气，要把她得到的快乐，化为空气的分子，充塞于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她终于无法控制呼吸的节奏了，罗开使得她不得不喘气，她翻腾着，挣扎着，像是想躲避罗开，可是不但是手臂，连她那一双修长雪白的粉腿，也紧紧地缠住了罗开的身子。

她把自己完全当作是罗开身子的一部分了，她的扭动、旋转，完全配合着罗开的动作，她的喘息声、娇吟声交杂在一起，她不断叫着“鹰”，她叫一声，罗开就答应一声，然后又令得她发出娇吟声。

她像是紧贴着她的鹰上了半空，在白云之中穿来穿去，浮在空气上，她陡然不可遏制地抽搐，手指陷进罗开的背部，脚趾用力在弯曲，那是一阵入心入肺的舒畅，要死要活的发泄。

她胸口的汗，还有罗开胸口的汗，混在一起，令得两个紧贴着身于之间，有感觉十分奇妙的一片湿，然后，从极动到极静，又从极静到慢慢分开，两人都不由自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燕艳在回了气来之后，才在罗开的身边低声叫：“我的鹰！”

罗开把她搂在怀中，她身子柔软倦曲如一头小猫，尽量靠在罗开的身上。

那一刻光阴，简直温馨得令人心醉，自燕艳的喉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一点别的意义也没有，只是表示她心中的快乐。

她十足是一个温顺的妻子，又在丈夫的耳边轻轻问：“想吃点什么？”

罗开陡然张口，咬住了她的鼻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想吃掉你！”

她贴得他更紧，一点也没有逃避的意思，而且由衷地以为，女人若是能被她爱的男人吃掉，那应该是最大的幸福。

晚餐在开罗一家著名的饭店——据说那饭店还有几个厨师，是法老王王官出来的。埃及最后一个法老王是出了名的老饕，那看他特胖的身型就可以知道。

当盛装的燕艳进来的时候，足足有一分钟之久，饭店里所有的声音消失，所有的活动停止，至少有三个侍者，拿着已开了塞的香槟酒，任泡沫冒出来，而事后绝未曾受到任何责怪——因为那是自然的事，那三个侍者都是男人！

坐下之后不久，就有侍者送来四张字条！内容大同小异：“美丽的女士，有兴趣拍电影吗？你会成为电影史上最美的美女！”

燕艳目不斜视，根本不理会字条来自什么人，甚至看都不看，自她蓝眼之中满溢出来的情意，织成了一张网，只向罗开的身上撒。不但撒下了，而且还在收紧，不断收紧，令罗开感到，她的眼波，真有令自己手脚都活动受阻的力量。

罗开向侍者要了一种酒，侍者面有难色，罗开扬眉：“会没有这种酒？”

经理过来：“这种酒……大名贵了，小店存货不多，一共四支，都……刚好给康维先生点去了！”

经理向那边指了一指，罗开和燕艳的目光都未曾射过去，罗开要了另外一种，经理抱歉地走了开去，燕艳才道：“那个康维先生，我还有一张他的请柬，在一个古堡中举行，希腊，那是我们初会的地方！”

罗开望向燕艳：“康维十七世的宴会，极其著名，每次只请一百人，你——”

他的神色，不免有点诧异。

在罗开的眼光询问下，燕艳笑着，把她得到请帖的经过，说了一遍，才说完，经理推着载有冰筒的车子过来，冰筒中放着两瓶酒，那种故意微歪的酒瓶，使罗开一看就知道那是他刚才点了而没有的那种酒。

经理弯着腰：“康维先生说，先生识得酒，他也喝不了四瓶，正好分享！”

罗开“哦”地一声，在这样情形下，礼貌上，总要向人家看一下了，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头灰发的康维十七世，正极有礼貌向他微笑，欠身，罗开还以同样的礼貌。

晚饭菜精酒美，吃得心满意足，有了一点酒意的燕艳，更是眼波横溢，玉颊生春，罗开望着她，心中在想：太完美无缺了！竟然有这样的美人！而一想到这样的美人，对自己的粗鲁，能那么配合地承受，他自然而然，有点异样的满足感。

当罗开摸着饭后酒的酒杯时，康维十七世居然不请自来，走到罗开身边，罗开起身相迎，康维说了几句客气话，才道：“三个月后的那个宴会，务必请参加！”

罗开微笑：“如果被请者邀我作陪，我也不拒绝！”

康维向燕艳望去，燕艳望着罗开的眼光，那种深情，简直可以叫人窒息：“不邀你作陪，找谁？”

罗开微笑：“那，我们一定会来！”

康维十七世十分高兴，礼貌地点着头：“能清楚阁下的姓名？”

罗开也彬彬有礼说：“我叫罗开！”

康维陡然一震，甚至于自然而然，伸手向身前的椅背，扶了一下。竟像是他听了罗开的名字之后，惊骇得站立不稳一样！

罗开心中大疑，自然，外面上看来，他绝不动声色，甚至连眉尖也未曾向上扬一下。刹那之间，他心中不知道生出了多少问题来。

他以前听过康维十七世这个人和他的宴会，但是也和别人一样，全然不知道这个神秘人物的来龙去脉，事不关己，罗开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去调查一番。

而且，康维十七世身形魁伟高大，外型十分奇特，属于见过一次后，再也不容易忘记的那一类。罗开绝对可以肯定，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么，疑问就更可以疑了：为什么康维十七世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那么吃惊？

令康维吃惊的是罗开的名字——而他也未曾见过罗开，他是听到了名字之后才吃惊的。

基于多年来的冒险生活经验，罗开可以肯定，康维的惊怕，一定有十分独特的理由，可能牵涉到自己意料不到的事！

至于那是什么事，罗开一点概念也没有！这对罗开来说，也就格外隐隐感到凶险！

在罗开心念电转间，康维十七世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他刚才伸手扶住了椅背，是为了稳住身形，而这时，他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惊惶，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作其轻松之状。

罗开笑了一下，闲闲地问：“我的名字，使你联想到什么？”

康维用相当夸张的声调和表情回答：“当然是鹰！天上的大鹰！”

罗开也不禁佩服他应变得快和不落痕迹，他又笑了一下：“谢谢！”

康维又彬彬有礼地向燕艳弯了弯身：“想不到你的鹰，竟然是亚洲之鹰！”

燕艳甜甜地笑：“当然只有他，才值得我等上几个月，才见他一天！”

康维作了一个适当的、表示同情的神情：“那对你来说，时光宝贵极了，我不打扰了！”

他一面说，一面已在后退，罗开欠了一下身：“多谢你的酒！”

康维摊了摊手：“你喜欢喝这种酒，我去多订一些，在宴会上见！”

罗开扬眉：“在宴会之前，或许还有机会见！”

罗开这样说，当然别有作用，他只不过是猜不透康维何以会对自己害怕，所以在言语之间，故意咄咄逼人，作一个试探！

果然，康维又略怔了一怔，他灰色的眼珠，像是闪耀过一种十分诡异的光芒，令得罗开更可以肯定，自己和他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可是他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会是什么样的联系！

康维身形潇洒地走开了，在这家高贵的餐厅中进食的，自然都非富即贵，有很多名人，康维一路走去，都有人向他打招呼。

罗开一直注视着他，看到一个身子极高的美人儿，和康维一起结伴，走了出去。

罗开仍望着门口，皱着眉，直到燕艳腻声问：“鹰，你在想什么？”

罗开心中陡然一动，伸手按在她莹白滑腴的手背上：“他的车子，把你逼得夹在墙和车之间？”

燕艳睁大了眼，多半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还心有余悸，所以气息有点急促，点头也显得有力。

罗开再问，“他的解释是——”

燕艳苦笑：“他说……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点心神恍惚。”

罗开闷哼了一声：“就差那么十分之一秒，就可能把你压死！”

燕艳花容失色：“我……没想到……鹰，你要是生他的气，那什么宴会，我其实并不想去！”

罗开笑了起来，凝视着燕艳——那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精神上、肉体上，都能使男人感到极度满足的一个美女！

燕艳的智力程度不是很高，甚至很低，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能使和她在一起的男人觉得无可再多求什么，比起聪明伶俐来，毕竟还是燕艳可爱得多了！

在罗开的凝视下，燕艳双颊泛红，娇艳欲滴，罗开也有点情不自禁，伸指在她脸颊最红处，轻轻按了一下：“不，我要去，看他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燕艳显然不知道罗开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柔顺地点头。

事实上，罗开这时，思绪也十分紊乱，不知道康维十七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他有几项假设，可是却又全互相矛盾，难以成立。

例如，他假设康维驾车，几乎把燕艳撞死，那并不是意外，而是精心的安排，目的，自然是要燕艳带着他出席宴会。

可是这个假设，有两处说不通。

一、康维可以直接把宴会的请帖交给他——罗开绝对有资格作任何宴会的来宾。

二、既然是精心的安排，应该早知他是谁，没有理由听了他的名字之后，会那么吃惊。

那么，假设就不成立，燕艳遇到的，真是意外？

罗开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好先暂时不去理会，他喝完了杯中的酒，站了起来，燕艳也站起来，当他们相拥着离开的时候，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接下来的三天，燕艳高兴得全身都像是散发着一重又一重异样的光彩，不论她是到哪里，光彩都跟着她，不但有光彩，而且，还有那股沁人肺腑的幽香——当罗开枕着她的细腰，或是偎着她的美乳，不必深深吸气，那股幽香也会把人包围，使罗开绻恋，甚至连动都不想动一动。

然而，在这三天中，罗开却一点也没有闲着，他通过各种管道和方法，向各方面询问，调查康维十七世这个人的来历。

但是三天来，所知极少，东西方的情报机构，都会对这个人加以注意，可是长期以来，都未曾发觉他和任何情报活动有关，自然也放弃了调查。

到了第三天，收到安歌人的信息：“示特岛，等你。”——那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的通讯方法，罗开在巴黎的示特岛上，有一个十分舒适的住所，在那里，罗开、安歌人、卡娅、黛娜，曾有过接近原始的快乐。安歌人是不是知道康维十七世的秘密？想起安歌的甜腻得令人化不开的声音，罗开不禁怦然心动。

燕艳有着超绝的女性敏感，罗开还没有说什么，她已经知道了。她双臂勾住了罗开的颈，整个人，软软地、轻轻地偎在罗开的身边，又细细地轻咬着罗开的耳垂，罗开环抱着她的细腰，两个人都好一会不说话，罗开才叹了一声，搂住燕艳的手臂，变得强有力，燕艳也叹了一声：“要走了？”

罗开点了点头。

燕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急速颤动的睫毛，来表示她心中的不舍。

鹰，就是鹰。当鹰要冲天飞去，在空中翱翔时，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罗开走的时候，留下了诺言：康维的那个宴会举行前，一定赶来，和燕艳一起参加。

在走进示特岛的那舒适无比的住所时，罗开仍然未能找出何以康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会感到震惊的原因——那令得他十分不舒服，总觉得像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不可测的凶险在等着他！

他纵使不致于因之心神恍惚，但是总有点不快，他期待一打开门，安歌人就会出现在眼前，可是，屋中十分静，他打了一个转，没有人在，只有一股甜得令人心荡的淡香，在屋子中到处飘荡——那是安歌人的香味，她有独自特别配方的香水，混合了她天生的体香之后，就会有那么特异的效果。

屋子中有那样的甜香，这证明安歌人近期，曾在房屋中出现过。罗开打开了通向阳台的门，在阳台上坐了下来，闭上眼，享受着轻风，然后，他听到门声，听到脚步声，听到腻得叫人心跳的叫声：“鹰……”

然后，他闻到甜香加浓，离他越来越近，他仍然闭着眼，但是却扬起手臂来，随着“嘤”地一下娇呼，一个香馥馥、软绵绵的胴体，已投入了他的怀中。

罗开睁开眼，双手捧住了安歌人看来有点苍白的脸颊，安歌人的眼中，闪动着泪花，因为快乐而产生。

罗开轻吻她的唇，她却急不及待地吮住了罗开，鼻孔翕张，自喉际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罗开也站起来，把她抱在怀中，她整个人都扑在罗开的身上，罗开抱着她离开阳台，安歌人心满意足地一直偎依着他，欢乐的泪水，终于泉涌。

屋中的光线渐渐黑了下来，他们仍然紧靠在一起，谁也不想动，也没有人想开灯，罗开的手，在安歌人软滑细腻的身上，轻轻地，缓慢移动着，深吸了一口气，才问：“有那个人的资料？”

安歌人“嗯”地一声：“不多，但相当……重要。或者说，相当怪异。”

罗开扬了扬眉，安歌人继续道：“大约十年之前，有一些超级巨富，包括了三个当时的国家元首在内，聚集在希腊的蝎子岛上。岛是希腊船王奥纳西斯的私人产业，作为船主私人的邀聚，船王常喜欢作这样的宴会，所以遂不太为人注意。”

罗开挪动了一下身子，把自己的头，枕在安歌人的细腰上，这样的角度来欣赏她丰满的臂部，和修长的玉腿，看起来更是动人。

安歌人顿了顿：“蜂后——当时蜂后王国的最高领导人，对这种聚会，一向十分重视，她手下出色的美女，总有几个会出现在这样的聚会中……”

罗开的心中略有点不自在的感觉——这大抵是每一个男性所难以避免的，转了一个身，变得面向安歌人高耸的胸脯，也可以看到她一手撑着，侧着脸的头部。安歌人和罗开的目光接触，她轻咬下唇，避开了罗开的眼光。

罗开的眼光似不注意地问：“你曾是蜂后手下出色的美女，当然也曾参加过类似的聚会，不知道曾为要得到过什么，而付出了什么？”

安歌人用行动回答：过去的事了，谁还记得！现在我是你的女人！

罗开缓缓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她柔腻之极的胸脯上，很有点心满意足。

安歌人在继续提供她的资料：“通常，由于美女有无可抗拒的魅力，每次聚会的宗旨，最多人讨论的题目是什么，总可以被打听出来，可是那一次，却十分特别，蜂后派出去的四个美女，竟什么也没有探听到……”

罗开喃喃道：“你不在内？恐怕是那四个女人不够魅力，吸引不了男人……”

安歌人抿着嘴笑道：“不告诉你名字，四人之中，至少有两个人，曾和你亲热过……”

罗开迅速地想了一想，很有点悠然神往的神情，令得安歌人伸手，在他的颊上，轻轻拧了一下。罗开握住了她的手：“似乎还没有说到正题！”

安歌人笑着：“快到了，这次聚会，机密无比，全在岛上的最高处一幢建筑物进行，任何闲杂人等，不准接近，看来像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越是这样，蜂后越是急于想知道内情，她甚至曾考虑过亲自出马！”

罗开呵呵笑了起来：“男人明知无法抵抗美女的魔力，最好的办法是不跟美女接近！”

安歌人道：“聚会一连三天，四个美女一无所得，但拍摄了许多照片——自然是秘密拍摄的，在回到总部之后，蜂后曾召集我们十来个核心人物，研究照片上的人物，准备在事后各个击破，看他们在那三天之中，在蝎子岛上捣什么鬼！”

罗开“嗯”的一声：“这倒也是办法，一定可以……嗯，大有成功希望！”

安歌人陡然一个翻身，变成伏着，雪白的臀部高翘——她有着天生的凫臂，后腰的弧形曲线十分强，这是女性体态美中相当重要的一环。她道：“参与密会的一共是十一人，有三个国家元首，四个著名的豪富，两个十分出色的科学家，和船王本人。”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罗开已经把头枕到她的艳臀之上：“不对，还少了一个。”

安歌人道：“还有一个，就是康维十七世，当时，没有人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他却出现在那群顶尖人物之间，看来至少和他们一样有地位，说不定更高，至少，他个子比谁都高！”

罗开陡然坐了起来，双手抱膝，望着安歌人，安歌人做了一个加强语气的手势，手向上扬，她手臂的内侧，肌肤更莹白如玉，令人目眩：“这是这个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出现，在此之前，好像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而这次他忽然出现，也完全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罗开“咦”地一声：“蜂后不是有事后各个击破的计划吗？”

安歌人咬了咬牙：“是，可是全失败了，没有人能在与会者的口中，探出那次秘密聚会的半点风声来！”

罗开的神情更疑惑，望着安歌人的眼神，也有点阴晴不定，安歌人自然知道罗开的心中在想什么，她有点悻恨，咬着牙，不出声。

罗开的语气相当平淡：“你一定也参加了那次行动？”

安歌人一挺胸：“是！”

罗开一伸手，把她轻轻搂在怀中，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好，不必去讨论细节了，失败了就是！”

安歌人闭上眼睛一回，又轻咬着下唇，十年前她还很年轻，自以为男人和她在一起，必然没有任何秘密可以保留，可是那一次，她被派到一个豪富的身边，豪富一见到她，也确然神魂颠倒，但是一当她有意无意，提起那次秘密聚会，豪富就神情阴冷，一个字也不肯说！

那次，她陪了那个豪富三天三夜，把她女性的胴体，都毫无保留，甚至事后想来，屈辱感维持了许久的奉献，结果什么也没有得到，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一次毕生难忘的经历！

罗开仍然轻搂着她，安歌人睁开眼来，柔顺地靠着罗开：“既然你现在调查康维十七世这个人，我当年的调查，虽然一无结果，但还有一点参考价值。”

罗开“嗯”地一声：“不过，要是回忆令你不愉快的活，大可不再去想它！”

安歌人向罗开投以感激的眼光：“也没有什么，在蜂后王国中，每一个女人都一样，把自己当作是征服男性的武器！”

罗开没有说什么，安歌人又停了一会，才说了一个人的名字：“他是秘密聚会的参加者之一。”

罗开只是“唔”地一声，他听说这个人，是电脑制造业的巨擘，十分之煊赫有名。安歌人又咬了咬唇，想来是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三日三夜的“屈辱”，然后才道：“我总共有机会问了七次，前四次，他都是一听到了之后，就脸色一沉，转换了话题。”

罗开又在安歌人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安歌人皱着眉：“第五次，他生气，反问我为什么一直提这次聚会。第六次，他神情忽然十分悲哀，摇头，说了一句话：‘别再提了，太可怕！’”

她昂头望向罗开：“太可怕，这是当时他说的，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罗开的回答是：“不知道！”

这是罗开此时作的唯一回答，因为他的确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安歌人又道：“最后一次，他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摇我的身子，几乎把我摇散掉了，一面摇，一面叫：‘再问一次，我就把你杀掉！谁叫你来问的，谁就是天下第一笨蛋，该死！’”

罗开皱着眉，安歌人补充：“其余派出去的人，遭遇都大同小异，向蜂后汇报了之后，当时蜂后得出的结论是：在那次秘密聚会中，那些人一定讨论过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而那件事，又有恐怖的性质。”

罗开点头：“达成这样的结论，十分正常。”

安歌人苦笑了一下：“当时蜂后还大发脾气，说这种事，蜂后王国要是也无法弄清楚，王国的组织，还有什么威力可言？嗯……我……我们都估计，蜂后后来，曾亲自出马，可是一定也失败了，所以她自己从不承认，我们也不敢说！”

罗开道：“应该从那时候起，就集中力量注意康维十七世，因为秘密聚会中，既然只有他一个人身分不明，那么他就必然是问题的中心！”

安歌人扬眉：“蜂后也曾这样说……她亲自出马对付的几个人中，可能就有康维十七世在内。”

罗开问：“蜂后后来放弃了？她不是那么轻易放弃一件事的人！”

罗开熟知蜂后的为人，所以才这么问。安歌人道：“本来，以为在聚会之后，总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但转眼过了一年多，好像没有事和那次聚会有关，而康维十七世，也没有什么活动，不过是买了一座古堡之类，所以蜂后也就放弃了！”

罗开伸了一个懒腰，把手脚摊开：“你的资料很有用，你……”

他突然双手紧按住了安歌人丰腴的肩头，不再说话，安歌人明媚的双眼望向他，罗开长长吁了一口气，把要讨论的事，押后一小时再说。

三、狂人将军

安歌人提供的资料，的确十分有用，当罗开在听到当时聚会的十一个人的名字之际，他就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一共十一个人，在过去的十年中，陆续有人去世，现在还生存的，只有两个人了！

罗开摊开了一张纸，把十一个人的名字，全写在上面。由于全是名人，死的时候，都是相当轰动的新闻 ，所以不必再去查什么资料，就可以知道是怎么死的。九个人，死因各不相同，最早去世的，则是希腊船王奥纳西斯，死于自然。 把已经死了的人名单列出来，也很有意义，尤其是研究他们的死因，但可以慢一步，先看活着的：十一减去九 ，还活着的两个人： 卡尔斯将军　　康维十七世

卡尔斯将军！

十一个人的名字列在一起的，这个名字并不特别突出，三个国家元首中，他的国家最小。

但只剩下两人的名字之后，卡尔斯将军的名字就令人有怵目惊心之感！

这个举世公认是“狂人”的将军，统治着一个非洲国家，有丰富的钻石资源可以供他挥霍，他是世界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恐怖活动的支持者，野心大到了滑稽的程度——谁都知道他的野心无法变成事实，可是他仍然锲而不舍地在进行。

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中，还有一位女将军，是那个国度的灵魂。谁都知道，卡尔斯将军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但真正令这个国家在运作的，却是黄绢女将军！

罗开也知道，黄绢女将军，和一位极富传奇性的人物，原振侠医生，有十分不寻常的感情。

如果十年之前蝎子岛的那次会议，曾有卡尔斯参加，那么，事情就一定比想像的更严重，极可能和整个世界局势有关——普通的事，引不起狂人卡尔斯将军的兴趣，起码要有一个国家可以供他并吞！

离那个会议已经十年过去了，在这十年间，曾有什么大事发生过，可以和这次会议联系的？

罗开盯着那两个名字看，皱着眉，安歌人柔软的身体一直偎依在他的身边，她的“身体语言”是不住地挑逗，适当而令得被挑逗者心旷神怡，但多少不免分神，不利于集中精神思考。所以，罗开把她一双“顽皮”的手，轻轻握在手中，放在唇边亲着：“那次蝎子岛神秘会议，精确的日子，你还记得？”

安歌人向他望来，微仰着头，她的眼珠是一种神奇的银黄色——只有最稀有的波斯猫，才会有这种颜色的眸子，她诱人的嘴唇掀动，立时回答了罗开的问题：“一九七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到三月二十八日。”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双手捧住了安歌人的双颊，眉心打结：“在那三天中……好像有一椿大事发生——我是指，发生的事，至少是世界各大通讯社的头条新闻！”

安歌人现出佻皮的神情，显然她早已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事，她用手指抵着罗开的鼻尖：“你仔细想一想，应该可以想起来！”

罗开笑：“我并不习惯记资料，人脑的主要功能是思考，资料，可以交给电脑去储存。”

安歌人欠了欠身子，在他的眉心亲了一下：“那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发生了自有航空史以来——”

罗开被她一提，自然立即想了起来，他手指相叩，发出了“得”地一声：“是了，两架七四七航机，在西班牙以南的特纳利夫岛上相撞，五百……”

安歌人接口：“五百八十一人遇难。”

罗开不再说什么，微昂着头，眼珠凝止不动，整个人看来，像是一尊石像一样。安歌人和罗开在一起相当久，自然知道，他在沉思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态，她开始还很想顽皮一下，用手把他的眼睛遮起来，但终于只是伸了伸舌头，怕罗开生气，不敢乱来。

罗开想了好几分钟，才自言自语：“好像很难把两椿事联系起来！”

安歌人笑，声音轻柔之至：“简直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开摇头：“很难说，那宗空难，事后调查，专家都说绝没有发生的理由——天气良好，视野清晰，双方的机师都经验丰富之极，所以，当时并不排除有遭到破坏的可能性！”

安歌人耸了耸她浑圆莹白的肩头：“找不出证据！”

罗开闷哼：“破坏得太彻底，证据也全部消失了——对了，至少有一点，可以联得上！”

安歌人睁大了眼睛，想不出罗开有什么方法。可以把那次会罗开挥着手：“首先在你的脑中，写上卡尔斯将军的名字！”

安歌人眨着眼，认真地点头：“写下了！”

罗开道：“再写上破坏、恐怖行动。”

安歌人点头：“也写上了，对，那和卡尔斯将军分不开，等于是他的全部行为！”

罗开道：“这就是了，再写上空难，三者之间，可以划上等号！”

安歌人一双妙目，注定了罗开，眼神之中，满是笑意，可是又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气，罗开忍不住在她雪白的玉臀上；轻轻打了一下，打得虽轻，可是却又发出了十分清脆的“拍”的一声，加上安歌人的娇吟声，刹那之间，满室生春！

罗开笑骂：“想笑就笑，不过必须讲出好笑的原因！”

安歌人忍不住笑得身子颤动，乳波炫目：“那太牵强了，我可以举几百个这样的‘联系’——飞机上有酒，那次秘密聚会中自然有酒，可以划上等号。”

罗开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好，现在证据不足，不过把卡尔斯和破坏联在一起，总是对的。”

安歌人双手勾住了罗开的脖子，腻声道：“参加那次神秘会议的另一个国家元首，是北也门的元首哈姆迪。”

罗开“啊”地一声，捧住了安歌人，在她的唇上，热吻了一下：“对！哈姆迪在同年十月，被身分不明的刺客刺死，刺客一直未曾找到！这又是一宗恐怖事件。卡尔斯将军有组织整个阿刺伯联盟的野心，哈姆迪上校也是个野心分子，未必会同意——”

他讲到这里，忽然摇了摇头：“这，至多说卡尔斯行凶，无法证明和那次会议有关！”

安歌人嘟着嘴：“哈姆迪是会议的参加者，北也门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为什么那么神秘的会议，要由他来参加？”

罗开本来想打趣她：“当年你费尽了心机都问不出，我如何知道？”

但是他想起安歌人对这椿事十分耿耿于怀，所以并没有说出来，反倒又爱怜地亲了她一下：“那次会议期间，有一次神秘的空难，会后十个月，一个与会者遇刺——”

安歌人扬眉：“如果你要把会议和灾难连在一起的话，还可以有许多，另外有两个与会者，也死于意外，都是车祸。”

罗开皱着眉：“十一个人，去了九个，时间只不过十年，也算是一种相当奇特的现象——无论如何，康维十七世既然首次露面是在那次聚会，必然有人介绍过他真正的身分，现在，知道的，只有卡尔斯将军一个人了！”

罗开说到这里，向安歌人望了一眼，安歌人扒在罗开的肩上，吃吃地笑：“别派我去，我没有办法，蜂后王国派过人去，失败了，原因是将军对女人，根本……”

她笑得身子发软，罗开扬眉：“不会吧！谁都知道他和那位女将军的暧昧关系！”

安歌人笑得喘气：“正因为他有这个毛病，所以大权才会落到女将军手中！”

罗开算了一下：“十年前，卡尔斯将军还未曾认识那女将军，会议的秘密，如果关系重大，他也就不会向她透露，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向他本人询问。”

安歌人道：“他怎肯说给你听？而且……值得吗？只要你不去参加那个宴会，你和康维十七世之间，就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开一扬眉：“我认为，已有人向我进行了挑战，我就必然应战！”

有挑战，必然应战！这正是他，亚洲之鹰罗开的信条之一，需要绝对遵守，不能违背！

安歌人的声音中充满了酸意：“就是为了你那个宝贝接了他的请帖？”

罗开向安歌人简单地解释过他想知道康维十七世资料的原因，安歌人自然也知道罗开有一个千依百顺，又美丽得完美的燕艳，所以神情语气中，有一股说不出来不自在的意味。

罗开淡然一笑：“我是想不透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可能仅仅是凑巧！”

安歌人道：“或许，恰好只是凑巧？”

罗开捧住了她的腹，把她一下子抱了起来：“那么，见识一下康维十七世的宴会，也是好的！”

安歌人粉拳如雨落下，罗开托着她打着转，在她的娇喘声中，两人一起倒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罗开离开时，安歌人还睡得十分沉，罗开留下了一张字条：“谢谢你的资料，再联络。”

他急于离开，是他实在想知道康维十七世的资料，也就是说，他需要通过一项十分特别的安排，和卡尔斯将军见一次面。

和卡尔斯将军见面，是不是会有结果，他也没有把握，但见总是要见的。

罗开已经考虑过，要和卡尔斯将军见面，可以通过两个途径进行。一个是经由苏联高层的安排——由于某种极复杂的原因，罗开和苏联情报高层有了奇特的关系，而卡尔斯将军的许多武器供应，来自苏联，自然可以通过这条途径来安排。

（罗开和苏联情报高层奇特的关系，开始于“飞焰”这个故事，那是“亚洲之鹰故事之九”。）不过罗开并不愿意大和苏联情报高层接近，而且，通过这样的途径，安排见面，似乎太大阵仗，会使神经质的卡尔斯将军，产生抗拒感。

那么，只好采取第二个途径了。

第二个途径，罗开准备先和有“天下第一冒险家”之称的卫斯理联络——他和卫斯理，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双方投缘，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通过卫斯理，找到原振侠医生，再通过原振侠医生，找到黄绢女将军，只要黄绢女将军肯答应，他就可以顺利见到卡尔斯将军！

虽然曲折了一点，但是进行起来，也不是十分困难。

当然，凭他的身手，也可以直闯进去，不过那是下下之策——就算见到了将军，他肯对一个明显敌对的人透露秘密？

离开了巴黎，罗开到了伦敦——他需要频繁的电话联络，而法国的电话服务，差到不像是一个工业先进的国家！

罗开在伦敦的郊区，也有幢十分精致的小房子，平时由一双老夫妻料理，那双老夫妻只知道他们的主人，是一个性子古怪的东方富豪。那幢小洋房位于由伦敦到剑桥去的公路之旁的多幢小洋房之中，并不特别起眼，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它属于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所有。

那老夫妻一看到罗开，大是高兴，忙去准备食物，罗开进了书房，定了定神——他对于要打电话给卫斯理，也颇有一点紧张。

电话接通，他听到一个十分柔和动听的女人声音：“卫斯理不在，啊，你是罗开先生，亚洲之鹰？我是白素。”

罗开自然而然，“啊”地一声：“卫夫人！”

白素的声音，听来又恳切又诚挚：“找卫有什么事？他到芬兰去了。”

罗开略想了一想：“卫夫人，请你……对不起，我想见卡尔斯将军，本来想请卫斯理转请原振侠医生，再……”

罗开有点不好意思，电话那边，白素传来了谅解的声音：“再转托黄绢！”

罗开十分愉快：“正是这个意思。”

白素笑声悦耳：“只要原医生肯和黄绢联络，我相信没有问题，你现在在——”

罗开忙道：“伦敦，电话是——”

白素又道：“我会请他们和你联络！”

罗开连声道谢，放下电话，吁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卫斯理到芬兰去干什么了？在卫斯理的身边，永远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这次又不知道是什么？

罗开绝未曾料到，“他们的联络”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还正在想着那次和卫斯理见面的情形，至多不过十五分钟，电话铃响起，他听到了一个也极其动听，但是和白素的那种柔和诚恳却截然不同，充满了刚硕和自傲——声音有时很能表现性格，罗开一听就知道那是一个十分自我中心，又有着极大野心的女人，所以，他也立即知道了那是什么人。

声音说：“亚洲之鹰？要见卡尔斯将军？”

罗开半秒钟也没有想，就回答：“是，黄将军！”

电话是黄绢打来的——罗开自然立刻可以知道，白素立即找到了原振侠，原振侠也找到了黄绢。虽然要联络的几方面，有的在亚洲，有的在欧洲，可是现代通讯技术的进步，使大涯即咫尺！

黄绢居然笑了一下，想来是由于罗开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身分的缘故。她对罗开极客气：“我可以安排，嗯……本来不应该问，可是如果知道了，安排起来，会比较容易！”

罗开也极礼貌：“请问。”

黄绢十分直截了当：“会面的目的是——”

罗开吸了一口气：“真的十分抱歉，太复杂了，说不明白！”

黄绢的声音中略有不快——这在罗开的意料之中，但罗开必须如此，他知道，自己要在卡尔斯将军口中套出来的秘密，必须要在对方全元提防的情形之下，才能得到，若是一有了防备，那就决不会透露！所以他宁冒得罪之险。不过黄绢也极有风度，多半是因为亚洲之鹰罗开，毕竟不是等闲人物之故。

她道：“好，你准备什么时候？”

罗开笑：“自然越快越好！”

黄绢略沉吟一下：“三小时之后，机场会有外交专机，供阁下使用。”

罗开想不到黄绢的安排，竟然如此妥善，他答应，道谢，放下电话，才想到：接受了人家这样的好处，自然欠下了人情，那充满野心的女将军，自然是安排好了，要他接受好意的！

时间不是很多，但也足够使他享用了地道英国风味的一餐，然后，到机场，两个衣冠楚楚的外交人员迎上来。领着罗开，登上了外交专机，专机立即起飞，罗开在机上闭目养神，也小睡了片刻，又接受极精美的食物和好酒，机上的女侍，是一个有着蜜一般皮肤，双腿修长的阿拉伯女郎，笑容灿烂得如同盛放的花朵！使得整个旅程，都愉快之至。

飞机越过一片沙漠，降落在沙漠边缘的机路，罗开已经看到，一辆吉普车，疾驶而来，车首有一面旗子，迎风招展，那是将军的旗帜，车上，驾驶员之旁，是全副军装的黄绢！

罗开以前并没有见过黄绢，但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她来，她短发，美丽，虽然隔得还远，可是那种慑人的气度，却已可以强烈地感觉得出来。

罗开没想到黄绢会亲自来机场迎接，他更没想到，他一下机，黄绢迎了上来，一握手，黄绢就道：“将军在等你，我送你去！”

她一挥手，原来的驾驶员一跃而下，黄绢上了驾驶位，罗开坐在她的身边，吉普车立时以极高速度，向前驶去。

车速高，又不是行动在正式的公路上，不免有些颠簸，黄绢抱歉地道：“对不起，我们这种小地方，没有像样的公路！”

罗开笑了一下：“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他忽然掉了一句古文，黄绢自然明白罗开的话中，略有讽刺的意味，是说卡尔斯将军，把大量的金钱，花在支持恐怖活动上，而不理会国计民生。

她淡然一笑，忽然又换了一个话题：“将军的日常事务，都由我在料理，所以，如果阁下有什么特别目的，其实和我说也是一样！”

罗开叹了一声：“想从将军那里，打听一个人的来历。”

黄绢忍不住向罗开望了一眼，想从罗开的神情上，判断他的话是真还是假。罗开真的是想如此，黄绢看到的，自然是十分真棘的神情。

她扬了扬眉：“真料不到；那个人是——”

罗开笑：“那个人在社交界十分出名，他的名字是康维十七世，他的三年一度宴会——”

黄绢更惊讶：“是，我不久前才接到请帖，说是可以邀请一个伴侣一起去参加！”

罗开点头，黄绢这样身分，自然有资格参加康维十六世的宴会了，他也相信，黄绢既然接到了请柬，那自然多少会对康维十七世的来龙去脉，作过调查，所以他立时道：“没有什么结果？”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可以略去大段没有作用的废话，而又使对方明白，黄绢点头：“是，查不出什么来，阁下可能弄错了，卡尔斯……他怎会知道康维十七世的来历？请柬甚至不是给他的！”

罗开一见黄绢就知道，和这样的一个女性为敌，决不会是愉快的事，而且，能不能自卡尔斯口中套出秘密来，黄绢也可以起极大的作用，所以他并不打算对黄绢有任何隐瞒。

他直视着前面的沙漠，声音平直：“卡尔斯将军只怕是世上唯一能知道康维十七世来历的人了！”

黄绢作了一个惊讶的神情，陡然把车子转了一个弯，又驶出了几百公尺，在一个相当高的上墙前，停了下来。这种土墙，看来是专供沙漠中的旅人避风之用的！

黄绢停下了车，双手按在驾驶盘上，略想了一想，掠了掠头发——她的头发很短，这掠发的动作，还是她以前长发及腰时养成的。

她的声音，听来也很平淡：“看来，他并不是什么都对我说了！”

罗开现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若是有什么人对你说他什么都对你说了，那么，这个人一定对你在说谎！”

黄绢仰头笑了一下：“真是，那么简单的道理，我早就该明白！”

罗开沉声：“我是不是该将我所知的告诉你？”

黄绢作了一个“由你的意思决定”的手势，罗开扬了扬手：“将军和康维十六世的第一次见面，在十年前——”

他把那次蝎子岛神秘会议的经过，和事后蜂后王国的调查经过，都向黄绢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才道：“将军会不会等得急了？”

黄绢闷哼：“让他去等！”接着她又问：“一点概念也没有？”

罗开摇头——当然一点概念也没有，这正是他要和卡尔斯见面的原因！

黄绢没有再说什么，又发动了车子，她虽然驾着车，但却也可以在她阴晴不定、变化复杂的神情之中，看出她正思潮起伏，不知在转着多少念头，等到前面已隐约可以看到许多军用大卡车和营帐时，黄绢才道：“十年后，他的脑中，还有着那片金属片！”

这句话，听得罗开莫明其妙，他对这句话不是完全没有印象，而是听说过，应该和一件十分离奇的事发生联系，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黄绢向他望了一眼：“你没听说过？某一个星体的外星人，为了研究地球人的思想行为，曾选定了一批地球人，作为抽样调查的对象！”

被黄绢一提醒，罗开想起来了：“听说过，异星人运用人体内的金属成分，使得它们在人脑装一片金属片——卡尔斯将军是其中之一？”

黄绢点头：“他自称‘天人’，又自以为是真神派来的使者。”

罗开皱着眉：“可是，又听说这种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再也不会有脑中有金属片的地球人！”

黄绢道：“那是六年前的事！”

罗开陡然震动，他明白黄绢想说明什么了！十年前，卡尔斯将军的脑中有金属片，是异星入选定的调查研究的对象，当时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情形和他一样！

黄绢是在说，蝎子岛上的聚会，与会者都是脑中有金属片的“天人”！

罗开早就听说过，作为被调查研究的对象，异星人会通过金属片的作用，使他们特别出色，有着体能上和智慧上非同凡响的突出，在蝎子岛上聚会的那些人，都不是普通人！

问题是，似乎并没有任何事实，说到“天人”之间互相有连系，他们似乎不可能知道对方的身分一旦如果由异星人来主持，那么，把一些脑中有金属片的“天人”聚在一起，又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刹那之间，罗开的脑际，紊乱之极，他想进一步问，却听得黄绢道：“到了，罗开先生，无论如何，请不要伤害卡尔斯将军！”

罗开答应着，吉普车已驶过了显然担任着警卫任务的几辆大卡车，来到了一座很宏伟的篷帐之前停下。

在他们一起落车时，黄绢低声道：“我们的事，以后会有机会讨论！”

她说着，拍了三下掌，立时有两个身形高大的阿拉伯女郎，自帐篷中走出来，撩开了门幕，神态十分恭敬地请她和罗开进去。

罗开心知这两个女郎，一定是著名的，卡尔斯将军的女侍卫，每一个女侍卫，都受过严格的武术和军事训练，别看她们个个貌美如花，体态丰满诱人，但有不少人曾发誓说，宁愿惹得一头母豹发怒，也不要令得卡尔斯将军的女侍卫生气！

而黄绢，正是那队女侍卫的首领！罗开更觉得自己一上来，就对黄绢绝不隐瞒的决定是对的！

进了帐幕，就看到卡尔斯将军，他正张开手，黄绢向他走去，来到他的身前，卡尔斯将军拥抱她，她侧过脸去，让他在颊上轻吻了一下，就立刻后退，伸手向罗开：“这位，就是著名的冒险家，亚洲之鹰，罗开先生。罗开先生最近，有极高的荣誉：获苏联国家安全局授以‘永远的好朋友’的称号！”

自从获得这个称号以来，罗开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光荣，也是第一次被人在他人面前介绍出来。想不到在卡尔斯将军面前，这个介绍，还真的十分有用！

本来，卡尔斯神态倨傲、冷淡，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气，可是这时，立时脸泛笑容，前倨后恭之至，握着罗开的手，连摇了三四下才放开。

坐下之后，女侍卫端来一种香味浓烈之极的烈酒，味道和西藏的青稞酒十分接近，西藏高原是罗开长大的地方，喝着这种烈酒，对他来说，很有亲切感，所以，他一口气就连喝了三杯——捧着酒壶在一旁的女侍卫，每当他喝干一杯，就立刻替他斟满。

卡尔斯将军也喝了三杯，神情极高兴，脸色发红：“能一口气干三杯这种烈酒的外国人，我常对自己说，都可以为朋友！”

罗开维持着笑容，心中在想，我可不要和你做朋友！

黄绢自然知道自大到发狂的卡尔斯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她皱了皱眉：“罗先生来，是想向你问一件往事，如果你还记得！”

卡尔斯指着自己的头，现出十分骄傲的神情，向罗开望来。

罗开沉声：“十年前，将军和一些人，曾在希腊船王的蝎于岛上，有过一次聚会——”

罗开才讲到这里，卡尔斯就霍然起立，盯着罗开看，他有着和石头一样的眼神（这一点，罗开也不遑多让），与其说他这时的神情是震惊，倒不如说他感到了极度的讶异。

接下来，他用十分迷惘的声音说：“是，是有这样的一次聚会！”

黄绢目光如冷电：“当然是很重要的一次聚会，不然不会从来也未曾提起过！”

黄绢的话，尖锐之极，咄咄逼人，可是卡尔斯将军的反应，奇怪之极，他不感到窘，也不发怒，只是神色更加惆然，他竟顺着黄绢的语气：“是啊，一定极重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重要人物聚在一起，北也门的哈姆迪上校也在！他后来叫人给暗杀了。所以，加强保卫工作，十分重要！”

他说到后来，扯了开去，简直有点语无伦次，如果不是确知他真是卡尔斯将军，一定会把他当作一个智力极低的人！

黄绢和罗开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充满了疑惑。罗开曾假设过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也都有应付的方法，可是他却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他也不知如何才好。

黄绢闷哼了一声：“举行了三天会议，讨论了一些什么？”

卡尔斯将军快速地眨着眼，对于黄绢这个开门见山，直接之极的问题，有不知如何应付才好的神态——他虽然不想回答，但是又不知如何敷衍和掩饰，他同时也知道如果不回答的严重后果，因为黄绢脸上的神情，已经十分难看，那使她原来极其美丽，这时看来，也殊乏美观，卡尔斯将军竟然完全不知所措了，像一个闯了大祸的小孩！

在他无意识地挥手，不断地眨眼时，黄绢又接连发出了几下冷笑声，每一下冷笑，都令得卡尔斯将军手足无措的程度，大在增加！

（罗开在才一见黄绢时，也很震惊于她的美丽和气派，同时，也感到可惜和奇怪——那么出色的美女，理应和原振侠医生在一起，怎么会和卡尔斯将军这样臭名昭彰的人，用那种暧昧的关系在一起！）（现在，罗开看到了这种情景，他明白了：黄绢是这个国度实际上的掌权者，能得那样的权力，把卡尔斯这样的狂人，凭一声责问，几下冷笑，就弄得手足元措，这自也是十分愉快的事！）卡尔斯将军断断续续开始说话，他说的话很怪：“那次聚会……我怎么会参加的！我根本不认识奥纳西斯……对了，我听到……感到会有这样的聚会，非去不可，是有人告诉我？不……可是我感到……”

他说到这里，黄绢和罗开，已经暗自心惊：他们猜测的，竟然是事实！

卡尔斯和其他聚会者，都不知道何以要去参加聚会，但竟然有了那样的聚会，那当然是由于他们全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之故。

他们全是脑中有金属片的“天人”！

异星人通过他们脑中金属片的作用，使他们感到，非去参加那次聚会不可！

那次聚会的发动者，是异星人！

那就更使人想知道聚会的目的是什么了！

这时，卡尔斯又高声叫了一声，更证明了他们推测的正确性。

卡尔斯陡然像叫口号一样地叫：“我有超感觉，我是超人！我是真神的使者！”

他叫了几声，自信心恢复了许多，挺直了身子，又有了不可一世的神态。

黄绢冷笑一声：“你还记得自己曾是抽样调查的一份子？那当然更应该记得被人驱使去参加那次聚会，是为了什么？”

卡尔斯大声抗议：“我不会被任何人、任何力量所驱使，是我知道我非去不可！”

罗开道：“怎么都好，会议的目的，你不记得了？”

卡尔斯再一挺胸：“当然记得，介绍了一个叫康维十七世的人，给我们认识！”

罗开听出卡尔斯的话中，有相当可疑的成分，所以他疾声问：“谁介绍？”

通常，一次聚会，若是有陌生人需要介绍给与会者认识，自然由主人介绍。可是卡尔斯没说谁是主人，聚会虽然在船王的岛上，可是看来，聚会的主持人不是他，而是令得那人“自动”去参加聚会的异星人！

果然，罗开一问，卡尔斯又现出惘然的神情来，说话也迟疑起来：“谁介绍？我……听到有人介绍他，可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只是知道……有人在介绍他！”

罗开和黄绢同时吸了一口气——又是利用脑中的金属片，去使与会者感到！他们知道了一个事实：康维十七世，和那个异星人有关！

罗开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疑问：难道康维十七世，就是长久以来，对地球人进行研究的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用人的形体生活在地球上？

黄绢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所以神情也就古怪得可以。

卡尔斯将军还在继续着：“他站在我们中间，身形高大，这个人，我再看到他，一定可以认得他……对了，介绍……是要我们……”

他讲到这里，竟然露出了惊恐之极的神情，甚至他看来黝黑的皮肤，竟然也变成了异样的苍白，他突然住口，深深吸气，然后，用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语气道：“我不能再说了！”

黄绢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因为有过恶毒的咒语，说了就会发作？发作了就会惨死？”

黄绢在讽刺他，可是卡尔斯将军竟十分肯定，立刻回答：“是！”

刹那之间，帐篷中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卡尔斯将军显然很久没有在黄绢面前，用那样斩钉截铁的口气说过话了，当他这样说了之后，他向黄绢望去，黄绢转过头去，并不看他，他像是自己在向自己解释：“我还不想死，所以……不能说！”

罗开不禁苦笑，因为若是卡尔斯为了怕“惨死”而不肯透露那次聚会的内容，那么，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力量，可以迫他说出来！

卡尔斯将军又提高了声音道：“别的人……陆续死亡，一定是他们曾违反过誓言，我不会那样做！”

黄绢的神情，完全回复了常态——那自然是她也知道，再对卡尔斯施加压力，绝不会有用之故，所以，她不再追问，走向他，在他肩头上轻拍了两下，并且主动地把她的身子，向他轻轻靠了一下：“不要说，我也不想你惨死，那次聚会没有什么大不了！康维十七世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你才重要！”

卡尔斯将军呼了一口气，神情十分感激，但是他却又口唇掀动，像是对黄绢的话，略有不同意之处，可是却没有说什么。

罗开的观察力，十分敏锐，卡尔斯将军的这种神情，自然逃不过他的眼光，他立时想：他不同意的部分是什么呢？看来只有一点：他认为康维十七世比他重要？然而这和卡尔斯自大的性格，又十分不合，除非康维十七世的来头太大，大得连他也感到自卑！

黄绢后退一步，向罗开望来，罗开立时道：“关于那次聚会……”

卡尔斯立时打断了活头：“我再也不想提及那次聚会，再也不想！”

罗开的声音听来相当冷：“你不说，我可以去问康维十七世。”

罗开这样说，就整件事发展到现在而论，应该十分正常，并没有什么不对——康维既然也参加了那次聚会，就自然知道内容，也就有可能透露，那有什么不对？

可是，卡尔斯将军的反应，奇特之至，他听了之后，先是一怔，像是根本不明白罗开在说什么，接着，他陡然轰笑了起来。

一面笑，一再指着罗开，像是罗开刚才说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这不但令得罗开莫明其妙，在他和黄绢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也知道，黄绢也同样莫明其妙。卡尔斯笑得弯了身子，又直起身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叫道：“你可以试试去问他！”

罗开思绪十分紊乱，所以他没有说什么，维持着礼貌：“多谢你的接见，我想没有什么可以再打扰阁下的！”

卡尔斯点头：“欢迎你常来，你能得到‘永远的好朋友’这种称号，一定很不简单！”

罗开摊开手：“也没有什么，不过生性喜欢冒险！”

卡尔斯将军忽然说了一句充满智慧的话，他指着罗开：“人人都喜欢冒险，可是千万别对任何事情都寻根究底，有许多事，知道了，弄明白了，还是比不清楚不明白的好！”

这一番活，倒令得罗开肃然起敬：“是，十分感激你的忠告！”

（罗开心中想：卡尔斯能够长期在权力宝座之上不倒，他的所作所为，令得地球上许多人头痛，总多少有点道理的！）（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听他的劝告呢？）卡尔斯将军神情也很高兴，黄绢道：“我送贵宾离去，你还要接见一个联合国的代表！”

卡尔斯点头，又在那张宽大的安乐椅上，坐了下来。黄绢和罗开离去，开始，两人都不出声，仍由黄绢驾车，驾驶出了八公里之后，罗开才先说道：“当年，那个物体调查地球人的星体，叫什么星？”

黄绢在几秒钟之后才回答：“不知道，只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星体，名称有什么关系？”

罗开道：“没有关系，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康维十七世，和那个星体有关。”

黄绢扬眉：“异星人？”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能，但也可能和异星有特殊的关系——我虽然不能在将军口中知道什么，但已经有相当大的收获了！”

黄绢沉吟片刻：“为什么你一提到可以去问康维，他就大笑？”

罗开想了一想：“或许，那次聚会的内容，就和康维的秘密有关，没有人会泄露自己的秘密，所以他就觉得我的话好笑！”

黄绢对罗开的解释，不是很满意，可是又想不出别的解释来，她把车子开得飞快：“康维似乎没有什么活动，三年一次的盛会，大家也乐于参加，没有什么意外，为什么他那么害怕……他不算是什么英雄，可是也很少那样害怕的！”

罗开也有同感：“他甚至认为与会的十一个人，有九个人在十年内陆续死亡，都是由于泄漏了会议内容的结果！”

黄绢皱着眉：“当年蜂后王国用尽方法，也探听不出秘密，我看不会有人敢泄露聚会的内容。”

罗开也感到十分疑惑：“或许那是在无意之中，说了一句两句，所以遭了祸！”

黄绢疑然：“是什么力量，这样神通广大？难道真是恶毒的咒语？”

罗开叹了一声，他想起在离开地球若干距离的“观察地带”，地球人比较起许多外星人来，实在太落后了！

（自然，地球人也有可能比许多外星人进步，但比起能来到地球的外星人，一定落后，因为人家已经来了，地球人只不过踏足自己的卫星而已！）罗开心情沉重，“一定真是咒语，那个星体上的人，就有力量令人随时死亡！”

黄绢半晌不语，在那片刻之中，她想起自己若干年前，和原振侠认识，两人一起涉险，对抗的就是那股异星力量，那一段生活，成为她和原振侠之间，一生不能磨灭的印象！也像她认识了卡尔斯将军，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若果在事隔几年之后，又要和这股异星力量打交道，那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罗开知道原振侠和黄绢之间的事，也料到她这时，正在想些什么——女性，也只有在怀缅一直深藏在心底深处的恋情时，才会有那种悠然神往的神情。

所以，罗开并不去打扰她，只是在她想得实在太出神，车子左摇右摆时，他才伸手扶住了方向盘，黄绢也就如梦中惊醒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起了一些往事！”

罗开淡然置之：“难免的！”

黄绢伸手掠发：“那个宴会，你是一定要去的了！”

罗开点头：“是，好奇心一发，简直不可遏止！”

车子已经驶迸了机场，黄绢侧着头：“好，到时见！”

罗开下车，又上了那架外交飞机，黄绢在车上，和他挥着手。

当飞机起飞，罗开舒服地平躺着，手中缓缓转动着芬芳的美酒时，他心中想：此行，可以说大有收获。不但结识了黄绢这样奇特的女性，而且对康维十七世的来历，多少有一点线索。

不论他本身是如何，他定然和那股外星力量有关！

异星力量把他，在十年前介绍给十个十分出色的地球人，目的是什么？

康维的活动，看来并不惊人，是不是在等待机会？

异星力量已经放弃了对地球人的思想行为的调查研究，康维在目前，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三年一度的宴会，如果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

问题一个叠一个，可是都没有答案，本来，这些问题，卡尔斯将军纵使不能全部解答，总也可以使一小部分的谜被解开，可是他又绝不肯说！

当罗开决定抛开一切，不再去想，好好休息一下时，已经过了一小半的旅程，飞机正在地中海的上空，时间接近午夜、罗开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准备走向卧床。突然之间，机上的三个侍应人员，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应该说，三个侍应人员，和罗开一起发出一下惊呼声。

而飞机在这时候，也震动了片刻，显然在驾驶室中的人员，也感到了震惊——在驾驶舱中的是正、副驾驶和飞行工程师。整个飞机上，一共七个人，都在同时，感到了无比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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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午夜白光

机上七个人，在同时感到了无比震动的原因，是由于他们看到了绝不应该发生的怪异现象！

事后，各人说话大同小异，当然以正驾驶和罗开的话，比较权威，听听他们两人怎么说。

正驾驶是英国人，飞行经验极丰富，他说：“当时的飞行高度是一万八千英尺，时间是凌晨零时三十二分。位置在北纬三十六点二十六度，东经十八点一0度处，是地中海辽阔的海面的上空。”

“时间十分重要，因为如果不在这个时间，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个景象。”

“午夜时分，天空一片漆黑，没有云层，下面的海面，也一片漆黑，这一带海面，正是地中海最辽阔的一片，几乎有半个欧洲那么大，突然之间，一片强光，自海面上升，光芒强烈到了像是……像是……”

正驾驶讲到这时里，想不起适当的形容词来，副驾驶的说法是：“像是太阳突然在午夜时分，从海中升起！”

工程师的说法十分可怖：“想像当中，十枚氢弹同时爆炸，会产生这样的强光——我真的以为有氢弹爆炸，以为在强光一闪之后，我们都会化为飞灰。”

一个女侍应员——就是那个双腿修长的阿拉伯女郎，她的说法相当有趣：“我以为是真神阿拉自天而降，照亮了一切。”

正驾驶继续说下去：“刹那之间，完全像是白昼一样，甚至于比白昼更明亮，当时我正操纵着飞机，由于太震惊了，所以几乎慌了手脚，我只好先调整为自动驾驶，但是转眼之间，光亮就消失了，眼前变得什么也看不到，我估计……大约十秒钟。”

正驾驶员所说的，就是当时的情形，他已经说得十分详细了。午夜时分，忽然海面大放光明，光亮且上冲凌霄，令他们在这两万英尺高空飞行的人，都感到耀目，这种现象，真正怪异莫名！

正驾驶说得相当详细，所以罗开只是补充了两点：“我觉得，光亮是在海底下面发出的，透出海水，在海面上造成精亮的情景——面积？极大，极目看去，都是光亮，就像白天。从光芒的发生到消失，时间是八点六秒——我记录到的时间是八点一秒，有半秒钟，是我怔呆惊呼的时间。我以为，和副驾驶员一样，是海底有威力强大之极的核武器爆炸了！”

当时，罗开是飞机上所有人之中，最镇定的一个，照他自己所说，他被怔呆的时间，大抵就是那么半秒钟。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种景象，实在太惊人了——刹那之间前，还是正常的午夜漆黑，可是突然之间，却大放光明，如同白天！根本无法想像除了太阳之外，还有什么物体可以放射出那么巨大的能量，而形成那样地光亮！

他从怔呆中定过神来，按下手腕的计时掣，向驾驶舱走过去，当他开始拍驾驶舱的门时，光亮已骤然消失，那时，罗开起过十七八个念头，都以为那是核武器的爆炸，可是人人都显然活着，飞机也在继续飞行，在陡然又变得黑暗之后，三个侍应人员，又各自传来惊呼声，驾驶舱的门打开，副驾驶像喝醉了酒一样走出来：“先生……向你报告……飞机没有事，一切正常——”

罗开挥着手：“刚才那一片光亮——”

飞行工程师兼负责通讯，已经在不断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三个侍应人员也挤了过来，人人都神色惊悸，都希望在通讯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视线都停在工程师的身上，在经过了难堪的十五分钟之后，工程师的神情又骇然，又是惘然：“联络了几处机场，都说没有什么异象？”

罗开道：“最近的机场是——”

工程师口答：“西西里和雅典机场。”

罗开扬眉：“距离是——”

工程师想了一下子才答：“差不多，航空直距五百公里。”

罗开道：“距离那么远，他们不可能看到海上有光亮。”

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多半因为他是贵宾所以不敢表示异议——这一点，在各人的神情上，便可以看出来。

罗开微笑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十分奇特，我们在空中，看起来，像是天地间都是光亮，像白天一样，但是在地面的人看来——”

一个女侍应低声道：“光那么强，地面上的人，也应该看得到。”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着手：“需要喝酒的人，只管喝酒，是我批准的！”

所有的男性都发出欢呼声，罗开口到了座位，睡意全消，一面喝着酒，一面想着刚才的情形，实在想不出什么情形之下，会有这强烈的光芒。

他想，立刻问不出什么来，但必然还有经过的飞机、海上的船只，会同时见到这个景象，最多两天，只怕就可以有许多报告。

就是要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异象，最好就是留在地中海边上！

反正对康维十七世的调查已触了礁，看来无法再继续进行，那又何妨化点时间在这椿怪事上？

罗开这时，全然不知道何以海天之间，会忽然大放光明，但是他目睹那么怪异的现象，心知一定有着非同小可的事件在发生着！

他直了直身子，请来了正驾驶：“我改变主意了，要在雅典降落。请立即联络！”

正驾驶显然十分习惯大人物的改变主意，答应了一声，就回到了驾驶舱，二十分钟之后，他向罗开报告：“一切联络妥当！我们会派人在机场迎接！”

罗开摇头：“不必，那地方，我还算熟！”

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罗开几乎都“还算熟”！

外交专机降落的时候是凌晨两时，一小时之后，罗开已住进了一间豪华酒店的顶楼套房，在那里，他洗了一个澡，听收音机和电视报道，首次听到了有关海上大放光明的报导：“据地中海沿岸的一些船只上的人士宣称，在午夜过后，海面上，在距离相当遥远处，有极强的光芒发生，为时短暂，有关方面在接到报告之后，准备作进一步调查，在海上的船只请注意，如果有看到同样情形时，请向有关方面报告。”

第二天，罗开离开了，到了克里特岛——他在那里相识燕艳，这次再来，竟然很有点感慨。他目的不在此地，而要到海上去，他已联络到了当地的一个游艇出租公司，租下了一艘性能相当好，适合作远程航行的游艇。

而在过去二十小时中，有关“海上大放光明”的报告，已成了所有传播媒介的新闻头条，看到的人极多，向当局提供情形的，超过五百入。其中有一艘渔船，报告当时船在的位置——罗开一听那经纬度，就知道那艘船，当时几乎就在飞机的下面，当然不是垂直，但相差也不会超过十公里。

船上的报告是：“突然亮了起来，亮得比白天还亮，可是天上却又显然没有太阳，光芒是从海底上冒起来的，无法知道，也无法说明光源来自何处，只觉得整片海面都亮了，我们的船，自然也在光亮之中，大家都跪下来祈祷，以为末日审判来到了！”

报告相当生动，有关方面，对这种异象，还作不出什么解释。

传播媒介也访问了不少天文学家，都说不出所以然来，有一个大言不惭的，说：“那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类似北极光！”

可是当记者问他：“北极光怎么会在地中海中心出现？”那位专家也就哑口无言。传播媒介也访问了其他各式人等，有一位幻想小说作家说：“在那里，可能有一座海底城，海底城中的居民，忽然兴之所至，要使世人感到他们的存在，所以才大放光明，令人震惊！”

报导也提及：“当时，正有一架专用的外交飞机，在异象发生地点的上空飞行，自空中观察，一定另有一番景象，机场方面也证实，曾接到过该机机长的查询，但该机并未作出任何报告。”

罗开用一具接收性能极佳的收音机，他收到了意大利方面对这件事的报道，也都提及那时，海上忽然异样的明亮，意大利人更浪漫，有一份报纸的头条标题是：“外星人降落地中海，第三类接触在人类古文明发源地开始。”

克里特岛上，也人人在谈论这件事，有一个人甚至坚称，他当晚正在海边远眺，也见到了光亮云云，居然也有人相信。

罗开当然不相信，距离太远了，超过五百公里；可是罗开也不敢完全否定，因为克里特岛以西，地中海并没有阻隔，人眼的神力是无限远，光亮在黑暗之中，又可以传出很远，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看到的——太阳离地球多么远，一抬头，在白天，就可以看到发亮的太阳。

由于新闻实在轰动，所以人人都想到有异光发生的海面去看看，开始，人们还担心那种异样的强光会有辐射，但希腊政府、意大利政府等，已向当时暴露在亮光之下的人作了详细检查，一点也没有发现什么害处。所以，竟形成了一股船潮，不知有多少船只，正在向那一带的海面进发，这一点，倒是罗开始料未及的，要是他早知道会有这样情形，他一定不会来凑热闹。

在这种情形下，出租的游艇，自然也求过于供，罗开和游艇公司的主人相熟，所以替他保留的，是全公司，也是全岛上最好的一艘，当罗开到达码头之后，至少有十个以上的人来问他：“请问，是否能让出租权，愿意付多倍的租钱。”

罗开当然立即拒绝，可是到了第不知多少次时，罗开却考虑了一会。

那时，罗开在码头上，游艇公司主人正在陪他闲谈，他租的那艘游艇，也在驶近来，罗开听到身边响起了一个动听女人的声音：“请问，能把租船权让给我吗？”

罗开半转过身来，就看到了那女人。

罗开不是没有见过美女，也不会一见了美丽的女人就张惶失措（当然不会！）可是这时，他却真的，怔了怔。虽然那只是极短暂的时间，但是那美女一定已经觉察到了，所以，在她明澈的大眼睛中，也就在那一刹间，现出了一丝十分慧黠的眼神——那种眼神，又令得罗开多少有点狼狈。

那女郎，怎么形容她呢？罗开在那一刹问，心情也有点缭乱，毫无疑问，她是东方人，虽然她的皮肤莹白如玉，但那是黄种人特有的雪肤，和白种人的白色不同。黄种人的莹白皮肤，有着玉一般的光辉，鲜活诱人，而且平猾如雪，和白种人的白，粗糙简陋，大不相同。

她当然也极美丽，可是那种美丽，却又给人一种不很自然的感觉——十分难以形容，也不是说不自然，人人一看，都会毫无疑问，肯定她是一个出色之极，而且极惹人怜爱的女性，可是那一丝不自在的感觉，却也依然存在。罗开的观察力十分敏锐，可是一时之间，却也下不了结论，不知道何以这个美女会给人这样的印象。

他曾想到过：会不会是这个美女，对自己的美丽不很习惯，所以才会不知不觉中在神情上显露出来？

但他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女郎看来二十五岁左右，正是美女的美丽盛放的年龄，她的化妆很淡，阳光下艳丽如斯，全然是大生丽质，这样的女性，一定从小到大，都被人盛赞美貌，对她自己的美丽，自然充满了信心，怎么会不习惯？

（多少丑得令人一看要倒抽凉气的女性，也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女性对自己美貌的信心，是天地间最大的信心。）罗开凝视了她几秒钟，这自然不十分礼貌，可是那美女显然习惯于接受他人这样的眼光，一点也不在乎，她诱人的红唇，仍然维持着她问话的最后一个字的口型，在等着罗开的回答。

罗开随即恢复了镇定：“如果你的目的，是想探究何以海上会有光明，那么，可以和我共同使用这艘船。”

那女郎并没有大喜若狂，可是在她俏脸上现出来的那种欢喜的神情，也足以使罗开想到，自己的口答，十分值得——为了要博美女的一笑，历史上，古今中外的男人，做了不知多少傻事，罗开绝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什么不对！

那女郎不但出现高兴的神情，而且向罗开伸出她的手来，罗开礼貌地一握，她又道：“我有一点装备，是不是可以搬上船来？”

罗开笑：“当然可以，如果你有助手的话，也可以一起上船！”

他心想，反正已经答应了，索性大方一些。而且，那又不是什么大事，海面上忽然大放光明，固然怪异之至，但根本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前去探索，也未必有结果，能在航行途中，有这样的美女作伴，那又何乐不为？

那女郎摇头——美丽的女人，真是占尽了人间的便宜，她甚至连简单的摇头动作，每个人每天都在做的，在她做来，都那么好看！

她道：“不，我没有同伴，”侧头想了一想，长发泻向一边：“我习惯独自行事！”

罗开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和我的习惯一样，喜欢独自行事！”

那女郎向他展示了感谢的微笑，转身向在码头上的脚夫招呼了一声，四个脚夫，两个一组，抬着两只大箱子，上了游艇，放在甲板上。

罗开自然不知道箱中是什么，这令他多少感到有点不自在。

可是，既然是他答应了的，自然也不能小器到要人家打开箱子来看看！

女郎就坐在其中的一只箱子上，似乎她和罗开之间的交道，已经到此为止了。

罗开自然也不便去问她什么，就下令启航。游艇在十分钟之后，就已赶过了许多先他们启航的船只。地中海的海水，是异样的蔚蓝，衬着蓝天白云和灿烂的阳光，一望无际，海波粼粼，可以说是地球上许多壮丽无俦的景色之一，在甲板上，披襟当风，令得人胸怀大开，感到在整个宇宙之中，地球虽然只是一粒微尘，但是在某些情形之下，自然有它可爱之处。

罗开向那女郎望去，看到她仍然坐在箱子上，并没有走动的打算，看过去，恰好看到她的侧面，她脸型的侧影，由于她有着略向上翘的鼻子，是以看来，更增加几分佻皮的意味。

罗开扬了扬眉，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相当不正常的现象：那女郎甚至未曾问他的姓名，难道她早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他略想了一想，走进了船舱，那是一艘设备齐全的游艇，他取了一瓶酒，两只酒杯，再回到了甲板上，迳自来到那女郎面前，递了一只酒杯给她。

女郎并没有拒绝，接过酒杯，而且让罗开在杯中斟酒，当罗开手中的杯也斟了酒之后，她和罗开同时举杯，轻呷了一口。

罗开微笑着问：“我们不应该互相交换一下姓名吗？”

女郎的反应十分快：“先生贵姓大名？”

罗开彬彬有礼，以十分标准的姿势，上身向她略为倾斜：“我姓罗，名开。罗开！”

那女郎一听罗开的自我介绍之后的反应，很出罗开的意料之外。

她陡然震动了一下——那绝对是突如其来的震憾，令她震动得，她杯中的酒，几乎也洒出来，可见她是感到了极度的意外。

而这种意外，又基于她必然知道罗开是什么人，罗开，就是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而她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她绝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到罗开！

这种情形——罗开立即想，和康维十七世知道了他是什么人时的反应，十分近似。

那女郎自然立即恢复了镇定，她的声音，也没有半丝慌乱：“哦！亚洲之鹰！大意外了！”

罗开笑了一下：“一般来说，我的名字不应该引起太大的注意，至少，不如很多名人！”

女郎笑得十分自然：“对我来说，或许有点不同，我听说过若干你的故事，所以，嗯……印象很深刻，又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偶遇。”

或许是由于她的美丽，也或许是她在说这番话时，有一种自然的真诚流露，所以罗开十分乐意地接受了她的解说，然后，又向她举了举杯，投以询问的眼色。

女郎垂下了眼睑，转动着酒杯，动作十分缓慢，但也看得人赏心悦目。

然而，她这种反应，却令得罗开十分疑惑，这时，她应该说她的名字了，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为难的神情？而当那女郎在低叹了一声之后，罗开心中的疑惑，更达到了顶点。

然而，他仍然维持着君子风度：“如果你不方便说出你的名字，可以只给我一个代号！”

女郎抬起头来，恰好迎着阳光，罗开和她站得相当近，可以看到，她的颊上，有一颗俏媚的、小小的蓝痣，她大有感叹：“任何人的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几个音节，一个符号，一组数字，都一样。嗯，你可以叫我玫瑰。”

罗开耸了耸肩：“玫瑰？白玫瑰、黄玫瑰、蓝玫瑰、黑玫瑰，还是别的颜色？”

那女郎笑，笑得令人心醉，罗开不由自主，就着她的笑容，喝了一大口酒。她道：“本来嘛，应该是黄玫瑰，但我只不过是玫瑰。”

罗开笑：“很高深莫测！”

玫瑰又低叹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软言相求：“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别问了。”

罗开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立时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手势：“好，绝不再问，你就是玫瑰，世上独一无二的透明玫瑰！”

玫瑰的口唇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罗开可以肯定，她想说的，一定是什么隐秘，可是她却没有说出口来。在那刹间，她有一种可爱的小顽童的神情，但是她毕竟还是说了一句：“不是独一无二的！”

罗开笑：“有一个挛生姐妹？”

玫瑰有点答非所问：“那太简单了！”她忽然之间，转换了话题：“海面上忽然有了异样的光亮，这种异像，只怕要引起全世界的研究，鹰，你代表的是官方，还是私人？”

罗开竖起了手指：“光亮在海底透过海水冒起，我其时恰好在当中，所以看得清楚！”

玫瑰立时道：“是那架外交飞机。”

罗开扬眉：“我只是私人的好奇，你呢？是代表官方，还是私方？”

玫瑰学着罗开的口吻，居然学得惟妙惟肖：“我只是私人的好奇！”

罗开在和她对话间，不知已想过了多少遍，这个自称叫玫瑰的女郎，究竟是什么身分？

她当然不是普通人——不但不普通，而且不普通之极！可是，美女的不普通身分有几十种，他也无法确定，他曾考虑过，她可能曾属于蜂后王国，可是直觉上不像，这引起了罗开极大的好奇，可是玫瑰却若无其事，只是远眺着大海。

罗开心中，又有了不自在的感觉——自己的一切，玫瑰知道很多，而她对自己是一个谜。糟糕的是，自己还答应了不去问她的一切！

如果假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外是勾心斗角，那么，他，亚洲之鹰罗开，在第一个回合，已败下阵来。

罗开想了一想，向那两只皮箱子指了指：“是些什么配备？”

玫瑰淡然以应：“潜水和探测的装备。”

罗开心中一乐，在对方的行为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攻击的破绽：“消息传出还未曾超过三十小时，就准备好了配备？”

玫瑰仍然淡淡地笑，露出她极好看的牙齿：“我是一个潜水探测迷，这些配备，不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有潜水的可能，都是带着的！”

又是无懈可击的解说，罗开反倒觉得自己这样追根究底，有失君子风度，他只有不在意地笑了笑：“潜水的确十分迷人——”

想不到他才说了一句，玫瑰就兴致勃勃：“你也喜欢潜水？哦，当然不，你是鹰，喜欢在高空盘旋，如果是亚洲之鲨，那就会喜欢潜水！”

给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玫瑰看来，真是一个潜水迷，她滔滔不绝他说着潜水探测的种种乐趣，说在神秘的海底，几乎什么都会发生，也什么都可以找得到，曾在海底发现过一艘沉船，那是最令入兴奋的时候……罗开对于潜水，事实上一点兴趣也没有，要不是玫瑰在说话的时候，神情极其动人，而她实实在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美人的话，罗开早已呵欠连连了！

即使如此，等到大半个小时之后，玫瑰的话告一段落之际，罗开也认为不如到船舱中去听听音乐算了！

所以，他技巧地掀住了一个可以抽身的机会，说了声对不起，往船舱去了，在走开的时候，他道：“这游艇有几间舱房，你可以使用任何一间！”

玫瑰笑：“我会在三间船舱中选择一间！”

男女之间，有一种十分微妙的，不可言传的直觉，也是存在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互相吸引，由于人类是生物的一种，必然不能离开生物的本能，所以异性吸引的最终目的，毋庸讳言，是肉体的接触。

微妙的是，男性也好，女性也好，都可以在初接触中有直觉：这个异性，是可以发展到最终的肉体接触的，而这一个，却怎么也不会有最终的接触。

玫瑰是那么美丽的女性，罗开纵使不是浪子，也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苦行僧，玫瑰的态度绝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方而爽朗，罗开也没有做作，在他眼神中，适当地表达了对她的美丽的赞赏——这正是一双男女初相识时的正常情形。

可是罗开却有直觉，微妙的直觉告诉他，他和玫瑰之间，决不会有男女关系的进一步发展，至多只是好朋友，甚至是很好的朋友，不可能是别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当罗开到了一个宽敞的船舱中，舒服地半躺下来，又播放了他爱听的音乐之后，他这样自己问自己。

是玫瑰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并不是，总有点什么原因的，罗开相当肯定。

也正由于他自己这样的直觉，他反倒放心了。本来玫瑰突然出现，身分成谜，十分突兀，这种事，多少令他有点戒心。

而像玫瑰这样美丽的女性，如果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多半会利用她们本身美丽的条件，作为武器，向他进攻——在罗开的冒险生活中，这种例子甚多，而如今既然有了这样直觉，可知玫瑰不会有什么异象。

然而罗开总觉得这美丽的异乎寻常的玫瑰是一个谜，一个极大的谜团。

他想了一会，便决定不再去想她——因为他有直觉，觉得这个美女，和自己不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关系，那就极容易解得开。

他回想了一下和卡尔斯将军会面的经过——仍然没有进展，然后，思维才又转到那奇异的光亮，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现象？

如果这种现象，出自自然，大自然的神秘，只怕人类在未来的一万年，也难以尽知奥秘，可以不论，但如果出自人类，那就十分骇人：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出现那样的一片光亮！

罗开当时正在高空，高空俯瞰，自然对那一大片夜光，有更确切的观念，举例来说，一个超过五百万人的大城市，到了晚上，全市灯火都着亮了，自然会有一片光亮，可是那种光亮，还只是黑暗中的灯光。

而那一片夜光，却是不折不扣的白天！甚至光线之强烈，比太阳带来的白天更甚！

虽然为时甚短，但要是有什么人，能制造出这样的强光，那么他必然掌握了异乎寻常的能力，这种能力，基于掌握了巨大的能量的运用！

能够发出光亮的能量，有电能，有热能，也有光能本身。不论是哪一种，能量如果巨大到这种程度，可以肯定，全世界的电力集中起来，无法达到，全世界的核武器集中起来，在一刹间爆炸，只怕也达不到这一地步！

所以，罗开可以肯走，私人的好奇，如今驶往夜光海域的船只，还只不过是开始，必然有大量的官方机构，派人去调查研究，那一带的海域之上，不知要兴起多少明争暗斗。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大有意思将船驶回克尔特岛去，可是船上却又多了一个玫瑰，他想劝服玫瑰，如果没有必要，最好别去那一带活动，他正在考虑如何措词时，传来了两下敲门声，罗开朗声：“请进！”

门推开，玫瑰站在门口，却并不进来，只是慵慵地倚着门框，眼睛明亮：“对不起，忍不住要问你一下。”

罗开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玫瑰的声音轻柔：“你有那么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对于夜光异象，有什么设想？”

罗开立时道：“很多！”

他一面说，一面坐直了身子，也示意玫瑰进来坐，可是玫瑰却摇了摇头，仍然倚着门框，姿态优美地站着。

（这或许就是直觉的由来，异性之间，如果有性互相吸引的可能，总会不自觉的接近，如果丝毫也没有，就会不自觉地拒斥！）罗开又道：“可是，全和传播媒介的假设一样，一点根据也没有。”

玫瑰的神态坚决：“所以，总得实地探索一番！”

从玫瑰的神情来看，大有邀他一起探索之意，罗开还没有作出反应，收音机的音乐节目中断，传来了听来声音有点急促的“特别报告”：“特别报告！特别报告！意大利政府和希腊政府，紧急通知，两个政府海军，在北大西洋公约国家的海军协助下，于地中海联合举行海军作战和预防能力的演习，演习将有超过一百艘各种型号的军船参加，并且作模拟性的实习射击，危险区域是：东经十六度至十七度，北纬三十六度到三十六度，任何船只和航机，请避免接近上述地区，不然即有可能遭遇巨变，再重复一次，危险地区是……”

播音员的声音，略停了一停，再继续着：“现在，两国政府的海军战机和直升机，已在演习海域上空，执行任务，任何船只或航机，若不听劝告，欲强行进行者，会执行强硬的驱逐任务！”

罗开注意到，当玫瑰听到这样广播的时候，微微蹙着眉，显得全神贯注。

广播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看来是当作极紧急的情况来处理。

罗开在听了第二遍之后，站了起来：“看来，实地考察不可能了！空军已封锁了那一带海域，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看来已有意垄断对夜光现象的研究了！”

玫瑰一扬眉：“他们垄断得了？”

罗开笑：“你不妨想一想地形，所谓‘演习区’，正在意大利的‘靴尖’下，和希腊关系不大。由于希腊不在北大西洋公约之内，所以一定已在最短期内，同意了此举——国际间的交易买卖，也无非以利为先，这一定得了极大好处。有强大的海军和空军力量支持，对这场‘演习’，其他国家，鞭长莫及，看来只好在联合国大会上抗议一番了！”

玫瑰对罗开这一番分析，现出十分欣赏的神情：“北非的几个国家呢？”

罗开“嗯”地一声：“有卡尔斯将军的国家——卡尔斯将军只怕要亲自出席联合国大会去吼叫一番，但是他的国家，决没有力量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家的海军作战！”

玫瑰直视着罗开，漆黑的眼珠中，大有挑战的意味，罗开“哈哈”大笑：“我自然不会把这艘游艇作为火箭射击的目标，理由是——这艘游艇是借来的！”

玫瑰浅笑：“真幽默，你下令回航了！”

罗开毫不犹豫，下令回航，而在海面上，可以看到相当多的船只，都在回航，玫瑰在甲板上的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罗开躺在她的身边，两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只是享受着海风和宁静。

可是，海上的宁静，被上空传来的飞机声所破坏，罗开本睁着眼，看到上空，有一架小型水上飞机，正在盘旋，显然以他的游艇为目标，越飞越低！

玫瑰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笑：“借来的游艇上，可有自卫的武器？”

说话间，那飞机已盘旋到只有两百公尺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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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似曾相识

罗开现出十分厌恶的神情来，他已在考虑，那水上飞机要是再这样居高临下，表现它的无礼，那必定给它吃点苦头！

可是，也就在这时，他看到那水上飞机，机身不断左右摇拽了好几下——在“飞机语言”中，那是表示绝无恶意 ，我们是朋友的意思。 罗开呆了一呆，向玫瑰望去，玫瑰也做了一个莫明其妙的手势。

这时，水上飞机在表示了没有恶意之后，斜着机身，迅速降低飞行高度，飞了开去，在游艇前面不远处，降落在海面之上，掉了一个头，迎着游艇驶过来，罗开忙下令游艇停止。

双方迅速接近，水上飞机的舱门打开，看到一个窈窕的上身，随着被海风吹得前拂的长发，探出舱来，那女郎一定在大声叫，可是由于距离还远，开始还听不见她在叫什么，直到距离近了，才听清楚，她叫的是：“大鹰！大鹰！”

玫瑰在这时，发出了意思不明的“咕”地一笑，可是罗开却不去理会她大有嘲笑之意，像小孩子一样，高举双手，在甲板上跳着，也大叫：“水红！水红！”

罗开自然没有留意到，在那一刹问，玫瑰的俏脸上，闪过了一丝古怪之极的神情——就算他注意到了，也一定无法明白何以玫瑰会有那么复杂的神情！

游艇和水上飞机，在相距只有十公尺时，停了下来，罗开早已吩咐游艇的水手，驶小艇子过去，水红穿着一身鲜红的衣服，当她攀下小艇时，娇小的身形，灵活的动作，使她看来像是一个小女孩。

而当她在小艇站定之后，却做了一个罗开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向着水上飞机叫：“下来吧！”

罗开一看到她这种动作，先是一怔，接着，迅速地想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不等机舱口有人出现，他就大声叫：“浪子，你也来了！”

在舱口果然又冒出了一个人来，不是浪子是谁？

浪子高达！一贯地神采飞扬，一贯地神情不羁，一贯地漂亮得叫人炫目！

他身子轻轻一耸，也到了艇上，小艇立即驶向游艇，高达和水红一起上了甲板，罗开先和水红相拥；水红的神情十诊兴奋，双颊绯红：“大鹰，你怎么一下就猜到了是他和我在一起？”

罗开哼一声：“从你的鬼头鬼脑的神情上猜到的！”

水红后退了一步，站到高达的身边，挽住了高达的手臂，昂起了头——她身形娇小，虽然努力要使她看来成熟些，但效果似乎不大，使她在罗开的眼中看来，更像是一个淘气倔强的小女孩。

她道：“我和他在一起，绝不必鬼头鬼脑！”

罗开在海上遇到了他们两人，心中很高兴，他自然不会去管束水红，而且，他也知道，女人和浪子在一起，一定会十分快乐——快乐是短暂还是久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快乐！

他微笑：“在我面前，自然不必鬼头鬼脑，只怕在你组织面前，非鬼头鬼脑不可！”

罗开过来，只是无意间取笑一下，可是水红一听，却立时嘟起了嘴，一脸的欢笑，在刹那间全都消失，在她这充满稚气的脸上，涌现了一片忧郁。

罗开苦笑，水红的身分，她自己应该明白，看她一听得自己这样说，就变得如此不愉快，可知她对如今的身分和生活，已起了相当程度的厌倦！

这是不是由于她经常和浪子高达来往的影响，罗开还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水红这样身分的超级特工人员，如果一旦对严密之极的组织，有了不满的情绪，那是极严重的事，可以形成可怕之极的后果！

所以，本来罗开可以说几句话，把刚才的话题岔开去，使气氛变得轻松些，可是他却并不那样，故意令气氛僵硬，好使水红明白这一点。

高达打了个“哈哈”：“咦，船上好像还有客人，怎么不替我们介绍一下？”

高达说着，向前望去——自他们上船之后，玫瑰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船首，面向着大海。水红才一上船时并没有注意，这时，高达一点，她才向前看去，一看到了玫瑰的背影之后，她的神情，怪异之极。

她先是陡然一怔，接着，张大了口，像是即将叫什么，可是在那一刹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因为那时，玫瑰已转过了身，笑吟吟地向他们走来：“我叫玫瑰，是不速之客，本来想到一处海域去，现在去不成了！”

自她转过身来之后，水红那种惊讶之极的神情，竟然没有变过，一直维持着，而且，视线一直紧盯着玫瑰的脸，非但不礼貌之极，而且，这种神态，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久经训练，出类拔萃的特工人员身上！

罗开和高达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心中所想的都一样：水红一看到了玫瑰的背可是水红却仍然一无所觉，可知她心中的震惊何等之甚！

罗开和高达交换了下眼色，两人心中所想的都一样：水红一看到了玫瑰的背影，一定有极其熟悉的感觉，所以她立时张口想叫，可是那时，玫瑰己转过身来，她立即发觉，认错人了。

可是，认错人事出寻常，她为什么会惊讶到了如此失态的程度？

这一点，现在当然不便问她，而当玫瑰来到近前时，高达也不禁感到了一阵目眩！在他浪子生涯之中，他不知见过多少美丽的女性，可是这时，当他的目光扫向玫瑰娇俏的脸庞时，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硬是把自己的目光，在玫瑰的脸上扫来扫去，再也不肯收回来。

罗开在一旁，在从旁观察，又给他发现了相当奇怪的一点——像玫瑰那样的美女，一定早已习惯了承受男性各种各样的眼光，不论是卑鄙的、猥琐的、大胆的、热情的、温柔的、胆怯的……种种眼光，都应该习惯。

可是，玫瑰这时的神情，显然不习惯，她双颊上，甚至泛起了浅浅的绯红。

是浪子高达的眼光大过异常，还是玫瑰对自己的美丽，竟然不习惯。

这种感觉，罗开不是第一次有，在他乍见玫瑰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为了什么，直到这时，他还是一点都说不上来。

而这时，罗开心中的好奇，也特别强烈：这个自称玫瑰的美在那时候，最先恢复常态的；反倒是水红，她向玫瑰伸出手来：“我叫水红，和你的名字一样，都是花的名称。不过玫瑰是那么美丽，我的名字，只不过是一种水草的小红花。”

玫瑰笑：“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没有意义。”

水红一面和她握手，一面还在打量他：“请原谅，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玫瑰仍然优雅之极地笑：“不必奇怪，我知道，有一个人，样子似乎和我一样，名字也叫玫瑰，唔，姓黄，黄玫瑰，她是海外中国人社会中十分著名的美女，你见过的可能便是她。”

水红侧头想了一想：“你们是孪生女？”

玫瑰摇头：“不是。”

水红仗着自己的稚气，这时索性把她不礼貌的行动，发挥到了极点，她竟然绕着玫瑰打了两三个转，在打转的过程中，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玫瑰。

高达怕玫瑰会生气，叫水红下不了台，忙道：“你想在这位小姐身上发现什么？那应该要托我来进行！”

玫瑰被高达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水红在玫瑰身前站定，连连摇着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玫瑰现出莫明其妙的神情，罗开和高达齐声问：“发现了什么？”

水红却十分俏皮地一笑，向玫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在刹那间，玫瑰的神情，有一种僵硬的尴尬，近乎不知所措，水红这才叹了一声：“真不可思议，天下竟有那么美丽的女性！”

除了她说得一本正经之外，其他的人都笑了起来，罗开道：“小水红，别妄自菲薄！

“水红大摇其头：“差得远了！差得远了！”

她这样说，本来很正常，可是她却继续在说下去：“本来就差得远，现在，差得更远！”

继续所说的那两句话，听起来就莫明其妙，罗开和高达互望了一眼，正想问她这样是什么意思，水红忽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道：“我真羡慕你，要是我能像你那样，那就好了！”

玫瑰微笑着：“各人头上一片天，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机缘！”

水红忽然又大有所悟，长叹一声：“说得是，像我，认识大鹰，认识浪子……认识你，全是机缘！”

高达轻轻在水红的头上敲了一下：“这小蹄子，疯疯癫癫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水红却一本正经，双手合什：“说禅！”

她的神态，又逗得各人笑了起来，水红在忽然之间，完全恢复了常态：“大鹰，我们本来，要到那忽然大放光明的海域去观察一下，可是竟然被赶了出来！”

罗开点头：“是啊，军事演习开始，那一带被封锁了！”

水红一呶嘴：“封锁得了我们……几个人？”

她在“我们”和“几个人”之间，犹豫了一阵，像是本想说“五个人”，后来又觉得似乎不便把玫瑰也加进去，所以才改了口。

从这一点来看，证明她对玫瑰，连那么微小之处，都十分在意！

罗开的心思敏捷，他立即想到的是：水红认识玫瑰！

是不是玫瑰所称的另外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

罗开也没有多想，因为他觉得，这些疑问，在适当时候可以问水红，水红绝没有对自己或高达隐瞒什么的道理，不必着急。

二则，水红这时候提出的问题，相当严重，她是在提议，冲过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海空封锁，闯进那海域去！

高达也听出了水红的弦外之音，他笑嘻嘻地望着水红，罗开一皱眉：“你是自己好奇，还是完成组织交下来的任务！”

水红对罗开的责问，叹了一声：“大鹰，你这种问题，是在迫我说谎，而我，又不愿在你的面前说谎！”

罗开一挥手：“向上头报告，你闯不破封锁。”

水红侧着头：“没有闯过，怎知闯不破！”

罗开一时之间，无话可说，高达则响亮地鼓掌。罗开伸手指向水红，水红张开口，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就要来咬罗开，吓得罗开连忙缩手。

高达哈哈大笑：“堂堂亚洲之鹰，也会有没有道理处！”

罗开闷哼了一声：“怪异到什么程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得多——当时，我正好在夜光海域的上空！”

水红和高达并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形，立即向他望来，罗开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他的结论是：“甚至无法做任何假设！”

水红呆了半晌，又向玫瑰望了一眼——玫瑰像是对他们正在讨论的事，不是很有兴趣，缓缓走开去，在右舷，倚着栏杆，欣赏海景。她这种态度，并不正常，她应该有兴趣，她甚至带了两大箱配备，准备进行潜水探索的！

水红收回视线来：“我们一接到消息，经过研究，假定为在那一带的海底，蕴藏着成分不明的巨大能量，所以才会有夜光的异象！”

罗开闷哼一声：“这样的假设，等于没有假设！”

水红不服气：“假设，自然要经过一连串的探索来求证，照我说，在那片海域底下，有一个庞大的外星人的基地，也不足为奇！”

罗开不禁苦笑，他伸手在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以掩饰他神态的不自然。各种各样的外星人，甚至能在离地球遥远的太空之中建立“视察地带”，相形之下，在海底建立一个基地，真是太容易了！他们有的，甚至不必亲自出马，像样三晶星人远，只要派出几个机械人只怕就能成事！

罗开突然想起了远，这个三晶星人，被剥夺了若干能力，作为惩处，不知流落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远虽然丧失了许多能力，但是比起地球人来，他仍然几乎是一个“超人”！

罗开叹了一声，高达扬眉，向他投以一个询问的神色，罗开声音苦闷：“忽然想起了远——那个三晶星人！”

水红道：“不管什么星人，我们是不是要试一试，去闯一闯那海域？”

罗开没好气，顺口道：“叫你的上级，派一艘性能良好的潜艇来，我们就去！”

罗开这一句话一出口，首先听到的，是玫瑰的一下低叹声，接着，才是水红的欢呼声，水红指着罗开：“大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说了不能不算数！”

罗开怔了一怔，他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水红会认真，也没有想到水红真有能力通过她的组织调来一艘潜艇！

可是，水红这样说了，他自然不会说了的活不算，可是令得他心中更疑惑的，是玫瑰的那一下低叹声。玫瑰虽然只是低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这一下低叹声，紧接在罗开的话后，那等于是在说：“你错了，她真会去调一艘潜艇来的！”

玫瑰何以会对水红的一切那么熟悉？

而水红何以又会对玫瑰有那么似曾相识的举止？

玫瑰这个美女的身分，似乎越来越神秘了！

罗开在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他望向水红：“当你向组织请调潜艇时，必须说明的是，如果被发现，受攻击，而又还击的话，小，至少一场国际纠纷；大，可以是另一次世界大战的开端！”

水红扬眉：“我会说明，不过不会阻碍批出潜艇的请求！”

罗开故意夸张地笑：“看来，你们都习惯玩火！”

水红有点不明白：“我们……”

罗开道：“是啊，你们，听说，你们几个，都用花朵的名称来作名字？”

他讲到这里，陡然转向玫瑰：“你的名字，恰好是花朵的名称！”

玫瑰泰然自若：“鹰先生，我虽然不懂得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暗示什么的话，不如请你明说，来得好一些。”

罗开想不到玫瑰会那样开门见山，他多少有点狼狈，他向水红一指：“对这个小妹妹的身分，你没有想过？”

玫瑰笑：“能和亚洲之鹰和浪子在一起，自然不同小可，非同凡响！”

罗开紧钉了一句：“你们不是同类？”

玫瑰笑得极迷人：“不会吧，我那么平凡普通！”

水红皱着眉：“大鹰，你应该知道，我们几个人，虽然都以花朵为名，但并没有玫瑰！”

罗开吸了一口气：“对，我太鲁莽了，你们的名字有一个原则，就是拣花朵的名称做人时，要恰好真有那个姓氏的，你姓水，没有人姓玫！”

水红浅浅一笑，向玫瑰道：“潜艇来了之后，你是否参加我们的行动？”

玫瑰一副不在乎的神憎：“那要看我，是不是被邀请，和邀请的真诚程度而定！”

看来，玫瑰不但貌美，而且智力也极高，在对答之间，她甚至半秒钟的考虑也不必，而说话的声调如此柔软动听，说出来的活，却又如此咄咄迫人！

水红的心中十分疑惑——这种疑惑，当她第一眼看到玫瑰的背影时，便已产生。可是直到现在，她仍然不能肯定她对玫瑰的疑惑是什么。

这种感觉，令人极不舒服，而对于水红这种身分的人来说，更不舒服，她从事情报搜集，步步惊心的冒险工作，明知一个人大有可疑之处，而又不知可疑在什么地方，这是一种极不利的处境！

她也曾经作了几次大胆的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假设，也曾作了几次试探，可是也不能在玫瑰的反应上，观察出什么来。

而这时，她正执行上头的命令，要去弄明白巨大能量的来源，又巧妙地用一句话套住了罗开，使他会协助自己，她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有什么意外，所以，她并不赞成有玫瑰参加。

她向高达使了一个眼色，暗示高达出言拒绝，可是高达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看来虽然不着痕迹，但是也一无反应。

水红又向罗开望去，罗开摊了摊手：“如果——”

他才讲了两个字，玫瑰已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不会参加！别说没有邀请，冷淡的邀请，我也不会答应。”

水红点头：“很好的性格！”

玫瑰看来一点也没有气，十分平静，向每一个人微笑，又走了开去，向着海洋，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使她看来，真有超凡入圣的美丽。

高达在心中暗叹了上声——他并没有和罗开相同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可是有水红在身边，他浪子的本性，似乎多少受了限制。水红又跃下小艇，驶向水上飞机，临走时，向高达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高达耸了耸肩，故意在水红还未离远时，就来到了玫瑰的身边。

他也望着海水，可是显然对玫瑰在说话：“像你这样的美女，看一眼，一辈子都会记得！”

玫瑰微笑：“这是普通浪子的开场白，想不到超级浪子，竟然毫无新意！”

高达打了一个哈哈：“我真的见过你，所以不会忘记你。若干年前，在香港一个宴会上，带你去宴会的，是一个大律师——据说不多久，他就死了，你的出现，令全场静默了几秒钟！”

玫瑰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声音平静：“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就是我和我极度相似的那位，黄玫瑰。”

高达笑，当他笑的时候，他转过头来，望向玫瑰，伸手在她脸上的那颗痣指了一下：“连一颗痣也相同？大小和位置，完全一样？”

玫瑰淡然：“天下有很多事，凑巧得写在小说里，绝不会有人相信。”

高达耸了耸肩：“能问你有关你的……一些事吗？”

玫瑰格格娇笑：“简直连普通浪子也不及了，高先生，请不要使你的声名受损！”

高达挺了挺身子——他本来是潇洒地倚在栏杆上的，这时，由于玫瑰的话，十分尖利，他觉得身子有点僵硬，难以潇洒。

罗开朗声笑了一下：“浪子也有碰钉子的时候？”

高达摊了摊手，玫瑰转过身来：“我估计水红小姐联络了之后，潜艇会在最短的时间赶来，但至少也得五十小时，是不是可以先送我回岛去？”

罗开想了一下：“当然可以，有一句话奉劝，用潜艇去闯海域，十分危险，但如果没有潜艇，更危险！”

玫瑰笑得很醉人：“不会，我没有什么特别原因非去探索不可，不像水红小姐，她是有任务的，我纯粹是私人兴趣！”

罗开和高达都听出玫瑰的话中，大有言不由衷之处。但是却也无法深究下去。高达仍然凝视着玫瑰：“两个人，外型上也相似，真是不可思议！”

玫瑰只是淡淡地笑，对这个问题，她既不讳避，不过也无意深人讨论。高达突然用力一挥手，他挥手的幅度十分大，令得在他身边的玫瑰，自然而然的动了一下身子，高达看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是他根本没有说什么，又立即摇了摇头，显然是他又立即否定了他刚才突然而来的想法。

玫瑰妙目流盼，声音迷人：“为了我这样的普通人，不值得大名鼎鼎的浪子这样伤脑筋吧？”

高达不禁苦笑：“你普通？单凭你的外貌，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就已经绝不普通！”

这时，快艇的引擎传来，水红已经口来了，她满脸红光，神情兴奋，还没有上船，就扬言呼叫：“潜艇在五十小时之后可以赴到！我们可以有两大海上的假期！”

罗开和高达，都自然而然地向玫瑰看去。刚才，她说过：“潜艇会在最短时间内赶来，但至少也要五十小时……”现在，水红宣布，潜艇会在五十小时后到达！

这是巧合吗？

自然可以说，这是巧合！

但是，也可以说，那不是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就耐入寻味之极——除非玫瑰会知道潜艇的秘密基地的所在（一般来说，那是绝对的军事机密），她也要知道潜艇的型号和速度（最好的一种，那也是绝对的军事机密），而且，她更要肯定能调动潜涎的高级军事领导会立即同意这种行动！

玫瑰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罗开和高达迅速转着念，也同时望向玫瑰，玫瑰只是缓缓摇着头发，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水红一上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两个男人，神情发怔，望着玫瑰，大有失魂落魄之状，她陡然跳过来，大叫一声：“该醒了！”

高达和罗开知道水红多少有点误会，他们当然也不会去解释，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心中所想的结论：“只好算是巧合！”

罗开先说话：“玫瑰说要回克里特岛去，如果要有海上假期，我提议用飞机送她口去！”

水红的心思动得极快，几乎一秒钟也没有考虑，就道：“我送！”

玫瑰微笑：“除了我自己驾机之外，这是最合理的办法了！”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不可抑，她体态极美，在这样放肆的大笑中，更有一股难以抗拒的，接近性感的诱惑力，看得人目定口呆，几个在不远处的水手，甚至不由自主，发出怪异的“嗬嗬”声来。

高达也打了一个哈哈，用戏台上的语调问：“何事发笑？”

玫瑰好不容易挺直了身子，手还按在自己的腰腹之间，那姿态也就更诱人，她有点气咻咻，说话也断断续续：“没有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智力测验中的‘过河问题’，觉得好笑！”

水红、高达和罗开，全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罗开和高达也感到好笑，只有水红，扁了一扁嘴。

（智力测验中的“过河问题”，大抵是：猎人、狼和小孩要过河，过河的小船最多只能载两样物体，如何才能过河而使狼不伤害小孩。）　　高达扬眉：“我算是狼？”

水红向他作了一个恶狠狠的姿势：“我才是狼！”

玫瑰是在说水红刚才抢着要送她，自然是由于怕罗开或高达有大接近她的机会之故，所以她柔声道：“看来，应该我是狼！”

水红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美丽的狼！”

不论男女，有美丽的外形，总可以在很多情形下占便宜，至少，不会令人讨厌与之相处，罗开明显地大是依依：“你不与我们共渡海上假期？”

罗开的建议，水红也不反对，她充满慧黠的眼神，望定了玫瑰，等她回答。玫瑰的神情，甚严肃地考虑，但在半分钟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水红扬眉：“为什么？”

玫瑰的回答，大是出人意表：“太危险！”

罗开和高达都作了一下古怪的神情，水红立时代他们提议：“那你未免大小看我们这两位男士了！”

玫瑰失笑：“你们误会了，我说危险，并不是你们所理解的意思！”

三个人一起向她，投以询问的眼色，可是她却转过头去，不接触他们的眼光。看来，她有意要保持她神秘的身分，不肯再透露什么了！

水红对她，心中本来就充满了疑惑，这时，更童心和好胜心大发，她道：“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玫瑰“嗯”地一声：“人生何处不相逢，谁能逆料呢？”

水红伸出手来：“我们打个赌！赌我们在下次见面时，我一定已揭开你神秘的面幕，把你的来龙去脉，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玫瑰怔了一怔，然后又低叹了一声，用一种充满了淡淡哀愁的神情，望定了水红，又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我给你十分神秘的感觉，你又何必非揭开它不可？弄清了我的来龙去脉，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这种轻轻的责备，甚至令人心酸，水红情不自禁，拥抱了她一下，由衷地道歉：“是我不对，只当我没有说过那么无聊的话！”

玫瑰的神情也相当激动，她扬起手来——看她扬手的情形，她分明是要进行某一个动作，或许是拍拍水红的肩头，或许是抚摸一下水红的头发。

可是，她手才扬到一半，就硬生生地止住了势子，而且极不自然地垂下手来。

水红掩不住心中的疑惑，直视着她，她却已转过头去：“请吩咐水手，将那两只箱子搬上快艇去！”

水红也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多久，快艇载着水红和玫瑰离去，上了水上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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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海底奇人

水上飞机在不到一小时之后就飞回来，在那段时间中，高达和罗开在甲板上，一面喝着酒，一面闲谈，谈话的中心是玫瑰。

高达说：“这个……美女，看来好像比爱上了异星人灵魂的曲如眉更神秘！”

罗开想了想：“她总像是在掩饰什么？”

高达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的美丽……我感到……她对自己的美丽不习惯，像是穿了一件不属于她的新衣服一样，奇怪……”

那正是罗开不止一次产生过的感觉，他立时道：“我也有同感，甚至……使我想起……‘画皮’那个故事——一个鬼，在人皮上画出一个美女，一披上身，就成了美女，这是‘聊斋’中著名的故事。”

高达大口喝了一口酒：“不见得这么可怖，可以……想像为那是极精巧的外科整容手术的结果！”

罗开“唔”地一声：“可以……你好像曾想到是什么，当你提到两个人不可能那么相似的时候！”

高达想了一想：“我在香港，见过那位美丽的黄玫瑰小姐，她简直是美丽的化身，而我们的玫瑰，和她那么相似，这使我联想到我，和另一个我！”

罗开“啊”地一声：“勒曼医院的复制人！”

高达抿住了嘴，不出声。

勒曼医院曾复制了一个高达，并且把他潜意识中的一部分，给了复制人，那个高达爱上了蜂后，如今不知隐匿在什么地方享受爱情——这件事，高达总不会觉得愉快。

（这件事在“蜂后”这个故事中，可窥全豹）罗开摇头，语调中有点伤感：“很难想像……我们再和她相见的机会只怕不多，还是不必研究了吧！”

高达大有同感：“看来，小水红对她，倒是兴趣极高！不知为了什么？”

高达的说法，可能不对了，因为，当水红又驾着水上飞机回来，上了船之后，罗开和高达，问了几次——她对玫瑰，竟然绝口不提，像是全然忘记了有这样的一个人，绝不如高达所说那样“兴趣极高”！

他们商议了一下，潜艇到了之后，如何开动，又不断收听着广播，果然，第二天，就有国家提抗议，但封锁执行得十分坚决，有若干艘船只，毫不留情地受到攻击，警告的语气，也越来越严厉。

一直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海面上晚霞映起一层一层粼粼的金光，色彩绚丽之极，他们正在甲板上欣赏美景之际，罗开忽然问起：“你们是怎么会遇上的？”

罗开这样问，自然大有道理，浪子高达行踪飘忽，水红则更是身不由主，全然不知道自己下一分钟该在何处，两个人在一起，机会极少！

水红笑得很甜：“我接到任务之际，他恰好在我的身边，所以就一起来了，在克里特岛上，知道你租了船，所以在空中认出了你的船。”

罗开再问：“他又怎么会‘恰好在你身边’的？”

高达笑：“我通过了很多关系找到她的。因为我要邀请她参加。一个宴会！”

罗开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水红道：“大鹰，你可曾听说过康维十七世的盛宴？”

当高达提及，参加一个“宴会”之际，罗开已经有了这个预感，水红再一问，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望向高达：“你接到了请柬？”

高达点头：“是。康维十七世这个人，好像……十分神秘……”

罗开大声道：“不是好像神秘，简直就是神秘，你对他作过调查？”

高达点头道：“十分全面而广泛……”他笑了起来，指着水红：“本来我只是请她代为调查，可是她知道了有这样的一个宴会，就非要我邀请她一起参加不可！”

水红向他狠狠地做了一个鬼脸，转向罗开：“我们的调查工作做得很好，可是对这个人的来历，竟然一无所知，单是为了好奇，也应到宴会中去看看……”

罗开苦笑道：“我的调查工作，做得比你们更好，所以不能说一无所获。”

高达和水红，一起向他望来，这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转为一种绚丽之极的艳紫色，映在罗开像雕像一样的脸上，更泛起一种坚定不移的光彩。水红望向罗开的眼光，大有崇拜的神情——她自认识罗开之后，就一直把罗开当作自己的大哥哥，小妹妹自然都对大哥哥有一份崇敬的心情。

反正他们的“海上假期”有的是时间，而康维十七世这个人，有许多谜团，水红和高达都思路缜密，是解决难题的好手，所以罗开把自燕艳得到的请帖、他偶遇康维十七世、开始调查这个人的来历，以及蝎子岛的神秘会议、卡尔斯将军怪异莫名的态度等等经过，详详细细，向高达和水红叙述着。

当罗开说到一半时，两人已经仿佛傻了，愈听下去，愈是啧啧称奇。他们自然早已知道康维十七世是个神秘人物，可是再也想不到，他的神秘，竟然达到了这一地步！罗开讲完之后，天色早已黑了下来，船员在甲板上备下了丰富的晚餐，他们三人一面喝酒进餐，一面开始讨论，水红的语气，十分肯定：“当年蝎子岛的聚会，所有与会者，自然都是外星人搜集资料的对象——脑中有金属片的‘天人’！”

高达表示同意：“康维在那个聚会中出现，证明他一定和外星人有关系。”

罗开点头：“可以这样假设，问题是什么样的联系？”

水红一字一顿：“不会是他本身就是外星人？”

高达和罗开沉默着，在那片刻之间，他们两人像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努力用银叉把烧烤得香喷喷的地中海鲜嫩的龙虾，蘸着香草汁送进口去。

当然，他们绝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刹那之间，他们想到太多了，以致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康维如果是外星人，那么，他自然来自曾长久在这里搜集地球人资料的那个星体，这个星体已取消了搜集资料的行动，为什么还要留一个人在地球上？留守在地球上的康维，究竟担当着什么样的任务？

他们也想到，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不但比地球人进步了不知多少——在接近三千年前，他们已来到了地球，建立了基地，开始研究地球人，而且，他们对地球人的了解程度一定也极高，经过那么多年来资料的搜集和研究，他们一定比地球人自己更了解地球人！

根据“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这个星体上的人，若是要对地球人发动攻击，就像一拳头打碎一只鸡蛋那样容易！

可是，康维自从十年前开始露面以来，却又没有什么活动！照说，他若要有所行动，根本不必等待什么。

水红望着他们两人狼吞虎咽，不住替他们加酒，好一会，高达才先开口：“不必太悲观，如果他是外星人，如果他有恶意，地球上没有力量可以与之抗衡。”

罗开有十秒钟之久，一动不动，看来如同一尊石像，但是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水红笑了起来：“那我们不必紧张，到他的宴会上，好好开开眼界！”

高达的身子，舒服地向后靠了一靠：“是啊，听说他的宴会，每次都有奇珍异宝展示，上次展示的是一个很大的金人，很多人都不知道来历，在宴会中有一个传奇人物叫齐白——”

罗开一听到“齐白”这个名字，不禁耸然动容，有点责怪似地望向高达：“你不应该不知道这个人，他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盗墓人！”

高达伸手在后脑搔了一搔：“我当然知道，只是我对他的职业，殊乏敬意——那个齐白，在宴会上说了一番不知所云的活，也没有人明白。”

水红在这时，现出十分慧黠的笑容来、她个子娇小，少女的神态未脱；有这么样的笑容，看来更惹人怜爱，罗开伸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有什么，快说！”

水红道：“很凑巧，几个月前，我遇到齐白这个人，当时是一个小型的宴会，他已有三五分酒意，正在提及康维宴会中的那个金人。”

罗开大有兴趣：“他认为那金人是——”

水红一字一顿：“——是秦始皇时，收天下兵刃，所铸的十二金人之一，而那十二金人的形象，是根据突然在万里长城的终点，临洮出现的怪异、巨大的金色巨人的外形铸造的！”

罗开“啊”地一声：“那十二个金色的巨人，已被证明是外星的宇宙航行员！”

水红叹了一声：“是的，很悲哀，他们航经太阳系，接近地球时，看到万里长城，以为这是进步文明的生活，指引外星船落在指标，所以才降落在地球上，结果，发现地球人的愚昧落后，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齐白和这件事，很有点关系。”

水红侧着头，轻掠着头发，她也喝了点酒，所以俏脸酡红，她道：“齐白说，这样的金人，一共应该有十二尊，但除了在文字上有少量记载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还是早已销毁了。每一个金人像，至少有八万公斤，他说，他绝对无法想像，康维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之弄到手。”

罗开和高达深深吸了一口气。水红的模仿能力很强，她学着齐白当时的口吻：“记载很短，但也很生动，干宝的《搜神记》中这样说：‘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见于临洮，乃作金人十二以象之。’古时运输工具差，不可能想像那么巨大的金人铸成之后会流落外地，真有，当然一直在中国大地范围之内，就算发现了，有什么法子可以偷运出来！”

高达双手摊开：“没有，所以，那是康维的噱头，而齐白这个盗墓迷，对古物人了魔的人，上了当！”

罗开不出声，水红望了望高达，又望了望罗开，佻皮地道：“好象有意见分歧？”

罗开又想了一会：“我有一个设想，假设那十二个金人，在到过地球之后，对地球人发生兴趣，要研究一下地球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水红和高达一起点头。水红道：“当然，那是宇宙航行员的任务。”

罗开又道：“于是，他们就从搜集地球人那些思想资料着手！”

水红“啊”地一声：“制造‘天人’的，就是他们？”

罗开道：“是什么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制造‘天人’，一直不清楚，假设是那些大金人，也无不可。”

高达抿着嘴，缓缓点了点头道：“大金人对地球人没有恶意，甚至帮秦始皇建立了巨大的地下陵墓——”

高达说到这里，和罗开显然同时想到了什么，两人都一颤，水红也“啊”地一声，三人互望了一眼，罗开和高达都同时向水红作了一个手势，让她说出三个人齐想到的事情。

水红自然而然把手放在心口，那是小儿女在想到什么十分令人震惊害怕的事情时的神态，然后，她定了定神：“那批大金人也未必是为了替秦始皇建陵墓，他们在地下……建立了基地……”

高达和罗开一起吁了一口气。罗开道：“照我想，大金人在地球上的基地，不止一处。原振侠医生和黄绢，发现‘天人’，追踪到中东，就有一处，可能，还有许多处，未为人知！”

高达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酒：“康维如果和大金人有关联，那么他的金人像，也就可以解释。”

三人又静了一会，水红道：“大金人‘长五丈’，康维的个子虽然高大，但也不会高到这种程度。”

罗开道：“中国人念的度量衡，称谓十分混乱，一丈究竟是现在的多少，浑不可考！”

水红默然：“康维是大金人同类……他一直在地球干什么？”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得出，沉默了片刻之后，罗开才道：“不必太紧张，地球人习惯了自相残杀和侵略，对外来者，有一种先天性的抗拒，其实，外星人未必一定侵略地球，燕艳在地球上超过三千年，温和得比任何地球人更温和！”

水红侧着头：“总得把他的秘密进一步揭发才好！”

高达笑着：“你好像对揭发他人的秘密极有兴趣，那位玫瑰小姐，你也要揭露她的秘密？”

水红听了，并不生气，反倒悠然道：“在飞机上，她已把她的秘密全告诉了我！”

高达“啊”地一声：“她——”

她只说了两个字，就知道不能再说下去，可是已经迟了，水红一撇嘴：“看来你对人家的秘密，比我还要有兴趣得多！”

高达无话可说，只好喝酒。

接下来，他们又从各个角度，去设想康维的来历身分，反倒很少讨论海上大放光明的异象。

天色将明时分，水红拍门叫醒了高达和罗开，两人揉着眼出来时，看到娇小的水红，穿着整齐的军装，看来精神奕奕。而在游艇旁不远的海面上，一艘灰扑扑的潜艇，正静静泊着，潜艇并不大——所有潜艇，外观几乎都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水红向罗开和高达行了个敬礼：“潜艇可以肯定未被发现！”

罗开和高达，心中都十分不愿意介人水红的任务，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他们也不好意思再拒绝——那自然纯粹是因为他们和水红私人感情的缘故。罗开和高达有一个共通点，或者说，大多数从事冒险生涯的人，都有这个特点——极重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水红一双妙目，注视了他们两人，两人也就缓缓点头，水红大是高兴，向着一具小型的通讯仪，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又很骄傲地向两人宣布：“从现在起，潜艇为我全权指挥！”

罗开皱了皱眉，他自然而然想起了拥有大权的黄绢！美女和权力之间，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古今中外，似乎都无例外！

罗开当然不会去责备水红什么，因为水红目前的身分，绝不是她自己所选择的，她的一生，根本是一个悲剧，是一种制度，是人类某种行为下的牺牲品。罗开记得有人形容过像水红这样的身分，根本是“人形的工具”！

罗开在心中低叹了一声，他想过，是不是可以令水红的生活有彻底改变，可是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妥善的办法来。

看着水红娇俏的脸庞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罗开暗自摇了摇头，他们从游艇上，登上了潜艇，出乎罗开和高达的意料之外，潜艇竟然装备精良，极其先进，各种最尖端的的电子仪器，应有尽有。

潜艇中的官员，想来是早已接到了命令，他们对水红的态度，极其恭敬，看身形高大的军官，向娇小玲珑的水红行军礼的情形，十分有趣。而对待他们两人，则客气而冷漠，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两人登上潜艇后不久，就和水红一起在指挥室中，水红压低了声音：“这艘潜艇的存在，就是最高的军事秘密，这潜艇的最高速度，是正式公布的三倍，所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来！”

这时，他们正在一幅相当大的萤光屏前，电脑控制的各种探测设备所得的结果，都可以在这幅萤光屏上显示出来，而潜艇也已经开始下潜，水红也早已下令开动对抗雷达探测的装备，好使潜艇在海底航行时，不被别人的探测设备发现。

听得水红那样说，罗开先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可是随即想起，神秘女郎如那玫瑰，曾估计过潜艇到达的时间，那令罗开当时就觉得十分奇怪，何以她能估计得如此正确。这时水红又那样说，那就十分有理由相信玫瑰知道这“最高军事秘密”！

然而，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究竟是什么身分，罗开却怎么也难以设想，他也曾和高达讨论过，也没有什么结果。

萤光屏上，闪耀着一连串的数字，表示下潜的深度，水红和艇长不断联络，又通过和海面的联络，知道“海军演习”的规模并不大，但是却十分成功地封锁了那一带的海域，但可能未曾想到会有那么先进的潜艇来犯，所以封锁集中在海面和天空。

不断在萤光屏出现的，还有情报报告，看来“演习”方面，有不少双重身分的人，不断在向各方面提供情报，说有相当数量的海洋科学家，已被邀请，来作研究，也有许多深水的潜艇，由法国空运来，参加作业，可是至今为止，并没有特别发现。

水红在潜艇全速潜行时，显得很沉着，可是罗开却可以看出她有点心神不定，高达也看出了这一点，开心地问：“要是一无所获，会怎么样？”

水红现出了一个相当疲倦的笑容：“大家都一无所获，自然没有什么，要是人家有了收获，我没有，那就有什么了！”

高达嚷叫了起来：“那不大公平吧，人家是整个舰队，不知有多少人在工作，你只是一个人！”

水红的笑容中有更多的疲倦：“公平？浪子，世界上有公平吗？”

高达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也就在这时，一盏红灯，急速地闪动起来，同时，发出了代表有紧急事故的“滋滋”声，一个在控制台前操纵的军官沉声道：“发现了移动物体！”

他按下了几个掣，萤光屏上出现了海底的情形，十分清晰，犹如精心摄制的纪录片，这时，潜水的深度，是八百公尺，海深处，光线不是太强，所以萤光屏上，也比较黑暗，在画面下面，是一连串的数字，那军官在读着：“移动物体距离七百公尺，正以每秒钟十公尺的速度，和我们接近！”

水红命令：“维持速度前进，看到了，可能是一条大鱼……一只獐鱼！”

萤光屏上已经可以看到那“移动物体”了，才一入眼时，看起来确然有点像一只獐鱼，可是接着，控制室中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所有人叫的都是同一个字，连罗开和高达，不知曾经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的人，都同样叫着：“人！”

那“移动物体”是一个人！

那人看来，和潜艇在同一深度——深达八百公尺的海水之中，正在用十分标准的姿势游泳前进，速度显示在萤光屏下，是海秒十公尺。

由于海水的折光，波动，这个人的脸面如何，暂时还看不清楚，但是那毫无疑问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根本没有佩带什么潜水装备！

这全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人怎么能赤手空拳，在那样的深海之中，用这样的速度前进。

可是，人人却又看得清清楚楚，出现在萤光屏上的，而且确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和潜艇，正在迅速地接近。水红也惊愕得呆住了，没有发出新的命令，所以潜艇仍在高速航行，不到两分钟，在各人还未曾从惊愕之中定过神来时，那个人也在萤光屏上消失。

水红失声道：“他不见了！”

那军官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他就在我们外面……太接近，我敢说他附身在潜艇上，所以反而探测不到，看，有反应了！”

仪表板上，至少有三组灯，正在不停地闪动，控制室中所有人，都为之变色。他们在海底，潜艇自然有武装，所发射的鱼雷，可以令战舰沉没，由海中发射的火箭，也可以攻击任何目标。可是现在的情形却是：有一个人，附在潜艇之外！

这种情形，自然是再好的潜艇设计人都做梦也想不到的，所以也就毫无防御之法。如果这个人带着一个烈性炸药，将之附在艇身再引爆的话，那种原始的破坏方法，就足以令潜艇从此在海底消失！

艇上的官兵，都向水红望来，水红虽然能干，这时也不知如何才好，所有人中，罗开最先开口：“尽快升上海面！”

那军官道：“升上海面，必然被对方的探测设备发现，我们已驶进了封锁的范围了！”

罗开道：“海中人来历不明，潜艇上一切装备对来人都没有防御作用，在这种情形下，除了上升之外，除非愿意冒葬身海底之险！”

罗开说着，用十分坚定的眼神，向水红望去，水红的神情，开始时还有点犹豫，可是一接触到了罗开的眼神，她立时有了决定：“立即上升！”

她发出了命令之后，才吁了一口气，俏脸仍然有异样的煞白：“天！谁能想像，现在在潜艇外面的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水怪？”

高达做着手势：“听说有一个组织，叫非人协会，其中一个会员，是一个从小被鱼养大的怪人，一直在海中生活，出没于大西洋和印度洋，被尊为海神！他的名字是都加连农。”

罗开点头：“我见过这个人，如果说有人能够在八百公尺的深海中潜泳的话，那非他莫属。不过都力连农的身形很矮，而且，他游水，和鱼一样，而刚才那个人，看来身形很高大，而且，用人类游泳的方法在水中前进！”

高达望着萤光屏，吸了一口气：“潜艇上升的速度极高，一定可以摆脱那个人，那人如果一直附身艇外，急速的上升——会令他死亡！”

高达在这样说时候，向水红望了一眼。水红咬着下唇：“来人身分不明，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罗开缓缓摇头：“这个人既然能在深海潜泳，自然也和常人不大相同，浪子不必为他生命担心！”

这时，全艇官兵，都知道有了那样的怪事，虽然没有张惶失措，可是每个人的神态，也就不免怪异。潜艇上升的速度相当快，转眼之间，萤光屏上显示潜艇已升上了水面，水红的目光在官兵身上打着转，罗开和高达知道她的用意，齐声道：“我们去！”

水红笑了一下：“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她又下了一连串命令，和罗开、高达一起离开了控制室，经过了通道，来到了升降杆下，圆形的舱盖，已经在缓缓打开，同时，那个军官面色灰败地奔过来，指着上面：“那人……那人站在甲板上！”

罗开和高达互望了一眼，水红连忙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问他们是不是要武器。因为那人，竟然从深海之中，随着潜艇一起升了上来，居然还可以站在甲板上，情形如此怪异，自然是小心一点的好！

罗开和高达，不约而同，一起摇头，这时，他们所想的一样——那人若不是普通人，一般的武器，只怕也对付不了，不如先出去看看情形如何再说！

罗开在前，高达在后，两人站上了升降杆，升降杆向上升，把他们带出了艇舱。

那时，正是上午时分，阳光夺目，他们一出舱盖，就看到近艇首部分，站着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人，正张着手臂，迎着太阳，本来是背对着他们的，两人一踏上甲板，他就转过身来。

那时，水红也上来了，水红的手中，握着新型的自动机枪，如临大敌。

那人转过身来，背着阳光，一时之间，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孔，却已听得见他“呵呵”笑着：“感应到了有熟人就在附近，想来见见，却原来是你，鹰！”

罗开这时，也看清了对方是谁，他陡然大叫了起来：“远！是你！”

罗开和远迅速奔近，紧握着手，罗开拍着远的肩头，向高达和水红道：“这是远，我的好朋友！”

这时，有两个军官也上了甲板，罗开没有叫出远的三晶星人的身分，水红和高达自然可以会意。

上甲板的军官大声报告：“三艘船只，正迅速接近，也收到了警告的电讯。”

水红沉声：“接近的是什么舰只？”

那军官犹豫了一下：“全是驱逐舰。”

水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在那时候，向罗开道：“你们来这里的原因，也是为了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光亮？”

水红立时道：“你知道原因？”

远侧着头，略想了一想：“大概，只有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水红的神情极兴奋，她还没有说什么，远已经向她望来，远的外型十分英俊，双眼深邃得如同海水一样。水红只听罗开约略说起过他，对于他的真正情形，不是十分清楚，她和远对视着，心中在想：那样好看的一个男人，难道有可能是机械人？

（远的真正情形连罗开也不能真正了解，虽然远曾向罗开详细解说过，但是那种生活方式，和地球人对生命的理解，相去实在太远，所以，也只能依稀了解到一些梗概而已。）（例如，远有许多“化身”，全是精巧之极的机械人，远可以在很远的距离指挥他们，那些“化身”已有着极高的能力。）（而如今在眼前的远，照远的说法，那是“主体”，他就在那个身体之中，虽然身体也是制造出来的，可是他的生命，的的确确，在这个身体的脑子部分。）（罗开曾经作过想像——远的情形，就像是在一个十分巨大的机械人的总控制室之中，控制着这个机械人的行动。）（但是，罗开还是无法设想远的生命，本来是什么的形态。这一点，在远和罗开详谈时，不但罗开无法想像，远甚至无法用地球上的任何语言来表达！）水红向远走近了些，神情关切，声音动听：“听说你为了帮助一个地球女性，而受到了一定的惩罚？”

一提起这件事，远的神情，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忧郁，他抬头，吐了一口气，把一声叹息忍了下来——一个美男子而有这种神态，十分之令异性怦然心动，水红看得有点发怔。

远挥了一下手：“过去了，过去的事了！”

（远这个三晶星人如何热恋生命形态起了变化的地球女性曲如眉的曲折离奇故事，记在“火凤”、“飞焰”两个故事之中。）水红的神情有点佻皮，可是语气，却真正十分诚恳：“你……受点惩罚也好……至少不会那么高不可攀，可以和你……比较接忻些！”

当她在这样讲的时候，她保持了适当的少女的矜持，也流露了大量的少女的热情，看来，远非常明白她的心意，所以，视线也停留在她明媚澄澈的大眼睛上好一会，才道：“三艘驱逐舰正在迅速接近，你是不是要下决定？”

水红急急地道：“我不想发动一场战争——可能是大战，但我有调查‘夜光事件’的任务在身——”

她一直凝视着远，看得高达和罗开，在一旁，暗暗摇头，远笑了起来——他显然细察到了水红的略带奸诈的用意，但却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伸手在水红的头发上搓揉了一下：“我要对罗开说这件事，你有兴趣，可以旁听，我不会干涉。”

水红喜出望外，转过身去，发出命令：“深水全速潜航，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走出这包围网！”

然后，她作了一个手势，请各人进潜艇去，远走在前面，相继进入了潜艇，仍然齐集在总控制室。

纵使是极其先进的超级潜艇，在急速深潜的过程中，艇身仍不免剧烈震荡，电脑上各种数字，显示潜艇正在迅速下沉，一直到了一百二十公尺。

三艘驱逐舰在萤光屏上的亮点，呈正三角形，正在向中心部移动，可是潜艇在深海全速潜航，向包围圈外突破，二十分钟后，水红首先吁了一口气：“好了，他们不会再追来了，在他们的报告中，至多添上一句：曾有来历不明的快速移动物体，接近演习范围。”

远笑了一下：“很危险，差一点，就变成俘虏了！这潜艇很不错——”

水红作了一个害怕的神情，指着萤光屏：“我们看到在深海，竟然有人游泳时，真是吓得呆了！”

远有几分天真地笑：“本来，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在水中前进，但我感到有熟人在，不妨开一个玩笑！”

他说着，顿了一顿，向高达伸出手去：“鹰曾提起过你好多次。”

高达和远握手：“鹰也说过你的事。”

远点头：“那好，我们不必互相介绍了，我……受惩罚，丧失了不少能力，但是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做一些事，这些事，是……上头吩咐下来的，如果我做得好，对提前结束惩罚，有一定的帮助。”

远并没有多浪费时间，就开始说，可是他说话中的字眼用词，却尽量避免提及他是外星人，所以听起来，很有点词不达意，但早知他来历的人，自然都可以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远吸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其中有一椿，就是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这个人……嗯，这个人……”

他像是对这个他要找的人，十分难以形容，一面说着，一面迟疑，皱着眉，想不出如何形容这个人才好，各人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什么，自然也无法接口。

远说的话，更不容易令人明白了，他道：“这个人……其实……根本不是人……”

水红娇声问：“大鹰，你明白吗？”

罗开却十分正经地点着头：“我明白，远要找的，是一个机械人！”

远大有松一口气之感：“对，一个机械人，三晶星的出品，精巧绝伦，在若干年前的，这个机械人，在某种情形下，逸出了原有的控制，失踪了！”

罗开、高达和水红，神情骇然，互望着，高达沉声道：“这种情形……使你们联想到了什么？”

水红和罗开同时张口，罗开向水红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说，水红的神情有点很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下，才道：“那……使我联想到了……《西游记》中的一些故事，例如太上老君的坐骑，那头青牛，忽然逃走，来到了凡间，成了一个什么妖精之类的那种事。”

她说完之后，又伸了伸舌头：“我想到了这种事，是不是太幼稚了？”

罗开缓缓摇头：“一点也不幼稚，我联想到的情形，和你一样！”

高达没有说什么，可是却高举右手，表示他想到的，也是一样。

远十分用心地听他们说话，有不明白的神情。罗开知道，三晶星人虽然神通广大，各方面科技的进步，比地球进步不知多少，但是也未必知道中国古代文学名著《西游记》中的故事。他提醒远：“把你体内的电脑资料系统调整到文学部分，中国文学，“西游记》，对，猴子的故事——”

罗开才说到这里，远显然已在他的电脑资料中找到了他所要的一切，是以他陡然“哈哈”大笑！就像是他是自小就看惯了《西游记》一样：“对！真是十分有趣的联想，完全可以这样联想，我要我的那个人，就等于逃走了的太上老君的青牛；或者是洪钧老祖的那根拐杖，我们无法再控制他了。”

水红神情惊讶：“机械人是你们造出来的，怎么会有这种情形？”

远皱着眉：“这个疑问，我们也一直无法解决，所以才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作研究。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受到十分巨大的震动，有一派人，甚至认为我们对机械人输入资料太多，以致他活了，背叛了我们——至少，脱离了我们的控制。由于大量制造了同类机械人，要是这种情形，大量发生，那是我们的末日，所以在事情发生之后，我们的进步，受到了挫折，许多可以发展的计划，都停顿了不再进行！”

罗开和高达一起点头，他们都明白那种情形，在那种情形下，找到那个逃走的机械人，找出原因，是极重要的事情。

水红又道：“你要找那个……逃走的……人，和海洋中的光亮，又有什么关系呢？”

远立即回答：“海洋之中，忽然大放光明，道理十分简单，那是大量的发光浮游生物，忽然在同一时间之内，展示它们的发光能力之故！”

海洋中有许多能发光的浮游生物，能在黑夜中发光，这一点，各人都知道。可是，绝不会发出那么强烈的光芒来，所以，他们都有疑惑的神色。

七、叛逃机械人

远也知道自己的说法，无法令人信服，他再补充：“许多年之前，我们研究地球上的各种发光生物，发现发光能力最强的是海洋浮游生物，它们的体积极小，照比例来说，人要是有这样的发光能力，一百个人，就可以照亮一座城市了！”

远继续说：“我们也发现，浮游生物的发光能力，如果对之作适度的刺激，例如温度的骤然改变，或者是海水的含盐量的增加或减少 ，那么，发光能力，可以增加一千倍以上，集中大量的浮游生物，可以在一个时间内，形成直透九霄的强烈光芒！” 远解释得够详细了，罗开问：“可是那和逃走的机械人又有什么关系？”

远说出了原因：“逃走的那个机械人，本来是被指定专作这方面研究的，只有他，才知道如何使海洋发光浮游生物发出千倍以上强光的方法！”

远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不由自主，“啊”地一声。

事情再也明白没有了！

既然只有这个逃走的机械人知道使海洋浮游微生物发光的方法，忽然之间，海上有了异样的光亮，那么自然是这个逃走的机械人所为了！

远知道这种异象的来龙去脉，又具有追寻那机械人的任务，来到了这个海域，自然之至！

水红挥着手：“原因不复杂，只怕‘演习’的那一方，再也查不出来！”

远耸肩：“我不关心他们，只是想把那个逃走的机械人找出来。把他弄回三晶星去，研究他脱离我们控制的原因是什么？”

各人都望向远，投以询问的神色，远缓缓摇着头：“他一定曾在那个海域出现过我可以肯定，但等我来到时，他却已经离开了。地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还是不容易。”

罗开扬眉：“机械人，不活动则已，一活动，一定有能量发射出来，根据能量的频率，你们应该有精密的探测仪，就算他躲到了天涯海角，也应该可以把他找出来！”

远叹了一声：“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是他一定改变了能量发射的频率！”

几个人一起发出怪异的叫声：“机械人有能力改变能量的发射频率？”

远沉默了片刻：“照说，绝没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怀疑另外有力量在帮助他——这使我们急于把他找出来。这种力量，要是把我们的机械人全变成了‘叛徒’，只听从另一种力量的指挥，那么，我们的星体，就轻而易举地被那种力量所占领！”

罗开、高达和水红，都可以了解到享态对于三晶星的严重性，所以都默默无语，水红首先打破沉寂：“有没有试过一种最简单、原始的找人方法？”

远扬了扬眉：“你是说，在各地刊登寻人启享，把他的照片登出来？”

水红道：“是啊，如果造成一宗轰动的新闻，那么等于发动了全世界的人在找他，比你们单独行事，要有效得多了！”

远微笑：“你的提议，我们使用过，记得若干年前，一位著名的魔术家，在他的‘解说表演’中失踪的事件？这个魔术家——”

他才讲到这里，水红已惊叫起来：“这个举世知名的魔术家，难道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口部形成了一个可爱的圆形，充满了惊讶的神情。

高达和罗开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因为那实在十分出乎意料之外，那个魔术家有着出神入化的魔术能力，能令得一头大象，在上千的观众面前消失，也能在人人都认为绝无可能的情形下，从被困的环境中迅速无比地脱身。

他的“脱身表演”举世闻名，而他的神秘失踪，也发生在他的一次脱身表演之中。

那时，他已是举世闻名的大魔术家，每一次表演，自然都十分轰动，那一次，他双手、双足都上了镣铐，被放进一只大铁箱，箱子自然加了锁，而箱子又沉进了河中，他在那种情形之下，通常只要两分钟到三分钟的时间，就可以笑嘻嘻地出现在人丛之中。可是那一次，经过十分钟，他还没有现身，以为他发生了意外，连忙把大铁箱从河中吊起来，打开一看，箱中空空如也，他人早已不在，而且，从此之后，这位大魔术家，就像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再也未曾出现过！

这次失踪事件，被列为人类失踪史上，最神秘的一件，多少年来，有种种的猜测，可是没有任何结论。

如今，远竟然那样说，那是说，这个大魔术家根本不是地球人，只是一个三晶星的机械人——他的外型，自然和逃走了的那个机械人一样，由三晶星人安排他成为世界知名的魔术师，然后，再安排他失踪，好让全世界的传播媒介，都报导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那逃走的机械人，只要一露面，自然会被人当作了是那个大魔术家，要躲也躲不过去，三晶星人也就很容易把他找出来！

可是，这个办法，都显然未曾收效！

一时之间，高达、罗开和水红，默然无语，作为地球人类，他们三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三晶星机械人的外形，和地球人完全一样，那位大魔术家一直不曾被人怀疑，另一个例子是，受过严格特种工作训练的苏联国家安全局的高级情报人员卡娅，也爱上了一个三晶星机械人，而不知道她所爱的是不是人！

三晶星机械人，具有地球人看来，类似超人的能力，而它们又接受三晶星人的指挥。

他们三人想到的问题是：在地球上，究竟有多少这样的三晶星机械人在活动？以什么身分在活动？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作为三晶星人，远担心的是不知什么力量竟然可以令他们的机械人成了叛徒，威胁到了三晶星的安全。

而作为地球人，罗开、高达和水红，担心的是三晶星机械人在地球上活动的情形！

所以，一时之间，在四人之间，有一种相当难堪的沉默，而远显然知道他们想到的是什么，他先作了一个手势，然后才道：“是有几个……在活动，完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身分。”

罗开、高达和水红，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远的神情变得极严肃：“请相信我，地球朋友，三晶星对地球，一点恶意也没有。事实上，在地球的三晶星机械人，包括我在内，明显的对地球科学的进步，提供的贡献极大，至于暗中，为地球消弭灾祸，也是地球人想像不到的！”

远说得十分诚恳，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话，可是三人心中，仍然有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远在他的话中，强烈地暗示了，在地球活动的三晶星机械人，都是人类十分出色的人物，说不定是知名的科学家、伟人！

想想看，地球上的科学进步，若是有许多根本不是来自地球人本向的智慧，这无论如何，不是很令人愉快的事情！

水红先勉强笑了一下：“大鹰，你那么能干出色，莫不是三晶星机械人？”

罗开闷哼一声，并不回答，高达毕竟性格挑达，向水红作了一个鬼脸：“我是！”

水红一撇嘴：“你才不是！三晶垦机械人，是女性心目中标准的情人！”

高达喟叹：“这是女性的蠢笨，她们要的，竟然是一个假人！”

远吸了一口气：“寻找那个逃走的机械人，对地球也有莫大的关系，三位想到了没有？”

远说得十分郑重，三人乍听，还不明白远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但随即，他们都明白了，虽然他们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但是一想到事态的严重性，也都不禁脸色略变！

地球上有若干三晶星机械人在活动。

这些三晶星机械人，都不是普通人，从事的角色也不是普通的工作。

三晶星人对地球一点恶意也没有，所以这些三晶星机械人的存在，对地球人的自尊心来说，虽然有一定打击，但对地球的进步文明来说，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但如果有一种力量，可以使这些机械人，脱离三晶星的控制而纳入另一种力量控制的话，这种力量，是不是也会对地球友善？

如果不友善，利用那些三晶星机械人，对地球造成破坏，那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这实在叫人难以想像得下去！

远苦笑了一下：“各位明白了，危机简直随时可以发生，而且一发生，就不可收拾！”

高达苦笑：“你们具有的力量，尚且不能将那个逃走了的找出来，我们自然也无能为力！”

远蹩着眉：“我们怀疑，他不但改变了能量发射的频率，而且连外形也改变了！”

高达勉强打了一个哈哈：“机械人也会进行外科整形？”

远一点不觉得好笑：“更容易，等于你们换一件衣服一样——理论上是如此。”

罗开苦笑：“那简直是任何人都可以——是不是有方法，至少在和他接近时，可以知道他不是人类，是机械人？”

远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看他的神情，有点难言之隐。

过了片刻，远才道：“我当然可以，他只要在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我都应该可以感到他的存在在，甚至知道他正确所在的位置，你们……地球人，就没有这个能力，除非是把他放在X光机前照射，或者……或者……”

他顿了一顿：“或者，在你们的体内，植入一种十分灵敏的感应仪器——”

远的活还没有讲完，水红已陡然叫了起来：“我可不想做半机械人，还是迟钝一点算了！”

罗开和高达，也都不由自主摇着头，连忙道：“自然只是说说而已，也没有可能使所有地球人都植入感应仪，就算三位有了感应仪，又有什么用？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凑巧，遇见了他！”

罗开忽然问：“请告诉我们，那个机械人如今的能力，是什么程度？”

远叹了一声：“本来他和我们别的机械人一样。这些年来，外来力量是不是给了他更强的能力，我们不得而知，对你们地球人来说，许多年了！”

水红好奇地问：“究竟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

远立时口答：“大约两千三百年之前——当然是地球年，对地球人来说，太久远了，但对我们来说，却一点也不久。”

三人又沉默了片刻——地球人短暂寿命的生命程式，无疑也极其落后！

在三人的沉默期中，水红忽然现出一种异样的神情来，罗开立时向她望去，眼光之中，有责备的神色，水红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随即又顽皮地伸了伸舌头：“我只不过想想！”

罗开冷冷地道：“你应该多为你自己想想，少为你的组织着想！”

水红神情极其伤感：“我……有什么办法！连你们那样神通广大，能帮我脱离组织？”

罗开刚才，注意到了水红古怪的神情，知道她想到，如果她能找到那个逃走的机械人的话，可以利用他来进行许多事，那无疑是替组织立了一个大功，所以罗开才出言提醒她。

可是这时，水红的话，却也令得高达和罗开这两个神通广大，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是英雄气短，黯然无语——水红所属的组织，势力如此庞大，行事如此狠辣，要使水红脱离组织，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一时之间，两人的神情，不免十分尴尬，水红又幽幽叹了一声：“别说是你们了，就是远，只怕也帮不了我什么！”

远皱着眉，盯着水红，显然他正在从水红脸部活动所发射出来的能量之中，收集水红的资料，他忽然现出吃惊的神情，又忽然现出疑惑的神情，又缓缓摇了摇头：“也不是全不可能！”

罗开和高达两人，反倒吃了一惊，齐声道：“远，你对地球上这一方面的情形，只怕不是很熟悉！”

他们是怕远不了解特务组织控制成员的严厉情形，贸然要帮助水红，脱离组织，结果会弄巧反拙，说不定替水红带来杀身之祸，所以才提醒远一声。

远微笑：“我曾在观察地带，观察地球……超过三十地球年，对于地球人的行为，还有什么不了解的？”

罗开和高达先是一怔，接着，想起了地球人许多不堪的行为，虽然他们本身并未曾有过这种行为，但也不免有点脸红。

远神情忽然又兴奋起来：“奇怪，好像已有了一个成功的例子？”

远这句话一出口，罗开和高达全然不知是什么意思，水红却立时把手指放在唇上，发出了“嘘”地一声，而当两人向她望去时，她却又故意避开了两人的目光，这种神态，说明她有事瞒着他们！

罗开和高达，自然都不是迫别人说出心中秘密的人，罗开把远刚才的那句话想了一遍，心中十分诧异，心想：难道竟然有人可以脱离那么严密的组织？就算有，像水红那样特殊的身分，也能成功？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小水红，谋定而后动，不要乱来！”

水红垂下了眼睑，长睫毛颤动着，神情和声音都十分感动：“大鹰，我知道。”

罗开望着她，心中想：水红那么可爱能干的女孩，要是真能脱离她的组织，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想来想去，又没有什么可能，所以他只好暗中叹一口气。

远像是也感到这个问题不适宜再讨论下去，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却十分有深意地望着水红，水红也有点神色不定。

这种情形，罗开和高达看了，心中自然疑惑，但罗开刚才已提了忠告，水红自然懂得如何处理自己的事。

远站了起来，走动了几步：“很高兴认识你们，我要走了，不必上升，我会离开！”

水红有点为难：“那样……是不是太使全体官兵震惊？也……不够礼貌！”

远笑：“没有什么，我的出现，已经够使人吃惊的了，就算报告上去，我想，让一些地球上的野心家知道手上掌握的武器，实在不算是什么力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不对？”

水红连连点头：“对，我会把你的身形、能力，首先报告上去！”

水红带领着他们，一起出了控制室，来到了隔绝舱的门口，一个士兵打开舱门，罗开忽然道：“远，你有能力带人离开？”

高达忙接口：“两个！”

水红忽大声道：“三个！”

远一扬眉：“可以，不过过程可能并不愉快，我看潜艇上有快速的子潜艇，你们何不利用？”

罗开明白“过程不愉快”，一定是事实，所以他摊了摊手，远独自走进了隔绝舱，舱口才关上，就听到了海水涌进隔绝舱的声音。

水红按下了舱门旁的几个掣扭，一幅萤光屏亮起，看到海中的情形，只见隔绝舱外的门打开，远像一枚鱼雷一样，疾射而出，速度极高激起一溜水花，不过几秒钟，就看不见了！

他来的时候，是用标准的游泳姿势在海中前进的，这时，他展示了非凡的能力，看得所有注视着萤光屏的人，目定口呆！

水红转身，吩咐准备了潜艇，她奉命来调查海上夜光的景象，相信她的报告，会是最正确详细的一份，好几个国家虽然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来调查，自然也不深知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三晶星人远的一番话。

三人走上了子潜艇，由水红驾驶，不一会，就在克里特岛一处偏僻无人的浅滩上了岸，水红和罗开、高达挥手作别，又驾着子潜艇开去。

高达和罗开，心情都不是很舒畅，所以暂时不回市区去，就在海边坐了下来。

高达抓了一把小石子，一枚一枚，抛向海中，侧头看了罗开一下：“那三晶垦人竟然说水红有可能脱离她那组织！”

罗开也正在想同一问题，所以立时接了上去：“他还说已经有一个成功的例子！真是不可思议！”

高达缓缓摇头：“就算经过彻底的，极度成功的外科整形手术，甚至连指纹都改变了，相信庞大的组织，绝不放松的追寻，仍然可以把脱离者从地球的任何角落中找出来！”

罗开“嗯”了一声：“时间问题——这等于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逃避，都在提心吊胆，这是极可怕的情形！”

白达叹了一声：“希望水红不要轻举妄动！”

罗开也叹了一声，这时，正是暮色四合时分，海面上有一重重的薄雾，看出去，模模糊糊，膝朦胧陇，有一股苍茫的美丽。

他们慢慢地走着，到了公路上，不一会，就拦到了一辆路过的车子，把他们载到了市区，高达和罗开挥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继续调查康维十七世这个人！”

然后，他们分手。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罗开和高达又有过两次联络，但都没有结果，罗开告诉高达他的打算：“距离宴会举行还有一个来月，我想先到宴会举行的那个古堡中，去‘探访’一番。”

高达“嗯”地一声：“有此必要，免得到时，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吃了地形不熟的亏。康维人不在古堡，他在巴西，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嘉年华狂欢！我到南美去钉他！”

罗开半开玩笑他说：“到南美去？是不是你记忆中，还对南美洲美女蜂后，残留了深刻的印象？”

高达。‘哈哈”地笑：“鹰，别忘记，我是浪子，南美有的是美女！”

而在这次和高达的联络之前，还有一段小插曲，罗开正在雅典，住在一家古老，但是一切享受、服务，都超级一流的旅馆中，那天早上，他叫了早餐，在充满阳光的阳台上，做了半小时他特定的运动之后，早餐依时送到，推着餐车进来的，却不是女侍，而是身形颀长，一双玉腿，映着朝阳，发出夺目光辉，身形健美得令人呼吸为之急促的一个美女。

罗开眯着眼，望着那美女澄静如晴空一样美丽的眼睛，笑道：“堂堂高级情报官，什么时候兼起旅馆女侍的差使来了？”

那是黛娜！黛娜在进来时，眉宇间很有恼怒的神情，可是视线一接触到罗开，就整个改变了！

黛娜的目光，才和罗开的眼光相接触，她就不由自主，先吸了一口气。她穿着短裙，紧身的上衣，本来已把她美丽动人的身形，表露无遗，陡然吸气，令得她高耸的胸脯，陡然挺起，又自然而然，弹跳了几下，她心情的兴奋，还未曾在她的神情表露出来，她胴体所起的变化，已出卖了她——双乳的乳尖，在薄而紧身的衣服下，变得坚挺，几乎要裂衣而出。

罗开侧着头，也盯着她看，并且张开了双臂，在晨曦下，黛娜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肤上，都有着淡金色的茸光，映出一片炫目的光彩来。

不论黛娜来的目的是什么，也不论她用什么方式前来，到了这时候，似乎没有必要作任何讨论，也没有必要去想别的任何事了！

在他们的口中，都发出了模糊不清的一下叫声——是不是他们在称呼对方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黛娜把餐车用力推去，人已扑向罗开的怀中，四片唇立时紧紧地贴在一起。

令人窒息的长吻，黛娜紧贴着罗开，扭动她娇躯的目的，像是想把她自己整个人，都溶进罗开的身体中间去。

她的气息变得急促，不知是身体之中的哪一部分发生了变化，需要更多更多的氧气，所以，她的肺部活动，也变得剧繁，每一次，肺叶的扩张，令得她的胸脯鼓起，双乳就紧压向罗开的胸，那种被结实的乳房紧压的感觉，接近窒息感，于是，罗开也需要额外的氧气供应，偏偏他们的双唇又紧贴在一起，令他们呼吸困难。

过了好久，他们才分开了紧贴的嘴唇，深深地吸着气，互相凝视着对方，黛娜的眼珠，是清脆玲珑的碧绿色，像是一泓碧泉，而罗开的眼珠，是毫无余地的浓黑，像是深邃的海洋。

他们当然不是第一次相见，可是这时，一切的感觉那么新，新得就和他们是被初次互相凝望，以致当他们同时用自己的手，去爱抚对方的身体时，都有轻微的颤动——不可控制的兴奋和刺激所形成的微颤，那是快乐感觉的泉源。黛娜的全身，都显得那么丰润柔软，而罗开则有着岩石一样的刚硬，男和女，阳刚和阴柔，天地间最微妙的匹配，这种天造地设的匹配，也给身在其中的男和女，带来至高无上，无可比拟的欢乐。

黛娜和罗开自然都能领略这种欢乐，而事实上，当他们沉浸在这样的欢乐之中时，就像鱼儿在水中一样地自然，他们的呼吸，血液流动，汗水自毛孔中渗出来，一直到爆炸一样的快感，像触电一样，流遍他们的全身。

听觉在好久之后才恢复正常，先听到的是双方的心跳声，两个紧贴着的身子，都是汗，罗开一个翻身，抱起了黛娜，进入了浴室。

浴缸四角细小的水柱，淋向他们的身体，他们互相握着手，黛娜才吁了一口气，罗开看出她想说什么，他想阻止她，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就从仙境的梦幻中，回到现实。可是他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声，把黛娜轻轻搂在怀中，轻吻着她的后颈。

黛娜吸了一口气：“最近一次，地中海的突然海军演习，我担任总情报官！”

罗开只是“嗯”地一声，又在她的颈侧，亲了一下。

黛娜转过头来看他，有着明显的怨恨神情：“我显然失责，直到演习结束，我才知道，你是主要人物！”

罗开又“嗯”了一声：“只怕是误会，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海军！”

黛娜咬着下唇：“可是你曾登上过一艘潜艇！”

罗开叹了一声：“需要我作详细的解释？”

看黛娜的神情，她显然真的想要罗开作详细的解释，可是，她究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女人，知道若是真要罗开作解释时，唯一的结果，就是从此再也得不到罗开关怀。所以，她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曾经和一个非洲的女将军见过面！”

罗开的双手，停留在她丰满的双乳上：“你显然并没有失责！”

黛娜闷哼了一声：“所谓‘演习’的目的，是要找出海水忽然大放光明的异象，可是结果失败了！没有找出原因来。”

罗开信口道：“海水夜明的异象，原因简单之极：海中有发光的浮游生物，多半是双鞭甲藻，你知道这种古怪的生物？”

黛娜扬了扬眉：“当然知道，双鞭甲藻又叫夜光虫，可以放光，数以亿计的夜光虫，能令得海水在黑夜之中，变得一片亮蓝色，可是——”

她讲到这里，陡然吸了一口气，令得罗开的手指，要自然而然松开一些，她张口在罗开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下：“可是绝不能令海上大放光明，如同白昼！”

罗开的声音仍然十分平静：“有一种方法，可以使双鞭甲藻的发光能力，提高几百倍，甚至一千倍，所以就出现了这种情形。”

罗开虽然说得十分轻松，可是黛娜却陡然紧张起来：“什么人有这种力量？”

八、夜闯古堡

罗开笑着，黛娜一面问一面已转过身来，和罗开面对面，她俏丽的脸上，全是细小的水珠，看起来样子十分可爱，罗开伸出舌头，先舔了舔她的鼻尖，才据实回答：“一个外星机械人——整件事，一点也不值得重视，就算掌握了可以使双鞭甲藻发光力增强一千倍的能力，又有什么用处？”

黛娜想着罗开的话，眨着眼，长睫毛下闪动，终于，她笑了起来 ，同意了罗开的话：“也不能说全没有用，可以把海水放在碗中，令那碗海水发光，作照明之用。” 罗开‘哈哈”大笑：“我宁愿用电灯。”

黛娜手臂缠住了罗开的颈，身子又贴向罗开，她忽然叹了一声：“似乎有愈来愈多的证据，证明外星人在地球活动！”

罗开也感叹：“大多了！各种各样的外星人，在地球上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

黛娜低叹了一声，把下颚靠在罗开的肩上，两人的心中，都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罗开知道，黛娜的出现，本来是要向他来问罪的，可是如今她知道事情和外星人的活动有关，自然也不会再责怪罗开了——当然，黛娜若是责怪罗开，是毫无理由的。可是不论多么出色，女人总有女人的特点，她会觉得，和罗开的关系，那样与众不同，罗开就有责任，毫无保留站在她这一边！

在那酒店中，罗开和黛娜，度过了极愉快的四十八小时，黛娜才依依不舍离开。

罗开也接着离开，他驾驶一辆性能良好之极的汽车，向北驶，在傍晚时分，进入了喀斯托里亚镇。历史悠久的镇市，自然有一种盎然古意，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罗开找了一家酒店，稍为休息一下，又享用了一顿典型的当地食物——把来自湖中的一种身体浑圆、细鳞的鱼，用十多种香料来烹制，足以令得任何老饕，单是看到了就会想大吃特吃。

然后，罗开安步当车，步出了镇市，向湖边走去。

他先在湖边停下，遥望着一公里之外的，深入湖中心的那个半岛，康维十七世的古堡，就在那个半岛的尖端上。当晚的月色相当好，古堡也有灯光透出来，衬着粼粼的水波，景色清幽得如同神话境界。

罗开一面欣赏风景，一面在想着如何偷进古堡去。他对于那座古堡的资料，十分有限，但是知道，古堡中一定有着许多装置，是防止不速之客的侵入的。虽然罗开是对于那种装置的专家，但是也总要在行动上极度小心，才比较妥当——能想像他，亚洲之鹰罗开，竟然在古堡中成了俘虏的情景吗？

康维十七世正在南美洲参加嘉年华会——那是高达得到的消息，趁主人不在时，防范应该会比较松，这是罗开的机会。

他站在湖边，向前走着，等到来到半岛上时，才加快了脚步。一小时之后，他已经来到了古堡东侧的高墙之下。墙上爬满了植物，墙脚下也种植着整齐的灌木，抬头向上看去，高款巍峨，大约在十公尺以上，才有一排圆形的小窗口。

罗开先拔开了墙上的“爬山虎”，墙是用火石砌成的，表面粗糙，而且石缝颇有空隙，他可以毫无困难地攀上去，到了窗子，良然更简单了——窗子相当小，但可以供人穿过，而且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窗上并没有什么铁枝之类的装置。

当罗开穿过了一个小圆窗，用小电筒照射，察看他处身的环境时，他发现自己是在上间空无一人的石室之中，那石室，大约有三十平方公尺，看起来，空洞而阴森，叫人联想起石牢。

而且，更令罗开惊讶的是，那石室，四面都是石墙，除了罗开穿进来的那个小圆窗之外，没有别的窗，也没有别的门！

也就是说，看来那小圆窗是出入这间石室的唯一通道，他不能由这石室进入古堡的其他地方。罗开定了定神，背靠着石墙站着，他知道，像这一类古堡，往往有许多暗门、秘道，这间石室原来的用途，不知是什么，从刚才外面有一列小圆窗来看，这种石室至少有十间以上，就算石室之间，不能互通，也一定有暗道可以通向古堡别的部分。

他反手在石墙上敲着，听手指叩在墙上发出的声音，不到三分钟，他就找到了听来声音空洞的部分，范围比普通的门较小，但也足够供人出入，他用手控在石墙上，慢慢移动着，不一会，就摸到了一个拳头大的凸出点。

这时，罗开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罗开觉得紧张，因为他知道，那拳头大小的凸起，必然是暗门的开启点，既然找到了，他有把握把暗门打开来。问题是，暗门打开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这几乎无法推测，因为可能出现的情况，有无数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论打开暗门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情形出现，他都无可避免，必须打开暗门，进入古堡，找寻有关康维十七世神秘身分的谜——这正是他到这里来的目的！

他先用力按了一下，没有反应，他再向右，旋转着那个凸起，才一转动，他就吃了一惊，立时停手，而且，像是那凸起物会烫手一样，陡然松开了手！

那圆形的凸起，在转动之际，发出轻微的“格格”声，是一小格一小格的转动，为密码锁的键盘——这很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他以为暗门的开启方法，一定十分简单，想不到在古堡之中，居然会有密码的装置，那当然不是古堡原有的，而是康维十七世装上去的！

罗开也是开启密码锁的能手，锁并难不倒他，使他惊讶的是会有这种锁在！

他搓了搓手，再去转动那键盘，凡是密码锁，在转到适当的号码时，所发出的声音，多少有点不同，差别极微，不是经验丰富的人，根本分辨不出。

罗开小心转动着，每当有异样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去推移那个暗门。一直到了第七次，他才能把一扇暗门，向右移动，他的动作十分小心，先移开了一公分左右，外面有柔和的光芒射进来。

罗开将眼凑在门缝中，向外看去，只见外面是一间布置得极其抽象现代的房间，所有的家俱陈设，都新颖得匪夷所思。

在一张形状怪异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极恐怖，乍看之下，令罗开这样久经冒险生活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的怪人。可是在定了定神之后，却又觉得那个怪人，一点也不可怕。

那“怪人”有着成年人完整的形体，坐着，可是，完全没有正常的“外壳”——没有表皮，没有五官，没有衣服，没有毛发，而即使是那样，也不令入觉得可怖的原因是，那并不是没有了皮肤，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个由许多零件乍看去，不知有多少组件组成的机械人！

这个机械人，若是披上了人的外形，或许就和真人一模一样。

既然是机械人，当然不会叫人感到可怖。罗开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是不是所有三晶星机械人，在除掉了“皮肤”（或称“外壳”）之后，都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是，何以康维十七世的古堡之中，会有一个没有外壳的三晶星机械人？

还是，那机械人只是地球上的出品，是康维十七世的嗜好？

罗开在刹那之间，思绪十分紊乱，他像是捕捉到了个念头，可是却又虚无缥缈，无法将之具体化。

他约摸看了三分钟，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那种柔和的光线，也不知发自何处，罗开试着把门更推开些，那机械人的头部，忽然转动了一下，正面对准了罗开——虽然没有“外壳”，但是正面和反面，还是很容易分得清。正面的中间，有凸起，凸起之下，是两个孔洞，那一定是鼻子和鼻孔。而再下面，是一个“口形”的存在。上面，则是有着光芒闪耀的许多小晶体——这是眼睛，从那片精细的结构来看，这机械人的眼睛，一定比真的眼睛，有更多的功用。

当罗开看到它的头转向自己时，他可以肯定，它已经看到了自己。

罗开怔了一怔，他不是把门关上，而是索性把门完全打开，并且，用十分镇定的声音，和那没有外壳的机械人，打了一个招呼：“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罗开之所以这样镇定，是因为他肯定，这机械人，不管是什么星球人造出来的，它既然那么精细，能力一定非同小可。说不定，他只要手指一指，就会有极强烈，具有极大杀伤力的镭射光射出来，已被它发现，再想躲避，那是不可能的事，只好大着胆子博一博，反正是祸不是祸，也很难躲得过去！

罗开在走出去的时候，神态看来虽然从容，但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出乎他意料之外，那机械人虽然没有外壳，可是却能动作——外壳对机械人来说，并不重要，它头向上一抬，也开口说起话来，有着洁白的牙齿，和红红的舌头，在它发出声音之前，有许多细小如丝的组件，不断在闪耀着，整个机械人，看起来，就像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一座大型电脑！

等了十秒钟左右——罗开相信它先接收了他的话，找出了这种话的资料，同样用这种语言来回答。果然，它一开口就先叹了一声：“你好，我一点不好，我没有了外面的那一层……皮肤，样子看起来，一定怪极了！”

若是在此之前，未曾见过三晶星机械人的话，罗开不知要惊讶到什么程度，但这时，他却有足够的镇定来和机械人对答，想想卡娅甚至爱上了一个可能相类的机械人！只不过，偷进古堡来，竟会见到那样的一个机械人，罗开自然料不到，所以他的声音，还是不免有点不自然：“还好，不是……你的皮肤到哪里去了？”

机械人头向一旁侧了一侧，作了一个思索的姿势。怪的是，它只是头部在动，身子一动也不动，它的回答是：“不知道，我对自己的皮肤怎么样了，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我却知道，我应该有一层皮肤。还有，为什么我的身体不能动？”

罗开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人类有一种病，若是中枢神经受了伤，可以导致身体不能动，那……种病叫做瘫痪。可是我不认为机械人也会有这种病。”

那机械人的头部摆动不已，各种组件微光闪耀的速度，又快又密，它又道：“当然不会，我是第九号，是你制造我的！”

罗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思绪十分紊乱——任何人突如其来，遇上了这种情形，都会有同样的失常，罗开算是十分镇定的了！他立即想到，眼前这机械人，看来像是正在制造中，还未曾完成。自然，也有可能，是本来完整，但却被拆除了某些部分！

他做着手势：“我不是你的制造者，你对‘三晶星’有什么印象？”

罗开在说到“三晶”的时候，使用了万数代的三晶语言的发音。那奇异的发音，才出自罗开的口，机械人的整个头部，至少有一半，变了起来，闪耀着——如果它有“皮肤”的话，这种反应，可能会变成脸红、出汗、兴奋或紧张！

接着，机械人就叫了起来，重复了一遍音节：“当然有，我应该是那里来的！”

罗开的心中，陡然一动，伸手指向它：“你本来就是三晶星机械人，后来逃走了！背叛了！”

机械人对罗开的指责，却表现了陌生：“我……逃走？背叛？我……逃走？背叛？”

罗开这时，肯定眼前这个不完全的机械人，正是需要寻找的那个，只是他不知道何以神通广大的三晶星机械人会落在康维十七世的手中而已！

罗开吸了一口气，又道：“你有使双鞭甲藻发光能力加强的能力，最近你还玩了一次这方面的花样！”

可是，机械人对于罗开的活更陌生，更不懂了，这一点，可以自它怀疑的语气中听出来，它又重复着罗开的话，然后道：“我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罗开盯着它，心中所想的是：这个三晶星机械人，一定被“惩罚”过，以致没有了“皮肤”，身子不能动，也丧失了若干“记忆”。

可是，难道对这个机械人施展惩罚的，竟然是康维十七世？如果是他，那康维十七世，又是什么身分？

罗开来到古堡，目的是想揭开康维十七世的秘密，可是现在，谜又更深一层！

罗开知道，如果自己所料不差，那么眼前这个机械人，“记忆”已被消去了一部分，“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来了。这种情形，对地球人来说，相当陌生，也不能完全接受，罗开当时的决定是，等有机会见到远，就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个三晶星机械人，是在这个古堡之中。

（当罗开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他隐约感到，自己的设想，有一些不对头之处，可是他又想了一遍，仍然只是那种感觉，而说不上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头。）罗开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只是问：“你有能力和三晶星人——应该是你的主人，或者说你的制造者联络吗？”

机械人的头左右摇摆着：“不能！”

罗开心中想：它这方面的能力，一定已被取消了！他又道：“你不会把我到过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机械人的口答极快：“我不会告诉，因为你不想我告诉，可是你出现，在我的‘视力’范围之内，一切被记录下来，可以十分容易还原。”

罗开苦笑，那机械人的双眼，记录了一切，如果康维懂得利用这机械人，很容易看到他来过，和机械人对答的一切情形，就像自动的闭路电视，会摄下镜头前的一切，可以很容易地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一样。

那么，他应该怎么办？罗开在想：把这个机械人毁去？那该不是难事，他身上总带着可以引起一场小型爆炸的爆炸品，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可是，罗开又认为那是三晶星人远所要的那个“背叛者”，三晶星人要在它身上找出机械人背叛的原因，要是毁去了它，远自然会大失所望！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房门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格格”声响。

罗开一听到门上传来了那种“格格”的转响，立时向房门望去，他推测那种声音，是数字盘转动时所发出来的。

而那时，那机械人的头部，也灵活地转动着，转向房门，同时道：“真奇怪，怎会有那么多人来？”

罗开压低声音：“你能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机械人的声音听来伤心：“不能，这里的门，都有防调光透视的重铅装置，我看不透，但是我可以从心跳频率上，知道是一个女人。”

说到这里，“格格”声停止，罗开轻轻一跃，到了门旁边——那地方是一个“死角”，不论是推开门或是移开门，他都不会被门外的人发现。

他才一站定，门就移开了少许，看来，在门外行事的那个女人，也很有经验，而且，罗开立即可以知道，她不属于这座古堡，她和他一样，都是偷进来的！

罗开屏住了气息，门又移开了一些，机械人的“双眼”，已经在闪亮，那女人在大约十五秒钟之后，才闪身走了进来，面对着机械人。

她背对着罗开，虽然罗开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可是罗开还是一下子就从她美丽窈窕的背影上，认出了她是什么人：那个名字叫玫瑰，处处透着神秘的美丽女人！

进来的人，注意力显然集中在机械人身上，并没有留意背后另外有人。罗开屏住了气息，先不出声——本来他不是那样行事不光明正大的人，但这个美丽的玫瑰，实在有她的可疑之处，例如，她何以会在这个古堡中出现、她又何以要去探索海水夜光的景象等等，都使罗开决定趁此机会，观察她一下。

她一直盯着机械人，十分小心地走向前，机械人忽然开口：“你好，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玫瑰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想来她承受过不知多少对她美丽的称颂，一定早已习惯了，可是这样一句普通的话，出自一组精密之极的机械之“口”，还是令人觉得异样，玖瑰挥了一下手，竟有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神态，向着机械人道：“你是掌管哪一部分的资料的？”

机械人头部急速转动了一下，许多亮晶体也闪动，却并没有立时回答。屏住气息的罗开，听了这个问题，心中大是称奇——从这个问题听来，这样的机械人，好像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多个，各自掌握着不同性质的资料！而且，玫瑰既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可知她对这里的情形，可说是相当熟悉！

机械人对这个简单的问题，竟然“考虑”了相当久，足有好几秒钟，才回答：“一切的电脑资料！”

这答案，也普通之极，可是玫瑰听了，却有异乎寻常的反应，她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大是不知所措，双手作无意义的摆动，人只有在极吃惊的情形下，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不过，她迅速镇定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询问商量的口气问：“要取消一则你保存的资料，可以不可以？”

机械人发出了一连串十分古怪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接着，它问：“有关哪一方面的？”

玫瑰的声音，听来很低沉：“个人资料。”

机械人再度发出这种怪声：“不论是什么人的个人资料，都要有特别查询的手续，才能展示，地球上人那么多，谁会特地去查一个个人资料？”

玫瑰的声音却十分紧张：“万一有人来查——譬如说，来查我的个人资料？”

罗开听到这里，实在是讶异到了极点！

首先，他直到这时，才明白了机械人刚才回答的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那句话是：“一切的电脑资料！”

一切的电脑资料，就是真正的一切电脑资料！

也就是说，地球上一切的电脑资料，大到美国国防部对远程飞弹的部署，苏联间谍卫星的运行，小到一家文具行的营业状况，甚至一个中学生个人电脑中关于零用钱的使用……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电脑资料，都在眼前这个机械人的“记忆系统”之中！

（这实在有点不可恩议，不过罗开立即想到，全世界主要电脑，都有完善的联结系统，如果能够侵入这种联结系统，那么，掌握一切的电脑资料，也就成为可能。）（在美国，就有聪明的学生，利用家庭电脑，算出了电脑的密码，使得国防部的电脑资料，出现在家庭电脑的萤光屏上！）罗开只是迅速地想着这些，并没有深思，因为这时，令他惊讶的事，实在太多了！

首先，他知道“一切电脑资料”，自然也包括了所有在电脑中有记录的个人资料在内。

其次，他也知道了玫瑰的目的，是想要她的个人资料消失！

为什么要令个人资料在电脑记录中消失呢？理由可以有好多种，最简单直接的一种；自然是为了全然不想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这又使罗开联想起更多的事来。浪子高达曾说过，他曾在香港见过一个名字也叫玫瑰的美女，和这个玫瑰一模一样——浪子对美女的观察力，绝对可以相信，明年，眼前这个玫瑰，是不是精密外科手术的结果，她原来的样子，不是那样的？

问题归结到最后了：她，如今自称是玫瑰的女人，原来是什么人？

她一定非比寻常，不然，若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对过去的个人资料那么重视？

罗开在迅速转着念，玫瑰和机械人之间，在继续交谈，机械人在问：“谁会来查？”

“玫瑰的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颤：“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有人……知道……我的个人资料！”

（罗开心中的讶异又达到了一个新高点，看来，机械人对美丽的地球女性，竟也特别容易地同情！）机械人头部闪亮了片刻：“把你的个人资料告诉我，我答应你，有人来查的话，我就不告诉他！”

玫瑰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出来，用一支笔，在她自己的手心，迅速地写了几个字。

罗开知道，玫瑰这时写的，一定是她原来的姓名，或是一个什么证件的号码——那一定曾存在于某处的电脑资料之中！

她写完之后，伸过手去，手心向着机械人的“双眼”。罗开在这时，真想一跃而出，抓住她的手，看看写在她手心上的是什么字。

不过，他当然没有明年做。玫瑰这时，也已垂下手来，手心在衣服上擦着，字迹自然也擦掉了。

这一次，机械人的“考虑”时间更久，许多小点在闪动，至少有半分钟，它才道：“你骗我，根本没有你这个人！电脑资料，所有的电脑资料之中，根本没有你这样的一个人！”

这回答，大出罗开的意料之外，但是玫瑰在听了之后，却又像是意料之中，她长长吁一口气：“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机械人的声音，也倒十分急促：“是啊，怎么会有那样的情形？”

玫瑰发出了一阵极动听的笑声，那种笑声，证明她的心情，轻松之极，和刚才紧张得声音发颤，不可同日而语，她一面笑，一面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有神仙在帮我！”

对这种不合逻辑的话，机械人显然不是很容易接受，所以一时之间，它没有回答，而玫瑰带着娇艳莫名的笑容，转过身来，看来她目的已达，准备离开了。

她一转身，自然一下子就看到了罗开！

在她看到罗开的一刹那，她的震惊，一定达到了极点，所以她整个人都僵凝，连那么动人的笑容，都凝止在她的脸上。

不过，笑容，一定要活的才动人，僵凝了的笑容，非但不动人，而且还十分诡异。

玫瑰的这种反应，自然在罗开的意料之中，她怀着要保守过去秘密的目的而来，忽然发现自己在进行一切之际，居然另外有人在，那自然吃惊之极。

罗开缓缓地做了一个手势，先表示了自己对她没有任何恶意，然后，又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再表示自己绝不是故意窃听她的秘密，在玫瑰至少也可以转动她的眼珠时，才用亲切柔和的声音道：“不会有人对你的过去有兴趣。就算有，也没有用，全世界都不会有答案！”

玫瑰直到这时，才气息急促地问：“你知道……了多少？你她那种气急败坏的情形，看来十分动人，罗开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如果我也看看你的手心，或许会知道一些，但是，现在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玫瑰在罗开说到“手心”时，又用力在衣服上擦抹着手心，她神情渐渐恢复了常态，一直注视着罗开，罗开叹了一声：“我不问你为什么，人人都有权保守一些秘密，你放心，我虽然好奇，可是还绝不卑鄙到要去探人隐私！”

玫瑰扬了扬眉：“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罗开不禁苦笑，他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要探索康维十七世的隐私吗？他再叹了一声：“这个古堡的主人，曾经差一点把我的一个女友撞死！基于这一点，我才想弄清楚他是谁！”

玫瑰蹙着眉：“只是怕很难弄得清。”

罗开也不知她为什么会这样说，那是不是代表了，她对于康维十七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已多少掌握了一些资料？

罗开一想到了这一点，就问：“你，对他，是不是知道多少？”

玫瑰的声音十分诚挚：“不能说知道，只知道有一个人……嗯……应该说一股力量，不是地球人所能掌握的一种力量……”

罗开打断了她的话头：“何不说得简单一点，一个外星人？”

玫瑰点头：“可以这么说。那人……想弄清楚康维十七世是何等样人，可是也没有结果！”

罗开陡地吸了一口气。一个连外星人也弄不清他底细的人，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刹那之间，罗开简直心灰意冷，他呆呆站着，反倒玫瑰柔声相劝：“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破坏行动，只是三年一次的宴会，活。

罗开知道，在这方面，自己决计不能胜得过机械人，它可以重复这几句活，说上一千年，所以，他换了一个方法：“我可以找到一个三晶星人来看你，你愿意见他？”

机械人沉默，罗开又道：“虽然你曾背叛过，但你始终是三晶星人制造出来的！”

机械人仍然沉默，而且，所有的闪亮点，也都静止，不再发光，接下来十多分钟，不管罗开说什么，情形都没有改变。

罗开叹了一声，心想，应该尽快把远找来，只有远，才能对付这机械人，而这机械人既然有“一切电脑资料”，自然也可以提供康维十六世的秘密。

罗开不知道如何才可以再找到远，但是他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他作了最后上次努力，而仍然没有结果，就退回石室，仍从那个圆窗之中，攀了出去。

一小时后，当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时，想起自己的行动，有如同置身梦幻的感觉，玫瑰、康维，明明是存在着的两个人，可是却又像是完全不存在！

罗开想不出其中的原因，他也不准备去想，因为只要找到远，至少康维的谜可以有揭开的希望。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中，罗开又和高达取得了联络，两人用尽方法，想和远联络，可是却没有成功。

而康维十七世三年一度的宴会之日，却愈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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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解开哑谜

到了和高达约定联络的日子，罗开得到的讯息，来自高达一个朋友，竟然是：有极重要紧急的事待办，古堡之宴，请独自行事。

罗开肯定了这个讯息的确是高达留下的，他作了几个设想，但由于一点线索都没有，而高达又是和他一样，行踪飘忽之极的人 ，甚至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还在地球上，当然也无法知道他所谓的“重要紧急”的事，究竟是什么。 罗开自然也不会去找寻高达——那是徒劳无功的事，他只是在一个有着和煦的春日阳光的下午，到了开罗的燕艳的住所，独自坐在阳台上。等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时 ，燕艳回来，看到了在晚霞照映之下，身上像是有光芒透射的罗开时，燕艳冲向前去，紧紧抱住了罗开，高兴得一面笑，一面泪水滚滚而出！ 罗开轻拍着她，把她当作小孩子一样，燕艳半仰着头，罗开问：“没有见过那个康维？”

燕艳摇头，虽然还满面泪痕，但是俏脸上已绽开娇美之极的笑容，她摇头：“没有……他的宴会上，我该穿什么衣服？”

罗开虽然是一个突出的男人，但是在面临这样的一个问题，他的回答，却和任何男人并无不同：“你自己决定吧，反正什么衣服穿在你的身上，都是好看的！”

偎依在罗开身边的燕艳，心满意足，她的脸颊上，忽然泛起了两团红云，足可以和天际的晚霞媲美。

罗开驾着一架性能极佳的水上飞机，在喀斯托里亚湖上空盘旋，在古堡所在的那个半岛附近的水域准备下降时，发现湖面上，至少已停了超过三十架大小不同的水上飞机，那自然都是康维的贵宾驾来的。

而像他所驾的那一型，制造厂说至今只不过出产了十二架的，至少也有六架，已停在湖面上。

飞机上，也毫无例外地，有代表着主人身分的标志：罗开驾来的那架，机翼和机身上，都有着鹰，而且一看就叫人看得出，那是出自东方绘画艺术，恰如其分地道出了他的身分：亚洲之鹰。

古堡对贵宾的接待，十分周详，一早有专人和飞机联络，指定降落的区域。

当罗开的水上飞机，以高超的技术，在水面滑行，停下之后，三艘快艇，又迅速接近，前面两艘较小的开道，后面那艘较大的，才是拉载贵宾之用。

罗开搂着燕艳，上了快艇，立时有人上机舱，替他们把行李搬下来。

快艇有发导，气派格外非凡，等到快艇在华丽的码头靠岸时，岸上是由六十人组成的银乐队，奏起了欢迎贵宾的音乐。

燕艳兴奋莫名——她当然不是为了有这样的排场，而是她可以和罗开在一起，至少两天！

宴会正式举行的日期是明天，贵宾大都提前一天到达，就算宴会一散，罗开要立即离开，她也可以和他在一起两天！这是燕艳心情欢畅，也令她看来格外艳丽动人的主要原因。

安排给他们的房间，面对湖水——事实上，古堡的每一间房间，都面对着湖水，波光粼粼，风光绝佳，在宽大的阳台上，燕艳高兴得像一个初恋的小女孩。罗开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心情轻松，心中想着，在地球上的外星人，最善良的，怕只有燕艳了！

当晚，是贵宾与贵宾之间，非正式的接触，主人康维十七世并不露面。但不论贵宾有什么要求，都一定能在热情的招待人员处得到满足。

招待人员都穿着古代的服装，一式的希腊青年男女，个个精神奕奕，彬彬有礼。

在丰盛的晚餐之后，贵宾在大厅中，互相寒暄交谈，燕艳的美丽，令得身边很快就围了不少人，男女都有，燕艳笑语不绝，令得在一角握着酒杯的罗开，眼光也有一大半时间，停留在她的身上。

而另一半时间，罗开在打量着其余的贵宾。能够被邀请来到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或她是什么人的名人，不必作别的介绍。

忽然间，大门打开，通报的人大声朗呼：“黄绢将军！”

大堂中人人转头去，看到一个美得野性极浓的美人，从容走过来，她并没有穿军服，反倒是跟在她后面的卡尔斯将军，全身戎服，挂满了勋章，看起来，比马戏班中的小丑，还要滑稽。

黄绢和她认识的人招呼着，也有不少人趋前和他们寒暄，黄绢一下子就发现了罗开，亲自来到了罗开的面前，交换了一下眼色。

罗开和黄绢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就转身向外走去，到了大堂外的阳台上，阳台上的人不多，罗开在栏杆前，望着湖面，在星月微光之下，湖面看来有一种亘古就有的神秘。

几分钟之后，罗开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知道那是黄绢来了，他并不转身，沉声道：“康维这个人，神秘之极，我曾在他的古堡中，发现精密之极，属于三晶星的机械人！”

黄绢的声音听来有点激动：“听说，在一艘潜艇中，你曾和一个外星人……三晶星人在一起！”

罗开转过身来：“是，他的名字叫远，是我的朋友。”

黄绢盯着罗开看，有一种急切的，但又无可奈何的神情，罗开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用他坚定、低沉、诚挚的声音功她：“地球人在整个宇宙之中。十分落后，有许多外星人在地球活动，如果他们的行为、思想方法和地球人一样，地球早已被他们占据了！”

黄绢抿着嘴：“地球是地球人的！”

罗开应声道：“地球，是所有地球人的，不是少数野心分子的！”

黄绢蟹着眉：“不必讨论没有结论的问题，唔，照你看，康维来自外星？”

罗开缓缓摇着头，康维十七世可能是外星人，可是他不能肯定。他只是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黄绢，当黄绢听到机械人和玫瑰之间的对答时，现出讶异莫名的神色，接着，默不作声，一面喝酒，一面沉思。

罗开知道她一定想到了什么，也不去催她，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这位……玫瑰小姐，把她自己的过去，彻底消除了！”

罗开道：“看来是，消除得极其彻底！她的目的，是为了要掩饰过去，重新生活！”

黄绢忽然神情十分诡异地笑了一下：“我甚至可以猜到她是谁，可是她一定不肯承认，她非但成功地消除了电脑中对她的一切资料，看来，也使得不少人的脑中记忆也消失了，真不知道她是靠了什么力量才做到这一点的！”

罗开有点不明白，黄绢又嫣然一笑：“我怀疑她本来是我的一个熟人，你并不认识原来的她，所以听起来有点不明白！”

黄绢停了一停，现出“如果你想进一步知道，我一定说给你听”的神情。

罗开考虑了几秒钟，摇了摇头：“算了，她既然如此刻意要消除她的过去，一定有极重大的理由，不必去深究了。”

黄绢由衷地道：“鹰，你真是君子！”

罗开纵声大笑：“有时，我宁愿做小人！”

他的笑声，把燕艳吸引得翩然而至，而又有很多人，跟着燕艳来到，话题忽然转到了主人在明晚正式宴会时，又让贵宾看什么样的宝物，于是各人纷纷根据自己的见解，提出各种奇珍异宝来。

罗开和黄绢，并没有参加这场谈话，他们都知道，康维十七世，能在上次宴会中，展示一尊铸于秦始皇时期的十二金人像，那么，什么“五百克拉的钻石”之类，根本就不能算是什么宝物！

有性急的人，甚至大声叫嚷，要招待人员把主人请来，先透露一下宝物的性质，可是招待人员礼貌的拒绝了。

当晚，直到深夜，燕艳兴趣不减，还和罗开一起在湖上泛了一会舟，她半躺在罗开的怀中，望着星空，反搂着罗开，眼睁得极大。

罗开打趣她：“想家了？”

燕艳用力摇头：“一点也不想，我的家乡，太可怕了！”

罗开爱怜地搂紧了她，燕艳又道：“地球人以为天上都是神仙，我真正觉得，我在地球上生活，就是神仙！”

燕艳的话，令罗开大是感慨。

第二天，他们醒得很迟，一直到晚宴正式开始，碰到的所有人，都在提同一个问题：“主人会展示什么宝物？”可是一直到宴会结束，主人似乎一点表示也没有，那和前两次全然不同。

即使是顾及身分的贵宾，也不免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主人却只当不知，一直到晚宴部分，完全结束，康维十七世才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声音宏亮，大声宣布：“请大家到阳台去，给大家看一些东西！”

宴会的最高潮终于到了，绅士淑女，大有身分的人，自然不会争先恐后，但步伐也不免有点急促。

阳台极大，两百来人聚集，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天色很黑，湖面上漆黑一片，康维十七世用相当夸张的声音宣布：“请各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然后，再转向湖面！”

现在是晚上十一时五十六分，大家都看了时间，再转向湖面。

人人都等着，等康维展示他的稀世奇珍，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一分钟，两分钟……正当有人已开始不耐烦时，陡然之间，所有的人都震呆，而且，不约而同，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整个湖，整个喀斯托里亚湖的湖水，忽然大放光明，光亮直冲凌霄，正是午夜时分，可是眼前却是一片光明，就像白天——阳光普照的白天！

光亮从湖水中透出来，整个湖水，都变成了发光体，湖水本就十分清澈，这时众人所看到的奇观，简直难以形容，就像在湖中的不是水，而是光亮，又像是整个湖的湖水，成了一个能发出强光的晶体！

光亮照映着所有人的脸，有的惊愕，有的茫然，有的简直不知所措，“啊”、“啊”的惊叹声，此起彼落，一直到三分钟之后，康维十七世才用十分傲然的声音问：“各位，这是不是宇宙间的奇观？”

所有人几乎都轰然附和，而罗开，刚才一秒钟之前，来到了康维的身后，所以，他恰好凑得上他的回答，他用很低，但足够使康维听到的声音道：“能令双鞭甲藻的发光能力提高几千倍，的确了不起，也可以算是奇观，但宇宙问奇观的说法，还是太夸张了些。”

罗开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康维高大的身躯，陡然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和罗开对望着，他的声音也很低：“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到过观察地带的那个地球人，鹰！”

（所以他那时才会有吃惊的神情，罗开曾疑惑过！）罗开的回答也很低声：“我直到湖水亮起，才知道你就是那个背叛了三晶星的机械人！只有你才有这个能力！”

康维作了一个手势，继续要他的宾客欣赏夜光的奇景，十分钟之后，一切恢复正常，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乐队开始奏乐，宾客婆姿起舞，康维带着罗开，进了书房之中，以下是他们在书房中的对话：康维：请别向任何三晶星人透露我的行踪，他们会把我拆成一亿个零件。我的行为，不算是背叛，只不过若干年之前，有更灵巧的力量，操纵了我，使我听命于他们。

罗开：十二个大金人？

康维：是，他们继续宇宙航行，留我在地球上，负责他们搜集地球人思想行为的工作——方法是在人的脑部，形成金属片……　　罗开：这过程我知道。

康维：十年前，搜集的计划取消前，我感到我必须成为地球人的一份子，所以我召集了一些研究对象，经由他们，把我介绍出来！

罗开：嗯，十年前的蝎子岛会议！

康维：我只是不想被三晶星人找回去，对地球人，我一点恶意也没有，我的宴会，有一半来宾，以前是研究的对象，我只不过想观察他们一下，他们若有困难，我还可以照顾！

罗开：那次会议之后，有很多人死亡，不关你的事？

康维：通过直接输入脑部的讯号，与会者都对泄露会议秘密——我的身分有强烈的恐惧感，有不小心说漏了口的，基于极度的恐惧，不免有些反常行为！

罗开：古堡中还有一些没有外壳的机械人——康维：一共六个，是我制造的，大都没有完工，那只是我的个人兴趣，和有的人喜欢砌模型一样！

对话到这里时，罗开长长吁了一口气，望着这个显然曾改变了原来外形的三晶星机械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康维一副恳求的神情，忽然十分神秘地道：“我可以用和你有关的一个绝大秘密，来交换我身分的不泄露。”

罗开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康维的神情更神秘：“你那位美丽绝顶的密友，她……不是地球人！所以我才会几乎把她撞倒——当时由于震惊太甚了！”

罗开闷哼一声：“这算什么绝大的秘密，我早已知道了！”

康维像是不知再用什么来向罗开交换才好，罗开道：“我对你那个拥有一切电脑资料的机械人很有兴趣——”

康维摇头：“送给你，没有用，你没有指挥它运作的能量！”

罗开道：“我不是要它，而是当我需要什么资料时，可以由它那里知道！”

康维连声道：“好极！好极，一言为定！”

罗开伸手在康维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那么，你真正的身分如何，绝不会在我这里，泄露出去。”

罗开遵守了他的诺言，他没有对黄绢说，没有对高达说，后来又遇到了远，还是没有说。罗开没有说，可是湖水发光的事早已传开，他们是不是和康维有同样的协议，罗开也不得而知。

故事完了——等一等，好像没有完：那个自称玫瑰的神秘女郎，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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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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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空飞行

罗开打了一个呵欠——为了礼貌，他在打呵欠的时候，用手掩住了口。可是，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是他的眼神表示了他的心境：他对那个故事，并不是太有兴趣，尽管说故事的声音，清脆好听，可是故事的内容，实在太普通了。

故事的内容普通，并不表示对故事中的人来说，发生的事轻描淡写。事实上，那对当事人来说，还极其严重！

“经过了极其深入的调查，我还和当事人做了一个时期的朋友，她才肯把二十五年之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件事告诉我，她把这件事守秘密守了二十五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自己也不知多少次想忘记那件事，可是对她来说，实在无法忘记……”

故事一开始，倒也不算太无趣，而且，罗开有好久没有见到水红了。在感情上，他，亚洲之鹰，真正把水红当作是自己的小妹妹，而水红也把他当成了大哥哥。那种奇妙的感情，有时，他们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十分可能，可是却又实实在在是事实。

对了，讲故事的就是水红，水红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美女有许多条件必须齐备，声音动听，是其中必备的条件之一。

水红通过了若干转折，才找到了罗开，当时，罗开正在离他家乡不远处的一个山顶小湖旁的一个牛皮帐幕之中，和几个西藏牧人，喝着啤酒，对天高歌，享受大自然的宁静风光。

罗开享受各种不同类型的生活，他喜欢在巴黎过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也喜欢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深山野领中和松鼠作伴；他可以和好几个美女三天不离开一间房间，也可以在喇嘛庙里静坐一星期。

所以，罗开可以过任何形式的生活，但是当他在印度和西藏的边界处，一个山顶的小湖边上，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时，忽然有熟人走上山来，而且来的还是千娇百媚的水红时，他也感到了极度的意外。

当他听到了叫唤声，托着宿醉未醒，显得相当沉重的头，钻出牛度帐幕，看到在厚厚的御寒衣下，显得臃肿可笑，皮帽子下的俏脸又冻得通红的水红时，他先是以为是烈酒的作用而形成的幻觉。

水红先向他扑了过来，欢呼着：“大鹰！找到你了！我对我自己说，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果然给我找到了！”

罗开也立即抱住了她，打了几个转，才放她下来，在那一到间，罗开已经迅速转着念：要登上他们现在所在的那个山顶，至少要三天时间，而且还要丰富的登山经验，可是看来，水红并没有什么登山的工具，那她是怎么来的？

他心中有疑惑，把水红放下来时，已经用眼神替代了发问。

水红笑得十分欢畅，也十分佻皮：“浪子告诉我，你在印度和西藏交界处的一个天湖之旁。”

罗开缓缓摇头：“印藏交界处的山顶湖泊，大大小小，至少超过一百个，你不可能凭运气找到我的！”

水红吐了吐舌头，作了一个鬼脸，又缩了一下头，作出害怕之状，摇了摇头。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看来十分可爱，那是表示她害怕罗开的责骂，不敢把凭了高达的一句话；居然就找到了罗开的经过说出来。

罗开闷哼了一声，沉下了脸—一他当然不是真的生水红的气，可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水红用什么方法找到他的，那种情形，他不是十分喜欢，他以为自己在这里，完全没有人知道，连浪子高达，也只不过知道他在这一带而已！

水红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这说明他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那对于一个过着冒险生活的人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值得愉快的事！

水红一看到罗开面色不善，后退了几步，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来，用力抛向前，石头带着溅水声和水花，落进了平静的湖水中，替湖水震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缓缓向外扩展开去，使得倒影在碧水中的蓝天白云，也缓缓颤动起来，使得眼前的景色，比完全静止，更加清幽。

喜玛拉雅山山脚的一些山顶上，有着大小不同的湖泊，这类位于山顶上的湖泊，一般都称之为天湖或天池——当然，十分巨大的天湖，有它们自己的名字，如著名的腾格里海，如马那萨罗沃地和拉葛地（这两个天湖之间，有奇妙的天然运河联结：又如分珠湖，大木龙湖等等，都是风景十分美丽的地方，到过的人，无不感叹为人间的仙境。）罗开这时所在的，是一个无名的小湖，可是一样湖水清澈，水平如镜，天上的白云倒映在湖水之中，当完全没有风的时候，整个湖，看来像是一块其大无比的蓝色的晶工，水红在抛出了石头之后，立时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奔跑着，到了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道：“真美极了！”

罗开闷哼：“你不老老实实告诉我，我一脚把你踢到湖里去喂鱼！”

水红转过身来，笑：“我怕说了，你会生气！”

罗开摇头，并且举起一只手来——他本来绝不必对任何人保证什么，可是水红和别的所有人不同，他一直独来独往，根本没有亲人，自从认识了水红之后，他才有了有亲人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又十分微妙，他绝不想放弃。那么，在水红面前，不坚持一些平日高傲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水红吸了一口气：“你在这里，是浪子告诉我的！”

罗开摇头：“浪子不知道我确切的所在。”

水红又道：“浪子推测，你不会在大的天湖附近，一定是在小型的天湖旁。”

罗开仍摇头：“那也有上百个，你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我！”

水红试探着：“如果我说，我找到第十六个，才找到你的，你会相信？”

罗开大喝一声：“快说实话！”

水红扁了扁嘴：“我以为这里岁月悠闲，可以慢慢说话，谁知道在天湖边上，生活的节奏也那么快速！”

罗开给她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措按住了她的鼻尖，水红怪叫：“我说了，靠这个！”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向上指了一指。罗开征了一下，缩回手来：“空中侦察？这几天，我没有觉出有飞机或直升机飞过！”

水红的声音，听来又低又神秘：“更高！”

罗开陡地吸了一口气，盯着水红，好一会，才又把气吐出来，冷冷地说了一句：“真伟大！”

他已经完全知道水红是怎么找到他的了、的确是空中侦察，但不是利用飞机或直升机，而是利用了人类尖端科学的结晶！人造卫星的侦察，所以，他才说了一句“真伟大”。而罗开的语气那么冷，自然是因为水红有极其特殊的身份，才能够动用人造卫星之故，而他对水红的这个特殊身份，一直不欢喜，可惜又无法改变。

水红是一个势力庞大的特务机构中的重要工作人员，别看她外型像一个大学一年级生，她的权力之大，超乎想像以外！

水红急忙分辨：“我没有别的办法，反正有人造卫星可以利用，人造卫星拍了超过三千张照片，再由电脑把湖畔有人活动的拣出来，那是八百多张，然后再把照片上的人放大——”

水红讲到这里，笑了起来：“大鹰，我一下子就从上千张照片之中拣出了你！”

罗开扬了扬眉，水红又伸了伸舌头，伸手在厚厚的御寒击中，取出了一只信封，交给了罗开，罗开打开信封，取出一张照片，照片和普通的明信片一样大，清清楚楚看到，他，作大字型，伸手伸脚地仰躺着，甚至可以在他的脸上，看到舒适安逸的神情。

罗开不禁苦笑，人造卫星拍摄到地面的照片，通过发射讯号，输送回来，经过电脑的分析，地面上物体，竟然可以在照片上如此清楚的显露出来！

他扔了扬眉：“看来，科学愈是发达，人的隐私愈来愈难保留了！”

水红点头：“听来很悲哀，可是，那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罗开又叹了一声，把手中的照片拍得“拍拍”作响，农红忙又道：“我不敢叫送我来的直升机直接在湖边降落，我还是赶了一段山路的！”

罗开望了她片刻：“那么，访问，不远万里而来，究竟有什么贵干？”

水红立时道：“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罗开双手搭在水红的肩头上，十分诚恳地道：“小水红，你知道，我无法帮你工作，如果是你私人的事，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和你的工作有关，你肯定白走一趟了！”

水红嘟起嘴唇，声音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悲哀：“大鹰，你明知我根本没有私人，没有我自己！”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着湖面，湛蓝的湖水反映在她的眼珠之中，而她又有点凄然欲泪，看来水汪汪的，像是天湖已不可思议地移到了她的眼中一样，罗开看了，不禁有点心软。

可是他还是不说什么，只是生硬地转过身去。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水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好了，不提了！”

罗开在那一段时间之中，也在想：水红竟然出动到了人造卫星的侦察，不远万里来到，那要自己帮忙的事，一定极其重要，也极其奇特，她说：“别提了”，那自然不是真心话；在那一刹间，他有了决定，还是让水红痛快讲出来，免得他和水红之间，还要尔虞我诈，令纯真的感情变了色！

罗开有了决定之后，转回身，看到水红正用恳求的神情望着他，抿着嘴，样子十分可爱。罗开摇头，微笑，自己先走出几步，在湖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又在大石拍了拍，向水红作了一个手势。

水红立时十分高兴，跳着过来，在罗开的身边坐下，双手抓住了罗开的手臂，仰着头：“事情保证和阴谋诡计、间谍斗争、军火买卖等等无关，是个十分奇特的故事，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罗开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一下：“说吧！”

水纪眨着眼：“我可得从头说起！”

罗开伸了一个懒腰：“有的是时间！”

水红吸了一口气：“先说一个故事，那是一件真事，嗯！可以说，是一件怪事，发生在一个结婚不久的少妇身上，时间，是二十年五之前——”

接下来，水红所说的，就是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提及的那一段。

罗开点头：“嗯，那妇人向你说出这段往事时，也已经快五十岁了！”

水红道：“是，五十一岁。”

罗开拔起了一根相当长的野草来，在清澈的湖水中擦着：“好，二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水红立时适：“那是她结婚第二年，那个妇人的名字是阿清，她生活的地点，是在中国的祁连山区，那地方的生活条件差，当地人的生活都不是很好。”

罗开叹了一声：“大地贫瘠，物产不丰，只说山，那是好地方，要生活在那里，不是愉快的事，你——”

水红点头：“我知道，我会长话短说。”

罗开没有再表示什么，水红想了想：“那天，在田间，她正在除草，那是春天，忽然之间，她觉得身后，有一股力量——据她所说，是一段很热的力量，她投有知识，所能使用的词语也不是太多，所以有的时候，形容可能不是太贴切，终之，她觉得有一股热的力量，自她的身后，涌了过来——”

罗开就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用手掩着口，打了一个呵欠的。而他的眼神，也流露出他对水红的叙述，不是很有兴趣。

那也难怪罗开，因为他在冒险生活之中，接触到的人物，太多姿多采了，单是来自宇宙深处，不可测的遥远的外星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一个中国北方山区，普通农妇的遭遇，又怎能引起他的兴趣？

对一个上天入地，几乎什么样的怪遭遇都经历过的人，他一分钟的经历，只怕比得上一个普通农妇的一生！

水红停了一停，神情有点无可奈何。她望着罗开：“或许是我叙述故事的能力太差，我和阿清的几次对话，都有录音，我也整理了一下。

你可要听听？”

罗开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并且说笑：“有声音可听，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请我看电影？”

水红眨着眼：“不，请你看电视——先听录音带，再看录影带！”

罗开只当水红也是在开玩笑，只是摊了摊手，一点也没有在意。

水红解开了御寒衣，先取出一架小型录音机来，接着，又取出了一架极小的电视机，一起放在大石上。罗开不禁大是惊讶道：“真有电视看？”

水红点头：“是的，当你听完了阿清的遭遇之后，再请你看。”

到这时候为止，罗开还依然不知道水红的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他开始觉得十分有趣。

水红又补充了一句：“我会那么远路来找你，总有点道理的，不至于要你打第二个呵欠！”

罗开伸手，在水红的脸颊上轻拧了一下，水红已按下了录音机的掣钮，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一个是水红的声音，一个是一口大腔的妇女声。要不是罗开对这种北方山区的大胜有一定程度的理解，那就根本听不懂这八妇人在说什么。

一开始，妇人说了许多清水红务必要保守秘密，绝不能说给任何人听，不然，她就没法子做人的话，水红也一再保证。

接下来，就说到了她在田里除草，身后有一股热的力量。涌了过来。

水红问了一句：“热的力量？是不是一股热风？”

阿清的声音有点迟疑：“不，不是风，只是力度，像是有人在推我，割草是弯着腰的，所以，很难转过头来看是什么，当我想挺直身子站起来，转头去看时，那股力量变得很大，一下子把我推得扑向前，跌了一个嘴啃泥。”

阿清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水红道：“说得很好，请继续说！”

罗开也趁机说了一句：“听录音带，真的比你的叙述好得多了！”

水红再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时，录音带中，又传出了阿清的声音，“那力量大极了，我趴在地上，那人还压了上来，我一动也不能动，那时，我真的吓死了，我们山里，一直有魔鬼的传说，姑娘，你是城里来的，多半不知道什么叫魔鬼吧？”

水红道：“我也听说过，魔鬼会趁人熟睡的时候，压在人身上，叫人虽然醒过来了，也动弹不得，叫不出声，十分骇人！”

河清道：“是啊！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光天化日之下，也有魔鬼的，我心中一害怕，就想叫，可是再出力，也没有声音。这时，那股热气不但在我身上压住我，而且……把我全身包住了。”

水红“嗯”了一声：“你不是趴在地上吗？热气怎么到得了你的身前？”

闽清的声音充满了疑惑：“不知道，姑娘，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害怕之极，接下来发生的事，又怪得比……什么都怪，我一直昏昏沉沉，能记得清大事已经不错了，这种小事，我没法记得。”

水红这：“好，请你尽量拣你记得的说。”

河清咳了几下，声音大是迟疑：“接着……接着……我就凌空飞了起来。”

就像是自己这种怪事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不但语言迟疑，而且讲了之后，等了一会，怕水红斥责她。

水红问：“飞起来？怎么飞？”

阿清的回答是：“还是像趴在地上一样，我根本一动也不能动，可是人却升高了！”

水红“哦”地一声：“是浮起来了！”

河清还不服气：“我人又不在水里，怎么浮得起来，嗯，升高之后，我的身子，在向后退，退得极快，我离地大约有两尺，飞快后退，庄稼秧子在我眼下，飞快移动，有长得比较高的，还打在我脸上，打得生痛！”

农红问了一句：“当时你醒着，没有……昏过去？”

河清的声音提高了些，想是对她自己的叙述，有了信心：“一直醒着，不然，灵魂出窍，幸好不高，不然，光是担心摔下来，也就够瞧的了！”

水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罗开没有听清楚，立时向水红望去。

水红笑：“我请她别打岔！”

河清在略停了一停之后，又遭：“愈飞愈快，转眼之间，就飞进了山顶，那山我所瞧是山中最大的，没有成群结伴，也不敢深入的，可是我硬是飞了过去，我害怕极了，想看看是什么妖精在把着我飞，却又什么也看不到，也就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姑娘，你是读书人……（知识分子），照你所知鬼是没有影子的？”

水红的声音有点啼笑皆非：“读书人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至少就没有人能肯定，鬼是不是没有影子。”

录音带在这时，静了约有半分钟。

水红解释：“我这样说了，阿清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了我很久，像在怀疑我不是真的读过书。”

罗开笑：“阿清的叙述很生动，而且她也很聪明，懂得看影子，不过就算她能动，我看也见不到什么，那股带动地飞高的力量，一定无形无质！”

水红按下了暂停：“照你看，那是什么力量？”

罗开道：“如果阿清的叙述是真实的话——”

水红十分肯定：“我相信真实，因为后来又有不少事，可以证实！”

罗开点头：“十分有趣，我想，阿清的遭遇，是世界上许多发生在地球各处，外星人抢劫地球人案件的其中一桩！”

水红抿着嘴，并不出声。

罗开道：“同类的事，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也都有报告，发生在阿清身上，自然不为人知，一来阿清多年来不敢对人说；二来。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外星人，向她解释什么是外星人，就困难之至。”

水红点头：“你的设想可以成立，不过她的遭遇，多少有点不同。”

罗开道：“好，听她再怎么说！”

水红又按了一下掣，河清在十分认真地道：“鬼真是没有影子的哟，我知道一定落在鬼的手里了，心中更加害怕、可是那时已经进了深山，就算能叫，也不会有人听到，我豁出去了，只是心里难过，年纪轻轻就遭了鬼迷，我要是死了，我那口子不知会多么伤心……想着想着，只觉得眼前一黑，已经进了一个山洞。”

水红问道：“大约飞了多久？”

阿清道：“不知道……我们山里人，哪知道时间，只知太阳出来了，当头了，下山了。我不知道飞了多久，真的不知道！”

罗开听到这里，向水红望了一眼：“时间乘速度，等于距离，你想知道她进去的那个山洞在什么地方？”

水红点了点头，神情很凝重。

罗开摇头：“没有用，就算知道了时间，你也永远无法知道她移动的速度有多少！”

水红低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阿清的声音一直在继续：“那山洞很深，愈向里去愈黑，变得什么也看不到，我急得哭了出来，眼泪一直往外涌，那山洞不知有多深，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突然停了下来。苍天在上，我敢起毒咒，我停下来的时候，仍然是脸向下的；悬空，可是忽然有一股力度，把我的身子翻转了过来，变成了脸向上，我那时，更不知怎样才好，黑又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身边分明有……鬼！”

水红问：“你既然看不到，怎么又说身边分明有鬼？是感到的？”

阿清的声音迟疑：“有一股很热的力量，在我身上……移来移去……就像有一只发烫的手，在我身上又摸又按的……”

水红十分惊讶：“一只手？”

阿清道：“我只是说像有一只手，而且那只……鬼手摸上来的时候，我……竟像是身上没有衣服一样。姑娘，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明白！”

水红没好气：“我什么都明白，你只管说！”

阿清的声音有点忸怩：“妇道人家，身子上有很多地方，要是给人碰到……全身会又酸又软，那滋味……也说不上是好受还是难受。”

水红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清道：“你别笑，姑娘，我那时心中在想，唉，原来还是一个男鬼！”

水红又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河清也跟着笑，可是笑得很勉强，她为自己辩护：“那情形……就是那样！”

水红道：“好了，说下去，那……男鬼后来现身出来没有？还是……怎么样了？”

阿清呆了片刻：“一直在按摸我，最后，在我的小腹上用力按，我一动也不能动，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真叫糟蹋了，我就一头撞死，姑娘你别见笑，我那时已忘了自己一点不能动弹了！”

水红安慰她：“不，我不会笑你。”

阿清叹了一声：“在黑暗里，我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后来，有一阵阵嗡嗡声，像是有许多蚊子，在身边飞……还没有那么大的声音，像是蚊子在飞，可又不见蚊子。”

水红的声音：“不要紧，你想到像什么，就说什么。”

阿清声音苦涩：“那只……鬼手，在这时，就停在我小腹上……这里，肚脐下一点，按了一会，又变成只用一只手接着，我愈来愈难过，突然，手指也移开了，我正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时，就在刚才被鬼手指按着的地方，一阵剧痛，痛得……我险些昏死过去，叫又叫不出来……那阵痛……现在想起来还害怕，由外直病到了里面，像是有一根利针，一下子刺进了身体！”

河清说到这里，喘息了几下，才能继续说下去：“还好，就是那么一下子，立刻就不痛了，我又听到一阵嗡嗡声，又有手在刚才像是被针刺进去的地方，按了一下，接着，我又被翻了过来，仍然变得脸向下，姑娘，一点不假，我一直是悬空的！这时，我也不敢骂鬼了，谁知一定是鬼？若是神，岂不把神得罪了？若不是神，怎么会有这么样的能耐？”

水红苦笑：“然后呢？”

阿清道：“和来的时候一样，我又飞出了山洞，不过这一次，是头向前，飞得更快，日头仍然很猛烈，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等到飞回地里，我落地，又能叫出声来，又能动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褪下衣服来看，看刚才……被针刺过的小肚子——水红的声音也不禁充满了好奇：“有什么异样？”

阿清迟疑了一会：“真像是被针刺过一样，有一个小红点，皮也肿起了一些，皮肿处几天就不见了，可是那小红点，一直都在，二十多年了，一直在，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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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胚胎移殖

水红向罗开道：“她小腹上有一个小红点，看来像是不知什么利器刺出来的伤痕——我不认为阿清会有那么丰富的想像力，会编出这样的故事。”

罗开奖：“她从田野中被带到了深山，少说也有百儿八十里，她离地两三尺，飞来飞去，难道就没有碰到一个人？应该有人看到她！”

水红扬眉：“我也问了，你听下去，这就是她的回答！”

阿清的声音：“飞得要多快有多快，我看出去，地上的东西都模糊不清，我没有见到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见到了我……不过，事后我一直没对人提起，也没听人说起过看到我飞！”

水红问：“你有了这样的奇遇，为什么不肯对人说呢？怕什么？”

阿清长叹一声：“姑娘，你真是不懂事，山里人多么保守，我在那山洞里，虽然说只是叫……那只鬼手摸了一阵子，可是人家能信么？就算人家信了，叫……男鬼的手摸过了，我也没睑再见人，只好一头撞死！”

水红发出骇然的笑声，阿清又道：“如今年头，开放多了，姑娘你又对我那么好，我才敢说。可也千万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水红连声答应，阿清用十分奇讶的语调问：“姑娘，你真怪，你怎么知道我二十五年之前，有奇怪的遭遇发生过？”

水红又伸手按下了暂停制，罗开指着录音机：“对了，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水红侧着头，像是在想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一会，她才道：“单就她所说的遭遇，你有什么推测？”

罗开道：“我已经推测过了，这是外星人掳劫地球人的个案之一——他们运用了地球人至今无法理解的能力！使地心吸力对人的作用消失，然后又作极其快速的移动。到那个山洞的原因，是由于当时，外星人正在那山洞之中，十分简单。”

水红连连点头：“阿清到了山洞之后的遭遇呢，怎样解释？”

罗开笑了起来：“阿清的说法很妙，她一直有一只男鬼的手按摸她，我看是外星人在对她的身体作检查，这种个案，也并不稀罕，各地皆有报道。”

水红追问下去：“那针刺也似的剧痛呢？”

罗开想了一想：“阿清生长在生活落后的山区，全然不知道什么叫注射，会不会是外星人向她体内注射了一些什么呢？”

水红一听到这里，现出极甚兴奋的神情，直跳起来，叫：“这正和我的设想一样！”

罗开笑：“值得那么高兴？不管注射的是什么，都没有特殊意义，因为事情过去了二十五年，阿清还好好活着，没有什么变化。”

罗开玩笑似地问：“什么变化？她长多了一个头出来，还是能够自在飞翔？”

水红的声音很平静：“八个月之后，她诞下了一个男婴！”

罗开摇头：“那算是什么变化？她是已婚妇人，身体正常，生儿育女，那几乎是必然的现象！”

水红的声音很坚决：“这个男孩，到了十岁那一年，就被人发现他有异能。”‘罗开先是一怔，接着，陡然激笑起来，指着水红：“异能？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对，异能，包括耳朵可以认字，眼睛可以像X光一样透视人的内肠，可以把一盆花从院子移到房间来，能令钥匙的柄弯曲……你知道中国武侠小说中有一个人叫文宗臣？记载说他向人一瞪眼，那人就内伤而死！”

罗开一面说，一面激笑，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那么高兴过，所以他的笑声，格外欢畅。

水红一声不响，由得他笑，等他总算告一段落了，水红才摇头：“大鹰，那些异能，有许多是假的，但要是其中有一种是真的，就不能用实用科学的观点去否定，必须加以深入研究，是不是？”

水红的态度极其认真，罗开不好意思再笑下去：“对了，几年前起了好一阵哄，甚至科学院的院长都出来表示态度，后来又不了了之——好，阿清的那个男孩，他的异能是什么？”

水红望着罗开：“并不是不了了之，大多数伪充的被揭穿，若干千真万确的，交给一个专门的机构，作深入的研究，研究的过程，严格保密，所以外面就不知道了！”

罗开闷哼一声：“这是你们一贯行事作风，几乎没有一件事是公开进行的！”

水红对于罗开的批评不同意：“一个人，如果有着随便可以使固体穿越固体的力量，我想，任何国家，都会在极端秘密的情形下，去研究这个人何来这种异能！”

罗开不由自主眨着眼，一时之间，不明白“固体穿越固体”是什么意思。

水红拿起那具小型电视机来，罗开这才注意到，那电视机制作极精巧，有着微型录影带，在按下了掣之后，小小的荧光幕上，先出现了一个青年，看来相貌十分普通，有点害羞。

他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一只玻璃瓶，在一只小盘子上，有十来颗金属珠子，大小如黄豆。

罗开望了水红一眼，水红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罗开着下去。

罗开在这时候，倒多少知道一点“令固体穿越固体”是什么意思了！他知道。这个青年，立刻会变一套“魔术”——这时。他心中自然而然地，把那当作是一套魔术！

水红哀求似的道：“大鹰，看仔细些，如果是魔术手法，凭你的眼光，定能看出破绽来！”

水红从罗开的神情上想到了他在想什么，所以才这样说的一罗开只是耸了耸肩，看着小荧光屏上的青年。抓起了五六颗钢片来，放在手心，握了一会，另一手又拿起玻璃瓶来；握着钢珠的手，陡然摊开，极快地拍向玻璃瓶，他摇晃着玻璃瓶，钢珠在瓶中，哗哗作响，他又把瓶放了下来水红立时轻推罗开。罗开道：“不错，手法很快！”

水红样子有点难过：“你还是不信？拍摄这段经过过程时，我在现场，玻璃瓶是我带来的，事先，在瓶盖部分涂上强力的胶水，很难打开，而玻璃瓶绝没有空隙，这个有异能的青年，用他的异能，使固体能穿越固体，创造了一个奇迹！”

罗开扬了扬眉，水红道：“你用慢镜头再看一遍、十遍、都看不出任何破绽，他确然有这个能力！”

罗开没有说什么，用慢动作镜头，连看了三遍，沉吟不语。水红又道“他还能把金属的、木的、泥浆，任何物体，拍进密封的金属容器、玻璃容器和木头容器之中，他也能把任何东西从任何质地的容器之中拿出来，他甚至能把人体的器官取出来！”

罗开皱着眉，他一直用心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才现出厌恶之色：“人体内器官的把戏，连所谓‘菲律宾的神医’都会，这种把戏，不提也罢！”

水红的声音很低，可是很坚决：“不同，禇上民和那些所谓神医不同！”

罗开“嗯”地一声：“这个有异能的青年，名字是禇上民？”

水红点头：“是。他为人很随和，一点也不觉得他自己是高不可攀的异人！”

罗开摊了摊手：“他有这种异能，是怎么被人发觉的？”

水红苦笑：“说起来很可怜，十多年前，正值大饥荒，而公共食堂中的食物，看守得再严，也老是缺少。食堂发起了二十四小时监视。终于发现诸上民经过食堂放食物的柜子。随手一抓，食物就到了他的手中，他也就若无其事吞吃着，问他，他回答是：我肚子饿，随手时以拿到吃的东西，自然拿来吃！这才使人知道他有那种特殊的本领！”

罗开也觉得应该苦笑——他甚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异能，他自小如此，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自己反倒觉得自然而然，一点也不出奇。”

罗开沉吟了片刻：“这种情形，的确相当奇特，他这个人——”

水红道：“事情传了开来，本来也还只在本乡本上，叫人啧啧称奇。

早几年，到处都喧腾异人异能的事，禇上民所在处的乡政府，才把他的事情报厂上去，派人调查过，证明他真有这个本领。他现在，名义上隶属国防部，但实际上，属于那个异能研究中心。”

罗开叹了一声：“原来异能研究中心隶属国防部！研究禇上民的这种能力，有什么用处？可以用在发展新的毁灭性的武器上？”

水红不理会罗开的讽刺（她已经很习惯罗开的这种作风了）：“你不妨设想一下，要使固体穿越固体，在我们已知的物理学上，要经过什么样的变化？”

罗开暂时不出声，他在想水红的问题。

固体不同于气体和液体，是因为所有的固体，分子的排列，都十分紧密，液体次之，气体更疏。液体很容易直相交溶，气体更不必说；要使固体可以穿越固体，必须先使其中一项，变成液体或气体。

也就是说，如果要把钢珠弄过玻璃瓶中去，一定要使玻璃瓶底，变成液体，钢珠才能进入。玻璃当然可以变成液体，或者气体，事实上，任何物质，都可以通过加热，变化其固体的形态。

可是禇上民的动作那么快，根本没有火，也难以想像，就算有温度极高的乙烷吹管，可以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把瓶底烧穿，让钢珠进入——而且，还要将之恢复原状！”

用人类的物理学知识，根本无法解释这件事，那就只好另觅途径，例如，空间的突破，在理论上来说，也可以做到这种现象，但是却更深奥，更不易理解了。过了好一会。罗开才摇了摇头：“只要禇上民的那种能力是事实，事情确然奇特之极。

水红双臂用力伸了一伸：“研究所把观察禇上民的责任交给了我，研究人员怀疑禇上民知道自己何以有这种本领的原因，但我和他相处了一段日子，发现他实在是十分忠厚老实的一个农村青年，他真的不懂他何会有异能！”

罗开吸了一口气：“你想到了去访问他的母亲，当然是有了一定的设想！”

水红道：“是，我设想，人，不论什么人，才能上下，智力高低，这全受遗传因于密码的控制，而遗传因子亦十分神妙，可以一代一代传下来，也可以隔上十七八代，才忽然冒出某种典型来。我首先想到的是，禇上民的家庭之中，是不是也有异能之士？”

罗开道：“调查的结果？”

水红道：“查到了禇上民的曾祖父和他的外祖父，都没有异能，禇上民的父亲，朴实得不能再朴实，而我在见到他的时候，我注意到禇上民的脸型，和他的父亲，一无相同之处，这就使我犯了疑心：禇上民得谁的遗传，他的母亲应该最清楚。禇上民今年二十五岁，所以我在和阿清熟了之后，我有意无意，提及在她的生命历程中，二十五年之前，必有一点事发生过。我第一次这样说，她就脸上变了色！”

罗开缓缓摇头：“纯朴的山里人，要和你斗智的话，段数相去太远了！”

水红有点委曲：“我只不过想弄明白一件奇特异象的原因，并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罗开忙道：“我没有责怪你，结果，你就使河清说出来了那段往事！”

水红点着头，神情又变得严肃了起来，罗开想起了她的前言后语，不禁吓了一跳，直指着她：“你……得到了一个什么结论？那……太惊人了！”

罗开自然是想到了水红有了什么结论，所以才那么吃惊的，因为水红的结论，确然骇人听闻。

水红侧着头：“有更好的结论吗？”

罗开拍住了嘴，不出声，水红又道：“她小腹处的一下子剧烈的刺痛，一定是真的，有力量使她接受了一次注射，一次十分特别的注射。”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水红继续发挥她的设想：“从部位来看，肚脐下的小腹，注射针，极有可能直刺入她的子宫之中！”

罗开发出了一下听来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水红也停了一会，调匀了气息——想到了她的假想，她自己也忍不住心跳加剧：“注射进去的，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外星人的受精卵，另一个可能，是外星人的精子。

如果是前者，禇上民就是百分之百的外星人，只不过在阿清的子宫中发育长大；如果是后者，禇上民就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儿，所以他才有地球人不能的异能！”

水红一口气讲到这里，不知道是由于湖边的风转为有劲，还是由于兴奋，她的脸极红，眼中也神采炯炯，等着罗开的回答。

罗开的回答十分小心：“两个假设都有可能。真要寻根究底——”

水红立时接了上去：“一定要到二十五年前，阿清被那种力量弄去过的那个山洞中去查探才行！禇上民有异能，那是事实，有了这个事实，就值得作一切探究！”

罗开来回踱了几步：“据我所知，在卫斯理先生的奇遇中，有两棕外星混血儿的记载，一宗，是一对孪生子，他们两人联手，竟然有发出极强烈电流的能力，他们的父亲，不知来自什么星球，他们的这种能力，自然是传自父亲的遗传！”

（会发电的孪生子的曲折离奇故事，记载在“电王”这本书中。）水红“嗯”他一声：“我也听到过一个传说，说是有一个叱咤风云，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大豪富，也是星际混血儿！”

罗泽道：“是，不过这个人没听说有什么异能，只是大有先见之明！”

水红十分高兴：“有先见之明，也是异能！外星人或星际混血儿，往往可以有异能，这是有证明的，所以我对禇上民异能来源的假设可以成立，更何况他母亲还曾有过那么奇特的遭遇！”

罗开又想了一会，才道：“恭喜你有了那么重大的发现，可是……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水红缓缓摇头：“我不以为研究中心的其他人，可以接受我的假设！”

罗开笑：“可以说服他们，你有大量的事实在手，可以支持你的假设。”

水红仍然皱着眉，望着罗开，一到想讲什么，可是又不敢讲的神气，犹豫了好一会，结果，还是缓缓的叹了一口气。

罗开一面笑，一面道：“好吧，有什么要求，只管说。说了我不答应，你也没有损失，和不说是一样的！”

水红垂下了眼睑：“我想……邀请你加入研究中心，和我一起研究禇上民——”

水红的话还没有说完，罗开已大摇其头，伸手指放在水红的口边，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水红不再说话，却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望定了他。罗开神情冷峻，一副绝无商量的神情。

水红叹了一声：“我也知道要求过分了些——”

罗开的声音如金石互击：“不是过分，而是太过分了！绝无可能！”

水红还不肯放弃：“能说原因？”

罗开哄笑了起来：“我无法想像可以在一大堆那样的生物之中生活——只是那种生物，甚至不能算人！”

水红垂下了眼睑，长睫毛不住颤动，显然是罗开的话，令她感到震动，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大鹰，我也是那一大堆那样的生物中的一个！”

罗开苦笑了一下：“我不会改变自己的观感，我只能说你不同。”

水红的声音有点呜咽：“或许是你不了解，在一大堆那样的生物之山，有许多许多，是和我一样的？”

罗开想不到自己一句话，引得水红大是感触，他解释着：“也许，可是我没有兴趣去了解，一点兴趣也没有，对那种意识形态，我的心中，只有厌恶！”

水红低叹了一声：“如果安排到你根本不必和别人见面，只是我和禇上民？”

罗开笑：“小水红，我耐不住寂寞的，你应知道，世界各地，有多少美丽出众的女伴在等着我，我无法长期去研究一个有异能的人！”

水红长叹一声：“罢了！”

罗开笑：“我不答应参加研究，并不是世界末日。何以这样愁眉苦脸？”

但她欲语又止，又顿了顿足，显然她的心中十分焦虑，转过身，不断把身边的石头，一块一块，踢进湖水中去，动作带着惹人怜爱的稚气，像是一个小女孩在生着闷气一样。

罗开考虑到自己绝对无法答应她的要求，那么最好硬起了心肠不出声。

过了一会，水红又用脚尖在地上划着，声音很低沉：“那么，实行第二个方法——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帮他逃走，你能不能帮我？有你的帮助，我相信可以令他逃走！”。

罗开并不是胆小的人，他，亚洲之鹰，当然勇武绝伦，可是这时，一听得水红这样说，他也不禁声调有点变：“帮他从那里逃出来？”

水红转回身，直视着罗开，神情镇静，语音坚定：“从隶属国防部的研究中心！”

罗开摊了摊手：“好极，逃到哪里去？”

水红抿着嘴，却不回答，罗开又问了一句，她才赌气道：“你又不肯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罗开笑：“好，要我决定是不是帮你，至少终得先让我知道为何要帮他逃出来！”

水红的声音急促起来：“他们……他们要用非常手段对付他！”

罗开知道水红话中的“他们”，一定是控制了研究中心的那些人，也知道“他”就是禇上民。他并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水红必然会作进一步的解释。

水红连喘了几口气：“是我闯的祸，我把我的假设，作了报告，上头研究了一下，也接纳了我的假设，可是再也想不到，他们竟定下了那样的处理方法！”

罗开也料到事情是怎样的了，他只是骇然，用力拍打着身边的大石，十分慨愤：“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他们连同是地球人都容不得，怎能容得下异星人——禇上民……有生命危险？”

水红紧咬着下唇，用力点头，眼中泪花乱转。

直到这时，罗开才恍然大悟，何以水红会费那么大的劲来找他！他不禁骂自己太笨了，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

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倒将水红吓了一跳，莫明所以地看着他。

罗开向她抱歉地笑了笑——刚才，他从水红那种焦急、关切的神态上，恍然大悟的是，他知道在水红和禇上民两人的相处之中，这两人，一个有异样能力的男孩子，和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女孩子之间，一定已经有十分不寻常的感情在发展！

罗开一悟到这一点，事情便大不相同了，他不能不关切水红，也联带必须关切禇上民！

他拉过水红的手来，放在自己的一双大手之中，用力抱着。他和水红都是聪明伶俐的人，自然不必再说什么，双方便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水红的脸上，略红了红，现出了几分娇羞的神态，这使罗开更可以肯定她和禇上民之间有不寻常的感情。

他又拉着水红在大石上坐了下来：“现在的情况，是急到什么程度？”

水红四了一口气：“上头认为他可能是外星人，也可能是一半外星火，又有那么超特的能力——记得我说过，他甚至能把人体内的器官，移至体外，你说那类似菲律宾神医，我说他不同。”

罗开骇然：“他……用他的这项异能闯了祸？”

水红摇头：“没有，可是他不止一次，把人体内的结石，甚至肉瘤内的结蒂组织轻而易举拿出来，那天……开会讨论怎么处置他的时候，我也参加了，那几个领导人的话……简直不是人……该说的，唉，或许猜疑和不信任，这是人类的天性！”

罗开点头：“多半是。他们怎么说？”

水红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记得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可以复述出来给你听，”

罗开的态度，已经完全改变，水红自然可以看得出来。她自然也知道那是罗开悟到了她和请上民之间的感情绝不寻常之故，同时也知道，罗开一定肯尽力帮助自己，所以她叙述过来，也就格外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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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消灭异人

那次会议，是在研究中心的会议室中举行的，参加的人连水红在内，一共是四个人。其他三个，也都是研究中心的高级负责人（水红的等级也绝不低），包括决策人在内，会议被列为绝对机密，不设记录，更不能录音，水红这时向罗开复述出来的，的确全是她的记忆。

会议一开始，水红就觉得气氛十分不寻常，她和禇上民接触最多，先由她报告禇上民的生活情形，报告得十分详细。

然后决策人就向水红道：“你所作的假设，最高领导层已接纳了！”

水红当时还十分高兴：“这不过是假设，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明，要采取许多行动！”

与会人除了决策人和水红之外，另外两个人，姑且以甲、乙来代表——由于他们的真正身份，写出来相当骇人，且没有必要，所以才采取了这种简略的方法。

甲先生用指敲着会议桌：“例如什么行动？”

水红兴致勃勃：“第一步，自然先去探索那个山洞：如果我的假设不错，外星人一定曾在那山洞中停留过，不能希望他们还在，可以期望他们有点东西留下来！”

决策人和甲、乙互望了一眼，乙的声音很低沉：“我看不必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禇上民这个人，既然可能是异类，他就不会和我们有相同的思想——”

水红一听到这里，就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在那种环境之中长大，自然知道“没有相同的思想”，是如何严重的指控。

所以，她忙道：“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以他的知识程度，也决不会想到他自己会和地球以外的星体有关！”

乙先生的声音听来简直阴森，他是属于那种对一切人都先怀疑成叛变分子，然后再搜罗“证据”去证实的那种人的典型，长期以来，都从事治安工作，在他的心目中，只怕有时，连对他自己，都不能信任。他说得很慢：“他有异能，他一定会在想他的异能因何而来，一定会感到他和我们不向，也一定会想凭他的异能，可以得到特权——”

水红忍不住反驳：“乙先生，你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替代别人的想法！”

乙先生发怒了，用力一拍桌子：“什么叫替代，我这是根据事实作出的分析！对一个人的灵魂的解剖！有着高度的原则性！”

水红想向决策人求助，决策人冷冷地道：“听乙说下去，别再打断他的话题。”

水红心中十分焦急，司是却也无可奈何。

“究竟有多少种异能——也有可能是他故意在隐瞒我们，一个人，要是有事对组织隐瞒，那就是不忠诚的开始，如果是普通人，还可以教育。改过，他是异常人，所以防患未然，我们必须要有十分正确的决定！”

乙先生自有他一套行之数十年的逻辑，听起来好像很有理，但实际上，全然说不通，可是环境就由这种歪理形成，水红空焦急，也没有用处。

决策人这时，加了一句：“最高领导层的意思，也是这样——他的异能，如果一旦移到了破坏方面去，我们可能蒙受的损失，简直无法估计！”

乙补充：“要是他有机会接近最高领导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进行暗害；留他在，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水红忍无可忍：“他不会！他为什么要进行破坏？”

决策人、甲、乙异口同声：“因为他是异星人！”

水红感到了一阵难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红当时，心中把“异星人”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那是她的发现，是她的假设，那……是不是她害了禇上民呢？”

但立即，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环境中，像话上民这种有才能的人，终会遭到怀疑，怀疑他会破坏，会想种种方法去防止，和他是异星人还是地球人的关系不大！”

决策人又道：“事情不应该再拖延，水红，由你来执行，他不会有防备！”

水红虽然知道，处理的任务、一定会落在她的身上，但她还是禁不住声音发颤地问：“组织决定的处理方法是——”

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以免引起怀疑，可是仍不免大失常态，幸好那三个人多半也由于事态严重，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而近乎与生俱来的训练，也令得水红得以迅速在表现上维持镇定。

甲一字一顿地说：“让他死亡！”

刹那之间，出红的感觉，就像是跌进一个冰水潭一样。可是她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一刻，必须保持极度的镇定，不然，禇上民性命不保，她自己也可能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所以，水红在再度发言时，语调冰冷，一点感情也没有：“我绝对服从命令，但请容许我发表一点意见，”

三个领导人互望了一眼，但是都没有立即答应，水红在那一刹间，紧张得心都快从口由跳了出来，不过是十秒八秒的时间，对她来说，却像是不知有多么长，才看到了领导人点了点头。

水红先调匀了气息，才道：“禇上民这个人，在身上究竟有多少异能，我们还不是十分清楚，正如阿抖，他可能还隐藏了许多本领，未曾在我们面前显露！”

水红的这一番话，十分对胃，三个人一起点头。水红提高了声音；“所以，请把决定推迟执行——在那段时间中，我会尽力把他隐瞒着的异能弄清楚，那对我们十分有利。”

会议室中，又是一阵极度令人心焦的沉默，决策人才沉声问：“多久？”

水红昂了昂头：“半年！”

甲和乙异口同声：“太久了！夜长梦多，说不定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变化。”

水红抿着嘴，望向决策人，决策人想了一想，用力一挥手：“从今天算起，一百天。”

水红低下了头，罗开缓缓地问：“已经过去了多少天？”

水红抬起头来，罗开第一次在她俏丽的脸上，见到那种惶急无依的焦切神情—一不论她是一个受过多么严格训练的人，在这时候，当她所爱的异性处于危急状态时，她仍然只是一个在爱情漩涡中浮沉的少女！

水红的声音很低：“五十七天！”

罗开故意“哈哈”一笑“还早，还剩下四十多天，干什么都可以，毁灭全世界。至多也不超过四十七分钟！”

水红勉强也笑了一下，趁机道：“立即开始，就可以多一点时间供利用。”

罗开一跃而起：“说得是，这就走，载你来的直升机在什么地方？”

水红也未料到罗开真的说走便走，高兴得跳跃不已，在她跳高的时双双手搂住了罗开的脖于，罗开急速旋转自己的身于，离心力使得水红娇小的身子，在旋转之中打横飞了起来。

两人发出如儿童一般，充满快乐的笑声，笑声似乎感染了大自然，一阵风过，连平静的湖面上，也漾起一片快乐的水纹。

天还没黑，他们就来到了一架小型直升机之旁——那是水红自己驾来的。当他们登上直升机，仍然由水红驾驶，腾空而起之时，罗开才问：“小水红，值得？”

水红神情十分坚定，在她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有着近乎圣色的光辉，她用嘹亮的声音回答：“值得！”

在静默了几秒钟之后，她又用同样坚定的声音补充：“我爱他！”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他想说一些话，可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水红和那个有异能的禇上民，根本是绝不同类型的人，两人之间，是怎么发生爱情的？实在难以设想！

可是，却又实实在在发生I！

爱情本来是绝无规律的，但竟然不可测到了这种程度，也很令人感叹！

过了一会，罗开只是问了一个极简单的问题：“他爱你吗？”

水红的眼中，闪耀着充满自信的光辉：“爱，他能为我去死！”

罗开有点不以为然——那纯粹是出于一个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关心：“一个在农村长大的青年，你又说他十分纯朴，怎会有那样浪漫？还是他在油嘴滑舌？”

水红轻轻地咬了一下唇：“爱情发生，会令人产生浪漫情怀，不需要任何知识作补助，何况，别忘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异人！”

罗开盯着水红，他的目光甚至带着严厉的成分，水红并没有和他对垒，表示她也明白，是在他，亚洲之鹰，严厉的目光笼罩之下，她显得十分泰然自若，表示她所说的，正是她想的，而且她对自己所说的，充满了信心。

罗开知道，接下来和水红的对话，十分重要，所以他的语气，也十分严肃：“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水红吸了一口气：“我对他说了，可是他却表示怀疑，没有全部接受。”

罗开再问：“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

水红点头：“是！”

罗开又问：“他没有能力自己逃走？”

水红伯回答，很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有，轻而易举就可以逃走。”

罗开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定了水红，等待她作进一步的解释。

水红说得相当慢，“可是他不走，他怕连累我！”

罗开心中一凛，感到身子发热，这个来自山村，身具异能的青年，竟然真正懂得爱情！

这对，直升机在一个小山谷的上空，盘旋了片刻，开始降落。

罗开心中有许多问题要问，他先把问题在心中整理一下，等直升机停定，水红先开口：“等一会，我会把直升机送还给二十公里外的一营驻军。”

罗开心思灵巧，立刻听出了水红的言中之急：“我们要这里分手？”

水红点了点头，现出十分沉重的神情，欲语又止，罗开爽朗地笑了起来：“我答应出力，自然知道必定要冒险，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水红又望了罗开片刻：“大鹰。我若不是在心中认你是大哥哥，决不敢把心中所想的告诉你！”

罗开轻楼了水红一下，水红又道：“自然，如果我不是知道大鹰的神通广大，也就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罗开一挥手：“什么时候变得说起话来，有那么多开场白的？”

水红自己也不免叹了一声：“实在是事关重大啊！他……他表示了，如果要连累我，或是使我遭到怀疑，他就宁死也不远走！”

罗开“唔”地一声：“而他又必须逃走——我明白了，在使他逃走的过程中，还必须使你全然避却嫌疑！”

水红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这就增加了困难，也使进行拯救工作的人，处于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罗开想了一想，忽然笑了起来：“我想，我现在想到的行动计划，一定和你想到的一样！”

水红眨着眼：“就像赤壁大战之前，诸葛亮和周瑜同时想到了用火攻一般？”

罗开点大：“是，我想、要使你完全不受怀疑，最好的办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执行人公然将他救走，在场的有你、有你的领导人，等等！”

水红半晌不语，才叹了一口气：“不错，那正是我所想的，可是，大鹰，太难了！”

罗开同意：“难极了！”

隶属于国防部，等级属于绝对秘密的一个研究中心，防卫之严密，可想而知，要冲进去，只怕未达目的，就已经粉身碎骨了，何况还是把人带出来，全身而退的机会又有多少？

罗开想了一想：“你对研究中心的防卫计划，知道多少？”

水红苦笑：“不多，只知道有将近一个团的驻乱守卫，全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我还可以提供建筑群的图样，可是不能知道所有陷阱——平日，若不是有每一个单位的人带领，我也不能乱走。当然，我和禇上民在什么所在，可以安排，也可以安排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

罗开用心听着，从水红所说的一切听来，她早已有了详尽的计划！

这时，罗开隐隐感到了一点不愉快——水红计划周详，可是为什么她不是一出来就开门见山地提出。而是转弯抹角的说出来？

要知道，这个计划，对于执行者来说，简直是一个凶险莫名的自杀计划！

要求任何人去执行这样的计划，而又不是百分之一百坦诚地要求，都说不过去！

罗开并没有把心中的那一丝不快显露出来，因为他没有理由不相信水红。

罗开缓缓摇头：“就算有一队突击队，只怕也不能进出自如！”

水红抿着嘴不出声，罗开再想了想：“二十五年之前，阿清被移到那山洞中去的方法，如果能够重现，那就可以成功！”

水红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罗开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有异星人的血统，他所属的那个星体上的人，应该在他危急的时候，出手救他！”

水红低着头：“怎能使他们知道？”

罗开则抬着头，看着机舱上的许多仪表：“设法通知他们——小水红，我不是否定你的计划，而是采取更有效的方法。你和我分手之后，我会尽快和一个人联络，看看是不是在他那里，可以获得一些资料！”

水红的神情焦急：“大鹰，只有四十七天了！”

罗开安慰她：“时间还充裕得很，你先赶回去，和禇上民在一起，并且要找机会告诉他，少展示自己的异能，同时，我们要订立一个最有效的联络方法，你能秘密使用有效的通讯工具是——”

水红侧着头：“我可以通过国际级的酒店，利用他们的国际直拨电话系统，和所有有直拨系统的地方对话。”

罗开道：“哪家酒店？”

水红立刻说了酒店的名字，又道：“二一一一房，长期归我使用，那房间中的电话是直线的，不经过酒店的电话终机，号码是——”

罗开闭上了眼睛几秒钟，把那个号码默念了几遍——他有绝佳的记忆力，这个电话号码，他再也不会忘记，随时可以在记忆库中找出来应用。

（罗开这时，忽然想到他自己也是如此与众不同，如果说有异能的都是异人，念头赶开去。）水红的神情，仍然焦急，甚至有点疑惑：“你要去找什么资料？”

罗开缓缓地道：“去查一下，在二十五年，或更上之前，是不是有外星人降落在中国祁连山地区的记录。”

水红的眼睛睁得老大：“上哪儿去找这样的资料？”

罗开本来想把有关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七世的事约略向水红说一说的——“康维”在三晶星话中就是“机械人”，而这个机械人编号十六——可是突然间，他改变了主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在当时，他真的说不上来。）（事后，他略想了一想，想到或许是由于水红提供的计划，对要执行计划的他来说，实在太危险了的缘故。）（也或许，是由于水红没有一上来就说明原委的那种态度？）不管为了什么，他没有说，没有提到康维十七世，也没有提到康维十七世那座古堡之中，有着几乎无所不知的那具电脑。

（水红虽然参加过那件事，但是最终的结课、她都不知道，那件事记述成为“夜光”这个故事。）罗开脑筋动得极快：“我设法去和远联络，你还记得那个三晶星人？”

水红仍然疑惑：“他……有可能知道？”

罗开回答：“他来自外星，又曾长期在观察地带驻守过，如果有外来的宇宙飞船，应该逃不过他的记录仪。而且，也可以向他请教‘固体穿越固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过程。”

水红没点再问什么，只是低叹一声，身子向罗开靠了靠：“人家说，恋爱会使人变笨，是不是我的进行方法……不切实际？”

罗开迟疑了一下：“也不能这样说，是他对你太关怀，要你没有嫌疑，若是我那方面进行得不顺利，只怕最后还是要用你的方法，我会和你保持密切联络！”

罗开已攀住了机舱的门，准备向下跳去，水红握住了他的手臂，神情激动：“我绝无意使你受到伤害，我只是对你有奇异的信念，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罗开轻拍着永红的手背，然后一耸身，就跳了下去，和水红挥着手，水红写着直升机上升，所引起的强风，吹得罗开头发散乱，一直看到了直升机在空中消失，罗开才低下头来。

在那几分钟内，罗开又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经历过许多希奇古怪的事。比较起来，这件也不算是什么，当然，要对付一千个武装守卫，那十分刺激，而且，那个人的异能，也的确叫人震栗。不过，最令罗开感慨的是，水红恋爱了！”

水红当然已是恋爱的年龄，可是像她这样的身份的人，经过那么严格的训练之后，应该早已只是“人形工具”，不会再有任何感情的了。

而她，居然恋爱了！

这是不是可以证明人性不泯，再严格的驱除人性的行动，终归要失败？

事情和水红的恋爱有关，罗开心中想，那自然非尽力不可。

所以，在两天之后，罗开使已走进了康维十七世的那座古堡。事情一开始就很顺利，康维正在古堡之中，这时，张开双手。满面红光，迎了出来，他身型高大，仪表出众，深知他底细的罗开。也不禁有点疑幻疑真，不能十分相信眼前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会是一个机械人！

罗开和他轻拥了一下，康维一摊手：“你那个美人儿，有了点意外——”

他才讲到这里，就听到一阵清脆的、急促的声音在叫：“不，康维先生，我不要令他吃惊！”

随着语声，一阵风也似，一个颀长、艳丽，身上轻纱飘飘，浑身上下，充满了女性热情的美人，已经急步奔了过来，给人的感觉得，向前涌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火样的热情！

康维一顿足，向旁退开了几步，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太热了，对我体内的金属组件，不很适合。”

那时，美人早已奔到了罗开的身前，罗开也早已张开了双臂，两人立时紧紧拥在一起，女性同体的柔软和温暖，幽香和热情，使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个长久得窒息的长吻。

美人是燕艳。

燕绝出现在这座古堡之中，并非偶然，而是昨天罗开和她联络过，叫她在这里等他的。

罗开想到了燕艳，自然也有原因。这时，在长吻之后，燕艳的胸脯起伏，急急说着：“康维先生要我先躲起来。他要吓你一下，我……曾同意过，可是你一来，我就不要你受惊吓！”

她说话时，美丽的脸庞上，神情就像是做了坏事的顽皮小孩一样。

罗开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了一下：“不要紧，我不会被吓着的！”

燕艳略低下头，眼向上望，吹了咬下唇：“听到了我的坏消息，你也不吃惊？”

罗开不禁大笑：“嗨，什么时候起，染上了地球女人的那种坏习惯，喜欢问起合问题来了？”

燕艳华了一声：“或许是在地球上住得太久了！”

康维在一旁陡然叫了起来：“喂，你们打情骂稍有完没完？鹰，你不见得是为了想见她才来的？”

罗开笑：“当然不是——”

康维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题：“不论为了什么，到书房去，我有好酒！”

罗开摇头：“不能想像，机械人喝酒！”

康维眨着眼：“我的设计，非酒不行，没有酒，就有几个部分，无法运作！”

燕艳挽住了罗开，踏着又厚又软的地毯，来到了康维的书房，闪耀着琥珀光芒的美酒，汨汨流进了真正天然水晶雕成的杯子中哪种冒充水晶的铅化玻璃不知算是什么人罗开、燕艳、康维三人举杯经磁，各自呷了一口，康维作了一个请坐的姿势，罗开拥着燕艳，一起坐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指了燕艳：“你曾告诉我，一见了她，就知道她不是地球人，一时惊骇，所以才几乎没有撞上了她？”

康维点头，转动酒杯：“是。”

罗开又问：“那是不是表示你有识别外星人和地球人的能力？”

康维沉吟了一下：“不能那么说，有的可以分辨，像她，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外星来的，就可以分得出。而有许多外星人，却借用了地球人的身体，用他们的思想来指挥地球人的身体进行活动，那就需要有一定的接触，才能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

罗开苦笑了一下，脑际又浮起一个问题：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地球人的身体被“借用”了？

康维仍在继续：“或许还有更多的方法在地球活动，若是他们的文明程度超越了制造我的三晶星人，或是给了我更强能力的大金人，那么，自然更难分辨了！”

罗井听得目定口呆，他这时所想到的是：在整个宇宙文明之中，地球文明名列第几？或者，地球文明在宇宙文明之中，是上等文明，中等文明，下等文明，还是极下等文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身边的燕艳，明显地感到了他的忧郁。

燕艳用手指梳着罗开粗硬的头发，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关切：“鹰，有什么事令你困扰？”

罗开握住了她的手，用他有力的紧握表示感谢她的关切，他继续问康维：“你是不是知道，有哪一个星体上的人，天生有使固体穿越固体的能力？”

康维一听脸色就变了变。

（机械人完全照真人的反应设计，当机械人体内的警告系统发生作用时，就反应在他脸色的变化上，活人正是这样的。）所以，一看到康维有这样的反应，罗开也不禁大是紧张，陡然坐直了身子。

康维的神情，表示他在反问的时候，十分小心：“你所谓固体穿越固体，是什么意思？”

罗开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康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墙：“我是固体，墙也是固体，你是指我可以穿过墙去？”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没有那样……宏伟……只是小铁珠穿这玻璃瓶中。”

他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人穿过墙”。所以用“宏伟”这个问，当然不贴切，但“穿过墙”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于人类行为之中，自然人类的语言，也无法表达。

康维皱着眉：“理论上来说是一样的，这种能力……这种能力……”

他虽然是一个机械人，但是在寻找资料的时候，所现出来的神情，却与真人一般无二。罗开知道，这时在他体内，不知有多少精密无比的零件，正在操作运转——这种情形，想来似乎十分神奇，但如果想一想，我信每一个真的人，结构不知还要复杂多少，就全然无足为奇了！

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声：“在我的记忆系统之中，只知道有这样的可能，是在……”

罗开显得焦急：“在什么的情形下发生？”

康维摇了摇头，像是对他自己将要说的话，也不是怎么相信，他道：“一种强大的能量，改变物质的分子排列，嗯……必须使两种物质的分子排列都改变，变得完全相同，那么，两种物质在那一刹间，就变成同一物质，就会发生交互溶合的作用，就可以发生固体穿越固体的现象……嗯……理论上是这样！”

罗开听得十分用心，康维的话并不难懂，可是却十分难以理解，康纸又补充：“由于固体穿越固体这种事，不是地球人的行为，所以难以理解，但如用液体来解释，就比较容易明白！”

罗开“啊”地一声：“譬如说，水和油，不能混而为一，而有一股强大的能量，使水和油的分子起变化，变成同一性质的液体——”

康维用力拍手：“对了。既然变得性质一致了，也就不存在能不能混合的问题了！”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燕艳对他们在讨论的问题，显然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用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罗开，并且在罗开的身上，不断地轻吻轻抚，使罗开感到十分舒适，而又不至于妨碍思考。

罗开知道，要真正了解固体互相穿越，超乎地球人的知识范围之外，不可能再深究下去，他接住了燕格在她胸口移动伪手，又问：“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把小铁珠从玻璃瓶底运进瓶子去，那么他——”

康维道：“那么，他就是在那一刹间，改变了玻璃和铁的分子排列，使玻璃和铁，变成同一物质——”

罗开双手挥动，他由于思绪相当紊乱，所以必须挥动双手来加强说话语气——他的手拿开了，燕艳的手也没有移动，只是轻按在罗开的胸口，以她的掌心，感觉着罗开强有力的心跳，她想到自己曾许多次的用胸脯感觉到他的心跳。双须自然而然，现出了可爱的，燕艳无比的红晕。

罗开挥着手：“等一等！就算变成了同一物质，铁也不能穿过铁，玻璃也不能穿过玻璃，固体的情形，毕竟和液体不同！”

罗开不由自主，“嗯”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在刹那之间还原？”

康线点头：“当然是，有这种能力的人，对时间，恐怕也和地球人有不同的观念，地球人的百分之一秒，做不了什么事，而这种人，却能利用极短的时间，做出许多许多事情来！”

罗开一字一顿：“有这种能力的，是什么人？”

康维转过身去：“那应该问你啊，你问这样的问题，当然是已经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

罗开看出康线这时的神态不是很对头，他刚才一听提及固体穿越，就有一分骇然的反应，而这时，却又显得十分轻描淡写。

罗开首先想到的是：难道他体内的警告系统，提醒他不能提供进一步的资料？

他想到这一点，就道：“对，的确有一个这样的人，但是不知他的来历！”

康维疾声道：“那么应该去问这个人！”

罗开伸手直指着康维：“我要问你，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我想你一定知道，就算你体内的资料不够多，不知道，我们一起去问那座拥有更多资料的大电脑查询！”

康维神情木然，像是对这个问题一点兴趣也没有，那更令得罗开肯定，他体内的警告系统，正在努力工作，使他尽量离开那个问题。

那是为了什么？由于掌握了这种力量的人可怕之极？还是那种能力具有极大的破坏性？

罗开的思绪乱上加乱，他陡然站了起来。康维十七世已然道：“大电脑也未必有答案……这个人据你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罗开叹了一声：“其实他知道，他由他母亲怀胎生下来，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可是他却具有地球人不应有的能力！在外形来看，他和地球人完全一样！甚至不算特别聪明，他只是有这样的异能！”

康维直视着罗开，他的眼珠闪闪生光，罗开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双眼睛中，竟然真正有感情！”

康维的语音十分尊重：“鹰，将我的意见转告给那个人，叫他以后切勿在地球人的面前，展示他的异能，地球人有极强的猜忌心，会对他不利！”

罗开苦笑了一下：“他生命处在极危急的状态之中，我要把他救出来！”

康维这时，突然说了一句罗开不是十分明白的话，他摇着头：“那也大可不必了。”

罗开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时，他思绪十分乱，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我非教他不可，因为他和水红是一对恋人。”

康维也没有进一步的说明，只是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气。

罗开又道：“这种能力……如果扩大运用，会具有极大的破坏力？”

康维答了等于没有答：“任何能力扩大来运用，都会有破坏力的！”

罗开追问：“你，三晶星人，大金人，八角星人，你所知的任何异星人，有哪一种是有这种能力的？”

康维在那一刹间，显示了一种异样的僵硬——那是极短的一刹间，可是罗开目光锐利，注意到了他在那一刹间的僵硬，像是生命全然自他体内消失了一样！

（应该说，能量或动力在他体内消失。）他在那一到间，是真正静止的，就像是突然截断了电脑的电流供应一样！

罗开自然也无法肯定，那是他真正在那一刹间停止了活动，还是自己的错觉。

那时间极短，一下子，康推就恢复了常态：“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宇宙中有亿亿万万的星体，没有任何一种，可以完全认识宇宙中的生物！”

罗开盯着他看——当罗开站起来时，燕艳也站了起来，仍然偎在他的身边，这时她或许多得有点不耐烦，本来只是轻轻地在吻着罗开的耳垂，忽然之间，她竟然重重咬了一下。

罗开的反应也极快，反手就在她的丰臀之上，用力打了一下，发出一下清脆的声音，康维立时急不及待地转变话题：“听听！这是地球上所能听到的最好听的拍打声了，对不对？”

罗开一瞪眼：“不对，手掌和被拍打部位之间，还隔着若干层衣料，不然，会更好听！”

燕艳嘟着嘴，发出一副委曲了的神情来，罗开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立时又问康维：“如果你不想回答问题时，会怎样？”

康维眨着眼：“那还用说。自然我不回答。”

罗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一个问题，你回答了，会形成……不幸，在那样情形下，你会怎样反应？”

康维笑：“我会没有反应——警告系统会自动使我就没有反应！”

燕艳这时，用甜腻的声音在罗开的耳际呢喃：“我什么时候都有反应！”

罗开在这时，却没有心思和她打情骂消，因为他觉出事情极严重——其严重的程度，甚至超越自己的想像之外！他有这种感觉，是从康维的态度和言语中所得来的。

康维在一听到固体穿越这种行为之后，曾十分震惊——罗开相信，从那一刻起，他体内的警告系统已开始运作，而到最高峰时，曾使康维的活动能力，有极短暂的消失！这种情形，自然怪异之极！

罗开也无法想像，何以这样的一个问题，会使得康维体内的警告系统发出警报，使得康维根本无法回答。

罗开又进一步想到，如果康维回答了，又会有什么结果——这一点，只怕康维也回答不出来，康维根本完全回避这个问题，唯一的真正反应，是在他一听到问题之后，警告系统多半在那千分之一秒中，还未曾开动，所以他才有了那一刹间的惊恐神情！

罗开也知道，在康维那里。再也问不出什么来的了。同样的，那巨型电脑，只怕也有同样的系统，避免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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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固体穿越固体

本来，他希望在和康维见面之后，就解决一切问题；如今，非但没有达到目的，反倒使疑点加深，使他感到事情绝不如他想像那样简单，不然，三晶星人已有极大的能力，何必还如此忌惮，连提都不想提这个问题，倒像是一旦深入研究，就会产生滔天巨灾一样！

燕艳在罗开思潮起伏之际，显然到了忍耐的极限。她不但极具诱惑性地紧偎着罗开，扭动她的身子，而且双颊变得一片红艳，气息也急促：“要冷静思绪，最好的方法，是放开一切，什么也不去想，然后，再从头想起！”

罗开用力一摇头——他十分同意燕艳的话，他摇头不是拒绝燕艳的建议，而是想把纷至沓来的种种念头抛开去，他伸手环住了燕艳的腰：“说得对，主人一定已经替我们准备了休息的地方？”

康维双手一摊：“理所当然！”

燕艳被罗开一抱，整个人像是醉了一样。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只是伸手向外，指了一指，罗开手臂一用劲，肥燕抱负在肩头上，向外走去，燕艳柔软地伏在罗开的肩上，罗开的手，也自然按在她的丰臀之上。

罗开来到了门口，才转过头来，他看到康维正在出神，那种神情，出现在一个无所不能的异星机械人的脸上，看来有点诡异。

罗开叫了他两声，康维才陡然抬起头来，燕艳骥踢着双腿，在催促罗开别再耽搁，罗开急速地说一句：“我还要问你一些问题！”

康维作了一个无可不可的手势，罗开负着燕艳，出了书房，上了楼梯，进了一间花丽绝伦的房间中，房门才关上，燕格在罗开的肩上，用力向下一陛，已和罗开一起跌倒在地。

或许是由于她等待得太久了，她竟然像疯了一样喘气，咬和吻着罗开，罗开几乎应付得有点手忙脚乱，燕艳一直是极柔顺的，想不到也会那么疯野，而当她用女性本能疯野起来的时候，给予异性的，是一种全然崭新的感受。

鹇是最有效的催请剂，罗开也变得疯野起来，他们两个健康而又强壮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两件之间的奥妙，全然为对方而展开，天地间最重要的行为和快乐，一部同时并发，自然而原始的行为，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由这种行为所带来的欢愉，就是造物主为了奖励这种行为而给的赏次！”

他们心满意足地令快乐到达极峰，然后，又像是被一团团白云所托着那样，缓缓地自高峰处落下，一切全是那么自然而然。

燕艳的双眼之中，闪耀异样的光辉，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什么——或许是她那个星球的语言。但在这时候，任何星球的语言，都一样，连说什么和不说什么，也没有分别！

又过了很久。他们相对着，泡浸在一缸温度适中的热水里的时候，燕艳才吁了一口气，望着罗开：“你真好！”

罗开笑：“你才好！真的，我现在，思绪不再那么紊乱。头脑也清楚了很多！可以从头再想！”——一燕艳又长长时了一口气：“如果可以不去想的话，最好不要想。”

罗开笑，把手指按在燕艳诱人的红唇上：“你快变成哲学家了！”

燕艳笑，轻添着罗开的指尖：“我只是想活得更快乐，一直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罗开由衷地道：“当然你会一直快乐地活下去，在我死了之后，你还能活好几千年！”

燕艳忽然伤感起来：“地球人的生命真短促！更怪的是，在那么短促的生命中，时间并不尽量花在追求快乐上，反而拼命追求痛苦，自己对自己订下了许多许多规章制度，不让天性畅快地发展，把人生弄得痛苦不堪！四千年来，地球人在这一方面，没有进步过。鹰，你算是极度的例外！”

燕艳一口气地说着，气息不免有些急促，胸脯起伏，罗开看得心动，把脸贴了上去：“谁知道，或许，追求痛苦，正是地球人的本性？”

燕艳摇头：“当然不是，我看不知是什么时候，地球人不知受了什么样的诅咒，才会变成这样子，一代又一代痛苦下去，万世不得超生！”

燕艳的声音虽然俏软动听，可是她所说的话，却令人感到极不舒服，罗开不想和她再讨论下去，就用自己的口去封住了她的口。

然后，他们享受着宁静，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他们才感到饥饿。

当他们离开房间，想和康维一起进餐时，一个仆人捧着一只录音机来到了他们面前：“主人有急事离开，吩咐我们所有人，像对待主人一样对待两位，这是主人留下来的录音。”

罗开征了一怔：康维突然离开，是不是和他的来临有关？更直接一点说，会不会和他的问题有关？

他接过了录音机，按一了一个扭，就听到了康维的声音：“鹰，真对不起，我非离开不可，你们喜欢在这里逗留多久都可以。我想你一定还有问题想问大电脑，你也可以自由使用它，使用方法和一般的无异。”

罗开吸了一口气，心中仍然充满了疑惑，他先吩咐准备晚餐，然后，在一餐丰富之极的美饮之后，他和燕艳，托着酒杯，来到了电脑室。

当燕艳看到了所谓“大电脑”，是一个“没有皮肤”的机械人时，她惊讶极了，那视械人头部转动，双眼闪闪生光：“又是你！为什么你总和美丽的女人在一起？你真幸运！”

罗开向机械人举了举杯，向燕艳介绍：“这是电脑之王，地球上一切电脑资料，全在它的记忆系统之中！”

机械人发出了几下“咕咕”的声响，类似人的笑声。罗开叹了一声，姑且问：“对于固体穿越固体，我想听听你记忆系统中有什么资料？”

他双手十指交岔，反扣着，发出了“拍拍”的声音，这时，燕艳把满满一口酒，哺进了他的口中，机械人发出“啧啧”的声响。

罗开让美酒顺喉而下：“我需要一桩字际航行的资料，二十五年前，有没有宇宙飞船，或者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降落在……嗯……在东经一○五度，北纬三十八度附近——”

他略停了一停，机械人已立即道：“那是中国西北的祁连山脉。”

罗开征道：“对，在祁连山脉，有没有外星人来临的资料？”

机械人发出近乎苦笑的声盲：“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从来也没有输入过任何电脑，那一带……和许多类似的厂大地区，是电脑记忆系统的空白区。我无法告诉你什么！”

罗开听到了机械人这样回答，简直失望之极！

但是，他却也知道，那倒不是康维做了什么手脚，而是这副电脑，确然不知道。电脑提供的资料，都不是它本身产主，而是有了输入，才有资料的，既然从来也没有人把在那地区发生的事，输入过任何电脑，那么，电脑自然也无法知道！

罗开那时，不但失望，而且近乎沮丧，望着机械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机械人提高了声音：“怎么，你现在样子，我从来也没见过！”

罗开没好气：“别留意我的样子，最好多想想，给我所要的回答！”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在机械人的头上，“卜卜”地敲了两下。

燕艳怔道：“鹰，你可能弄痛了它！”

机械入双眼闪闪发光：“谢谢你对我的关怀，美丽的女人，都有美丽的心灵，一点也不错！”

罗开大吼一声：“少做诗，多想想！”

许多闪灯，在罗开的吼叫声还在室内嗡嗡作响时，闪动不已，罗开等着，机械人在足足一分钟之后，才道：“有两点值得注意，但是不能肯定是不是和异星人降落在那个地区有关。”

罗开已经不存在什么希望了，顺口道：“请说！”

机械人道：“二十五的前，正确的时间是五月二十七日，十三时四十七分，两架空军飞机作例行飞行，曾在雷达上探测到有空中飞行物，距离他们分别是三百二十和三百三十公尺，当时视野良好，可是驾驶员却看不到什么，而探测雷达的荧光屏上，飞行物也迅速消失。”

罗开忙问：“正确地点？”

机械人的回答是“东经九十九点一八，北纬三十九点六四。”

罗开还没有再问，机械人就自动说出：“在地面上，那正是祁连山区，有一个叫马营的小镇，就在那地方，那是地球上少数几个居住环境最差的地方！空军基地的电脑，记录了两个驾驶员的报告。”

罗开在绝望之中，又有了发现，虽然不是什么大收获，但也足以令他兴奋：“照你的分析，那代表什么？”

机械人道：“两架飞机上的探测雷达同时出错的或然率是十七亿分之一，两个驾驶员视力不佳的可能性是一千六百万分之一，飞行物体具有隐形作用的可性是三百七十分之一，飞行物体一速度太高的可能性是二十四分之一，尤以飞行物体以极高速度下降的可能性最高，是七分之一。”

罗开皱着眉：“是，两个驾驶员一发现探测雷达有反应，一定向高处看，却想不到飞行物体已经以极高的速度下降了，他们自然看不到。”

机械人笑：“是的，所以这个可能很大。”

罗开兴奋莫名——在这个地区，相近的时间，有过这样的记录，这证明水红的假设，可以成立！

他还想要进一步的资料，一再请机械人再‘好好想一想“，可是机械人全身灯光无闪，却再也不能提供新的资料了。

罗开和燕艳，一起离开，就在古堡中，打了一个电话，到水红留下的那个酒店房间，电话通了之后，接听的是电话录音机，那并不是十分安全的办法，只要能进入那房间，就可以知道录音机的内容了。但水红当然不能一直在那房间中等电话，这是无可奈何的处理方法。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留下了古堡的电话，要水红尽快打过来。

来古堡要办的事都已办完了，虽然康维突然离去，而且罗开始终觉得康维的态度有点怪，但是总是可以轻松一下的时候了！

燕艳也明白这一点，她柔软的身体，贴得罗开极紧，眼波流转，罗开也紧搂着她，两个人在一，片柔情蜜意之中，几乎溶成一体。

水红的电话在三小时之后打来，罗开和燕艳，正在极度的松弛和疲倦之后，沉沉入睡，电话铃声把他们吵醒，燕艳发出了“嘤”的一声，把一头淡金头发，埋进了罗开的怀中，继续沉睡，罗开拿起电话来，听到了水红的声音；罗开立时间：“我要阿清奇遇的正确日子。”

水红回答得十分快：“五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时左右，她没有时计，只是根据太阳的影子来推测！”

一听到“五月二十七日”，罗开已经深深吸了一口气，燕艳也把她柔软的身子，自然而然的向罗开靠了靠。水红觉察到了罗开的反应，立即问：“有发现？”

罗开的回答是：“应该有，见面和你详细说。我还要知道阿清的家乡正确地名。”

水红也回答得极快：“那地方叫麻子协，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山忖——”

罗开道：“地球上，即使是一个点，也可以用经纬度标出来，这小山村的正确经纬度是——”

这一下，水红不能立即回答：“那……我要去查，很容易查得出的。”

罗开又道：“不必了，那小山村附近，有什么比较大一点的地方？”

水红“嗯”地一声：“有一个比较的大的小镇叫马营，小山村的人初一十五赶集，就向马营镇走，要有二十多里的山路！”

罗开要的。正是“马营”、这个地名！那是机械人曾告诉过他的，那神秘的，昙花一现，立即消失的飞行物体，被雷达探测到的位置！

罗开的声音也不禁有点急促：一尽量准备那一带的最详细的图，我会最快赶来和你会面……嗯，我的身份，是推销体育用品的商人，我是希腊人。”

水红的声音更兴奋，在说“谢谢你，大鹰”时，声音甚至有点发颤。

罗开自然知道，水红若是单为了她自己，决不会那样激动，她是为了她的爱人！罗开低叹了一声：“问候你那位禇上民！”

水红的声音更激动：“他很好，大鹰，看我们的了！”

罗开放下了电话，把身于向上移了移，半靠在床头上，燕艳也醒了，轻搂着罗开，把脸贴在罗开的心口，缓缓地道：“我听到你的心跳声，它在说，我们又要分开了！又要分开了！”

罗开抚摸着她的背部：“对，你听到的声音，的确如此说！”

燕艳仰起了头，房间中的光线很暗，但还是可以觉出燕艳双眼之中，闪耀着明亮的光辉。

她只是慨叹了一声，但随即用并不哀伤的语调说：“鹰，若是没有分离，也就没有了相聚的欢乐。对不对？”

罗开感动之极，把她抱着，令她到了自己的身上，面对着面：“你像是忽然间长大了，成熟了，明白了那么多的道理！”

燕艳突然顽皮地笑了一下，慢慢扭动着身于：“不明白也不行啊，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终得想想，而且使我自己习惯照地球人的想法来想！”

罗开接着她的鼻尖：“要是照你自己星球的想法来想呢？那会怎样？”

燕绝有点惨惨地笑：“你何必明知故问？在我们的星体上，我们只是生育和取乐的工具，根本没有想一想这回事的！所以，别的星体上的人离开了自己的星球，都会思恋，想回去，只有我不会，我十分满足在地球上的生活，在地球上我才是真正的人！”

罗开补充说：“真正的女人！”

燕艳凑向前，声音腻得化不开：“给我证明，证明我是真正的女人！”

罗开当然不会反对——他们一直到了机场才分手（真正的分手，因为他们一直手握着手），罗开在飞机上，要了一瓶好酒，喝了半瓶之后，舒舒畅畅，真正地睡了一觉。

转了两次机，才到了要去的目的地，下了机，在一片凌乱和长久的等待之后，才来到了机场大堂，一眼就看到水红穿了一套惹眼之极的鲜黄色的衣服，不断跳着，在向他挥手。

在这片土地上，罗开知道，水红只要不令得她的上司怀疑她的忠心，那么，她就是特权中的特权，有着普通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切方便！

罗开向她走去，水红也迎了上来，水红的双颊通红，眼中已充满了询问的神色，同时，连珠也似地说着：“我准备了一个地质勘察队绘制的地图，十分详细，比例是三千比一。”

罗开道：“很好，我得到的资料是——”

他把在机械人处得到的一切都详细告诉了水红，所花时间并不多——包括出了机场，上了水红驾驶的车了，驶到酒店门口为止。

水红听处紧张之极，罗开望着她：“你的推断很对，确然有异星人降落在那一带！”

水红的眼睛睁得极大：“凭这样的力量在那么广大的山区中搜索……那绝无可能有所发现！”

罗开道：“我有一个假设，那飞行物体消失得如此之快，肯定了它是下降，那就可以假设它是直接下降——垂直下降的！”

这时，已经进入酒店的大堂，水红的娇艳和打扮，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有好几个白种人，已经情不自禁，吹起口哨来。

水红压低了声音：“在一个充满了怀疑的环境之中，愈是公然招摇，愈是安全！”

罗泽苦笑了一下，他有各种各样的生活经验。但说到“在一个充满怀疑的环境”中的生活经验，他自然不如水红准备的是一间附有会议室的大套房，农红在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大叠山区的地图来，罗开说出了那飞行物体被雷达探测到的经纬度，水红就迅速找着。

罗开补光管他的假设：“说那物体是‘飞行物体’，可能是一个误解，以为凡是在空中发现的物体，必然是飞行物体。”

水红仍然埋头在我地图：“在空中发现的物体，自然是飞行物体！”

水红笑首：“不对，从极高的高空掉下来，一直掉到了地面的物体，不能算是飞行吧？当它跌到了雷达探测范围时，被雷达测到，由于它下降的速度极高，所以一下子就又消失了！”

永红抬起头来，停止了动作：“若是以那么高的速度下降……到达地面之后，还有活动，不然，阿清就不会有奇遇，地球上也不会有禇上民这个异人！”

水红眨着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是一架失事的宇宙飞船？”

罗开仍然摇头，神情也更茫然：“不知道，唉，对于外星人的能力，我们所知太有限了，单就固体穿越固体这种现象，地球人就甚至无法想像！”

水红也发了片刻呆，才又去找地图，不一会，她就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抽出了一张地图来：“在这里了，那……那是山区……这里标着高度，海拔两千多公尺……八百多尺，应该是一个山谷！”

罗开也凑过去看，地质勘察队测绘的地图，相当详细，各处高度尤其探得清楚，经纬度的交岔点，高度最低，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四面都是山峰的山谷。

罗开伸手一指：“那山谷不会太大，我们又有线索，事情发生在一个山洞中！”

水红仍不免忧虑：“大鹰，又过去了好几天！”

罗开叹了一声，望了她半晌，才道：“你明知时间还很充裕！”

水红也叹了一声：“这就是……事不关心，关心则乱！”

罗开在她的头上拍打了几下，永红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我真的很害怕，他们下定了决心……不要他再留在世上，他们要这样做，我真的很害怕！”

罗开吸了一口气：“把他的真正来历弄明白，这是第一步，然后再设法救他出来，要是他们的自己人还在，那就更容易了！”

水红的悄脸苍白，口唇掀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什么来，罗开又笑：“对我有点信心！”

水红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色也稍为缓和了一些，罗开摇着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个青年人，竟能令我们的水红那样倾心？”

水红有点害羞：“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和他在一起，他只要轻握住了我的手，我就……像有一股……不知什么力量通过全身，会……会……”

她低下头，努力想说明白她的感觉，可是她的感觉显然不是言语所能讲得出的，所以她在迟疑了一会之后，只好摊了摊手，发出抱歉一笑。

罗开在这时，思绪也十分乱。水红所说的这种情形，通常在恋爱中的男女都会发生，尤其容易发生在初恋的少男少女之间——和异性的身体接触，有如同触电也似的感觉。可是罗开却认水红所说的情形，不是普通的情形，那个禇上民是一个来自外星的生命的可能性极大，他可能真的，自然而然，会有一种异样的力量，可以使他有实在地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如果他有可以使物质的分子排列在刹那间改变有力量，那么他的手，只要随便一个动作，就可以个地球上任何生命消失！

水红可能未曾想到这一点，当他的手和她的手轻轻互握时，他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来，包括可以令她从此在空气中消失——她的整个身体，都分解为分子，就此不见了！

罗开虽然有着极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可是一想到这一点，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脸上的神情，也未免有点异样。

水红却误会了他的心意：“鹰，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罗开含糊地应了一句，随即道：“就在这个山谷，你能安排直升机？

就你和我。”

水红毫不犹豫地点头，以她的地位来说，别说安排直升机，如果真是“任务需要”，安排战斗机，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罗开和水红又研究了一下地图，安排好了明早出发的时间，然后，罗开叮嘱“千万别露马脚，不然，事情进行起来就会困难得多！”

水红点头答应，当她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前，低着头，忽然叹了一声：“你真好！

罗开并没有特别留意，只是挥了手，在水红离去后，他才想起来，以他和水红之间那样亲密的关系，小水红似乎用不着那么客气。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一想，仍然盯着地图在看，一面凭自己的想像力，想像着二十五年之前，究竟在那山谷的上空中发生过什么事。

他所得的资料和线索不算多，也不能算少，综合起来，很可以设想一番。

（人人都可以根据那些资料，来作自己的设想。）一样在高空之中，直上直下，迅速移动的物体，自然可以被称为急速下坠的物件。这物体由高空出现，自然又可以假设它本来是在高空飞行，由于某种原因，才变得下坠，自然，又可以进一步假设为飞行物体的飞行能力，发生了障碍。

分析的时候，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总结起来，却十分简单，当时，有一个飞行体，坠落在那山谷中！

飞行体坠落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比较难以想像。如果飞行体中有人，情形只可能有两种：人全死了，和人没有死。

从阿清的遭遇来看，显然是有人把她移进了山洞之中，那就可以假设飞行体中的人没有死，那些人当时没有死，事隔二十五年，他们还在吗？

想到这里，罗开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他和许多外星高级生物打过交道，本来没有什么可以紧张的。可是在河清的遭遇上，罗开觉得这一批外星人的行动，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这种感觉，令罗开也感到了相当程度的不安。

为了使这种不安消失，他盘腿坐了下来，调匀气息，排除杂念——如是恢复疲倦和取得心境宁静的最好方法，这种方法的初步是静坐，再高深一层，就被称为气功或内功，属于极其率妙的东方霸占术的一个环节，在中国、印度，到处都有十分突出的人物。

第二天一早，罗开和水红就到了直升机场，途中，水红把已准备好的仪器用具，向罗开作了一个介绍，她特别提出：“星际飞行体的推动力，来自有幅射性物质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带了精密的辐射探测仪，三百公尺范围之内都会有反应——我们甚至可以令直升机低飞盘旋，来作探测！”

罗开“嗯”了一声：“总共有七种不同性能的探测仪？我想够了，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把阿清到过的那个山洞找出来！”

水红又手握着拳，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可见她的心中，还是十分紧张。

准备了供他们使用的直升飞机，出乎意料之外的先进，罗开是这方面的专家，一看到就向水红做鬼脸，压低了声音：“这大概是你们能拿得出来的最佳产品了！”

水红也笑：“主要机件，全自西德整套进口的！”她压低声音：“到了机舱，不能乱说话，我肯定机舱中会有极先进的窃听装置，那全可以保证是我们自己的出品。”

罗开又作了一个鬼脸，两人一起上了直升机，检查好机件，直升机在水红的驾驶下，腾空而起，略一盘旋，迅速升高。

到了适当的高度，直升机就向他们要去的方向飞去，在空中看下来，河岳山川，起伏绵延，自古以来，在上游生活的生物，不知经过了多少变迁，可是山河依旧。若千万年之前，这里可能是翼龙或剑龙的世界，但现在都可以看到一列火车在喷烟前进，对生物来说，生命的极限是多少年？最多只能以每年为单位来计算。可是对一座巍峨的高山来说，几乎是永恒药，一百万年之前是这样，一百万年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而就在高山屹立，河川奔流之中，生命却一代一代地消失，又一代一代地形成，一百万年，不知可以起多少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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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六堆怪石

这一带地方，罗开虽然来过，但是也很少机会从这个高度俯瞰。历史上，发生在这里的许多事，他又极其熟悉，所以看了格外感叹，忍不住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被苦难的人用汗或血浸渗过！”

上了直升机之后，由于事先水红曾警告过，所以罗开几乎不说话，直到这时，才感叹了一句，水红伸了伸舌头，没敢搭腔。

罗开打量着小小的机舱，在众多的仪表和设备之中，要把窍听仪找出来，不是容易的事，只好尽量说些适合他的这个假冒的地质探测师的话——他作为“经验丰富的地质探测师”，经过了两个小型的军用机场，添加燃料，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已经来到了目的地的上空，水红把高度降低，那所在，伪确是一个相当大的山谷，这时太阳偏西，把西边的山崖的阴影，投在山谷中，形成了一大片阴黑色的地区，山谷恰好又是圆形，以致在空中看来，很有点像一张报大的一半白、一半黑的太极图。

水红把直升机的高度再降低，罗开留意着各种探测仪的反应——除了幅射探测之外，还有声纳的金属探测仪等等。

由于阿清说过，她曾进入一个山洞，所以直升机尽可能靠近山崖低飞，在第一个盘旋，已经有了结果，金属探测仪显示有大量的金属物体，而且，那些金属物体，明显地有极大的磁场反应！

罗开伸手向下指了一指，水红十分精确地把直升机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小小的石坪上。罗开跳出了机舱，吁了一口气，才对跟着离开的水红道：“上头不相信你，所以才有窍听的装置？”

水红摇头：“每一个会飞的，或者说可以作较远距离航行的工具，都有这种装置，有专人监听，以避免……不正常情形发生！”

罗开哈哈大笑了几声，他已经看到，前面不远处，是一片直上直下，看来极其宏伟壮观的一片断崖，在那片断崖的底部，有许多裂缝——每一个裂缝，看来都不是很宽，但也都有可能通向一个巨大的山洞。

把主要的探测仪器自直升机上搬下来，他们开始步行探测。

在断崖上的那些裂缝，有的报浅，有的很深，整个山谷之中，幽静之极，许多干年古树，聚在一起，也有无数不知名的灌木，到处丛生，全然没有道路，一头老大的黑熊，侧着头，十分好奇地打量他们。

根据刚才探测到的方位，很快地，他们找到了道约有两公尺宽的隙缝，一到近前，就觉出有强大的气流涌出来，证明那是一个大洞的入口处。

用强力的手电筒向洞内照射，可以看到，在离洞口只有十来公尺处，像是一大堆崎峋怪石，堵住了去路，那些大石块每块都比人还高，一直堆上去，只有在近洞顶处，才有一点空隙，约莫只有半公尺高下，在大石堆之后，显然还有极大的空间，因为涌动的强风，正从石堆上的空隙中吹出来——空气流和水流一样，在狭窄的地方，会形成强力的激流。

罗开和水红互望了一眼，他们都十分兴奋，因为那一大堆石块，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然形成的，要用人力推起那么一大堆，至少有上万吨重的石块，当然是大工程，但如果做这件事的是有异能的外星高级生物，那自然也不算是什么，根据阿清的叙述，罗开曾接触过这类外星人，有使重量消失的能力！

（阿清是离地约一公尺高下迅速移动的，若不是克服地心吸力，使她变得没有重量，就不可能有这种情形。）（有一项理论性的说法是：古埃及人根本没有法子搬动那么沉重的大石块去建造金字塔，金子塔的建造之谜，是由于有外星人的帮助，而外星人正是运用了使重量消失的异能，才把每块重几十吨的大石，轻易地在空气中移来移去，随心所欲地堆砌。）罗开与水红也同时感到，要攀上那大石堆，不是什么难事，在大石堆后面，可能就有着他们要探索的秘密！在大石堆顶上，山洞的洞顶之下，那个半公尺高的空隙，看来也足可以供人钻过去！

罗开手中的电筒所发出的光柱，在那个空隙中照射了片刻，这时他所在的角度，自然无法看得清石堆后面的情形，他向水红望去，可是还不等地开口，水红就道：“我们一起去！”

罗开笑了起来，他本来正想告诉水红，先由他一个人攀上去看看。

如今水红既然那么说了，他也不反对，一来，他不以为那会有什么凶险，二来，他知道水红的能力，水红曾接受过严格的应付恶劣环境的训练，就算有什么凶险，她也足可以应付。

所以，罗开只是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留意一下随身携带的武器，因为在这样的深山大泽之中，很可能有极大的蟒蛇盘踞，要是遇上了，那决计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需要特别小心。

水红明白了罗开的意思，伸手在腰际拍了一下，一扬头，头发扬起，看来十分俏皮美丽，已经身形灵巧，向前奔去。一到了石堆之前，立时手脚并用，向上攀去，她在向上攀的时候，把电筒扣在腰上，罗开抬头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瘦小的身形在向上攀爬着。

山洞约有十来公尺高，罗开起步迟了一些，水红已爬了～半以上了。等罗开也攀到一半时，水红已攀上了顶，罗开看到她取下了电筒，向内照去，同进，发出了一下十分急促的低呼声，像是在电筒一照之下，看到了什么令人相当骇异的情景。

罗开想问她看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开口，就看到水红身子一侧，已经钻进了那空隙之中。在水红的身形才一消失时，还可以看到电筒的光芒，自那空隙这中透出来，在不住闪动。

也就在那一刹间，罗开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因为电筒所发出来的光芒在乱闪，这表示永红正在摇动电筒，而水红岩是一切都正常的话，她没有必要这样做。

罗开一觉出不妙，立时大叫了一声：“水红！”

他一面叫，一面迅速向上攀去，他的叫声，兀自在山洞中响起阵阵回音，他也一直抬头向上看着，也就在这时，自那空隙中透出来的电筒的光芒，突然消失，变成了一片漆黑，在黑暗中看来，那半公尺高，七八公尺阔的空隙，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怪口，一下子就把水红吞了下去一样！

本来以为不可能会有什么意外的，这时，虽然还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一则由于在意外，二则实在太诡异，罗开的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期待着可以听到水红的回答，可是回声消失，山洞中却静得出奇。

一切，至多三十秒，罗开也已攀到了大五堆的顶部，他的电筒，还扣在腰际，所以当他的上半身已经到了那空隙时，他还是看不见大石堆后面的情形，他只觉得劲风扑面，强风十分寒冷，那可以假设，是水红一上去就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的原因。

罗开自然没有多作设想，他立时取了电筒在手，向大石堆的后面照去。

大石堆后是一个极大的山洞，又深又广，电筒所发出的光柱射向前，全然照不到尽头，罗开迅速地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水红，只看到在离大石堆不远处的地上，有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由于他一下子没有看到水红，他心情十分焦急，所以也没有立即去看清楚那各奇形怪状的东西是什么，又大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是对准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山洞来大叫的，所引起的回声，更是惊人，“嗡嗡”的声响，在山洞中往来撞去，至少有三十秒之久。

这使罗开可以肯定，水红在翻过了大石堆之后，根本未曾出过声，不然，她只要轻轻一叫，就可以引起十分巨大的回声，他决没有听不到的道理。

不等地大叫的回声消散，罗开已经翻过了大石堆，并且落到了地上，在那过程之中，他用电筒四下照着，仍然没事看到水红。

他没有再叫，因为他知道，如果水红可以听到他的叫声，刚才那一下，必然已听到，而一直没有回答，可知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了！

落地之后，罗开手中的电简光芒，又照在那几堆奇形怪状的东西上，他仍然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现代艺术的雕塑艺术，完全不规则，在光照之下闪耀着金属的光辉，显然比人还高的这种怪东西，就是使探测仪有强烈反应的原因。

一共有六堆这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前后不足三十秒——罗开相信，意外甚至是在一秒钟之内就发生的，那时，水红一定还未曾落地，她一翻过大石堆，先是她手中的电筒光芒乱闪，接着便是光芒消失，意外一定也在这里发生！

罗开先使自己镇定下来，他首先想到的是：若是有什么力量能令水红消失，一定会接着来对付自己，但何以自己意一点事也没有？那简直不可理解！

罗开一生之中，各种各样冒险的经历，不知多少，可是这时，在这个父大又深又黑又神秘的山洞之中，他也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榜道和没有依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洞中的空气，并没有问题，勉力镇定心神，再四下用电筒照射着，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迹象来。

然后，他今光芒在那六堆奇形怪状的金属上停留；半分钟，感到那六堆东西，最可能是损坏了的金属物体，例如一辆汽车，被挤压撞击得十分厉害时，就会形成这样的奇形怪状。

罗开立即想到，二十五年之前，被两个飞行员记录下来的那个“不明飞行物体”，是直上直下，坠毁在这山谷之中的话，那么，一艘宇宙航行船，就有可能变成了六雄奇形怪状的金属。

如果这样假设不错，水红突然消失，就也有可能和当年的阿清一样，被一种不知是什么力量，在重量消失的情形之下，迅速移走了——最可能被移出的方向，是移向山洞的深处。

罗开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想探索，是不是外星高级生物还存在着，如果还存在，那么，就可以通过他们的力量，来拯救错上民。

如今看来，这个目的可以达成了！水红的突然消失虽然令人吃惊，但也足以证明有特异的力量在这个山洞之中，这种力量特异神秘莫测！

这时，罗开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再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水红，不论现在你处境怎样，都要保持镇定！”

他虽然把声音放得很低，可是山洞中还是响起一阵嗡嗡的回声。罗开心中陡然一动，又道：“不管你们来自哪一个星体，我不是普通的地球人，曾有过多次和外星人交往的经验，甚至还到过几个外星人共同组成的对地球进行观察地带，你们大可把我们当作朋友！”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我相信你们必然有能力，可以听懂我的话。”

在回声静止之后，仍然没有反应，罗开闷哼了一声，把电筒光芒直射向前，向前走去，一面维持着最佳的警觉，那时，就算在他的身边十公尺，有只蜥锡爬过，他也会立即察觉！

但是山洞中静到了极点，只有空气流动所带起的。围绕在身边的异样的嗡嗡声。

他走出了至少有两百公尺，可是山洞仍然未到尽头，只是愈来愈狭窄，到后来，只有两公尺宽，罗开双手横伸，几乎可以两手都碰到石壁，罗开略停了一停，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在狭窄的空间中，回声不是那么响，所以他在讲完之后，又大声叫了一声：“小水红！”

然后，他屏住了气息，等待了大约两分钟。在那两分钟内，有任何声响，他都可以所得到，可是山洞之中，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全然无法想像农红有了什么样的坏遭遇，前后不过几十秒，一个人，在山洞之中，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个山洞，看来又是可以直通向地心，再向前去，不知道还有多深！

罗开又迅速转着念，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再向前去，他用电筒向山洞深处照射，只看到山洞愈来愈窄，当他又前进了一百公尺左右时，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而且还要十分小心。

又前进了几公尺，罗开的身子已经无法再向前挤，勉强抬起手来，向前照射，看到的，全是亘古以来就形成的怪石，嵯峨不平，只怕自形成以来，就不曾有过任何变化，已经再无去路了！

到了这一地步，罗开也不禁呆了半晌。

本来，事情虽然怪异，终还有点希望——向前去，可以找到水红。

可是现在，山穷水尽，已经来到了山洞的尽头，非但没有看到水红，连有关水红失踪的线索，都一点也没有！

面对着鳞峋怪石，罗开不禁苦笑，心想自己又不会法术，不然，传说中的法术，五行遁法之中，有一种叫“土遁”的，倒有穿山裂主之能，可以在山石中游走，如鱼在水里游水一样！

想到这种情形，本来是罗开在极无可奈何的情绪之下的胡思乱想，没有什么目的，但是罗开一想到，就心中陡地一动！

他想到的是，山洞到了尽头，他绝对无法再向前去，因为他不会“土遁”这种“法术”。

而“土遁”这种“法术”又是什么呢？使人能在山石中或土地中来去自如，这种现象，岂不就是“固体穿越”？就是禇上民所掌握的异能？”

禇上民有这种异能，在这山洞中如果有外星人在，自然也有这种力量，那样一层一层推测下来，就可以得出水红早已被一种固体穿越的异能，带着离开这个山洞了！

用传统的话来说，在山洞中的异人，施展了“土遁法”，把水红带到不知什么地方——至少是普通人难以想像，也无法寻找的地方去了！

罗开想通了这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大盯不必为水红担心，二十五年前，那些异人并没有加害农村少妇阿清，现在，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会去加害一个高级特工人员水红！

罗开转过身，回头走，等到他再度来到那一大难大石堆前的时候，看来太阳早已下山，在石块难顶上空隙中，也没有什么光线透过来。罗开这时，也可以肯定，这一大堆大石块，不知是什么力量难起来的，绝非自然力量形成，目的是什么？是阻止人进来？

罗开在石堆上，拣了一块较为平整一些的，躺了下来，用手背枕着头，他想，水红迟早会出现的，自己不妨就在这里等她。

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洞之中，一点动静都没有，看看已过去了一小时，罗开的耐性再好，也不禁焦急，陡然坐起了身，他才一坐起身，忽然感到，在后脑处，似乎有一股气流撞了过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身后，吹了一口气！

罗开的反应极快，反手就抓，他明显地感到了空气的流动，那自然是有人急速移动身体所引起的。

在他还未及转身喝问时，就听到一下佻皮的娇笑声。

罗开不禁不是生气，又是安心——那是水红的笑声，他为了水红的失踪，担心莫名，而她在出现之后，却不停开玩笑，而她在开玩笑，那证明她并没有遇到什么凶险的事情。他在刹那间所作出的反应，不禁发出了十分不满意的一下闷哼声，然后才道：“很好玩？”

水红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对不起，大鹰，我们出去再说！”

罗开更是觉得不满：“为什么？在这山洞中，我不受欢迎？”

当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他真想着将电筒，向水红照射过去，要不是他心中还把水红当作是自己亲爱的小妹妹，他一定已这样做了！

水红的声音听来很轻快：“当然不，这山洞中，只有你和我，没有别的人！”

这时，罗开从声音移动的方向上，已可以判定水红正向大石块堆中攀了上去，他自然不希望水红再突然失踪一次，所以也忙跟了上去。

不一会，他已经钻出了那空隙，在落下去之后，他觉出水红握了握他的手臂，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那个山洞。

外面虽然黑，可是终有点星月微光，罗开立时望向永红，永红的神情很正常，可是声音稷沉着，也向罗开望未：“我们得不到任何助力，要救人，还是只能靠我和你和他三个人的力量！”

罗开两道浓眉扬了扬，表示不明白水红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水红也蹙眉想着，像是在想，怎样才能把事情明白地表达出来——罗开完全看得出她并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所以他先提醒一句：“他们还在山洞中产水红自然知道罗开话中的”他们“是什么意思，她仍然轻着眉不回答。

罗开提高了声音：“在，或不在？哪有什么难以回答的？”

水红轻叹了一声：“情形十分……特别，也十分怪异，他们已经不在了，一着陆就已经不在了，可是又有一种力量留了下来。”

罗开不是很明白水红的话，但还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水红又想了一想，才道：“还是把一切经过都叙述出来的好，比较容易明白！”

罗开设有反对，水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翻过那大石块堆——”

水红才一翻过那大石块难时，她带的强力手电筒，还是亮着的，所以她一眼就看到，有六维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山洞之中。那时，罗开曾听到她发出了一下惊听声。她曾经受过严格的冒险生活的训练，如果看到的只是几雄奇形怪状的金属，她决不会大惊小怪，尖声呼叫！

她之所以会发出惊呼声，是因为当地看到那六堆金属的时候，和罗开在后来看到时，并不相同、罗开看到的只是金属堆，而水红看到它们的时候，每一个金属难的外面，都有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层光芒，只不过二十公分或是三十公分厚，像是一层气体，包在金属难之外，颜色极淡，也仿佛它们自身，也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

而那一种光芒，又在闪耀不定，所以一眼看去，不知道那是金属堆，看起来，就像是那是奇形怪状，无可形容的六个活的怪物一样！

水红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才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的——她在进入山洞之际，早已作好了会在这个山洞中见到异星人的打算，可是也未曾料到一下子就会见到六个怪物！

而紧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变化极怪，以致她连再出声呼叫的机会都没有！她叫了一下，自然想在同时，看清楚那六个“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而就在那一刹间，六股光芒，已向她转了过来，把她的全身罩住，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她还曾狠狠地挣扎了几下。

那就是罗开看到电筒光芒闪动的缘故。接下来，电筒光突然熄灭，水红张开了口，也发不出声音来，她听到罗开的叫喊声，无法回答，那六段光芒也突然不再有光亮，水红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有一股力量裹着她，可是她却又没有紧迫的感觉，反倒觉得十分轻松，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在移动，可是却一点也说不出身子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移动，既不像是在半空中浮着，也不像是被在地上拖着，那是一种她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感觉，在她的知识记忆之中，全然没有这样的资料，所以她自然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移动方式。

然后，她就感到了静止，她的思想忽然变得极其怪异和不可思议（水红在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又侧着头想了好一会，显然她找不出最好的平方百计来形容，最后她说：“我尽量用我能使用的语言来表达，真正的情形，还需要加上十倍二十倍的想像力！”）水红在忽然之间，想到了许多全然莫名其妙，她对之一点认识也没有的事，像是进入了一个奇幻之极，但是印象却又强烈到了清新程度的梦境，不但想到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东西，而且也听到了声音。

对了，就像她进入了一个奇幻莫测的梦境！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在这时候，打断了水红的话题，发表他的意见：“可以假设为有一股力量，在影响你的脑部活动，使你进入了一个梦境，那梦境的内容，一定就是那股力量想输入你脑部的资料！”

（水红听了，呆了片刻，现出啼笑皆非的神情，罗开用眼神询问她“为什么”，她缓缓摇了摇头：“听我说下去，自然会明白。”）　　（罗开没有再问。）

（水红又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叙述。）水红不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她的身子一动也不能动，可是却又没有任何不舒服情形，就像熟睡时一样，她也只好听其自然，好好地享受她的“梦”。

她的“梦”十分“立体”——这又是很难用人类语言表达的一种情形。梦就是梦，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有无数次梦，梦是分好梦恶梦，长梦短梦，至多再分为黑白的梦和彩色的乡。

梦怎么会有平面和立体之分？

可是那时，水红的感觉，的确是立体的梦——她完全置身在这个“梦境”之中，太真实了，真实得和实际发生的事情没有两样，所以，用“立体”来形容这样的梦境，听起来虽然有点怪，却再适宜不过。

“梦境”怪诞莫名，她首先看到的，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个大火球，那火球大到了极点，火是灼热的，反倒不红，而是火到了燃烧极点时的那种青白色，不但她看到了那个大火球，而且，还感到了那个大火球所发出来的灼热，和它所带起的那种轰轰发发，猛恶无比的声响。

在那一刹间，水红的直觉是：天！太阳掉下来了！

接着，那大火球突然分开，分成了六个小火球，在分开的时候，发出巨大无比的声响，震耳欲聋，而且，水红的身子，也感到了真正的震动，那种震动极剧烈，她曾接受过宇宙飞行的训练，一般的震动，她都可以若无其事的忍受，但这时，她却感到了天旋地转，忍不住想伸手抓到什么，但是她的身子不能动，她也知道自己是在静止的状态之中，那种剧烈的震烫，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是“梦”，并非实际的发生。

大震动过去了之后，是极度的静止，水红看到那六团火球，在迅速地变冷、变黑，由于她看到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她的视纲膜上，甚至留下了六个小红点，就像人实际上看到了发亮的物体之后一样。

不多久，当她的“视觉”恢复了正常，她就看清楚，六个火球，变成了六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她对那六堆东西，倒并不陌生——当她还未曾陷进那个奇异的“梦”时，在那个大山洞中，一翻过了石堆，她就曾见过。

而接下来，她再看到的事，真是怪异莫名，她就像是那些事发生时，就在场的旁观者一样，每一个过程，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却又有太多现象，她就其目击了，也不知那是什么事。

她首先看到，那大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冷却之后，看来像是在高温下，被溶化了之后，再凝结起来的金属，一点不像有生命的样子，在剧烈的撞击之下的一辆汽车，形状就差不多。

可是，转眼之间，就在那六堆绝不应该有生命气息的金属堆上，却冒起了一支闪耀不定的，流动的光芒把金属堆包住——那种情形，永红也不陌生，她一翻过石堆，看到的情形，就十分相类似。只不过这时看到的光芒，要强烈得多，而且也厚得多。

水红一下子就可以肯定，那些光芒是活的！

（当水红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和全神贯注在听她叙述的罗开，都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　　------------------

第六章　最后讯息

（两人忽然长叹，理由自然相同——他们又发觉了语言的不够用，“活的光”这种语言上的组合，放在学校作文上，一定会被老师用红笔删去。）水红可以肯定，那光芒是活的，因为她看到，光芒在闪耀，在伸展，像是生出了许多触角一样，在相互接触，碰摸，而且闪耀的频率，也渐趋一致，水红在这时，可以进一步肯定，那六道光芒，是在互相交流、沟通，还是十分清楚，她不断地在同自己：这是什么现象？可是却一点没有答案。

那时，她也隐约想到过，她既然是为了寻找异星人而来的，那么，如今处身在那么奇异的境地之中，是不是异星人的力量？

如果是，那自然是异星人正在运用他们特殊的力量，想要告诉自己一些事，可是自己却一点也不明白！

那六团活的光芒，代表了什么？难道就是六个外星人？他们的形体，就是一团光？

虽然界星生物可以是任何形状，但生物的形体是一团光芒，这也叫人难以接受！

她一面思绪十分混乱地想着，一面仍然专注她看到的情景。

她看到，那六团光芒，各自有一段相当粗的光芒射了出来，汇在一起，六股光芒成了一团，突然和母体的光团脱离了关系，变成独立的一团。

那团光芒，其快无比地移动，一闪不见。

那还不算奇特，更怪的是，那六堆奇形怪状的金属，外面有光芒层的，突然也移动起来，速度极快。

在那六堆金属体移动之际，水红在感觉上，就像自己在跟着移动。

移动极快速，以致她根本看不清经过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好像有蓝天白云，也好像有崇山峻领，但都是一闪而过，印象极淡薄。

接着，眼前陡然一黑，可是立即，就着光芒，她就可以发现，那六个东西，已经在极快速的行动之中，移进了一个山洞之中！

（罗开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他自然可以知道，那个山洞，就是这个山洞！那六堆金属体，竟是自己移进来的！）（罗开用刀摇了摇头，像是想赶走一些什么，可是当然没有用——单是听水红的叙述，他就有置身于魔幻世界中的感觉，他努力想使自己真实一些，可是不成功。）（水红显然知道罗开的感觉，所以她现出同情地，但也十分苦涩的微笑。）裹在金属谁上的光芒，本来相当强烈，山洞虽大，整个山洞之中，也相当明亮。可是突然之间，六团光芒，向上陡地一审，同时熄灭，一下子，水红变得什么也看不到，她是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移动，一下子经过了她的身子。

由于山洞中是如此之静，所以有轻微的声音，她也可以听得见，她可肯定，她听到了呼吸声，一个人的呼吸声。

水红在这时候，不禁紧张之极，那六团光芒虽然是活的，而且还可以随意分多一团出来，但光芒是不会呼吸的！如今有了呼吸声，这证明有和地球人相类似的生物，到了山洞之中！

那是什么样的生物？八个头，六对眼？体形有多大，有没有侵略性？

许许多多念头，涌了上来，而眼前却又什么也看不见，水红急得手心冒汗，全身都想发力，可是却又意空荡荡，就算发了力，也毫无可以着力之处。

水红正在着急，忽然有了一线光亮——那是真正的一线光亮，不知从何而来，就那么闪了一闪，笔直一线，自黑暗中发出，射向一个目标。

虽然只是一条光芒，而且只不过闪了一下，可是在极度的黑暗之中，也可以使人看到一点东西，水红看到，那一条光亮，像是射向一个人形的物体上，那人形物体看来像是平躺着。

什么都看不见，固然令人焦急，忽然看到了一点点，接着又什么也看不到了，那更令人心焦。又等了一会，眼前才又有了光亮，仍然由那六堆金属全上发出，只是，六团光芒，都以同样的频率，在不停闪动。

水红绝对可以肯定，那一定是这六团光芒，正努力企图向她传达什么讯息，所以那时，她迅速地把自己曾学过的种种密码，过滤了一遍，但是却没有一种适用。六团光芒正在向她传达讯息，可是她却无法接收，无法理解！

这种情形，使得无可奈何的水红，忽然想起了著名的科学家，爱因斯坦临死之前的情形。

爱因斯坦在医生以为他已死亡之后，忽然又苏醒了过来，说了许多话，用德语说的，而当时在他身边的一个护士，却全然不懂德语！以致爱因斯坦，这个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突出的科学家，最后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讯息给地球人，就永远成了一个谜。

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想解开这个谜，但绝不会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声音形成的波，一在空气中扩散之后，什么也不会剩下。自然，很简单的设置，就保留声音，但当时既然没有，过后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有一本很神异的小说，提到过在一个极冷的所在，两个人的交谈声，竟然被冻结了一起来，到温度提高时才解冻，再度发出声音！）水红这时，比眼前完全黑暗，还要焦急，而且，她看出，那六团光芒，正愈来愈弱，看起来，像是它们的闪耀，正在消耗它们的能量。

闪耀一直在持续，水红从头到尾，无法明白，终于，光芒微弱到了只剩下了暗红色，然后，在又闪了十来下之后，又变得一片漆黑。

水红难过得心直向下沉，前后至少有一小时之久，在那么长的时间中，水红明白，如果自己能接收到那些讯号的话，不知道可以得到多少讯息。

可是她却什么也得不到！

她难过得闭上了眼睛很久，才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完全恢复了正常，她睁开眼未，看到就在自己的近俪，有一个熟悉的身形，那是罗开。

她顽皮了一下，在罗开的后颈，吹了一口气，令到正在焦急等待她出现的罗牙又好气又好笑。

她突然消失，突然出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曾到过什么地方！

水红把她在山洞中奇异的经历，详细地向罗开讲述了之后，睁大了眼，望着罗开，虽然在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也十分明亮。

罗开知道农红想听他的意见，他早在听水红叙述的时候，已经不断在分析整理，这时，他仍然在许多方面，没有结论，但多少都有点模糊的概念。

他吸了一口气：“一个大火球自天而降，自然就是那不明飞行物体一降落，一着地，爆炸发生，就变成了如今在山洞中的那六堆东西。”

水红神情迟疑：“我也那么想，可是在那么猛烈的爆炸中，难道还有什么生命可以生存下来？”

罗开摇了摇头。“我们对于生命的认识，处于人类对地球生命的认识，以为生命一受了打击，形体一有毁坏，生命便消失，如果外星生物的生命，根本只是一团光芒，那有什么消灭不消灭？”

水红怔怔地想了一会：“那六堆金属，完全不成形状，自然是飞行物体的残赅了？”

罗开同意：“可以这样解释，六个生命，在落地之后，移进了这个山洞之中，又把阿清弄了来——那股极细的光线射向一个人，那就是阿清感到小膀上的那一下刺痛。”

水红沉吟了一下：“河清说有人在摸她，那是怎么一回事？除了她之外，根本没有人！”

罗开道：“刚才你也感到，给那种光芒罩上身来时候、有紧裹着的感觉，可能就是那种光芒在她身上所造成的感觉。”

水红苦笑了一下：“他们——那几团光芒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罗开摊了摊了手。“不知道，你才一翻过石堆的时候，光芒还在，我迟了几十秒翻过去，光芒就不见了。而且，你人根本不在山洞中，一定是一种什么力量把你移到了另一个空间之中，使你进入了梦境！”

在月色下看来，水红的脸色十分苍白：“他们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罗开缓缓摇头：“连假设也无从假设起，她曾强烈地感到光芒的闪动，是想向你表达讯息？”

水红又显出啼笑皆非的神情来，叹了一声：“我觉得，我们进这个山洞来，是一个错误！”

罗开扬了扬眉，想听她进一步的解释。

水红用力挥了一下手：“一个假设的基础，在二十五年之前，外星火把一种生命形式，射进了河清的子宫，使这个生命在阿清的子宫之中，孕育成长，那就是如今的禇上民！”

水红的这个假设，虽然还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但至少理论上可以成立。

罗开点头，补充了一句：．“所以禇上民才会有不可思议的异能。”

水红继续着：“外星人知道，生命通过地球女性的子宫来孕育，必然有某种缺点，这个生命形成之后，虽然有异能，但对自己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说不定他的异能也不能全部发挥，而要经过特殊的指点，或是接受了特种的讯息，才能使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才能使他自己知道他的能力究竟高强到了什么地步！”

罗开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双手抱膝，微昂着头，望着天上如约的明月。

水红道：“我说得……太复杂了一些？”

罗开忙摇头：“不，你是用新式的话来说，所以听起来比较别扭。”

这一下，轮到水红不明白了：“那么，旧式的说法是怎样的？”

罗开笑了起来：“中国的许多小说传记，神仙列传之中，太多这样的记载了，几乎有一个不变的公式：一个人，生而有异品，惊世骇俗，忽然遇到了神仙或异人的指点，顿然成道，甚至有立时飞升成仙的！”

水红呆了半晌，才道：“你是说，占代记载着的那些神仙……成了仙的凡人，都是外星人！”

罗开顺手抬起一块石头来，远远抛了开去：“有这个可能，和你的假设，也十分近似。古代仙人有‘拔空飞升’的。全家都成了仙，上了天，也可以当作是回到了他们原来的星体。

水红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说我们来错了，应该让禇上民来，那六团光芒所想传迁的讯息，我一点也不明白，但禇上民是他们自己人，一看就必然明白，那是‘神仙的指点’，他在明白了之后，也可以‘立地成仙’！”

罗开沉默了片刻，水红的设想，虽然怪诞之至，但也不是全不能接受。他霍然起立：“那么，就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接受那些讯息！”

水红现出十分难过的神情：“讯息由那些光芒发出，当时，我看到光芒愈来愈弱，就知道不妙，现在，那六堆东西上，一点光芒都没有，就算禇上民来了，又有什么办法？”

罗开浓眉一扬：“他是异星人，我们认为没有办法的事，在他来说，可能轻而易举！”

水红神情兴奋，也跳了起来，急速来回走着，罗开又道：“‘或许这山洞中，正充满了能和他脑部发生作用的电波，又或许那六堆金属物体上有能量，可以使他知道过去未来！他和我们截然不同，我们无法用本身的能力去衡量他的，想想看，固体穿越，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他却如此轻而易举！”

水红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罗开又问：“有什么困难？”

水红想了一想：“会很容易克服。本来，我要带他逃亡也很容易，可是他不肯连累我，因为他要是失踪了，组织一定会对我实行严厉的惩处，而我……是没有可能失踪的，不论我躲到哪里去，都逃不出组织的控制！”

罗开听得水红说来，声音十分黯然，他也不禁叹了一声，伸手在水红的头上轻拍了几下，他了解水红的处境，觉得全然无可安慰！

他道：“你去带他来，我就在这里等你，我喜欢山，既然来了，就想多逗留一会！”

水红知道罗开有极其丰富的山顶生活经验，也知道他很喜欢在深山野顶活动，所以也没有异议，他们一起来到了直升机附近，把一些必要的物品留了下来，水红又把一具小小的收发电台，双手捧着，放到了罗开的手中。

那收发电台制造成一只手提箱模样，提在手中，相当沉重，罗开一看就失声道：“好东西！”

罗开是无线电波通讯的专家，也是业余无线电通讯的爱好者，世界上至少有超过来自太空中的声音！

罗开一看就知道，这具收发电台，精密之极，性能一定十分好。从精致的程度来看，那可能是手制品，决非大规模的大厂产物。

水红把手掩在箱子的右下角，笑道：“有了它，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通讯，当然，得先把天线张起来！”

水红点头：“它有内藏的伞形天线，灵敏度极高，这是什么人制造的，你可知道？”

罗开陡然一怔，“啊”地一声：“你这样问，那自然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可是……他们绝不会和势力庞大的特务系统扯上关系的！”

水红嫣然笑：“是他们送给我的私人礼品。”

她一面说，一面移开了遮在箱上的手，在那一角上，镶着一片金片，上面签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的名字是戈壁，另一个人的名字是沙漠。

罗开猜的，也正是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是各种精密仪器制造的天才，而且兴趣极浓，经他们制造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是无价之宝。

水红指着那电台，又笑道：“他们把这个送给我的时候，曾说：世界上如果还有一具这样好性能而体积又如此之小的收发电台，他们两人就自杀以谢天下！”

罗开不禁骇然：“他们自己呢？难保将来科学上的发现愈来愈多，一切东西的体积也可以愈来愈小，超导体的研究，就是一大突破！”

水红伸了伸舌头：“或许到时候，他们赖账了，不肯自杀了！”

水红说得有趣，罗开哈哈大笑，顺手按下了几个掣钮，伞形天线弹了出来，他再按动调节频率的制钮。他有一个特殊的接收频率，作为通讯之用，浪子高达好几次和他联络，就是用这个办法。

这时，他只是好奇，在调节的时候，并没有预期会接收到什么。

可是一到他的接收频率被固定，就听到一个十分娇甜，可是也十分急促的声音在呼叫：“鹰……鹰……需要你紧急援助，鹰，鹰，尽可能和我联络，我的接收频率是……”

罗开陡然任了一怔，一时之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卡娅的声音！卡娅上校，他的密友之中，和他在一起相当久，娇小玲线得叫人一想起来就会紧攥双拳的美女，她的身份和水红、黛娜相同。可是，怎么会是卡娅呢？卡妞爱上了一个三晶星机械人，她以为那是最理想的男人，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水红也征了一怔，一下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她把收发电台交给罗开，目的是想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有什么紧急消息，可以靠它来传达，却不料一下子就替罗开收到了一个求救的讯号，水红见过卡娅，她也失声叫道：“是她！”

罗开点了点头，立时又按下了几个制钮，调到了刚才听到的频率，在对方的求救声略停一停之际，沉声道：“鹰收到了，卡娅，什么事？”

那边停了半秒钟，就有了回答：“卡娅本人不在，我受委托不断发出求救！”

罗开着急：“如何和她联络？”

那声音听来像一个少年人，急急地道：“她请你用最快的方法赶到一个地方去，天！她委托我已经有三天了，我一直在播出她的录音，她的声音那么急——”

罗开打断了那少年的话题：“她要我到什么地方去？”

少年吸了一口气：“东经九十九点一八，北纬三十九点六四，那是在——”

尽管罗开与水红的生活之中，充满了冒险和惊奇，意外对他们来说就是正常，没有意外反倒不正常，可是当他们一听到那少年的声音，说出了这个经纬度时，他们两人还是不由自主，同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互望着，神情都惊异莫名。

他们现在，就是在这个经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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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卡娅的恋人

当然，经度和纬度的交叉，只不过是一个点，他们不可能就正好在那个点上，但是他们就是根据这个经纬度，找到这里来的！

他们又不由自主，四面张望了一下，好像娇小俏丽的卡娅，正隐身在侧，或是会突然之间从石头中冒出来一样！

那少年也听到惊呼声，他忙道：“怎么？可是有困难？可是一定要到那地方去！”

罗开定了定神：“没有困难，快说，到了那地方之后，如何可以见到她！”

那少年的声音继续传来：“卡娅说，你一定会帮助她的，她要你答应帮助她！”

罗开简直是在吼叫；‘少废话！她人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到她？”

那少年人并没有被吓倒：“她早把你会怒吼的情形告诉过我，她也正兼程赶到那地点去，她需要的帮助是，在那里，哈德可能有危险，她要你尽一切力量，协助哈德！”

罗开叽咕了一句十分难听的粗话，他用西康黑夷的土语说出这句话，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听得懂，然后他才问：“那个该死的哈德是什么人？”

少年吸了一口气：“卡娅说，哈德是她的恋人！”

罗开明白了！

他当然知道卡娅恋上了一个三晶显机械人，三晶星的机械人，完全照地球人的外形来制造，精巧绝伦，受了刺激会睑红，紧张的时候手心会冒汗，总之，一切全和地球人一样，可是强壮，永无疾病，英俊挺拔，对女人百依百顺，不会变心。

罗开本来，一直认为卡娅是属于他的，不但是她娇美的用体，也联带拥有她的心。当卡娅宣布，她爱上了一个机械人的时候，在宽阔强壮的胸膛之内，罗开的心，也有过难以形容的刺痛——他当然不会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因为他至少看得出卡娅在作这个宣布时的那种幸福的神情，他自然由衷地祝福她！

妙的是，卡娅绝不知道自己爱的竟是一个机械人——她有点担心。

那是异星人，罗开和他的三晶星朋友同意了不告诉她真相；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人和假人之间，分别在知和不知，卡娅既然不知道，而且想也未曾想过自己所爱的是一个机械人，就让她一直不知道下去好了，何必去揭穿它？

卡娅若是知道自己对之投入了那么多爱意的一个人，竟然是一个假人，肯定对她，是痛苦不是快乐！

罗开不知道的是，这个机械人的名字叫哈德，他心中又咕哝了一句：“这个人，偏偏是没有心的！”

卡娅和她心目中完美无瑕的恋人，不知隐居在什么地方，享受着她的欢乐（“他”是不是也会有欢乐？深一层想下去，更是诡异神秘之至），除了那一次，为了需要那机械人的协助，曾设法使他们出现过一次之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那一次，卡娅为了要和她的恋人分开五分钟而愁眉不展，愁然不乐的情景，给罗开的印象极深、他也因此可以肯定，卡娅是全副身心都投进了恋爱之中，只有其正进入爱情状况的女性，才会对她的恋人那样依恋，连分一秒钟，都觉得是生命之中无比的损失，因为那一秒钟，宇宙之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找得回来！）可是现在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叫哈德的机械人做了什么事？

卡娅为什么会和他分开？一个三晶星机械人，到这里来干什么？为什么他到了这里？自己为何没有发现他？卡娅的声音那么惶急，可是知道哈德会有危险？

罗开知道三晶星机械人的能力，他身体所能发出的能量，比得上地球上的一座核电厂，他几乎是永恒的，绝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令他受到伤害！

可是卡娅的惶急，自然不是伪装出来的！

刹那之间，千百个疑问，一起涌上了罗开的心头，令得应变能力如此高强的他，亚洲之鹰，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来！

卡娅从他的身边离开，投入三晶星机械人的怀抱，罗开自然不会太高兴，而每当他想起卡娅在机械人的怀中娇吟之际，他也有十分滑稽和不自在的感觉。但是他当然不会没有风度到不理会卡娅的告急！

问题是，如果三晶星机械人有难，他这个地球人的血肉之躯，是不是有能力解救？

就算有能力，又如何着手？他如今就在这个经纬度，可是这里并不像有什么事发生过，也根本没有这个机械人的踪影！

当罗开思潮汹涌时，那少年不住在呼叫着，罗开定了定神：“她还说什么？”

少年道：“她说，哈德……不知有什么事发生在哈德的身上，哈德离开她，到那地方去，事情一定极危急，她需要帮助，而世上唯一能帮助她的人就是你！”

罗开不禁苦笑：“没有进一步的资料？”

少年道：“没有，她自己也正兼程赶去，已经三天，她应该到了！”

罗开呼了一口气：“谢谢你！”

少年顿了一顿，忽然问了一个令罗开啼笑皆非的问题，他十分认真的问：“你就是那个亚洲之鹰？真的？”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被这样发问，罗开只好道：“是的，不假！”

他听到那少年发出了一下欢呼声，表示着他的兴奋，而这次通讯，就这样结束了。

罗开望着那具小巧的电台，又看了水红一下：“人生之中，真是每一秒都可以有意外发生！”

水红皱着眉，罗开又把卡娅和三晶显机械人相恋的事，和水红说了一下。水红究竟是女性，女性在处理一些事情上，有她们独特的方法。

像这时，突然收到了卡娅的告急讯息，事情茫无头绪，不知如何着手，而且，也不知有多少疑问要解决。

可是水红一听了罗开的话，几乎连一秒钟都没有想，就道：“大鹰，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都不要让卡娅知道她爱的是一个机械人，而不是一个真人！”

罗开征了一怔，水红又道：“换了是我，如果忽然之间，知道自己深爱的一个人是假人，那真会伤心欲绝，而且，会全然无所适从，再也想不到会有比这个打击更沉重痛苦的了！”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刚才也曾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是感受显然不如水红来得深刻，所以他神情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水红像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现出感激的神情，“从有限的资料看来，哈德在三天之前突然离开，到这里来了，卡娅是在哈德离开之后才告急的！”

罗开点头：“这个偏僻的山区，有什么会吸引了神通广大的三晶星机械人？”

水红沉声道：“是什么吸引了我们，自然也就是什么吸引了三晶显机械人！”

罗开认真地想了一想，缓缓摇着头：“无法设想，这里……肯定曾有过异星生物的降落，可是和三晶星又有什么关系？”

水红一字一顿：“那是我们不知道，可能正大有关系，可能，那……急速降落的飞行体，可能，那……像光芒一样的现象，就来自三晶星？”

罗开又想了一会、仍然缓缓摇头：“不会，三晶星人原来的形体是怎样的，不得而知。可是他们在地球上活动，采取的方式，是以他们的能量，指挥一个或多个外观和地球人一样的制造形体。像我的三晶星朋友，远，就是那样。根据已发生的事来看，那不像是三晶星人的作为。”

水红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神情迷惑：“宇宙之中，星体和星体之间的关系，我们一无所知，但哈德会到这里来，肯定是为了和我们同一目的厂她说着，又向山洞中指了指。

罗开疑惑：“那么他怎么还没有出现？以他的能力，往返月球，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论他在地球哪一个角落，他要到这里来，都容易之极！”

水红皱着眉：“或许是来过了，又走了？”

罗开一直眉心打着结，在想着什么，他感到有一些事，他很有印象，应该和如今发生的事有关连，可是却又找不到联系的关键。

水红看着他在苦苦思索，先是不去打扰他，后来实在忍不住，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罗开突然之间：“啊”地一声：“我们是怎样会找到这里来的？”

水红神情讶异：“资料是你找来的，在一个叫康维十七世的人所拥有的电脑中，有着记录，说不明飞行体曾在此处被发现！”

罗开用力一挥手：“他找到联系的‘钩’了，”小水红，那个叫康维十七世的人，也是一个三晶星机械人，不过在很久之前，背叛了三晶星，这是一个绝大的秘密，本来我不该说的。”

水红忙道：“我知道了！”

罗开又道：“你和我说了禇上民的情形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向他去查询资料！”

水红双手托着下颚，用心听着。罗开是十分简略地向她叙述神秘的康维十七世这个人，再详细地向她说及康维的怪异态度和不告而别。

他讲完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当我一提及固体穿越固体这种能力时，他的反应最强烈。显然在他的记忆系统之中，有着那方面的资料，可是另一个防卫或是安全系统，却自动发生作用，阻止他外泄那些资料，这种情形，特殊之极。”

水红的神情也充满了疑惑：“一般来说，若不是泄漏了这些资料，会对他本身造成重大的伤害，就不会有这种情形！”

罗开紧皱着眉，可是他看来未能捕捉到问题的中心，他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这时，他真希望卡娅和她的恋人出现，那么至少可以解答一些疑问。

在许多疑难事件之中，他都曾被各种各样的谜团包围过，可是这一次，却除了谜团之外，还是谜团，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水红也在想着，她来到罗开的身边，轻轻碰了一下罗开：“若是固体穿越这种能力，能使三晶星人造成巨大伤害的话——”

罗开道：“这种能力，能令任何生物造成巨大的伤害，任何宇宙间的生物都经不起有固体穿越过去！”

水红忽然笑了一下：“这方面，地球人的能力反倒十分高强，一颗子弹，若不是在致命之处，穿进了人体，人可以只受伤，而不丧失生命！”

罗开笑了起来：“子弹，根本奈何不了三晶星人，也奈何不了三晶星机械人，三晶星人曾告诉我，他们用来建造机械人的材料，虽然在感觉上，柔软滑腴和人的皮肤一样，但实际上，无可比拟的坚强，在地球上，还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破坏它，真正的刀抢不入——”

罗开一口气讲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动，同时他也接触到了水红十分特异的神情，他陡然想到了一点，也知道水红同时也想到了那一点，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他一下低呼声！

水红喘着气，接了上去：“不论是什么固体，只要能被固体穿越，就能令他们受意想不到的伤害。地球人，在大脑之中，进入了一些固体，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机械人的体内，全是精密无比的配件，有几千几万条电子线路连结着，只要其中一条两条，上亿配件中的一件两件，受到了伤害，会有什么后果，谁都不知道！说不定是瘫痪，也说不定是疯狂，更可能是毁灭！”

她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了一停，而后，才和罗开齐声道：“所以，他们才一听之下，那么害怕，那是宇宙之间，唯一可以令他们受到伤害的一种力量！”

他们互望着，虽然，那一切，还只不过是他们的推测，但他们相信，这推测，一定离事实极接近！

过了好一会，水红才苦笑：“你去问康维，有关他致命伤的资料，他怎会提供给你？这等于是与虎谋皮了！”

罗开想了一想：“与虎谋皮，还不够贴切，有一种民国武术，叫‘金钟罩’，又名‘铁布衫’的，属于横练外功，你听说过？”

水红点头：“不但听说过，而且还见过在这方面练得极成功的高手！”

罗开吸了一口气：“这种功夫，可以练得全身肌肤，坚硬着铁，坚韧若草，可是也一定在身体某一处，是功夫所练不到的，称为罩门，那是致命的所在——我向康维问固体穿越能力的资料，等于是在问一个金钟罩的高手：请问你的罩门在哪里？”

水红听到这里，也不禁吐了吐舌头。

罗开苦笑：“若不是他有足够的判断力，知道我决不会害他，他只怕会立刻将我消灭！”

永红点了点头，忽然神色又变了一下：“可是，他也一定知道了有这种力量在地球上，他会不会由此而知道……是谁掌握了这个能力？”

罗开也不禁骇然，因为那种力量既然是宇宙唯一能令他受伤害的力量，那么，谁掌握了这种力量，他将之视作敌人，是十分自然的事！

康维如果知道掌握这种力量的人是禇上民，那么，他自然而然会把禇上民当敌人！

和康维这个三晶星机械人为敌，那是十分可怕的事！禇上民本来已经面临被消灭的命运，再加上那样的强敌，那么，他的处境，岂不是险上加险？

水红当然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感到吃惊的！

罗开迅速把自己向康维查询的经过，想了一遍：“我是向他提及有一个人有这种力量，他未必知道这个人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水红忧形于色：“可是后来你又向大电脑查资料，留下了这个经纬度，使他知道这里，必然和固体穿越这种力量有关！”

两人陡然互望，齐声叫了起来：“这就是哈德为什么匆匆赶到这里来的原因，一定是康维通知了哈德！”

水红的声音更焦切：“哈德呢？他来过了？他知道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罗开握住了水红的手：“别急，别急，三晶星人性格十分温和——”

水红的声音，听来甚至格当尖锐：“性格再温和，当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时，也就会只顾自己的安危了！”

罗开用十分缓慢的声调回答：“那是地球人的所为！”

水红深深吸了一口气，俏脸仍然煞白，罗开作了一个手势：“如果你不放心，还是照原来的计划，你先回去，把禇上民带到这里来！看看他是不是能在这里，得到‘神仙指点’。”

水红平日行事何等镇定，可是这时，却完全只像是一个心慌意乱的小女孩，满面焦虑，罗开取笑了她一句：“我也很想看看这个禇上民，看他是不是配得上我们的小水红，嗯？”

水红脸上红了一红，低下头去一会：“大鹰，要是三晶星人有恐惧，你可以告诉他们，禇上民人极温和，决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不利！”

罗开把她的头发搓乱：“你放心！”

水红又四面看了一下，眨着眼：“哈德要是早来了，一定躲在附近什么地方！”

罗开也不禁给水红那种认真的神态，说得心中发毛。他用力一挥手：“别胡思乱想了，快去快回！”

水红飞快地奔开去，直升机停得并不远，不一会，就传来了直升机起飞的声音，罗开看到直升机打了一个盘旋，愈飞愈高离去。

他觉得有点肚俄，就把留下来的罐头食物弄开了两罐，又弄开了一瓶酒，喝了一口，不禁啧啧称奇，那酒用一个土头土脑的瓶装着，什么标签都没有，可是一口喝下去，一股又香又醇的暖流，迅即流遍全身，竟是极品的好酒！

好酒有令得纷扰的思绪归于宁静的作用，罗开找了一处草坡，舒服地躺了下来，他才一躺下，就看到不远处的天空上，有银色的金属光芒一闪，他连忙坐起身来，一个人已自天而降，由极高的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倏然落下。他下落的势子如此之快，要不是罗开一直盯着他的话，一个眼花，谁会当作他是从地上冒上来的！

那是一个身型高大，看来俊美之极的白种男人，这时降落的地点，离罗开大约两百公尺，中间并无阻隔，罗开可以看到他，他自然也可以看到罗开。

他看到了罗开之后，伍了一怔，罗开相信他落下，双脚站立之处，一定正是那个经纬度的交岔——事先调校了他体内的电脑，当然可以正确无误地降落在需要降落的地方！

罗开所不明白的是，何以隔了三天之久，他才来到——这个俊朗之极的白种人，当然是三晶星机械人，也就是卡娅的恋人，卡娅称他为哈德的那个人，罗开见过他不止一次了！

哈德立时向罗开走来，他笑容可掬，神情可亲，连声音也带着动听的磁性：“鹰，怎么到处都可以见到你！”

罗开指着他：“你的本领不够，你应该可以知道我会在这里的！”

哈德侧头想了一想（他的“想”，是在记忆系统之中搜寻资料；其实，人的“想”，也是一样），点头：“对，我在这里见到你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不过，鹰，我有重要的任务要进行，请你离开。”

罗开翻了翻眼，不去理会他，哈德又重复说了两遍，罗开仍然不理会。

哈德叹了一声：“鹰，你是一个出色的地球人，可是地球人再出色，也只不过是地球人。在我执行任务时。你在这里一公里范围之内，必然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哈德只说“要执行一项任务”，没有说要作什么，可是如果他执行任务时，罗开必须离开一公里，那么由此可知，他的“任务”一定具有高度的破坏性！

罗开料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仍然缓缓摇头：“你的任务是什么？”

哈德皱了皱眉，又摇头：“你没有必要知道，那是为了三晶星人的安全，必须执行的任务！”

罗开心中一动，知道自己和水红所推测的一切，离事实上分接近，他冷笑着：“是为了三晶星人的安全，还是三晶星机械人的安全？”

哈德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他的体内，虽然有着完善之极的装置，可以作出种种恰如其分的反应，但是当事情太突兀时，他的反应，也不会来得那么快。

照说，哈德听了罗开的话，应该立刻行动，到那山洞中去察看究党才是，以他行动的快捷，和他体内各种设备的观察力之强，一来一去，只怕要不了十秒钟！

可是，哈德在听了罗开的话后，神情犹豫不决，非但不想前去，而且，还大有退缩的神态！

罗开乍一看到他这种神情，心中大气，可是转念一想，便已恍然——他的确是害怕，他怕“固体穿越”的力量，那是他们的致命伤！

罗开决定开门见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依害怕穿越固体的力量会使你受到损害？”

这句话一出口，哈德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显然这两句话，触发了他体内的严重警告系统！他双手紧握着拳，罗开心中也不禁凛然——他是一个三晶星机械人，若是挥拳相向，他的每一拳，只怕可以轻易发出超过一千公斤的力量，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即使是他，亚洲之鹰，也一样抵挡不住！

幸而，哈德只是紧握了拳，并没有挥出，他神情凶恶地瞪着罗开，罗开以前从来也没有在三晶星人脸上看到过同样的神情，可知对于“穿越固体”这种力量，令他们感到十分紧张。他的声音也变得十分沉重：“你究竟知道了多少？”‘罗开在这时，又想起了康维十七世在听到了固体穿越之后的反应，他淡然一笑：“如果是康维十七世找你来的，那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了多少！”

哈德目光闪耀，握紧了的手，渐渐松了开来，神情也恢复了正常：“鹰，你是我们的朋友，三晶星的朋友？”

罗开高兴地笑了起来：“我以为是你们的朋友，可是你们呢？把我当朋友吗？”

哈德忙道：“当然是！”

罗开用力一挥手：“事情严重到了康维十七世竟然不再愿掩饰身份而找到了你，可知真是严重之极了！”

哈德神色凝重：“是的，他告诉了我，三晶星最大的敌人——足以令得三晶星一切活动体丧失活动的力量，在地球上出现了！”

罗开听哈德说得那么严重，心中也不禁一凛，知道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他作了一个手势：“请你告诉我详细的情形！”

哈德眨着眼，像是决不定该说或是不该说，罗开笑了一下：“我是一个十分好的秘密保守者，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地球美女，至今不知道你是一个假人——”

罗开未曾料到的是，哈德对这句话的反应，强烈之极，他陡然挥着拳，涨红了脸，叫了起来：“对，我是一个制造出来的人，可是我的一切和真人一样，我完全有人的感情，我爱她！如果有什么人泄露了我的秘密而使我失去她，我会毁灭我能毁灭的一切！”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面上的“肌肉”，在不住抽搐，甚至可以看到他太阳穴下的“血管”在跳动，实在无法说他不是一个真人！

罗开也知道，他所说的“会毁灭他能毁灭的一切”，也决不是虚言恫吓，真要是实行起来，能造成多大的破坏，谁也不知道！

而且，这时候，罗开的感觉，也奇特之极，因为他看得出，哈德这个三晶星机械人，对卡娅这个地球美女，动了真情！

这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令得罗开目定口呆，觉得宇宙之中，再也没有不会发生的事！

卡娅爱上了一个机械人，这事情已然是怪诞莫名，但还可以说是卡哑根本不知道自己所爱的是一个假人，因而对他付出了真人的感情。

可是，现在是，一个假人，一个机械人，竟然也动了真情，爱上了一个真人！

这种现象，应该如何形容？不论是语言和文字，罗开都发现无法形容，而且无法想像，因为那太超乎地球人的智能范围了！

所以，一时之间，罗开除了双手乱摇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足有半分钟之久！能令亚洲之鹰罗开感到那样失措，可知当时他的思绪何等紊乱！

几分钟之后，他才缓了一口气：“不会，没有人会告诉卡娅你真正的身份！”

哈德仍然呆了片刻，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喃喃地道：“请原谅我，我实在太紧张了，我……宁愿……被固体穿越的力量毁灭，也不愿失去她！”

罗开惊讶之极，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对你那么重要？为什么？”

哈德一听，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最幼稚无知，最滑稽可笑，最荒唐无稽的一个问题一样，顿了一顿，才道：“为了爱情，你是地球人，你难道不知道，地球男人和地球女人之间有爱情这回事！”

罗开有点受不了哈德的那种语调，他提高了声音：“我当然知道，可是你——”

哈德不等地讲完，就接了上去：“我的一切，都根据地球男人来设计，给与我最丰富的地球男人的感情，自然而然，会深爱一个可爱的女性，不比任何地球男人疯狂的爱恋逊色！”

罗开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后来。

哈德又道：“而卡娅，作为一个地球女性，她也完全可以感受到我对她的爱！”

罗开喃喃说了一句：“看来，卡娅的选择是对的？”

那时，罗开像是在一个迷幻的境界之中一样，思绪紊乱得可以——一个机械人，竟然向他这个有血有肉的真人，解释什么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如果不是那么怪异，他真想哈哈大笑！

可是，接下来哈德所讲的话，更令罗开听得目定口呆！哈德看来，像是在这个话题上一开始，不说个彻底，就不肯住口，他挥着手，语气之中，甚至充满了妒忌的成份：“卡娅告诉过我，你是她生命之中，第一个男人！”

罗开听到这里，已经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一个女人，如果连这种话都肯对一个男人说的话，那么她不但深爱着这个男人，而且也相信这个男人深爱着她！

还不止此，哈德还在继续：“卡娅曾爱过你，或者说，曾尝试爱过你，可是，炽热的恋火，始终无法在她胸膛之中，熊熊燃起——”

听到这里，罗开真是啼笑皆非：“你从哪里冒出这种酸溜溜的语句来的？”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头，竟然有酸酸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伸手在心口按了一下。

哈德略停了一停：“而更主要的是你！她和你在一起，她很快乐，你也很快乐，可是她清楚知道，你也清楚知道，当你和另一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一样感到快乐，鹰，你的心里没有爱！”

罗开做梦也想不到会遭到这样的指责，而尤其这样的指责，竟出自一个机械人之口！刹那之间，他感到，宇宙之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

他闷哼一声：“我心中没有爱，你有？”

哈德竟然半秒也不考虑：“我有！”

罗开深吸了一口气，和哈德互相凝视，当他想到那是一个真人和一个假人的凝视时，他实在想笑，可是当他想及哈德的指责，他又实在笑不出来！

哈德先打破沉寂：“说你的心中没有爱，或者很不公平，但至少，你心中对卡妞没有爱，所以，卡娅也不可能爱上你！男女之间的爱情，一定是双方的！”

罗开简直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了，他轻轻鼓着掌：“真伟大！”同时，他感到目中有点干涩，哈德的这几句话，他无法否认。

他一听到哈德那样说之后，就迅速自己问自己：“我爱过卡娅吗？”

诚如哈德所说，他喜欢卡娅，和卡娅在一起，享受过许多欢愉的时刻，可是他爱过卡娅吗？绝不能说爱过！那就是为什么卡娅一见到了哈德，就爱上哈德的原因？

罗开略欠了欠口角，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可是，当她有紧急的时候，她还是想到了我，我是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人！”

罗开这样说，本来是想说明一下，卡娅对自己，并非没有感情，可是话说了一半，他自觉得不说更好——不错，卡娅向他告急，但告急的目的，只是为了哈德，她真正爱恋的人，有了紧急情况！

哈德却没有在意别的，只是大惊：“卡娅……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形？”

罗开伸手指向哈德：“没有什么，只是由于你的突然离去！”

哈德神情痛苦之极：“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十分痛苦的决定，为了整个三晶星的命运，我不得不和她分开，唉，地球人的生命十分短暂，三天的分离，是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罗开想起上次他们要分离几分钟时那种难分难舍的情景，由衷地道：“我可以理解……其实，我也曾有过爱，不但有，而且强烈之极，只可惜，她……为我而死。”

哈德闭上眼睛一会，忽然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她就在附近，正在迅速接近，我可以感觉得到！”

罗开一点也不讶异：“她三天前就赶来这里，不论她从何处出发，都应该可以到了！”

哈德陡然双手高举：“我去接她！”‘他的身子，一下子就留到了半空之中．罗开忙道：“不要让她怀疑你的身份！”

至少已身在六十公尺高的哈德，听到罗开的叫声，立时“啊”地一声，又落了下来。就在这时，已看到一架小型直升机，疾飞了过来。

那是单人驾驶的轻型直升机，速度相当高，才一出现，哈德便收藏起他真正可以一飞冲天的本领，像常人一样，高举着双手，又蹦又跳，挥动着手，可是他却并没有高声叫喊——罗开知道，他可以轻而易举以某种能量去影响卡娅的脑部活动，让卡娅知道他是多么高兴见到了她的来到！

直升机在三分钟之后，以超越安全操作行动许多的危险动作紧急降落，卡娅自机舱内翻滚而出，扑向哈德，两人互相叫着，拥在一起——拥抱，松开，互相望着对方，再拥抱。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五六次，在一旁的罗开，简直成了隐形人。

罗开的脸上，维持着君子式的笑容，可是．不知道是由于他心中的感觉不是很自在，还是时间太长了，他觉得脸部的肌肉有点僵硬。

总算，卡娅看到了罗开，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鹰，你来了，你真好，我实在急得无法可施，想起了你，知道你一定肯帮我！”

罗开仍然微笑着：“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卡娅听出罗开语气中故意的冷漠，女性的敏感，也令她有点歉意：“鹰，我该谢谢你，你竟然比我到得还要早！”

罗开的笑容扩大了些：“我接到你的告急讯号时，恰好在这里！”

卡应现出极其惊讶的神情，望了望罗开，又望了望哈德：“这偏僻的山区，发生了什么事，要有那么多人来这里？”她又去看哈德：“那个来找你的人，不是说有极度的危机吗？你话也没有说明就走了，我只听你们说起了危机发生的经纬度，一面向鹰告急，一面就赶来了，危机过去厂没有？”

卡娅急急地说着，望着哈德的眼神之中，孕育着那么深切的爱意，罗开绝对可以肯定，即使是自己和她相处最热的时候，也未曾得到过她这样的眼神。

女性的这种爱意横溢的眼神，绝不能发自做作，只能发自全身亿万个细胞中爱意的汇集，有全心全意的爱，才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眼神！

而这时，发自哈德眼中的神采，竟同样深厚热烈。

罗开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这是一双相爱的人，不管是真人还是假人，他们相爱，没有人可以否认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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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敌

从卡娅的那一番话中，罗开可以猜到事情的经过：一定是康维十七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所以，立即找到了哈德。

（康维和哈德都是三晶星机械人，他们之间，一定有特殊的联系方法。）（而康维十七世虽然早已背叛了三晶星，而且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到了真正三晶星可能有危险的时候，他这个三晶星制造的机械人，还是冒着暴露自身秘密的危险，去作了警告。）（假人的人性，有时，似乎比真人更可爱！）至于康维自己为什么不到这里来，而要去找哈德，罗开猜想，三晶星机械人除了一般都拥有的能力之外，各自又另外拥有一些特别的能力，像康维十七世就拥有使海洋浮游生物发光能力提高的本领，要对付穿越固体或执行一次毁灭性的任务，可能是哈德的独有能力！

哈德虽然不愿意离开卡娅，可是知道了有穿越固体能力的存在，那时三晶星体大大不利，他不得不毅然和卡娅分开！

这种情形，地球人倒很能理解，一双情侣，再舍不得分离，若是在战争时期，为了卫国保家，男人必须去从军，那也只好两地相思，心中伤痛！

哈德一定走得十分匆忙——他非这样不可，他无法向卡娅多说什么，说多了，就会暴露了他机械人的身份，而他十分害怕这一点，对卡娅这个地球美女来说，要是她知道它已爱上了一个假人，恐怕会立刻变成疯子，那超过她精神所能负荷的承担！

哈德匆匆一走，卡娅只听到了片段的交谈，自然以为哈德出了什么事，所以一面向罗开求救，一面就自己也赶了来，她曾是华沙公约集团的高级情报员，要弄点交通工具，尽快赶路，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罗开迅速转念，已把来龙去脉，弄清楚了一个大概。哈德这时，又向那山洞看了一眼：“鹰刚才说，我来迟了，危机已不存在了！”

罗开忙道：“我只是说，我以为危机不存在了，你大可以进山洞去察看究竟。”

哈德的眼神又有几分迟疑，卡娅已叠声地在追问：“什么危机？那山洞中有什么？你们都到这里来为了什么事？”

哈德伸手，在卡娅的俏脸上，爱抚似地轻拍了两下：“说起来太长，等会儿告诉你。来，我们一起去，我一秒钟都不想和你分开！”

他们手握着手，向那山洞奔去，罗开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陡然冒起了一股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惆怅之意。

罗开说“危机已经过去”，自然有根据。

首先，他肯定所谓“危机”，是固体穿越的能力可以毁灭三晶星人，所以康维和哈德，才这样紧张。然后，假设有这种力量的是另一种外星人（禇上民的同类），他们的力量在山洞中，照水红的说法是已经逐渐消减到不存了，那么，自然危机也过去了。

罗开正在想着，却已看到哈德和卡娅，已经从山洞中走了出来，来到近前，看到哈德的神情，十分疑惑，卡娅则仍然莫名其妙。

罗开迎了上去：“我的说法，对还是不对？”

哈德语言迟疑：“可能对，可能不对……”

卡娅望着他：“怎么一回事，你从来不是那么没有决断力的人！”

罗开也不明白哈德那样说是什么意思，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哈德仰起睑来，望向天上，罗开个子够高，可以看到在这时候，他的双眼之中，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星星在闪耀不停，可是身形娇小的卡娅却无法看得到。

罗开猜想，那可能是他体内的某一系统正在加速运作的结果，他不想让卡娅看出任何破绽，所以才特地仰起了头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吁了一口气：“事情要从头说起！”

罗开忙道：“好极，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哈德向卡娅望了一眼，卡娅偎在他的身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作什么都可以！”

三人找了一个坐着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卡娅顺手摘了一朵小花，把花茎含在嘴里，视线一直徘徊在哈德俊俏的脸上，在树荫之下，哈德的男性美，令他看来如同最光荣的希腊雕像！

哈德又想了一想：“三晶星有一个天敌——天生的敌人，你们可能不是很了解——”

罗开和卡娅，确然不明白，他们都现出迷惘的神情来。哈德又道：“天敌的情形，在地球上也有，例如响尾蛇和猫鼬，寄生蜂和它的宿主，等等。”

罗开骇然：“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三晶星和一个星体，上面生活的两种生物，是天生相克的仇敌？”

哈德沉重地点头，罗开吸了一口气：“你刚才举了猫鼬和响尾蛇的例子，响尾蛇虽然有剧毒，但猫鼬是它自然克星，蛇永远是败的一方，在三晶星和那个星体而言——”

哈德的声音更低沉：“是败方！”

罗开设有再说什么，隐隐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卡娅“啊”地一声：“你曾说过，你和三晶星的关系很深？”

哈德紧接着她，点了点头。罗开在这时候，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们，这时候，他心中所想的，竟是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即使真诚相爱如哈德和卡娅，哈德还是向卡娅隐瞒了一个重大的事实！

他们之间的爱情，绝不容怀疑，可是在他们之间，却又存在着欺瞒！

是不是地球人对爱情的观念有所误解呢？应该是：爱是爱，爱不是忠诚，不是坦白，爱只是爱！

这种现象，罗开虽然触及了，可是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他用力插了摇头，哈德续道：“那个星体上的人，有一种异常的能力！”

罗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明知哈德所说的是什么能力，可是还是免不了十分紧张。而哈德果然说了出来：“他们掌握，利用了宇宙中的一种异能，能使固体物质的分子排列，在万分之一秒的快速中，改变排列，然后又复元，所以，他们有令固体穿越固体的能力！”

罗开听得出，哈德在说的时候，十分小心，尽量避免使用“我们”

这个词，当然。这种情形，卡娅是不会去注意的。

罗开的心中，十分疑惑：“两个星体相隔很近？不然，是如何发现有这种天敌关系的？”

哈德的回答很谨慎：“当然不是距离很近，但各自发展远航事业，而且都有了一定的成就，那么，双方之间的距离，自然也拉近了，当三晶星人发现自己有这样一个天敌时，那是悲剧的开始！”

卡娅的神情有点迷们：“那个星体上的人有那种能力，那会成为宇宙间所有高级生物的公敌！固体穿越……”她讲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地球人通过某种装置，也可以轻而易举，达到这个目的！”

听卡娅说得那么轻松，罗开不禁怔了一怔，但是他立即想到卡娅是指什么而言——地球人，哪怕是一个小孩子，只要他手中有一柄枪，视手枪的性能威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令子弹（固体）穿过木板（固体）　　或钢板（固体）等等。

卡娅又道：“似乎宇宙间所有星体的高级生物，都互相为敌，因为谁都有使谁受到损害的本领！”

哈德沉吟了一下：“情形有点不同，因为三晶星人，在那时，生命正由旧形式，进入新形式，每一个三晶星人的身体，都是通过精密无比的程序制造出来的，用思想来指挥一个效能其强无比的身体，甚至，一个人的恩想，可以指挥许多个身体！”

他说到这里，向罗开望了一眼。在以前和三晶星人接触，并且成为朋友时，罗开对三晶星人这种奇妙的生命方式，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并且把一个人的思想，指挥好几个身体行动的这种奇异现象，解释为传说中的“身外化身”现象。

他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卡娅则显然是第一次听到，啧啧称奇不已。

哈德又适：“而通过极其精密程序制造出来的身体——”

他才讲了一句，卡娅忽然眉梢含春，在哈德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制造出来的身体，再精密，也比不上自然产生的，像你，就是自然的杰作！”

哈德大约有十分之一秒短暂的时间，没有反应，而罗开则转过了头去，唯恐卡娅在他的眼神中，发现她这一生永不应该发现的秘密——在她心中有着自己生命般重要地位的哈德，正是一个制造出来的假人！

哈德一面抚摸着卡娅的柔发，继续说下去，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三晶星人制造身体的特殊材料，使他们几乎不会受任何伤害——在三晶星上，有过周密无比的调查，都证明在三十万光年的距离之内，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三晶星人受到伤害——”

他讲到这里，罗开已经知道，自己和水红所作的推测，十分接近事实！

哈德轻轻抬起了卡娅的下颚，用充满了柔情蜜意的眼光望着她：“你刚才提及地球人依靠武器，也可以达到固体穿越的目的，可是那不同，任何武器，都不足以伤害三晶星人，可是……那个星体上有异能的高级生物，他们能！”

哈德说到这里，神情不由自主，现出惊骇，卡娅爱怜地把自己的俏脸偎了上去：“怎么啦？”

哈德迟疑了一下：“我和三晶星的关系很密切，早就……有交往——”

卡娅忙谅解地道：“是啊，我们就是在三晶星的观察地带中相识的！”她说着，想是忆起了她和他初相识时的商旋风光，两颊陡然红了起来。

哈德吸了一口气：“发现有这种致命的破坏力量存在，完全是偶然的——一次远航，回来的时候，飞船中所有的人体，都遭到破坏，把一组思想移出来之后，才知道宇宙之间存在有那种力量，从此成了三晶星上下的大忌，不过许多时间过去，再也没有同样的事发生，那个星体十分遥远，也不容易遇得上，所以虽然三晶星人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隐忧的危险，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他说到这里，向罗开望了一眼，又吸了一口气！

罗开也不禁苦笑！他哪里知道有那么多曲折，他竟然向康维十七世提及了这种力量！

康维是三晶星机械人，哈德也是，那和真正的三晶星人，又大不相同。

三晶星人，像罗开的朋友，远，他的身体也是制造出来的，可是他有思想作主宰，身体只不过是工具，在哈德刚才的叙述中可以知道，身体被毁，思想还可以分离出来，多半也还可以进入另一个新的身体之中。

可是机械人却不同，机械人的一切活动，取决于储存的记忆系统，他们并没有真正的生命！要是身体受到损害，活动停止，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罗开想到这里时，心中又产生了一股奇诡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非但令得他遍体生寒，而且，当他恰在此际，和哈德目光接触时，全身皮肤，都起了小粒，可知他心中的感觉，多么异特！

他想到的是：三晶星机械人，由于输入的记忆系统那么完美，以致他们不但在外型上看来像真人，而且，可能他们自己有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他们的内心世界之中，也认为自己是有生命的生物！

只有有生命的生物才懂得爱，哈德懂，不但懂，而且正极度享受着爱情！

凡是有生命感的，都会珍惜生命，都会对自己的生命作严密的保护。康维和哈德，实在是没有生命的，可是当他们强烈地感到自己有生命时．谁又能否定这一点？

机械人活了！

那是何等诡异的一种现象，本来，罗开还只是自己想着，就已经遍体生寒，而那时，哈德像是知道罗开正在想什么，和他互望了一眼，罗泽更从哈德深邃无比，满是生命感情的目光之中，肯定了这一点！

罗开甚至肯定自己，在哈德的眼神之中，接收到了某种讯号，那是恳求的讯号，恳求罗开替他和他的同类，保守一个骇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他们活了！三晶星机械人有了生命，活了！

所以，他们对固体穿越这种能力，才如此紧张，因为那是三十万光年的范围之内，唯一能令得他们死亡的一种异能！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分坚决地点了一下头。卡娅在一旁，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哈德已明白了罗开的意思，立时有感激的神情。

哈德又道：“当三晶星方面，突然接到消息，说这种异能，竟然在地球上出现之际，紧张程度，可想而知。鹰，消息是你提供的！”

罗开苦笑：“是，如果我知道来龙去脉，一定不会去找康维！”

哈德由衷地道：“你帮了忙，三晶星在‘观察地带’召集所有……朋友，我去了三天，帮……他们应付对策！”

由于有卡娅在，许多话不能直说，说得隐隐约约，但是罗开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作为三晶星机械人之一，他一定和其他的机械人，真正的三晶星人，一起讨论了三天——这就是他为什么迟到了三天的原因。

（远是不是参加了讨论？康维当然不敢参加，因为他是叛徒！）哈德望向那山洞：“资料证明，二十五年前，有异能的异星人，曾在这里降落、出现，那种力量似乎一直残存至今，所以就委托……我来消灭，可是……”

他说到这里，神情迟疑之至：“可是……山洞中，仿佛已没有了任何能量！”

卡娅道：“那六堆废铁——”

哈德的回答十分肯定：“那应该是一个宇宙飞行体的六部分残骸，一定曾有一次飞行失事。”

罗开想起了水纪的叙述，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有可能，那六堆……金属体……是六个来自那星体的人？”

哈德立时摇头：“不可能，那全是金属，除非——”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在那一刹间，在他俊美的脸上，现出了一些极其古怪的神情来。

卡娅绝不明白他何以会有那样的神情，可是罗开却立即明白了！

哈德说了“除非”，那当然是说，除非那六个人，根本是金属制成机械人！由于他自己是机械人，所以他在说到这一点的时候，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不过，他只停了极短的时间，就接了上去：“除非那六个是制造出来的机械人，或者，和三晶星人的生命方式一样，令思想系统进入机制的身体——血肉的身体，十分容易出错、损坏，像地球人的身体，头脑无比清醒的人，可以因为肝硬化而丧失生命，机制的身体，可靠而耐久，几乎可以使生命无限制延长！”

罗开苦笑了一下，心想，三晶星人凭他们的先进科学文明，创造了这种生命形式，其他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自然也会创造出相类似的方式来。

那六堆奇形怪状的东西．说它们原来是六个生命，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们原来的生命形式，是思想进入机制身体的那种！

罗开缓缓地道：“令三晶星感到害怕的力量，既然已经不存在，那么，哈德先生，是不是代表你已经不必再执行什么任务了？”

罗开心中还有一个隐忧，他又不便把这个隐忧说出来，所以，他希望哈德认定不再受威胁。快点离去，再去和卡娅享受他们两人之间的甜蜜爱情。所以，他才暗示，这里已没有事可做了。

哈德却目光灼灼，望定了罗开：“本来是，可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罗开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哈德说：“鹰，你是怎么知道有固体穿越这回事的？”

罗开陡然征了一怔，哈德的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竟使他来不及掩饰，而哈德锐利的眼光，显然已在那一刹间，捕捉到了罗开的吃惊神色，因为他的神情，变得十分之疑惑。

罗开立时恢复了镇定，迅速地想了一想，已经有了决定。他的决定是，把一切全都照实告诉哈德！他知道，三晶星机械人神通广大，就算他不说，他们自然也有方法在短时间查出来，那时，反倒变成处在敌对地位，对双方来说，都没有好处！

哈德的神情有点焦急，罗开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镇定一下，然后，才把二十五年前，一个山区少妇的奇遇说起，一直说到禇上民的异能被发现，和禇上民现在的处境。

哈德的神色阴暗不定，显见他心中仍然十分疑惧。

（生命之间的“天敌”是极可怕的现象，要消除“天敌”之间的敌意，几乎是在作违反生物本性的努力！）罗开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完，卡娅在一旁，望了望罗开，又望了望哈德，等待着他们两人进一步的反应。

哈德先有反应，他的神情严肃之极，令得望向他的卡妞，也现出讶异的神情，显然她从来也未产见过哈德现出那样的神情。

哈德先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十分缓慢；可是极其坚决。

罗开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掌握了这种异能，那么，这人对三晶星机械人的生存，是一个极大的威胁，这个人必要被消灭！

罗开的心向下沉，他知道事情变得相当麻烦。但是那并不影响他的决定，她也摇了摇头——同样地，他的动作很慢，但有着无比的坚决！

卡娅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在演哑剧？打的是什么吸谜？”

哈德的双眼之中，有一种强烈的光芒在闪耀，罗开抢在他的前面开口：“这个人的性格极温和，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哈德仍摇头：“或许在他的观念中，那不是‘伤害人’，只是‘破坏一组机械装置’？”

罗开不由自主呼了一口气，哈德讲出了这样的话来，那证明他担心到极点！罗开叹了一声：“他怎么会知道一切？他的知识程度甚至极低！”

哈德来回走动，显得相当不安，突然又站定：“你见过他？认识他？

熟悉他？”

罗开道：“没有，但是他会到这里来！”

哈德双手握拳，神情紧张之极，半转过身去，避开卡娅的目光。卡娅却欢呼一声：“好啊，看看这个异人，究竟掌握了什么异能！”

罗开一步跨到了哈德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用极其诚恳的声音道：“请相信我，这个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罗开相信，哈德虽然是一个机械八，但绝对有分辨他人说话是否诚恳的能力，更何况哈德是一个“活了”的机械人！

“机械人活了”这种情形，由于全然超乎地球上一切现象之外，所以，运用地球上的语言或文字，也很难极其具体地表现出来，多少要运用一些想像力，才能理解，要作进一步的解释，只好这样说：机械人的电脑装置，本来和一切电脑一样，只接输入的资料行动。而活了的机械人，像人脑一样，运用输入的资料排列组合，产生了新的资料。

新的资料，是机械人自行产生的思想——这样的机械人，就是活的机械人！

哈德望向罗开，罗开可以直接地感到他心中的犹豫，罗开又适：“至少等见到了他再说？”

哈德这时，才吁了一口气，握住了偎向他身边的卡娅的小手，点了点头。

卡娅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危机，她仰着头问：“二十五年前发生在那农村少妇身上的事，是什么事？”

哈德连想也没有想：“星际航行船失事，六个航行者难以在地球展开大活动，他们的宇宙航行船上，一定带着他们的一个生命胚胎——我不能太肯定，但多半，那情形，像是地球人带着一枚受精卵，飞到另一个星球去，本来的目的是什么，也难以确定，或许是想使生命在异星得到成长！”

罗开用力一挥手，他和水红，也作过同样的设想，所以他接了上去：“当时的情形已不允许他们达成原来的目标，所以他们采取了紧急行动！”

哈德点头：“是，他们匆匆找了一个少妇，把那枚受精卵，他们生命的最初形式，移殖到了那少妇的子宫之中，让生命在那里孕育，成长，再出生——”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极低沉：“那个异人。是一个外星人！他虽然在地球女性的子宫中孕育成熟，可是他是一个外星人，所以，他才天生有固体穿越的异能！”

卡娅骇然：“可是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所以然！”

哈德苦笑：“他当然不知道，对我们……地球人来说，那是异能，对他来说，那只是一项本能！”

罗开加入了意见：“而且，他的异能，是最初步的，就像人有发出声音的本能，但是要把声音化为语言，却要经过一定的训练过程．他没有机会接受任何训练，所以，他的固体穿越能力，处在极低级的阶段，或许，不是那么可怕？”

罗泽这样说，自然是想使哈德明白，禇上民虽然是他的天敌，但他是一个完整成熟的机械人，禇上民的异能，只不过如一个婴儿，那就不必太把他当成是敌人！

哈德想了一会，才道：“总要等见了他才说。”

罗开又道：“刚才你见过那六堆金属？根据近来发生的事，那是什么现象？”

哈德的回答来得极快：“毫无疑问，有某种能量，一直附着那六堆金属存在，最大的可能是等诸上民前来，把能量交给他，或是通过能量的作用，使禇上民的天生异能，得到极度的发挥，使禇上民自己不是地球人，是异星人！”

卡娅“啊”地一声：“当水红一进山洞的时候，那些等待了二十五年的能量，把水红当作是长大了的异星人了！”

罗开想笑，因为事情实在太怪诞，身历其境的水红，也有“他们认错人”的感觉。如果被移进少妇于它的只是一个胚胎，那么，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自然无法预知，这个山洞在如此隐蔽的地方，突然有人来了，那六股能量，把水红当作是当年的那个胚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能量，对水红来说，一点也不起作用，但如果来到这里的是禇上民，一定大不相同，禇上民的脑部结构，一定可以和能量发生作用，从而使他的异能，得到大的发挥！

可是如今阴差阳错，禇上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这对禇上民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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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来历不明

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哈德也在来回踱着步，卡娅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到？他有异能，为什么就要消灭他？地球人的心胸太狭窄了！”

哈德的脸红了一红——卡娅并不知道三晶星机械人更想消灭禇上民，所以并没有留意。哈德轻楼了卡娅一下：“我再进山洞去，研究那些金属——”

他的神情有点迟疑，卡娅已立即道：“俄和你一起去，我不想再离开你！”

有卡娅在身边，哈德就不能施展他三晶星机械人的超特能力，但是他还是欣然答应，两人轻搂着，一起又走向那山洞。

他们在向前走的时候，更多的时间，不是看路，而是互相对望——这一点，就算被指责为“不懂得爱”的罗开也明白，相爱的男女在一起，若是视线有三十秒不接触，就不可想像，若是竟然有好几分钟，一方不望向另一方，那除了说那一方对另一方没有真正的爱意之外，很难再有别的解释。如果竟然超过了十分钟，那对于被忽视了的一方来说，简直就像是跌进了可怖的黑狱！

看着他们走进了山洞，罗开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躺了下来。

他估计，水红带着禇上民来这里，好些能使禇上民异能大大增加的能量已然消失，禇上民就只能永远像现在那样。他的异能会处在极低级的阶段，那样，对三晶星的威胁，自然也到了最低的程度——低到了不存在敌对的问题。

那么，剩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如何使禇上民免于被消灭！

罗开对这个问题，并不担心，因为有哈德在，一切都会变得十分简单而轻而易举！

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罗开又准备了一些食物，哈德和卡娅，才从山洞中走了出来，哈德居然拿起酒，喝了一口。

罗开心中在想：“酒精进入他的体内，不知会起什么作用？作为他体内亿万零件的滑润剂？就像酒精渗入人的血液，会令人兴奋？”

喝下了一口酒之后，哈德才道：“那六堆金属，纯粹是废物，没有任何作用！”

罗开也大口喝着酒：“那就是说，禇上民没有机会得到指示，他将永远保持婴儿状态！”

哈德不说话，罗开的声音相当缓慢：“就算是天敌，像蛇和猫鼬，一只才出生的猫鼬，对蛇也不应该造成任何威胁。”

哈德笑了起来——罗开可以感到，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放了心，他用相当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如果是那样，那太好了！”

卡娅仍然不理解：“为什么放心？”

哈德轻轻拨着她的秀发：“这种固体穿越的能力，对任何生命都是一种威胁，他的异能愈强，威胁就愈大！他在一个自觉自愿地球上，异能愈强，对他来说，等于敌人愈多，危险之至！”

卡娅靠在哈德的身上，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她自己本身如此出色，可是在她所爱的男人前，却柔顺得像一头小猫一样！

罗开想起禇上民现在的处境，苦笑了一下：“的确是，已经有了要消灭他的命令，只不过奉命执行的人，不肯下手！”

卡娅自小就接受严格的特务训练，听了之后，扬了扬眉：“怎么可以不执行任务？”

罗开又叹了一声：“她爱上了他，在爱情的力量支配之下，她就敢和几乎无可抗拒的组织相对抗！”

卡娅“啊”地一声低呼，现出无限同情的神情。她自己沉浸在甜蜜无比的爱情生活之中，自然而然，也希望别人也有同样的幸福，但是她又出身自一个庞大的特别组织，知道凭个人的力量，要和那样的组织对抗，那几乎决定了必然是悲剧！

像她现在这样的情形，不算是对抗，只是逃避，也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她一直只当自己有异样的幸运，组织竟会放过她，却不知道为了保护她．不被组织追寻干扰，哈德一直在运用他的超能，在破坏一切对卡娅的搜寻活动。

这一点，对哈德来说，并不算是十分困难，他只要干扰特工组织的电脑运作，甚至用强大的能量，去影响决策人的脑部活动，就可以做得到。

当娇小的卡娅，像猫一样柔顺，偎依在哈德宽阔结实的胸脯上的时候，她自然不知道其中还有许多曲折过程。

哈德听罗开拥样说，也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在地球上，近来，发现有异能的人相当多，各自掌握的异能也颇有不同，那些人，都被列为研究的对象，怎么会想到要消灭他？真是愚不可及！”

卡娅吸了一口气：“是啊，如果能把他转移到别的国家去，一定当着宝贝！”

罗开择了挥手，望向哈德：“你认不认为，那些本来就具有异能的人，来历都有问题，嗯，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有可能不是地球人！”

哈德闭上眼睛一会，罗开知道，他体内储藏着许多资料，这时自然是在资料中找寻答案，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才睁开眼：“可以这样说，现在，已被发现，正在各种各样的机构之中被研究的那些异人，有许多简直来历不明．例如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是弃婴，或孤儿，根本找不到他们的父母！”

卡娅神情十分疑惑：“是外星人遗弃在地球上的？”

哈德道：“详细的经过……还不是很清楚……”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开用十分具有深意的眼光，望了他一下。

有卡娅在，哈德的真正身份，必须绝对保守秘密，所以罗开无法直接问他。

但哈德也立刻在罗开的眼神之中，知道了罗开想问的是：三晶星呢？三晶星人有没有这种把自己星体上的人留在地球上的行为？

哈德缓缓摇了摇头：“情形可能相当复杂——有许多种不同的情况。

有的，可能被外星人遗弃；有的，可能是飞行失事的幸存者；有的，虽然有父母，看来没有问题，但像禇上民，显然又是外星人而不是地球人。还有一种更特别的情形——”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继续说：“曾经有外星人在地球上，把优秀的地球人生殖细胞，培养成胎儿，作为一种试验，结果也会产生有异能的人！”

罗开“啊”他一声：“是，我听说有一个具有超级巫术能力的女巫，就是这样子的！”

哈德点头：“你的说法，可以成立——所有有异能的人，来历都有问题，都不是正常的地球人。至于他们的来历如何曲折法，那各人有各人的不同情况，并非人人都一样的！”

罗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到各国的情报机构，特工组织，都在搜罗有异能的人，一方面研究他们，一方面利用他们的异能展开工作，可知“来历有问题的人”在地球上，为数着实不少！这实在令他有骇然之感！

而一转念间．他又觉得那一点没有什么值得太惊骇之处，他早已应该知道，地球，早已不单是地球人的地球了，有许多许多来自地球之外，其他星体上的人，在地球上生活着！

像他的腻友燕艳，就来自遥远的别的星体；他的朋友，远，来自三晶星；哈德、廉维十七世，甚至还是机械人；天使，曾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也来自异星；而宇宙之间最邪恶的凶灵时间大神，罗开就曾与之作过不屈不挠的斗争，才将之逐出了地球！

他知道这种情形早已存在，也有不少人知道这种情形的存在，可是绝大多数地球人，却一点也不了解，仍然愚昧地认为只有地球人，甚至有更多的人，不相信有高级外星生物的存在！

绝大多数地球人，如果忽然之间，知道外星人，各种各样的外星人，早就在地球活动，而且他们一切能力，却远在地球人之上时，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思想和观念上的冲击？

而这种冲击，又会造成什么样的混乱？

罗开无法想下去，他只好作一个比喻，那情形，会不会像十八世纪时，古老而固步自封的中国，忽然之间被许多异国人打破了闭关自守一样，从而引起巨大的无可预测的变化？。

那当然是无法预测的事！

罗开在呆了半晌之后，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在这时候，他看到哈德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惶的神色，本来他是拥着卡娅坐着的，这时，他抱着卡娅，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罗开并没有挽留，他估计，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水红也应该带着禇上民到了！他也估计到，哈德和禇上民之间，既然存在着无可调和的“天敌”关系，就算如今禇上民的异能，还处在十分幼稚的阶段，对他不能造成什么伤害，可是那对他来说，总不是很舒服的事，想早一步离开，自然也可以理解。

可是哈德的行动，却十分急促，他一说之后，就拉着卡娅，急急向卡娅驾来的直升机奔去，卡娅还来得及向罗开挥了挥手，哈德连头也不回，就和卡娅一起，钻进了直升机舱。

“直升机立即起飞，罗开是很好的驾驶员，他自然可以看得出，直升机甚至可以说是仓猝起飞的，其间有若干处，还违反了操作规章。

罗开有点愕然，何以会走得那么匆忙？可是当卡娅的直升机起飞之后，不到一分钟，罗开就知道为什么了，在那一刹间，他的心中，骇然之极！

卡娅的直升机才一升空（罗开肯定驾驶的是哈德，卡娅没有必要走得那么急），不远处，就有另一架直升机，迅速飞来。

在这个荒僻的山区的上空，同时出现两架直升机的可能性，少之又少，那架直升机才一进入视线，罗开就知道，水红回来了！

水红自然是带着禇上民一起回来的，而这也正是哈德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匆忙的原因！

天敌始终是天敌！

不论哈德具有多少项超特的能力，但是在他的天敌之前，他还是软弱得毫无抵抗能力，就算有罗开的一再保证，或者他知道禇上民的异能还十分幼稚，他还是十分害怕，不想见到自己的天敌！

这种恐惧感究竟深刻到了什么程度，罗开自然无法了解。这时，卡娅的直升机，本来和飞来的直升机是迎面飞着的，突然之间，卡娅的直升机一个急转，向一旁斜飞了开去。

罗开自然知道，那是哈德想避开禇上民。哈德如此心怯，已令罗开感到意外，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罗开大大吃惊，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双臂挥动着，发出没有意义的呼叫声。

他看到的是，卡娅的直升机才一转了方向，水红的直升机又接近许多，而卡娅的直升机，显然机件上有了故障，机翼的转动，显著慢了下来，而且机身也开始摇晃着向下降落。

罗开这时，还只是讶异，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哈德的能力——哈德有极超卓的飞行能力，速度之高，地球上只怕还没有别的飞行体可以及得上！就算直升机直跌下来，他和卡娅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何以忽然间会有这种现象发生？罗开却隐隐感到其中有一个极大的危机在！也正由于有了这样的感觉，所以他才会有那种挥动双手，发出无意义呼叫声的动作来。

两架直升机之间的变化相当快，当卡娅的那架，摇晃着向下降落之际，水红的那架，已经降落。看来，哈德不想降落，直升机在挣扎着向上飞，然而，最后，还是降落了下来——而且，降落的动作，看来有一种明显的被迫感。

这种现象，使罗开又感到危机在扩大——那时，罗开其实还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水红的直升机一停定，机翼还在旋转，机舱的门已打开，水红先探出头来，叫：“大鹰！”

接着，在水红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人，曾听过水红的形容，罗开一看到那个肤色黝黑，看来十分壮实，很有点憨态，一副老实相的青年人，就知是身怀异能的禇上民！

看到了禇上民，罗开自然不免多留意几眼，因为他是一个身具异能的异人！可是，他的样子，实在普通之极，普通到了若非加以特别注意，只怕见过他十次八次，仍然会想不起他的样子来，中国上亿青年农民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就是那种普通的样子！

不过，当他也向罗开望来之际，罗开和他的目光一接触，心头就震动了一下！

禇上民的目光十分深邃，有一种不易为人觉察，可是又确实存在的异样光彩！

罗开这时和他相隔还远，大约有三十公尺，已经可以强烈地感到他双眼之中那种异样的光芒——当然，罗开的感觉特别敏锐，但那也使罗开肯定，要是和他面对面凝望的话，他眼中的拥种异采、一定更加惊人。

禇上民看到了罗开，水红自然曾向他不止一次提起罗开这个人，可是他这时的行动，却也十分异特，甚至是没有礼貌的！他向罗开只是略一点头，目光就移向一边，直视卡娅的直升机！

这时，罗开也可以肯定，事情十分不对头了！

他也望向卡娅的直升机，机早已停定，机翼也停止旋转，可是，机舱的门却并没有打开，看来，卡娅和哈德，并没有出来的意思！

刚才，直升机就看来像是被迫降落的，现在，又有这样的情形，这说明了什么？

在罗开的脑际。闪电也似地掠过的两个字是：“天敌”！

尽管禇上民的能力不足，但是哈德的忧虑还是大有道理，他们仍然是天敌！

而且，看来极有可能，卡娅的直升机，竟是禇上民施展了异能迫降的！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急急向前奔过去，水红和禇上民也落到了地上，禇上民不但直盯着卡娅的直升机，而且伸手指着它。

罗开疾声道：“水红，不论你的朋友想做什么，都尽一切力量阻止他！”

水红也看出了禇上民的神态有异，她转过身，嗔怪似地道：“你干什么？怎么不和鹰打招呼？”

禇上民看来，对水红十分顺从，他转头向罗开微笑了一下，神情有点害羞，说了一声：“大鹰先生，你好！”

当他那样做的时候，他看来十分和善，可是他随即又望向卡娅的直升机，神情变得严峻，可是也有点迟疑，他问着水红：“这……直升机中……有一样十分怪异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罗开不由自主，暗中吸了一口凉气，水红立时向罗开望来，罗开忙道：“机中是我的两个朋友，他们不会对别人造成任何损害！”

禇上民大摇其头：“不对，不对，其中有一个很怪很怪的东西——”

罗开自然知道，禇上民所说“很怪很怪的东西”一定是指哈德而言。在普通人看来，哈德和真人无异，但禇上民天生有异能，虽然隔得很远，哈德躲在机舱内，他也可以感到哈德不是人，而是一个“很怪很怪的东西”！

罗开知道，哈德可以有足够的能力，带着长娅，立即离开的！

可是这一来，他的真正身份，就必然暴露——他真正的身份，却正如禇上民所说：很怪很怪！

哈德的身份一暴露，卡娅知道自己所爱的竟然是一个机械人，那必然是一个大悲剧！

罗开知道，应该当机立断了，他闷哼一声，一步跨到了禇上民的面前，隔断了禇上民的视线，使他不能直视卡娅的直升机。

然后，他满面怒容——他的脸型，本来就有着像雕像一样的硬线条，这时，看来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禇上民向他一看，就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罗开用十分冷峻的声育道：“别管闲事了，你可知道你正面临被消灭的命运？”

罗开的话，显然说中了禇上民心中最担心的事，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白了，额角了有汗珠沁出来。在一旁的水红，连忙爱怜地握住了他的手，同时责怪地望了罗开一眼，罗开转向水红：“快带他到那山洞去！”

水红不知道何以罗开忽然会发怒，但她相信罗开的一切作为，都对她有利，所以立即答应了一声，罗开又道：“如果是你的朋友令得这直升机不能飞，那么，请他收回这种力量！”

禇上民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急急分辨：“不！不，我并没有用什么力量……只不过我感到这……里面有一个怪东西，所以就想它停下来，让我看一看！”

这几句话，听得罗开暗暗吃惊：要是他随便想一想，就能令一架直升机迫降，那么，他的异能，大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更何况，直升机中，还有着神通广大的哈德！

罗开思绪十分紊乱，可是他也看出，禇上民受了指责，十分惶恐，他必须抓紧这个机会！他又厉声道：“告诉你，机内是我朋友，别胡思乱想！”

禇上民忙道：“好！好！我不想！”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又低声咕哝了一句：“你的朋友，真的很怪！”

罗开向水红施了一个眼色，水红已拉着禇上民，向那山洞走去。

罗开转过身，才看到卡娅正打开机舱门，神情又惊又怪异，尖声叫：“鹰，请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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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异星恋曲

有什么事可以令得卡娅这样惊惶的，可知事情一定十分不寻常，罗开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前，他才攀上支架，卡娅就急不及待地伸手来拉他，当卡娅柔软的小手，被罗开的手，紧紧地包没之际，罗开陡然想起以前和卡娅在一起亲热缱绻的日子，那一双小手，曾令得他血脉贲张，曾令得他销魂蚀魄！

卡娅在那一刻，显然也有异样的感觉，她不禁红了红脸，一把罗开接了上来之后，立时缩回了她的手——自从她宣布爱上了哈德之后，她就中断了和罗开的任何身体上的接触，连握手也没有！

罗开暗自吸了一口气，从卡娅的神态上，可以看出她和哈德之间，真有极深的爱情，不然，她决不会对他那么吝啬自己的身体，这是女性和男性差别极大之处，女性的心目之中，如果有了自己真正所爱的男性，她就会把自己的胴体，当作只有所爱的异性所有。

罗开的心中，不无伤感，可是在表面上看来，他还是保持着石雕一般的冷峻，然而，曾和他有过如此亲密关系的卡娅，当然可以知道这个铁打石刻一样的汉子，这时内心也正怀着温柔的痛楚！

她自然也只好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当罗开跨进机舱时，她侧了侧身子，又向机舱的一角，指了一指。

罗开循她所指着去，看到了哈德。哈德坐着，看来极其茫然，双眼失神，那情形，就像是受到了莫大无比，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之后，变成了痴呆一样！

罗开看到了这种情形，不禁大吃一惊，他完全知道哈德的来历，知道他是一个具有极高超能力的三晶星机械人，可是现在却现出了这样的神情，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禇上民的出现？

他向哈德走去，卡娅跟在后面，解释着：“直升机的机件，不知有了什么故障，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降落之后，他就变成这样子……问他……也不回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罗开这时，已来到哈德的身前，他先把手放在哈德肩头上，这一点，对于完全具备人感应的哈德来说，很具有宽慰的作用，他抬头向罗开望来，罗开并不回头，但回答着卡娅的问题：“没有事的，他多半是情绪上起了若干波动！一个有异能的人来了，想想人家有这样的异能，而地球人却没有，刚才，我也沮丧得几乎软瘫在地上！”

罗开的解释恰到好处，卡娅和哈德同时吁了一口气，哈德的声音十分低沉，也十分疲倦：“谢谢你，鹰，谢谢你！”

罗开暗示了他：“我想你不会愿意和那个人见面，何不快些离去？”

哈德犹豫了一下，虽然他有话要对罗开说，可是又碍着卡娅在，而这时候，卡娅已在罗开的身边挤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爱怜地把他搂在怀里，他自然没有理由把她支开去！

（相亲相爱的男女，有时也需要有单独的时间。）（二十四小时不断地偎依在一起，固然极其甜蜜，但有时也很累人很累人的。）哈德一面反搂着卡娅，一面道：“鹰，你能不能带我到……观察地带去一次？我要向三晶星人报告……地球上有这样的一个异人的事……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罗开自然明白哈德那样说是什么意思！是他自己要到观察地带去！

设置在离地球不算太远的太空中的观察地带，哈德可以轻而易举到达，罗开如果要去，根本就没有办法！

罗开明白哈德的真正心意，他故意道：“带你一个人去可以，要是连卡娅也要去，那就没有可能！”

哈德一面用极感激的眼神望着罗开，一面亲了卡娅一下：“我们暂时分开三天？为了朋友……三晶星人是我的好朋友，没有他们，我们不会相识。最多三天，好不好？”

哈德的声音，足以令任何异性心醉，可是他要求的是分开，卡娅不能不犹豫，哈德的眼神在这时候，变得柔和之至，充满了哀恳之情，卡娅实在无法抗拒，虽然她绝不愿意，可是还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哈德指了指直升机的驾驶座，示意罗开立时驾机起飞，但也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一下惊呼声，传了过来。

惊呼声听来像是从山洞中传出来的，带着回声的空洞，罗开一听就听出，那是禇上民所发出来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机立断的决定是他立时对哈德道：“到康维的古堡去等我，立刻离开！”

他说着，已来到机舱门口，跳了下去，奔出了几步，等到第二下惊叫声从山洞中传出来时，直升机不知由谁驾驶，已摇晃着起飞了！

罗开向那山洞奔去，在他快奔过时；又听到了第三下惊呼声。

这三下惊呼声，一下比一下尖锐，而且到了第三下，更可以听到呼叫声中，充满了失望。罗开在山洞中停了一停，才大踏步走了进去。他看到在那六堆奇形怪状的金属堆前，禇上民坐在地上；双手紧抱着头，他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是在他的喉头，却发出一阵奇异的“格格”声，可知他正处在相当痛苦的情形之中。

水红在他的身边，爱怜地望着他，不时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当水红第三次重复这个动作时，禇上民陡然捉住了水红的手，抬起头来，一脸惶恐之极的神色，望定了水红，水红忙安慰他：“不要紧，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罗开知道一定有些事发生了，可是他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缓步向前走，来到了水红的身边，用询问的神情，望定了水红。

水红神情黯然，指了指格上民，又指了指那些金属堆：“鹰，我们的推测，几乎百分之一百接近事实！”

罗开“啊”地一声，知道一个悲剧已然发生了！

水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金属堆中，蕴藏着十分奇异的能量，那种能量，形成一种讯息，宇宙之中，要具有穿越固体异能的人，才能理解和接收到蕴藏在金属内部的讯息。”

罗开压低了声音：“讯息告诉了一些什么？”

水红望向禇上民望了一眼，禇上民一副绝望的神情；看起来，简直是一个六神无主，正在绝路上的孩子。水红叹了一声，轻轻推了他一下：“别这样子，世界上有的是能人异士，不单是你们这个星体上的人才有本领！”

禇上民的声音十分嘶哑：“可是……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

他的语声之中，带着哭音，看那样子，连一个勇敢的普通人都不像，别说是什么异人了。罗开看了这等情形，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他确知禇上民真的身具异能，一定以为他是叫人抓住了的小偷！

罗开沉声问：“你从哪里来？”

禇上民一片迷们：“我不知道！我一接近它们，就知道它们内部蕴藏着讯息，要向我传递，我的手才一碰到它，就立时接收到了一切，知道我是在一次宇宙飞行的失事之后，唯一的幸存者！”

罗开的声音听来铿锵有力：“讯息可有告诉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禇上民呆了一呆，站了起来，又伸手在几堆奇形怪状的金属堆上，按了一按，每一下都只不过三秒钟左右，神情又失望又难过。

罗开和水红都是地球人，难以想像禇上民是用什么异能在接收讯息，只知道他手一按上去，他就知道了一切！

禇上民摇着头：“不知道，六个讯息都是一样的，未提及我如何生存下来。”

罗开道：“我知道，失事之后，你的同类，利用了最后的能量，把那时，多半还只是一个胚胎的你，注射进一个地球女人的子宫之中，你就在那地球女性的子宫内，发育成长，出世，这个女人就是你的妈妈，你，其实至少可以算是地球人，就算回不去了，也不算什么！”

禇上民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搓着手，在他搓手之际，手心之中，发出了一阵劈劈拍拍的声音，罗开绝不以为自己在眼花，他看到禇上民的双手之中，有火花在冒出来！

他迟迟疑疑地道：“可是……我做不成地球人，地球人……要消灭我！”

罗开不禁苦笑，是的，地球人容纳不了他，庞大的，无可抗拒的组织势力已下达了消灭他的命令！

罗开一时之间，无话可说，禇上民啪啪地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广罗开指了指那些金属堆：“讯息没有告诉你如何才能回去？”

禇上民的眼皮在不由自主跳动着：“有！”

罗开征了一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斥道：“那你还哭丧着脸干吗？

照讯息所传的去做就是！”

他的话才一出口，禇上民的神情，怪异莫名，水红也低声叫：“大鹰，和我们以前估计的一样！”

禇上民也已道：“在这堆金属中，本来还蕴藏着最后一股能量，可以使我的异能成熟，当我的异能得到如今能力几百倍的进步之后，我就可以离开地球回去，司是这些能量，已不再存在了！”

水红的声音极低：“上次我来的时候，浪费在我的身上了。对我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但如果上次来的不是我是他，他已经是一个具有非凡能力的异人，可以回到他自己的星体去！”

罗开怔怔地望着禇上民，用极迷惑的声问：“就这样一个人飞向外太空？”

他知道，三晶星机械人、哈德、康维十七世，都有这个本事，因为他们的身体，就是机械，等于是一艘人形的小飞船。

可是禇上民却是真正的人的身体，怎么能飞上太空，作星际航行？

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禇上民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现在的能力太低……连爬行也没学会的婴儿，无法想像如何可以在十秒钟之内跑完一百公尺！”

禇上民的这个比喻，倒十分确切，罗开缓缓地道：“情形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能怪任何人——”

禇上民叹了一声：“我并没有怪任何人，只是……我回不去了，而我在地球上，又没法子生活下去，我……要被消灭！”

罗开向水红望去：“能不能使你的组织，撤回消灭禇上民的决定！”

水红的神情难过之极，长叹～声：“我提了两次，都遭到了严厉的斥责，井里被警告，如果到了期限，我不下手，我将和堵上民一起被消灭，用绝对可靠的人员负责执行！”

她讲到这里，神情苦涩之极：“这种警告的严重性，你也可以知道，我已被视作不可以信任的人，这次要带他离开，就受到了阻挠！”罗开在山洞中来回踱着步，在容易引起回声的山洞之中，他的脚步声听来十分空洞。

水红又道：“本来，以他的异能，自己一个要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又不想连累我！”

禇上民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紧握住水红的双手，声音发着颤：“我决不会连累你，我……也不想离开你！”

罗开并不怀疑禇上民在说这句话时的诚意，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想离开水红？那如果你有力量回去，还不是一样要分离？”

禇上民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不，不会，我会带她一起走！”

罗开在一时之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时向水红望去，水红点了点头，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小水红，你竟然……愿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上去生活？”

水红向禇上民靠了靠：“我相信我爱他，他也爱我，为什么不可以？有那么多外星人在地球活动，地球人为什么不能到别的星体上去生活？”

她说到这里，先是现出十分向往的笑容，但随即黯然：“我原来有可能成为第一个移居外星的地球人，但现在什么都不必了，连他都回不去了，我更不必说了。”

罗开紧蹙着眉，看他的样子，像是正盯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在看，但水红和他在一起久了，知道这时，他正思索着一个问题——而且，那一定是十分难以解决的困难问题。

所以，在她身边的禇上民，好几次想说话，都叫水红用她柔软的小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口，不让他出声打扰罗开的思索。

过了好一会，罗开才忽然道：“从禇上民的外型来看，那个星体上的人，和地球人外形一样，小水红去了，就算学不会异能，有禇上民保护，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水红听得罗开忽然说了一番这样不着边标的话，也莫名其妙，她为了想使气氛轻松一些，故意测着头打量禇上民：“想来他的同类，也早已知道了这一点，不然，阿清十月怀胎，生出一个怪物来，只怕会把全村人吓死！”

说了之后，她自己勉强笑了一下，罗开却并不笑，忽然道：“封神榜里，哪咤出世的时候，是一个肉球，而且从小就有翻江倒海的非凡能力，这……可能是和禇上民的情形相同的事件！”

水红和禇上民一样，都睁大了眼睛，禇上民已经证明是异星人，可是他既然在地球上孕育出世，在地球上受教育，自然知道什么是封神榜，也知道那个姓李叫哪咤的是何等样人！

所以，当他呆了一呆以后，他道：“哪咤甚至带着法宝出世！”

水红失声道：“而且他的生命形式，如此奇特，他可以把身体抛弃——还给父母，然后离去——”

她说到这里，用骇然的目光，望定了禇上民。禇上民忙道：“不！不！我喜欢我的身体，而且，没有了身体，也不知怎么活！”

水红道：“或许是你的能力不够，等你的能力够了之后，你就——”

她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叹了一声，才又笑了一下：“把哪咤设想是一个异星火的胚胎在地球女性子宫内孕育成长，有这个人的传说以来，第一次由亚洲之鹰罗开提出，那是了不起的想像力！”

罗开一副当仁不让的神情：“传说中这种生出怪物的记载多得很，甚至有一出世就化为一阵轻风而去，连什么样子都未曾看清楚的！”

水红想了一想：“一些伟人或是出类拔萃的人，特别具有聪明才智，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形？”

罗开征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水红偷偷向罗开指了一指，神情有点鬼头鬼脸，罗开知道她想说什么，忙叹道：“不准乱想，我自然是地球人！”

水红勉强笑了一下，却又长叹了一声，罗开望向禇上民：“向你讲一些在地球上活动的外星人的事！”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洞口，水红和禇上民跟在后面，到了洞口，罗开先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示意他们也坐，然后，他先讲了“天使”

的故事，他和天使之间那段回肠荡气的恋爱，听得水红和禇上民，一直紧握着手，不断互相望着对方。

接着，罗开又说了那个八角星人和曲如眉的恋爱，那更是刻骨铭心，超越时空的爱情，禇上民听得出神之极，十分高兴：“原来异星恋爱，早就存在了！”

水红叹道：“我还以为我们是宇宙间的第一桩！”

罗开再道：“最特别的是三晶星有一种机械人，和活人一模一样……”

罗开接下来讲的，自然是卡娅和哈德之间的恋情，听得禇上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不住向水红保证：“我有血有肉，绝不是机械人！”

水红打情骂俏，诈作不信：“哼，谁知道你的原形是什么，说不定三个头、八只脚！”

罗开吸了一口气，这才转入正题：“现在，可以帮助你们的，只有三晶星机械人了！”

水红和禇上民陡然震动，自然而然，拥抱了一下，水红指着禇上民的鼻尖：“他连自己从那一个星体来的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罗开早就想好了：“先离开地球再说，‘观察地带’——一些外星人在太空组成的一个观察地球的地方可以暂时存身，你们能逃避被消灭的命运，那里各个星体来往的人多，容易传递讯息，可以使他找到家乡，因为宇宙之中，似乎只有他这个星体的人，有固体穿越能力。”

水红和禇上民都面有喜色，罗开的神情变得严肃：“不过，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三晶星机械人和禇上民之间的关系——”

他把两者之间是“天敌”的关系，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禇上民皱着眉，失声道：“我知道了，三晶机械，就是我感到的那个十分奇怪的东西！”

罗开点头：“你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会想到做什么？”

禇上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由于我感到这古怪东西有太强大的力量，所以，自然而然，会想到要令它的力量……消失……或是减弱！”

罗开闷哼一声：“就像地球人爱消灭你一样！”

禇上民涨红了脸分辨：“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一定要去做！”

罗开苦笑：“我约了他们在一处地方会面，我不敢想像他们见了你之后的紧张情形，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肯帮忙，可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两件事！”

禇上民连连点头，看来，如果他可以和水红一起，平安地逃离在地球上被消灭的命运，他愿意答应任何事情。

罗开道：“第一，你对三晶星机械八，不能有任何伤害——伤害了他们，就等于是伤害了你自己和水红。”

禇上民忙道：“自然，这利害关系，我知道。”

罗开再道：“绝不能在卡娅面前，透露她所爱的人是一个机械人的这个秘密！”

禇上民和水红齐声道：“更容易了！”

罗开望着他们两人一会，才叹一声：“如果一切顺利，我受的损失最大！”

水红立时明白了罗开的意思，水红和禇上民离开地球之后，是不是能回到禇上民的星球去，前路茫茫，还绝不可知，但是再回到地球来的机会也不会多了！

这也就是说，罗开和水红一分开，就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了！而他们自相识以来，建立了真正如兄妹一样的感情，想到分别，自然不免顿然若失。

水红把她柔软的小手，按在罗开如岩石般的大手之上，也低叹了一声。

三人沉默了片刻，罗开道：“约会地点在希腊北部，你们能秘密离开？”

水红咬着下唇，想了一想，点头：“瞒住组织，失踪三天，并不困难，想瞒长久，或者逃避组织的追杀，那……没有可能！”

罗开笑：“有三天的时间已足够了，一切顺利，你们已到了观察地带，不是任何地球人的力量所能达及的！”

水红和禇上民一起抬头向天，神情不胜向往，罗开又道：“我们就在这里分手，两天之后在雅典机场见！”

罗开说完，就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他走了几分钟山路，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水红的直升机，自他的头上，飞了过去。

罗开呆立了好几分钟，他在和禇上民见面之后，一直没有要禇上民表演一下他的异能。罗开并不是不想着这种异能，但是他有地球人的自尊。固体穿越，对禇上民来说，轻而易举，但是这个现象，就推翻了地球人万千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物理学的根本原则。这种异能，使地球人的文明、能力、观念和思想，陷进了一种十分可笑幼稚浅薄无知的境地之中。

罗开知道禇上民不会嘲笑他，禇上民甚至不会自此轻视任何地球人，但是作为地球人的一份子，罗开还是会有十分不是味道的感觉。

所以他对于诸上民的异能，一提都不提。水红不愧是他的知己，也十分清楚地知道罗开的意思，所以也一切都不提。

罗开十分希望能够帮助禇上民回到他的星体上去，那至少可以使禇上民的同类知道，是一个地球人，作出了计划，付诸行动，使一个当年飞机失事中唯一生存的异星人，回到了自己的星体。

这，至少能为地球人挣回点自豪感来！

两天之后，罗开、水红和禇上民在雅典机场见面的时候，禇上民和水红都经过化装，看来像是一对在渡蜜月的日本小夫妻。

水红一见到罗开就道：“组织的行动，比我想像的快，全世界范围的大搜索，十二小时之前，已经全面展开！”

罗开安慰她：“不要紧，我保证在我们到达古堡之前，你们安全。”

禇上民紧张得像是初出大城的乡下人一样，一直拉着水红的衣袖，像是怕迷了路。

罗开带着他们，到达了康维十七世的古堡，当禇上民出现在哈德、康维十七世面前，出乎意料之外的，连罗开的异星朋友，远，也在这时候，他们的脸色，难看之极，远首先开口：“鹰，请解释！”

罗开把经过和自己的计划，简单地解释了一遍：“需要你们的帮助。”

罗开的话，并没有得到立刻的回答，好一会，远才道：“鹰，你这等于要我们放一枚炸弹在身边。”

罗开笑：“是，可是这枚炸弹，永远不会爆炸，我想，若干年前发生的事，可能由误会产生。各个星体之间的生物，不论具有什么样的能力，有的相生，有的相克，但都不应该互相敌视。如果不学会和平共处的话，宇宙会乱成什么样子？”

远、哈德和康维仍然不出声，禇上民十分难过：“请相信我，也请相信我的同类，我们绝不会伤害别人，我必然会向我的同类宣扬这一点！”

远首先叹了一口气，康维和哈德也叹了一声，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罗开问哈德：“卡娅呢？”

哈德不胜思恋：“她不在，在等你带我到观察地带去！”

罗开笑了起来，自从水红找到他，向他求助，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笑得开怀！他把水红轻搂着，在水红的额角上，亲了一下，就离开了古堡。

他知道，远、哈德和康维既然答应了，水红和禇上民抵达观察地带，是轻而易举的事。

至于禇上民和水红是不是能回到禇上民的星球去，那就要看他们的机缘了！

当晚，罗开推开门，走进燕艳的住所时，燕艳快乐得泪水泉涌，紧搂住罗开，像是要和罗开合而为一一样。

男女间的情爱，真不可思议，罗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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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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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死结的神话

这个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叫作《死结》。

先说一个有关“死结”的神话--神话有的是由于汇集传说而来，有的纯粹是创作。不管来源怎样，神话，其实也都是由人想出来的，另在创作的过程中略有不同。

这个有关“死结”的神话的来源如何，可以不理，有趣的是它的内容。

说这个神话的是安歌人，那个有看甜腻荡人，令得任何男人听到了它的声音，都忍不住会心跳加速的美女。

当安歌人用她那动人的声音，发出呻吟声，再加上她摆动那丰胰莹白的娇躯时，任何男人，不但心跳加速，简直整个人都会爆炸，没有例外，连罗开--亚洲之鹰，都不能例外。

从罗开和安歌人两人的动作、神情看来，他们两人像是同时爆炸的，炸成了无数碎片，再也不感到自己的存在。然后，在经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碎片才又慢慢拼凑起来，他们才有了自己。

安歌人把一边脸紧贴在罗开的胸口，欣赏看罗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柔软的手指，在罗开身上各处，轻轻地拂看，像是春风轻拂大地一样。

当罗开又听到安歌人那种动人的声音时，他已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自从在“非常物品交易会”中第一次和她见面开始，罗开和她有过不寻常的交往，然后，在蜂后王国解体之后，蜂后和浪子高达的复制人，沉浸在爱情的海洋中，再也没有出现，受歌人也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不知所终。

罗开曾我过她，通过黛娜、卡姬--可是束西方阵营约两个最高级的女性情报人员，虽然神通广大，却也无法把她找出来。

和罗开有亲密关系的女性，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特色--谁要是说“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这个人不是白痴，就是混蛋，或者是根本没有见识过女人的处男：罗开有时也会想起安歌人的柔和腻、娇和甜、荡和妓，有时，也不免因为无法得知它的下落，而轻叹几声。

所以，当罗开又听到安歌人的声音时，他十分高兴。虽然他绝想不到含在几乎没有人知道的一个秘密电话中听到它的声音--那令得一向独来独往，过看冒险生涯的罗开感到不自在，但是安歌人的声音那么动人，些微的不快乐，自然一闪即逝。

说明白一点，当时，罗开正驾着车，在伦敦附近的公路上疾驰。路边一幢一幢各有特色的心洋房，正在飞快地倒退。

罗开有一幢十分精致的房子，轨在这一带，他这时，正要前往那屋子去。

罗开把车子开得那么快，要赶到那幢屋子去，当然有事情要做。但这件事，和《死结》这个故事，并没有关系。而且，罗开在接到了安歌人的电话之后，改变了主意，没有再到那房子去，所以更不必理了。

是的，电话就是那样响起来的。

罗开拿起了电话无线电通讯技术，运用在电话使用上，已经十分普遍，手提电话已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但罗闻所使用的，自然与众不同，不但体积小，而且灵敏度高。

这具电话，罗开并不随身携带，甚么时候含在它的身边，也不一定。所以，电话忽然响起来时，罗开心中还在想：浪子高达似乎总有运气，要找人的时候，总会找得到。

他立时想起了高达，原因十分简单，因为知道他这个电话的通讯方法和密码的人，不会超过三个，其中使用最多和他联络的就是浪子。

当他一手握看驾驶盘，一手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个掣钮时，他几乎已要叫出“浪子”两个字来了。然而，电话中却先传来了一个动听之极的声音：“真好运气，竟然打通了，鹰，是你吗？一定是你，对不对？”

罗开征了一征，在一秒钟之内，他就认出了那是安歌人的声音，这个神秘地消失了一个长时期，还会令人时时想起她来的出色美人日安歌人是怎么知道利用这个电话和他联络的？罗开立即问过自己，但没有答案，由于安歌人的声音令他高兴，所以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没有立即回答，安歌人的声音，听来有点焦切：“鹰，你怎么不出声？不记得我是谁了？”

罗开愉快她笑了起来：“任何人都可以在电话里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独你不能。小姐，你的声音，任何人听过一次之后，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安歌人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欢愉：“鹰，你真会夸奖人。”

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安歌人这时，可能远在万里之外，但在这句甜腻的话中，罗开可以想像她俏脸上满是娇嗲，两颊驼红的动人情景。

罗开的吸气声，安歌人自然听得到，于是，罗开也听到了它的急速呼吸，这倒是罗开先提出来的：“不论你在哪里，让我们尽快相会。”

罗开听到的是一阵快乐无比的抽噎和啜泣声人只有在真正的喜出望外，梦想成真时，才会由衷地发出那样的声音来。安歌人显然不但高兴，而且感激：“鹰，这正是我想要求，而怕你不答应的事。鹰，你竟先提出来，应，你真好。”

罗开感到自己心跳加剧：“我在伦敦，你在哪里？”

安歌人的声音，伴随看急速的呼吸：“天，太远了，我在可伦坡。”

罗开也不禁苦笑了一下，他迅速想了一想：“我来找你，行动可能比较快。”

安歌人的声音是如此急不及待，罗开听来，简直惊心动魄之至：“可伦坡西七号游艇码头，我在船上等你。”

罗开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我喜欢印度洋。”

罗开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海洋，他喜欢高山。鹰总是在崇山峻岭上盘旋，很少会飞越海洋上去的。在海洋之中，他真的喜欢印度洋，尤其是斯里兰卡附近，印度南端的印度洋，那座有许多珊瑚礁组成的小岛，海水是明媚的粉蓝色，清澈得可以数水中游鱼的鳞和看到水中小蚂蚁的须的抖动。

还没有放下电话，罗开注意到公路上没有别的车辆，他发挥了不可思议的驾驶术，徒然踏下刹车掣，转换排档。它的车子在急速前进之中，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在半秒钟之内，离开了原来的车道，向相反的方向疾驶而去。

他改变主意，不再到那幢屋子去，而要争取尽快赶去和安歌人见面。

记得罗开有一个相当特殊的身分吗？他会被苏联最高情报组织当作是“永远的朋友”。所以，在车子还未曾到达机场之前，他已经利用电话联络到了这个情报机构驻伦敦的负责人，而且，也顺利地使对方答应，派出一架外交飞机，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到可伦坡去。

所以，当罗开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西七号游艇码头上，泊在码头附近的一艘大游艇甲板上，正在向码头眺望的安歌人一看到它的时候，惊讶和兴奋，竟令得她张大了口，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罗开轻盈地上了游艇，他们两人轻轻相拥了一下。安款人胸脯起伏，低声道：“船上，只有你和我。”

罗开的左手，楼看安歌人柔软的腰：“出海去，到真正的天和海之间，只有我和你的地方去。”

安歌人咬看嘴唇，深深吸看气。

船驶出去，自动驾驶系统把速度提到最高。罗开和安歌人经拥看，站在甲板上迎看海风。当陆地渐远，他们再也看不到有任何人时，安歌人的身子柔软地向下倒去，发出的声音，简直可以荡魂触魄：“鹰，别叫我再等，我实在忍不住了，给我。”

罗开不知道自己当时喃喃地说了些甚么，只见安歌人的胴体，闪耀起一片炫目的白，雪白的娇躯在阳光的映照下，连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看女性的诱惑。

当“碎片”又渐渐还原之后，他们仍然在甲板上，相拥看。

安歌人的手指，在罗开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慢慢移动，她忽然说道：“要不要听一个神话？”

罗开没有开口，一种极度懒洋洋的感觉，正在侵蚀他全身，使他一动也不想动，他只是在鼻子里，发出了“嗯”的一声即使是这一声，也模糊不清，不知道它是在反问，还是表示想听。

不过，罗开只是身子不想动，它的脑细胞却一点也没有闲看。

他立时想到：神话？在这种时候说神话？

他知道安歌人当然不是为了说神话而说，必另有目的，这是不是她和自己联络的原因？

一开始想，想的范围就愈来愈广。这些日子，她没有从事任何活动？她绝不是一个可以忍受静止生活的女人，那么又为甚么一点讯息也没有？现在忽然出现，和自己联络，当然是有所求，有所利用。

想起刚才那种猛然的“爆炸”，罗开觉得，就算被她利用一下，也是值得的。

在达到了这一结论之后，罗开伸手抚摸看它的丰乳，同时问：“甚么神话？”

安歌人把自己的身体，贴得罗开更紧，她自然可以揣知罗开在这一刹间想了些甚么，所以她先通：“我真是想你，想你……才和你联络的。”

罗开重复看：“甚么神话？”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一个有关“死结”的神话。”

罗开睁开眼，阳光夺目。

在灿烂的阳光下，闭看眼睛，会感到一片鲜红色：睁开眼来之后，阳光会十分刺眼，所以眼睛不能完全张开，只好半闭看。

罗开在睁开眼之后，安歌人欠了欠身子，变得半伏在它的身上，所以罗开看到的，是离他极近的安歌人的那张俏脸。

安歌人在重复看：“一个有关“死结”的神话你以前也可能听过。”

罗开笑了一下：“为甚么？是你的创作？”

安歌人没有直接回答，就开始说它的神话。

以下，就是安歌人半伏在罗开身上说的那个“有关死结的神话”。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威力无比，很有才能的天神，召集了地球上所有的人，向他们宣布一件事。

那时候，据说，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甚么智愚之分，所有人都浑浑噩噩地生活看。一听到天神召集，轨自然而然，听天神的指示。

天神取出了一只盒子，盒子用七彩殉烂，会放射光芒的神绳缚看，缚得十分紧密。那个绳结，看起来异常复杂，约有拳头般大小，更是光芒灿然。

天神指看盒子说：“这只盒子之中，是每一个人都希望得到的东西，不论你希望得到甚么，都可以在这盒子中取出来。”

天神说到这里，所有的人都哄动起来，人人踮起脚，伸长脖子，争看看那只天神的宝盒。

天神又说了：“要得到想要的一切，自然是先得打开盒子。耍打开盒子，轨先得去掉缚在盒子外面的神绳。要去掉神绳，一定要解开那个绳结。”

听到的人，每一个人都点看头，因为天神所说的，是理所当然的事。

天神继续说：“我必须告诉你们，盒子上的绳子所打的那个结，是死结：甚么叫死结呢？就是根本解不开的结。现在，你们之中，有谁想要这盒子，想解开死结，想从盒中取到所想要的一切？”

所有人都用尽气力在叫：“我要。”

天神的回答是：“很好，你们每人都可以有一只我所赐给的，缚有死结的盒子，只要谁能解开死结，谁就可以一切如愿。”

天神的话一说完，漫天都飘下了缚看彩绳，光芒闪闪，打看死结的盒子来，不必争，不必抢，每人都有一个，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于是，地球上所有人都有了这样的一只盒子。

于是，人人都想从这只盒子中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一切。

开始的时候，每人的动作都一致，各自运用自己的手指，希望能解开那个结。

很多人一面不断解看，一面喃喃自语，说看自己希望得到的一切。归纳起来，可以看出，人类的愿望，也不算是人复杂，不外是想有健康、爱情、金钱、权力……欲望虽然没有止境，可是实在，所要求的也不能算太多。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年一年过去，完全没有人，可以解开盒子上神绳所打出的死结。

于是，有的人不耐烦了，干脆拉断绳子，或是用刀剑新开那个死结。那些人，自然轻而易举的，轨打开了盒子，可是他们却甚么也得不到，因为天神说过，唯有解开了死结，才能得到想得的。违背了天神的话，非但得不到甚么，而且还受到天神的惩罚。

另外有一些人，经过了经年累月的努力，对于解开死结，一点进展也没有，轨开始不相信天神的话，大声责骂天神欺骗了他们，还把他们手中的盒子（当日惟恐得不到的）远远地抛了开去，有的将之抛进了大海，有的抛入了深山……总之，他们放弃了。

冉另有一些人，他们在长久的努力而没有结果之后，感到了极度的失望和沮丧，他们的行动开始不正常，原来的生活对他们已没有意义，而他们希望得到的，却永远不会来到。这一类人，变得不知如何生活才好，生活对他们来说，已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和痛苦。

更有一些人，在日以继夜，不断地想解开死结而没有结果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齐声说：“我们太笨了：天神既然一早就告诉我们，绳子打的是死结，就根本是解不开的结，要是解得开，那就不是死结了。我们早该明自这个道理，根本不必浪费有限的生命，去做永远不会成功的事。”

于是，他们也放弃了，不过，他们放弃得很快乐，而且，也能恢复原的生活，因为他们明白了自己的愚蠢任何人，如果知道自己的愚笨，那么，他就不算是人笨的人。

当然，有更多的人，仍然捧看天神所给的盒子，孜孜不倦地在解看那个死结，希望在解开了那个死结之后，打开盒子，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于是，地球上就有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

从天神宣布那件事开始直至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许多年。

好像，一直没有人可以解得开那盒子上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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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亮的背面

安歇人的声音很动听，当她讲述的时候，她俏脸上，神情十足，每一种神情，都叫人看了心旷神怡，所以，罗开听得津津有味。

当她说话，凝望看罗开时，她浅灰色的眼珠中，有看一种焦切期待的神情。罗开微笑看，双手捧看它的脸颊：“很好的神话，嗯，也可以说是一个寓言。人人都在追求的一种境界，实际上是不可能达到的。”

安歌人蕉切的神情更甚，她连声道：“不：不：你误会了，这个故事，听起来虽然有一定的寓一=目性，但请别把它当寓言看。”

罗开有点不明白：“就算把它当百分之百的神话来看，又有甚么特别意义？”

安款人想了一想：“任何神话，都是由传说汇集而来的，而传说，又多少都有点事实根据。”

罗开明白安歌人想说甚么了，先在它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错了，神话来自传说，传说来自不知是甚么想像力铿书田的人的创作。谁都知道女蜗氏这个人头蛇身的女神，曾炼石补天，那种神话有多少真实性？”

女蜗氏炼石补天，那是中国神话，罗开这时随口说了出来，安歌人当然不是十分了解，睁大了眼，望看罗开，等他作造一步的说明。

罗开笑看：“好，你才说了一个神话给我听，我也说一个神话给你听。”

他把安歌人软绵绵、香馥馥的娇躯拥在怀里，同安歌人说女蜗炼石补天的神话。

（这个神话，国人大抵都知道的，自然不必详细写出来了。）罗开讲完之后又笑看说：“女蜗所炼的石头之中，有一块没能派上用处，这块石头，后来又演成为一般中国人人人皆知的故事，不过，你不容易明白，所以不向你解释了。”

安歌人眨看眼：“这个神话，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的，那是一场早前的星际大战。”

罗开睁大了眼，安歌人直视看他，她神情从容：“先是有一场战争一定是十分激烈的战争，连整座大山都倒了，而且，还影响了地球自转的角度，真难想像是甚么武器有这样的威力”不过，可以理解是两群外星人，在地球上发动的战争。”

罗开笑看：“好，再说下去。”

安歌人撑起了身子，半伏看：“战争的结果，使地球的天空大气层，出现了巨大的漏洞，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我们无法设想。不过，另一个来自外星的伟人，女蜗，就来补救这个漏洞，使地球得免于难。这个外星人是人头蛇身的？她实在是地球的救星。”

她说完，侧看头，神情有点俏皮地望看罗开：“我这种说法，可否成立？”

罗开由衷地道：“可以。”接看他又补充：“对神话，任何解释假想，都可以成立。”

安歌人把整个人都伏向罗开，娇声道：“那是你自己说的。”

罗开征了一征：“宝贝，你究竟想说明甚么？”

安歌人笑得甜腻之极，但也叫人一听到它的笑声，就感到她“不怀好意”。

罗开一下子笑了起来，伸手按住了它的鼻尖：“你有了这样的一只盒子，想叫我帮你解开盒子上的那个死结？”

安歌人缓缓摇看头：“不是。”

罗开叮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既然那是死结，就绝对解不开，我是你说的神话中的那些聪明人，不会去做那样的笨事。”

安歌人却自顾自地在说：“我还没有找到一只当年天神所赐的盒子。”

罗开仰头望看蓝天白云，他已经打算不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他在考虑：“海水那么清澈平静，是不是应舒畅地去游上一会？”

可是，安歇人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得他不能不回到这个问题土来。

安歌人缓缓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座山，出的名字叫“死结山”，在那山上，有一处十分神秘的所在，叫作【天神之盒】。”

罗开在一时之间，没有别的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盯看她。

安歌人倒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甚么不对，她在等看罗开的进一步反应。

过了好久，罗开才叹了一声，摊了摊手：“你必然有进一步的说明。”

安歌人点头：“是，就像我刚才解释【女蜗补天】那个神话的方式一样。”

罗开低叹了一声，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安歌人盘腿而生，她有修长的腿，挺耸的双乳和细腰，用那样的姿势坐看，看来自然十分动人，罗开咕哝了一句：“说吧，我就算不愿意听，也可以看。”

安歌人略有娇嗔之色，吸了一口气：“有一位先生说过，人类神话中的神，不论冠以甚么样的名称，都可能是来自异星的高级生物。”

罗开由衷地点头：“我不但同意，而且，对那位先生，我也有无限的敬意。”

安歌人又道：“设想的情形是这样的，当人类还处于十分愚昧的时期，异星人来到地球，显示了他们高级的科技文明，在落后的地球人眼中，他们就是自天而降的各种神明，等他们离开之后，传诵他们事迹的经过，轨成了人类的神话。”

罗开“嗯”地一声：“有此一说。”

安款人挺了挺身子，掠着发：“所以，那个有关“死结”的神话，极有可能是由若干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一件真实事件衍化而来的神通广大的异星人，想传授地球人一种本领，或赐与地球人一种本领，可以使地球人的心愿得遂“听到这里，罗开已经完全可以知道安歌人想说的是甚么了。

所以，他迳自接着说下去：“不过，要得到这种本领，必须有某一种突破，这种突破，对地球人来说，一定困难之至解一个根本解不开的死结，那是一种象徵性的说法。”

安歌人兴奋得两颊绯红：“鹰，你真是最好的伴侣。”

罗开笑：“于是，你就认为真有那种天神之盒，就在那座叫死结的山中？”

安歌人咬看下唇，点了点头，罗开又想说甚么，但是安歌人突然飞快地物了罗开一下，不让他说话，自己抢看道：“记得我们的初相识吗？淹没在大水库下面的神庙，百分之一百是外星人留下来的，而且，也和许多远古的传说纠缠在一起。”

罗开当然记得那件事，那事件又曲折又惊险，从“非常物品交易会”开始，一切离奇和风光旖旎的经过，都记载在《蛇神》这个故事之中。

可是，他还是有点不以为然，正当他又想说话时，安歌人叉川一个热吻阻止了他开口。当他还未曾定过神来时，安歌人又用充满了哀求，软绵得叫人无法拒绝的声音说：“就算一切都是子虚乌有，陪我作一次旅行，算是过分的要求吗？”

她不但软言俏语，而且说话的时候，媚眼如丝，神态撩人之至。

罗开不忍心再拒绝她，但也有点无可奈何：“好，那死结山，在甚么地方？”

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间这样的问题，也正常之至，在罗开想来，她一定可以立刻有答案的。

可是，安歌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之外，她现出极犹豫的神情，欲语又止，身子向罗开靠过来，它的身体语言清楚地告诉别人，它的要求可能很过分，所以她不知如何说才好。

罗开不禁大奇：“说啊，在甚么地方？”

安歌人垂下了头，仍然不出声，只是偷看了罗开一眼。她那种娇嗲的神态，一定有原因，可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出原因何在，只好笑：“可是地方很远，不容易去得到？”

安歌人立刻连连点头，罗开“呵呵”她笑了起来，它的笑声，十分爽朗：“当年，充满传奇的原振侠医生，曾和一个美丽的女特工，一起到过新几内亚的腹地，一处叫“倒放的天哨”的怪地方，那地方，甚至有“鬼界”之称。”

罗开这样说，等于告诉安歌人，不论那死结山在甚么地方，他既然答应了，那么，就算这地方再穷山恶水，他也一样会去。”

可是，安歌人的头，却垂得更低，一声不出。罗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究竟是在甚么地方？只要是在地球上，轨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直到这时，安歌人才抬起头来，长叹了一声，罗开大吃一惊。他总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时，安歌人的神态，却不由得他不吃惊。

安歌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看他，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不在地球上？”

安歌人垂下眼脸，长长的眼睫毛抖动看，缓缓点了点头，罗开再吸了一口气：“在哪个星球上？”，安歌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月亮。”

罗开一听，徒然轰笑起来，安歌人用极奇怪的神色望向他；不知他何故发笑。

罗开一面笑，一面将安歌人紧紧拥在怀里：“我运气真好，宇宙中有九十亿颗星，我们要去的那颗，离地球最近，平均距离，只不过三十八万四千公里而已。”

安歌人苦笑：“鹰，别讽刺我。”

罗开叹了一声：“真的，如果一定要离开地球，月亮是最佳选择。”

当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它是抱看开玩笑的心情，因为安歌人从叙述那个神话开始，便设想神话不是有寓言性，而是真有其事的，又说有一处名叫死结山的地方要是那个地方真是在月球上，她怎么能知道？

月球上的地名，全是天文学家定下来的，大多数是采用人类历史上着名的科学家来命名的，例如哥白尼环形山、爱迪生环形山、居里夫人环形山等等，就算真有一处被命名为死结山，那也决计和这个神话，扯不上任何关系。

所以罗开只当安歌人是在开玩笑，他心想，这个出色的美女，一定是有十分难办的事想求自己，所以才先假装要求要到月球去，看见到月球去都可以答应，那么，不会有比这个更难的事，其余的事就更容易答应了。

因之罗开的态度，不算是人认真。

安歌人却恰好相反，她不但认真，而且还显得很焦切，竟然不由自主在喘看气：“不但是在月球上，而且还在月球的背面。”

罗开的手，自安歌人的背际滑下，直滑到她丰盛的臀部，口中“嗯”地一声：“在背面，有那样一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歌人双手用力抓住了罗开的手臂：“鹰，我们是不是有希望丢的？有没有？”

罗开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天：宝贝，你是认真的？”

安歌人十分悲哀地叫起来：“甚么？你一直以为我在开玩笑？”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看安歌人，足有一分钟之久，他没有再间任何问题，只是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对不起。”

他向安歌人道歉，那表示，他已经知道安歌人是认真的，可是他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事实上，他想问地无从问起，安歌人竟然由于一个神话的启示，而要到月球的背面去。罗开一生之中的怪诞经历极多，要以怪诞程度的高低来排列，这件事，绝对是在前三名之内了。

所以他根本不问，只在等安歌人的解释。他伸手在安歌人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身子一挺，弹身而起，同船舱走去。

安歌人立时娇呼：“鹰！”

罗开一挥手：“我需要一点酒，你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你的故事。”

罗开回到甲板的时候，手中拿看两只杯子和一瓶酒，他斟满了两只杯子，递了一杯给安歌人。安歌人把一杯酒全倒进口中，然后急速喘气，当她喘气的时候，胸脯起伏，极之动人。

罗开则一口一口的呻耆酒，等安歌人的气息稍为平稳时，他才作了一个手势，又在安歌人手中的空杯中添满了酒。

安歌人把一只手按在自己雪白的胸口上，沉看声音：“假设那个神话中，天神召集地球人的地点，根本不在地球，而是在月球天神并不是真正召集了全部人类，而是一部分被认为值得接受赏赐的地球人。”

罗开仍然慢慢地喝看酒，不提问题。

安歌人伸出舌头来，在唇上舔了一下，可知它的心情相当焦急：“如果假定天神是神通广大的异星人，当然可以有飞船载运许多人到月球去，从地球到月球，挂有星际航行经验的外星人来说，自然轻而易举。”

罗开想起三晶星人、八角星人，以及许多曾和他打过交道的外星人，想起不知建立在甚么地方，可能远远在月球之外的外星人对地球的“观察地带”，他自然同意安歌人的话，也自然地点了点头。

安歌人看到它的假设，居然得到了罗开的认同，兴奋莫名，用力吻了罗开一下，又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完，两颊也就泛出玫瑰般艳丽的红色来。

这时，夕阳西斜，天空和海面上，都泛起一片金灿灿红艳艳的光芒。肌肤赛雪的安歌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本来就美艳动人，再加上脸颊的绯红，眼波流转之间，更增勾魂摄魄的风韵。

罗开征征的看看她，她忽然叹了一声：“在月球上，天神给予每个人一只盒子，只要能照天神的指示，解开死结，人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罗开张开了双臂，安歌人立时柔软地扑进它的怀中，罗开叹了一声：“宝贝，我不明白，你，还有甚么想要的？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几乎拥有了一切。”

安歌人低声道：“我要真正的拥有一切，不是几乎拥有一切：我……我……至少就没有拥有你。”

罗开把她推开了一些，用近乎责备的眼光望向她。安歌人一点也不退缩，和罗开对视耆，而且十分坚决地重复看：“我要拥有你。”

｜，罗开直视看她，安歌人有看十分动人的浅灰色眼珠，这时，在它的眼珠中，反映出罗开的脸，罗开甚至可以看到他自己脸上惊诧的神情。

安歌人带看挑战的神情：“怎么，你认为我永远不能达到目的？”

罗开淡然一笑，轻拥了她一下：“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至少，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安歌人陡然拥抱看罗开，把头靠在罗开的肩上，轻轻哭了起来。罗开可以感觉到它的泪水，濡湿了它的肩头，他缓缓拍看它的背。

罗开刚才的那句话，听来有点问非所答，但是安歌人自然一听就可以明白，罗开在告诉她：任何女人，如果存心想拥有一个男人，那么这个女人就是笨女人。尤其是如果想拥有他，亚洲之鹰罗开，那么，这个女人更是笨到宇宙之间罕见的地步了。

安歌人慢慢抬起头来，双眼之中，泪花荡漾，那使她看来更加动人，她咬看下唇，仍然用甚为坚决的声音道：“如果我能解开死结，打开天神之盒，那么，天神的许诺，必然实现，我就能得到我想得的一切。”

罗开知道，女人固执起来，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固执起来，根本没有甚么法子可以令得她转变。他本来不想再多说甚么，可是安歌人实在是一个十分可爱的美女（当然有绝不可爱的美女，美丽和可爱，是两回事），所以他叹了一声，捧住它的俏脸，十分诚恳地道：“宝贝，在你的神话中，天神的那番话，你到底留意了没有？”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当然留意到了，我研究了传说中的每一个字。”

罗开讶异地间：“每一个字？”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是，传说是以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写成，有关神话的记载，写在一卷羊皮上，一直被当作是十分宝贵的文物，在一次大逃亡中，由一个重要人物随身携带到印度去。”

安歌人在那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认真。罗开本来就准备间她，那个传说，和那个在月亮背面的死结山等等，是从哪里得来的讯息。如今听她这样讲，罗开自然知道她另有新的经历。

他略想了一想，决定先说出自己的忠告：“那很好。刚才你说了甚么？你说：……：．【如果我能解开死结】？”

安歌人重复看她刚才说过的那句话：“是，如果我能解开死结，我就能得到我所要的一切。”

罗开吸了一口气：“问题就在这里，宝贝，解不开的结才叫死结，要是那个结叫你解开了，它就不是死结，是死结，你就根本解不开。”

安歌人显然也早已想到过这一问题，所以她连想也没有想，就有了回答：“逻辑土来说是这样，但是逻辑观念是人创造的，天神自有天神的方法，天神既然颁赐了天神之盒，就必然会有办法把它打开，在未曾找到天神之盒之前，谁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罗开没有出声，只是扬了扬眉，用它的神情询问：“如何才能找到天神之盒呢？”

安歌人也一扬眉，一字一顿，语音清脆玲珑：“到月亮背面的死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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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卷羊皮

罗开望着她，半晌不说话，安歌人也不说话，却盈盈地站了起来。罗闻从低角度望她，使她粉光纤纤的玉腿，看来更加修长迷人。她俯视着罗开，吐出动听的声音：“有兴趣来看看那卷羊皮吗？”

罗开多少感到有点意外，他刚才已经知道“那卷羊皮”的来历，如今安歌人这样说，显然表示那卷羊皮已经在它的手上了。

安歌人曾提及那次发生在西藏和印度之间的“着名的大逃亡”谁都知道那次逃亡是怎么一回事。西藏的宗教和精神领袖，达赖喇嘛，由于政治原因，率领了许多喇嘛逃亡。这次逃亡，被认为是一个神迹 ，逃亡的人数多，所带的物件更多，沿途交通不便，山路崎岖，路途又极其遥远，堵截拦阻的军队，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可是逃亡群还是顺利地到达了印度。 从此之后，达赖喇嘛就开始了流亡生涯，至今已超过三十年。三十年，超过四分之一世纪，西藏人一看到达赖喇嘛的相片，还是会顶礼膜拜，宗教影响力之深入人心，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卷羊皮纵使不是达赖喇嘛亲自带出来，但既然是重要人物，当然非同等闲，很可能就是达赖身边的那几个活佛、大喇嘛。能在仓卒的逃亡之中，还带着那卷羊皮，可知它在人们心目之中的重要地位。但那怎么又会到了安歌人的手中？

罗开在想着，安歌人已向他伸出手来，他自然不必扶持已能站起来，但是他却乐意去握一只美丽柔软的手，所以 ，他也伸出手去，安歌人轻轻一拉，他趁势起来，神情仍充满了疑惑。 安歌人的脸颊，忽然红了一下，略转过头去，腻声道：“活佛、喇嘛全是男人，而且，都是对性有十分研究的男人。”

罗开吸了一口气，安歌人的那两句话，听来虽然简单，但其间自然包括了许多曲折惊险的经历在内，自然更有难以形容的旖旎风光，活佛、大喇嘛在娇如花的安歌人面前，只怕也和普通男人没有甚么分别。

罗开想到这里，想起自己刚才和安歌人的狂热，心中略有点不快，用力挥了一下手，才叹了一声：“如果那真是重要之极的文物 ，只怕也到不了你的手。” 安歌人向船舱走去，咬着下唇，并没有回答罗开的话，可是看它的神情，显然是对罗开的话，并不同意。

进了船舱之后，安歌人移开了一幅画，现出了一具保险箱来（不知道为甚么，保险箱，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放在一幅画的后面），然后，飞快地按着保险箱上的数字和字母键盘。

罗开转过身去，不去看她纤巧的手指的动作，他来到一张方桌前，才坐下，安歌人已捧着一只盒子走过来 ，把盒子放在桌上。 看到了那只盒子，罗开就发出了一下惊叹声。盒子并不大，和一只普通五十支装的大型雪茄盒差不多，用一种看来黑沉沉的木料制成，由于年代久远，木头泛起的马光，竟然有金属的光泽。

盒子的扣子、四角，都包着黄金，黄金是历久不变的金属，依然金光闪闪。盒子不分底面，长方形约六面，每一面都镶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

那些宝石的本身，并不一定太名贵，例如被用得最多的松石，虽然青绿可爱，但市场价格也不是很高。令得罗开惊叹的是 ，这盒子的手工精细之极，一望而知是西藏文化在全盛时期的制品，有着难以估计的历史文物价值。 安歌人的手按在盒子上，胰白丰满的纤手，在灿然的宝石光芒之中，看来更动人，罗开由衷地道：“如果真有天神之盒，这盒子也就是了。”

安歌人微笑着：“盒子是专门造来放置那卷羊皮的，据说，已有上千年的历史。那卷羊皮，绘制和书写的日子，自然更加久远。”

罗开大为讶异：“不但是文字，还有图画？”

安歌人现出桃皮的神情，点了点头，可是她却又不立时打开盒子，望着罗开：“上次和你……分开之后，我一直在各地闲荡，在印度北部的一个避暑圣地，无意中参加了一个聚会，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关天神之盒的传说，你要不要听详细的经过？”

罗开咪着眼：“长话短说。”

安歇人挺了挺胸，罗开已经把她按在盒上的手，轻轻移开，打开盒子来。

盒子中，其实并不是“一卷”羊皮，而是“一叠”羊皮。在纸张还没有发明之前，人类要用文字或图画来记录一些甚么，就利用羊皮。通过特别的烧制方法，把羊皮弄得又薄又软，再切成大小相若的一块一块，不但实用，而且可以长久保存。

在盒子中的那叠羊皮，一共有十来幅，每一幅，都对摺了二一次，摊开来，每一幅都相当大，约有四十公分见方。罗开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幅，安歌人的神情有点紧张：“小心点，年代太久远了。”

罗开随口问：“多久？”

安歌人的回答十分令人惊诧：“约莫是一万年。”

罗开陡然征了一征，先不去摊开羊皮，转向安歌人望来。超过一万年：这简直难以想像。人类有历史可稽的时代，不超过五千年，文字是甚么时候出现的，虽然有关学者仍在争论不已，但也不会上溯到一万年之前。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这是一间精密化验所在作了碳十四放射性检验之后得出的结论，化验所说，结论不一定正确，因为实际的年数，可能更久远，久远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罗开望着安歌人，不由自主，喃喃地道：“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从安歇人一开始提到神话，罗开实在没有把它的话，真正放在心上，只当是她的幻想。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罗开也觉得不能“等闲视之”了，世上，宇宙之间，古怪的事太多了，说不定真有缚上了死结的天神之盒的存在。

他吸了一口气，摊开了第一张羊皮，羊皮已经旧得变成焦黄色，原来绘在羊皮上的图形是甚么颜色，自然不得而知。这时看来，只是一种较深的焦黄色，所以，如果不是用心，根本看不清楚。

罗开在摊开羊皮的同时，安歌人去调较了一下灯光，使罗开更容易着清羊皮上的图形。

陡然之间，罗开震动了一下，盯着羊皮上的图形几秒钟，又抬头望向安歌人几秒钟，然后再低头看去，又再抬头盯向安歌人。

它的行动，证明他心中的惊诧，已到了极点。

安歌人的神情也相当怪，她用眼神告诉罗开：“现在你知道我所说的神话，不是普通的神话了吧。”

罗开维持着同样低头、抬头的动作，至少有六七次之多，才大口吸着气：“你不是和我开玩笑？”

安歌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作造一步的解释：“化验所说，绘画的颜料，应该是一种深猪色的士。古代人用这种土作绘画颜料的例子很多，欧洲南部的一些山洞之中，发现的壁画，就是用这种颜料画成的，经历几万年，色泽仍然鲜明。”

罗开的声音有点干涩：“我知道那些壁画，画的是野兽或狩猎情形。可是这上面昼的是……是……”

罗开说到这里，由于心中的极度骇异，思绪相当紊乱，竟至于说不下去这种情形，对英明神武，久经冒险生活的亚洲之应来说，简直罕见之极曰其实，这幅羊皮上所画的图形，绝不骇人，非但不骇人，而且普通之至。

乍一看，那只是两个圆形不是百分之百的规则，但是是圆形。在圆形之中，有明暗不定的阴影，有许多小圆环绕其中，大小不一。

中学生，甚至，只要是小学生，一看到这有着阴影的圆形和它里面的环形口，也可以一下子就知道，那是月亮，地球的唯一卫星。

罗开自然也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月亮，而令得他吃惊的，也正是为此。

两个圆形，一个圆形中的阴影，看来影影绰绰，像是一株大树中国的传说，说有个叫吴刚的人，正在砍这棵树，而这株树，是桂花树。一看就知道，那是月亮永恒地对着地球的一面。

另一个圆形之中的阴影，看来十分陌生，不过罗开也可以知道，那是月球的背面。

月球背面，虽然地球上的人，永远不能用肉眼着到，但是通过太空船的探测，不断把拍摄到的图片传送回来，多少也可以拼凑出一个轮廓来了。

在这幅羊皮上，月亮的背面近左下方处，有一点相当夺目的黑色点，在那黑色点之下，有两行用深猪色颜料写的文字，文字的形式看来十分怪异。罗开对各种古文字，算是有一定的认识，可是他看了那两行文字，却一点也不知道代表着甚么。

（人类的文字和语言，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通过长时间的记忆训练，将之固定成为记忆之后，轨十分容易明白那一连串音节和符号是甚么意思。但如果根本末曾接触过，就根本无法了解音节和符号所要传达的讯息是甚么。）已经有上万年历史的一幅羊皮上，有着月亮正面和背面的绘图。

如果只有正面，虽然绘得如此精确（决不可能只靠肉眼的观察绘成），还不至于叫人如此震惊。可是，月亮的背面，跟一万年之前，怎么也联结不起来的事，却实实在在的摆在面前。

罗开征征地注视着羊皮，好一会不出声，安歌人先打破沉默：“可以相信，传说中的天神就是异星人。”

罗开喃喃地道：“毫无疑问。”

安歌人十分高兴，她移过了那幅羊皮，又打开第二幅来。第二幅的一半，也是看不懂的文字，从外形来看，和上一幅绘有月球背面的那两行小字一样，写得密密麻麻。另一半也是昼，画面是一道强烈的光芒之中，有许多小黑点，正在向下散落。

罗开疑惑地望向安歌人：“这是天神之盒……散落下来的情形？”

安歌人听得罗开这样说，知道这代表罗开完全接受了它的想法，她兴奋得双颊绯红，用力亲了罗开一下：“应该是。”

她又打开了另一幅一共是十幅，从第二幅到第十幅，在羊皮上，都是一半文字，一半图画，就算完全看不懂文字，在图画中，也可以看出，九幅画联起来，正是安歌人说过的那个神话。这九幅画，可以说是那个神话的九幅描绘。

罗开的视线，又回到了第一幅，着了一会之后，他才道：“我不相信有人读得通这些文字。”

安歌入眠着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懂得这种文字，就是那个喇嘛。”

罗开摇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懂，那就等于没有人懂，不论他怎么说，都无法知道它是对还是不对。”

安歌人不出声，并不反驳。罗开顿了一顿，又道：“聪明一些的人，单是根据那几幅画，也可以编出这样的一个神话来。”

安歌人低叹了一声：“那个大喇嘛，是在一次静思之中，忽然感到自己对这种文字异常熟悉那时候，他根本未曾见过这种文字。”

安歌人说到这里，望向罗开：“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全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鹰，你明白吗？”

罗开仔细的想了一想，才小心地回答：“我明白。”

一个人，忽然感到对一种文字十分熟悉，可是实际上，他根本未曾见过这种文字，这种情形不是很怪异吗？

所以，连经历过许多怪异事情的罗开，也要想一想，才能有肯定的回答。

在那一刹间，他想到的光是喇嘛的静思。静坐冥思，是有道行的喇嘛的日常课题。罗开自己，有一个时期，也十分熟悉静坐冥思。

在静坐冥思的过程中，人的脑部活动，处于一种十分奇异的状态，不是几乎完全静止，就是超乎寻常的活跃。在完全静止的情形中，自然甚么也不去想，甚么都摒除在思想之外。但是在异常活跃的情形下，却又可以产生一种怪异莫名的现象思想和人的身体脱离，可以走到任何距离的远方。

这种现象，通常称为“神游”。

如果思想在那种情形之下，忽然遇上了一组记忆波，那组记忆波，和一种文字有关，那么，这个静坐冥思的人，只要接收了那组记忆波，他娥能在一刹那之间，完全熟悉了那种文字，可是实际上，它的身体，它的眼睛，从来也未曾见过那种文字。

设想虽然十分复杂，但罗开既然是如此不平凡的人，也就迅速地有了结论。

他又说了一句：“我可以理解。”

安歌人用略为疑惑的神情望着罗开，因为她直到那时，还不明白为何静思与熟悉文字有关。罗开明白它的意思：“等一会向你详细解释。”

安款人又道：“大喇嘛不但忽然间懂得了那种文字，而且，也感应到有一股力量令他知道，在甚么地方可以看到那种文字。”

罗开点头，尽管安歌人的神情更加疑惑，但罗开可以知道，那一定是这个大喇嘛在“神游”的过程之中，遇上了一组记忆波，把这组记忆波，纳入了他自己的记忆系统之故。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于是，他就出发共寻找，终于，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喇嘛庙的一个枯井之底，揭开三层石板，找到了这盒羊皮。”

安歌人的神情有点激动，特别强调：“若不是他有天神加在他身上的感觉，任何人都不能想到在那枯井下，会有那么重要的东西在。”

罗开在这时，才把自己的假设向安歌人说了一遍，安歌人一点就明，有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它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他打开了盒子，知道了若干年前，天神赐下天神之盒的事，当然，他把这个当作大秘密一般，藏在心底，直到……直古“至……她说到这里，略为迟疑了一下：“直到他遇到了我，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说是和我有一种特殊的缘分，一定要把那个神话说给我听。”

罗开心中又闪过了一丝那种不快的感觉，他又挥了一挥手：“别把详细的经过说给我听。”

安歌人有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罗开勉强笑了一下：“佛经上倒有这种故事的，着来你比伽蓝魔女更能令人动心，活佛尚且不免。”

安歌人红着脸，娇声明：“鹰。”

她神态动人，声音更令人心醉。罗开反倒感到了一股歉意，忙道：“对不起。”

安歌人略停一停，继续道：“他向我说了故事，又指着月球背面的绘图，告诉我，那一个黑点，文字特别注明叫死结山，死结出的某一处地方，叫天神之盒，就是当年天神颁赐神盒之处。”

罗开听到这里，伸了一个懒腰：“于是你就想去，那么多年了，你怎知道还可以见到天神？”

安歌人道：“我不必见到天神，我只要得到一只天神之盒，设法解开死结便够。”

罗开皱着眉：“大喇嘛告诉你，那地方会有天神之盒在？”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是，他说，文字中记载着，很多人都放弃了。在那里，几乎到处都是被抛弃的天神之盒，根本不必怎样去找。问题就是如何方可以到得了月亮的背面，毕竟，那是人不寻常的旅程，即使对你来说，应，也是绝不寻常的。”

罗开沉默了片刻：“问题在于得到了天神之盒后，一定仍是失望的，因为死结是解不开的。”

安歌人双手挽住了罗开的手臂，摇动着：“鹰，得到了天神之盒再说：我有一个想法，天神之盒、解开死结等等的说法，都可能是一种象徵性的说法，真实的情形如何，难以设想。”

罗开闭上了眼睛，倘的思绪十分混乱，整件事，如果加以简化，倒十分容易接受无非是得了一张藏宝图，要去寻找宝物的故事的翻版。可是，现在那“藏宝”的地点，是在月亮的背面，而且，所藏的“宝”，是一个可以使人达到任何愿望的天神之盒。

这就令一个事实上相当平凡的故事，充满了不可测的冒险和无比的浪漫。

船舱中有十分舒适的饮椅，罗开双手交叉，托在脑后，把安歌人所说的一切，仔细的想了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事情那么怪异，而冲破怪异，寻求真相，正是怕一贾的生活目的。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在他沉思的时候，安歌人一声也不出，只是温柔她恨依在它的身边。安歌人的身子，轨柔得像是可以作任何姿态的倦伏，就像一只猫。给这样一个动人的女性胴体这样恨依着，是任何男人都会感到十分舒适的事。所以，罗开虽然心中已有了一些结论，可是他只是略睁开了眼，并不想变换坐着的姿势。

安款人看到罗开半睁开了眼，便把自己的身子，贴得他更紧，低声说着：“会恨困难？”

罗开只是“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安歌人静了片刻在那片刻之中，罗开可以清楚地感到她胸脯的起伏。然后，又是她那动听之极的声音：“如今，能到达月球的交通工贝，只有苏联和美国才有……两个国家的高级官员中，我都有熟人，但是我想不出有甚么方法，可以叫他们提供这种交通工具给我。”

安歌人把可以将太空船送上月亮的采月火箭，称之为“交通工具”，那令得罗开微笑，他伸手轻抚安歌人的脸，然后，又捧住了它的脸，令她面对自己：“你当然没有办法，如果有，轨不会来找我了，对不对？”

安歌人幽幽地叹了一声：“鹰，你就算明知事实是那样，也可以不说穿的。”

罗开松开了手，安歌人把头靠向它的肩，轻轻地向罗开的头际吹气，令得罗开额上，有一种痒酥稣的快感。她又叹了一声：“不过，我地想不出你有甚么方法可以得到我们需要的交通工贝。”

罗开徒然轰笑了起来，它的笑声十分宏亮，安歌人的神情有点尴尬，罗开一面笑，一面道：“你在用激将法，那相当拙劣。”

安歇人垂下了头，露出雪白的一截后颈：“对不起，我实在太想……成事了。”

罗开的手指在她嫩滑的后额上缓缓移动：“你说得对，我绝没有办法动用苏联或美国的探月火箭。”

安歌人仰起头来，用一副极度失望的神色望着罗开。说它是一个经历丰富无比的女人，当然恰当之极，可是这时，她那种失望的神情，看来也恰如一个得不到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的小女孩。

那种神情，足以令得任何以保护、取悦女性为己任的男人，赴汤蹈火，也要令她得到满足。

罗开本来不准备那么快就说出自己的行动计划，但这时，在安歇人现出了这种神情之后的五秒钟之内，他就改变了主意。

他轻轻地把安歌人变眉之间，代表了失望的那个皱纹抚平：“地球上的交通工贝太落后了，我相信我有朋友，可以用更先进的方法，帮助我们。”

安歌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间，她动人的双眼之中，迸射出喜悦的火花，这种喜悦，迅速地传遍了它的全身。此时罗开可以清楚地感到，她紧靠着它的身子，在有韵律地、自然地颤动。

体会到怀中娇美的身躯，从头到脚，都因为喜悦而在颤动，那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罗开也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歌人的声音本来就动人之至，这时再加上由于极度喜悦而产生的颤音，自然更叫人听了心醉：“鹰，你是说，你有……外星朋友，可以帮助我们？”

罗开点了点头：“是，至少有两个，他们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星体，对他们来说，从地球到月亮的这段旅程，比渡过英法海峡更简单一百倍。”

安歌人的声音更颤：“他们……肯帮忙？”

罗开笑：“要是我没有把握，就不会想到他们。”

安歌人徒然叫了起来：“鹰。”

随着它的叫声，她身子挺立了起来，可是立即，她张开双臂，又扑向罗开，把罗开紧紧地拥在怀中。罗开感到扑向自己的，简直是一团熔岩，他也乐意在近乎窒息的情形之下，被这团熔岩包围。

罗开想到的“外星朋友”，自然是来自三晶星的康维十七世和远。他地想到远比较难找，事实上，根本不知道他在甚么地方，天上地下，宇宙浩森，还可以随心所欲的飞天遁地，和神话传说中的任何神仙，不相上下。

“所有的“神仙”，全是外星人？”

但是康维十七世比较容易寻找，这个三晶星机械人，十分喜欢地球人的生活，简直已有被地球人同化了的趋势。到他那座在希腊北部的古堡丢，就算找不到他，也可以设法和他联络。

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别说从地球到月亮是最短的星际旅程，就算再远一些，也没有问题。

所以，罗开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既然身子已被一团熔岩包围了，谁还会去想别的甚么。他尽量使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享受着那团熔岩给他带来的那种燃烧一样的快感。一直等到灼热的熔岩，温度渐渐降低，变成了一团温暖的、柔软的云团时，他才长长地叮了一口气：“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在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又补充道：“把那盒羊皮带着，请他鉴定一下，还有，见了他之后，别表现太多的好奇，不要胡乱发问。”

罗开说一句，安歌人答应一声，她答应用的是“噢”的一声，那应该是女性发出的，令男人听了最心旷神怡的顺服之声。

罗开把两大强国的探月火箭（那是人类智慧在现阶段的最高发挥）称之为落后的交通工贝，真是一点也不错。比较起探月火箭来，其他的交通工具，自然更落后。在那么小的一个星球表面上移动，所需要的时间，对生命短暂的地球人来说，简直叫人想起来就心如刀割。

例如，罗开和安歌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有办法用最快的方法，来完成他们的旅程，可是，从可伦坡附近的印度洋海面，到希腊北部，通向喀斯托里亚湖的公路上，也花了他们三十小时。

（地球人的平均寿命如果是七十年，那只不过是六十一万三千二百小时。）（三十小时，就是地球人生命约两万分之一。）（地球人的生命，实在是十分短暂的，所以，每一个地球人，都应该珍惜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经不起浪费，因为太少了。）------------------------

四　寻求帮助

安歌人驾车，车子在公路上飞驰，罗开十分舒适地坐在它的身边。安歌人在把车子驶得飞快的同时，还不时伸出手来，在罗开的手背上轻按一下，表示她对它的感激和关怀。

车子到了古堡的大门前，还不等罗开有任何表示，古堡的大门，已徐徐打开。

安歌人用诧异的目光，望了罗开一眼，表示心中的诧异：“古堡的主人，怎么知道来的是老朋友？”

罗开叹了一声：“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他们的许多能力，我们都无法理解，就算他们努力解释，我们仍然无法明白！”

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他如同雕像一样的脸上，有着一种深切的悲哀，悲哀于地球人的愚昧和落后。

虽然那只是一闪而过的一种神情，但是安款人看到了之后，也有好一会不敢再说甚么，唯恐令得罗开的心情，更加忧郁。

车子驶进古堡的大门，在石阶前停下，立时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仆人，打开车门，躬身行礼。按着，康维“呵呵”的笑声，也已传了出来。他张大双臂，一下子就把罗开拥在怀里，然后，又张开双臂，迎向安歌人，也轻轻拥了她一下，转头问罗开：“鹰，你的女伴，怎么都那么出色？”

安歌人俏笑着：“因为不出色，根本不能成为鹰的女伴。”

康维显得极高兴，摇着手：“好极了：不论有甚么事，先进来再说。”

安歌人在走进古堡时，用词问的眼神，望了罗开一眼，罗开点了点头，回答了它的问题。

安歌人的问题自然是：“这就是你的外星朋友？”罗开的回答是：“是。”

罗开的回答很简单，没有说明康维是一个机械人，像康维这样的机械人，实际上，已超出了地球人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它是活的机械人虽然它是被制造出来的，但是它的思想活动，已经能自由组合，产生新的、独立的、是属于他个人的思想，那是一个高级生命必须有的条件，他早已逸出了机械人的范围。

罗开没有作造一步的解释，一来是因为要说明这一切，实在太复杂太费唇舌了。二来，他知道，康维绝不会喜欢被人提及它是机械人这个事实，这也正证明了它是一个活了的机械人，他甚至有人的虚荣心。

进了小客厅，安歌人虽然见惯世面，但是对于一切令生活更舒适的布置和设施，还是叹为观止。罗开慢慢的喝着美酒，注意到康维的目光，已不止一次地望向安歌人带进来，一直放在身边的那只盒子，脸上也有相当讶异的一种神情。

康维自然也有好奇心，罗开于是伸手指向那盒子：“你知道了盒子放的是甚么？”

康维半着眼：“十分古怪，盒子的东西，像是超过了一万年的古物。”

本来坐着的安歌人一听，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来，她行动太急了，以致手中的酒，溅出了不少。罗开低叹了一声，在它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镇定些，宝贝。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要是不够镇定，会心脏病发作的。”

安歌人长长地叮了一口气，仍然是满面惊讶之色地瞪着康维看。由于大惊讶了，她甚至顾不得礼貌。美丽的女人，可以享有很多特权，知不会有人去计较她们是不是有礼貌，便是其中之一。

康维虽然是机械人，可是对安歌人这样的美女，也一样欣赏，他吏笑吟吟地回望着她。安款人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胸脯挺耸，它的声音，即使是在惊呼，仍然那样腻人：“天，你的眼睛，竟然有x光般的透视能力。”

康维指着自己的眼睛：“小姐，你说得不对，x光能立即鉴定出盒中东西的年代么？”

安歌人更是张大了口，康维开玩笑地把头凑近她，安歌人怎么也想不透，这个外表看来和地球人一模一样的人，怎么会具有这样超特的能力。地想起罗开的感叹，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康维笑着，伸手在她娇嫩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下：“我的构造和你们不同，各有各的长处，我们在……体能上比较高强，可是地球人的丰富感情，简直无穷无尽“他说到这里，又伸手向自己的脑袋指了一指：“我这个资料库，可以储存许多资料，但只怕连地球人十分之一的感情，都储存不了。”

康维指着自己的头部这样说，安歌人自然再地想不到，他说的“资料储存库”，是真的资料储存库曰当然，即使是地球人的脑部，也是资料储存库，但是天然发育生长的脑记忆细胞，和制造出来的记忆系统，多少有点不同吧罗开在一旁不由自主这样想，可是他随即又想到：真有不同吗？至少，康维比地球人的记忆方式，就进步得多。

安歌人听得十分高兴，由衷地道：“先生，你真会称赞地球人。”

康维又盯着盒子看了一会，笑了起来：“真的很古老，文字还写在羊皮上，请拿出来着看，叠在一起，不是看得很清楚我相信你们是为了这个盒子中的东西而来的，是吗？”

罗开答应了一声，同时向安歌人点了点头，回答了她询问的眼色，安歌人不想把有关天神之盒的事扩散开去，所以才向罗开询问。罗开心知，若是要康维帮助送他们到月亮去，绝没有隐瞒目的之理，所以才立即示意安歌人打开盒子。

安歌人打开了盒子，取出了羊皮来，康维立时伸手，把羊皮一幅一幅的料开来看。他看得极快，一面看，一面口中“啧啧”连声，又摇着头，神情古怪。他不说话，连罗开的观察力如此敏锐，都无法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

等到他着完了十幅羊皮，他用力一挥手：“我不相信地球上有人能看得懂这种文字。”

罗开道：“有人懂，一个资格很深的喇嘛，在一次“神游”之中，和一组记忆波结合，使他懂得了这种文字。”

康维睁大了眼睛，呆了半晌，才通：“竟有这种情形，那岂不是和“鬼上身”差不多？”

罗开道：“可以说是。一组记忆波，也就是一个灵魂，灵魂，也就是鬼，只是名称不同，实际上是一样的。”

康维忽然叹了一声：“好，那么，请问这长篇大论，在说甚么？”

康维忽然之间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罗开和安歌人都大为愕然看他刚才审阅羊皮的情形，他们都以为他认得羊皮上的文字，谁知道他也不认得。

罗开在惊愕之余，不禁失笑：“我以为没有你不懂的文字。”

康维神情苦涩，又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里，储存着超过一百万种不同的文字，都是宇宙中各星体的高级生物所使用的，可是，这种文字不在其内，达和它接近的都没有。”

安歌人可能还不是十分了解康维这番话的意思，但是她也可以从罗开惊讶的神情上，看出事情有非同小可之处，罗开吸了一口气：“那就是说“康维扬了扬眉：“那就是说，以银河系为中心，半径在五十万光年之内的星体上，没有高级生物使用这种文字，它来自极遥远的星空，在我们能探测得到的范围之外。唉，宇宙实在太浩森莫测了！”

地球人常感叹宇宙无限，那不足为奇，因为地球人对宇宙的探索才起步，可是，连康维那样来自三晶星，在宇宙探索上，不知比地球人进步了多少倍，也会这样感叹，自然令人有更深的感叹。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罗开向安歌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说说羊皮上文字所记述的故事。

安歌人先慢慢地喝了一杯酒，才开始叙述。它的声音十分动听，罗开虽然早已听过了，但是再听她讲一遍，一点也不会烦闷。

等到安歌人讲完，康维已高举起手来：“我宣布三件事！”

罗开望向他，安歌人十分紧张，来到罗开的身边，握住了它的手。

康维的神情十分严肃，可是他宣布约第一件事，却令得罗开和安歌人愕然。他道：“第一，小姐，我可以肯定，你的声音，是地球女性之中最动听的一个。”

安歌人笑得极甜，她知道这样的称赞，出自康维之口，就算有点夸张，也不会太多。每一个女人接受了这样的赞美，都会高兴，何况安歌人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声音好转，所以她就用她那好听的声音道谢。

康维又扬起手来：“第二件，我推断这十幅羊皮上的记述，是被地球人神话化了的。我认为，神话中的所谓天神，当然是来自不可测的宇宙某处，有超特能力的人，这个外星人，把一批地球人，接载到了月亮上，于是，一切事就在月亮上发生。”

康维所说的，还是安歌人和罗开两人在周详讨论之后才得出的结论，所以安歌人忍不住鼓起掌来。罗开在康维向他望来之际，也点了点头输出了表示同意的讯号。

康维继续发表它的意见，罗开知道，康维的意见，是他体内的资料储存库分析研究的结果，大有价值，和普通人的分析研究不同，是实实在在的宇宙资料。康维提高了声音：“我不能肯定天神之盒究竟是甚么，但既然声称能使人满足一切愿望，就有理由相信，盒子之中，有着根本改变地球人生命的力量。”

罗开和安歌人都不出声，显然他们对于康维的这种分析，不是十分了解。

康维神情肃穆：“地球人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地球人的生命历程，说穿了，就是不断满足欲望的一个过程，可是已绝对没有人，可以在生命历程之中，满足所有的愿望。”

罗开和安歌人都苦笑康维把地球人的生命历程剖析得那么彻底，那么赤裸裸，作为地球人，听来自然十分不自在。

可是，康维的话，却无可反驳地球人的生命历程，确然就是如此。

他们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没有表示甚么意见。

康维的声音很沉重：“所以，如果能满足地球人的一切欲望，那必然是对地球人的生命历程，作彻底的改变。”

罗开在半分钟之后，才道：“这个假设可以接受。”

康维又道：“而且，这种改变，对地球人……整个人类来说，一定有极其重大的影响。天神的最终目的是甚么还不得而知，但是他先召集了一批人，希望这一批人能够改变生命。当然，改变生命的经过，可以通过这一批人，传授给在地球上的所有人。”

安歌人的脸上，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讶，她也曾对天神之盒作过种种揣想，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可以作如此惊人的假设天神之盒中的力量，可以改变全人类的生命历程曰她小巧精致的鼻尖上，由于心情紧张，渗出了细小的汗珠。罗开伸出手指，在它的鼻尖上，轻轻藤了去，安歌人趁机握住了罗开的手指。

罗开的心中，也和安歌人一样吃惊，因为他也没有想到可以有这样的假设。

康维望着罗开和安歌人，安歌人小心地道：“天神的行动，是先训练一批人，希望他们在改变了生命之后，再回到地球上，传授给所有的地球人。”

康维道：“正是如此，位于月亮背面的死结山，显然就是那个训练基地。”

罗开苦笑：“结果，没有一个地球人能成功地接受训练而改变生命，所以，地球人一直遵照古老的方式来度过生命历程。”

康维侧头想了一想：“恐怕情形正是如此，因为没有人打得开死结，所以没有人成功。”

罗开和安歌人异口同声地间：“所谓死结，究竟是甚么意思？”

康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罗开的思绪十分乱，人在思绪紊乱的时候，会胡思乱想。罗开这时，就忽然想到：康维吸气，不知有甚么作用，它是一个机械人，机械人根本不需要空气，他吸气，只不过是为了模拟地球人的动作，使他看来像人。

康维又缓缓地叮气：“我不能确定，这要具体地见到了天神之盒再说。”

罗开和安歌人互望了一眼，都感到会有点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康维来回走了几步：“鹰，虽然你神通广大，但也决计没有办法到月亮背面去。”

罗开相当自负，他适当地纠正了康维的话：“极度困难，但也决非绝无可能。”

康维挥了一下手，表示无意在这个问题上争下去：“我可以很容易使你和你的美人儿到达目的地。”

罗开笑：“你以为我们来找你，只是为了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康维一手托着头，看来像是在沉思。罗开注意到它的双眼之中，有一种细小的光芒，在急速地闪动，也只有在这一刹间，他看来才更像是具电脑。罗开立即自问：他在想些甚么？

罗开立即有了答案：他一定有甚么附带的条件。

罗开笑了一下：“即使是你，要送我们上月亮，也不是容易的事罢。”

康维笑得相当狡黠：“不难，先到观察地带，再出观察地带，直接到达月亮的背面，地球上的任何监察站，都无法发现。”

他说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月亮永远只用它的一面对着地球，真是一件妙事，在月亮背面发生的事，地球上不能知道。事实上，许多年来，月亮背面，一直被各种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用来作为基地。”

罗开闷停了一声，这种事实，康维觉得好笑，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安歇人疑惑地问：“观察地带？”

罗开对于在离地球不远之处，有一个观察地带，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它的语气，也不觉生硬起来：“几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包括康维所属约二晶星在内，建立了一个对地球进行窥伺的区域，他们称之为观察地带。”

康维“啧啧”有声：“鹰，你不高兴？”

罗开冷冷地道：“如果地球人在三晶星附近，也建立一个观察地带，你也会不高兴。”

康维望了罗开一会，欲语又止，罗开一摊手：“有话，只管说。”

康维叹了一声：“如果地球人有这个能力，而三晶星人又那么落后，我想我也只好接受事实。”

罗开的怒意在上升：“总有一天，我要设法消灭这个窥伺区域！”

康维摇头：“这对地球没有好处，老实说，我们替地球做了不少好事。地球人天生有排他性，总以为外星人一定是侵略地球，毁灭地球的，不知道地球人自己正拼命在毁灭地球。大量的核爆炸，使地球的臭氧层稀薄，你以为是谁在补救？真是你们中国人传说中人首蛇身的女蜗？还不是我们。”

康维忽然长篇大论起来，罗开不禁默然，气氛有点尴尬，安歌人这时发挥了美人儿软言轻笑的作用，自它的口中，吐出极动人的声音：“人着蛇身的女蜗，我一直假设是外星人。”

康维用力鼓掌：“好设想，女蜗补的，也正是地球的臭氧层。”

罗开有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你甚么时候能送我们上去？”他说着，自然而然，向天上指了一指。

康维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一字一顿：“随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歌人紧张得俏脸有点发自。康维用力一挥手，加强语气：“我要参加。”

康维提出了这个条件，又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在意料之外的，用罗开的问题作代表，罗开立时间：“你几乎甚么都能做得到，也希望通过天神之盒，得到愿望？”

康维的回答十分直接：“不，我只是想知道，天神之盒究竟是甚么，地想通过它，知道天神究竟来自何处，以求扩展我对宇宙的认识。”

罗开叹了一声：“别再嘲笑地球人了，三晶星人也一样欲望无穷，尤其你，一个“他本来想说“一个机械人，居然也有欲望”的，但话说到了一半，轨随即住了口。康维自然知道地想说甚么，现出了一个尴尬的神情。

在罗开意料之中的是，既然曾发生在月亮背后的事，如此神秘，康维自然不会放弃探索的机会。康维被三晶星人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索字宙的奥秘，现在，他成了活的机械人，探索宇宙奥秘，当然也成了他自己的一种愿望。

罗开在刹那之间，改变了话题：“我不是原始资料的拥有人“罗开的话还没有说完，安歌人已经叫了起来：“好极了：欢迎参加！”

它是表示由衷的欢迎，一面说，已一面向康维伸出手去。康维这时握住了它的手，并且在它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安歌人向罗开望夫，罗开作了一个“没有意见”的神情，康维十分高兴，高举酒瓶，斟了三杯酒。当三个人一起高举酒杯之时，康维忽然脸色略变，当他喝了酒之后，有一段短暂时间的沉默，才望向罗开：“鹰，你知道我和三晶星之间，有点纠纷“罗开自然知道那是甚么纠纷，他皱着眉：“我以为已经解决了。”

康维叹了一声：“算是解决了，我不必再躲避，他们也不再追究我，可是，那并不等于我可以随意使用二一晶星的设备和随意进入观察地带！”

罗开打了一个“哈哈”：“那你快点去申请吧！”

康维的神情，像是夸了口的孩子一样，急急地道：“好，两位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康维说着，放下酒杯，一阵风一样地走了出去。安歌人的神情兴奋之极，楼住了罗开：“鹰，你真有办法，我再地想不到，真能到达月亮的背面去。”

罗开皱着眉：“别高兴得太早，我着不会那么顺利，等康维回来再说。”

安歌人十分讶异：“有甚么问题？”

罗开想了一想：“本来，我不想别人知道有天神之盒这回事，但为了要到达月亮背面，不能不找康维，也不能不把一切资料告诉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握住了安歌人的手：“我没有想到，他并不能运用个人的力量来帮助我们，所以，有关天神之盒的讯息“安歌人抢着道：“就会扩散开去，有更多的人知道。”

罗开略为改正了它的话：“有更多约二晶星人会知道。”

安歌人明白了罗开的意思，她发出一个低呼声，征征地望着罗开。

罗开神情有点苦涩：“有一个三晶星人，它的名字是远，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曾为三晶星人做过一件能帮助他们的大事，但是，那并不代表其他的三晶星人在知道了这个讯息之后，会不……先去找寻天神之盒！”

安歌人双手紧抓住罗开的手背，她由于心情紧张，手指十分用力，陷进了罗开的手背之中。

三晶星人要到月亮的背面去，人容易了！

如果三晶星人先到了死结山这情形，就像是首先握有藏宝图的人，无法到达藏宝地点，而由于讯息的扩散，别人反倒轻而易举地到达了一样。

罗开看到安歌人那副焦急的神情，便安慰她：“事情也不会太坏，记录上不是说有许多天神之盒留在那里吗？你需要的，只是一个。”

安歌人叹了一声，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罗开看了，不禁大为感慨，抚着它的秀发：“看你：据说天神之盒可以满足人类所有的愿望，是不是真能这样，还不能肯定，可是你现在，至少已失去了快乐。”

安歌人垂下眼验，幽幽地回答：“你错了，我没有失去甚么，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快乐。”

罗开想不到她会有那样伤感的回答，也就只好默然不语每个人对快乐的定义，有千百种不同的解释，但不论怎样，谁是真正快乐的？

安歌人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向往：“要是打开了天神之盒，能够令我快乐，那也足够了，其他东西全是虚空的，只有快乐的感觉才实在。”

罗开仍然不知说甚么才好，只好把她轻拥在怀中。

安款人俱在罗开的怀中，满足地叮了一口气，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喝着酒，享受着两人生活中罕有的宁静。一直到一小时之后，他们都觉得康维离开得太久了。

安歌人先用疑惑的神色望向罗开，罗开站了起来，他手臂仍然环抱着安歌人柔软的细腰，推开了门，门外两个仆人立刻躬身问：“有甚么吩咐？”

罗闻问：“你们主人呢？”

仆人现出为难的神色来，罗开也没有问下去。在古堡中的仆人，全是普通的地球人，连主人的真正身分都不知道。康维若是有心要避开去，仆人怎知道他在哪里，再间下去，也没有用。

就在这时，房间的一角，突然传出了康维的声音：“鹰，我们是朋友，你应该相信我。”

罗开立时转身，声音自一个隐蔽的发音装置中传出来。罗开闷哼一声：“朋友和朋友之间，不会用这种方式对话，除非三晶星人对朋友的定义，另有解释。”

康维的声音十分委屈：“别那么说，鹰：事情可能比你想像的还要好，你只管在古堡中休息，当作是自己的家好了。我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轨和你再见面。”

罗开怒吼一声：“快现身，不然我把这座古堡，炸成平地！”

康维“哈哈”一笑：“你不会。”

他在说了这三个字之后，罗开喝骂了好几分钟，可是再无回音。

安歌人压低了声音：“二十四小时，他去干甚么了？二十四小时，他能干甚么？”

罗开先喝了一声采：“间得好！”按着，他回答，“二十四小时，不论他想去干甚么，都可以干得成功。”

安歌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会……不会到月亮背面的死结出去？”

罗开来回艘了几步：“很有可能。但是我也相信，他若有所获，不会不和我们分享。”

安歇人的神情也渐渐平静：“或许更好，或许他龙帮我们的性，或许他有办法，可以解开死结。”

罗开站没有说甚么，连喝了三大口酒，才通：“这里有一具大型电脑，资料储存丰富之极，不妨去查一查，看看是不是有天神之盒的资料。”

安歌人自然一切都随罗开的意思行事。罗开离开了小客厅，堡中的一切仆人，包括若干在古堡中自由行动的机械人，显然都曾受过嘱咐，对他们两人的行动，一点也不加阻拦。

到了电脑室，罗开按下了几个掣，那个和电脑联接、坐着的半完成机械人，就转动着头部，两盏发出柔和光芒的心灯，光线徒然加强，在安歌人身上扫来扫去，发出声音：“地球的美人真多。”

罗开直截地问：“康维才来过？”

电脑的回答也很干脆：“是，我给了他一定的警告。怎么，事情和你们有关？”

罗开闷哼一声：“死结，天神之盒，至少一万年前曾在地球上出现的异星人，曾把大量地球人送到月亮的背面丢，有甚么资料？”

电脑先发出了几下干巴巴的笑声，才通：“一个传说，说是解开了用神绳绑成的死结，就可以在天神之盒中得到一切愿望的实现。”

安歌人发出一下惊呼声：“你……早就知道了有这样的一回事？”

电脑居然谦虚起来：“不知是甚么时候输入的资料。我的系统之中，有一个自动搜集资料的部分，以游离状态存在的一些记忆，只要经过我的自动搜集范围，就会进入我的资料储存系统，这一部分资料，就是经由这个系统来的。”

罗开与安款人互望了一眼，这种情形，和喇嘛在神游时遇上了一组记忆波，情形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一个是由先进的科学设施所达成，一个是由个人天然的意志力所达成而已。

他们两人齐声道：“请把你所知有关的资料都告诉我们，谢谢你。”

电脑的声音显得十分愉快：“你们真好，电脑也喜欢礼貌的对待。传说是这样……”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电脑详细地讲着的那传说，和罗开、安歌人从那些羊皮上获得的资料，一模一样。等电脑讲完，两人呆了半晌，电脑才又道：“我有自动求证的系统，只会把相类似的资料归纳在一起关于这个传说，没有任何具体的事实证明，或许是由于发生得太久远了，所以才会这样。”

罗开听出话中有因，忙道：“是不是有相类似的事件在你的资料库中？”

电脑回答：“有，但不多。编号之一的同类事件是，自动资料搜集系统，收到过一个警告：天神之盒极度危险，它十分容易得到，不必求天神颁赐，就会自天而降。但千万别试图解开死结，死结绝对解不开的，天神并没有骗人，不过天神的意思，不是人类所能明白的。见到了天神之盒，千万则碰，只当它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不然，便会堕入痛苦的深渊，不能自拔！”

电脑一口气的说到1--曰一酌，罗开和安歌人不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足有半分钟之久，罗开才问：“这警告……是以甚么方式的讯息被收集的？”

电脑过了片刻才回答：“相信是一个地球人的记忆讯息说得明白一点：有一个地球人，可能曾经历过天神赐赠天神之盒的场面，留下了记忆，在他死后，它的记忆留存下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给我接收到。”

罗开苦笑：“一个死去了超过一万年的人的鬼魂的警告。”

电脑同意：“可以这样说，人死了之后存在的记忆，就是鬼魂。”

罗开望向安歇人，安歌人的俏脸上，有崛强的神色：“我不信，至少达不到目的，也不会因之而增加痛苦，这种警告是哲学性的，并没有实在价值！”

罗开叹了一声，表示了它的不同意见：“宝贝，你错了，这警告很有实在价值。当你得到了一个天神之盒，就等于得到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在这样的情形下，怎么能不痛苦？”

安歌人紧氓着嘴，神情仍然掘强，看来相当可爱。罗开没有再说甚么，电脑主动告诉他们：“康维在知道了有这样的一段资料之后，就说：“鹰是我的好朋友，看来他一直很快乐，不能让他痛苦，我要进一步去弄清一点事实，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挥手，他对康维的决定，有着由衷的感激，电脑按着道：“康维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所以留了一段话，你请听。”

隔了两秒钟，就是康维宏亮的笑声：“鹰，现在你应明白了：你有很多朋友，大家都以你为荣。你快乐，可以感染你的朋友；你痛苦，也能感染你的朋友。既然曾有过这样的警告你只要想一想，轨可以知道这警告很有道理：没有人会在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前感到快乐的，而且，更有可能有别的意义在内。所以，我要去作造一步的探索，预算二十四小时后必能回来。如果在死结山真有天神之盒，而且数量甚多的话，我可以带一打回来给你们虽说一个已经足够，但多一些地无妨，是不是？这样，也可以免得你们长途来回，老实说，地球人的身体结构，是很难在星际旅行之中感到舒畅的。”

听完了康维的留言，安歌人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激动：“他一个人去了。”

罗开则十分悠然：“古堡面对的湖，是南欧几个风景最美丽的湖之一，我们到湖上泛舟，美酒佳肴，都在湖上享受，好吗？”

安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嘟起了嘴，一副“我能说不好吗”的神情，令得罗开忍不住，在它的肩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两小时之后，在湖中心的船上，他们已享受过丰富的食物。天色早已黑了下来，恰好是月圆之夜，满月已然升起，映得湖面之上，银光邻邻，荡漾得使人的眼中，都闪耀着不定的、活泼的银光。

湖水打在船头上，发出轻轻的咄咄声。湖中有一种鱼，不时“忽喇”一声跳出水面来，带起几股细小的银泉，令得湖面上生出一层一层扩展出去的涟漪，优美之至。

安歌人仰躺在甲板上，一直看着月亮，罗开躺在它的身边，知道它的心意，所以低声道：“看得太久了，月光也会损害视力的。康维就算在月亮正面，你也看不到他，何况他在月亮的背面。”

安歌人经咬着下唇，牙齿在月光之下，闪耀着一片炫目的莹白：之盒是极有价值的甚么……宝物，他会不……吞没了？”

罗开笑起来：“宝贝，你的价值观，是地球人的观念，别忘了，它是一个三晶星人。”

安歌人叹了一声，神情十分幽怨：“没有办法，谁叫我们到不了月亮背面。”

罗开听了安歌人这样的埋怨，心中略有一丝不快，安歌人显然立时觉察了这一点，同罗开靠了里，把头枕在它的怀中。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安歌人才道：“从地球上发射出去的太空船，绕月飞行，飞到月亮背面时，和地球的通讯就会中断，不知道在月亮背面的康维，是不是有办法和地球取得联络？”

她说着，望走了罗开，等待回答。

“如果那天神罗开也自然而然向月亮望了一眼：“不知道，但相信应该可以的，他们的通讯方式，已经超越了利用无线电波，不过也有可能无法联络。”

安歌人忽然俯起身来，半伏在罗开的身上，月色之下，她双颊有绯红色的晕，它的气息加上淡淡的酒香，中人欲醉。她嗔声道：“本来，我以为可以和你有月球之旅的，能够在月亮上亲热……那该多浪漫，现在着来，多半没有希望了。”

罗开笑：“如果你一定要去，也不是不可以的。”

安歌人半转过头去，望向湖面，它的神情虽然像一个撒娇的小女孩，可是语意极其坚决：“我不要借助外星人的力量，地球人虽然落后，但也早已有人登上了我们自己的卫星。”

罗开的反应来得相当迟，过了足有一分钟，等到安歌人以为他生气了，转过头来看他时，他才吐出三个字：“说得对。”

安歌人凝望着他，深深吸着气：“听说，你和苏联的特务机构有联系。”

罗开皱起了眉，显然他对安歌人这个说法，十分不满意，安歌人性改口：“对不起，是……有良好的关系？”

罗开望望她，通：“他们称我为永远的真正朋友。”

安歌人的神情带着挑战意味：“能够使他们拨出火箭来送你……送我们到月亮去？”

罗开回答得十分小心：“当然不会那么容易，但不是做不到，可以把你的“神话”告诉他们，丢打动他们。”

安歌人叹了一声，忽然叫：“鹰！”

她把那下叫声，拖了一个相当长的尾音，罗开完全明白它的意思，是在怪他不应该来找康维，应该一开始，就去找苏联人。

康维有随时可以到月亮去的能力，一知道在月亮背后有天神之盒的秘密，他就自己去了。苏联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说走就走，而且，苏联人必须倚仗罗开的能力，不会出卖他。

一想到“出卖”，罗开的脸色，变得相当阴森，安歌人连忙用手在它的脸上轻抚着，可是一开口，它的声音，也十分犹豫：“康维……他说得……很有理，可是他会不曾往骗我们？”

罗开望着星光闪耀的天空，半晌不出声，才道：“他再出现之后，不论他说些甚么，我们都没有选择信或不信的权利只好相信它的话。”

安歌人叉了一口气，不再说甚么。罗开也感到自己一下子就对康维付出了那样的信任，把一切全告诉了他，可能十分不智。

可是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再想纠正，也来不及了。他也望向咬洁浑圆的月亮，心中在想：康维这个三晶星机械人，究竟会怎样对待自己？机械人当然也会撒谎，而且，在撒谎之前，还经过精密的逻辑推算，也就是说，要戳穿机械人的谎话更难曰罗开和安歌人都有点意兴阑珊就算苏联人或美国人答应帮忙，但安排一次登上月球的行动，不知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可是康维却说走就走，从地球到月亮，对他来说，就像是学童坐巴士从家里到学校去一样，那么容易简单。

他们在湖上一直耽到了天亮，当晓色渐明时，湖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围在碧蓝的水面上飘来飘去。罗开驾着船，驶了上岸，与安歌人相拥着进了古堡中设备豪华舒适之极的客房，轻拥着进入了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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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康维的劝告

二十四小时的等待，会使人觉得时间极长，和欢乐的时刻，一闪即过，不大相但不论多么慢，时间只是一种感觉，总会过去的。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康维并没有出现。

安歌人觉得十分焦躁，她不说话，只不住地艘来艘去，不地喝酒。罗开表现得相当镇定，可是脸上的神情也愈来愈阴沉。

等到第二个二十四小时也过去了，罗开和安歌人已经花了小时在电脑室中，虽然电脑一再表示，无法和康维取得联络，但罗开仍问电脑：“若是他有了甚么意外，你是不是会知道？”

电脑叹了一声：“宇宙中只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有意外那种力量，不久之前虽然曾出现过，但决不会伤害它的，你应该十分清楚。”

罗开叹了一声，他自然清楚，能够使康维发生意外的力量是固体穿越固体的力量。拥有这种力量的一个异人，是通过三晶星人的帮助，才能回到原来的星体去，自然不会再去伤害康维。

安歌人的声音虽然仍动听，但是在这样焦躁不安的情形下，它的声线自然也高了不少：“我不相信你的话：我只给你一小时，不管你用甚么方法，一定要康维在我面前出现。不然，我就把整个古堡作平，包括你在内，将不再存在。”

电脑机械人的“双眼”，发出的光芒，封在安歌人的脸上。罗开在一旁冷冷地道：“你看清楚一些，最好相信它的话，就算地做不到，我也会帮助她达到目的。”

电脑发出了一下长叹声：“一小时太短了，你们甚至无法安排炸药，对不对？”

安歌人问哼一声：“要多久？”

电脑装置上的许多大小不同的灯，一起急速地闪动着，过了好久，才有答案：“十九小时二十五分十六秒，倒数从现在开始。”

一幅荣光幕上，立时出现了跳动的数字，一秒一秒，在迅速地减少。罗开愤怒地向电脑重重踢了一脚：“你一直在说谎。”

电脑又叹了一声：“不能怪我，一切设计都模拟地球人的行为，说谎是地球人行为之中，不能缺少的一种。”

罗开紧握着拳头，扬起手臂来，如果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人，他早就一拳挥出去了。可是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电脑打电脑一拳，唯一的结果，就是自己的拳头生痛。要一具承认说了谎的电脑“口吐真言”的方法，只怕地球人再过几千年，地想不出来。

所以，罗开那一拳，并没有挥出去，安歌人这时双手握住了罗开的拳，用嘴唇去亲它，低叹了一声：“鹰，惹你生气了！”

罗开“哈哈”笑了起来：“真是，和一具电脑，生甚么气？”

电脑这时道：“是啊，和电脑生甚么气，而且，倒数的时间，绝对正确。”

安歌人问：“他现在在哪里？在干甚么？”

电脑叫了起来：“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安歌人又间：“那你又怎么知道他曾往十九小时之后会回来？”

电脑又叹了一声（第三次叹息了）：“怎么向你们解释呢？你们无法明白的，是一种……类似震汤波的讯息传递，自他发出来，这里接收到。我建议两位轻松一些，住过去的几小时之中，两位的生理变化，都对身体的健康，十分不利。”

罗开和安歌人都有啼笑皆非之感，和这样的电脑打交道，地球人似乎不是对手，连罗开，亚洲之鹰，都觉得不是对手。

接下来的时间，罗开和安歌人都在焦急地等。等到离电脑预计的时间，只有半小时时，他们又到了电脑室，电脑一见到他们，轨道：“他会在古堡后面的空地上降落，你们在那里等，可以看到相当难儿的现象。”

罗开和安歌人在十分钟之后，来到了古堡后面的空地，空地上铺着方形的石板，干净的石板在阳光下闪光。天色很好，万里晴空，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安歌人在不知第几次舔着嘴唇之后，才问：“他会用甚么样的方式出现？”

罗开没有立时回答，安歌人又道：“从天上落下来，还是从地下冒土来？”

罗开向天上指了一指，他们并排站着，在时间渐渐接近时，他们都自然而然，抬起了头。

罗开腕上那多性能的手表，也经罗开调校了倒数的时间，这时，开始有蜂鸣声传出来，表示离预定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了日安歌人紧握着罗开的手，目光焦急的，向天空搜索着。罗开紧皱着眉，看来它的眼睛只是半开半睁，但是他目光纵使不能真正锐利如鹰，也是人类目力的极点了也许有很多人不知道，一个目力正常的人，视力所及的距离是无限的曰等到倒数的时间只剩下三十秒时，罗开徒然吸了一口气，同左上方一指：“他来了！”

安歌人立时循他所指着去，开始几秒钟，甚么也看不到。按着，看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正以快捷到难以形容的速度，向地球接近，转眼之间，已变成手指般大小，然后，拳头般大小。然后，一股极强的气流，令得他们的身子都摇晃起来。

强力的气流，令得安歇人不得不闭上眼睛，罗开多支持了两秒钟，但是地无法看到康维真正着陆的情形在最后的几秒钟，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最后，气流的强烈程度，令得他耍扶住安歌人，连连后退。

然后，一切静止了。他们都在第一时间，睁开眼来，看到身形高大的康维已站在他们的面前说起来真令人难以置信，这个三晶星机械人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极度的疲倦。

安歌人这时踏前一步，康维不等安歌人开口，就摇了摇头，它的动作十分慢，和他刚才自天而降的声势比起来，简直一天一地。

安歌人想开口问，可是罗开已抢在它的前面：“你摇头，是甚么意思？”

康维仍然摇头，安歌人和罗开，一起伸手指向他，他挽住了他们的手：“进去再说。”

不但它的脸容疲倦，它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倦意。罗开和安歌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充满了疑惑。这时，康维高大的身子，已转了过去，罗开在他转动身子的时候，曾发力拉了他一下。

以罗开的臂力而论，这一拉，连一头牛，都可能会停上一停，不过康维非但不停，反而把罗开拉出了半步。罗开不禁苦笑，立时松开了手。

安歌人用眼色询问：“怎么办？”罗开也用眼色回答：“随机应变。”

康维的步伐，一开始十分慢，后来渐渐加快，罗开和安歌人紧跟在后面。进了建物，康维直趋它的书房康维虽然是三晶星机械人，可是怕拥有一个极大的书房，藏书量超过一万册，而且它是真正看书的。他看书的速度自然快绝，真正的“过目不忘”，一经他“看”过，书本上的一切，就化为资料，储入它的记忆系统之中。这种情形，和人脑接受知识的过程十分相似，只不过人脑的功能还不如电脑，过程十分缓慢而已。

进了书房之后，康维在书桌后生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一声不出。安歌人心急想问，罗开向她便了一个眼色，按着就在一张大皮沙发上生了下来。

过了足有三分钟，康维才抬起头来，他神情仍然疲倦，连声音听来也十分疲累：“若是我提议你们完全忘记天神之盒这件事，你们能不能接受？”

安歌人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就回答：“不能！”

罗开则冷冷地向安歌人说：“别激怒他，他神通广大，我想他有能力发出一股细小的激光，消灭我们脑子中的一些记忆细胞，使这件事在我们的记忆之中消失。”

安歌人知道罗开是在讥讽康维，她于是故意十分夸张地叫起来：“是吗？他只要一抬手，我们有关天神之盒的记忆就会消失？”

康维的神情十分恼怒：“没有那么简单，但我的确有能力使你们的记忆消失一部分。”

罗开伸手直指着他：“可是你无法消灭指定的部分，人类记忆和脑困胞所发生的作用，在外表上毫无迹象可寻，你只能消灭脑细胞，却无法消灭特定的记忆！”

康维叹了一口气：“我们是朋友，我不想你们陷在无比的痛苦之中，所以才作这样的提议。”

罗开沉声说：“若果我们是朋友，你就应该把这几天的行动告诉我们。”

康维用力一挥手：“我以为你们知道我到月球去了。月球的背面，死结山上。”

安歌人不由自主“哩”地吸了一口气，握住了罗开的手，罗开也有点紧张：“情形怎么样？”

康维说得相当缓慢：“月亮的背面，和正面一样，全是大大小小的火山，那死结山，也是一个火山口，我在它的上空……盘旋了很久……没有勇气……降落下去。我知道那是我的目的地，可是我没有勇气降落下去。”

罗开和安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康维是三晶星机械人，能力高超得难以想像，宇宙之间，唯一能令得他受损的，只是固体穿越固体的那种力量，难道在死结山上，就有这种力量？

不然，有甚么会令得他感到害怕呢？

可是这时，康维的脸上，真有十分害怕的神情现出来。

罗开和安歌人都不出声，等着康维进一步的解释。康维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你们都知道，我的一切，从外型到内在，都是根据地球人来设计的，我有地球人的一切感情，包括好的和坏的，有着地球人的情绪和反应。”

罗闻听他说得十分诚恳，也有点明白了它的意思。罗开间得十分小心：“是不是在那里……有甚么异象，是地球人看了会害怕的，虽然对你无害，可是你也感到了害怕，所以不敢降落？”

康维用力点了点头，他不等罗开再发问，就双手伸向前，作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我不会告诉你们，那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

罗开霍然站起，神情定明显的不满，可是康维接下来的一番话，却使他又生了下来。

看那扣维蝇：“我想劝你们把一切忘记，如果你们不肯，我就准备让你们自己去看可：“的景象。”

罗开和安歌人都感到十分意外，康维按着说：“景象十分骇人，看到了之后，决不会愉快，可能会有好几年，成为恶梦的内容，所以，你们还是可以考虑不去看的。”

安歌人一挺胸：“我们去。”

她看到罗开皱着眉，没有立时回答，所以叉立时补充：“至少，我去！”

罗开把手按在安歌人的手背上，用行动表示自己当然和她一起行动。安歌人亡把它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之中，温柔地搓揉着。

罗开缓缓地问：“那恐怖的景象……你能不能先说一说，会看见甚么？”

康维陡地提高了声音：“不能：我要你们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一见到，就受到极大的震撼，只有这样，才能使你们不再想要那天神之盒。”

安歌人紧张得连她那动听的声音也有点变样：“你见到了天神之盒？”

康维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安歌人站起又坐下，焦急得连想间甚么都间不出来，康维摇头：“我没有带来，因为我不想你们拥有它。”

安歌人的声音，由于紧张，有点发颤：“你真的见到了天神之盒？”

康维陡然笑了起来：“当然见到了，我为甚么要骗你们？你们一去，也可以见到，多的是，满山遍野都是，比石头还多。”

安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浅灰色的眼珠中，迸射出异样的光芒，那是兴奋、刺激和欲望的混合。康维忽然叹了一声：“知道有天神之盒的存在，就是烦恼的开始，人人都想解开死结，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成功。”

安歌人经咬着下唇：“我一定要试一试，不然，我也不甘心！”

康维又长叹一声，这次，他没有再表示甚么意见。

罗闻问：“你怎样安排我们到死结出去？”

康维道：“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替你们制造一艘小飞船，准备三天的食水、食粮和空气，让你们在月亮上停留三天。”

罗开有点骇然：“你制造出来的心飞船，竟然有可以来回月球的动力？”

康维苦笑：“当然没有。”他拍着心口，“动力是我，不过我不会再降落，我不想再一次看到那种情景，我会在附近等你们。”

安歌人追问：“你制造小飞船需要多久？”

康维侧着头，想着。在这时候，如果你细看，可以看到它的眼中，有细小的光芒在闪耀，那表示他正迅速她根据各种资料在计算。

大约一分钟之后，他才道：“十天。如果你们自己可以设法找到月球漫步的装备，例如太空衣和足够的压缩空气，那么我的工作可以缩短为八天。”

安歌人在听到十天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脚，神情焦急得可以。这时，她忙道：“我们可以去准备。”然后，她立时对罗开说，“鹰，如果甚么也不做，干等十天，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忍受得住焦急的压力。”

罗开笑起来：“随便你，反正我已上了贼船，只好由你摆布。”

安歌人凑近罗开的耳朵：“不是士了贼船，是士了贼美人的胴体。”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倘脸徒然红了起来，她连忙用双手抚住了双颊，神态着来动人之至。

罗开望了她片刻，伸手在它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为了你这样的美人，到月亮丢一遭，也不算甚么。”

安歌人感到心满意足，发出诱人的笑声。康维闷哼一声：“别打情骂俏，浪费时间了，你们所要的装备，只有庞大强国的太空总署才有，你们准备向哪一方面索取？”

罗开想了一想，他自然可以通过黛娜，自美国方面获得装备，但是他向身边的安歌人着了一眼，想起黛娜若是知道他和安歌人一起到月球背面去，纵使不会拒绝，但行动起来，也必然不会那么愉快，倒不如向苏联方面去商量还好。

虽然卡哑不知所终，她亦已脱离了苏联的特务组织，但以它的地位而论，自己也可以直接跟组织接触。

他只想了极短的时间，就拿起书桌上的电话，要求接通雅典的苏联大使馆，和大使通话。罗开在电话中说：“大使先生，我要和莫斯科的国安会首领通话，请你安排，我的名字是罗开，会尽快来到大使馆。”

他得到的回答，先是四分钟的沉默，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好好好，欢迎阁下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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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局长的见面礼

罗开和安歌人到达雅典是四小时之后的事。当时和莫斯科通了电话，罗开提出的要求，对方不但一口答应，而且还安排了外交飞机，把他们送到莫斯科去。

罗开和安歇人都不是第一次到莫斯科，但今次受到的是一级国宾式的招待，自然各方面的享受，大不相同。当他们在奢华之极的房间中坐下来，正享受着美酒之际，传来敲门声，罗开打开门，进来的是局长和另外两个官员。

罗开看见过局长，那是若千时之前卡娅的安排，所以局长十分热情地过来和罗开握手，又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安歌人。

局长给安歌人的赞语是：“唉，可惜我年纪大了，不然，值得与你这样的美人拼命。”

安歌人以动人的笑声和流利的俄语回答：“谢谢你的赞美，我不认为你是老人。”

局长挺了挺身子，作了一个很年轻的表情，然后，条然转身，望向罗开：“好朋友，你要的装备，足可以在月球逗留二一天，莫非你们想到月亮去？”

罗开道：“是，远离尘嚣，看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局长呵呵大笑，来回艘步，然后，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双臂挥动，作飞行之状，带着好奇的神情询问：“在手臂上缚上翅膀飞到月亮去？”

罗开微感不快，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幽默。”

局长的脾气很好（当然是装出来的），它仍然“呵呵”笑着：“那么，请问两位，用甚么方法可以飞达月球？”

罗开感到更不快：“是不是为了取得那些装备，就必须答覆盘问？”

局长的脸色，有一刹问的阴暗，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两个官员，脸色也难看之极，不过还是局长沉得住气，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认为好朋友之间，是甚么都可以说，没有甚么秘密的。”

罗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摊开手：“如果我不想说，那又怎么样？”

局长来回艘了几步，忽然压低了声音，让来好像是改变了话题：“我国最近发展了一种超级雷达探测的技术，嗯，那还属于一级国防机密。”

罗开摇头：“我对于刺探他人的秘密，毫无兴趣。”

局长自顾自的说下去：“这种超级的雷达探测技术，配合人造卫星使用，可以使我们测到任何自地球出发，飞往太空的物体。”

罗开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想发笑，可是怕知道局长的话，必然还有下文，所以姑且忍住了。

局长果然往下说：“日前，我们就探测到有一个体积相当小的飞行物体，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度，飞往月球，可能……还绕到月球的背面，然后又回到了地球。”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盯着罗开。罗开懒懒地道：“了不起的科学成就。”

局长的声音很焦切：“鹰，那个来自月球的飞行体，和你有关？”

罗开并没有回答局长的这个问题，只是爆出了一阵笑声，然后，和安歌人一起站了起来，罗开对安歌人道：“真倒霉，怎么找到这种地方来了。走吧！”

安款人也娇声笑着：“早就知道俄国人靠不住，可是也料不到会这样对待好朋友。”

罗开耸了耸肩：“人有时总不免会上当的。”

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嘲笑着，一起向门外走去。局长在这时候，伪装出来的好脾气，已消失了一半，神情变得十分可怕。

那两个官员更立即有了行动，各自跨出了一步，挡在门前，阻挡了罗开的去罗开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冷峻，如同一座雕像一样。笑着看它的安歌人，未曾着到罗开有过那样的神情，不由自主，离得罗开远了一些当罗开现出这种神情时，他甚至有着不可接近的庄严和神圣。

罗开并没有停步，当那两个官员跟着局长进来时，他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已经看出两人的上衣内都有着武器，所以这时，他先发制人的时候，目的就是先把这两个人身上的武器夺过来。

罗开是突然发动攻势的那两个人拦阻在门前，罗开向前跨出了一步，不，实际上只是牛步，甚至不能算是牛步，只是略抬了抬脚，他如狂台一样的攻势，轨发动了！

看了罗开那么速疾的攻势，才知道他“亚洲之应”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他在那一刹间，简直就是一头早已盯走了目标，然后自高空中，飞扑而下的大鹰曰那两个官员，显然都是曾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务，可是在罗开的攻击之下，连起还手念头的机会都没有。

罗开一扑向前，双手齐出，强而有力的手指，已分别抓向两人的胸前，两人都本能地伸手来挡，这早在罗开的计算之中，所以罗开一下子就抓住了他们的手腕，然后反手一扭，骨臼松开的声音，听来十分清脆。

紧接着，罗开松手，挑开两人的上衣，疾伸手，把两人佩在胸前约两柄枪，一起趴在手中。然后，他疾转身，在手中的两柄枪对准了局长的同时，双肘一起向后撞出。

在中国武术之中，这种用手肘撞向敌人的手法，称之为“肘锤”，十分具有攻击力。

罗开不必回头，轨可以知道，它的手肘，撞中了对方的胸口之后，甚至可以令对方的心脏，有一刹那间停止跳动，那会令对方不由自主弯下身体，至少有两分钟之久直不起身来，自然也丧失了一切攻击力。

这一切，全发生得那么快，简直看得人眼花撩乱。安歌人首先娇声叫好，热烈地鼓着掌。局长的声音，在两柄巨型手枪的枪口之前，有点发颤：“鹰，我们之间，何至于要动武？”

罗开冷笑：“你刚才应该看到你两个手下的行动。”

局长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鹰，你要了解我们的处境，那个速度高得不可思议的飞行体，曾经接近我国的欧洲部分，如果那是……攻击性的武器，我们绝对无法防备……恰好你又有这样的要求，想在你这里，多少得到点情报，也不算是太过分吧。”

罗开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不置可否。局长最后一句话，简直如同哀鸣：“卡哑上校如果在的话，她也一定会向你套间消息的。”

直到这时候，受到罗开攻击约两个人，才能发出呻吟声来。

一听到局长提到卡姬，罗开的心中便暗叹了一声，想起了卡妞的娇小，想起了卡哑的柔腻白嫩，想起了卡哑的种种柔情，铁汉也有心软的时候，罗开把两柄枪垂了下来，声音也和顺了很多：“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高速飞行体对贵国的安全，毫无威胁。还可以进一步的告诉你，这一类的高速飞行体，不知有多少，是你所谓的高技术雷达探测，根本测不到的。”

局长不断地眨着眼：“可是……我们测到了一个……”

罗开一挥手：“我相信那是一次意外，那个飞行体，由于十分急于到目的地去，故忘了使用反雷达探测的设备，所以，你们根本不必担心甚么。”

局长作了一个同意的手势：“好，你们所要的装备，正从基地运来，六小时之后可装上飞机那架外交飞机，会送你们回“罗开接上去：“回雅典去。”

局长点头：“外交飞机奉命听你的命令，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

罗开转过身，那两个官员虽然已可以站直身子，但是仍然掩不住痛楚的神情，罗开来到他们的身前，把枪插回他们身上的枪套之中。局长走过来，挥着手，令那两个官员先走出去，按着他自己也走出去，在门口，他态度暧昧她笑了一下：“两位可以趁这五个小时，好好休息一下。”

局长走出去，关上了门。安歌人压低声音：“俄国人还会出甚么花样？”

罗开笑：“我提供的情报，相信也可以满足它的要求了，就算再有花样，也不难对付。”

安歌人俱近罗开，把手伸进了罗开的衣服中，在他坚厚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腻声讯：“鹰，你刚才的动作那么快捷，我从来地想不到，人类的动作，竟然可以快速到这个程度。”

罗开轻吻着安歌人，在开始的时候，他也自然而然，有自傲的神情，可是按着，他就叹了一声：“人类应该多发挥自己的脑部功能，而少发挥体能。体能是低等动物才发挥的。”

安歇人眼波流转，忽然凑上去，在罗开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格格的矫笑着，在罗开还没有伸手抓向她之时，她就带起一阵香风，闪了开去。

罗开给安歇人刚才在耳边所说的充满了挑逗意味的那句话，撩拨得心头起了一阵异样的兴奋。安歌人作了一个阻止他过来的手势，然后不由自主喘着气，胸脯急速地起伏着。按着，又一手按向胸口，一手向浴室的门指了一指，身子向后退去。

她一直返到了浴室的门口，才算能讲得出话来：“给我十分钟私人时间。”

罗开走前几步，拿起一杯酒来，向她举了一举。安歌人用十分优雅的姿势，进了浴室，然后，把浴室的门轻轻关上。

罗开慢慢地喝着酒，打量着这装饰豪奢之极的房间。开始时，他想到安歌人自浴室出来之后的情形，可是按着，他就皱起了浓眉：俄国人一贯的技俩，偷窥和窃听设备，在这里，一定有着高度的发挥。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有几十个人在监视的时候，罗开起了一阵极度的厌恶之感，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望着浴室的门，心中在想：那些监视人员，如果通过偷窥设备看到了安歌人晶莹如玉的胴体之后，不知会有甚么反应？

一想到这一点，他立刻恶作剧地大叫了三声，在它的第三下叫声才发出不久，安歌人即打开浴室门，惊惶地间：“鹰，甚么事？”

安歌人把浴室的门打开才三十公分左右，但已足以使罗开着到它的裸体，在半掩半映之间，分外动人。他笑了一下：“我想，你的身体，一定使俄国监视人员忘掉他们本身的任务了。”

安歌人“啊”地一声：“真是，怎么一时之间，没想到这一点。”

她身子缩回丢，并没有关上门，不一会，就披着浴袍，走了出来，向罗开作了一个鬼脸，俏皮可爱：“我猜你不会有当众表演的兴趣，真扫兴。”

罗开大笑起来：“压缩空气该多要一些，在月球上，剧烈运动会消耗许多空气。”

安歌人的双颊现出红晕，喃喃地道：“该死的俄国人。”她说完之后，又咬了咬下唇，“要是根本没有偷窥装置，我们便不会错失了几小时。”

罗开也有点受不住她那种挑逗神态的引诱，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拥在怀中，恣意搓摸抚弄了一番，才通：“想要苍蝇不叮脓血，那太违反生物的天性。”

安歌人给罗开的爱抚弄得娇喘细细，她整个人酥软得贴在罗开的身上，用力咬了咬下唇，才能说出话来：“鹰，再这样下去，你我将成为世界最畅销的心电影主角了。”

罗开有点依依不舍地把双手自安歌人的浴袍之中，移了出来。安歌人在这时候，皱了皱眉，神情迟疑，像是想说甚么，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罗开用鼓励的神情望着她，安歇人伸手凉了掠头发，腻白的手臂内侧呈现了一个动人的姿态，罗开又忍不住轻吻了她一下。

安歌人的语音，仍然充满了迟疑：“刚才……你为甚么忽然大叫了一声？”

罗开解释了原因之后，才通：“我不是大叫了一声，而是大叫了三声。”

安歌人征了一征，神情更是迟疑，望了罗开半晌。罗开不明它的神态何以如此疑惑，便低声问：“有甚么问题？”

安歌人舔了舔嘴唇，罗开轻轻推开她，一跃而起，在一个柜子中拿出一瓶酒来，自己先就着瓶口喝了一口，再递给安歌人。

安歌人接了过来，也啜了一口：“鹰，我只听到你一下叫声。”

罗开在这时候，仍然不以为然，因为当他突然大叫的时候，安歌人正在浴室中，关着门。可能声音受到了阻隔，也可能洗浴时的水声，掩盖了她的叫声。所以他耸了耸肩：“那有甚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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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记忆失窃

安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移向浴室的门，在那片刻之间，她满脸都是沉思的神情。她缓缓走向前，同时向罗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罗开跟着她。

罗开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她一起来到浴室的门前，安歌人扶住了门框，视线投向浴室内。

那自然是一间设备豪华之极的浴室，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安歌人那样的注视。

罗开在它的丰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认为在这间浴室中会有发现吗？”

安歌人却十分正经地问：“刚才我在浴室中停留了多少时间我进去了多久，你才大叫的？”

罗开笑得大有歉意：“真对不起，我真的没有留意，我想，大约是三分钟。不过，我记得你进浴室前所说的话是：给我十分钟私人时间。”

安歌人“啊”地一声：“我为甚么会这样说？对了，这说明我进入浴室的目的，并非沐浴，而是……”

进入浴室，目的不是为了沐浴，是为了甚么，自然不必说出来。

安歌人之所以说“私人时间”，自然也由于这个原因，不然，以她和罗开的亲密程度，她要沐浴，大可不必“私人”。

这时，罗开已看出安歌人正在苦苦思索一个甚么问题，而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还在有头绪和没有头绪之间。

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是不要丢打乱它的思绪，所以罗开不出声，只是轻轻握住了它的手，表示给她精神上的支持。

安歌人的视线，在浅蓝色的厕具上停了一停，低声道：“是，我会使用过厕具……”它的视线，又移向回色的大浴池，“然后，我一面脱衣服，一面走向大浴池，准备淋浴……”

罗开跟着它的视线，也用心听着她说话。安歌人说到这里，抓住罗开的手，忽然紧了一紧，神情也有点紧张，气息急促：“鹰：我不见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罗开吃了一惊，安歌人的话，究竟是甚么意思？一时之间，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可是就在安歌人逗留在浴室中那两三分钟的时间之中，一定曾有过十分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那是可以肯定的事。

他也握紧了它的手：“请说得明白一点。”

安歌人指着浴池：“就在我站在浴池中心，准备淋浴的时候，不知是甚么原因，我丧失了知觉，从我在浴室中逗留的时间来看，大约是一分钟左右。”

罗开眉心打结：“何以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安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了你的叫声，我有如梦初醒的感觉，我立时打开门。当时我身子，是湿的还是干的？”

罗开“啊”地一声，视线立时移向毛巾架，毛巾架上所有的浴巾，都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安歌人站在浴池中心，不可能呆立一分钟一分钟虽然十分短暂，但没有人会在浴池中呆立一分钟。

罗开感到事态有异，他牛转过安歌人的身子来，直视着她：“在这一分钟之内，发生了甚么事？”

安歌人急急道：“我不知道，我猜我只是呆立着，脑中一片空白，没有知觉，要不是你大叫，我可能呆立更久。你叫了三声，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声，因为前两下你叫的时候，我没有知觉。”

她停了一停，喘了几口气：“要不是你忽然大叫了起来，我只怕会呆立更久。”

罗开骇然：“在这……一分钟时间内，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你尽量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罗开虽然有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可是安歌人在浴室中发生的事，却十分怪异，连他，亚洲之鹰，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像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安歌人的俏脸上，满是迷悯的神情。她呆了片刻，才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人……有一种力量……在我脑中偷走了甚么，有一种空空洞洞的感觉。”

罗开一扬眉：“俄国人惯于运用催眠术来套取别人的秘密“不等罗开说完，安歌人就摇头：“我不是那么容易被催眠的人，而且，浴室中当时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人。”

罗开盯着浴室，看了半晌，他知道俄国人一定在安歌人进浴室时，做了甚么手脚，可是他却无法知道俄国人采取了甚么具体的行动。

他作了几个假设，包括电压忽然增加使人失去知觉，或出现了高频声波使人的脑部暂停活动等等，可是似乎部不能成立。他和安歌人急速地讨论着，甚至不明白俄国人玩这个花样的目的是甚么。

使安歌人丧失知觉一分钟或两三分钟，有甚么作用呢？看来，一点作用也没在作种种设想而没有结果时，罗开甚至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安歇人。安歌人这时，却有相当的自信：“我这种感觉，决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一定曾经有甚么事发生过。”

罗开叹了一声：“只有等到俄国人再露面时，直接问他们了！”

安歌人的嘴唇，掀动了一下，可是没有出声，罗开自然知道地想说的是“俄国人既然鬼头鬼脑做了这样的事，如何肯承认？”

俄国人再出现，是五小时后的事。局长亲自出现，仍然带了两个随员，但当然不是曾经受过罗开攻击过的那两个了。

局长一进来，就发出宏亮的笑声：“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们可以立即启程，当然，如果有意在莫斯科多逗留几天，也欢迎之至。”

罗开冷冷地道：“本来倒真想多停留几天，可是又怕不明不白，中了暗算。”

局长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暗算？这世上，有谁敢暗算亚洲之鹰？”

局长的神态十分夸张，充满了虚伪的恭维。罗闻用严峻的目光盯着他，但是严厉的目光，当然吓不倒苏联国家安全局的局长这个职位，需要过人的机智、冷静，还要曾经九死一生，身经百战的人才能担任，罗开其实是知道这一点的，但这时为了表示他真的十分认真，所以他用严峻的眼神。

他一字一顿地道：“当然是你，或你领导的一些人。”

局长摊开了手，长叹一声：“鹰，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想到了我们，那简直令我们感动，最高领袖甚至准备接见你，那证明你是我们的好朋友，所以，你刚才的话，十分令人伤心！”

局长的话，圆滑如玻璃蛋，抓不到任何破绽，而且，他也适当地表示了它的委曲。可是罗开自然不会相信他这个职位，还需要匪夷所思的狡猾和欺诈，过人智慧的伪装和卑鄙，才能担任。

罗开向安歌人指了一指：“我不知你们用甚么方法，可是可以肯定你们曾用十分卑鄙的方法，对付过她。”

局长摊着手，摇着头，表示无话可说，罗开的手指百件到它的鼻子前，喝道：“把全部监视我们的录影带给我们看，尤茸台正她在浴室的那几分钟的情形。”

安歌人一听得罗开提出了这一点来，不禁发出“啊”地一下低呼声：要是可以看录影带，至少可以知道那失去知觉的短暂时间之中，自己曾有过甚么动作，发生过甚么事。

安歌人跨前一步，站在罗开的身边，等着局长的反应。局长只是征了一征，像是根本不知道罗开在说些甚么，按着，他又颤笑了几下：“如果我告诉你，这里根本没有偷听和偷窥设备，你信不信？”

罗开冷笑了三下，他没回答，当然是表示不信。

局长也有了怒意：“好，现代科技的偷听设备，几乎已等于无形，不易查觉，但是偷窥装置，甚至有录影装置的话，罗开先生，以你的能力而论，应该很容易发觉。我给你三天时间，提供一切需要的仪器，如果你找得出来，我对着全世界向你道歉。”

罗开料不到局长会这样说他知道，局长这样说，那就证明，这里真的没有偷窥的装置。

他又冷笑了一声：“很好，那使我知道，你们已有了更先进的方法。”

他这样说，本来是为了自己的指责落空，而说的门面话，好使自己下台。可是它的话一出口，却令到局长在极短的时间内，有错愕的神情。

罗开心中一动，立时知道，那一定是自己在无意之中，说中了对方心中的秘密，对方才会有这种反应。

他立即又想到：俄国人一定真有“更先进的方法”，可是他却无法想得出“更先进的方法”的内容是甚么。

局长篇愕的神情，早已消失，罗开的目光再严厉，对局长来说，也不起丝毫作用。罗开冷笑了一声：“你们刚才究竟封在浴室中的女士，做了甚么手脚？”

局长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鹰，你至少应该弄明白一点，是你请求要到莫斯科来的，并不是我们请你来的：别说是你对我们还有所要求了。”

罗开想想，局长的话，也有道理，虽然明知安歌人在浴室之中的感觉，必有原因，但感觉始终只不过是感觉，拿不出丝毫真凭实据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甚么用处。

他挥了挥手，也不觉现出疲倦的神态来：“请送我们到机场去！”

局长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这是清单，二十分钟之后，我在大堂等你们。”

他甚至还向罗开和安歌人两人，衍了一个军礼，这才和两个随员，一起离去。

安歌人和罗开互望了一眼，安歌人的观察力也十分敏锐，她压低了声音：“刚才，在提到有更先进的方法时，局长的神情好像不怎么正常。”

罗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穿衣服，安歌人脱下了浴袍，把她晶莹美丽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罗开的面前。她把脚搁在一张九土，把深黑色通化长袜慢慢套上它的粉腿。

等到她全身只穿上一双黑色长袜时，她雪白的大腿，在黑色袜子的衬托之下，更是自得炫目。

然后她挺直了身子，作了一个鬼脸：“苍蝇居然不叮脓血了？”

罗开冷笑：“一样叮，只不过方法更先进了……嗯，如果不是我忽然高明了二一下，把你从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不知会怎么样？”

安歌人把一个薄而半透明的胸围，套住了她那双丰满挺耸的乳房：“你说我从“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形容得真好，我……在那一分钟之中，真是失神之极，真的好像有人在我的脑中，偷走了甚么。”

她说到这里，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我……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当然不是真的有人从我脑中偷走了甚么，只是……只是……”

她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望着罗开，罗开心中陡地一动，失声道：“如果有甚么力量，在那短暂的时间中，得到了你脑中的一些记亿，那也等于是在你脑中偷走了甚么。”

安歌人吃了一惊，罗开的设想，乍听有点匪夷所思，可是想一想，却十分可怕，她俏脸发自，把手掩住胸口：“这……不可能吧。有甚么方法可以把我的记忆弄走？”

罗开挥着手：“我也没有甚么实在的概念……不一定是把你的记忆取走，只是感应到了你的记忆，你也就像是遭了盗窃一样了。”

安歌人点头：“是啊，被人偷看了日记，和偷看日记的人把日记撕走了，全是一样的。如果我被催眠，就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可是真的没有人对我施术。”

罗开又想了一想：“或许，那就是局长所说的“更先进的方法”。”

安歌人已穿好了衣服，倘生生地站在罗开的面前，罗开轻搂着它的腰。到了大堂，局长正在来回艘步，看到了他们，满脸笑容：“着了清单没有？替你们准备的装备，在我国，嗯，在全世界，都是最先进的，够了不？”

罗开刚才约略着了一遍，清单士所列的装备，的确十分齐全。他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令得苏联人拿出那么多东西来，其中绝大部分又是利于最高国防机密的物资，还由局长亲自接待，那真是绝不容易的事。

全世界，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怕绝不超过五个曰虽然其间，曾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而且还有一个谜困在心中，但是罗开还是十分由衷地道：“谢谢，真的，我们对贵国政府的协助，十分感激。”

局长感叹地道：“我们之间的友谊，是通过卡娅上校建立起来的，那是牢不可破的朋友关系。”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拍着罗开的肩头。由于他个子矮小而罗开则十分魁伟，所以他在做这个动作之际，神态看来十分滑稽。

局长甚至亲自送他们上专机，当飞机起飞时，还可以看到他在挥着手。

安歌人学着局长的声音，双手挂在罗开的肩上，在罗开的耳际低声道：“我们的友谊是通过卡娅上校建立起来的，你那位娇小的心宝贝在哪里？”

安歌人的话中，大有酸味，罗开如何会听不出来，不过这至少令他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像安歌人那样的美女，和普通的女性不同，她应该不会有寻常女性都有的那种感情。如今，她却表现了这种感情，这说明了甚么？

爱情是自私的~当一个女人对男人有了强烈的爱意之际，不论这个女人多么浪漫，多么出色，多么能干，也不论她以前的经历是多么丰富，多姿多采得令人目眩，她都会妒忌。

那是女性的本能。看来，安歌人说如果她能解开天神之盒的死结，能使自己的愿望实现，它的愿望就是要得到罗开，并不是说着玩的，而是她真实的心意。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他觉得滑稽，也觉得恍然，他未曾有过这种经历一个异性企图用爱情缚住他，他也不必想如何去应付，因为他知道，那种情形变成事实的可能性太小了。

安歌人却显然误会了罗开在那一刹间发征的原因，她张口，在罗开的耳垂上咬了一下，又腻声道：“想她，想得那么入神？”

罗开叹了一声：“不是，爱情突然在卡娅和一个可以说是十全十美的男人之间爆发，她和那个人在一起，相信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安歌人的头向后略仰：“我不喜欢十全十美的男人，也不相信世上会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她娇声笑着，“十全十美的人，不论是男人或女人，一定是假人，不是真人。真人，都有缺点。”

罗开十分同意安歌人的话，所以，在它的鼻尖上轻吻了一下，同时，他心中在想：事实上，卡娅所爱的那个男人，虽然已具备了人的一切形态和人的一切感情，可是它的确是个假人。

罗开自然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他只是道：“让我们计划一下在月球背面，怎样消磨时间。我在清单中看到，我们可以在一小时之中，搭起一间小屋，屋子中有空气供应，是两个人三天的所需。”

安歌人陡地吸了一口气：“三天：那一定是我一生之中最难忘约三天。想想，鹰，在整个月亮上面，只有你和我。三天：俄国人想得太周到了。”

罗开在兴奋莫名的安歌人的额上，轻轻点了一下：“别太早感激他们，你究竟着了他们甚么道儿，现在还完全不知道。”

布置舒适的专机机舱之中，只有他们两个，所以他们可以尽量打情骂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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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袭击古堡

可是，当安歌人想紧偶向罗开之际，驾驶舱中，突然一个军官走了出来，神情严重之极，先向罗开衍了一个军礼：“我们的目的地，雅典机场封闭了，不准任何飞机降落，封闭令特级紧张，完全是特级紧急的作战状态！”

罗开征了一征：“希腊和哪一个国家开战了？”

军官摇头：“不清楚，我们问过，回答是绝对不可能在雅典降落，所以我们只好改飞塞浦路斯。”

罗开站了起来：“事情重大，一定有各方面的广播，请把播音转接到机舱来。”

军官答应一声，转身走回驾驶舱，不一会，就传来了雅典电台的广播，播音员的声音，十分激动：“我国受到了极度的挑，十架国籍不明朗的轰炸机，利用了反雷达探测设备，侵入我国领空，在我国空军还未能升空拦截之前，同我国北部，一个湖边的古堡，进行了毁灭性的轰炸，轰炸的目标，位于……”

播音员说出了那个古堡所在的地名，和那个古堡的名称。

罗开和安歌人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来。

康维十七世的那座古堡曰那座古堡遭到了毁灭性的轰炸！

这真是难以想像之至：那地方并不是甚么军事要地，何以会招来攻击？

罗开的神情，疑惑之至，他避开了安歌人的询问目光，示意她继续听广播。

播音员的声音，愈来愈激动：“估计发射向古堡的飞弹，所引起的爆炸力，超过一万吨黄色炸药。古堡在遭到了袭击之后，被彻底摧毁，连一块完整的砖头也不复存在。整个袭击过程只历时三分钟，附近的湖面和所有建物都遭了殃，估计至少有一个人以上的死伤。一百公里之外的建物的玻璃，也被震裂。

“我国国防部立时宣布全国进入特级作战状态，十架国籍不明的入侵飞机在摧毁目标之后，迅速升高离开，这种形式的攻击机种，从未有过记录，所以难以辨明究竟属于何方。我国上下，对这种卑劣的入侵行动，感到无限的愤怒。

“被摧毁的古堡，属于我国公民康维十七世所有，康维先生交游广阔，跟世界各国的达官贵人俱是相识，消息传出之后，各方都大为震惊，如果康维先生当时在古堡之中，绝无生还的机会……”

安歌人听得紧握住了罗开的手：“怎会这样？谁下的手？”

罗开一面听着广播，一面也在不住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可是却没有答案。

广播在持续着，都是一些古堡受到毁灭性袭击之后的报道。听得出由于事情突如其来，且严重之极，所以电台正处于一种极其混乱的紧急应变状态之中，也不断有政府官员呼吁民众保持镇定，更有记者和官员的对答。

有一个记者间：“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如果袭击目标是首都的话，会怎么样？”

负责回答的官员，声音之中充满了沮丧：“当然是对方想摧毁任何目标，都能成功。”

也有些专家评论这次袭击，虽然他们的声音、语调都愤慨之极，但是又不能不承认这次行动，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偷袭”。

一直到飞机在塞浦路斯机场降落时，各个电台仍在评论、报道这件事故。由于在希腊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塞浦路斯机场也采取了特别戒备这种近乎神出鬼没的突袭，没有人会不吃惊的。

外交飞机在戒备森严的机场降落之后，罗开提出的问题是：“有甚么方法，可以最快赶到被袭击的古堡现场去？”

接待罗开和安歌人的，是苏联大使馆的一个官员，他一听得罗开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不禁大为讶异，反问：“为甚么你要到那里去？据我们得到的报告称，那里方圆一百公里都已经被封锁，列为军事禁区，希腊军方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被毁灭的废墟之中，找到偷袭者使用的武器碎片。”

罗开“嗯”地一声：“是，如果有碎片，便可以鉴定出武器的来源，从而知道偷袭者的身分。”

官员吸了一口气：“所以严禁闲人出入，连记者都不准进入……当然，以阁下的身手，要闯进禁区，不是难事，但何必在人家最紧张的时刻去做这种事？”

罗开没有表示甚么，只是问：“希腊政府有没有寻求国际援助？”

官员闷哼了一声：“事情一发生，几个强国都成了嫌疑的偷袭者，各国政府自然都发表声明，说事情和自己无关，并愿意作出任何帮助，可是被希腊政府拒绝。

我知道他们暗中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有过接触，那等于是把我们当作设想中的敌人了，真岂有此理！”

罗开冷冷道：“基于贵国政府的一贯作风，把贵国放在第一号嫌疑上，理所当然。”

那官员现出又是愤然又是惊讶的神情：“我以为阁下是我国的好朋友。”

罗开一瞪眼：“正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才应该想到甚么就说甚么。”

那官员神情激动：“当然和我国无关，希腊政府已向联合国安理会投诉，安理会要是有不利我国的决定，哼哼，那将是严重的外交风波。”

安歌人扬了扬眉：“阁下何以肯定事情和贵国绝对没有关连？”

那官员一挺胸：“事前事后，我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和我国有关！”

安歇人立时想说甚么，但被罗开的一个眼色阻止，罗开道：“请保留飞机运来的一切设备，我们随时需要使用，也请保留飞机随时供我们使用的权利。”

那官员一口答应，罗开和安歌人表示不必再受大使馆的招待，自行离去。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住进了当地最豪华的酒店的蜜月套房之中。

在离开机场之后，他们都没有说甚么，只是各自在思索着。

一直到他们两人半躺在放满了水，倒上了玫瑰花香味的浴精的粉红色心形大浴池中，面对面，罗开在安歌人腻白的大腿上轻轻抚摸着，那种舒服的感觉，令得安歌人的脚趾倦曲，口中发出不规则的呻吟声来。罗开才突然用手搅了一下水，搅起了一堆泡沫，道：“袭击一定是苏联人干的。”

安歌人道：“当然是，大使馆的那个官员，自视太高了，这种要受到全世界谴责的行动，当然只有最高层的领导人才知道。”

罗开声音低沉的道：“参加行动的所有人，只怕在事后非但不会有奖励，弄得不好，还会杀人灭口。”

安歌人吃了一惊，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苏联人为甚么要对付康维？”

罗开皱着眉，这个问题，倘也思索过，但仍然没有答案，他只是道：“我们一离开莫斯科，轨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假设事情和我们的莫斯科之行有关？”

安歇人摇头，双手在拨着水：“不可能，他们不知道我们和康维的关系。”

罗开的眉心仍然打着结，他隐约感到这桩严重之极的事故和自己有关，可是却又绝不可以把事情联起来。

罗开陡然挺了挺身子：“安全局局长说过，苏联的先进探测设备，最近曾探测到高速飞行物体来回月球那就是飞往月球背面的康维。会不会是苏联方面，感到这种“高速飞行物体”是一种极大的威胁，所以便发动了这场偷袭，想将之毁灭？”

安歌人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康维不会那么不小心，他不会暴露自己的降落地点，苏联人不可能知道他在这里。”她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又没有向苏联人透露过丝毫口风。”

罗开听得安歌人那么说，心中又动了一动，可是全然捕捉不到甚么具体的想法，他叹了一声：“古堡中那具资料丰富之极的电脑，当然被毁灭了，真可惜。那是地球上储存资料最多的电脑。”

安歌人曾和那电脑交谈过几次，大有同感：“真是的，那电脑，不但会赞人美丽，而且还会称赞人的声音动听。康维呢？要是他那时在古堡中，会不会……也被毁灭了？”

这个问题，安歌人早就想提出来了，可就是怕会有肯定的答案，所以一直不敢提。这时她终于问了出来，声音之中，自然而然，充满了关切和焦急不单是由于她要靠康维的帮助才能到月球背面去，而且她有丰富的感情，在和康维的短暂交往中，对这个神奇约二晶星机械人，也有着相当的好感，所以才会有自然流露的关切。

罗开叹了一声：“远对我说过，三晶星机械人所用的金属，不是地球上任何力量所能摧毁的，可是那是强烈的攻击，会对他造成甚么伤害……谁也难以预料，我必须尽快赶到现场丢，寻求这个答案，因为只有我才知道康维的真正身分。”

安歌人道：“除非你得到希腊军方的批准。”

罗开想了一想：“有一个人可以帮助我。”

安歇人咬了咬下唇：“到这时才想到，应该早已想到了。当然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官黛娜。”

罗开又皱了皱眉，这是安歌人第二次在他面前，由于提到另一个女性而表现得不愉快。这决不是好现象，若是一次又一次的这样下去，成为习惯的话，即使是安歌人这样的美女，也会变得绝不可爱，非但不可爱，而且还讨厌之至。

所以他用十分严肃的态度道：“一个人若果要自寻烦恼，一定可以如愿以偿，你刚才所表现的不快，也不是第一次，希望到此为止。”

安歌人垂下了头，一声不出，罗开又道：“我是认真的。”

安歌人的声音大为硬咽：“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自己无法控制自己。”

她说到这里，抬起手来，想在眼部抹拭一下，可是已经迟了，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滴进了浴池的水中，引起了一个水圈。

罗开呆了一某，心想：安歌人的眼泪，是为了甚么两沛的呢？

一想到这一点，他，亚洲之鹰，铁一样的汉子，心头也不禁大为茫然田他用力一挥手，语音仍然十分坚定：“如果希腊政府曾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有过联络，那么黛娜就可以安排我得到军方的批准。”

安歌人仍然低垂着头她在作这样的姿态时，露出莹白的后头，看来格外动人。她心中在想甚么，罗开自然知道，她一定在想：你还可以和她见面。

罗开也知道，在受了惊责之后，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一伸手，握住了安歌人的手，把她抱向自己。

浴池中的水有一阵波动，安歌人整个人，依势怅依在罗开的怀中。水的浮力，使他们的动作更加轻柔，更加流畅。安歌人的两条玉臂，像蛇一样缠住罗开的颈，尽量把它的头向后仰，把它的朱唇化为热烈的物，献给罗开。

罗开紧搂着安歌人的细腰，随着浴池中温水的起伏，把自己一个人的生命，化作两个人的生命。两个生命交揉在一起，水花四溅之中，迸发出来的是，两个生命合而为一的欢乐的、激情的呼叫。

等到他们都仰躺在浴池中时，两人的手互握着，停了好一会，他们才不约而同地缓缓转过头，互望了一眼，各自都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找到了了解。安歌人的嘴角，有无可奈何的微笑，她伸手拍打着，发出“咄咄”的声响，和溅起大量的水花，它的声音很轻柔：“我知道现在……不可能，要是等我解开了死结“罗开不等地说完，就徒然一挺身，在浴池中站了起来，带起的一大蓬水花，淋得安歌人一头一脸，也把地想讲的话，都淋了回去。

罗开站着，他高大强壮的身体，犹如一尊石刻铁铸的雕像，足以令得任何女性起崇拜之感，何况是心中已对罗开起了异样感情的安歌人。她自然而然，跪在浴池中，浴池中的水，在她丰满的变乳之间荡漾，然后，她仰起头，神情十分虔敬，像是面对神一样，双手向上，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罗开看到了她脸上的那种神情，不禁徒然震动，双手紧握住她浑圆的双肩，身子向后仰，也发出原始的、野性的叫声来。

在那一刹间，他们又从现实进入了幻境，一男一女在原始的欢愉之中，进入了梦幻境界那电话铃声响了又响，响了不知多久，等到罗开在进入战栗的震撼之中，听到了那电话铃声时，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摘下了在浴池边的电话。在那一刹间，他甚至感到电话铃声之中，有一种火烫的焦急。

他才拿起电话，就听到了焦切的声音：“鹰！”

罗开陡地吸了一口气。这一下叫声，安歌人也听到了，她仍然跪着，仰着脸，脸上满是水珠，看来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异样的美丽。

罗开的吸气声，显然也传到了电话的那一边，那边传回来的声音是：“鹰，意外？”

罗开勉力使自己的声音低沉：“是，要不是你先找我，五分钟之后，我也会通过一切方法找你。”

才听得那一下“鹰”的叫唤，罗开就知道，那便是他刚才想到，可以使他到达被毁灭的古堡的黛娜，只有黛娜，这个有“烈性炸药”外号之称的美女，才会往叫它的时候，也像是充满了爆炸性。

这一点微妙的感觉，也只有曾和她有过许多次亲热经验的罗开才能感觉得到。

安歌人没有说甚么，只是垂下了眼脸一会，就轻轻地在浴池中滑向后。罗开跨出了浴池，黛娜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鹰，我们知道你最近的行程。”

罗开闷哼了一声：“我宁愿是『你』知道我的行程，而不是『你们』！”

罗开并不是在咬文嚼字，而是“你”和“你们”之间，确大有差别。单是“你”，那表示黛娜本人：若果是“你们”，那就表示是黛娜和它的组织，一个强而有效的情报工作系统！

黛娜呆了一会，才发出一下冷笑声，声音也很冷：“没有甚么不同。”

这就是黛娜，她和罗开其他熟悉的女性不同。刚才地静了片刻，明明是想发出一下叹息声的，可是结果，她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她以为自己性格坚强，更以为周坚强的性格，轨可以掩饰自己情感之中脆弱的一面。

罗开既然熟悉它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只是“嗯”了一声。黛娜的声音有点激动：“你向俄国人要的那些东西，我们也有。”

罗开苦笑：“我知道，可是我急着要。只有在极权政制之下，才能爽快地得到我要的东西，不必经过许多层的同意。”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何况，要找你，是多么的困难。”

黛娜终于忍不住，也发出了一下低叹声，可是她立时又把那一下低叹声变成了冷笑声：“鹰，如果你一定要找我的话，就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罗开并没有为自己分辨，只是再次“嗯”了一声。黛娜的声音变得十分愤怒，那是毫不留情的责问：“鹰，你们为甚么把康维十七世出卖给了俄国人？”

黛娜的声音十分响亮，连在一旁的安歌人，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一刹间，罗开还在考虑黛娜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时，安歌人已直跳了起来，冲着电话叫：“我们没有出卖任何东西给俄国人。”

黛娜的冷笑声，虽然通过电话传过来，但听来还是像一柄锋利之极的匕首。

随着它的冷笑声，它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十分柔和：“鹰，我想和你立即见面。”

那种柔和的语声，和她那一下冷笑声，十分不调和，可是却令得罗开十分感动。罗开知道黛娜对自己的了解，已达到极深刻的程度。

如果她以冷淡的语气说同样的话，那么，罗开虽然也极想见她，但结果一定是半秒钟也不考虑，就立即加以拒绝，而且绝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亚洲之鹰，绝不能容忍任何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情形，任何人都不能~可是黛娜却在那一刹间，在语气之中，充满了柔软的哀求，所以，罗开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就道：“好，怎么见？”

黛娜道：“你在半小时之后走出酒店，就会有车子来接你，我在一艘希腊的战舰上等你。”

罗开一张口，一个“好”字还没有出口，黛娜又道：“派来接你的车子和直升机都是小型的，没有多余的空间。”

罗开立时明白，它的回答极快，也极坚决：“不论空间多么小，只要肯挤，也可以挤得下两个人。她在这件事中，从头到尾都和我在一起，我不会远离她而去。”

黛娜约有五秒钟没有出声。

罗开完全可以想像在那五秒钟之内，它是如何紧咬着下唇的情形。也在那五秒钟内，安歌人再度跪在它的面前，双臂紧抱着它的双腿，而且把她由于激动而变得滚烫的脸，紧贴在罗开的腿上。

黛娜终于又有声音传来：“好，随便你。”

罗开放回了电话，双手捧起安歌人的脸，安歌人的俏脸上，仍然满是水珠，所以地无法分辨它是不是曾流过泪。安歌人喃喃地，声音有点颤抖：“鹰，谢谢你。”

罗开把她轻扶了起来，在它的脸颊边亲了一下：“奇怪，他们好像已经肯定是俄国人干的好事了。”

安歌人侧着头：“不难推测。我们无愧于心，未曾出卖过任何人。”

罗开仍在思疑：“他们是根据甚么来肯定的呢？”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们便离开酒店，见到一辆来接应他们的车子车子当然不是真的很小。到了一个军用机场，在那里，乘坐希腊海军的直升机，降落在一艘战舰的甲板上。

黛娜全副军装，英姿枫爽，站在甲板上迎接。罗开本来想拥抱她一下，可是黛娜一见罗开，就立正，来了一个十分正统的军礼，令得已经张开了双臂的罗开，不得已神情尴尬地把双臂垂下来。

然后，他们到了会议室，会议室中有许多国籍不同的军官，也有便装人员，黛娜并没有呻罗开介绍所有人，只是向所有人介绍了罗开：“罗开，亚洲之应。安歌人，应的伴侣。”

那军官立时站了起来，作了一个手势，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荣光幕也开始她立即又向一个军官道：“鹰想知道我们何以肯定那是俄国人干的好事。”

操作罗开料不到黛娜机构的工作效率竟然那么高，他自然也立即投入了工作。

在一幅巨大的荣光屏上，现出一些看来模糊不清的飞鸟般物体。那军官解释：“这是三个月之前，通过间谍卫星拍到的，苏联境内中亚部分的一个军事基地的情形，判断是：那是一种新型的飞行攻击机。”

军官在作解释时，荣光屏上的画面在变，由远距变成近距，可以清楚看见，那是一种外貌十分奇特的飞机。

那军官又道：“攻击那古堡的机群，来去快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根据目击者叙述所得的绘图，证明就是这种新型飞机这种飞机，俄国人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发展、制造的，我们事先一点也不知道。”

黛娜在这时更补充了一句：“这证明西方阵营的情报工作实在太差了。”

在座有几个人发出了闷哼声，算是对党娜的话的反应。罗开也闷停了一声，他想的自然和在座所有人都不一样。地想到的是，像康维十七世这样的三晶星机械人，甚至已可以随时从地球飞到月球去，这种所谓新型飞机，又算得了甚么，值得紧张吗？

罗开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道：“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在联合国上提出控诉。”

黛娜的声音听来极严肃一个美女如她那样，竟用那么严肃的声音来说话，那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她说：“没有人要和苏联在会议席上纠缠不清，我们要知道俄国人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所以，要请亚洲之鹰提供若干资料给我们。”

会议室的灯光又恢复明亮，每一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罗开的身上。

罗开对这样的安排，多少有点反感，他向黛娜望去，却发现黛娜并没有望他，可是却显然向着他，作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心手势她用它的食指，在一支铅笔的尾端，轻轻搓揉着。

一着到黛娜这样的心动作，罗开的心中，不禁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每次他和党娜在热烈无比的亲热之后，黛娜都会有同样的心动作，用它的手指，在男性的敏感部位轻轻地搓揉，使得才如同经历过地震一样的震汤之后，又有程度不同的余震。

黛娜现在这样做，是甚么意思呢？是表示罗开和她之间不平凡的关系，从而要求罗开理解。

罗开立即就明白了它的意思，所以他把心中的不快，便压了下去。他变换了一下坐着的姿势，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声调说话，他道：“康维十七世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它的真正身分“罗开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留意着各人的反应。几乎在会议室的所有人，都现出了急切想知道下文的神情来。

在座的人之中，有几个便衣人员，肯定是十分有经验的情报人员，也未能例外，由此可知所有人对康维的神秘身分，探索已久，也由此可知，所有人并不知道康维的真正身分，包括黛娜在内。

罗开的试探有了结果既然没有人知道康维的真正身分，罗开自然不会露康维的秘密，所以，怕在略顿了一顿之后，立即接了下去：“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可以说是一个极度神秘的人物。”

当他这样说了之后，所有人又很明显的，掩饰不住失望之情。

罗开想起为了追寻康维的身分之秘，自己所作过的努力，黛娜也曾参加过。可是当弄清楚康维的真正来历时，黛娜并不在场，所以她一定仍然在不断追查，也一定并无结果。

康维的神秘身分，本来就惹人注意之至，现在他所拥有的古堡，又遭到了毁灭性的攻击，自然更成为各国情报机构瞩目的大事。

罗开又变换了一下坐姿：“我和它是在十分奇特的情形下相识，是好朋友。可能有人误会我曾向俄国人出卖他，那是可怕的误会，最好立刻纠正，不然，我不会原谅他。”

罗开在那样说的时候，声音十分严肃，他虽然没有望向黛娜，可是黛娜也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她感到罗开声音中的责备只有她，曾在电话中指责过罗开。她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眼珠略偏，同一直不出声的安歌人，投以一瞥。

罗开看在眼中，自然明白黛娜的意思是：我不是指责你出卖甚么人，可是她呢？

罗开立即补充：“我和我的伴侣，正在进行一种十分奇特的行动，需要康维的帮助，我的伴侣更不会在极需要康维帮助的时候，有对他不利的行动。”

罗开这样说的时候，安歌人挺直了身子，样子十分严肃的坐着。

罗开这个美丽的伴侣，本来就惹人注目，这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向她。罗开伸手过去，她也伸手过来，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黛娜在那一刹间，要尽一生之中最大的努力，才不至使自己失态，可是她一开口，声音还是有点不正常，以致令得她先呛咳了好几声，才能继续说下去：“你们要进行的事，不但需要康维的帮助，也需要俄国人的帮助。”

罗开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叹息声。

他当然可以向黛娜解释他和安歌人在进行的是甚么事，可是决不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曰所以，随着他一下叹息声，它的声音变得十分冷漠：“那是我们的事。嗯，对不起，我不能提供甚么帮助。请安排我们离去。”

他说着，已站了起来，安歌人也立时跟着站了起身，会议室中的气氛，变得十分僵，大家都在等着黛娜的反应。黛娜保持了七八秒钟的沉默，不断转动着手中的铅笔，然后，她抬起头来，望着罗开。在她浅蓝色的大眼睛中，眼波流转，像是不如有多少言语，要倾泻而出。这种眼神，罗开自然熟悉之至，也爱怜之至，所以，在那一刹间，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

可是黛娜一开口，它的声音却十分冷漠：“鹰，你说康维是你的好朋友，在它的古堡遭到了毁灭性的攻击之后，你难道不关心它的死活吗？”

罗开陡然震动，黛娜的指责，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罗开自然关心康维的下落这是为甚么他急于和黛娜见面的原因，只有通过黛娜的安排，他才能到古堡的废墟去，至于到了那里，会有甚么发现，这时他也说不上来。

罗开在凝视着黛娜，他相信黛娜也可以在它的眼神中，看到他要表达的心意。

他道：“我当然关心他，所以找想请有关方面，安排我到被攻击过的古堡去一次，看着是不是有甚么发现。”

会议室中又静了片刻，一个希腊军官道：“可以的，只希望应先生有了发现之后，能和我们共享。”

罗开以一下闷哼声代表了答案。

会议室中的讨论，着来一点结果也没有，本来坐着的一些人，纷纷站了起来，都对罗开有着显着的不满，罗开也只装看不见。

一架巨型的双机翼直升机，几乎把会议室中的所有人都载了进去。当直升机升空之后，罗开的右边是安歌人，左边是黛娜，两个美丽的女人都不说话。罗开在“轧轧”的机翼转动声之中，听到黛娜发出一下幽幽的叹息声。

罗开心中也叹了一声，伸手在黛娜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表示他对它的抚慰。黛娜的双眼之中，立时间射出异样的光采来，罗开甚至不敢和它的眼神接触，因为这时自黛娜双眼之中所发出来的诱惑力，实在太强烈了，连他，亚洲之应，都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可以控制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有特异的行动。

在机舱中，几个高级军官仍在讨论着那次突袭，一个军官在感叹：“防卫系统绝不足以应付同类性质的突袭，不单是西方阵营，苏联也是一样，一个青年可以驾驶小型飞机在红场降落，由我领导的攻击机，也就可以冲进去攻击克里姆林宫。”

那军官说话的口气和神态，都很倨傲，在大声说了之后，还故意向罗开瞪了一眼。罗开自然不会和他去争辩甚么，在他那雕像一样的脸上，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在想：康维究竟是不是还存在？如果他逃出了这次毁灭性的攻击，他为甚么不露面？

如果康维在攻击中被消灭了，三晶星人，或者别的三晶星机械人，会不会有甚么行动？

许多问题，都没有答案，令得罗开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叹息声。

它的一下叹息声才发出一半，他就感觉到，它的左右手臂，都有柔软的手握了土来。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已有人叫了起来：“到了被攻击现场的上空了。”

罗开立时把视线投向下面，在他身边的安歌人也是一样，他们一看清楚下面的情形，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本来，他们以为可以看到古堡的废墟，可是这时，向下看去，却甚么也着不到，只看到湖水近半岛的一端，相当混浊。古堡本来是建在半岛的尖端虚的，现在，半岛的尖端却不见了，哪里还有甚么废墟。

罗开走了定神：“用了甚么武器，才能够造成那么彻底的破坏？”

机舱中沉默了片刻，才有一个看来并不起眼的军官，对罗开的问题，作出了答覆：“一种新型的火箭，发射之后，可以深入地底超过两百公尺才爆炸，爆炸的威力，可以造成中级地震的伤害。”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俄国人一定疯狂了，估计他们至少使用了六十枚这样的火箭，那是他们全部的所有，用来对付一座古堡，太过分了，六十枚若是分散开来使用，可以毁灭整个雅典了。”

黛娜补充：“若是配上核子弹头，六十枚这样的火箭，可以毁灭全世界了。”

罗开这时，也完全明白了机舱中各军官和情报人员心情焦切的原因，因为这次的攻击行动，实在太疯狂、太骇人听闻了！

他问：“这次，有没有核武器牵涉在内？”

黛娜苦笑：“没有，大概俄国人还不想地球毁灭，只想稍为攻击一下，这里的情形“这时，直升机正在下降，黛娜又问：“鹰，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有甚么发现？”

罗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黛娜也没有再间。直升机着陆后，罗开步田了机舱，他长叹一声，攻击把一切消灭得如此彻底，还能有甚么发现呢？

他默然站了相当久，其余的人显然都在等他的思索结果，他在十分钟之后，说出来的话，令得人人都感到极度的意外。

他不是对所有人说的，只是对安歌人说的，他道：“你到巴黎丢等我，在那小房子中等我。”然后，他又对黛娜说，“如果你想去，也可以去。”

话一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开去。

黛娜和安歌人同时追了上去，同时间：“你呢？你到哪里去？”

罗开并不回头，只是大声答：“我只想一个人找一个静僻的地方，做一点事。”

这一次，几乎是所有人齐声的问：“做甚么？”

罗开站走了身子，昂首向天，一字一顿，十分清楚有力的回答：“设法使康维知道，我极需要和他会面，请他立即在我面前出现。”

罗开的这个回答，令得各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但有一部分人，认为罗开是在开玩笑曰罗开当然不是在开玩笑。

在刚才的沉思之中，地想到的是，以康维上天入地之能，苏联的突袭行动，能够使希腊的国防雷达毫无所觉，是不是也可以瞒得过他？只要他事前知道，就算在一秒钟之前知道，他也可以逃得过被毁灭的命运。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对康维末被消灭这一点，信心大增，所以他才说了以上的那番话，决定自行采取行动，暂时和安歌人分开。

黛娜着到罗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知道罗开已立定了主意，那也就是说，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得他改变行动了。

她对一个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使得罗开在走开了大约两百公尺之后，就有一辆吉甫车驶来，停在它的身边，驱车的军人跳下车，恭敬地请罗开使用这辆车子。

当罗开上车的那一刹间，安歌人按捺不住奔向前去的冲动，它的上半身甚至已倾斜向前了，但是黛娜的手，却有力地接到它的肩上，同时冷冷地道：“如果你还想见到鹰，就得照它的话去做。”

安歌人的身子慢慢挺直，她咬着下唇，心知黛娜的话是一片好意。这时，罗开的车子，早已出了视线范围，她才十分疲倦的问：“你去不去？”

安歌人、黛娜和卡娅，在位于巴黎着名的圣母院附近的那舒适的心房子中，曾和罗开有过毕生难忘约三日三夜的欢乐。这时，安歌人这样间黛娜，使黛娜有全身发热的感觉，她当然想去，但是又考虑到自己的公职，可能走不开，那神情就和饿极了的人面对着美食，而又不能吞吃一样难过。

安歌人叹了一声：“鹰曾经邀请你去，他一定也忘不了那三天三夜。”

黛娜的双颊，有一种火辣的感觉，她自然而然，伸手在俏脸之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这个动作，看得她身边好几个军官，不是深深吸一口气，就是大口吞着口水。

安歌人又叹了一声：“你不去，我就可以单独和应在一起，可以独占他！”

黛娜冷笑：“没有人可以独占他。”

安歌人第二次叹息：“可以的，如果我可以解开死结，打开天神之盒。”

黛娜并不知道死结和天神之盒是甚么，当然也听不懂安歌人的话，只当安歌人在痴心妄想，于是继续它的冷笑：“我如果能走得开，我一定去，不过你一定比我先到。”

两个美女五望了片刻，忽然同声问对方，问的竟然是同一个问题：“鹰会到甚么地方去，你有没有概念？”

两个人同时间问了出来，自然同时苦笑，应会到甚么地方去，没有人会有任何概念，应一直是独来独往、高傲冷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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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重遇康维

事实上，当罗开驾车离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到甚么地方去。

它的概念是：他需要和康维联络，让康维知道自己急欲和他会面。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康维在甚么地方，如何向他传递这个讯息呢？

对于同是地球人来说，可能就会束手无策，但是康维是神通广大约三晶星机械人，罗开知道他有接收脑活动时所发射出来的能量的功能。

．那就是说只要不断地想着这个意念，全神贯注地把这个意念一遍又一遍地想，康维就有可能接收到讯息。

人类脑部细胞的活动，肯定有能量发射，这种能量已经可以绘制成脑电图，但是这种能量十分微弱，如果在离康维较近的地方发出，自然比较远的地方发出的好。

可是，根本不知道康维在甚么地方，如何决定远近呢？是不是在高山之颠比较好，还是在湖海之滨较适合？

罗开的思绪十分乱，他甚至只是凭习惯的动作在驾车，连路面的情形，也不是十分留意。直到眼前忽然黑了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驾车进入了一条隧道之中，他定了定神，着亮了车灯，也就在这时，他徒然觉得车子震汤了一下。

那种震汤相当怪，像是有甚么重物，陡然压进了车子。罗开也立即知道那重物是甚么了，他不必转过头去，也可以知道身边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他也不必转过头去看，轨可以肯定，身边那突如其来，不知用甚么方法上了车的人，正是他不知该如何去找的康维。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急欲会晤康维的脑部活动，已经收效了。

他先不出声，康维的声音听来不是很友好：“你想见我，有甚么贵干？”

罗开若无其事：“我们是老朋友，听到消息，不知你的吉凶，当然想念。”

康维的话更不客气：“鳄鱼流眼泪是甚么意思，你不会不知道吧？”

罗开一字一顿地回答：“请你明说，你知道你的智慧远在我之上，和我打哑谜，我答不上来。”

康维闷哼一声：“好，明白告诉你。”

这时候，车子已转出了隧道，阳光夺目。罗开从倒后镜中看了身边的康维一眼，康维的脸色，难看之极他全然照人类的反应制造出来，说一句“巧夺天工”，绝不算是过分。

不过罗开已很有信心，因为康维肯出现，那就表示他虽然十分不满，但是还不至于不能转圜，所以它的语调甚为轻松：“洗耳恭听。”

康维道：“从月球归来时，由于在月球背面所看到的现象太难忘，所以找有点精神不集中“他说到这里，罗开的反应是身子略动了一动，发出了一下不能分类的声音，康维却十分敏感，这时提高声音问：“你笑甚么？笑我一个机械人，哪有甚么精神，是不是？说。”

罗开苦笑：“不是，你是活的机械人，自然有思想有精神。我只是在想，你在月球背面，究竟看到了甚么，上次问你，你又不肯说。”

康维吸了一口气：“我回来的时候，忘了全面发动反雷达装置，恰巧苏联新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探测仪，灵敏度极高，所以，我以高速掠过苏联的欧洲部分在列宁格勒的高空掠过时，被他们探测到了。”

罗开点头：“是，俄国人向我提起过这一点。”

康维冷笑一声：“他们一探测到我，我也立即觉察，一切反探测设备，自动发生作用，所以苏联的探测仪，只测到我向南飞，最后消失在苏联边境，进入东欧的上空，绝不知道我降落的地点。”

当康维说到一半的时候，罗开已经知道他这样说的用意是甚么了。

罗开是人，自然有人的正常反应，他这时脸色青得可怕，那是由于心情激动和愤怒的缘故。它的声音也因之提高：“我没有露过你的行踪。”

康维竟然立时同意：“我也相信你没有。”

罗开立时开口，可是开了之后，却没有立时发出声来，他本来想说的是：“安歌人也不会告诉俄国人甚么的。”可是，他突然之间想到的是：可以保证吗？可以保证安歌人没有告诉俄国人吗？

他又想到，在莫斯科，安歌人曾离开过自己，虽然时间极短，但已足够说土十七八遍“那高速飞行物体在希腊北部……”了。

人要了解自己已相当困难，更何况是要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太难了曰罗开可以说十分了解燕艳，可是燕艳不是地球人。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间，要有十足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一个地球人永远不可能知道另一个地球人口中说着“白色”的时候，脑中在想的是甚么颜色。

罗开在那一刹间，只觉得自己虚弱之极，它的声音也很能涩：“她？”

康维摊着手他的手异常大和红润：“不是你，也不是我自己露行藏，还有谁？”

罗开苦笑，问题一摆明，简直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简单。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突然之间，又感到了一阵心痛，使它的身子，缩了一下，他嘴角泛起苦笑：“为甚么呢？做任何事，总有一定目的的，她为甚么呢？”

康维也叹了一声：“我也不明白苏联人一知道我降落的地点，轨立刻有了决定，他们根本不想知道我是甚么，因为根据探测仪所测到的资料分析，我的存在，是极度的危险，所以必须立即毁灭，所以才有了这场攻击。我的处境极危险，第一批火箭发射之后，我只有八分之一秒的时间逃到安全地带，保持自己完整。”

罗开仍然在苦笑，康维又道：“当她向俄国人透露我的消息时，她应该知道我会有甚么遭遇的。”

罗开喃喃地道：“是的：那会杀死你：她……她……唉……她……很少有这样的情形，罗开竟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日康维道：“你们人类，中国人，早就有一句话：知人口面不知心。反正我损失得起，只是连累了不少无辜的人丧失了生命财产。”

罗开用力一挥手：“你当然有反击的能力，为甚么不还手？”

康维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在那一刹间，他有厌恶的神情：“我不想导致地球毁灭的核子战争由我这个外星人来引发。地球人再这样下去，迟早都会发生那样的大灾难，何必由我来代劳。”

罗开苦笑：“有那么恶劣？”

康维用一下闷哼声，代替了回答，显然他认为地球人的前境，绝不乐观。

罗开略为昂起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座古堡被毁灭，也包括了大型电脑的被毁，对康维来说，都算不了甚么。康维感到难过的是，他对两个地球人寄以无限的信任，还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帮助他们，甚至愿意为他们制造一艘小型的登月飞船，可是，结果，两个地球人之一却出卖了他。

虽然罗开仍然不相信安歌人会做这种事，可是事实放在那里，他自然可以肯定自己未曾有过这种卑劣的行为，那么，除了安歌人之外，还有甚么人呢？

地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声，康维反倒伸手拍了拍它的肩头：“你一直和那女人在一起，所以找也不想露面，直到你终于一个人了，我才现身。”

罗开苦笑：“你也会因为这种行为而……难过？”

康维的神情，又是愤怒，又是悲哀：“何止难过，简直”他伸手指着自己的心口，“简直心痛：要不是我对你还有信心，我根本不会再见你。”

罗开眠着嘴，把车子开得极快，然后，陡然转进一条小路，驶进了一个林子，停了下来。

那时，正是落叶季节，林子的地上，满是红色的、黄色的落叶。罗开停走了车子之后，千了车，来回艘着步，落叶在它的脚下，发出清脆动听的碎裂声。

康维在车上伸了一个懒腰：“我答应的事，我看不必再进行了。”

罗开知道它是说帮助他和安歌人登陆月球，到达月球背面，往死结出去的事。

他这时在想的，也正是这一点，他仍然艘着步，举了举手：“现在我们一口咬定是安歌人露了你所在的秘密，是不是对她不公平？”

康维用手拍着头：“我想不出有甚么更公平的推测了。”

罗开走近车子，神情严肃：“当我们在莫斯科的时候，我们一直在一起，只有极短暂的分别她进了浴室，可是那浴室中肯定没有别人。”

康维翻着眼：“有八百多种方法可以把讯息留下来给俄国人知道。”

罗开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要为安歌人辩护，是十分困难的，可是他仍然觉得事情大有疑点。他又想了一会，才道：“有一些情形，十分特别，我和她都分析不出究竟来她曾有一个短暂时间，感到自己不见了一分钟，或是半分钟的时间。”

康维扬着浓眉：“甚么意思？”

罗开把当时的情形，和安歌人事后的感觉，以及他们两人的分析，都详细说了出来。康维开始时神情不耐烦，可是愈听愈聚精会神，而且，神情凝重。

等到罗开讲完，林子中极静，有一个短暂的时间，罗开肯定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在呼吸，康维是不是由于紧张而有了“屏息静气”的反应？

（罗开记得，康维有一次曾向他说过，它的“呼吸”，并不是仅仅模拟人的动作，使他看来和真人无异，而是真有作用的。空气中许多成分，在吸入之后，会在它的体内产生变化，是他动力的主要来源。）罗开也不禁紧张了起来，急急问：“那是甚么现象？你有概念？”

康维紧瘦着眉，托着下颚，目光着来并没有注视的目标，但是有异样的光彩在迅速地闪耀，罗开知道，他那记忆系统正在作极强的运作。

两分钟之后，他才长长的叮了一口气：“照这种情形来着，我可能错怪安歌人了。虽然俄国人得到讯息的来源仍然来自她，可是却不是她自己拿出来，而是给俄国人偷走的。”

康维的这几句话，讲得十分清楚，字字明白，可是整段话是甚么意思，罗开不是理解力不高的人，但也听得目定口呆，不知所云。

他望着康维，康维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罗开的头：“俄国人一直在研究人脑的活动，成绩远超过西方，已经发现人脑活动时所产生的力量他们称之为『意念』，意念强烈的时候，能够使物体移动、变形，这已经经过许多次的实验证明的了。”

罗开吸了一口气，他自己也致力于脑部活动时产生能量的研究，自然明白这时康维所说的话。

他“嗯”了一声：“是，尤其在精神感应方面，他们的研究更成功，相信你的记忆系统中，必然有许多实例。”

康维点头：“是，早在一九五九年，一艘在北极冰层下航行的潜艇，轨和几万公里之外的地面基地，进行过成功的精神感应通讯。”

罗开徒然香了一下口水，康维最早所说的那段他听不明白的话，他已经有些明白了曰康维仍在继续：“一九六六年，苏联一个生物物理学家尤里，所作的精神感应试验，距离是二十公里从莫斯科到西伯利亚，一个叫卡尔的演员，有脑部活动的异能，他能百分之一百的接收讯息，不用任何仪器，只是靠它的脑部活动。”

罗开保持着沉默，不出声。

康维神情感慨：“地球人的脑部活动，究竟还有多少潜能可供发掘？答案是：简直无穷无尽，所以，地球人大可不必自卑。”

罗开低声抗议了一句：“我没有自卑，只是为地球人的许多劣行，感到悲哀。”

康维用力挥了一下手，大有同感：“说得对：像对精神感应、强烈意念的研究，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可是却运用在盗窃他人记忆这种卑劣的行为上，真叫人气愤，也叫人悲哀。”

罗开急急地问：“安歌人，她…………当她在浴室中的时候，她有一部分记忆被偷走了？”

康维摇头：“不能说是被偷走了，因为记亿还在，只能说，它的记忆，被人偷窥了。”

罗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才道：“利用意念和精神感应？”

康维道：“应该是。我想，俄国特务利用了具有特别脑部活动异能的人，把意念侵入安歌人脑中的记忆部分，得到了它的记忆，得到了他们所要的讯息。”

罗开大是骇然：“他们……竟已掌握了这种本领？”

康维“哈哈”大笑起来：“若是地球人每一个人都有了这种能力，人和人之间，再无秘密可言，人人都可以知道别人在想甚么，那岂不是更好？”

罗开默然和愤然，因为康维的话，有着对地球人明显的取笑和奚落。

康维继续大笑：“不行不行，整个地球人的社会生活，全靠彼此之间的谎话来维持的，一旦谎话不再存在，人类势必单独生活，因为世上决无可能有两个都不说谎的人生活在一起。”

罗开冷冷地道：“你不必替地球人担心，真有这种情形出现，那就是人类进化的大突破，每一个人，都可以省下不知多少时间来从事其他有用的活动，不必花费生命去勾心斗角，欺诈说谎。”

康维停住了笑声，在罗开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当然不可能人人都有这种能力，也不是有了这种能力的人，都可以侵入他人的脑部来进行活动。我相信，俄国人的本事再大，也无法在你的脑部获得任何资料，因为你有极其坚强的意志，不曾向任何力量屈服。”

罗开不禁现出自傲的笑容来。在和“时间大祸”不屈不挠的斗争之中，那个来自宇宙深处的邪魔力量，多次想侵入他，亚洲之鹰的脑部，企图控制他，结果都失败，那时“时间大祸”就曾这样评论过罗开的意志力。

康维又道：“就算对付普通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必须趁人不备。我相信，那位美女当时在浴室中，一定全心全意在想着不知甚么事，所以才被俄国人趁虚而入。俄国人从你们的行动中，知道你们必然有异样飞行物体的情报，所以才那么做的。”

罗开苦笑：“他们直接从安歌人的脑部得到了情报，便立即展开行动。”

康维摊开了手：“他们甚至不必研究情报的可靠性和正确性，因为周这种方法取得的情报，不可能是假的。”

罗开不禁苦笑，除非有人自己骗自己，不然，直接自记忆部分偷出来的情报，当然是真的。

康维显得十分高兴：“事情发生之后，我真的十分伤心，虽然我绝末对你有过怀疑，但总是不开心的。现在知道是俄国人玩的这个把戏，我也不必再难过了。”

罗开场了扬眉：“你肯定是这样的情形？”

康维一挥手：“可以肯定九成，只要我再去查证一下，轨可以全部肯定了。

哼：俄国人这样对付我，我也要小小的报复他们一下。”

罗开望了他片刻，没有问他准备如何“小小的报复”，但可想而知，那一定够俄国人爱的了。

康维又侧头想了一想：“你们还准备到月球的背面去吗？我最后一次劝你，可以不去的话，还是不去的好，那决不会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罗开道：“我没有甚么一定要去的理由，如果你能说服安歌人的话，我可以放弃。”

康维耸了耸肩：“要说服女人别做傻事，我宁愿造一艘小飞船给你们了。嗯，我已没有了古堡做基地，三天之后你们到芬兰的北部去，我会和你们联络，你们可以在那里起飞。”

罗开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眼前已现出了巴黎那小屋子中的风光，他摇了摇头：“五天：两天用在旅程上，其余三天，我……需要休息。”

康维笑了一下：“希望你休息得舒服。”

康维说着，已下了车，也踏着碎叶，来回艘了几步。罗开发出了一下呼啸声，便驾着车子，驶离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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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相同的观点

罗开十分急于再和安歌人见面，但是他另有工作必须进行那批在月球上要用的装置，必须先安排运到芬兰约北部去。

为了向苏联人要这批装备，导致安歌人的脑部被强烈的意念侵袭，而使康维的古堡遭到毁灭性的攻击，这批装备代价之高，真是难以想像。

罗开心想：幸亏受损失的是三晶星机械人，他们损失得起；若是普通人，那不知将会是多大的打击。

罗开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处理转运那批装置。然后，他登上了飞机，闭上眼睛，慢慢地喝着酒，等待着飞机在巴黎降落。

当他步履轻松地走出机场大厦之际，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罗开一出来，就有一辆跑车一下子冲到它的面前，停了下来。

驾车的黛娜并没有转头望向他，只是维持原来驾驶的姿势坐着，甚至连神情也木然，像是她只是把车子停在交通灯的红灯之前，根本不知道罗开在身边一样。

罗开笑了一下，伸手打开车门，在它的身边生了下来。在黛娜驾着车疾驶出去时，它的手早已按在它的手背上，抚摸着，然后，又把它的手握在手中，一下紧，一下松的。黛娜的呼吸开始急促，可是她仍然不望向罗开。

罗开一直握着它的手，黛挪用一只手应付驾驶，卓有余力。罗开把她柔软的手，提起来，放在嘴边轻吻着，然后，又轮流经吭着她每一只手指的指头。

等着从小指吭到中指时，黛娜忍不住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她咬着下唇：“你想到哪里去？”

罗开笑了起来：“当然是我们约定的地方，应该已有人在等我们了。”

黛娜一声不出，只是咬着自己的下唇，她浅蓝色的眼珠中，有着愤怒和怨恨的神色。罗开叹了一声：“从甚么时候开始，你们都变了？”

黛娜抽开了被罗开握旧的手，凉了掠头发。她丰胰的手臂举起时，手臂内侧的肌肉赛雪，滑腻无比，罗开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车子在刹那间，疯马似的跳动了一下。

黛娜眼波荡漾，一时之间，只是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你不知道是甚么时候开始的？”

罗开摇头：“真的不知道，真要命。”

黛娜叹了一声：“有两件事，给我的刺激很大，相信也给了同样的刺激给别的女人。”

罗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黛娜说得详细一些，黛娜再叹了一声：“蜂后和它的爱郎，他们爱得如此之深，连浪子高达，也可以专心一意的爱上一个女人。”

罗开摇头：“你错了，蜂后爱的那个男人，不是真正的高达，只是高达的复制人。”

黛娜扬眉：“有甚么不同？总之，他们是一对一的真正的恋爱。”

罗开没有表示意见。当黛娜和安歌人这样身分的女人，这么美丽突出的女人，忽然之间，想追求一男一女问的爱情，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人总是人，不论多么出色，都有追求爱情的欲望。

如果她们的对象不是他，罗开或许还会鼓励她们那样做。可是事情落在它的身上，他除了逃避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当然喜欢安歌人，也喜欢黛娜，可是那只是喜欢，不是爱情，他不能想像自己会为了安歌人或黛娜或他也喜欢的燕艳，以前的卡娅，个个不同的美女而彻底改变它的生活。

它是亚洲之鹰，早已习惯了孤独地在空中盘旋韧翔，只是偶然和同类插翼而过，那才是鹰。若是一直和异性卿卿我我，形影不离，那只是水面上的鸳鸯，决不是天空上的大鹰曰所以他默然不语，表示他绝不会接受，甚至一点也不了解黛娜所表示的柔情蜜意。

黛娜看来，也早已知道自己的表白，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它的失望和伤感，看来也十分冷漠。

她又道：“听说，千娅，这个俄国俏娇娃，也有另一个如意郎君。”

罗开闷停了一声：“是的，可是卡娅的男人是“罗开陡地住口，千娅的爱郎是一个三晶星机械人，这是一个秘密，和康维是三晶星机械人一样，绝不能随便透露，所以他及时住了口。

黛娜转头望了罗开一眼：“鹰，现在我才知道我们的关系竟是如此生疏，你有太多的秘密不肯告诉我。”

罗开叹了一声，由衷地道：“宝贝，就算我们的关系再亲密，互相之间也必然有许多秘密，你决无可能把一个人心中的秘密全发掘出来的。”

黛娜的长长的眼睫毛在抖动着，可见她在那一刹间心情的激动：“如果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秘密？”

罗开扬了扬眉，只叹了一声，他自然立刻意会到黛娜想知道甚么，所以他不等黛娜问出来，就道：“和你完全无关的事，何必浪费生命去探索。”

黛娜像是料到罗开必然会有这样的回答，她提高了声音：“和我有关，和我太有关了。如果有人得到了天神之盒，就可以拥有你。”

罗开打了一个“哈哈”，本来想说“那也只是我和那个人之间的事”，不过它的话并没有出口。他看到黛娜在讲究之后，神情凄苦，眼中泪花乱转，嘴唇微微发颤，神情惹人怜爱之极，她本来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人，“烈性炸药”的外号岂是平白得来的。可是此际的女性情怀，却又这样动人。

车子恰好在交通灯前停下，罗开俯过身去，唇已经印上了它的唇，旁边的驾车人，着到了这种情景，都纷纷吹起口哨来。

黛娜并没有接受罗开的热吻，反倒一下子，在罗开的唇上，不重不轻地咬了一下，以表示她心中的恨意。

罗开又好气又好笑，捉住了它的手臂，轻抚着：“那只是一个神话，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神话说，天神在月球的背面，留下了天神之盒，盒子上有绳子缚着，绳子打着死结，必须解开死结，才能打开盒子“罗开是在向她解释传说是十分无稽的，不必相信，但是黛娜却听得悠然神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打开盒子之后会怎样？”

罗开啼笑皆非：“你希望会怎样？”

黛娜忽然甜甜她笑了起来，笑得美丽的眼睛之中，春波荡漾，然后她腻声说：“不告诉你。”

罗开纵声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希望跳出一个人来，见风便长，长成一个由得你搓圆捏扁的如意郎君，一切全都听从你的意思，做你的奴隶的男人。”

黛娜一字一顿：“一个男人如果深爱一个女人，就一定会那样对待他所爱的女人。”

罗开显得十分疲倦：“那是女人的逻辑，实际上没有那样的男人，原因是真有了这样的男人，不必多久，女人就会觉得日子平淡，生活苦闷，毫无刺激，了无生趣，如果世上的男人全景那样，说不定女人会一批一批的集体自杀。”

黛娜笑了起来：“也许是。说说，盒子打开之后，会得到甚么？”

罗开沉声道：“天神的许诺是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黛娜听了，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于是，安歌人就不顾一切，一定要得到天神之盒。你们问俄国人要的那批装备，是准备到月球的背面去？”

罗开在他如雕像一样的脸上，现出了显然的不满。它的行动，任何人无权过问，黛娜自然也毫不例外，他那种带怒的冷漠，令得黛娜徒然住了口。

罗开的声音更冷淡：“如果你不喜欢到我那小屋子去，可以在这里停车！”

黛娜并没有停车，可是却把车速降到缓慢之极，神情阴睛不定，显然对于要不要到那小屋子去，心中犹豫不决之至。足有三分钟之多，她才徒然停下了车，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小心些，在月球背面如果有甚么意外，没有人可以帮你。”

罗开打开了车门，一只脚已蹲了出去，黛娜忽然又冷冷地道：“我知道你神通广大，可是俄国人除了给你那批装备之外，并没有调动太空探索火箭的迹象，不知你怎么到月球去？”

罗开整个人都出了车子，他挥动双臂，作振翅欲飞状，道：“缚上翅膀，飞上去。”

黛娜冷笑：“很幽默。”

罗开俯下身：“宝贝，过去约二十分钟，你非常不可爱，希望这种不可爱，以后再世不会发生。”

黛娜发出了一下愤怒的低吼声，车子陡然如箭一般的向前射出丢。可是射出了二十公尺，却突然停住，然后又箭一样地后退回来，在罗开的身边停下来，黛娜探头向就在车边的罗开望来。

这一来一去，最多只十来秒时间。车子在射出去时，黛娜偿怒无比，像一头母豹，可是退回来时，她却笑留如花，像一只温柔的小猫。

它的声音也是那样的轻柔：“是，我再也不会那样不可爱了。”

她其实并没有刻意卖弄它的美丽和性感，可是那两句话，任何男性听了，都会像罗开一样。罗开双手捧住了她仰起的脸，俯下身子，在她娇俏的脸上，轻轻地物着。黛娜一面发出动人的娇嗲声，一面已急不及待地用她自己的唇，寻找罗开的唇。

它的物是那么热烈，以致口唇交接时，罗开有被火炮的感觉，而那种火热的感觉，正以惊人的速度，同它的全身流布。当他终于抬起头来时，看到黛娜的俏脸，红得像是曾经过烈火烤炙一样。

他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喘着气，罗开再打开车门，坐到了黛娜的身边。地想令自己的呼吸正常一些，可是随即发现，他，亚洲之鹰罗开，竟然连那么简单的动作，地无法做得到。

黛娜则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踝下了油门，车子像受了惊的野牛一样冲向前，而且立刻冲离了公路，轨在田野中飞驰。直到驰进了一座白杨林子中，才陡然跳动着停了下来。

车子在疯狂地跳动时，黛娜和罗开的心跳，也在不断地加快，所以，车子一停了下来，他们竟然在那一刻间，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谁还会去理会对方的心跳声呢？罗开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拉着黛娜，已经一起演出了车子。林子中有着柔软茂密的草地，草地上有着落叶。当他们两人紧搂着，在草地上打滚的时候，可以看到阳光透过树叶问的缝隙，投在地上，形成许多小圆点，可以听到枯叶被他们的身子压碎的“删删”声，可以听到鸟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在大自然的种种声音之中，是他们发出的欢乐的叫声，和疯狂的喘息声。

他们的身子不知在甚么时候，开始直接亲炙了大地和青草。黛娜雪白的娇躯，在碧绿的青草地上，显得格外夺目。当她浑圆挺耸的变乳，由于胴体的翻滚，而压碎了一族不知名的鲜红色的小花时，乳房上就印上了斑斑红色的花汁。

罗开用力吭吸着那些花汁，花汁的花香和黛娜的体香混在一起，更能叫人心醉，也更能叫人疯狂，那令得黛娜把她双手所能触及的青草和野花，一把一把的拔了起来。它的头发上，沾满了花瓣和青草，落叶在她飞快扭动着的头下，变成粉碎。

她双腿瞪踢着，终于，地无可遏止地自口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声来，把原来栖息在树上的一些飞鸟，惊吓得振翅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着，像是想弄明白下面的草地上，发生了甚么事。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罗开和黛娜，在事前和事后，当然再明白不过，可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却也一样不明白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泡浸在极度的刺激和尽情的享受之中，没有任何一个细胞肯放弃这时的欢愉，而去作没有意义的探索。黛娜的足趾，都在自然而然地弯曲。谁说不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通力合作，全力参与？

腾空而起的飞鸟，又回到了树上，除了他们的喘息声之外，林子中也静了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而形成的心圆点，落在罗开和黛娜的身上。

（为甚么在林子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都形成小圆点？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物理现象，也十分有趣，那是“倒影现象”。）罗开把头枕在黛娜柔软的小腹上，平视过去，可以看到黛娜半张着的朱唇。他闭上眼睛一会，才缓缓撑起身子来，和黛娜四日交投，互望了很久。

他们之间，虽然谁都没有开口，可是在互相凝望之间，在眼神的变换之中，实在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他们都是那么善于了解别人心意的人，若是一切还必须依靠约吕主亡口来进行，那才不可思议。

结果是，两人在同样的时候，不约而同，一起低叹了一声。黛娜生了起来，绪起了身子，抱住了双膝，她娇美胰白的胴体，现出了一个极美丽动人的姿势。

罗开轻柔地把沾在她身上的草、枯叶和花瓣拂去，黛娜把下颚抵在膝上，用极低的声音间：“如果我说，我也要去？”

罗开笑：“我会说，你何必去。据说，在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天神之盒，你如果要的话，我可以带几个给你。”

黛娜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令她着来像是一具玉雕像，她不作声。

罗开又道：“或许，每一个女人都希望拥有一个天神之盒。”

黛娜缓缓的摇头：“为甚么只是女人？每一个人，无论是皆是愚，都会有许多想实现而又不能实现的愿望，穷人希望富有，富人希望健康长寿。谁没有愿望？而每一个愿望，又几乎全不能达到，所以，才会人人都想得到一只天神之盒，希望愿望能够实现。”

罗开挪动了一下身子，他和黛娜背靠背的坐着，林子中的清风，温柔地吹拂着他们的身子。罗开忽然之间，长叹了一声：“许多愿望，其实是很容易实现的，只不过是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之后，人又会立刻想到另一个愿望：%无止境。”

黛娜双臂反向后，勾住了罗开的脖子：“所以找奇怪，天神的许诺，是不是包括了满足能解开死结那人的所有愿望？”

罗开也反过手去，双手轻抚着黛娜饱满的胸脯：“谁知道？但必须明白的一点是：没有“解开死结”这回事，在逻辑上，没有这回事。”

黛娜的观点和安歌人一样或许，女性的观点都相类似她十分有自信地道：“逻辑上没有，不等于天神的许诺是没道理的。试举三个理由，说明你非拒绝我一起前去不可。”

罗开笑了起来他指尖的搓揉，令得黛娜的身子挺直，深深吸气。罗开的回答是：“一个理由就够了，我那用来登陆的飞船十分小，小得除了两个人之外，连一只兔子都容纳不下。”

黛娜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是俄国人的新发明？”

罗开叹了一声：“宝贝，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不能尽量不去想你的身分，而只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黛娜也叹了一声：“一个被人离弃的可爱女人是俄国人吗？”

罗开不耐烦起来：“俄国人、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告诉你，在地球上活动的人，有许多人不属于任何国家，甚至不属于地球。”

黛娜半晌没有出声，然后才转过身子来，自罗开的背后，抱住了他，把她自己的身子，紧贴着罗开。一双倾长的粉腿，还住了罗开的腹，头靠在罗开的背上，幽幽地道：“鹰，你的脾气愈来愈坏了。”

罗开苦笑：“你可知道在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心目之中，地球人算是甚么？”

黛娜不理会：“我不管异星人怎么个看法，就算我们是低级生物，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高级外星生物，必然不能享受我们刚才拥有的欢乐。”

罗开已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黛娜所说的虽然十分武断，焉知外星人会不会有那样的欢乐，但是管它的外星人是不是会有这样的欢乐，他觉得只要自己心满意足之至，就不必再额外去追求甚么了。

一直到透过树叶，可以看到漫天红霞的时候，他们才走到车子上。

黛娜把车子驶回公路之后，才开口说话：“鹰，对不起，我不到你那小小屋子去了。”

罗开默然无诘，倘当然不会去间“为甚么”，他只是知道，当年，他、卡娅、安歌人、黛娜四个人一起在那小屋中的快乐，再世不会重现了。

他忽然想到，当年一男三女，四个人在一起，真正感到快乐的，是四个人呢，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若是四个人都真正感到快乐，为甚么这种情形，不能再现？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不禁悯怅之极，感到了一阵疲倦，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所以，当他告别黛娜，来到那小屋子，安歌人跳跃欢呼着来迎接它的时候，罗开甚至有些无精打采的神态。女性在这一方面有特殊的敏感，安歌人靠在罗开的身上，她也不会笨到去发问，只是道：“鹰在空中盘旎久了，是不是也会需要休息？”

对于安歌人的这种善解人意，罗开自然感到由衷的欣赏，他轻吻了她一下：“我曾见过一头鹰，在不断的翻翔中，筋疲力尽而死去，自高空中直跌下来它是死了之后才能下来，而不是跌下来才死的。”

安歌人把身子俱得罗开更紧，喃喃地道：“它为甚么不在适当的时候休息一下？”

罗开的回答，令安歌人心头发热，泪花乱转，它的身子渐渐向下移，变得跪在罗开的面前，双臂环住了罗开的腿，缓缓仰起头来。

当安歌人仰起头来时，泪珠儿已经夺眶而出，顺着她俏嫩的脸颊，一颗又一颗地流了下来。她睁着眼，像是想阻止泪水的涌出，可是却不成功，反倒把一颗泪珠，挤到了她颤动的、长长的眼睫毛上，终于，泪珠在眼睫毛上破裂，晶莹闪烁，此情此景，动人之极曰罗开捧住了它的脸，安歌人忽然之间这样激动，自然是由于刚才罗开的回答。

罗开的回答，甚至有着桃皮猪的性质，可是听在安歌人的耳中，却令她激动，全身发热，不由自主，在罗开面前，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女奴。

罗开说了些甚么呢？

安歌人的问题是：他为甚么不在适当的时候休息一下？

罗开的回答是：因为他要陪一个美人儿飞到月球的背面去。

罗开说得不是很认真，可是他真的是要陪安歌人飞到月亮的背面去。安歌人的情绪，被这句话引发到了最高峰，在那一刹间，她愿意自己化为一股气体，被罗开吸进去，成为他身体中的一部分。

罗开捧住了安歌人的脸，安歌人的口中，喃喃地吐出了一些不连贯的声音，那根本不是语言，只是一连串的声音，可是那比任何语言更动人，更能表达这时安歌人的心境。

罗开俯下身，双手伸游安歌人的胁下，把她扶了起来。安歌人紧张地抱住了他，她现出极甜蜜的笑容，可是泪水仍然不断地涌出来，可是同时，她却又发出了真正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罗开轻轻拍打着它的脸颊：“别傻了，这样子又哭又笑，怎么件长途旅行？”

安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满是喜悦光辉的脸，看来更加娇俏，更加动人。

罗开再次捧住它的脸，十分认真：“问你一个问题，必须搂实回答。”

安歌人用眼神作了肯定的答覆，于是罗开问：“那次，在莫斯科，你进了浴室之后，专心一致地在想着甚么事？”

安歌人发出了一下低吟声，罗开感到它的脸颊在微微发烧，她眼波流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进浴室，轨想着沐浴之后，你能给我的欢乐……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彷佛已经真的得到了那种欢乐……”

她声音愈说愈低，虽然她和罗开之间的亲密关系，由来已非一日，可是女性总有女性的矜持，要她口述出当时它的绮思来，还是有一份动人的羞涩，令得罗开把她搂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安歌人才问：“为甚么要这样问？”

罗开轻抚着它的嘴：“你想得太专注了，因此给俄国人利用了特强的意念袭击，偷窥了你脑中的一部分记忆。”

罗开抱起了安歌人，生了下来，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搂着她，然后把他和康维推测到的经过，讲给安歌人听，安歌人听得骇然：“我是有异样的感觉，可是不知道事情竟那么可怕。”

罗开在它的颈际经吻着，安歌人忽然又激动了起来：“鹰，谢谢你那么信任我，要不然，康维一定认为是我出卖了他，我含冤莫白，再也洗不清。”

罗开望着她：“我没有理由怀疑你，真的，理论上来说，人人都可以怀疑，但是我真的没有理由来怀疑你。”

罗开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同时想到，除了安歌人之外，也还有些人是他不会怀疑的不会怀疑的意思，就是在任何情形下，都可以绝对信任。

这几个人，包括了浪子高达、卡娅、水红，当然还有燕艳，甚至连康维十七世也可以算上。

谁说人和人之间不能有充分的信任？当然可以有，但自然，这种充分信任的人际关系，并不普遍，十分罕有。

安歌人在罗开的身上伏了一会，双颊又无缘无故地红了起来，在罗开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道：“我又想到了那次在浴室中想到的事。”

罗开抱着她，站了起来：“不必解开天神之盒的死结，你这个愿望也一定可以达到。”

安歌人用手指在罗开的额上点了一下：“但愿你也有能侵入我脑部的意志力，那就可以在我的记忆之中，知道我为甚么非要达成那个愿望不可。”

罗开“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不能侵入你的记忆系统，可是能“他把下半句话的声音压得十分低，在安歌人的耳际，悄悄说了出来。安歌人听了，发出一声娇吟，槌打着罗开宽厚的肩头，罗开的笑声，也就更加欢畅。

在那小屋子中，罗开休息了三天，那是闲适之极约三天，只有他和安歌人，虽然在那座奢华的城市中，可是他们与世隔绝了。

在这三天之中，他们有许多时间，都不使用语言，而只是发出一些原始的声音｜｜根本还没有约吕主主日能力的原始人，也会发出同样的声音。

比较正式的对话，只有寥寥几句。

罗开先说：“康维要我尽最后的努力，劝你别到月球的背面去，他说，那绝不会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安歌人的回答很简单：“不，我要去。”

罗开又道：“在月亮背面，那个叫死结山的地方，一定有着十分奇特的情景，连康维看了，都大为震惊，你能受得了不可想像的震撼吗？”

安歌人神情坚决：“没有经历过，怎能知道？”

罗开笑了起来：“我早对康维说过，是没有法子说服你的，果然如此。”

安歌人叹了一声：“鹰，实在因为关系太重大了。鹰，请帮助我。”

在那一刹间，罗开的心中，又陡然起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才把安歌人列入可以信任的人之一，可是这时，仍难免会有这样的感觉。

安歌人宣称，她要尽一切可能到死结出去，得到天神之盒，然后，再解开死结，目的是为了要实现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是因为她爱上了罗开，要罗开从此之后，属于她一个人的。

作为一个男性，罗开明知那是绝无可能的，但总也有三分飘然的自豪。

可是这时，看安歌人的情形，叫人感到它的目的，不单是如此曰它是不是另有目的呢？

罗开这时，真想自己有强烈的意念，可以截取安歌人的记忆，知道她心中真正在想甚么。他在这样想的时候，凝视着她，她也回望着，在她眼神之中看得到的，只是一片深情，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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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飞船升空

到了和康维约定的日子，罗开和安歌人，和他们得自俄国人处，要在月亮表面使用的器材，一起在芬兰北部的一个小镇出发向北驶，机动雪撬在雪地上的速度十分高，雪地上的积雪，溅得很高，十分壮观。

当日黄昏时分，极目着去，一望无际的积雪，都被映成金红色，四周围几十公里之内，都没有人迹时，他们着到一艘小飞船，正自高空下降，下降的速度相当快，也相当稳。

说是小飞船，体积也至少有一架货柜车那么大，长方形，尾端喷出大量的气流，把地上厚厚的积雪 ，全部卷走。积雪至少有一公尺厚，被卷走之后，露出黑色的冻土层来，飞船就直立地降落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雪撬来到飞船的旁边，罗开以为康维含在飞船上，可是并没有，飞船上传出康维的声音：“鹰，我遵守了我的诺言，飞船的驾驶方法极简单，丢和固，你都只需要按下一个掣钮便可，其余的一切，全部自动，会有小型的机械人，替你们运载器材“声音请到这里，已有两个小型机械人，自一个打开的门口中，灵活地飞了出来。罗开带来的器材，在托运时曾有正确的重量记录，一共是五百三十四公斤。那两个小型机械人只有一公尺高下，可是到了运载器材的箱子之上，各自伸出钩子，钩住了箱角的铁扣，一下子就提着箱子，再飞了起来。

罗开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苦笑，他忽然想起，埃及大金字塔的建造，动用了无数块二十吨重的巨大石块，如何搬运那些石块，一直是考古学家研究的目标。

有说是外星人帮助建造，克服了地心吸力，如果真有外星人协助，派出那种小型机械人，那么 ，搬运金字塔的石块，也轻而易举之至了。 声音在继续着：“飞船中可供活动的空间不多，我不能在你们发生意外或有危险时给予帮助，所以你们仍然可以放弃原意。”

罗开发出了一下纵笑声：“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肯放弃了。”

安歇人高兴地在他冰冷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她自己的嘴唇也是冰冷的，在冰天雪地之中，一切全是冰冷的。

声音又道：“请进入飞船。”

罗开和安歌人都不知道如何进入飞船。那两个把器材搬上了飞船的小型机械人，忽然又在他们的面前落下，伸出一个铁架来，罗开和安歌人各自抓住了一个铁架，机械人带着他们，进了船舱。

飞船的船舱，可以活动的空间，远在罗开的想像之上，比地球上民航机的头等客舱还要宽敞，罗开心中想，如果黛娜一定要跟来的话，也有的是空间。

康维的声音，继续在说着：“你们面前的电脑，会提供这次航行的一切资料虽然一切全是自动的，但知道一些资料，也是好的，至少在旅途中不会问。”

安歌人生上了座位，用金属架固定了身子，望着做了同样动作的罗开，笑：“我们绝不会问。”

罗开对安歌人的话，表示同意。过去三天，在巴黎的小屋中，他们一点也没有觉得闷，放在这艘飞船之中，他们又怎会觉得闷。

康维的帮助，十分彻底，它的声音还继续传出来：“飞船的速度极高，从来也没有地球人经历过那么高的速度，你们是不是能够受得起，我不知道。我的提议是，尽量利用你们的意志力去克服。”

罗开和安歌人由衷地道：“谢谢你，康维，谢谢你！”

罗开向安歌人做了一个手势，这时，他们面前的荣光屏上，正闪过一行一行的文字，提示他们在起飞前应该如何把自己安全地“固定”在座位上。他们都照着指示来做，直到三分钟之后，荣光屏上便出现了“随时可以起飞”的字样。

罗开和安歌人互望了一眼，都向对方点了点头。罗开伸出手去，当它的指尖快要碰到那个标着“去”字的按钮时，他也不禁相当紧张。

对罗开来说，太空漫游，并不新鲜，他曾到过由几个星体联合建立的观察地带，他可以肯定，观察地带距离地球，必然比月球更远。可是那时，有三晶星人、八角星人在控制着飞行，这一次，却只有他和安歌人两个地球人。

康维的警告，语气转来十分温和：“运用意志力来克服”，但是罗开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若是克服不了，可能就在地球人无法忍受的剧烈震汤之中，他和安歌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会受到无可挽救的伤害，结果会是怎样，连想都没有法子想。

所以，他，亚洲之庹罗开，当它的指尖快要碰到那个按钮时，他也有极短暂的犹豫，他又转过头去，同安歇人望了一眼。

安歌人澄澈美丽的大眼睛中，也闪耀着几分恐惧，可是有更多的坚决。她立时伸出手来，作用非常明显，是希望在飞船上升的时刻，能够和罗开紧握着手。

罗开点了点头，然后，指尖向下压，按下了那个掣钮。然后立刻伸手出去，和安歌人的手紧握着，双方都感到对方的手很冷，手心都有汗。

在开始约二秒钟之内，飞船静止，一切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虽然说只有三秒钟，可是在他们两人的感觉上，却像是过了不知多久连时间也像是停顿了一样。

紧接着究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不但是安歌人，就连罗开，事后地无法有完整的记忆。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康维的警告，措词实在太温和了。那震汤一开始，他们甚至没有听到甚么声响，或许曾有过闷闷的“轰”的一声，但立时他们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不知道被一种甚么力量，一种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拆散了开来。

罗开比较沉默寡言，事后，没有向甚么人说起过那次的经历；安歌人却有一次机会，同几个很杰出的人物，说起了那次经历的感觉。听的人都认为她所描述的，虽然夸张了一些，可是看她在讲述的时候，仍然不免俏脸煞白，鼻尖上冒出汗珠来的情形，听的人也都相信那不会离事实太远。

安歌人的描述是：“好像听到了一下声音，按着，我整个人都散了开来。那情形，就像是一只构造十分精致的钱，忽然被巨大的汽车锤击中了一样，几百件本来镶嵌在一起运作的零件，全部散了开来。

“我不知道我的头在甚么地方，可是我可以肯定，我着到我的手、我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向四处飞溅，没有血，没有痛楚，只有那种极度的恐惧感。我看到自己的一只手，努力想把一团鲜红色的血肉抓回来，那团鲜红色的血肉，我想……　　那是我的心脏……

“在那一刹间，在极度恐惧的袭击下，我根本没有任何知觉，甚至地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想到的是：那一定就是死亡，死亡之前那一刹的感觉，一定就是这样子。我死了：我死了：这种可怕的感觉，甚么时候才会消失呢？要是随着死亡的来到就会消失，那我愿意快点死：快点死：要是那种可怕的感觉，竟然伴随死亡而长存，那死亡实在太可怕了曰“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到，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传来了一股力量，我立刻知道那是我另一只手。那只手，似乎没有迸散，还有一股可以使我安心的力量传了过来。我开始可以想一些事，所想到的第一点，就是我要运用我的意志力，去驱除眼前可怕的情景。自那只手传过来的力量相当大，我也开始镇定下来。

“在我开始镇定下来之后，我逐渐感到，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那只手，似乎已抓住了我那鲜红色的心脏，把它放回了我的胸腔：我的脚又开始飞进空气；我的身子，在逐渐回复正常：我的头，不知从甚么地方飘浮了回来，又落在脖子上，而且，真的，那感觉真好，头在脖子上居然可以转动了。”

安歇人一口气说到这里的时候，曾顿了一顿，然后再继续：“我转过头，向一边看去，看到了鹰。鹰的脸，老天，我从来也不知道一个人的脸，可以扭曲到这个程度……它的脸……那已不是它的，而是不知道是一个甚么灰白色的东西。然而我知道它是鹰，因为同时我也着到，他粗大的手，正紧握着我的手。

“使我身体各部分又重新组合起来的那股力量，就来自它的手！

“着到这种情形，我又惊又惧，我想问他：鹰，你怎么了？可是我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来，我甚至无法开口我的嘴，一定还没有回到我的脸上来。

“就在这时，我的确一直盯在鹰的脸上，我看到他在迅速地回复正常，在它的脸上，眼耳口鼻，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虽然它的脸色仍然那么灰白，可是他总算回复了正常。

“我先是听到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按着，我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后来，我们想松开互相紧握旧的手，可是实在是握得太紧了，竟然没有法子分得开，要用另一只手，把紧握着的手的手指，一只一只扳开来，才能使手分开。”

罗开和安歌人努力使紧握着的手分开了之后，安歌人用尽气力，才说出了一句话来：“鹰，你救了我。”

罗开的声音听来十分遥远：“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凭你坚强的意志力，闯过了这一关。”

安歌人仍然觉得自己虚弱无比：“刚才发生了甚么事？现在我们怎么样了？”

罗开的声音，在这时听来，已完全恢复了镇定：“我们起飞了，现在，我们已经冲出了地心吸力的范围，进入旅程了。”

安款人还没有再说甚么，康维的声音又响起：“恭喜你们起飞了，你们身体的一切都十分正常，放心，从月球回来的时候，由于月球的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所以在起飞的时候，不会再有那种可怕的经历。现在，你们可以离开座位，在有限的空间之中，自由飘浮，因为重量这个名词，已不再存在。”

安歌人和罗开互望了一眼，各自按下了几个掣钮。当把他们固定在座椅上的安全带移开之后，安歌人的手指，在座位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向上飘浮了起来，在半空之中，地想飘向罗开，可是做了几个游泳的动作，它的身子仍是在空中打着转。

最后，还是罗开伸手，抓住了她飘散在空中的头发，轻轻一拉，才把她拉了过来，她连忙搂住了罗开的脖子，把自己灼热的唇凑向罗开。

罗开仍然坐在座位上，他要尽量仰高头，才能和安歌人热吻，因为安歌人整个人头下脚上的，她愈是踢动它的双腿，身体就愈是向上。

或许是由于它的头向下，血液便集中在它的头部，所以它的脸着来才会那么艳可是显然不是，因为她在罗开耳际低声讯的那几句话，露了她何以会脸红的原因，她用甜腻得化不开的声音说：“鹰：看，多奇妙，我可以在任何姿势下侍奉你，那……简直是把梦幻中的境界，带到现实生活中来了。”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鱼在水中吸进了空气一样，罗开的身子，也浮了起来，他们在半空之中，紧紧地搂成了一团。

安歌人那次在叙述它的经历时，自然没有把她回复正常之后的情形说出来，只说到看到鹰约五官，正迅速回到原来位置为止。

听她叙述的那几个出色的人物之中，包括了俊朗的原振侠医生在内。

原振侠医生用它的专业知识作解释：“剧烈的震汤和突如其来的加速，会使人的脑细胞活动，受到强烈的干扰，产生许多不正常的活动，也就产生了可怕之极的幻觉，这种错乱的情形，若是不能回复正常，那么，人就会变成无可药救的疯子。”

他在作了这样的解释之后，又补充：“你们真有冒险精神，当然，康维预计你们可以凭意志力在那种情形下还保持正常活动的脑细胞，来使脑部活动全面恢复正常，不过所冒的险极大，值得吗？”

安歌人当时的回答，斩钉截铁：“值得！”

至于安歌人为甚么回答得那么肯定，自然有它的理由，而且，她还立即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具体的证明来。

不过，那既然是若干时日之后发生的事，自然也不必现在就说，只因为那次聚会，关系十分重大，又涉及安歌人升空时的感受，所以才先提一提。

罗开和安歌人又重回到座位上，由于是从上面落下来，故安歌人的头发完全竖向上，看起来又有趣又怪。她双臂放在胸前，微微喘着气，娇声道：“好像有一种捉摸不到的感觉，应，你……”

地想起刚才的情景，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下去。

罗开已迅速地按下了一个钮掣，在他们左侧和右侧的金属片便巧妙地移动，现出两个小圆窗来。他们一起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在深蓝色的无穷苍弩之中，浅蓝色的地球，正浮沉在宇宙之中。

人到了这种境地，自然而然，会感到宇宙神奇力量的无限。地球是凭甚么力量悬在宇宙之中的？四面八方的星体牵引着地球，地球也牵引看它们，如此巨大的力量，运转得如此有秩序。

谁在主宰这一切？

一般人类只怕再也弄不明白，便随便给这股主宰力量一个名称，例如：上帝。

有何不可？

安款人凝视着地球，又望着渐渐变大的月亮，她激动满足得双眼之中，泪花乱转，一个转身，扑向罗开，又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深深吸着气：“传说中奔用的挡娥，不知用的是不是也是这种小飞船？不过旅程中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太寂寞、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安歌人忽然又笑了起来可能是心中太高兴的缘故：“中国的神话，都不清不楚，语焉不详，月宫中后来叉百了一个砍树的吴刚，这吴刚是怎么上月球的？”

罗开对这个古里古怪的问题，自然无法回答。安歌人把双手放在脑后，脚尖轻轻地瞪了一下，使它的身子浮了起来，横瓦在罗开的面前那是真正的玉体横陈，她笑得十分欢畅：“如果月亮上真有宫殿，我也愿意住下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的时候，它的身子向上浮了上去，她连忙伸手向罗开，罗开非但不去拉住她，反倒推了她一下，令它的身子升了上去，直到船舱的顶上。

安歌人娇呼起来，在娇呼声中，罗开叹了一声：“别自己骗自己了，如应该知道，就算只有你和我，你也决计无法在荒凉的月亮上住上一个月。”

安歌人咬着下唇，神情像一个崛强的小孩子：“我可以的，只要你答应。”

罗开伸手指着她：“你不可以，自你懂事以来，过去的那么多年，是甚么生活？是花花世界中繁华之极的豪奢生活，少半分热闹都不行。你能隐居的话，何必隐居到月亮土来，地球上有的是人烟不到的去处。”

安歌人还想说甚么，可是地想了一想后，也只好长叹一声，但是她还是不服气：“鹰，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人生的快乐是甚么。你说的话或者有道理，但你没有给我一个机会去试一试，所以不能武断地说我一定做不到。”

罗开哈哈大笑：“我无法给你机会，因为我无法在月球上长住。”

安歌人在半空之中转了一个身，脸向下，充满了希望地问：“和我在一起，也不能？”

罗开的回答，来得干脆和坚决：“不能。”

安歌人长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为甚么一定要解开转在天神之盒上面的死结的原因。”

罗开用力一挥手，表示不愿和她冉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他挥手的动作大了一些，由于“作用等于反作用”的物理定律，它的身子，离开了椅子，也向上浮了起来，一直浮到了安歌人的身边，安歌人拥住了他，又长叹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罗开自然可以想到她心中在想些甚么，他却当作不知道，只是享受着安歌人温柔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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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千具干

小飞船的速度极快，比地球人制造出来的奔月火箭，速度要高得多。

电脑荣光幕上显示的资料是，预算的飞行时间，只是十二小时，轨可以进入月球的引力范围之内了。

罗开在安歌人的脸上轻拍了几下：“下去，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好好休息一下，进入月球的引力范围之后，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安歌人顺从地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扭动着身子，使自己下沉在失重状态之中，要做到这一点，不是十分容易，极不习惯，那种有气力无处使得出的情形，十分怪异，也十分新奇。

安歌人在座位上半躺了下来，固定了自己之后，便闭上了眼睛。罗开在侧面欣赏着她，看着她那轻轻颤动的眼睫毛。毫无疑问，它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美女，但是黛娜何尝不是，燕艳或许比她更美丽。罗开自己也知道，自己决无法属于任何一个美女。

本来，或许天使可以，然而天使的原来形状，却丑恶得如同恐怖电影中的怪物，这算不算是讽刺呢？

罗开在思潮起伏之中，沉沉睡了过去。

他在临睡着之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安歌人的手，安歌人发出几下满足的“唔唔”声。

他们两人都被电脑发出的声音惊醒。电脑不断在提醒他们：“即将进入月球的引力范围：飞船在进入月球的引力范围之后，会自动飞向月球背面，电脑控制的自动驾驶系统，会在离目的地最近处，选择最适合的地点，自动降落。”

说到这里，又传出了康维的声音：“两位，如果我的基地未曾受到破坏，那在你们的航程之中，我们便一直可以保持通讯联络，甚至你们到了月球背面，也一样可以。可是现在设备被毁，我无法给你们任何帮助，你们自己要小心。”

安歌人叹了一声：“康维真好！”

罗开点点头：“它是好朋友，比……起许多人来，要好得多了，他一再强调存死结山，会有十分令人震惊的景象，我们要作好思想准备。”

安歌人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兴奋：“真难想像，我真的可以到达月球的背面！

鹰，当我向你要求帮助的时候，我根本不存任何希望。”

罗开故意沉下脸，“哼”地一声：“不存希望，来求我干甚么？”

安歌人眼珠转动：“说不上来，我只是强烈地感到，在地球上，可以助我达到目的的，除了你之外，虽然另外还可以列出几个来，可是我除了找你之外，没有别人可求。”

罗开握住了它的手，诚恳地道：“到月亮背面容易，或许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天神之盒，可是解开死结“安歌人忙接了上去：“成与不成，总得靠自己的努力，或许，事情会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

罗开闷哼了一声，他自然清楚安歌人的希望，只是一种妄想，但也懒得再和她去争辩。安歌人在那种狂热的情绪之中，谁的劝说都不会听得进去，就像一大堆烧得灼红的铁，泼上去的水，必然化成蒸气一样。

飞船在进入月球的引力范围之后，速度迅速减低，从左右的心圆窗着出去，月球表面一个一个的火山口，充满着死亡的气息，那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瓦古以来，在宇宙中转动着，作为地球的卫星，受到地球上生存的人类的崇拜。从地球上看来，它是如此咬洁美丽，可是临近看来，它却是那么荒凉，有一种赤裸的死亡之气。

电脑资料显示，飞船在距离月球表面五千里的高度，环月飞行，飞向月球的表安歌人显得十分紧张，不时紧握一下罗开的手，它的手心冒着汗。电脑荣光屏上的资料显示，十分详尽，在现出离目标死结山只有六分钟的航程时，安歌人甚至呼吸急促起来。罗开除了伸手在它的背部轻抚之外，也没有甚么别的办法可以令她镇定下来。

这时，高度也在减低，离地面，只有一千公尺左右，还在继续下降。在荣光屏上，现出一幅一幅月球表面上的情形，最后停在一处，着来是相当平坦之处，那是飞船将会降落的地点。

资料立即显示出，那降落地点，离目的地，只有两百二十公尺。

安歌人在这时候问了一句：“一再提到目的地，那是甚么意思？”

罗开沉声道：“康维曾经来过，他自然知道正确的目的地在甚么地方。”

安歌人的声音有点发颤：“就是……有天神之盒的那个地方？”

罗开刚想说“是”，可是他一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同时，他手背上一紧，安款人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它的手背。

两人同时看到了下面的情形曰这时，他们的高度，只有二百公尺，而且，还正在降落中，所以，下面的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愈来愈清楚曰下面是一幅平原，自然，所谓平原，也有着不少起伏的石岗子和巨大的石块，但总的来说，那算是平原。首先映入眼的，是许多凌乱的、布满在平原各处的闪亮的小点。那些闪亮的小点，由于距离远远，所以看不清楚是甚么东西。

在每一个亮点之旁，都有一个人在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人，虽然那些人的外型，看来十分异特从上而下的看丢，还难以具体说明有甚么异特。为数有上千人，有的坐，有的立，有的躺着，有的伏着，一动也不动，乍看起来，像是上千具塑像，可是却又使人强烈地感到那是人。那些人，曾经有生命，如今，他们仍然是人，可是他们早已失去了生命。

上千个死人：死在月球背面的死人曰当飞船降低到只有一百公尺时，那些人的异特在何处，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他们全失去了水分，不知多少年前死在月球上的人，体内的水分完全消失。

上千具干！

上千具干，在荒凉的、充满了死气的月球背面！

飞船掠过了那有着上千具干的平原，便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降落。直到完全没有了声音，罗开和安歌人仍然出不了声。

在他们的脸上，几乎也现出了如同干一样的僵硬！

康维所说的可怕景象，真的可怕之极单是用言语形容，决不能表达那种可怕程度的十分之一，一定要亲眼看到了，才能体会到，那么多人，可能在几万年前就已死在这里，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那才能感到真正的可怖！

刚才在飞船掠过去的时候，已经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干脸上的表情，如果接近他们，只怕震撼的程度，又会大大提高！

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面对这上千具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干，需要多大的勇气？”

过了好久，安歌人才低声问：“鹰，那些人……就是很久之前，被天神带到……这里来，赐以天神之盒的……幸运儿？”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然是……他们之中，显然没有甚么人能解得开死结，自然也没有甚么人能够得到天神所许诺的愿望。”

安歌人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情景，乍一看来，确然十分可怖，可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算是五千年，那些人不论有甚么经历，也早已死了。”

罗开十分感慨：“无论如何，总比那么多具干陈列在一起好多了。”

罗开说着，用力一挥手，安歌人和他同时大叫一声：“走吧。”

他们戴上了氧气头罩，通过电脑的指挥，命令小型机械人把罗开的装备卸下来，并驶出了一辆适宜在月球崎岖表面上行驶的车子，同那幅平地驶去。

虽然只有几百公尺的距离，但是在感觉上，那却是遥远之极的过程。等到渐渐可以看清楚那些干的时候，更叫人觉得诡异绝伦。

当接近一堆约莫有七八具干之处时，罗开停下了车子，和安歌人互望了一眼。氧气头罩之中，有着通讯设备，他们可以毫无困难地互相交谈，这时，他们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也都可以听到对方浓重的呼吸声。

那七八具干，有勇有女，都穿着十分怪异的衣服，一律是灰黑色的，看不出是甚么质地。极目望去，每一具干的衣服全都一样，猜想起来，可能是天神供应的制服，这种衣服，一定也因应地球人可以适应月球的环境而设计的。

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看到别的装备，例如氧气头罩等等，是天神在事后清理过现场，还是基于别的原因，不得而知。在停下了车子之后，罗开的视线，先停留在那几具干的脸上。他立即发现，这些人在临死之前，一定经历了无比的失望。

那种极度失望的神情，都保留了下来。虽然肌肉全都能缩了，眼眶之中的眼珠，也早已没有了神采，可是那种失望的神情，却毫无疑问，都保留了下来，令人一着，就可以知道，那些人在临死之前，是多么失望，因为失望而多么痛苦！

干脸上所现出来的那种可怕的神情，令得罗开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心头也十分沉重。所以在那一刹间，安歌人究竟发出了多少下欢呼声，罗开并没有留意。

罗开自然知道安歌人发出欢呼声的原因，因为不但在每一具干之前，甚至可以说，遍地都是一种方形的盒子：天神之盒曰在月球背面，一处名叫死结山的地方，遍地都是当年天神颁赐的天神之盒古老的传说如今展现在眼前，百分之一百是事实曰罗开在安歌人的欢呼声中，转过身子，看到安歌人不断地拾起那种盒子，拾起一只，又放下一只，再去拾另一只。它的行动，显示出一种异样的狂热，她甚至想去拉开一具干的双手那具干的双手，还紧紧地捧住了一只天神之盒。

罗开这时候才开口：“别打扰他们，每一只天神之盒都一样的。”

安歌人站了起来，罗开可以听到她那急速的喘息声：“鹰，你看看，那么多天神之盒：那么多。”

罗开缓缓地向前走去在月球上，每一步，都可以跨出很远。他已经看到更多的干。毫无例外，每一具干的脸上，都满布着失望之情，那种僵硬了的失望卧神情，展示看人生之中，最巨大卧痛苦！

罗开的声音，也因之变得冰冷和坚硬：“请你注意那些人的表情。”

安歌人的身子震了一震：“是的，我注意到了，他们都十分失望，他们……因为解不开死结，所以……失望。”

罗开补充：“失望至死。”

安歌人高举起手中的天神之盒，大声叫：“我可以解得开死结，看，只不过是一个结，怎么会解不开？我一定能解开它。”

罗开直到这时，才把视线投向天神之盒。在这里，天神之盒就像是荒凉上的石块一样，遍地都是，他随便一抬脚，就踢起一只来，接在手中。

罗开一搂上手，就用手量度了一下，天神之盒是正立方形的，每一边厚二十公分。拿在手中，分量极轻。盒子用一种闪光的金属片制成，看来像是铝片，在空中看下来，闪光的一点一点，就是天神之盒。

在盒上罗开留意到，每一只都一样，都缚着极细的绳那种绳，有着十分约丽的颜色，用手摸上去，有一种十分滑腻的感觉。

那种细绳，把盒子缚扎得十分巧妙，像是精心扎好的礼品一样。然后，在盒子一面的正中，有一个结。

那是一个复杂无比的结，无头无尾，只看到有许多细绳围在一起，纠缠在一那个结，自然就是死结了！

解开死结，轨可以打开盒子，打开盒子，轨可以得到天神的许诺！可是，这样无头无尾的一个结，如何解得开呢？

如果能解得开的，还叫死结吗？

罗开在忽然之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冲动，他一手托着天神之盒，然后声明：“天神愚弄了所有人：着，所有人，没有一个解得开死结，他们都努力在着永远不能实现的事，结果是极度的失望。”

他一面叫着，一面已拿出一柄小刀来，“啦”地一声，弹出了锋利"比的刀身，然后就去割缚在盒子上的细绳。

出乎它的意料之外，那种细绳，一割就断，就像是普通的绳子一样绳子一断，轨全部自盒子上滑落。罗开收起了刀，伸手拍了那盒子两下，一扬手，将盒子揭了开来，一面叫：“天神的许诺，快出来！”

盒子打开之后，可以看到盒子十分薄，难怪那么轻。

盒子内是空的，甚么也没有。

罗开把盒子扬向安歌人：“看到没有，是空盒子，盒子根本是空的。”

安歌人的声音，却出奇的镇定。罗开可以看到在头罩下，它的眼闪耀着光芒，它的回答是：“鹰，你失常了：天神的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必须先解开死结，然后打开盒子，乃能得到天神的许诺。你刚才的行动，完全违背了天神的话，当然甚么也得不到！”

罗开“呵呵”笑着：“是不是还会受到天神的惩罚？”

安歌人的声音更镇定：“你得不到任何东西，已经可以算是惩罚了。”

罗开抛起手中的盒子，等到那盒子慢慢飘落下来的时候，他又抬起脚来，一下子把那只盒子踢出老远，那盒子落地之后，还滚动了几下，才停下来。他甚至还想奔过去，把所有的盒子，都踢上一脚，可是安歌人已来到了它的面前，用它的目光阻止他。

接下来，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鹰，何必，你不相信就算了！”

“我要你也不相信！”

“不，我相信，天神之盒已经到手了，要解开死结，也就不是难事，我一定能找到解开死结的方法。”

“你找不到的，你将和这里所有人一样，带着极度的失望和痛苦，步向死亡。”

“鹰，哪一个人的一生不是这样的？我看不出会有甚么更壤的情形。”

“好，那你就尽量把这些盒子带回地球去吧。”

“不，一个就够了，如果你要送人，我倒可以代你多带几个。”

“嘿嘿，谢谢了，我不想害人！”

“唉，应，你不了解我！”

“是的，我也不想了解你！”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罗开突然之间，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疲倦，他再也不想多逗留一秒钟，更不想再看到那些干脸上的神情。

他转身，走向那辆车子，安歌人双手捧着一只天神之盒，跟了土来。

一直等到他们又登上了飞船，罗开伸手去按那个有着“回”字的按钮之前，安歌人才道：“鹰，你说过我们在月亮背面，可以有两三天快乐日子的。”

罗开的回答很简单：“对不起，取消了，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

安歌人咬着下唇，没有再说甚么。

飞船自月球起飞时的震汤十分轻微，安歌人没有再和罗开手握手。

天神之盒放在安歌人的膝头上，安歌人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用困绳结成的死结！

解开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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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鹰之死

罗开在挥笔疾书：“甫归自月球背面，颇有奇遇，并自该处，携回“天神之盒”，据称，解开盒上死结，万事皆可遂愿。事出传说，大是怪异，阁下专解疑难，若有意参与研究，盖与同来，罗开敬约。”

在汉学书法上，罗开自然说不上有甚么高深的造谙，它的字，不能冠以铁划银钩之类的形容词，但是却自有一股体气 ，看起来苍茫豪迈，字如其人。尤其是在最后，那寥寥几笔，所昼成的那一只正在振翅高飞的大鹰，更是神似之极。 一直支着头，在看着罗闻写这份请柬的安歌人，在看到罗开昼上了那只鹰之后，不禁叹了一声：“唉，应，在这只鹰上，甚至可以看出你深藏在心底深处的那股落寞感。真叫人心疼。”

罗开“哈哈”大笑，抛下了手中的毛笔：“把我当作多愁善感的诗人了？”

安歌人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用她柔情如水的深遂目光，望走了罗开，彷佛在责备着罗开：“不必不承认了，你心底深处 ，难道没有落寞？”罗开轻轻她笑了一下，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安歌人争辩甚么。任何人，在心底深处，都有一定的秘密，绝对没有必要在他人面前展览，即使罗开和安歌人曾共游月球背面，关系十分亲密，也没有必要把自己心底深处的感受全都表示出来。 当他牛转过头去，避开安歌人的眼光之后，它的眼光和另一个美女的目光相接触罗开十分喜欢这个美女的眼神，她永远是那么柔顺地接受男性，她不会有半分和男性相违的表示，而且，那是出自她的天性，根本是她生命的原则。这个美人，自然就是燕艳。

他，亚洲之应罗开、安歌人、燕艳，这时正在罗开、燕艳的那个小室子中。

在月球回来之后，罗开和安款人就来到这里。罗开感到，只有在燕艳这里，才会有真正的平静。燕艳虽然是出色之极的美女，但是她绝不会有男欢女爱之外的要求 ，使罗开觉得绝无任何精神上的负担和压力。 罗开当然也喜欢和别的美女在一起，可是未免要作出适度的提防，例如，他和安歌人在一起，就绝对无法预测安歌人在甚么时候，会提出甚么要求来。

最近一次，安歌人竟然提出了要到月球背面去！

当然，罗开有能力，也很有兴致去应付美女的任何要求，可是他地想有一个时间，可以真正平平静静地休息一下要真正达到这个目的 ，自然最好的办法是单独一个人，但若需要有一个伴侣的话，和燕艳在一起，自然最“安全”了。 燕艳这时，正端着一篮可口的食物走过来，她把食物放在桌上，同罗闻写了字的纸篓望了一眼，发出了“啊”地一声娇呼，指着那只鹰：“鹰：好矫健的鹰。”

安歌人的心中有点不自在：“是不是要在大鹰的身边，加上一只小燕子？”

燕艳却一点也没有机心，她娇柔她笑：“不如加上一只黄蜂。”

安歌人的名字，本来就是一种美洲黄蜂的名字，燕艳虽然有点取笑的成分，但任何人都听得出，她一点恶意也没有。

安歌人忽然大有感慨，叹了一声：“鹰、燕子、黄蜂，都是会飞的动物，可是三者之间，又多么不同。”

燕艳也有一刹那的伤感，她垂下眼捡：“是啊，就算是人，也各有不同。”

它的伤感，一闪即过，便叉十分甜蜜地望了罗开一眼：“鹰在的时候，我才觉得生命有价值。”

安歌人小心地把罗闻写的纸篓摺起来，声音很低沉动人：“他可以有一段时间是你的了，我要去忙着派这个请柬。”

罗开提醒她：“别忘了附上一切有关天神之盒的资料，和我们得到天神之盒的经过，你要别人把你当朋友，就必须先把别人当朋友。”

安歌人低声答应着，然后，有点快生生地问：“送给哪些人？”．安歌人的快意，来得大有原因，因为在这张请柬上，她和罗开，略有争执。

得到了“天神之盒”之后，安歌人就提出：“鹰，我们两个人的智力，只怕不足以解开天神之盒上的死结。你就一再强调，解得开的，不是死结，若是死结，就一定根本解不开。”

罗开摊了摊手：“理论土来说，确是如此！”

安歌人侧着头，罗开一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她叉百了新的主意和要求，他刚想推出双手阻止，安歌人已经开了口：“我想，世界上出色的人物极多，把他们全请了来，共同研究吧。”

罗开一听就不同意，他习惯于独来独往，虽然他十分好交朋友，但去麻烦他人，却不是它的性格。不过这时，他并没有表示自己的不快，只是淡然道：“我看不必了吧！”

安歌人把手臂挂在罗开的肩头上，声音甜腻美女在有所要求时，声音自然会变得十分动听，何况安歌人本来就有极动听的声音。

罗开虽然不同意安歌人的行动，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安歌人的话十分有道理。

安歌人款款地说着：“如何解开天神之盒上的死结，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对人类智力的最大考验，或许，必须通过解开死结的行动，才能使人类在智力的进展上有大突破，这样的一件大事，决不是我们两个人所能肩负得起的重任。”

罗开认真地想了三遍，都无法推翻安歌人这番话约立论，所以他不再坚持己见，可是语气仍然十分冷淡：“好，你去进行吧！”

安歌人把它的娇躯贴近罗开：“我心目中要请的，全是生活在地球上，或曾经在地球上的出色之极的人物，我去请他们，他们的反应，一定是不屑一顾！”

罗开自然立即明白了安歌人的意思，他十分不喜欢这种得寸进尺的态度，所以他相当恼怒，沉下了脸，声音也变得十分严峻：“那你想怎么样？”

看到罗开大有怒意，安歌人也十分吃惊，可是她知道，这时要是不大着胆子提出来，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提出来了，所以她轻咬下唇，硬着头皮说：“鹰，请你具名，请那些人来，所有人都知道你，也都知道你一向不要人帮助，一定惠然到来。”

罗开早知安歌人有这个意思，所以他并不觉得意外，只是闷哼了一声，安歌人从来未曾见过罗开现出那么不愉快的神色，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娇俏的脸庞上，大有惊惧之色。

它的声音，甚至有点发颤：“我……说错了甚么？”

罗开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安歌人也在这时，定下神来，低声说：“是不是男人天生有一种感觉，能叫女人害怕，还是只有你才是？”

罗开用力一挥手，安歌人又把她软馥馥的身子，靠了过来：“鹰，你和那些人，同样出色，或许，正应该来一次聚会。”

罗开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安歌人心目中，准备请哪些人来集思广益，他也觉得，由他来发起，作一次聚会，就算完全没有结果，也目二种十分有兴趣的事，古人本来就有这种豪气干云的聚会，倒也并非全不可行的事。

所以他伸手在安歌人的脸上，轻轻柠了一下：“好，我来写请柬！”

安歌人高兴得活跃飞舞，可是罗开接下来的话，却令她沉静了好一会。

罗开说：“到埃及去，燕艳那里，有很好的中国文房四宝，我要用纯中国式的方式发请柬。”

罗开提出要到燕艳这里来的理由，甚至是不能成立的。可是安歌人却也只是保持着沉静，没有说甚么，她自然知道罗开另有原因既然愈追溯下去便会愈不愉快，那又何必去追究呢？

安歌人目二个聪明的女人，十分聪明，所以，在适当时间的沉静之后，她居然又兴高采烈：“好啊，就到燕艳那里去。”

所以，这才有了罗开挥笔疾书的那回事。安歌人在问及该请些甚么人之时，怕罗开又不高兴，所以也不免有几分快意有了几分快意的安歌人，看来更美丽动人。罗开连想也没有想：“随便你，你高兴把请柬送给谁就送给谁。”

安歌人朗声答应着，罗开间：“聚会的时间和地点，你准备好了没有？”

安歌人吸了一口气：“每一个人，大都行棕飘忽，神出鬼没，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我想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和旧年的交界。”

罗开笑：“很有意思，地点呢？”

安歌人像是胸有成竹：“中国台湾省台北市，我投资兴建的一幢大厦恰好在那时可以结束一切工程，大可供我们使用。”

罗辟作了一个他没有意见的手势：“记得，出色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派发请柬的方法要十分注意，别得罪了人，我会早一天到达。”

燕艳在那时候，正挨在罗开的身边，那使得安歌人的心中，十分不自在，硬生生转过头去看，它的心中在想，只要解开了死结，只要能得到天神的许诺……希望，在有着希望的时候，是支持一切行动的力量，安歌人摇着手，同门外走了，在门口她才道：“我会很快，但一定会十分妥当地把请帖送到每一个我希望他们前来的人手上！”

安歌人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燕艳像是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她双颊条然之间，变得蛇红，当它的脸颊贴向罗开时，连她自己也感到那种滚烫，而那般热意，迅速在她体内游走，侵入它的四肢百骸，令得她软倒在罗开的怀中，眼波洋溢着春情，张口想说话。可是却只是喘气，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罗开轻轻抱起她，在她脸上、颈项、胸前到处吻着。每一个吻，就像是在它的身上添了一个火头，令得她整个人，都几乎熊熊燃烧起来。

火头是会蔓延的，燕艳整个人燃烧了起来，罗开也是一样，两个人在烈火之中，溶合成了一体，燕艳的泪水如同断线珍珠一样地下来，她身子的扭动像在告诉每一个人：她太快乐了！

三天后，罗开已经在西藏高原的一个小天湖旁边，支起了营帐对了，大家都可以算得出，燕艳的欢愉，并没有再持续多久，罗开当晚就离开了燕艳。

西藏高原的崇山峻岭之上，有着无数如同人间仙境一样的天湖，那是罗开最喜逗留的地方。每当他真正需要平静时，他就会无目的地，随便拣上一个，单独在天地之间，面对崇山峻岭，使自己进入冥思或半冥思的状态之中。

罗开的确需要安静。

虽然寻找“天神之盒”这件事，自始至终，他都处于被动。可是，在月球的背面，那个“死结山”的旷野中，看到了那么可怕的景象之后，他心头所受的震动之大，却是难以形容的。

那个景象，连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七世看了，也有“不愉快之山”的感觉，作为地球人的一分子，罗开的心中，更有说不出的难过！

一大群地球人，不知在多少年之前，来到了月球的背面，他们由于某一个外星体的高级生物的指引而来，而前来的目的，真是愚昧之极更令罗开难过的是，“天神之盒”解开死结的疑惑，不但在那么多年之前存在，甚至到如今还存在曰不单是安歌人爱不了这种引诱，只怕地球上没有甚么人经得起这个引诱，连他到重压与不快的一点曰他一直认为，作为宇宙众多星球上的生命，地球人可能十分落后，地球人的人性，有许多（太多）丑恶的一面，但是，地球人也有地球人的优点，只不过在如今的地球人的生活方式不同，地球人人性的优点被埋没了而已。

他要努力发挥人性的优点，他清楚知道这种优点的力量，因为他自己，就曾凭藉人性的优点，战胜了宇宙问的邪恶力量“时间大祸”。

他需要时间好好地想一想，何以“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的诱惑会如此之大，几千年几万年，都可以引得人前什后继，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这种力量？

扎好了营帐之后，正是斜阳时分，在天湖边，海拔超过五千公尺处，空气稀薄（罗开当然完全可以适应这种稀薄的空气），所以满天的晚霞，看来也就格外的鲜红，简直就像天空受了重伤，正沁出了一大片鲜血，两天湖蔚蓝深遂的湖水，热切地要去抚慰受伤了的天空，于是，湖水和天空就混成了一体，大家都在通红的一片之中，互相安慰。

远处的山峰，积着嗤嗤的白雪，在月色下看来，一片又白又冷，可是这时，在斜阳的余晖之下，每一个山头，就像是一个火头，像是无数的火头在极目可及的范围内浮沉，成为罕见的，不是身历其境，全然无法设想的奇景。

在那个天湖（那里多半是地图的空白点，千会有区域的名称，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给人定名，罗开在上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见到过。）的旁边，是一个高耸的峭壁，高出天湖有二百尺，漆黑的怪石，怜魏峨，反映出夕阳的光芒时，呈现出怪异的光亮。罗开注视着那座峭壁，像是看到了地球自古以来的奥秘会作出若干说明。

他感到身心都有无比的舒畅，所以，他不由自主的，高举手臂，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啸声。

它的呼啸声，在那座峭壁上，激起了阵阵回音，不知可以传出去多远。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大能激发起人的壮志情怀。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发出更响亮的长啸时，忽然看到，峭壁之上突然腾起了一个黑影罗开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头极大的应。

不单是因为罗开的外号是庹，也是由于他对高原地区的生活十分熟悉之故。

高原地区的庹的种类相当多，像一腾起来，就给人以为是巨大的印象的，那毫无疑间是巨大的羊庹。羊鹰即使没有完全成长，也可以轻而易举，自高空俯冲而下，攫住在疾奔的黄羊。

高原上的黄羊，极其肥大，每只超过五十公斤，可是羊鹰的利爪，有时，甚至可以一下子抓到一对来曰那只羊庹似乎格外的大，当它腾空而起时，似乎天色都黑了一黑。罗开第一个念头是：好大的羊鹰：按着，他立即感到，这头羊鹰，有点怪。

羊鹰显然是从峭壁的另一边飞过来的这种且鹰的飞翔能力极强，可以轻而易举的飞过海拔七八十公尺的高峰，可是这头羊鹰，在越过了峭壁之后，虽然张开着双翅，但并不是平滑的在飞翔，而是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身子在左摇右摆，而且正在迅速地下落。

罗开一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啊”地一声，心中叫着：“这大鹰受伤了！”

巨大的羊庹正在向下落来，看它下坠的情形，会落在天湖水中。

罗开不知道那头鹰受了甚么伤，他欲知道，天湖的水，看来虽然澄澈无比，可是都是山峰上的积雪所化，所以也奇寒彻骨。若是大鹰有外伤，跌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会是凶多吉少！

罗开在上山之前，所携带的配备十分完备。天湖中都有一种浑圆的细鳞的湖鱼，用树枝串成一串，放在簧火上烤，是绝顶美味的，所以他也准备了充气的筏子，来作湖上捕鱼之用。

这时，他极其迅速地把筏子拉了出来，拉开了一个掣，筏子就迅速充气膨胀。

罗开的筏子上配着一只小小的引擎，若不是紧急需要，他决不会使用这引擎来破坏宁静的环境，可是这时，看来非周不可了。

那只大鹰，在下坠几十公尺之后，用力扑着翅，竭力挣扎着，总算又歪歪斜斜，十分艰难地上升了十来公尺。可是当它的双翅停止动作之后，再无法伸直，甚至是向下垂。

罗开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鹰下垂的翼正在颤抖，可知它伤得着实不轻。

而由于它双翼下垂，所以它地无法利用空气的浮力，使它能留在空中更久，那也就是说，它正在急速地向湖中下跌曰罗开一面将筏子推向湖水，一面仰头大叫“挣扎……挣扎……向上……向他十分认真地叫着，那头大鹰，就算听到了它的叫声，也必然无法知道他在叫些甚么，可是由于鹰都有其极坚强不屈的性格，所以那头大鹰，看来还像是听到了它的大声鼓励，又努力扑着双翅，再上升了十来公尺。

罗开把筏子推近湖水，跳了上去，发动了引擎，筏子向湖心驶去，把平静的湖水划出了十分美丽的图案，映在湖水中的晚霞，也变成了灵动的碎片。

当罗开来到了大鹰下坠的方位时，人鹰离湖面只有十来公尺了，它显然已完全失去了挣扎向上的能力，可是它是鹰，并不是甚么野鸭子，或别的飞鸟，它仍然维持着它飞禽之王的威严，它先垂翼，再下降，罗开已站到筏子的一角，筏子约有三平方公尺的面积，罗开已看出，那是一头异乎寻常的大鹰，两只鹰足，又粗又大，它竟然十分平稳地降落在筏子上，维持了它的王者之风。

可是，它垃末能维持它身体的平衡，一落到筏子上，才站了一下，身子一例，就侧倒了下来。

不过，它还是顽强地抬起头来，只见它铁曝如钩迦，双眼闪闪生光，同罗开望来。

为了避免筏子跌翻，罗开的行动，相当小心，他先把筏子驶向岸边，然后再来到巨应的身边，察看它的伤势，才一探头，就看到它的胸头处，羽毛和浓稠的血黏成一团，伤口极大。

上罗开心中疑惑之至，像这种巨大的羊鹰，是会中之王，乃大无穷，同类之间，也极少争斗，实在设想不出有甚么力量可以令得它受到这样的伤害！

罗开试图把它的身子扳过来，看仔细一些，可是那头大鹰突然双翅一震，又想扑飞起来，罗开用力在它的头上拍着，大声叫：“你受伤了，不能再飞，我会医好你，你不要再飞！”

可是巨鹰仍然在不断扑腾，当它的翅横展的时候，罗开几乎被它扫下湖去，它的双翅不断摆动着，开始的时候，翼尖在湖水中激起老高的水柱。然而，它的力度愈来愈弱，冒起的水柱也愈来愈低。

等到筏子靠近岸边时，双翼已变成有气无力的扑，罗开跳上了岸，他估计这头巨鹰的重量，不会比一匹马车轻，正想着如何才能把它拖上岸时，巨鹰突然挣扎着抬起头来，同着那座峭壁，锅钩似的蒙张着，发出一阵可怕的悲唳声！

那时，漫天的钱阳如血，映得大庹的双眼，血一样红，它的悲唳声，听来刺耳之极。罗开完全可以知道，它正在运用生命的最后一分气力，努力想要表达甚么。

可惜罗开虽然神通广大，但也无法和巨应作任何沟通，他只是自然而然，也随着巨鹰，望向峭壁。

峭壁的柱百上，闭起一片晚霞的遗照，巨鹰再度悲唳，把头昂得更高！

罗开的心中感到一阵极度的难受，甚至真的命他感到了心痛曰鹰是极有灵性和极高贵的生物，可是这时，那头巨应的眼神之中，却充满了哀求，它一定想告诉罗开甚么，或是想哀求甚么，那么急切，也那么悲伤，可是人和鹰之间，却又实在无法沟通！

鹰仍然在发出尖厉的声音，努力把头昂向上，可是自它项际，有更多的血涌出来，．这头大鹰快死了！

罗开不由自主，和着那大鹰的最后几下泪叫声，发出了长啸声来。

大鹰的头软垂下来，但是它还是件了最后一次挣扎，还是抬起了头来。这时，满天的晚霞，已经变幻了色彩，变成了一抹一抹，深浅程度不同的紫色，艳丽无匹，那目二种接近黑暗的凄艳。

罗开望向那头鹰，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头鹰的眼睛之中，反映出天际的色彩，和在色彩掩映之中的那座峭壁。

一看到了鹰眼之中反映出来的那座峭壁，罗开心中，陡然一动，他双手托住了巨鹰的头，巨鹰的生命已经结束，罗开也直到这时，才想起，巨鹰从峭壁的那一边飞过来，飞过来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

是甚么力量令它受伤的？

泱无可能是甚么猎人攀上那样崇峻的峭壁为伤害一头鹰，也不会有甚么别的禽兽可以令那么敏捷的大鹰受伤。

．那么，它是怎么受伤的？

它在临死之前，不断地昂起头来，望向峭壁，是不是想告诉人，在峭壁那边，有了甚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致令它受了伤害？

罗开直了直身子，盯着那座峭壁，望了片刻。紫霞已经迅速地变成灰色，再接下来，黑色就成为天地之间的主宰了。

也就在那时候，罗开决定了要攀上那峭壁去看一看，要弄清楚是甚么力量令得这头大鹰受伤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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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神秘利器

当他决定要这样做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甚么目的！

罗开并不是一个性格冲动的人，但是他却极富感情。刚才，那头大鹰临死之前的挣扎、悲泪、眼神，都令他深深的感动。他知道大鹰有话要告诉他，可惜他无法知悉。那头大鹰死了 ，他决心要攀上峭壁去，可以说是代那头大鹰完成最后的心愿那大鹰临死之前的一刹那，应眼中反映出来的人是那座峭壁！ 罗开下了决心之后，就开始行动。首先，他要弄清楚是甚么造成大鹰的重伤，他亮着了照明设备，因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在灯光下，已死去的大鹰，看来似雕像一样的庄严，罗开一看清了那巨鹰的伤口，才知道在它挣扎着，自峭壁上落下来的时候，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在它项际的伤痕，几乎直达胸前，伤口探得可以看到内脏器官，它体内的血可能已完全流尽了！

而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头巨鹰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死去！．罗开在对这巨庹维护生命尊严所付出的努力的同时，心中更是疑惑：在峭壁之上，是甚么力量令得这头巨庹受了这样的伤害？

一柄锋利无比的锅刀，极大力的一挥，或许可以造成这样的伤害。可是谁又会攀上那么高的峭壁去伤害一头巨庹？峭壁上可供人立足之处不是太多，那样的巨鹰，双翅扑展，可以带起极强的大风，把在峭壁上的人掳下去，跌个粉身碎骨：所以，千曾有甚么人笨到去冒这种险。

罗开看了好一会，才扯过一幅巨大的油布，把巨鹰盖了起来，并且在油布的边上，钉上了钉子，他准备在攀上峭壁回来之后，再好好处置这头死去了的大鹰。

然后他挺直身子，望着在黑暗之中耸立着的峭壁。峭壁巨大的黑影，看来像一个硕大无朋的怪魔。即使是亚洲之鹰，罗开也不敢在晚上去攀登这样的峭壁，他回到营帐，取出了一瓶烈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让烈酒在它的体内，化成一股热流，迅速地流遍全身，然后他就在营帐中躺了下来。

那头受伤的巨鹰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在湖边扎营的计划。原来，他准备在湖边幽静的环境之中，好好想一想有关天神之盒的事情的。

在月球背面的死结山中，他和安歌人看到了惊心动魄的，数以千计的干可怖的并不是那么多干，而是每一个干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曰每一个死者的绝望，自然是来自他们至死都末能解开天神之盒上的死结之故！

罗开曾经用最直接的方法，打开了一个天神之盒，盒中一无所有，因为他不是按照天神的吩咐打开盒子的一定要解开那个死结，打开盒子，才能够得到天神的许诺：天神的许诺必然会实现，只要你能解开死结！

．罗开要想的，其实并不是如何打开死结，他从理智上，从那些在月球背面看到的干的神情上，都已经肯定死结是解不开的。罗开所要想的，是通过甚么方法，使安歌人也明白这一点。

当安歌人把天神之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和罗开一起自月球回来，处身于康维十七世为他们特备的心飞船内的时候，罗开为了想浇熄安歌人体内燃烧的欲望之烈火（至少，也减低些程度），曾经对安歌人说了不少话。

虽然，安歌人由于心头的兴奋，由于强烈的欲望的刺激，令得她体内的血液循环加速，双颊一直泛着一团艳丽之极的绯红，使她看来更加动人。而且罗开也一直不喜欢说教，但是他还是和安歌人有了那番对话。

那时，小飞船正以极高的速度返回地球，一切都用自动驾驶系统控制，罗开伸出手指，在天神之盒的那个死结之上，轻轻弹了一下。他这个无心的动作，却令得安歌人这个美女，徒然震动了一下，就像她正当动情时，罗开的手指，弹中了它的乳尖一样。

安歌人接着叮了一口气，埋怨地瞪了罗开一眼，声音之中有几分恐惧：“鹰，别开这种玩笑，千辛万苦，才能得到一只天神之盒。”

罗开故意使话题开始得轻松一些：“很好的装饰品，也可以引起话题。”

安歌人娇嗔：“甚么装饰品，我要真正解开盒上的死结，得到天神的许诺！”

罗开把手放在安歌人滑腻的类上，轻轻抚摸着：“宝贝，你解不开的！”

安歌人的回答，却来得斩钉截铁，她一面侧着头，把罗开的手，压在下颚和颈子之间，一面道：“我解得开，我既然能得到天神之盒，就能解得开死结。”

罗开“嘿”地一声：“这算是甚么逻辑？”

安歌人一挺身子：“当初，我向任何人说及天神之盒的传说的时候，包括你在内，都认为我绝无可能在月球的背面，得到天神之盒。”

罗开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么，当时，它的确认为没有可能。安歌人的肩字之间，现出了自负和自傲：“可是，我成功了！”

罗开叹了一声：“不，你入魔了。”

安歌人笑而不答，可目二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美女在有这种神态的时候，大多数十分可爱（美女在任何神态之下都是可爱的，不然，何以能称为美女呢？）罗开在她略为獗起的樱唇上物了一下：“好，设想你解开了死结，你能继续设想下去吗？”

安款人现出十分陶醉的神情，先俯首在天神之盒上亲了一下，才通：“当然能，我解开了死结，慢慢地拉开绳子，轻轻打开盒盖“罗开笑：“一阵轻烟冒出来，在烟中现出一个巨人，向你行礼，问：主人主人，你有甚么愿望？”

安歌人并不理会罗开话中的讽刺意味，反倒甜甜她笑：“这是可能出现的情形之一，可是我的设想，却比较有新意。”

罗开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欣赏着安歌人快乐陶醉的神情。安歌人道：“假设之一，许下诺言的天神，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

罗开举起了一只手：“成立反正诸神是外星人的说法，愈来愈盛行了！”

安歌人笑留如花：“假设之二，那种外星人的能力之高强，地球人连想都想不到，他们在那么多年之前，已经可以把那么多地球人弄到月球上来！”

罗开缓缓摇头：“这个假设太空泛了。”

安歌人撒娇：“一点也不空泛，他们神通广大，地球人的愿望，脱不出地球人低能的范围，对他们来说，任何愿望，都可以满足。”

罗开伸手在安歌人柔软而吉田有弹性的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例如你的愿望“安歌人咬着下唇，媚态十足，伸手在罗开的额上一指：“盒子一打开，看不见的能量，一下子影响你脑部的活动，变得完全听我的吩咐。”

罗开做了一个鬼脸：“可怕极了。”

安歌人像是愿望已达到一样，满足地笑了起来：“到时，你不会觉得可怕，只觉得可爱、快乐，甚么忧虑也没有，只有快乐。”

罗开喃喃地道：“那倒好，等于是我消失了？”

安歌人像是在作诗：“对，消失在我炽热无比的热情之中。”

罗开哈哈大笑这样说说笑笑，自月球到地球的旅程，自然并不寂寞，很快度过。

回到地球之后，安歌人提出一个又一个的要求，尽管在事后，罗开都感到自己不应该答应安歌人的要求，可是当时，他就无法拒绝。

像由他出面，邀请一些出色的人来共同研究天神之盒，罗开在事后，真想把整件事撤销，可是当时，他却也答应了下来。

他感到，天神之盒有极大的魔力：他常说安歌人入魔了，他自己，也入魔了！

这令得他感到吃惊，也令他感到要好好静下来想一想，是不是自己也经不起得到天神许诺的诱惑呢？

天神的许诺是可以令一切愿望实现，这是一个相当广泛的许诺，安歌人却又有具体的假设，显然她醉心于天神的许诺已经很久了，所以才会作出这样的假设来日例如她对于自己如何可以使罗开的心中只有她一个女人的设想，就是她有一股力量，可以控制罗开的思想！

罗开当时就说“太可怕了”，这时，想起来，仍然不免大有寒意。

如果一个人真的具有控制到另一个人，或另一些人思想的能力，那是极其可怕的事人类历史已经不止一次地证明了这一点，有些人（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天神的帮助）天生有控制他人思想的能力，而当这些人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时，也就是人类一次大灾难的开始，单单在本世纪，人类至少便经历了两次这样的大灾难，使得数以千万计的人丧失生命，数以亿计的人，经历了绝顶的痛苦。

罗开热爱自由，性喜独立，自然对于这种控制他人思想的行为，深恶痛绝，他想到的是，要是天神给予人的许诺真是如此，那么他在帮助安歌人取得了天神之盒以后，又要用尽一切可能的方法，去阻止安歌人获得天神的许诺曰罗开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又一再地对自己说：死结是解不开的：然后，他又发现自己不断这样想的原因是：害怕死结会解开来！

他甚至说不上来为甚么怕死结会被解开。当然他不是怕自己的思想破人控制，他隐隐感到害怕的是，“天神之盒”一旦被打开，会给全人类带来极大的灾害，会有许多象徵妖魔鬼怪的灾难，自那盒中飞扑而出，笼罩住全人类的命运！

胡思乱想伴着烈酒，使他进入了睡乡，第二天一早醒来，已经是红日高照了。

在空气稀薄的高山地区，阳光格外夺目，罗开一跃而起，虽然还有一些昨晚的酒意，但是在用冰测的湖水洗了头脸之后，再深深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早已精神爽利。

他先在那头大应的体之前默立了一会，伸手在油布上轻拍了两下，转过头去看那座峭壁。和其他的山头一样，在可以积雪之处，都有着瞪瞪的白雪，而在强烈的山风所能吹袭之处，全是光秃磋峨的黑褐色的石。

罗开有丰富的攀山经验，那峭壁看来不会难以攀登，但是他还是把应用的工具整理了一下，背在背上，沿着湖，同峭壁走去。

那峭壁看起来就在眼前，可是要走到峭壁脚下，也花了他将近三小时。日正当午时，他开始攀登。

在这个高山区，罗开曾有许多次攀登高山的经历，那峭壁上可供攀缘之处很多，他花了两小时左右，就到了峭壁顶上。

峭壁的顶上，十分尖峭，勉强可以找到立足之所，罗开站稳了身子，向下看到，及目所至，可以看到七、八个大小不同的天湖，湖水碧蓝，映着白雪，像是灵动的碧玉，起伏的山峦，大都积雪，十分夺目。

罗开站立了片刻，只觉得人处在这样的境地，自然神清气爽，他唯恐声音引起的回声会造成雪崩，所以不敢大声长啸，只是发出了几下低啸声，以抒发心中的侠情豪意，然后，他打量峭壁另一边的形势。

峭壁约两边，大同小异，只是另一边有一块极大的岩石，突出在峭壁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石碑，在那块大岩石上，叉有着五、六块大小岩石，零落地附在大岩石上，看来像是随意放上去一样。

这种情景，看来十分奇异，但是山中也很常见，那是亿万年来岩石风化的结果，是大自然创造的奇景。

凭它的经验，罗开知道，如果碇巢的话，那么必然在这块大岩石的附近，人岩石起着阻挡强风的作用，大有灵性的巨庹，自然不会把巢在当风的一面。

他看了不一会，就开始落下去，落了两公尺左右，轨采用了更简捷的方法用三数锅钉固定了落山绳索的一端，然后抛下绳索，拉住了滑行器，人自空中，沿着绳索疾滑而下，一下子就到了那块突出的岩石之上。

他双足落在大石上的时候，右脚踏中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它的身子略侧了一例，等到重心站稳之后，他自然而然，一脚将那块石头，踢了开去。

也就在这时，他心中陡地一动，感到在这个小石坪上，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过曰那种拳头大小或者更大更小的石块，有十来块之多。令得罗开感到有事发生过的，就是那些大小石块，它们的颜色都十分新！

石块才从石头上敲下来的时候，就会有比久经风霜的岩石较新的色泽，有经验的人，一下子就可以分别得出来。

那也就是说，这些石头，全是新近才被打下来的！

罗开也立时发现了那些石块，是在他身左边不远的一块大石上落下来的，那块大石，和其他七、八块大石，在小石坪上耸立着，罗开看到的那一块，有一人高的，作四方形，其中有一角，明显地被削去，现出新的颜色。

罗开先盯着那块被“削”去了一角的大石，看了一会，才向前走去。他一眼就感到，那大石的一角是被“削”去的，因为现出来的新石，表面十分平整。

那是十分坚硬的花岗岩，在阳光之下，闪耀着云石层带起来的光亮。要甚么样的利器，才能削去一大片岩石？

罗开伸手抚摸着被削开的百面，心中疑惑不止那百面，甚至摸上去也十分平滑！

就在这时候，罗开又听到了一阵“拍拍”的声响，他循声看去，在石坪上的一边，发现了鹰巢，也看到了两只正在扑动着翅膀的雏鹰。

雏庹一面扑打着羽翼朱全的翅膀，一面拚命伸长颈，张大口，等待看人鹰的哺育。

罗开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的疑惑更甚。

有鹰巢，通常有雏鹰和它们的父母，昨天挣扎到力尽而死的那头，判断是雄鹰，那么，雌鹰到哪里去了呢？

罗开立时浮现出它的想像：昨天，就在他到达天湖之后不久，在这里，发生的事是：有人以极锋利的利器，制下了大石的角，石坪上的石头碎裂声，惊动了在巢中的巨鹰父母。

两头巨鹰为了保护雏鹰，就攻击那个有利器的人，结果，两巨鹰都负了重伤，其中一头，可能就此掉下去，另一头却挣扎飞过了峭壁的另一边，结果死在罗开的眼前，惨死之前，还忿忿不忘，望向峭壁，它是在举目远眺自己的雏鹰，还是在怀念已经伤重死亡的伴侣，还是对伤害它的力量发出复仇之火，那就再世不会有人知道了！

罗开立即设想出来的“经过”，十分令人伤感，但也十分令人骇然。

他首先想到：那人手中的利器是甚么？可以把坚硬的花岗岩，削去那么大的一角，又可以伤到那么巨大的羊鹰的利器，看来只存在于神怪小说之中！

（神怪小说《紫青双剑录》中的每一柄宝剑，非但通灵，而且只要随便挥动一下，剑芒就远达好几十尺，扫到甚么都成粉碎，无坚不摧。）“看来也只有这样的宝剑，才有这种力量！”

问题又来了，是谁持着这样的利器在这石坪上肆虐？

一想到这里，罗开大是紧张。这个人，如果忽然在这里出现，手中又有着这样的利器，要对自己进攻的话，那么自己的处境，便危险之极！

他一想到这里，就自然而然，皆靠着大石，以防有人在背后攻击，同时，也自靴筒旁，取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

罗开的那柄匕首，确然锋利无比，可是他握在手中时也不禁苦笑：匕首再锋利，也不能一下子就制下一大角花岗岩石来日他神情紧张地等了片刻，除了山风枫枫和小鹰拍打双翼的声音之外，并没有别的声音，罗开取出了背包中的肉干，切下了几块，抛进了小鹰的口中，小鹰分明饿得急了，一口一块，全吞了下去。

罗开心想，这种巨鹰的雏庹十分难得，一般都有大庹保护。这一对雏鹰，如果没有了大应的养，一定会饿死，如果把它们带下峭壁去，饲养大了，倒是十分有趣的事。

他一面想着，一面就蹲下身子来，逗弄了那双雏鹰片刻，心中仍然在想着自己想到的“经过”。

要证实它的设想，其实也十分简单，只要继续落下去，如果发现了另一头大鹰的体，那就多少可以证明这个设想。

他看了看天色，忖度还有足够的时间，他只了几块肉干给亦应吃，就一路敲打着钢钉，利用落山绳，向下滑落下去。

不一会，他就接近峭壁的底部，那是一个积雪相当深的山地，他向下看去，看到有两头鹰半埋在积雪之中。

罗开一看到这种情形，惊讶莫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鹰会是三头在一起生活的，怎么会有两头鹰死在这里，另有一头鹰死在峭壁另一边？

那时，他离下面的积雪，大概还有二百公尺左右，一眼看去，分明是有两只鹰半埋在雪中，各有一只翼露在云外，可是一晃眼间，却又觉得大不对头，因为在阳光之下，其中的一只庹翼，竟然有耀目的金属闪亮！

鹰的羽毛确然会有闪光，但是也决不能有金属的光芒，而且，罗开也立即发现，那翼的形状，并不是鹰翼，它呈三角形，露出在积雪之外的一幅，每边约有一公尺长，非但不是鹰翼，而且十分明显，那是一个飞行工具的翼！

这时，他离峭壁下面的积雪，大约还有一百多公尺，他当然戴着雪镜护目，不然，积雪的反光性极强，他这样注视着雪地，不到三分钟，就会甚么也看不到了！

黑色的护目镜，多少也妨碍了它的视线，但他可以判断，那多半是一架小型的飞机。

但是他叉立时推翻了自己的假设：小型飞机，无法飞到这样的高度，地无法和这山区，山峰和山峰之间的强大的回旋气流相抗曰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就继续向下滑去要弄明白真相，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下去看个究竟，而不是在上面揣测。

不到十五分钟，它的双脚，已踏稳在雪地上，他落脚已经十分小心，可是一脚踏下去，由于积雪十分松软，还是一下子，轨陷到了膝头。

罗开忙拉住绳子，缩回脚来，它的攀山鞋是特制的，早就提防到可能遇到十分松软积雪的情形，当他提起脚来之后，他在鞋跟上按了一下，在鞋底的缘上，就有薄片伸出来，使得它的鞋子，像是鸭子的璞一样--这样，当他轻松地向下踏去时，就不曾陷进松软的积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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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异星拜访者

罗开小心翼翼向前走，先来到那头鹰的体之前，死鹰有一大半埋在积雪中，罗开挑住了鹰身，用力向外提了一提，把死鹰提出了一些来，他看到那头巨鹰，比较在湖边的路小，显然是一头母鹰，伤口极大，应身几乎断成了两截！

罗开吞了一口口水，盯向露在积雪之外的那只金属翼，金属翼并不大，极薄，看起来十分平滑 ，罗开来到了近前，双手握住了它，用力向上垃了一拉，可是它却纹风不动，从翼的大小来看，那飞行工具的体积，也不可能太大，估计至多像一辆汽车那么大小。 罗开知道，即使那飞行工具体积只有汽车大小，他地无法凭双手的力量提起来的。

他伸手在那金属翼上拍打了几下，发出“拍拍”的声响，他已经可以试想出昨天下午发生在这座峭壁之上的事情了。

就在他在湖边欣赏风景的时候，在峭壁上，发生了一宗意外，一个飞行体飞过来，速度一定极高 ，可是叉十分宁静（他没有听到声音），飞行体的机翼部分，可能由于失去了控制，而碰到了百坪上的大石块。 极薄的机翼在高速的前进之中，形成的力量极大，足以把坚硬的花岗岩，制下一大块来。

碎石落地之后，一定声势相当惊人，于是惊动了鹰巢中的两头巨鹰。

这时，那飞行体可能还在飞行，自然失去了控制的可能性更高，两头巨鹰一定把这个飞行体当作是巨大的同类，于是主动向它攻击。

于是，悲剧就发生了，巨鹰虽然强壮，但是血肉之躯，怎和金属相拼？

飞行体可能并无意伤害它们，但是当它们主动扑向飞行体之际，都无可避免受了重伤，雌鹰当时就死了，落下了峭壁。

飞行体在那时候，也无法继续飞行，罗开猜想飞行体一定损毁得十分严重，不然，它应该可以降落在那个石坪之上。

但是，现在十分明显，飞行体结果也堕下了峭壁，跌进了积雪之中，只露了一翼在外。

而那头也受了重伤的雄鹰，却负伤挣扎着飞过了峭壁，恰好被罗开发现，又恰好罗开对异常的事，有寻根究底的习惯，这才攀上了峭壁，发现了这个飞行体坠毁在这里，要不然，只怕再过千百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罗开一面迅速编织着事情发生的经过，同时也在想：这是一个甚么样的飞行体？由甚么人在驾驶？驾驶人还有生还的机会吗？

他一想到这点，不由得重重在金属翼上，打了一拳，后悔自己没连夜攀上这峭壁来。虽然他连夜行动，也未必可以救得了那飞行体的驾驶者，可是现在，已过了那么久，那飞行体的驾驶人生还的机会，简直等于零了！

他又以双手用力握住了那金属翼摇了摇，可是仍然一动不动，他后退了两步，略想了一想：要把那飞行体弄土来的唯一办法，是把它吊起来积雪如此松软，想清除积雪想让它显露，如果没有大型的机械装置，绝无可能。罗开再走下去，俯身，用双手扒着积雪，企图使飞行体多显露一点，扒开了一个坑，旁边的积雪，立时泻下，一下子就填满。

十分钟之后，罗开就放弃了这个行动，他又来到了峭壁之下，拉着绳子，攀上了峭壁，再滑落下去，回到了湖边，它的营地，同时把两头小鹰，也带了来。

这一个来回，已花了他十多小时，回到营地之后，他饱餐一顿，饱了小鹰，甚至也小鹰各自喝了一大口烈酒，小鹰在喝了烈酒之后的反应，十分有趣（它们可能是自有羊鹰以来，唯一两头自小就喝烈酒的羊鹰），扑打着翅膀，团团乱转，不一会就静止不动了。

罗开在营帐中替它们布置了一个温暖的窝，再检查自己带来的工具，他发现不需要求助，也应该可以把那飞行体弄出积雪来，只要那飞行体的大小，和他估计的相差不是太远的话。

然后，他在湖边生了相当久，欣赏在冷冷的月色之下，波光邻邻的湖面，直到深夜，才十分舒畅地睡了一觉他预计未来约两二一天内，他需要付出极大的体力，所以要好好休息一下，使健康状况维持在最佳状态。

第二天早上，罗开睁开眼，一跃而起，出了营帐，发现育来曾下周场小雪，地上有薄薄的积雪，罗开抓起了两把雪来，在脸上擦了擦，又挑起了一把，捏成了一团，塞进了口中。．没有用这种方式过新雪的人，绝想不到雪会那样清凉可口，大有提神的作用。

然后，他再饱餐和鹰，他曾考虑把小鹰带着，但最后仍决定把鹰留在营帐中。令得他开怀大笑的是，当他打开酒壶要喝酒时，那两头小鹰一闻到了酒香，就兴奋得大扑翅膀，要求喝酒曰然后，接下来的十二小时之中，罗开完成了如下的工作：他先再度翻越峭壁，来到了那片积雪的出物，他先把死鹰拔出积雪，在峭壁之下，把它埋了。

他冉在那金属器上，用手摇动钻头，打出了四个圆孔，然后，把细钢索伸进去，再用粗大的麻绳，连结着细钢索，而且，他也在峭壁上，离积雪大约二十公尺处，找到了一个支点，支起了一个绞架，绞架有三个大小不同的齿轮，利用的原理，可以节省一半气力，也可以改变物体运行的方向。

他把绳子连结在绞架上，然后，他摇动联结绞架的柄，把绳索渐渐收紧。

那已是十二小时之后的事了十二小时来，他几乎没有休息过，而且所从事的活动，都需要付出相当的体力，但这时他仍然精神充沛。

他站在支架旁，向下看看，看到绳子渐渐被收紧，终于到了可以牵动那飞行体的地步。

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双臂运动，把摇柄用力压了下去。

整个支架和齿轮，都发出一阵“吱格”的声响，罗开再提气，运动，再而下压着摇柄，他看到，在那金属翼旁的积雪，松动了一下，那令得它的信心大增它的简单装置和他过人的气力。令得那飞行体移动了。

他再次大喝，用尽力道，令得摇柄转了一圈，结果是金属翼显露的部分更多，而在摇柄转了第二个圈时，他已经可以看到飞行体的机体部分了。

一圈又一圈，罗开已脱下了帽子，由于气温严寒，它的头顶，有一蓬一蓬的气团冒出来，他额上的汗，要立即抹去，不然，就会冻成细小的冰珠子，使皮肤产生刺痛。罗开已经很久没有用纯体力来完成一件事了，但这时，他看到那飞行体，一点一点，在它的努力之下，自积雪中显露出来时，他心中也兴奋莫名。

正如他所料，那飞行体和一架普通的汽车差不多大小，机体十分流线型，看来像是一支大雪茄，它的另一边翼已经失去，可能是在削过那片大石时断裂的，不知飞到甚么地方去了。

从上面看下去，整个飞行体是密封的，所以也有给人以怪异感觉的外型。

当飞行体完全离开了积雪之后，罗开很快地跳下去，来到了它跟前，罗开已可以肯定，这飞行体，可能目二架无人驾驶的飞机，不然，驾驶人何以能在密封的机体之中驾驶？

这时，天色早已黑了，新月升起，月色十分清，映在机体上，罗开才伸手，在机体上轻轻拍了一下，想试试是不是可以找到进入机体的方法。

而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曰机体的金属光泽，本来是黑色的，而且在整个机体上，没有任何标志，在机体的中间部分，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圆圈。

那白色的圆圈，直径约有半公尺罗开甚至不能确切地说出那白色圆圈是如何出现的，看来像是那一部分的金属，突然变了颜色。

罗开果了一某，在那一刹间，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感到会有一些他从来未曾经历过的事，就快要发生了！

果然，那白色的圆圈出现之后，色泽还在转变，由浓浓白色，渐渐变得稀薄颜色其实是没有甚么厚薄的，可是罗开确然有这种感觉。

很快，罗开就知道，那白色圆圈的颜色，是由白色，渐渐变得透明。

罗开与飞行体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注视着事态的变化，当那一部分渐渐变得透明时，罗开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来这时，虽然有白色，白色在积雪的反映之下，也相当明亮，可是当那个圆圈变成透明之后，自那个飞行体的机舱之中，却有相当强烈的光源透出来，这就使得罗开可以看到机舱中的情形。

机舱内部并不是十分大，所能看到的，全是复杂之极的各种仪器和装置，有两个座位，这否定了罗开最初认为那日二架无人驾驶的飞机的想法，可是，在那两个座位上，却不见有人。

这时，那个变得透明的圆圈，透明的程度极高，看来简直就像是开了一个圆洞一样。罗开等了几分钟，没有甚么异动，他走过去，用手触摸机身，在感觉上，机身的黑色部分和透明部分，完全一样，他自然不明白何以会有这样的变化。

他来到近前，可以通过那透明部分，看到整个机舱的内部，虽然他肯定机舱中没有人，但是他还是问了一句：“有人需要帮助吗？”

他发问的时候，声音并不是很大，因为四周围极其寂静，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话，会有甚么反应他之所以这样问，是由于他在经过了简单的观察之后，已可以肯定，这个飞行体，是高度科学文明的产物，许多仪表上的符号，看来十分陌生和异样，而没有通常可以看到的数字，罗开有不止一次和外星高级生物交往的经历，他几乎已可以肯定，这架飞行体，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如果那是一架星际飞船，它显然失了事，可能有人需要帮助，所以他才问上一句。

在他发问的时候，他虽然肯定机舱中没有人，但也并不排除那星际飞船的驾驶者有隐形的能力，或根本目二种隐形人的可能性他曾见过的异星人，有着各种各样的形态，远远超乎人类所能的想像之上！

他问了一声，已经发现，透过那成了透明的“窗口”，看到的许多仪表之上，有一幅萤光屏，其上出现了波纹的变化，变化正是根据它的话而现出来的。也就是说，机舱中有一组仪器，已把它的话接收了去。

罗开展住了气息，等待回答，可是却又没有别的反应，他略提高了声音：“请问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助？”

他一开口，那幅萤光屏上，又现出了相应的波纹变化，但当声音停止之后，萤光屏只在中心部分，现出了一个绿色的小点。

罗开再度开口：“欢迎你们来到地球，我是地球人，由于十分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你们坠毁了的飞船，我相信飞船中还有一些仪器在正常操作，是不是有驾驶员受了伤需要帮助？”

这一次，罗开说得比较缓慢，他在说的时候，注意着萤光屏波纹的变化，可以肯定那是他所发出的声音，由音波变化的结果，甚至于当他吸一口气之时，波纹地出现尖峰状的变化。

当他这一次讲究之后，又等了两分钟，仍然没有变化，罗开绕着被挂起来的那飞船转了一转，仍然无法找到可以进入机舱的入口，唯一可以看到机舱内部情形的，就是那个变成了透明的“窗口”，所以，罗开又回到了那“窗口”之前。

就在这时候，情形有了变化，有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自机舱内传出来，同时，萤光屏上也有同样杂乱的波纹出现。

这时的情景，自然十分奇特，可是更奇的是，声音分明是从那个透明的“窗口”中传出来的，看起来，那窗口也不像是有甚么阻隔，那使得罗开再一次伸过手去，但是它的手却无法伸进去，看起来，像是有一幅洁净无比的玻璃在阻隔着。

然而，自机舱中传出来的声音，却又清楚可闻。虽然罗开一点也不明白那些声音是甚么意思，可是那总算是有了反应，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声音更是杂乱，像是置身于一个杂的坜市之中许多人在讲话，可是绝对听不清任何一句话。

罗开的心中，陡然一动，他想到，那是不是对方正在寻找一种可以和他沟通的语言？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立时提高了声音：“地球，我是地球人，我现在用的是地球上最流行的语言，你也可以用地球上别种语言和我交谈。”

当他说话的时候，杂乱的声音静止，然后，更加槽杂。罗开叹了一声：“地球，太阳系，在银河系之中，是一个很小的星球“他一直介绍着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和情形，忽然，所有的声音静止，他看至有一个半求形的物体，有一种光芒闪耀，慢慢移过来，移近那个“窗口”，看起来，如同一只独立的怪眼睛，正在注视他。

罗开在一开始被那只“至眼”注视之际，感到有一丝不愉快，可是随即释然：他是一个胸襟十分广阔的人，想到这飞船不知道从多么远的地方飞来，又出了意外，自然先要弄清楚周遭的环境。设身处地，如果自己流落异星，一切也当然要小心。

所以，当“怪眼”注视他之际，他脱下了帽子，好让那“怪眼”看清楚地至人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候，那幅萤光屏上，清清楚楚，出现了自己的模样！

他不禁吸了一口气：那“怪眼”竟然是一具电视摄像机：罗开吃惊的神情，也立时在萤光屏上现了出来。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罗开目定口呆！

那只半球形的“怪眼”，不会比半只高尔夫球更大，才一出现的时候，是悬空而来，罗开虽然觉得怪异，但还不以为意，以为它可能有一根很细的金属丝连结着。

可是这时，“怪眼”在看清楚了它的样子之后，向前移来，移动势子相当快，正当罗开以为它一定会碰在“窗口”的玻璃上的时候，它却已经移出了窗口，迅速升高，到了约有三十公尺的半空之中曰罗开的视线，跟着那怪眼，所以他变得昂高了头，他看到那“怪眼”在半空中移动，他性又低下头来，去看那幅萤光屏，看到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画面，就是附近的环境。

那“怪眼”是一具电视摄像机，这一点，在他看到自己出现在萤光屏土时已经肯定了。这时，他也并不为“怪眼”如何会飞行前感到惊奇，使他惊异莫名的是：那怪眼如何会穿“窗”而出的？

罗开忙伸手向“窗口”按去，它的手仍然被阻，“窗口”上也没有任何洞孔可供“怪眼”飞出来。

在那一刹问，罗开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那个有着固体穿越能力的异人。

“怪眼”穿过了“窗口”，是不是也是一种固体穿越呢？

罗开甚至用力在“窗口”上叩了两下，发出的声响，如同叩在金属之上。

这时，“怪眼”已迅速落了下来，绕着飞船，转了一转，然后，停在飞船的一边，那正目二边翼断折了的所在，“怪眼“光芒闪闪，看来正在检查飞船受损毁的程度。

罗开在那时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他才设想过外星人可以是任何形态，但如果这只“怪眼”竟然就是一个外星人的话，那自然太怪异了一些：罗开几次想伸手去抓它，可是看出它正在努力工作，所以忍住了没有出手。

罗开一直跟着那“怪眼”行动，“怪眼”在仔细察看了机翼折断虚的情形之后，又飞回“窗口”，罗开跟到了窗口之前，“怪眼”就在它的面前，相距不过五十公分，简直就是“盯”着他在看。

足有两分钟之久，在那“怪眼”这样的注视下，罗开心中也不禁有点发毛，他强忍着，没有采取甚么行动。这时，叉百槽杂的声音传出来，但这声音渐渐变得有规律，也听得出，那是有节奏的音节。

然后，在静了片刻之后，那“怪眼”陡然后退，又透过了窗口，回到了机舱之中，同时，在机舱之中，传出了一种十分生硬的声音：“你好，地球人！”

罗开“哈”地一声，十分高兴！“你终于找到可以和我沟通的语言了！”

那生硬的声音继续在传出来：“地球人，请不要惊惶，任何星体上的生物，知道有了来自异星的拜访者，总不免惊惶，请不要“罗开不等那声音讲完，就大喝一声：“我没有惊惶，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异星生物了，不管你们是甚么样子，只管现出原形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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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天神之盒”

如果罗开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在这种情形下，自然难免惊惶，来自机舱的那番话，也全然是好意。可是罗开却不是普通的地球人，他，亚洲之鹰，有着极其多姿多采的冒险经历，也的而且确，和好几个来自不同星体的异星人打过交道。那一番话，对他来说，自然不免转来感到刺耳，惹起它的不快。

在他大喝一声之后，声音静了片刻，才又传出来：“对不起，我们之间，在形体土十分类似。二百万光年的距离 ，竟然有那么近似的形体，真是想不到，我们要你的帮助，我们的飞行机出了一点毛病，需要时间修理。” 罗开盯着机舱，两个座位空无一人，可是声音发自机舱，分明表示有两个人在机舱之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中疑惑：“你们现在在甚么地方？为甚么我不能见到你们？”

那声音听来仍然生硬，但是语句的组织，显然已纯熟了许多：“你透过特别的金属看到的机舱中的情形，能够见到甚么，不能见到甚么 ，都受我们的控制。是你把飞船弄出来的？你帮了我们的大忙，要是一直埋在雪地里，我们全然无法行动，也不能支持多久，所以请相信，我们之间，绝无恶意。” 罗开坦然笑：“我早已相信这一点，何必一再重覆？不过你们影响我视力的正常活动，不让我看到一些东西，这总不能算是友好的行为！”

声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阵，才有反应：“虽然我们的形体和你十分相似，但是多少还有点不同的地方“罗开纵声大笑：“放心，我甚至和百分之一百的机械人成为好友，你们的形状再怪，也吓不倒我，何况我们十分类似？”

声音在生硬之中，居然开始夹杂了感情，这时的声音，转来十分惊讶：“三晶星机械人？”

罗开笑：“你也知道？”

声音只是感叹：“三晶星的机械人，在宇宙中相当有名，他们在星际活动，有一样十分高强的本领，就是完全照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的外形，仿造机械人，不但外型，连性格、作风，都完全模仿！”

罗开想起守己接触过的三晶星机械人，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十足完美的地球人。人生经历极其丰富，身为苏联国家安全局上校的小美人卡娅，以为自己找到了世上最完美的如意郎君，一直不知道她爱的是一个机械人！

地由衷地道：“模仿得比真的更像。”

声音发出了“嘿”地一声：“要是你见到三晶星人原来的形态，只怕会吓坏！”

罗开有点不耐烦：“吓不坏我的为甚么你们还不现身出来？”

声音有点犹豫：“虽然我们的形体和地球人十分类似，可是多少有点不同，最主要的是地球人的形体，比较落后，而我们先进得多。”

罗开毫不掩饰它的不满：“可是如今先进的你们，反倒要我的帮助！”

声音立时有反应，立即道：十是的，是应该那么说，只是形状上的不同。”

罗开虽然心中不满，但是在对方这样一再的解说之下，他也可以知道，在机舱中的两个外星人，一定在形体上有十分特别之处，使他看到了会感到相当程度的吃惊，所以他们才一再反覆说明。

可是怪异的是，通过那“怪眼”，在看到了他地球人的外形之后，他们又曾感叹相距二百万光年，竟然有那么近似的形体。

既然近似，为甚么还要反覆说明呢？

罗开想催促对方，可是声音又在作造一步的解释：“我们对地球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可以作一个比喻，电视接收机……在才面世的时候，十分累赘，样子也笨，后来愈来愈轻巧纤薄，自然在外形上也美观了许多。”

罗开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异星人和异星人之问，也大有性格上的不同。机舱中的那些外星人，分明在飞机失事之后，急待援助，可是却还在喋喋不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拖泥带水之至，莫非这种异星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子不痛快的？

罗开无法催促他们干脆一些，只好无可奈何地道：“我恨喜欢自己的形体，不含在你们“比较美观”的形体之前有任何自卑！”

声音有如释重负之感：“那就好。”

在这句话之后，本来看来是透明的“窗口”上，有一阵柔和的光芒，轻轻闪了一下，突然之问，罗开看到那两个座位上多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本来就在座位上的：罗开看不到他们，是由于他们运用了一种力量，影响了罗开脑部的视力活动。）（所以，在很多情形之下，看到甚么，或者看不到甚么，都不是真有甚么变化，只要有一种力量影响人的脑部有关视力活动部分的运作就可以了。）（在中国的法术项目之中，这种能力，被称为“掩眼法”，古已有之，会的人很多。）一看到了那两个“人”，虽然罗开早已有思想准备，准备接受他们任何怪异的形状，可是一看之下，还是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那两个“人”，在座位上，转头向他望来，双方距离并不远，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那两个“人”曾说，虽然他们的星体和地球相距二百万光年之远，但是双方之问的形体，十分近似，并没有说错。

罗开见到的哪两个“人”，的而且确，和地球人极其近似一样的身体、四肢，他们的手上，也各有五只手指（不过相当长），他们的头部也有脸，有五官，眼耳口鼻，鼻子有两个孔，例着嘴，他们的脸上有笑容，也现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眶之中，地分为眼白和眼珠，一切和地球人岂止是相似，简直是一样！

那么，有甚么地方导致亚洲之鹰也为之惊愕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的呢？

当然有，相信任何人，一看到那两个“人”，都会有同样的反应！

那两个“人”，外形和地球人一样，可是，他们的整个身体是扁的！或者说，是扁平的，他们的身体厚度不会超过三公分！

这种外形，不但怪异，而且还有极度的荒诞感，常在卡通电影之中，可以看到甚么人物被压扁了，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人”，一看就给人以他们可以卷起来的荒诞感！

看到了那么扁平的“人”，罗开已忍不住想笑，开始时，由于过度的错愕，他末曾笑出来，但是他立即想到，他们刚才还会自夸过，他们的形体，又进步又美观，却原来是这样扁平的一片，他再也忍不住，徒然爆发出笑声来日他一笑，那两张扁平得几乎如同平面一样的脸上，现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来，显然他们不明白罗开见了他们，为甚么要笑。

而罗开只了不到十秒钟，也陡地止住了笑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十分凝重。

他突然止住了轰笑的原因，首先是想到，各个不同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形体之不同简直千变万化，但有一个原则，似乎不变：大家都以为自己的形体最美丽一个地球上人见人爱的美女，要是给外星人看到了可能把她当成最可怕的怪物！

人人都以为自己的形体最美观，这没有甚么可笑的。

罗开不但想起了这一点，而且进一步想到，自己的身体和他们相比，确然是他们进步很多，他们的身体那样扁平，自然更灵活，更方便作各种活动，而且，负担也可以大大减轻。

他们曾用地球上电视机形状的变化来作为比喻，极其恰当。看起来，自己的身体，就像是最旧式的电视机，又厚又笨重，而他们，则已经进步到了挂墙式的那种了。

罗开止住了笑声，屏住了气息一会，才缓缓呼气：“真的，我们虽然近似，但你们的形体，显然比地球人进步得多了！”

那两个扁平人笑了起来，接近平面的笑容，看来虽然古怪，但也相当亲切，他们一面笑，一面做着手势，其中一个道：“请你先帮助我们离开机舱！”

罗开摊开双手：“我能为你们作甚么？”

那人道．、“用这个工具沿圆窗切割。”

罗开才想问“工具在哪里”，就有一柄如手枪状的物体，自那圆窗之中，向前悬空移动，穿过了圆窗，到了罗问的面前。

罗开把那工具接在手中，疑惑之极，但是不等他发问，他已获得了回答：“有限度地克服星体引力，对我们来说，十分简单很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罗开指着窗口：“看来好像并没有隔阻，你们为甚么不直接出来？”

一个人回答：“有阻隔。能够透过的物体，由于最根本的原子结构和阻隔体完全一样，所以可以顺利透过。”

罗开对这一番话，不是十分明白，那人也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来，侧着头想了一会一颗扁平的，像是木板锯出的头，摆出这样的一个神情来，十分怪异，像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使罗开明白。过了一会，他才道：“就像一撮沙混进了一堆沙子，一杯水混进了一盆水之中，它们本来是一样的东西，自然混为一体。”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你不必解释了，我想我不会明白，你们也是血肉之躯，所以不能直接出来？”那两个人一起点头。罗闻问明白了那“工具”的使用方法后，按下了一个钮，自枪口部分，有一股光线射出来，沿着那圆窗绕了一圈，如同使用激光切割器一样，那透明的圆窗，变了灰黑的金属色泽，一大片圆形的金属板，跌了下来，陷进了积雪之中。

到这时，罗开才直接看到了机舱中的情形，那两个人的手指，在许多按钮上，十分迅速地按动着，然后，他们就站了起来。

两个身体扁平，只有三公分左右，像是自一块厚木板中锯出来的人，忽然站了起来，看着更是怪异。罗开不由自主地想：他们是怎么支持身体的呢？

那样扁平的身体，如何可以稳稳的站在地上？

正当他在这样想时，两个人已经冉冉飘了起来，跨出了那圆窗，来到了雪地之上o他们确然由头到脚都扁平，身上的衣服，也十分合身，没有特别的鞋子，他们十帕稳定地站在罗开的面前，罗开向下一看，看到他们的脚，并没有碰到积雪他什是凌空站着的！

罗开当时想，他们对于克服星体引力，大有成就：在地球上，他们根本可以用无重状态活动。既然是在无重状态之下，哪里还存在甚么站得稳站不稳的问题？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落后了！

那两个人出来之后，移向罗开，其中的一个伸出手来，像是想碰罗开一下，可是叉有不好意思的神情，看来十分友善。

罗开也伸出手来：“地球人见面的礼节是握手，起源是由于相见的双方，以此方式表示手上没有武器而演化来的！”．那个伸出手来的扁平人在罗开指点下，和罗开握了握手。地球人的手也是扁平的，所以罗开和他握手的时候，并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

这两个不知来自甚么星体的人，他们的飞行工具损坏了，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并不焦急，罗开刚想探询，两人中的一个，指着雪地上的死鹰：“这个飞行生物真凶猛，不是它们，我们不会失事！”

罗开知道自己推测的，两头巨鹰首先起来攻击飞船的假设，接近事实，他本来想向他们介绍一下鹰这种禽鸟的特性，也顺便介绍自己的外号正是“亚洲之鹰”，可是继而一想，人除了名字之外，还有外号，这是地球人的习惯，这一切对外星人来说，可能太复杂而陌生，不是容易解释得明白的，所以他只是道：“要不是还有一头，落到了峭壁的那边给我看到，觉得好奇，攀上峭壁来，才发现了你们，不然，你们会一直被困在这里面。”

罗开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居功的意思，两个扁平人中的一个道：“是，会多因一阵，不过，我们可以召唤同伴来救援，当然，我们很高兴，能因此认识了一个地球人！”

罗开听了，心中当然不是味道，神情也有点不自在：“你们的飞行工具损坏了，怎么回去？”罗开是地球人，对地球人来说，若果一旦流落异星，那是天大悲惨的事，可是那两个扁平人却不以为然：“在观察地带，我们还有几艘飞船在，通过遥远控制，可以在地球任何地方降落！”

一提起了由若干外星人组成的“观察地带”，罗问的神情更加难看，扁平人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一个解释道：“我们也是通过了别的星体人的介绍，才在那里暂作逗留的，请相信，我们对地球，一点恶意也没有，只是想在地球上找点东西。”

罗开听得他们那样说，心中不禁大是奇怪：“我们之问的距离，假设是二百万光年？”

两个扁平人一起点头样子怪异：“对，大约的数字，是二百万光年！”

罗开冷笑：“相隔那么远，地球上不知有甚么东西，会引起你们兴趣的！”

两个扁平人一起大笑了起来，他们一笑，口张得很大，口中也有牙齿、舌头、喉头线，所以怪异得令人产生一股寒意。

但是无论他们的样子多怪，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他们的笑声，听来一点恶意也没有。

罗开仍然很不高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瞪视着他们。扁平人笑了一会，才道：“对不起，二百万光年不算是太远的距离，宇宙间有一种震汤，掌握了这种震汤的规律，使飞行体附在这种震荡波上前进，二百万光年的距离，又算甚么。”

罗开虽然以前也听过这种“宇宙震荡”的理论，但是听扁平人说得那么轻易，心中还是暗叹了一声。另一个扁平人道：“我们想找的东西，也不是地球上的，而是很久以前，一个更遥远星体上的人，留在地球上的。”

罗开心想，关于宇宙间各个星体上的人的来往，地球人毫无地位可以发言，地球人到现在为止，到达的地球之外的另一个星体，就只有月亮这个地球卫星而已！

所以，他保持沉默，并不发问，因为他感到事情和自己全然无关。

可是，接下来，一个扁平人向他发问，却令得他日定口呆！

那个扁平人忽然问：“不知道地球人是不是普遍地知道“天神之盒”这回事？”

两个扁平人一起做手势，是由其中一个发言：“那个星体上的人，十分自大，的确，他们有自大的理由，他们是宇宙之中，最早的星际旅行家，他们的生命形式极其先进，科学水准很高……一直到现在，我们还望尘莫及。”

罗开激动的、错愕的心情，仍然没有平复，那扁平人讲的话他虽然听到，可是他还是傻傻的反问了一句：“天神之盒？”

扁平人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继续道：“所以他们就自称天神，对他们在星际旅行中降落的星球上的生物，竟自称来自天神星。天神星人在那时，是宇宙间最高级的生物，也没有别的星体生物能作星际飞行，所以，他们的确在许多星体上被奉为天神，看来地球也不能例外。”

罗开苦笑，喃喃地又说了第二遍：“天神之盒？”

扁平人点头：“天神星人喜欢在他们到过的星体上，同比他们落后许多的那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赐给他们一只盒子，并且告诉他们，只要能打开那个盒子，生命就会有巨大的改变。上仕地球上，用地球的语言，该怎么说？”

罗开苦笑，声音如同做梦：“可以得到天神的许诺，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两个扁平人一起笑了起来，十分高兴，在扁平的脸上，五官的表情，滑稽之极：“我们的考证不错，天神星人正是那样说的！”

罗开有点惘然：“考证？”

扁平人“啊”地一声：“我们忘了介绍自己，我们是考古学家，专作宇宙考古古。”

罗开眨着眼，开始的一刹那，有点不明白，但是随即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好笑：哪有甚么不明白的，在地球上有考古，扩而大之，在宇宙之中，自然也可以有考古！可是他不明白的是，扁平人的“考古”，应该考到天神星去，怎么考到地球上来了呢？

．他立即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扁平人的回答，更令他发呆。扁平人的回答是：“天神星人的存在，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罗开吃了一惊：“他们……他们……”扁平人道：“他们突然消失，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天神星人突然在宇宙中消失，是宇宙问的最大奥秘，也是各星体上专家研究的主要目标……哦，对了，地球人还没有条件去研究这种事！”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情绪正常：“是的，地球人知道有天神之盒的，不超过十个，天神星，我刚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恰好我是知道有天神之盒的极少数人之一。”

扁平人像是人感意外：“怎么会呢？天神星人在每一个星体上，都留下成千上万的天神之盒，地球人应该对这十分熟悉才是！”

罗开叹了一声：“一来，由于年代实在太久远了；二来，天神星人并没有把天神之盒留在地球上，而是留在月亮上！”罗开说着，伸手向上指了一指，这时，清清冷冷的月亮，正在天上，周围一点云也没有，着来十分孤寂。

两个扁平人互望了一眼，现出惊喜莫名的神情，各自的身子向上一升，一下子就滑进了机舱之中，两个人坐到了座位上，十只又长又灵活的手指，不住操作着各种键盘，罗开可以看到，在萤光屏上，有各种各样奇异的符号，展示出来。

两人忙了大约三分钟，才各自长叮了一口气，停了下来，自那圆孔中探出身子来：“太多谢你了：我们没有发现这一点，本来准备在地球上展开大规模的搜索，一定会形成许多不便，现在真是太好了，我们有罕见的奇遇，遇到了你。”

罗开心中自己打着譬喻，这两个扁平人，如果只是简单的地球上的考古学家，他们要找一样东西，原来以为是在撒哈拉沙漠，可是突然之间，知道了正确的地点是在贝加尔湖，那自然值得高兴之至。

他由衷地道：“恭喜两位！”

扁平人又道：“我们已搜集到了几种天神星人留在不同星体上的天神之盒，每当搜集一种，就使我们对天神星人有进一步的了解，我们提出的理论，是推测天神星人可能早已闯出了我们这个宇宙，进入了第二字宙之中了！”

罗开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对地球人来说，这个宇宙已经是遥远的，几乎是永不能了解的谜，遑论甚么第二宇宙！

他叹了一声：“听说，要得到天神之盒的内容，必须先打开那些死结。”

扁平人一听，先是征了一征，按着，在他们扁平的脸上，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两个人先互望了一眼，才道：“是吗于在别的星体上，天神星人留下了盒子，好像……没听过要打开死结这回事！”

罗开一听就听出他们是在说谎，他沉下了脸，冷冷地望着两个扁平人，不出声。

罗问的目光十分凌厉，扁平人被他望得不自在起来，其中一个缩了缩身子，不让罗开再看到他，另一个地想跟着那样做的时候，罗开已经笑道：“不管进步还是落后，看来说谎会是生物的本能！”

那扁平人的神情尴尬之极，忙道：“我未曾见过天神星人留在地球上的天神之盒是甚么样子，所以不能说明甚么。”．罗开凛然道：“我见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连带也可以告诉你们在地球上有关天神之盒的传说，相信会对你们的考查工作有帮助！”

两个人神情十分扭呢，像是犯上了过错的小孩子，如果他们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和地球人一样，那么罗开可以把他们当作是本性十分善良的外星人。他们甚至连说谎的本领，也不是十分高明。

罗开又道：“如果你们不愿把其他星球上的天神之盒的情形告诉我，我也没有意见。”

两个扁平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确然：我们知道了一些有关天神之盒的情形，但是各个星球上的生物，有各种不同的愿望，也有不同的性格，有不同的行事方式，我们愿意先听你说有关地球上的天神之盒的情形。”

罗开场了扬眉，他于是向两个扁平人说有关天神之盒的情形。

他再也想不到，事情竟然如此之巧合，他来此地静思，却会遇上了两个来自二百万光年之外的异星人，而更巧合的是，那两个外星人，竟然是宇宙之间，研究天神之盒的专家！

罗开说得相当详细，两个扁平人用心听着，扁平人的外形，才第一次见到时，怪异莫名，这时相对久了，望着他们说话，也就自然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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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孪生美人

等到罗开讲完，两个扁平人急速地以罗开一点也听不懂的快速音节，交谈了几句，那自然是扁平人本身的语言，而他们的这种行为，也令得罗开感到不快在别人面前用人家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扁平人这时转过头来：“对不起，我们刚才是在说，显然地球人之中，没有能够照天神星人的意思打开盒子的，这情形和其他星体上的生物一样。”

罗开有点不明白：“你们根据甚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扁平人道：“是你说的，在月亮背面，几十具干的脸上，都充满了痛苦的绝望！”

罗开心中想，扁平人的科学水平，毫无疑问，远在地球人之上，可是他们的逻辑推理能力，却也明显地十分幼稚。他作了一个手势：“那只说明那些人未能照天神的意思打开盒子。可能已有人成功地打开了盒子，得到了天神的许诺，那些人，自然不会再留在死结山！”

扁平人又互望了一眼，一个道：“可能我们对地球上的语言，还不能心领神会结，是不是打不开的结才叫死结？”

罗开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扁平人呼了一口气：“那就是了，死结解不开，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照天神星人的意思，打开过盒子……这情形，和其他星体上发生的情形一样！”

罗开感到了极度的迷惑：“那说明了甚么？是天神星人在宇宙之间，开了一个玩笑？”

两个扁平人居然一起皱了皱眉由此可知他们的脸部表情所代表的意义，和地球人是一样的，他们摇头：“不可能是开玩笑，但是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们还不是很清楚，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罗开展住了气息片刻，才提出了要求：“当你们的研究有结果时，是不是可以通知我一下？我知道地球上唯一的一个天神之盒在一个女人手中，她下定决心要解开死结，得到天神的许诺。”

扁平人答应得十分爽快：“可以。你有一个号码吗？地球上有不少人可以通过一个号码联络到，这是我们研究地球人的资料所提供的，不知道是不是正确？”

罗开听了，又不禁苦笑，扁平人说的话，听来很玄。其实再简单地没有，的确有好多地球人，尤其是聚居在城市中的地球人，这个号码，就是他们的电话号码曰每分每秒，都有无数地球人“通过一个号码”，和另一个人进行联络。

罗开忙道：“是的，我有！”

他按着，便把那号码说了出来，扁平人用心听着，指了指自己的头：“记住了，我们有极佳的记忆系统，不会比地球人逊色！”

他们突然这样说，罗开不免有“受宠若惊”之感，“地球人的记忆系统，也值得一提！”

扁平人神情讶异之极：“难道地球人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系统了不起？人脑可以活动的神经细胞，有一万亿个左右，所能储存的记忆是二十八乘十的十次方：那是何等惊人的能力。”

这些数字，罗开自然也知道，他吸了一口气之后，才问：“是不是地球人并末能全部发挥脑部的功能？”

扁平人笑得有点尴尬：“是的，像阁下那么出色的地球人，用到的功能，大概也只在万分之一……左右，真要全部发挥了，地球人当然可以在宇宙之间，自在来去，和……很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一样。”

罗开本来还想问“如何才能发挥全部功能”，可是一转念问，话就没有出口自己生命中的事，要去向人家请教，这当然不是光彩的事，罗开的自尊心相当强，所以他不做这种事。

两个扁平人说到%-曰一酌，忽然一起道：“来了！”

罗开还不知道他们在说甚么，已听到头顶上，响起了一阵十分尖锐的声响，那是有物体高速行进，和空气磨擦所发出的声响，炮弹和子弹，都会发出这样的呼啸声。

罗开忙抬头看去，只见月色之下，天空有暗红色的一点在闪耀，着来相隔还十分远，可是来得好侠，那种刺耳的声音，也愈见强烈，一下子就已到了近前，看得出形体来了，那是和他从雪地中吊起来的飞船同样的一架飞船。

而就在一瞬之间，声音消失了，那飞船也到了眼前，停在离积雪约有一百公尺的半空之中。

那飞船真的不是“飞”来，而是突如其来的。罗开想起扁平人曾说过“宇宙中有一种震汤”，难道那飞船就是附着震汤来的？这样子的“飞行”方法，真是不可思议之极，若是有二百万光年的距离，也可以“震汤”前来，那么，宇宙的星际飞行，轨变得十分方便了。

罗开盯着那悬在半空中的飞船，思潮起伏，扁平人道：“这是无人驾驶的，我们刚才通过遥控装置召来的，我们这就到月球的背面去！谢谢你的指点！”

罗开的声音有点苦涩：“幸会！幸会！”

这一次，扁平人主动地伸出手来，两个扁平人本来就是悬空而走的，这时，冉冉向上升了起来，升到了那飞船的旁边，飞船船舱的一边，有一个圆圈变了色，同一旁穿移开去，两个扁平人就滑进了船舱。

那和他们自坏船中步出来的情形，很是不同，罗开在想，那是不是由于那只飞船已经损坏了的缘故？

扁平人上了飞船之后，飞船向下沉来，那圆洞型的门还没有关上，一个扁平人探出头来，叫道：“对不起，我们要消灭这艘损坏了的飞船。”

罗开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那扁平人道：“要不要我们送你上峭壁去？反正我们在消灭它的时候，你也要避开一些。”

再攀上那峭壁，对罗开来说，本来不是甚么难事，但是他这时，十分意兴阑珊，不想再一尺一尺攀上山去，所以他点了点头。

那扁平人见罗开答应了邀请，飞船又降低了许多，扁平人伸出手来，抓住了罗开的手。罗开只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从那圆洞门中扯了进去。

飞船舱中的空间并不是太多，尤其罗问的身子又不是扁平的，就显得十分挤迫，他和两个扁平人互望，都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飞船迅速上升，一下子就上了峭壁，罗开出了飞船舱，舒展了一下手脚，看到飞船离开了峭壁，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射出了一股灼热的光线，封在那艘损坏了的飞船之上，坏船像爆开来的姻花一样，化为各种各样的火星，因下飞溅曰（烟花本来就是利用燃烧各种不同金属粉末会发出各种不同闪亮的颜色的原理制成的。）接下来的几秒钟之中，罗开看到的，是各种各样闪亮的光彩，然后，一下子黑了下来，但是还有许多暗红色的亮光，在它的眼前飞舞那是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子。

而当他揉了揉眼，视线恢复正常时，月色清冷，哪里还有扁平人和飞船的影子？若不是他用来拖起那只坏飞船的绳索还在，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罗开呆呆地站在峭壁之上，发了好一会征。他在想，如果把时问上推几百年或几千年，那时的地球人，根本没有甚么外星人的概念，忽然遇上了自天而降的外星人，会有甚么感觉呢？

当然会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神仙，是天神！

从许多许多人的记载看来，外星人来到地球的次数，可能十分频繁。

站立了好久，罗开才长叹一声，回到了帐幕之中，逗弄了一会那两头小鹰，喝了不少烈酒，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他就下了山，在山脚下，找到了一个游牧家庭，托他们暂时饲养小鹰。

羊鹰从来不受育养，牧人见了也十分欢喜，一口答应，罗开离开了山区，第一一天，轨到达了大吉岭，在这个印度的度假圣地，他也有一幢别墅，由他雇用的一对夫照顾。

究竟有多久没来这里了，罗开自己也不记得。门一打开，看到男仆的脸上，有十讶异的神情，失声道：“主人，你真的来了！”

罗开也大是讶异：“有谁告诉你我会来？”

男仆让罗开进去，楼梯上已有一把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我告诉它的。”

那娇滴滴的声音，听来有点异样，罗开立时知道异样在何处那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同时发出来的！

罗开立时抬头向上看去，他看到的情景，令得他不由自主，急速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两个穿着黑色紧身长裙的女郎，正在款摆柳腰，向下走来。这种被称作“鱼尾裙”的紧身长裙，最能显出女性啊娜多姿的苗条体型，当然也要穿着的女性，必须真正玲珑浮山，而没有半分多余的脂肪，才能够有悦目之种的视觉效果。

这时向下走来的那一双女郎，正完全合乎要求，她们故意走得十分慢，也把她们的胴体，更加美丽地展现在罗开的眼前。

罗开是看到她们的身体，和她们雪白浑圆的手臂，却没有看到她们的脸，因为她们的手中，各持着一根细竿，连着一只黑色的蝴蝶型的面具，遮在她们的脸上。

罗开一看，就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对变生女，他迅速地想了一想自己认识的变生女，也就立即已经有了答案，他想到的那一双妙人儿，令他吸了一口气，若果真是那一双妙人见，他问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若干时日之前，当罗开在“非常物品交易会”中，为了一座蛇神的古庙，和蜂后王国大打交道的时候，就会敬在这一双妙人儿手上。

（他认识安歌人，也在这次行动之中。）那一双妙人儿，当时只不过十六、十岁左右，美丽得人见人爱，稚气得叫罗开和她们俱依之际，不舍得太用力去搓捏她们的乳房小而挺秀得可爱莫名，只叫人想轻柔地去抚摸它们。

也正是由于她们的外型那样没有攻击性，所以他，有丰富冒险经验的亚洲之鹰，竟然也松懈了防范，被她们一人一边，在胁下刺了一针，强烈的麻醉剂令他在毫无反抗机会的情形下，皆了过去，被带到了蜂后王国的一个据点，在极尴尬的情形下，和蜂后见面。

虽然后来罗开并没有吃大大的亏，但是在它的经历之中，那总不是桩想起来会令人愉快的事。当时他离开那个据点的时候，那一双妙人儿曹再次出现，表示可以接受它的任何惩罚，可是罗开并没有表示甚么，就急着离开了蜂后的势力范围。

如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一双女郎，在体型土来看丰满了许多，三年的时间，足以使一个妙龄少女变成全身喷发火焰的成熟女人，罗开一看到她们，轨想起了以前的那一双妙人儿，是由于她们那一双修长的腿！

在紧身裙下，可以看到，那一双女郎的长腿，每跨出一步，从小腿到大腿，动作是那么优美动人这正是那一双妙人儿所有的，罕见的修长的玉腿。

罗开站着不动，心中迅速地在转着念。那一双女郎来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上站定，齐声问：“猜得到我们是甚么人吗？”

若不是罗开以前曾吃过一次亏，他一定已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了，可是这时他只是十分平静地道：“把面具放下来，我就会知道。”

那一双女郎十分听话，立刻垂下手，把她们的脸庞，呈现在罗开的眼前。

这时，罗开和她们距离极近，她们身上散出的幽香，已经丝丝地沁人了它的鼻端那是天然的体香，至少，也是天然的体香加上少数香水才能形成的效果，一闻到了这种幽香，就令人心旷神怡。

而罗开也真正感到了眼前陡然大放光明，这样娇欲滴的俏脸，单是一张，已足以令人赏心悦目，而如今，竟是一模一样的一双！

罗开毫不客气地盯着她们看，不错，正是当年的那一双妙人儿，她们的美丽依旧，但是在她们的身上，更增加了一重艳光，那重艳光，像是有生命一般，使得她们看起来，更加动人。

她们在放下了面具之后，眼波流转，朱唇轻启，动作很缓慢，可是却极其诱人：“认出来了？”

罗开慢慢呼出一口气：“你们长大了。”

一双妙人见经咬下唇，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高兴罗开远认识她们。

罗开扬了扬眉，双手在自己的胁下，指了一指：“又想押我到哪里去？”

那一双女郎垂下眼验，她们在自己对话，一个说：“我早就知道，鹰不原谅我你们！”

另一个道：“不，应会原谅我们，在他惩罚了我们之后，就会原谅我们！”

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昂胸，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直迈向罗开，罗开觉得逼过来的，简直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国火日他想退，可是却站着不动没有迎上去，已经十分之不容易了。

两个女郎直来到罗问的身前，才把头拾得更高，齐声道：“为了我们当年的错误，惩罚我们。”

她们在罗问的面前一开口，就像是有两朵幽兰，在罗问的鼻端猝然绽放，她们的呼吸之中，带着无可抗拒的芳香的诱惑，罗问的反应十分自然正常，他深深地吸着气，想把她们的呼吸，引入自己的体内。

罗开的这种反应，令得那一双妙人见反自发出了娇吟声，投入罗开的怀中，罗开也立刻搂住了她们柔软的细腰。

罗开其实有许多问题要追究，例如蜂后王国早已姻消云散了，这些日子来，她们在干甚么？她们何以会来到这里等自己？当年，她们曾说，她们在银行中的存款，只有两千万美金，现在增加了多少？（美人的银行户口数字，好像永远只有增加，不可能减少的）现在，她们的出现，叉有甚么目的？

可是，当一双柔软的，灼热的胴体俱依土来之际，罗开早已把所有的疑问，都抛诸脑后，他只是对那一双妙人儿的行动，感到了极度的满足这时，那一双妙人见如果再用强烈的麻醉针刺它的话，只怕也一样有成功的机会。

罗开左拥右抱，搂着她们上了楼，不等进入卧室，双方的手，已经完成了它们的探索任务，把对方身体上所能引起的快感，通过掌心，传递到脑部，然后再流遍全身。

罗开感到那一双妙人儿的娇躯，真的在发烫是手摸上去，有发烫的感觉的那种热。

可以看得出她们真的感到热，她们的双颊绯红，呼吸急促，呼出来的气也是灼热的。

一般来说，女性在动情，需要男性的接触时，都会感到热，可是，她们自己感到“热”目二回事，真正和她在一起的男性，实实在在感到她热，又是另一回事。

等到进了卧室，她们不但热，而且身子柔软得使罗开再也没有法子搂得住她了什o罗开松开手，她们的身子，以十分优美的姿势，倒向厚厚的地毯，可是她们的腿，一起扬了起来，在玉腿扬起的同时，一定是经过特别设计的窄身长裙，忽然裂了开来。

两双修长无比的玉腿，表现在罗问的眼前，同罗开伸出来，罗开一伸手，抓住了两个足踝，妙人儿发出娇吟声，罗开慢慢蹲下身，把一双光滑细润的脚，抵在自己的胸前。

妙人儿想努力弯起腰来，可是罗开已经按住了她们的胸口，把她们按在地毯上。

妙人儿急速地左右摇摆着头，满头金发，随着她们头部的摆动而乱晃。她们的手，努力伸出来在罗开的身上乱摸，终于，她们一边一个，紧贴住了罗开宽阔结实的胸膛，三个人似乎连呼吸也连成了一体。

肉体内的刺激如满月之夜的浪潮，一波按着一波，罗开全然没有思想，只是让一阵又一阵的快感，自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射出来。

妙人儿的身子更热，可是又不灼人，只是热，那种异样的热，把罗开推到更高又更高的欢愉世界。

在甚么时候，一切又逐渐的回复正常，相信罗开和那一双妙人儿都不知道。罗开肯定恢复的是听觉，当他听到妙人见在交谈时，才发现自己仰躺着，妙人儿一边一个，双手交叉，挂在他肩上，下颚则抵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对望着在说话。

一个道：“鹰给我的惩罚，简直美妙了！”

另一个道：“那不是惩罚，是奖励。”

两人说着，两双妙目，一起向罗开望来，同时又伸出舌头，在罗开的胸前，轻轻了一下，却令得罗开像是又有电流通过一样，他双臂一紧，把两人搂得紧紧的：“好了，谁露我的行纵的？”

妙人见一副俏皮的神色：“还有谁，我们第一次认识，是由于谁的介绍？”

罗开征一征：“浪子，高达？”

妙人儿一起点头：“鹰，我们有事要求你，同时，也真的想……对往日的行为，表示歉意。”

罗开心满意足地叮了一口气：“你们的道歉已被接受，你们的要求是“一双妙人儿轻咬下唇：“我们不是拿自己来作代价“罗开扬起手来，在她们丰腺的臀部，重重打了两下，发出两下清脆的“咄咄”声：“别说这种废话，你们的要求是甚么？”

一双妙人见异口同声道：“鹰，我们要天神之盒，鹰，我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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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能解死结

罗开先是一征，按着，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妙人儿愕然撑起了身子，望着他，两对挺耸的乳房，轨在罗问的眼前，上面还有罗开留下的殷红的指印。

罗开仍然笑着：“是你们一人一个，还是两个人共用一个？”

妙人见显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之意，一起垂下了眼，不出声。

她们的这种神态，十分惹人怜爱，罗开的双手，在她们丰胺的后额上轻轻抚摸着，心中十分疑惑，她们是何以知道有天神之盒这件事的？

安歌人得到了天神之盒，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似乎并没有广为传播的可能。可是，任何事只要发生了，总是会传开去的，在这件事上，就可以得到证明。

罗开吸了一口气：“我甚么时候成了天神之盒的供应商了？”

一双妙人儿凝睁望着他，那两双妙目，看起来像是两头美丽的小鹿，有着无可抗拒的哀求力量，罗开要是这时候有天神之盒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就给她们，满足她们的愿望。

罗开一生之中，不知接触过多少女性的眼光，可是柔和而惹人怜爱到这种程度的，也极少见。美女的眼神，有着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那一双妙人儿，可以说是把眼神的力量发挥到了极点，她们甚至一句话也不必多说，已经使罗开，亚洲之鹰，心思峰回路转，从讥讽她们的要求，到开始同情她们。

他双手轻轻托住她们的下颊这种一个对两个的经历，极其奇妙，使她们的脸微微向上，然后，在她们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在他亲吻她们的时候，她们的妙目眨动，眼中似乎有盈盈的泪光，那更令罗开心软，他甚至不由自主，低叹了一声：“你们对天神之盒，知道多少？”

他得到了的回答，是那一双妙人见近乎撒娇的声音：“知道你可以得到天神之盒，轨可以得到天神的许诺，达到一切愿望。”

罗开苦笑：“就是这些？你们漏掉了最主要的一环“一双妙人儿抢着道：“没有漏掉必须先打开盒上困缚的死结，才能得到天神的许诺。”

罗开再叹了一声：“那么，请问你们怎能解得开死结？”

一双妙人见动作一致，一边一个，搂住了罗问的类，声音甜腻得化不开：“那是我们的事，首先要有了天神之盒，才能解开死结，是不是？”

罗开不想和她们争论下去，他一挺腹，生了起来。妙人儿趁势伏在它的腿上，仍然用那种恳求的目光，望走了罗开。

罗开第三次叹息：“你们可知道，那天神之盒是在甚么地方才能找到？”

一双妙人儿像是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一样，都立刻举起了手：“知道！在月亮背面！”

当她们高举手臂的时候，她们丰满的酥胸，就在罗问的腿上移动，令罗开有点飘然欲仙之感。他又抬起两人的下颊：“那么远，怎么能说有就有？”

一双妙人儿一起翘起了唇：“你能为别人取到，难道就不能为我们取到？”

罗开心中暗骂了一声，骂的自然是把消息露出去的那个人，他也知道，来找自己要天神之盒的，必然不止那一双妙人儿，还会有人来，而且，多半是女性！这真不知道是祸是福了！

罗开把脸昂得很高，眠着嘴，这时候，他想到了那两个扁平人。

扁平人掌握了宇宙间一种神秘的震汤，对他们来说，来回地球与月球之间，就像是地球人小庭闲步一样那么简单：他们到月球背面去取天神之盒，当然早已达到目的。可惜的是，没有早点儿遇上那一双妙人儿，不然，月亮背面的死结山上，有的是天神之盒，托他们带一批回来，有来索取的，每人送一个，多么容易！……然而，罗开立时又想到，在死结山上，那上千具干的可怕的脸容，那种失望，那种绝望，每一个人毫无例外地坠入了失望的绝路之中，想起来仍令人不寒而栗：可知得到天神之盒，只能给人带来无比的痛苦。

可是，当人在贪婪地想取得天神的许诺之际，怎会想到有这种情形。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罗开尽自己的所能，同那双妙人儿解释在得到天神之盒之后，非但没有用处，而且根本解不开死结，因之会陷入痛苦的绝境之中！

可是那一双妙人儿却只是摇头，用那种威力无穷的哀求眼光望着罗开撒娇，和把她们美妙无比的娇躯搓揉着罗开的身体。

结果是，罗开终于说：“好，每人一个，在月球背面的，所谓天神之盒遍地都是，可是得给我时间！”

一双妙人儿发出的欢呼声，和她们笑得如此灿烂的笑容，使罗开觉得，就算用最落后的火箭上月球去一次，也是值得的！

一双妙人儿在欢呼声中，跳跳蹦蹦，又交头接耳，望着罗开，然后，各自握着手，把手放在自己的腹上，对罗开道：“没有甚么可以表示我们的感激了，我们决定的是“罗开吓了一跳，不知道她们决定的是甚么，他可不要她们说出“我们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来，他虽然不像浪子高达那样对女性，可是也绝不想被任何一个异性所束缚。．可是，他还来不及阻止，妙人见已经说了下去：“尽我们所能，替你烹调丰盛的一餐！”

罗开一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二来他也是不折不扣的美食家，而且他知道她们用这个来表示感激，必然在烹饪术上，大有过人之处！

罗开是食家，对烹饪也有一定的讲究，他称烹饪为艺术，凡艺术皆靠天才同样的林料，有烹饪天才的，和没有的，调煮出来的食物，味道便大不相同。情形十分微妙，就像用同样的摄影机，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角度，按下快门，有摄影艺术天才的人，拍出来的照片，就和没有天才的人拍出来的不同！

罗开欣然允诺之后，和她们一起洗了一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等到他睡醒，饥肠漉漉之际，被请上餐桌，那一双妙人儿左右相陪，香气扑鼻的食物一道一道送上桌，吃得罗开心旷神怡，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享受美好的食物。

到了主菜，罗开一口咬下去，竟然不知那是甚么食物，只是香胰滑嫩，无可比拟，他在吞了下去之后，才忍不住叫了起来：“天！那是甚么？”

一双妙人儿自己一面住进食，一面又欣赏着罗开狼吞虎的样子。那道主菜，只有一碟，她们两人没有，可想而知，那一定是一种十分罕有难得的食物，也可以料得到，食物是她们带来的，她们早已有了准备，要让罗开享受毕生难忘的一餐。

妙人儿美目流盼，一起回答：“一种肉类！”

罗开又吞了一大口，忍不住叉川了一声，再问：“甚么肉？”

妙人儿摇头：“不告诉你，这是人秘密：只可以说，这种肉类十分难得，只有四安土，所以我们的主菜，只是普通的鹿肉。”

那四安土的“一种肉类”，给罗开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扫而光，他闭上眼睛足有一分钟之久，让那种美味在口中和脑际萦回，然后，他呼了一口气：“这是我一生之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妙人儿眠着嘴笑，互相说话，一个道：“听听，他说我们煮的东西好吃，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另一个道：“是啊，我们两人，就不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女人！”

两人在这样说的时候，憨态可鞠，令得罗开哈哈大笑，深感到生活的快乐。

就在罗问的笑声中，忽然从大门口传来了一把宏亮的声音：“何事发笑？”

罗开一听到这声音，心中更是高兴，好朋友到了，在如今这样的环境，自然更是锦上添花。

浪子高达到了！

可是罗开却立时止住了笑声，沉下了脸。那一双妙人儿像是也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立时吐了吐舌头，一副小心可怜的样子，一声不出。

高达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嚷：“好香！是甚么食物？快拿上来，我饿了！”

罗开沉着脸，盯着高达，伸手指向那一双妙人见，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一望而知，它是在责备高达，把这里的所在告诉那一双妙人儿。

高达耸了耸肩，先问那一双妙人儿：“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妙人儿齐声道：“二百八十一天！”

罗开“啊”地一声，他想不到她们在这里已等了他那么久！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一直不到这里来，那一双妙人见就只有一直等下去：而他兴之所至，来到这里，那倒有点像自投罗网了！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不能责怪高达露了它的行藏。

可是，按着，另一个大疑问，也同时升上了罗问的心头，令他疑惑不已。

罗问的疑惑是：那一双妙人儿在这里等他的目的，如果是求他，问他要天神之盒，那就不可思议之至，因为在二百八十多天之前，连他也不知道有天神之盒这回事！

那一双妙人儿早已知道了有天神之盒，只怕得知的过程，和安哥人知悉的过程差不多，只不过安哥人找到了自己，她们却一直在这里等。

她们后来又知道了自己帮助安哥人取得了天神之盒，那自然是她们虽然在这里，但一直和外界保持着联络之故。能够知道那么多在外面发生的事，也算是她们神通广大了。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自然再也没有责怪高达的意思，他望着那一双妙人儿，心中不禁想：如果她们像安哥人一样来求自己，那自己也必然会答应她们的要求，和她们一起到月球背面去。

那么，在飞出了地心吸力的范围之后，在无重状态之下，以一对二的情景，只怕比和安哥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加旖旎了日有了这种非非之想，他脸上的神情，不免有点古怪。别人自然无法知道他在想些甚么，高达走了过来，神情疑惑地望着罗开面前的那只盒子：“你刚才究竟吃了甚么食物？”

罗开摊了摊手：“真的不知道，一切全是她们安排的，味道好极了！”

高达的神情和声音十分夸张：“天！鹰，要是她们弄的是迷药，或者在食物中混杂了甚么蛊术，难道你也照吃下去？”

罗开笑了起来：“我倒是知道你在美女美食面前，还是小心提防的。”

高达也笑了起来：“真是，不过我是我，你毕竟不是我，我是浪子，你不是！”

罗开望着那一双妙人儿，想着刚才她们那样子令自己享受欢乐的情形，他摇了摇头：“她们要是害了我，就得不到她们要的东西了！”

高达一手按在桌上，一手挥动着：“她们究竟想问你要甚么？神神秘秘--”那一双妙人儿叫了起来：“别说！”

可是由于罗开和高达之间，并无秘密，在妙人见出声阻止之前，轨已经说了出来：“天神之盒。”

高达呆了一某，妙人儿张大了口，刹那之间，有一个极短暂时问的寂静，高达方叫了起来：“天神之盒？天！那究竟是甚么东西，竟然那么热门？”

罗开也呆了一下：“热门？其么意思？”

高达摊开手，伸向罗开：“我找上门来，也是为此，你有没有？我至少要三个，才能打发三个向我索取的美女，多几个也无妨。听说，江湖传言，只要有天神之盒，轨没有不肯的美女！”

罗开听得目定口呆，他只不过到山区的天池迈上静思了几天，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可是看高达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开玩笑！

他在发问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高达和那双妙人儿的神情，古怪之极，一起望向他，罗开烦恼了起来：“我可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妙人见嗽了啜嘴：“你没有？你还代人家拟请柬哩！”

罗开又呆了一某，才叹了一声。消息怎么传开的，自然再明白也没有了！

他替安哥人拟请柬，请若干名出色的人来聚会，请大家来参详天神之盒之谜，本来是拟好了名单，不是真正出色的人，根本接不到请柬，而真正出色的人，在接到了这样的请柬之后，最多和当事人联络，是参加还是不参加，也决不会去四处宣扬。

自然是安哥人自作主张，不知道把请柬送到了甚么并非真正出色的人手上，所以给人张扬了出来，世界通讯设备如此发达，一传十，千传百，自然不到几天，轨全世界都知道了！

罗开在叹息的时候，心中对安哥人的这种行动，自然也感到不满，所以闷了一会不出声，才道：“浪子，我把天神之盒的情形，详细说给你听。”

妙人儿十分高兴，高达生了下来，妙人儿奔来奔去，把鹿肉端到高达的面前，高达狼吞虎，赞不绝口，又神情疑惑：“鹰，你刚才吃的难道比这更美味？”

罗开笑：“一天一地！”

高达骇然：“那是甚么东西，就算你不知道，看形状总也可以认得出来吧？”

罗开摇头：“认不出，她们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可以是任何肉类！”

高达睁大了眼，盯着那一双妙人见看，忽然失声道：“难道是她们自己“他才说到这里，一双妙人儿已经叫了起来，罗开也道：“我看不是，她们全身上下，一点疤痕也没有，除非她们有惊人的再生力！”

高达摇了摇头，神情大是不满，妙人见怪嗔：“浪子，我们还有极好的酒，你可以分享，不过这个要用人的体温温了才香，你要等一会！”

高达叮了一口气，望向罗开：“鹰，这两个小东西花样极多，她们要找你，我知道你不会讨厌她们，这才敢自作主张的，何况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你当然不会那么小器吧？”

罗开又好气又好笑：“甚么都给你讲完了！”

高达拍手笑：“不然，甚么叫好朋友？”

罗开望了高达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再望向高达，一双妙人儿也在同时叫了出来：“浪子的身边，居然没有美女，真不可思议！”

高达忽然皱了皱眉，他日二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连皱眉也比别人好看，他道：“不是没有，而是这个女人有点怪，除非你们不问任何问题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她才肯进屋子来。”

妙人儿扁了扁嘴，罗开扬眉：“也是想得到一个天神之盒的？”

高达点了点头，罗开道：“那也就是普通的女人！”

罗开这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我不同，我解得开天神之盒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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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面具背后

罗开故意缓缓转过头去，心中却在迅速地思索：这冰冷的声音，发自甚么人？

当他肯定，那是一个陌生声音之后，他也看到了那个女人。

这时，那一双妙人见，发出了一下表示厌恶的低呼声，罗开也征了一征。那女人身形高桃，虽然穿着一件极宽大，很难看的宽袍子，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她有极好的身材，古怪的是它的脸，平板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当然不是它的真的脸，那意思就是说，罗开是一个大行家，一看就看出，它的脸上，戴着一张制作极其精巧的面具！

这种面具，有“第二层皮肤”之称，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貌，自然也可以使人看来美丽动人，这个女人的脸看来如此平板得令人讨厌，自然是她故意的选择。

她要戴这样的面具，目的当然是掩饰它的本来面目，这就很耐人寻味：难道她的本来面目，让是人一看就可以认出它的身分来的吗？

罗开几乎想问：“你为何能打开死结”，但他立即想到了高达刚才的话，所以便没有问出来。不过一双妙人儿就没有他的机警，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而碰了一个钉子，那女人冷冷地道：“浪子刚才说过了，我也不会再说。”

浪子站了起来，在礼貌土来说，罗开也应该站起来，可是那女人戴着面具，本身已经不礼貌了，罗开也就坐着，只是盯着她看。

高达介绍了罗开和妙人儿，那女人只是生硬地点了点头，连一声“你好”都没有。浪子却一点也不在乎：“这里的食物美妙极了“那女人打断了浪子的话题：“你知道我是来旁听罗先生讲述天神之盒的事的！”

罗开呆了呆，同高达望了一眼。

听高达说，那女人并没有进屋子来。她如果在屋外的话，怎知道自己要开始讲述有关天神之盒的一切？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高达的身上有窃听器，二是高达早已把她带了进来，只不过不说而已曰高达立时知道了罗问的意思，他高举双手：“鹰，你误会了，我不知道它是甚么人，只知道她有许多古怪的本领，她在屋外，能听到屋子里的说话，那是它的“天耳通”的本领！”

妙人见一声冷笑：“那就干脆在屋外听好了，何必进屋子来？”

那女人仍然冷冷地道：“我不偷听！”

罗开又望了那女人片刻，心想，自己不久之前，连扁平的人都见过，如果那女人不是地球人，有几项地球人所不能的能力，也平常之极，只是他不知道那女人和浪子的关系，究竟到了甚么地步，所以他向高达望夫。

高达的神情相当迷惘，这表示他对那女人的了解，也不是人深，可是他还是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罗开开始讲述他们一起来到一个十分舒服的小客厅中，那女人坐在高达的身边。浪子的手，很少时间离开过女人的胴体，可是罗开留意到，他一直没有去碰那女人，有一两次，他习惯成自然，把手放在那女人的大腿或是腰际，可是也都在未曾碰到那女人的身体之前，及时缩回手来。

高达有这样的行动，已经够奇怪，一双妙人儿的行动却更古怪。

一双妙人见回房间转了一转，才来到小客厅，一人手中拈着一只不知甚么质地的心袋子，只有大拇指大小，看得出袋子中盛载的是液体，两人坐下之后把小袋子放在各自的变乳之间，然后两人面对面紧紧相拥，用十分怪异的姿势坐着。

高达和罗开大是骇异：“你们干甚么？”

妙人儿笑魇如花：“用我们的体温，把酒的温度提高到最香醇的程度。”

高达大是赞赏：“好：中国茶之中，碧萝春被称为“吓煞人香”，就是在采撷茶叶的时候，和少女的体香混和的结果。”

妙人儿的身子挤得很紧：“这酒，有一个名称，叫男性之酒，只是男人喝的。

女性如果要喝酒，我们另外有好酒招待。”

她们两人这番话，显然是针对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女人所发的，而且，也以女主人的身分自居，罗开正好想多看看这个神秘女人处事的反应，以便可以在推测她究竟是甚么来历时，多一点资料。

那神秘女人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出奇，若不是都是久经世面的人，只怕会忍不住打一个寒颤，按着，她用同样冷冰冰的声音道：“左右不过是毒漆竹果酿的毒酒，又称生命之酒，我还不敢喝呢。”

神秘女人这句话一出口，一直在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的那一双妙人儿，徒然一征，刹那之间，竟然僵呆得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曾在蜂后王国中担任重要的脚色，连亚洲之鹰罗开，也曾着过她们的道儿，自然不是等闲人物，可是这时，却惊惶失措，显然是她们泡制的，那么罕有的酒，会给那神秘女人一下子就叫破了名字的缘故。

而在她们征果的同时，高达和罗开两人，也同时发出一下低呼声，同她们望过来，妙人儿又是一征，声音居然有点干涩：“怎么，人人都知道有这酒？”

罗开略扬了眉：“我只是听说过。”

高达却摊开了双手：“我是浪子，这种奇妙的酒，正是我研究的课题，可是我也只是听说过，嗯，听说这种酒，在进入了血液之后，能使人变狼。”

妙人儿这时，已经缓过气来，重新笑魇如花，声音更是娇甜得令人心荡：“那不是很好的形容词，应该说，男人在喝了这种酒之后，能使女人变成一团面粉！”

罗开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高达则立刻发出了一下响亮的口哨声，同那神秘女人迅速看了一眼，然后立即抬头向天，打了一个“哈哈”：“那我还是喝普通酒好了，应有两国湿面粉，可以任意搓烘，我总不能把自己烤干。”

那神秘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对高达的那番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时，其余的三个人，心中都不禁大是疑惑。

经那神秘女人一说明，高达和罗开都立刻知道了那种毒漆竹莫酿的酒，是如何罕有珍贵，以浪子高达见识之广，享用过的一切珍贵物事之多，尚且只是听说，而没有品过，其珍罕程度，可想而知。

这种酒，酿制的原料是毒漆竹的莫子。毒漆竹是一种极罕有的竹子，只生长在南美洲秘鲁的利马高原士，即使在它的原产地，也极少发现。

这种竹子，在剖开之后，竹子的空心部分有一层黑色的粉末，如水之后，会像漆一样，有相当强的黏性，如果用水来调和这种粉末，一点特异也没有，只是一点如黑漆状的东西。

但如果这种粉末，用人血来调和的话，就会显出极毒的毒性。一支涂上和血粉末的箭，射中一头犀牛的话，也可以使重达一千公斤的庞然大物，在十秒钟之内死亡。它的毒性，甚至对冷血动物也一样有效。

南美洲森林中的巨麟，是真正的杀人魔王，生命力之强，没有别的生物可以比拟，但是在这种毒粉的袭击之下，一条身体直径有三十公分的巨麟，也在二十秒钟之内，成为牺牲品。

所以，这种从竹子内部刮下的粉，一直是当地印第安土人的无价之宝，有了它们，等于拥有了最厉害的武器，一发现有一族这种毒漆竹，往往会形成两族之问的浴血争夺。而战胜的一族，自然也只有酋长和最优秀的战士，才能获得少量的粉末印第安人的传说是，他们多以自己的鲜血去调和它，成为秘密武器。

文明世界知道有这种毒性猛烈无比的毒药存在，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事，当然也有人从事研究。一来，这种毒漆竹，离开了原产地，根本无法生活，要获得可以栽种的原料，也大大不易，所以研究很难持续下去。二来，只不过是剧毒的粉末而已，通过化学工序可以制造出来的毒粉，也有很多能在几秒钟之内，就可以致人于死地的，何必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关于毒粉的研究，有几个专家进行了一阵子，就完全停了下来。

倒是有关毒漆竹的另一种用途，自土着部落传了出来之后，引起了相当程度的注意，那就是毒漆竹的叶子所酿的酒，男性如果饮用，对提高男性的性活动能力，有不可思议的功效。

自古以来（中国的历史上，可以追溯到黄帝和素女的对话），人类（男性）就一直致力研究性活动能力的提高方法，至今，科学大是发达，可是在这方面，心态依旧，进展却不是很大，没有任何一种药物，可以真正肯定地使男性性活动能力增强的。

所以，许多专家就强调心理因素，说甚么：“性交不是两腿之问的事，是两耳之问的事”，意思是心理因素，影响一切。

可是那总有点说不过去，的论如何，性活动是一种生理活动，依靠生理变化而完成。既然一次圆满的性交，能使人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得到如此无可比拟的享受，那么自古以来，人类就追求达成圆满的性交，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这种酒的历史十分悠久，据说，当蒙古人建立横跨欧亚两洲的大帝国之际，对欧洲一些地区的原来君主，十分苛虐，蒙古汗国的人，把大批欧洲肤色如云，金发碧眼的美女虏人后宫，当作女奴。就曾重金徵求过这种生命之酒，结果是得到了“十颗葡萄”用上佳的白玉，雕成和真的葡萄一样大小的容器，把生命之酒注进去，十颗葡萄的容量，如起来只怕还不到十c．c．。

也是传说，结果是蒙古皇帝为此，要远征南美洲，但当然未能成事，不然，人类历史可能因之改写。

这种被称为“生命之酒”的酒，是用毒漆竹的莫子酿成的，这是它真正罕有的原因。

毒漆竹本来就已罕有，莫子更稀罕十倍的原因，是所有竹类的植物，在正常的情形下，都不是靠开花结果来繁殖的。竹子的通常繁殖是由根部繁殖，食用的笋，就是竹子的根部分株所生出来的芽。

所有的竹类植物，都依照同一遗传密码来决定生长过程，毒漆竹是竹子的一种，自然也不能例外。

那么，竹子在甚么情形之下才开花结果呢？竹子只在生长环境极不理想的情形中，才会发挥它隐性的繁殖本能，例如久旱不两（竹子大都需要许多水分），例如反常的严寒，例如所需的基肥严重缺乏等等。

总之，一定是生存的环境不理想，竹子才会开花。所以，看到竹子开花，就可以预测到农作物的灾荒季节也将来临。

而且，竹子的花，是“死亡之花”，竹子在开花之后，就会枯死，前几年，中国西康四川一带，大熊猫的家乡，作为大熊猫唯一食物的一种竹子，蹴是在开花之后，大量枯死，几乎导致大熊猫绝种，世界各地都紧急展开救援行动，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

多数情形之下，竹子到了开花后期，就会因为生活环境的变化而枯死，根本没有结莫子的机会，侥幸可以生活到结出很多很细小的莫子的，已经是极少数。

试想一想，要搜集本来就珍罕之极的毒漆竹的莫子来酿酒，那得甚么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去配合？难怪在蒙古皇帝的重赏之下，也只不过能得到十c．c．左右。如今，看那双妙人儿的两个小皮袋，每一袋之中，也只有不过两三c．c．而已，也真还不知道她们两人是怎么弄了来的！

那么罕有的东西，却被那神秘女人一下子就叫出了名称来，当然也难免令她们吃惊。

而高达接下来的那番话，令人感到疑惑的原因是，高达的话，一听就可以听出来，他和那个神秘女人，并没有亲热的关系，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他，浪子高达，对于自己是不是能和这神秘女人有亲密的关系，竟然一点把握也没有曰这简直也是不可能的事：居然有女人可以抵抗浪子高达的诱惑曰罗开直视着高达，高达的神情有点苦涩，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这个手势，罗开一看就明白：他非但没有和这个神秘女人亲热过，竟然连这女人的面具之下的脸是甚么样子的，也不知道！

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心知这其间，一定有一个曲折的故事，可以暂且不理，到了自己该知道的时候，高达自然会告诉自己的。

在罗开和高达“眉来眼去”的时候，那神秘女人叉川她那种冰冷的声音道：“罗先生，如果你的内脏和血管，有任何破损，那么有这样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了。”

神秘女人的语气很难令人接受，可是她那样说，总是好意，所以罗开也冰冷地回答：“知道，这种酒，比最毒的响尾蛇涎还毒，但毒性和蛇胆相仿，没有伤口，不直接接触血液，却并无害处的。”

神秘女人“嗯”地一声她一直用令人如归冰库的语气冷笑和说话，可是这“嗯”的一声，却动听之极，令人在意外之余，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

按着，她又语音冰冷：“而且，亚洲之鹰，如果竟要依靠生命之酒才能获得男性应有的快乐，那未免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了！”

她一面说，一面却向高达斜腕着，目光闪烁不定。它的话和行动都意思鲜明：“亚洲之鹰不必依靠生命之酒，可是浪子高达你，却难说得很。”

高达只是闷哼一声，不说甚么。神秘女人又道：“我知道，每一c．c．的生命之酒，可以售得接近一百万美元的高价。”

一双妙人儿一扇嘴：“我们要卖不少于五百万元美金！”

那神秘女人冷笑了两下：“那就送给浪子。他自己，或者他认识的一些人，或许很需要这种酒！”

妙人儿十分恼怒那神秘女人的这种态度，的确容易令人生气，她们也冷笑：“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懂得怎样处理！”

神秘女人目光如雷，同妙人儿望去，忽然向妙人儿招了招手。

正在生气的妙人儿，本来是没有道理向她走过去的，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神秘女人的动作，像是有魔力一样，妙人儿动作一致，居然一起向她走过来。这时，那神秘女人也离开了高达的身边，走开了几步。

妙人儿来到神秘女人的身前，高达和罗开都看到她口唇掀动，说了两句话，可是它的声音极低，高达和罗开一点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本来，高达和罗开都是唇语的专家只要看到口唇的动作，就可以知道说的是甚么话。可是那神秘女人的口唇动作快绝，幅度又小，而且，两人根本不知道她用甚么语言在说话，甚至没有机会去辨明，它的口唇已经停止了动作，她说的话，也发生了作用：那一双妙人儿陡然震动，在呆了一某之后，陡然后退一步，从她们的神情来看，望着那神秘女人，就像是望着甚么鬼怪一样！

那神秘女人都若无其事，又回到了高达的身边，生了下来，由于她穿着十分宽大的长袍，行动之快就像是在飘来飘去，而不是在步行，益发增加她神秘的味道。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高达和罗开惊讶莫名那一双妙人儿一起向高达走过来，把两只小皮袋，递给了高达，齐声道：“这位女士的建议十分好，这种酒，你或许有用。”

高达的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是在表面上，他和罗开一样，一点也没有好奇的样子，他只是件了一个略有意外的表情，就把两个小皮袋，接了过来，在手上抛了抛，同妙人儿道谢，然后，又转过头去，对那神秘女人说：“谢谢你的建议！”

神秘女人冷冷地回答：“不必客气。”

在高达取出了一只十分精致的盒子，把那两只小皮袋放进去之际，他和罗开又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的眼神之中，都充满了疑惑，他们也都同意，两人需要私下乍一次详谈，以弄清楚事情究竟是处于怎样的一个局面之中最主要的自然是弄清楚那神秘女人究竟是甚么身分！

妙人儿在回到她们原来的座位之前，给每一个人和她们自己，都斟了酒，她们自己也各自大大的喝了一口，看来神秘女人刚才迅速所说约两句话，很令得她们感到吃惊，所以需要用酒来镇定一下。

罗开在喝了一口酒之后，挺了挺身子：“我可以说有关天神之盒的一切了？”

妙人儿一边一个，又搂住了罗开，像是紧靠着罗开，她们才会感到安心，她们腻声道：“快说吧！”

于是，罗开就开始讲述有关天神之盒的一切。他讲得十分详细，但是保留了几项细节，例如康维十七世的真正身分，例如扁平人也在寻找天神之盒。他对于月球背面大批干的可怖情形，说得十分详细，那神秘女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而那双妙人儿，却听得身子在微微发抖由于她们紧俱着罗开，所以罗开可以清楚地感觉这一点来。

等到罗开说完了一切，各人都不出声，静寂之中，只有酒香在飘溢。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罗开，他又道：“这位女士一进来，就说能解开死结，我认为不可能，所以，我的结论是，天神之盒，只能给人带来失望、绝望，只能始人带来痛苦，不会有别的收获！”

他说到这里，伸出手抬起了妙人儿的下颊：“你们的生活可以过得很好，何必自寻烦恼？”

妙人儿都獗着嘴，显然，罗开的话并未曾打动她们。罗开又叹了一声：“一个人的一生，想追求快乐，未必能达到目的，但如果自找烦恼，一定可以如愿以偿。”

高达在这时候，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鹰，怎么和女人说起这种有智慧的话来了？”

罗开不禁苦笑他的苦笑，一大半是由于妙人见对高达的话，并无反感，反而道：“不管我们有没有智慧，我们要天神之盒。鹰，你曾答应了的。”

她说得十分轻松，像是这件事很容易做得到一样，不算是它的甚么要求。

那神秘女人在这时开了口：“反正在那里，遍地都是，请顺便给我带一个！”

可是罗开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指着妙人儿，也用冷冷的语调道：“她们给我弄了那么可口的食物，我才答应的。”

神秘女人立时可答：“我也可以给你报酬！”

罗开不出声，他在等神秘女人进一步问：“你想要甚么报酬？”

罗开地想好了，他会要她除下面具来。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在罗问的意料之外，神秘女人在一顿之后，立即道：“我给你的报酬是：我不说出你刚才吃的是甚么东西。”

她说得那么认真，罗开陡地一征，他感到那双妙人儿也震动了一下，他立时向她们望去，而她们不约而同，避开了它的目光。

这一切，看在罗开的眼中，心中的疑惑，当真是难以形容！

连高达也禁不住叫了起来：“天！她们弄了甚么给你吃？”

罗开简直啼笑皆非之极。刚才他到的食物，那双妙人儿说是“一种肉类”，确然可口之极，也真的可以说，是个一生之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可是为何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局面？那令得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像是堵在心口一样，感觉不舒服之极口罗开感到十分不舒服，伸手要去推开俱在他身边的那双妙人儿，她们却一起急叫了起来：“鹰，没有甚么，没有甚么特别，只是一种肉类！”

罗开盯着她们，妙人儿神情极惶急，先恶狠狠向神秘女人瞪了一眼，才一起用哀求的神情，向罗开望来，眼中泪光盈盈：“鹰，真的没有甚么，只是有一点特别，进食的人，不能知道那是甚么，知道了，会有毒……中毒而死，那是……那是……”

她们两人急着想分辨，说得急了，一口气缓不过来，胸脯急速起伏着，神情楚楚可人，按着又道：“那是由于巫术的缘故，鹰，相信我们，只要你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甚么，那种美味，会一直留在你的记忆之中！”

罗开仍然盯着她们，直到她们终于因为焦急，而泪水长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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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施了巫术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向神秘女人望去，因为这个风波，是由她引起的，那神秘女人欲如同石像一样地坐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罗开这时，也望向神秘女人：“这样说来，你救了我一命？”

那神秘女人竟然当仁不让：“可以那么说！”

罗开打了个“哈哈”：“好，那么，那当然应该替你去弄一个天神之盒来！”

神秘女人并没有因之而表示任何兴奋和高兴的动作，反倒道：“据你刚才的叙述，你能够到月球背面去，是由于一个朋友的帮助，你能肯定这个朋友肯再次帮助你？”

这样子问，当然是很有点过分了，罗问的声音极冷：“那是我的事！”

却不料神秘女人的过分，还能再造一步：“不：你既然答应了我，那就是我的事，而且，我还想知道，是甚么时候，才能实现你的承诺？”

神秘女人的话，令得那一双妙人见日定口呆，她们再也想不到，有人可以这样子和罗开，亚洲之鹰说话的！她们自然而然，身子向后缩了一缩，唯恐罗开在盛怒之下，殃及池鱼。

罗开的浓眉一扬，他那像雕像一样的脸上，陡然浮上了一重怒意，可是，一刹之间，他却已完全回复了平静，甚至发出了淡然一笑：“对了，我答应替你弄一个天神之盒来，但没有说明是甚么时候！”

神秘女人的身子，竟然也由于罗开的话，而微微震动了一下，显然她知道罗开接下来会说甚么，也知道她自己处于下风了。

罗开接下来的话是：“所以，可能是在若干年之后，我才实现允诺！”

罗开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说得毫无商量的余地。

这时，罗开和那神秘女人针锋相对，在一旁的高达，和那双妙人儿，却只是骇然，尤其那双妙人儿，不禁花容失色，惊呼起来！

那一双妙人儿失声惊呼，表示她们真的感到害怕，罗开却在这时，指着她们笑起来：“怕甚么？怕她会说出我吃的是甚么，我会毒发身亡？”

妙人儿神情仍旧骇然，不由自主点着头。

罗开虽然对于巫术没有甚么特别深刻的研究，但是他欲知道巫术的存在，是玄学领域中的一大课题，巫术确然是深不可测的神秘力量，不容忽视，那一双妙人儿所说的，也一定是实情，可是他还是笑得十分自然：“放心，她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如果七孔流血死了，她就得不到天神之盒，所以她不会说！”

妙人儿仍然神情骇然：“鹰，那并不好笑！”

罗开一扬眉：“何况，她未必真正知道我刚才吃的是甚么！”

妙人见一齐失声惊呼：“她知道：鹰，她知道，她对我们说过！”

罗开“哦”地一声，他明白刚才那神秘女人迅速而低声对妙人儿说的是甚么了，难怪妙人儿一听，就大惊失色，也立刻服从了它的话，把生命之酒，给了高达。

罗开一扬手：“那也不要紧，我认识一个超级女巫，以它的巫术能力而言，我相信很容易就可以把加在食物上的毒咒解除。”

妙人儿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们又道：“可是这样一来，你对那食物的美味的话忆，也会消失！”

罗开呵呵笑着，高达也笑了起来，他们自然是在笑那双妙人儿稚气末消比起时时要受毒发身亡的生命威胁来，消失了对一种美味食物的记忆，太微不足道了，有甚么好可惜的？

两人在笑的时候，也同时想到了一点，尤其是罗开本身，他们都因为想到了那一点，而心中一沉，互望了一眼，可是在表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

他们同时想到的是：“那一双妙人儿，绝不如她们的外表看来那样稚气天真曰她们给罗开吃了经过巫术谊咒的食物，要是罗开一知道自己吃的是甚么，他就会毒发身亡，那岂不是罗开的生死，掌握在她们的手中了？她们若是忽然告诉了罗开吃的是甚么，罗开岂不是立刻就要死亡？”

就在这时，那神秘女人也发出了一下听来刺骨的冷笑声，那一双妙人儿的神情，十分尴尬。神秘女人的声音冰冷：“两位甜姐儿的演技真好，不过我看也瞒不过浪子和亚洲之鹰！”

妙人儿那一刹之间，现出十分惶恐的神情来，齐声地：“你究竟是甚么人？”

神秘女人却并不理会她们，反向罗开望夫：“你不必去找那个超级女巫了，这种巫术的咒语，只有在秘密的情形下才有效，一经当事人知道，巫术的作用就已消失，不再存在了！”

神秘女人一面说，那一双妙人儿就一面后退，返到一个角落，尖声明：“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甚么都知道！”

神秘女人冷笑：“你们才是魔鬼，你们想害鹰，想控制它的生死，我只不过揭穿了你们的阴谋而已！”

妙人儿神情十分慌张，一起望向罗开，口唇掀动，不知说甚么才好，过了片刻，她们才一起叫起来：“鹰，我们只是想你有美味的东西吃，我们当然不会令巫术发作，绝不会。”

罗开扬起了手来，笑了一下：“我相信你们，别再分辩了，倒是我想知道，我吃的究竟是甚么？”

妙人兜口唇掀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说出甚么来，她们破涕为笑，一起摇头：“我们不敢说，要是万一巫术的作用还在，十分可怕！”

罗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同那一双妙人儿招了招手，妙人儿发出欢呼声，同他奔了过来，又一边一个，俱依在它的身边，罗开伸臂搂住了她们柔软的细腰，望向那神秘女人：“怎么样？”

神秘女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想不到亚洲之鹰，也会撒赖！”

罗开哈哈一笑，望向高达：“浪子，我算是撒赖吗？”

高达的评论，倒十分公允：“不算是，只是稍为狡滑而已！”

他在这样的时候，也同时望向神秘女人。

所有人，包括妙人见在内，都一定以为神秘女人一定会向罗开再提出要求的，而罗开地想好了条件，十分简单，把面具取下来。

可是神秘女人的一切行为，都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若无其事，用平淡而又冰冷的语气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她说“算了”，真的是算了，因为说着，她已经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来到了门口，她才停了一停，半转过身来，对大惑意外的罗开和高达道：“很高兴认识你们，浪子，再见了。”

浪子却在这时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

他不但叫，而且还站了起来，伸出手，神情十分急切，显然那神秘女人的突然离去，会给他相当的打击，所以他要挽留她。

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的罗开，不禁大是讶异，他也失声叫了一声：“浪子！”

他明高达的外号，是要提醒高达，它是浪子，一直是浪子：而浪子对女人是绝不留恋的，女人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那才是浪子。而高达一直就是这样子的！

只有一次例外，那次，高达爱上了蜂后，可是，那次有了恋爱的浪子，是勒曼医院的复制人，那个复制出来的高达，和真正的高达，在意念上截然不同，所以他才会谈恋爱。

罗开在这时，甚至怀疑眼前的高达，是不是那个复制出来的高达，因为真正的浪子高达，绝不应该有这种的态度那只是普通男人对女人的态度，连他，亚洲之鹰都不屑，何况是浪子高达！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罗开吃惊。高达一听到叫他，就征了一征，显然在那一刹问，他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大失常态。

可是，在一征之后，他向罗开现出了一个无何奈何的神情来，一个箭步，已到了神秘女人的身边，想伸手去垃她，可是手才扬起，又缩了回来。这情形，倒像是那女人的身上至是毒刺，他不敢去碰她一样！

这种情形，非但令罗开吃惊，也令罗开生气：浪子高达，甚么时候会忌惮起女人来的？

罗开当然是人男人主义者，因为他自己是钱销铮的男人，自然有着一切豪迈不羁的男人应有的性格。他也喜欢自己的朋友和他一样。

浪子高达对女性的观点，罗开不一定全部接受，甚至还有许多不同意之处，可是他却一直十分欣赏。

可是这时，高达竟像是变了另一个人一样！

它的声音很低沉，可是却包含了它的不满，是以声音听来，像是闷雷一样：“浪子，她要走，就让她走。”

浪子高达在刹那问，竟然现出十分犹豫的神情来，然后他撒开手：“鹰，你甚么也别问，请尽快给她一个天神之盒！”

罗开在那一刻，问上了眼睛，因为他不忍看高达那样神气的男人，这时所现出的那种可怜相！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他知道，高达那样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他甚么也不想，就道：“好！”

然后，他才睁开眼来，他看到高达和那神秘女人对望着，甚么也不说，两人的眼睛之中，都有异样的光彩在闪耀。

罗开捉摸不到两人的这种目光的真正含意。看起来，双方都像是想把自己的目光化为有透视能力的x光，想看清对方约五脏六腑！

他们对视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神秘女人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高达向罗开一挥手：“你有了天神之盒，知道怎么才可以找到我？”

罗开更是生气，他有许多问题要问高达，例如它是怎么认识那神秘女人的，他对神秘女人究竟知道多少等等。可是这时，高达分明要跟着神秘女人离去了。

罗开立时大声道：“我知道，你会在地狱！”

高达神情苦涩，神秘女人却在这时，发出了“格格”一下，动听之极的娇笑声。

神秘女人自现身之后，一直声音冰冷，只有不久之前发出了娇嗲之极的“嗯”的一声，和这时那一下听来简直可以令人销魂蚀骨的娇笑声。

在那一下娇笑声中，罗开多少有点明白高达这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了：所以，他立时道：“我知道，并会第一时问，和你联络！”

高达匆匆向罗开一挥手，像是怠慢半秒，神秘女人就会消失一样，轨跟着神秘女人走了出去。罗开发了片刻征，才听得妙人儿的说话，一个道：“这女人的笑声真好转。”另一个道：“我们听了都出神男人听了不知会怎样？”

一个又道：“只怕会三魂六魄，都飘飘汤汤！”另一个也又道：“只是一下笑声，已经这样子，要是在男人的身下娇吟起来，那还得了？”

两个人的一致结论是：“难怪浪子高达会这样失魂落魄，看来浪子这次，遇到真正的高手了，鹰，中国有一句俗语，形容这种情形，有雁甚么的，怎么说？”

罗开叮了一口气：“终朝打雁，却叫雁叨了眼去！”

妙人儿在罗问的身边，用她们的身子，搓揉着罗问的身体，齐声道：“看你无精打采，一定是在想刚才那个魔鬼一样的女人。”

罗开大喝一声，陡然一振手臂，把她们两人，都提了起来，妙人儿连声娇呼，都搂住了罗开。

罗开拥着一双妙人儿，迅速打了几转：“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最后的忠言，最好是打消拥有天神之盒的念头！”

两个妙人儿一边一个，先在罗问的耳垂土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才齐声道：“不！”

罗开把她们放了下来，妙人儿媚态万分地望着罗开，罗开唉了一声：“没有办法了，自寻烦恼的人，一定可以如愿以偿。”

妙人儿掩住了双耳，作不要听状，然后又问：“鹰，刚才那女人，是甚么来路？”

罗开摇头：“看来，她对你们更了解，你们有多少法宝，她全知道。”

妙人儿轻咬着下唇，神情十分疑惑。这个问题，在罗开没有提出之前，她们也早已想了好多遍，可是并没有答案。罗开又道：“而且，她连你们对我不怀好意的阴谋都知道，是不是我不替你们取得天神之盒，你们就会利用巫术使我毒发身亡？”

一双妙人儿的神情惶恐之极，她们紧紧俱依着罗开的娇躯，也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她们一起娇声哀告：“鹰，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尽量令你有好的享受，不但享受我们两个……也可享受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她们惊惶得娇躯微颤，泪花乱问的这种神情，叫罗开无论如何再不忍责备她们，可是他也不想那么快就原谅她们，因为这一双妙人儿的行为十分可恶，自己对巫术所知道不大多，很容易就着了道儿，若不是那神秘女人来揭穿，使巫术失效的话，事情发展下去，真不知会有甚么局面出现。

所以，罗开忽然沉着脸，而且双手伸出，一边一个，伸手握住了她们的一个丰乳，而且手指上的力度，渐渐加强。

女性的乳房，在被异性的手所握的时候，如果异性的动作是轻柔的、爱抚的，那么，被握的女性，会有极度的快感。

但如果异性的手是粗暴的、虐待的，那么，被握的女性，自然会感到痛楚。

当罗问的双手，手指的力度开始变得强劲有力时，那一双妙人儿已经感到了相当程度的痛楚这种痛楚，她们当然可以承受。可是，她们知道罗问的手劲是如何之强，罗开可以空手轻而易举地把硬壳的核桃捏碎，也可以只用两只手指，而捏醉生鸡蛋。如果罗开双手力度继续加强，以惩罚她们的阴谋行为，会有甚么样的结果，实叫人不寒而栗！

所以，在她们的脸上，闪过了极其恐惧的神色，但是她们并不推开罗问的手，也不闪避退缩，只是咬着下唇，面色苍白。眼神之中，充满了哀求，显然她们准备接受罗开给她们的惩罚，而不管这惩罚是多么严酷！

罗开手指的力量在继续加强，它的手指坚强如铁，那一双妙人儿的乳房，柔软如绵，力量已强到那一双妙人见不自主，发出低吟声来，罗开抬头看看天，摆出一副绝无怜香惜玉的神情。

那一双妙人儿的身子抖得更甚，可是她们的乳尖，却在痛楚之中，变得坚硬，罗开双掌的掌心，可以清楚地感到这一点。

那颇出乎罗问的意料之外，他低下头来，同那双妙人儿看去，却看到她们苍白的脸颊上，那娇艳欲滴的红晕，正在迅速扩展，使她们看来更加动人，而且她们的气息也粗了起来，鼻孔嗲张着，一切都表明，罗开双手加在她们丰乳上的力量，反而刺激了她们的情欲。

当罗开向她们望去时，两人同时有了动作，她们的身子开始扭动，像是在冀求罗问的双手更加用力，她们发出腻人的呻吟声，终于，她们行动一致，突然一俯首，张口咬住了罗问的手臂。

罗问的手臂虽然厚实，可是在她们的一咬之下，也不免感到一阵疼痛，而随着那一阵疼痛而来的，竟是一种难以遏止的冲动！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一下呼声来，双手更紧了一紧，妙人见痛极而呼，可是神情更加兴奋，她们用力挣扎着，一起向罗开扑了过来，张大着口，像是两头小花豹一样，不知道想咬噬罗开甚么地方，罗开伸手推开她们，双手自然和她们的胸脯，有粗暴的接触。

这一切，都激发了双方原始的情欲，当罗开终于制服了她们，把她们的手臂反扭过来，而又令她们伏在林上之际，那一双妙人见却不约而同，把浑圆的臀部高翘起来，形成难以抗拒的诱惑！

罗开只感到目眩，他陡然松开了手，动作变得轻柔起来，轻抚着她们诱人的、细滑之极的胴体，然后，在一片没有意义的呼声中，罗开接受了妙人儿的奉献，她们完全把自己献出来，把自己当作牺牲品，把罗开当作天神，任凭罗开把她们的娇躯随意处置，使罗开有自己是生命的主宰之感。

等到妙人儿伏在地上之时，罗开也伏在她们的身上她们靠得十分紧，罗开伏在两人之问，妙人儿的脸，恰好紧贴着罗开约两颊，双方的脸颊都滚烫。

妙人见一面喘着气，一面道：“鹰，原谅我们了？”

罗开说得十分诚恳：“我两次在你们手下吃了亏，希望不要有第三次！”

一双妙人儿一起叫了起来：“这次，你一点没有吃亏：你得到的是地球上无人能得的多重享受！”

对她们的话，罗开还没有表示意见，她们又一面喘着气，一面道：“我们也是！”

罗开长长地叮了一口气，就这样伏在两个柔软的娇躯之上，他不想动弹，一双妙人儿承受着它的身体，有好一会没有作声，显然正如她们所说，她们也正在享受。

过了好久，罗开才感到两边耳际，都有点发痒，那是她们在向他轻轻呵气。然后，罗开就听到了她们的声音：“鹰，帮我们把那女人的身分查清楚，它的存在，对我们是一种威胁｜”罗开喃喃地道：“不单是对你们，至少对高达就是一个更大的威胁。”

一双妙人儿的身子，突然向外移了一下，伏在她们中问的罗开就落了下来。他立时翻过身，妙人儿半撑起身子来望着他，齐声道：“是啊，浪子简直不像浪子了：从来只有浪子控制女人，哪有女人控制浪子的？鹰，不会是浪子爱上了那女人了吧？”

罗开缓缓摇着头，双手伸向她们的腰，妙人儿抬了抬身子，让罗开的手臂穿过去。

罗开道：“我不认为浪子会爱上那女人浪子的潜意识中，本来也有爱情，可是他这一部分的潜意识已被抽除，进入了它的复制人脑中，所以，现在的浪子，不会有爱情！”

妙人儿神情不解：“可是看起来，高达在那女人面前，一点也施展不开。”

罗开一字一顿：“这正是那女人的厉害处，她掌握了浪子的心理在浪子的心目中，他认为自己没有征服不了的女人，可是那女人偏偏不让他征服，我相信浪子达那女人的真正模样，都没有见过：这就使浪子非得到她不可，自然也就不择手段，忘了自己是浪子，心态和行为，都变成了普通男人！”

妙人儿连连点头：“不过那女人，一定是出色之极的美女，它的肌肤那么白嫩，两地的声音，又那么好听！”

罗开问上了眼睛一会：“自然，要引得大鱼上钩，自然非要有出色的鱼饵不可“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我以为出色的美女都被蜂后王国罗致了去，你们难道对这个女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妙人儿叹了一声：“在这之前，从来也没有见过她！”

开的声音低沉：“真是神秘之极，她利用高达，要我给她找天神之盒，算是罗匹找对了人，可是她可能也是玩火，因为浪子毕竟是浪子，不是那么容易被女人玩弄的｜”一双妙人儿动作一致，伸手轻按罗问的鼻尖：“你呢？”

罗开伸手，捉生了她们的手指，张大了口要咬她们，她们却并不躲避，只是腻声道：“随便你喜欢怎样，把我们一块块切开来吃掉都可以。”

罗开叹了一声，把她们的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吭吸了一下。

然后，他身子陡然一挺，一跃而起，妙人儿也站了起来，罗开搂着她们上了楼，五分钟后，他们一起浸在有许多香料的浴池之中，在充满芳香的蒸汽之中，闭目养呻。

缅水使罗开的全身肌肉都松弛，他摊开了手足，懒洋洋地道：“明天我就动身“妙人儿急急道：“到月球背面去？”

罗开笑：“哪有要去就去的，我是去找一个朋友，请他帮忙！”

妙人见十分讶异，同罗开靠了靠：“鹰，你也要……请人帮助？那人是谁？”

罗开哈哈大笑：“不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又要提供多重享受给他！”

妙人儿的脸，在浴池水的热力下，本来就娇红莫名，这时更红得像是要沁出一点来一样，低下头，半晌不出声，长睫毛抖动着。罗开道：“你们都知道安歌人的邀请？到台北去，我会有很多天神之盒，你们每人都可有一个。”

妙人儿抬起脸来，望着罗开，都不知道他何以说得如此有把握。

罗开自然十分有把握，在他知道竟然有那么多人想拥有一只“天神之盒”之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世上的蠢人真多偏偏所有的蠢人都自以为聪明绝顶，聪明到可以解开死结！

（或许正因为那些人自以为聪明绝顶，所以才变成了蠢人，谁知道？）------------------------

九　穿透思想能力

罗开的第二个想法是：很容易，找康维十七世！康维十七世，这个三晶星的机械人，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要求回月球背面一次，容易之极，请他再去一次，弄一大袋回来，像圣诞老人派礼物一样，谁要就给谁一个，岂不是皆大欢喜？

所以，他才说得那么有把握。

一双妙人儿看到罗开站没有嬉戏的神情，兴奋得拍着浴池水，发出了欢呼声。

这一段和妙人儿相处的时间，自然是罗开生命中十分值得纪念的插曲，不过这时，罗开却并不想再留恋下去，他本身对那个神秘女人也有兴趣，想知道它的来历。本来他预算和浪子详谈，但浪子突然跟着那女人离去，看来，只有在得到了天神之盒之后，再和他联络了。

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康维十七世！那时，罗开还以为和康维取得联络，会费一番工夫，怎知才一离开印度，在飞越雅典途中的飞机上，就有了康维的消息。

原来，康维十七世在这些日子来，成为全世界瞩目的人物，大出锋头。

先是有一个中立国家发表声明，表示受到委托，委托的一方，承认对发生在希腊北部的那次攻击负责，愿意承担一切损失的赔偿。

西方早已掌握到充分的资料，这次攻击是俄国人造成的，但苏联矢口否认，倒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紧急高层会议上，一位负责重任的将军说：要俄国人公开承认是他们干的，那是不可能的事，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建议希腊政府接受。

希腊政府接受了建议，列出了赔偿的数字是六十亿美元，那个中立国家在三天后，代表委托人宣布接受，并且提出，在一年之内，分十二期支付。

在那次袭击之中，康维十七世的古堡被夷为平地，损失严重，希腊政府代他索取的赔偿，是三十二亿美元超过全部赔偿额的一半。

这个新闻，已经够轰动的了，可是康维又有十分戏剧化，而且十分幽默的行动。这时候，恰好苏联境内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死伤惨重，造成极大的破坏，康维就宣布，把自己所得的赔偿款项，全部捐作救灾之用！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个人赈灾行动，自然轰动全球！

（罗开在看到这个报道时，不禁苦笑：康维根本不是人，它是三晶星机械人，它的行为，不是人类的行为，怎可称为是“人类更上最大的个人赈灾行动”？）（或许，如果康维是人的话，就不会有这种行动了。）他的行动，十分幽默，苏联当局哑子吃饱，心中有数，当然只好接受，自然十分尴尬，大大出了一次丑。而康维又随即宣布，在被攻击的废墟上，重建华厦，聘请着名的设计家设计，要建造一座“绝对走在时代前端”的华厦，要在半个世纪之中，再没有男一座可超越它的华厦的建物！

单是在飞机上，至少已有五本杂志，详细报道着这件事，并且用康维做封面。

康维本来就目二个传奇性的人物，这下子，更成了世界上最富传奇性的人物，一下子将三十二亿美元奉送，这种气魄，只怕被列为世界首富的汶莱国王，也要自叹不如，没有那么大的手笔。

看完了那些报道之后，罗开在飞机上闭目养神，思潮起伏。

他想到的是，这样一来，康维是正式以一个神秘人物的身分在地球作出公开活动了，它是不是另外怀有目的？

他本来是三晶星机械人，后来由于自己有了独立的思想，所以背叛了三晶星。

如今看来，他和三晶星之间，再无芥蒂，看来他准备在地球上有所作为，但究竟准备做甚么尼？

罗开削思绪十分乱，他又想到了那两个扁平人，外星人要在地球上公开活动而又不为人知它的外星人身分，唯一的方法是要有和地球人一样的外形：像扁平人那样，轨无法公然活动而须隐瞒身分。

三晶星人原来的形体是甚么样的，不得而知，可是他们制造了和地球人一模一样的机械人，却可以通过这些机械人，成功地在地球上活动口是不是康维和三晶星之间，又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在地球上的活动，和三晶星人的计划有关？

鲔嗣对三晶星人相当有信心，他有三晶星好朋友，相信像这样的好朋友，不至于令得地球受损害，他们的活动，有以和平为宗旨的。

但是，是不是还有别的星球，也制造了和地球人一模一样形体的人在地球活动？这些异星人是不是也和三晶星人一样友好？

想到这里，罗开不禁又叹了一声，他想起了宇宙间邪恶力量的代表时间大祸他能在经过了艰苦之极的斗争之后，将之逐出地球，是由于时间大祸只是独来独往，如果是一群邪恶的力量，地球人决无获胜的可能曰罗开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准备休息片刻，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在他身边空着的位置上，生了一个人，同时，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了鼻端，令得他心跳加速。

单是一股幽香，自然算不了甚么，可是这股幽香，他十分熟悉在那问屋子中，那个神秘女人突然出现时，就有着同样的香味在空气中飘忽。

那当然是那个神秘女人来了！

罗开心中有点吃惊，他知道，那女人如果是敌人的话，那一定目二个劲敌。可是他却表现出全然不以为然的样子，连眼睛也不睁开来，只是淡然问：“一个人？”

他立时得到了回答：“一个人！”

它的声音仍然僵硬冷漠，令人听来十分不舒服。罗开仍然没有睁开眼来，因为他知道那女人一定仍然戴着面具，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他闭着眼和睁着眼一样。他只是叹了一声：“一直要把自己的声音装得那么不自然，一定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罗开做梦也没有想到，它的一句话，会引来那神秘女人这样的回答！

他先是听到了一下长长的值叹声，那一下低叹声，悠悠忽忽，回肠荡气，动人之极，在叹息之中，孕育着无穷无尽的苦楚，有诉说不尽的郁闷，有难以言喻的不快，所有一切的人问的不如意事，似乎部溶在这一下低叹声之中了！

罗开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可是听到这一下低叹声，他就徒然站了起来，在他还未曾来得及打开眼睛来时，轨听到一个动听之极的声音说：“没有办法，我的本音，别人听了，会引起混乱，尤其是异性！”

罗开要勉力定神，才能克制住那种头晕目眩之感，他早已睁大了眼，可是那动听的声音在它的耳际响起，媛媛余余的，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竟使他刹那之间，睁大了眼睛，可是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一直到那动听的声音余音娓娓的荡了开去品佛在空气之中，开出了无数朵美丽飘忽的花朵，他才看到，那女人坐在座位上，仍然穿着那宽大的袍子，头上罩着阿拉伯女人常用的那种头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这时，这双充满了慧黠光芒的眼睛，正凝望着他，像是在问：“我的话有没有夸张？”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它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或是不能相信竟然会有那么动听悦耳的声音！

他立即想起了安歌人，当他首次和安歌人见面时，安歌人动听之极的声音令得他如饮醇胶，可是这个女人的声音，又动听了不知道多少：同样是醇胶一个在人间还可以找得到，一个却只能在仙间才有！

他十分直接地承认：“是，确然如此，一点也不夸张，你有动人到了极点的声音！”

、罗开在这时，自然而然想到了妙人见对这神秘女人美妙的声音的评语：“那么动听的声音，若是化为在男人身下的娇吟，那不知是甚么样的情景！”

那女人像是看穿了罗开这时在想甚么一样，半转过头去，避开了罗问的目光，又回复了她那种冷漠僵硬的声音：“请坐下，想不到出名的铁汉，亚洲之鹰，也会为我的声音震动！”

罗开摊了摊手：“只要我的听觉系统和别人一样，我的反应自然也和别人一样！”

他说着，又生了下来，心中更是疑惑，也就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罗开有着鹰一样严峻锐利的目光，逼视得那女人有点不安，她变换了一下坐姿：“我知道你的心中在想些甚么。”

罗开双肩上扬，代替了回答，那女人道：“你在想，我如果是敌人的话，会是一个劲敌！”

罗开笑：“这一点，早已想过了，我刚才在想，是否应该劝你，别和浪子玩游戏！”

那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她一定目二时之问心里激动，忘了掩饰她原来的声音，所以那两下笑声，动人之极，听得人心旷神怡，令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徒然止住了笑声：“我并不是在和浪子玩游戏，我只是不想成为他无数性交对象之中的一个这还是他努力想达到的目标。”

她竟然说得如此直接，罗开已不禁呆了一某。她进一步道：“我不认为你，亚洲之鹰，对女人的态度会和浪子认同！”

罗开不禁苦笑，更不知如何回答！

罗开说甚么好呢？他自然不同意浪子对女人的态度。在浪子的心目中，女性只是性伴侣，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肉欲主义者，并且也因此自豪，绝不讳言他享受性爱肉体上的欢愉。

他绝不屑一顾男女问的爱情，而且否定有所谓爱情的存在！

他认为他可以和任何他喜欢的女性做爱，而且的确，许多女性争相投进它的怀抱，坚定了它的信心。

罗开并不同意浪子的观点。

可是，既然和浪子是朋友，罗开便不便公然在那女人面前表示他和浪子之间的歧见。

所以他只是含糊她笑了一下，还不直接的答。那女人却伸出手来，同罗开指了一指：“我知道你和浪子不同，在你的心深处，有一个女性，她如果能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不惜一切代价！”

那女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罗开的脸色煞白。那女人道：“它的名字是“罗开陡然喝：“住口！”

那女人果然立即住口，一声不出，可是她一双灿若明星的眼睛，却盯在罗开的脸上，罗开几乎可以通过她灼灼的目光，听到她在对自己说：不让人家提起，就可趴在心中把她忘记了吗？

这时，罗开的思绪紊乱之至他和天使之问的事，在地球上知道的人极少！

高达是知道的，但是罗开绝不相信高达会把他感情生活中那么悲伤的一件事，随便去告诉一个女人。

高达虽然风流放荡，可是他却决不是行事没有分寸的人，不然罗开和他怎能成为好朋友？

宇宙问的邪恶力量，时间大祸，自然是知道的，罗开和天使，携手和时问大祸对抗，为了教罗开，天使才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那女人是从时间大祸那里，得知他和天使之问的事的？那似乎更没有可能了，时间大神在离开了地球之后，不知道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当然，那女人如果来自外星，她就有可能见过时问大祸。

不过，罗开还是否定了这一点！如果那女人来自外星，那么，她就应该有星际飞行的能力，不会通过高达，来找他要天神之盒了！

难道它是天使的同类？

罗开在一开头时，十分乱，甚么地想，甚么都不能肯定，可是当他想到，那女人可能是天使的同类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和那女人互相凝望着。

飞机的机舱之中，本来有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但这时罗开一集中精神，轨变得甚么也听不见，这时，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一点：这女人是甚么人？她怎么甚么都知道？她怎么知道妙人儿的狡计？怎么知道自己和天使之问的事？她究竟是甚么身分？

当他在这样想着，根本没有任何答案时，那女人又低低地轻叹了一声。

它的那声叹息，转来动人之极，回肠荡气，叫人低吟感叹，心中自然而然，对她产生极度的同情。

罗开也跟着叹了一声，心中想：管它是甚么人呢，她能有那么好转的声音，可能也有极其美丽的容貌，那么，她行事自然方便些，也自然容易得知人家的秘密。

他这样想着，绝对可以肯定，自己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过。

可是，那女人却就在这时，用柔软的声音道：“不，我从来也未曾利用过我的容貌和声音去进行过任何事！”

罗开陡地一征，失声叫了起来：“你……你竟能够“他叫到这里，陡然住口，现出不可相信的神情来，指着那女人，难以再说下去。

可是那女人却又低叹了一声，点了点头：“你猜对了，我只是恰好能知道他人在想甚么，所以，在我的面前，不会有甚么秘密，除非你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想，不然，我就知道得和你自己一样清楚。”

罗开仍然张大了口，好半晌，他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一下子把气吐了出来。

那女人能知道他人的思想？

有了这项本领，自然甚么秘密都可以知道：他刚才是不是曾思念了天使？正不是曾叫过天使名字？是不是曾在脑海中浮起过天使的样子？

他杂乱无章地想着，忽然又看到那女人连连点头：“是的……她真美，深紫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能够知道他人的思想”！

这是一种甚么样的超能力！刚才罗开，还不怎么相信，人，真可以有这能力，这时，也自然确信无疑了，因为那女人恰好回答了他心中所想的问题。

他感到全身的肌肉有点僵硬，因为知道人类之中，居然有那么超特的能力。过了好一会，他才由衷地道：“天下之大，奇才异能之士真多！”

那女人发出了干涩的笑声，表示了她心情的苦闷那女人十分善于用声日来表示它的情绪，自然而然，把它的心境，表露无遗。

罗开场了扬眉，心中在想：这女人有那么超特的能力，难道还有甚么令她烦恼的事？

那女人立时又低叹一声：“或许你不相信，我的这种能力，正是我苦恼的根源：你当然更不会相信，我想要一只天神之盒，打开死结，同天神要的唯一愿望是，让我这种能力消失！”

那女人一口气讲到这里，罗开听得目定口呆！

她竟然不要自己所拥有的这种能力！罗开惊讶得连“为甚么”都问不出来！

那女人又苦笑了一下，轻轻挥了一下手，表示了她心中的无奈，罗开试探着问：“你有这种能力，有甚么不好呢？它可以使你如此突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想起那一双妙人儿，曾猜测那女人何以把她们的秘密知道得如此彻底的原因，但只怕想扁了她们的头，也想不出其中的真正原因来日那女人的回答是：“无趣到了极点，我生活中毫无情调，完全毋须猜测探索，绝对没有意外的惊喜，也没有甚么刺激，一切我都明白，这就使我的生活平淡得令人厌烦，或许你不相信厌烦到了感到生命了无意义！”

罗开苦笑，她继续说：“譬如说，任何女人，一见了高达这样的异性，多少总有一些美丽的幢憬，会有美好的想像，会有一刻的陶醉，那是何等美妙的享受！就算后来幻想破灭，在那一刻，总是十分美好的，可是我却连这一刻的享受都得不到！”

罗开这时，已经可以了解到一些它的苦恼了，他发出“啊啊”的声响，十分同情地点了点头。

那女人声音之中的无奈更甚：“你明白了！”

罗开叉点了点头，他确然明白，她不可能有女人的幻想，她和高达在一起，一下子就可以知道高达所想的，就是和地做爱，就是在它的娇躯上得到肉欲的快慰……虽然绝大多数的男人，在面对他们认为是美丽的异性时，心中所想的都是同一回事，但是只要女人不知道，也就可以有掩饰做作的余地，可是如果清楚知道了，那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残忍，人和别的动物之间，可以打上等号，哪里还有甚么情趣可言！

这种情形，确然糟糕之至，不是十分有趣！

罗开呆了片刻，才道．、“也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像高达那样，想得如此直接的！”

那女人垂下了眼脸，长睫毛抖动着：“自然，你是例外，可是你的例外，只是因为我和高达在一起，你已经把我当作高达的女人，所以在道德观念上，对我就不可以再有甚么想法！”

罗开叹了一声，但没有为自己辩护对方既然能洞悉它的思想，他还有甚么需要申辩的？

他也觉得无从劝解，那女人的能力，在地球上独一无二，自然也无法了解它的苦恼到了何等程度，他在呆了半晌之后，只是问：“你的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

那女人的声音之中，有着一定程度的迷惘：“不知道，自我懂事以来，我就是这样，我出生在黎巴嫩海边一个普通的家庭，我一直知道人家在想甚么，小时候，还以为人人都有这样的能力！”

罗开陡然想起了那个“异人”，那个和水红一起离开了地球的异人，他具有固体超越的能力：那么，眼前这女人是不是和那异人的情形相同，根本是外星人？

那女人就在这时道：“我曾问过我自己，也曾查究过，可是找不到甚么线索，证明我不是地球人！”

罗开想了一想：她能够知道别人的思想，自然是它的脑部结构，有一部分特别灵敏，可以接收到他人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之故。

道理看来十分简单，可是何以它的脑部会有这种独特的能力？

那女人双手抱住了头，把声音压得十分低：“请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有这个能力，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掩饰得很好这更令我洞悉人类行为的虚伪，连高达都不知道我有这能力……我不想被一些人知道了，把我的头剖开来研究。”罗开十分感动：“谢谢你肯相信我！”

那女人的声音十分诚挚：“我不是随便相信人，确知你可以相信，这才告诉你的。”

罗开在忽然之间，有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想法，他随手拿起一本以康维十七世做封面的杂志来，同康维十七世的相片，指了一指。

那女人略为挪动一下身子，声音之中十分奇讶：“这个人……是一个机械人？”

罗开了起来：“这种情形，一开始的时候，十分诡异，不容易习惯：你还没有开口，人家就知道你心中所想的是甚么了。可是在习惯之后，轨十分有趣，因为双方对话，其中有一方，竟然完全不用开口！”

那女人也笑了起来：“的确，你甚么也不必说，嗯，我已经知道了它的一切，天神之盒是由他带到地球上来的？哦，只要他肯，太容易得到了，那真好。好，我和你一起去见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能知道它的思想，他毕竟是个机械人，不知道他脑部运作时发出的能量，是不是可以使我接收得到！”

罗开只是笑咪咪地看着她，那女人忽然身子缩一缩：“我的名字是雷雪“然后，她略顿了一顿，抬起手，把她头上的布罩，轻轻揭了开来．。

罗开只感到一阵目眩曰怎么样的一张清丽绝俗的脸：那简直是一首优美绝伦的诗，一种绝不能凭想像得出印象来的美丽！

她很快就放下了脸罩：“你明白我的悲哀了吗？我知道自己很美丽，所以找必须把自己的脸罩起来，不然每一个看到我的人，想的是甚么，我立刻知道：那真不是好受的！”

罗开默然不语，雷雪又道：“我没有看错，鹰，你与众不同，你只是感叹我的美丽。”

罗开叮了一口气，它的确没有在思想上有任何亵渎雷雪的意思，自然不会令雷雪感到难堪。

这时，罗开想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直视着雷雪，雷雪却低下了头。

这个问题自然是：你说罢打开死结，怎么打开法？

罗开在等着它的回答，可是她却一直垂着头，好几分钟都不抬起来，只是她长长的睫毛，颤动得愈来愈快速，显得它的内心，十分激动。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用她那一双晶莹澄澈之极的眼睛，望向罗开。罗开并没有知道他人思想的能力，可是他却也立即在它的眼神之中，知道了她在说甚么，她在用哀求的语气说：“我可不可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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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宇宙考古学家

罗开只和这种眼光接触了一秒钟，他就有了决定：当然可以！

事实上，没有人可以拒绝那样的眼神的要求！就算这个要求不合理之极，也不会有人拒绝。

罗开当然没有例外，罗开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铁汉，可是铁汉柔情，他的心肠其实极软，一接触到雷雪这种眼光，他心中长叹一声，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雷雪自然也立刻知道了它的心意，所以它的眼神，也立即由哀求变成了感激，可是她叉立时垂下头去，不敢和罗问的目光接触。

因为这时，她又知道了罗开在想甚么！

罗开在想的是：“真是没有理由之极，同我要求天神之盒，又宣称能够解开死结，现在又显然是有为而来，可是却不肯把最关键的问题说出来！”

罗开虽然已经决定不再向雷雪追问，可是仍不免要那样想，而且在那样想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有几分怒意。

雷雪的“可以明白人家在想甚么”的能力，显然明白得十分之彻底，连罗开的怒意，都可以感受得到。所以，她的头垂得更低，而且，身子在不由自主，微微发着抖，虽然她穿着十分宽大的袍子，可是还是可以感到她娇躯的颤抖。

罗开会看过她梦幻一样的俏脸，这时，她身子微微的发着抖，又实在令人动心，可是罗开的思想之中，仍然一点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男女之问的联想。

雷雪一定十分明显地感到了这一点，所以当她抬起头来时，它的眼神，惊讶之极，而且也含有责问的意思。罗开一看到，先是呆了一某，不知道她何以会有这样的眼神，但是随即恍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罗开一时情不自禁，笑得十分大声，惹得机舱中所有人都向他望来，罗开向各人举手致歉，压低了声音，把身子略靠向电雪，低声道：“绝不是你没有吸引异性的力量，而是我是一个十分旧式的人你和高达一起出现，我就认定你是高达的女人，所以，不会对你有任何绮念！”

雷雪抗议：“我不是高达的女人，女人也不应该是属于任何一个男人的！”

罗开又想纵声大笑，可是他却忍住了，他耸了耸肩：“对不起，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分歧，我是一个大男人主义者！”

雷雪呆了半晌，才低叹了一声：“是，你是一个可爱的大男人主义者。我并不是不愿意告诉你解开死结的情形，而是我不能说……或者说，我无法说……这无法说的意思是，我现在根本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会知道！”

雷雪的话，说得十分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可是如果不用心听，还是不容易明白的，而且用心听了，也要回味一下，才能明白。

罗开很快就明白了，他仍然十分疑惑，甚么叫“知道一定会知道”？

雷雪发出了一下低叹声：“我无法作进一步的解释，一定要等到我有了天神之盒之后，才能有进一步的发展，不过，我知道我一定能解开死结！”

这样的话，如果出自另一个人的口，罗开一定连想都不想，就将之当作是胡言乱语，可是雷雪有着超特的能力，能够知道他人的思想，她自然也可以有预感的能力，知道自己可以解开死结！

“解开死结”这四个字，本来有着无可解决的矛盾，甚至到了这四个字成为一种行动的时候，会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呢？罗开也不禁感到了极度的疑惑。

以雷雪的能力来说，她这时自然知道罗开心中的疑惑，但由于地无法作进一步的解说，所以她也就默然不语。

过了片刻，罗开才道：“我们去见康维，只要他肯帮忙，天神之盒不是甚么难得的东西。”

雷雪略低着头，用十分动听的声音回答：“谢谢你！”

罗开挺了挺身子，在这时候，他想起了水红小妹妹，他和水红之间，纯粹是哥哥和妹妹的情感，可是相互之间，都如此关心。水缸和那个来历古怪的异人，也是通过了康维而离开地球，使得罗开十分怀念。

现在，这个有超卓能力的雷雪，和自己，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男女关系，那应该是甚么呢？

罗开才想到这里，雷雪已经低声道：“朋友，鹰，我们会是打破性别局限的极好的朋友。”

当罗开乍一听到“朋友”两牢时，他还是不免吓了一大跳，因为在那时，他正好地想到了这个名词。朋友，真正的朋友，大可不理会对方的性别。罗开的吃惊，自然又是因为自己在想甚么，雷雪立刻知道了的缘故。他不由自主干咳了一声：“不过，想深一层，和你做朋友，十分困难，你知道别人的思想，人家想的对你稍有不利，你就知道了，友情也就无法维持下去，人和人之问的关系再好，也必然不能百分之百为对方着想，人人都是先为了自己，再为他人的。”

雷雪长叹一声：“正因为如此，所以找一个朋友也没有，寂寞得难以言喻我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我想，如果我能有朋友的话，你是唯一的一个，由于你光明磊落，又由于我和高达同时出现，排除了性别的障碍，你想的既然和说的一样，绝对不会口是心非，那么，我知道你的思想也就和不知道你的思想一样！”

罗开生了起来，他对于自己性格光明正大的一面，自然极具信心，听得雷雪这样分析，他也十分高兴，伸手在雷雪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豪爽开朗地宣布：“好，我们是朋友！”

雷雪的身子微微发抖，显得她心情激动之极，以致它的声音，也有点发颤，她道：“我一直在埋怨老天为甚么对我那么残忍，让我有这样的异能，以致如此寂寞，生活痛苦，现在总算好多了！”

罗开笑：“那是说，就算你解开了死结，也不会向天神要求取消你的异能？”

雷雪侧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不，我还是不会改变主意……高达这个浪子，实在很可爱，可是就是由于我每一秒钟都知道他在想甚么，而使他变得不可爱。我不要再有这种异能。”

罗开喃喃地道：“愿天神能帮助你，也帮助高达这个可怜的浪子！”

罗开和雷雪见到康维十七世的时候，是在雅典的一幢大房子之中，那是康维的临时居所，康维摆脱了一大群记者，张开双臂，和罗开拥抱，他在罗开的耳际低声道：“我决心做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罗开笑：“作为一个地球人，欢迎你入籍！”

两人互相大力地互拍着背部，康维向站在罗开背后的雷雪看去，才望了一眼，他就征了一征，伸手指着自己的头，现出十分疑惑的神色来，然后，他推开罗开了，一步跨到了雷云的面前，十分不礼貌地盯着雷雪看。

这时雷雪仍然套着头罩，她准备除了头罩，可是康维又道：“不必了，我可以看到你美丽之极的脸容，你……你的脑部活动所发射的能量，和一般人大不相同，你来自哪一个星球？”

雷雪立即回答：“我只知道我是地球人！”

康维又问：“你脑部的异常活动，能为你带来甚么样的能力？”

雷雪立时回答：“能知道别人的思想？”

康维拍着自己的头：“我在想甚么？”

雷雪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十分欢畅，而令得它的笑声，听来更是悦耳之极。

看康维的神情，他和罗开一样，都不知道她为甚么忽然之问，会笑得那么开心若不是真正欢喜，入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来。

雷雪立时带着笑解释说：“我不知道你想甚么，一点也不知道，你不是人……　　不是地球人！”

康维瞪着眼：“那你高兴甚么？”

雷雪仍然笑着：“我才与想甚么就说甚么的鹰做朋友，又可以跟一个我根本不知道他想甚么的人做朋友，怎么不高兴？”

康维一听，也大量岗兴：“好极了，好朋友！”

康维伸出手来，雷雪也伸出了手，康维的手极大，把雷云的心手，全包在它的大手之中，用力地摇着。

罗开在这时，提出了要求。康维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事情十分简单，可是，死结是解不开的！”

雷雪这时又重复了那句话：“我知道我能！”

康维侧着头，半闭着眼睛，他的眼中，有光芒在不住地闪烁，那表示它的记忆系统，正在全速运作。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来，摇了摇头：“在我的资料系统中，不存在这个方法。”雷雪眨着眼不再蒙着脸，在罗开和康维的面前，她可以享受当常人的乐趣，如果每一个人都像罗开，她可能不必再去向天神之盒求取愿望了。她俏丽的脸庞，由于长期不接触阳光，所以看来十分苍白，但是当她俏皮地眨着眼睛的时候，她却有说不出来的动人，只不过她始终带着几分忧郁，这或许要等到它的异能消失之后，才能消除了。她道：“你资料中没有这个方法，并不代表真的没有这个方法，对不对？”

可能自康维有他的“生命”以来，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语言，所以他征了征，才笑了起来，连声道：“当然，当然，我的资料储存虽然多，可是和宇宙间所有的资料相比，还只是亿万分之一，不算甚么，不算甚么！”

雷雪忙道：“我绝没有贬低的意思，你所拥有的资料，我相信，在地球上，是一等一的了！”

康维呵呵笑着，指着雷雪：“在银河系之中，你也是一等一的了，我就知道你何以会知道别人的思想，你大脑皮层有着一层膜状的组织，对脑能量的感应，灵敏之极，这种脑部组织，不属于地球人所有！”

雷雪骇然：“我不是地球人？”

康维笑：“我不知该怎么说，你的上代之中，必然有一个不是地球人，不知来自哪一个星球，可能是你十七八代之前的祖先，你根本不知道有他的存在，可是来自他的遗传基因，突然在你身上发作，你就遗传了它的异能，和地球人不同。”

雷雪听得十分入神，罗开也不禁“啊”地一声：“地球也有许多奇才异能之士，都可能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发生的？”

康维点头：“应该是，不然，大家都只是地球人的遗传基因，很难有突变。不但是个人，甚至是整个民族，都会接受外星的遗传基因，例如音乐天才，等等。”

雷雪苦笑：“这外星血统带来的能力，一点也不可爱，请问……我大脑皮层上的那层薄膜……是不是可以动手术割去，使我成为一个普通人？”

康维又半闭上眼睛一会，摇了摇头：“太危险了，变成白痴的可能率是百分之七十二，何必要去冒这种险？”

雷雪叹了一声，长长的睫毛抖动着，看来她真的感到伤心，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我宁愿自己是白痴！”

罗开立刻以十分严厉的目光望向她，雷雪没有再说甚么，可是神情十分倨强。

罗开忍不住道：“不要对浪子寄以任何希望，就算他知道甚么是爱情，那一部分能力，也早已进入他复制人的脑中，不在这个高达的脑里！”

雷雪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它的样子，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康维十七世在一旁，啧啧称奇：“宇宙中最奇妙的星体是地球，在地球上的高级生物，科学水平极平常，可是在你们的感情生活之中，有一项叫做“爱情”，像是瘟疫一样，一被沾惹上了，不论男女，无不死去活来，侥幸熬过来了，没有死，也要脱一层皮！”

罗开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听听，机械人也讨论起爱情来了！”

康维一翻眼：“这叫作旁观者清，看着个美丽的女郎，若不是有爱情的烦恼，怎会这样眉心打结：全里像坠着铅一样？”

罗开向雷雪看了一眼，心想，若是高达在旁，看到了她这样的情形，不知道会不会因而产生爱意？罗开苦笑了一下，他知道不会，高达会怜爱她，会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可是最终的目的，还是俱在它的身体上得到肉欲上的快乐享受。

虽然存在着爱意，也一样要有肉欲上的欢愉（天下哪有精神恋爱这回事），可是女性似乎对单纯的肉欲之欢不满足，一再追求虚无飘渺的爱情：真不知道是自寻烦恼，还是女性本身就是痛苦的化身。

罗开杂七杂八地想着，一直到雷雪向他投来一个责怪的眼光。

罗开拍了一下手，望向康维：“你准备甚么时候到月球背面去？”

康维笑：“我不必自己去，刚才我已经联络到了两个宇宙考古家自从在你那里知道了天神之盒的资料之后，我就发讯号向宇宙之间徵求有关它的资料，这种资讯交流的情形，在星际相当普通，所以我收到了他们的讯息，这两个考古学家正在宇宙各处，搜集有关天神之盒的资料。”

雷雪用心听着，罗开听得骇异之极，他自然知道那两个“宇宙考古学家”是甚么人，这时，他才知道他们并不是“恰好”来到地球，而是收到了康维的消息之后，才来到地球的！

宇宙星际，早就有那么频繁的资讯交往在进行只怕在地球人还在旧石器时代的时候就有了，地球人却一直不知道，还以为自己那一点微末的文化足以照耀千古。

这是甚么样的无知！

康维十七世自然不知道罗开心中的感慨，雷雪是知道的，所以她不但向罗开投以同情的一眼，而且，还伸出手，在罗问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按着，她望向罗问的眼光，感慨莫名！

因为她又知道，罗开接受了它的同情，绝没有因为它的手指碰到了他而有甚么绮思这几乎是每一个男性都难以避免的！

康维忽然笑了起来：“那两个宇宙考古学家，不知来自甚么星球，他们的外形古怪极了，想破了你的头，也设想不出来。”

罗开闷停了一声：“也没有甚么特别，不过是扁平得好像木板锯出来的一样而已！”

康维乍一听，神情惊讶之至，可是随即，他使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罗开：“我的资料系统要改进一下了，他们到了地球，见到的地球人，当然就是你。”

罗开弯了弯身：“正是区区在下！”

雷雪也从罗问的记忆之中，知道了那种扁平人的样子，她以手加额：“幸好我的外星遗传基因没有给我那么可怕的外形！”

康维和罗开都笑了起来，康维道：“我已委托他们在月球背面找几十个天神之盒来“他讲到这里，向雷雪望来，雷雪摊了摊手：“就算解不开，也没有损失，是不是？”

康维哼一声：“有损失，你会失望！”

雷雪呆了片刻，不出声，轨在这时，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在还末弄明白发生甚么事情时，“碎”地一声响，门已疾推了开来，一个身形高大，貌相吆美之极的东方男人，一脸惶急的神情，像是旋风一样，卷了进来，康维一扬手，想有所行动，可是罗开已看清进来的是甚么人，一伸手，握住了康维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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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英雄大会

冲进来的是浪子高达。

浪子高达才一冲进来，不知道他本来想有甚么行动，可是当他一跟看到了雷雪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怕从来没有一个人，曾往刹那之间呆到这个程度的，他站在那里，维持着冲进来的时候的那种姿势，那是充满了动感的一个姿势，可是当时却以静态出现，看来更是怪异莫名。

他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连血液都凝固了一样，它的双眼，盯在雷云的脸上，一眨也不眨，连眼神也是固定的！

雷雪在它的注视之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显然是她一下子就知道高达在看到了它的俏脸之后，心中在想些甚么！

（后来，罗开问浪子：“你在那一刹间，心中在动甚么肮脏的念头？”）（高达的回答是：“天地良心，我想到自己的脸，紧贴着那张美丽的脸孔时，会是甚么的一种销魂滋味！”）（罗开问：“就这样？”）（高达叹了一声：“当然想到和她脸贴脸的时候，我们已合二为一，两个人的身体，已经结在一起！”）（罗开只叹了一声，他不能说高达的不是，高达就是高达，他就是这样子的！）雷雪一下子转过了身去，高达刚才一下子冲出体外的魂魄，这时还没有回到它的体内，直到罗开大喝一声：“浪子，你太失态了！”

高达却大踏步向雷雪走去，绕到雷雪的面前，雷雪又转过身，高达再绕到她前面，两个人迅速地绕了几个转，雷雪的脸色更白，冷冷地道：“你知道不，你令人嗯心。”

高达呆了一某，这只怕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性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日高达听到了一生中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话，自然陌生不过，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而雷雪又一次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高达十分忘情地伸手，去搭雷雪的肩头，想把它的身子扭转过来。就在这时候，罗开走过去，一下子握住了高达的手，沉声道；“浪子，她有一项异能，完全知道别人脑部活动产生的能量：她知道别人想甚么，完全知道，她刚才已经说了，你想的，令她呕心！”

高达大声抗议：“呕心？那是人的生命历程之中，最美妙的行为！”

罗开沉声道：“可是她向往爱情！”

高达后退了一步，重重一拳打在墙上，说了一句粗话，才又道：“又一个笨女人！”

罗开看到雷雪的神情，委曲之极，眼中泪花乱转，罗开不禁苦笑！

这世界上，常听得的是，相爱男女之问，要互相了解，了解的程度愈深愈好。

这时，罗开才知道，这种观念，谬误之极！

雷雪太了解高达了，高达想甚么她都知道，正由于这一点，她和高达之间，轨无法产生爱情！

这种情形，在朋友关系上，也是一样。

两个互相之间太了解，甚么隐藏也没有，甚么秘密也没有的人之问，非但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

这样约两个人，只有远远避开，不相见面，见了面，绝不会有任何愉快的事发生。

罗开在感慨万千，雷雪和高达之问的对话继续着。雷雪的俏脸本来就白，这时更苍白得可怕，它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伤：“或许，要求在性接触之外，再要有温柔体贴的女人，全是笨女人。”

高达扬了扬眉它的那种动作，实在对女性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即使在这种情形下，也可以在雷雪的神情上，证明这一点，但雷雪这时又转过头去，高达的口中也吐出话来：“那又怎样，目的还不是为了肉体上的愉快？”

雷雪偏过头去，幽幽叹了一声：“浪子，你才是世界上最笨的男人，你根本分辨不清有爱之性和无爱之性：因为你从来也未曾享受过、得到过有爱之性！”

高达打了一个“哈哈”：“对不起，我确然辩不清，原因十分简单，因为我根本不认为有两种不同的性！”

雷雪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缓缓走了开去，高达先向罗开作了一个手势，又向康维望了一眼，眼光之中，竟大有敌意。

罗开走向高达，压低了声音：“浪子，你的行为有点反常，控制一下！”

高达一昂首，大声回答：“因为我遇上一个行为反常的女人！”

雷雪并不转身，声音十分平淡：“高先生，是不是我曾经要求你的帮助，就必须接受你的侮辱？”

高达放肆地扬声大笑：“侮辱？如果你自认是正常的女人，我就为我的侮辱道歉。”

雷雪低下了头，长睫毛不住抖动着，没有立即回答，罗开皱着眉，表示对高达的不满，康维十七世移动了一下身子，同罗开道：“鹰，你的朋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康维的话，已经转来很有火药味了，高达立时满面怒容，罗开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可以认为自己正常，真的不知道！”

高达冷冷地说：“每一个人都可以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罗开直盯着高达：“说得对：但当这个人不是一个人生活，而是要求别人和他一起生活时，这个人也就必须顾及他人的意愿！”

高达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可是那只不过目二刹那问的事，按着，他抬起头来，长长地叮了一口气，大踏步来到了雷云的身边，十分彬彬有礼地向雷雪弯了弯腰，用听来十分诚恳的声音道：“对不起！”

雷雪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显然在那一刹问，她明白了浪子在想甚么，而那又令得她十分激动之故。

高达继续道：“我接到报告，你在这里，所以急急赶了来……我总算看到了你的脸，而一见到了你之后，我的想法，不管你如何评价，那是正常的男人必然的想法。”

高达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转过身去：“我想你已经必然可以得到天神之盒，再见！”

他说着，大踏步向门口走去，来到了门口，他又停了一停：“我会想念你，你是我见过的女人之中最美的一个，不然，我也不会单听你的声音，就感到那么迷人了：不过对不起，我想到你的时候，仍然离不开性爱！”

雷云的身子又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高达宽厚高大的背影，口唇掀动了几下，可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高达伫立了几秒钟，大踏步走了出去。

罗开叹了一声，高达和雷雪之间，他知道，纠缠必然会继续下去。或许，当雷雪没有了可以知道他人想甚么的能力之后，情形会改善。

也或许，让高达这个一直以为没有女人可以抗拒它的浪子，一直得不到雷雪，从而改变他对女性的态度。

无论如何，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谁又能知道和预料呢？

康维的神情十分惘然：“这位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浪子高达？看来他对女人有办法的传说并不可靠。”

雷雪叹了一声：“传说是可靠的，或许他说得对，我太反常了！”

康维骇然地望向雷雪，雷雪神情惘然得令罗开不忍去看她，同时也知道她心情的矛盾：她不是不想和高达在一起，可是又无法忍受高达那亦裸裸的性的追求。

如果她不是有这种异能，只怕她也和其他许多美女一样，无可抗拒地成为高达的性伴侣了！

在想像之中，能够知道他人在想甚么，应该是极好的好事，可是看雷云的情形，却一点也不是那样。这像许多人都以为如果能够成为隐身人，一定十分快乐一样，真要是成了一个隐身人，其实痛苦莫名，罗开就知道一个有关隐身人的故事，故事中的隐身人，受了“透明光”的照射之后市隐了身，痛苦莫名，千方百计要变回普通人。这情形，和雷雪千方百计，甚至想向天神之盒求助，要使她变成一个普通人一样！

康维有点故意制造气氛她笑，指着雷雪：“就算你的祖先之中，必有一个是外星人，你有着非地球人的遗传因子，但是你还是地球人，除了地球人之外，只怕别的星球上的人，没有那样的感情烦恼！”

罗开听了，瞪了康维一眼，地想起八角星人、三晶星人之问的感情纠缠，那情形也和地球人一样。他感慨地道：“当生命的形式，进化到了不单是为了繁殖而分出两性之后，轨产生了感情，所以，只要是高级的生命形成，就一定有感情的纠缠。”

康维摊着手，表示他自己无法理解，他吸了一口气：“我和那两个宇宙考古家联络，还有得了天神之盒的安歌人，不是邀请了一些人，有一个聚会吗？我会及时赶来“他说到这里，向雷雪望去：“放心，到时，一定有你的一个！”

雷雪咬了咬下唇：“谢谢你！鹰，我们这就去参加安歌人的聚会？”

罗开侧头想了一想，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个聚会，是以他，亚洲之鹰的名义发出请帖的，他总不能迟到，所以他立即道：“好，这就走。”

康维笑：“我现在在国际上很吃得开，要不要用我的私人飞机去？”

罗开十分高兴：“当然好”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你何必要飞机？”

康维大乐：“为了掩人耳目，别忘记，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雷雪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罗开和安歌人取得了联络，告诉她自己的行综，安歌人在电话中，声音十分兴奋：“鹰，许多人来了，有不能来的，也都有专函来解释不能参加的原因，想不到反应如此热烈！”

罗开笑：“若是在请柬上写明，参加者每人都可以获赠天神之盒，那只怕来的朋友更多。”

安歌人征了一征：“甚么意思？”

罗开吸了一口气：“天神之盒会大量从月球背面被带到地球来，宝贝。”他也知道，盒不算甚么，重要的是如何解开死结！

安歌人的长叹声传来：“这些日子来，对于如何解开死结，一点进展也没有。”

罗开向雷雪看了一眼，他没有再向安歌人说到死结不能打开的结论。雷雪知道他在想甚么，立即道：“等我得到了天神之盒，事情就会有突破。”

开罗没有出声，雷雪却已不满地道：“不能是“希望是”，而是要“一定是』！”

罗开不置可否，在康维的安排下，他们乘搭大得超乎想像的私人飞机，千多个小时之后，降落在台北的机场。

才一下机，就看到安歌人和一个十分高大、黜黑的中国人在一起，安歌人介绍：“这位是王先生，我们的聚会，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那位王先生，一看就知精明能干，伸手和罗开热情地握着，对蒙着脸的雷雪，略现讶异之色，他说话的声音很悦耳：“一下子有那么多出色的人聚集，难免有点紧张，安歌人小姐已把一切说明了。”

他摊了摊手，又道：“欢迎：欢迎！”

罗开笑：“三山五岳的人马全来了！”

王先生也笑：“倒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甚么英雄大会一样！”

安歌人的那幢酒店，建造完成，却又未曾正式开业，所以正好要来招待贵宾。

安歌人在留给罗问的肩间之中，俱依着罗开，柔软的手，自罗开的衬衣中，伸了进去，她略略地喘息着，腻声道：“鹰，我一共发出了两百张请柬！”

罗开轻哼了一声：“真的是三山五岳的人马都来了。”

安歌人还转出罗开的声音中有若干程度的不快，她解开了罗开衬衣的钮扣，把自己的粉脸贴了上去：“人多了，主意总多一些。”

罗开想起月球背面那上千具干，个个脸上都有着痛苦无比的神情的情形，不由得叹了一声。不过他立即搂住了安歌人，因为她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恣意地亲吻着，令得他壮健的男人身体，感到了无比的兴奋。

他搂住了安歌人的细腰，把她高举了起来，安歌人的双腿，像蛇一样盘住了它的腰，整个人软伏在罗开的身上。本来，安歌人有一个问题想问，可是在这种情形下，她自然也问不出来了。

她本来想问的问题是：那和你一起来的蒙面女人是谁？

这样的问题，自然没有必要在两个人的身子，都发热生火时提出来。

等到安歌人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来的时候，罗问的回答十分冷：“一个朋友。”

安歌人还想问，就传来了敲门声，这时他们正在罗开占用的套房外问，安歌人走去开门，门外是一个身形很高，俊美得叫人吃惊的青年人，一脸的俊美，和一脸的聪明，他介乎青年和中年之问，可是可以看得出，它的智慧，远在许多成年人之上。

那青年人先向安歌人看了一眼，视线一下子越过了她，落在罗开身上，一看到了罗开，他就高高举起双臂，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它的欢呼声十分响亮，令得就在他身旁的安歌人吓了一跳，那青年却若无其事，继续他看来夸张的动作：“鹰，我们是见过的，你还记得不？”

罗开只觉得眼前这个青年，自己应该是十分熟悉的，可是偏偏想不起它是甚么人来，只是罗开一看到他，轨十分喜欢不论男女，有俊美的外型，总是一件十分容易讨人喜欢的。

罗开微笑着：“应该记得的，可是却不记得了！”

青年哈哈笑着，向前走来：“那次，在一家酒店的大堂中，我奔得太快，几乎撞在玻璃门上，是你飞身转过来救了我的！”

罗开“啊”地一声，几年前，发生的事，自然全部想起来了，那一次，在一个晚宴上，他和着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相遇，两人一见如故，正欲详谈，那青年（那时还是一个少年）几乎撞在玻璃门上，罗开阻挡了他之后，本待和卫斯理相会，可是突然又发生了一些事变，以致他不得不先去应付。

从那次之后，他和卫斯理，竟然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所以，有时两个人要相会，也得讲机缘的。

那青年一扬眉：“想起来了，卫斯理常说，他未能和你相聚，十分抱憾。”

罗开心中当时想到了一点：一定是这一次，卫斯理也不能来了！

他不禁十分失望，因为在它的心目之中，卫斯理是一个主要的人物，那青年｜。自然就是卫斯理的心友温宝裕，走到罗开之前，十分热情地拥抱了罗开一下：“卫先生和卫夫人实分身不暇，他们说，他们做两件事，你一定会接纳的。”

罗开虽然失望，但是也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十分有趣，所以他问：“哪两件事？”

温宝裕道：“第一件，他们为不能出席聚会而道歉。”

罗开急道：“哪里的话，虽然我恨失望，可是我绝对相信他们分身乏术。”

温宝裕指着自己的鼻子：“第二件，他们一致委我做代表，参加聚会。”

罗开呵呵笑着，双臂张开，紧紧地抱了温宝裕一下：“欢迎之至，早就知道你的许多事迹，好像近来有一桩，是和一个十分美丽的苗女有关的？”

温宝裕听得罗开突然提起了这个苗女，一张俊脸，不禁涨得通红，它的伶牙利齿，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这种窘态，逗得安歌人格格娇笑不已。

罗开看到温宝裕发窘，忙岔了开去：“你有甚么需要，只管提出来，这座酒店整个都是安歌人女士的，首先知悉有天神之盒，也是她告诉我们的。”

温宝裕神色回复了正常：“那盒子呢？先拿出来看看，可不可以？”

安款人沉吟着，还没有回答，门铃声又响起，安歌人打开门，门外是蒙着脸的雷雪。

雷雪站在门外，罗开性向她作手势，请她进来，雷雪一双晶亮的脾子，在温宝裕的身上，转了一转，温宝裕看到了一个蒙面女人，本来对她没有甚么好感，可是一和它的目光接触，心中便不禁啊地一声，脱口道：“这位女士，要是容貌上有甚么缺憾，我知道一种高深的巫术，可以补救，要不要试一试？”

罗开一听，当时就忍不住纵笑起来，温宝裕知道自己一定犯了大错，轨只好解嘲似地作了一个鬼脸，温宝裕的真挚是无可怀疑的，雷雪十分感动，所以垃不掩饰自己的声音回答：“谢谢你，暂时还没有这个需要。”

她一开口，温宝裕和安歇人两人都呆住了！

雷雪先望了安歌人一眼，再望向温宝裕：“你想得对，心爱的人的声音，才是最动听的声音。”

温宝裕直跳了起来，张大了口，指着雷雪，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刚才他一听到雷雪的声音，就想：这女人的声音真好听！可是按着，他又想：蓝丝的声音更好听。蓝丝，就是他新近在一件怪遇中结识的那个苗女。

雷雪的声音仍然那样轻柔动听：“令你吃惊了，我有一项本领，能够知道人家在想甚么不论你想甚么，我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转头向安歌人望了一眼，安歌人的脸上，不由自主，红了起来，她自己自然知道，刚才自己想到的是：这女人和鹰，不知道是不是做过爱。

温宝裕呆了呆：“真有这样的异能？这……真是再地想不到，真太好了！”

雷雪低叹了一声，罗开作了一个手势：“如果她能打开死结，它的愿望是消灭这种力量！”

温宝裕惊讶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不知有多少问题，想问这个异能女郎，可是罗开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等一会再说，他对安歌人道：“它的脑部组织与常人有异，对于极其微弱的讯息，都可以接收得到，在天神之盒上，在神绳打成的死结上，如果有着天神留下来的讯息，别人感觉不到，她就有可能感得到！”

安歌人盯着雷雪，罗开在停了一停之后，又道：“要是连她也感不到甚么的话，那么，不是在盒上根本没有甚么讯息留下来，就是地球上根本没有人可以接受到天神的讯息！”

雷雪淡然一笑，同着安歌人安歌人完全没有说话，雷雪是根据她所想的和她对答的：“很快，每一个人都可以有一只天神之盒，一大批会由月球背面来到地球“安歌人向罗开看去，雷雪又道：“不是他，是康维十七世请两个宇宙考古学家帮忙弄来的。事态又有新的发展，天神之盒不单在地球上出现，在许多星球上都出现过，而赐下天神之盒的天神是人，是至今为止，宇宙中最早的星际旅行者。可是，他们突然在宇宙之间消失了，没有人找得出原因，天神之盒是他们在各星球上留下的东西，希望上面可能有他们留下的讯息。”

安歌人瞪着雷雪，她索性不说话，雷雪道：“我性急，如此而已……”

安歌人咬了咬下唇，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温宝裕趁机，向雷雪问了大量的问题，当他弄明白了雷雪的苦恼之后，他又不禁呆了半晌，苦笑着同意：“是啊，一个人若是知道了另一个人心中所想的是甚么，这两个人确然很难做朋友。”

过了一会，他又道：“再好的朋友和恋人，也需要若干程度的谎言，才能维持相力的感情！”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要是所有人都说谎了，那是甚么样的情景？”

他一个人兴致勃勃地问，安歌人已提着一只箱子走进来，打开，捧出了那只天神之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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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死神的诺言

温宝裕凑过去看，又发表了一大篇各种各样的意见，听得罗开目定口呆，而雷雪则把目光投在天神之盒上，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可是她整个身子，都表示出全神贯注，人人都可以感觉得出来！

由于感到雷雪是那样的全神贯注，温宝裕也感到自己不该说话来打扰她，所以他居然停了口。

四个人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足有十分钟之久，雷雪才转过头来，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道：“我肯定有讯息，就在这个死结上！”

她指了指那个由神绳打出的，看来复杂无比的死结，结子约有栗子大小，可是重重叠叠，看来不知多少转，多少重！

雷雪的手指在死结上轻轻抚过：“可是，讯息微弱之极……微弱到了若有若无的地步，我无法在一个死结上得到甚么，可是，如果在我面前的死结多些，我相信可以想到甚么的。”

罗开十分兴奋：“而我们正可以得到许多天神之盒！”

温宝裕又问了不少问题，接下来的时间中，罗开几乎给他问了个头昏脑胀，忍不住问：“卫斯理受不了你的时候他会怎样对付你？”

温宝裕笑嘻嘻地回答：“他会老实不客气地把我赶出去，绝不留情！”

罗开一声吼叫，双手向温宝裕双肩头上抓了下来。

温宝裕也大叫一声，转身就逃，奔向门口，拉开门向外就走，一下子撞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身形高大，貌相威武，一蓬扎髦，看来十分神气，这个人是世界级的名人，照片早已传遍全世界，温宝裕一见就认得，伸手向他一指：“康维十七世，带来了多少个天神之盒？”

康维见过的大阵仗不少，可是一个青年人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他说话，倒也不常见，所以不免征了一征。它的手上，提着一只形状十分怪的大箱子，望着温宝裕，现出询问的神情来。

罗开则在温宝裕转身逃开去的时候，就喝了一声采：“好轻功！”

这一切，几乎部是在同时发生的，温宝裕向罗开抱了抱拳：“有两个女孩子，堪称是天下第二轻功高手，行动犹如鬼魅，有幸得她们指点一二，倒叫行家见笑了！”

他这一番又做作又老气横秋的话，逗得罗开又笑了起来，温宝裕却没有半分钟时间肯静下来的，他立时又去打量康维手中的那只大盒子。

那只大盒子的形状，其实也不是很怪，是方形的，和康维一样高，竟约六十公分，可是它十分薄，大概只有十公分厚薄，看来像是装载画纸之用。

温宝裕搔着头：“你应该带天神之盒来的，这篇盒子中，可放不下天神之盒，啊呀，不好：你把许多天神之盒都踏扁了？”

康维对这个灵活之极的青年，人感兴趣，伸出大手来，在他的头上拍了拍，温宝裕也不以为件，望向康维：“盒子中是甚么东西？”

康维一沉脸：“别得罪人，不是东西，是我约两个朋友！”

康维不论说箱子中是甚么东西，温宝裕都可以接受，可是康维居然说那是．“两个朋友”，温宝裕的想像力再丰富，一时之问，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立时向康维作了一个鬼脸，意思是：“你在开玩笑？”

康维立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而罗开在一旁，一听得康维那样说，立即就明白了那“两个朋友”是甚么人。

当然就是那两个扁平人那两个宇宙考古学家，也只有他们这样形体的人，才能在这样扁薄的箱子中！

温宝裕还在向康维挤眉弄眼，表示不相信。康维却呵呵笑了起来：“这两个朋友的身体形状有点怪，他们要是公然出现，只怕会引起暴动，所以只好把他们放在这箱子中带来带去。”

温宝裕大惑兴趣：“外星朋友，不要紧，我不怕，再古怪的外星生物我都见过！”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安歌人和雷雪望夫，雷雪笑：“你都不怕，我们两个女性，不至于会害怕：请这两位朋友出来吧：在箱子里，只怕不十分好过！”

康维已经打开了箱子他打开的方式十分特别，是从箱子的上端，揭开了一边，才一杨开，只听得两个人齐声道：“还好，并不难过！”

按着，轨看到两个人，冉冉自那扁薄的箱子之中，升了起来。这两个人，照样有头有脸有手有脚，样子应该是普通之极，可是他们的身体是扁平的，看起来却又实在怪异莫名。

他们的这种情形，任何人看到了，都会惊讶无比，目定口呆，可是温宝裕吃惊的方式，和常人大不相同，他一样目定，可是口却不果，在它的口中，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呼声来，哼哈啊呀，不绝于口。

那两个扁平人完全升出了箱子，又缓缓落了下来，可是离地却还有一公分的距离，并不着地，就这样虚浮在地面之上。

他们还没有完全落下来时，温宝裕已绕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圈，口中仍然不断有怪声发出来。两个扁平人神情怪异，望向康维，指着温宝裕：“这人使用的是甚么语言，怎么连我都听不懂？”

温宝裕“哈哈”一笑：“我使用的是最原始的人类语言，只有在表示极度惊讶时才用，啧啧，当真是天下之大，不，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他一面说，一面又绕着两个扁平人，转了三转，然后来到他们面前，伸出手来。

扁平人也伸出手来，温宝裕和他们握了手，又发表意见：“手倒是柔软的，你们的样子，看了会叫人误认为是木板锯出来的！”

罗开提高了声音：“小宝，地球上必然会有更多的外星人来到，不要嘲笑别人的外形，是起码的礼貌。”

温宝裕忙分辨：“我绝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感到好奇，他们的身体，比我们的实用多了，而且他们竟然能克服地心吸力有一说，埃及的金字塔，用来建的石块，每一块重二十吨，古代根本没有工具运输，所以是在令得石块变成无重状态时造成的，那是不是你们的杰作？”

它的思想，天马行空，前后相隔十分之一秒，轨可以不知道想到甚么地方去。

两个扁平人却回答得十分正经：“地球上的金字塔，的确不是地球人的力量建造的。地球上有许多古建，都和宇宙星际的高级生物有关，但是金字塔是由谁设计，在甚么情形下建成的，我们未曾经过考证，不敢乱发表意见！”

温宝裕感叹：“到底是专家，说话那么实在！”

他忽然又发觉所有人都站着，又大声道：“大家站着干甚么？坐下来说话吧。”

雷雪走向那两个扁平人：“两位才从月球背面回来？带来了多少天神之盒？”

两个扁平人互望了一眼，视线又移向那只放在九上的天神之盒，迟疑了一下：“真要坐下来慢慢说！”

他们说着，轨各自拣了一张沙发生了下来，温宝裕极好奇地观察他们的姿势，雷云的声音有点急促，它的声音极动听，带着点儿急促，叫人听了，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它的心愿，她在追问：“你们带来的天神之盒，在甚么地方？”

两个扁平人又五望了一眼，一个道：“如果我说海关不准进口，你相信吗？”

温宝裕干笑了一下，雷雪叹了一声：“对不起，我不觉得幽默！”

扁平人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在月球背面，我们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干，这些干在生前，都会拥有天神之盒，可是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天神之盒带给他们的绝不是快乐，而是直到死亡的绝望和痛苦！”

雷雪又叹了一声：“那是他们打不开死结的缘故。我已经知道，打开死结，并不是真正叫你去打开这个结，而是天神在这个结上，留下了讯息，只要能感应到这种讯息，并且了解了它的含义，那么，结就打开了！我对各种讯息的感应力特别强，我已经感到了有讯息，可是只有一个天神之盒，讯息太微弱，如果有多值，集中在一起，我想我可以解出讯息中的含义来！”

雷雪说得十分详细，扁平人也听得特别留神。

等雷雪说完了之后，扁平人才通：“我们带了许多到地球来，既然你们一致要求要它们，它们为你们带来任何苦痛的后果，我们都不负责！”

雷云和安歌人两人立即齐声道：“当然！”

温宝裕却有相反的意见：“东西是你们带来的，有甚么后果，当然要负责，不过，我们可以不怪你！”

罗问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坚定：“我自始至终，不赞成这种向天神之盒求愿望的事！”

康维也表示了意见：“既然已答应了两位女士，只怕一定要做到！”

扁平人的神情十分为难在他们扁平的脸上，现出了这种挤鼻子弄眼睛的神情，看来十分滑稽，可是个个望着他们，连温宝裕也没有笑。

扁平人叹：“我们十分为难，用地球上的行为来说，我们……我们就像是把二乙酝吗啡交给使用者一样！”

扁平人口中的“二乙酝吗啡”，是海洛英的正式名称，雷雪一听，轨道：“当病人十分痛苦的时候，海洛英也能止痛！”

扁平人苦笑，可是她明亮的眼睛之中，明显地有泪花在闪耀，温宝裕叹了一声：“它的困扰是能够知道别人在想甚么！”

雷雪勉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纠正温宝裕的话：“我能够知道的是地球人在想甚么，这两位外星朋友的思想，我就一点也接触不到这一点最可哀，地球人的心思，坏得不能再坏，我全然知道人家在想甚么，等如好好的一个人，成年累月在粪池中打滚一样，我真是受够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之中，充满了由于痛苦而产生的颤音，听得所有的人，同情心大生，两个扁平人身子陡然向上弹了起来，一起伸手指向康维。

康维不等他们开口，轨举起双手，走到电话前，拿起了电话来吩咐：“把那四只大箱子，送到总统套房来，立刻！”

扁平人吸了一口气：“我们顺手带来的天神之盒，一共是两百个：加上这一个，希望这位女士能够解出天神星人留在盒上的讯息！”

安歌人望向雷雪，雷雪说道：“当我了解了之后，一定尽我所能告诉你！”

安歌人的脸红了起来，罗开握住了它的手，安慰她：“封别人猜忌和不信任，是地球人生命历程中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

雷雪的声音，听来十分疲乏：“我并没有责怪任何人！”

想起了地球人的行为，许许多多不堪的行为做出来了的，都只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地球人肮脏无比的思想，才是沉在水中的部分，因此比例更大。

几个地球人的心情，都有点沉重，温宝裕忽然道：“最近，有人发现，有一种力量，早在地球人还处于原始人程度的时候，轨侵入了地球，深入地球人的脑际，使地球人产生邪恶的念头，这种暗算，一直在进行，地球人完全没防范的余地！”

罗开闷哼了一声：“谁发现的？”

温宝裕大声道：“年轻人和公主。”

罗开“啊”地一声，立时向安歌人望去，安歌人明白它的意思，立时道：“他们寄了短函来，说不能参加。”

罗开缓缓地摇了摇头，卫斯理、白素不来，年轻人、公主也不来，这当然令他失望。

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是不是说该来的全不来，不该来的全来了？”

罗开给他逗了起来：“这种“暗算”的说法，像十分新鲜，但当然不是每一个人的脑部，都受了这种邪恶力量的暗算！”

温宝裕“啊哈”一声：“关于这一点，年轻人和公主有更精辟的解释，他们的话，外星朋友可能不怎么听得懂！”

他说到这里，向扁平人看了一眼，又迟迟疑疑地望了康维一下他不敢确定康维的身分，康维则向他作了一个鬼脸：“或甚至不是人！”

康维是三晶星机械人，当然不能算是人，可是温宝裕再地无法想到这一点，他当然不会相信。

罗开十分关注：“他们怎么说？”

温宝裕的神情，变得少有的正经，他先声明：“听起来很赘牙，但是却一个字也不能少，很合文法。”

安歌人笑了起来：“小朋友，你快说吧？”

温宝裕瞪了他一眼，还是先作了一个“请用心听”的手势，然后才缓慢而清楚地道：“没有中暗算的人，都中了中暗算的人的暗算。”

安歌人听了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笑，因为这句话转来像是急口令，但是她在迅速地想了一遍之后，却又笑不出来了。

一时之问，沉默了起来，康维首先道：“这句话，倒很合乎地球上发生的许多事！”

罗开感叹之极：“几乎是一切事！”

雷雪吸了一口气，尽管它的声音动听之极，可是也充满了忧郁：“中了暗算的人，都是好邪之徒，没中暗算的，都是正直之士。”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奈：“在人类的历史上，似乎部是奸邪占看上风。”

温宝裕激动起来：“不是“似乎”，简直就是奸邪、强权、欺诈、暴力，总是占看上风，这种情形，在可见的将来，也不会有改变！”

他挥着手，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中暗算的人，都中了中了暗算的人的暗算！”

扁平人的神情，充满了同情，可是他们却一起摇着头：“真有这样的暗算力量在地球活动？它们来自宇宙的哪一个角落？为甚么只向地球的高级生物进袭，而不向别的星球发动攻势？看来，地球人本身也有缺点。”

温宝裕冲两个扁平人一瞪眼，看来，为了维护地球人的声誉，他准备和扁平人展开辩论，可是就在这时，门铃响起，康维明：“天神之盒到了！”

温宝裕一听，顾不得再唇枪舌剑，冲到了门口，打开了门，酒店的职工，推着行李车，连进了四只极大的木箱子来。

在酒店职工进来的时候，康维竖起了他带来的扁平盒子，两个扁平人也立时站到了盒子的后面，用盒子遮住了他们这样做的原因，自然是为了避免酒店职工着到他们两人。

虽然说，现在大家都愿意承认除了地球人之外，宇宙之中，各星体上大有人在。大家也全知道，异星人的形状，可以和地球人一样，也可以十分古怪，甚么样的形状都有。但是在观念上认识是一件事，真正见到了，那又是另外一件事日进来的四个酒店职工，如果问他们：“相信不相信有外星人？”他们的回答一定是：“相信！”

然而，若是真的让他们见到了那两个扁平人，只怕他们会吓疯过去曰（有过被外星人的怪形状吓得变成疯子的例子，温宝裕可以举出来的是卫斯理曾见过一种全身其红如火的红人，善良友好，可是他们的样子，就吓得见到他们的人，成了疯子。）这是如今地球人的普遍心态，也正由于这个原因，许多有关外星人来到地球的真实事件，都被列为极度的机密，以免引起公众的恐慌云云。

然而这种心态造成的现象，相信很快就会改变，因为宇宙之中，各星体之问的高级生物来往，必然会发生，大家都应该对他人的形体，不那么大惊小怪。

想想中国一直在闭关自守的情形下，忽然见到了金头发红眉毛绿眼睛遍体黄毛的西方人时候的骇然情形，现在自然也见惯了，绝不会大惊小怪。

那四个酒店职工，放下了木箱，退了出去。温宝裕立时把门关上，背靠在门上，康维已经动手把四只木箱，一起打了开来。扁平人也走了过来，指着木箱：“一共是两百只，我想应该够了！”

各人都向雷雪望夫，因为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神通广大之极的康维十七世在内，都无法解开天神星人所打的死结。只有雷雪，她能“接收”死结上所发出的微弱讯息：天神星人留下的讯息。

照它的假设，她要是能够了解天神星人留下的讯息的意义，那就是说解开了死结！

如今有二百零一只天神之盒在，雷雪是不是可以解开死结呢？

当各人都向雷雪望去之际，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打了一个突，因为雷雪的行动，十分怪异，她不知在甚么时候起，缩到了一角。

这时，她正紧靠在一个墙角上，可是却目光灼灼，望走了那四只大木箱。

大木箱打开，已经有十来只天神之盒，自木箱中跌了出来，每一只看来全部一样，和安歌人的那一只，一模一样，都有着栗子大小的“死结”。

罗开和温宝裕立时向电雪走去，可是雷雪也立时伸出双手，作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雷雪一定是感应到了甚么，才会有这种反应的，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感觉到了甚么，所以一时之问完全没有人出声，在寂静之中，听到的是雷雪的急促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雷雪才略为挪动了一下身子，若是说她刚才缩在墙角，是表示她心中的惊恐，那么这时，它的恐惧程度，一定已经大减。

她只作了一个手势，然后才道：“对不起，突如其来，我接收了太多杂乱无章的讯号……形成了一种……极度的恐惧感！”

罗开疾声问：“甚么样的讯息，会使你有极度的恐惧感？”

雷雪回答得极快，而且极肯定：“死亡的讯息！”

各人又大是愕然，在天神之盒上，天神星人留下的，竟然是死亡的讯息！

可是天神星人在留下天神之盒的时候，却声言谁能解开死结，就可以得到天神的任何许诺曰两者之问，竟然是如此不胳合，难道一切全是天神星人在宇宙内问的一个大玩笑？

安歌人首先问：“怎么会是死亡的讯息？应该是希望的讯息才是！”

雷雪十分无意义地挥着手，看来它的心情十分烦躁，她突然一下子拉下了面幕来，现出她俏丽之极，可是也苍白之极的脸来。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很乱……我感到十分乱，确然是死亡的讯息，但是还很乱，不单是死亡的讯息，还有许多别的，可是我暂时理不出一个头绪……”

她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听的人，都不是很明白，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究竟想表达甚么。

温宝裕看到她双手挥动，说话的时候，情绪十分激动，想走过去安慰她一下，可是他一步跨出，罗开就想去阻止他，一下子没拉住他，温宝裕却向前跌出了一步，为了站稳身子，他双手扶向一只木箱子，却把那只大木箱推翻，箱中的许多天神之盒，一起滚跌了出来。

这一切，都在一刻之间发生，看来只是一件小小的意外，可是就在几十只天神之盒滚跌出来的时候，雷雪徒然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双手紧紧捧住了它的头，身子剧烈发起料来。

尽管它的声音好转之至，可是这一下尖叫声，却也刺耳之极，令人心悸。

而且，它的那种行动，显然又陷入了极度恐惧，比刚才更甚！

温宝裕不顾一切，同她走去，走得急了，把几个天神之盒踢倒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就在那时候，雷雪又发出了几下短促的叫声。

温宝裕骇然停止，罗开失声道：“天神之盒直接在影响她！”

罗问的观察力十分敏锐，他注意到了雷雪第一次尖叫，是由于木箱翻转，天神之盒倾跌了出来，后来，温宝裕踢中了几只天神之盒，雷雪又发出了短促的叫声，他就立即得出了这个结论，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别怕，我不是有意的！”

雷雪喘了几口气，指着地上的那些盒子，好一会，才道：“真想不到……盒子多了，讯息会如此强烈……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有答案，不过……盒子的急促移动，会令我的接受能力，受到强烈的干扰……形成一种痛苦……”

说到这里，她徒然一顿，抬起了头：“我想，盒子整齐排列，会使讯息变得有条理，更容易接收。”

她在讲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煞完全回复了正常，变得动听之极。

温宝裕首先把在地上的盒子排好，罗开、康维和那两个扁平人，也参加了这项工作，安歌人想去搬动盒子，可是雷雪却向她招了招手，安歌人来到雷云的面前，雷雪低声道：“讯息十分杂乱，而且强烈，你握紧我的手，我想你也应该可以直接感到些甚么！”

安歌人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来，和雷雪的手紧紧相握，只见刹那之间，她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急急缩手，像是雷雪的手中，有着甚么可怕之种的东西一样，可是雷雪却紧握着它的手，不让她缩回手去，同时，紧盯着她：“你感觉到了甚么？”

安歌人的口唇颤动，发不出声音来，可是神情愈来愈是惊恐，雷雪一再追问，令得正在把许多天神之盒排列起来的各人，也都站定身子，同她望来。

安歌人俏脸煞白，勉力挣扎，雷雪一松手，安歌人运退了好几步，才扶住了一个架子站定，大口喘着气，仍然讲不出话来。

温宝裕在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不禁大奇，向雷雪伸出手去：“你也握紧我的手，看我能感应到甚么？”

他这样做了之后，才发觉自己太冒失了，雷雪美艳无匹，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他竟忘了两人之问有性别上的差异，一时之问，他不禁脸红起来。可是就在他感到尴尬的时候，雷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也伸出了手来，道：“好，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有感觉！”

温宝裕望了雷雪一眼，人是感激，雷雪只是微微一笑，柔软之极的手，已经和温宝裕紧握在一起，温宝裕除了想得到感应之外，自然而然，绝想不到别的事。

各人注视着温宝裕，只看到刹那之间，它的俊脸上，也现出十分惊恐的神情来。

事后，温宝裕对卫斯理说起他当时的感觉乱语的，所以，他所说的感觉，应该是可靠的。

在卫斯理面前，他不是很敢胡言温宝裕说：“才一和雷雪的手相握，脑际就突然闪过了一个可怕之种的念头！

我要死，我必须死亡：我已经握住了死神之手，死亡已经来临！任何人对自己突然之问产生了这种念头，一定会感到害怕的！”

温宝裕说得很不错，任何人突然有了自己必须死亡的念头，自然不免吃惊值得注意的是：想到的念头，并不是自己会死亡，将会死亡等等，而是必须死亡！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有着无可逃避之感，所以，神情自然也惊恐莫名。

温宝裕知道自己的脑部活动忽然会有这种念头产生，是雷雪接受了“死结”上的讯号，又转到自己的身上，刺激了自己脑部活动之故。当时，他比安歇人镇定得多，虽然无可遏止地害怕，但是还不至于讲不出话来，他大叫了一声：“这不是天神之盒，是死神之盒！”

接下来，他大脑的视觉神经部分，也明显地受到了刺激，所以他看到了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和色彩，全然不知是甚么意思，忽然之问，又汇集成一片无边的黑暗，而突然，黑暗又爆散了开来，再变成杂乱、跳动的许多色彩，但不论如何变化，他都强烈地感到自己必须死亡，必须死亡，死亡的念头，竟愈来愈甚，令得他本能的求生意志，生出了强烈的反抗，他终于大声叫了起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他一面叫着，一面双手挥舞，雷雪也松开了手，温宝裕一下子就恢复了镇定，只见各人都骇然望着他，罗开疾声问：“你要死？为甚么要死？”

温宝裕苦笑，同雷雪指了一指：“她传递给我的讯息，使我产生我必须死亡的念头。那使人感到极度的害怕……叫人不寒而栗！”

他说到这里，同安歌人望夫，安歌人直到这时，犹有余悸，连连点头。挣扎着讲出了一句话来，听了更令人骇然，她说的是：“像是……像是逼得人必须跌进死亡的深渊中去！”

罗问的神情疑惑，雷雪苦笑：“他们的感受，不过是我的十分之一，我这种感受更强烈，强烈的死亡讯息……你们一定可以在我的神情上看出来。”罗开双眉略扬：“可否把这种死亡的讯息，传递给我，让我也感受一下？”

雷雪缓缓点头，同罗开伸出了手，罗开一握住了它的手，两道浓眉，就紧磨在一起。

温宝裕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神态，望着罗开，开始时他还有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但是按着，他想到了那个念头的可怕，不禁脸上变色，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这时，罗开和电雪的手已经分开，罗开长长地叮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真是怪极了！在月球背面的那些人，是不是由于确知自己必须死亡，所以才会如此绝望痛苦？”

罗问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康维十七世好奇心大发，伸出它的大手来：“让我也来试试！”

雷雪握住了它的大手，可是只有一分钟之久，他却甚么感觉也没有，他只好自嘲地道：“可能是由于我根本没有生命的缘故，所以感觉不到死亡的可怕！”

所有人之中，只有温宝裕一个人，不知道康维的真正身分，所以他听了之后，想问又不敢问。康维故意逗他，向他作了一个鬼脸，更加令温宝裕搔耳挠腮，心痒难熬，不知道康维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而这时，两个扁平人，也一边一个，握住了雷雪的手，可是他们也没有感应，他们立即下了结论：“天神星人留在月球上天神之盒上的讯息，一定只是对地球人的脑部活动起作用。”

这时，二百零一只天神之盒，排成了一个圆圈，雷雪迟疑了一下，跨进了圆圈之中，挺立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上了眼睛。

从那时候开始，约莫有十分钟左右，它的神情，变化多端，一下子惊恐，一下子欢喜，一下子皱着眉苦思，一下子又恍然大悟，可想而知，在这段时间中，她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讯息。

所有人都注视着它的神情变化，可是却无法猜出她究竟得到了一些甚么样的讯息。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才叮了极长的一口气，睁开眼来。这时，在它的鼻尖，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看起来，十分动人。

安歌人最先问：“怎么样？”雷雪缓道：“天神星人留下了天神之盒，的确没有欺骗人，只要解开死结，轨可以得到天神的承诺！”

安歌人一听，呼吸急促：“死结，真的……可以解停开？”

地由于心情十分紧张，所以说起话来，竟然有点无法连贯。

雷雪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而她又没有对安歌人和温宝裕发问，轨作了一个手势：“由我来转述，不如由天神星人的讯息，直接对你们的脑部产生作用！”

她说着，同安歌人伸出手来，又同罗开望了一眼。在安歌人握住了雷雪的手之后，罗开就握住了安歌人的手，温宝裕又握住了罗问的手。

康维和两个扁平人，在一旁观看着。

突然之问，安歌人、罗开和温宝裕，都脸色一变，接下来约三分钟，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苦涩。

等他们各自分开手之后，又有相当长时问的沉默，直到康维一再催促，温宝裕才愤然道：“开玩笑。”

罗开道：“不算是开玩笑，可是地球人根本无法做得到天神留下的讯息是：舍弃肉体，舍弃生命，然后就会得到一切！”

康维和两个扁平人想笑，可是看到几个地球人的神色十分凝重，他们又不敢笑出来。

安歌人苦笑：“生命都没有了，还有甚么可以要求的！”她一面说，一面向罗开望来。

罗开道：“肉体生命结束，进入生命的一个新形式，到时根本没有要求，自然也不必有他人的甚么承诺！”

雷雪的声音十分低沉：“我怎么办呢？”

温宝裕又用力一挥手：“死结可以解停开，可是要用死来解开！用死亡解开死结，哈哈，早就应该想得到，数学也就有负负得正的定律。”

他和罗开，都相当轻酌自在，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寄望天神之盒的甚么承诺。

安歌人和雷雪两个美女，都神色凄惶，安歌人陡然一伸脚，踏扁了一只天神之盒，罗开忙道：“别再破坏了，我们请了那么多朋友，每人都可以有一只天神之盒，这是我们的礼物！”

罗开在会议大厅上，同所有来参加聚会的人，详细地介绍了天神之盒，然后指着盒上的“死结”：“天神星人留下来的讯息是，如果愿意舍弃地球人肉体生命的形式，天神星人就必然愿承担他们的许诺，在座可有甚么人愿意试上一试？”

罗问的话，引起了一阵纵笑声，看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试上一试。

连雷雪也不愿意，只好继续做它的可以知道别人思想的痛苦人。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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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好几件事同时发生--或者说只有极少的时间上的差异。最先发生的，应该是那块大玻璃的碎裂，没有人知道如何碎裂的，所有在场的人，都只是在听到玻璃的声音之后，才知道那块大玻璃碎裂了。

连罗开也只是听到了那可怕的巨大的玻璃碎裂声，但是他一定是所有人之中，最先循声看去，看到玻璃碎裂的人。因为他的视线，投向那幅大玻璃的时候，还来得及看到碎裂了的玻璃在分裂开来，由大变小，由小变碎，像是电影的慢动作镜头一样。

由于那幅玻璃实在太大，它有十二公尺乘五公尺，厚度是一点二公分，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玻璃之一，由北欧瑞典的一家玻璃工厂制造--这家工厂是属于云氏精密工业铸造系统，这人庞大的工业系统属下有许多特殊的工业组合，生产各种精密的机件和仪器。

巨大的整幅玻璃，用来作为一个大厅的幕墙，大厅在一幢七十层的顶楼，其中的一面，就是那幅巨大的玻璃 ，把城市的美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眼前，被称为建造艺术中的奇迹。 当大玻璃破裂的时候，一直到许多日子之后，由于玻璃破裂的一刻是如此惊心动魄，给人极深刻印象，所以几乎变成了一个记时的标准，例如在两年之后，就有人说：“大玻璃破裂之后的两年，等等。由于声势实在太惊人，所以至少有两分钟，除了玻璃碎裂所发出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那个大厅可以容纳超过一千人，当大玻璃破裂的时候，大约有三百多人，这些人是在参加一个棋赛。

那是一个真正的业余赛，对业余的资格，限制十分严格，所以有些地区的棋手，根本没有参加的资格 ，例如日本棋院的棋手、中国大陆上被列为国家运动员的棋手等等，都没有参加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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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业余棋赛

这样严格的限制，自然损失了许多一流高手的参加，但是却也保持了业余的纯正——有一些人坚持体育的业余性。罗开其实并不是热爱同意这一点，但是他既然是一个围棋的爱好者，而且又不折不扣是业余身分，所以他十分自然地成为这个世界性棋赛的参加者，而且成绩斐然，一连几届，只要他能抽得出时间比赛的，他都名列三甲，像这一次，他是冠军决赛的争胜者，和他对奕的，是一个三十风左右、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韩国人。

决赛就在那个大厅中举行，几个业余的围棋爱好者资助比赛，他们全是世界各地的富豪，所以经费十分充裕，冠军的奖品，也十分名贵，每年不同。今年的奖品在比赛进行之中，一直公开陈列，那是一副由深紫色的水晶和白水晶制成的围棋，配以白玉的棋盒，更名贵的是棋盘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白玉。

这副围棋，据说是古物，可是却又没有人说得出是哪一朝哪一代的物品，有几个棋友，本身开设着十分具有规模的古玩店，都一眼就要以看出，那是十分珍罕的物品，可是也说不出它的来龙去脉，使得这珍罕的东西，蒙上一重神秘的色彩。

而且，更神秘的是，往年，冠军奖品的捐赠者，都公布姓名 ，当然全是十分爱好围棋的棋友。可是这一次，赛会特别声明：“这次冠军奖品之名贵，为历届之冠，珍罕无比，举世无双，捐赠该项奖品的棋友，特别声明，得奖者需妥善保存该项奖品，不能转让出售，但可以送于有资格获得之人士。该项奖品独特之极，来源不明，在此之前，从未为世人所识，故捐赠者的姓名，也不拟宣布。” 还有一点反常的是，往年，一公布赛事之后，冠军的奖项就决定了--今年其实也一样，一早公布的冠军奖项，是一座真金铸成、手工世极其精美的大奖杯。

可是等到决赛的两个人产生之后当晚，才突然有更换冠军奖的宣布，奖品立即展出，赢得了一致的称赞。

参加冠军决赛的只是两个人：罗开和那韩国人，所以当众宣布的时候，主持人打趣地说：“这项名贵的奖品，倒像是捐赠者故意要送给两位中的一位一样！祝两位决赛者好运！”

罗开当时也在场，他心中也为之一动，因为主持人的话说得虽然对，但也只对了一半，事实应该是那个不公开的捐赠者，故意想把这名贵之极的东西送给他一样--因为谁都知道，在两个决赛者之中，罗开的实力，远在那个韩国人之上，这一届的冠军，除非是罗开故意放弃，不然，就十拿九稳！

使得罗开心动，感到奇怪的是，在决赛的形势形成之后，罗开和那个韩国人一起和各棋友在一起的时候，有棋友就指出了这一点，罗开向他的对手望了一眼，发觉对方脸色更苍白，仿佛失败已经是事实，可是他却又十分坚毅，不论实力相差多么远，他都准备作顽强的困兽之斗。

罗开十分欣赏这种精神，而且，这个韩国棋手，开赛以来，以寡言出名，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和人交谈过，是以看起来也特别孤独。

罗开当时就对所有的人说：“我不一定会赢，棋道之中，是没有必胜的说法的！”

一般来说，人人都知道棋艺决定胜负，罗开这样一说，自然有更多人反对。罗开就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三天之后，我和朴君决赛，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有人立时指出：“罗君，是不是你对冠军并不在乎，所以准备比赛时故意让呢？”

罗开正有此意，可是那当然不能承认，而需要在比赛之中，通过高度技巧来进行。所以他正色道：“当然不，我必然全力以赴！”

罗开一直在留意那韩国棋手的神情，他的名字是朴正实。他脸色白的可怕，可是眼神却更沉毅。

而就在这样的谈话之后的第二天，就有了这副名贵之极的棋子棋盘，作为奖品出现。

罗开完全有理由相信，是有人看出了他对冠军并不在乎，有意相让，所以才拿出了那么名贵的奖品，来吸引他得冠军！

这名贵的奖品确然极具有吸引力，纵然是罗开--亚洲之鹰也不免为它所吸引。

当这副棋子公开亮相之时，一个对珠宝极具认识的人赞叹道：“水晶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那么纯净的深紫色的水晶，也真少有，看，每一枚棋子，体积那么小，可是看进去，却深邃无比，仿佛是宇宙深处一样！”

罗开本身就是珠宝的大行家，但也是一见就十分喜爱，他也决定了不再相让。

可是，同时，他心中也生了一个疑问来：“什么人非要他得到冠军不可呢？什么人为了要他得到冠军而不惜拿出那么好的东西来？有什么目的呢？”

这两天，他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可是也一直没有任何答案。

罗开心知一定有原因，可是既然无从设想，他也就不再多费心神，只是处处留意。

棋赛在下午四时开始，一直到七时，双方厮杀得十分剧烈。韩国棋手似乎对他的实力，作了若干程度的隐瞒，所以一上来的时候，罗开由于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一度处于下风。

但毕竟罗开的棋艺超越对方很多，所以不多久，就扭转了劣势，开始占上风，从那时候开始，韩国棋手就陷入苦战之中。

到后来，韩国棋手每一着，都要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真是十分认真地在思考，在他苍白的脸上，汗水涔涔，如果他迟一点去抹，汗水甚至会滴在棋盘上。

所有观看棋赛进行的人，都一致看得出，韩国棋手已经没有希望了。虽然大家都很佩服他的那种作战精神，都保持着沉静，可是间或，仍不免有一两下低叹声发出来，表示感叹。

罗开在又下了一子，取得了更大的上风之后，直了直身子，他想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劝韩国棋手弃子认输，不必再作困兽之斗了--这在围棋比赛中，是十分常见的事，甚至有高手对奕，只下了十数子，便有一方认输的。

可是他直了直身子，还没有开口，就先看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韩国女郎--对了，几件事一起发生，如果要说先后，那么在玻璃猝然碎裂之前，罗开先看到了那个韩国女郎。

传统的韩国高腰宽袍，细而长的凤眼，白皙滑腻的皮肤，都说明她是一个韩国女郎，这个俏丽之极的韩国女郎，妙目盈盈，正注视着他，而且，俏容大为焦急，显然，他注视罗开已有一段时间了！

而她注视罗开的目的，也再明显不过--她在等待罗开看着她！而这时，罗开看到她了，所以，她一和罗开的目光相接触，就急不及地向罗开作了一个手势。

手势作得飞快，包含了好几个动作，可能是手势想要表达的内容，相当复杂，可是她又不是使用标准的手语，所以，虽然机灵如罗开，一时之间，也无法领会她的全部意思，只可以知道她有事相求，而且十分焦急。

罗开立时扬了扬眉，表示疑问。

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那韩国女郎应该把刚才的手势，再做一遍，可是，她却已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下尖锐之极，可是又短促之极的声音，陡然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时间极短，可是大厅之中，人人震动，刹那之间，人人都像是捱了极锐利的针，迅疾无比的一刺一样，无法不为之震动。

而再紧接着，就是罗开的对手，那个韩国棋手，陡然站起来，大幅度地挥了一下手，在他身后有一个站得较近的人，被他一下子击中。

然后，就是可怕之极的大玻璃的破裂声，罗开立时转过头去，反应敏捷绝伦。

在棋赛开始前，抽签决定座位，韩国棋手选择了面对大玻璃的位置，所以罗开的座位，是背对着大玻璃的。玻璃的碎裂声如此惊心动魄，罗开立即转过身去看，自然是他久历冒险生活的原故。

他看到，玻璃是分三处地方为中心碎裂的，先是裂纹四面八方扩展，然后再崩裂，碎片和碎片之间磨擦着，发出更骇人的声响，那么厚的玻璃在未曾落下之前，纷纷爆裂成每一块只有手掌般大小，带着轰然的巨响，塌落了下来。

玻璃之处，是一个相当宽阔的平台，所以碎裂下来的玻璃，不致于自七十楼的高空，散落到城市的街道中去--不然，那一定是一场大灾难，飞堕而下的玻璃，每一块都可以成为致命的凶器。

整个的爆裂过程，大约不会超过一分钟，可是等所有的玻璃全落了下来，堆成了一大堆玻璃之后，足有一分钟之久，是死一样的静寂。

三百多人，人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了，罗开自然应该最早回复镇定，可是在这同时，他却又看到了一件怪不可言的事。

在人人才一望向碎裂的玻璃的那一面时，也根本没有人移动，可是罗开却在这急速落下的一些玻璃碎片的反映中，看到似乎有人在移动。

他连忙转移视线，看到了那个移动的人，那个穿着传统白色宽袍的韩国女郎！

她只不过移动了两步--如果大厅不是有罗开在，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决计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移动。

由于每一个人，包括罗开在内，都为这发生在眼前的巨变而震惊，几乎人人都如同泥塑木雕一样，所以，那韩国女郎虽然只是打横移动了两步，不留意则已，一旦看到了，就十分碍眼。

罗开在乍看到时，心中想的是：这女郎真镇定，人人都不能动，她还可以移动--这种镇定功夫，甚至在自己之上!

接着，罗开就看到了那女郎移动的目的--她站立的所在，本来就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桌子之旁，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她向罗开打手势的。

这张桌子上，放着的就是棋赛冠军的的奖品--那副珍罕之极的水晶棋子和白玉棋盘。其没有任何防盗的设备，甚至连一个罩子也没有，因为主持人认为，围棋的爱好者，都应该是君子，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

罗开看到那个女郎移动了两步之后，身子就遮信了桌子，她身上的白祢相当宽，所以遮住的部分又相当多，从罗开的这个角度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两盒棋子了！

要特别说明的是，这时，大玻璃的破裂还未曾结束，阵阵惊心的玻璃碎裂声，仍然密如联珠一样地在发生着，慑人心魄。

罗开看到那女郎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如果这时，那女郎的娇俏动人的脸庞上，神情和大厅中的别人一样，十分惊慌的话，罗开也不会继续留意她。

可是，那女郎的俏脸上，却是一种十分专注的神情，她的一双细南昌长的凤眼，甚至半眯着，这说明她，正在全神贯注地作着一件事！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双手又交叉放在胸前，她在做什么事呢？这令得罗开更是心中起疑，也更为留意注视她而不被她发觉已有人在留意她。

罗开随即发觉，她的宽大的高腰白袍在轻轻的颤动，就像是有一双手，伸进了白袍，正在抚摸着那女郎的胴体一样，而在她的身边，又根本没有人！

罗开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女郎在偷东西！偷的是桌子上的东西，白玉棋盘太大，她不可能放进白袍之中，她偷的是那一副水晶棋子！

一发现了这一点，罗开更感大为有趣，同时，他为自己一下子就识穿女郎的行为而自傲，那女郎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她交叉放在胸前的是一双假手，她的真手，正在身后，自特制的衣服缝中伸出来，在大肆活动！

这种方法，其实并不新鲜，相当古老，许多盗窃者，尤其是穿了大衣的店铺盗窃者，最喜欢使用。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这女郎一定是个中高手，因为只是极短的时间，她就跨开了两步，回到了原来所站的位置上。

罗开看到，桌上两只白玉棋盒还在，可是罗开相信，盒中一定空空如也了。那女郎利用了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她偷棋子的时候，棋子和棋子相碰，难免会发出一点声音来，可是这时，水晶棋子相碰所发出的声音，若和大裂的巨响相比，一如蚊子飞过跟和谐式喷射机飞过相比较一样，再也不会为人注意。

这时，玻璃的碎裂已经停止，也就是说，突然静了下来，也不是绝对的静寂，堆得很多的碎玻璃堆，会滑落下一些玻璃来，发出一些声响。

这时候，人们也从极度的震惊之中，逐渐回复过来，像是陡然启动了什么机器一样，爆出了各样的声音，有的叫，有的嚷，有的无目的走动，有的拼命的挥舞着双手。

罗开仍然留意着那韩国女郎，只见她在人们开始混乱的时候，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杂在人丛之中，也就是说，这时，就算有人发现棋子失窃，她也完全不在嫌疑者之列了，因为根本没有人记得她会站在桌子旁边！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对他来说，大玻璃的破裂，虽然一刹那间，令他震惊，但那并不算是什么--当时，未知玻璃破裂的原因，只把这件当作一项意外，罗开确然如此想。

后来随着事情的发展，自然也有了另外的想法。

而在当时，属于他十拿九稳可以到手的奖品，却叫人偷了去，他无论如何不会心甘情愿！

在一刹那间，他已想到了超过十种，让这个细皮白肉，标致俏丽的韩国女郎受点惩戒的方法。

他同时也感到，应该有人挺身而出，来结束这种混乱的局面了！

他又等到了一分钟左右，情形并没有什么改善，他就站了起来，高举双手，大声叫：“大家静一静！”

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没有人出面，混乱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一有人出面，混乱就会结束。罗开一叫，立刻就静了下来，只有一个人还叫了一句：“天！那么大那么厚的一块玻璃，怎么说破就破了？”

这一句话，正是每一个人心中的疑问，所以立时又引起了一阵嗡嗡声。说这句话的，正是棋赛的主持人，一位德高望重的德国工业家。

罗开扬声道：“有人通知了大厦管理处吗？”

他这句话，还没有得到回答，大厅的门打开，大约有七、八个人，急急冲了进来，一进来之后，就盯着那堆玻璃发呆。

那些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便服，当然是大厦的管理人员，他们自然知道这块大玻璃的来历，所以看到了这种灾难性的情形，人人目定口呆，不住摇着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一个中年人才吁了一口气，转回来：“我是大厦的管理经理，有没有人受伤？”

大玻璃裂的情形十分奇特，它是突然碎裂，并不是爆裂的，所以碎玻璃并没有出现四下进溅的情形，只是向下落了下来，堆成一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非有人紧贴玻璃就会受伤。十分幸运，当时大家都在留意棋赛的进行，都离得玻璃相当远，所以事故虽然惊人之至，可是并没有人受伤。

那经理松了一口气，又道：“对于这宗意外，管理当局向各位女士、先生致以万分的歉意，并且请各位尽快离开，好让我们清理！”

管理当局这样的要求，自然十分合理，这时玻璃碎裂，等于整幅墙不见，时值仲秋，大厦又高，凉风习习吹来，虽然热爱有情调，可是看到一大堆怵目惊心的碎玻璃，大多数人，也不想再逗留。

可是有一个问题须解决：棋赛怎么办呢？

虽然罗开已大占上风，但是这盘棋，毕竟还没有下完！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向罗开和那韩国棋手望来。主持人问：“两位的意思是。。。”

罗开向那脸色苍白的对手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听凭对手决定。

那韩国棋手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动作，双眼之中，却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主持人也正在问：“朴君，你的意思怎么样？”

韩国棋手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拳。从他的神态之中，人人都可以看出，他不甘认输，还想继续拼搏下去！

罗开笑了一下，正待表示态度，忽然女郎，来到了韩国棋手身边，在他的耳际，低声说了一句话：“完全没有别人看到。”

棋手一听，双眼有一阵闪亮，他随即松开了紧握着的双拳，简单地说了句：“我认输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所以也没有引起多少争议，主持人搓着手：“那我就宣布，本届世界业余围棋的冠军是罗开先生，他得到的奖品是由无名氏捐出的名贵水晶棋子连白玉棋盘！”

主持人在这样宣布之后，望向管理经理，显然是想趁机颁了奖，结束赛事算了，经理正用十分讶异的眼光望着罗开，也很明显地是他听到了罗开这个名字之后的一种十分强烈的反应。

主持人问了经理两次，经理才道：“好！不要紧！”

职员把白玉棋盘和两盒棋子取过来，交经主持人，又交到了罗开的手中。

罗开的双手捧着白玉棋盘，两只玉盒就放在棋盘之上，罗开向各方点头为礼，在一阵掌声之后，罗开直向那韩国女郎，直来到了她的面前，十分有礼地道：“请替我揭开盒盖，让各位棋友，欣赏一下这副举世无双的水晶棋子，谢谢你！”

罗开期待着韩国女郎会有一刹间的吃惊，可是她却全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甜甜地笑着，姿态极其雅致地向罗开略矮了矮身，声音动听地道：“不必了吧，棋友都看过了，而且这里，才发生了意外！”

罗开笑了一下，手中的白玉棋盘向那女郎移近了一些--几乎碰到那女郎饱满高耸的胸脯了--高腰的袍子恰好在乳下结腰，所以也特别令饱满的女性胸脯突出。罗开仍然在坚持：“请你代劳！”

罗开这时的行动，已经接近不礼貌了！

在女郎身旁不远处的韩国棋手，脸色简直是灰白色，别人也都十分惊讶，投以奇怪的目光。

韩国女郎依然笑着，可是她望向罗开的目光，却是极度的哀怜和乞求！那是一头跌进了陷阱的小鹿的眼光！

人的眼睛本来是视觉器官，可是却另有一项十分奇妙的作用：表达人内心的感情。

这时，那个白皙娇俏的女郎，在表面上看来，十分镇定，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她的眼神，正在表示她内心的绝望，惊慌和哀求！

罗开心软了！

他，亚洲之鹰，铁一样的汉子，却也有水一样的柔情。这时，他在女郎的眼神之中，看到了绝望的无助，完全像是一头跌进了陷阱的小鹿，他就无法再硬得起心肠来去对付她。

所以，罗开缩回手来，同时，发出了十分豪迈的一下长笑声，转过身去--在他转身的时候，他还来得及留意那女郎一下，在那女郎细长的凤眼之中，看到了感激莫名的一股眼神。

这时，棋赛的主持人宣布今年的棋赛，正式结束，有一些人已离去，有不少人围住了罗开，在向他祝贺。罗开看到那韩国女郎和韩国棋手，正一起离去，显然两人之间有一定的关系。

在那韩国女郎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向正在人群中的罗开望来。

罗开也正望向她，两人四目交投，虽然相隔得相当远，可是互相之间，还是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一下心意。罗开在对方的眼神之中，又一次地接受感激莫名的讯息。而罗开放送出去的讯息是：“希望能再见到你！”

那女郎显然会意，因为她立时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只凭眼神，就可换心意的情形，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所以罗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十分愉快，那一副罕见的水晶棋子，似乎也不算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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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展开调查

当罗开表示要离去时候，大厅中的人，已散了十之七八，罗开在闻开之前，先来到了那一大堆碎玻璃之前，站了片刻。

他想弄明白，那么大、那么厚的一块玻璃，何以会一下子就碎裂成这样--一定是一种十分巨大的破坏力量，才能形成这样的结果!

可是他却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只是可以肯定，这样巨幅的玻璃，制造极其困难，要有十分先进的技术和设备，才能造得出出来。

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人来到了他的背后。

所有过着冒险生活的人，都不会喜欢有人悄悄地在身后接近，但是罗开却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至少有二十种以上有效方法，去对付意图在身后对自己不利的人，所以他绝不大惊小怪，也不急于转身。

他的背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块玻璃，是云氏工业集团的产品，世界上最大的玻璃之中，占第三位。”

罗开仍然未曾转身，他已以从声音之中，辨出那是大厦的管理经理在说话。

他自然也知道“方氏工业集团”这个工业集团精密工业的心脏，没有它所生产的精密工业产品，许多强国的国际事业和太空探索，必然将大打折扣！

罗开也知道，这个工业集团的主持人，云氏兄弟，和近年来不是很公开活动，可是却曾经名震江湖的木兰花姐妹，有很深的关系。其中云四风，还是木兰花的妹夫，穆秀珍的丈夫！

正由于这个缘故，所以他对管理经理相当客气，他推测经理也隶属于云氏集团。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他盯着那堆碎玻璃，在高想着能令它碎裂的原因。

经理的声音继续在他的背后响起：“这幅玻璃，可以承受两千五百公斤的撞击力，罗开先生，要令它碎裂成现在这样子，需要的力量，足以破坏任何物体！”

罗开听到这里，才转过身来，他看到经理正用一种十分殷勤的目光，望定了自己。罗开道：“可是，除了玻璃之外，其它的一切，都毫无损坏！”

经理一扬眉：“奇怪这至--这件事，必然会展开调查，罗开先生是不是肯协助？”

罗开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不！我有太多事，不能给你任何帮助！”

经理现出明显的失望之色，罗开并不再看他，就大踏步向外走去。

罗开并不是觉得奇怪，可是就算他想知道，究竟何以会发生那样的事，他也决不会协助大厦经理调查！大厦经理在一听一棋赛主持人叫出罗开的名字之际，知道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亚洲之鹰，可是他却不知道，高傲的鹰是独来独往的！

而且，这时候，罗开确然想快一点离开，因为凭直觉，他十分有理由相信，那细巧的韩国女郎，会偏差快地和他接触！

他从那女郎的眼神之中，得到这样的感觉。

他离开了大厦--在他登上车子这前，他把棋盒打开来看了一看，盒中的水晶棋子，果然一枚不剩，那女郎下手十分彻底。

上了车之后，罗开驾车回洒店--虽然在很多地方，罗开都布置了舒适的住所，但由于棋赛是相当分开的活动，所以罗开住在酒店的豪华套房之中。

罗开在这豪华酒店中暂住，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传播媒介也曾报道过--这各情形，在罗开的冒险生涯中，极其罕见，他一直是甚至连真面目也尽可能不被人知道的。

可是，他毕竟不能蒙起脸来以“神秘棋手”的姿态去出赛，也就只好公开一下自己的身分了。好在艺高人胆大，他也不怕自己真面目暴露。

也由于这一点，所以他相信，那“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的韩国女郎，要找到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他才走进酒店大堂，一个职员就向他迎了上来：“先生，有你的急件！”

罗开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走向柜台，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信上写的十分娟秀的汉字：已在房中相候。

在房中相候，并没有说明是哪一间房间，那自然就是罗开所信的房间了。

也就是说，那韩国女郎擅自进入了他的房间！这虽然不致于罗开感到生气，但是也足以令他皱了皱眉。

而且，那女郎没有署名。

这种情形，说明了两件事：一、这个女郎的身分神秘，而且有一定的冒险生涯技能。二、这个女郎在房中相候，可能另有目的！

罗开在走出电梯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房门口时，又停了一停，才轻轻敲了下门，门立时打开，开门的就是那韩国女郎，她仍然穿着离支的衣服，可是不同的是，她的双颊泛着红晕，看起来尽增娇美，她开了门之后，后退了两步，向罗开行着十分恭敬的礼，然后，俯伏在地上。

这一下行动，大大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他关好了门，背靠门而立，并不去挽扶她，看她还有什么怪花样施展出来。

那女郎人俯伏在地，可是却昂起了头，望着罗开--在这种情形下，她的体态，十分撩人，她用十分诚恳而动听的声音道：“太感激你能原谅我，太感激了！”

罗开略笑了一笑：“我有说过我原谅你吗？”

那女郎一听，垂下了眼睑，幽幽地道：“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你没有令我当场出丑，我已经感激不尺了，请你惩罚我！”

好说完之后，就垂下了头，虽然在宽大的袍子之下，可是她绻曲着，伏在地上的身子，看起来还是十分诱人。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俯身去扶她，那女郎的身子，轻的像一张纸，一下子就被罗开扶了起来--她当然不是真的身轻如纸，而是她立刻就知道了罗开的意思，顺着罗开的意思行动，自然会产生那样的效果！

站起身来之后，她水灵灵的眼睛，望向罗开，双颊上的红晕更甚，她不由自主，扬手用手背，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娇羞无限。

罗开也看得有点心醉，也伸手在她的颊上，抚了一下，发现滚烫的惊人，那女郎垂下了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自动投向男人怀中的小荡妇！”罗开不是什么不沾女色的伪君子，眼前这个女郎，那么细巧迷人，他自然也动心。可是罗开曾宽恕过她的偷窃行为，如果再和她亲热，就像是借此要胁，来占她的便宜，这种事，罗开是不做的。这是罗开对待女人的原则。

正由于罗开有这样对付女人的原则，所以这女郎的那句话，就说得十分合时。

她在讲了句话之后，双颊更红：“我……像是私奔的不淑女！”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举起双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她的双手，白腻几乎透明，血脉隐隐可见，可是却有一种异样的丰腴和柔软。

罗开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拉开了些，女郎并没有挣扎，身子反倒向罗开靠了靠。

罗开在她的额上，亲了一下：“你不想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那女郎像是感到十分意外，她望着罗开，呼吸有些急促，反问：“你……不先要我？”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立即觉得自己说得不是很适合，所以她立即乖觉地改口：“你看我的心跳得多厉害！”

她握住了罗开强而有力的大手，按到了自己的胸前。的确，罗开的掌心，立时可以感到她的心在跳，跳得十分剧烈，当然，罗开同时，也感到了她挺耸的，富于弹性的乳房给与男性的角觉的快感。

罗开十分温柔地把手掌放在她的乳房上，没有进一步动作。那女郎一双妙目望向罗开，先是十分疑惑，接着又有失望的神色，垂下关去，长发披向一边，露出白似雪的一段后颈来。

皮肤白皙的女人，有三处地方，格外诱人，后颈便是其中之一，罗开也不禁看得怦然心动，他伸手在她的后颈上轻抚着，女郎深深吸着气。

罗开缓缓地道：“我不想我的行为有要胁的成分，也不要你的行为有赎罪的成份！”

那女郎立时发出了“啊”地一下娇呼声，抬起了头来，感激的神情代替了一切，并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了罗开的心意。

罗开后退了两步，作了一个“请开始介绍你自己”的手势，那女郎敛衽行礼：“我叫金艾花，是金取派的第三十七代传人。”

罗开陡然呆了一呆，想不到女郎的自我介绍，竟然会如此直接和简单明了！

金艾花，那不算是一个十分特别的韩国名字，韩国人的姓氏之中，金本就是大姓，令罗开怔呆的是，她介绍自己的身份！

若不是罗开见多识广，他真是无法知道“金取派”是什么意思，说不定会误会成武术的一派，虽然，和武术多少也有一点关系，但毕竟大不相同！

“金取派”是一个窃贼、扒手、小偷的组织！

总之，不告而取，用智力、技巧，而不涉及暴力的窃盗行为，都列入金取派的行动范围之内，金取派可以说是东北亚最具规模的盗窃组织，不但势力遍及韩国全国，连日本也在它的势力范围之内，甚至有传闻说，再往北去，库页岛上，也是它的势力！

金取派不是现代化的组织，历史十分悠久，追溯起来，至少有上千年了。

据称，金取派的始祖，来自中国的江淮平原。淮河流域的人很穷，小偷、扒手也就特别多，流传开去，到了山东河北，再向关外一闯，或是渡海，中国的窃盗技术也就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到了韩国、日本、琉球，甚至南洋，菲律宾！

听起来，对中国这个古国，似乎不是很有敬意，但树大有枯枝，五千年的历史之中，自然也包括了窃盗技巧在内的。

这金取派创派至今，罗开本来也无法知道有多少年了，刚才听金艾花说，她是第三十七代传人，那么足可证明有上千年历史了！

据罗开所知，金取派收取门人的资格十分严，决不是见人就收，而且，一切都按古法训练，也一切都按古法来执行规矩，相当严格。

金取派究竟有多少人，传说纷云，但是单在韩国，只怕就超过三万人，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具历史，有规模的盗窃集团的主脑，会是这样一个细巧妩媚，动人的年青女郎！所以一时这间，罗开的神情变化，丰富得可以！

金艾花的眼睛眨动了几下，罗开怔道：“我知道金取---那一副棋子，竟要劳动金取帮的帮主，亲自出手，真叫人难以相信！”

金艾花娇笑：“你只不相信我是金取帮的第古十七代传人！”

罗开扬了扬眉，表示正有此意，金艾花的脸上，忽然红了一红，突然转过身来，背对着罗开，俯下身，翘起了臀部，同时，掀起了袍子！

这一下动作，当真是突兀之极，一下子，把她雪白浑圆的丰臀，呈现在罗开眼前。

虽然，她有亵裤，可是那是少得不可再少的那一种，令得她的丰臀，看来比全裸更要诱人！

而当罗开看到了她圆而丰满的令人窒息的臀部时，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她并不是在展示她的美臀，而是在展示她的身份！

接下来，罗开，亚洲之鹰所看到的景象，尽管他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叹为观止，是他以前从来未曾见过，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奇观！

首先，他看到的是，在雪白得眩目的丰臀之上，两个标准的半圆上，第一边都有着奇特之极的纹身--竟然是金色的纹身。

纹身的线条相当细，两边的图案，都是一样的，并不是太复杂，一看就可以看出每边都是一双手，可是每一双手却都有着许多双手指--像是叠影的相片一样，手指的形状不一，或伸或屈，一时之间，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双。

而就在这时，金艾花开始曼吟起来，声音十分细柔，动听之至。吟的是一种什么曲调，罗开并不是十分熟悉，可是入耳却经人极舒适的感觉。

随着曼吟声，她的腰肢摆动，带动着她的丰臀，作起转动来。

乳波臀浪，本来就极其诱人，但是罗开这时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奇观--金艾花竟然在转动臀部时，有能力控制她屁股上的肌肉，作有节奏的收放！

于是，她的圆屁股，除了转动的大动作之外，还有颤动的小动作，两者一配合，在屁股上所刺的那两双金色的手，就像是活了一样，开始动作起来！

开始，随着缓慢的曼吟声，那两双“手”的动作，还不是太快，只是看到扭动。而她的曼吟声越来越快，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竟然是根据动画的原理--人眼睛保留十五分之一形象的能力而形成的动画，在金艾花的丰臀之上，有一双灵活变幻的、作出各种动作来的金色的手！

罗开早就听说过，金取帮的帮主，有特别的标志，有异于别的帮派的什么掌门令牌之头，可是他再也想不到会奇特如此地步！

在一开始，罗开自然看得目为之眩，可是不多久，急速转动，扭摆的丰臀，所引发的，已是无比的冲动。

罗开踏前一步，双手享受着圆滑丰腻，金艾花吟声更高、更急、突然，她双手一翻，把宽大的袍子，从头上整个翻了过去。

她的上身赤裸了，她的身子并没有停止扭动，那是种奇特的节奏，在扭动之际，她挺耸的双乳，颤动得快速无比。

罗开的喉间，开始发出了混浊不清的声音，金艾花扭动着，离开他较一些，变换着舞动的姿势，忽而上身后仰，忽而在地上挺身，她缓慢但是十分坚决地把身上最后的遮蔽除去，把自己完全呈现在罗开的面前。

虽然她的舞蹈动作看来都十分难以达成，可是她做来却自然之极，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美感，刺激着观看者的每一根神经，再加上她一直曼声娇吟，那更把人的情欲提升到爆炸的程度。

罗开真正感到了爆炸，他在金艾花忽然一个旋转，转到了他身前之时，一伸手，已搂住了她的细腰，金艾花立时身子向后仰去，罗开的另一只手，已托住她的后腹，把她的娇躯，托得离开了地面，那使得金艾花的双腿，可以盘住了罗开的腹部。

接下来的时间之中，金艾花利用她身体的柔软度，所能摆出来的姿态之多，简直匪夷所思到极点，而每一个她所造成的姿态，又都能带来不同程度的欢愉和刺激，有的时候，甚至令得罗开手忙脚乱，像是初出矛芦的小伙子！

然而，到了最后，金艾花就和任何原始怀情欲发作到了极至的女性，没有什么分别，她顾不得再以自己的特种技巧取悦对方，而是自己也沉进了无底无边的欢乐之中！

然后，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的沉静，静得古怪--他们不但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而且还可以听到汗液自毛孔中挤出来的声音。呼吸声，是这之后才发出来的，是久屏呼吸之后急速的喘气。

金艾花的手臂绕着罗开的身子，罗开的肤色健康，金艾花的肤色白皙，形成了十分强烈的对比，他们的身子，也是一样--白皙的女性十分动人，可是欧洲人的白皙，和亚洲人的白皙，双不大相同。亚洲北部的肤色细腻白皙，简直可以叫人窒息！

好一会，金艾花才止住了喘息，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把脸颊紧巾罗开结实的胸膛上，罗开也止住了喘息，轻搂着金艾花。

金艾花缓慢地道：“你不但救了我，而且还经了我一个新的生命！”

罗开一个转身，把金艾花整个人，用双手托了起来，金艾花立时摆出一个十分动人的姿势来。

罗开放金艾花下来，让金艾花身子，软软地伏在他的身上，亲着她的鼻尖，问：“你曾学过杂技？”

金艾花点头：“我是国家一级马戏团的杂技主要演员。三岁开始接受软身骨训练，十二岁得过国际马戏技汇演金质奖章！”

罗开现出讶异的神情--自然是在问她：何以一个出色的杂技演员，会成了金取帮的帮主？

金艾花略昂起上身，可是她的双乳，仍然紧贴着罗开的胸口：“人的命运不由自己安排，三岁那年，父母把我送进杂技班，谁知道班主竟是金取帮第三十六代传人，一下子就看上了我，所以，从三岁起，我就同时接受各种盗窃本领的训练！”

罗开忽然想起来：“是你为了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才弄碎了块大玻璃的？”

金艾花愕然：“当然不是，只是我善于利用环境，替自己制造方便而已！”

想想当时情形混乱，罗开不禁不为佩服。能够在那样的情形下，当机立断，展开行动，自然非有过人的镇定功夫不可！

罗开望了她一会，才道：“我完全原谅你，你不必再认为自己是犯了罪，而有内疚。”

金艾花听得罗开那样说，先是呆了一呆，像是不明白罗开在说些什么，但随即，她现出十分俏皮的趣的神情，接着，又把脸埋在罗开的胁下，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娇笑声，笑得娇柔的身子，在不住地颤动。

罗列受了她开心的笑声的感染，也笑了起来：“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金艾花抬起头，一双明亮清澄的眼睛，望定了罗开：“我是金取帮的帮主，认为盗窃是一种艺术，不会有任何犯罪感，更不会内疚的！”

罗开“啊”地一声：“我倒忘了！是不是只在失手的时候，才会内疚？”

这句话一出口，金艾花的反应又大大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只见金艾花陡然之间，花容失色，像是听了世上最可怕的事一样，她甚至紧紧搂住了罗开，分明是想藉此减轻心头的恐惧！

罗开更是奇怪，等待着她的解释。过了好一会，金艾花才吁了一口气：“请别再提起……这两个字。金取帮的人，出道之后，是绝不能……失手的。一次都不能，有了一次失手，是真正的失手--”

金艾花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神情更是骇然。罗开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金艾花扬起了左手，在右手的腕上，砍了一下，然后，又立时紧紧抱住了罗开，身子竟然禁不住在发抖！

罗开自然一下子就她的意思，可是却无法接受，他捉住了金艾花的手：“你在胡产，若是一次失手，就要把手砍下来，金取帮还能有什么帮众？扒窃哪有不失手的？几万人都成了单手人了！”

金艾花把双眼睁得极大，望着罗开，罗开笑：“好，我又说错了什么”

金艾花的神情，仍然十分诧异：“谁说金取帮有那么多帮众？”

金艾花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寻是经过极度夸大的传说，由于金取帮太出名了，所以和窃盗行为沾了一点边的人，都自称是金取帮的帮众。实际上，金取帮的帮规极严，从小接受训练的，在成年之后，也大多数退出，真正的帮众，自然极少！”

罗开好奇心大作：“究竟有多少？”

金艾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回答，罗开则想说如果不方便回答，可以不说时候，金艾花已然有了答案：“在世界各处活动的金取帮帮众，一共有三十七个--连我这个帮主在内！”

这个答案，使罗开大感意外，捧住了金艾花的俏脸，现出疑惑的神情。

金艾花一面吻着罗开的手掌，一面道：“这三十七人，自然都是窃盗方面的一流高手，在其他的盗窃者的心目中，有着极崇高的地位，虽然他们的真正身份，只不过一个金取帮的普通帮众，但是同时，却可以是几个盗窃组织的首脑，这就是金取帮众何以在江湖传说中，听来声势十分浩大的原故！”

罗开听了金艾花的剖析，不禁暗暗咋舌。金艾花还说：“听来声势浩大”，可是实际上，三十七个金取帮的帮众，在世界各地，个人都控制了几个盗窃组织，金取帮又控制着他们，那么，金取帮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具势力的盗窃组织！

而在他怀中，鱼龙曼衍、千变万化、百依百顺、宛转承欢的小美人，竟然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盗窃组织的帮主，这真有点不可思议！

金艾花仍然像一头猫一样，缩在罗开的怀中，罗开的大手，在她柔滑之极的肌肤上抚摸着，也就像在抚摸一只驯服的波斯猫一样。

金艾花的声音更动听：“所以，你明白我心中对你是多么感激！”

罗开笑了一下：“我也该感激你，你经了我前所未有的经历！”

金艾花的手指，指在罗开的鼻尖上，缓缓摇着头，像是在嗔怪罗开的言不由衷。可是罗开却是衷心的，罗开又一产次道：“真的，你以为世上如此高超的软骨功的女性有多少？更不是每个都那么动人，也更不是每一个都那么真心诚意和我结合，所以，我的话是真的！”

金艾花听罗开的话而感动，抱得罗开更紧，深深地吸着气，然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会，金艾花才又道：“你最后的对手，是我师父的儿子！”

罗开“唔”地一声：“那个马戏班的班主！”

金艾花点了点头，罗开知道她快说到正题了，正题是她为什么要窃取那棋子。

在这时，罗开又作了几个假设，但是都不能成立了，他双手在柔滑的肌肤上移动，决定不再动脑筋，多享受金艾花的娇躯所给他的愉快。

金艾花却又静了一会，才道：“我在偷走棋子的同时，放进了重量相同的石粒进棋盒！你一定已经发现了？”

罗开摇了摇头：“没有，我肯定你已取走了棋子，就没有再打开盒子看过！”

金艾花一直把脸贴着罗开的胸膛说话，这时，抬头对罗开看了一眼：“当时，你留意到我的行动，已经十分难得，你不可能看到我的偷取棋子的实际过程的！”

罗开道：“确然如此，可是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一定成功！”

金艾花轻轻嗯了一声，罗开又补充：“我甚至认为那块大玻璃的突然破裂是你造成的，目的是制造混乱，趁机下手！”

金艾花吐了吐小舌头，神态十分诱人：“我那有那么大的本事，那要什么样的破坏力量，完全出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罗开又不禁想了一想，要令得那块大玻璃破裂，是需要一股巨大的破坏力量，这股破坏力量，自何而来的呢？

当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不会深一层想下去，他先要知道金艾花为什么要下手偷这副棋子。

金艾花又吸了一口气：“事情该从我这个师弟开始讲。”

罗开知道，她“这个师弟”，就是和他决赛的对手，那个韩国棋手--罗开早就料到他们之间有关系。罗开不禁有点看不起那韩国棋手：“他自知不能赢我，又想得到奖品，所以托你下手？”

金艾花并不理会罗开的问题，只是自答自说着--罗开立即知道她不直接回答的原因，是因为事情颇为复杂，决不是简单的“是”或“不是”所能回答得了的。

金艾花道：“他来找我，求我替他去偷那副棋子，并且告诉我棋子是白水晶和紫水晶制造的，事前也带我到会场看了棋子和环境。”

罗开不出声，只是伸手在她的细腰上有节奏地轻拍着，那会令被拍着十分舒服，所以金艾花在叙述中，有时会忍不住发出一两下“唔唔”的声来。

金艾花忽然伸直了双腿一下：“这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我自然答应了他。可是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把棋子赢到手！”

罗开自鼻孔发出了一下声响，表示他已以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金艾花的回答，和罗开所料的，有不同。

金艾花道：“他的回答是，一来，他在棋赛中赢不了你。二来，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他隐约知道你是一个十分厉害的江湖人物。三来，他知道，捐奖品出来的神秘人物，有意要使这副棋子落在你的手里。”

罗开本来直半闭着眼睛，听到这里，他才陡然睁开眼来，因为在看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冠军奖品之后，他也会有过这个感觉！而如今金艾花又这样说，可知其间必有蹊跷在！

金艾花也陡然吸了一口气：“我师弟多少知道这副棋子的来历，他自小就酷爱下棋，喜欢听有关棋子的一切故事和传说，由于他棋力不差，也识得很多棋士和棋术爱好者，他在一位老者的口中，听说过有关这副棋子的事！”

罗开略侧头，同时，半坐起来，金艾花自然而然随着调整她的姿态，由于她的胴体是如此柔软，因此不论什么样的情形下，她都可以紧偎着罗开。

罗开问：“这副水晶棋子有着秘密?"金艾花没有立即回答，神情深思。

罗开又道：“还是这副棋子本身，已经有着十分高的价值?"金艾花道：“本身的价值自然高，但是传说中的价值更高……是一个棋手梦寐以求的一种境界！”

罗开本身是棋手，自然明白：“可以通过它，得到天下无双的棋艺？”

金艾花侧头想了片刻--她在摆出这个姿势的时候，神态相当动人，然后，她叹了一声：“我……我不是很相信，可是他坚持说，谁要是拥有这副棋子，谁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罗开笑了起来，他和金艾花一样，自然也不相信。所以他的语调之中，很有嘲讽的意味：“是至高无上的力量，不单棋艺？”

金艾花有惘然的神色：“我也不是很清楚。”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她柔软娇笑的身体，拥在怀中，伸手在她滑腴的背部上抚摸着：“我可以把原装的棋盒，和那白玉棋盘，都还给你，由你转送给他！”

金艾花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睁大了眼，紧接着，又高兴莫名，那是真正“喜出望外”的神情，她的身子，甚至因为兴奋，而在微微发颤，她甚至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过了好一会，她才吁出了一口气来：“太感谢了，太感谢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罗开也想不到金艾花竟然会喜欢成这样子，他笑着：“你给了我那么大的快乐--"金艾花娇羞无限，把身子缩成了一团，先在罗开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才道：“应该说，你给了我……双重，三重的快乐！”

他们两人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他们都可以在双方渐渐升高的体温之中感觉到这一点，而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声却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金艾花立时向罗开作了一个鬼脸，低声问：“是哪一个美女找你？”

罗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根本无法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叹了一声：“忘了告诉接线生，不接听任何电话！”

金艾花悄声坐着，已把电话拿起来，交给了罗开。电话一被拿起来，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打电话来的人，一定二分性急，因为已经传出了七、八下叫唤“鹰”的声音。

罗开接过电话，“嗯”了一声，电话中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声：“鹰，我是温宝裕，记得我吗？我们曾一起在台北，解开了天神之盒上的死结！”

罗开自然记得那个可爱的年轻人，他对温宝裕的印象十分好，本来不是很愿意听电话的情绪也一扫而空，他坐直了身子。在他身边的金艾花立即知道，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电话，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环抱着罗开，销售量小猫一样，偎依在他的身边。

罗开笑着回答：“当然记得--你在什么地方？怎知我在这里？”

温宝裕道：“我在我的地方，知道你在这里的情形很怪……你有时间细听？”

罗开“呵呵”大笑：“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温宝裕也笑：“真是，和鹰说话，应该摒弃一切世俗的虚伪--你没有选择，就算你的身边有一个美女在，也必须听！”

罗开笑得更大声：“我身边确有一个美女在，也必须听！”

温宝裕连声道：“痛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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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云家有事相求

他自然是在表示，和罗开这样的人打道，是一种极愉快的的事。然后，他才道：“有一个人，本来是找卫斯理求助的，可是卫斯理不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罗开“嗯”地一声：“卫斯理行踪飘忽，尽人皆知。”

温宝裕道：“卫斯理不在的时候，他授权我接听他的电话，所以我接听了电话，那个人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和女侠木兰花有很深的关系，他姓云--”罗开一听到这里，就“啊”地一声：“是云家兄弟中的啊一位？”

云氏兄弟五人，都是传奇人物，近年来，很少涉及冒险生活，在精密工业上开辟了广阔的新天地 ，云氏集团的工厂，遍布世界各地，从事许多工业产品的生产，卓越之至，许多国家的探索事业，若是离开了云氏集团的产品，根本无法进行。 罗开对云氏兄弟的大名，自然闻名久矣，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温宝裕十分洋洋自得：“是不是？若是普通人，我也不敢惊动阁下！”

罗开有点不明白：“云氏兄弟之一找卫斯理，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温宝裕“哈哈”大笑：“有关系之极--他有事想请你帮助，可是又怕你拒绝，所以想卫斯理打一个电话经你，卫斯理既然不在 ，这个电话，自然只好由我来打了，希望没有太打扰你！” 罗开直斥：“又来虚伪了真怪，这位云先生其实可以自己直接打电话给我！”

温宝裕道：“是啊，我也这样问他，他说，他的一个手下，曾向你提出过求助，可是给你一口拒绝了！”

罗开第一个反应，是想说：“哪有这样的事”，可是陡然之间，他想起来了--那副大玻璃碎裂之后，那大厦的管理经理 ，曾邀他一起调查原因，被他一口拒绝了！ 那块大玻璃，是云氏工业集团的产品！

真想不到，事情会从各方面联结起来发生！

温宝裕道：“云四风先生说，他想见你，你的电话号码，也是他经我的，他说你参加了一个围棋赛 ，得到了冠军?"温宝裕显然不是很相信罗开会有这样的行动，所以语气相当迟疑。罗开叫了起来：“别管这些了，云四风在哪里？”

温宝裕笑：“就在你酒店中，我和你说完了，就通知他来见你！”

罗开忙道：“告诉我他的房号！我去见他！”

温宝裕想了一想：“还是让他来见你吧，毕竟是他有事求你！”

罗开没有再坚持，温宝裕提出了要求：“我这个中间人，是不是可以知道你们将会商议的是什么怪事?"罗开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他放下了电话，推了金艾花一下：“大约五分钟之内，会有一个人来找我，你是留着，还是离开?"金艾花低头一会：“离开！”

罗开吸了一口气，一跃而起，迅速地穿好衣服，金艾花也默默地穿上衣服，罗开把两只盛放棋子的玉盒，和那只玉棋盘，给了金艾花，金艾花接过之后，向罗开深深行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罗开过去替她开门，门才一打开，门外就有一个人，正准备敲门--自然那是云四风，来得好快，令罗开大约有半秒钟的尴尬，但是随即坦然：“云先生？你来得好快，对不起，我先送走我的朋友再说！“云四风笑得十分亲切：”温宝裕说，鹰说他的身边有一个美女，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我可以告诉他，千真万确，一点不假！”

在罗开和云四风爽朗的笑声之中，金艾花俏脸通红，低着头，急步走了开去。她走出了几步之后，转过头来，像是想对罗开再说些什么，可是罗开早和云四风热烈地握着手，两个闻名已久，素未谋面的出色男人，都在打量着对方，而且在第一时间之中，已经肯定双方之间，毫无疑问，可以建立十分真势的友谊！

云四风的身形，相当削瘦，这位在尖端工业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脸型相当古典，看起来，不像现代工业家，倒像是古代的书生。

他的衣着十分简单，但是看得出是最好的料子，他的握手十分有力，但当然不能和罗开相比，所以他们的手一分开，云四风就道：“你的手真有力！”

罗开不免有点自负，他的手劲之强，十分罕有--一般测试手劲的仪器，他都可以毫无困难地达到最高数字，他的手劲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竟然一直无法有正确的数字！

罗开十指伸直，又屈起来：“云先生，你来，是为了那幅突然碎裂的大玻璃？”

云四风一面点头，一面走进来，罗开在他坐下之前，已经递了一杯酒在他的手中。

云四风一手接过酒杯来，一手已把一封信，递给了罗开：“请你先看看这封信，这是一封勒索信！”

罗开怔了一怔，他知道云氏兄弟虽然已不再在冒险生涯中活跃，可是他们仍然有非凡的应变能力，何况“东方三侠”木兰花、穆秀珍和高翔，和云氏兄弟的关系，何等密切，有什么人竟敢向他们勒索的话，那简直是老虎头上拍苍蝇了！

罗开取过了信封来，是上好的米色洋纸信封，信封上用古典化的英文字体写着“云氏兄弟收启”，对口处，甚至是作火漆来对的，上面还像是有一个微号，可是由于已拆开过，所以损毁了看不清楚。

云四风注意到了罗开在看炎漆的封口，他解释了一句：“那是一朵花的图案，信末的具名，就是这朵花！”

罗开抽出了同样的纸质的信纸来，用同样的花体字写成。罗开忍不信骂了一句：“他妈的，勒索信写得那么精致来干什么?"云四风呵呵笑着：“说不定还是用鹅毛笔写的！”

勒索信并不是太长，一下子就看完。看完了之后，罗开皱着眉不出声，云四风望着他：“你的意见怎么样？是不是有联系”云四风的问题，听来有点突兀，自然，如果明白了那封勒索信的内容：“云氏兄弟共鉴：我们掌握了一种人类至今未知的力量--只在理论上知道它的存在，从未在实际上出现过。这种力量，可以随时随地，对任何结构、任何物体，起破坏作用。告知阁下这一点事实之目的，是为了勒索。阁下掌握庞大的产业，在无形力量的破坏之下，很容易荡然无存。这种情形，自然糟糕之至。为了避免有这种大家都不想出现的局面发生，阁下可以把十亿美元拨入一个秘密银行户口，我们则保证不会有和阁下的任何产业遭到此等无形力量的破坏。若是自发信起三十日，还未曾见到阁下的行动，就会有异乎寻常的破坏，出现在阁下所属的产业之中，这会是十分不幸的开始。”

罗开先是看发信的日期，到今天，恰好是三十天。

然后，他再去看那个最后，替代了署名的图章--用夺目的金色绘出，看得出是一朵花的图案，一般来说，日本人最喜欢把各种各样的花，化为圆形的图案，用来作微号，被用的最多的是菊花、三叶草等等。

看了勒索信的内容，云四风的那个问题，自然也十分容易明白了，他是在问罗开，那幅大玻璃的碎裂，是不是就是那封勒索信中所说的，不幸的开始?罗开没有立即回答，因为这时，他心中有一个疑惑在徘徊。

云四风又道：“那幅大玻璃是工业的尖端产品，坚固之极，它的真正用途，是准备在永久性的太空实验站的观察舱中的，可以使太空人直接观察到太空中的情形。它的坚固程度，甚至可以经得起流星雨的袭击！”

云四风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自然有他的理由，设计来作这样重要用途的物件，遭到了破坏，牵涉到的人力物力损失，十分巨大！云四风又补充了一句：“这样的太空实验室，已经不单是一个构想，而且正在付诸实行，自然，到目前为止，还是极度的机密！”

罗开用心地听着，仍未有发表他的意见。

云四风继续道：“玻璃碎裂的时候，你在场目睹全部过程。我想，别人的观察力和形容能有问题，所以，想听听你描述！”

这一次，罗开立时有了反应：“好！”

他喝一口酒，就把目击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出来。在他说的时候，云四风取出了一具十分轻巧纤薄的电脑来，不信地按动着，记录和计算。

罗开说完了以过之后，提出了他的看法：‘全部过程，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发生，是一下子完成了，而且力量可能来自里外两面，因为所有的玻璃都没有四下飞溅，而且碎了之后塌下来的，像是一堆沙粒的组合，这是十分彻底的破坏！”

云四风抿着嘴，神情更加凝重，他望着微型电脑，声音十分苦涩：“比我第一时间估计的要厉害的多，造成这种破坏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使一幢大厦，或是一座巨型的水坝，在十秒钟之内，化为废墟，这就是信上所说的无形力量?"罗开在这个时候，把他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他先道：“不能绝对肯定，但是我有疑惑，掌握了这无形力量的人，要以向世界勒索，何以单是向云氏集团发信呢？”

云四风的神情十分难看，他叹了一声：“不单是云氏集团。这封信，寄在瑞典的总部，收到了之后，很快就转到我的手上。”

罗开笑了一下：“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云四风道：“只是在六天之后的例行会议上，提了一下，大家都主张不加理睬--事实上，谁也不会收到了这样的一封信之后，就把十亿美元放进那个秘密户口去！”

罗开笑着：“当然，要不，全世界的人，都改行去做勒索者了！”

云四风又道：“在十二天之前，我们接到了联邦调查局和国际警方，还有几个财团的查询，问我们是不是曾收到过这样的勒索信，我们回答是‘无可奉告’。”

罗开扬了扬眉，云四风立时道：“我们要求先知道有哪些单位接到过勒索信，有关方面不肯说，所以我们也不说。据估计，收到的单位很多，可能还包括了美国的国防部和太空总署，要不然美国联邦调查局，不会插手这件事！”

罗开“嗯”了一声：“当然，收到这样的勒索信之后，谁也不会采取行动，可是等到发信者一展示了破坏力量，就非要郑重考虑不可了！”

云四风点头：“我现在就面临郑重考虑的关头了！”

罗开眉心打结：“有没有别的地方，有类似的事件发生的报告？”云四风道：“至今为止，还没有。事实上，像这幅大玻璃的碎裂，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在别人看来，只不过碎了一块玻璃而已，普通的热涨冷缩，也可以令得玻璃破裂的，算不了什么大事，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罗开问：“意思是，就算有别的单位，同样遭受了破坏，也不会有人知道！”

云四风道：“至少，不会引起人特别注意。”

罗开挥了挥手：“对付勒索者，通常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答应他的要求---"罗开才讲到这里，云四风已大摇其头。罗开继续道：“另一种，是把勒索者揪出来，制止他的勒索行为。”

云四风一扬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知道你会在现场就想找到你帮助的原因。”

罗开望着他：“其实你大可直接来找我，不必迂回曲折，去找卫斯理！”

云四风笑：“太冒昧总不是好事，我们该怎么开始才对？”

罗开站了起来：“首先，你要和联邦调查忆，国际警方--就是日前向你们查询的机关联络，向他们吐露实情，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还有多少单位受到恫吓，和他们是不是也受到了破坏。”

云四风吸了一口气：“是，这很容易，集团已专门成立了一个应变小组，可以立刻进行，然后呢？”

罗开摊了摊手：“然后，就是等。勒索者的目的是金钱，必然会再和你联络，他们无法一直躲在阴暗之中，总有要露面的时候，就等他露面！”

云四风点了点头：“能够一直得到你的帮助?"罗开其实并不是很愿意被一件事，羁留在一处地方，他喜欢海阔天空，到处乱闯。可是云四风却也是十分需要帮助，而且，看来，真是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存在，这种神秘的力量，且具有十分可怕的破坏力，罗开也想控究竟。所以他几乎没有考虑就点头答应：“我们随时联络！”

云四风见罗开的目的已达，他十分高兴，两人又就“无形力量”作了一些推测，结论是这种力量用在破坏上，十分可怕。在大玻璃碎裂之前，除了有过一阵短暂的异样声响之外，几乎一点迹象也没有，那力量是由何而来的呢？

两人说得投机，忽然话题又转到了围棋赛上，云四风突然道：“听说冠军所得的奖品，是一副十分珍罕的水晶棋，由一个无名氏所送出？”

罗开点头：“是，是在我可以称得冠军时，由一位神秘人物送出来的，真奇怪，这个人的目的如果是要我得到那副棋子，何不直接送经我？而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云四风想了一想：“或许，他怕直接送给你，会遭到价钱的拒绝！”

罗开苦笑了一下：“想不到我的形象，竟然是这样的冷酷和不近人情！”

他这样说着，望了云四风一眼，云四风笑了起来：“一般来说，鹰总是孤傲和难以接近的，连我也不免有这样的想法--那副棋子呢？我可以看一看？”

罗开双手一摊：“我转送别人了！你来的时候才离去的那个韩国女郎！”

云四风“啊”地一声，没有说什么，可是神情十分遗憾。罗开并没有告诉他金艾花偷棋子的事，这是地，他看到云四风的反应十分奇特，他忍不住问：“怎么？不能把棋子送人？”

云四风挥了一下手：“恰好在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起过有关一副水晶棋子的故事。说起来惭愧得很，先父在生的时候，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妙手空空，江湖上人称旋风神偷。”

对于云氏兄弟的先人，罗开也略有所闻，这时云四风自己说了出来，自然证明他对人的坦诚。罗开笑了一下：“劫富济贫，这是侠义行为。”云四风笑了起来，很有点自嘲：“他倒是专向豪门权贵下手，一生之中，得到过的宝物极多，对我们说起，有时也给我们看，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听他说起这一副水晶棋子的故事！”

罗开在这是地，忽然想起，才离去的金艾花，是金取帮的帮主，金取帮正是亚洲最具历史的偷儿组织，不知道运河老先生，当年是不是也和金取帮发生过联系？

云四风正继续说：“听说，造这副棋子的水晶，是神仙从天上带来的，没有经过琢磨，一颗颗，全是天然的形状，竟然大小如一！”

罗开见过这副棋子，若说粒粒皆是天然后成，实在没有什么可能！所以，摇了摇头。

云四风又道：“这副棋子，和近代的历史，居然也很有关系！”

罗开笑道：“怎么会发生关系的？”

云四风扬了扬眉：“棋子最早是在韩国出现，落在韩国的君主，大院君的手中，据说，有了这副棋子，可以洞悉仙机，有说不尽的好处！”

这种说法，和金艾花说的一样，而且地点又是韩国，所以更令罗开注意。他问：“那和近代的历史，又有什么关系?"云四风道：“韩国在清末年时，有一次内乱，那时，清王朝是韩国的保证国，曾派兵去平定韩国这一内乱，这是历史上的一件小事。”

罗开知道这一段历史，所以他点了点头：“这是清朝政府最后一次扬威异域，一个青年这官在这次事件中展示了非凡的才能，这个青年这官，后来成为中国近代史中十分重要的人物！”

云四风点头：“对了，就是因为他的韩国之行，不但使他得了一位韩国美女作他的妻，而且，韩国的新君主，还把这副棋子送给了他！”

他们在谈论的那个青年这官的名字是袁世凯，不但当过“中华民国大总统”而且，还当过“洪宪皇帝”。

一般都说中国的末代皇帝是爱新觉罗溥仪，其实，他只是清王朝的末代皇帝，中国的末代皇帝，是登位只有八十一天的袁世凯！

罗开笑道：“令尊曾从袁府中把这副棋子弄到手么？”

云四风笑：“如果是这样，我小时候就看到这副棋子，不必再看了。”

罗开不禁骇然：“以令尊旋风神偷之能，难道也不能手到拿来么？”云四风抿着嘴，并不立刻说话，他又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在任何行业之中，都是一样，谁都以为自己的本领最高超！”

罗开听得云四风忽然讲起似乎无关重要的事情来，他拿起了酒杯，有点心不在焉，喝了一口酒，想起金艾花雪白粉嫩的肌肤来，那口在嘴里的酒，就似乎格外香醇了。

云四风在继续说：“当时，在中国、日本、韩国都有著名的神偷，一次，大约是有十来个人，包括先父在内，在一起聚会，谈到了北京城中最珍罕的宝物是什么，韩国金取帮的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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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事件轰动全球

云四风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罗开望来，像是怕罗开不知道什么叫“金取帮”。罗开听得在云四风口中，忽然说出“金取帮”来，他也觉得十分古怪，大大地喝了一口酒。

他问：“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那时的金取帮帮主，不知道是什么人？”

云四风只是讶异：“你熟悉金取帮？”

罗开长长吁了一口气：“不瞒你说，刚才见到的那个美女，就是金取帮的现任帮主！”

云四风睁大了双眼--事情太巧，实在无法令人相信，可是罗开又绝没有骗人的道理，所以一时之间，云四风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过了一会，云四风才道：“太巧了--那副棋子，你就送去了给她？”罗开点了头：“那有什么不对？”

云四风略有迷惘的神色，想了一会，才道：“我说不上来，可能和一些神秘的事有关，也有可能是传说，你有兴趣从头到尾地听？”

罗开笑道：“正好促膝夜谈！”

云四风吸了一口气：“那次北京聚会，参加的全是技艺超群的好手，大家讨论落在豪富巨贾手中的宝物，哪一件值得下手，韩国金取帮主，就是提出这副棋子，说是这副棋子，是神仙赐的，有巨大的造化玄机在，谁要是到了手，就可以悟彻仙机！”那时候，洪宪皇帝已早垮台，成了历史上的笑柄。而聚会的全是大行家，自然对各种珍贵的宝物，来龙去脉，都十分清楚。

“所以，当时就有人嘲笑金取帮的帮主，只怕贵国的传言有误罢？如果得了那副棋子，可以有那样的好处，袁皇帝也不会含恨新华宫，登基不到三个月，就非退位不可了，是不是？”

“这人的话，自然是无可反驳的，金取帮帮主当时脸上就很挂不住，说道：‘传说多少有点道理的，要不，我们把这副棋子弄到手来看看，或许我们能参司神仙棋子的秘奥，也说不定！”

“这个提议一提出来，引起了参加聚会者的兴趣，七嘴八舌一番讨论下来，变成了场打赌，谁能取得这副棋子的，大家公议，公推他是神偷之王，，约定时间一年之后，再次聚会，由胜利者取出这副棋子来，接受大家的赞美。”

云四风说到这里，罗开已听得兴趣盎然，他想问：“结果是谁胜利?“可是他却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至少，云四风的父亲，没有成功，问了怕他难堪。云四风停了片刻：“他们有了这样的协议，不到三个月已经江湖传动，人人都知道，袁府必然保不住这副棋子，问题是落在什么人手中而已……”

“果然，大半年之后，就传出了袁府失窃，什么也没有少，单单少了这一副水晶棋子的消息。大家都在猜，究竟是谁得了手。可是在未到一年的期限之前，谁也查不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若是一知道在谁的手中，谁就成了所有人的目标了！”

“这件事在江湖上相当轰动，所以一年之后，参加聚会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有余。那是一次大聚会，要确定谁是神偷之王。在聚会的场所，甚至有人从禁宫之中，‘借’来了真正的龙椅，以供胜利者坐在龙椅之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上一年与会的所有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也就是说，一年过去了，在过去的一年之中，人人都奇谋百出，用尽了方法，可是却没有人得手！”

云四风说到这里，罗开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明白了！那副棋子，根本没有失窃，只是由于物主知道了这件事，知道若是什么宝物，成了天下神偷的共同目标，迟早会被偷走，所以故意放空气出来，说棋子已失窃了。”

云四风缓缓地道：“当时有人提出了这个说法，但是被否定了！”

罗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扬眉。

云四风道：“确然是失窃了，参加会的人，大多神通广大，社会关系网十分广阔，有几个人，和袁府有来往，甚至内眷也有来往，所以可以肯定，确然棋子是不见了！”

罗开又扬了扬了眉：“难道得手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放弃了神偷之王的名位？”

云四风吸了一口气：“当时，大家都这样想，以为一定会有人现身的，可是等了三天，也未见有人出现。于是，找出谁是胜利者，又成为一项新的挑战，可是，一直到了许多年之后，先父谢世，都未曾找出是谁盗走了这副棋子的，一直是一个谜……”

罗开发出了“啊”地一声响。云四风又道：“你明白了？就算根本没有大玻璃碎裂事件，单为了这副棋子，我已想见一见你！”

罗开眉心打结：“看来，谜也没有解开，将这副棋子捐出来的是什么人，仍然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副棋子经我！”

云四风望着罗开，略有责备的神色，显然是怪他不应该把这副棋子随便给人，可是罗开却一点也不后悔，他道：“金艾花是韩国人，对于这副神仙棋子的来历知道得很多，如果棋子中真有什么奥秘的话，由她去参悟，一定比我适合得多！”

云四风对罗开的话，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只是问：“这女郎的名字是金艾花？”

罗开点头：“是，你……可是联想到了什么？”

云四风挥了挥手：“全然是无稽的联想--那对勒索信的署名，是一个金色的花朵图案！”

罗开笑了起来：“我不认为金艾花有这么不可思议的破坏力量！”

云四风喝干了杯中的酒：“真高兴认识你！”

他准备告辞了，罗开再度和他握手，送他直到酒店的大堂。罗开也尝到了云四风高效率的工作方法--他到了大堂，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云四风已向他们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要他们和各方面联络，了解勒索信和信中所说的破坏。

在酒店门口，罗开和云四风分手，回到了酒店的房间中，经历了和金艾花的热烈疯狂，以及和云四风的倾心交谈，罗开在那一刹间，竟然有自己一个人，淡淡的冷清之感。当然这种感觉一闪即逝，他伸了一个懒腰，舒服地躺了下来。

电话铃把他从清晨时分吵醒，他听到的是云四风的声音：“鹰，经过了解，结果相当骇人！”

罗开立时坐了起来：“例如---"云四风的声音，沉重之极：“几件轰动全球的大意外，事先，有关方面都曾收到过勒索信，而且，意外发生的时候，也是信中所说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罗开立即想到了几件大意外来，失声道：“那有关方面，采取的什么行动?"云四风答道：“你想想，好好的核电厂，在指定的日子发生意外之后，你会怎么做？”

罗开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核电厂意外”正是他想到的几件大意外之一！

云四风又道：“还有，安全设计已达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我们的工业系统有份参与工作的一项升空行动，一切程序皆经过两套主电脑，三套副电脑确定的，也曾发生了意外，而且恰好又是在指定的日子！”

罗工闭上了眼睛，这项升空的意外，也是他想到的意外之一！

云四风的声音在继续：“至少已有五件意外，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发生的，据知，至少已有三十亿美元，进了那个神秘的户口之中。”

罗开十分愤然：“不应该妥协！”

云四风道：“比较起破坏所造成的损失，几亿美元，就不算什么了！”

罗开沉默了一会，才道：“肯定是破坏，而不是真正的意外！”

云四风叹了一声：“决策者决定不再冒险，因为损失实在太严重了，没有人经受得起另一项损失！”

罗开问：“在妥协的同时，一定会人极深入的追查？像这样的大事，神秘户口应该也不再起保密作用！”

云四风点头：“确然如此，瑞士银行在强大的压力之下，首次透露了秘密，因为事情牵涉实在太大，银行不得不如此。”

罗开不禁大是感叹，瑞士银行，一向以能抵抗强大的压力，绝不透露客户的秘密而著名。当年纳粹德国，席卷欧洲，军事力量何等强大，也未能令瑞士银行家屈服，令得大独裁者希物勒暴跳如雷面无可奈何！

可是，这次，居然破了例！可知不论多坚强的人或事，对于压力的承担，都有一个突破点，就像是任何物质，都有一个“燃点”一样，只不过是高下的问题而已。

罗开也自然地心中向自己发问：你对压力的承受，可以达到什么程度呢？

罗开一面转着念，一面道：“这真是前所未有的破例！”

他自然也知道，在核电厂的意外之后，在那项升空行动的意外之后，令得世界上几大强国，遭到了如同世界末日一样的威胁，在那种紧急的情形之下，所施加给瑞士银行的压力，自然强大无比！

罗开“嗯”地一声：“知道，那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勒索！”

罗开把瑞士银行密码户口的情形，形容为“另一种形式的勒索”，自然有他的根据。

把大量的金钱，存入这一类的户口之中，存户非但没有存款利息，而且，要付出负利息--也就是相反地，要付利息给银行，自然，也可以把“负利息”称为“保管费”，那会使存户的心理上好过一些。

而在开设这样的户口的时候，还要缴一笔服务费给银行，这笔服务费，数目相当巨大，决不是普通人所能负担，但自然，对日后至少有数以十万亿美元计的进账的人来说，也就不算一回事，而对有这种进账的人来说，银行方面提供的服务，却又便利之至，所以还是乐意付出的！

别以为数以亿美元计的交易买卖不是很多，以下是一些小统计：各类软硬性毒品的买卖，包括海洛因、古柯咸、大麻、迷幻药等等，一年的交易额超过一百亿美元。各种武器的买卖，包括核子潜艇、喷射战斗机乃至手榴弹、手枪，一年的交易额超过一千亿美元，而其中有三分之一，是通过黑市进行的！

瑞士银行的密码户口的好处是：它绝不问存户的钱从哪里来，只是忠实的替你保管，只要报得出密码，不论是书信通知、电话通知、传真通知，它都照存户的意思去处理，存户根本不必露面。

曾有过这样的例子：一个存户通知银行：把一亿美元放进一个铁箱子之中，沉入大西洋海沟去，银行也会照做---自然，会在存户口之中，扣除了“应得”的服务费！

所以，有时，银行不是存心保密，而是存户是什么人，银行方面根本不知道！

所以，就算是在强大的压力下，银行肯合作，得到的资料，也不会太多，这种情形，罗开自然明白。

所以，罗开在答了一句之后，又问：“是不是得不到什么资料?"云四风吸了一口气：“不能说完全没有，银行方面透露，存户开户时所用的方式是传递----一封要求开户的信件，和存户自己选定的密码，以及超过了开户费许多的一张银行本票。”

罗开又“嗯”了一声：“要求开户信的字迹，自然和许多封勒索信一样的了！”

云四风道：“是，所以银行方面，就算交出了这封信，对银行来说，也是作了最大的让步，可是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对勒索信，已作过最精密的调查和化验而一无所得。”

罗开扬了扬眉：“也不会是一无所得，可以从那张银行本票着手！”云四风喝了一声采：“对，就是从这张本票着手，才有了明显的线索！”罗开知道云四风快说到紧要关头了，他变换了一下坐姿，同时心中也不免有点奇怪，看来云四风是十分讲究办事速度的人，何以他对自己说起获得明显线索的经过时，要说得那么详尽，而不痛快地开门见山?罗开知道其中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在，只不过一时之间他无法知道是什么原因。

云四风道：“本票来自日本的一家大银行，由于数目十分庞大，所以银行在开出这张本票之际，印象十分深刻，一查就可以知道。动用这笔钱的户口，用一个堂口的名义开户，那个堂口，叫‘汉江堂’。”

罗开又欠了欠身子：“听起来，这个堂口的组织，像是属于韩国的！”

云四风停了片刻，才道：“前去办理本票的手续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

罗开已经有一点预感，所以他在“嗯”地一声时，已不是很自在。

云四风继续说：“这位年轻的女士，日语十分流利，看起来也像是日本人，但是由于她动用的户口是‘汉江堂’，所以银行方面的几个高级职员，对她特别留意，听出她在一些字句上，鼻间比较浓厚，而鼻间浓，正是韩国语的特点，所以，他们都觉得这位年轻女士是韩国人。”

罗开觉得喉间发干，所以，他竟然没有反应。

云四风也停了一两秒钟，才又道：“后来，以过语言学家的分析，也证明这位女士母语，应该是韩国语，这至少可以证明她是在韩国长大的----由于本票的数目庞大，所以银行方面，在暗中录了间。”

罗开闷哼了一声：“自然也录了影，何不痛快把她的样貌说出来？”云四风笑了起来：“因为这其中，还多少有点曲折----这位女士在出现的时候，罩着深黑色的面纱，所以虽然有录影，可是却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容。”

云四风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鹰，你自然知道，可以根据一个人的声音，把一个人的样貌绘制出来！”

罗开的声音十分低沉：“是，知道，原理是头骨的构造，对声音有重大的影响。”

云四风又沉默了一两秒钟----在这时候，罗开几乎已经可以知道结果是什么了。所以他并不催促。

云四风在再说话之前，明显地先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我才收到有关方面根据声音还原来的一个女人样貌，鹰，她就是----”罗开不等云四风说完：“就接了口：“就是你在我房中见到过的金艾花！”

云四风的声音十分肯定：“对，是她！”

罗开在一时之间，心绪十分紊乱，他对于云四风所说的一切，毫无怀疑：他正是由于相信了云四风所说的一切，思绪才会紊乱。

皮肤光滑白腻得这样动人，整个胴体经以男人这样高度快乐的美女，不但是金取帮的帮主，而且还和那样惊人的勒索案有关，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在罗开无声可出的时候，云四风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我恰好见过她，只怕就算有了她的绘像，也不会有多大用处，自然，由于绘像十分传神，这位女士，怕会变成全世界情报人员最瞩目的人士，我假设你对她有一定的感情，所以才把一切详细告诉你。”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条唯一的线索是如此之明显，不像是一个有高度精密的犯罪集团的行为----他们没有理由留下这样明显的线索的。”

云四风道：“有关方面自然考虑了这一点，但即使那是误导的线索，也是唯一的线索，仍然非从她身上着手调查不可！”

罗开苦笑一下：“看来不论怎样，事情和我，都脱不了关系！”

云四风对罗开的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过了一会，他才问：‘你没有联络的特别的方法?"罗开十分感叹地回答：“没有，由于你要来，她走得匆忙，不过，我想她会再来找我。自然，如果经她知道已成为全世界情报人员的目标她就会躲起来，躲得任何人都找不着她，她也不会在我的面前出现！”

云四风立即明白了罗开的意思：“你是说，要各方面别打草惊蛇?"罗开回答得十分肯定：“是！她不知道自己的面目已经暴露，就会行动如常，我相信任何人发现了她，都不如我能在她身上找到更多线索！”

云四风显然十分同意罗开的看法。

云四风虽然同意罗开的看法，可是他也知道，要全世界的特工，停止对金艾花的搜寻，是十分困难的事。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会尽量和有关方面联络，请他们暂时别展开大规模的行动----告诉他们，亚洲之鹰正在积极进行这件事！”

罗开的声音很干：“会有人卖账吗？”

云四风笑了起来：“谁敢不卖账！”

罗开干笑了几下，云四风在事情那么严重的情形下，竟然还有心情说俏皮话，他道：“不过，根据江湖传说，和鹰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一生一世，都会记得，而且，一有机会，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罗开夸张地笑着：“但愿如此！”

云四风道：“祝你好运！”

罗开在放下了电话之后，心绪仍然十分乱，他知道，当云四风向有关方面表示了他在进行这件事的时候，他和金艾花，就一起成了最瞩目的人了！

在意料之中的许多麻烦还未曾发生之前，罗开需要好好静一下。

可是，他却无法安静下来，因为许多事情的发展，都出乎意料之外。首先，那幅大玻璃碎裂的时候，金艾花在场。罗开曾问她，是不是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弄碎了大玻璃，方便窃棋子。金艾花否认得又快又自然，看来不像是做作----当然，如果她和那个勒索集团有关的话，早就有了准备，也可以做得十分自然的。

其次，金艾花是一个盗窃集团的帮主，虽然盗窃和勒索同样是犯罪行为，但是这个勒索集团，却以一种强大的，不可思议的破坏力量作勒索本钱，金艾花又怎会和这种破坏力量发生关连？

金艾花有可能被利用，但是以她的聪明伶俐和江湖地位，又怎会轻易给人利用?罗开非常想再和金艾花见面，那么，他就无法离开酒店----金艾花曾和他在这里相聚，他一离开，金艾花更不知怎样可以找到他了！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忽然想起了金艾花的师弟，他棋赛中决赛的对手！

棋赛的主持者，安排所有的棋手，住在同一酒店之中，也就是说，金艾花的师弟，也在酒店中，找一到了他，是不是可以藉此和金艾花再面？罗开并不知道韩棋手的房号，但那是十分容易查到的，打电话下去一问，就知道了房号，可是却没有人接听，罗开留言：有要事商量与那副珍贵的棋子有关，请立即联络！

他才放下电话不久，就有人敲门，罗开并不多花时间猜来的是什么人，只是以第一时间，打开了门----各人的行事方式不同，有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故意延迟几秒钟，先推测来者是什么人，然后，再作为考验自己的推测力的一种测验。

有的，会立即复查开门，因为来的是什么人，门一打开，可以知道，这是最直接了当的做法。罗开的行事方式，属于后一种。

门一打开，是一个陌生的青年人，青年人立时奉上一只文件袋和一只方箱子：“云四风先生说，有一些资料，请你过目！”

罗开接过文件袋和方箱子来，知道那是云四风在电话中提到过的一些文件。

青年人一离去，罗开关上了门，一面转过身，一面已从文件袋中取出了叠文件来。在最上面的，是一幅从头绘像。罗开一看之下，就怔了怔，那自然是金艾花，不可能是别人。

虽然像看来十分呆板，不如她真人的灵活。从金艾花细长的凤眼之中，眼波流转，尤其当她摆动着纤腰的时候，简直惊心动魄，像自然没有这个特点。

然而那绝不能苛求，因为像是根据声音还原出来的，有这样的成绩，已经不知道是多少特级专家努力结果了！

罗开看了好一会，才看那封请求在瑞士银行开密码户口的信，和他见过的勒索信一模一样。

然后，就是一样最重要的证物了----这些主物，对别人来说，可能没有什么作用，但对罗开来说，却有用之极。就是一卷录影带----蒙着面纱，带有韩国口间的女郎，在家银行之中，要求开出一长巨额本票时，银行方面在暗中录下来的。

云四风在一张字条上作了说明：“录影带曾经作过微缩处理，阁下可运用送上之设备观看。”

那只方箱子，就是放映设备，罗开找开，放进了录影带，按下了一个钮，萤幕上就现出了十分清晰的影像，是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打开，三个中年人，和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一起走进来的情形！

在开始的五秒钟之内，只有其中的一个中年人，说了一声：“请进！”

可是，罗开的目光，一接触到了那个女人的倩影，他心中就如同遭到了一下重击一样！

那女郎柳腰软摆，向前走来，那么优美，又那么柔软，若不是受过软骨训练，不可能有这样的体态，只一眼，罗开就认出来了：“金艾花！那女郎是金艾花。”

接下来，那女郎就座，提出了她的要求----一开口，罗开更加没有疑问了，她动听的声音，曾在一面咬他的耳珠，现不断地吐出言语，表示她的快乐，罗开更不会忘记！悄影带中出现的人，可以肯定是金艾花！

可是，罗开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首先，这线索来得太明显，太容易追查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其次，金艾花要是勒索集团的一员，她就不会冒险亲自出手偷那副棋子，可以不必冒万一失手，身败名裂之险，凭着那种强大的破坏力量，她可以有许多方法把这副棋子弄到手----棋子再珍罕，也难以和一座核电厂或一艘太空船相提并论。

所以，罗开凭他的推理能力，知道一定有蹊哓在。

他抿着嘴，用心看着，一直看到那女郎站起来，转身走出房看到了她的背影，罗开不禁长叹了一声。

那浑圆的臀部，那种不轻意的，诱人之极的轻轻扭动，罗开甚至可以感到那部位神秘的刺青所带来的极度的刺激，那是令人难忘的情景！

罗开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几个高级银行职员，望着她的背影的那种失神落魄的情形。罗开由衷地感到自己的好运气----只凭偶然的一瞥，看到她在偷副棋子，就令那么出色的一个美人儿投怀送抱，尽她所能，使自己享受到了人间至高无上的欢乐！

然而，好运气可以延续到什么时候呢？

罗开斟了一杯酒，慢慢喝着，回味着和金艾花欢畅时的每一个细节，渐渐地感到全身的皮肤之下，似乎都有一股力量在膨胀，令得他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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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情报官黛娜

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仍然是云四风。罗开立时道：“是她！”

云四风吸了一口气：“鹰你准备采取什么步骤对付她，这女人和一股危险的破坏力量有关，这股破坏力量的行使者，肯定凶狠无比，残忍之极，只问成功，不择手段。从已发生的意外中，可以证明这一点！”

罗开的声音相当疲倦：“对这一点，我绝不怀疑，我第一步，是要设法和她见面，如果她不现身，那么，就设法引她出来----刚才我的提议怎么样了！”

罗开曾提议别打草惊蛇，托云四风去向有关方面游说，云四风道：“已经进行，都答应合作，很奇怪 ，苏联方面一听到你的名字，答应得最爽快！” 罗开苦笑：“我曾替俄国人办了一些事，他们认为我是最好的朋友。”

云四风又道：“不过，想要特工全面停止，也是不可能的事，谁都想要争功----喂！喂！鹰，你还在不在？你在听着？”

必需说明一下的是，云四风在和罗开通电话的过程之中，忽然认为罗开有可能不地听电话，是有理由的----罗开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他就一面听电话 ，一面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阵香风，卷了进来，发出香风的一个身形丰满，硕人的颀颀的女郎，一进来，就用两片殷唇，封住了罗开的口，而且，香滑柔软的小舌，也滑进了罗开的口中，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开自然发不出声来，就使云四风误会他不在听电话了！

听得云四风这样问，罗开伸手按在那女郎颠蓬蓬的胸脯上，向外轻轻扒了一下，才能说话：“在，我一直在听，不过有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云四风显然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小小意外”，而进来的那女郎----自然是罗开的旧相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官黛娜----却向着电话，发出了“啜”地一下声响，又发出了一下银铃一般的笑声。

这一来，云四风自然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不过他仍然不知细节，所以他问：“你在等的美人出现了？”

罗开笑着：“不是，不过这美人也很有用。”

云四风十分识趣：“不打扰你了----嗯，什么时候，适合和你再联络?"罗开自然听明白了云四风的话中之意，所以他立时回答：“任何时候！”

云四风呵呵笑着，这时，黛娜的手臂，已经缠住了罗开，一连吻了罗开十七、八下，才道：“听说你和一个极度危险的韩国女人，有些纠缠?"罗开搂信了她的腰，由衷地道：“你消息好灵通，行动很快！”

黛娜大有得色，可是神情间又带着妒嫉。

罗开在这时，才放下了电话，一发力，把黛娜抱了起来。黛娜十分感触的叹了一声：“鹰，只有你抱得起我，女人都喜欢被男人整个抱起来，我也不例外！”

黛娜发出这样的感叹，是十分有道理的，她身高一八九公分，体重七十五公斤，别看她重，那是因为她身型高大的原故，她有极玲珑浮凸的身材，裸体的她，会令任何男人目眩神夺！

毕竟，能一下子就抱起七十五公斤的男人，并不是太多，而且一定要抱得轻轻松松，举重若轻，仍有余力，那才动人。若是抱得咬牙切齿，青筋暴现，气喘如牛，那还成什么体统？

罗开微微笑着，身子转了个圈，黛娜身子蜷屈，象猫一样，偎依着他。

罗开刚才在思念和金艾花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全身膨胀的感觉，这时，把黛娜吧搂在怀中，那种胀裂的感觉更是强烈，使他的双臂，也更加有力，竟令得如此健硕的黛娜，也有被箍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感觉，以致她不由自主，一面挣扎着，一面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叫声。

黛娜的挣扎也十分强有力，以致得令罗开在旋转的过程之中，站立不稳，身子一侧，和黛娜一起跌倒在沙发上。

罗开的身子，压在黛娜的身子上，这时，他有强烈的欲望，那是一种原始的欲望，可是在他身下的黛娜，却还在不断抽动着身子，在挣扎，想摆脱罗开的束缚。

这更令得罗开发挥他男性在体力上的所长，黛娜咬着牙，看来是真正努力在挣扎，可是她却逐步逐步走向失败。先是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被撕裂----罗开从来也不知道，衣服被撕裂的声音竟是那么动听，每一下“嗤”的声响，随着黛娜丰腴妖躯的显露，都是一项新的刺激。难怪中国历史上，会为了一个女人喜欢听裂帛声而导致一个王朝的覆亡！

罗开虽然一步一步取得了上风，可是在他的经历之中，他从来也未曾遇到过黛娜会有那么强烈的抵抗。黛娜简直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一样，她身子的每一下扭动，都有如同巨蟒一样的力量，好几次，罗开几乎被她的身子弹震开了，令得罗开不得不使用中国功夫之中的“擒拿手”的手法----把黛娜的双臂，交缠着扭到了她的背后，才在她激烈扭动，晃起了一片眩目的乳波之中，除下了她身上的最后的屏障！

然后，罗开突然放开了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以胜利者的姿态，望着黛娜。黛娜以被最后征服的姿态，静止不动，刚才强烈的搏斗，陡然变成了静止，只剩下她的喘息声。

罗开也不由自主的喘着气，他用足尖轻轻一挑，把黛娜的身子翻转过来，黛娜的双颊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一直到罗开尽兴而由疯狂变成静止之后相当久，她脸上的红晕，才渐渐退去。

而不论罗开多么疯狂，黛娜却一声不出，她紧咬着下唇，紧闭着眼睛，只是一声不出。那令得罗开又想到了新奇的刺激，根本不及去想及其它。

可是，等到一切都回复正常之后，罗开立时想到，黛娜这种异乎寻常的态度，一定大有原因。他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为什么没有在她一开始挣扎之前，问一问她为什么。

罗开看着仍紧闭着眼，身子蜷缩成一团的黛娜，靠近她，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低声问：“怎么了？”

黛娜的反应，更是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她并没有回答，可是，在她紧闭着的双眼之中，在她浓密的睫毛之下，竟然滴出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来！

自从罗开认识这个外号“烈性炸药”的高级情报员以来，他见过她和各种神态，可是从来未曾见过她流泪！

她是那样硬朗，那样坚强，绝对无法把她和软弱的流泪行为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时，确确实实，晶莹的泪珠，一集市贸易又一集市贸易，自她眼中流出来！

罗开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他甚至慌张地松开了捧住她俏脸的双手，他只是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问了近十遍，才见黛娜一挺身，站了起来。当她站起身之后，转过身，背对着罗开。

她颀长的身型，使得她的背影，十分动人，尤其是浑圆挺翘的臀部，形成眩目的美丽线条。

罗开吸了一口气，看到她抹拭了一下眼泪。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明显地看出，她是竭力使自己回复正常，可是又无法掩饰她心中的激动！

罗开向她走去，他感到，如果他一走过去，就把黛娜拥在怀中，她说不定又会挣扎，所以，他来到了黛娜的身前之且，只是轻握了她的一只手----他立即发现，她的手十分凉。

罗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知道自己必然做错了什么，所以他沉声道：“对不起！”

黛娜垂着眼，先是吸了一口气，接着才道：“不必对不起。”

罗开把她的头略抬高，望着她：“我做错了什么？”黛娜缓缓摇头：“错的是我，不是你，我不应该一进来就那么热烈地亲吻你，因为我不知道其时正有一股烈火在你体内燃烧！”

罗开先是讶异：“那有什么不对？”

黛娜笑了一下，竟然有几分勉强：“我的亲吻，只不过是由于心中高兴，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可是你却误会了----你……我挣扎得那么猛烈，你竟然……”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下去，却又转过了身子去。

罗开更是大惑不解，到了她的身后，扬起手臂，想去环抱她，可是又垂下手来：“是什么喜讯?"黛娜一字一顿：“我上个星期结婚了！”

罗开“啊”地一声，已经约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后退一步：“你对你的丈夫……有承诺。”

黛娜昂起头来，吁了一口气：“是，我答应他，不再和别的男人做爱，男人都是嫉妒的，没有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

她说到这里，有一下抽噎，下面的话，也就说不下去。

罗开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只是毫无意义地挥着手。他想道歉，可是那未免太滑稽了，他若是什么也不说，倒像是他心安理得地强奸了人家的妻子----刚才的情形，确然类似强奸！

可是事实上，罗开又实在毋须道歉----黛娜一进来，就给了他那么热烈的吻！

虽然对北欧人来说，亲吻不算什么，可是他们之间，以前有过这么多次的亲热！而且，即使在罗开扯脱了她身上的最后屏障之后，她还是有机会来说明自己的身份的！可是当罗开站起身来望向她的时候，她却摆出了那么撩人的一个姿势，只差没有大叫“快进入我的身体”；可知她的内心深处，实在并不愿意实现她对丈夫的承诺！

罗开一想到这里，心中略为起了一点反感。他自然决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对付一个别人的妻子，如果他知道的话，他决不会！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

他的不知道，是由于黛娜根本没有告诉他！可是黛娜这时，却想造成一种她受了委屈的形象，来使他感到内疚！

罗开望着黛娜的背影，声音也变得相当冷淡：“我不认为你刚才没有机会说明你的身份……”

黛娜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罗开的声音更冷：“我不必向你道歉。一切发生的事，都在你的意料之中，甚至全是你导演的，是不是？”

黛娜的身子，双震动了一下，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非但遮不住她的高耸的双乳，反倒令得她的豪乳，看起来更加突出。

她仍然不出声。罗开的语调也更不客气：“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使我有一种内疚感，从而会替你做一些事？”

这一次，罗开自信，已经完全说穿了黛娜“阴谋”，可是黛娜却没有再震动，她缓缓转过身来，并不望向罗开，她的声音相当干涩：“鹰，你是魔鬼！”

罗开笑：“别忘记，是你引诱魔鬼，不是魔鬼引诱你的！相信我，只要你自己不说，你丈夫会以为你的承诺，一直有效！”

黛娜这才向罗开望来，眼波横溢，春意盎然，罗开却立时转过身，走进了套房的里间，同时道：“一个结了婚的妇人，不适宜和丈夫以外的男人裸体相对！”

罗开进了里间，穿好了衣服出来，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黛娜仍然全身赤裸地站着。

罗开才一出来，黛娜就用十分幽怨的声音道：“你叫我穿什么呢？”罗开也不禁呆了一呆，刚才，在他和黛娜的搏斗之中，黛娜身上的衣服，从外到内，没有一件是完整的，全被撕成了片片，确然，叫她穿什么呢？想起刚才的行为，虽然是受了黛娜的挑逗，可是这时想起来，也太过激烈了些，所以罗开抱地一笑：“不介意男装？”

黛娜叹了一声：“还有什么可以介意的？”

她扭着身子，也走向里间，可是当她经过罗开身边的时候，陡然扬起手，一掌向罗开的脸上掴来！

若是罗开感到自己有不是之处，他一定让黛娜掴上一掌算数。可是他根本没有不对，所以黛娜出手虽然快，罗开还是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罗开也不恼怒，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中国人有一句话，得了便宜，莫再卖乖。”

黛娜和罗开对望着，好一会，她才挣脱了罗开的手，走了进去。

罗开在外面，等了足有半小时之久，才等到黛娜穿了他的衣服，走了出来。

黛娜走出来之后，罗开不禁喝了一声采，穿了男装的她，看来更加俊俏，想起自己以后和她，多半不可能再有合体之缘了，罗开也不免有遗憾之感！

黛娜替自己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喝完，迳自向门口走去。罗开沉声道：“你就这样走了？”

黛娜在门前，停了一停，声音低沉：“不走又怎样？你把我设想成那样子！”

罗开闷哼一声：“你自然是有目的而来的！”

黛娜转过身来：“对！我想要那韩国女人的消息，想你告诉我！”

罗开摇了摇头：‘我无法满足你，因为我也正想会晤她，正在等着！”

黛娜的双眼之中，闪着光芒：“能第一时间通知我？”

罗开硬着心肠：“不能！怕你们误了事----这件事，十分严重，半分也差错不得！”

黛娜十分不满：“那应该是我们的工作！”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看开点，苏联不见了十二枚火箭的那次，也是来找我出马帮助的！”

黛娜神情沉思，忽然道：“那件事，卡娅和我详细说起过，你认为如今这件，也和……外星力量有关？”

罗开回答十分坚决：“不，我认为和外星人无关----你试想，外星人要瑞士银行存款什么用？而且，我也不认为已有的线索有用，因为那些线索得来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像是做大事的人所应该疏忽的！”

黛娜睁大了眼睛，望定了罗开，罗开叹了一声：“不过，当然还得从她的身上开始，相信我，由我独自处理，会好得多！”

看黛娜的神情，还是依恋着不想离开，可是罗开已坚决地作出了一个“请走”的手势，黛娜这才无可奈何地打开了门，当她走出去的时候，罗开又沉声说了一句：“当你的身分没有新的改变时，即使作为老朋友，也请不必太热情----我是亚洲人！”

黛娜的口唇掀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罗开看着她离去，想想和她相识以来的种种，也不禁怅然。他很想知道这个“烈性炸药”嫁给了什么人，当然他不会直接问，这时，在他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十分无聊的问题：“作为黛娜的丈夫，是不是很幸福?黛娜毫无疑问，是出色之极的美女，可是要能在各方面都令她感到满足，谈何容易。刚才她虽然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出，但显然她极其饥渴地在接受罗开给她的极度享受，这一点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罗开用力摇了摇头，他也知道，“各方面”并不因为他出头而停止了全部活动，只怕有资格的持工人员，都会和黛娜一样，认为寻是“他们的工作”！

罗开拿起一瓶酒，进了浴室，他放满了一缸水，把经过剧烈运动，连他也难免有疲累之感的身体，浸在热水之中，一面呷着美酒。

等他舒服地浸浴完毕之后，他感到了一阵慵懒，那是进入睡乡的最好的时刻，可是，电话却在这时响了起来，他有点不是很愿意地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一个十分急促的男人声音，那男人显然处在十分危急的处境之中，因为他每讲两个字，就喘几口气，以说的话，全然是无法连贯的！

若不是罗开一下就听出了那韩国棋手的声音，是他正要找的人，他不会耐心把对方的话听完！

那韩国棋手先是叫了一声：“罗开！”

他不知道罗开的真正身份，只知道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业余棋手罗开，所以他就这样叫。

他在叫了一声之后，就喘气，然后又道：“你要救我，我……艾花说你不是普通人，只有你可以救我，你要救我，求你救我！”

他的几句话之间，至少断续了十多次，罗开疾声问：“你在哪里？”这时，罗开在电话之中，听到了一个不该有的现象----在刹那之间，变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罗开是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人，这样的小把戏，自然瞒不过罗开，只有一种情形，会有这种结果，那就是有人用手或别的物体遮住了电话，或是按下了电话的消间掣！

虽然那只是极短的时间，但已足以令得罗开十分恼怒，他立刻可肯定，这个求救电话，是一个陷阱，一个并不高明的陷阱！

有两个可能，韩国棋手是设置陷阱的一分子，或，韩国棋手是受到胁逼的。

罗开甚至可以料得到，极暂的静止，一定是有人在对韩国棋手说：“告诉他在什么地方！”

罗开思忖中，电话的那边，又传来了韩国棋手的喘息声：“我在国家银行大厦的天台上，请你快来，罗开，请你快来！”

罗开故意道：“如果你有危险，要不要我通知警方？”

韩国棋手语中带着哭音：“不要！不要！只要你能来就好，求求你！”

罗开心中冷笑了一下：“好，我来，国家银行大厦的顶楼天台……不知道我怎么能上得去？现在这种时候，整座银行大厦一定在十分严密的保安措施之下！”

韩国棋手的声音，听来简直凄厉之极：“你若要来，自然有方法上来，不，会有人带你上来！”

罗开已答应了，并在韩棋手的喘息声中，放下了电话。在放下电话之后，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他的冒险生涯之中，只怕没有比这次更小儿科的了！以他曾到过“观察地带”，到过月球背面的资历，以他和“时间大神”，和三晶星人等异星生物打交道的资格，现在居然有人用那么拙劣的伎俩，要把他引到一座大厦的顶楼天台去，这不是像小孩子的嬉戏吗？

可是，罗开却又非去不可，因为他极欲会晤金艾花，那个韩国棋手是金艾花的师弟，是他可以找到金艾花的唯一线索！

所以，这个陷阱不论多么拙劣，罗开还是要去走一遭，看看究竟是那一群小毛贼玩花样！

罗开的动作十分快，五分钟之后，他已离开了酒店，他召了一辆街车，街车司机听说他在凌晨时分，要到国家银行大厦去，现出了好奇的神色。

车程只不过二十分钟，国家银行大厦高约五十层是二分巍峨的现代化建筑，在这种时候，自然重门深锁，罗开从正门下车，绕着建筑物，来到了左侧，看到边门上有一个人，正贴墙而立。

那人的身边，有一样十分奇特的物体，看起来，像是一只扁平的大箱子，那人看到了罗开，就向罗开招了招手，发出十分难听的声音：“请过来！”

罗开走近这人，且觉得这人的身形，矮得出奇，只及他的胸口，戴着一个头罩，所以看不清他的脸，一来到近前，那矮子就扬了扬手，那只扁平的大箱子的一面，就无声地打了开来。

那矮子说了一句罗开再也料不到的话：“请进去！”

罗开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箱子打开之后，现出的空间，罗开要站进去，十分勉强，而且如果箱盖再合上的话，一定会十分挤逼。

罗开并没有进去，只是道：“干什么？我进去之后，你提我到天台去？”

那矮子的声音难听之至：“你进去，自然会上去！”

罗开盯着那箱子看，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他至少已经知道，事情不如自己想像的那样简单。对方的行事手段虽然不高明，但是也断然不能以等闲的小毛贼视之，可能另有来历！

他抬头，向银行大厦望去，以他的能耐，就算从大厦的外墙上，攀到顶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罗开转念一想：“何必这样费事？”

反正对方未曾见到他，决不会加害的，不妨开开眼界，看看自己进了这扁平的箱子之后，对方能有什么方法，把他弄上五十层高的天台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耸了耸肩，就走进了箱子----他是倒退着走进去的，才一进去，箱子的盖就全上，罗开的前胸后背，紧贴在箱子上，他想到：箱子中的空间那么少，能供他呼吸用的空气，只怕不会超过半小时！若是五分钟后还没有什么动静，他就必须采取行动，推开这箱子了！

然后，就在这时候，他已经有了那箱子在上升的感觉！不是很快，速度至多和寻常的升降机一样，可是肯定是在上升！

罗开先是一怔，但随即想到，“箱子“是贴着的大厦的外墙放置的。它当然不可能是一具设置在墙外的升降机，而是一种可以依附建筑物外墙而上升的工具！

假设箱子贴墙的一边，有许多有效的吸盘，可以使箱子吸在墙上，而利用吸盘力量的加强和消失，交替着使箱子上升----利用壁虎爬墙的原理而制造出来的一种上升的特种工具！

罗开像是听说日本的一个工业集团，曾有过这样的构思，也设计了一只机械蜘蛛，可以爬墙。如果这上升的箱子正是根据这原理制造的，自然先进得多了！

这令得罗开感到，自己要面对的，显然不是普通的小毛贼了！

可是罗开还是有十分滑稽的感觉，感到自己像是初出茅芦的江湖人物一样！

“箱子”上升的速度，和普通的升降机相类似，约莫两分钟，“箱子”就停了下来。罗开正滑稽地在想，箱子一打开，自己怎么跨出去呢？一下子跨出去，不是要自五十层楼高处直跌下去了吗？

可是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却已经打了开来，罗开呆了一呆！他进箱子的时候，如果不是倒退进去的，这时就可以跨出去了！

罗开在呆了一呆之后，立时转过身来，他发现“箱子”已沿着外墙到了天台，他只要一耸身，就可以跃到天台之上了，在离他不远处，有两个他在下面见到的一样打扮的矮子在。

那两个矮子，见了罗开都扬起了双手，像是欢迎罗开的来到。罗开用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姿势----他平平跨了出去，像是在平地上行动一样，就落到了天台之上，而且，行动如行云流水一样，一下子就到了那两个矮子的前面。这点是他多年来在武术上严格训练的结果，他预期两个矮子，会有惊奇的表示。

可是却没有，他甚至看不清那两个矮子的神情，因为那两个矮子，也戴着头罩。

他一到了近前，那两个矮子就转过身，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自顾自向前走去。罗开跟在他们的后面，离得他们很近。

那两个矮子走得相当快，可是他们的身子，却又不是摆动得很剧烈，罗开问了两次“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而得不到回答之后，他陡然有强烈的感觉：这两个矮子，不是真人，是机械人！

不但这两个矮子是机械人，那个在下面请他入扁平箱子的矮子，也是机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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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罩头矮人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双手齐出，一下子按到那两个矮子的头罩之上----他比他们高出很多，这是轻而易举的动作。他在双手按上去的时候，已用了十分强大的力道。

可是，那两个矮子却浑然未觉，罗开也未能把他们按停，两个矮子仍然向前走，一下子就摆脱了罗开的突击！

这令罗开更可以肯定，那是两个机械人！如果是真人的话，他刚才用力的一按，每只手上，都至少发出超过一百公斤的力道，多少也要挣扎一下，才能摆脱！

一肯定了这一点，罗开心中不禁凛然：能这样使用机械人的，自然不是他一开始就预料的“小毛贼”了！

他略停了一停，沉声道：“请我来的，不会是机械人吧？为什么还不露面？”

他连说了两遍，并没有回答。而他一停，那两个矮子也停了下来，并不转身，仍然在挥着手，示意他快点跟上来，接着，又自顾自向前走去。罗开吸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除了跟着他们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罗开体质着高度的戒备，跟着那两个矮子，转过了一个高大的水塔，罗开看到有一架小型直升飞机停在那里。

那直升飞机极小，不过比一辆普通的房车大，而且，它的机翼也十分小几乎紧贴着机舱，罗开之所以一看就知道那是一架直升机，是由于在机舱之下，有着直升机的降落之类。

那两个矮子已到了直升机旁，作了个手势，请罗开登机，而机舱的门，也在这时打了开来，罗开看到里面，只有一前一后两个座位，在前座，已有一个戴着头罩的矮子坐着，看来他是驾驶员。

罗开闷闷哼了一声----到了银行天台之后，他自然不会期待立即可以看到那个韩国棋手，反正自己早知道是被诱出来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论对方摆出的是什么阵仗，他都要勇往直前！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进入了机舱，那两个天台上迎接他的矮子，居然向他挥了挥手，表示告别。罗开又哼了一声，机舱门又关上，罗开只听到“嗡”地一声响直升机显然以十分高速度，向上升去。

这时，坐在罗开前面的那个矮子开了口：“罗开先生，你不心保持沉默，你可以问任何问题，我会尽一切力量回答问题。”

罗开笑了一下：“好，请问，你是人吗？”

那矮子也笑了一下：“当然是，你怀疑我是什么？”

罗开直接地道：“机械人！”

矮子的回答十分滑头：“机械人，不也是人吗？”

罗开冷笑了一声，他也无法证明那矮子是不是人，他总不能把对方的头罩掀下来看看，因为这时，那矮子正担任着驾驶！

矮子又道：“你好像没有好奇心，甚至不想知道自己会到哪里去？”罗开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下些，悠然道：“到哪里去都一样，都是我的目的地！”

矮子忽然大为感叹：“你确然与众不同，难怪首领一定要见你。”

罗开冷冷地道：“首领？就是勒索组织的首领？”

矮子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应，没有肯定的回答，他不再说话，罗开也不同志问。

虽然是在交谈，罗开仍然十分警惕，机舱密封，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在感觉上，罗开感到一直上升，估计已到了相当高的高空。

罗开在期待着直升机的下降，可是在十分钟之后，直升机却突然停止了！

这令罗开大吃一惊，他给予不知道有一种直滑面机是可以在空中停止的！

在停止的时候，可以感到直升机向前移动，但那是十分缓慢的移动，绝对不是飞行。

尽管罗开号称亚洲之鹰，有着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见多识广，可是这时，他也不禁愕然，一时之间，难以想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脸上，可能也现出了几分讶异的神色，所以他立即得到了那担任驾驶的矮子解释：“如果在海上航行，可以供飞机降落的一种设施，被称为‘航空母舰’的话，那么，在天空飞行，供别的飞机降落的设施，就可以称为‘航空母机’，对不对？”

罗开“啊”地一声，他立即可以接受这样的解释，也可以高想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一架巨大无比的飞机，在天空中飞行，就像一艘巨大无比的舰只在海上航行一样，目的是给飞机或直升飞机提供一个起飞或降落的设施！

航空母机！

这的确是许多军事科学家梦寐以求的新事物，在理论上确定它，十分容易，可是真正要把它制造出来，却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至少罗开就绝不知道地球上哪一个国家，已经成功把航空母机制造出来，而且已经付诸应用了！

整件事，一开始，罗开认为那纯粹是地球上的事，和外星人是无关的，可是现在，他却不能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正确了！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那矮子又道：“直升机降落在母机的传送带上，传送带会把直升机送到机库去。罗开先生，你很快就可以见到首领了！”

罗开闷哼了一声，这是他第二次从那矮子口中听到“首领”一词了！先是奇特的，可以贴着高墙上升的工具，接着是性能超特的直升机，然后，又是闻所未闻的“航空母机”，这使罗开的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些人，这个首领所领导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所掌握的力量（有理由相信他们和那种惊人的破坏力量有关）是如此超特，可是他们的行为，却又像是相当幼稚----例如骗罗开来的经过，就使罗开一度以为他所要面对，只是一些“小毛贼”！

罗开并没有把心中的种种疑惑问出来，因为他知道，在见到了那个首领之后，这些疑问，应该都可以有答案！

直升机的移动，不一会就停止，机舱门打开，罗开向外一看，直升机停在一个相当在的机库之中，在机库中，还有好几架同样的直升机。在他还没有离开机舱时，一辆车子，一下子就无声无息，到了机舱之前。

看到那辆车子驶过来的情形，罗开的喉间，不由自主，发出了“咯”地一下响！

他知道，自己原来的估计，可能完全错误！

驶来的是一辆似吉普车的车子，车上同有向前两个戴着头罩的矮子----由于罗开至今为止，所见到的所有矮子，都一模一样，戴着头罩，所以罗开更有理由相信他们是机械人。

对于各种各样的，绝不陌生，他的好朋友之一，康维十七世，甚至是一个和地球人一模一样的三晶星机械人，对于在半空之中的巨大“航空母机”，他也不惊诧，这是，他看到那疾驶而来的车子，根本没有车轮，车子悬空，离机库的地面，大约二十公分，这分明是利用电磁原理的车子！这种利用电磁原理，整个车身浮在空中的车子，虽说已经进入了实验阶段，但是真正看到了，尤其是第一次，总有点怪异的感觉。何况，一开始罗开对对方的估计，是如此的错误！

那两个矮子，没有驾车的那个，下了车，十分有礼貌：“请上车！”罗开一纵身，下了机舱，他才坐上车子的后尾，车子就无声无息，向前滑了出去----电磁原理的悬浮车，要有一定的车轨，可是这时罗开年不到有车轨，他可以料想，在机库的地面上，有着隐藏的磁轨在。磁力本来就是看不见措不到的一种能量，他也知道人类迟早会大量、普遍地利用磁能的！

车子向一扇门驶去，在一条通道中行驶，又转了几个弯，才停了下来。

如果那些矮子是机械人的话，那似乎每个机械人，都有不同的性格，有的喜欢说话（驾直升机的那个），有的不喜欢多话，像这时在车上的两个。

车子停在一扇门口，那矮子下了车，推开了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罗开已经看到，门内是一个相当小的空间，像是一个升降机！

罗开闷哼一声：“要见你们的首领，还真不简单，那么复杂！”

那个矮子仍然不出声，只是重覆地做着“请进”的手势，罗开大踏步走了进去，门合上，升降机向上，罗开吸了一口气----这“航空母机”，根本是一个空中庞大基地！

这样的科学技术，罗开不以为地球上有人可以做得到！所以，他已经有的新的打算，肯定自己的对手，是外星人！对于这一点，他十分释然，他觉得，和外星人打交道，还比和地球人打交道容易得多！他曾经到过“观察地带”，那要比这个航空母机更不可思议得多！

升降机上升速度相当快----寻常人在这样的上升速度的过程之中，可能会感到不适，但罗开却反倒可以籍此大约计算出速度和上升高度之间的关系，七秒种之后，他估计上升了约有三十公尺----这样看来，这个空中基地的规模，可说是十分宏大了！至少，宏大到了罗开不以为人类有能力建造它！

这时，罗开心中的疑惑是：从直升机上升的时间算来，不论它升的速度多么快，这个航空母机，必然还在地球的大气层之内，不可能处于大气之外的无重力地带。

问题是：何以外星人的基地，竟然会设在大气层之内？它的高度是多少？在地球上空，各种各样的航行工具，几乎二十四小时不住在航行的情形下，怎么会一直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这些疑问，当时在罗开想来，都有点不可思议，而且无法设想！

而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升降机已停止上升，门也立时打了开来。在罗开的眼前，立时现出了一片悦目之极，十分柔和的银白色，如同在满月下一样，可是又没有月色的那种清泠，总之，在这种光线下，给人以极度舒适的感觉。

罗开也立即看到，那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有着舒适的，也是银白色的椅子，和一些摆设，罗开跨出了升降机，就看到一道墙上，有银白色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就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的身型，比一路所见的矮子要高，可是一身装束，却和那些矮子一样，头上一样戴着可笑的头罩，看不清脸容。

以罗开的观察力之强，也只看到银光闪动，就多了一个人，也没有看到那墙上有门，那个人仿佛是穿墙而进的。

罗开闷哼了一声，直视着那人，那人说话的声音，也和矮子一样，听来几乎相同，罗开早就想过，不是声音在发出的时候，经过特别的处理，就是所有的机械人，在制造的时候，都给了它们同样的声音！

罗开认为这个人也是一个机械人，只不过是大号的，所以他就成了首领----那人一开口所说的话，使罗开知道他是引自己来见的“首领”！

那人来到了罗开的面前，他说的是：“真对不起，要用这样的方式请你来。我们在几个方面得到的资料，知道你最有资格，所以把你请来了！”

这人的一番话，很有点无头无脑，罗开也要想一想才能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有过人之处，所以才会处身在这里的！

他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多承你们看得起，如果我没有料错，我也正要找你！”

那人“啊”地一声，声音虽然有点机械化，可是却也充满了惊讶：“不可能吧，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你怎会知道我们的存在，你怎会找一个你根本不知道的人！”

罗开疾声道：“不错，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可是我却知道，你们掌握了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正使用这种力量，在制造混乱，从而勒索巨额的金钱！”

罗开一上来，就发出了那么严厉的指责，在他的想像之中，他以为那人一定会为自己辩识几句的，可是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那人一面好整以暇地向他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一面道：“是啊！了解到要进行这件事，需要大量的金钱，所以我们根据资料，向一些拥有金钱的单位，展示了我们的力量，要他们拿出钱来！”

罗开在那一刹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那令得他自然而然，摇了摇头，可是他实际上，又很清楚知道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只是由于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兀了，他咽了一口口水：“你使用的那种破坏力量是----”那人不等他问守，就道：“是通过石英的谐摆特性所形成的一种震波，调节这种震波，达到物质接受震波的极限以上，就可以令任何物质毁灭！”

罗开陡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有一个十分短的时间内，闭上了眼睛。

这人一下子就说出了那种破坏力量是什么----从他的话听来，简单之极，而的确，这样的理论，罗开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了。那是一种比死光武器更先进的设想，但是当然，也只是在初步的理论探索阶段，决计没有成为事实的，可是，这些装在壳子中的人，却会使用----不论是矮子还是眼前的首领，他们的头罩和古怪的衣服，都像是一个人被装进了一个壳子一样！

罗开的神情，十分愤怒：“你们来自哪一个星体？有什么权利在地球上运用你们的力量进行破坏？我见过不少外星高级生物，他们都十分友善，为什么你们的行为这样不堪？告诉你，我曾和宇宙之间最邪恶的势力，时间大神进行过斗争，在地球上，你的力量虽然强，可是你必然会遭到最激烈的反抗！”

罗开一口气地说着，越说到后来，越是慷慨激昂，那人在罗开说话的时候，反应十分奇特----罗开才一开始说是地，他像是十分用心地在听，可是当罗开说到一半时，他就双手乱摇，一直摇到罗开住了口，他才急急地道：“宇宙间最邪恶的时间大神，我也听说过，可是我们，唉，你说了那么多，我不是很懂，我们之间，一定有了误会，你能先听我说？”

罗开一声怒吼：“我不必先听你说！你们制造的破坏，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

罗开心念曳转间，已经想到，眼前这个人，既然是“首领”，那么，根据擒贼先擒王的原则，如果把他制服了，是不是可以使事情有转机呢？罗开当然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容易，可是只要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他也必须试一试！所以，当他在说话的时候，他已在暗中蓄定了动力。

这时，他一个“道”字才出口，左臂疾伸，左手五指如钩，已一下子疾抓向那人的右腕！

在罗开说话的时候，那人仍在不断地摇着双手，罗开的出手，何等之快，对方不论是来自什么星球，只要他是血肉之躯，只怕都难以避过罗开这一击！

罗开也预算自己面对的，可能是机械人，所以他不但运足了全力，而且右手也已准备了更强劲的杀着！

那人双手正在摇着，一点防备也没有，罗开手伸处，一下子就抵住了他的手腕，那人连声都来不及出，罗开手臂一旋，已把那人的手臂，扭到了他的背后。

这时，罗开也来到了那人的背后，早已运足了劲道的右手，也随之抓住了那人的衣领，就顺手向下扯----罗开的目的，是把那人自“壳子”之中拉出来，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是根本是一个机械人！所以这一扯的力量相当大，而那人身上的衣服，并不十分坚韧，所以，一下豁然之声过处，那人的衣服，被罗开扯得自头际，一直裂到了股际！

而也就在这时，那人开始发了一下呼叫声，也开始挣扎。

而罗开只觉得耳际响起了“轰”地一声响，他实在被眼前的情形怔呆了！

那人身上的衣服，被扯开之后，若是现出许多机械零件来，或是现出了五颜闪色的鳞片来，罗开都不会那么震惊！

可是，如今，衣服一被扯开，罗开看到的，竟是雪一样白，丰腴无比的肌肤！那种雪白粉嫩的皮肤，自然是属于女性所有！

由于衣服被扯得相当低，所以罗开不但看到了滑不留手的背部，纤细柔软的腰际，而且，还有一半圆臀部，映入了他的眼帘，线条动人，再加上那人开始挣扎，身子扭动，更是肉光四溢，令得罗开意外之极，他竟一直反提那人的手臂，不知道松手。

那人又高叫了一声：“快放开我！”

罗开这才一松手，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他才一松手，那人竟先跌倒在地，这才挣扎起来，大口喘气，先冲出了几步，才转过身来。

头罩之下，只见她目光闪动，罗开实在料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因为他和那人对话，根本就是男人的声音！

可是当他一采取袭击行动之后，他看到的背部，却是一个极其动人的女人！

这种怪异的情形，即使像罗开，亚洲之鹰，经历那么丰富的人，也会感到混乱，无法适应！

不过，罗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人自始至终，没有反抗，可见他的自卫能力相当低----这也令罗开奇怪，因为那人一上来就承认她掌握了极强大的破坏力量！

那人在站定之后，发着抖，声音也在发颤，指着罗开：“你……这是干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付我？”

她一开口，仍然是男人的声音，这就令得眼前的情景，更加诡异！

罗开仍然没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也可以肯定，事件一定有极其严重的误会，因为那人一也没有要袭击他的意思，反倒十分和平地责问他。

罗开苦笑了一下，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人的问题才好，他只好道：“请你……把头罩除下来再说。”

当他在这样说时，他心中在想：会不会有一种外星人，是“女人身体男人头”的？

“女人身体男人头”这种说法，本来就非常模糊，人头分什么男女呢？在男人身上的就是男人头，在女人身上的就是女人头。可是也有多少不同处：女人的头，就不会发出男人的声音来；而女人的头，当然也没有可能长满了胡子。

罗开由于这时，思绪紊乱之极，所以想到的事，也杂七杂八，没有什么规律。他可以肯定，那人的身体，是一具极为动人的女性胴体，不但肌肤赛雪，腰细臀圆，而且刚才，在衣服的背部被扯开之后，还隐约可以看到有着十分丰满的豪乳。

可是这人一直发出男人的声音，会不会那人的头部，是一个满面虬髯的男人头呢？

虽然说异星生物，可以是任何形状，但是男女混合，这也未免太诡异了！

罗开就是因为想到了一点，所以才请那人除下头罩来的！

那人双手仍在摇着，而且听得出他正在喘气，发出反问：“为什么要我除去头罩？”

罗开勉力定了定神----进入了这个空间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曾作过种种设想，可是都无法料得到，“首领”见了他之后，会立即承认他组织正在进行着什么事，而且，在遭到了他的袭击之后，首领的态度，仍然和平。更令得他不知所措的，自然是掌握了那么可怕的破坏力量的“首领”，竟然有那么诱人的女性胴体！

这时，对于“首领”的问题，罗开极之不好回答----他为什么要求对方除下头罩来呢？难道可以率直告诉对方，是由于害怕有那么美妙的身体，却配上一个满是胡子的男人头？

罗开在想了想之后，尺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一般来说，约见对方，如果坦诚想见的话，都会面对，不会互相看不到对方。”

又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首领”对于罗开刚才的袭击，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的语气听来有点奇怪：“现在，你可以看到我，我也可以看到你。”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可是我的头部，并没有罩着像你一样的罩子，所以，你可以看到我的脸，而我却看不到你的脸，那并不公平，不是在平等的地位，双方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首领”一动不动，头微侧，看来是在用心的听。罗开不禁又想，如果是一个美人，用这样的姿势倾听他的话，那自然是动人之极。但如果……罗开想到这里，不禁又感到了一股寒意，但刚才还是想到“首领”可能有一个男人的头，这时，他进一步想到，对方既然是异星人，就可以是任何形状，可能在她的白颈之上，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头，可能是是一个蛇头，一个豹子的头，或者是意想不到的怪形状的头！

而“首领”接下来所说的话，似乎也在证明罗开这样的设想，他在听罗开讲完之后，摇了摇头----由于戴着头罩，所以他摇头的动作，看来十分诡异，接着，他道：“我不能除下头罩来----如果除下了头罩，我听不懂你的语言，我的语言，也无法令人听得懂----”“首领”说到这里，用手拍了拍他的头罩。罗开才注意到，对方虽然戴着手套，可是手型十分纤细修长，分明是很优美的女性之后，这个人，本来是全身都有衣服遮掩的。根本不知道他身体的形状怎样，可是却被自己扯开了背部的衣服，知道了他有着诱人的女性的身体。

事态到这时为止，可以说诡异之极，而且他所说不能除下头罩的理由，罗开一时之间，也不能完全明白，他首先想到的是：对方的头部，一定怪异之极，不然何以会连话都听不懂了。

罗开强逼自己镇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头部形状，和我不大相同。”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不禁感到滑稽。心想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对话，若是被云四风，黛那，给全世界的特务见到，一定会以为自己是白痴！

试想想，他负责寻找掌握了那么重要破坏力的组织，如今面对着这个组织的首领，这个组织应该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可是他却和这个组织的首领，在讨论双头部形状的异同！

这不是太荒谬了么？

可是那智能荒谬的情形，偏偏是事实！

罗开甚至没有期望自己这样的问题，会得到回答！

可是，“首领”的态度却十分好，他迟疑了好一下，才答“不同……是有很大的不同。”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勇气问对方的头部是什么样子。这时，“首领”又问：“你还是坚持要我除下头罩，和你面对？”

罗开的思绪更乱，他的语调有点支吾：’要商谈事情，双方就应该处在平等的地位。你可以看得到我，我不能看到你，这就不公平！”

罗开这句话出口之后，他意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首领”竟然转了转身，用背对着罗列，罗开又感到了一阵目眩！

“首领”的衣服，在背部全被扯开，这时，他转过了身来，背部半掩半现，看来更加动人，那实在是完美之极的女性胴体。

罗开不明白“首领”这样做的目的何在，但是他十分乐意欣赏这样美丽的身体。

而“首领”接下来所说的话，更令得罗开一时之间，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首领”说的是：“你的行动，使你看到了我的身体，可是我却看不到你的身体，这是不是也不公平？”

即使机灵如罗开，也要想一想，才能够知道“首领”这番话意思，可是就算明白了，他还是有怀疑，所以他反问：“你……要看我的……身体？”

尽管罗工觉得怪异之极，但是“首领”却像是理所当然：“是啊，你不是说，要公平吗？”

罗开真正感到了迷惑，他实在无法真正判断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从言行来看，这个掌握了那么可怕的破坏力量的“首领”，简直如同不适世务的小孩子一样！

可是实际上，又没有这么可能！

罗开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情形发展下去，会有什么变化，所以他道：“如果我让你看到我的身体，你就可以除下头罩？”

“首领”略想了一想，才道：“好……”

罗开打定了主意，要弄清楚对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但至少可以弄清楚对方的外形！

所以，罗开用力挥了一下手：“我们双方，先看清双方的身体，我怎么做，你也怎么做……”

“首领”答应得相当快：“好……”

罗开开始脱衣服，他先把上身脱出裸露。罗开有着极壮健的身型，他看到“首领”在头罩之下的双眼，发出异样的光彩，盯着他看，甚至忘记了他自己，应该有相同的行动，直到罗开提醒，“首领”才开始除去他上身的屏障，也随之裸露。

这时，罗开的神情，像是石像一样，视线停在“首领”的上身，再也不能移开，全身像是遭到了电殛一样，几乎连血液，也为之僵凝。

刚才只是看到背部，罗开已有目为之眩的感觉。这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完美无比的女人上半身，正面相对，那双乳微翘的胸脯，粉红色的乳晕和乳尖，雪白的肌肤，可能是由于心情的紧张而急促的气息，使胸脯在起伏，这种美丽诱人的情景，又岂是让人目眩而已，简直令人感到强烈的爆炸。

罗开僵凝着不动，“首领”也凝立着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种情形下，谁还会去计较时间的过去。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又开始动作，令得他变成全身都裸露。

“首领”的双眼，看来更是光彩流转，发出的声音，十分急促：“你和我之间……”

罗开立时道：“当然不同，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首领”像是对“男人”、“女人”这两个名词，相当陌生，重复了几遍，也开始褪下衣服，也变成了全身赤裸，玉腿修长，小腹微凸，看得罗开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靠近了两步。

这时，罗开伸手可以碰到“首领”的身体了，那么美妙的女休，任何男性都会有触摸它的强烈的愿望。可是，这时，“首领”的头上，仍然藏在那个看来诡异之极的头罩里，那令得罗开感到极度的不自在。

罗开扬起手来，他的手，应该天经地义，停在那丰满的乳房之上，可是，罗开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手却越过了双乳，到了头罩上，伸指轻弹一下。

他的意思十分明白：两人已经赤裸相对了，头罩该除下来了。

可是，“首领”在那时，却用十分慌乱的声音说：“等一等！等一等……你……是来自地球……地球人？”

罗开呆了一呆：“当然是！”

“首领”的声音更慌乱：“你是地球人？为什么……和我不一样？”罗开沉声道：“因为你不是地球人！”

“首领”叫了起来：“不！我是地球人！”

这句话，不禁令罗开意外之极！

罗开认定了掌握可怕力量的是外星人，可是如今，“首领”却自称是地球人！

这令得罗开十分讶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首领”更是着急：“我是地球人，他是这样告诉我的，可是……为什么我和你有不一样的身体？”

“首领”说得急了，双手握住了罗开的手臂，罗开也自然握住了对方的手臂，丰腴滑润，两人又呆了一呆，罗开心中的疑问顿生，他道：“你先除了头罩再说，我才能肯定你是不是地球人！”

罗开早就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首领”，言行和小孩一样，相当幼稚，若不是他是循那么古怪的方式来到这里的，他不会相信那是真正的首领！

由于他有这种感觉，所以，这时他说的语气，也像是小孩一样！“首领”握住他手臂的手更用力，可能是因为紧张，身子在微微发抖，丰乳微颤，情景动人之极。

“首领”并不立即除去头罩，她还是不断地道：“他说我是地球人！他说的……可是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为什么？”

从语调之中，可以听出心中焦急，而且，身子也自然而然向罗开靠了过来----两人的身体之间，像是有着一种吸引力，令得他们自然靠近！

虽然那个古怪的头罩给人以十分诡异的感觉，罗开也不认为对方是地球人。可是，只要把视线压低一些，他就看不到那古怪的头罩，角目所视，是晶莹通剔，无可比拟的美丽胴体----当两人的身子，自然而然靠近到一定程度，还未变得挺起！

就算是异星人，那又怎样？罗开绝不会介意。至今令得罗开，亚洲之鹰思念不已的异性“天使”，为他已死的“天使”，就是外星人。而罗开生命中，众多女性之中，最柔驯的燕艳，美艳绝伦的燕艳，也是外星人！罗开不但看到了对方的身体起着变化----乳房坚挺了，雪白的肌肤下，由于血液流转的加速，而现出了白里透红的娇艳。罗开感到自己的身体之内，血液也将接近沸点，那是无可抗拒的本能的诱惑！

他们本就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手臂，这时，自然而然，积压自将对方的身子，紧拥在怀中！

他们都是赤裸的，所以两个灼热的身子，这时紧贴在一起----两个灼热的裸体，一旦紧贴在一起之后，温度的提升，不是一倍，在这种情形下，任何科学定律，都不再存在，化为乌有，有的只是原始的激情，所以温度的提高，是十倍、百倍、千倍。

当罗开坚实的胸脯，压向对方柔软丰腴的胸脯之际，所产生的热量，足以令人溶化，罗开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响----据说原始人就是先发出院这种声响，才渐渐进化为语言的。

罗开的双手向下移，双臂环绕着那纤细的腰肢，“首领”的上半身，自然而然缶后仰……紧拥的一双异性，都会有着这种自然的动作，上身向后微仰，是为了人体的下半身，可以相贴得更紧！

就在这时候，“首领”由于身子向后仰，头罩，离开了头部，落到了地上，弹跳了一下，滚跌了开去！

在头罩脱落的那一刹间，罗开有大约十分之一秒，极为短暂时间的紧张，但是他立即看到，一头红发，像是火焰形成的瀑布一样，散落了下来。

从罗开的角度来看，还不能完全看到对方的脸容，可是却也可以看到，那挺秀的鼻子，和正在扩张的鼻孔！

罗开伸手，在“首领”的背上，轻轻一托，使得两人面对面，罗开发出了一下低叹声！

他看到的，是一张清秀脱俗的，纯真美丽得几乎令人难以相信，如诗如梦如幻一样的一张脸容，毫无疑问是一个美女！

罗开的第一个动作，并不是开口称她如何美丽，而是立即将她紧拥在怀中，如骤雨一般地亲吻着她的脸，最后，印在看来略带稚气，也因之显得格外动人的丰润的红唇之上。

她一点也没有挣扎，柔顺得除了喘息之外，只是紧拥着罗开，看来她整个人，都被软化了，她只是用水汪汪的大眼，望着罗开，像是想对罗开说些什么，可是却实在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都被罗开溶化了！

在这时候（只是在开始的极短的一段时间），罗开的思绪紊乱之极。他想想：她是地球人？是地球人也好，不是地球人也好，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美女，可是这个美女，似乎根本不知道，人有男女之分，她好像从来也未曾见过男人！

她自然也根本未曾和男人的身体有过任何的接触，不曾接受过男人的亲吻和爱抚。

为什么会这种情形，罗开根本不及去细想，他只觉得，被他拥在怀中的，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这时正处在她生命之中，第一次和男性的接触，他不能也不必在这时候去细想是不是应该怎样做，他要做就好！

他在她的耳际，低声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然后，他听到她也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两个火一般灼热的身子，不单是紧贴在一起，而是开始慢慢地扭动。

罗开十分温柔，她有一刹间，双眼睁得极大，甚至张大了口，那并不是害怕的情形，而是一种极度意外的神情----一种她以前绝对想不到的情形，一种她以前绝未料到会发生的事发生了，所以她才会现出那么意外的古怪神情来。

可是，她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吁出气来，闭上了眼睛，长睫毛不住颤动着，现出了心满意足的欢愉，又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罗开听不懂的话。

罗开一直维持着轻柔，他更可以肯定自己刚才所料的不错！这是一个从来未和异性接触过的美女----这是令得罗开这个铁一样的汉子，也变得出奇温柔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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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不懂的语言

渐渐地，她的气息急促，她雪白的肌肤，尤其是她的双颊，都透出了一阵艳红色，她的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沁出来，她胸脯起伏，令得她双乳颤动得令人目眩。

她不再紧咬着下唇，而是拥着罗开，发出了曼妙之极的呼叫声。

罗开感觉得到的欢愉，也新鲜而双刺激，当他的呼吸，由急促而又变得后，也仍然像猫一样驯服地偎依在他的怀中。

罗开伸手抬起她的下颚，她睁大了眼，望着罗开，说了一句话。

她真是说了一句话，可是罗开却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罗开反问了一句，从她脸上，也立即可以知道，她也听不懂罗开在说什么！

罗开“啊”地一声，他想起她曾说过，如果她除下了头罩的话，她说的话，他听不懂，她也听不懂他的话！

罗开不会在当时，就算在这时，他也很难以想像这种情形。他知道，有一些外星人，来到地球，为了和地球人沟通，就利用先进的语言翻译机，这种仪器，就多采用头罩的形式。

如今，“首领”自认是地球人，为什么也会和自己有语言障碍呢？

正当罗开这样想的时候，也在罗开的怀中，挣扎了一下，像是想推开罗开。罗开立时紧拥着她，又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之内，用了超过十种语言问她，问的只是同一句话：“听懂了吗？”

可是她只是睁着澄澈的大眼，望着罗开。她甚至没有摇头，但是她的神情，表示她不懂罗开的话，她又说了几句话，罗开也不懂。

罗开还是不舍得离开，所以在她用她的身体语言，又一次表示她要推开的时候，罗开强有力的双臂，还是紧围着她的身子。

罗开又用了另外十种语言，问同一句话。

可是所得的结果，还是一样，罗开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双臂。

她后退了一些，想要站起来，可修长的双腿，在那一刹间，像是难以支持她的体重，她竟未能站起来，她又没有坚持，就手足并用，爬了过去，爬向滚跌开去的那个头罩。

她的身形是那么美妙，当她用那样的姿势爬向前的时候，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间，至少有十秒钟之久，罗开的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来到了头罩之旁，伸手取起了头罩来，立刻又罩在头上，罗开又立刻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我……我们刚才……做了些什么？”当刚才，她说听不懂的话时，她的声音，十分娇艳听，而这时发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罗开立时知道那一定是翻译仪的问题----多半是没有调节到原来的声音！

他吸了一口气：“先别说这个，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你能不能使声音变成你原来的一样，不要像我那样！”

她听了之后，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再一说话，就是悦耳动听的女声：“他们全是这样的声音，所以我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好！”罗开缶她招了招手，她又用爬行的方法，爬近罗开的身边，罗开有点急不可待地将她抱进怀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你是谁？”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可是她竟然半响答不上来，最后竟然道：“我不知道！”

罗开心中疑惑之极，可是他也相信，她真的是不知道，他又问：“你刚才说，他们全是那样的声音，他们又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却出乎意料之外，立刻有了回答，她道：“他们，都听我的话，我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罗开想了一想，不是十分明白，但也约略可以知道是怎么的一个关系，最主要的，是要弄明白一点：“他们……都是人……有和我一样的身体？”

她忙道：“不！不！他们……他们……我没有见过他们的身体，只见过自己的……”

她的纤柔的手指，在罗开身上轻轻移动：“我第一次见到和我不同的身体！”

罗开叹了一声：“你说有人告诉你是地球人，这个人又是什么人？”她又迟疑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

罗开有点着急，捧住了她的头罩----在知道了头罩之下，是一张那么美丽的脸之后，诡异的感觉，也自然消失了，他问：“你究竟是怎么在这里的？”

她的回答仍是：“我不知道，我一直是在这里的，有什么不对？”

罗开有点啼笑皆非，你是怎么生活的？你说的话，又是谁教你的？

她的回答是：“他教我的，他说我是地球人，可是我说的话，地球人听不懂，要戴上头罩才行！”

罗开简直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要弄清楚的疑问太多，可是这个美丽的“首领”，显然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罗开想了一想，才有了主意，他道：“那些听你话的人，你叫他们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她柔顺的反应，和任何给了她第一次人生经验的地球女人一样，对她的男人的话，有绝对的服从。罗开只见她坐直了身子，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眼前突然人影闪动，至少已有近十个一模一样的矮子，突然之间，出现在这个空间中！

罗开万想不到这么多人，说出现就出现，他和她，都赤身露体，一丝不挂，这时候，罗开先不顾自己，想用衣服去遮蔽“首领”，可是她却若无其事，十分自然，全然不以裸体为意！这种情形，看起来，这个“首领”实实在在，是一个不通世务的“小孩子”！

罗开看到了这等情形，动作也从容了许多，他自己先穿好了衣服，然后再分一点衣服给“首领”（她原来的衣服，已给罗开扯裂了），她接过了罗开给她的衣服，有点好奇的神情，穿上了之后，神情更是有趣。

那十几个矮子，进来之后，都站着一动不动，只是在头罩之下的一双眼睛，目光闪耀。

这时，罗开几乎可以断定，这些矮个子，包括在城市中迎接他的，驾驶直升机的，以及在航空母机上的，总之是他见过的所有的矮子，全不是真人，而是极之灵巧的机械人！

罗开甚至可以肯定，在整个情形之中，只有“首领”一个是人！她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生活，甚至是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长大，尽管她有许多超特的本领，可是对于人究竟应该是如何生活的，却一窍不通！她是那么出色的一个美人，可是她从来也不知道另外有一种人是男人！她自然也不知道刚才和罗开做了些什么！

罗开一想到这一点，有一种欺瞒小女孩的负疚感，他先向“首领”笑了一下：“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的，或许他们之间，有人知道！”

“首领”的声音多少有点迟疑：“是吗？他们……都听我的吩咐，你要问他们什么，只管问好了！”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并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缓缓转动头部，向那些矮子看了一眼，每一个矮子立刻都反应----他们的双眼，有一种异样的光彩，闪动了几下。

看到了这种情形，罗开不禁又吸了一口气，因为看起来，“首领”和矮子之间的联系，完全不用语言，可能是头罩和头罩之间，可以有直接的思想交流----脑电波发射和接收，那么，“首领”就可以凭意念来指挥那些矮子，根本不必言语！

这种情形，在地球上，还只有丰富幻想力的人才能够接受的一种概念，可是在这里已经是事实，真是不可思议这极！

可是“首领”孤独地和一些矮子生活着，对于世界上的事，似乎什么也不知道，这倒有点像是童话故事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眼前的“首领”，只怕比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更加动人！

罗开正在起着，“首领”的话，已经证实了他的想法，“首领”道：“我已经对他们说了，他们说，会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罗开向那些矮子看了一眼，想了一想，才道：“你们之中，谁能把这里的一切来龙去脉，用最简单的语言，向我作一个介绍呢？”

那十来个矮子移动着，变换着原来的位置，看来像是正在商议着什么。过了一会，其中一个，来到了罗开的面前。

那些矮子的装饰、头罩、身高、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罗开根本分不清哪一个哪一个，那矮子来一罗开后，道：“我可以。若干年前，经过长期宇宙航行之后，航行者停留在地球的附近，建立了这个空中基地！”

这个答案，在罗开的意料之中，罗开又问：“航行者到哪里去了？”矮子答道：“继续他们的航程，留下了人们在这里，执行经常的任务！”罗开直接地问：“你们是机械人？”

那矮子道：“对不起，对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名词，我很陌生。我们是任务的执行者，接受指挥。完成任务提供资料！”

罗开心中暗笑了一下：那不就是机械人吗？看来，机械人多种多样的性格，这一批机械人，自尊心甚强，宁愿称自己是“任务的执行者”，也不愿抵消自己是机械人！

罗开当然不会在称呼上坚持什么，他指首“首领”：“她是怎么一回事？”

那矮子道：“是我们的首领。”

罗开追问：“是宇宙航行者？”

矮子的回答，令罗开感到新奇：“不，是宇宙航行者降落地球若干次之中的一次，带回来的，她在这里长在，接受这里的教育。”

罗开又望了“首领”一眼，“首领”自然而然，走了过来，轻轻靠在罗开的身边----依恋异性，当然不在她接受的教育之中，但那是人的天性，不必学，就一定会明白！

罗开又问：“首领负责指挥你们的行动？”

矮子道：“是，我们完成她的指令。”

罗开不由自主，搔了搔头，情形竟然会是这样，这是他再也想不到的事！

整件事，从那块大玻璃突然碎裂开始时，无论如何设想，都想不到会发展到现在的这种情形！而即使是现在，罗开也还是十分模糊！

他迅速地把已知的资料归纳了一下，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若干时日之前，一些外星人，在地球的附近，建立了一个基地-----就是现在这个“航空母机”。他们在地球上找了一个女婴，培养她成人，令她在基地中受教育，使这个女孩子成为具有外星人一样超特能力和科学知识的人，可以指挥外星人留下来的许多机械人，如完成许多不可思议的任务。

这些机械人，虽然成就比不上三晶星机械人，可是相去也不会太远，至少他们可以如人一样地对答，也有了他们自己订出的尊严标准，只是在外形上，不那么像地球人而已。这样的机械人，接受“首领”的指挥。

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罗开仍是茫然，因为他想不通，那和可怖的破坏力量为什么会发生联系----一个纯真的小姑娘一样的“首领”，甚至在被侵犯之际，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如何会借这种可怕的破坏力量，去勒索巨额的金钱？

罗开想到这里，陡然想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会不会是那些机械人，看出了“首领”幼稚的一面，所以叛变了她？这一切行为，全是机械人作主想出来的？

可是罗开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机械人要巨额的、在瑞士银行的存款，又有什么用呢？最有可能的是，除了“首领”之外，另外有地球人控制了这个基地！

罗开思绪杂乱，他望向“首领”：“这里，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地球人？”

“首领”却用十分甜腻的声音回答：“本来没有，现在有了你！”

这样说的时候，双手一起用力抓住了罗开的手臂，像是生怕罗开逃走一样。

罗开叹了一声，轻拍着她的手背，他本来想对她说，他和她之间，已经有了那么亲密的关系，互相之间，就应该什么都可以讲给对方听，不应该有什么隐瞒。可是继而一想，这种和人际关系相干的话，“首领”一定不会明白，所以他改了口，道：“我有许多事不明白，要问你，你必须回答我！”

“首脑”立即道：“当然，你随便问什么，只要我能答，一定答。”罗开十分感动，虽然经过翻译仪，可是她的声音听来还是十分真挚，罗开将她轻轻地拥了一下，她立时又发出了一下表示十分快乐的声音。

罗开问：“你有一种力量，可以破坏地球的一切物质？”

“首领”直认不讳：“是啊，我已经说过，通过石英的谐震作用，可以发出任何物质的毁灭性破点，以达到毁灭的目的。”

罗开把她稍微推开了一些，直袖着她。

罗开这时，虽然盯着“首领”在看，可是他看到的，只是那个头罩，唯一能接触到的，是她的眼光，眼光看来，十分迷惘，显然是她对罗开一来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感到迷惘！

罗开实在不知该如何问下去才好，但是他立即决定，采取最简单的方法，他直接地问：“你用这种力量，勒索巨额金钱？”

“首领”的声音有些迟疑：“勒索？那是什么意思？”

罗开苦笑：“你向有关方面要钱，如果不给，就破坏一些设备，展示你的力量，这种行为，就叫勒索！”

“首领”又立刻承认：“是，我勒索！”

罗开想发怒，可是又实在看出，“首领”并不知道这种行为是一种罪恶。他又问：“有人反指使你那样做？”

“首领”否认：“没有，资料告诉我，这样做，可以得巨额的金钱，我照资料指点去做----他临走时告诉我的，如果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如何做才好，可以去请教资料，资料会提供最好的方法！”

罗开叫了起来：“这个‘他’是谁？”

“首领”讶异：“刚才不是已告诉你了吗？是宇宙航行者之一！”

罗开只好苦笑：“请问，你要巨额的金钱，有什么用处呢？”

“首领”的回答来得极快：“交给一些需要用这些钱的人去用。其实，我很明白‘钱’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你能告诉我？这一点，连他们都不是很明白！”

就在这样说的时候，伸手向那十来个“任务的执行者”，指了指，她的手腴白柔滑，十分可爱。

罗开潢腹都是疑问，可是首领却反而向他了出了那些幼稚的问题，他一挥手：“这些，有时间再和你说！”

他陡地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捉住了问题的中心，不论是什么样的罪案，都有一个最终的目的；勒索案，最终的目的----是取得金钱。在这里，看来“任务的执行者”并不需要金钱，“首领”也不需要金钱，而她也说了会把所有钱交给“需要用钱的人使用”，那么，毫无疑问，用钱的人，就是整个事件的受益人----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所以，罗开十分小心，一字一顿地问：“使用大量金钱的是什么人？你通过什么方法把钱交到他们的手中？”

首领的娇躯扭动着，神态显得很不耐烦，像是一直在被大人盘问着功课而没有糖果吃的孩子，她低声说：“一定要问这些吗？我……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些有趣的事，你……刚才……我们做的事……就十分有趣！”

罗开实在有点啼笑皆非，可是他也知道其中必然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关键问题在，“首领”不通世务，看来事情只好慢慢来，不能性急，也不能硬来。

他轻抱住首领柔软的纤腰，把首领拉向自己，然后，轻轻地环抱住她，柔声道：“先把我要弄明白的事情弄清楚，然后，我们不断做刚才做的事，好不好？”

首领兴奋得娇躯乱扭，呼吸急促，她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太好了！”

罗开像是在哄小孩子：“那么，从头到尾告诉我，发生事情的经过！”

首领侧头想了一想，身子向罗开靠了靠，罗开明白她的意思，索性自己坐了下来，就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首领对这个安排，满意之极，在喉际发出了一阵一听就可以知道那是表示满足的声音来----这种声音，不必经过翻译仪器装置，就可以表达人的心意。

罗开伸手在她的头罩上抚摸了一下，心想，要通过头罩内的翻译装置来交谈，自然大煞风景，竟不能和她梦幻一样美丽的脸庞相对，岂不是太无趣了。

不过看来，首领的智力颇高，想来要学会几种地球上的语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一面迅速转着念，一面听首领用动听的声音叙述着事情的由来。她道：“他们走的时候，把二十个任务的执行者留给我，听我的指挥行事！”

罗开已经知道了这一点，虽然十分怪异，在理论上来说，也并不是不能发生这样的怪事，而且，实际上已经发生了！

他点了点头，鼓励她再说下去，她搂着罗开的脖子，摆动了一下身子，这个动作，令得罗开的心跳加剧，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唔”的一下声音来。

她连吸了几口气，才道：“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番话，当时我还小，话不是直接对我说的，而在资料上留了下来，等到我可以理解这些话的时候，任务的执行者自然会提醒我，使我知道这番话的意思！”

罗开心想那批宇宙航行者，可以说是深思熟虑之极！他正想问那是一番什么话，首领已十分兴奋，挺直了身子时道：“那番话，还在资料库之中，我可以直接让你听到，岂不是比我来转述的好？”

在好刚才叙述的时候，有几次，罗开掀起了她的头罩，在丰满的樱唇上轻吻着，每一次吻，都令她现出了十分喜悦的神情。

她显然爱上了这种动作，所以不肯再戴头罩了，所以提出了直接让罗开接触资料的办法。

罗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首领立时望向两个“任务执行者”，两个人一下了就离开，可是立即又回来，回来的时候，一个推着一具相当大的莹光屏----竟然是悬空推进来的，另一个，推进来的是一组仪器，有着许多按钮，罗开看了，根本不明用途。

两个执行者操作了一会，萤光屏上线条闪耀，现出了一个人形来。当人形逐步形成的时候，罗开的心情不免有点紧张，因为这批宇宙航行者既是外星生物，就有可能是任何古怪的形状，但是一到完全现出形状来之后，罗开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也戴着头罩，和眼前的这些“执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双眼部分，闪耀的光芒，看来格外强烈。

一等到完全现出来之后，就有声音发出来，这时，执行都又操作着仪器，开始时，罗开全然听不懂发出来的声音，有什么意义，可是不多久，就是地球上的言语了，罗开向执行者作了一个手势，那萤光屏上的执行者，就用这种语言说着。

这时候，罗开一面用心地听，一面还要不断回吻首领，因为她正在不断地吻着他。她显然由于不必带着头罩解说，而可以和罗开接吻，而感到十分高兴。

那航行者说的一番话，很令罗开感到意外，因为罗开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是那样的！

首先的一段话是：“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们早已远去，而你也可以在资料中得到分析，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我们到过地球，在地球上把你带上来，你是地球人，你必须记得这一点。”

罗开听到这里，吸了一口气，首领曾不断说过“他们说我是地球人”，果然不错，航行者一直在说明首领的地球人身份。

接下来，航行者说的是：“你是地球人，当地球上有爰地方，当其他的地球人，需要地球上无法获得的力量帮助的时候，你就要帮助他们----当然，你自己是没有这个力量的，可是资料库会教你怎么做，你可以指挥任务执行者去完成！”

这大段话，首领显然是听熟了的，所以这时通过传译机所发出的语言，虽然，首领是听不懂的，但是她还是知道说到了什么地方，她就用力点了点头。

罗开感到迷惑之极----首领在离开地球那么远的天际，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地球上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他把这种疑问，通过眼神，望向首领，首领居然对罗开的心意，心领神会，立时向萤光屏指了一指。

罗开去看萤光屏，看到线条闪动，画面已变，现出整个地球来，在这个缓缓转着的地球上，可以极清楚地看到地球表面上陆地和海洋的分布，那是一个在视觉上充满了立体感的地球仪，甚至可以分别海水深浅的颜色不同和山顶的皑皑白雪。

那航行者在解释：“需要你出手帮助的，自然都不是小事，而是地球人自己无法解决的大事，每当地球上有这们的大事发生时，那个地区，就会变成红色，你一看到有那个地区变成了红色，就要向资料库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和如何解决，然后，派执行者去执行任务，你明白了吗？

首领听到这里，又点了点头。

罗开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批航行者的安排，堪称妥善之极了！

罗开正在想着，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首领又已发出了一下呼叫声，伸手指向萤零，在萤屏的地球上，罗开看到了一片红色！

那片红色，笼罩在地球的欧洲部分，正确地说，是在欧洲的东部！红色深浅不一，深的部分，简直如同有一滩鲜血，浅的部分，看来也十分怵目惊心！一看到这种情形，罗开不禁陡地站了起来，一直坐在他大腿上的首领，也被他推了起来。

罗开盯着萤屏看，神情紧张至极。他已经大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还是有着太多的疑惑，他便向首领作了个手势，示意她戴上头罩，因为事情十分复杂，绝不是使眼色和打手势所能表达的，必须有共同的语言来讨论！

首领虽然不是很愿意，但是她也看出罗开的神情，十分坚决，所以她先深吻了罗开一下，才把头罩戴上，罗开立时指着地球仪上的红色部分问：“这个地区，发生了什么事？”

首领立时道：“萤光屏是会通过文字和图形，显给你看，比我讲述好多了！”

她说着，竟立刻又除下头罩，支亲吻罗开。

罗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现应着首领的亲吻，一面留意萤光屏，只见画面一变，现出一行又一行的字来，那是罗开看得懂的文字说明：“在这一片红色笼罩的地区上的地球人，长期以来，都如同兽类一样，被因在一种无形的囚笼之中。形同困兽的地球人，实在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们需要有急速的改变----改变他们如同困兽一样的处境！”

到了这时候，萤光屏上的画面，一分为二，一边仍是文字，一面则是不断变换的画面，显示出大量的人，如同困兽一样地在生活，在挣扎，在遭到屠杀，在没有尊严的环境之中生存，每一个，不论男女老幼，都现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痛苦，只有困兽才有的痛苦！

文字继续显示：“当大量人类的脑活动趋向一致的时候，就形成一股影响力量，可以在我们的仪器上接收到，而在萤屏上呈现红色，表示那地方的人类，需要援助，急需要援助！”

罗开看到这里，向首领望去，只见她睁大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是在问：“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罗开是有点明白了，可是还不是完全明白，他用手，取过她除下的头罩，想替她戴上去，方便交谈。可是首领却俏皮地左闪右避，而且，还发出动听之极的娇笑声来。罗开皱着眉，可是又不忍心对这个分明是一无机心的女孩子生气。

一看到罗开大大不高兴的神情，“首领”现出了一个委曲的样子来，把头伸了过来，罗开先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把头罩套向她的头部----这个头罩究竟有多大的功用，罗开并不完全知道，只知道通过头罩之中的翻译装置，他们可以用共同的语言来交谈！

首领的双眼，在头罩之下，闪耀着异样的光彩，她用语言说出了刚才她用眼神表达的那句话：“现在你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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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人类打破牢笼

罗开的神情依然疑惑：“明白了一部分----你知道有大量人，产生了共同的，要打破牢笼，不再作困兽，你就决定帮助他们？”

首领点头：“是，航行者在离去的时候，这样吩咐过：‘一到有了红色的出现，就是地球上急需援手！’”

罗开问得十分慢：“那你……怎知该怎么做呢？”

首领道：“我不知道啊，但是宇宙航行者曾告诉我，可以向资料库查询该怎么做？”

这一点，罗开倒可以了解。他知道，所谓资料库，自然是电脑资料，也就是说，首领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以查询电脑，电脑会给予答案！

罗开再问：“资料库给的答案是----”首领的回答，倒是在罗开的意料之中：“回答是，需要有人领导，并且需要大量的金钱----”罗开听到这里，便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事情看来是十分严重的，可是罗开又隐隐感到，在事件事中，似乎有类似开玩笑的方式在！但在这时候，他一时之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所以，在他有了一个惊愕的神情，首领停了口的时候，他作了一个手势，要她继续说下去。

首领道：“所以我派了四个执行者去，我又向资料库查询，用什么方法，可以得到大量的金钱，资料库提供了几个方法，我选用了其中的一种！”

首领在继续着：“我选择的一种，是最快可以获得大量金钱的办法，那是选一种我们可以做得到的破坏力量，定期使用一下，再通过一些手续，自然可以获得大量金钱，其中的过程，我不是很清楚，那些，都是任务的执行者在做的！”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脱口叫：“勒索！”

首领的声音仍然显得十分高兴：“是，勒索！”

罗开闭上眼睛一会，他思绪相当紊乱，因为在这以前，无论他怎么想，都无法想像事情原来地这样子的！

在全世界引起了那么大的恐慌的严重之极的事件，在明白了何以会发生之后，竟然是如此这般，简直是一声大玩笑！

首领显然不明白罗开的心情，她还在喜孜孜地道：“我又选用了音波震毁点这个方法，至于其中的细节，可以叫执行者向你报告！”

罗开缓缓摆了摆手，表示不必了----这些细节，一直生活在这个“天上人间”的首领，全然不明就里，但罗开倒是明白。

而且，罗开相信，这种行为既然有搜集到的这种资料在，执行者依着葫芦画瓢，如何写恐吓信、如何选择勒索的目标、如何定期展示自己的威力、如何聚集大量的金钱等等步骤，都做得头头是道，大见功效！

那么严重的事件，都是四个“任务执行者”根据这里资料库的资料指示而做的！

罗开真的想哈哈大笑，他也确然笑了好几下，然后才陡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些钱……大量的金钱，已经起了作用？”

首领的眼睛转动：“我不明白，其中的情形，要问执行者，我是首领，我只负责决策！你想知道？”

他转过头去，望向那些执行者，其中的一个，向前移动：“进行得很顺利，金钱和领导人，都在起着巨大的作用，求援者的情形，大有改善！”

罗开第第吁了一口气：“那么，为什么我有这荣幸，蒙首领召见呢？”

首领笑了起来，却有点答非所问：“那时我不知道，现在当然知道了！”

罗开呆了呆，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可是猜想她必然又有了什么俏皮的主意，所以他伸手在头罩上轻敲了一下。

首领立时道：“当然，资料库只是警告说，我所选中的方法，虽然有效，可是在地球上，却会引起一定程度的恐慌，需要补救。”

罗开喃喃地道：“岂止一点恐慌而已，简直是一场大灾难，毁灭性的大灾难！”

首领似乎不明白罗开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接着道：“资料库说，我必须把情形的来龙去脉，告诉地球人，选择一个地球人来见我，把情形告诉他！”

罗开有点骇然：“就这样选中了我？”

首领道：“是啊，资料库提供了十几个人的名单，可是我一选就选中了你！”

罗开皱着眉，他忽然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所以他问：“你们的资料库……不断有新的资料补充？知道地球上最新的情形？”

首领道：“自然是，不然，还叫什么资料库？”

罗开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你们，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首领又向那些执行者望去，又有一个执行者移近了一些，给了答案：“地球上也有许多资料库，当然，规模小得多，而且，储存的资料也不全面，但我们把它们的资料集中起来，就全面得多了！”

罗开一听就明白了！

他们并不靠自己进行资料的搜集，而是采取了最直接的方法，就从地球上的大小电脑资料之中，把资料转移过来，据为已有！

他们可以任意在所有地球电脑之中，任意取得任何资料！

罗开呆了片刻，这种情形，如果他们要对地球不利，自然又是一个重大的劫难。可是地球人运用电脑，确然存在着许多问题，别说执行者神通广大，要侵入地球电脑，易如反掌；在地球上，私人电脑的使用者，侵入大型电脑的事件，也有过许多。在美国，一个中学生甚至侵入了美国国防部的电脑，取得了最高国防的机密资料！

首领凶罗开好一会不出声，就摇着他的身子：“现在，我知道这是……我运气好，能够遇上你……刚才……刚才……”

她说到这里，竟然声音有点发颤，那情形叫罗开联想到夏娃在吃禁果之后情形----她从未见过男人的身体，有男女这别都不知道的；但现在，她不但知道，而且还真切地享受到了男欢女爱！

这对她来说，简直如同第二次人生开始一样！

罗开把她拥在怀中，问：“你将离开这里？”

首领摇头：“不，航行者说过，我必须留在这里，担任首领。”

罗开把她拥得更紧：“可是，那绝不代表你不能到地球去。”

首领半晌不出声，显然是由于绝对没有想过这件事，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想……可能的，可是我到地球去干什么呢？”

罗开笑了起来：“来看我，我会带你好好的看地球，你毕竟是地球人！”

首领“啊”地一声：“你要离开我，回地球去？”

罗开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我必须回地球去，把这一切告诉地球人，对不对？这正是你找我来的目的！”

首领不出声，她只是举手，把头罩除了下来，然后，望着罗开，一言不发。罗开的心中也很不忍，但是他无法留在这里。

好一会，首领才陡然舒开手臂，然后，紧拥着罗开，紧贴着罗开，一动不动。罗开伸手在她的背上轻拍着：“别这样，你随时可以到地球来，何不和我一起离去？”

首领仰起头来，她的神情，十分迷惘----罗开的话，她根本滑听懂，因为她没有戴上头罩！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令首领把头罩戴上，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在听了之后，先是一动不动，像是意外到于极点。接着，她发出了一下狂叫声，不但罗开吓了一大跳，连那些“任务执行者”，也在她发出叫声的一刹间，急速地移动着身子，显然首领的那一下狂叫，替他们带来了相当程度的震撼。

虽然那一下狂叫，突如其来，十分骇人，可是却可以听得出，她在那一下狂叫声中，充满了惊喜，同时，她双臂一张，向罗开扑了过来，却又忘记了自己的头上，戴着老大的头罩，所以“砰”地一声，头罩重重撞在罗开的额头之上！

这一撞的力道，着实不轻，令得罗开眼前金星乱冒，若不是有两下子，只怕会给她撞得昏了过去。然后，又听得她叫：“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可以经常到地球上去，我可以----”她叫到这里，已经把头罩除了下来，接下来，她不但亲吻罗开，又不断叫着，神情高兴莫名，在她的双颊上，泛起了由于兴奋而生的红晕，更是娇艳欲滴，俏丽无比----只不过这时，她叫些什么，罗开听不懂了！

罗开叹了一口气，取过了头罩来，用力拍打了一下，指着首领，首领静了下来，睁大了一双妙目，望着罗开，罗开又替她戴上了头罩：“还有许多事要弄清楚，首先，你可以到地球上去，但是总不能一直戴着那头罩，那会使你成为怪物，没有公开行动的机会！”

首领的声音十分焦急：“那怎么办呢？嗯，你是不是在吓我？他们……执行者在地球活动，也全是戴着这种头罩的！”

罗开神情严肃：“你和他们不同，他们在地球上的活动，不是公开的----一些需要公开的活动，我相信他们利用了地球人在进行，你可以问问他们！”

首领转头，向“执行者”望去----她和“执行者”之间，一定有着直接的沟通方法，她向执行者问什么，根本不必发出声音来！

有一个执行者道：“是的，有一些活动，我们必需利用地球人来进行，方法是刺激地球人的脑部活动，使他接受我们的思想，知道我们想做什么，而供我们去做！”

罗开的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执行者所说的这种方法，可怕之极，那等于是控制了一个人的思想，叫他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这个人已不再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只是一个人形的工具，一举一动，完全听命于“执行者”！

虽然罗开知道“首领”和“执行者”都没有恶意，但是他仍然感到如芒刺在背，不自然之极，神情自然也反映了他的心境。

“首领”立时觉察：“可是这种方法，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罗开一时之间，无法十分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一个执行者已道：“我们非这样做不可，资料库指示，要在那引起希望摆脱困境的人之中，找出领袖来，我们无法现身，就只有挑最适当的人选，把资料库的指令传达给他去实行！”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思绪十分杂乱，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他想到，中国人对于大规模的群众运动的领袖，常有“受命于天”的说法，是不是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脑部活动受了外来的影响而产生的？

例如有些人特别勇敢，有些人特别机敏，有些人有过人的对事物的分析能力，有的人有惊人的吸引力……这些有资格当领袖的人，都和普通人不同，普通人会听他们的话，跟着他们行动，那就表示他们高人一等，而他们的高人一等，可是由于有外来力量加强了他们的活动原故？

罗开越想越乱，那“执行者”又道：“其实，地球人本身，对于这种方式，也有了初步的认识，只不过认识的程度还十分低，这种利用对他人脑剖活动的强势影响而形成的现象，地球人称之为‘催眠现象’！”

罗开一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用力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对了，催眠现象！催眠行为，就是控制一个人的脑部活动，令被催眠者听命于一个强势的控制力量之后的行为！

罗开本身是催眠术的大行家，当然可以十分明白执行者的意思，他吸了一口气：“你们曾利用了多少人？”

那执行者道：“很多。对于身处困境的人尤其多，给予他们反抗的勇气，没有反抗的勇气，决计无法摆脱困兽一样的处境。也影响了很多人，把巨额的金钱，用在恰当的地步。在另一些行动影响了一些，到银行去办手续，基于打电话给你，等等！”

罗开笑了起来，许多不明白的细节，这时却再明白也没有了！

那韩国棋手，金取帮美丽的女帮主----当她在银行中出现的时候，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可能在事后，一点记忆也没有！

他问：“被你们利用的人，本身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那执行者道：“大多数情形之下，是。但是他们受了影响之后所做的事，也并不违反他们原来的心意----我们可以令一个极希望摆脱困境的人，行动起来，但不能令一个造成这种困境的人幡然悔悟----不然，只要影响他一个人就够了，人始终是有自己的思想活动的。”

罗开默然不语，那执行者道：“我们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们只能推波助澜，不能兴风作浪，若不是地球的图形上出现了红色，表示了确然需要紧急援助，我们决不会多事！”

罗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情自然也和缓了下来，和刚才大不相同！首领耽心地问：“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罗开忙道：“没有，没有！你们做得极好，那个出现红色的地区，数以千万计的人的命运，正在迅速而激烈的改变，他们确然需要紧急的帮助，你们做的极好！”

首领高兴：“一切都是照资料库的指示做的，当然不会错。”

罗开心中想，在筹措巨额金钱的过程中，那几桩勒索行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令人震惊惋惜，但是罗开也无法责备首领，一则因为她根本不通世务，完全不知道地球上的生活方式。二则，为了能使数以千万计人类，摆脱困兽的处境，牺牲一些人，似乎也是无可避免的事，哪里有全然不用会出代价的自由解放呢？

罗开双手捧住了首领的头罩，用十分亲切的语调道：“你听着，如果你要经常在地球上出现，就必需熟悉地球上的一切----如何生活，如何说话写字----”首领忙握住罗开的手：“好啊，你留在这里教我！”

罗开感到好笑：“我要尽快回地球去，传达由这里指挥所发生的事，一些事，已引起了很大的恐慌。我相信你需要学的一切，你的资料库中都有，只要你尽心学，有六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首领的声音，透着不满意：“六个月，那是多久？”

罗开道：“你如果一心学习，六个月是一个十分短暂的时间。六个月之后，我在地球的一个景色最美丽的所在等你！”

罗开指着萤屏上的地球上，西藏高原上的一处天池----腾格里湖。罗开最喜欢在天池旁扎营，所以他选择了这个地方。

然后，他除下首领的头罩，和她深深地吻别。

首领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似乎连罗开也不免有点英雄气短，但是他还是毅然和首领告别，由“执行者”将他送回地球。

这一段旅程，对罗开来说，当真是奇之又奇，他第一时间和云四风联络，当两人见面之后，罗一切情形，说给云四风听。

罗开的叙述，听得云四风目定口呆，连连摇头，虽然他明知罗开不会骗他，可是他还是无法相信！

等到罗开讲完，云四风才道：“等这位美女来到地球的时候，希望能见到她。”

罗开自信地答：“这有何难！”

接着，罗开又联络了黛娜，告诉她，托她把消息传出去：再也不会有勒索和破坏了！

然后，就是半年之后，腾格里湖的约会了。罗开早三天到达，湖边的草，又绿又密，散发着阵阵的清香，许多花朵，在争艳斗妍。

到了约定时候，直升机自天而降，才一停下，舱门打开，就看到首领一跃而下，大叫着：“鹰！”

她向前习奔而来，罗开也迎了上去，两人紧紧地相拥，热烈地接吻，她一面喘着气，一面道：“鹰，我学会了五种地球语言！”

罗开道：“好，考考你对地球生活的认识！”

在蓝天白云之下，她俏脸泛红，看来动人之极，她道：“我把航行者的基地，命名为‘天上人间’。”

罗开喝了一声采，她又道：“我又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云仙！”罗开扬了扬眉，心中想：巧极，和云四风竟同姓了！

云仙搂住了罗开的脖子，又道：“我知道，当日我选择了你，这叫作‘缘份’！”

罗开“啊”地一声：“不得了，连那么高深的事，也知道了！”

云仙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脸红得可以，垂下头去，低声道：“我也知道，我们……曾做过的事是……在做了这种事之后，我们的关系是‘夫妻’，你是丈夫，我是妻子！”

罗开呆了一呆，托起云仙的俏脸来，一时之间，他，亚洲之鹰，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全书完）

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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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外号亚洲之鹰的罗开，会牵涉在这件错综复杂，一开始无头无脑的神秘事件之中，可以说是偶然的，也可以说是必然的。

这不是很矛盾吗？也不，事情一开始的时候，罗开在荷兰。他到荷兰去，有重要目的，不是偶然 ，那就有必然性，而在荷兰牵涉到了这件事中，却又是偶然。 所以，并不矛盾。

荷兰这个西欧国家，一般给人的印象是风车，款式特别的民族服装，盛产鲜花；和平静谧，有一个和民众一起骑自行车的女王（这个女王拥有的财富，可以列入世界十名之内）等等。

较少人知道的是，旱在几个世纪之前，荷兰就在医学上有极其卓越的研究，而荷兰在水利工程方面，也走在全世界的最前列。另外还有一项荷兰占世界首要地位的尖端科技，就是潜艇的建造。

荷兰在潜艇制造方面，有独特之秘，高性能的舰艇，荷兰掌握的尖端科技，凌驾在美国和苏联之上！

好了，介绍了许多荷兰的特色，亚洲之鹰罗开来到荷兰，自然和其中的一项有关。

试猜猜是哪一项？

对了，是有关潜艇的那一项。

罗开接受了一项十分古怪的委托，要他作代表，去荷兰洽购一艘潜艇。

荷兰的潜艇制造技术既然在世界的尖端，自然它也出售潜艇。可是这种行为，却受到多方面的限制，西方集团知道荷兰掌握着尖端技术，不想这种尖端科学流传出去，传到敌对集团的手中。

这种情形，在人类行为中，十分传统。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对于许多科技上的成就，传统上一直秘而不宣，甚至有“传子不传婿”的做法，唯恐外传，损害了自己的利益。

而这种行为的唯一结果，就是科技知识的萎缩，范围愈来愈窄，使全人类的进步，受到了窒息。

事情如果和军事科学有关，这种情形就更明显，一切都被列入高度机密，即使一个有充分自主权的国家，在涉及这方面的问题时，也难免受到盟国的掣肘，不能完全照一国的利益来行事。

譬如说，荷兰很愿意出售潜艇，那对荷兰的国民经济，很有好处，可是她的北大西洋盟国，却不愿意尖端科技外流，从而影响到一单交易，要经由国会的反覆讨论，还不一定批准，就算一次批准了，下一次，在微妙的政治局势之下，也可能被推翻，十分复杂。

当然，巨额的金钱来往，也是使问题变得复杂的原因之一。即使是单一的一艘潜艇的交易，动辄也要五亿美元以上，在那么庞大的金钱转移之中，自然也不可能风平浪静。

罗开，亚洲之鹰，虽然几乎什么事都做，可是替人居中买卖军火，却还是第一遭。

（潜艇主要是军事用途，当然是军火的一种。）而他居然会接受了委托，到荷兰来替人买潜艇，经过情形，怪不可言，在一种他全然无法推托的情形之下，他非这样做不可。

事情开始在他来到荷兰的七天之前，他在一次聚会之后，离开台北。

那次聚会，有不少人参加，目的是解决“天神之盒”所蕴藏的谜，希望能解开“天神之盒”上的“死结”，得到天神的许诺。

可是结果，在天神之盒上得到的讯息，却出人意表，这一切，已在《解开死结》这个故事之中叙述过了。需要重提一下的是，这个聚会的参加者之中，有着不少十分奇特的人物。

有两个来自外星的，形体扁平，怪异莫名的宇宙考古学家。

有三晶星机械人“已经完全活了的”康维十七世。

有作为最著名的冒险家卫斯理的代表，一个俊美而思想天马行空的青年温宝裕。

有罗开，和他的密友安歌人。

还有一个最奇特的人，是生有异能，能知道别人的思想，因而令得她痛苦不堪，十分美丽，却没有人知道她来历的美女雷雪。

自然还有许多出色的人，但不必一一介绍，日后，故事发展到需要他们出场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这样一次不平凡的聚会，在结束之后，各奔东西之际，自然也有一番扰攘。

温宝裕就力邀罗开去见卫斯理，罗开已很有此意，可是他又相信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基于机缘，不可强求，不能刻意，所以他拒绝了。

安歌人要和罗开一起，罗开自从知道了她有强烈地想独占自己的愿望之后，意识之中，有了想避开她，至少暂时避开她的念头。

康维十七世和雷雪两人，最先不知所踪，所以罗开也决定步他们的后尘——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就上了飞机，甚至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拣了一架最先起飞的飞机，目的地是印尼的耶加达。

上了飞机之后，他肯定自己的行踪没有人知道，这给予他一种轻松的感觉——可以完全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不必防备什么。长期的冒险生活，虽然神通广大如他，亚洲之鹰，有时也会觉得相当疲倦的。

他选了一个古典音乐台，套上了耳机，欣赏着音乐，慢慢地喝着酒，连想也不去想到了耶加达之后，下一步该怎么样。

就在这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人接近了自己——在飞机的机舱中，空间十分狭窄，有人接近，本来不足为奇，所以他并没有睁开眼来。可是接着，竟然有人在他的肩头上，用手指碰触了两下。

罗开心中暗叹了一声，心想那一定是不识趣的空中侍应，在问他需要什么，而不顾及乘客正在休息！他知道如果不将之打发掉，会一直被骚扰下去！

所以，他睁开眼来，而且，毫不掩饰自己被打扰之后的不快情绪。

可是，当他一睁开眼之后，他就陡然呆了一呆。

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可爱之极的脸，一头金色的鬈发，一双碧蓝的大眼睛，动人之极的白里透红的皮肤，一切的组合，都是那么完美，叫人一看，就不禁会从心底下叫出来：可爱极了！

那是一个可爱之极的金发小女孩，年纪大约是六七岁，正伸着她胖嘟嘟的小手，手背上，每一个手指之下，都有一个小小的涡，那只小手，正在碰触罗开的肩头。

看到了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会化为乌有，何况罗开心中本来是略有不快而已！

一看到罗开睁开了眼，那小女孩就略带羞涩地笑了一下，看来更是动人，她先开口：“哈罗，先生，我的名字是夏天。”

她说的是十分流利的英语，语音清脆，恰如她的容貌一样，惹人好感。

罗开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也立刻愉快地回答：“你好，小夏天，我的名字是罗开。”

夏天甜甜的笑着，指着罗开身边的空位：“我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如果换了问这问题的是另一个人，罗开一定会连带想到许多问题，例如：为什么要坐在自己的身边，他究竟是什么人等等。

可是，要求出自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谁会去想及那样的问题。罗开立即回答：“当然可以！”

他旁边空着的是靠窗的位置，他心中想，小女孩或者喜欢看窗外的云海。

罗开同时也想到，他上机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那小女孩，头等舱中的乘客不是很多，一定是他在闭目休息时上机的。

当夏天在他身边坐下来之后，罗开还是向机舱看了一下，一个小女孩不太可能单独搭飞机，一定是有大人陪着她来的，可是他看了一下之后，心中却十分疑惑，因为机舱中一共只有九个搭客，看来都不像是带着一个小女孩共同来旅行的。

罗开再转头去看夏天，从侧面看来，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抖动，正十分专注地望着窗外的云海。罗开愈看她愈可爱，忍不住碰了她一下：“嗨！”

夏天转过头来，又向罗开甜甜地一笑，罗开问：“你是和谁一起来的？”

夏天垂下了头，低低地叹了一声。

一个最多六岁的美丽小女孩，竟然会发出这样低沉的叹息声来，那着实令得罗开吃惊不已。一时之间，他还以为另外有人在一起叹息。

可是，那一下叹息声，却又分明出自他身边的夏天之刚正在他错愕不已时，夏天的清脆小声音又已响起：“没有人陪我来，我是一个……寂寞的……小女孩！”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神情，真的落寞之极！

罗开从来也未曾在一个小女孩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一时之间，即使是有丰富的冒险生活经历的他，也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

他只有不把对方当作孩子，所以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他又道：“嗯，你是委托空中小姐照顾你的那种孩子！”

夏天笑了一下，笑容之中，颇有无可奈何的意味：“我？不必人照顾，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飞行了，每年，我两次来往耶加达和鹿特丹之间！”

罗开骇然失笑：“小姐，不是为了重要的商务活动吧？”

夏天毕竟是小孩子，被罗开的话，逗得“咭咭”笑了起来，样子更惹人怜爱。

罗开伸手在夏天的脸颊上轻碰了一下：“小姐，我知道探听他人的秘密不是很恰当，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好奇，你每年像候鸟一样，作两次长途飞行，目的是什么？能满足我的好奇吗？”

夏天再度垂下眼睑，神情有些忧郁。

罗开一见这个情形，便道：“你可以不必说，算我没有问过好了！”

夏天抬起眼来：“你比别人好，这种问题，我已被人问过不少遍了，问的人，得不到答案，都不肯罢休！”

罗开由衷地道：“都是那些人的不对！”

夏天笑得十分开心，可是随即又叹了一声：“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我父母离婚了，父亲在荷兰，母亲在耶加达，我各属于两人半年，所以飞来飞去！”

罗开明白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从事惊涛骇浪的冒险生活，像这种儿女婚姻的小事，和他大开大阖的生活，全然不发生关系，他也从来未曾对这种琐碎的事加以任何注意过。

可是这时，他听一个美丽的金发小女孩幽幽地道来，却感到那是人间惨事之一！

难怪夏天这个美丽的小女孩看起来有着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这一点，在罗开未曾开始和她交谈，看到她专心望着窗外的白云时，就有这种感觉了。

一时之间，罗开对夏天同情之极，可是却又不知说什么话安慰她才好，如果她多大一点，是十二三岁，罗开自然可以和她说说人生的道理，告诉她，父母离异虽然造成生活上的不愉快，但是人生还有许多快乐的途径可以走，可是夏天太小了，讲这些道理，她当然不能懂。

夏天在说了自己的处境之后，望定了罗开，像是等罗开说些什么。

罗开为了不令她失望，只好道：“你的父母，一定十分爱你！”

夏天再叹了一声：“是啊，他们都很爱我，只要我提出任何要求，他们一定满足我，可是他们不互相相爱，那是我最需要的，他们都不能给我！”

夏天语气之中的哀伤，使罗开难过，罗开握住了她的小手：“你向他们提出过吗？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儿，你向他们提出来，一定很有用！”

罗开对于自己自然而然，忽然扮演了“家庭顾问”这类的角色，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显得十分认真，因为他真的不忍心看着夏天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因为父母的分手而如此不快乐。

罗开这时，才感到自己的感情是多方面的，并不是一直的铁一样的硬汉。当年，他和水红相遇，就和水红建立了真正大哥哥和小妹妹之间的感情，那种感情，没有任何别种感情可以替代。

如今，他望着夏天，感到自己在感情上，有出奇的温柔。那是一种极强大的力量，和极弱小的力量的和谐结合，夏天这小孩子的心头，或许不知道罗开是如何非同凡响的人物，但是罗开却十分确知，凭他自己的力量，可以使一个小女孩的生活之中，充满了快乐。

夏天一本正经地道：“我试过好多次了，每次我都哭了，他们也都会拥抱我，而且，在我的哀恳之下，他们也都会拿起电话来，互通电话，可是每次，都讲不了两分钟，就一起摔了电话！”

夏天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在说的时候，还一直在做着手势，看得人又是心痛，又是爱煞。

罗开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惹起他们争执的原因是什么啊？”

罗开在这样问的时候，心中也开始在想，夏天的父母；一定也不是普通人。至少，他们一定相当富有，不然，也不能负担长途飞行的头等舱费用。夏天身上所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名家设计的童装，而她所戴的手表，更是举世闻名的上价货。

就在这时，空中侍应领班走过来，弯下身，向着夏天：“小姐，是不是会太打扰了这位先生？”

罗开忙道：“不不不！能在旅途之中，认识夏天小姐，真是荣幸之至！”

夏天笑得十分爽朗，叫着侍应领班的名字，介绍罗开：“这位是罗开先生。”

她的声音十分清脆玲珑，几乎整个机舱中的人都可以听得到。至少有三个人，听到了“罗开先生”这个名字，有相当惊愕中表情，其中有一个，看来神情十分严肃的中年人，穿着一套深黑色的西装，在一听之后，更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罗开听到了那一下低呼声，心中不禁有点后悔。他一向在公共场合，不是很肯露面，以保持神秘，他还经常用面具或化妆，改变容貌，使人家辨认不出他的真面目来，他那样做，对他的冒险生活有利。

刚才，当那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介绍自己的名字是夏天之际，他想也没有想，就把自己的名字，讲了给对方听。一来，由于他自然不会去防范一个小女孩，二来，他觉得，对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竟然也要说谎的话，那做人太没有意思了。

他自然未曾料到夏天会把他的名字大声叫出来，而且竟然吸引了机舱中其他搭客的反应！

罗开十分自然地向那个发出低呼声的中年人瞥了一眼，一时之间，倒也不容易弄清楚那中年人的身份，他想装着若无其事，可是那中年人却突然离座而起，趋向前来，行动接近不礼貌，来到了罗开的身边，伸手推开了侍应领班，盯着罗开问：“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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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果不是有夏天在旁，罗开对付这种情形，可以有三百多种方法，但这时，他却不想在夏天的面前有不好的印象；他十分喜欢这个小女孩，决定和她做朋友，自然也知道儿童的情绪相当脆弱，如果给了她一个坏印象，就不容易取得她的友谊了。

所以，他尽量按捺自己，点了点头。

那中年人又再问了一句；“亚洲之鹰？”

罗开的脸色极不友善，当他现出严峻的神色时，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那目光，也变得十分冷森，令人难以逼视。

这时，他就用这样利箭一样的眼光，盯着那中年人看，令得那中年人不由自主，额头冒汗，向后退出了一步。

罗开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算是十分特别，一听到就有强烈反应的人，一定是多少知道自己来历的人，那么，也可以确定对方不是善男信女，所以，当那中年人后退之际，罗开扬起手来，作了一个手势。

这种手势，普通人不是很看得懂，但是久历江湖的人，就容易明白，那表示绝不友好，十分有故意，也包含着最好识趣一点，别再来打扰之意在内。

这种警告，发自亚洲之鹰罗开，任何人都不能不放在心上，果然，那中年人脸色略变，一声不出，就退回了座位，神色阴晴不定。

罗开镇定了一下心神，尽量不让夏天看到他那样严峻的脸色。他感到夏天在拉他的衣袖，同时在低声问：“亚洲之鹰，那是什么意思？”

罗开决定不对这个小朋友隐瞒什么，他立即道：“那是我的外号……嗯，我的朋友也都这样叫我，我喜欢自由。喜欢像鸟一佯，在天上飞翔！”

夏天听得眉飞色舞，拍着胖胖的小手：“我也是！我也是！”然后，她又压低了声音，眼珠转动，十分神秘地道：“我不会飞，你会飞？”

罗开想了一想：“不能就这样飞，可是能够借助一些力量飞起来！”

夏天显然不是十分明白，可是她却现出十分渴望的神情来；喃喃地道：“会飞真好！”

罗开微笑着，心中在想，弄一具个人飞行器，让夏天试试“会飞”的滋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他和夏天，已谈了不少，居然和一个小女孩，会有说不完的话题，连罗开也感到意外。

一直到夏天倦极睡着了，罗开才又开始喝酒，他望着熟睡中的夏天，心中有说不出的温馨感。

他已经知道夏天的母亲是一个水利工程师，夏天说她的母亲十分美丽，罗开自然相信，没有美丽的母亲，怎会有那么可爱的女儿。

夏天又邀请罗开到她母亲的家中作客，说她母亲有很大的屋子，屋子旁边，是一片十分大的草地，可以放风筝，附近又有一条小河——跳下河水去，双手乱抓，就可以抓起鱼来。当夏天这样说着地时候，引得罗开“呵呵”大笑，那是真正的开怀大笑，舒畅之极。

罗开已经决定，要去作个不速之客，再和小夏天好好地聚上一聚，过几天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过的温馨日子。

当他决定闭上眼睡上一觉之际，他回头向那个中年人看了一眼，那中年人看来已经睡着了，而且已被罗开摒退了之后，他也没有再来骚扰过。

他放心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不久，快到目时地了，侍应生叫醒了所有搭客，夏天也醒了，揉了揉眼，向罗开甜甜地一笑。

一直到下机，一切都那么美好，夏天告诉罗开：“我妈妈会来接我，我介绍我妈妈给你认识，你一定说她美丽透顶！”

罗开微笑着，这时，他绝想不到事情会有什么意外的变化，所以，当后来事情竟然出现了那么丑恶的变化之际，他，亚洲之鹰，几乎不能适应。

搭客鱼贯下机，一个空中女侍应照顾着夏天，在通过海关的检查时，罗开还见到夏天。罗开先离开机场的禁区，他告诉了夏天自己将下榻的酒店，所以并不怕在机场上和夏天失散。

罗开并没有打算在机场中和夏天的妈妈见面，他毕竟是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未免尴尬。他告诉夏天，要她把在飞机上认识自己的经过，告诉她妈妈，然后再打电话来邀请他。

当罗开步出大堂时，还留意了一下，接机的人丛之中，颇有几个美貌标致的少妇，罗开自然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夏天的妈妈。

罗开心情轻松，上了出租车，直驶他准备下榻的那家一流酒店——他并没有预订房间，但这一类大酒店的第一级套房，通常都空着，很容易租得到的。

罗开在舒畅地淋浴之后，斟了一杯酒，在阳台上舒服地坐了下来，风很柔和，从高层看下去，那加达街道整齐，气象万千——一切的污秽，要亲临其境才能看得到，在高处，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的。

罗开十分享受那种宁静，虽然他身在闹市之中，也和他在西藏高原上天湖之旁，没有什么分别。

他半闭上眼睛，回想着“天神之盒”的幽默——天神星人留给序宙间各个星球之间的高级生物的讯息，可以说是幽默，高球的黑色幽默。

“如果不是有感觉特别敏锐的雷雪，只怕宇宙之间，再也没有人可以解得开天神之盒上的“死结”，迷惑了全宇宙那么久的“死结”，要人放弃现有的生命形式，才能解得开——始终，“解开死结”是一种不存在的现象，在逻辑上还是牢不可破的！

放弃现有的生命形式，换句话说，就是死亡，进入了死亡的境界，还有什么愿望？

罗开想起当时，安歌人的那种失望的神态，他只觉得十分伤感！

罗开在阳台上，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时分，才伸了一个懒腰，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罗开象雕像一样的脸上，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想起了夏天那样可爱的小女孩。铁汉的心中，也会充满了温情。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了电话。他以为那电话一定是夏天打来的。

可是一拿起了电话，他却听到了一个相当动听，可是也十分急促地女人的声音：“罗开先生！”

她问了一句，也不等罗开回答，就又道：“我可以立刻来看你吗？”

罗开闷哼了一声：“不可以！你算是什么？是酒店的一种特别服务？”

罗开这时，只以为必是某种职业女性的惯用伎俩——包括敲错房门、莫名其妙的电话，等等。

可是电话那边，那女人声音，听来更是急促，罗开可以明显的听到她急促地呼吸：“我在酒店大堂，立刻就可以上来！”

罗开极之不耐烦，他已经要放下电话了，可是就在这时。电话中那女人忽然说了一句：“我是夏天的妈妈！”

罗开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的第六感以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他连声道：“啊，请上来，小夏天也来了？”

在电话中，他听到了一两下近乎哽咽的声音，那令得罗开久经冒险生活的亚洲之鹰，也不禁有遍体生凉的恐惧感！

他的第六感更实在了！小夏天出事了！

他向着电话叫了一句：“快上来！”

他放下电话，打开房门，来到门口，准备迎接夏天的妈妈。

大约十分钟左右，他就看到一个少妇，急急忙忙地向他走过来。

大约相距还有十来公尺，那少妇也看到了罗开，略停了一停，然后，加快了脚步，向罗开奔了过去。

罗开在和那少妇打了一个照面之际，也呆了一呆。

夏天大约六岁，照罗开想象，夏天的妈妈，至少也接近三十岁了！

可是，那个出现在他眼前的女郎，如果不是主观上早有了她是一个少妇的印象的话，根本无法知道她是一个已婚妇人。

而且，出乎罗开意料之外的是，向他奔过来的那人明眸皓齿，秀丽绝伦，长发飞扬，身形窈窕的少妇，并不是金发碧眼的西方女性，而是肤色如蜜，发黑如漆，一双大眼睛中，闪耀着墨晶一样明媚动人的眼神，是一个典型的印尼美女，有着棕种人的一切优点，相隔还远，就可以使人感到她蜜色肌肤的温润！

可是那样的一个美女，这时，不但急急向前奔来，而且神情惶急之极，一双大眼睛之中，闪着泪光。一下子奔到了罗开面前，望向罗开，丰润的口唇微微发着抖，却出不了声。

罗开忙自我介绍：“我是罗开，夏天的朋友！”

看来，那少妇的忍耐到了极限，她明丽的双眼之中，眼泪夺眶而出，而且接下来的行动，罗开再也想不到，她竟然扬起拳来，粉拳如雨，打向罗开结实宽阔的胸膛！

罗开的一生之中，有着不少奇遇，但是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妇，一见面就挥拳擂打，却也是破题儿第一道，以致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当然，令得罗开错愕的时间，不会太长，至多一秒钟！那少妇在他的胸前，打了大约三四拳，罗开注意到了，少妇的手上，戴着一只十分夺目的红宝石戒指。这时，他的警觉性也完全回来了，少妇的拳头，打在他的身上，当然不会令他觉得疼痛，可是他立即想到，那只戒指，或是那少妇的手中，另外有什么花样，例如一枚隐藏的，含有剧毒的利针，忽然之间，在他的胸口刺上一下的活，也就足可以令得他，亚洲之鹰，一世英名尽丧！

一想到了这一点，罗开自然立即开始行动，他双手一伸，已紧紧握住了那少妇的手腕，同时，双臂向上一举，令得那少妇的身子。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或许是罗开用的力度太大，也或许是由于那少妇太惶张，站立不稳，她整个身子，扑向罗开的怀中，这时，罗开的手臂高举，也令得那少妇的手臂向上举，在这种情形之下，两人的身体正面相撞，必然是胸对胸碰在一起。

那少妇在奔过来的时候，饱满的胸脯的耸动，给罗开的印象，还不是十分深刻，可是这时，她的胸一碰上来，那两团富有弹性的软肉，一下子压向罗开，罗开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那少妇还想挣扎，罗开已沉下手臂，他双手仍然握住少妇的手腕，可是已把少妇的手臂，反拗到了她的背后，这一来，就使得少妇高耸的胸脯更加突出，而且，仍然紧抵在罗开的胸膛之上，罗开凭他胸口的感觉，可以感到少妇的乳尖，正在变得坚挺。

这实在是十分尴尬的一种情形，罗开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才好。那少妇急促地叫：“放开我！”

罗开沉声道：“除非你不再打我！”

那少妇却并不柔弱，一面喘着气，一面道：“要是夏天有什么事，我会杀了你！”

当她那样说的时候，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所表现出来那种坚决神情，叫人深信她所说的话，决不是虚言恫吓那么简单！

罗开陡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同时迅速后退，那少妇略呆了一呆，也跨了进来，罗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必须使那少妇镇定下来，才能明白真相，所以他先伸手向酒柜指了一指。

那少妇走向酒柜时。罗开关上了门，他望着那少妇，只见她大口喝着酒，从背影看来，她也极其动人，尤其是一双腿，长得均匀，在人体的比例而言，那么修长的腿，应该是最美丽诱人的了。

然而，当罗开的视线向下移，看到了了她的脚，看到她所穿的鞋子之际，他却陡然一呆！她穿着两只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鞋子！

这证明她前来的时候，是多么惶急，多么慌乱！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少妇已转过身来，用手背一面抹着口角溢出来的酒，一面也抹着泪，声音急促，胸脯起伏，说出令罗开吓了一跳的话：“夏天……被人绑架了！”

罗开立时镇定了下来：“别急，我认识不少人，只是绑架，容易解决！”

少妇盯着罗开看，目光之中，竟充满了怨恨，而这种怨恨，又竟然令罗开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的刺激。

少妇尖声叫：“全是你！”

罗开知道，事情必然有曲折之处，在未曾了解情形之前，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只是摊了摊手：“什么时候发生的：夏天说，你会到机场去接她！”

少妇又喝了一口酒，本来她略见苍白的脸颊，这时有了红晕，虽然她神情惊惶，但是益增娇艳，看来更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感，惹人怜爱。

少妇道：“我没有接到她，却有人叫我听电话，叫我回家去等消息，我一回家，就又有电话来，说夏天在他们的手中，因为夏天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个叫罗开的人物，这个人的外号叫亚洲之鹰，他们需要罗开为他们做一件事，所以绑架了夏天！”

少妇气淋琳他说着，罗开直到这时，才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他不禁怒气上冲，厉声喝：“大卑鄙无耻了！”

他在这样斥喝的时候，神情一定相当慑人，所以，令得那少妇睁大了眼，有惊惶的神色，说不出话来！

有人竟然为了要他做一件事，而绑架了夏天！利用夏天来威胁他做事！

这种手段，自然卑鄙之极，罗开这时的怒意勃发，自然大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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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罗开一面生气，一面也立时想到，这种做法，虽然卑鄙，可是也有效之至！

他和夏天相识不久，但是和夏天在一起的温馨愉快，是在以前从来也没有感受过的，他十份珍惜这种感觉，若是有什么人绑架了夏天 ，用夏天的生命来威胁人，他，亚洲之鹰，虽然神通广大，可是除了乖乖就范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他在明，敌人在暗，他再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出来，不能用来对付敌人！

看来除了听凭处置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种情形，自然令得罗开十分恼怒，但是愈处在逆境之中，他却愈是镇定。

他如雕像一样的脸上，现出了异样的冷静，那少妇呼吸急促：“要是夏天不认识你——”

她说了一句，没有再说下去，一双大眼睛中，满是焦虑，也有着埋怨，眼波流转之间，又有说不出的异样风情，若不是罗开这时还在想着如何对付那些卑鄙的敌人，说不定就会被她的眼波，撩拨得心神燎乱。

罗开一字一顿地问：“详细的情形怎么样？”

那少妇垂下头：“他们说，会和你直接联络，先要我……来告诉你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开问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你确知夏天在他们的手里？”

少妇的双眼之中，又有泪光闪耀，她连连点头：“在电话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像是十分惊惶，我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毕竟只有六岁，可是她懂得害怕——”

她说到这里，陡然激动起来，陡地跪倒在罗开的面前，双臂环抱，紧紧地抱着了罗开的双腿，脸仰向上，泪流满面，泪水令得她几绺发丝，贴在她的脸上。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美人儿，此情此景，更是动人之极。

她抽噎着，身子在微微发着抖——她在紧抱住罗开的双腿，身子也不由自主，紧贴了上来，所以罗开可以清楚地感到这一点。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求：“先生，求你答应！不管人家叫你做什么，求你答应，救救夏天……我可以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

她贴得罗开更近，双眼之中，哀求的神色也更盛，令人心动。

罗开在一刹那间，心中陡地一动：一切是不是都是一个圈套？

少妇的要求，罗开觉得自己无法拒绝——就是这一点，令他感到那可能是一个圈套！然而，他又立刻想起了天真无邪的夏天，就算是一个圈套，夏天也必然不会是阴谋的一分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夏天有丝毫的损伤！

他略俯身，握住了少妇丰腴的手臂，把她提了起来。在那片刻之间，他不是很喜欢那少妇的话，那少妇的话中，有那么露骨的暗示，表示她可以什么都给他，而罗开又岂是这样趁人于危的人。

当他扶起了那少妇之后，那少妇的全身，像是柔若无骨一样，软绵绵地靠在罗开的肩上，气息急促，断断续续地道：“别以为我……是……怎么说呢，你是一个令任何女人见了都会心动的男人，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也会愿意……愿意她的声音愈说愈低，罗开不让她说完，就在她柔软的腰际，轻拍了两下，把她推开了一些，像哄小孩子一样：“一切，等夏天安全了再说。”

少妇咬着下唇，身子略扭动了一下，那表示她的体内，正有一种难以忍耐的骚动，但是她还是克制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又十分忧虑地问：“她会安全？”

罗开闷哼了一声：“那得看他们要我去做什么！”

少妇又发起急来：“你什么都做得到的，是不是？你一定会做到的，是不是？”

她一面说，一面又向罗开靠了过来，虽然推开她不是太礼貌，但罗开还是按住了她的肩头，不让她的身躯太接近，他的回答也显得相当冷淡，可是十分理智：“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到的。”

少妇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

罗开在电话边坐了下来，手按在电话上，隔了十秒钟，才拿起电话来。在这十秒钟之中，那少妇已来到罗开的身前，又在罗开的面前，跪了下来，仍然双臂环抱着罗开的大腿，也把下颊抵在罗开的腿上，抬头望着罗开。

她这种行动，当然已超越了普通男女之间的界限，但是罗开并没有拒绝——大抵没有男人会拒绝这样美艳的一个少妇的这种行动。

罗开拿起了电话来，立时听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罗开先生！”

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那个声音，属于机舱上那个十分不礼貌地过来，问他是不是亚洲之鹰的那个中年人！

在机上，他对夏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引起了中年人的注意，如果夏天落在那中年人的手中，那么，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不是有预谋的圈套。

罗开闷哼了一声：“夏天如果有任何损伤，不论你躲在什么地方，我都有本事，叫你粉身碎骨！”

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对方竟然连声道：“是！是！绝不会，事实上，我……我们只不过借此引起阁下的注意，好和我们有接触而已！”

罗开呆了一呆，一帮不知是什么人，绑架了夏天，要胁他替他们做事，行为卑鄙之至，罗开以为对方一定有恃无恐。会竭尽要胁之能事，谁知道才一接触，对方竟然如此客气！

罗开冷笑：“你们想和我接触的手法，好像有点卑鄙无耻。”

那边竟然传来了一下叹息声：“不是好像，简直就是卑鄙，不过我们没有办法，我们的行为，如果引起了夏天家人的不安，我们十分抱歉！”

那人的声音相当大，伏在罗开膝上的那少妇，也可以听得很清楚，这时，她陡地叫：“别伤害我的女儿！”

电话那边又叹了一声：“她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没有什么人会伤害她的！”

罗开向着电话低吼：“先让她回来！”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阵，像是有几个人正在商议，可是都听不真切，约莫半分钟之后，罗开也听到，其中有一个相当清脆玲珑的女人声音在说：“照他的话去做，他，亚洲之鹰，不会受人威胁的！”

另一个人道：“放了小女孩，他还肯为我们办事？”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提高了不少：“求他！”

接下来，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才又听到了那中年人的声音：“罗开先生，我们有一件事，想借助阁下的大力——”

罗开不等他说完，就道：“最好的办法，是照那位女士的话去做。先让夏天回来，然后再来求我！”

他清楚听到了那中年男人一下吸气的声音，然后，又是十秒钟的寂静无声，才听到了回答，回答十分简单，也全然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回答道：“好！”

罗开呆了一呆，还没有再说什么，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罗开也放下了电话，那少妇现出不能相信的神情来，望着罗开，问：“真的？他们就这样肯放夏天回来？”

老实说，罗开也十分难以回答她这个问题，是故含糊地道：“他们那样说，应该可以当作是真的——”

那少妇不等罗开说完，已经发出了一下欢呼声，身子一挺，双臂搂住了罗开，丰满的嘴唇，已向罗开的唇凑了过来。

罗开的鼻端，闻到了一股如蜜般的甜香，他十分乐意接受这样的一个热吻。在热吻之中，那少妇所感到的异性的诱惑，显然还在罗开之上，她不但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变得双颊绯红，而且气息急促，更把她灵蛇一样闪动的舌头，叩开了罗开的日。

罗开双手环着她的腰，用一种比较冷静的眼光望着她，她的身子本来在急速地扭动，可是这时，在罗开的注视之下，她渐渐停了下来，眨着眼，柔声道：“或许是情绪上的波动，格外会令人……想有进一步的刺激！”

一个美艳少妇这样明目张胆地挑战，罗开也感到新奇，他把双手伸进了她的胁下，感到她饱满胸脯的颤动，他在她的鼻尖上轻吻一下：“如果我的估计不错，他们会把夏天送到这里来！”

那少妇“啊”地一声，挺身站了起来，掠了掠头发，风姿嫣然，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又十分娇甜地道：“不是我……太放荡，实在是你是一个令人动心的男人！”

罗开对于这样的赞美，只是摊了摊手——他还能表现什么呢？

罗开示意她可以自己去斟酒，那少妇在喝了几口酒之后，才道：“我竟没有介绍我自己，我叫莲子，夏天的妈妈，很高兴认识你！”

罗开笑了一下：“你和你的女儿，都有很特别的名字，不过，夏天和你——”

莲子浅浅地笑：“样子不很相像，是不是？我是道地的印尼人，在荷兰留学，夏天的父亲是典型的荷兰人，夏天几乎得了她父亲百分之百的遗传。”

罗开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她的母亲必然是金发碧眼的美人儿！”

莲子身子半斜，摆出了一个十分诱人的姿势，她没有说什么，可是却用挑战似的目光望定了罗开。罗开高举双手：“当然，你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莲子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她说着，又向罗开慢慢走了过来。

当她又和罗开面对面地站立着之际，她忽然又甜甜幽幽地笑：“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

罗开也笑：“会有机会变成认识很久的。”

莲子的神情，像是竭力在忍受着什么，看来，她已到了忍受的极限，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这一点，罗开可以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出来，她的双眼之中，简直像是要有火喷出来！

然而，也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同时，听得门外有清脆的童音在叫：“妈妈！妈妈！”

如果说莲子刚才是一盆火的化身，那么，这两下砰叫声，就像是两大桶水一样。

她陡然后退，退向门口，俏脸上红晕未褪，可是那种艳红，和刚才又有不同。刚才在她脸颊上的是两团火，看得出在她体内的情欲已达到末梢。而这时的艳红，如同天际的晚霞，带着几分羞赧，仿佛为了刚才她失去了女性的矜持而感到惭愧。

可是她的神情，却又有一份难以形容的固执，看来有点咬牙切齿地正在下决心我总要得到你的，男人，我必然会使你和我合为一体。

这种念头，又充分表现在她后退的体态和她的眼光之中，形成一种无比地挑逗！

罗开的忍耐力，也有一定的限度，他已经抗拒了莲子的多次挑逗，可是这时，莲子的神态，竟然使他再也难以忍受下去！

他像一头豹子一样扑了起来，一下子就来到了莲子的身边，一伸手臂，搂住了莲子的腰，一手已经摸住了她饱满的胸脯，同时，在她的朱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立即又后退开去。

罗开是在回避莲子的身体时说：“欢迎你采取任何行动，欢迎之至！”

莲子立时转过身去，从她的背影看来，她正在急速地喘着气，可是她的行动丝毫不慢，已经伸手拉开了门。门一开，一头金发的夏天就扑了进来，一下子窜到了莲子的身上，莲子也立刻把她抱了起来。

夏天在莲子的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才向罗开挥手，罗开一面也向她挥手，一面也留意到，门外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在飞机上见到过的那个中年人，另一个，却是一个十分苗条瘦削，腰肢极细，偏又扎了一条宽皮带，更显得她腰细腿长的女郎。

那女郎有一张十分清秀的脸，水灵灵的大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她的衣着相当随便，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却有说不出的庸洒。她的身型相当高，一头棕色的头发，十分贴服地鬈曲着。

罗开觉得以前见过这个女郎，可是却又说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反倒是莲子见了那女郎，发出了“啊”地一声，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

罗开虽然对那中年人绑架了夏天，十分愤慨，可是事情急转直下，有了这样意料不到的发展，对方不但立刻让夏天回来，而且还跟了来，这令得罗开感到，对方即使行为卑鄙，但是在自己的威名之下，也只好屈服，这种情形，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有一种极度的满足感，罗开也不能例外。

所以，他向那中年人和那女郎，一起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们进来。

这时，夏天已离开了她的母亲，向罗开奔了过来，罗开忙握住了她的手，夏天十分高兴：“我来介绍，这位是布风叔叔，这位是布姬姐姐。”

“布风叔叔”是何许人也，罗开并不知道，可是“布姬姐姐”这四个字，出自夏天之口，罗开一听，便恍然何以一见那女郎就有脸熟的感觉了！当然是她，亚洲数一数二的时装模特儿，在世界模特儿之中，她也居于顶尖的地位，每年以她作封面的杂志，至少有一百本以上，除非完全不接触杂志，不然，必定看到过她的照片，对她那一双大得异乎寻常的水汪汪的眼睛，有深刻的印象。

莲子刚才一看到她，就现出惊讶的神色来，当然是一见就认出了她，可是又怎么也无法把一个著名的模特儿和一桩绑架案联在一起之故。

直到这时，莲子当然肯定了布姬的身分，她的行动很怪，她迅速来到了罗开的身边，和罗开站在一起，而且，还伸手挽住了罗开的手臂。

那中年人先向罗开鞠躬，又向莲子鞠躬，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真对不起，我们迫不得已，采取了这样的行动，真对不起！”

罗开心思电转，在思索着这个叫布风的中年人和布姬的真正身分，可是他却一点也想不出来。

他可以知道，布风和布姬一定有许多活要对自己说，果然，布姬开了口：“罗开先生，我们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正是在电话中听到的，要别人只可向罗开哀求，不可威胁罗开的那个女人的声音。罗开的心中，对她很有好感，可是他还是道：“不论是什么事，本来我答应的可能是五十五十，但由于你们的行动。我答应的可能性，只是四分之一。”

那个叫布风的中年人一听，脸上变色，急急道：“那只是我个人的愚蠢行为，如果要受到惩罚的话，让我个人来承受好了，和整个组织无关！”

罗开的心中十分疑惑，布风提到了“组织”，那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组织？

也就在这时，布姬向布风作了一个手势：“叔叔，等一会再向罗开先生解释。”

当她在那样说的时候，眼角有意无意的向莲子扫了一下，又道：“为了夏天的事，我们致万分歉意，如果女士你要求赔偿，可以通过罗开先生开条件！”

布姬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已等于在请莲子离开，莲子显然十分不安，望向罗开，罗开迅速想了一想，知道布姬和布风的真正身份，一定十分隐秘，若是莲子在，他们不会说什么。

而且，夏天是一个小孩子，罗开已隐隐感到，事情可能牵涉甚大，夏天最好别被扯在内。

所以，他轻轻在莲子的手臂上拍了一下，道：“夏天曾请我到她家去玩，我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

莲子的回答来得十分快：“任何时候，欢迎你来！”

夏天在一旁，也学着她的母亲，这样说了一遍。

罗开想了一想：“明天日落时分，怎么样？”

莲子一面点头一面低声间：“我必须离去？”

罗开点了点头：“他们一定有点话对我说，这是夏天回来的条件！”

莲子欲言又止，又向布姬看了一眼，一脸的不情愿，可是却又无可奈何，她牵着夏天，慢慢走向门口，罗开跟在她的后面，在门前替她开了门，趁势在她身际低声道：“别忘了你的邀请，我会应邀的！”

罗开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话才一出口，莲子的耳根，就红了起来——人体的许多变化，奇妙之极。

她半转过脸来，眼波横溢，竟然讲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等莲子带着夏天走了出去，夏天还在不住向罗开挥手，一直转过了走廊，罗开才转回身，关上门，伸手指着布风，十分严峻地道：“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幸亏你更正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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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布风的神情十分慷慨激昂：“只要你肯答应我们的请求，随便你将我怎么样都可以！”

罗开想不到布风的言语，竟然这样激烈，他倒对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好感。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布风的话才一出口，布姬竟然一字不移 ，把这两句话，也说了一遍！ 同样的两句话，出自男人之口，和出自女人之口，意义全然不同！尤其出自布姬这样的美女之口，自然更有特殊的意义！

罗开立时向布姬看去，而且心中禁不住在想：是不是自己的男性魅力真有那么大的力量？他接触到的，是布姬一双明亮之极的大眼睛——全人类的人种之中，怕只有棕种人才会有这样大，而又那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这双大眼睛之中，几乎包含了宇宙间一切的秘奥，无穷无尽，等着你去发掘。

罗开这时感到的是，布姬用眼神来告诉他，她刚才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可以兑现！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们坐下，布姬坐了下来，布风却走过去斟酒，布姬的坐姿十分优美，她两条修长之极的玉腿，相并着，斜斜地摆着，小腿秀丽，大腿丰腴，当罗开自布风的手中接过酒来之后，喝了一口，忍不住发出了一下赞叹声。

他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属于一个组织，那是什么组织？”

布风叹了一声：“我们在加入这个组织的时候，都曾立下誓言，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有关组织的任何情形！”

罗开向布姬望去，只见布姬的神情，也是一片无奈。

罗开不禁哈哈笑了起来：“那就算了吧，我不追究你们曾扣留夏天，你们也别要求我做什么了！”

布风现出绝望的神色，布姬一字一顿地道：“鹰，你肯帮忙就帮，何必一定要追问我们的来历？”

罗开紧盯着布姬：“刚才你说过，随便我将你怎样都可以，我以为那是一种承诺！”

布姬立时道：“是！你可以随便把我怎么样，但是那并不等于我一定要遵照你的意思行事，两者之间是有不同的，是不是？”

罗开嘲笑：“像是中学生的文字游戏！”

布姬抿着嘴：“不能泄露组织的任何情形，是我们的信条，如果你坚持，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说到这里，竟然倏然站了起来。

罗开冷冷地望着她，若是布姬要离去，罗开自然没有理由阻止她。布姬站了起来之后，用一个十分动人的姿势喝干了杯中的酒，向布风作了一个手势。

布风苦涩地道：“或者先让罗开先生知道我们想请他帮什么忙。”

布姬向罗开望来，罗开也十分好奇，不知道这个属于神秘组织的两个人，究竟想自己干什么，当然，他装出绝无兴趣的样子来。

布姬的声音听来心灰意冷：“你告诉他。”

布风忙道：“罗开先生，我们需要潜艇，希望你能代表我们，到荷兰去订购。”

罗开呆了一呆，竟然未能一下子就听得懂，他挥着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一次由布姬重复，罗开当然是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听得清楚了，只不过由于惊讶，所以才要求再听一次。

一时之间，罗开的心中，疑惑之至。他一生中遇到的奇事极多，这次事件，至少至今为止，绝不能说是最不可思议，可是实实在在，最莫名其妙！

先不说这个组织要潜艇来干什么，最莫名其妙的是，何以这个组织认定了自己可以买得到潜艇？

他正想说什么时，布风已补充了一句：“当然是最先进的核潜艇！”

罗开摊开了双手——他很少有这种姿势，因为通常，人摆出了这样的姿势，是表示了对事情的无可奈何，可是这时，他真的十分无奈。他更问：“两位凭什么，认定我可以有资格使荷兰国会批准我的要求，把最先进的核潜艇卖给我？”

布风和布姬互望了一眼，布姬的声音听来十分柔腻，有着一种无可抗拒的要求：“全人类都知道亚洲之鹰是无所不能的！”

罗开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回答：“那是并不美丽的误会，我绝不是无所不能，至少，我自问无法令得荷兰国会通过卖一艘潜艇给我，尤其我是代表着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件事，没有人做得到！”

布风听得罗开这样说，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年——面上的皱纹忽然多了起来。布姬则轻咬着下唇，低声说了一句：“你认识的人多——”

罗开一挥手，就打断了她的话头：“就算我认识荷兰女王，也没有用处，要知道荷兰是一个民主国家，不可能有什么大事是在暗中进行的。”

布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不愿做，只要你愿意做，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罗开缓缓摇头：“中国有一个著名的哲学家说：挟泰山而超北海，是不能也，非不为也，我是真正做不到！”

布风和布姬互望一眼，在布风的身上，忽然发出了几下“滴滴”地声音，布风立时转过身去，自怀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方盒子来。罗开无意看了一下，心想这种传呼机也当真太泛滥了。

可是，接下来，他不禁对布风有点另眼相看，他看到布风伸手按了一下，那方形小盒弹了开来，竟是一具十分轻巧的微型电话，他一面把那微型电话贴近身边，一面向门外走去。

到了门口，他转过头来，向布姬和罗开道：“对不起，我有重要的事，需要立刻离去！”

他一面仍然在听着电话，一面已打开了门，向外走了出去。在门关上之后，罗开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对布风另眼相看的原因，是他知道，虽然流动的无线电话已十分流行，但是大都十分笨重，小巧而灵便的还只在设计的蓝图上出现，或者只是极少量的手工制作，并没有大量生产。

布风所用的那具微型电话如此精巧，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当然，罗开只是略想了一想，并没有再多想下去，因为布风一走，就只剩下他和布姬两个人了！当一个空间之中，只有一男一女，而那个女性又对男性有所要求，而且声言只要男性答应，她就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的时候，气氛自然而然，有点与别不同。

罗开站着不动，布姬慢慢地向他走过来。她走动的姿态，适度夸张而极度优美——别忘了她是一个著名的模特儿。等到她来到了罗开的身前的时候，罗开发现她几乎和自己一样高。同时，罗开又发现她的一双大眼睛中，有着谜一样的神采。

她双手先交叉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抚摸着，然后，又抚摸着她的细腰。慢吞吞的动作，加上慢吞吞的语调：“曾经有一个画家说，我身体各部分的比例，是最标准的地球人身体，完全合格。”

罗开“哦”地一声：“我还以为这种话，只适宜出自一个解剖学家之口。”

布姬不理会罗开的讽刺，她那合乎一切标准的身体，开始柔软地扭动，眼波横溢，流向罗开：“这……对事情有帮助吗？”

罗开笑了起来：“要看是什么事情，例如到荷兰去买核能潜艇，就一点用处也没有。”

布姬身子地扭动在渐渐加剧：“如果再加上瑞士银行中可以随便你动用的十亿美元呢？难道也没有用？”

罗开明知自己无法完成的她的委托，所以对她的诱惑，自然也想抗拒，他的心中，竟然一动也不动！

非但双腿不听从意愿，他的双手，简直成了反叛，竟然围成了一个环，把布姬的纤腰，圈到了手臂之中。

布姬的双眼，半开半闭，她的气息有点急促，口唇其实并不干，可是她却伸出舌头来，轻轻地舔了一下。这时候，如果她继续提出要罗开去荷兰买潜艇的话，罗开的双臂双腿，一定会开始服从意愿的指挥了。

可是，布姬却用别人听了魂飞魄荡的声音道：“再也别提什么潜艇了……我想知道……我想……”

她说到后来，含糊不清，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她的身体语言，却再明显不过。

她的娇躯突然贴向罗开，罗开觉得怀中突然拥住了一个柔软香馥的侗体，而且那侗体还在扭动着，自然而然，摩擦着令人兴奋的部位。

她的双唇，轻吻着罗开的颈子，也把自己的粉颈，摆在罗开可以吻得到的角度。

然后，她不但吻，而且是轻轻地噬咬——事后，罗开才醒觉到，她一定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以说是一个挑逗异性的专家。

她的每一下咬噬，或轻或重，她的每下吮舔，或长或短，都能挑起最原始的情欲。在她这样地挑逗之下，不能再作有条理的思考，只叫人想到一点：原来人的牙齿和舌头还有这样的功用。

那一定是最古老。最原始的功用，早就被人遗忘了的，可是却又储存在远古以来的遗传记忆之中，这时，被完全唤醒了，人自然也回复到了原始时代。

罗开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掌握轻重，他只是被挑逗引诱发动起来的一个原始人，面对着一个可以尽情享乐的侗体。所以，当一切全静下来，他仿佛又从恐龙吼叫的原始时代，回到了现实的时代，他看到的景象，令他吓了一跳！

他看到布姬的身子蜡屈着，脸埋在双膝之中，双手抱住了曲起的双腿，这样的姿势，展示了她修长的双腿。浑圆的臀部。美丽的双肩和滑腻的背部。

那本来是一个十分动人的姿势，可是令得罗开吃惊的是，布姬柔滑的大缎子一样的肌肤上，几乎布满了红色的伤痕！

红色的伤痕大小不一，颜色的深浅也不一，有的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显然两个交叠在一起！

全是噬痕！

罗开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额上重重拍了一下，心中叫了起来：“天！刚才是咬过的，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把她咬成这样子……”

罗开那一下拍得相当重，“拍”地一下声响，惊动了布姬，她缓缓抬起头来，挺直身子，罗开看到了她的酥胸，她的小腹，甚至一只大腿的内侧，情形也是一样！

布姬的神情十分怪，她分明有痛楚，可是又有喜悦。罗开不由自主摇着头，他知道在布姬那种非同凡响地挑逗之下，自己刚才十分狂暴粗野，可是他也决想不到会在布姬的娇躯上造成那么可怕的伤痕，简直是一个极不正常的性虐待，才会这样对付一个异性！而罗开自问不是这样的人！

在他和女性的交往之中，从来电没有发生过同样的情形，所以，当布姬的一双大眼睛，忽闪着幽怨但是又并不责备的眼光，而她望来之际，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布姬的双手，在双臂上轻抚着——美丽的双臂上，瘀红的伤痕最多，简直惨不忍睹。布姬在缓缓地抚摸着，一声不出，可是双眼之中的幽怨，越来越甚，忽然，她抽搐了一下，明媚的大眼睛中，泪花乱转，两颗晶莹的泪珠，已滚了出来。

这种情形，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感动，何况罗开的脸型虽然严峻，却绝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他脑中“轰”地一下，全身发热，当下想也不想，就道：“我答应你，到荷兰去买潜艇！”

布姬垂下眼睑，声音很低：“谢谢你……我不是设计使你答应我们的要求的！”

罗开大声道：“是不是都不要紧！”

他一挺身，走过去，把布姬柔滑的身躯，拥在怀中，爱怜地吻着她。

罗开在这时候，已经知道，就算不是布姬故意布下的陷饼，但布姬一定已知道他的性格，在看到了她的全身伤痕之后，会自动答应她，和她做任何事！

而刚才，话已经说出口了，当然不能收回来，罗开也并没有收回的意思，那时，布姬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猫一样，偎依在他强壮的怀抱之中，她的脸颊贴着罗开的胸膛，罗开可以感到她长睫毛在颤动。她的手在罗开的背上移动，呢喃他说着：“我……竟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快乐，鹰，你……你……”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说了两声“你”，又在罗开的胸口轻轻咬了一口，罗开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别再令我发狂了！”

布姬腻笑：“不好吗？”

罗开嘻了一声：“太好了，可是你的身子——”

布姬向罗开贴得更紧，轻扭着：“过几天伤好，再任你狂！”

罗开叹了一声，心想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要的只是核潜艇，那实在不是过分的要求！她付出的，几乎是她整个心灵，比较起来，一艘核潜艇算是什么！

虽然后来没有多久，罗开知道了布姬的一个小小的秘密，可是他并没有改变他那时的看法。

罗开的喉间，发出表示感动和接受的声音，在怀中的布姬的扭动，皮肤和皮肤的摩擦，所产生的好像不止是静电，还有别的能量，那令得罗开把布姬越拥越紧，几乎要把两个人拥得化为一体。布姬踮起脚尖来，罗开立刻接受了她这种身体语言的暗示，把她抱了起来。

布姬修长的双腿，立刻缠住了罗开的身子，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子，终于真正的融成一体。

那时的布姬，简直就是狂热的化身，那和她冷静地和罗开讨论如何进行任务的时候，判若两人，罗开看着她诱人的口唇之中，吐出清晰的声音：“瑞士银行的密码是……你可以通过这个密码，动用十亿美元。”

罗开伸出手指，在她那口唇上轻轻按一下：“我懂得使用这种密码户口。”

布姬用她有着迷雾一样的大眼睛望着罗开：“你估计要多少时间？”

罗开吓了一跳：“你们不是紧等着要用吧。”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古怪之极。因为一个能够提供十亿美元的组织，必是一个十分健全，由十分精明的人领导的组织，又怎会有临急要用到潜艇，再去临时购买的道理。

布姬皱了皱眉：“最好尽快！”

罗开有点啼笑皆非：“最好尽快是什么意思？就算荷兰国会在半年之内就批准这项交易，我看余下再加上两年半的时间，也就最快了！”

布姬抿着嘴，呆了半晌，才垂下了眼睑，用很低的，但是却十分坚定的声音道：“我们在三个月之后，就需要动用核潜艇！”

罗开直跳了起来，本来他和布姬是面对面坐着的，他一跳起来，布姬也跟着站了起来，罗开盯着她看，本来已有一连串指责的话要出口，可是看到她半裸的侗体上，那处处的噬痕，他不觉又心软。

而且，那一刹间，他也把“那绝不可能”这句话，吞了回去。

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要通过正常的手续去获得一艘核潜艇，自然没有可能，但如果通过不正常的程序，三个月就可以了！

五

当罗开觉得自己使用了“不正常程序”这种词句之后，他愈感到自己十分幽默，所以在他表情严峻的脸上，居然泛出了一丝笑容。

一直注视着他的布姬，这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意一样，在跟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罗开伸出手，布姬忙把她的手放在罗开的手中。

罗开仍然带着笑容：“我想……我可以使你们在三个月之后有潜艇用！”

布姬笑得更甜：“我们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罗开笑得更欢：“一大半还是要靠那十亿美元——有钱可使鬼推磨，这是一句古老的中国谚语，而且，近乎真理！没有那笔钱，我不会有办法！”

布姬像是想说什么，可是抿了抿嘴，并没有出声，在那刹间，她的脸上。有一种少女的羞涩的显露，看来更是动人之极。

罗开知道她想说什么，把她拉了过来，轻轻搂在怀中：“当然，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去做这种事。”

当罗开这样说的时候，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乳房上的红印。布姬的双乳，小巧柔软，有着近乎艳红色的，同样小巧的乳尖，在罗开的轻抚之下，她身子有轻微地颤动。

她忽然把自己的鼻尖，抵住了罗开的鼻尖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罗开“哦”地一声：“别告诉我说你爱我！”

布姬轻笑了一下：“我来之前，有准备……会和你一起疯狂。”

罗开笑：“那算是什么秘密！”

布姬道：“秘密是，我注射了一种药物，这种药物，能刺激人体的微血管，使微血管高度扩张——”

她只说到这里，罗开就发出了“啊”地一声，撩开了她仅可遮掩的亵衣，在她丰臀上，噬痕不是太多的一边，“拍”地打了一下。

随着那一下拍打，布姬浑圆翘耸的臀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而布姬就像是说了谎的小女孩一样，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可是目光却是从指缝中射出来，望向罗开。

她说到一半，罗开就明白了！

她注射了一种药物，能使微血管扩张，微血管扩张的结果，是容易破裂。而微血管破裂的结果，是发生轻度的皮下出血，轻度的皮下出血的结果，就是身体上出现红色的伤痕！

布姬的娇躯上布满了伤痕，固然是由于罗开的狂野，但如果不是布姬接受注射，伤痕自然不会那么多，那么深，那么令罗开心痛，令罗开自动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是美人计和苦肉计的综合，亚洲之鹰罗开，中了计！可是罗开一点也不生气，他感到这样的“中计”，任何人都梦寐以求，尤其是布姬那么快就自己揭穿了秘密，还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呢。

他伸出手，把布姬掩住脸的手，轻轻拉了下来，布姬立时垂下了头，罗开靠近她，在她的额上，亲了一下。

布姬这时靠向罗开——两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不必要的话，布姬在说出自己的秘密之前，没有说“你不责怪我我才说”，这时，她也没有说“你不责怪我，我太高兴了”。她只是用她的身体，来表示她心中的喜悦，这时，她紧贴着罗开的身躯，由于她心情的喜悦，而在发抖，而是动人之极的微颤，一个男人若是一生之中，竟然没有享受过拥有一个娇躯微颤的女性的话，那么这个男人的生命之中，有着相当程度的空白。

就这样，罗开，亚洲之鹰，来到了荷兰。

自然，在他来到荷兰之前，另有一些事，必须说一说，这才对他到了荷兰之后所遇到一些怪事，比较容易了解得多。

他和布姬一直缠绵到了第二天，才依依不舍地分手。在那一段时间中，他们也都商议过一些十分严肃的问题，主题当然是“如何进行”。

罗开一再抚摸布姬光滑无比的身子，一面发表着他的计划：“循正常途径，决无可能在三个月之内，获得一艘核潜艇的。我知道亚洲某国，向荷兰订购了几艘核能潜艇，制造已接近完成阶段，希望可以通融一下，先让给我其中一艘！”

布姬笑得像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好主意！”

罗开十分高兴：“好主意岂止一个，若是这个主意行不通，还可以买现成的——向有核潜艇的国家打主意，当然不是公开购买！”

布姬听了点点头，做了一个鬼脸：“不得了，要策动人家的海军政变！”

罗开举起手来：“你触发了我的灵感了，再要是不行，我就去抢一艘！”

布姬睁大了眼，望着罗开，故作惊讶：“唉，你的称号要改一改了，亚洲之鹰应该改作亚洲之鲨才行！不然怎么在深海之中去抢潜艇。”

罗开眯眯笑了起来，美丽的女人，不但能在肉体上满足男人，又知情识趣的话，那就自然更成了男人心目中的宝贝了。所以，当布姬离去的时候，罗开握住了她的手，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如果想和你联络，有什么方法？”

布姬的回答是：“我有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的电话，不论你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可以通过这个电话，尽快和我联络！”

当她离开之后，罗开才感到，布姬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可人儿：她竟然没有反问他，如何可以联络他！

罗开需要休息，他好好地使自己得到真正的休息，以恢复体力。他拨了一个电话，立刻听到夏天可爱的声音，接着，又是莲子甜腻腻的声音——一个动人的小妇人所能发出的最好听的声音。

莲子的话，谁都听得出她的心意：“我以为你很快会来探访我们——不必解释为了什么，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罗开笑：“我有远行，在离开之前，我一定会来探访你们。”

莲子约有半分钟没出声，才道：“欢迎！”

罗开离开了酒店，驾着租来的车子，向着莲子告诉他的地点驶去，车行一小时左右，他就到达了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之前。

那房子的前后，都被修剪得整齐，看来如同丝绒一样的草地包围着，更妙的是，修剪者保留了草地上的一些小野花，使得草地看来大有生气。

罗开在房子前略停了一会，心情十分矛盾。他本来是一个要做什么，就立即去做的人，不会为了别的事而耽搁时间。

这时，他答应了布姬的要求，在三个月之内，去进行一件至今为止，绝无把握的事，他就应该尽快去荷兰才是，为什么又会来到了这里？

这时，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到这里来，是为了可爱的小夏天的纯真的笑容，还是为了莲子滑得像缎子一样的皮肤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早就有人种学家指出过，世界上的人种，皮肤最油腻滑润的是棕种人和棕种人与其他人种的混血儿。莲子自称是典型的印尼人，她秀美动人的脸型，当然不是典型棕种人的脸型，可是她那种浅棕色的皮肤，尤其在兴奋的时候，透出一层异样娇美的红色来，却又是世界上任何人种所没有的。

罗开猜想她多半有巴黎人的血统，巴黎人自十五世纪开始，在印尼的历史上占有极重要的地位，曾建立煊赫一时的麻诸巴歇王国，是印尼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商务和军事活动，曾控制了整个印度洋，爪哇海，西里伯海和南中国海。

这个王朝，和历史上所有盛极一时的王朝一样，在历史的岁月之中，由盛而衰，终于消失。但是它却也还留下了许多古物古迹，供人凭吊。

罗开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个曾在历史上十分强盛的王朝来，是因为当他走进那屋子，走过草地时，看到那木结构的尖顶屋子，正中的大门之上，挂着一个相当特别的木雕一一在一块椭圆型的木牌上，是一个狮首图案的雕刻。

罗开对历史多少有些认识，他一看就认出，那样的图案，曾是麻诸巴歇王国的标志，当年，强大的舰队的舰首和巨大的风帆上，都有这种徽号，这种徽号的最大特点，是狮首图案之中，一双狮眼之中。有两只鹰首探出来，看来十分诡异。

罗开由于自己的外号的缘故，故一切和鹰有关的事，都十分留意。他曾就这个王国的徽号，问过几个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可是都没有一定的意见。有的说法十分空泛，说什么“狮代表勇猛，鹰也代表勇猛，加在一起，是加倍勇猛的意思”。

也有的说：“在图案中，眼睛用别的东西来替代，是常有的事，波斯的一些神像，双眼是两个火炬，中国的神像之中，有一双手自双眼中伸出来。鹰的目力超绝著称，自然是象征虽勇猛如狮，但是目光要锐利如鹰的意思。”

罗开对这种意见，都持保留的态度，他认为必有十分独特的原因，但是当然，这种原因已像许多历史上的谜团一样，多数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罗开在门口站了一会，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个“装饰”上，心中隐隐感到有点奇怪！莫非屋子主人，曾和麻诸巴歇王国有什么关系？

正当他在发怔之际，忽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笑声，门打开，又是一种金属铃声。罗开低头看去，看到夏天扬着头，骑着脚踏车，疾冲了出来，一下子就在罗开的身边擦过，向罗开挥着手，叫道：“再见！”

罗开一怔，怪叫：“你到哪里去？”

夏天回过头来，叫：“到朋友家去！”

罗开还想叫什么，夏天却把脚踏车踏得飞快，同时，他身边响起了一个柔柔腻腻的声音：“夏天去找小朋友了，两个佣人都进城去办事了。知道你要来，所以只留下我一个人等你！”

罗开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到莲子倚在门口，穿着一件式样十分古怪的浅绿色的短裙，一双修长的玉腿，全裸露在外，而上半截却又把她丰满的乳房，露了一半在外。她不知用什么香料薰过她自己，罗开隔得她还有几步，就闻到了一股沁人的香味。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可是那样更显出一个女性原始的美丽，她似笑非笑的望着罗开。罗开作了一个手势：“这算是什么暗示？”

莲子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放肆，所以她侗体的各部分，也随着她的笑而有相应的配合动作，她提高了声音：“暗示？男人，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她说着，跨出了一步，张开了双臂来，罗开不由自主迎了上去，莲子的来势更快，一下子就扑进了罗开的怀中，而且立即双腿盘起来，缠住了罗开的腰，气息咻咻，在罗开的耳际，发出荡人心魄的声音：“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太成熟了，你一定未曾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不是为了取悦你，而是实在因为我太需要了！”

罗开只觉得全身发热，他也不由自主喘着气：“在这个岛上，难道就没有男人？”

莲子把罗开搂得更紧，声音也更荡：“相信我，一天换五个也不能满足我！”

罗开的双手，深深陷进了她的丰臀之中，狠狠地道：“我也不一定能满足你，你这小淫妇！”

莲子的身子向后仰，把她的丰乳重重压向罗开的胸膛：“我是淫妇，不折不扣的淫妇……”

罗开抱着她走进屋子，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自然不会再去打量屋子的陈设，而是一下子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莲子兴奋得叫了起来：“我已感到了你的强壮，你的……”

她一面喘着气，一面还想说什么，可是罗开哪里还容许她再说什么有条理的话。她既然自己承认了是一个饥渴之极的女人，罗开自然也有责任使她得到满足，这是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的天职！

莲子不能再发出有条理的言语来，她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只是叫着，嚷着，大喘着气，发出毫无意义的不知是什么话，及一连串赞美声，都是含糊不清的！

而且，她的声音，似乎不单是从她的口部发出来，而是从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发出来的，各种各样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也不会去细辨它究竟是什么的声音，交织成为一阙天地之间最自然的交响乐。

汗水最开始，是从他们两人身体的哪一部分沁出来的，当然他们都已不记得了，而结果是他们全身的毛孔，都有汗水沁出来。所以当他们渐渐回复正常时，他们都感到了极度的口渴。

罗开缓缓抬起头来，莲子立时又用自己的口封住了他的口，两人的口中都像是含着一团火，感到了无比的热和燥，莲子松开了口，想起身，可是接连几次，她已经站直了身子，可是她那双修长的玉腿，显然由于发软和颤抖，而无法支撑她的身体不得不重重跌进罗开的怀抱之中。

别说莲子，就算坚强如罗开，亚洲之鹰，他这时也无法抱着莲子站起来，全身那四肢百骸像是都错开了位，无法凑在一起，所以，他自己能够站直身子，已经十分不容易了。等他站直了，他再去拉莲子，可是却一连几次，都拉不起莲子来。

莲子喘息着，摇着手：“别拉我……我整个人都散了，没有法子站得起来！”

她一面说，一面就在地上爬着，爬向一扇门，罗开就跟在她的身旁。

这时候的情景，连罗开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莲子在地上爬着，看来像是什么动物，可是世上唯一如此美丽的动物，也就只有美丽的女人，她的腰那么细，浑圆的臀部如此高耸。

她一面向前爬，一面还不住转过头来，望向罗开，俏脸之上，还全是汗珠，可是还充满了无比的满足。

罗开先她一步，推开了那扇门，那是一个布置齐全的厨房，有极大的冰箱，莲子向那冰箱指了一指，罗开走过去，打开了冰箱，取出了两瓶有汽的淡酒来，他用最快的手法打开酒，递了一瓶给莲子，两个人对着瓶口，大口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罗开在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莲子也停了一停，又继续喝着，两瓶淡酒，一下子就全给他们喝了个精光，他们互望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莲子仍然无法站起身，她在地上挪动着身子，来到了罗开的身前，靠在罗开的腿前。

她先抬头看了罗开一眼，然后陡然顽皮地亲了罗开一下，令得罗开陡然抓紧了她的头发。莲子重新抬起头来：“我是不是淫妇？”

罗开吸了一口气：“如果淫妇代表了真正的女人，那么你确然是！”

莲子十分动人地笑了起来：“我的祖母告诉过我，我们的家族血统，专出淫妇，其中厉害的，甚至曾令得一个王朝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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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历史上有许多王朝，是被美艳的淫妇所覆亡的，罗开这时也没有去细辨这句话的特殊意义，他只是又取出了一瓶烈酒来，和莲子一人一口对饮着，莲子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罗开笑：“太夸张了！”

莲子紧抱住了罗开的小腿：“我真正担心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次同样的满足！”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定了罗开，正盼着罗开的回答。

这个问题，虽然简单，可是却令罗开相当难回答。刚才捧着莲子的丰臀，恣意尽情享受的情景，他不是不怀念，可是他自然也没有可能长久留在莲子的身边，事实上，他急于赶到荷兰去！

他抚摸着莲子的脸：“一定会有机会的，你……也使我忘不了！”

莲子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

罗开知道这时莲子想的是什么，他托起她的下颚来：“不能太奢望的，小女人，不能太奢望的！”

莲子长叹一声，张大了口，又大大咽了一口反问：“我的奢望是把你吞下去！”

罗开苦笑，把双手伸到了莲子两胁下，把莲子的身子提了起来，坐在他两腿上，莲子咬着下唇，闪耀着欣喜莫名的光芒，但是却又像是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幸运一样，缓缓地摇着头。

罗开伸手拍打着她的丰臀：“刚才还在担心什么时候才能走路，现在又不怕了？”

莲子身子扭动着，浪声荡气地叫了起来：“我宁愿一生不能再站起来！”

莲子在十分钟之后，还是伏在地上，罗开侧着头，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打量着她，这时，罗开已穿着整齐，准备离去了。

罗开抱起莲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莲子有气无力道：“鹰，别忘记……我！”

罗开由衷地道：“不会忘记，真的不会，你太使人难以忘记了！”

莲子十分满足地笑，又大口喘着气：“凭什么？”

罗开并不立即回答，只是望着她笑，莲子的喘息愈来愈急促，以致连说话也不连贯：“你的眼光……鹰，你的眼光……像火一样在烧我！”

罗开不禁赞叹：“莲子，你是一个真正的淫妇，把你单独禁闭三天，什么也不给你，然后再让你提出要求，你一定不会要求食物和水！”

莲子咬着下唇：“当然不会，我要男人，强壮的男人！”

她的答案，本来就在罗开的意料之中，可是她回答得那么自然，而且那种咬牙切齿，需要男人的神情，却也令得罗开愕然。

他那种愕然的神情，一定十分明显，莲子也觉察到了，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腻声道：“我知道你这时心中在想什么！”

罗开这时，确然想到了一些事，所以他不否认，可是他却也没有把自己想的事说出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神情不免有点古怪。

罗开这时想到而又没有说出来的是：莲子那么需要男人，而她又那么美丽动人，要获得男人，自然再容易不过，以她的美貌和淫荡，不知曾有过多少男人！

罗开自然不是“处女狂”，也同意女人在性享受也可以尽量开放，但是如果他早知道莲子竟然这样滥交，他且怕也不会和她有那样程度的亲热！

罗开这时所想的，自然不便说出来，莲子咬了咬下唇，忽然握住了罗开的手：“来，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罗开跟着她进入卧室，莲子走向衣橱，打开门，在衣橱中还有配有号码锁的柜子，莲子一面打开柜门，一面道：“加上号码锁，是怕夏天忽然发现了柜子中的东西，问我是作什么用的！”

说着，她已打开了柜门，身子闪过一边，让罗开看柜中放置的东西。

罗开不禁“啊”地一声，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在那柜子中，全是各式各样的人工男性性具，不下四五十种之多，其中至少有半数以上是电动的。

罗开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类物事，可是同时看到那么多种类，也不禁叹为观止。同时，他也明白了莲子让他看这些东西的原因了！

罗开爱怜地把她拉到了身边，亲着她：“你把我这个血肉之躯，和这些东西作比较，未免太不公平了！”

莲子的身子扭动：“不……不！你比最精致的……用具还要好，因为你是真正的男人！”

罗开吸了一口气，莲子贴得他更紧，双手挽着他的腰，低声诉说着：“我生理上有强烈的需要，可是我心理上却绝不下贱！”

她说到这里，微抬起头来，望着罗开，一副惹人怜爱之极的委曲模样，口唇微翘着：“告诉你，你或者不相信，自从和丈夫分开之后，你还是我……第一个真正的男人，唉——”

她用长长的一下叹息，来暗示她的自由，自然是她想到罗开很快要离开，而离开之后，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紧抱着这个这样强壮的男人！

罗开口唇掀动了几下，想说什么，而又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莲子最需要的是什么，可是他并没有把握一定可以满足莲子的需求，所以他暂不说出口。

他想到的是，莲子需要的，是一个三晶星机械人，一个男性的三晶星机械人，就像卡姬爱上了的那个一样！

也只有机械人，才能不断地满足莲子那样性需求特别强烈的女人——连他，亚洲之鹰，他也要考虑和莲子长期生活的可能性，因为莲子的需求太强烈了，这时，他就不敢和莲子眼波洋溢的目光多接触，而且，不露痕迹地把莲子紧贴着的，热辣辣的娇躯，推开了一些。

在乍一见莲子的时候，他还想不通何以她的丈夫会放弃那样的一个美人儿，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没有一个男人可以长久维持和这样女人的婚姻关系。

莲子十分敏感，罗开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就自己退开了一步，低着头：“我的……前夫在结婚一年之后，就只顾饮酒，逃避和我亲热！”

罗开由衷地道：“他竟然能维持一年！那真是了不起的男人！”

“莲子双手握拳，在罗开的胸膛上，槌打了两下：“男人都是这样？”

罗开叹了一声：“只怕我也不能例外！”

莲子又叹了一声：“这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遗传，难怪我祖母说，我们家的女人，曾经令得一个王朝覆亡！”

这已是她第二次提及这件事了，一来为了好奇，二来，罗开觉得要离开男女的话题，不然，再说下去，只怕莲子又要全身被欲火燃烧了！

所以，罗开问：“一个王朝，什么王朝？”

莲子眨了眨眼：“你可能没有听说过，我们家族因为和这个王朝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才念念不忘，别的人怎么会知道历史上曾有这样一个王朝！”

罗开听到这里，心中陡然一亮。

他忙作了一个手势，阻止莲子再说下去，然后说：“我知道，那个王朝，是十五世纪的印尼麻诸巴歇王朝！”

莲子现出了极度讶异的神情来，望着罗开，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在惊讶之中，又有着极度的佩服，神情十分可爱。罗开更摊了摊手：“我才来的时候，就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王朝的徽号！”

莲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忽然之间，变得十分严肃，罗开托起了她的下颚，问：“你有什么衔头，公主？”

莲子笑了起来：“情形很怪，我们的家族，并不是皇族，可是我们家族的女孩子，可能由于有特别的遗传之故，特别能令男人喜爱，所以我们族中的女孩子，全是皇后和妃子。”

这种情形，确然十分特别，只怕历史学家也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莲子忽然又看来有点“不怀好意”似地笑了起来：“不过我相信那些女人一定很不快乐，皇帝……看来……你可以抵得上一百个皇帝！”

罗开用一阵响亮的笑声，把莲子的话盖了过去，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莲子追了上来，在他的身后挡住了他，在他的耳际低声道：“我这里还有一些设置，是以前留下的，很能增加……乐趣！”

罗开笑，拍打着莲子的手背：“我从来不需要任何装置来增加乐趣！”

莲子身子贴着罗开，一下子转到了罗开的身前：“那些……全是以前我和丈夫用的……当你想起你是在和一个别人的妻子……寻欢，是不是会使你感到额外的刺激？”

罗开叹了一声，略带愠怒：“我心理十分正常，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形，只是心理变态的人的事！”

罗开的神情一严峻，就十分威严，莲子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也就在这时，传来了夏天的声音，在叫着：“妈妈！妈妈！”

莲子长叹一声，转身向前走时，走出了一步之后，突然停住，翘起浑圆的丰臀，向着罗开，拱了一拱，罗开的反应大约和所有的男人一样，伸手在她的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

莲子“格格”笑着，奔了出去，迎着奔过来的夏天，一下子把夏天抱了起来。

罗开走了过来，在夏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再见了，小夏天！”

夏天也亲吻着罗开的脸颊，莲子一直抱着夏天，送罗开到车边，一直到罗开上了车，她才把头伸进了车子，冷不防在罗开的耳垂上，重重咬了一下，才发出一阵笑声，退了开去。

罗开一直到了上飞机，耳垂上被咬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他轻轻抚摸着，想起自己的生命之中，有过许多女人，莲子肯定是十分难以忘怀的一个！

然而，罗开仍然可以肯定，最最不能忘，永远占据着他心中最深处的，还是为了他而牺牲了的天使。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喝着酒，尽量放松自己，把到达之后应该进行的事设想了一下，就酣然进入了睡乡。

到了阿姆斯特丹，罗开住进了一家虽然古老，但是最华贵的酒店。任何大城市，都必然有一家这种酒店，专供显贵豪富下榻的，在这样的酒店之中，自然也适宜进行各种各样的活接下来的三天之中，罗开确然在不断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他接触过好几位国会议员，那些议员在乍一听得罗开想要做什么之后，都哈哈大笑，认为罗开在开玩笑，因为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可是当他们听到罗开可以支付超过正常价格百分之三十的现今，而且可以先付大部分之际，他们自然也知道，不可能有人把那样大量的金钱来开玩笑，于是十分认真地讨论罗开的提议，并且答应和其他的议员联络。

但是，联络的结果依然是：“抱歉，阁下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实在没有法子办得到！”

这一点，自然都在罗开的意料之中，所以罗开也并不特别失望。

他只有九十天的时间，当然不会浪费，在和议员接触的同时，他又和公开的和非公开的军火商接触，公开的军火商对罗开提出的价格，十分垂涎，可是到头来，也只好长叹一声。

有一个非公开的军火商十分诚恳地向罗开提议：“看来你的要求，只有‘非常物品交易会’才能满足。”

罗开自然知道“非常物品交易会”，他与它还有十分深的渊源，但是近年来，交易会并没有活动，只怕也无从向他提供帮助。

罗开甚至也联络了几个古怪之极的不法之徒，这几个不法之徒，是世界各国政府一提起他们的名字来就头痛的人物，他们无所不为，从策动政变到走私军火，收买官员，贩卖毒品。

这一类的不法分子，在成功地活动着的，全世界不会超过九个，有一个时期，亚洲之鹰罗开，也被认为是其中之一，但后来自然被分离了出来，因为罗开做事有一定的原则，而且坚守原则不移，不像那一类人，一旦有利可图，就无所不为。

罗开本来不是很喜欢和这类人接触，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见了这一类人，就十分厌恶，可是他也知道，这些人神通广大，几乎在重赏之下，没有什么做不成功的事，尤其最近，世界各处都有小规模的战争，军火买卖正是“热门生意”，但有些大单的军火交易，是通过了这些人完成的，所以罗开也只好和他们联络。

在和这一类人联络之前，罗开先设法和他的好朋友，足智多谋，也神通广大的浪子高达，交换了一次意见。罗开在联络上高达的时候，高达正在巴黎，原因十分令人感叹！雷雪要在巴黎开一个画展，高达就在那里，帮助她进行一切。

对了，雷雪，就是那个有知悉他人思想的异能，因而痛苦不堪的美女，这个美女令得高达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败下阵来，雷雪连好脸色也不肯给他，把浪子高达闹得灰头土脸，十分无趣。

雷雪曾想通过“天神之盒”，来消除自己的这种异能，可是“天神之盒”的“死结”之谜解开之后，令得她大失所望。罗开以为高达已放弃了她，却想不到高达这个浪子，也有不肯放弃的时候。

当罗开知道这一点时。他“哈”地一声：“你不是常说浪子无爱情的吗？”

高达的回答是：“谁说我爱她？我只不过想得到她的身体，看看在我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她是否还是那么冷淡，对我不瞅不睬！”

罗开大是骇然：“你要改了！你忘记了她是知道你的思想的！”

高达提高了声音：“当然没忘记，我一见她就那样想！那既然是我想要做的，为什么我要在她的面前，掩饰我的想法！”

罗开知道高达这样的态度，一定只有令得雷雪更厌恶他，但看来要两人中的任何一人改变态度都是没有可能的事，所以罗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高达说明了目前的处境，和询问他，对于向那类超级不法之徒求助的意见。

浪子高达很有点自知之明，一听之后，他立时纵笑：“谢谢你把我列为超级不法分子的第一名！”

罗开就笑了一声，他首先要和高达联络，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在，所以也不必否认——高达这个浪子，有着极不羁的性格和行为，除了决不和女人发生爱情之外，其他的原则似乎也都可以弹性处理，所以算他是超级不法分子，并不算过分。

罗开道：“我有十亿美元可以动用。”

高达吹了一下口哨：“那也是说，经手者的好处，由经手者自己决定？”

罗开点头：“可以这样说，我全然是义务的！”

高达一下子就猜到了：“一个出色之极的女人！”

罗开和高达的交情虽然好，可是他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详述自己和女人的关系，所以他含糊其词，“嗯”了一声算数。

高达道：“好，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会立时进行，不过你知道，那是急不得的！你不妨和其他人同时进行联络。”

罗开沉吟了一下：“请你提供几个工作效果良好的人名，供我参考！”

高达笑了一下：“其实你也知道，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人，我先会考虑‘印度老虎’，‘红头’，可惜‘蜂后’不知所踪了，不过她手下的那双双生妙人儿，你别小看了他们，神通广大之极，这两个人见人爱的小娇娃，几乎可以征服世上每一个男人！”

罗开想起自己和这一双妙人儿打交道的经过，也不得不承认高达所说的是事实。

高达又道：“你可以先要她们提供可行的办法——当然也要先付巨酬，然后看哪一方法最可行！”

罗开同意：“好办法！”

高达叹了一声：“要弄一艘核潜艇虽然困难，可是我看还难不过要雷雪回心转意。”

罗开只好说些空泛的安慰话：“你自己多保重！”

高达又叹了一声：“一有消息，我和你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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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在和高达商量了之后，罗开就开始联络那几个人，他首先取得联络的是妙人儿姐妹。

妙人儿姐妹和高达分手不是太久，她们都曾参与“天神之盒”的研究，一听到了罗开的声音，十分高兴，娇声嗲气：“不论你在哪里 ，我们二十四小时就可以赶来陪你，请给我们这个机会！” 罗开一想，如果一直有这一双宝贝陪在自己的身边，倒也是赏心乐事，所以一口就答应，两人一声欢呼 ，竟未及罗开说出另外有事，就挂上电话！ 罗开心知她们必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赶到，所以倒也不急，他又和别的人联络，提出了需要一个可行的得到一艘核潜艇的办法，如果提供的方法在经过研究之后 ，被认为可行，会得到一亿美元的厚酬。 接到了这个讯息的几个不法分子，听到了这个讯息之后，都大为兴奋，各表示在三天之中，一定可以有妥当的计划呈上。

罗开在忙了一天之后，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门铃就在这时响起，罗开不禁怔了一怔，心想这两个妙人儿竟来得这么快？

他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一阵香风，夹着一个甜腻之极的声音飘了进来：“鹰！”

站在罗开面前的，是一个颀长的女郎，短发大眼，肤色如雪，罗开当然认识她，可是却想不到她会在这里出现，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来的美女，不是别人，乃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官黛娜上校！

罗开和黛娜上校的交情，开始于罗开和宇宙之间的邪恶力量“时间大神”作殊死战的时候，他已有一段时间未曾见到黛娜了，这时，黛娜一进来，一双妙目就盯住了他，他也自然而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黛娜丰腴了一些，虽然她身形高佻，并不觉得，可是罗开却立刻感到她高挺的臀部，圆大了不少。

黛娜的气息有些急促：“怎么一回事，你急需一艘核潜艇？”

罗开笑着点头：“消息传得好快！”

黛娜也笑：“不是消息传得快，是地球实在太小，你当然知道，无线电波一秒钟之内，可以绕地球七周半，任何消息，在理论上来说，在一秒钟之内，可以传到地球任何角落了！”

罗开在她的丰臀上拍了一下：“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可以提供？”

拍了两下之后，他的手便再也不愿意提起来了，黛娜一定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她臀部的肉十分结实，罗开要用力，才能使自己的五指拉拢。

他自然立刻想起了最近才认识的莲子，莲子那成熟妇人的侗体，也有着十分诱人的丰臀，可是却柔软滑腻得很，和黛娜不大相同。

在罗开的手指用力的搓捏之下，黛娜咬了咬下唇：“我觉得很奇怪，你连登陆月球的装备，都一下子可以弄得到，何必为了一艘核潜艇而大张旗鼓？而且，世上有核潜艇的，也不只是荷兰一个地方！”

罗开听了，不禁长叹了一声！

一艘核潜艇，确然不算什么，当遍体噬痕的布姬，倦缩在罗开的怀中，接受罗开的爱抚时，罗开早已想到过，大不了到最没有办法的时候，去求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六世，一定可以如愿以偿。

可是就在这时，布姬却一面回抚着罗开，一面道：“我们一定要一艘荷兰制造的核潜艇，请你别问什么原因。”

罗开呆了一呆之后，果然没有问什么原因，只是照布姬的意思去进行，所以听了黛娜的话之后，他也只好发出长叹声！

指定要荷兰制造的核潜艇，康维十六世可以起的作用就不大，当然，逼不得已时，还是可以请他帮助，但他能做到的事，其他人也可以做到，不像凭空造一艘核潜艇出来，那就只有康维十六世一个人才做得到！

黛娜的身子开始缓缓扭动，罗开双手的动作，使得她像是有许多虫在身上爬一样。

罗开在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我一定要一艘荷兰制造的核潜艇——”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黛娜炽热的身子，已经贴得他十分紧，他和她两个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同时叫了起来：“这时候还在说潜艇的是傻爪！”

然后，他们不再说话，他们深深地吻着，只是在喉间发出一阵含意不明的，但是十分原始的声音。此刻他们身上的遮蔽物越来越少的时候，他们的身体都是滚烫的，需要异性慰藉，他们的身体，可以移动的部分，都尽一切力量在和对方的身体接触，凭这种动作，得到流遍全身的，难以言喻的快乐。

若干时日之前，娇小玲珑的卡娅，曾见过罗开和黛娜的亲热，卡娅的感叹是，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

真正的男人和女人，这时正各自尽着自己男人和女人的本分。他们进行得那么认真，全身亿万个细胞全心全意的投入，他们发出的声音，那么密切地配合着他们内心深处所感受的欢乐。

等到一切已渐渐好像恢复了正常之后，他们又一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黛娜的双臂，仍然像蛇一样地缠在罗开坚实的身子上，她的声音听来断断续续：“人……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罗开的双臂，也环抱着黛娜。黛娜身子高，近年来，又丰腴了许多，把这样的一个女人紧搂在怀中，就有一种十分充实的感觉，感到怀中的女人，她的侗体的每一处，都能使男人感到满足。

罗开的双手，在她的侗体上每一处地方移动，不断发出赞叹声。黛娜因他双手的移动而有点不安，咬着下唇，喘着气：“你……受了什么人的委托？”

罗开用力在她的丰臀上拍打了一下：“怎么又想起你的职务来了？”

黛娜撑起身子来，伏向罗开：“人总不能脱离现实的，是不是？何况你把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有关方面能不紧张吗？”

罗开轻吻了她一下：“有关方面？是不是能说服荷兰，让一艘潜艇给我？”

黛娜吸了一口气：“令人不明白的是，要一艘核潜艇，有什么用途？”

罗开徒然哄笑起来：“或许是有人想长期作海底的旅行，所以才有这样的要求！”

黛娜斜睨了罗开一眼，她当然知道罗开是在说笑，她把抱住罗开的双臂，紧了一紧。这时，她是伏在罗开身上的，所以，当她线条优美的小腿，向上反翘起来时，姿态十分诱人——罗开略一侧头，在每一边的镜子中，看到了黛娜这样的姿态，忍不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呆住了！

也是在镜子中，他看到房门被推开了少许，在推开的门外，有两张看来一模一样的俏脸，正在向内张望，而且在向他做鬼脸！

那一双妙人儿已经到了！

罗开自然不会奇怪她们何以可以进入他的豪华套房，以妙人儿的能力，要进入任何地方，都不成问题，何况是大酒店的房间。

罗开自己，也不会觉得尴尬，因为他和那一双妙人儿，有过多次的亲热，当然比起现在的黛娜来，不知道要古怪多少。

黛娜这时，显然还未曾发现有旁观者，罗开向着镜子，向妙人儿眨了眨眼，妙人儿也各自发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黛娜的感觉相当敏锐，觉察到了怀中的罗开，有点什么事在做，她就把身子撑高了些，望向罗开。她丰满之极的双乳，仍然压在罗开的胸前。

罗开抽出一只手来，向镜子指了一指，黛娜立时向镜子看去，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双妙人儿。

她更是陡地一呆，然后，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她徒然笑了起来。她真的在笑，笑得十分开心，不但笑，而且抱住了罗开，一个翻身，令罗开压在她的身上，修长的双腿，紧盘住罗开的腰，然后，向着门叫：“进来，做旁观者，有什么趣味？”

门推开，妙人儿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来到了床前，双手先按在床上。

她们笑容满面，看着黛娜和罗开，忽然叹了一声，齐声道：“我们两个，也比不上你一个……”

她们是在赞美黛娜，黛娜又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扭动着身子，罗开趁势挣脱了她，在床上转了一转，一跃下地，向妙人儿作了一个“对不起”地手势。

黛娜也坐了起来，那双妙人儿十分可人，装成了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只是调皮地问：“我们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

罗开没好气：“不迟不早，刚好！”

黛娜屈着身子坐着，抱住了自己的双膝，把一对豪乳压在腿上，她忽然道：“鹰，一艘核潜艇，不知道能不能载你所有的女人？”

罗开的反应十分快：“连你一个也载不下！”

黛娜长叹了一声，伸了一个懒腰，姿态撩人之极，然后，她慢慢走向浴室，在浴室门口，她才转过身来，道：“鹰，真抱歉，我不能帮你什么，同时也劝你别再进行下去，对健康没有好处！”

那一双妙人儿已一边一个，偎依在罗开的身边，两人不约而同，视线盯向罗开的下体，令得罗开抓住了她们的头发，把她们的头硬转开去。

两人格格娇笑着，在罗开的身边，一起说着话：“鹰，你想到荷兰来买潜艇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

罗开低叹了一声：“真失败！”

妙人儿又道：“也知道了为什么４你一定要荷兰制造的核潜艇的原因。”

这句话，倒令得罗开震动了一下，他又把两人的脸扭了过来，瞧着她们看——因为连他也不知道何以布姬一定要荷兰制造的潜艇。

他问：“为了什么？连我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妙人儿怔了怔，一边伸手向浴室指了一指，意思是在问：难道她没有告诉你？

罗开的回答是：“或许是根本没有时间。”

妙人儿作了一个会意的鬼脸：“荷兰在深海探测方面有新的成就，这种最新的秘密技术，被应用在它所制造的潜艇上，这就是你被指定要弄一艘荷兰造的潜艇的原因。”

罗开扬了扬眉，妙人儿又笑了起来：“别忘了，你也说过，我们神通广大！”

罗开由衷地道：“确然神通广大之极，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消息？”

妙人儿忽然齐声叹了一口气：“一个不能算是男人的男人，地位极怪，不过没有用，我们再也不想见到他！”

她们不说那男人“地位极高”，而是说“地位极怪”，罗开知道其中一定大有文章。他并不急于追问，只是闲闲地道：“还有什么情报？”

妙人儿一边一个，双手交叉，挂在他的两边肩上：“买情报是要代价的！”

她们说着，竟然动作一致，飞快地低头，在罗开的胸前，啜吸了一下，令得罗开的身子，像电殛似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她们又娇笑着，闪身开步。

罗开走出几步，取过了浴袍披上，妙人儿又道：“潜艇的用途。正是要来作一次长时间的海底探测之用。”

罗开摊开手：“我还没有付代价，情报就源源不绝地供应？”

这时，浴室门打开，身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黛娜走了出来：“你会付代价的，可能极高。哦！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时间告诉你有关最新深海探测技术的事。”

她走过去，慢慢地穿衣服，妙人儿用十分欣赏的神情望着她，黛娜穿好了衣服之后，望了罗开一眼，罗开想挽留她，可是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心情犹豫了片刻，黛娜已走出了卧室。

酒店豪华套房，卧室的外面是相当大的客厅，还有一间相连的会议室，和一间较小的卧室。

黛娜才一走出卧室，罗开就听到她发出了“咦”地一声，同时看到她转回头来，一脸的惊讶之色，显然是她一出卧室，就看到了十分奇怪的东西。

罗开一怔，忙向她投以询问的眼色，黛娜并没有回答，只是把房门全打开，侧了侧身子，让罗开自己看。

罗开立即看到，在客厅的一张几上，放着一只相当大的透明盒子，在盒子之中，是一艘约有六十公分长的核子潜艇的模型，放在一只十分精致的架子上！

那当然是妙人儿带来的！

而令得罗开惊讶的是，妙人儿从接到他的电话起，到现在，并没有多少时间，她们的行动，竟然如此之快！

看到了罗开惊讶的神情，那一双妙人儿大是高兴，一面笑，一面道：“巧不巧？我们恰好有一艘核潜艇要出让，荷兰制造，最新的型号，装有最新的深海探测设备！”

罗开有点恼怒：“开什么玩笑！”

那一双妙人儿嘟起了嘴，神情十分稚气可爱，她们并不否认罗开的话，所以也叫人无法猜得透她们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罗开一面说着，一面已大踏步来到了客厅中，那潜艇模型之前，在透明盒子之外，还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这艘潜艇的型号，和它的出厂日期。

罗开怔了一怔，转头向妙人儿看去，这时，黛娜正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向妙人儿。

妙人儿双双向前走来，先向罗开笑了一下：“潜艇是荷兰制造的，但是通过十分正常的手续售出，和你所管辖的范围，完全无关。”

黛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而一听得妙人儿这样说，罗开就“啊”地一声，他明白这艘潜艇的来龙去脉了！

亚洲某国曾向荷兰订购了四艘核潜艇，那是世界最轰动的大新闻，这一艘就是那四艘之一。

至于潜艇为何会到了妙人儿的手中，妙人儿她们既然说事情和黛娜管辖的范围无关，那么事情一定是在亚洲进行的了！

罗开想不到事情竟然会那么容易解决，一艘荷兰制造的核潜艇，竟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想不到他那么快就可以完成这项本来几乎以为难以完成的任务，罗开丕禁十分高兴，现出了笑容来。

黛娜向门口走去，在经过罗开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在罗开的额上亲了一下：“鹰，你真幸运！”

罗开摊开了手：“有时，真的十分幸运！”

黛娜来到了门口，打开了门，才又道：“不打扰你和你的幸运女神了！”

妙人儿齐声道：“再见！哦，还有，不必费神调查这件事的经过，和你无关的。”

黛娜发出了一阵纵笑声，用力把门关上。

作为一个北大西洋组织的高级情报官，她自然要去调查明白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交易，怎么会有一部分落入了私人的手中。

黛娜走了之后，一双妙人儿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一个道：“看到没有，她多么高大结实！”

另一个道：“是啊，你看她的屁股，那么圆，那么大，我看鹰也不一定捧得起来！”

一个又道：“还有，她的大腿，有多长，多结实，刚才真担心鹰的腰给她夹断了！”

另一个抿着嘴笑：“我倒担心鹰被她的一双豪乳压得窒息！”

她们一面说，一面不断地偷笑着瞄向罗开，样子十分调皮可爱。

罗开的心情再好，也不能容得她们ｒｉ一直调侃下去，所以他走了过去，在两人浑圆的臀部用力拍打了一下：“你们的也不小！”

妙人儿格格地娇笑着，一边一个，又扑到了罗开的身边，在罗开的身旁问：“她那个地方，是不是——”

下面的声音低得听不见，罗开大喝一声，双臂一伸，一边一个，将她们搂住，身子旋转起来，转得她们娇声叫了起来，然后，他的双臂一振，把两人一起抛了出去，令两人重重跌在沙发上。

妙人儿一跌到了沙发上，立时高举双手，表示投降，罗开指着模型：“它在什么地方？”

妙人儿齐声道：“在大海某处！”

罗开一瞪眼：“我还以为你们急于把它出售！”

妙人儿美目流转：“当我们发现顾客竟然如此可爱时，我们宁愿在讨价还价上多费点时间。”

罗开“呵呵”笑了起来，走向沙发，在她们的中间，坐了下来。

一双妙人儿立刻像是猫儿一样，偎向罗开，罗开搂着她们，左右各吻了她们一下：“我不问你们是怎么把潜艇弄到手的——”

他一言未毕，妙人儿已齐声道：“问也不要紧，我们一定详细照实回答。”

罗开笑了起来：“好，怎么弄来的？”

妙人儿却又不说，互望了一眼，商量了起来——她们两人心意相通，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商量，根本不必说话，这时她们大声在说话，显然是有意要说给罗开听的。

一个道：“啊呀，不好，不该答应他把经过告诉他的，怎么好呢？”

另一个道：“是啊，一说经过，必然要提起一个人，人家牵肠挂肚地想他，他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人家？”

一个又道：“不会忘记吧！只怕一想起了这个人，他就不要我们了！”

另一个道：“是啊，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罗开知道，她们口中的“他”是自己，另一个人不知是谁，但当然是一个女性！他倒十分好奇，不知是哪一个女性，在“牵肠挂肚”地想他？

他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要过你们，所以也不存在要不要的问题！”

妙人儿的反应，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两人竟然不约而同，极快地在罗开的肩头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之后，她们才道：“这是对负心男人最轻的惩罚！”

罗开有点啼笑皆非，他不由自主，伸手在耳朵上摸了一摸，那是他想起了莲子在临别时，曾在他耳朵上重重咬了一口之故。

妙人儿却猜不透他的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神情十分疑惑。罗开得意地坐了起来：“说吧，什么人在牵肠挂肚地想我？”

妙人儿低叹了一声，各自低下头一会，才道：“还记得蜂后组织中的宝宝船长？”

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

宝宝船长！他自然记得宝宝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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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是他和蜂后组织打交道的时候认识的许多美女之中的一个（妙人儿也是在这时认识的，当然还有安歌人），可是以后，一直没有见过！

令得罗开对这位美女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这位美女十分喜爱穿紧身衣。

罗开第一次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见到宝宝船长的时候，她就穿着紧身衣，把她玲珑浮凸的娇躯，表露无遗，但是那件紧身衣，比起后来罗开和她有约会时她穿的那件来，又全然不算是什么了！

那一件，简直如同她的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在她的身上，连她的双乳尖之旁的小圆粒，也都清楚地呈现在罗开的眼前。

罗开不禁闭上了眼睛一会，回想当时的情形。他记得自己曾问：这样的衣服，不知是怎么穿上去的？也不知如何可以脱下来？

而宝宝船长却一面展现她迷人之极的笑容，一面递给他一柄锋利之极的小刀，告诉他，如果他能用这一柄小刀，划开她的紧身衣，而又全然不伤及她的皮肤的话，他就可以得到她！

这样的条件，自然难不倒罗开，罗开是操刀的大行家，又有神奇的东方武术的基础，所以十分轻易，就达到了目的。

这时，罗开想到的是第一刀划开宝宝船长紧身衣的胸口部分时，那一双腴白的，饱满的双乳，是如何连同粉红色的乳尖，一起弹跳出来的情景。

想起了这种情景，罗开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也就在这时，他西边肩头上又是一下剧痛，妙人儿竟又在他的肩头上重重咬了一口。

不等罗开提出抗议，在罗开一睁开眼来时，两人已道：“这是惩罚你一面搂着我们，一面还在想别的女人！”

罗开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不知道你们也会有妒意的！”

妙人儿扁了扁嘴：“日久生情，我们也想把你据为己有，不算是非分之想吧！”

罗开一声吼叫：“非分至于极点，快说下去！”

一双妙人儿竟然真的悠悠长叹了一声，停了片刻，才道：“潜艇是她弄来的——自然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蜂后失踪之后，本来由她率领的一个小组，仍然由她带领着。你知道，弱女子很吃亏，多些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落单好一些！”

罗开哈哈大笑：“你们这些毒蜂是弱女子？男人碰到你们，不死算是好运了！”

妙人儿立时笑着问：“你认识我们这么久了，怎么还鲜蹦活跳地活着？”

罗开叹了一声，十分自负地道：“那只好说我不是普通的男人！”

妙人儿由衷地点头，忽然她们的俏脸，又红了起来，那当然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欲念上升的表征，罗开忙道：“先把经过说完！”

妙人儿大声答应，各自深深吸了一口气：“宝宝船长，她是船长，当然对船有兴趣。事实上，她是各种各样船只的专家，她可以驾驶核潜艇，那么大的本领，也不知道是怎么学来的。所以，她出马，她和她的那个小组，可以在任何人的手中，弄到任何东西！”

罗开对这几句话，并无异议，他知道其间的细节也不必多问了，无非是金钱和美女的力量，那是男人的致命弱点，没有什么男人可以避得过去。

罗开扬了扬眉：“她弄到潜艇的时候，不知道我需要这样的潜艇？”

妙人儿笑：“当然不知道，她知道这样的潜艇有人要，也很值钱，可是一时之间，找不到门路，就托了一些旧时的朋友留意。她长期在海底，对外面的消息不是很灵通，所以你要潜艇的消息，她并不知道。”

罗开缓缓摇了摇头，蜂后王国中的那些美女，竟仍然如此活跃！

罗开又问：“她想卖什么价钱？”

妙人儿现出不屑的神情来：“看他，总是一个三流商人，讲起价钱来了！只要你肯亲自出马，只怕白送给你都肯，谁还在乎钱！”

罗开笑，搂住了她们：“你们的佣金，自然也不必讨论了！”

妙人儿咬着下唇，眼睛水汪汪，点了点头，看来是刹那之间，酥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罗开搂住她们的手紧了一紧，妙人儿更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

两人望向罗开的眼光，传达着无声的，但是再也明白不过的讯息。

罗开不无感慨：“带我去见她，我希望能愈快完成委托愈好！”

他在想，这些日子来，自己的遭遇，堪称奇特之至，从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个小女孩开始，到布姬，到莲子，到又有机会可以见到宝宝船长，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发生，而且到这时为止，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事中，担任的是什么角色！

他在急速的转着念，自然，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并没有闲着——事实上，妙人儿对他所作的挑逗，使他有自然的反应。就像用电去刺激青蛙的神经，青蛙的肌肉就会作出弹跳的反应一样。

妙人儿的一双口、两双手，在罗开身上的活动是那么有技巧，她们把香滑软柔的胴体，当作了一种工具，一种和罗开身体接触的工具，使她们自己和罗开，都一起在这种“工具”的运用之下，跌进了情欲的深渊。

他们自己已经意识不到这一点了，肉体所能带给生命的欢愉，已经胜过了一切，他们纠缠着，互相用自己身体可以运动的部分，在对方的身体上不断地寻求欢乐，而每一个人又发出如同原始人一样的声音——那可能是人类语言的始祖，可是现代人也一样明白，这种声音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正因为它是那么原始的，所以才那么真挚，没有半点现代语言的虚伪，直接表现了发出这种声音的人的心愿，毫不保留。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由合而分，由分而合，妙人儿和罗开之间，这样的欢爱，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是罗开有绵绵不绝的劲力，妙人儿有层出不穷的花样，双方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受。当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像是三具除了呼吸之外，再也不能有别的动作的生物时，他们的身上，都布满了汗珠。

一双妙人儿娇美的身躯上，细小的汗珠，在渐渐凝聚。先是她们细密的汗毛上，各有极细小的一小滴汗珠，在闪闪发光，然后，汗珠一颗一颗地连在一起——那是液体特性之一，从水银到汗水，都会轻轻一碰，就凝聚在一起，等到汗珠变得大了，就再也不能沾在汗毛上，于是，就顺着她们的皮肤，淌了下来。

到了她们身上的汗，汇集成了一股一股在流动的时候。她们两人才深深吁了一口气，自喉间发出了一下长长的“唔”地—声。

随着这“唔”地一声，她们挺耸的胸脯颤动了一下，集中在乳沟中的汗水，也就四下子散了开来。她们先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抹了一下，抹了一手的汗，然后，一起再向罗开的胸口抹去。

随着她们的动作，她们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让我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混为一体！”

罗开的呼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真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刚才，和现在，他那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酣畅淋漓的感觉，根本不是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

然后，他们三人就静静地躺着，两个妙人儿，一边一个，枕在罗开的怀中，罗开搂着她们，谁也不动，谁也不出声。

他们好像就这样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先醒来的，虽然睡着的时间不是很长，可是也足够使他们在极度脱力的情形下恢复过来了，罗开一挺身，坐了起来，妙人儿的头，枕到了他的腿上。他在她们的脸颊上轻轻拍着，两人一起抬起头来看他：“要是天神之盒真能叫人的愿望实现，我们就要这一刻永恒！”

罗开闷哼了一声：“等到这一刻真正永存了，你们又不知要埋怨什么了！”

妙人儿发了片刻怔，才齐齐的叹一声，她们娇俏的脸庞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可是那一下叹息，却大有历尽沧桑的意味——当然，她们的经历，足够使她们发出这样的叹息声来。

罗开忽然想到，女人的命运，当然都是由她们自己选择的。像妙人儿她肌可以选择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可以选择惊涛骇浪的生活。可是，有多少美人儿，是甘于平淡地过一生的！

美貌，是平淡生活最大的敌人！

罗开挺身站了起来，同时，也把妙人儿提了起来，挟着她们，一起进了浴室。

等他们坐在阳台上，呷着美酒的时候，他们才说到了正题。

先是罗开说：“谢谢你们给我带来了好运气，怎么能见到宝宝船长？”

妙人儿沉默了片刻，才道：“她说过，要是找到了买家的话，先把一亿美元，存入瑞士的一个密码户口，再留下联络方法，她会主动和买家联络！”

罗开道：“没有问题，我立即可以调拨两亿美元——”

妙人儿扬了扬眉：“是一亿。”

罗开笑，向她们举了举杯：“是两亿，还有一亿，是你们的！”

妙人儿“格格”笑了起来，一个道：“那我们岂不是收双重佣金？”

另一个却向罗开指了一指：“不，是三重佣金！”

她们一起笑了起来，罗开闷哼了一声，但是一点也没有觉得不愉快。

妙人儿把他视为“佣金”的一部分，自然没有恶意，相反地还表示了她们对他的欣赏，只不过对罗开的大男人主义思想，多少在听了之后，有点不自在而已。

罗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妙人儿又叹了一声：“这是不是暗示我们可以离去了？”

罗开心中有点不忍，可是他还是硬着心肠，点了点头：“自然，先要把那个户口的号码告诉我！”

妙人儿叹了一声：“三七二一三六七ＢＯＢＯ。”

说出了这个密码后，她们又无缘无故笑了起来，一个道：“先六个号码，是她的三围数字，最后一个‘七’，不知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似笑非笑的望着罗开：“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罗开又闷哼了一声，不去搭腔。

妙人儿也各自喝干了杯中的酒，站了起来，大有感触地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罗开笑着，亲了她们每人一下：“整个人生，都可以用这八个字来形容！”

妙人儿长叹一声，挥着手，径自走了出去。等她们离去了几分钟之后，罗开才陡然想起，她们竟忘了把她们的银行户口密码告诉他！

可是，罗开立时就想到，妙人儿是故意忘记的，那样子，她们就可以有借口再来找他，再和他见面！

想起刚才和妙人儿在一起的情形，他不禁吞了一口口水，又倒了一杯酒，大口喝着。然后，他开始调动他可以调动的金钱。

现代科技把这种行为简化得人可以几乎一动不动，就达到这种目的——如果在古代，调动那么大笔的金钱，只怕还要请武艺高强的保镖来保护才行。

而现在，罗开只稍打两个电话，一个电话打给布姬提供金钱的银行，请他们立刻把一亿美元，拨入宝宝的户口，自然，他必须先报出他自己的户口密码。然后，他再打电话给宝宝的那家银行，留下了自己的口讯：他所住这家酒店的电话和房间号码，他故意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这在大额的军火交易之中，是十分常见的现象。

他知道，通过电脑的运作，十五分钟之内，这种调动就可以完成，而宝宝也立即可以获得讯息。这时，正是凌晨时分，罗开把自己的身体，舒服地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安乐椅之中，慢慢呷着酒，他仍然在想，布姬所代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呢？不但可以调动大笔资金，而且要求如此特殊，不知道他们想在深海之中，探测什么？

罗开当然也十分自然地想起，布姬那一身细皮白肉上的红色瘀痕，虽然那是刻意造成的，可是布姬那种婉转娇嗲的神情，还是令罗开动心的。

罗开心中在想：要是宝宝船长要出售潜艇的消息早一点传开去，他是不是会有这样的艳遇呢？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子一会——一个人能用力挺直身子，对消除疲劳有很大的作用。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罗开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一个很迷人的声音：“某先生？”

罗开事先已经把自己和宝宝船长相处的经过，好好地想了一遍，这甜美的声音，自然唤起了他的回忆，他答应了一声：“是，已经收到订金了？”

那边，甜美的声音停了一停，但是接下来，并没有问什么，只是道：“你当然要先看看货物！”

罗开知道，自己一句话，声音传入对方的耳中，至少已使对方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她又不能肯定，所以不再问什么，只想再说下去。

罗开忽然起了一个十分调皮的念头，他故意略为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声音。

罗开在略为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声音之后，才回答：“是，如何看法？”

迷人的声音又停了片刻：“请问你的介绍人是谁？”

罗开沉声道：“一对孪生姐妹，她们担保一切可以顺利进行。”

迷人的声音笑：“一定可以，我是宝宝，宝宝船长！”

罗开忍住了笑：“你好，宝宝船长，我是某先生！”

宝宝并不生气，传来的仍是她甜甜的笑容：“你在看货物的时候，如果你认为有需要，不会有人反对你戴上面具。”

罗开当然知道那是在讽刺他一直自称“某先生”，他的回答是：“我可以考虑。”

宝宝又停了几秒钟——显然她心中一直在怀疑，但是却一直不敢肯定。

她道：“你在荷兰，希望你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到达俄罗斯岛的大彼德湾第三号渔人码头，自然会有人和你接头。”

罗开问：“不必要知道我的特征？”

宝宝笑得甜腻：“不必了，那地方没有多少陌生人，你一出现，就是目标。”

罗开把这地点想了一遍，他不禁十分愤怒：“你在开玩笑！”

在乍一听到这个地点之际，罗开没有深思，所以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可是当他略想一想之后，他立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俄罗斯岛位于日本海西北部，和海参崴隔海相对，是苏联太平洋舰队基地的所在地，虽然也是渔港，可是却是军事重地！

宝宝竟然叫他到苏联的海军基地去！那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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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俄国自彼德大帝开始，就一直想在远东有一个海口，作为海军基地，所以就千方百计，巧取豪夺中国的领土，终于攫得了海参崴，改了一个古灵精怪的俄国名字，把这个地方发展为军方的出口，多少年来，努力经营，造成了海军基地。

苏联对这个海军基地，十分紧张，因为那是它布置在远东的坚强的武装力量。年前，一架民航机在飞行中偏离了航道，在飞经苏联太平洋舰队基地的上空 ，就遭到击落的悍然对待。事后，苏联方面还强烈指责美国在这航机上没有刺探军事情报的设备，由此可知，苏联对这个海军基地是多么紧张，防卫得多么严密。 而宝宝船长却要在那个地方“看货物”！

罗开在愤然地指责之后，却听到了宝宝船长的一下轻笑声：“我既然提出了这样的安排，某先生，我自然保证你的安全！”

罗开冷笑：“如果没有足以令人相信的理由，某先生我，不会接受你的安排！”

宝宝的笑声中，大有嘲笑的意味：“第一，你能设想有什么别的地方，比一个海军基地更安全的让潜艇停放吗？失去潜艇的某国，正在尽一切可能，要把这艘潜艇追回来——不但是由于不甘经济上的损失，也不甘有关人员的叛变！”

罗开闷哼一声：“那是苏联的海军基地！”

宝宝“格格”的娇笑声，听了有点令人心荡：“这个海军基地的司令员、副司令员，参谋长……全是男人，而我和我的手下，全是女人，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罗开苦笑，没有立即回答，他自然听过那句活，连他自己、亚洲之鹰，莫名其妙地受委托要得到一艘荷兰制的核潜艇，也是为了这句话。

谁都知道这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任何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过不了千娇百媚的美人那一关！

宝宝又在说着她的理由：“现在你相信了？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你的介绍人可靠，而且已经表示了你的诚意，你决不会得到这个秘密！”

罗开想了半分钟，也不得不承认宝宝的说法是对的。他心中对这位宝宝船长，已刮目相看，知道她不但丰满美丽。风骚入骨，而且，也是一个处事能力十分强的人，大有资格在冒险生活的环境中驰骋自如！

于是他道：“好，我来，不过，二十四小时可能不够，请多加二十四小时。”

宝宝船长为了这个简单的问题，竟然考虑了半分钟之久，才道：“某先生，难道你竟然没有私人的飞行工具？

罗开闷哼了一声，这是在怀疑他是不是有购买力了。他道：“我不认为私人飞行工具可以降落在苏联太平洋的海军基地——不过，我收回刚才的说话，我会用最快的方法来到，快到你想不到！你最好早一点派人在指定的地方等我，别叫我反要等你们！”

宝宝船长显然接受了这个挑战：“我现在就派人到那里去！”

双方在对话之中较量，罗开表示他可以极快地到达，宝宝却显然有轻视之意。

如果罗并不能用快到意想不到的速度到达，他自然会在相会之后，接受讥讽的嘲笑！

所以，本来罗开并不是很愿意采用这个方法，这时也顾不得了。他放下电话，便拨了荷兰苏联大使馆的电话，要求和大使馆负责情报安全的官员通话，他并且用俄文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是亚洲之鹰罗开，是贵国永远的好朋友！”

“国家永远的好朋友”这个衔头，并不是罗开虚拟的，而是经过苏联最高情报部门正式发赠的——因为罗开曾帮苏联解决过一件大难事，在那件事的过程之中，罗开大展身手，令得苏联有关方面的人，大开眼界，目瞪口呆之际，一方面为了感谢罗开的帮助，另一方面，也想到若是有了罗开这样的一个敌人，会是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所以才有发赠“永远的朋友”这件事。

罗开本身并不十分注重这件事，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这个衔头，却大大有用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就有人来接听，态度恭敬之至，不论罗开说什么，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一连串的“是”。

罗开的要求，其实十分简单，他要求先由外交飞机，然后再由军机，送他到苏联太平洋海军基地去。

而令他惊讶于俄国人办事效率之高的是，在他放下电话之后，他斟了一杯酒，但是酒还没有喝完，大约是过了六七分钟，他就接到了电话：“亚洲之鹰先生，请立即到机场；有人会和你联络，立刻可以起飞！”

若干时日之后，有一份报告，交到了北大西洋组织高级情报官黛娜上校的手上，详细记述着“苏联急速安排的一次紧急飞行”。

报告不但记述了“这次紧张飞行，必然有极其重大的任务”，也记述着：“参与这件任务的是一个东方人，可以推测为鞑靼人，或是苏联东方加盟共和国的人。”并且有这样的记载：“该次飞行的真正目的，至今不明，只知外交飞机在进入苏联国境之后，似和极新型，速度高达音速两倍的军机相衔接，继续其航程，而目的地不明。”

交出这份报告的情报人员，工作十分出色，因为报告还附有那个“参与任务”的东方人的照片，照片还拍得十分清楚。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东方人，而且也有着鞑靼人的脸部特征。

可是黛娜上校在一看到照片之后，就呆了一呆，而且，她保持着怔呆的姿势有三分钟之久，然后，她喃喃地道：“鹰，是你！不论你怎么化妆，你的眼神，都说明了那是你，只有鹰，才有这样的眼光！”

然后，黛娜闭上眼睛，回想着在荷兰酒店之中，和罗开的最近的一次相会。一想开头，她就有失神不安的感觉，不断地爱抚着她双腿的姿势。

自然，她也知道，这次紧急安排的神秘飞行人，必然和一艘核潜庞的交易有关。

不过黛娜也知道自己无法追究下去，因为荷兰完全循正确的途径，把核潜艇出售给一个国家，潜艇经由这个国家失去，自然和荷兰无关。

离开了欧洲和美国，事情发生在亚洲和苏联，黛娜上校自然无法管辖。

她心中只是在想，还是下次再见到鹰的时候，问问他为什么要化妆的好。精巧的化妆，使亚洲之鹰看来完全是另一个人，若不是她和他太熟的话，也不容易认出来。

而一想到了下一次和罗开的再见面，黛娜的思绪，就缭乱之极，再也没有法子去想什么了。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抱得十分用力，手臂紧紧地压着她的一双豪乳，仿佛这样做，才能将身体之中一些正在迅速膨胀的念头压下去。可是却恰恰相反，反而更加高涨，她的手臂，甚至可以感到她自己的乳头，正在迅速变得坚硬——以致在感觉上，都不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两颗石粒！

黛娜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毫无目的地挥动双臂，才能勉强令她自己平静下来！

这种经过，就算黛娜下次再和罗开见面，自然是不会说的，她会装成十分平淡地问：“那次你是为了什么，化妆成了一个鞑靼人？”

确然，罗开是化妆成了一个鞑靼人，才上机的。鞑靼人的特征，是有扁平而阔大的鼻子，而罗开原来的鼻子，高而挺，像鹰喙。

要作截然相反的化妆，自然相当困难，可是在隐藏本来面目方面，也容易取得最大的成效。

罗开确然以最短的时间到达——十一小时他就到了基地，然后，在四十六分钟之后，在清晨阴冷而充满鱼腥味的空气之中，他已经走向第三号渔人码头——确如宝宝船长所说，在这里，陌生面孔十分受注意，几乎每一个人都向他投以好奇的眼光。

自然，清晨时分，码头上人不是太多，所以，罗开来到了距离海边还有二十多公尺处，也已经知道了和他联络的是什么人了。

在海边的石栏杆旁，有两个女人，正挟着烟，看来懒洋洋地站着，一看到了罗开，两人就互望了一眼，扭着身子，向他走了过来。

看起来，这两个女人像是寻常在码头上可以见到的流莺一样，神情憔悴，双目无光。可是罗开目光锐利，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两个女人也经过十分巧妙的化妆，她们可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宝宝船长既然接收了蜂后王国的一部分人员，她的手下就必然是美女，不是美艳出众的女人，怎能踏进蜂后王国的门坎？

那两个女人迎着他走，她们扭动的姿势，十分自然，看来不是故意做作——美女自小都习惯于突出自己的美丽，这两个女人都有着标准的细腰高臀，自然也早已习惯了较为夸张的走路方法，来突出她们的美丽。

等到双方走得近了，都站定了身子，罗开刚想介绍自己是“某先生”时，其中一个女人已开了口：“某先生，你到得真快！”

罗开扬了扬眉：“想不到吧！”

还是由那个女人开口：“想不到的是，阁下竟然和苏联的军方和情报组织有那么好的关系！”

那女人的声音十分动听，可是罗开在望了她一眼之后，却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女人显然经过化妆，连手上都搽了黄色的粉，来掩饰她原来的肤色——可以推测她是一个肌肤赛雪的美人儿。令得罗开留意她的主要原因，是由于这个女人有着一双眼波流转，透出她精明能干的眼睛。而且，自从一相见开始，这双妙目就一直盯定了他，像是要看穿他化妆下的真面目一样。

一开始，罗开只觉得相当有趣：双方都以曾经掩饰过的假面目相见，他对自己的化妆术有信心，料定即使是宝宝船长见了他，也认不出来。可是他随即想到，以宝宝船长处事之精明，难道她就不会化妆吗？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的心中，就陡然一动！那目光流转的女人，极有可能就是宝宝船长！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自然多加了几分注意。可是对方的化妆十分巧妙，令得他一时之间，不敢肯定。如果这时，她穿的是紧身衣的话，罗开一定可以认出她来，可是她偏偏穿了一件十分难看的宽身衣，看不出她的身型是什么样子的。

既然认定了这个女人有可能是宝宝船长，罗开的应对，自然也更加小心。而且，对方一开始就那么说，表示她们的情报，十分正确。他先是淡然一笑，耸了耸肩：“这是多年之前建立的关系！”

那女人的脸上神情，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她的一双美目，却泄露了她心中的秘密，在眼波之中，大有思念怀恋之情。她道：“我有一个朋友，和俄国人的关系也十分好，俄国人称他为永远的朋友！”

一听得那女人这样说，罗开不由自主，抬头向天上望了一眼，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动。

那女人这样说，当然她就是宝宝船长，她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他，亚洲之鹰罗开。

宝宝船长虽然精明能干到可以得到一艘核潜艇，而且把这艘潜艇放在苏联的海军基地，可是她毕竟是女人，有着女性的丰富的感情！

这时，对她来说“某先生”是陌生人，她却自然而然，在陌生人之前，流露出她对自己所怀念的人的思念——这种思念，自然令人感动。

罗开在那一刹间，甚至想暴露自己身分！

罗开的这种异常的动作，显然也引起了宝宝船长的注意，她立时一扬眉：“你也认识我的这个朋友？”

罗开吸了一口气：“可以说是！”

他的回答十分含糊，宝宝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罗开笑了一下：“寒暄完毕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宝宝船长和我的货物？”

宝宝船长不再出声，先开口的那个女人作了个手势，两个女人并列走向石级，下了石级之后，另有一个女人驾着一艘快艇，早已等在那里。

罗开也上了快艇，在快艇上，谁也没有开口，可是罗开和宝宝仍然几乎一秒种也不放过，在打量着对方。

这样子的“较量”，自然是罗开占了上风，因为罗开早已知道了她的真正身分，可是宝宝船长却不知道。

所以，罗开盯着她看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想辨认出她的身分，而是想在记忆之中，找出宝宝船长的印象来。

罗开很遗憾的是，他对宝宝船长的一双美目，印象不是太深，好像上次在亲热时候，宝宝船长一直紧闭着眼睛，像是不堪罗开的强壮——她的这种神情也特别令罗开感到兴奋！

在几分钟之后，罗开总算找到了他熟悉的一处地方！宝宝船长纤细的足踝——他曾紧抓住这纤细的足踝，把她一双粉腿高高提起过！

罗开在宝宝船长的双眼之中，看到了她心中的疑惑，他知道，她一定在想：这个自称某先生，经过了精心化妆的是什么人呢？他一定不是普通人，可是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看来会有点眼熟，而在电话之中，他的声音也听来似曾相识？

那快艇驶近一艘看来十分残旧的渔船，渔船上有几个人在工作，都穿着极普通的渔民服装，可是罗开也一眼就看出，那些渔民，全是女性。

上了渔船，宝宝船长挥了挥手，由她独自一个人带领，进入了一个船舱。

舱门才一打开，罗开就吃了一惊！

那渔船实在十分残旧，到处都油漆剥落，鱼腥味和铁锈味交杂，看来是不是能够航行，都有问题，而且有着残旧渔船的一切设备。

可是舱门一打开，罗开所看到的那个船舱，陈设之豪华，可以和世上任何豪华游艇相比较！

单是挂在墙上的两幅油画，罗开估计，如果公开拍卖的话，就可以卖得一千万美元以上的高价！

罗开吹了一下口哨，望着宝宝船长，语带双关地道：“伪装得真好！”

宝宝船长略呆了一呆，也直视着罗开：“看来伪装是人类天然的本领！”

刚才宝宝在打开舱门的时候，极其熟练地按动了门上的精密密码锁，而船舱的陈设又如此豪华，罗开觉得自己这时若是还认不出对方的身分来，未免太低能了。所以，他在走进船舱，当舱门关上，他在又厚又软的浅色的地毯上，转过身来，向宝宝伸出手，“你一定是宝宝船长了！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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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宝宝没有否认，她也伸出了手，和罗开握着手，而罗开想松手的时候，宝宝却用力握紧了罗开的手，笑着道：”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好像不是很公平。”

罗开已经对自己要不要说明身分想了好几次，他的最后决定是等交易完成了再说。

因为他不想节外生枝，他觉得这项交易，对布姬他们来说，十分重要，而他既然受了委托，自然是愈快顺利完成愈好。

他并不能肯定自己的身分，暴露后一定会有麻烦，但既然现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也就不必再节外生枝了。

所以他还是一用力，把手缩了回来：“船长，请列举任何一宗在人世间发生的公平事给我听！”

他这样说，等于是说世上事，本来就没有公平！

宝宝船长淡然一笑，作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这时，罗开察觉船身有轻微的晃动，显然是“渔船”已经在开航了。

这艘“渔船”，自然有着十分先进的航行设备，残旧的外表只是伪装而已。

宝室船长又望了罗开片刻，才道：“我手下很有几个美女，你要是有兴趣——”

罗开礼貌地笑了一下：“我在工作的时候，并不同时娱乐！”

宝宝船长轻轻鼓了几下掌，表示赞赏，退到了门口：“大约航行一小时，就可以到达潜艇的所在！”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心中有点荡漾：一小时，可以在这个船舱中有十分疯狂的一小时！

可是他还是克制着自己，把目光从宝宝船长的身上移开去，移到了酒橱上，走过去斟了一杯酒，正当他准备举杯喝酒的时候，陡然在酒橱的反映中，看到了宝宝船长。

宝宝船长看起来竟然已变成裸体，她已脱去了那件难看的，宽大的衣服！

而且，她脸上和手上的化妆，也已经除去——看来，那是一层薄膜。

玻璃的反映看不真切，宝宝船长并不是裸体，而是穿着肉色的紧身衣——那是真正的紧身衣，就和她的另一层皮肤一样，不但把她玲珑浮凸的身体表露无遗，而且更加性感诱人。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宝宝船长换了一个十分动人的姿态站着，微带着笑，忽然道：“你的手还是那么稳定，可以用利刀把这紧身衣划破而不伤我分毫吗？”

突然之间，宝宝讲出了这样的话，自然是她已认出“某先生”是什么人了！

由于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所以罗开不免有点狼狈，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不过，罗开立即想到：宝宝可能没有认出他来，只是故意这样说。更有可能，宝宝船长用这种方法作为和男人亲热的前奏，不止一次，有许多人都有过同样的待遇，那么，她这时这样说，就是一种手法，可以逼他自己说出自己的身分来！

罗开恰好有极短时间的狼狈，他就利用了这短暂的时间，伪装自己完全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毫无反应地望着她看。

宝宝扬了扬眉——她有一双灰蓝色的，给人似梦幻一样感觉的大眼睛，罗开还记得和她亲热的时候，她那双大眼睛所散发出来的迷人的风情。她的神情似笑非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还是想继续伪装下去？”

罗开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所以他十分镇定，他的语气之中，甚至带着嘲弄：“如果你已经认出了我是什么人，请叫出我的名字！”

宝宝忽然叹了一声，她的叹息声听起来，十分幽怨，然后，她走近罗开，双手交叉，挂在罗开的肩上，她的娇躯，也自然而然，贴近罗开，她再叹了一声：“我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么好的运气——我一直在思念的人，竟然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罗开反手搂住了她的腰——这是任何男人在这种情形下的必然反应，如果罗开不这样做，那实在是太造作了。而在搂住了她柔软的细腰之后，他的反应也是和任何男人一样的，自然而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罗开还在坚持着：“你仍然不知道我是谁！”

宝宝半转过身子，面对着罗开，那一双灰蓝得像波斯猫一样的眼睛，直视着罗开，接着，她出手极快，竟然做了一个罗开意料不到的动作，由于太意外了，所以罗开竟然没有避过去！

宝宝凝视着罗开，可是在突然之间，她踞起脚，张口向罗开的鼻子咬去！

罗开只看到她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白光一闪，鼻子已被她紧紧地咬中了！

当然，罗开并不感痛，因为那是假鼻子，一个又阔又扁的鞑靼人的假鼻子，用来掩饰他原来的高鼻子的。

而宝宝一咬住了他的鼻子之后，就向后一仰头，把他的假鼻子拉了下来，她吐出了假鼻子，笑得娇躯乱颤，发出的笑声，更令人心荡。

事情忽然变成了这样子，罗开自然也无法再掩饰下去了，在宝宝笑着想闪身开去的一刹间，他把她拉了过去，把她紧紧拥在自己的怀中，令得她的身紧贴着他，然后，在她微翘的、诱人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宝宝微闭着眼，半开半闭的妙目之中，眼波流转，她柔滑的舌尖，已经度入了罗开的口中，同时，她自然而然，吁了一口气。

罗开感到了一股幽香，直沁肺腑——这是美人必备的条件之一，中国人有最佳的形容词：呵气如兰。

这一阵芳香，使罗开心神俱畅，把宝宝搂得更紧。

这是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长吻，在四片嘴唇终于分开之后，宝宝把脸埋进罗开的怀中，同时拳头在罗开的肩头上捶打着。

不必任何语言，她自然是在责怪罗开化了妆来愚弄她。罗开轻轻地咬了她的耳珠一下，也没有解释，而在这时，他也除去了脸上的化妆。

宝宝昂起了脸，双手捧住了罗开的脸，凝视着他雕像一样的脸，长睫毛不断闪动着，一双美目，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她才迸出了一句活来：“真的是你！”

罗开在她的腰际轻轻地拍着，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宝宝又把脸埋进罗开的怀中，两人就像是一双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

然后，令得罗开意想不到的变化又发生了！

他先是感到宝宝吸了一口气，她挺耸的双乳，更紧地压向他的胸膛，然后，忽然是一下听来十分悦耳的裂帛之声（中国历史上，一个女人特别喜欢听这种声音，她的君王丈夫，每日为她撕裂上百疋丝帛），再接着，宝宝身上的那件紧身衣，齐中裂开，而且在她的身上，滑了下来。

那件紧身衣不知是什么质地的，竟然滑溜得一下子就可以完全褪得干干净净，于是，罗开怀中的就是宝宝晶莹滑腻，美丽动人的裸体。

罗开的双手，比起那么娇柔的胴体来，有点粗大，可是当粗大的手指，在搓揉着那么优美的肌肤，甚至陷进细皮白肉的时候，却又有刚柔互济的调和。

宝宝发出低吟声，罗开的呼吸也开始急促，宝宝的手自罗开的衣服内伸进去，她纤柔的手指，在罗开坚实的胸口移动，撩拨着罗开的情欲，使得一股烈火，燃遍罗开的全身。

然而，她自己也同样被这股烈火波及，她的脸颊发红，甚至她的眼中，她有火苗在闪烁。

罗开终于看到“货物”——那艘潜艇时，是在三小时之后，而不是宝宝一开始说的一小时后。

在“渔船”的甲板上，宝宝船长在她的下属面前，毫不掩饰地偎在罗开的身旁———半是由于她全身的骨节都像被罗开摇散了一样，双腿软得无法支持她自己的体重，因为刚才她承受了强健如鹰的罗开！

当罗开才一出现的时候，船上的美女，有见过他的，都忍不住发出尖叫声，就算没有见过他的，不到一分钟，全船的人也知道驾临的贵宾是什么人了。于是，罗开要不断地向许多投向他的目光，作礼貌性的回答，以致他几乎没有时间去看他的“货物”。

“货物”就在离渔船十分近的海面上，公然停泊着，一艘来历不明的核子潜艇，可以公然这样停泊着，确然除了苏联的海军基地之外，也很难找别的所在了。

罗开搂着宝宝，上了一艘小艇，然后，登上了潜艇，进入了驾驶舱，一个身型高大之极，有着浅红色皮肤的女郎，向罗开行敬礼——她比罗开还高半个头，估计她有接近两公尺的高度，她身体的各部分，也和她的高度相配合，以致她看来是一个真正的女巨人。

宝宝的介绍是：“我的副船长。”

女巨人的自我介绍是：“我的名字是巨浪。”

宝宝格格娇笑，补充着：“她的名字的意思是，任何船只，都经不起她的抛掷！”

罗开破例，完全不敢搭口，只是扬了扬眉，表示他对巨浪的惊讶。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罗开检阅了潜艇，特别留意了先进的深海探测设备。而以他的知识来判断，毫无疑问，这是一艘性能极佳的，荷兰最新出品的核能潜艇！

然后，罗开、巨浪和宝宝，一起进入了船长室，潜艇上的空间十分小，所以看来，巨浪的身躯也就特别大，罗开道：“钱会汇入你的银行户口！”

宝宝咬了咬唇：“我十分好奇，买主是谁？”

罗开没有回答，宝宝叹了一声：“或许我不应该再问下去，但是我实在好奇，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使你接受委托来买潜艇？”

罗开微微一笑：“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办法！”

宝宝叹了口气：“一个女人，十分美丽的女人？”

罗开仍然微笑，当然他自然而然，想起了布姬，可是他仍然不说什么。

宝宝也没有再问下去，她再说的是：“需要我或巨浪替你驾驶到目的地去？”

罗开犹豫了一下：这确然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这艘潜艇，宝宝自然是用非法的手段得来的，经过的情形不必细究，可以肯定的必然是金钱加上美女的诱惑。失去了潜艇的国家，必然不肯干休，想要得回它。

潜艇在苏联的海军基地范围内，自然是安全的，离开之后呢？

罗开吸了一口气：“你们的保密工作怎样？”

巨浪沉声道：“三个月之前，在离开了大西洋之后，可以保证没有人知道它的行踪！”

罗开闷哼一声：“苏联海军情报部门也不知道？”

巨浪的回答是：“不知道，可是远东舰队的参谋长知道——为了他自己的安全，他决不会对任何人泄露。也就是说，如果潜艇离开了基地而被发觉的话，一定是由于不小心，或者由别的途径泄漏了秘密。”

巨浪的身型高大之至，可是看来她的心思却十分缜密，已经料到了罗开的顾虑，所以作了解释。

罗开点了点头：“我相信我可以驾驶这潜艇，就当货物即时交割了！”

巨浪一声不出，弯着身子，走出了船长室，当她弯下身子的时候，她浑圆巨大的臀部高耸，令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在她出去了之后，宝宝才向罗开的身边靠了靠：“别盯着她看，她是一个强奸犯，而且杀男人，理由是没有一个男人能令她享受到性的乐趣！”

罗开不禁苦笑，心想上哪儿去找一个这样巨大的男人和她相配？

（若干时日之后，罗开遇到了一个男性巨人，他立刻想到了巨浪，竟然撮合了一段姻缘。）宝宝又腻声道：“不要我相陪？”

罗开十分难以决定，能有宝宝相陪，自然是赏心乐事，可是他却无法预料宝宝在见到了布姬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和行动。

何况，布姬也必然不会喜欢另外有人知道她的秘密。所以，他在心中长叹Ｔ声之后，拒绝了宝宝的提议。

宝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其实我真笨，我躲在潜艇中，你也发现不了我！”

宝宝扑了上来，狠狠地抱了罗开一下，她自然知道自己多说也没有用，所以也一扭身走了出去。

罗开跟了出去，上了甲板，巨浪早已上了小艇，看着宝宝船长也上了小艇，罗开才回道潜艇之中，十分钟之后，潜艇已在海底一百公尺的深度潜航，离开了苏联远东舰队的基地。

不要以为罗开一个人在潜艇上会闷，事实上，潜艇上先进而又新颖的设备令他十分忙碌。这样的潜艇，称之为野心家的玩具，或是成年人的玩具，绝不为过。

它有着十分完善的电脑控制的自动导航系统，在电脑终端的大荧光屏上，可以清楚知道潜艇所在的位置，和随意编定它航行的路线。航线一经编定，潜艇就会自动选择最近最安全最合理的路线，到达目的地。

所有的人工操纵，都通过电脑进行，十分简单，一个中学生就可以驾驶它环游世界。

而有关潜艇本身的资料，也全都在电脑的记录上，罗开花了半小时的时间，看了一下，他也不禁咋舌，觉得宝宝船长简直是胆大包天之极，她把这艘潜艇弄到手的时候，是连着标准装备的武器一起弄到手的，其中包括四枚由海底发射的中程导弹！

这样的武器虽不足以征服全世界，但是要在国际上制造一场小小的混战，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果落在著名的国际狂人如卡尔斯将军之手，那更是他向全世界讹诈的一项资本了！

这四枚中程导弹，如果装上了核子弹头，那更大有可能引发一场世界大战！

罗开立即下了决定，根据电脑的指示方法，就在潜航中，卸下了这四枚导弹，令之沉入超过八百公尺的海底，只怕除了海洋生物之外，不会再有什么人有机会发现它们了。罗开本来还想消毁十六枚鱼雷，后来转念一想，潜艇也不能完全没有自卫的能力，所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利用潜艇上的通讯设备，和布姬取得了联络，当布姬听到罗开竟然那么快就得到了潜艇时，她开始时不相信，后来，竟然喜极而位。

罗开问：“你准备在哪里接收它？”

布姬喘息着：“请你在潜艇的电脑资料中，找到印尼的一个小岛——”

罗开打断了他的话头：“印尼有七千多个岛，我怎么能找得到？”

布姬对潜艇好像比罗开还熟悉，她道：“电脑资料之中，有十分详细的世界地图，你只要输入经纬度，它就会在荧光屏上显示出来。我要你找的那个小岛，是在东经一一二点四七，南纬九点八四——”

布姬说着，罗开已顺手按下了电脑的键盘，荧光屏上立时出现了地图，罗开看了一眼“啊”地一声：“是在笆里岛的南方。嗯，那里是有一个无名小岛，岛附近的海水相当深。”

布姬由于兴奋，说话的时候，在喘着气，虽然相隔万里，可是她的喘息声听来还是十分诱人。她道：“你可以轻而易举逃开印尼海军，到达目的地。估计航行时间是多久？能不能尽快？”

罗开又通过电脑计算了一下：“电脑说，在安全的情形下，最快需要一百四十二小时零三十分。即是六天多一点，一个星期！”

布姬又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我等你！鹰，我等你！”

罗开虽然知道布姬在等待的，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这艘她急欲得到的潜艇，但是布姬动听的声音，还是使他感到十分舒畅。

他道：“航行相当寂寞，希望可以不时听到你的声音，嗯……我会用静坐来消磨时间，所以还是我主动和你联络的好。”

布姬的声音有点幽怨：“这十多天，要是我能和你在一起，那有多好！”

罗开忽然道：“为什么不可以？你可以飞来最近的港口，我在那里等你，你可以上潜艇来！”

布姬并没有立时回答，在一片寂静之中，罗开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为他自己大胆的设想而感到刺激，也明白布姬为什么不立即回答。

他到：“当然，这样做，可能会暴露潜艇的所在，但也还是值得的！想想看，足足五天，只有我和你，在海上航行，你必然不会后悔！”

罗开的活，具有极高的挑逗力，所以布姬的气息渐渐地急促了起来，又过了一会，才道：“最近的港口，是在什么地方？”

罗开立刻从电脑中查了出来，布姬的呼吸更急促：“你别进港，午夜时分，我会驾船来找你，我们可以不断保持联络，我估计，二十小时，至多二十四小时，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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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罗开也不禁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和布姬的联络，竟然有了那么意外的结果，使得罗开更加高兴不已。

他又查了一下有关潜艇本身的资料，整艘潜艇，可以容纳二十五个人，空间虽然不是很大，可是布姬如果来到，他们两人可以怎么疯狂就怎么疯狂。罗开想起曾和苏联的女情报官卡娅在太空船上亲热，在失重状态之下，互搂着飘浮在空气中，而不久，又能够在深海之中，会晤布姬，那使他有心满意足之感。

固定了航线之后，罗开又在船长室中找到了几瓶相当好的酒，慢慢地喝着酒，又研究了一下潜艇上先进的深海探测设备。

他知道，这一部分设备，正是布姬所属的那个组织要得到这艘潜艇的主要原因。毫无疑问，他们准备进行一项深海的探测，这项探测任务，可能十分艰巨，需要长时间进行。罗开自己问自己：他们想在海底发现什么呢？

有了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布姬所属的组织，是什么组织呢？这个组织，可以调动十亿美元的资金，当然不是普通的组织了。可是他们自己又似乎没有什么活动能力，要不然，也不会想出利用绑架小女孩的办法，来委托罗开去购买潜艇了，所以，可以肯定这个组织，不会是什么大规模的犯罪组织，那么，庞大的资金自何而来，也就令人感到好奇。

罗开从各方面作了一些假设，也就不再去想。潜艇来到了那个港口的附近之后，罗开就留在海底，等待着布姬的到来。

到了接近午夜，通讯仪的红灯闪亮，就听到了布姬的声音：“我在船上，正在向你接近，你可以出海面了！”

罗开吸了一口气，一面操纵着令潜艇浮上海面，一面问：“我竟然十分紧张，你呢？”

布姬的回答是：“我的心快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潜艇浮上了海面，罗开打开舱盖出来，月色清冷，映得海面上，闪耀着一片清幽幽的光芒，在不远处，有一艘船，正破浪前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罗开有点迫不及待，好不容易等到来船接近，布姬在船首挥着手，海风吹得她头发飞扬，衣服紧贴在身上，看来动人之极。

罗开张开双臂，在布姬跃向潜艇的时候，一下子就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布姬的双臂，也立刻绕住了罗开的颈，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之内，他们至少互相吻了二十次！

令得罗开十分高兴的是，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多的时间中，布姬根本问都未曾问及潜艇，对潜艇也没有加以多大的注意，由此可知，潜艇在她的心目中虽然重要，可是罗开却占有更重要的地位。

当罗开站着，操纵潜艇，令之又沉入海中的时候，布姬的手一直没有停过，令得罗开变得如同雕像一样的赤裸——罗开，亚洲之鹰，于是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裸体驾驶一艘核子潜艇的人。

然后，他们互相拥抱着，离开了驾驶舱，一进入狭窄的通道，布姬就背贴着舱壁，咬着下唇，望定了罗开。罗开伸手在她的腰际，托了一托，她扬起一双修长的玉腿来，脚恰好抵住了对面的舱壁。”

这样的姿态，令得罗开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把他强壮的男性身体靠近她柔软的身体，两人都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

后来，罗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说：“你根本没有对潜艇多加注意，这令人高兴。要是你是对潜艇有兴趣，我会觉得无趣！”

布姬的声音甜腻：“鹰，你是那么迫不及待，又那么不顾一切，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留意别的！”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过了一会，才又道：“鹰，现在和以前不同，以前我向你献身，是有目的的，而现在，我是全部的享受！”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身子倦缩在罗开的怀内，当然晶莹的玉体上，不再有伤痕，罗开在轻轻抚摸着她娇躯的时候，也不必内疚了。

一连六天，潜艇都没有浮上海面，这六天时间，像是很长，也像是很短。一切在记忆之中，像是十分清晰，可是也像是如梦如幻。他们在疯狂过后，相拥进入睡乡的时候，宁静得像是地球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当疯狂在进行中的时候，又像是地球快要爆炸。

当电脑的荧光屏上显示，他们已到达目的地之后，他们互望着，布姬正跨坐罗开的腿上，罗开的双手，按在她的细腰上。

罗开在长时间的凝望中先开口：“估计会有一段时期在海底活动，我们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布姬把前额抵在罗开的前额上，低叹了一声。

罗开又问：“海底活动的经验我不是很丰富，可是如果你们想在海中搜寻什么，我想我大约也可以在很多时候，帮得上忙！”

罗开绝少这样子“自动请缨”，布姬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身子甚至有点发抖，罗开把她搂紧了一些。罗开这样说，一来是他实在对布姬优美之极的身体有留恋，二来，他也想知道布姬的组织，究竟想在海中找什么。

过了好一会，布姬才抬起头来：“鹰，我们在海中，可能要花上三年五载的时间！”

罗开吸了一口气：“自然，不然何必买核动力的潜艇！”

布姬又叹了一声，妙目流盼：“你能长时期留在海中不离开？”

罗开回答得很快：“不能，花那么长的时间，不论找到什么，都不值得。”

布姬道：“我们要寻找的是一批游魂。”

罗开怔了一怔，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望着布姬，等待她作进一步的解释，因为罗开虽然清楚地听到了她的话，可是却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罗开和她面对面，罗开的双手，就围在布姬的细腰上。布姬的腰极细，罗开双手可以围绕住——她的腰围不会超过五十二公分。

腰肢纤细的女人，不但楚楚可怜，而且能激起男人的情欲（罗开第一次和布姬亲热时，竟然狂暴得出乎常理之外，自然是由于布姬的细腰扭动之际，特别令他感到刺激的缘故。）而布姬也显然十分明白自己的这个优点，所以才事先布置了，令罗开答应她的要求。

历史上最著名的喜爱细腰的男人，是中国的一个皇帝：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

男性，一般来说，都是细腰的爱好者。

在罗开的注视下，布姬叹了一声：“你不会明白的，我们要在深海之中，寻找一批游魂！”

罗开笑了一下：“游魂？还不止一个，是一批？”

罗开有开玩笑的意思，可是布姬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垂下了头，在这时，她又说了一句罗开所听不懂的话，她道：“也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游魂，还是我们自己根本就是游魂！”

她垂着头，长睫毛闪动着，视线留在她自己的胸脯上，她有着一对极小巧精致的乳房——当然不是平胸，只是乳房挺翘的小巧，那种小巧的乳房和细腰一样，都能激起男性的情欲。

罗开的手向上移动，覆在她柔软的双乳之上，仍然在笑着：“越来越深奥了，是不是我要去进修一下语文，提高程度，才能听得懂！”

布姬又叹了一声：“如果你知道从头到尾的故事，就很容易明白。”

罗开接触到了她看来幽怨而又难以捉摸的眼神，他心中也叹了一声。他虽然好奇，可是也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多了！布姬一定有她的秘密，自己没有必要逼她说出来。所以他在布姬的额上亲了一下：“如果不能告诉我的话，可以不说。”

布姬道，“本来，这是我们的大秘密，绝不能告诉别人的，可是你不同，你不但帮了我们，而且，还成为我的男人，你可以知道我们的秘密！”

罗开怔了一怔，立即回想起布姬自动献身的情形来，他不禁“啊”地一声，低声问：“你的男人？你唯一的男人？当时你为什么不说？唉，我竟是那么狂暴！”

布姬轻咬着下唇：“说了你会怎样？你以为我事后的眼泪是挤出来的吗？”

罗开吸了一口气，轻搂了她一下，布姬又害羞地笑了起来：“我一点也不后悔，虽然你那么狂……”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我是一个公主，照规矩，是不能有男人的！”

罗开又是一呆，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因为他发现布姬的话，越来越不容易明白了！

她自称是一个公主，这一点，当然容易明白——世上有不少女人自称是公主，不足为奇。奇的是她又说照规矩，她不能有男人！这算是什么规矩？哪里的规矩？什么国家的公主不能有男人的？

罗开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一脸的疑问。布姬笑了一下：“很特别，解释起来，也有点困难。嗯……我们的王朝，所有的男人，几乎都以一个种族的女性为妻妾，这个种族的女性，是天生的淫妇——”

布姬说得相当慢，像是怕罗开听不明白，可是罗开一听得她说到这里，便发出了“啊”地一声。

布姬怪问：“怎么啦？”

罗开摇着手：“没怎么，请你说下去！”

莲子曾告诉他，她们的那一族的女性，是天生的淫妇，曾令得一个王朝由于迷恋她们这一族的女性而覆亡！

如今，布姬又说了同样的话，那么，布姬的公主身分，自然和那个王朝有关了。

布姬是十五世纪时期盛极一时的麻诸巴歇王国的公主？

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

布姬继续说着：“整个王朝的男人，都在这一族的女人身上，享受着性爱的乐趣，自然也有了各种各样性虐待的花样。有许多绝不是普通女人可以承受的，只有那一族的女性，才甘之如饴。”

罗开想起莲子丰腴的身体和她的那种性饥渴，毫无疑问，她就是那一族的女性！

布姬吸了一口气：“男人只是把她们当作性爱的对象，不和她们生儿育女，生儿育女的是另外一族的女人，因为男人不想和淫妇有下一代。由于他们肆意进行性虐行为……请相信我，这个王朝的历史相当久，所以累积下来的性虐行为，十分洋洋大观！”

罗开叹了一声：“我相信！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才不想公主们受到同样的虐待，所以才有了不准公主有男人的规矩？”

布姬点了点头：“我大概是最幸运的一个公主了，真不知道别的公主是怎么样度过孤寂的一生的！”

罗开也大是感叹：“自古公主皆寂寞——你们的这个王朝，消失很久了，你其实也大可不必再遵守这种莫名奇妙的规矩——”

罗开说到这里，突然又发出了“啊”地一声来：“我明白了，你们的组织……根本不是组织，而这个王朝的后代！是麻诸巴歇王朝的后代！”

布姬并不知道罗开在莲子那里，已经联想到这个王朝，所以她乍一听到罗开说出了王朝的名称来，她陡然吃了一惊，一下子跳了开来，站在罗开的面前，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他。

罗开故作神秘地笑着，布姬不由自主摇着头：“你早就知道了？不可能！”

罗开说道：“不是早知道，是你提到了你是公主，又提到了有一族的女人是天生的淫妇，这才知道的，别紧张，我还是不明白你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布姬的第一句话是说，他们会在海中搜寻一批游魂！

布姬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罗开向她招了招手，布姬走了过来，罗开转过了她的身子，令她背对着自己，坐在膝上，这样，罗开的双手，可以更方便地在她小巧的双乳上轻抚移动。

罗开的手按在她的胸前，可以感到她的心跳，十分剧烈，可知刚才自己突然叫出了王朝的名字来，对她的冲击是如何之大！

罗开吻着她浑圆的肩：“其实，保持这个秘密，没有意义，你们这个王朝早就覆亡了！”

布姬叹了一声：“王朝虽然早已亡了，可是几百年来，一批又一批人，都坚决相信，就算只剩下一个人，王朝亦是可以恢复的！”

罗开有点嘲笑：“基于什么，”几百年来，还会有这样的信念？”

布姬半转过身来：“基于王朝虽然覆亡，可是当年掌管王朝财富的一个亲王，却自敌人的刀剑之中，逃了出来，王朝的宝库之中，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一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拥有巨额的财富！”

罗开吸了一口气，难怪布姬他们随时可以拿出十亿美金来，他们拥有巨额财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

可是他还是道：“要重建一个王朝，不是有钱就办得到的事—一相信重建王朝，就是你们的目标，是不是？”

布姬苦笑了一下：“是他们男人的目标——我的叔叔，你见过的布风，是亲王丞相，我的父亲，你没有见过的，是君主，我是公主，在我们的组织中，有完善的王朝组织！”

罗开十分诚恳地劝：“有用不完的钱财，关起门来，自己玩玩帝王将相的游戏，倒也无伤大雅，想要重建王朝，一艘核潜艇，绝没有用处。”

布姬摇头：“你错了，核潜艇，不是用来复国用的，用途是找寻一批游魂！”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这一点上来了！

布姬笑了一下：“你已明白了梗概，再下去就更容易明白了：他们——我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们，他们坚决相信，我们的祖先，那些曾运用他们的非凡才能，建立了显赫王朝的人，虽然死了，可是他们充满智慧的灵魂，却藏在大海的某处——”

一讲到这里，罗开不禁大声叫了起来：“太荒谬了！布姬，你别去参加搜寻行动，一万年也不会有结果！”

布姬却并不出声，只是用深邃的目光望定了罗开，罗开吃了一惊：“你也相信，是不是？”

布姬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他们都相信找到了这批游魂，游魂的智慧，就会指导他们如何令得王朝复兴？”

罗开令布姬的身子斜向下来，把她搂在怀中。

罗开直视着布姬：“别去提他们，你也相信，是不是？”

布姬吸了一口气，并不否认，过了一会，她才道：“不过，有时候，我真的不能肯定，我们这批人，算不算是正常人？我常觉得我们自己才是一批游魂！”

罗开苦笑，布姬和她的组织，竟然有一个这样复杂的故事，那是事情一开始时，他无论怎样也想不到的事！

而“寻找游魂”，这又是多么无稽的一件事。罗开感到。那简直比到月球背面去找天神之盒更加无稽！因为天神之盒，总还是有一样东西在那里的，可是一批游魂，是什么样子的，怎么找法？游魂又为什么不在陆地上，而是在海洋中？

而“寻找”虚无飘渺的游魂，竟然要出动最新颖的核潜艇，这也算是匪夷所思到极点了！

罗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已经明白来龙去脉了，可是，所谓灵魂，是什么样形式的存在？如何可以在深海之中发现它们？”

布姬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胸脯起伏，显得她的情绪，十分激动。

罗开又道：“这还只是第一步，就算给你们发现了那批灵魂，又如何接受灵魂的智慧？那批灵魂在十六世纪的时候，曾经有能力建立一个国家，并不表示现在也同样能建立一个国家！”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不由自主，叹了一声：“你们的国土在哪里？必然是如今印尼共和国的一部分，有什么法子可把一部分土地从一个完整的国家中分裂出来，并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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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布姬仍然没有回答，而罗开说到这里，却陡然又想起一些事来，他托起了布姬的下额，指着她：“我明白了，一直有一批人，在进行南摩鹿加的独立运动，就是你们支持的，是不是？”

印尼有几个分裂运动，一直在持持续续进行，没有什么成绩，可是也一直行动不断，其中的南摩鹿加的独立运动的规模最大 ，当然和布姬他们有关了…… 布姬缓缓摇了摇头，罗开以为她想否认，谁知她说的是：“不是支持，根本是我们主使的。中世纪时，我们的祖先 ，正是从南摩鹿加岛开始他们建立王朝的事业的！” 罗开皱着眉，想了一想：“本来，一群人，有足够的财力，做着复国的梦 ，行为也不会对他人构成什么危害，整件事，就全然和我无关。可是你也参加在中间，就变得和我有关系了！” 布姬现出极其感动的神情来，搂住了罗开的颈，胸脯起伏，好一会不出声。

罗开在她光滑的背部上轻轻地抚摸着：“既然事情和我有关，我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布姬的一双妙目，向罗开望来，眼波流盼，向罗开询问他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罗开说得十分认真，一字一顿：“对你们这群人来说，这样的梦想和追求，是一个可怕的恶梦，布姬，我要你从恶梦中走出来！”

布姬低叹了一声：“不可能，我们之间的每一个人，在十岁那一年，都曾向鹰首的狮神滴血发下了毒誓，就算整族的人都不再存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也要把事情进行下去，决不能放弃！”

罗开哼地一声：“鹰首狮神是什么东西！”

布姬神情惊恐，伸手在罗开的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别那么说……狮神是我们崇拜的神明，他曾经帮助我们的祖先建立过一个王朝，会再帮助我们，请……别再对他不逊。”

布姬说得十分认真，声音发颤，罗开陡然想起了王朝的徽号，是一只双眼之中有鹰头伸出来的狮面，那自然就是鹰首狮柿了！

他把双手放在眼上，比了一比，布姬神情惊讶，连连点头，并且由衷地道：“鹰，你知识真丰富，当然知道我们对他的信仰程度，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布姬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手指在罗开结实的胸膛之前，轻轻抚摸：“就算我肯脱离，整族的人，也必然把我当作叛徒，会一一。”

罗开沉声道：“如果你肯接受我的保护，也就不必忌惮什么。”

布姬长叹一声：“问题是我并不想离开我的族人！”

罗开用力一挥手：“你们的行动，简直毫无目的可言，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说，目的是什么？”

布姬双眼有点发直，说不出话来，罗开道：“你想做公主？我告诉你，你比一个真正的公主快乐得多！”

布姬十分坚决地否定了他的话：“鹰，我是一个真正的公主，我知道一个公主的快乐和痛苦！”

罗开望了布姬半晌：“好，我的第一个行动方案不成立，只好展开第二个行动方案了。我见过布凤，你的叔叔，不觉得他有什么才能，也不相信你的父亲和其他人有能力建立一个王国，带我去见他们两，我要使你们整族人从恶梦之中醒过来！”

布姬俏脸煞白：“我们知道自己的才能不足以建立一个王国，所以才要千方百计地把我们祖先的游魂找出来，以充实我们的智慧和能力！”

罗开提高了声音：“你一再重复那是一个神话，请问，具体行动，如何进行？”

过了好一会，布姬才道：“在我们之间，有一种仪式，进行这种仪式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可以复国，方式是请我们的祖先，给我们指导。这种仪式，每年一度，十分隆重！”

罗开本来想嘲讽几句，可是看布姬说得十分严肃，所以他没有说什么。

布姬吸了一口气，身子贴得罗开更紧：“每年一度的仪式大重点，是请鹰首狮神降临。”

罗开吃了一惊：“这个神……真的会出现？”

布姬眯着眼，她这种出神的神情，相当动人，然后她拨了拨头发：“狮神会通过某一个人，向我们发出指引。”

布姬说得十分迟疑，但是罗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种精神下降，通过某一个人的身体，发出指示的行为，中国最多，自小在康藏地区长大的罗开，对这种情形，自然熟悉之极。

他迅速地想了一想，觉得情形可能有两种，一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另一种，是真的有一种力量在影响着人脑的活动。

罗开并不持狭窄的实用科学观，他并不否定鬼神的存在，他可以接受一切可以接受的假设。

他问：“每年，狮神都会有所指点？”

布姬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是的，年满十岁，就可以参加这个仪式，我每年都看到有人传达狮神的讯息，只要仪式进行到那一段，只要人人都向狮神像膜拜，到了一定的时候，必然会有人发出狮吼声——”

布姬说到这里，罗开又惊讶不已：“等一等，你把详细的情形说一说，什么神像？”

布姬吸了一口气：“这尊神像，是狮神在协助了我们的祖先建立了王国之后，我们的祖先为了感激他而造的，是我们最最宝贵的一切，狮神曾答应过，只要我们全族的人向神像膜拜，他就会显灵。”

罗开十分好奇地问：“那神像是——”

布姬答得十分详细：“是纯金的，有一公尺高，狮头，人身，狮首双眼中的一双鹰首是碧玉雕成的，鹰眼是四颗无可比拟的钻石，整座神像的价值，还不在于它的材料，而是它，在接受了族人的膜拜之后会显灵！”

罗开口角向上略斜，那是一种不以为然的神情，他道：“每年显灵？好像并无助于你们的复国！”

布姬道：“我们每年所得到的指点是：还不是时候，还欠了一些什么，等等。”

罗开道：“都是你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在忽然发出了狮吼声之后说出来的？”

布姬点了点头：“我们都十分尊重他的指示，到了今年，情形不同了！狮神指示我们，要到深海之中，去寻找我们祖先的游魂，得到祖先的智慧，我们就可以大有作为，我们等了许多年的希望，终于有可能实现了。”

罗开忍住了几下冷笑，没有发出来，可是他的语气，还是一听就可以听得出大有调侃之意：“狮神也指示了你们要利用一艘新型的荷兰制潜艇，才能找到你们祖先的灵魂？”

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布姬竟然毫不犹豫就道：“是，凭我们，怎有这样的智慧？”

罗开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才好，布姬在这时，神极之虔诚：“狮神还告诉了我们，仪表上出现了什么样的情形，就是游魂已在探索的范围之内，真不可思议，一个古代的神，会懂得最先进的探测仪的运作情形。当时很多人不相信，后来到荷兰去了解……花了一些钱，才知道是真的，可是我们却无法弄到一艘这样的潜艇，我们向专家请教，专家把世界上若干最神通广大的人名，列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把自己的鼻尖，对准了罗开的鼻尖，用力擦了一下：“你的名字排在很前面，所以布风叔叔一知道你是亚洲之鹰，也就只好不择手段了。”

她说到这里，咬了咬下唇，羞态可人，当然，她想到了她自己也是“手段”之一，不然，罗开是不会答应她的要求，而如今，竟然又达到了目的！

可是这时候，罗开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想法！

罗开迅速编想出来的故事是：族人之中，有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想到用一艘潜艇来从事某种行动，他知道族中有着丰富的财源，只要假托是狮神的指点，全族上下就会不顾一切，把潜艇弄来。这个人对潜艇下过功夫，所以能知道探测设备的运作情形！

罗开的假设是：这个别有用心的人，就利用了进行降神仪式的机会，由他把这一切说出来。一切都是这个人在暗中布置的！

罗开神情冷峻地问：“今年，狮神降落在谁的身上？”

布姬的回答极简单，只有一个字：“我！”

可是这个回答，却使得罗开直跳了起来——他的动作是如此突兀，以致布姬自他的身上弹了开来，跌倒在地。

罗开连忙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罗开之吃惊，是由于如果是布姬，那么他的假设，就不成立了，是真的有狮神，有降身。虽然他并不是不接受这一切，可是一切和他的设想，相差太远，所以他才有猝不及防之感！

他指着布姬：“你？”

布姬又十分肯定地点着头：“我！”

在罗开严峻的脸上，也不禁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布姬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垂头一会，才道：“鹰，你不相信我，我知道！”

布姬的声音十分幽怨，十分令人感到她需要怜惜。罗开把她柔软的身子紧拥在怀，轻吻着她：“你说！”

罗开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虽然他有过许多千奇百怪的遭遇，但是那并不影响他分析事情的能力，他感到布姬的族人在进行的是一桩十分无稽的事，所以对他们的行为也不信任。

这时，他仍然只是要布姬说下去，而没有表示自己在听了之后，一定会相信她的话。

布姬自然知道不能勉强罗开，她把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纤细的手，按住了细小的乳房，这情景看来相当动人，她道：“我所说的，全是实话——”

她略停了一停：“当时，当我们全体——当年狮神曾说过，一定要全体，所以每年举行这个仪式的时候，我们的族人，不论在何处，都要集中在仪式进行的地方，没有人会缺席，生了重病的，抬也要抬了去，只有全族人的祝祷，才能使狮神降身显灵！”

罗开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的族人有多少？”

布姬咬了咬下唇：“两百零七人！”

对于一个皇族来说，两百零七人，不是太多，要每年一度聚集在一处，也不是太困难。

罗开又忽然想起，这一族，虽然做着复国的梦，但他们手中的财富，也真不少，财富掌握在谁的手中呢？他想到了这个问题，自然地问了出来。

布姬吸了一口气：“由我父亲掌管。”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是他的下意识之中，根本不是很乐意相信布姬降神的事，所以才不断地发问打岔。这时他不再出声，布姬才道：“在一切仪式都举行过之后，我们开始低头默祷。通常，都需要一小时左右，狮神才会显灵，但是这次特别快，只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就昂过头来，发出了洪亮的狮吼声！”

罗开的双眼半开半闭，他心中在想：这娇俏的美人儿，怎么可能发出狮吼声出来呢？

布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意一样，停了一停：“整个过程，有录影记录，你可有兴趣看？”

罗开呆了一呆，只感到十分怪异——用最先进的核潜艇去搜集游魂，把现实和虚无飘渺的传说结合在一起，就怪不可言。如今，尖端的科技，又被用来记录一项降神仪式，同样怪不可言。

罗开确然不想听布姬的叙述：一个怪不可言的神，降临在布姬的身中，这使罗开感到不快。他想了一想：“好，过几天我们看录影带！”

布姬媚笑：“何必过几天，现在就可以。”

罗开骇然：“你竟然随身带着？”

布姬点头：“微型的，可是影像十分清晰，我料到你会问我一些问题，而这是最好的回答！”

罗开闭上眼睛片刻，确然，布姬扑向他怀内的时候，一手提着一只小小的箱子。看来，这小箱子中的“八宝”甚多，不单是录影设备。

罗开在布姬的臀部轻拍了一下，布姬俏生生地站了起来，走了开去，不一会，就提着那箱子走了进来，把箱子放在自己的膝头上，打开，罗开一看，就“唧”地一声，赞叹：“真精巧！”

箱子不会比普通的公文箱大，略厚，一打开，就可以看出，那是一副手提的电脑，或者说，是一副主要由电脑控制的多用途的仪器。

布姬的手指，在健盘上熟练地操作着，不一会，就用手肘轻碰了罗开一下——她和罗开并坐着，电脑放在她的腿上，罗开可以毫无困难地看到电脑的荧光幕。

罗开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眼前一亮，首先看到了一尊金光灿烂的神像。

那尊神像，通身精光闪耀，狮首人身（和埃及的人面狮身恰好相反），而且狮首的双眼部分，伸出两只鹰首来，在日光之下，鹰眼更是光芒闪耀，那自然是布姬曾说过的完美钻石了。

整尊神像，精美绝伦。

然后，镜头拉开，罗开看到，是在一个小山谷中的一幅草地，神像附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约有两百来人，正各自都低头在默祷。

布姬在一旁解释：“从这时开始，一切都是自动拍摄的，因为所有人都要参加默祷，不能有人分心。”

罗开留意着幕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十三时二十分。他耐着性子看，山谷中很静，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他陡然听到了一下狮吼声！

那是不折不扣的狮吼声！虽然人也可以模仿着发出这样的声音来，但是非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不可！

当第一下吼声传出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是谁在吼叫，但接着，就看到布姬越众而出，她走出来的时候，神态十分奇特，步子跨得很大，头昂着——她是一个专业模特儿，受过严格的仪态训练，可是这时，和她平时的行动，截然不同，双手并且大幅度地摆动着，看来怪异莫名。

大约每跨出三步，就看到布姬突然张大口，发出一下吼叫声来——十分难以想象，自她那么秀美的口中，会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罗开经历的奇事虽多；这时也不禁呆住了。布姬在一旁低声解释：“我那种怪异的行路姿态，可能就是狮神的行动姿势，往年，狮神不论降临在什么人的身上，那人的行动就是这样子！”

罗开吸了一口气，眼看着布姬来到了那尊雕像的前面，才站定，然后，把头昂得更高。

这时，所有的人，所现出来的那种敬仰的神情，也只有卑微的人，在面对着天神的时候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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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布姬开始用一种十分雄浑的声音，说出了一连串话来，约有两分钟左右。以罗开对世界各地的语言的了解程度，竟然半句也没有听懂！

布姬又解释：“这是我们这一族特有的语言，传说是狮神亲自传授的，除了我们的族人之外，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说，甚至世界上不知有这样的一种语言存在！”

罗开吸了一口气，咕哝了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然后他道：“狮神降身，说的自然是要到海中去搜寻你们祖先的游魂了？”

罗开在这样问的时候，仍然盯着荧幕在看，布姬道：“是，每个人都听得懂。”

罗开也知道人人都听得懂，因为人人的脸上，都现出兴奋莫名的神色。

布姬在录影带放完了之后，叹了一声：“现在你相信了，我们确然是要在深海之中，搜寻一批游魂！”

罗开有怪异莫名的感觉，苦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祝你们成功——如果我对你们全体去发表一篇演说，要你们放弃，一定是无效的了？”

布姬望着罗开：“你说呢？会不会有效？”

罗开道：“真不错，我本来打算那么做的！”

布姬叹了一声：“我是其中的一分子，你不能说服我，就不能说服其他人！”

罗开提高了声音：“你和他们不同！他们的生命之中，只有这个梦想，而你可以走出这个梦想，因为你的生命之中还有我——”

布姬一定是早已料到罗开会这样说的，所以一当罗开说到这里，她就迅速无比地接了上去：“你的几分之几？”

罗开怔了一怔，无法再向下说去。

布姬扬了扬眉：“像开罗的那位美女一样，生命的一切意义，就是一年之中可以有几天可以和你在一起？如果是那样，鹰，我宁愿不追求我的梦想。”

罗开不禁苦笑，他有点恼恨——可是又不知恼恨什么，他不恼恨自己的生活，也不恼恨布姬的话，可是他感到十分恼恨，所以他不出声。

布姬十分感叹地道：“那位美女的名字是燕艳？她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生命，真不容易！”

罗开突然之间，感到十分疲倦：“她不是地球上的女人。她已经好几千岁了！”

虽然布姬知道罗开的传奇生活，可是听到他这样介绍燕艳，也不禁怪异莫名，罗开苦笑：“我不向你详细说她的故事了——你做了公主不应该做的事，会不会受到族人的惩处？”

布姬笑得十分甜蜜：“我替族人立了大功，族人准备推举我做女皇！”

罗开呵呵大笑起来，他在突然之间，觉得事情荒唐之极——正因为实实在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才觉得事情的荒唐，无可言喻！

他在大笑一阵之后，才道：“希望你们的搜寻工作，有轮班工作制！”

布姬咬了咬下唇：“只要我不在海底，天涯海角，我都会第一时间，到你的身边！”

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布姬对于核潜艇结构之熟悉，达到专家程度，而且能熟练地操纵潜艇中的一切仪器。问起她狮神降身时的感觉，她摇头：“说不上来。”

那十来天的海底生活，在罗开的记忆之中，自然愉快之极，但愈是愉快，到了要分手的时候，也就愈是怅然。

可是再怅然，还是要分开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潜艇中的空间相当狭窄，但是对于相亲的男女来说，却绝对不会感到局促，反而感到适得其所。像这时，罗开把纤小娇柔的布姬紧紧拥在怀中，布姬也把自己的娇躯紧贴着罗开，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男女的肌肤的紧密相贴，可能会带来生物电的交流，而这种交流，又一定能刺激人的大脑，使人产生欢愉的感觉，要不然，何以罗开和布姬都如此享受这个姿势，久久都不想变换呢？

两成年男女都经验过和异性相拥，自然也都注意过，男女如果相拥而卧，最好的姿势，不是互拥——互拥的话，必然有一方的手臂会被压在对方的身体之下，时间久了，就会不舒服，所以最好就像罗开和布姬这时那样——罗开强而有力的手臂，拥着布姬，而布姬的身子，柔软如绵，贴向罗开，这就配合得天衣无缝了。

罗开的手，在布姬滑腻的背部抚摸着，那令得布姬的身子在微微发颤——这种轻微的颤动，只有和她紧贴着的人才能感觉到。

罗开自然是感得到的，所以就把她拥得更紧。

他们已决定在中午时分，把潜艇升上海面——这时，已只余下不到一小时了。潜艇已经航行到了印尼的海域，罗开的任务已完成了！

气氛令人伤感，但这时他们相拥无语，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温馨。

过了好久，罗开略欠了欠身，布姬喝了一口酒，半口咽了下去，仰起身来，把半口的酒，哺进了罗开的口中，罗开把她的身子提起来，完全放在自己的身体上，然后再把她紧紧地拥住，在她的耳际低声道：“你的族人一定已经在岸边，等候欢迎潜艇浮出水面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因为他们那么急切需要得到这艘潜艇，甚至为了得到这艘潜艇，不惜“牺牲”了他们的公主！罗开就曾奇怪过何以在航程之中，布姬一直不肯全速航行——布姬的解释是：要争取多一点时间和你在一起，鹰！

可是这时，布姬的回答，却得令罗开大感意外，她先是道：“不，他们不会。”

罗开的双手在布姬的背上，轻轻拍打出询问的密码来。布姬的回答更加出人意表：“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有这艘潜艇！”

罗开一下子把布姬的身子托高，他看到布姬的俏脸之上，大有狡猾的神色。可是他仍然不明白，布姬却娇笑了起来：“对不起，鹰！当我接到了你的通知，就是你已经得到了潜艇的时候，我不相信事情会那样顺利，所以并没有转告任何人，怕他们太高兴了，如果不是事实，会极度失望！”

罗开叫了起来：“嘿！对我那么没有信心？”

布姬把脸贴在罗开的心口，这样，她可以听到罗开的心跳声。她不作任何解释，只是用她温柔的动作，去请求罗开的原谅。

罗开在忽然之间，感到了极度的兴奋，他大声道：“那么，我们何必急于把潜艇升上水面？”

布姬震动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望着罗开。罗开捧住了她的脸：“你曾给我三个月的期限，至今为止，过去了不足一个月！”

布姬喃喃地道：“当然是愈早愈好——”

她只讲了一半，就陡然住口，眼珠转动，忽然又道：“我们可以先开始搜寻，如果有发现，我更会成为全族的英雄！”

罗开吐了吐舌头：“不得了，我所有的，不但是一个公主，还更可能是一个女皇？”

布姬咬了咬下唇，用极低的声音。反问：“我……是你的所有？”

这一个听来很普通的问题，却令得罗开一时之间，完全答不上来。刚才他那样说，并不是刻意的，可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布姬作为一个女人，不管她的身分如何，都希望被一个男人全心全意地拥有，安歌人是这样，布姬也不能例外。

可是布姬从来也不敢梦想自己成为罗开的女人，所以她在这样反问的时候，声音甚至是发颤的！

罗开的心中也十分偶然，如果是别人，他可以干脆说“对不起，我说错了”，可是对布姬，他又有一份特殊的喜爱，使他不忍心那么说。

他在犹豫，布姬已低叹了一声，那一下叹息声，令得罗开立即道：“是，你是我所有的，我不会再让别人占有你，不会！”

布姬兴奋得身子发抖，眼中泪花乱闪，可是却又笑容满面，她的声音略带哽咽：“我怎么会给别人占有？我是你的，你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极用力地紧抱着罗开，而且不由自主地喘着气，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小口气，两人又沉默了许久，在海底，时间似乎不再改变，尤其在他们已经知道至少又可以有两个月在一起的时候。

过了很久，布姬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笑容灿烂动人，征求罗开的意见：“我们现在就开始搜寻？”

罗开也十分关怀地笑了起来，因为他再也想不到，在自己一生的许多遭遇之中，会有这样的奇遇——和一个如此出色的美女，长时间单独相处，在深海之中搜寻一批游魂！这真是匪夷所思之极的奇遇！

罗开抱起了布姬，经过狭窄的通道，进入了驾驶舱，布姬熟练地操作着深海探测设备，又调整了一下潜艇航行的方向。

罗开道：“在那次拜神仪式中，狮神曾给你方向的指引？我看到你一面发出狮吼声，一面伸手直指东南方，那是狮神的指引？”

布姬点头：“是，我们现在就照狮神所指引的方向航行，可是不知道确切的地点。”

罗开笑：“不要紧，我们航行一个月，没有发现，就回航，一定可来得及赶上三个月的限期。”

布姬纤巧的手指，在各个按钮上，灵巧地操作着，不一会，一幅和探测设备联结的荧光屏上，就有了画面——探测设备并不是直接摄像的，但是却能把声波探测到的一切，通过电脑组织，化为清楚玲玫，色彩缤纷的画面，显现在荧光屏上。

这种超声波的探测方法，可以把海底的一切都示出来，比直接摄像进步得多，而且可以借调整距离，来观察细小的物体——甚至一颗环子，也可以放大到整个画面来观察，一个浮游生物，可以放大两千倍以上。

这种先进的探测设备，自然有多种用途，可是无论是设计者还是制造者，只怕绝不会想到，这种尖端科学的结晶，会和灵魂发生关系！

一想这一点，罗开不禁有点骇然。

这时，荧光屏上所显示的画面。正是珊瑚海深处的景色，迷人之极，像是幻景一样，各种水族，有时看起来，像是会冲破荧光屏，鲜蹦活跳到眼前来一样。

但是罗开忽然想到了一点：如果探测设备真的找到了海底游魂，荧光屏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画面呢？

他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布姬也不禁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罗开才骇然失笑：“现出来的会是鬼魂？如果是的话，那我们两个人是世上第一个看到鬼魂真实形象的人了？”

布姬也骇然：“看到鬼魂？鬼魂……会是什么样子？”

罗开托起了布姬的下颊：“那些游魂是你的上代，嗯，看你这样俏丽，他们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布姬和罗开的对话，在别人听来，可能根本不懂，可是他们相互之间，却可以得到极大的乐趣。

罗开在布姬略停操作的时候，在她的身后，围住了她的细腰，吻着她腴白的颈：“我们需要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一种设备可以在有所发现之后，发出讯号声？”

布姬指着面前的许多按钮：“看，这就是自动监视系统，一共有八十一组，每一组可以分辨三种元素，利用这个系统，可以预订要探测的物质，可是，请告诉我，鬼魂属于哪一种？”

罗开不禁苦笑：“鬼魂属于哪一种物质？鬼魂根本不是物质，根本没有人知道鬼魂是什么东西！”

布姬做了一个很无可奈何的手势，罗开大是懊丧：“我们要一直在这里不离开？”

布姬补充：“可以轮班——当值的时候，必须一直盯着荧光屏！”

她说到这里，忽然作了一个十分娇俏的神情，令罗开的身子俯向前，在他的耳际低声道：“就算当你进入我的身体时，我也会睁着眼睛来享受！”

罗开打了一个“哈哈”：“有趣之极，现在？”

布姬突然张口，在罗开的肩头，重重咬了一口——而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居然真的斜着眼，视线投在荧光屏上留意着变化。

罗开叹了一声：“就算找到了游魂，你也根本不知道荧光屏上会有什么变化！”

布姬皱着眉：“总会有变化的！”

这时，正有一群色彩十分艳丽的鱼群，正在游过去，布姬伸手向前指了一指：“不会这样正常。”

罗开没有说什么，他想起了一个著名的冒险家对于鬼魂的独特的见解，假设着鬼魂被探测到之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罗开在想了片刻之后才道：“有一位先生，他假设鬼魂是一组类似电波的存在——由这个人生前的记忆所产生的生物电波形成。”

布姬睁大了眼：“很佳妙的设想——如果是一组电波，那么，在荧光屏上显示出来的，应该是什么？”

罗开道：“那位先生曾经和一个被困在一块木炭中的鬼魂交谈，用的方法，就是鬼魂用力量在示波器的荧光屏上现出声波的波纹来。”

罗开的这一番话，已经算是说得相当慢的了，可是布姬仍然听不明白，她耐着性子等罗开讲完，才问：“你说了些什么啊？”

罗开微笑，因为他知道，那位先生的每一次经历，如果用十分简单的语言来概括的话，那么听的人，多数听一遍是不会懂的。所以，他又把刚才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布姬的神情，仍然疑惑之至，喃喃自语：“一个鬼魂，被困在木炭中？和人用示波器来交谈？”

然后，她抬起头来：“这位先生的经历，可说是奇特之至了！”

罗开点头：“当然奇特，他的这个经历，给我们一个启示——鬼魂不可能是物质，而是一种能量，探测设备是不是有探测能量的设置？”布姬道：“当然有，连辐射量都可以探测。”

罗开笑：“那就把自动通知设备，固定在这一方面。”

布姬的神情迟疑，因为鬼魂是一种能量，那不过是一种推测，如果不是呢？罗开要利用自动通知设备，是不是他想两个人一起离开？如果是的话，才一错过了，那又怎么办？

布姬的一双妙目，注视着罗开，用眼神哀求罗开不要反对她的提议。

罗开笑了起来：“自然照你的意思办，我们两个人，至少要有一个在这里，我只是怕，万一你享受到不能控制的时候，会闭上眼睛！”

布姬发出了一下娇嗔的叫声，捏着拳，在罗开的胸口，重重打了两下，无限娇羞，罗开一面假装叫痛，一面已捉住了布姬的手，布姬咬着下唇，低声道：“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核潜艇的驾驶舱中亲热的？”

罗开立刻回答：“有，我和你！”

他把布姬拉了过来，这时候，他们还在潜望镜的旁边，罗开扳下了潜望镜的扶手，抱起了布姬，布姬哀求着：“鹰，别折磨我！”

她的叫声令人听了心痛，罗开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折磨！”

他没有停止，抱着布姬上了扶手，又陡然把布姬的身子翻了过来，于是，布姬就变得伏在扶手上，她的腰肢十分柔软，整个人如同对折，她的双手撑在地上，臀部也就格外地高耸。

罗开低声问：“怎么样？”

布姬大口喘着气：“我不是公主，我是你的女奴，随便……你吧！”

任何男性，在美女这样的承诺之下，会怎么样“随便”法，想起来多半是一样的。布姬的手一直撑在地上，有时，她的手指弯曲，想抓住一些什么，可是驾驶舱的地板平滑之极，哪里抓得到什么？于是，她的手指捏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再捏紧。随着她忽快忽慢的呻吟声，驾驶舱之中，春色融融，的确是人类自有潜艇以来，从来未曾有过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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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当罗开扶直了布姬的身子之后，布姬软倒在罗开的怀中，罗开任由她偎依着：“是可以长时期在这里观察的！”

布姬喘着气，娇媚无力：“你当然可以！”

罗开抱起了布姬来，他在座位上坐了下来，让布姬坐在他的身上。布姬确然一直注视着荧光屏——虽然已把自动通知系统调整到了能量探测上，但是她总是不放心。

罗开开始的时候，感到有点不自在，可是他想到，那是布姬这一族人几百年来的希望，自然也不便责怪她，反倒和她十分认真地讨论：“灵魂存在于海中，这种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

布姬蹩着眉：“是很怪，可是狮神既然这样指示，一定有他的道理。”

罗开道：“所谓狮神，究竟是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

布姬现出害怕的神情——或许是罗开的语气不够尊敬，也或许是有关狮神的一切，根本是不能讨论的，她抿着嘴不出声，只是望定了罗开。

罗开道：“被地球人奉为神的，大多数是真正曾在地球人面前出现过的一种高级生物。”

布姬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

罗开点了点头。布姬又呆了半晌，才道：“外星生物的外形，竟然如此怪异！”

罗开笑了起来：“外星生物的外形，根本无法想象。最近，我的朋友，年轻人和他的公主，就发现了蛇身人首的女神确然曾到过地球，而且曾挽救地球于黑暗，没有这位女神，地球上不会有人类，中国神话中的女蜗氏，就是这位女神。”

布姬听得十分神往，罗开又道：“中国的皇帝，自称天子，说自己是受命于天——也很有可供想象的余地，尤其是开国皇帝，为什么大家都是人，而独独他一个，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皇帝？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智慧的外星人在帮助他？”

布姬听得大有兴趣，因为这种说法，和他们那一族几百年的传说是一样的！有了狮神的帮助，才建立了声威赫赫的王朝！

罗开缓缓摇了摇头：“一直有，我把这种说法具体化。中国的每一个开国皇帝，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神话在他身上发生，例如出生的时候，忽然有五色祥云在他家的屋上笼罩，或是他的母亲在梦中和一条龙，或是什么怪物交合了，等等。”

布姬缓缓吸了一口气：“这些神话传说，如果将之具体化的话，自然也都可以算在外星高级生物的身上。”

罗开半闭着眼：“全可以——”

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现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

布姬知道他一定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可是却还不是十分具体，所以不动，也不出声，以免打乱了他的思路。过了一会，罗开才按住了她的手背，布姬发觉罗开的手心有点湿，那自然是他想到的，令他感到兴奋的缘故，罗开又过了一会，才道：“假设是由狮神的帮助，而建立了一个王朝——”

布姬忙道：“不是假设，是有历史记录的！”

罗开笑了一下，同意了布姬的更正：“好，有确切的记录——假设一下，狮神用的是什么方法？”

布姬眨了眨眼：“给予我们的祖先以建立王朝的能力和智慧。”

罗开道：“是，而且更具体他说，只给了第一代。第二代不需要过人的智慧，因为天下是第一代开创的！”

布姬同意，“对，后代都不需要，这就是任何王朝，都有覆亡的一天的道理！”

罗开听得布姬在那样说的时候，多少有点伤感，他轻按了她一下，继续他的设想：“狮神给了开创者智慧，在开创者死了之后，智慧又被狮神收了回去，存放在深海的某个地点！”

布姬听得心跳加速，罗开的话，她自然明白。“智慧”虚无飘渺，但可以是一组记忆，是人在活的时候，通过脑部组织运作而成的记忆，也可以称之为灵魂。

一批王朝的开创者，死了之后，他们的智慧（或称为记忆，或称为灵魂），全被狮神不知用什么法子，储存了起来，存于大海深处。

布姬的俏脸发热，罗开和她对视着，吸了一口气：“你能设想如果找到了这批游魂之后的情形吗？”

布姬倒并不惊奇：“早已想到过了，我们之中，会有一批人，接收这批游魂。具有开创王朝的智慧，使我们的王朝，再扬威于世！”

罗开望了她半晌：“古代建立王朝的智慧，能适用于现代吗？”

布姬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那要到时才能知道！”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避开了罗开的目光，可是罗开的声音十分严肃：“望着我！”

布姬移过视线来，略带委屈。罗开道：“照情理来说，并不适用于现代，而硬要行动的话，结果一定失败，失败的结果，就十分悲惨！”

布姬抿着嘴不出声，显然她早已想到过这一点，可是她却不想承认。

罗开叹了一声：“答应我一件事！”

布姬低下头去：“我答应，就算找到了具有大智慧的游魂，我也不会成为有智慧的开创者。”

罗开还没有说出要她答应什么，她已经有了回答，她的聪慧，可想而知。而罗开要她答应不接收游魂的智慧的原因很简单——建立一个王朝，必然有动乱、有战争、有死伤，罗开实在不想布姬直接参加这种事！

虽然布姬作为这个古王朝的公主，无可逃避，但可以不参加，总比直接参加的好。

罗开吁了一口气，握紧了布姬的手，两人都不再言语，他们的假设，在没有进一步的事实支持之下，也很难再继续下去。

开始的一个月，什么发现也没有，潜艇在行驶的时候，采取了波浪形的行进线，并不是直线行进的，所以驶出不是很远。

罗开和布姬并不觉得闷，反觉得十分道遥自在，潜艇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他们可以在潜艇中做任何事，而不会有什么顾忌。

这种境界，可以说是一男一女能够享受的最佳境界！

不过，他们在海底的生活，也不是绝对宁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说不定由谁开始，他们会讨论那批“游魂”的情形。

罗开在早些日子，曾说过，古代的建立一个王朝的经验，不适用于现在。可是在最近一次的讨论之中，他却又改变了这个看法。

他叹了一声：“其实，人类的行为，在根本原则上，没有变过，也可说，要建立一个王国，用的工具改变了，但是根本原则不变，需要一些人使用工具，而且这批人也需使用欺骗、残酷、自私，狠毒的各种行为作指导，没有什么人可以靠仁义道德，凭空造出一个王国来。”

布姬道：“一些先进的民主国家——”

罗开疾声道：“美国的自由民主，是华盛顿和他的战友浴血苦战打出来的，法国的——”

罗开说到这里，布姬伸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口，叹了一声：“真无趣！”

罗开笑了一下：“狮神一定对人类行为有十分透彻的理解，所以才能帮助人建立了一个王国！”

布姬道：“照你的说法，所有的首任皇帝，都‘受命于天’，那是‘天’对人的行为，了解透彻的结果。”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布姬在说了之后，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咬着，那引得他情欲上升——人有时希望探讨宇宙的秘奥，但更多的时候，又会去追求眼前的欢乐，这是人性的矛盾所在，或者说，是人性的多元化。

罗开和布姬，不能说是没有目的地在海底遨游，他们有目的，可是他们的目的，却又虚无飘渺。

终于到了非走不可的日子，布姬叹了一声：“我们没可能找到在海底的游魂！”

罗开也十分感慨：“多可惜，我倒真的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布姬长长吁了一口气：“我总算偷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我相信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了，所以我并不觉得我愧对自己的族人，人毕竟是自私的，为了这两个多月的快乐，人可以做任何事！”

罗开也大是黯然，他知道，以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论，单独和一个女性相处达到三个月之久的可能性，真是少之又少。自然，以后仍然会和布姬见面，可是也绝少可能这样长期单独相处。

在回程之中，他们仍然利用潜艇中的探索设备进行探索，可是并没有发现——虽然他们绝不知道就算探到了游魂，会有什么反应，但一切都没有异状，就表示没有特别的发现。

潜艇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在一个小岛旁升上了海面，罗开和布姬显然依依不舍，可是其势无法再相聚了，在这之前，他们曾疯狂地一次又一次，进行男女肉体上的纠缠，布姬的手一直握着罗开的手，直到她如果不放手的话，那么，不是她就是罗开，或者是他们两个都要跌下海中去，她才放了手。

罗开是利用潜艇中的一艘子艇上了岸之后，他才看到潜艇在黑暗之中，慢慢潜下了水去——布姬单独地驾着潜艇，去和她的族人相会了，自此之后，她的族人就会开始在海底的漫长搜寻，以充实他们重建王国的美梦！

布姬答应了罗开，不论情形如何，她这个古王朝的公主，甚至可以成为女王的她，绝不参加重建王国的行动。

他相信布姬会遵守诺言，因为在这两个多月中，他知道布姬享受男女的情爱生活，知道实实在在的男欢女爱，甚至比实在的君主生活更令人快乐，别说是虚幻的君主梦想了！

上了岸了之后，罗开把小艇藏在海边的一个岸洞深处，然后步行了几公里，在天色微明时分，就到了一个小渔港，从那里，他很容易转向较大的城镇，取得更好的交通工具，可是，也要在三天之后，他才又回到了耶加达！

当他乘坐的小型飞机在耶加达的上空盘旋降落之时，罗开不禁心头狂跳，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女人中的女人，那个在欢爱的时刻，简直像是一头雌性的野兽，每一刻都想把和她交配的雄性生吞活剥的女人，莲子！

莲子和她的族人，据说就是令得布姬那个王朝覆亡的原因——历史上有很多糊涂账，都算在女人的身上。女人真的可以令一个王朝覆亡？只怕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如果个个女人都像莲子那么精彩，那也难怪君主大臣都沉湎女色，不理朝政。

朝政多么没趣，这样的女人，凭她们的娇躯和她们全心全意的投入，可以令男人进入神仙的境界，什么都不再理会！

连罗开这样生活多姿多彩的人，一想起莲子来，也不禁心跳加速，莲子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根本无法用笔墨形容，只好各凭想象了。

在小型飞机降落之后的一小时十分钟之前，罗开已然出现在那幢美丽的小屋子之前，当他抬头看看门媚上的那个徽号时，门恰好打了开来，罗开的鼻端，立时闻到了一股肉欲的香味——真的，本来应该是抽象的想象，但是到了莲子的身上，自她丰满之极的胴体之中散发出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

罗开正抬头看着那个徽号，他实际上还没有看到莲子，可是在那种实在的感觉之下，他立即可以知道，莲子离他已经极近。

同时，他也听到莲子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分明是压抑的欢呼的声音来——罗开的心中不禁感慨，他可以肯定，莲子也还未能认出他来。在潜艇中三个月，他没有刮胡子，这时，浓密的虬髯正遮着他半边脸，而且三天来不断赶路，他衣衫不整，甚至全身汗味。

但是莲子是一个真正的淫妇，一个太需要男人的女人，以致她一看到一个身形魁伟的男人就在跟前时，她就根本来不及理会这个男人是什么人——只要这个男人是男人——就能令得她自心底深处，发出欢呼声来！

罗开立时低下头去看她，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证明了罗开所想的：莲子系着围裙，看来她正在做家务，可是除了围裙之外，她丰满结实之极的身躯之上，却什么也没有了，而围裙根本遮不住她的一双丰满挺耸的豪乳，连乳房也有一半暴露在外。

当罗开低头向她望去的时候，莲子的双手，自然而然，向上抬了一抬，想是遮掩自己的胸脯，这是女人在陌生男人面前的自然行动。这证明她并没有一下子就认出罗开来。

可是，她的手才抬到一半，自她的双眼中，就迸射出了异样的光辉，她认出来了，认出眼前这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就是罗开！

她喉间自然张开，见到了异性发出的欢呼声迅速扩大，自她的口中发了出来，她张开双臂，在罗开也张开双臂之前，她已扑进罗开的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了罗开的身子，不知是她想挤进罗开的身体去，还是想罗开把她的身子溶化掉！

这时，自她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全然没有语言的作用，可是却又能代表着她心中的欢乐，她的身子是那么结实，这就无可避免地令得罗开的身子，也在发抖。

两个发颤的、紧贴着的身体上，一定会产生一种不可测的电流，令得两个人的身体，都发生异样的变化。

莲子后退了两步，罗开和她仍然拥在一起，他们的手臂缠在一起，罗开反脚踢上了门，莲子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来，她突然后缩，一个转身，罗开一伸手，本来想去拉她围裙的带子，可是正如罗开所料，她身上除了围裙之外，别无掩遮，而围裙是只遮前面，不能遮后面的。

所以，她一转过身来，她背面赤裸，而且，她又立时向前弯了身子，浑圆肥白滑腻丰腴的臀部，以令人目眩的线条，呈现在罗开的眼前。

罗开发出了一下低吼声，扬起手来，就在莲子的圆臀上，“拍拍”地打了两下一那两下的力度并不轻，雪白的肥臀之上，立时出现了两个红色的手印。

莲子陡地叫了起来，也不知道她是在叫痛，还是表示自己的欢愉。

和莲子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罗开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行为——他要把自己男性的精力，毫无保留地全用出来，绝对不能轻怜蜜爱，不存在什么粗暴不粗暴的问题，不论如何“肆虐”，莲子这样的女人，都承受得起，而且必然视为极度的欢乐。

罗开自己，当然，也在这样的狂放之中，享受到了造物主赐予男人的大乐趣。直到他们两个人终于静下来的时候，已不知到了屋子的哪一个角落，两人的身上，全是湿淋淋的，汗水还不断冒出来，莲子整个人软向在罗开的怀中，罗开则斜倚在墙角，他感到自己全身的毛孔每一个都有汗水在冒出来——汗水在冒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欢呼声！

莲子的双眼，被汗水糊得睁不开来，可是她还是勉力睁大了眼，在罗开的胸部，吮吸着积聚在他胸口的汗水，舐着、啜着，那种全副心神沉浸在男人给她的欢乐之中的神情，看了很令人感动。

罗开扶着莲子站了起来，缓慢地移动，进了浴室，当他们浸在浴缸中的时候，罗开才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像你这样的女人，如果有整整一族的话，会使任何王朝覆亡！”

莲子笑得十分媚荡：“那个末落王朝，虽然说不和我们一族来往，可是还有人忍不住来和我们幽会的，这屋子，本来是我姑姑的，就是这末落王朝的一个自称皇帝的所送，送给我姑姑的！”

莲子在这样说的时候，注意到了罗开似乎有点精神恍惚的神情，她不知道罗开是别有所思，还以为罗开不相信她的话，所以，她又补充道：“所以，屋子的门媚上有王朝的徽记！”

罗开“哦”的一声，他心中所想的是：莲子的姑姑，当然也是一个出色的美人，那个恋着她的皇帝，不知是不是布姬的父亲？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姑姑呢？”

莲子面有恨色：“那没落王朝的皇帝，还掌握着相当数量的财富，大多数是极品珠宝，有一次他来，那时我还小，和……现在的夏天差不多，我偷看他们亲热……已经有十分热烈的反应，我看到在亲热完了之后，那男人把一样东西，送给了我姑姑。”

她没有立即回答罗开的问题，却说起她姑姑和情人的事情来，把丰腴的身子略为扭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有技巧的扭动，使她柔滑的肌肤，紧贴着罗开的身子，有一种诱惑的摩擦。她道：“我姑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比我好多了！”

罗开听得莲子这样说，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莲子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下，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

莲子甜甜地笑了起来，声音腻荡：“她比我能干，能够令得……根本没有能力的男人恢复能力。我就没有这个本事……我的丈夫……就是因为我不能令他恢复能力，所以才离开我的！”

罗开的心中升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把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紧搂在怀中，还听那美女说着她与她丈夫之间的事，多少有点异样，可是莲子却若无其事，笑得更甜：“所以，那个没落王朝的首脑，就离不开我姑姑，千方百计地讨好她，送给她许多名贵的珠宝。”

罗开再问：“你姑姑呢？”

这一次，莲子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娇嗔地用手指按了一下罗开的鼻尖：“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的下落？是不是想和她——”

她说到这里，咬着下唇，似笑非笑地望着罗开，她那明显而淫荡的挑逗，令得罗开忍不住又在她的丰臀上重重拍打了一下。

莲子格格地荡笑着：“其实，我姑姑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她只比我大五岁！”

罗开略呆了一呆，莲子刚才说过，她偷窥她的姑姑和男人亲热时，就是她女儿夏天现在那样岁数，而她的姑姑只比她大五岁，那也是二十岁以下的妙龄少女！不过罗开立即想到，莲子和她的姑姑，同样有淫妇的血统，那也不是巧合了！

罗开并没有说自己最近和那个没落王朝，大有关连，这时，他也没有想到，莲子所说的，竟然和整件事，都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莲子又在罗开的怀中扭动着身子，声音更低：“后来，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人说，那没落王朝曾经受神的庇护，那个神——”

罗开接了上去：“那个神是狮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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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莲子用十分诧异的神色望定了罗开，罗开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莲子却趁那十分之一秒的机会，把她香滑的舌头，放进了罗开的口中，罗开捧住了她的脸，深吻了很久才分开。

莲子微微喘着气：“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罗开没有表示什么，但是问：“你姑姑知道了这一点，又有什么用？”

莲子眨着眼，娇美的脸庞上，闪过一刹间的迷惑：“姑姑听人说，狮神还留下了可以重振王朝雄风的法子，姑姑忽然发了想做皇后的美梦，逼那个首脑把个中的秘密告诉她！”

罗开怔了一怔，这时，他开始感到，莲子所说的话，对他来说，并不是闲谈，而是和他近来的活动，有着十分密切的关连！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自然而然，挺直了一下身子。可是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令得莲子的身子微微发颤，一双妙目，望定了罗开，眼波流转，不再往下说去！

罗开怔道：“你说下去，你姑姑只怕不是想做皇后，是想做女皇！”

莲子忽然大为感叹：“皇后也好，女皇也好，都不及做个有强壮男人在身边的女人好！”

她说着，用力握着罗开粗壮的手臂，发出了心满意足的感叹声。

在这一刹间，罗开又想起了三晶星机械人，像莲子这样的女人，除非是有许多强壮的男人，不然，就只有三晶星机械人才能满足她！

三晶星机械人完全仿造自地球人，已经证明他们也有情欲——罗开又忽然想到康维十六世，不知道康维是不是对女性也有兴趣？

罗开的思绪很乱，他又进一步想到，像莲子和她的族人，是不是和人类历史早期的母系社会的作风有关，人类处于母系社会的时期，任何女人都可以和许多男人性交，完全不会有性生活不满足的问题存在。而在现代文明的规范之下，究竟有多少怨妇是享受不到性欢乐的？

罗开有点出神，莲子摇了摇他：“你在想什么？”

罗开定了定神：“我在想，做了女皇，也很有用处，中国历史上就有一个女皇，找了全国最强壮的男人来服侍她，享乐无穷！”

莲子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忽然道：“若是看见那东西真能建立一个王朝，当女皇也真不错。”

罗开呆了一呆：“什么东西？”

莲子道：“那王朝的首脑给我姑姑的一样东西，说是凭这东西，在深海之中，可以找到一个或几个灵魂，当那灵魂进入人体之后，这个人就——”

她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因为听到这里，罗开不由自主，大大吸了一口气的缘故。肺部充了气，胸膛就会扩张，和罗开身子紧贴着的莲子，这时可以感觉到罗开男性的强壮，那令她突然住了口。

罗开怪道：“说下去，会怎么样子？”

莲子也吸了口气：“那人就会具有开创一个王朝的才能和魄力……”

罗开迅速地想了一想，然后又摇头：“不对，如果有这样的事，那人为什么不去寻找？找到了，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莲子叹了一声：“我记得，姑姑这样问他，可是他说，他的族人，个个都想重建王朝，只有他一个人不想，狮神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很久了，可是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不想做皇帝，只想和我姑姑长相厮守，并且他说……他说……”

莲子说到这里，突然低下头去，停了片刻，才又道：“那时我虽然小，可是已经发育得很好——”

罗开不禁“啊”然一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布姬的那一族，人人都想重建王朝，只有布姬的父亲不想！所以他早已掌握了在深海中寻找游魂的办法，却秘而不宣！

看来，在海中搜寻游魂，还需要依靠一样特殊的“东西”，荷兰制造的潜艇，并无用处！

布姬的父亲虽然已有了一个美女，可是他却又觊觎还只是少女的莲子！

难怪刚才，一提起她姑姑的时候，莲子亦有恨色，那其间必然会有过十分不愉快的经过。

所以他托起莲子的脸来：“如果往事令人太不愉快，不必提了！”

莲子淡然笑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姑姑为了要得到那东西，满足了那人的要求，是姑姑帮助他……占有我的，那是我的第一次。”

罗开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莲子又道：“我姑姑得了那东西不久，就离开了，那人也不去找她，因为有我替代了姑姑，那人……很懂得怎样在女人的身上找乐趣，把我当作最新的玩具……”

莲子接着又说了些什么，罗开并没有在意听，他只是想起了布姬曾说过：在长年累月的淫奢生活之中，王朝的男性，累积了在女人身上找乐趣的丰富经验，花样之多，匪夷所思，所以王朝的公主，他们自己的近亲，是不准有男人的……　　多么荒诞的历史！

罗开不由自主摇摇头，莲子把头伏在罗开的肩上，低声道：“或许我们根本不是天生的淫妇，只是被那种男人训练出来的！”

罗开仍然没有表示意见，莲子叹了一声：“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女人，少女时期如果被男人那样……训练，我想都会成为淫妇！”

罗开笑了一下：“那东西——”

莲子道：“姑姑去了一个来月才回来，她是带着那东西去，带着那东西回来的，另外还有一个极英俊的男人和她一起回来。姑姑一回来，就捧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拍打着我的身体，笑着说我长大了，又说她要跟那男人一起离去，不再回来，叫我把那东西还给原主人，她只住了一天就走了，从此不知去向。”

罗开再问：“那东西——”

莲子道：“我恨那人，所以他再来的时候，我没有还给他，而且开始对他冷淡，我曾说过，我姑姑有本事使他有能力，我不能，所以有一次他痛打了我一顿，就不再来找我了！”

罗开说：“你不是没有本事，而是你不愿意，因为你恨他！”

莲子轻搂住罗开，偎在他怀中，无限温柔。

罗开的话，显然令莲子感到十分温暖，她在罗开的怀中，低声道：“和我姑姑一起来的那个美男子很怪，我偷看他们亲热时，他竟然向我匿藏的方向眨眼睛，我最记得他曾指着那东西哈哈大笑，说了几句我直到现在仍然不是很明白的话！”

罗开大感兴趣，盯着莲子。

莲子立时会意，想了一想，道：“他说，那个星球上的人最靠不住，整个宇宙之中，只有他们三晶星人最好，面对心爱的女人，永不变心！”

罗开“啊”地一声，他完全明白了，那个“美男子”，正是三晶星机械人！

莲子笑着：“看来你对那东西很有兴趣？想不想看一看，或许能帮助你，使你建立一个王朝！”

她十分向往：“要真是那样，你会娶我为后？”

罗开纵笑了起来：“会，三宫六院中的一个！”

莲子咬了咬下唇，扭着腰，闪起了一阵乳波臀浪，走了开去。

罗开趁机舒展了一下身子，同时迅速地把一切组织了一下，有了一个完整的推理。

他知道，狮神是真实的存在，就是三晶机械人口中的“那个星体上的人”。

看来，三晶星人对狮神的评价不是很高，其间还有许多罗开不明白的事，他也无法设想，既然有三晶星机械人参与其事，罗开就决定去问康维十七世，他相信在康维那里一定可以有答案。

等了没多久，莲子就走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只大小如放银笛的盒子，到了罗开的身前，用一种十分夸张的姿态，把盒子送到罗开的面前——把那只盒子，放在她高耸挺秀的豪乳之上。

罗开接过盒子来，打开，他呆了一呆，心想难怪莲子一直称之为“那东西”，因为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根金属棍子，直径约三公分，两端是许多圆球叠在一起，每一个圆球的直径，大约是一公分，每一边是十二个小圆球。

拿在手中，重量不到一公斤，横看竖看，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来。

罗开看了一会，抬头望向莲子，扬了扬眉，善解人意的莲子立时道：“当然可以，你要，只管拿去！”

罗开把那东西放回了盒子，他站了起来，莲子立刻低下了头，用很低的声音恳求：“留一个晚上，为我留一个晚上，好不好？”

实在是很难拒绝这样的要求的，罗开立即点了头，莲子高兴得大眼睛之中，闪耀着泪光，搂住了罗开，先是缓喘着气，然后才道：“我叫夏天留在她同学家中过夜，明天才回来，我要和你单独相对！”

罗开笑了起来：“随你安排！”

这莲子随便安排的一个晚上，后来隔了很久，罗开再想起来，仍然是一片紊乱，那是由于这一个晚上所发生的事，实在太狂乱了，超越人的记忆组织的功能！

两天之后（罗开休息了一整天），在希腊的康维十七世的新建巨宅之中，在一间舒适之极的起居室，罗开一手接过康维递过来的美酒，一面把那东西递了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康维接过盒子，打开，才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问罗开：“你和狮神星人接触过？”

罗开知道在康维那里，一定可以有答案，但也想不到他一看就知道。

罗开摇头：“我只见过狮神星人的塑像——”

他把如何得到那东西的经过，简略地向康维说了一下，康维现出十分愤怒的神情来，道：“狮神星人十分崇拜权力，也有野心，他们把自己充满了权力野心的记忆系统，就是你们称作灵魂的，侵入地球人的身体，在地球上活动，建立王朝，他们这种在地球上的行为，被‘观察地带’上其他星体的人所反对，曾有过一次战争！”

罗开吓了一大跳：“战争？”

康维点头：“是，不过规模很小，而且立刻以狮神星人失败而告终，大约有三十组狮神星人的记忆，被禁锢在极深的海域之中！这就是所谓的一批游魂！”

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事情有点眉目了。

康维又道：“狮神星人并不安分，他们的记忆系统活动能量相当大，很能影响人脑的活动，尤其是曾经是王朝的一族，这就是所谓狮神附体的现象！”

罗开骇然：“那批被禁锢的记忆系统，一直想摆脱禁锢，再为祸世界？”

康维点头道：“正是，你带来的这东西，是开启禁锢装置的钥匙，狮神星人通过影响人脑活动，所被影响的人找到了它——这也是我们不能消灭这批记忆的原因，它的能量极强，真要消灭它们，只怕反倒会引起扩散的坏结果。真是妙事，他们费尽心机影响的那个人，竟然对权力和野心，一点也没有兴趣，狮神星人可算是心劳日拙了！”

罗开一字一顿：“如果这个人对权力和野心有兴趣，狮神星人就可以脱困而出了！”

康维笑：“哪有那么容易，深海之中，要找到那个所在，普通人就做不到。”

罗开再问：“如果有一艘荷兰制造，最新型的深水核子潜艇呢？”

康维道：“那就有可能。”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能让狮神星人在地球上捣乱，这东西可以毁去？”

康维想了一想：“当然可以，不过我想把它送到观察地带去，那就没有什么地球人可以得到它了！”

罗开表示反对：“留着始终是一个祸害，为什么不干脆毁了它呢？”

康维十七世现出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有点尴尬地望了罗开一下，像是有些话想说，可是却又不好意思说。罗开闷哼一声，心中暗骂了一句，再开口，语气不是十分好：“有什么话，只管说好了，不必鬼头鬼脑！”

康维笑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当年战争结束之后，制裁狮神星人的几个星体，有过一个协议，认为在若干年后，可能有必要把这批狮神星人的记忆系统放出来！”

罗开不明白，而且十分讶异：“怎么会有这样的必要？请你解释。”

康维十七世叹了一声：“地球人互相之间，纷争不息，几次规模极大的战争，都是地球人自身发动的自杀行为，和狮神星人并没有关系。如果地球人的这种行为不停止，那就对地球的前途不乐观。”

罗开苦笑——地球上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只怕永远不会停止，非但不停止，而且必然越来越烈，岂止不乐观，简直可以料到必然是悲剧！

他沉默了片刻：“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这批游魂出来？”

康维作了一个手势：“如果地球上的情形，混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放他们出来，就有……作用，他们会凭着他们的野心和智慧，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王朝，控制混乱的局面！”

罗开不禁大有怒意：“那是把地球人当作是低等生物来对待了！”

康维没有说什么。罗开知道康维是怕进一步伤害他的自尊心，所以才保持沉默。

如果他要说，他将会说：“地球人本来就是低级生物，不能怪我们！”

罗开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冷笑了一声：“你们完全照地球人这种低级生物造成的机械人，倒十分欣赏地球的女性，据我所知，至少已有两个，爱上了地球女人！”

康维微笑了一下，保持着他的绅士风度，同时纠正罗开的话：“不！是地球女性疯狂地爱上了他们，他们善良得不忍心令她们失望！”

罗开怔一怔：“地球人也有那么善良的本性。”

康维的回答，听来更是刺耳之极：“不，地球人没有那么善良的本性，那是我们加上去的！”

罗开握紧了拳，扬了起来——但是他当然没有击出这一拳，只是苦笑了一下，用力挥了一个圈。

康维改变了话题：“要不要参观一下我这个屋子？很有些意想不到的装置。”

罗开感到意兴阑珊：“不必了，我没有这个兴趣！”

康维笑：“不必为同类的行为不关心，你知道自己和绝大多数同类有别，那就算了！”

罗开叹了一声：“你不在这一类之中，不会明白我们的心情，也不必劝我什么。”

康维耸了耸肩，又满满替罗开斟了一杯酒，罗开仍然一饮而尽，闭上眼睛一会。

在那一刹间，他在想的是，是不是要把这种情形告诉布姬呢？

他并没有想了多久，就有了决定，不告诉她，让她和她的族人在海中长年累月，去寻找一个希望。不然，这一族人靠什么精神支持活下去？

他当然也不准备告诉布姬，如果找到了那批游魂，会有极可怕的结果，结果是，三十组记忆系统，迅速侵入三十个人的身体，这被侵的三十个人实质已经死亡，而变成了狮神星人的工具！

布姬曾答应过罗开，她不会参与一个新的王朝的建立，更不知道她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没有那钥匙，他们永远无法发现那批游魂，就让那批游魂一直留在海洋深处好了！

至于是不是有朝一日，真会有康维所说的那种情形，要放那批游魂出来，以强大的权力来控制地球人的行为，罗开自然无法作答。

谁能作答呢？谁都不能。

飞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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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类未日

把才从森林所猎回来的雉鸡胸肉，切成一立方寸大小的方块，蘸上了和着十种以上的香料的面粉，放在牛油中煎着，让它在喷香的“湔湔”声中，变得焦黄，然后，再伴以用采来的野菌调好的配味汁，和一支醇厚的红酒，一餐野味，吃得罗开心满意足。

更何况，当他的味觉有着这样享受的时候，他的视觉一样也有着无比的享受，负责烹调的是卡娅，卡娅穿着她别出心裁制成的“主妇装”——其实那只是几幅丝巾，裹住了她玲珑浮凸的胴体，她的整个浑圆高翘的臀部，都裸露在外。

那是人体上最容易被夸张的部分，美丽的女性的臀部，被很多民族，视之为满月的象征，不单是性的表征，而且还有神圣和庄严的意味在内。

所以，当卡娅忙碌地准备着菜肴，在罗开面前走来走去之际，罗开也有好几次要屏住气息，来平抑心中因为视觉而引起的刺激。

当罗开放开刀叉之后，卡娅双手捧着杯红酒，来到了罗开的身前，屈着双腿，似日本女性那样，跪了下来，仰着头，双颊酡红，轻咬着下唇，有点不正常地睁着眼，欲语又止。

罗开自她手中接了酒杯来，卡娅趁机摸了一下罗开粗壮的大手，神情有点荡漾，多半是由于想起了罗开这双手，第一次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恣意搓揉的情形，她的手心有汗——敏锐的罗开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喝了一口酒之后，伸手拨弄了卡娅的头发：“小卡娅，不要再伪装下去，你有麻烦，你找到我，当然不是想我知道你善于烹饪。”

卡娅把双臀搁在罗开的膝上，又把下颚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大眼睛忽闪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也掩饰不住，可是却又不出声。

罗开望着她，知道事情一定不寻常，可是他一生之中经历过的风浪，也使他不会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他的心情并不紧张，也不急着再追问，盯着卡娅娇俏的脸庞，他心中反倒有点好笑。

他在笑自己，一向是独来独往的他，但是近期来，至少有四个人，是在费上一些功夫之后，就可以找到他的，那和以前，全世界都不会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大不相同。

以前，为了不喜欢随便给他人知道他的行踪，他会和力量顶大无匹的敌人作殊死的斗争——他和宇宙中邪恶的力量“时间大神”的斗争，就是从这一点开始的。

可是，在经过了和“非常物品交易会”打交道之后，在蜂后王国敌不过“交易会”而解体之后，他和黛娜、卡娅、安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紧密到了一个新的程度，这种程度，是男女关系中相当奇妙，也只有在现代社会中像他和她们这样的人物之间才会出现的一种崭新的关系，和传统的男女关系，截然不同。

别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性的关系，自然，性的接触，都使他们得到高度的欢愉，他们之间，一样有互相的关系，要不然，他——亚洲之鹰罗开，怎么会允许她们三个，有随时可以找到他的权利？

除了那三个美女以外，还有罗开把她当成了小妹妹的水荭，也有了这个权利，再就是高达，这个浪子，和鹰的性格完全不同，但是他们两人都成了好朋友——友情和爱情，同是人类感情，而人类感情，根本是没有道理可讲，没有规迹可循的。

也正由于情形有了那样的改变，所以，当他正在马来亚东岸的一个小村落中，和几个对当地流行的巫术有相当深刻研究的巫师，正在作巫术上的探讨之际，接到了卡娅要求和他相会的讯息，在三十小时之后，已经和卡娅见面，到了本来属于摩尔多瓦公国的领土，这个是罗马尼亚和苏联的边境，身在一处隐密的森林之中，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木屋之中了。

罗开不知道那幢小木屋原来是作什么用的，但是以卡娅的地位，在整个东欧，她的特权，别说占用一幢森林中的小木屋，就算她忽然要把华沙的大歌剧院借来作为和罗开见面之用，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罗开是在下机之后，根据卡娅派人送来的车子和地图，一个人驾着车驶来的，一路上风景虽佳，但是道路设施甚差，他不免有点埋怨。

可是，一到了那屋子，初秋的森林中，空气是那么清新，可以肯定，周围五公里之内，除了他和卡娅之外，不会再有别的灵长类动物，所以，卡娅在迎接他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袭半透明的轻丝。小木屋中竟然铺满柔软的栗鼠皮。

这种栗鼠皮制成的皮裘，是皮裘中的上品，可是在这间小木屋中，都当作地毡来使用。栗鼠皮的轻柔，使得人的皮肤与之相接触之际，有异样的滑柔感。当然那种感觉比不上和卡娅细腻的肌肤的接触擦摩，但是两种感觉合在一起，又有新的感觉。

然后，是于木盆中的热水浴，再加上那美味的一餐，当仍有一杯美酒在手，美女偎依之际，似乎人生官能上的愉快享受，接近到极点了！

当然，罗开十分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话，如今也适用，卡娅必然有事要找他，而且，看来不会是简单的事！

罗开又呷了一口酒，用酒杯的边缘，把卡娅光滑的下颚向上抬了抬，卡娅才有点怯生地问了一句：“鹰，可愿意和……局长和……将军见一下面？”

在“局长”和“将军”的衔头前面，卡娅也说出了他们的名字，那自然是十分煊赫的名字，尤其是将军，更是在国际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罗开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可是他的神情，却已表示了他的拒绝。

卡娅有点发急，摇撼着罗开的膝头说：“局长……你是见过的！”

罗开的确是见过那个局长的，那次，他和卡娅的相识，卡娅用她自己美妙无比的身躯作为“请柬”，今得罗开答应了她的组织，到太空去寻找两枚失踪了的人造卫星。

罗开的一生虽然多姿多采，但像那一段经历那样，也十分值得回忆。

卡娅在这时，提出了这一点来，当然是想打动罗开的心，可是罗开仍然皱着眉。

这时的罗开，心中正在急速转着念：上次找寻两枚失踪人造卫星，代价是一亿美元和他们最杰出的情报人员卡娅，自己需要见的也只不过是局长一个人。而如今，却又加上了地位还在局长之上的将军，可知事情一定严重到了极点！

那究竟是什么事尼？好奇心令他似乎要问了出来。

可是他却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即使是他和卡娅之间的那种关系，问了，卡娅也不会说的，反倒令她为难。要知道是什么事，唯一的方法是答应她的要求。

罗开却又无意答应。和许多一生在冒险生活中翻腾的现代冒险家一样，罗开喜爱个人冒险，尽量避免和大势力发生联系。

在不成文的观念中，和大势力联系的人，会被认为那是人类卑下的一种表现。所以，他们可以一时兴起，接受聘请，为大势力做一些事——尤其当“聘礼”之中包括了卡娅那种出色的美女之际，就是决不愿意自己的名字，作为和大势力发生太多关系。

卡娅见罗开皱着的眉仍然没有舒展开来，那种神情，使他脸部线条的雕刻感更甚，卡娅神情有点委曲，双手勾住了罗开的颈，尽量将她自己的身子挺直，伸长了颈，在罗开的眉心吻了一下，然后垂下头去：“不论你要什么代价，就算你已对我厌倦，我们有新训练好的美女，可以供你挑选。”

卡娅说到后来，声音是那么硬装出来的自然，听了令人心软。

罗开叹了一声：“你想到那里去了？”

卡娅的神情又佻皮起来，眨着眼：“我是在替你争取福利！”

罗开在她的脸颊上拧了一下，她趁机双手一起握住了罗开的手，把罗开粗大有力的手，紧紧包在她那双柔软动人的小手之中，凝视着罗开，充满了祈求的神色。

罗开也凝视着她：“上头的命令？”

卡娅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罗开的神情极严肃，以致他的声音，听来也有金石相碰的那种铿锵的韵味：“先弄清楚：是上头叫你做一件事，你无法完成任务，要向我求助呢？还是上头的命令要你来找我？”

卡娅的回答极快：“后者，上头……局长亲自召见，将军也在，局长下的命令：请亚洲之鹰罗开来见面，有重大的事要和他商议。”

罗开的神情缓和了些，他要弄清楚的事，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可是实际上，意义却大不相同，就算他终于答应了卡娅的请求，如果是卡娅要求完成，他去帮忙，那么，他等于成为“组织”中的一员了。而如果是特地请他，有事相商，那么，他的地位超然，高于一切，他仍然是独立的鹰，不受任何组织的羁绊。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卡娅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希望了，更把自己的身子，偎向罗开。

罗开亲了她一下，双手托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抱了上来，坐在膝上：“你当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罗开在那样说的时候，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在内。卡娅翘起了嘴唇，表示受了冤枉：“我真的不知道，局长和将军只说要见你，没说为什么。”

罗开沉声：“以你的地位，难道猜不到是为了什么？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事，对不对？”卡娅在那一刹间，现出了一种相当骇然的神情来，欲语又止。

罗开和卡娅相识以来，从来也未曾在她美丽动人的脸庞上，见过这种神情。他自然也知道，以卡娅的能力和她所接受过的训练，要她脸上现出骇然的神情，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所以罗开也有点凛然。

过了片刻——罗开在那片刻之间，可以清楚感到她心跳在加剧，和身子在微颤，卡娅道：“我也不能肯定，但……相信和核能有关。”

罗开挺了挺身：“又出了什么意外？那座核电厂的意外早已世所皆知，不成什么秘密了。”

罗开说到后来，声音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人类科学对核子能的利用，还不是十分成熟，核能也像是马戏团中的猛虎一样，在大多数的情形下，看来都很驯顺，但是偶然也会把驯兽师的头咬得粉碎！

如果那次震惊世界的核电厂意外事件还不算严重，那么，核能这头不驯又可怕的怪兽，又闯了什么大祸？

罗开一面想，一面直观着卡娅。卡娅苦笑了一下：“发生的事，一定是最高机密，还轮不到我知道。但是局长和将军既然要见你，那一定会讲给你听的。”

罗开笑了起来，挥了一下手，卡娅的话说得十分有技巧，从侧面劝他接受邀请，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他们没有限你时间吧！”

卡娅低叹了一声：“难得有机会和你单独相处，你以为我不想——”她说到这里，娇羞无限地把脸贴向他的胸膛，“不过事情可能十分紧急，先听听是什么事，比较妥当一点！”罗开同意她的说法：“他们在——”卡娅接了上去：“就在附近——”罗开有点不高兴：“刚才你向我保证，说五公里之内不会再有别的灵长类动物！”

卡娅笑靥如花：“他们在六公里之外！”

她一面发出清脆而动人的笑声，一面已翩然奔了开去，再出现时，已穿上了整齐的，有着上校军衔的制服，一出现，就向罗开行了一个姿势漂亮的军礼，罗开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

卡娅和罗开，仍然驾驶着那辆吉普车，向森林中驶去，进了森林，就看到十分冷僻的公路上，有两辆轻型坦克驻守着。

对各种新型武器的知识，罗开达到专家级的程度，他一看就知道这种新型坦克，有着最新型的电脑设备和红外线导向射击系统，还未有正式公开，属于第一级军事秘密。

这样的坦克，出现在这种宁静的地方，自然是为了保护局长和将军这两个重要人物而来的。而将军、局长这样重要的人物，却都是为自己而来，罗开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有点飘飘然。可是他这时吸了一口气：“这种不应该有的虚荣心，如果一开始，会形成不可收拾的泛滥！”

不多久，就看到公路旁有一组爬满了藤蔓的古旧建筑物，有着相当高的围墙，看来像是一座小型的修道院，吉普车直驶到厚实的木门前停下，木门推开，罗开看到约有二十个提着自动小型火箭发射器的武装士兵，守卫在碎石铺成的道路上。

全副现代化武器配备的士兵，和幽静典雅的环境、古色古香的建筑，显得十分不相称。一进了门，罗开知道这一组建筑物，是十五世纪的杰作，造得峰退路转，曲折有致，又美丽又有气派。

他们下了车，在士兵的敬礼仪式中向前走，卡娅道：“这里，在多瑙公国时代，是大公的休假别墅，听说第一任多瑙大公风流成性，在这里，不知和多少美女留下了多少风流韵事！”

罗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两个在建筑物门口守卫的士兵推开了门，罗开和卡娅，走上石阶，才一进门，卡娅就并脚，行礼，用清脆动人的声音朗声说：“第一特别支队上校卡娅报告，第一九七号任务顺利完成。”

罗开知道，所谓“第一九七号任务”，一定就是把他带到这里来的行动的代号。卡娅的声调中透着骄傲，的确应该如此，因为除了她之外，她所属的那个组织，就算倾巢而出，也决计不能在四十小时之内就把罗开心甘情愿地请到这里来！

罗开这时，已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进门，是一个相当大的门厅，左首是两扇打开了的橡木门，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大步向他走过来。

光线自建筑物顶部的窗子透下来，那些颜色玻璃一定也是几百年前的旧物，所以透光度并不是太好，光线有点暗，但也显得特别柔和。

走向前来的两个人，高的那个，面目仍然阴森，此人一看就心中不舒服，正是局长；矮的那个，身子已经过胖，行动也有点蹒跚，但是貌相威严，自然就是那位位高权重的将军了！

看他们两人大步出来迎接的样子，显得他们的心情焦急，但是又碍于他们的地位，所以还在故作镇静。局长先伸出手来：“能和你再见面，真好，上次多谢你帮了我们的忙！”

上次寻找人造卫星那件事，罗开回想起来，对对方多少有点歉意，所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局长又介绍将军，向罗开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起进去了一个古色古香的书房之中。

卡娅负责招待，斟着酒，局长和将军互望了一下，罗开转动着酒杯：“听说事情十分紧急，能不能直说！”

局长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好！好！罗先生是不是曾听说过，有……一个集团，要通过非法途径，得到一艘大型核动力潜艇？”

罗开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

他当然听说过，不但听说过，还知道是谁在进行这件事和如何进行！

他又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贵国不见了这样的一艘潜艇？”

局长忙道：“不，还没有，至少……”他苦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失去这样的一艘潜艇。”

罗开是何等机敏的人，自然立即所出了局长的口气中想说什么，所以他随即问：“那么，贵国是不见了什么？”

他这句话一问出口，局长和将军，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他们又互望了一眼，将军才道：“十二枚T八三型中程导弹，连……连……”

他变得十分难以说下去，还是局长接了上去：“连核子弹头。”

罗开陡然站了起来，但是他立时又坐了下来。

他陡然站起来的原因，是因为将军和局长的话，太令人吃惊了。

他自然知道那种导弹，甚至可以背出它的资料来，例如：射程两千公里，速度超越了所有的反导弹武器，中途被击落的可能极微，命中目标的比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还有着不被对方雷达网发现的最新“隐影”设备，携带的核子弹头，威力是三百米加吨，一枚，就足以令巴黎或伦敦或罗马这样的大城市毁灭一半！是苏联要来在东欧部署，专对付西欧的。

为了这种导弹的部署，美国方面，逼得要在最短期间，完全变更在西欧的军事部署，为此还和好几个西欧盟国弄得关系紧张！

这样的导弹，一失便是十二枚，在某种程度而言，可以说人类的末日已开始了！

这实在是令人一听就会不由自主站起来的震惊之极的消息。

可是罗开立即又坐了下来，因为他立即想到，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样的导弹，受到不知多么严密的保护，体积巨大无比，就算国际当局自己要搬运，也要大动干戈，不知要动用多少特别的运输工具、怎么可能会“失去”？他想，那说不定是什么自己不了解的“俄式幽默”，所以他坐定似笑非笑地望着局长和将军，等待他们作进一步的解释。

然而，局长和将军的解释，却令得罗开在接下来的两三分钟之内，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

将军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了厚厚一叠文件来：“事后的全部调查报告，都在这里——”罗开忙道：“等一等，是真的？十二枚……连核子弹头……失踪了？”

局长和将军面色铁青，点着头，罗开却摇头：“不可能的事！”

局长的声音中带着哭音：“鹰先生，不必讨论是不是可能，那是已经发生了的事！”

罗开有点忿怒：“导弹的长度是——”将军立时接了上去：“二十六点三公尺。”

罗开又道：“重量——”将军闷哼一声：“它们不见了——重量是六千公斤！”

罗开又站了起来：“请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令得那么庞大，看管又如此严密的东西不见？”

局长和将军两从一起苦笑：“天！这正是我们想你替我们解决的问题！”

罗开也不禁苦笑，但是他只想了三分钟，就推开了面前的文件：“我要到现场去，召集当事情发生时的有关人员，供我询问！”

局长和将军总算脸上有了一口生气，这证明他们对罗开的能力充满了信心，认为只要罗开肯加入调查，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而罗开这时，心境也复杂之极！他答应了调查，而且也决定了全力以赴，但是那决不是在帮那一方面的忙，而是由于事态实在太严重，他要为挽救免得地球毁灭而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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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秘力量

罗开绝无扮演救世主，他也不以为自己能力可以挽回那么大的危机，但既然他知道了有这样的危机，他自然就一定要全力以赴。

那十二枚导弹，现在当然不知落在什么人手中，但是无论是在什么人手里，弄走导弹的人，既然有那样的神通，自然也有办法把它发射出去！

也可以用它们来引发一次新世界大战！

掌握了核战武器国家所制造的核武器，早已足够毁灭全人类，所以核大战一旦发生，除了是全人类的毁灭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这种危机，本来是一直存在着的，但由于政治手段的隐藏和人类普遍的麻木，真正对之有认识的人并不多，而如今，这种危机表面化，几乎被提到日程上来了！

将军立刻按下了一具对讲机的制，发出一连串的命令，罗开只向卡娅望了一眼，局长就立时道：“当然，卡娅上校会一直协助你！”

罗开不由自主摇着头，事情太不可思议，他连万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神话，但那又是事实！

接下来的时间中，罗开只觉得思绪紊乱之极，他先是作了几种设想，但随即发现，这种“十二枚中程飞弹联同核子弹头失踪”事件，根本无法作任何假设！所以他就放弃，可是却又不能不想，于是，脑中就乱成了一片，甚至耳际也因为思绪的紊乱，而发生嗡嗡的声响来，整个人大有昏沉之感。

官方行动之迅速，也很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或许是由于事情实在太严重），一架小型垂直升降的喷射机——明显地是战斗机，把罗开、卡娅、将军和局长四人，在十四小时之后，就载到了中亚细亚的火箭基地。

在整个旅程中，罗开仍然在作种种的设想，将军和局长讲了不少话，但罗开并没有听进去什么，他只对将军的一句话，有深刻的印象，将军用十分自负的口气说：“这种飞机，英国人还以为是他们最高的军事机密，而我们一早就有了！”

罗开只是顺口回了一句：“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公开？”

将军用手挥了一下：“对你，我们没有秘密。”

将军的话，自然有讨好卖乖的的因素在，罗开没有搭腔，只是苦笑了一下。或许会有人认为能和这样的一个大国的最高权力层搭上关系而高兴，但罗开却绝不，罗开这时所想到的，是如何尽快摆脱这种关系！他向卡娅望了一眼，卡娅自然可以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的责备和他的心意，知道他——亚洲之鹰罗开，这时和苏联高层在一起，主要是由于她的关系！

她娇媚地吐了吐舌头，身子靠向罗开，柔软的小手伸进了罗开的上衣，在罗开结实的胸口轻轻搓揉着，眼中充满了感激的神采。

罗开吸了一口气，飞机到的高度还相当高，看出去，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暗黄色的沙漠，视线收回来，则是卡娅深情万种，荡人心魄的眼神，罗开再吸了一口气，将军已开始和基地司令联络，罗开知道已接近基地了人是望出去，极目所至，依然只是荒凉的沙漠！

火箭基地是任何国家的军事重地，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可是竟然伪装掩饰得如此之巧妙，也很出乎罗开的意料之外。

可是，掩饰得再巧妙又怎样？还不是有十二枚火箭，连同核子弹头，都离奇失踪了。

罗开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又抬头向上望了一眼，沙漠上的天空，由于空气干燥的缘故，看起来特别澄莹明澈。罗开之所以有这个动作，是他在刹那间想到，这种不可能的事，不是人为所能造成的。

自有人类文明以来，不是人为所能造成的事，在人类的语言或文字中，喜欢用“天意”来替代。什么是“天意”呢？全然是无可捉摸的，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种来自大上，甚至是来自天外的力量？

罗开屏住了气息片刻，这问题无法想下去，罗开曾和不少外星人接触过，每一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科学的文明，都超越地球人极多！地球人做不到的事，他们做得到，也不足为奇。

可是问题在于：如果是外星人所为，那么，外星人的目的何在？是不是那是星际侵略的开始，是某一个星球对地球的开始进攻？

紊乱的思绪因之更乱。卡娅一直柔软地偎依在他的身前，罗开的心境并不因此平静些，飞机机身颤动了几下，迅速下降，罗开看到有许多列矮矮的平房，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重要军事基地的气派。

然而，在飞机快要着陆时，却看到许多辆有着伪装式的卡车，由掩蔽体中疾驰而出，卡车上的士兵，迅速列队，数字不在一千名之下！

等到罗开跨出机舱时，列队的士兵在礼炮声中，向罗开致敬，礼炮竟响了十九响之多，那是仅次于接待国家元首的隆重欢迎！

罗开的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俄国人在有求于人的时候，竟然如此无所不用其极。

十来个高级军官，趋前迎接罗开，罗开和他们握手的时候，已经望向将军：“我想第一时间进入现场！”

将军点了点头，罗开和卡娅，一起登上了一辆车子，驶出了几百公尺，车子就从一个隐蔽的入口处，驶进了地下通道，那隐蔽的入口，看来是形状一样的平原。罗开虽然见多识广，但这时看到庞大的火箭基地，竟然全建造在地下之际，他也有叹为观止之感。

车于在地下通道中疾驶，地下通道宽广无比，一点也没有身处地下的局促之感，只是感到通道通向地下，斜度倾向下，又有适度的盘旋，估计在通道中行驶了三公里，才来到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地洞之中。

那地下的空间之大，超乎想像之外，一般来说，掘一个地洞，总是有边际的，可是这个处在地下的空间，却全然无边无际，真不知是花了多少人力物力造成的。

罗开的惊讶神情，将军看在眼中，声音有点自豪：“这里，可以说是世上最大的地下工程了！”

罗开“嗯”了一声，在这个地下空间中，有各种各样的建筑物，一时之间也看不了那么多，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总面积是——”将军一挺胸，声音更自豪：“四十八平方公里！”

罗开缓缓摇了一下头：“那不能算是世上最大的地下工程，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陵墓，面积是五十六点二平方公里。”

将军顺势发出了“咯”地一下怪异的声响，可是他却没有再说什么，自然是由于他这时正有求于人之故。

车于在一连十二座巨大无比的水泥台前停下，那本来是放置火箭的座台，连巨大的钢架也都在，罗开下了车，局长在他身边，低声说一句：“看……现场……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

罗开也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他同意局长的话，到火箭失踪的现场来，实在是没有意义的，这又不是普通的失窃案，到现场来勘察一番，用放大镜找指纹，就可以有破案的线索了。

但罗开还是坚持要到现场去，自然也有他的现由，他要弄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人为所能做到的事，如果肯定了人为做不到，那么，自然是外星人的杰作了！

他呆立了片刻，问了一些问题，全由基地的军官作答。

那使他对整件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整件事的过程，简单之极！

那十二枚火箭在台座上，只是储存，并不能发射，要发射，也需经过十分繁复的搬运手续，装上发射台。这里，只是制造，储放火箭的所在。

十二枚火箭连同核子弹头，本来是准备在三天之后运出去的，出事的那一晚，一切都正常，发现火箭失踪是突如其来的，忽然有人惊叫起来：火箭呢？这才每个人都发现巨大的火箭不见了。

那几个军官在叙述的时候，有着如梦如幻的神情，一副至今仍然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的神情。可是罗开却听得十分用心，神情严肃，眉心打着结，显得他正在沉思。

接着，他又要求知道如果循正常的方式搬运，是什么样的情形。基地指挥官立时演习给他看，当巨大的，每一边比一个网球场要大的上盖，四面八方移开去，现出天空来的时候，罗开抬头看去，天上星月争辉，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那么巨大的上盖在移动之际，几乎连天地都为之震动，若说是有什么人能不为基地上几千官兵所知。而把火箭弄走，那是不可能的事！

在上盖打开的同时，水泥台座向上升去，巨大的运输车在地面上，驶过来。

罗开吸了一口气，问将军：“出事的那天，间谍人造卫星难道没有发现？”

罗开的这个问题一针见血。正式的太空战争还没有开始，但太空的间谍战，是早已开始了的。太空中满是东西阵营的间谍卫星，这种卫星的侦察功能，连地面上一辆车的外型都可以看得到。苏联的火箭基地在中亚细亚，绝非秘密，也是间谍卫星侦察的主要目标，如果失踪的火箭，是循正当途径被运走的，间谍卫星一定可以侦察得到的！而十二枚巨大的火箭要离开这里，那是唯一的出路！

将军和局长互望了一眼，局长道：“没有，没有任何卫星发现火箭的运输。十二枚巨大的火箭，像是忽然被缩小了，放进了一个公事包带出去一样！”

罗开抬头，看着星空，星星在漆黑的天空闪烁着，卡娅靠在他的身边。

当罗开身边的人静了下来，等候罗开说话。好一会，罗开才道：“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罗开的话，自然令得所有人失望，但罗开接着义道：“我会努力，我一定会努力去弄明白！”

他顿了一顿，望向将军：“我提议把这件事，严守秘密，我不认为这是地球上人力所能做得出来的事，我想向你们借用——”将军忙道：“随便什么，只要是开口！”

罗开笑了一下：“借用贵国最优秀的情报员卡娅，和那架载我们来的飞机。将军连连点头，罗开又道：“谢谢贵国对我的信任，我习惯独断独行！不论有没有结果，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经常接到卡娅的报告！”

卡排在罗开那样说的时候，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轻咬着下唇，神态娇媚动人得叫人不忍心用责备的眼光去看她。

罗开并没有再要求去看庞大的地下基地的其他部分。只是到主控制室去了一下，主控制室有着设备完善的电脑控制系统。

罗开主要，是想去了解一下，事情发生的时候，电脑的运作是不是有什么的特异——电脑控制系统应该有火箭移动的一切记录的。但是电脑主管，一个面青唇白的上校，却用机器一样的声音告诉罗开，电脑记录上，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罗开用相当严肃的声有追问了一句；“一点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异象？”

主管向将军望了一眼，将军也不耐烦地怒吼了起来：“一切都可以对罗开先生说，在罗开先生面前，没有秘密！”

主管忙道：“也不是什么……异象，只是我自己……有点怀疑！”

罗开立时提高了警觉：“说，任何细小的怀疑，都是线索。”

主管吸了一口气：“主电脑上有一只石英钟，显示时间的……”

将军又急躁起来：“钟当然是显示时间的，说简单一些。”

主管遭了将军的责叱，很有点手足无措。罗开听了之后，心中一动，钟！用脑控制装置中的钟！这使他想起“时间大神”这个宇宙邪灵来。

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主管说下云，主管道：“钟由百分之一秒计算开始，一直到年份的为止。在事情发生之后，年份数字，由四位数……的‘一九八六’，变成了八位！”

罗开陡然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主管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随即明白了，发生了“啊”地一声：“那代表了什么？”

主管苦笑了一下：“出现的八位数是‘二零零零一九八六’，照石英钟原来的设计，那是时间已过去了两千万年，由公元一九八六年，到了两千万零一九八六年。”

将军在一旁，闷哼了一声，显然感到主管的说法，十分无稽。罗开也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他想到，整件事本来就无稽之极，在怪诞莫名的大事件中，有一件小小的无稽的理由，不是也很正常么？

不过，罗开仍然不明白那表示了什么，那自然不是真的时间过去了两千万年，而是电脑石英钟的运作出了差错。何以会出现这种差错？是不是和火箭失踪事件有关？罗开又说不上来。

主管续道：“现在，当然已经纠正了过来……电脑石英钟十分精确，不应该有这种运作上的错误的！”

罗开苦笑了一下：“不应该发生而发生的事太多了！”

他和卡娅，在离开地下基地之后，登上了那架飞机，那架还属于苏联空军高度机密的飞机，获准在华沙集团国家中任何的机场降落。罗开是各类型飞机的专家，他自己也拥有一架类似的飞机，所以驾驶上并无问题。他把飞机的高度维持在一万公尺，在火箭基地的上空盘旋着，向地面进行视察。

从半空中看下来，地面上一切都正常，绝不像是有过什么巨大的变故。十二枚巨大的火箭，就算可以搬走，也找不到隐藏的地方，整件事，简直无法理解！

卡娅一直坐在罗开的身边，帮助罗开操纵着通讯仪器，她忽然现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来，指着仪表板上的一幅小荧光屏，这时，罗开也看到了，小荧光屏上，闪耀着“升高”这两个字的讯号！

罗开呆了一呆：“讯号的来源是——”卡娅摇了摇头，现出了骇然的神情，罗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明来历的讯号，固然可以造成许多不可测的事故，但如今，在茫无头绪的情形下，不明来历的讯号，正是罗开所需要的！

所以，他立时把飞机升高，在高度仪上，一直到了三万公尺的高度，一般来说，战斗机的设计，到这种高度，已是极限了。这架飞机的性能好，在仪表上，还有五千公尺的记号，但是记号上是红色，那表示在三万公尺以上的五千公尺，有危险。

但是不明来历的讯号还在传来，在荧光屏上显示的指示仍然是：升高！

罗开继续令飞机升高，到了三万五千公尺极限，这时，荧光屏上突然又有了新的指示，指示飞行的方向。罗开和卡娅互望了一眼，卡娅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由于又一次能和罗开去进行全然不可测的冒险，而感到极度的兴奋，所以，她娇媚的双颊，呈现出一种看来像是透明一样的艳红色，动人之极，令得罗开在这样的处境之中，仍然忍不住用手背在她的脸上，贴了一下，他发现她的脸颊是滚烫的！

卡娅在这时，也发出了一下和呻吟怪声接近的声音来；“鹰……记得上次在……太空船中……”

罗开觉得自己的脸颊也有点发烫。他和卡娅，在上次寻找失踪的人造卫星时，曾在太空船中，在失重的状态之下，有过一次极其难忘的欢愉经历。

这时，他们两人四目交投，自然都想起了那次经历来，卡娅的全身都像是有火在烧着一样，突然紧握住了罗开的手。

也就在这时，飞机照着指示的方向飞去，迎面有一大团云，那云团显得十分异样，罗开心中才一起疑，由于飞机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钻进了云团之中。

而一进了云团之后，怪事就发生了！

以高速在飞行的飞机，陡然之间，停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车子在急速的行进中会陡然停下来，飞机在急速的飞行中，如何能停下来呢？可是，确然，飞机停了下来，像是那一团厚厚的云团，有着一股异乎寻常的胶着力量一样，一下子将飞机胶住了！

他们的飞行高度固然高，但是也未高到逸出地心吸力的范围之外，可是这时，地心吸力也失去了作用，飞机并没有丝毫向下坠落的迹象，只是停在云团之中不动，像是云团中有着停机坪一样。

而那飞机听有动力系统，也自动停止，只有那幅连接通讯系统的荧光屏，还在闪闪生光。

卡娅虽然久经训练，这时也不免紧张，一双小手紧握着罗开的手。

两人一起盯着荧光屏，他们知道如果再有不明的讯号发出指示，指示必定会通过荧光屏表达出来。飞机竟然在云团中停了下来，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的发生，和十二枚巨大的火箭失踪一样，这两桩事之间，定然有联系，那是可以肯定的事了！

过了约莫一分种（在感觉上，几乎是水恒的一分钟）之后，荧光屏闪耀着，现出了一行字来：“请离开机舱。”

罗开怔了一怔，还未曾决定是不是要照做时，“啪”地一声响，机舱已打了开来。卡娅不由自主，发出了下低呼声！因为从这情形看来，飞机已经不受他们的控制，而不知被一股什么力量所替代了！

罗开伸手在卡娅的头发上轻抚了一下，用眼色鼓励她勇敢一些。卡娅立时用她深情的眼光，表示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决不会害怕。

他们两人一起跨出了机舱——他们下禁有点踌躇；跨出了机舱之后，应该如何做？向下跳去？下面是云层，向下跳去的结果是什么？

罗开沉声问：“请问我们该如何做？”

他的声音，在云团中听来，十分闷哑，发出了问题之后，也没有反应。

罗开笑了一下，和卡娅手握着手，两个人不约而同，毫不犹豫，向下便跳，就像下面是陆地一般。

他们下落了只有几公尺，双脚并没有踏到什么，但是下落之势已经止住。对罗开和卡娅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奇特，没有经历过的新经验！他们并不是处在失重状态之中，他们的身子没有向上飞起来，可是也没有下沉，重量也仿佛不存在。

罗开呼了一口气，不由自主摇了摇头，他想试着向前走去，才抬起脚来，就看到云团中云气翻滚着，有一个半圆形的物体，向前迅速移动。那物体看来像一辆新型的敞篷汽车，银光闪闪，可是里面并没有什么座位，一直来到两人身前停下。

罗开舐了舐唇，卡娅把罗开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要我们……上车。”

罗开笑了一下：“上车？你用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名词，这……不是车子。”他一面说，一面先抱起卡娅，放进了那辆“车”中，他准备先放卡额时去，自己再跨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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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空中奇遇

罗开连考虑也没有多考虑，就决定“上车”，是因为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是一种什么力量，既然能在这样的高空中令飞机突然停止，而且又能在云团之中，形成那么奇异的情景，那么，这可以肯定，是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而且，罗开认定了那股力量和火箭失踪有关，他正准备追查那股力量，并不打算拒绝。所以，他先抱卡娅“上车”，而准备自己也跨进车中去。可是，卡娅才一“上车”，那半圆形的飞行体，突然开始移动，速度之快，无与伦比，卡娅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飞行体已被云团掩住，看不见了。

罗开蓦然一怔，想发出指责，可是他一开口，还未曾出声，又有一个同样的飞行体，又冲开云层，来到了他的身边，罗开身子一耸，跃了上去，也是他才一跃上去，就感到眼前云团滚滚，那东西分明以极高的速度在前进，可是在感觉上，又一点也觉察不出来，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就像在摄影棚中，在进行背景移动的电影拍摄一样。

约莫过了两分钟，罗开只觉得眼前一黑，在那两分钟的“飞行”中，他叫了卡娅几声，可是声音闷哑，传不出去，他也没有再多叫，只好静以观变。

在眼前一黑之后，他无法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先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接着，是在漆黑之中，现出了许多细小的亮点，明灭不定，也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光亮，看来只属幻影，遥远而又无法捉摸。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在他的冒险生涯之中，曾有过不少次处境奇特无比的经历，可是像如今那样，全然无以名之的，却还是第一次。

他处身在那个半圆形的物体之中，仍然有着飞快前进的感觉，等到他想知道，究竟已过去了多久时，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发觉那只一向精确无比的石英跳字表，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跳着，这种情形可能已持续了好久，跳动之快，日期数字的更换之快，也无法看得清，估计超过十分之一秒！

一天只等于几十分之一秒！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

在和“时间大神”的战争之中，罗开早就体验过这种现象的奇妙，地球上的任何生物，生命都受制于时间，而如今，时间看来正以千万倍的速度在逝去，是不是自己的生命，也在以同样的倍数，在迅速衰老、消失和接近尾声？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不禁有点不寒而栗！如果十分之一秒等于一天，那么一年只不过是三十六秒，地球人的生命，可以在五分钟之内结束！罗开盯着自己的手背看着，他真怕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皮肤肤起皱，色斑浮现，血管突出——这一切衰老的现象，虽然人人都难以避免，但如果在极短的时间之中出现，自然令人心惊肉跳之极！

还好，他向着自己的手背注视了片刻，看起来，还是那样粗壮有力，并没有迅速衰老的现象。

就在那一刹间，罗开陡然思潮起伏，想起了人生的短暂来。

本来，他身在这样奇特的处境之下，是绝不该去想及那种不切实际的虚无的问题的，可是他的思绪竟然转到了那方面——当时，他就感到，像是有一种什么力量，影响了他脑部的活动，要他向那方面去想。

他首先想到，现在看到自己身体没有起衰老的变化，就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种心理，实在十分可笑，因为衰老、死亡，是任何人所不能避免的，一天一天，人的生命，就毫不停止地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古今中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逃得过这个铁律。

人的一生，长短各有不同，但是相差不会太远，就算是百岁老人，一百个地球年，只不过代表了地球这颗宇宙中的微尘，环绕了太阳这另一颗宇宙微尘转了一百圈而已。

在浩森无涯的宇宙之中，两颗微不足道的微尘之间的关系，就是人的生命的极限，其短暂和微不足道，真是到了极点。

既然如此微不足道，一百年和一分钟的分别，自然也小到提都不值一提！

可是，就是那么小的的小事，在每一个人的心目之中，都又是无比的大事，被称为历史上最有智慧的所罗门王，也要到几十岁之后，才明白了“人生犹如一声叹息”的道理，短暂的人生，虚无到了他要一连叹上几十声的程度！

罗开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忽然之间能想到了那么多，可是在这样紊乱的思绪中，他倒反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镇定。本来，他十分担心，不知道卡娅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但这时，他觉得不论发生什么情形。都不值得去担心，生命如同一声叹息，又何必去斤斤计较叹息的音调和长短呢？

罗开在刹那之间，有一种心情极度轻松的感觉，那是一种令人身心舒畅，重提尽卸的感受，他感到自己有了“放下”的顿悟，而他在一开始时，就有受了一种力量的影啊，才那样想的感觉，所以这时，他自然而然地道：“谢谢，不论你是谁，令我想通了这个大问题，我衷心感谢！”

他一连说了两遍，眼前的情景。又起了变化，再度变成了一片漆黑，而且，快速移动的感觉也停止了。

罗开知道，不论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什么力量，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分晓了。

果然，在静止之后不多久，他先是在极度的沉静之中，听到了一种声响，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声音，才一入耳，根本无法凭借过去曾听到的声音来作出“那是什么声音”的判断。

人脑的运作过程，和电脑的动作，基本上是一样的。

人脑要判断一件事，例如说，像罗开当时那样，要辨别一种声音是什么声音，就一定要在过去的记忆中去找寻资料。过去的记忆，来自生活，来自书本，来自一切资料的来源。

总之一定要有资料储存在脑细胞之中，才能够有判断辨别的能力，若是脑的细胞中根本没有这种资料，那么就无法判断和辨别。

这与电脑必须有资料输入，才能运作的道理，完全一样。

人脑和电脑的基本运作法一样，这不是巧合。

罗开倾听着那种无以名之的声音，渐渐地，他感到那种声音，十分悦耳动听，听了令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了，那有点像是一个女性发出的曼吟声。

不知是什么曲调，甚至也不成韵律，可是自有一股吸引人，令人悠然神往的力量。如果那是一个女人在借着声音抒发她的心情，那么她的心情一定极度愉快，不然，她发出的声音，如何会给人那么强烈的感染？

罗开首先想到的是：卡娅！

他把那种美妙的声音，当件是卡娅所发出来的，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单是因为池不久以前还和卡娅在一起，而且，娇俏美丽的卡娅，在心情愉快时所发出来的娇吟声，的确也极其动人。

可是不多久，罗开就知道，那声音不是卡娅发出来的。那声音，听来比卡娅更娇，比安歌人更柔，细腻动人到了几乎直钻人心房的地步。

至多只有两分钟，罗开已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由衷地道：“是那一位？你的声音太动听！”

在漆黑之中，那种曼吟声若远若近，若有若无，当它变得又远又低时，令人悬念，仿佛一颗心都被它带远了。而当它来得又近又清晰时，叫人想张开双臂拥抱它，虽然明知声音是全然无可捉摸的！

那种感觉，叫人很容易就进人一种迷幻的境地之中。罗开本来，绝不是那么没有警惕的人，可是在这之前，他才想到了人生的短暂，觉得人生实在不应该在那么短暂的岁月之中只紧张什么——这是意念中的一种放松，使人松弛下来，不再去警惕什么。

如果，平时的警惕是一种“防御力量”的话，那么，这时的罗开，完全是不设防的！他的情绪受着那种曼妙动听的吟声的吸引，越来越觉得那种声音的人，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舐着口唇，全然不再去想自己身在何处，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团十分柔和的光芒。

那四光芒才一出现，罗开就可以断定，那动听的声音，就是从光团中传出来的，而光团之中，一个人影，在随着那美妙的音韵在摆动着，那人影看来极朦胧，像是隔了许多层轻纱，可是当人影的摆动不是那么快，在某种姿势上略有停顿，像是挺立，腰向后弯，半跪向下，伏着等等的时候，也可以肯定，那是一个曲线玲珑得无懈可击的女性胴体。

而且，遮挡在那可爱的女性之前的无数轻纱，还在一叠一叠消失，结果是看出去，在那团柔和的光芒之中，那女性的胴体，越来越清楚。

听觉上的舒畅，再加上视觉上的享受，罗开很有沉醉的感觉。他看着前面，习惯性地伸出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摸了一下（他有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那一刹之间，他陡然想起，在经过了高空中的奇遇之后，是不应该会有如今这种情形出现的？

一想到这一点，他挺直了身子，感到应该采取一些行动，至少弄清楚自己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之中！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眼前轻纱尽去，在柔和光芒之下，那女性的胴体静止，背对着罗开！那是足以令任何男人抛开任何念头，只顾得看她的女性身体！

罗开陡然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前面的那个女人的裸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么完美的女人身体，那一定是创造者的原意！

创造者创造了男人和女人，一定给予他们最完美的裸体，令得每一部分，都看起来赏心悦目。

男人或女人的身体，后来起了种种变化，变得臃肿，变得丑陋，变得畸型，那一定不是创造者的原意！

罗开这时，在看到了那女人的背影时，有一种窒息感，但即使是窒息感，也十分愉快！从后影看来，自然看不出那女人的年龄，可是，她全身的每一处肌肤，都是那样的细柔润滑，都是那样洁自软腻，她有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深色的，不可测的颜色的头发。

这时，她双臂反向后，把她的头发，向上拢起，现出更白更腻的后颈，和她撩得人心跳加剧的手臂内侧。女性胴体最动人的三个部位是：后颈、手臂内侧和大腿的内侧。

罗开有目为之眩的感觉，他不由自主摇着头，心中想的是：这样的美女，那不大可能是真实的存在！

那女郎离他不是太远，罗开先是如疯如醉地看着，竟然想不到去接近她，等到她身子不再移动（罗开甚至没有留意她是怎么来的），而且一直维待着那种撩人的姿态站着，罗开才陡然站了起来，跨出了那银白色的半圆球体。

四周围仍然一片漆黑，只有那动人的女体，被一团柔和的光芒所笼罩着。罗开跨了出来之后，身子向下略沉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踏足在什么东西上，反正可以移动脚步，向前走去。

当他渐渐向那女郎接近，来到了她背后极近处时，女郎并没有转过身来，可是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有人到了她的背后，因为她滑腻丰腴的肌肤，有的在轻轻颤动，有的在敏感地竖起了细柔的汗毛，以致皮肤看起来，不那么光滑，却又更叫人想去抚摸一下。

罗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十分优雅的动作，堪称彬彬有礼地在她的后颈部分，轻吻了一下——她一直反手拨着头发，举着手臂，后颈白腻得罗开的唇与之接触时，视线为之模糊。

她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双臂垂下，头发散发，她整个人突然软软地向罗开靠了上来，罗开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肢。当她完全靠入罗开的怀中之后，一半仰着头，罗开已经可以看到了她的脸面。

罗开不禁也在喉际发出了一下异样的声音来，和她的背影，完美动人得绝无任何可以批评的地方一样，她的胸脯，她的脸庞，也都是那么完美，完美到了没有一分一毫不合美女的标准。

这样的美貌，自然使看到的人，赏心说目之至，而且，软玉温香在怀，眼皮流转，娇喘细细，有着一切女性准备把自己和男性融成一体的明示，那应该使罗开再也不去想及别的事了。

可是罗开偏偏想到了别的事，他想到了卡娅，想到了黛娜，想到了安歌人，想到了燕艳……在他熟悉的女性之中，美丽得几乎无懈可忐的，本来是来自外星的燕艳——罗开的思绪，最后集中于燕艳，自然是由燕艳是外星美女之故。

这时，他认为在他怀中的美女，也决不是地球人，所以他才能想到燕艳，接着，他的思绪又跳了一下，飞过了燕艳。想到了“天使”。

“天使”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外星异性，罗开至今不能忘记“天使”，不但因为“天使”曾为救他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更因为“天使”幻成的美女，也美得无懈可击，虽然后来罗开看到了她原来的形体，但仍无损于他对她的怀念。

罗开的思念，在一刹间完成，他得到的结论是：不可能有那么完美的美女！太完美了，给人一种“假”的感觉，那不是她原来的形体，她原来的形体是怎样的，罗开不想追究，他只是感到，自己不喜欢一个美丽到了那么完美程度的女郎！

所以。他只是轻轻环住了她，没有进一步的亲热行动，而且，问了一句听来十分滑稽的话：“你……会讲话？”

他既然有了对方是“假人”的感觉，自然而然，就问出了这样的一个怪问题来。

那女郎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本来她是软绵绵地半躺在罗开怀中的，这时，她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面对着罗开。一和她正面相对，罗开心中“假人”的感觉更浓，形成一种诡异的，使人不舒服的思绪。使罗开这样想的原因是：那么完美的女体，一切都全乎最高标准，对是却少了一份女性在裸体时应有的羞涩——女性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羞涩，使女性胴体的体态娇媚，得到生命。

眼前这个美女，却全然没有那种神态，那使得她的美丽，看来不真实。

而当她开口——她会说话——之后，罗开更不由自主，低哼了一声，那女郎的声音动听之极，刚才罗开听到的那种曼吟声，正是她发出来的。

可是她所说的话，声音再动听，发音太标准了，也就是缺乏了一股生气！

她说：“我主人很欢迎你来。”

罗开用力一挥手：“我有一个同伴一起来的，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女郎眨着眼，现出佻皮的神情来，罗开却又在心中低叹了一声：“太标准了！一切动作都太标准了！真正的生命，绝无可能那样合标准的！那女郎道：“她……你的同伴，也在接受着和你相类似的接待！”

罗开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一个和你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的俊男，正在接待她？”那女郎点了点头，罗开扬了扬眉；有点不敢想像那情形会怎样，男人和女人之间，有着天然的性吸引，这本是人的天性，如果卡娅竟然受不了俊男的诱惑，那么她……罗开用力挥了一下手，不再想下去，他又问了第二个怪问题：“你应该有一个名字？”

那女郎现出了极讶异的神情来，接着道：“啊啊，真是名不虚传，你怎么……知道我是造出来的？我完全照地球人最理想的外型来制造，我给所有地球男人的触觉，都是真正的女人，你甚至可以和我造爱，我也完全像真人，有着一切地球女人最能使男人心荡的反应！”罗开听得有点目瞪口定，那女郎说完之后，定定地望着他，他心中的感觉，实在怪异莫名。虽然他有那美女美得太完美而不真实的感觉，也有觉得她少了一分生气的感觉，但是当他真正知道了，在自己面前，这样出色的一个美女，竟然是一个假人时。他还是惊讶得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那女郎又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不然你不会这样问我，也不会对我那样冷淡……我什么地方还要改进？你抚摸我的胸脯，保证你和抚摸一个真的地球女人一样！”

罗开连连点头：“我相信，绝对相信，你……太完美了，事实上，地球女人之中，根本不可能一个像你那样完美的！”

那女郎笑了起来，笑靥如花：“这倒没有想到！”

虽然明知中假的，可是看到了那么灿然的笑容，罗开还是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手指碰到的，是柔滑之极的肌肤，他想起刚才自己接近她的背部时，她甚至敏感地汗毛直竖，她真是假的？还是在开自己玩笑？

罗开的这种想法十分矛盾，他一开始见那女郎不久，就觉得她不真实，可是这时，他又怀疑起那女郎根本是真人，而自称是假人。

这种疑真疑幻的想法，令得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只好肯定一点，这女郎不论是真是假，她那主人，才是自己要见的人！

他吸了一口气：“请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我相信是他给我讯号，将我带到这里来的！”那女郎点了点头，向那半圆球体招了招手，那半圆球迅速移近，她作了一个请罗开上去的手势。罗开略为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上去。

他的犹豫的原因是，怕那女郎也会来和他挤在一起，那就会形成一种十分尴尬的处境。可是，他多虑了，他才一坐上去，那半圆球体便已迅速移动，把罗开送进了黑暗之中，罗开回头看去，看到那女郎仍然在光罩之下，但正在迅速变小，终于只剩下了一个小亮点，看不见了。

这一次在漆黑中“飞行”，罗开再度留意自己的手表，“时间”到少已过去了几万年了，他仍然无法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现象。

等到他在感觉上，觉得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时，半圆形球体，突然又停了下来，而且，光亮自四面八方涌来，罗开看到，自己已不是在无边无际的大空间，而是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之中。

那看来像是一间房间，浅色，有着简单而舒适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列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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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疑真疑假

罗开跨出了那半圆球体，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传来：“欢迎光临，看来，我对地球人的了解，还不是百分之百正确。或是你是例外？”

罗开扬了扬眉：“要了解地球人，是最困难的事，因为地球人自己也不了解地球人！”那声音“啊啊”地应着，声音之中，颇有点失望，罗开坐了下来，拿起一瓶酒，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阁下不准备现身相见？请放心，我见过几次外星人，不是会把我吓坏的！”那声音又笑了一下，突然之间，眼前一亮，房间中已多了一个人——那人是怎么样来的，罗开实在一点也说不上来！他就是那样突然出现，罗开望向他，那是一个身材适中，面目英挺的男人，用一种十分优闲的姿态坐着，目光炯炯，看来很有智慧。

罗开只看了他一眼，就挥了一下手。他那下动作倒不是无意识的，他又看到了一个十分合乎“标准”的人——在知道了那么完美的美女，竟然是一个制造出来的假人之后，他对见到的任何人，都没有信心，而且、他也绝不认为外星人和地球人会在形体上一模一样。所以他挥了一下手，在行为语言上，那是在对对方：“怎么？又是一个假人？能不能派真人出来？”

那男人扬了扬眉，现出略为惊诧的神色来，站起来，向罗开欠了欠身，看来像是在行礼：“我是真的，不是假人……虽然在观念上，和……你们所谓的‘真人’……有点不同。”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心中一点也不慌乱，也不着急，虽然他一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的地方，面对着什么样的生物。他只知道对方的能力极其高超，不但能令最新型的飞机在高空突然停下来，而且还可以制造出完美的假人来。但是他也可以感到，对方并没有什么恶意。

不但没有恶意，而且，他还感到对方具有相当程度的超然感。能和这样的外星人打交道，自然是一种十分愉快的事。罗开希望那十二枚火箭的失踪和他们有关，因为不必去担心他们会用火箭来对地球不利！

在罗开和外星高级生物的交往之中，他知道和地球人有善恶之分一样，外星高级生物，也大有善恶的区分，有外星人甚至在暗中拯救这地球，为拯救地球而牺牲了自己！所以罗开的观念，并不以外星人为当然的敌人，这时，他的心情，甚至十分轻松。

他又挥了一下手：“我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在观点上有些不同。”

那男人笑了笑，向罗开伸出手来，罗开也礼貌地欠了欠身，和他握手。

那男人握手的动作，强劲有力，表示他是一个很热诚的人。

（罗开最讨厌握手动作冰冷而毫不热情的人！）在感觉上，对方的手十分温暖，那是一只正常人的手，绝无异样。

可是，当他们的手分开之后，罗开还是这样说：“你的手……你的外型，并不能证明你是真人，刚才那假的女郎，一切也和真人一模一样！”

那男人笑了起来：“是，可是如果用X光透视一下，就会把不明真相的人吓昏过去，她体内的‘内脏’，是几万个电极、电子管等等各种各样的组件，她是一个活鱼生香的机械人，她被造得那么逼真，甚至你在她胁下用力吸气的话，可以闻到一股叫男性想入非非的体香！”

罗开闭上了眼睛一会，想着那女郎的一切，他忽然又想到，卡娅不知能不能识穿接待她的美男子是一具“机械人”？如果不能的话，那会发生什么事？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有点异样的感觉，面上的神情，也不免有点古怪。

当他再睁开眼来时，接触到那男人的眼光，那男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向他，那令他多少有点尴尬，他这时道：“那么你呢？若果用X光透视你呢？会看到一些什么？”

他问得那么直接，已经可以说相当之不客气，那男人没有回答，可是他没有生气的样子，看来，他是在想，应该如何回答才好。

过了一会，罗开刚想催促他，他已然遭：“我必须承认……”他一面说，一面做着手势，指着自己的身子，“也一样，会是各种各样的组件，那些精巧的组件，使我的身子可以完全和真人一样的活动——地球人的人体组织很怪，说精细美妙，那真是精细美妙到了极处，可是说笨重不实用，脆弱而容易受损，也到了极处！不论怎样，要制造一个地球人一样的真人，绝无可能，我们现在造到的，当然只是仿造！”

罗开用心听着，笑了一下：“地球人‘制造’人的方法，是一男一女通过生理上的接触而孕育新生命，并不是从工厂中造出来的——你说了半天，也承认你一样是个假人，不是真人！”

那男人摇着头：“不，在观念上，我是真人！”

罗开睁开了眼睛望着他，和他争辩，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讥讽他几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因为对方的话，实在不容易理解。

那男人又指自己的头部：“关键是在这里，我有生命，我的生命，住在这一部分，住在……你们称之为脑部的那个空间之中！”

罗开陡然一怔，挺了挺身子，他仍然不是很明白对方的话，不是真正为对方的话而感到吃惊。因为他意识到所谓“观念不同”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对生命形式的不同的观念！

地球人的观念是：人，必须有血有肉，有身体，自然也有脑部，一个人的各个部分组成生命，生命是叫个整体，什么消化系统、循环系统等等组织，缺一不可。

而那个男人的观念，显著不同，他认为，身体是机件的组合不要紧，要紧的是脑部，在脑中有生命，那就是生命！

罗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思绪还是十分紊乱，他也想到那男人对人体结构的称赞和批评，人体的结构，那便是一处之微，自然都是精巧之极。

可是另一方面，人身体的一切运作和机能，又似乎只是为了维持脑部活动而设。而且，不是主要部分出了毛病，也可以祸延生命，使人的生命消失！

罗开想了好一会，才道：“你的话，我还是不十分明白，你说你的生命在脑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那男子笑了一下：“你已经明白很多了，我的情形是，我住在这里！”

他又伸手指了指头部，重复着：“我住在这里面，用我的生命、用我的思想、用我的意识，指挥着手脚活动，指挥耳朵接收外来的声波……那情形，像是一个人坐在控制室中，控制着一个庞大的运作一样！”

罗开总不是孤陋寡闻的人，他——亚洲之鹰，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十名之内的见多识广的人，可是这时，那人向他详细解释自己的情形时，罗开还是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交待才好。

在那人的解说告一段落时，他才道：“那……你和那女郎有什么不同？”

那男人扬了扬眉：“自然不同，那女郎是纯机器人，她接受我的指挥——那是一种特殊能量的遥远控制——”他说到这里，忽然有一种相当古怪的神情现露出来，发出了“啊啊”两下声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好像是有什么令他大惑不解的事正在发生。

那令得罗开不由看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但却又了无异状。

那男人再吸了一口气，罗开忍不住问：“你吸气干什么？你整个身体全是机械组件的组合，根本没有呼吸系统，你的吸气——”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道：“设计的时候，一切全照地球人的反应来设计，我根本不必进食、不必喝水、不必呼吸，所有组件的运作，依靠微型、几乎永久性的核电能提供能源，但是所有地球人的反应皆有，会脸红、也会在某种情形下吸气。”

但说到这里，又吸了一口气，面上也有一种异样的红色，表示他处在极度的兴奋状态之中，而且，他还不由自主，在身上搓着手，像是他手心正有汗在冒出来一样！

罗开不禁看得大为诧异：“你……现在这些……地球人的反应……是因为什么事产生的？”

那人非但不回答，而且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呼吸急促，双手紧握着拳，罗开心中充满了好奇，盯着他看。

忽然之间，情形会有这样的变化，他全然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那男人才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又现了十分怪异的神情，慢慢睁开眼来，甚至还有受到了迷惑的神情。

罗开摇着头：“看来你有点事不明白？你们……对地球人来说，超越了不知道多少，也会有不明白的事？”

那男人一副欲语又止的神情，开了几次口，但是都没有说什么。这分明是罗开说中了他心中的疑惑，但又不知道如何说出来才好的反应。

这种反应，甚至也等于地球人反应中的标准神态。

又过了一会，他又呼了一口气，忽然岔了开去：“刚才我们说到那里？”

罗开提醒他：“说到那女郎只不过是受你指挥的机械人，不是真人。”

那男人道：“是！是！不过有作修正的解说的必要，你知道，要指挥机械人，必须先由机械人处得到讯息，譬如说，你向机械人说话，我也听到你的声音，机械人才能照我的意思回答。”

罗开点头，他明白这种情形，那很普通。

那男人又道：“机械人的感觉，我也感觉得到……所以，唉，实在很难说得清楚，说来说去，机械人也全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同样接受我思想的控制，只不过是遥远控制而已。”

罗开要十分小心的捕捉那男人说的每一个字，才能勉强了解他的意思，他问了一句：“你能指挥……多少个机械人？”

那男人道：“理论上来说，多少个都可以。”

罗开喃喃地道：“化身！化身！你要有多少个化身，就可以有多少个！”

那男人又笑了一下：“你比较能明白，你是东方人，在东方早就有人有过如我们接触这经历，有个人，甚至接受了训练，使他的脑能量，指挥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由我们制造出来的机械人，人家都以为他可以一化为三，对的，化身，这是一个很好的名称！”

罗开听了一半，已经不由自主“嗖”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听来有点像梦幻“是……我也听说过这个人，‘太上老君，一气化三清’！一个人变……三个人……原来全是接受脑能量指挥的机械人！”

那男人笑了起来，出现十分欣赏的神色：“你明白了，那真好！”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可以看看……可以请你的原身出来相见？”

那人摇头：“请相信我，绝对没有这个必要，你可以把我的化身，当作真人！”

在那一刹间，罗开不知想到了多少一直被目为怪异的传说，例如道家的“身外化身”之说，例如一个人，在甲、乙两地，同时出现等等，说穿了，无非是通过了脑能量在指挥机械人！现在他面对那个男人，又何尝不可以说是那人真身的“元神出游”？

罗开只觉得这种感觉是奇妙之极，那男人刚才说过，曾有一个人学会了如何用脑能量来控制机械人，那不禁令得罗开心痒，想入非非。

他想到，自己如果有这样的能力，能够指挥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机械人，那实在是有趣之极的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地球人能用脑能量控制机械人的可能性……高不高？”

那人像是知道了罗开的用意，双眉略扬：“几乎等于零！那么多年来，不超过十个人，而且通过极长久的、复杂的训练过程！”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自从飞机陡然在高空停下来之后，他见到遇到的一切，全都令他这个见多识广的亚洲之鹰，也目迷五色，思绪紊乱。直到这时，他才问：“地球上某地，发生了一件奇事，我在调查那件事，中途被你请了来，那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那男人讶异：“什么事，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罗开怔了一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高空奇遇，和火箭的离奇失踪有关，但如今那人，看来却全然不知！是不是十二枚火箭突然不见，在地球上是一桩大事，但是在那个人的心目中，根本不是大事？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苏联的一个军事基地上，有十二枚火箭，突然失踪——”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看到对方现出了一种惘然的神情，这种神情，罗开已见过一次，罗开不能想像那男人不知道什么叫火箭，但是他还是补充了一下：“那是球人制造来准备杀害同类的一种大型武器，估计，若是在人口的密集的地区，一枚火箭和它的核子弹头，就可以令超过一百万人死亡！”

那男人于笑了几声：“用这种方式来形容火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的这件事，和我无关，可能……可能……”

他说着，语音犹豫，神情疑惑，看来大有难言之隐，罗开看得心中也大起疑惑，那男人忽然又叹了一声，话讲到一半，竟然不再讲下去，过了一会，才有点话不对题地道：“那算是十分落后的武器，但也有一定的杀伤力，武器无所谓先进落后，石器时代的武器，到现在还是一样可以杀人！”

罗开耸了耸肩，想请那男人说出究竟是谁，运用了什么力量，才令得那十二枚火箭，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失踪的。因为那男人在否认事情和他有关之后，连说了两个“可能”，那表示他知道可能是什么人做的。

可是罗开还没开口，那男人又道：“而且，不单是可以杀伤地球人，对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也有一定的杀伤力！”

罗开一时之间，不明白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只好等他作进一步说明，可是那男人在停了片刻之后，却又转了话题：“真对不起，把你们在飞行中截停，那是因为——”那男人运用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把飞机在高空截停，把罗开和卡娅，带到了这里（这里是什么所在？是在高空之上？）究竟有什么目的，罗开自然也急于知道，可是罗开却也不肯放过任何可以获知火箭失踪的消息。

所以，他一挥手，打断了那男人的话题：“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那十二枚火箭的下落！”

罗开只想知道火箭的下落，并不想得回它们，因为就算知道了火箭在何处，要把它们弄回原来的地方，也困难之极。

那男人沉吟了一下：“我请你来，和你提及的火箭失踪，可能有关连，请你先听我请你来的原因。”

罗开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那男人挺了挺身子：“我从几个斯波达星人那里，知道阁下是地球人中，十分出色的一个！”

罗开笑了一下：“是，他们似乎在宇宙间，不断在替我作宣传，我实在看不出你有什么要我去做，你任何一个‘化身’，都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那男人苦笑了一下——罗开知道他是被制造出来的，所以对那种苦涩的神情，佩服得难以形容，因为那实在是真正的表情——低叹了一声：“只有这一件事，我做不到，要请你帮助。”

罗开大是讶异：“请说！”

那男人颇有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的难色，欲语又止几次，才道：“事情和一个女人有关。”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不论叫罗开作多少个设想，都不会想到“事情和一个女人有关”！所以，刹那之间，罗开以为自己听错了，神情不免古怪之至。那男人红了红脸，自我解习似地：“女人……太难应付，是不是？”

罗开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一时也没有取笑对方的意思，可是他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却看来古怪之极。这种神情，令得那男人更是不好意思。罗开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忙道：“我不明白，请你……说得具体一些……什么女人？”

那男人怔了一怔，罗开最后问“什么女人”，意思自然也不是很清楚，他做着为难的手势：“我是男人——”罗开苦笑：“我看得出，如果你的真形，和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形体一样，我知道你是男人！”

那男人的样子更怪：“你既然知道男人，就应该知道女人！”

罗开当然知道女人，非但知道，而且知道得相当透彻，但是他仍然不明白那人的话，他想了一想，才道：“你话中的‘男人’，‘女人’，我可以全然从地球人的角度去了解？”罗开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对方分明是外星人，他口中的“女人”，是地球女人，还是外星女人？如果是外星女人，外形如何？他自己的外形又怎样？这其间，不知有多少莫名其妙的问题在！

那男人用力挥了一下手：“你别将问题弄得太复杂，只当是普通男女关系好了！”

罗开苦笑，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除了听下去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发问。他作了一个“请继续说”的手势，那男人又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有一件事，必须由一个女人……作一点事，而我又不愿意自己去进行，储存的资料分析结果，你适合代我去见那女人……提出要他做的一些事！”

罗开用心听着，等那人告一段落，他吁了一口气，那男人说得够明白，他完全可以听得懂，所以，他点了点头，这时，他心中疑惑的，是对方如何能够在他的高空飞行中把他截停下来。

他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那男人笑了一下：“我找你好久了，不容易找，等到找到你时，你恰好在作高空飞行，我用脑电波搜寻法找你的。”

罗开咽了一口口水，他实在想问：什么叫“脑电波搜寻法”，可是却没有问出来。原因是他已经隐约地想到了一些有关这种搜寻法的内容，也感到那对地球人来说，一定可怕之极！

刹那之间，他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那男人却不等他发问，就作了进一步的解释：“每一个人的脑电波，有不同的频率……就像每个人的指纹不相同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脑电波频率的资料，利用仪器，可以在一定的距离中，把这个人所在的位置，正确找寻出来。”

罗开苦涩神情更甚，声音也如同呻吟：“你怎知我的……脑电波频率？”

那人“啊”地一声：“你别误会，是斯波达星人给我的资料……那情形，就像是告诉了我你的电话号码，使我可以找到你，并没有别的害处。”

罗开苦笑了一下，咕哝着：“半夜三更，给人打电话来骚扰一番，也就够瞧的了！”

由于罗开表现了相当程度的不满，所以那男人停了片刻，罗开喝了几口酒：“那女人……在哪里，我要去向她提出什么？”

那男人吸了一口气：“我会送你去，事实上，你……本来所要做的，只是送一封信去……”

罗开的不满更甚，甚至有了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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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古怪任务

他——亚洲之鹰罗开，被人从高空飞行中截停，却只是为了要替人送一封信！虽然他明知作为地球人，他再卓越，也难以和眼前这个外星人的“假身”抗衡，但是他还是怒形于色：“为一封信？你随便派一个机械人去就可以了！找我干什么？”

罗开大声抗议，那男人急得连连挥手，站了起来，神情相当焦急，一点也没有“外星强人”的优越感，这令得罗开心中好过了些。

那男人道：“这……其中还有点难题，我也说不明白，全靠你到时随机应变……而且，那十二枚火箭，可能是她弄走的，你也可似趁机问她！”

罗开一怔，皱着眉：“那女人……不是地球女人？”

那男人长叹一声，神情不胜惆怅：“斯波达星人说……阁下很肯帮别人，我……才敢请你来的。”

罗开有点啼笑皆非，那男人迟疑着：“事情很不好办，那女人……脾气很怪，可能有不可测的变化，自然，你可以拒绝——”罗开发出了声音：“先别问我是接受还是拒绝，你得告诉我，那女人是什么人，什么身分，什么样子，我会遇到什么，为什么那十二枚火箭有可能是她弄走的？为什么——”罗开不知还有多少“为什么”要问，可是那男人却长叹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题：“你的问题，我……无法给你答案！”

罗开愤然：“这像人话吗？”

他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可笑，因为对方根本不是“人”，说的话，不是人话，也顺理成章之极。不过对方的话，还是十分不合理，怎会有那么大阵仗，找了人来要送信给对方，但是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的道理？

当罗开想到这一点时，盯着那人看，那人避开了罗开的目光，那使罗开陡然明白：那男人是知道的，只是由于不知什么原因，他不说！

这就比他不知道更加可疑，而更令得罗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对方的能力如此高超，如果要害自己，真是易如反掌，绝不必大费周章来设一个陷阱。

一想到这一点，罗开不再生气，而且还十分高兴，因为他要调查火简失踪，一点头绪也没有，现在，眼前那人提供了初步线索！

他索性大方些，笑了一下：“如果你不方便说，那就算了，斯波达星人是你朋友，既然他们向你推荐我，我就替你去做这件事！”

那男人听得罗开这样讲，现出感激莫名的神情，连声道：“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如果你也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罗开听对方说得这样忘形，眼眉扬了一扬，那男人也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除了……事情和那女人有关，我可无能为力！”

罗开不明白他和“那女人”之间有什么纠缠，任何人也可以看得出，他对“那女人”十分忌惮，所以忍不住取笑了一句：“当然，你连自己送一封信去都不敢，有关‘那女人’的事，我绝不求你帮助！”

那男人的神情尴尬忸怩之极，想想他是一个有那么独特能力的外星人，可是被一句嘲笑的话弄得如此狠狈，可知事情一定十分严重，罗开倒也不敢大意，他吸了一口气：“我的同伴呢？”

那男人笑了起来，望着罗开，神情有点古怪，罗开立时知道了他那种神情古怪的原因——他来的时候，有一个美丽得完美的美女接待他，而卡娅，自然也有一个完美到极点的男人接待她。看来，主人很清楚地球人人性的弱点。主人当然不会有恶意，只是要取悦客人，罗开在这时问起了卡娅，那人神情古怪，罗开也曾想到过，如果卡娅识不穿那人是假人，那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来。看来，如今正在发生着那种情景！

罗开一想到这一点，神情不免也有点古怪，那男人道：“你可要看看你的同伴……现在的情形吗？”

罗开不由自主，舔了一下忽然干燥起来的口唇。他真的想看一看娇小的卡娅，这时和一个完美的机械人，是如何地在享受着她女性本能所给予的愉快！

可是他立时又想到，自己绝不应该做这种小里小器的事情，他，是独一无二的亚洲之鹰，这种满足窥伺欲望的低等行为，留给低等男人去做吧。

所以，他摇了摇头：“不必了，只要她快乐就好。”

那人连声道：“快乐，快乐得很！”

罗开微微一笑：“你要我送的信——”那男人一挥手——这一次，罗开是盯着他在看的，可是那人的手法，比第一流的魔术师，还快了不知多少，还未曾看到什么事，就看到那人的手中，多了一件东西。

罗开不禁闭上了眼睛片刻，感叹着，他可以设想，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样东西，甚至可以是那人忽然利用了空气中的成分，转移变化成为他所需要的物件！那男人的超异能力，远在他想像之上！

这也令得罗开更加疑惑，“那女人”不知是何方神圣，怎会今得这男人那样忌惮？

他睁开眼，那男人也将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的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罗开接了过来，一时之间，说不上那是什么东西来。

那东西可以说是一块玻璃砖，方整之极，约有两公分厚，二十公分长，十公分宽。看起来晶莹透彻，但是在其中，却又有着变幻莫测，没有一秒钟有相同形状的云雾状物体，那些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圆形来的云雾有着相当淡，但是又绚丽夺目之极的色彩。

罗开只向那东西看了十来秒，就有目为之眩的感觉，他抬起头来，向那人投以询问的眼色，那人抱歉地摇了摇头：“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何况……我也不能对你说！”罗开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要求：“那怎么去？”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间，他的神情有点紧张：“载你来的那种工具，会载你走！”

罗开的心情，有几分苦涩，因为地球人和外星人相比较，科学相差太远。他干笑了一下：“我可以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又将到什么地方吗？”

那男人道：“当然可以，你现在，在离开地球大约是光进行三分钟的太空，很近，你一点也不必担心回不到地球去。”。

罗开心中迅速计算了一下，太阳到地球的距离是光进行八分钟，那也就是说，如今所在，是在地球到太阳的将近一半处。那是什么所在，当然地球人对之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对来自遥远的，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外星人来说，自然十分接近。

那男人又道：“你要去的地方，也不会太远，太久……载你去的小飞船——经过三分钟左右的转移，就可能到达了！”

那人不说“三分钟左右的前进”，而说“转移”，罗开知道其间一定大有分别，他想起来时的情形，忽而眼前漆黑，忽而一片柔和的光芒，那一定是一种远离地球人知识范围之外的“转移”方法！

他没有再问，因为既然那人所说“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明白”是事实，但这种话，总是少听一次就一次，那种话，对自尊心是一种极度的伤害。

他吸了一口气，放好了那块东西，站了起来：“还有什么要特别注意之处？”

那男人对这个简单的问题，竟然蹙着眉，想了相当久。这使罗开意识到，需要特别注意之处，一定极多！那人终于叹了一声：“很难说。或许一切顺利，或许困难之极，总之，一切要靠你的能力去应变！”

得到这样的回答，倒也在罗开的意料之中，他心中想，自己从事冒险生涯，一生之中，至今为止，奇遇之多，数不胜数，但再也没有比这次更奇的了。这一次，甚至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虽然知道是“一个女人”，可是谁知道那个外星女人是什么样子。

而在办事之际，会遇到一些什么，也全然不知。一句“一切全靠随机应变”，实在空泛之极，“盲人骑瞎马，夜半渡深渊”，要是盲人瞎马，一下子跌进了深渊中去，不知如何“应变”！

罗开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苦笑了一下，要不是他性格坚韧，他不会去做这种事。自然，他答应了那男人，也有多少是因为他感到：那男人自己不敢做的事，要委托自己去进行，可知对方，不论多么优越，总也有不如自己之处！

不但是自尊心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而且，也觉得自己，地球人，多少还有可取之处，不是一切全都不如外星人！

（关于这一点，罗开在和“时间太神”的争斗中，早已由这个宇宙中邪恶力量的代表证实了的。）那男人向罗开作了一下手势，那种半球形的小飞船，已迅速接近，罗开跨了进去，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了上来，那人向罗开挥着手。刹那之间，眼前一暗，已经飞进了一片漆黑之中。

这种漆黑，在来的时候经历过，倒不会再使他讶异。罗开这时，只是心中紧张，因为前途太不可测，而且那人的要求，实在太神秘，那究竟是一次什么性质的行为，罗开不是没有想像力，但却连作一个假设都不能！真的只好到时“随机应变”！

大约九分钟之后，四周忽然变成了一片青朦朦的光芒，难以形容之极，罗开是地球人，在地球上，根本没有这样的环境，他自然也无从形容它。

那小飞船一定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可是却一点也觉不出来。不一会，又变成一片漆黑，然后，又进入了一片灰暗之中。

像这种看出去，无边无涯，各种色彩不同的境界，出现在每次漆黑之后。罗开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形式的“转移”，他的手表，也完全失去了计时的功能，数字在飞快地跳动——应该说闪动，因为根本已看不清数字。

在那么奇妙的境界之中，罗开奔向不可测的事件，他要利用他自己所学的密宗的特殊缓慢的呼吸法，才能便自己心跳维持正常，不致于因为紧张而冒冷汗！

他无法猜测究竟过了多久，在感觉上，由于焦急地期待着不可测的结果的来临，时间过去得特别慢，大约是半小时左右，在漆黑之中，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团精亮的亮光，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来，那团亮光一出现，就迸散了开来，在黑暗之中，变动着，迅速地排列成了一行符号，或者说，是一行“文字”。

那行“文字”的每一个字，都发射着闪亮的精光，在黑暗中看来，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罗开由于不认识那是什么文字，所以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地感到了一种震撼，凭他敏锐的感觉，可以感到那一行“文字”之中，一定会有极其严重的警告意味。同时，那艘一直平稳得令人感不到在移动的小飞船，突然剧烈地震动了几下，立即静止不动，罗开感到已经被一种什么力量，逼得停了下来。

罗开吸了一口气，出现了特殊情况，需要他的随机应变了！眼前出现了一串他不认识的“文字”，他全然无法知道那行“文字”的含义，又是在这样奇诡的处境之下，他应该怎么做呢？

他想了一想，咬着下后，打开小飞船的透明罩，向着那一行闪亮的字，叫“我看不懂这种文字，请告诉我它们的含义！”

罗开这样决定，堪称大胆之极！

他绝不知自己在何处，也不知道外面的环境怎样。地球人的身体十分脆弱，无法和外星人相比，更无法和外星人的机械人化身相提并论。

他身在小飞船之中，呼吸得十分畅顺，一点问题也没有，那可能是飞船有氧气供应，打开了透明罩，外面可能是真空的，也可能充满了有害的气体，那么即使他在地球人中，是一等一强壮的一个，也无法再生存下去！

再则，漆黑的太空中，也可能有着会严重伤害人体的辐射，他会在千份之一秒内，被辐射线灼伤！

可是，他还不是不顾一切这样做，那是由于他想到，他这次任务，跷蹊古怪之极，可能需要他表现一种异常的勇气，不然，那人大可以随便派一个机械化身来做这事，何必要恳求他这个地球人来帮忙？

（罗开这时想法，有一定道理，但并没有料到真正的事实，可是，他做对了！）他按钮，令透明罩子揭起，在最初的一刹间，他不是不紧张，在不可测的太空中，在至今为止，还只有他一个地球人到达过的遥远的太空中，什么样想象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

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但既然要讲话，也不能一直不呼吸，所以他急速地吸了一口气，出乎他意料之外，呼吸并无困难，这就令得他大大安心，把准备好了的那句话，叫了出来。（事后他才知道，他处身的环境，是绝对真空，那决不适宜地球人生存，而他仍然能够呼吸，是由于那小飞船的构造极精密，性能佳妙之极，透明罩虽然揭开，飞船内供应的氧气，却由于急速的循环，而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罩，在这个气罩之中，氧气一点也不会散逸——这种保持气体的方法，地球人倒也会，有一种气幕，就是利用了这个原理造成的！）罗开在叫了一声之后，也根本没有存在着会有回音的希望，他那样做，是想叫对方——他强烈地感到，有一种力量阻住了他的去路——知道，来的是一个地球人，请对方用和地球人沟通的方法，现出他看得懂的文字！

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话才一叫出口，那行由精光组成的文字，倏然又化为一团，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中，起了变化，变成了一个图案，或者说，一个符号，这个符号，罗开一看就看得懂：一个圆圈，当中有横线。

那是地球上每一处地方的共同交通标志，代表着“禁止进入”的意思！

对方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虽然显示给罗开看的是“禁止进入”，但那至少表示，可以和对方沟通，罗开忙又叫：“我受人所托，送一件东西来！他一面说，一面把那男人交给他的，那不知名物体，看起来像是一块玻璃砖的，拿了出来，在黑暗中扬着。那东西在黑暗之中，隐隐闪耀着七彩光芒，看来光华流转，十分柔和。他才一取出那东西来，眼前那团精光，立时回复成了一团，接着，罗开像是听到前面，传来了“咦”地一声——在那时，罗开实在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那样的一声，因为处境如此奇诡，到了一切都不能以常情来测度的程度！

在依稀听到了那样的一下声响——那除了表示前面有人，忽然感到了惊讶之外，也不可能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之后，精光倏然消失，眼前一片漆黑，罗开手中的那块东西虽然发光，但是光线柔和、微弱，绝射不出多远，只能令罗开看到自己的小臂。

罗开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仍然十分紧张，这时，他倒可以肯定，清清楚楚，又听到前面，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下，一听就可以听出，是女人发出来的冷笑声！

罗开又陡然吸了一口气，一般来说，人发出冷笑声，绝不会表示友善！

罗开也不知道是吉是凶，他又道：“如果你是这件东西的收受者，请告诉我如何把东西交给你，如果你不是，请让我通过去。”

黑暗之中，静了片刻，才有一个女人声音传出来：“托你送东西的人，要你把东西送给什么人？”

罗开据实说：“一个女人！”

女声又是一下冷笑：“他是什么人？”

罗开心中苦笑了一下：“不知道！”

女声发出第三下冷笑：“那你怎么肯答应他？你什么也不知道，就答应了他，你怎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应该做还是不应该做？”

那女人的声音，听来一点也没有客气的成分在内，罗开心中也不禁有气，冷笑了两下：“如果你不是收件人，我何必接受你的质问？”

女声立时道：“我就是收件人！”

罗开疾声道：“那就请你别躲在黑暗中，我把东西交给你之后，自然会告诉你我答应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的原因！”

又是一个极短暂时间的沉默，那女声传了过来：“你把手上的东西向前抛来，我自然会接受它！”

罗开连半秒钟也没有犹豫，一挥手，用力将手中的那块“玻璃砖”，向前抛了出去，那块发出柔和的，色彩绚丽的东西，在胶一般的漆黑之中，划出了一个弧形，宛若一道美丽之极的彩虹，呈抛物线向前，在快到了抛物线的尽头时，罗开忽然看到一只十分美丽的手，自黑暗中伸出来，接住了那块东西。

当罗开抓住这块东西时，那东西发出来的光芒，可以照到罗开的小臂。这时，一只看来十分美丽的女人的手，接住了那东西，情形也是一样，罗开可以看到一截腴白的女性小臂，甚至，几乎可以看到雪白的肌肤上，细密的汗毛！

那毫无疑问，是一只十分美丽的女人的手！罗开陡然一怔，失声叫了起来：“想不到你是地球人！他话才说到一半，眼前一黑，那东西不知已被什么遮住，不再有光芒发出来，自然变得什么也看不到了。在黑暗中，有声音传来：“你错了，我不是地球人。”

罗开苦笑了一下，在那刹间，他想到的是：原来又是一个机械人的化身，难怪单是一只手，看起来已经那么美丽完美！他闷哼了一声：“机械人化身？”

那女声有点恼怒：“当然不是！”

罗开大是意外：“你的外型，和地球人一模一样？”

女声忽然发出了一下叹息：“罗先生，我们是熟人，你的记性不应该那么坏，难道你一点也认不出我的声音？”

在高空飞行被截停之后，一个意外接一个，可是，再也没有比这个意外更甚！当这个女声一传入耳中之际，罗开的确有过一刹间，想到：声音好熟！

但是，他决计想不到会在这种的环境之下，真的遇上熟人，所以这念头一间就算，没有去想它。这时，对方已经指出是熟人，那至少曾见过面，交谈过，但是由于意外之极的错愕，罗开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这样的声音是由哪一个女人发出来的，他迅速把他相识的女性，想了一遍，但哪一个都不是！而不是地球人的女性，除了燕艳和“天使”，他似乎也没有再认识什么人！“天使”已经死了，那又绝不是燕艳的声音！

在那一刹间，罗开真的感到了迷惑，这种迷惑，一定在他的脸上表露无遗，那女声又叹了一下：“你被利用了！你以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使你来送这东西不可？就是因为我们是熟人，而且，我见到是你，就非接受这东西不可！”

罗开思绪极乱，这时，他至少已知道真的曾听到过“咦”的一声，那是那女人见到他时所发出来的，接着的几下冷笑，自然是对他的委托人——那个男人所发，在笑那男人利用了罗开。

接下来的对话，罗开迅速想着，不禁大是吃惊，失声道：“那东西……会对你造成伤害？”

他这样问，是因为那女人问过他，知不知道现在在做的事，应该做还是不应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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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重遇故人

从这个问题看来，他接受委托来做这件事，可能对她造成伤害！罗开还未曾想这女人是什么人，但既然是熟人，他自然不想由于自己的所为，而令对方有所伤害！

那女人的声音，听来相当平淡：“也没有什么，只是，只是……如果不是我认出了你，决不会接受这东西！”

罗开知道，这一切，有着太多自己不了解和无法了解的事在内，他索性不再问，而只是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我想不起来了，你是谁？”

他一面发问，一面也在不断思索，他还没有得到回答，便已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他想起来了！

可是他心中仍然极疑惑：怎么可能呢？她明明是地球人，为什么会在那么奇特的环境中？又自称不是地球人？

这个女人的一切，本来就扑朔迷离至于极点，现在更加神秘莫测了！

罗开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一时之间，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的声音又传来：“想起我是什么人了？”

罗开虽然已经完全肯定，自己确然想起了她是谁，可是他回答的语气，还是十分迟疑：“你是曲如眉？”

那女人的声音之中，有着无可奈何的嘲弄：“谢谢你终于记起了我！”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认识曲如眉，曾和曲如眉、高达一起，经历了一个怪异莫名的故事——这个故事题名“火凤’由于实在太曲折离奇，非整个故事一起看不可，甚至无法作简单的介绍。总之，曲如后美丽得连高达这个浪子也为之心动，却又神秘得无法想像。她高深莫测，她自称是“必须经历过火焚烧之后再重生的凤凰，”罗开事后和不少人商讨过，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久之前，在喜马拉雅山的一个山谷中，罗开、高达、卡娅、黛娜、水荭，加上曲如眉，都曾目睹一个外星灵魂，在经过了他们的努力之后“回”到了原来的星球，而曲如眉对那个外星灵魂“一个影子”的爱意，令得所有人都感动烯嘘不已。

卡娅、黛娜和水荭，都想主动对她表示好感，可是当时，她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接着，她就上了她驾来的直升机，飞走了。

事后，三大势力的特务机构，倾全力调查曲如眉的来历，罗开和高达也通过了各种途径，想知道有关她的来龙去脉，可是一无结果。

再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和她相遇，今得事情奇上加奇，迹上加迹，诡异神秘得叫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足足呆了半分钟之久，罗开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所以只是无意义地挥着手：“你好！”

曲如眉幽幽的叹了一声，从叹息声听来，她显然不是很好。罗开全然无法知道她在什么样的境况之中，自然也无法再说下去。他心目中被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堵得极不舒服。以致他不由自主，大口喘着气：“我的委托人……曾说，有一件事，可能在你那里，得到一些讯息！”

曲如眉又叹了一声，在一片漆黑之中，忽然有一团柔和的光芒显现，曲如眉就在那团光芒的笼罩之下。当然她就是那个曲如眉，一样那样美丽，一样在眉梢眼角，似乎有着难以描绘的爱意。

罗开甚至要十分努力，才能压制自己的冲动，不去问她所爱的那位外星灵魂怎么样了。因为他已然感到，那是一个悲剧，绝不会处在喜剧境况中的美女，会有这样令人心碎的神情。

罗开只是道：“谢谢你肯和我相见！”

曲如眉现出看来疲倦的笑容：“有什么讯息？你的那个委托人——”她在提到“你的那个委托人”之际，又有极其厌恶的神情，这使罗开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一定是扮演了一个被利用的傻子的角色。

他苦笑了一下：“十二枚火箭，在苏联中亚细亚的火箭基地之中，消失了，事情和你有关？”

罗开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还是十分疑惑，因为他难以想像曲如眉有什么力量可以令得十二枚巨大无比的火箭，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他也没有期望有肯定的答案。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曲如眉立时“哦”地一声：“是，真对不起，一定今得有关方面吃惊了。我应该在事后去说明一下，可是竟然忘记了！”罗开听得目瞪口呆，这样严重的一件大事，可以说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就像是她拿走了一条手帕而忘了向主人致意！

罗开又不由自主，吞着口水。

曲如眉再叹了一声，像是在提醒罗开：“许多事，在地球上来说，重大无比，但是离开了地球的范围，也就渺小得很！”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透彻，罗开激动地挥着手：“说得是！本来我没有什么大事！我有一位朋友，常说，在地球上不会有什么大事，因为就算整个地球爆炸了，也只不过是宇宙中少了一粒微尘而已！”

曲如眉又现出了疲倦的笑容：“说得真好！那十二枚火箭，我因为要做一些事，要用到它们，所以就借用了，你……来找它们？”

罗开的思绪极乱，他没有回答曲如眉的问题，只是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究竟运用了什么力量？能使十二枚火箭消失？”

曲如眉皱了皱眉，像是罗开的问题，十分幼稚，不值一答。罗开提高了声音，坚持着：“请回答我这个……地球人的问题。”

他本来想在“地球人”之上，加上一点形容词，例如“落后的”、“低下的”、“愚笨的”之类，因为看来，和那种外星人相比较，地球人实在一点优秀势也没有！不过他还是没有用那些形容词，道理自然再简单不过：他是地球人！总不能太看不起自己！

曲如眉“嗯”了一声：“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出，我曾操纵过一种装置，使你分解为原子，再复原！”

罗开用力点头——那是他毕生难忘的经历，他一下子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是利用“分解”——“复原”的方式所转移。

他张大了口：“可是……那是十二枚巨大的火箭！”

曲如眉道：“当然过程比较复杂一点，可是基本上理论一样！”

罗开无意识地翻着手，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桩看来当然无可解释的事，却原来那么简单！只要承认了外星人有这种力量，事情就简单之极。人类制造了那么厉害的武器，似乎可以造成无人性的自我毁灭，可是在其他高级外星生物眼中看来，却十分可笑和脆弱！

罗开叹了一声：“你……当然是不准备归还的了？”

由如眉怔了一怔，像是想不到罗开会这样问。接着她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动人，也使她看来更美丽：“你真幽默，我相信人类……你们还损失得起？”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损失得起！请恕我好奇，你们的能力如此高超，为什么还要借用地球上那么落后的东西？要了来作什么用？”

曲如眉向罗开望着，她明澈的大眼睛中，有着明显地“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暗示。

可是罗开同样地用眼神坚持着，要她说明。

在两人互相凝望之中，曲如眉居然放弃了她自己的意思，扬了扬眉：“要……利用固体积燃料和核弹头上的核动力，改装成另外一些东西，改装完成的东西，会是一种简单的交通工具——我说得够明白吗？”

罗开苦笑，曲如眉的话，他当然尤法全部明白，但也至少有了一个概念：“够明白了，再说也没有用，只怕我会越听越糊涂！”

曲如眉谅解地笑了一下：“很高兴能和你再见！你现在使用的交通工具，极其先进，可以带你回去。”

本来，罗开在神异莫测的情形下，接受了委托，送一样物品给一个女人，他已经达成了这项任务。而且，还附带知道了那十二枚火箭的下落与它们消失的秘密，收获极大，应该满足了。

但是，他心中疑问实在太多，有的和他无关，有的他自知根本无法理解，但是，他是整件事的一个被利用者，就算利用他的人，能力高超，他也心有不甘，至少要尽可能弄明白自己被利用的程度！

他迟疑着，想提出一些问题，可是疑问实在太多，他不知如何问才好。

就在这时，曲如眉低叹着；“你不能了解的事太多了，还是不要参与，快点回去的好！”

曲如眉的话中，其实并没有看不起罗开的意思，甚至还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意和关怀。可是，罗开的倔强性格，却无法接受这样的话。

他挺了挺身子：“别太低估了地球人的智力——其实，我甚至可以肯定，你根本也是地球人！”

曲如眉吸了一口气：“不，你猜错了！”

罗开纵笑：“那么，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是外星人？”

罗开这样问，听起来，一点意义也没有！

曲如眉既然一再否认她是地球人，那自然是外星人了！可是，罗开当时那样问，也显然是由于无话可说，或是一时冲动。

在外形上来看，曲如眉是地球人，重要的是，高达曾转述过有关曲如眉的一些事。

高达是在南印度度假时，突然遇上曲如眉的，曲如眉要高达去做一些事，其间的经过，高达曾详细地和罗开叙述过。

高达忆及，在才一见曲如眉时，以为她是一个“古代的侠女”，又曾和她讨论过中国的武术，若然一个外星人，决不可能如此“地球化”！像燕艳，在地球上已经三千多年了，但她就决无可能熟知中国武术的源流！

所以罗开才会发出一个固执得不近情理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竟然令得曲如眉震动了一下！

在刹那间，罗开自己也感到了震动！

因为曲如眉有这样的反应，证明了他这个问题大有意义，那么，由如眉的身分究竟是什么？

他盯着曲如眉，曲如眉低下了头片刻：“不，我也不是外星人！”

不是地球人！

又不是外星人！

那么是什么？罗开在刹那之间，想起许多事情来。他记得高达在和他“谈论天下英雄”时，提及过卫斯理和白素，这一对生活中充满了传奇的夫妇，她自然也知道这两个人了。

所以，罗开用了简单的话问：“第二种人？”

曲如眉笑着：“不，我的体内没有叶绿素。”

罗开又问：“你的遗传基因密码，经过改变？”

“第二种人”和“密码”经过改变的人，都是卫斯理传奇生活中的经历，曲如眉果然一经提起就知道，而且，这两种生命情形，可以称之为既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外星人。（虽然仍然是地球人，但不是绝大多数的地球人！）罗开无法再设想下去，只是望着她，由如眉的神情有点感慨：“我的情形，十分特别，嗯……在卫先生的传奇经历中，你记得……‘神仙’？那有点接近！”

罗开缓缓吸了一口气，说曲如眉是一个女仙子，那当然十分恰当，而癸，那也绝不止只是外形上的形容，她看来真的是有仙子的能力（法术），超特无比！

曲如眉又补充：“不过过程略有不同，我是在别人——当然是外星人——的帮助下，才突破了地球人生命的固定形式，而进人了一种新的境况，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不是地球人，但，当然不是外星人！”

罗开由衷地道：“谢谢你！谢谢你打破了我心中的一个大谜团！”

曲如眉侧着头，姿态优美：“我本来是绝没有多少人会知道的一个偏僻山区的村女，当然你们随便用什么方法，都查不出我的来历。我遇上了那个帮我的外星人——”她说到这里，罗开陡然打断了她的话头：“那位朋友，帮助你改变了生命形式的，只怕不能称之为外星人吧！”——他在“人”字上，特别重了语气。

因为罗开知道她爱恋着一个“影子”，那“影子”是一个外星人形体毁灭之后，附在一个多面体装置上的灵魂，罗开也推断那个使她生命形式有了改变的，就是那个诡异莫名的“影子”！

曲如眉叹了一声：“是，他……不是人……只是一个……灵魂……虚无飘渺到了无法捉摸。”

罗开一点也不知道曲如眉的“生命形式改变”和“新突破”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既然引用了“神仙”这个故事来作比喻，可知她至少生命的期限，比普通人长，而且，一定有许多不可思议的能力（法力）。事实上，现在她可能也是在“九天之上”，不住在地球表面，而如果她在地球表面活动，自然也有着神出鬼没的能力。

这一切，达到了什么程度，罗开都不知道。罗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快乐！

曲如眉不快乐，从她的轻叹声、从她的眉梢上的忧郁。从她眼神中的茫然、从她语音中的无可奈何，处处都可以使人感到她不快乐！

罗开直截地提了出来：“看来，你生命形式的改变，并不能使你快乐。”

曲如眉低下头去，长睫毛在迅速地闪动，显然她的心中，十分激动，过了一会，她才道：“那倒和我生命形式的改变无关，快乐，不但在地球上很难找得到，就算在宇宙中……”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抬头向上：“……只怕也很难找得到。”

罗开笑了起来：“心中平安，自然喜乐。”

曲如眉仍然仰着头：“谢谢。”

罗开试着问：“那……‘影子’……他回去了之后，没有讯息？”

曲如眉又震动了一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不多久之前，那“影子”离去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罗开只好安慰她：“他说过一定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这是当日，曲如眉在怅然时，水荭说的话，罗开这时，将之覆述了出来。

可是曲如眉的神情，更是忧心忡忡，罗开看得义愤填胸：“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他这样说了一句之后，立时又遭：“虽然在你的面前，我力量如此渺小！”

曲如眉仍然不出声，罗开再道：“是不是我被人利用，对你造成了不利？”

曲如眉抬眼，向罗开望来，罗开发现她动人的双眼之中，竟然有泪花在转动看起来，只有“一个不快乐的仙子”才能形容！

曲如眉想了一会：“到我的地方去才谈。我没有什么朋友，孤独惯了……而且遭遇又那么奇特，有时候不近人情一些，请你别怪。”

罗开衷心地“呵呵”笑了起来：“当然不会，事实上，曾经见过你的几个人，不知道多想和你做朋友！”

曲如眉向前走来，大方地跨进了那白色的小飞船，坐在罗开的身边。

罗开注意到，她只是手指向飞船的驾驶控制板上的掣钮，虚指了指，指尖并没有碰到那些掣钮，飞船的罩落下，向前驶去，不多久，一明一暗之间，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境地之中。出乎罗开的意料之中，出现在眼前的情景，罗开甚至是熟悉的：有山岭、有流瀑、有山溪。有树木，有山间应有的禽鸟和兽类——罗开看到了一对极美丽的雉鸡在一大簇鲜黄色的野菊之旁，也看到了一只小梅花鹿，在一株大菜花前嗅闻着。

这一切情景，和中国传统之中所描绘的神仙洞府，极其接近：八时有不谢之花，四季有常青之草。或者是，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倘样其间，见人不惊等等。

当他们一起跨出飞船——这样奇异的神仙境界，和飞船联系在一起，很难令人想像，但两者既然全远离现实，当然也可以自然而然结合。

经过了一大片修竹林（“独坐幽笪里”！）就是几间茅屋，竹篱下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小溪绕着篱，又流进园子去，曲如眉在前，“呀”地一声，推开了竹篱门，罗开简直有如痴如醉的感觉，一条满是落花的小径，展现在他的面前。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等到进了茅屋，一式的竹子家私，干净清爽得难以形容，令人心旷神怡。

曲如眉坐了下来，拍了拍手，一个梳着丫角的小女孩走了出来，曲如眉向她使了一个眼色，小女孩立时答应了一声，又走了出去！

曲如眉转过头来：“我叫她烹茶。”

罗开坐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心中的问题大多了，真不知道该如何……发问才好。”

曲如眉笑道：“不要紧，反正有的是时间！”

罗开由衷地道：“是啊，仙家岁月，悠悠无限，清闲得很。世人常说：快乐似神仙——”曲如眉笑了一下：“这也是说说而已，真正当了神仙，也未必快乐！”

说着，那小女孩已捧着竹盘，放着形式十分古雅的竹根制茶杯，杯中是一泓碧水仙的清茶，还未来到面前，已经清香四溢。

罗开拿起茶杯来，对杯子的古拙，已经爱不释手。

（“九曲十环二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茶入口，自然沁入肺腑，口角留香，舌根生津，不但解渴，而且消烦。

罗开闭上了眼睛，享受之极。

曲如眉的声音响起：“要是说穿了，实在煞风景得很，这烹茶的小丫头，就是机械人！”

真是“煞风景”之极，一句话，把沉醉在悠然的、古典的神仙生活中的罗开，震得手中的茶，几乎溅了出来。

他睁大了眼，望着那梳着丫髻的小丫头，一时之间，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曲如眉笑着：“既然是机械人，当然外形造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罗开苦笑：“希望那么好喝的茶，不是化学合成品！”

曲如眉娇笑：“你这话就不通了，世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食品饮料在内，全是化学合成品，不同只是在人工合成，或者自然合成！”

罗开苦笑：“对，那么这里的环境——”曲如眉道：“因为我喜欢这种环境，所以才布置成这样，可以布置成任何样子，竹椅子可以在十秒钟之内，变成线条最新型的沙发椅，就像是很多幻想电影中的布景。”

罗开摇着头：“真正说穿了，也就不会觉得很煞风景，我想到该怎么问问题了，第一个问题是：这里是什么所在，离地球多远？”

曲如眉沉吟着，像是在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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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细诉心声

曲如眉想了一会：“离地球相当远——距离已经要用光年来计算。”

罗开吃了一惊：“我……当时不过是在……三万里的空中飞行！”

曲如眉点头：“是，那人使你的飞机停止，把你们转移到这个‘观察地带’来。”

罗开不明白：“观察地带？”

曲如眉作了一个手势：“这是宇宙中若干对地球有兴趣的星体高级生物之间的一项协定，地球经不起太多的外星人直接的访问，所以在适当的距离设立观察地带，大都在这个范围之内，观察研究地球！”

罗开听是遍体生寒：“就像……科学家在实验定中观察研究什么……昆虫一样？”

曲如眉摇着头，但是看得出她的神情，是在安慰对方：“别那么悲观……低调子，情形可以譬喻为……科学家在南极的一定范围内建立观察站，研究南极。”

罗开门哼了一声：“谢谢你，给了我做人的尊严！”

曲如眉突然有点自嘲地笑：“其实，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我也只能从地球到达此处为止，无法超越观察地带，再向前去。”

罗开心中一动：“而你十分希望再向前去，去找……你爱的……那个外星人？”

曲如眉的声音极低：“是，我一直在等，他不来，我就去找他，这……很反常？”

罗开的思绪十分乱，但是他还是立时脱口而出：“不，很正常！很正常！”

曲如眉和那“影子”之间的爱情，不正常之极！地球女人和外星人之间的爱情，已经够不简单的了，可是他们的情形，还要复杂，他们的情形是：一方是经过了生命形式改变突破的地球人，而另一方，是一个外星灵魂！

然而，那么复杂而不可思议情爱，却又有正常之极的反应：分开之后，相思，相思不得见，不快乐，一方音讯全无，另一方就准备万里迢迢去寻找！

（“万里迢迢”自然不适合，应该是“万光年迢迢”去寻找——谁知道那个外星灵魂在哪个星球！）（“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情形，两个最普遍的地球人之间的情爱，和最奇异不可设想的复杂恋爱，根本上全一样！）曲如眉呼了一口气：“我没有这个能力，那个人有。”

罗开明白她所指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就是委托他送东西来的那个。

罗开自然可以有足够的了解力，知道曲如眉和“那个人”之间，有着若干程度的纠缠。他扬了扬眉，投以询问的眼色。

曲如眉神情有点无可奈何，也带着相当程度的愤懑，忽然感慨起来：“世人都以为神仙生活没有烦恼，至少不会有感情上的纠缠，可是事实上她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没有再讲下去。罗开大是惊讶，望着曲如眉双眉紧蹙的样子，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曲如眉自嘲地笑：“很矛盾，是不是？我为了要去看自己心爱的人，才去求助于人，可是对方要我答应某些条件，才肯帮我！”

罗开用心听着，已经听出了一些头绪来。那令得他十分感慨：原来大上、人间，都是一样的！别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就算远离了太阳系，也是“宇宙之中无新事”！

曲如眉神通广大，可是就在有求于人的时候，受他人的要挟。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你当然不会受胁！”

罗开的判断来得那么肯定，这令得由如眉十发高兴：“当然，不过从此却惹下了麻烦，那个人来自一个科学发展十分高级的星球，他有无数化身……”

曲如眉还怕罗开不明白，停了一停，想作进一步的解释，罗开“嗯”了一声：“我知道，他用脑能量直接指挥制造得精密之极的机械人！”

曲如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身外化身的生命方式，几乎接近永恒了！”

她的语气之中，大有羡慕之意，可是罗开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曲如眉神情疑惑地望着他，罗开足足笑了好几分钟，才算是停了下来：“接近永恒？就算真是永恒的又怎么样？如果他心中有着欲念，而又达不到目的，那永恒的生命，就是永恒的痛苦！”

曲如眉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低声说了一句佛教的常用语：“求不得苦！”

罗开点头：“那个人……当然不是人，只是一种高级生物，那只怕是生物的天性，凡生物，必有所求，求，就一定有求不得，求不得，一定有痛苦。幼稚如地球人，已经成了仙的如你，高级如那个人，都脱离不了这样的规律，真好笑！”

曲如眉声音苦涩：“其实一点不好笑，那是生物最大的悲剧！”

罗开摊了摊手：“生物既然有这样的天性，宇宙间任何生命形式不同的生物都不能避免？”

曲如眉叹了一声：“谁知道？我们接触的生命形式，不算是很多，不能作什么结论。”罗开又不禁苦笑，想起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甚至有许多（绝大多数）连在概念上也不能接受有外星生物的存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愚味！他缓缓喝着那种香味扑鼻的茶，辨出那是太湖的“碧螺春”：“具体一点，那个人……真正的样子是什么的，你见过没有？”

曲如眉苦笑：“如果不是和我们一样，他怎会喜欢我？任何外型不同的星球人，互相之间，都认为对方丑恶莫名，可怕之极！”

罗开又想起了他的“天使”，他自然可以否定曲如眉的论断，可是那是一个太长，又太伤感的经历，他不想详细叙述，只是软弱无力地道：“也不见得！”

曲如眉愤然：“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甚至封锁了我的出路，违反了星际的观察地带共同使用的原则！”

罗开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一种力量可以制裁他？”

曲如眉的手在微微发抖：“另外有几个星体的高级生物在观察地带，可是他们……却不想和那个人起冲突，我又敌不过他，闯不出他的封锁线……那十二枚火箭的动力……经我改装之后，本来想可以对他的封锁起反击作用，可是也失败了！”

罗开又惊又怒，他天生有一股不平之气，一遇到有不平的事，自然而然会拔刀而起，那是一种侠气，在古代社会中比较多见，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常有。

这时，他也不考虑自己力量多渺小，一拍竹几：“太岂有此理了，一定要对付他才行！”

曲如眉抬头向上望：“要是……‘他’来了，就可以设法对付那个人。”

罗开知道她口中的“他”，就是那个外星灵魂，看她一提起来就一副相思昏昏的样子，可知她内心深处的感情之深切。罗开心中陡然一动：“那个人……的能力，比你的那个‘他’还强？”

曲如眉先是一怔，但立即明白了罗开这样问的意思，失声惊呼起来，望着罗开，一副张惶失色的样子，甚至急得像是要流泪！

别看她已经有了极超特的能力，可是一到了心情惶急的时候，也就和地球上普通小儿女没有什么不同！

她伸手握住了罗开的手，手竟是冰冷的，声音之中，一点信心也没有：“也很……难分高下，但如果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要暗算的话……”

她说到这里，急得说不下去，罗开看到这种情形，大是不忍：“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

曲如眉苦笑：“生物既然有欲望，自然也有共通的，为达到欲望而施行的卑鄙手段。”罗开轻拍着她的手背：“你先别急，我们一步步来分析——我只知道你的‘他’身为一股红光，回去了！”

曲如眉幽幽地答：“是，其实，就算‘他’只是一个影子，我也爱‘他’，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影子，要是‘他’忽然有了形体，我可能还不习惯，可是‘他’却说……‘他’却说我们要做真正的夫妻……”

曲如眉一开始说，就有完全沉醉投入的神态，越说越是陶醉。虽然她说得十分简单，可是细细柔柔的声音，充满了情欲的絮絮叙述，令得她全个人，心神俱醉，也都沉湎在这段难以想像、不可思议的恋情之中。而且，感到不论多么怪，这段恋情，是真正的爱情，这一点，绝对不必有任何怀疑！

当然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双颊飞起了一团红晕，语音细得几不可闻。

罗开纯粹是一个旁听者，事情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他一样觉得那种深切的恋情对他的感染，使他也有一种痴痴的回肠荡气！

（……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大心事，心里不知怎么煎熬呢！）曲如眉停了一停，幽幽叹了一声，罗开也不由自己，长叹了一声。

曲如眉抬眼望向罗开，罗开的神情，本来十分严峻，但这时候都可能感觉到他对她充满了同情。曲如眉继续说着：“我既然爱他……自然只好听从他，他说他回去之后，一定可以找到适合的躯体——”罗开点头：“这种生命方式，地球人倒可以理解。”

曲如眉顿了一顿：“我利用他留下的设备，在这里等他，等着和他相会。”

她讲到这里，双眼有点失神地望向罗开，美丽的红唇掀动着，神情惊疑。

罗开知道她心中在惊惧什么，忙道：“他回去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阻滞，如果那个人心怀不轨，就只有当他再来时候发难！”

曲如眉神情悲愤：“如果那个人真做了卑鄙的事，我绝不放过他！”

罗开扬眉：“他去了之后，一点讯息也没有？”

曲如眉幽幽地叹了一声，代替了回答。

罗开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一直在……骚扰……你？”

他没有别的字眼可用，只好用了“骚扰”这样普通的字眼。曲如眉侧头想了一想：“他虽然封锁了我，但是我也有办法抗拒他，使他无法接近我。这便是你的小飞船突然受阻的原因。如果我不是在最短的时间中认出了你，而你又要强闯的话，至少有七种以上的射线，可以令你的小飞船解体。”

罗开想起刚才被转移前来，突然受阻的情形，虽然他久历冒险生活，但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缓缓地问；“那个人……知道我们相识，所以才在我的飞行中把我截住？”

曲如眉点着头，罗开疾声问：“他怎么知道？”

曲如眉一点也不觉得这问题有什么难答：“我脑部的活动，你脑部的活动，都有能量发射，接收到了，一经分析，就可以知道。”

罗开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岂不是地球上每一个人想些什么……都有……人知道？”

由如眉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当然不会有人想知道非洲一个土人或日本一个农民在想什么。”

罗开又道：“他找我送一样东西给你……我在和他对谈时，已经觉出他有难言之隐，可是再也想不到事情会那样，他大费周章，一定想我送到你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曲如眉淡然道：“算是情书。”

罗开当真是啼笑皆非至于极点！

他——亚洲之鹰，若是替人传递战书，倒也罢了，不失他大鹰的刚强。

而如今，却是情书！那个人简直就把他当成了小丑！

罗开在刹那间，心中的怒意涌现，令他脸部的肌肉位置，以致看来更像是一尊雕像。

尽管他知道他的力量和“那个人”相去甚远，而那个人也对他相当客气，可是他绝不能轻易被人侮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怒火，缓缓压了下来：“只是情书？”

曲如眉不屑地：“自然也吹嘘他如何先进，可以令我的生命形式作进一步的突破，还有……我可以将他给的那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送达他那里！”

罗开闭上了眼，把整件事，迅速想了一遍，曲如眉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曾用过卑鄙的手段阻止‘他’回来！我们在这里所想的、所讲的那个人无法知道，离开之后，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思想，免得他知道你对他有了敌意。他的每一个化身，都是能量巨大的大工厂，你绝对无法和他正面为敌，绝不能！”

曲如眉在讲那一番话的时候，罗开一直闭着眼，他接连吸了好几口气，知道曲如眉所说的，全是事实。而“学会控制自己的思想”这一点，和地球人的生活方式全然相反，要随时随地注意，免得将敌意显露出来，自然更是困难之至。

他一字一顿“谢谢你的警告，我想，至少先可以在那个人那里，知道一下你的情人迟来的原因。”

曲如眉摇着手，样子焦急：“那个人有极佳的设备，如果你肯代我探明一下，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我不能冲破封锁——”罗开道：“不要紧，我可以再来见你——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在高空飞行被截停之后，到了那个人处，有机械人来迎接，我有一个同伴，是不是待遇和我一样？”

曲如眉皱着眉。“我也不是十分清楚，那个人是男性，会不会他……自己……你那伙伴很美丽？”

她说到这里，有点不知道如何说下去才好，罗开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他只是简单地道：“卡娅，你见过的！”

曲如眉笑了笑，神情十分古怪。罗开曾想到过一个和真人一样的美男子和卡娅在一起的情形，如果竟然不是机械人，而就是“那个人”……他感到了一阵紊乱，很难设想下去。

罗开站了起来，走向屋子之外，顺手摘了一朵鲜花，在手中转动着，曲如眉道：“那个人一定在心急等着回音，我……日后有机会，再向你解释我现在的生命形式，每隔若干时间就要有一次‘火中重生’的情形。”

罗开曾不止一次听得她提起这一点，但仍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在经过了刚才一番交谈之后，在罗开的心目中，曲如眉已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不是像卡娅、黛娜，而是在他心中感到那是十分值得尊重的一个异性，尽管她神通广大，可是他还是得尽一切力量去帮助她，令她快乐。

那艘小飞船就停在小溪旁，和环境十分不相衬，曲如眉送罗开到飞船边，等罗开跨进了飞船，她又叮嘱了一句：“记得，控制自己的思想！”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间，要不让对方知道心意，只要控制言语和动作就可以了，那是每一个地球人都会做的。可是，在地球人面对外星人，外星人有能力捕捉脑活动能量时，就须要控制思想—一不让对方知道的事，连想也不能想！

小飞船的盖子合上，罗开按下了一个制，船身略震动了一下，眼前的景像，消失不见，进入青朦朦的一片，接着所经历的变幻，和来的时候一样。

罗开勉力镇定心神，克制心中的怒意，只想自已经已完成了委托，和曲如眉如何心恋着那另一种外星人。

没有多久，当他感到小飞船在经历了两个轻微的震荡之后，他突然听到了那男人的声音：“谢谢你，你使她接受了我给她的东西！”

罗开几乎不可克制地想起了自已被利用。可是他却在一刹间，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不算什么，原来她是我熟悉的一个奇人……她身分十分异特，是地球人，但是生命形式却又有突破……”

那男人的声音听来十分兴奋：“是的，像她那种身分的人，你们通常称之为神仙。”

罗开的心中有点虚荡之感——虽然他可以接受这种说法，但由于那毕竟太突兀了，所以总不免在感觉上，十分异样。

他喃喃地讲了一两句没有意义的话，思绪乱成一片，那对他十分有利，因为对方若是正在接收他的脑能力，那么收到的也不过是混乱的一组不知所言的电波而已。

过了一会，罗开才道：“她告诉我，你对她……对她……很……”

罗开实在不知道如何措辞才好，因为两方面，一方是外星人，另一方是神仙。在一个男外星人和一个仙女之间，难道也能用“很有意思”、“很喜欢”这类只适用于与人之间的词句么？

那男人在罗开迟疑问，已接口道：“喜欢她，要得到她！”

罗开咕噜了一句：“这实在是难以想像……难以想像喜欢一个异性，却指挥一个机械身体去亲近她！”

那男人没有再说什么，罗开一连喂了几声，都没有回答，突然间，飞船已停，盖子自动打开，罗开看到自己，已到了曾和那男人见面的房间之中，那男人从一张安乐椅上站起来迎接他。

罗开还没有再开口，那男人就道：“当然不会，我会用我真正的身体去亲近她。”

罗开望了那男人半晌，那男人的样子十分诚恳，可是他求爱的手段，却十分卑劣，而且肯定不会有效。看来外星人在科学上的进步，出神入化，但是在谈情说爱方面，却远比不上地球上那样变化万千，多姿多采！

罗开想了一想，倒真是想心平气和，好好劝说对方一番，他道：“我现在知道，宇宙之中无新事，你想要亲近她，可是她不想亲近你！”

那男人皱着眉：“我知道，她一心在等那个八角星人回来！”

罗开这是第一次听到“八角星人”这个名词，猜想那自然就是附在多面体上的那个“影子”，曲如眉的爱人。他道：“那有什么不对？”

那男人“暧”地一声“八角星人最奸诈，大家协议好，在观察地带研究地球，他们屡次进犯地球，却又不济事，每次都失事。”

罗开吸了一口气：“到达过地球的外星人，也不止是他们！”

那男人道：“别人不同，没有参加观察地带的设立！”

罗开一挥手：“那不成为你限制他人行动，封锁他人区域的理由。”

那男人垂下头去，看起来像是自知不是，过了一会，他才道：“我实在太想得到她，她……甚至在我们自己的星体上，也不会有那样理想的异性！”

罗开真是又好又气又好笑，他绝想不到，在宇宙之中，居然也有单恋这回事！他摇着头：“我可以肯定，用你如今的方式进行，你一定不会成功！她和那八角星人的关系极深，你做得漂亮点，就是运用你的能力，把她送到八角里去，让他们有情人相聚！”

那男人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神情怪异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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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奇异谈话

罗开见对方的反应如此奇特，也停了一停，直到对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罗开这才道：“这是最好的做法，反正你得不到她，当然希望她幸福快乐！”

那男人前南地道：“真伟大……这是哪一个星上的人的想法？”

罗开发声道：“地球人就是这样想！”

那男人先是一怔，接着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轰笑声来！罗开怔怔地望着他，那男人笑了很久，才道：“是，是有此一说，但是我多年来，不知收集了多少地球人的思想，却没有一个在这样说的时候，真是这样想的！”

罗开多少有点狼狈：“那……也没什么好笑！”

那男人的口角牵动了一下，现出了一个十分鄙夷不屑的神情——那种神情是如此惟妙惟肖，罗开不由自主摇着头，无法相信眼前的是机械人。那男人的声调也充满了轻视：“地球人最大的本领，就是‘口是心非’，不但互相不断在欺骗着对方，而且骗自己，地球人要不是那么热衷于欺骗，科学进步一定神速！”

罗开有点狼狈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冷笑了一声：“或许你一针见血在道出了地球人的弱点，可是阁下看来，并不高明多少，至少，连如何能博取异性的欢心都不懂！你如今的行为，在地球人中，也会为人不齿，属于无赖行径！”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好一会不说话，罗开不耐烦地搓着手，过了半晌，那男人才长叹了一声：“好吧，我放弃了，要多谢……你的忠告。”

罗开感到有点意外，望着那男人：“那个八角星人一去就没有音讯，你有没有……做了什么阻梗的行动？”

那男人摇头：“没有，八角星人奸诈得很，她不信我的，一心向着那灵魂，真是，唉，你不知道，她每隔一段时间，必须通过一种装置，使她照八角星人方式改造过的生命重生！”

罗开“啊”地一声，点了点头，曲如眉曾不止一次提及过这一点，还譬喻性地自称是“五百年要在火中重生一次的凤凰”。罗开一直不明白究意是什么意思，如今经那男人一解释，他至少可以理解了！

曲如眉是在八角星人的能力影响之下，突破了地球人原来的生命形式（详细情形不知道），假设这种“能力影响”必须每隔若干时间就重复一次，不然，曲如眉的生命便无法延续，这就不是那么神秘和不可理解了。

罗开想了一想，哺南地自言自语：“这……就是所谓五百年……一次，在火中重生？”那男人的神情激动：“那是八角星人在弄鬼！八角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使她的生命突破固定下来，不必那么麻烦，可是为了控制她，八角星人要她离不开，不知道她其实早已死心塌地，叫她走也不会走，哼！八角星的奸诈……不比地球人差，可惜我反复向她说过，她一句也不相信！”

那男人一口气说着，听得罗开目瞪口呆！

他曾见过曲如眉和那个诡异的“影子”缱绻得难分难舍的情景。

（那诡异莫名的“影子”，应该是“八角星人的灵魂”，但照那男人的叫法，称之为“八角星人”，也无不可。）曲如眉爱那个八角星人，那毫无疑问，由于曲如眉是一个普通地球人，到生命形式有所突破，都是靠那八角星人的能力。

本来，罗开对于如何会爱上一个影子，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也很可以明白，曲如眉就算单是感恩图报，也足以形成深厚的恋情了。

可是，他却未曾料到，八角星人竟然如此卑鄙，利用曲如眉，控制曲如眉，使她的生命，要由他来控制！曲如眉可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有一两次，提及她生命的形式时，有黯然神伤之态。但是知道了又怎样？感情上已经陷了下去，再难自拨！

罗开迅速地想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然笑了几声，指着那男人：“你指责地球人互相欺骗，指斥八角星人卑劣，你自己也曾不说出真相利用我替你去传递信息，也不肯帮曲如眉到八角星去，看起来，宇宙之间所有的生物，不论在生命形式上有什么突破，在科学文明上有什么进步，都有一个共同的天性！”

那男人翻着眼：“什么共同的天性？”

罗开再淡然笑着：“自私！”

那男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在抽搐着，罗开的词锋更尖锐：“一切卑劣的行径，一切损害他人的行为，全从‘自私’而来！”

那男人吞了一口口水，显然对罗开的话，无法反驳。

罗开用力一挥手：“我接触过不少外星人，由于‘自私’程度的不同，品格高下也不同，宇宙中的邪魔，‘时间大神’最自私，品格也就最低下。斯波达星人性格中的自私成分一定最低，所以他们的品格也最高！”

那男人叹了一声，由衷地道：“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那么深切的，对生物天性的分析，更想不到这样的分析，出自地球人之口！”

罗开冷笑：“那是你对地球人了解不够！不错，地球人科学落后，人性的弱点极多，但也决不如你主观想像那样一无可取！”

那男人分辩：“我不是主观想象，而是经过长时间的研究！直接截取许多人的思想来作研究！”

罗开摇头：“人性太复杂了，你这种研究法，达到的结论，必然不正确。一个地球人，活了五十年，对着镜子看自己，只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何况你这样浮光掠影的研究！”

那男人苦笑：“或许……真好笑，我自以为极了解地球人，可是就绝想不到有你这样的地球人在！”

罗开摊了摊手，作了一个“那你应该明白了”的手势，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发表什么，只是问：“和我一起来的同伴呢？”

那男人笑了一下，扬手向前指了一指。

罗开循他所指看去，只见有一条十分柔和光线组成的光导，展现在眼前。在那光导之中，卡娅正向前走来，来势快绝，转眼之间。光导消失，卡娅已经站在面前。

罗开向卡娅望去，只见她全身上下，眉梢眼角，全都是春意荡漾，似乎要用她全身的每一细胞，去大声喊叫，告诉别人，她是何等快乐！

卡娅这种神情，在罗开看来，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在几次他和卡娅的欢聚之后，卡娅细柔莹白的娇躯，也会处处都迸发出欢乐来。可是，罗开又一下子就可以感到，卡娅这时的欢乐程度，超过了以前的许多次！那一定是她有了新的，令她更感到快乐的经历！

罗开心中有点不是味道，他自己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机械人……能力自然比真人要强些！”

他向那男人望了一眼，那男人也向他做了一个神情暧味的鬼脸。再去看卡娅时，像是全然未曾看到两人的存在，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快乐之中，笑得甜腻之极，双手挥着，又双臂交叉着，环抱在胸前，用她自己的手臂，压着她饱满挺耸的胸脯。

罗开看了一会，忍不住叫了一声：“卡娅！”

那一下叫唤，只令得卡娅略任了一怔，侧着头，仍然笑靥如花——罗开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可是她却像是在倾听来自十分遥远的声音，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娇媚之至。

罗开想再叫，那男人已压低了声音：“看她多快乐！”

罗开闷哼了一声。

那男人又道：“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何必让她也知道！”

罗开陡然一怔，立即明白了那男人的意思：“你是说，别告诉她……刚才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美男子是一个……机械人？”

那男人点了点头，罗开深吸了一口气，再向卡娅望去，他也同意了这样做，可是他忍不住问：“她……能和那个机械人……再相聚？”

那男人道：“我可以安排……看来我必须安排，不然她会极伤心。”

罗开骇然：“安排？你怎么安排？”

那男人道：“安排在地球人，在某一种情形下，她再和他相遇，他进入她的生活，就像地球上男女相遇一样！”

罗开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的尖锐，他叫着：“那……只不过是一个机械人！”

那男人笑了起来：“只要不去照X光，谁也分不出真假来。他的电脑程序，是可以使他在一百年之内，完全适应地球生活，他永远不会生病，再也不会变心，绝对忠于他的爱情——他是一个理想中的男人，是女性心目中造梦也想要的男人！”

罗开“呵呵”笑了起来：“真幽默，这样一个理想男人，原来是机械人！”

那男人说：“可不是！”

罗开仍然笑着：“本来就是，活生生和男人，怎么也无法满足女人的理想，也只有假人才是女人理想的好男人，永远听话，永不变心！”

（“假作真时真亦假”！）两个人开心地“呵呵”笑着，像是顽童作了一桩什么恶作剧，然后，罗开再叫了几声，卡娅才如梦初醒一样，看到了他们两人，卡娅先望向罗开，双颊突然飞红，深深呼了一口气：“鹰，我恋爱了！”

罗开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卡娅又向那男人望了一眼，欲语又止，可是又觉得非一下子就把话说了不可，神情有点为难。

罗开看出了卡娅的为难，他向那男人指了一指：“他是这里的主人，不论什么话，就算你不说，他也可以从你脑部活动获知。”

卡娅“啊”地一声：“外星人？”

那男人点了点头，卡娅的神情十分焦急：“我……才来的时候，那接待我的……也是外星……”

那人不等卡娅说完，就摇头：“不，他和你一样，是地球人！”

罗开不禁闭上了眼睛一下——那男人刚才还指责地球人善于互相欺骗，现在，他自己说谎，连眼都不眨一下！

由此可知，互相欺骗，真是生物的天性！

卡娅的神情，又意外又高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真怕他是外星人……有着蜍蝓一样的原形。”

罗开向卡娅伸出手去；“恭喜你！”

卡娅握住了罗开的手，双颊顿红，双眼水灵得溢出春情，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鹰……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会永远记得！”

罗开侧过头去，不去正视她，只是低叹了一下。

卡娅吸了一口气：“鹰，你……值得爱，但并不是女性心目中理想的男人，你……有那么多……美女，不在乎会失去我一个！”

罗开笑了起来，心中想着刚才和那人讨论过和“女性心目中最理想的男人是机械人”的结论。他伸手轻抚着卡娅的秀发：“祝你幸福，由衷的！”

卡娅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四面看着，像是在找她爱的那个男人。那人忙道：“他会在地球上等你，你回到地球，就能见到他！”

卡娅笑得十分灿烂，罗开想了一下：“我还有点事，你可以先回去……嗯，那十二枚火箭，已经不存在了，你可以向上级报告，由于经过情形，决非地球人所能了解，就当这件事绝没有发生过好了！”

卡娅略微皱了皱眉，但又高兴起来：“我会用间接的方法作报告——我已决定，和他到人迹不到处，去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

罗开想起和她相识的经过，心中也不禁有点黯然。以卡娅的聪明伶俐，竟然会对一个假人起了迷恋，这实在意外之极。

卡娅踏起了足尖，很快地在罗开的唇上亲了一下，罗开双手一伸，环住了她的纤腰。在那一刹间，罗开真想告诉她，她现在爱的，不是真人，只是一个精巧之极的机械人！

但是，他终于没说出来。

今得他说不出来的，是卡娅那时的神情！

罗开一环住了她的细腰，若是和以前一样，她必然全身娇柔地贴向罗开，把自己连身体带灵魂，都挤进罗开的生命之内，而且，脸上的神情，也必然热切地期待罗开也进入她的生命！

可是这时，罗开双手的感觉上，她应该极度柔软的腰肢，甚至是僵硬的！她并不望向罗开，也不靠近他，垂下眼睑，睫毛不住闪动。虽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她的神态等于是大声疾呼：鹰！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顺从，可是我心中已另有所爱！

罗开立即感到了这一点，他也当然不会有半分勉强卡娅做什么事的意图，所以，他双手立时离开了卡娅的细腰，卡娅立时后退了一步，抬起眼，眼中略有抱歉的神情，罗开却已转过头去，不和她的眼神相接触。

他们全不是普通人，虽然仍不免和普通人一样，有着男女恋情，但总可以有点突破，大大方方，潇潇洒洒结束一段感情，可以在记忆中增加极其美好的片段，他们自然都懂得这一点。

那男人一直在旁观察着罗开和卡娅，到这时，才低叹了一声，忽然问：“地球上男人和女人，处理感情变化的方式，都和你们一样？”

罗开和卡娅一起笑了起来：“当然不一样，千变万化，全然无可捉摸！”

那人又叹了一声，卡娅心急回地球，向那人道：“我来的时候——”那人不等她讲完，就作了一个手势：“你只须向前走，可以见到你的那架飞机。”

卡娅可能在那一刹间，想到自己可以和一个理想的男人在一起，眉梢眼角，满是喜乐，毫不犹豫向前走去，一股柔和的光芒将她罩住，她自己可能毫无所觉，现在罗开看来，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在向前走，而是被那股光芒带着，以极高的速度，在向前移动，转眼之间，就看不见了！

罗开知道，以后再见到卡娅的机会，微之又微，所以他几乎目不转眼地望着卡娅的背影，直到完全在视线中消失为止。

然后，他也不无惆怅地发出了一下低叹声。

那人就站在他的身后，忽然道：“在你的生命中还有另外许多令你……喜爱快乐的女性，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你才对她不再……坚持？”

罗开缓缓摇头：“不，你应该懂，两性之间的情爱决不能勉强的道理！”

那人神情有点黯然，抬起了头，仰着头，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和想什么。

至于苏联国家安全局中校情报官卡娅的“神秘失踪”，有一份绝对秘密的报告，和火箭基地十二枚巨型火箭神秘失踪事件，联在一起，由安全局长，国防部长和基地司令三人，亲自撰写，呈交总书记，总书记在看了之后，立即召见撰写报告的三个重要人物，宣布这份报告，决不让第五个人看到。

而且，总书记还作了一项决定，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凡是知道或者约略知道这件事的人，例如火箭基地的官兵之类，都会隔绝（永远隔绝），以保证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这种事，听来十分骇人听闻，但是在像苏联这样的国家中，倒也不是第一次，若干年前，一个储存废料的储存库，出了毛病，曾使得四个足有上万人的村庄，在地面上消失，知情者，也都被采取了“永远隔离”的手法处理。

而“卡娅上校失踪”的报告部分，相当简单，报告只说：“负责处理火箭失踪事件的人员，请到了世界知名的冒险家罗开主持调查，卡娅上校作为主要助手，在他们两人驾驶一架高性能飞机，突然消失两天之后，飞机被发现弃置于火箭基地附近的沙漠上，机中并无一人，只有卡娅上校的一份书面报告。卡娅的书面报告极简单，就是转述了罗开告诉她的那两句话。而报告书中，关于卡娅上校的最后记载是：曾有目击者，看到卡娅由一名男子，驶车接走，根据三名目击者的描述，绘出该神秘的男子的面目——绘图作为机密报告的附件，那是一个漂亮壮使得难以形容，足以令任何女性心醉的美男子。苏联国家安全局长在接下来的半年中，曾倾全力搜寻卡娅上校和该美男子的下落，可是一无结果。报告书中提及“搜寻倾全力进行”，由于卡娅上校在安全局中参与极高机密，如果她投奔西方，那是“灾难性的损害”，比十二枚火箭离奇失踪尤甚！

半年之后，并没有卡娅投奔西方的任何迹象，苏联方面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罗开知道这一切，全是以后的事——苏联国家安全局，面临一个十分痛苦的决定，罗开是参与了整个秘密的，总书记下令，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秘密报告，是杀罗开灭口呢？还是任由罗开把秘密散布开去？

结果，局长采取一个从未有过先例的办法，他知道要对付亚洲之鹰罗开，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向罗开求情，要罗开保守秘密，而且，还让罗开看到那份绝密报告。罗开一笑置之，一口答应，局长自己知道罗开的允诺比什么都可靠，这件事直到罗开答应了下来，才算是真正告了一个段落。

由于卡娅在亚洲之鹰故事中，一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生，她“神秘失踪”，当然要作一番交代。

卡娅和她的恋人，在若干时日之后，又曾出现过一次，卷入了一桩相当神秘复杂的纠纷之中，但那，当然是另外一个故事！

罗开望着那人，作了一个手势：“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总有名字？”

那男人慢慢低下头来，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什么意义，我们……称自己居住的星球为‘三晶星’你可叫我三晶星人。”

罗开闷哼了一声：“三晶星人，八角星人，你们不在自己星体生活，老问外面闯，为什么？”

三晶星人笑了一下：“或许那也是生物的天性，连地球人，科学水准那么低，还不是放着地球上许多要处理的事不去做，拼命在向外闯？”

罗开不禁无话可说，他想起一位他佩服的冒险家，卫斯理，常说的一句话：“人类连医治伤风的方法都没有找出来，却及及于宇宙的探索，真不知是什么心态！”

这时，三晶星人这样批评地球人，罗开自然也无话可说。三晶星人望了罗开一会，转入了正题：“你指责我，应该把曲如眉送到八角星去，我却怕她到了八角星，发现她所爱的那家伙，早已把她忘了，她会受不了打击！”

罗开苦笑着，她一心想帮助曲如眉，可是这时，他也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曲如眉的遭遇，堪称奇特之极，详细情形，罗开也不是十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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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舍已成人

曲如眉的遭遇，如果用简单的，传统的说法，那是一次“遇仙记”！

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女，遇上了八角星人的灵魂，通过了对生命的突破，一个平凡的地球少女，生命形式改变，成了“神仙”，她深爱着令她“成仙”的那个“影子”，而在“影子”的思想中，她却只不过是一种低等生命，可能根本没有爱，甚至没有感情！

可是，另一个生命，三晶星人，却又对曲如眉情意深切！

这种情形，发生在简单的三个地球人身上，也是纠缠难清，何发生在这样的三个生命形态之间！

罗开呆了好一会，才道：“何不与她说明这一点？”

三晶星人叹了一声：“说过了！托你送去的那资料箱，有更多的八角星人的资料，可是，她不会相信……现在，问题严重的是，她……到了‘重生’的期限，八角星人再不出现，她就会因为得不到‘重生’而死亡！”

罗开怔了一怔，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假设，他还没有讲出来，三晶星人又道：“那是无可挽回的死亡，极其痛苦！”

罗开觉得将在曲如眉身上发生的事，可能极其严重，他先把自己的假设搁在一边，急于弄清楚几个具体问题。

他直接地问：“在她‘重生’这件事上，你不能帮助她？”

三晶星人神情痛苦地摇头：“不能，八角星人给她的生命形式，是八角星人独有的，我甚至一点也不明白那种生命形式的内容，只知道它表面上的情形。”

罗开再追问；“八角星人本身，也用同一方式生存？”

三品星人摇头：“当然不，他们本身的生命形式十分进步，有形体消灭之后，灵魂可以通过仪器而生存，直到有了新的形体，而新形体是可以制造出来的，不是有十分重大的意外，例如宇宙飞行失事，他们的形体，也不会轻易消灭！”

罗开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因为他得到的回答，和他心中的假设，逐渐吻合。

罗开又遭：“可以肯定，八角星人给曲如眉的生命形式，不属于进步，高级的一类？”三品星人想了一想：“就比较而言，可以这样说。”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八角星人不给曲如眉高级、先进的生命形式？”

三晶星人也逐渐在罗开的问题中，一步步感到有一个极严重的问题存在着。所以，他的神情看来十分严肃，回答也来得缓慢而慎重。

他道：“两个可能，一是地球人只能在生命上有那样的突破。”

罗开的声音更低沉：“第二个可能呢？”

三晶星人的声音也相当低沉：“故意只给她这种生命形式，由于……她在八角星人心目中，根本没有地位，只是在需要利用她的时候，比一般地球人先进！”

罗开的声音，甚至有点发颤：“那么，八角星人根本不会再回来，早已把她忘记了！”两个互望着，神情一致，看来骇然欲绝，他们的谈话，得到了这样的结论，那正是罗开心中的假设：曲如眉在痴痴地等，可是八角星人根本没打算回来，也不会再关心曲如眉的生和死！

曲如眉把全副心神，放在外星幽魂身上，但是对那个八角星人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低等生命在自作多情，根本不会再放在心上！

自然，这一切，都还只是罗开的假设，事实可能完全不是如此。

但是，事实可能还是如此！

三晶星人的呼息沉重，罗开的心跳加剧，两人互望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一个清脆动人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不相信！我半点也不相信你们的分析！”

罗开陡然抬起头，他一听就听出，那是曲如眉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人耳清晰无比，罗开只是略为诧异了一下，因为声音的远距离传递，在地球上也普通之极，相隔几万公里的人，要通话，十分简便。问题是在于何以曲如眉会有兴趣听他们的分析！

三晶星人先是叹了一声：“请你过来一下，好吗？问题确然有值得探讨之处！”

他讲了之后，好一会没有声音，他显得十分焦急不安，看来他对于曲如眉，真有一份异样深切的关怀。接着才听到了曲如眉的一下浅笑声，三晶星人高兴起来：“我立刻叫人去接你！”

他闭上眼睛一会，罗开知道他正在运用他的思想——脑部活动能力，驱使机械人去为他接曲如眉前来。几乎是立即地，曲如眉出来了，出现的情形，和卡娅出现一模一样。

她的手中，拿着三晶星人要罗开送去的那件“礼物”——那块方形的东西，她一到，就摇了一下手：“这里面的资料我全看了，不是……很相信。也谢谢你使我通过这里面的设备，使我听到了你们的全部对话！”

罗开向三晶星人望了一眼。心想，对方始终是能力超群的异星人，自己一切行动，几乎全在他的安排之下进行。三晶星人吸了一口气：“资料全是真的，八角星人在宇宙航行之中，曾和不少星体上的高级物生打过交道，他们的行事作风，绝不获好评！”

曲如眉低一头，声音听来软弱和没有自信，那可能是她看到的三晶星人搜集不获好评的资料十分详尽之故。她道。“可是……‘他’……对我好……‘他’给了我……地球人梦想不到的生命方式！”

三晶星人声音平和：“想想我们刚才的分析！”

曲如眉轻咬着下唇，沉吟不语，虽然她刚才还表示绝不相信两人的分析，但这时，神情却不免犹豫不决！

罗开叹了一声：“‘他’走的时候，曾作过保证，必然回来？”

曲如眉的下唇咬得更紧，凝眸出神。

当日，在喜马拉雅山中，那八角星灵魂去的情景，罗开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还记得，那“影子”说了一些什么，表示了一些什么，除了曲如眉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曲如眉当时神情悲凄，在八角星人穿空而去之后，曲如眉一直神情难过，是水荭在安慰她，说了一句：“我相信，如果‘他’答应过，‘他’一定会再来！”

水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答应过再来，所以才说“如果”。

“他”是不是曾答应过，也自然只有曲如眉一个人才知道！

这时，她对罗开的话井不立即回答，已经使罗开觉得大大不好，觉得有一股寒意，直冒了起来，而等到曲如眉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了罗开的问题之后，罗开和三晶星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曲如眉的回答是：“不，‘他’没有向我作过任何保证，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再回来……我一直这样相信着。直到听了你们的对话——”她说到这里，眼中泪花乱转，突然，泪水夺眶而出，一面哭，一面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明白？就让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有什么不好？”

曲如眉对罗开和三晶星人的指责，自然不合道理之极，可是看了她那种伤心欲绝的样子，却谁也不会责怪她，也不会有人去谴责她所讲的话是有理还是无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从她背部的抽动，从剧烈变得平静，可以知道她的情绪，正在逐渐平复，但当她又转回身来时，仍是一盼悲容。

这种情景，颇令罗开感慨：曲如眉的遭遇十分奇特，她现在的生命方式，比地球人进步不知多少，她的寿命，可能已有几百岁，而且，只要能得到‘重生’的处理，还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如果用中国神话中传统的名词，她就算不是“天仙”，也至少是“地仙”。而事实上，她在“观察地带”有那样随心所欲的住所，几乎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天仙了！

可是，“世人都道神仙好”，看起来，曲加眉却一点也不快乐，这时在她脸上呈现出来的那种深切的悲哀，使她看来全然如同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感情上受了重大挫折的可怜的痛苦女人！

罗开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总要知道的……他既然连这样的话都没有说过——”讲到这里，他也讲不下去，只好摇了摇头。他——亚洲之鹰，有着刚毅无比的性格，是不折不扣的铁汉，可是当他想起“天使”离他而去时，他那种刺心的痛苦，这时他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来。

三晶星人的声音相当激动：“你没有多久可以等了，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曲如眉的声音，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不是‘他’，我早在一千年之前已经死了，五百年一次‘重生’，对我来说，全是由‘他’所赐，就算一切真和你们的分析一样，我也绝不会怪‘他’一丝一毫！‘他’给我的太多了，我感到心满意足，就算失去一切，也一样感到满足！”

她说得十分坚决，三晶星人欲语又止，可是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不住叹着气。

曲如眉忽然缓缓地来到了三晶星人身前，望着他，双眼之中，眼神深邃无比，三晶星人大是受庞若惊，站起来，也回望着她。

曲如眉望了三晶星人好一会，才道：“所以，你应该明白，‘他’给了我一切，使我绝不可能再接受任何异性再给我什么。”

三晶星人低下头：“你至少要为自己再能活下去而打算，不能就这样……就这样……”他激动得说不下去，罗开更是心情异样之至：“这个‘得道千年’的天仙，也面临死亡的威胁，而且，那是一种梦幻破灭之后的死亡，虽然她说：“一切都够了”，但是她内心深处的痛楚，又清楚的表现了出来！

曲如眉直视着三晶星人：“如果你真的那么关心我，那就应该帮我！”

三晶星人更激动：“我早就肯帮你，我只不过要你——”他还没有说完，曲如眉就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题：“真正的帮助，就不应该有任何条件！”

三晶星人急速来回走动着，动作极快，看得罗开眼花缭乱，曲如眉一直紧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三晶星人才道：“我们请罗开评评理，或者，听听他的意见。”

罗开对于整个事情，也多少知道了一些眉目，这时，他一扬手：“我完全同意‘真正的帮助，绝不会有什么附带条件’的说法！”

三晶星人涨红了脸：“我并非是要挟她，一定要她答应什么，事实是，她到了八角星，可能有极不幸的遭遇！”

曲如眉幽幽地道：“如果再不幸，不会比我在极大的痛苦中死亡更甚！”

罗开也盯向三晶星人：“她不到八角星去，还能生存多久？”

三晶星人的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曲如眉自己道：“九天——地球上的九天！”

罗开直跳了起来，紧张得说不出话，他再也没有想到，事情原来已到了那么紧逼的程度！他不由自主喘着气：“从这里到八然星，要——”三晶星人接上口：“恰好是地球上的九天，所以她的情形极坏，除非一到，就立即进行‘重生’过程，要是八角星人稍为耽搁一下——”罗开听到这里，忍无可忍，吼叫了出来：“你在耽搁她，快用一切方法送她到八角星去，不能再耽搁了！”

三晶星人还在犹豫：“八角星绝不欢迎外来者，她闯进去，下场如何，可想而知，而知道她利用了我的设备进去，那会——”她说到这里，骇然之极，不由自主，喉咙发出十分怪异的“咯咯’声。罗开扬声：“怎么样，会引发一场星际战争？”

三晶星人点头：“不是没有可能，而且，所要动用的设备，我无权作其他用途，要经过请示，而我已经请示过——答复是绝对不准！”

罗开问道：“你就不能为她担待些什么？”

三晶星人向曲如眉望去，曲如眉甚至不望向他，想来，她早已心灰意冷，以为三晶星人绝不会帮助她的。罗开缓缓地道：“看看卡娅的情形，你应该知道如何才能博取异性的欢心！”

三晶星人陡然叫了起来：“我不要她的欢心！我什么也不要，我……”

他急速喘着气，“不论会受到什么责罚，会闯什么大祸，我设法把她送到八角星去！可是到了之后，人家要是不认识她，那不关我的事！”

罗开在他激动的语气和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为了帮助曲如眉，要作重大的牺牲，所以默然不语，曲如眉大感意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三晶星人紧闭上眼睛，不一会，两个女人走了进来。那两个美女，站在曲如眉的身边，如果不是仔细去看，一点也不会逊色。

但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她们的眼神之中，缺少了一股生气。

她们当然是三晶星人制造出来的机械人，两个女人来到了三晶星人面前，三晶星人一伸手，在她们的身后，按了一下。

刹那之间，罗开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

罗开明知那两个是假人，照说也不应该大为惊讶，可是由于她们太像真人，所以虽然明知，情景还是十分骇人！他看到的是，那两个女人的头部，突然从中间剖裂了开来，再看五官脸面的那前一半，突然仆而下，就像一只盒子齐中打开。

可是盒子是盒子，人头是人头！这种情形，别说是罗开，连曲如眉看了，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叫声来。

她们把“脸”打来之后，整个“头”内，都是复杂之极的各种零件，那三晶星人取出了一支看来像是笔一样的东西，自笔尖，有一股细小的光芒射出来。

罗开看得目不转睛，看那个小的光线，在一块有许多亮点的小板子上点着，发出极低微的声音。

他大约用了十分钟时间来完成这个动作，然后，吸了一口气：“我已设定了电脑程序，这两个机械人，会带你到八角星去，一到达，它们就会自我毁灭，它们是三晶星的骄傲，还不到向全宇宙公开的地步。”

罗开想起，“它们”中的一个，如今是卡娅心中最完美的男人，三晶星人肯答应卡娅，一来自然由于自信地球人无法发现这个秘密；二来，只怕在必要时，“它”也一样会自我毁灭！

罗开也想到，那个“它”若是毁灭了，卡娅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他一面想，一面看到曲如眉向着那三晶星人，口唇掀动，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出声，神情感激莫名。那两个机械人已来到了她身边，向她笑着：“请跟我们来！”

那三晶星人陡然叫：“等一等！”

曲如眉望向他，他急速地挥着手：“你这一去，不论结果如何，我们是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罗开一怔：“为什么？”

三晶星人黯然：“我会受惩罚。”

曲如眉的声音断续：“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才好，你会遭到什么惩罚？”

三晶星人忽然仰头笑了几声，对曲如眉的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道：“我想请你记住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在三晶星人语言中，那是很远很远的意思。”

曲如眉的声音，听来动人之极：“远，我会永远记得你——虽然我的永远，很可能只剩下九天！”

远——那三晶星人——苦笑着，盯着曲如眉看，双眼之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深情，能够不为之动心的女性，实在不多，连曲如眉也不由得低叹了一声。

他作了一个手势：“你去吧！”

那两个机械人，扬起手来，自她们的指尖中，射出几股光芒来，交织成一个光笼，罩住了曲如眉，曲如眉身不由主，被它们带着移动。

她正迅速远去，面对着罗开和远，直至罗开看不见她了，远还在发怔。

罗开喃喃道：“她去远了，看不见了！”

远（这是一个相当别致的名字）苦笑了一下：“你看不见她了，但是我——”罗开立时明白了远的意思，“啊”地一声：“你可以通过那两个机械人身上的装置看到她？”

远闭上眼睛，神情苦痛之极：“我如同在眼前一样！”

罗开心中陡然一动：“如果由你送她到八角星去，情形会不会好一此？”

远摇头：“我一闯进八角星的警戒范围，就会受到致命的攻击。机械人和她不会，因为在八角星人看来，她和它们十分低级，故进来也不要紧！”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一直到她到达八角星，你还是可以‘看’得到她！”

远的声音十分痛苦：“理论上可以，实际上……只怕无此可能。”

罗开向他投以询问的眼色，他又叹了一声：“机械人自我毁灭之后，我就无法看到她，而且，我会受到惩罚，不知会丧失多少能力，也会使我看不到她！”

远两次提到了他会受到惩罚，罗开自然无不接得上口，远再次长叹：“我真想知道她到了八角星后的情形，可是我无法知道，以后又不会再见到她，简直就此没有了她消息，而又要一直为她提心吊胆，悬念她的安危，不知她终于获救，又可以有五百年岁月，还是得不到重生，已经死了……你想想，单是这种煎熬。就会使我……多么痛苦！”

罗开十分有同感，也跟着他叹着气：“或许，我有机会能得到她的消息，又或许，我和你还有机会相见，那我就可以把消息告诉你！”

远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的笑容，苦涩到了这种程度，使得罗开完全讲不出话去劝他。

远作了一个手势：“我们也该分手了，我会使你直接降落在地球表面，你喜欢在哪里着陆？”

罗开在那一刹间，忽然想起了燕艳——那来自遥远星河的美女，他吸了一口气：“请放我在雅典附近。”

远点了点头，罗开又道：“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并且颂扬你如何牺牲自己，帮助了她的经过！”

远仍然苦笑着，请罗开向前走出几步，一股光柱，突然罩住了他，罗开觉得身子正在迅速移动，四周围只是青膝膝的一片，他思想着和燕艳见面的情景。

突然之间，熟悉的，发自地球上的各种声音，传入耳中，竟然有燕艳的娇声惊呼在内：“鹰，你……是怎么来的，你——”罗开一定神，看到自己在一个宽大的阳台上，那正是他在雅典为燕艳准备的住所，他也呆住了——远，竟然能知道他在想燕艳，知道他确切要来到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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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去而复返

罗开本来就已经知道三晶星人非同小可，可是也不知道他们的能力强到了这种程度！

燕艳正在阳台的一角，提着一只小巧的水壶在淋一盆植物，那盆植物有着尖而长，飞扬向上的叶子，看来相当奇特。

她显然是偶然转身，突然看到了罗开，才发出惊呼声的。罗开也无法解释他如何来的，只是向她笑了一下，燕艳已跳跃着，向他扑过来，一下子就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拥抱着他。

柔软的身体的紧偎，有一股异常的舒适，罗开也回拥着她。燕艳有和地球女性不同的性格，至少她绝不会问长问短，罗开没有回答自己是怎么来的，她也就不再问下去。

她指着那盆植物：“那盆是鹰翼草，我就是为了它的名字，才每天小心地照顾它，”

罗开的心头，有一股烘烘的暖意，他打横抱起了燕艳，向上略抛，再把她接住，在燕艳的欢笑声中，罗开把她抱了进去。

燕艳身子，柔软得像一头大猫，她把罗开搂得那么紧，使罗开有窒息感，那种被压抑的感觉，在陡然得到宣泄时，也就格外强烈，如同恒古以来，就被厚厚的地壳所包的溶浆，陡然喷发，燕艳肤光赛雪的胴体，尽可能地闪进，配合，她双颊红得如同要滴出血夹，当一切终于静止，她贴着罗开的胸脯，娇喘不已时，罗开急速起伏的胸口，可是感到她脸颊上的灼热。

好一会，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起眼，望向罗开，睫毛闪动：“鹰，你会令女人又爱你又怕你！”

罗开笑着，手在她柔腻的腰际移动：“那不是好现象，应该只是爱，没有怕！燕艳又看了罗开一眼，忽然道：“你有心事？”

罗开缓缓摇了摇头：“不算是心事……只是由于还未发生的一些事，很有点感慨。”

把燕艳拥在怀里，罗开详细地把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告诉燕艳——只隐瞒了一点：他没有说出卡娅爱的是一个机械人，那是他和远之间的秘密。

罗开甚至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向燕艳说起这一切，只是觉得说了之后，心中会舒畅一些。曲如眉的身分奇特，遭遇也奇特，她会怎样？到了八角垦之后，会有什么结果？罗开都十分关心。想想，可能是一宗长达一千年的恋情，照说应该有一个好的结果！

或许是由于燕艳在地球上生活了更久，所以应该可以了解这种事，罗开才讲给她听的？罗开的心情惘然！

燕艳听得十分投入，不时发出嗟叹的声音，最后，她低声道：“希望她能重生，也希望那……‘影子’……能再得到……形体。”

罗开在她的殷唇上亲了一下：“替你自己也希望一下！”

燕艳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希望我的大鹰记得我，经常来看我！”

过去那一段经历，变幻莫测，是罗开冒险生活中罕见的惊涛骇浪，而现在，又是那样的平静温柔，罗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忽然间：“你刚才说什么？希望……那影子能再得到形体？”

燕艳睁大了眼睛：“是啊！若是得不到形体，那么他们之间的热恋，岂不是一直都是——”她讲到这里，把脸埋进罗开的怀中，发出了一连串动人的娇笑声。

罗开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的丰臀上拍了一下。“你的想法真特别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刹那之间，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却又无法具体化。他想到的是，他曾和远，一起分析过那八角星人（幽灵）对，曲如眉的态度，可就是未曾假设那八角星人在回去之后，未能得到形体，也就是说，他未能“复生”，仍然是一个幽灵！

如果情形是这样，那么，曲如眉等不到他回来，也就不足为怪了！

他的思绪十分乱，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只好又叹了一声。

燕艳用听来怯生生的声音问：“鹰，你……也喜欢那个……曲如眉？”

罗开笑了起来：“当然不！我只是……只是……”

他忽然发现，十分难以解释。他当然喜欢曲如眉，不然不会尽力想去帮助她。但那当然不是爱情，他对曲如眉的遭遇经历，极有兴趣，因为曲如眉是地球人，可是生命形态却又有大大突破，使她有着如同传说中“仙女”的地位。她充满了神秘传奇，可是心境却又那么凄苦，遭遇也不是那么顺利！

罗开把自己想到的有关曲如眉的感觉，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了燕艳。

燕艳听到得很感动，深深地吸着气，轻柔地吻着罗开，然后，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罗开在燕艳的身边，逗留了三天才离开，当他到达巴黎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就接到了黛娜的特别通讯，通知他，苏联的整个特务系统，正以空前庞大的行动在找他。

黛娜还留了话，问他究意惹了什么麻烦，是不是需要帮助。

黛娜也提到了她用尽方法，可是无法和卡娅取得联络——她们两人，虽然各为其主，录属于两个敌对的集团，但是她们又有着共同身分——亚洲之鹰的女人，所以她们之间，也有约定的特种联络方法。所以顺便问一下：“卡娅怎样了？”

即使是留话，罗开也可以体味出黛娜的话中，大有妒意，因为黛娜当然有办法知道，罗开曾和卡娅一起，在东欧和苏联出现过！

罗开立即主动和苏联情报人员联络，他无意逃避，事情必须有一个了断。

联络的结果，前面已经提到过，苏联官方对他十分客气和尊重，把最机密的文件，给他过目。而且，在最高层的一次秘密会议中，也请他参加。

在那次会议中，他被问及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种力量，能令得十二枚巨大的火箭，消失无踪——照阁下的调查所得，那些火箭被移送到了一个不可测的所在，那么，这种力量，如果要与我们为敌，有什么方法可以防御？”

罗开的回答十分简单：“不但是贵国，地球上全部防卫力量加起来，也无法防御！”

与会者都脸色惊惧之极，罗开想起了在“观察地带”中的经历，长叹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大可以放心，在人家的眼中看来，地球人十分落后低级，不值得进攻。火箭失踪事件，只不过是一宗意外，以后不会发生，所以，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防御不防御的问题。”与会者虽然有点将信将疑，也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们甚至邀请罗开担任一个极高级的职务，当然被罗开拒绝，于是他们赠以“永远的好朋友”的街头给罗开，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身分，罗开本来也无意接受，但是一来他不愿和这些人多费唇舌；二来，想想这种不伦不类，古里古怪身分，在自己冒险生涯中，有时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功用，所以他没有坚拒。

虽然与会者都希望罗开多逗留一会，甚至可以让他在特务系统之中，挑选他喜欢的美女，但是罗开还是立即离开，当然在离开的时候，他不禁怀念起娇小可爱的卡娅来，他也不知卡娅如今身在何处。他只知道卡娅和那个机械人在一起，一定十分快乐，可能她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那么快乐过！

罗开也想起，他有一位尊敬的朋友常说：快乐就好！

快乐就好，管他是真人还是假人！

从莫斯科到巴黎的途程不算远，在飞机上，罗开睡了片刻，精神抖擞地下机，才一跨出机门，一个机场职员，就递了一封信给他。罗开怔了一怔，信封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鹰，又画着一朵小小的红花。

罗开笑了起来：水荭！

他把她当作小妹妹一样的水荭，总有点花样闹出来。可是罗开又皱了皱眉，因为在那朵小红花旁边，还有一个嬉皮笑脸的脸谱，虽然只有潦潦几笔，可是那种吊儿郎当，毫不在乎的神情，却又跃然纸上！

浪子！浪子高达！

罗开立时打开了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两个字：速来！

罗开呆了一呆：速来！

只有两上宇，来什么地方？高达和水荭在哪里？

他迅速地转着身，想去问一下那职员，可是当他一看到那职员有着一种等着看热闹的神情之后，他就已经明白了！他只是不经意地问：“高先生的飞机，停在哪里？”

那职员神情，惊讶之极，甚至连连吸气：“高先生把信给我的时候，曾说，你一看到，就可以知道他在何处，我还不相信！”

罗开笑着：“其实不难猜！”

那职员连声道：“请跟我来！”

他们登上了一辆车子，在跑道上驶出不多远，罗开就看到了高达的私人飞机，也看到了水荭在机舱门口，向他挥劝着丝巾。

罗开在机旁下车，听得水荭在叫：“大鹰，‘他’回来了！那‘影子’回来I！”

罗开呆了一呆。实在无法知道水荭叫嚷些什么！

罗开也注意到飞机随时可以起飞，引擎根本是发动着的，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上机的梯级，水荭至少又前后叫了两次：“‘他’回来了！那‘影子’回来了！”

罗开仍然不明白水荭的叫嚷是什么意思，水荭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进了机舱，罗开向坐在驾驶位上的高达打了一个招呼，高达道：“坐好，立刻起飞！”

随着他的语声，机舱门关上，飞机已经在向前滑行了。

罗开叹了一声，伸手按住水荭的鼻尖：“是你表达能力差，还是我领悟能力不济？”

水荭坐了下来，神情焦急：“那‘影子’，就是曲如眉爱的那‘影子’！”

罗开“啊”地一声，那“影子”！那个在一个多面体装置上的“影子”，曲如眉的恋人，那八角星，不，那八角星灵魂。他明白了那“影子”是什么，可是，什么叫作“回来了”？那“影子”……不是回到八角星去了吗？曲如眉一直在等他回来，他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找曲如眉？

一想到这里，罗开不禁陡然叫了起来，不但叫，而且直跳了起来！

罗开常自诩自己有岩石一般的镇定能力，可是这时，他的举止，竟然如此张惶失措，令得水荭也大吃一惊，一时之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令罗开吃惊的是，他突然想到：那“影子”又到地球上来了，可是曲如眉，却已在三晶星人远的帮助下，到八角星去了！

曲如眉到八角星去本来就会有种种不顺境的遭遇，可是再坏，也坏不过她要找的恋人，根本不在八角星上！

在驾驶位上的高达和水荭齐声问：“什么事？”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情形相当复杂，你们先说。”

水荭道：“我先发现，通知了浪子。”

罗开又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

罗开知道当日，那八角星灵魂回去之后发生的事。代表大三势力的特工人员，黛娜、卡娅和水荭，本来都有意要争夺八角星人留下来的装置，可是她们在高达和罗开的调停之下，却达成了一项协议：不把这件事向上级报告，八角星人留下，经由曲如眉交到她们手中的那两个装置，仍由曲如眉的直升机运走，运到印度北部的一个别野中去存放着。

当初，也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是罗开的一番话打动了她们三个人：“你们都是要听从组织命令行事的人，说不定有哪一天，出了差错。或是未能完成任务，可能会受到极严厉的谴责，在那种情形下，这两件装置中的任何一件，都可以使你们的处境改善，由获罪变为立功，好好地放着它们，谁有紧急用途时，谁就可以动用。可是曲如眉却道：“那是外星人的东西，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她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就迳自离去，一直到在“观察地带”中，罗开才再次见到她。

那时，也没有人知道曲如眉究竟是什么身分，他们甚至可以设想她是外星人，也决计想不到她是一个生命形式经过了彻底改变的地球人！

印度北部的别墅，是高达的产业，但高达很少来，罗开和高达相继继离去，卡娅、黛娜和水荭三人，也分道扬镳，那两件装置，放在空置的大屋子上，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它们。

事有凑巧，水荭在最近的一次行动之中，遭到了严重的挫败——那是另外一个故事，遭到了上级的责罚，又把上次追踪失事飞船，一无成就的事，也翻了出来。水荭想起罗开说过的话，知道要讨上司欢心，唯有把其中的一件装置呈上去，作为自己工作的表现。

所以，她才会在相隔了若干时的之后，又来到了那幢别墅之中。

别墅本来是印度一个土王的物业，是高达在一次赌局之中在那个土王手中赢来的，当时还包括了别墅中四十多名各种仆役在内。几年来，仆役少了一半，高达也不带来。当年高达有兴趣赢得它的原因，是由于别墅附带一个小型机场，设备完善，所以虽然地方偏僻，但来往还算是方便之故。

水荭到了别墅，仆役接待她，她来到了放置那件装置的房间，才一进去，就陡然怔呆！在那个多面体上，她赫然看到了一个人影！

这种情景，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还曾见过曲如眉紧拥着多面体，尽量把身子贴紧“影子”的情形，可是她总以为那“影子”已经回去了，再也想不到又会看到它出现！

她发觉了，那“影子”显然知道她的来到，明暗不定地闪动着，同时，发出了一下又一下的叹息声——水荭并不是真的听到叹息声，而是“影子”在明灭闪动之中，使她感到它在叹息。

水荭不但可以感到“影子”的叹息声，而且还可以感到“影子”的讲话声，以致和它对话。

水荭首先失声问：“‘你’……还是哪个……‘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她不知称那“影子”作什么才好，所以才在“还是那个”之后，迟疑了片刻。罗开曾向她说过，那“影子”，是一个外星人的灵魂，面对一个外星人，已叫水荭不知如何称呼才好，何况是外星灵魂！

（外星灵魂的回应，曲如眉的出现，一切奇诡的情节，都在亚洲之鹰故事之八“火凤”中。）影子闪耀得十分激烈，水荭感到那是十发激动的声音：“我答应过她会回来，我要回来。”

水荭十分高兴：“是啊，我当时，在‘你’走了之后，她十分伤心，我也曾这样对她说——”她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因为她发现事情很不对劲：那“影子”答应过要回来，回来的情形，不应该是这样！如今这样。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既然没有不同，又何千辛万苦要回去？

她只是在迅速转念，还没有发言为声。但她和“影子”的“对话”，根本就是一种能量的发射和接收过程，直接进行，不必再通过声音作媒介，也就是说，水荭在想什么，那“影子”立即可以知道！

水荭感到影子在说：“现在这种情形，当然不对劲，我和同伴回去之后，才知道，我们由于两次失事，损失极大，决策者已经决定，不再进行长途宇宙航行。我那时已经获得了新的形体，正像我答应曲如眉的那样，她见了我的新形体，一定会喜欢，可是……可是我却没有交通工具！我曾吩咐她在“观察地带’等我——”水荭讲到这里，顿一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叫‘观察地带’？”

罗开听水荭讲到这里，早已听得傻了，水荭问，他才道：“你先说，我会解释给你听。”

水荭并说：“你知道？”

罗开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水荭继续说下去。

那影子闪耀的速度更快，话听来也更激昂：“我竭力争取，可是决策者决定了的事，不能轻易改变，我知道事情危急之极，。因为她五百年一次重生的过程，日期快到了，过了日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挽回，我甚至偷窃封锁起来的飞船，可是没有成功！”

水荭听得心头怦怦乱跳：“什么叫五百年一次重生过程？”

影子用十分简单明了的方法，向水荭解释了这一点，又道：“我实在无法可施，想起这两个装置还在地球上，只要我舍得弃去形体，我的……灵魂，可以不必飞船，通过在我们星体上的发射装置，回到地球来。虽然到了地球，我只是一个附在装置上的影子，但总比我不能离开的好，她会以为我食言……以为我负心，事实上，我是那么爱她，过去那么多年，我们都这样子互相爱着……”

影子说到这里，在多面体中看来，变成了淡淡的一片看来像是随时可以消失！

水荭惊呼了一声：“你……竟然舍弃了自己的形体！这种行为，在你们那里叫什么？在地球上，这种行为叫……叫……”

影子立即接上答：“叫自杀，在我们那里，也一样，而且被认为是十分严重的罪行。”水荭双手紧握着激动得泫然欲泪，喃喃地道：“想不到……你那么重视爱情！”

影子苦涩的声音继续着：“我来了，到了地球上，可是却没有法子和她联络，要命，也没有人发现我，我焦急得死去活来，谢天谢地，你来了，你必须帮助我！”

水荭忙道：“一定！一定！我能为你做什么？”

影子急速地说话，教水荭使用两个装置的方法，他的目的，是要发射强烈的讯号，使在“观察地带”的曲如眉，可以收到。

变成了影子的八角星人，离不开多面体，只有设法把曲如眉招来。

可是，一连两天，讯号不断发射出去，一点回音也没有，曲如眉不可能收不到讯号，“影子”急得不住在发出肝肠寸断的鸣咽声。

水荭一早就联络了高达，高达赶来一看，也觉得事有蹊跷，就开始联络罗开，水荭才能在罗开一到巴黎，就和他见面。

水荭叹了一声：“爱情真伟大，那外星人——”罗开的声音低沉之极：“他是八角星人。”

水荭用疑惑的神情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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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事态严重

罗开又苦笑了一下，整件事，竟然有这样的阴差阳错的情形，真是造化弄人，至于极点！

在“观察地带”，他和远（三晶星人）曾作了种种分析和推测，可是再也未曾想到，曲如眉的“恋人”，在口到了八角星之后，会遇上了那样的问题；而真不愧曲如眉对他的爱恋，他竟然无顾一切，自毁形体，又来到了地球上！

罗开想起自己的推测，不禁感到了极度的愧意！

事情虽然不是被他弄糟了的，但是他多少有责任。至少，曲如眉收不到讯号，是由于她正在前赴八角星的途中！

接连叹了几口气，水荭伸手在罗开的手背上轻抚着，表示了一个小妹妹的关怀，罗开才开始叙述他的遭遇。

他说得十分详细，说到一半，水荭已急得泪花乱转，高达也紧蹙着眉。

水荭的声音急促，显然她被这段复杂之极，也奇绝之极的星际恋情所感动，变得极其关切他们的命运，她道：“我们怎么办？”

高在和罗开面面相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水荭双手紧握着拳，她身形娇小，手也纤小，握住了拳，甚至有少女的粉白腴嫩，看来极其可爱。

她挥着拳：“鹰，浪子，想想办法！”

罗开叹了一声，高达略侧头，张开口，作要咬她的拳头状，她也不缩回手来，罗开沉声道：“先别乱，见了那影子再说！”

水荭咬着下唇：“真伟大，那八角星人……比地球上的男人伟大多了！”

罗开和高达两人都不出声，自然，他们这时都在想：若是易地而处。自己会不会那么伟大！会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牺牲？

高达立时耸了耸肩，他立刻有答案：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否定爱情这回事！他是浪子！浪子如果忽然堕入爱河，那比冰琪淋跌进了油锅更糟糕！

（高达自己也不知道他和蜂后之间，有过轰烈之极的爱情，因为他思想中能发挥爱情的一部分，已经被抽出来，变成了他的一个化身的幻境了。）（而他的化身，这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和蜂后在享受着堪称世上最浓最腻的爱情生活。）（这段怪异的经历，记述在“蜂后”这个故事中。）罗开想了好久，才缓缓叹了一声！他仍然没有肯定的答复。问题是在于对方是什么样的一个女性！他目前几个女性，似乎都不会使他作那样的牺牲，但是如果对象是“天使”？他就会考虑。如果有一个女性，比“天使”更值得爱，他也就会考虑！

水荭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很有一定要得到他们答案的意思。

她看到高达耸肩的动作，也知道高达的想法，她就不屑地撇了撇嘴，又凝视着罗开。

罗开缓缓地道：“也不见得第一个八角星人都在爱情上那么伟大，这种情形，地球上也曾发生过，那个三晶星人，对爱情的执着，也不遑多让！”

水荭的声音中，有相当程度的向往：“真正的爱情，几乎没有任何条件的限制！想想看：一个‘成了仙’的地球人，和一个八角星人的幽灵！”

高达有点不以为然：“别想得太远了，等你遇上外星拆白党，你才有苦头吃呢！”

水荭叽咕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罗开和高达两人其实都没有听清楚，但他们都可以知道水荭在叽咕什么，水荭说的一定是：“外星拆白党，只怕比地球浪子好得多！”

高达作了一个要打水荭的手势：“腹诽！”

水荭大有感叹，不住长嗟短叹，罗开也有点看出，她不单是关心曲如眉和那影子，她自己多半也有点感情的困扰，对象难道是高达？

罗开想到这里，不禁也暗叹了一声，水荭要是钟情于高达这个浪子，那只怕会是悲剧！他侧头看看水荭，看着这个在外表看来，清纯如少女，但实际上，不知受过多少严格训练，不知多能干的女特务，看到她几乎每二十秒钟，眼波就忍不住要在高达的身上转上一转，而高达，凭他浪子的天性，也完全知道有什么事在发生着，而且正极度享受着这种情况。

罗开又略叹一声，觉得以大哥哥的身分，必须在事情还未曾进一步“恶化”之前，先告诫一下，他闲闲地道：“小水荭，我想在你接受的训练之中，应该有一项是控制自己的情绪！”

水荭略为震动一下，向罗开望来，竟大有楚楚无依的神态，她先叹了一声，才道：“当然有，可是这……一课程，我不合格I”她聪明绝顶，自然知道罗开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所以才有这样的回答。

高达也聪明绝顶，自然也知道这一问一答的真正意思，他真想纵声大笑，可是一想，这样可能伤害自己和罗开之间友谊，所以他才强忍了下来，可是仍不时在喉际，发出了一阵轻微古怪的声音。他向水荭看了一眼，水荭正低着头，轻咬着下唇，雪白细小的牙齿微陷在殷红丰满的唇中，看来极其动人。

高达心中一荡，这么可爱的女性！

可是他随即摇了摇头：即使那么可爱，他也不要成为爱情的奴隶，他是浪子，他无法成为单一的一个女人的男人，他是浪子，是许多许多愿意和浪子接交的女人心目中的浪子！

他这样想着，水荭和罗开，也各有心事，三个人都默然不语。

接下来的旅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当飞机在离那别墅最近的可供降落处降落——飞机场太远了，高达凭他超卓的驾驶术，令小型喷射机，降落在一处平坦的旷地之上。

然后，他们驾一辆吉普车，直驶向别墅，要特别指出的是，罗开和高达会面，是罗开和曲如眉分手的四天之后，飞向印北的旅程，又去了几乎一天——而曲如眉前赴八角星的旅程，需时九天，她必须一到八角星，就得到“重生”手续”，不然，就会极悲惨地死去。

时间已过去了四天半，也就是说，她是在地球和八角星的中间，那是什么所在，根本不知道，也无法估计究竟离地球有多远，多少光年！

他们冲进了那房间，在那多面体前站定，在多面体上的那上“影子”，闪耀得叫人感到是在剧烈地颤抖，罗开不由自主摇着头，他充满希望地问：“你能回去？”

那“影子”一下变得十分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忽然又变得极浓，浓得像是就像一个人要从平面上走下来。他的回答是：“不能，为什么要我回去？她在‘观察地带’，离地球并不远！”

罗开道：“‘你’听我说事情的经过！事情很糟，‘你’没有力量回八角星去，情形就很坏！”

“影子”显然发急：“为什么？我不顾一切前来，为什么要我回去？”

罗开沉声道：“因为她正在前赴八角星途中！”

“影子”发出的能量，使罗开、高达和水荭三人，都感到了极度的震动，也使人感到他声嘶力竭的呼叫：“不可能！绝不可能！”

罗开叹了一声：“我在‘观察地带’见过她，在那里，还有一个三晶星人……”

他们三人都听到那“影子”发出了一下十分难明的尖叫声，和一连串他们无法了解的声音，当然是他在表示他的愤怒。

那令得罗开在叙述时，要十分小心，他终于把整个经过，说了一遍。

当他说话之后，四周出奇地静，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一个平面上的那个“影子”，开始缓慢地，但是顽固地缩小，越缩越小，在他的缩小过程之中，可以感到极度的痛苦发自他的身上。

他缩到了只有手掌大小时，才又渐渐变大，直到恢复原来的大小，这一个过程，大约有十分钟，但对看着这种变化的三个人来说，就像过了整个世纪一样！

罗开直到这时才问：“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他们都感到“影子”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把她送走？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影子”的话中，竟大有责备之意，罗开本来就有几分内疚，这时自然说不出什么来。水荭抗声道：“你这样说不公平？”

水荭把声音转高：“就算她不走，你也无法令她在这里‘重生’！”

“影子”的声音发颤：“那至少我们可以短暂相聚，从我回来开始，有一个月可以相聚！”

水荭吸了一口气：“我对你失望之极，我曾设想你是宇宙间最懂得爱情，敢以用伟大的行动证实爱情存在的男人！”

“影子”十分激动，闪耀不定：“难道我不是？”

水荭的声音十分坚定：“不是！‘你’和她短暂地相叙之后，她得不到‘重生’。就会在极大的痛苦中死亡！”

“影子”没有立即再反应。

水荭又道：“而现在，她可以赶赴八角星，有一线希望，能获得‘重生’！”

“影子”的声音，听来像是呜咽：“她……不会有机会，我不在……他们不会令她‘重生’！”

水荭疾声：“‘你’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影子”急促闪动，光暗不定，罗开吸了一口气，问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罗开的那个关键性的问题是：“‘你’如不去，可是能不能使‘你’的信息，发射到八角星去？’”

“影子”仍在呜咽：“又有什么用？”

罗开陡然大喝：“回答我！”

“影子”静了片刻：“在这里，我的能量，只能到达‘观察地带’，而且，越来越弱。但如果在‘观察地带’，我可以借那里的仪器相助，发讯息回去……你的意思是……要赶在最后限期之前——”罗开道：“是！由‘你’恳求你们的人，替她进行‘重生’只要她能‘重生’，有的是时间，慢慢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高达和水荭听出了罗开的办法的可行性，水荭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影子”的声音也兴奋：“观察地带离这里不是很远，就在太阳系之外……”

他的声音到了这里，陡然静止，高达罗开水荭三人，也陡然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难过，无可言喻！

对八角星人来说，“不是很远”的意思是“只不过在太阳系之外！可是对地球人来说，那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人类目前的宇宙航行能力，绝对无法在五天之内，飞出太阳系去！不错，罗开曾到过“观察地带”，但那是三晶星人引他去的；他甚至无法知道过程如何。而他从观察地带回来时，更是神奇，远（三晶星人）竟然一下子就直接把他运到了他在雅典住所的阳台上！

那“影子”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才突然住口，罗开发出干涩的笑声，高达竭力装出若无其事，水荭紧抿着嘴，他们虽然是三个极其出色的地球人，但是再出色，也无法单独突破人类知识的范畴！

僵持了片刻，那“影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三晶星人’……”

罗开吸了一口气：“他的名字叫‘远’，他一定会帮助你，他虽然爱曲如眉，可是一点也没有非份的行动，我敢说他是一个可信任的君子！”

“影子”的声音有点迟迟疑疑：“你说，如果他接受了我的信号，他……会帮我？”

罗开“啊”的一声，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肯定他会帮‘你’，请向他发信号，请！”

那“影子”沉默了片刻，一下子变得极淡极淡，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罗开等三人都可以大致知道，“影子”在输出大量的能量时，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这时，他自然倾全力在和三晶星人联络。

他们也知道，三晶星人如果收到了信号，一定肯帮忙，可以把“影子”弄到“观察地带”去，去那里，通过仪器，“影子”就可以和八角星联络！

所以，他们三人，都神情紧张地等着，只见在平面上的“影子”，淡了又深，深了又淡，一共三次，并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接着，在约莫半小时之后，才是“影子”听来，疲倦之极的声音：“他……应该收到我的讯息……你们的判断不正确……他不愿意帮我！”

罗开正想说“不会如此”，还准备请那“影子”再试试，可是刹那之间，他想起了一件事来，一股寒意，自顶至踵而生，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水荭在一旁道：“‘你’……再试试？”

“影子”的声音更疲惫不堪：“我……能量已快完了，我……已经再难支持，虽然我们的生命形式，比较起来，十分高级，但一样会消失！”

水荭吃了一惊：“‘你’……会消失？”

“影子”的声音低沉：“是，你不觉得我已经淡了许多，一天比一天淡，大约至多五六天，就会消失，完全消失了！”

水荭向罗开望去：“那‘三晶星人’——”罗开长叹了一声：“不是他不愿意帮忙，我想他一定是无法帮忙！为了送曲如眉到八角星去，他动用的设备，使他要受到惩罚，他曾向我透露过惩罚的内容，是使他的能力，大幅度削弱！”

罗开刚才，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遍体生寒，他续道：“他收到了讯号，也没有办法，他自己可能也被困在‘观察地带’之中，别说帮助别人了！”

高达摊了摊手，虽然他看来仍然十分潇洒，但是他的声音之中，也有着哀痛：“完了，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曲如眉就算在八角星得了‘重生’，我们眼前这一位，也不过只能维持五六天，这一段恋情——”高达说到这里，本来想扮作轻松，打一个哈哈，可是一张口，发出来的却是一下叹息声。

“影子”的声音又传来：“各位已经尽了力，在地球上久了，我也知道，地球上的生命，都无法摆脱冥冥之中的一种主宰力量，我曾以为我可以摆脱，但显然这种主宰力量没有局限，是宇宙性的，所以我也摆脱不了它的影响，这种力量……”

水荭喃喃地接上去：“这种力量的名称是‘命运’！”

“影子”发出干涩之极的笑声，闪耀着：“她……才发现我的时候，我就是一个灵魂，一个‘影子’，但是我还有足够能力，使她地球人那生命形式，得到改变，她是那么美丽，我们……我们……她……我记得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她少女胴体时的那种娇羞的神态，我们……她，真那么美丽，我们之间的爱情，虽然很突异，但却绝对真挚！”

罗开等三人听得骇异莫名，水荭双眼润湿：“毫无疑问，你们之间的爱情，是宇宙间一段伟大的爱情！”

“影子”长叹一声：“八角星人的形体，和地球人几乎一样，男女之间的欢悦也相同，我曾答应过她，一定会和她一起享受这种欢愉……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最难过的是，当她在极度痛苦中死亡时，她还以为我是一个负心人！”

罗开等三人，一声不出，水荭竭力忍着，才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罗开才叹道：“或许‘你’的同类肯令她‘重生’，她总会明白真相！”“影子”声音更苦涩：“那……就是说，她要多受五百年痛苦的煎熬！”

罗开又没有话可说，不论怎样，结局都是那么悲惨！

“影子”在隔了片刻之后，再长叹一声：“我好后悔！如果我不是那么想回去，一切可以维持原状。唉，为了想要形体的欢乐，结果什么也没有！”

“影子”说“为了想要形体的欢乐，结果什么也没有”，大有含意，触动了水荭的心事，水荭长叹了一声：“不必太责怪自己了，有人，多少年来，一直只追求形体的欢乐，不知失去了多少！”

高达自然知道水荭是在说他，一直以来，只知道追求男女肉体上的欢愉，而忽略了心灵上的交流。他心中想：肉体上的快乐毕竟实在，算我庸俗粗鄙——男女心灵交流的结果，只怕是痛苦多于欢乐！

高达自然十分有风度，别说现在这种场合，就算情形再适合，他也不会和一个美丽的女性争论——不和女性作任何争论，这是浪子的守则之一，高达是典型的浪子，自然知道这一点。

“影子”再长叹了声，忽然激动起来：“地球上没有人能帮助我到达观察地带去？”

高达听了他那种又轻视又责备的话，心中很不惬意，闷哼了一声：“据我所知，有一位卫斯理先生，就曾不止一次，帮助过外星人的回归！”

“影子”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似的声音：“能不能……请他一起来想想办法！”

高达和罗开互望了一眼：“就算他来了，只怕也没有办法，‘你’如果到了‘观察地带’，会怎么样？”

“影子”停了片刻，才道：“可以补充能量，可以和八角星联络——这是生或死，存在或消失的主要关键！唉！明知有生存的可能，可是做不到……这比完全没有生存的希望更可悲！”

罗开皱着眉：“是不是和卫斯理联络一下？”

高达摊开手：“他虽然神通广大，但我也不认为他有能力把这个多面体上的‘影子’，送出太阳系去！”

水荭急急道：“也很难说，要是他恰好和外星人在打交道，那些外星人又愿意帮助，岂不是大有希望？”

一句话提醒了罗开和高达，两人一起“啊”地一声，高达忙道：“我立即利用飞机上的通讯设备，去联络他！”

水荭一咬牙：“我陪你去，大鹰一个人在这里陪外星朋友就够了！”

高达一点拒绝的表示都没有——浪子绝不拒绝女性的任何要求。罗开想要阻止，可是也想不出适当的理由，高达和水荭，一起走出去，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车子引擎的吼叫声。那“影子”叹了一声：“看来男女之情，无处不在，苦乐参半？”

罗开沉声：“大多数情形之下。苦多于乐！”

“影子”沉默了片刻：“不，我和她的情形，自然乐多于苦，只是由于任何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果，所以才感到痛苦，其实我也应该心满意足了，可是实在不甘心，竟然未曾和我自己心爱异性，有过肉体上的接触！”

罗开也不禁黯然，“影子”在平面上的闪动，罗开在听他不断说着和曲如眉相识，相恋的经过，虽然他们的情形如此怪异，但感情既然那么真挚，听来也十分令人感动。

罗开在“影子”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问：“是不是每一个地球人的生命形式都可以变得和曲如眉一样？”

“影子”对这个问题，像是相当敏感，隔了好久，仍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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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一线曙光

罗开以为自己问得不够明白，所以，略变了几个字眼，再问了一遍。

“影子”停了片刻，才道：“现在，我的能力，不能使你的生命形式再改变！”

罗开一听，才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哑然失笑：“我对于固有的生命形式，虽然不满意，但也没有想改变的意思，我只不过想知道，地球人生命形式是不是真能改变？又如何改变？”

“影子”的声音听来很自然：“任何形式的生命，都可以通过一定的方法改变。像曲如眉这样的情形，是我改变了她细胞中基本的基因组织——这种改变办法。地球人一直在追求长生不老，总有可以实现的一天！”

罗开吸了一口气：“曲如眉每隔五百年，就要‘重生’一次，她这种生命形式，比起‘你’来，还是差远了！”

“影子”“嗯”地一声：堤，可是这已是地球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生命形式，许多年之后，地球人都会这样，曲如眉她告诉过我，这种生命形式，地球人称之为‘神仙生活’，那是最理想的了！”

罗开大是感慨：“如果每五百年，必然可以‘重生’，那就不错。不然，五百年和七八十年，也没有什么不同，还要加上十分痛苦的死亡过程，很有点得不偿失！”

“影子”呆了半晌：“说得倒也是——那位卫斯理，他能有办法？”

罗开苦笑：“他也是地球人，不会有能力把‘你’送出太阳系去，而且他行踪飘忽，只怕也找不到他……能帮助‘你’的只有外星人，可惜又无法知道地球人上是不是恰好有外星人在——”罗开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他想起了，地球上，有一个人，肯定可以有能力使“影子”到达“观察地带”！

或者说，那个“人”，根本不是人，只是三晶星人高度科技的产品——那看来和真人一模一样的机械人，由完善的电脑控制，能力强大到不可思议，这个“人”，一定可以把“影子”送到“观察地带”去！

这个“人”，和卡娅一起已离开观察地带，现在当然在地球上，可是，在地球的哪一角落呢？

虽然说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之中，地球这个小小的星体，犹如一粒微尘，但是要在这“微尘”之上，去寻找两个存心在躲起来的人，倒也绝不是容易的事！罗开至少知道苏联情报机构，通过它巨大的情报网，也没有找到突然失踪了的卡娅上校！

罗开迅速转着念，并没有把想到的说出来，因为正如“影子”刚才所说的，如果真有一个人可以帮助，而找不到这个人的话，那比没有人可以帮助，要加倍痛苦！

可是那“影子”像是已经有了感觉：“你可是想到了一些什么？”

罗开苦笑：“我能想到什么？”

那“影子”的声音迟疑：“我不知道，我感到，你的思绪，由极度沮丧，变成十分兴奋！”

罗开叹了一声：“那‘你’应该可以知道现在我的思绪怎么样？”“影子”的声音更迟疑了：“又……变得沮丧，可是你想到了一个什么办法，又行不通？你不妨提出来，反正前面是绝路，不必怕乱问！”

罗开叹了一声：“我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肯定有能力带‘你’到‘观察地带”去！”“影子”立对“嗯”了一声：“不是地球人！”“影子”的反应来得那么快而又那么肯定，罗开感到有点悲哀。他想了一想：“你们曾在‘观察地带’停留过，三晶星人说你们违反了约定，降落在地球上！”

那“影子”维持了片刻沉默：“是的，我们已尝到了违约的苦果！”

他那样说，自然是指两次飞行失事而言，过了一会，他又长叹一声：“首次违约，是我竭力主张，不但害了别人，更害了……我自己！”

罗开无意听他去忏悔往事，挥了挥手：“那‘你’和三晶星人相处的时间一定不算短？”

“影子”的反应相当强烈：“是，他们……他们的机械文明……已发展得十分畸型，他们制造了许多机械人，精巧得有时连他们自己也分不出那是真人还是假人！”

罗开缓缓地道：“我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三晶星机械人在地球上！”

先是极度的沉默，接着，罗开可以感到“影子”在急促地喘气！

（这里，有一些美妙的现象，非作一个比较详细的解释不可。）（“影子”自然不会说话，不会叹气，也不能喘气，他只是一个“影子”，什么声音也没有。）（和“影子”沟通的人，能够“听”到“影子”的声音，是他运用了一种能量影响了人脑部活动，刺激了人的听觉神经之故。）（所以，和“影子”——八角星人的灵魂——在沟通的人，所感到的“影子”的情绪，完全是地球人化的。）（地球人在极度兴奋，刺激时会喘气，八角星人在同样的情形下会有什么反应，不得而知，但是讯号在影响了人脑活动时，就是跟地球人所熟知的交流。）（所以，罗开感到“影子”在喘气。）“影子”声音也急促：“是男人还是女人？”

罗开不知道那有什么分别：“男人。”

“影子”的声音更急促：“把它找出来，它能送我上观察地带，三晶星机械人，男的能力，比女的要高出十倍，一个这样的机械人，它的能力全部发挥……只怕就能毁灭地球！”罗开叽咕着：“这太夸张了吧！”

“影子”同哼着：“只要它去破坏一处核子基地，引起超级大国的核战，就能达到目的！”

罗开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不敢再说什么，因为“影子”所说的事，真要是发生了，那毫无疑问，就是地球的毁灭！

由此可知，三晶星人在太阳系之外，“观察地带”，并没有什么恶意——要是有恶意的话，地球早已不存在了！

罗开也想到，火箭基地上那十二枚火箭的失踪，也必然不是曲如眉一人的力量，曲如眉只怕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多半是“三晶星人”——“远”，在讨好曲如眉，派出了三晶星机械人帮助的结果。远明知曲如眉想利用这些火箭的能量对付他，也知道曲如眉对付不了他，所以乐得大方，反倒帮她一把，希望博取她的好感，也可以算是用心良苦之极了！

当时的情形如何，罗开无法想象——是不是十二个三晶星机械人，各自“背负”着一枚火箭，直飞太空，转眼之间，就飞出太阳系，到达了观察地带？不过，罗开可以肯定，包括利用自己送礼物给曲如眉等等，一定早已在三晶星人的算计之中！

刹那之间，罗开的思绪十分乱，那“影子”又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在意，只觉得忽然静了下来，过了片刻，才又听到“影子”的声音：“我明白了，你只知有三晶星机械人在，可是不知道它在何处！”

罗开苦笑了一下：“是……”

又是好一阵难堪之极的沉寂，“影子”才又说：“这是我和她……唯一的希望了，无论如何……要请你们帮忙！”

他说到后来，声音在剧烈发颤。一罗开迅速想了一想，知道“影子”目前的处境，虽然不好，但是他在许多方面能力还在地球人之上，例如，他发出的讯号，就可以达到‘观察地带’！

找寻卡娅和三晶星机械人，困难之至，他是不是能起到作用？提出来和他商量一下，总是好的。

罗开有了决定，吸了一口气：“这个机械人，和一个地球美女在一起……如果‘你’上次离去时曾留意，你应该见过这个美女——”罗开才讲到这里，“影子”的声音，兴奋之极：“谁？那一个？是那个……身形高大的，还是身形矮小的？”

身形高大的是黛娜，身形矮小的是卡娅，罗开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想不透“影子”何以如此兴奋。只见“影子”在多面体上，明灭闪耀不停，可是却又“听”不到“他”有什么声音发出，罗开连连追问，但是“影子”却没有回答。

可以看出，这“影子”正在进行某种活动，可是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才感到那“影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罗开再问：“‘你’在干什么？”“影子”的声音仍然兴奋：“我在和那个美女联络！”

罗开骇然：“‘你’……用什么方法……和她联络？”

这简直不可思议之极，所以罗开问出这个问题时的声音，连他自己听来，也有点空空洞洞，像是不知处在一种什么奇妙的境地之中。

“影子”回答：“凡是和我有过接触的人，我都储有他的资料——最主要的是他脑电波的频率，有了这个频率，在一定的距离中。我可以把讯息传递给他！”

罗开的声音仍然有点像在说梦话：“每一个人的脑电波频率都不一样？”

“影子”的回答：“是！”

罗开再问：“那么……卡娅——那美女的名字是卡娅，她已经收到‘你’的讯号了？”“影子”的声音肯定：“只要她在地球上，那么，她应该收到了！”

罗开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刹那之间，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罗开想到的是：“影子”与卡娅说了一些什么？

卡娅不知道她热恋的，宁愿放弃了鹰，放弃了权位，完全投入一个新的生活环境的那个美男子是一个机械人！

她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才能在爱情中感到幸福！

如果她知道自己所爱的，竟然是一个机械人，一个假人，那么，她那种幸福，自然也立时消失！对她来说，实在残忍之极！

罗开不由自主地喘着气，深悔没有在事先说明这一点，他急急问：“‘你’与她……说了什么，绝不能揭穿机械人的真正身分！”

罗开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那“影子”发出了一下低呼声，那令得罗开心向下沉，“影子”急急问：“她和机械人在一起，却不知道那是机械人？”

罗开吸了一口气：“是，她认为找到了理想中的男人，正和它在一起，享受美满的爱情生活，一点也不知道那是假人！”

罗开说到这里，高达和水荭已经走进来，高达接了一句口：“爱情，本来只存在于假人和假人之间！”

水荭声音动听：“假人如果懂爱情，那比真人更可爱！”

高达虽然奉行浪子守则，可是在这样情形下，也不禁咕噜一句：“更可爱的假人，也只是假人！”

水荭还想说什么，罗开已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神情严肃，示意她不要出声，而且，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新的发现和设想的情形，向他们两人说了一遍。

高达听了，一挥手：“也好，我们没有法子找得到卫斯理！”

（卫斯理在那时，恰好也正在和外星人打交道，不单是一种，而且是两种：狡猾而难以应付的天龙星人，和外表看来，可怖之极，会把人吓成疯子，但是心地十分善良的“红人”。如果当时能和卫斯理联络得上，那么，他多半会请“红人”帮忙，那么，那个故事发展下去，自然会有大不相同的结果。）水荭压低了声音：“会使卡娅知道她所爱的，是一个假人？”

罗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并不知道那“影子”向卡娅传送了什么讯号，他只是盯着那“影子”看。“影子”发出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我还未曾与她说她爱的是三晶星机械人——”他略顿了一顿，声音干涩，“但是我恐怕非与她说明不可！”

水荭和罗开齐声叫了起来：“不！”

高达闷哼了一声，伸手直指着那“影子”：“‘你’要是为你自己，你害了卡娅，包‘你’回不到八角星去！”

那“影子”的声音听来激动：“我不单是为了我自己，而且也为曲如眉！那……机械人……是假人，卡娅她迟早会觉察的！”

高达大声道：“你错了！再聪明的女人，在爱情上，都是白痴，只有假人才最适合她们，她们会把假人当作最好的爱情倾注对象，永远不会发觉！”

水荭就在高达身边，她并不望向高达，只是向他撇了撇嘴，表示不屑，高达则自顾自翻着眼。若在心情轻松情形下，罗开看到了这种情景，或者会哈哈大笑，但这时，他笑不出来，也指着那“影子”：“请告诉我们，你对卡娅发出了什么讯号？”

那“影子”道：“我发出的讯号，使她可以感到有微弱的声音，在对她说，亚洲之鹰罗开，急需帮助，请她立刻来这里，这里是印度北部……对不对？并且我还告诉她，这并不是幻觉，而是实在的一种极特殊的通讯方法，更重要的，是要她和她所爱的人一起来——一定要一起来才行！用最快的方法！”

罗开听得松了一口气；“那很好，为什么‘你’又说要暴露机械人的真正身分？”

那“影子”迟疑着：“她如果那么爱三晶星机械人，可能不肯来帮助‘你’……若是……”

罗开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不客气地斥责：“‘你’这样想法，太卑鄙了！只要卡娅收到讯号，知道我有危急，她一定会尽快来到这里！‘你’只要不断向她发出讯号，指引她前来就好！”

那“影子”仍然在犹豫：“他们来到……要三晶星机械人大展神通，送我到观察地带去……那时，也会……暴露他假人的身分。”

高达声冷笑：“‘你’放心好了，才不会，就算那假人忽然现了原形，卡妮也只当那是她所爱的人有特殊本领，在盲目的爱情中，才不会有理智！”

水荭立时接口：“这种毫无保留的爱情，真值得千古歌颂！”

他们两人并不正面争吵，可是一有机会，讲的话却又针锋相对之至。

那“影子”吁了一口气：“我有把握，她会收到我的讯息……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要是两天之后，她还没有出来……那我……”

罗开语音冰冷：“那‘你怎样？就要向她揭露假人的真相？只怕你这样做，她伤心欲绝，更不会来了！”“影子”的声音，听来像是受到了惊吓，连声道：“是！是！只要她肯带着那机械人来……”罗开作了一下手势：“现在，我们只好等！”“影子”的声音中透着极度的疲倦：“是！”罗开又问了一句：“卡娅在哪里？‘你’一点概念也没有？”

“影子”叹了一声：“举一个例子，一个电台发射电波，知道一定有收音机可以接收到电波，可是绝对无法知道接收点在何处！”

罗开和高达互望了一眼，水荭道：“如果你们觉得闷，我在这里陪八角星朋友。”

罗开不置可否，来回踱了几步，走出了这间房间，高达跟了出来，皱着眉。高达的身形高大挺拔，而且俊俏无比，和罗开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男人，自然也各有各令女性倾心之处。两人在走郎中向前慢慢走着，高达忽然道：“水荭最近在工作上有点麻烦，你可知道？”

罗开“哦”地一声：“没有。她的工作，每一桩都必须保守极度秘密，难道她对你说了？”

高达抬头向天：“透露了一点，说是如果没有适当的处理、她的处境，会十分糟糕——我不能确定她所说的是真是假——”罗开听到这里，一挥手，打断了高达话头，神情也有多少不愉快：“小水荭不会说谎！”

高达问哼了一声：“说谎，正是她们职业训练中最重要的一环！”

罗开沉声：“那得看对付什么人，她不会对我说谎，你是我的朋友，她也就不会对你说谎！”

高达沉默了片刻：“她说的事，真是匪夷所思，她说，有一种力量，可以‘侵入’电脑，影响、干扰电脑的运作，她的一个同行，在一连串奇异的遭遇中，肯定了这种力量，所以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罗开“嗯”地一声：“我也辗转听到有那么一回事，掌握这种力量的人，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自称‘爱神’，有不少冒险生活者，包括著名的原振侠医生，都曾在南中国海去寻找过爱神！”

高达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可见他即将要说的话，牵涉到了一个极大的隐秘：“她那个同行，异想天开，想利用影响电脑运作的力量，把她在电脑中的一切记录，全都消灭掉——那样，就等于她这个人消失掉了，她就可以脱离组织严密无比的控制，成为一个自由人！”

罗开“嗯”地一声：“这……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高达皱着眉：“详细的经过情形我不清楚——水荭语焉不详，也不知结果如何，可是水红却惹上了麻烦，给组织怀疑她是叛变——”罗开不禁吃了一惊：被这种特务组织怀疑叛变，那简直糟糕之极！

高达继续道：“所以她才想建功，想到了这里的八角星人的装置，就因为这样，她才发现那八角星灵魂又回来了！”

罗开站定了身子，搓着手，忽然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使她立功了！”

亦在这时，水荭从那房间中走出来，罗开忙向她招手，水荭快步走过来，罗开关心地问：“有麻烦？”

水荭“唉”了一声，向高达望了一眼，罗开这样一问，她自然立刻知道高达向罗开说了什么。

罗开伸手，把她的头发弄得凌乱：“有一个发生在苏联的大秘密，你报告上去，保证可以使组织对你另眼相看！”

水荭眨着眼，罗开就把基地上十二枚火箭失踪一事，讲了出来。

水荭苦笑：“大鹰，这种神话一样的情报，上头如何会相信？”

罗开笑道：“不相信？不会叫上头派几个能干的人，实地去拍几张照回来，就可以证实了，原来的火箭，总不至于被熔成了废铁——有了这样的工作成绩，比弄一个不知什么用途的仪器回去好多了！”

水荭娇俏地笑了起来，握住了罗开的手，接着，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她这句话，立得虽然模糊，但罗开和高达还是听到了。她说的是：“总有一天，等我下定了决心，我也要脱离组织！”

可是罗开和高达两人，却都没有搭腔，因为这样的行动！牵涉太大，凶险太大，虽然罗开和高达久历冒险生涯，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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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破空飞焰

水荭向身后指了一指：“那影子说，他正尽力把讯号发射出去，卡娅应该收得到，她如果不来——”说到这里，向罗开作了一个鬼脸，“那就证明她早已把你忘了，对你一点也不关心！”

罗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就不出声。高达在低声道：“小鬼头别挑拨离间！”

水荭一翻眼：“什么挑拨离间？大鹰和卡娅有什么可挑拨的？他们的关系，又不是爱情关系，只不过是互相身体上的吸引！”

罗开瞅着水荭，无可奈何地笑：“似乎不能把你当小妹妹看待？”

水荭笑道：“当然是小妹妹，可是……不是那么小的小妹妹！”

罗开叹了一声，他和卡娅认识的经过，两人在一起的欢愉，都迅速地在他脑际掠过——似乎是现代男女的通病，或者也可以归咎于冒险生涯者的特色，他不能说和卡娅之间没有感情，但那决不会是生死相许，刻骨铭心的伟大爱情！

要不然，卡娅也不会见到三晶机械人，就爱上它了！

罗开又想到，若是卡娅真的不把自己的“危难”放在心上，似乎也不能责怪她，因为她也必须为自己的安全考虑。她现在可能躲藏得极好，如果一露面，导致被苏联的情报机构发现，那就有数不尽的麻烦了！

罗开心情黯然，长叹了一声，水荭看出罗开的心情不好，不敢再胡言乱语。罗开慢慢向外走，离开了建筑物，到了花园，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了下来，抬头向天，透过浓密的枝叶，天空看来，零零碎碎，变成了十分复杂的图形，他双手抱膝，想着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女性，最令他怀念的，自然还是“天使”！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高达和水荭都轮流来陪过他，闲谈着。

一天很快过去了，卡娅并没有出现。

罗开、高达和水荭，在第二天一早，就询问那“影子”：“‘你’肯定卡娅能收到讯号？不会记错了她脑活动的频率？”

“影子”叹了一声：“当然不会错……我比你们乐观，因为地球上交通工具落后，在一个小小的星体表面，极近的距离，要花许多时间，才能到达！”

提到地球上一切落后情形，罗开、高达和水荭，都有无话可说的感觉。

他们仍然只好再等，水荭和高达虽然意见不合，可是却十分多话说，高达始终维持着浪子的风度——如果女性不要求生死不沦的爱情，一个典型浪子的男性风度，也就是最佳的男性风度。

罗开本来很有意向水荭询问一下，她的那个同行，想利用干扰电脑运作而消除记录一事，可是焦急的等待，使人心烦意躁，既然事情和自己无关，他自然也不想再去寻根究底。

（罗开料错了，那件怪异的事，一个出色的女特务，想到用最特殊的方法，脱离严密的组织控制一事，虽然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大有间接关系，而且牵涉极广，他也不能完全脱离关系——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当天，一直等到夕阳西斜，还是没有结果，罗开还是坐在那棵大榕树下，天空满布着艳红的晚霞，他正在心神仿佛间，陡然，像是耳际有人在叫：“她来了！她来了！我知道她来了！”

罗开速跳了起来，他身边并没有人，但是他一点不以为怪，因为他一听就听出，那是那“影子”的声音——“影子”在向他的脑子发出讯号！

罗开才一跃起，就看到高达和水荭，一起自屋子中奔了出来，一面向他挥着手，正在迅速接近。

很快就可以看清，那是一架直升机！正向着他们所在处飞来！直升机中如果是卡娅，她能那么准确地找到目的地，自然是那“影子”发出讯号在“导航”之故。

五分钟之后，直升机已经在草地上降落，罗开、高达和水荭一起奔过去，舱门打开，卡姬和一个高大挺拨，英俊无比的黑发男子，一起一跃而下。

卡娅才一落地，罗开已奔到了她的面前，卡娅一看，就怔了一怔：“鹰，你没有事？那还是我的幻想，不是实在的！”

罗开忙道：“不，是实在的，事情相当复杂，你要听我详细说！”

卡娅神情疑惑，只是约略和高达、水荭打了个招呼，就小鸟依人一样，靠在“他”的身边，“他”也立时轻轻环住了她的纤腰。

卡娅看来容光焕发，爱情的滋润，使她看来更美丽动人。水荭和高达，一看到了三晶星机械人，就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

即使是他们肯定那是一个机械人，但是还是无法相信！他们几乎是目不转睛在看“他”，而“他”竟然懂得佻皮地向高达和水荭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别揭穿我的秘密！”

水荭在呆了半晌之后，由衷地道：“卡娅，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卡娅笑容灿烂之至：“而且，他是那么爱我！”

“他”立时抱着卡娅，向上提了一提，再把她轻轻放了下来。

罗开向“他”望去，笑得欢畅：“当然可以，我……越来越感到，他几乎无所不能！”“他”幽默地笑：“女人在爱一个男人时，这个男人一定无所不能！”

“他”完全可以和真人一样地说笑，这令得执着的水荭，也不禁心中疑惑：真的和假的，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只要根本不知道是假的，那就是真的！

罗开作了一个手势，他们一起向前走着，在没有面对那“影子”之前，罗开已经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曲如眉和那“影子”的情形，向卡娅说了一追。

自己身在幸福无比的爱情之中，自然也特别容易同情他人，她妙目流转，轻推着“他”：“你一定会尽力帮助他们的，是不是？”

“他”凝视着她：“如果要有短暂的分离？”

卡娅咬着下唇，神情实在不愿意有分离，罗开在一旁，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不兔焦急，“他”又道：“或许不用，等见了那位朋友再说！”

他们来到了那多面体前，那“影子”明灭不已，“他”直来到“影子”前，伸手，按向“影子”所在的那一个本面，“影子”闪动得更快，“他”的双眼之中，也隐隐有光芒在闪耀。

罗开知道，八角星灵魂，和三晶星机械人，正在迅速交换着意见，看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他送到观察地带去。

过程十分快，不到两分钟，“他”已缩回手来，皱着眉，转过身来：“卡娅，我们一定要分开一阵子。”

卡娅黯然神伤，忍着悲痛：“多久？”

“他”认真地考虑着：“大约……五分钟！”

罗开、高达和水荭三人一听，都想笑，但是看了“他”和卡娅的神情，却又笑不出来，因为对恋人来说，每一秒钟都同样珍贵，分开五分钟，也是生命中的极大损失！

他们先紧紧拥吻，然后，“他”作了一个手势，请各人离开房间，卡娅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神情，简直令人心酸！

罗开作了一个不要紧的手势，他不知道三晶星机械人用什么方法，但可想而知，他在行事之际，必然会暴露他机械人的身分，所以才请所有人，包括卡娅离去。

他们才一离开，就感到屋子有一阵轻微的震动，花园中传来仆佣的惊呼声，他们一起奔出去，只看到一股火红也似的光芒，冲天而起，快疾无比，直射向远空，漫天红霞，本来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又被那一股飞跃的、亮丽之极火焰，映得满天都像是燃烧，烈焰飞腾，蔚为奇观！

足足有好几分钟，天空上的奇景，才逐渐为暮色所替代，卡娅已急急向屋子走去，到门口，“他”走出来，两人立时又紧拥在一起，罗开等三人走进时。“他”道：“很顺利，他已经到了观察地带，他说，不论事情发展怎样，他都会设法和你们联络！”

卡娅依在“他”的怀中，一起向直升机走去，竟不肯多停留片刻。

罗开、高达和水荭，在别墅多留了三天。第三天，他们正在闲谈，三人都怔了一怔，在同时，他们收到了那“影子”发出来的讯号，使他们如同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样：“一切都很好，不能再好了，我的同类，替曲如眉进行了‘重生’，我的能量得到补充，如眉根本不要我有形体，因为她爱我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影子”。她由八角星来到观察地带，我们很快乐，我也不要再回去了。对了，那三晶星人，远，他受到的处罚是，剥夺了许多能力，也不准他再操纵机械人，他现在的能力，只比一般的地球人稍为好些，而且，他要被流放在地球十年。他曾冒那样的大不违帮助如眉，我们无法回报，如果在地球上见到他，请和他做朋友。”

罗开激动地挥着手：“浪子，小水荭，这个三晶星人，十分有趣，要是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那倒真是好事！”

水荭悠然地说：“世界虽然大，但只要有缘，总可见见面的！我也要走了，浪子，送我一程？”

浪子是从不拒绝女人要求的——应该说，只拒绝一样：女人的爱。所以高达大声答应着，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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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斯利虽是世上遇上最多奇事的人，但论到打击犯罪集团及罪犯的次数之高，就非东方三侠莫属了。东方三侠就是精明冷静的木兰花、率直但鲁莽的穆秀珍、曾是花花公子但含蓄地爱上木兰花的高翔。再加上后来出场的云四风及云五风两兄弟和安妮，他们先后打败了黑龙党、超人集团、红衫俱乐部、赤魔团、秘密党、暗杀党、黑手党、血影掌及暹罗斗鱼贝泰主持的犯罪组织等等，更曾和各国特务周旋。韦斯利打败了黑手党及胡克党，就得到了国际刑警的特殊证明文件，照道理，木兰花在国际刑警的地位，应该更高。

「女黑侠木兰花传奇」共有六十个精彩万分的冒险故事，成了倪匡作品第二多的系列。而木兰花和白素两位女士，亦成了经典传奇的女主角。

六十集的故事变化虽不如韦斯利的科幻系列，但当中的科技及道具都较写作时期先进，例如死光表、拥有高科技的集团及隐形人等等，令读者目不暇给。木兰花的足迹更遍及天下，包括南美利马高原、喜马拉雅山冰川、巫教盛行的海地、北极、火山、海底古城、猎头族居住的原始森林、神秘的达华拉宫及东南亚的蛮荒地区等，带领读者到各处探险。

冰川亡魂

一天气十分闷热，一会儿一阵暴雨，穆秀珍只不过出去散散步，一场大雨淋了下来，她快步回家来时，已经淋湿了一大半身子。

她是用一张纸遮住了头，冲进来的，一进客厅，也未曾看清客厅中有什么人，便咕哝着道：“他妈的，天气真不像话——”

她还未曾骂完，木兰花已经叫道：“秀珍！”

从木兰花叫她的声音之中，穆秀珍知道自己一定说了一些不应该讲的话了，她连忙抬头来，看到木兰花的对面，坐着一个客人。

木兰花瞪了她一眼，吓得她不敢出声，坐了下来。

“自己才出去儿分钟，”穆秀珍心想：“那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她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坐在木兰花对面的那个人。

那人的身量相当高，但是肤色极黑，面目却又相当英俊，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虽然他没有包头，而且还将头发梳得十分光滑，但是一看便看出，那是一个印度人。他穿着一套雪白的麻质西服，一只名贵的白金手表，露出在他的纂石袖扣之旁。

那人正在以一种十分恳切的语调，和木兰花讲着话，他所讲的那一口标准的英语，使穆秀珍一听，便知道他在英国的牛津大学求过学。

总之一句话，这件年轻的印度人，给人的印象是华贵而有教养的。他可能只什么印度土王的后人，但是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家父竭诚希望你能去拜访他。”那印度青年以十分诚恳的声音说：“他一定要我前来，我知道这是十分冒昧的，但是家你一再坚持，说他希望在临死之前见到你一次，医生已断定他，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小姐，请你不要拒绝。”

“先生。”木兰花轻柔地笑着：“我想我个是拒绝，因为你的提议，我是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的，我和分尊素不相识，为什么令尊在病中，却要见我？我想你一定是找错人了，或者，那只是他病重之际的口呓语，我想，你还是请回去吧。”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她有礼貌地下了逐客令。那印度青年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道：“可是，我……唉……”

他并没有说话，就走了出去。

穆秀珍这才注意到，在自己家门日，停着一辆极其美丽名贵的白色大房车，一个司机见印度青年走过来，便打开了车门，让他跨进车中。

“嘿，排场可不小！”穆秀珍道：“大概是王公贵族。他来找你什么事情，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他父亲可能正在印度大土王哩！”

“勃烈斯登也曾扮过印度士王，而且还包了一加豪华客机，沿途还通过外交关系，大发新闻，难道你就忘了么？”木兰花冷冷地回答。

穆秀珍自然不会忘记，这是“神秘高原”一案中的事，她还因此识得了马超文，两人的感情，现在已经进入到白热化了。

“啊，你说他是冒充的。”

“我也没有说他是冒充的，但是你想，我们这两年来，树了那么多敌人，一个人来了，要我跟他到印度大吉岭去，说他的父亲在大吉岭下的一个豪华别墅中养病，想要见我，而他又有专机飞往，你想，我是拒绝，还是立即答应？”

“当然拒绝。”

“那就是了。”木兰花淡然一笑，“你快去换衣服吧，刚才你冲进来时，口中正在讲些什么？育该送你进大学去好好再念几年书了！”

“兰花姐姐”穆秀珍哀求地叫着，又伸了伸舌头，“千万不要，你知道我是最怕念书的了，以后我讲话注意就是！”

“以后，以后。”木兰花叹一口气。

她坐了下来，想了一会，道：“如果那人来路不正的话，那么我想，我们只怕又有一点麻烦了，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的好。”

一听到“有麻烦”，穆秀珍顿时就高兴起来。

她忙叫道：“好，我去准备！”

在不到一小时之内，穆秀珍的确“准备”了不少事情。她将暗置在门外，围墙之上，自动旋转角度的几架摄影机全都开动了，那样，不论有人想从门口偷进来，或是爬墙上来，都可以看得到而无所遁形。她又将围墙上的一根铁丝通上了高压电，有人攀墙的话，一碰到这根铁丝就会昏过去。

她又在屋顶的一架远程望远镜前，观察厂许久，看看在她们住所的四周围，可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人，正在注视着她们。

这一个小时，忙得她大汗淋漓。

然而，她却完全白忙了！

一小时后，那辆白色的房车，再度停在木兰花的家门口，那印度青年，又走了下来，穆秀珍这时，正攀在墙＿上，在检查一柄由无线电远程控制的喷雾器，是否完好。那喷雾器中，储有催泪剂，而控制器就在身上，随时可以使用的。

可是，人家堂而皇之地又上门来了，已经准备好的一切，又有什么用？那印度青年一下车，就看到了墙上的穆秀珍，他向穆秀珍报以微笑，但是穆秀珍却只是极不友善地瞪着他，但是，接着从车中走出来的两个人，却令得穆秀珍惊讶莫名！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头发斑白，但是身形魁梧庄严，那是本地保安方面的最高负责人方局长！在方局长身后的，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那是市政府的秘书长，已被提名竞选本市下届市长，报纸上称他是最有前途的政治家！

这两个人来做什么？

穆秀珍不能置之不理了。

她仍然跨在围墙上，但却扬了扬手，叫道：“晦，方局长，高翔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是不是？前天我去看他，他告诉我的。”

方局长抬起头来，笑道：“那他是自己胡说，医生说他至少还要休养半个月——兰花在么，我带了两位客人来，你们欢迎么？”

方局长是用英语说的，那显然因为礼貌。

但是穆秀珍却十分不礼貌，她又瞪了那印度青年一眼，道：“一个是欢迎的，另一个，则已经受过不欢迎的待遇了。”

方局长十分尴尬，只得笑了笑。

那个印度青年脸上略红了一下，但却装出坦然的样子来，态度仍然十分大方。穆秀珍一翻身，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这时候，木兰花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将方局长等三人，迎进了客厅，穆秀珍也跟了进去，站在离那印度青年不远的背后，简直将他当作贼一样地盯着他。

“兰花，这位是王秘书长，你是认识的，我再来介绍你认识一位外国朋友，”方局长向那印度度青年指了一指，“这位是印度辛格里工子。”

辛格里王子有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

木兰花也有礼貌地站了起来，和辛格里握了握手，道：“我们已经见过了，他向我提出一项我认为无法接受的邀请，我拒绝了。”

辛格里的面色，又十分尴尬。

方局长忙道；“兰花，他的父亲，是印度土王中最富有而且最开明的，他父亲经营的企业，几乎遍及印度每一个地方！”

“是么？”木兰花的态度更加冷淡了，“是不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世界著名的富豪，所以我竟没有拒绝邀请的自由了呢？”

“这个……”方局长的神色，也大为尴尬。

“兰花小姐。”王秘书长一本正经地道：“辛格里王子，在大吉岭下的别墅，是世界著名的三大别墅之一，大堂一样。”

“那么秘书长还不赶快去？”木兰花简直在下逐客令了，穆秀珍站在一旁，大感痛快，忍不住笑了起来，令得三人更是尴尬。

好一会，方局长道：“兰花，你别怪我，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父亲在一些记载中，知道了你的能力，说不定有事要请教你呢！”

“对不起得很，局长，你知道，我又不是私家侦探，也不是专医疑难杂症的江湖郎中，叫我去见一个垂死的印度老人，我想不出我有答应的理由。”木兰花断然拒绝，而且她还站起身子来，表示送客。

方局长向辛格里作了一个无可奈何，抱歉的笑容，辛格里站了起来，道：“两位请先走，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兰花小姐说。”

方局长和王秘书长略为犹豫了一下，便走了出去。辛格里直来到了木兰花的面前，道：“小姐，一个生命只有两三个月的老人，他渴望见你一面，我相信他心中一定有一个极其秘密的愿望，要向你表达的，你为什么竟然这样忍心？”

“你父亲有的是钱，他如果有什么愿望，一定可以凭借着他的金钱和势力解决的，”木兰花冷然，“何必来找我？”

“小姐，我绝未曾向你炫耀我的富有，请你不要将我的父亲当作是一个富豪，你将他当作是一个死前需要帮助的可怜老人，好么？”

辛格里的话十分富于感情，木兰花听了半晌不出声。

“据我所知，他要见你，怕是和慕士格山峰有关系的，从前年起，他就不断地支持各国的爬山队，去爬这个山峰，可是他却未曾向议提起过原因，我想其中一定蕴着十分重大的秘密，要不然，他断然不会这样冒昧，叫我来请你的。”

木兰花仍是默然不语。

而她的心中，也感到事情的确是十分蹊跷了。

慕士格山峰是喜马拉雅山的各个山峰中，冰川最多，最陡险，最难攀登的一个山峰，它的高度是七千六百尺，至今还没有一个登山队可以攀登慕士格峰的，这个山峰是地理上最神秘的区域之一，它也是传说中的“雪人”出没的地区。

辛格里土王是世界有名的富豪，为什么他会对这座被称为“死亡的冰山”的山峰，有这样浓厚的兴趣呢？这个世界上十大富豪之一的富豪，对这座山峰，有着什么神秘的关系，逼得他非要见自己一面不可呢？这的确是一连串有趣的问题。

木兰花这时，正渐渐地感到有兴趣了。

辛格里王子继续道：“我父亲如果不是不宜行动的话，他是一定会亲自来邀请你的，我虽然代表了他，但还是不够恭敬，请你原谅。”

一个拥有如许财富的人，态度竟能如此之谦恭，这使木兰花颇感意外，她考虑了一会，道：“请坐，你真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的确不知道，我才从英国赶回去，他便交给我这样一个艰难的任务，唉，我是宁愿去攀登慕士格山峰的了！”

“那么说来，我是比冰山更可怕了？”

“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好，我答应你的邀请，我和秀珍两人，用你的专机到大吉岭去，但是我们也有条件的，那就是我们什么时候要走，你们不得强留。”木兰花望着辛格里。

辛格里喜出望外，连声道：“一定，一定。”

“那么，明天清晨六时，你来接我们，我们一定已可以准备妥当了。”木兰花道：“你该多谢方局长和王秘书长两人，若不是他们和你同来，我是不会答应你的激请的。”

“当然。”辛格里鞠躬而退。

穆秀珍奔到木兰花的面前道：“兰花姐，那印度老头儿要见你。

是为了什么？你究竟知道不？”

“连他的儿子也不知道，我怎知道。”

“你一点也不知情，就答应下来？”

“好奇是人类的最大弱点，这个弱点在我的身上，尤其显著，秀珍，你想，如果我知道了为什么，我还会答应？”

“当然不会了，已经知道了，还去什么？”

“那就是了。”木兰花在穆秀珍的肩上拍了拍，“快去准备一下，我们要作长途旅行，如今正是夏天，大吉岭是世界著名的避暑圣地，各地豪富群集，自然出吸引了不少匪徒，我们去了，只怕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一切用具都得带齐了！”

“知道！”穆秀珍连跑带跳，向楼上奔去。

＊＊＊

第二天清晨，辛格里王子准时来到，木兰花姐妹的行车并不多，只是每人一个小箱子，她们一开门走出，便由司机将行李接了过去。

炎夏的清晨，也已十分闷热，但是大房车中的冷气，却使人感到一阵清凉，辛格里对她们十分尊敬，他坐在司机的旁边。

到了机场，一架专机已在等候，上了飞机之后，真使人难以想像印度是一个饥民遍野极度贫穷的国家，因为这架飞机的内部的豪华装饰，至少可以使一万饥民一年之内，不会捱饿！

飞机的内部，完全像是一个客厅，整张可以将人完全陷进去，又可以随意调节椅背的角度的沙发，每一只沙发之旁，都有一只用大象的脚所做成的小几。

辛格里拉开了机上的酒柜，里面有各种各样名贵的美酒，但是木兰花却并没有要酒，只是在飞机起飞之后，她才淡然道：“辛格里先生，你觉得舒服么？”

辛格里现出了愕然的神色来。

“我的意思是，这飞机已然如此豪华，大吉岭的别墅，一定更是惊人，可是你们的国家如此之穷，百姓的生活，这样困苦。”木兰花重覆地问：“你觉得舒服么？”

辛格里现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来，道：“我无能为力，我们的国家一直是贫困的，我有什么法使它的子民富足起来。”

“至少你应该尽你的力量去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辛格里诚恳地说。

在机上，他们并没有说什么，木兰花只是埋头阅读有关慕士格的山峰，有关辛格里土王的书籍，穆秀珍则看着窗外，也不讲什么。

整个旅程，看来都在无所事事中渡过，但是木兰花却在书本上，得知了辛格里家族的许多事情。辛格里家族是印度著名的贵族，财产之多，到了如同神话般传说的境地，十九世纪中，一个英国人能有幸获准参观辛格里王公的宝库，他事后对人说，如果辛格里士王，将他所收藏的宝石，推到国际市场来的话，国际市场上的宝石的价格，便将跌到和玻璃一样了。”

这句话，当然是经过极度夸张了，但是由此也可以看出，历代辛格里土王，对于宝石的收藏，是达到如何惊人的程度印度本是一个充满了神秘气氛的国家，而印度的特殊阶层——土王，更由于他们惊人的财富，而有着极浓的神秘意味。

有的土王，甚至被传说拥有“象墓”，那是无数象牙的自然藏地。但是绝大多数的土王，都是很少和外界接触的。

辛格里土王却是例外，在十九世纪中开始，便已经将财富投资在工业上了，而辛格里王的子弟，全是在外国留学的知识份子。

木兰花想到自己前一天，还是好端端地在家中，但如今却忽然卷进了这样一件充满神秘气氛的事情中，要和辛格里土王去打交道，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

在将到大吉岭机场之前，木兰花假寐了两小时，飞机的轻微震动，使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来，飞机已经在跑道上飞驰了。

飞机一停，两辆警车开道，一辆名贵的房车在后，便向飞机驶来，木兰花等三人一出飞机，便被涌上了房车，疾驶而去。

出了机场之后，在不算平整的公路上疾驰着，向前望去，白雪皑皑的高山，像是就在眼前一样，一个山峰接着一个山峰。

那便是举世闻名的喜马拉雅山脉。

而在公路的两旁，则全是高大的亚热带乔木，将整条公路，遮得绿荫幽幽，十分清凉。向公路两旁望去，不时在浓密的树林之中，可以看到一幢幢的花园洋房。车子穿过了大吉岭市区，三五成群的游客，都对他们的车子投以欣羡的目光。

而当地居民，一见了车头上的王徽，便顶礼膜拜。木兰花在上车之前，便看到那个王徽子。徽章并不大，装在车头上大约只有十四寸高，九寸宽。

王徽是一只象头。全部由各种不同颜色的宝石砌成的。木兰花在珠宝鉴定方面是曾经下过一番研究功夫的。

是以她一看到那只王徽上所镶的那些宝石，价值已在那辆车子之上，而这辆车子，价值是绝不会低过一万英镑的！

驶出市区，转了一个弯，便看到另一条笔直的，斜斜向上，通向山上面的一条路，那条路的路面上，满是鲜花的花瓣。

在路口，有八个人守卫着，一看到车子开了过来，那八个人即立时俯在地，车子在他们的当中驶过，花香扑鼻而来。

那条路有半里长。半里长的路面上，洒满了鲜花的花瓣，虽然大吉岭盛产花朵，但是又是何等样的人力和物力的大浪费！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绝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是她们绝未想到，会有人在一条半里长的路上，满铺了鲜花！（后来，她们才知道，那些鲜花，是辛格里土王特地为她们两人所铺砌的，为的是对她们表示异乎寻常的崇敬。）路的尽头，是两扇金光闪闪的大门，门是镂空的，可以看到门的里面，是一个极大的花园，绿草如茵，繁花似锦！

而在门后，已有四五十个人，男男女女，一见到车子驶到门前，便一齐俯在地，金光闪闪的门，被两个穿着得十分整齐的中年人，缓缓地打了开来，门上那种光亮，显示出这门扇门上，至少是包着真正的黄金的。汽车继续向前驶去，但速度慢了许多。

在广大无比的草地和花圃上，有孔雀、梅花鹿在漫步，那都是养熟了的，看到车子驶过来，只是侧起了头看，也不吃惊。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只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在现实的世界中，而是在《天方夜谭》似的故事中，一切全是想像不到的奢华！

车子绕过了一座建有亭子的小山，便驶上了一条短短的路，那条路上，用次一等的红宝石和蓝宝石，黄玉，绿玉，砌成各种各样的图案。

这条路约有二十码，在它的两旁，是两个水池，他水清澈，每隔一码，就有一股喷泉，喷泉的水，洒到路上，使得路面经常保持润湿，那些宝石，看来也更加光辉灿烂。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才是一幅十分巨大的空地，而空地过去，才是石阶。

抬头望去，一幢大得出奇的两层建筑物，已在眼前，那便是世界最豪华的三座别墅之一，印度的辛格里土王的别墅了！

辛格里王子吩咐司机停车，他下车，打开了车门，让木兰花姐妹下车。她们两人一下车，便见到两个穿着粉红色纱笼的少女，走了过来，她们每一个人的手中，托着一只金盘，金盘上放着一只绿玉雕成的酒杯，在两人的面前跪了来。

二木兰花有点不知所措，辛格里忙道：“这是家父对最尊贵的客人的一些敬意，杯中是最醇的美酒，照例，客人可以保存杯子。”

“噢，原来如此。”两人喝干杯中的酒，木兰花把玩着绿玉杯子，那是极其可爱和名贵的东西。“如果我将这杯子送人，会不会失礼。”

“当然不会。”辛格里王子连忙说。

木兰花向穆秀珍使了一个眼色，穆秀珍已然会意，她们两人，一齐将那两个印度少女扶了起来，将绿玉杯子放在她们的手中，道：“谢谢你们，这是送给你们的。”

那两个少女，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你们收下吧，这是贵宾送的。”辛格里王子道。

那两个少女欢喜莫名，谢了又谢，收下了杯子，退了开去，辛格里王子领着两人，走上了石阶，进了大厅，所有的仆役都垂手为礼，一个年老的，看来像是总管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恭谨的说道：“主人正在二楼卧室之中，但如果两位贵贵宾需要休息的话——”

“我们不要休息，”木兰花立即回答：“请带我们去看主人好了。”

“是！”总管回答，转身向上走去。

凡是脚能够踏到的地方，所踏到的，完全是厚厚的波斯地毯，辛格里王子走在两人的旁边，一齐上了二楼，总管在一扇门前站定，叩了几下，道：“主人，贵宾来了！”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沉重的声音。

总管谁开门，站在一旁，辛格里王子带着两人，走了进去，卧室中陈设之豪华，那是不必多作叙述了，在通向大阳台的一大幅玻璃门看出去，可是看到连绵不断，亘古以来便积着皑皑内雪的喜马拉雅山峰，木兰花一眼便看到，在阳台卜，有一座巨型的望远镜。

巨大的象牙床在卧室中心，床旁有四个女仆，正在缓缓地挥动白孔雀的尾翎编成的扇子，整个卧室中，都有一种沁人肺腑的异香，那是举世闻名的真正藏香。

在象牙床上，躺着一个看来十分干瘪的老者，那老者身上的华服，和这间卧室的豪华，并不能挽救这老者的生命。

任何人都可看得出，那老者是不久人世的了！

辛格里王子走到床前，将那老者扶了起来，那老者的语音十分沉童，他用英语道：“两位来了，我不能欢迎，十分抱歉。”

早已有人端来了椅子，放在床前，木兰花姐妹便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那老者——土王，戴起了一副眼镜，细细地看着木兰花姐妹。

然后，他以一种木兰花姐妹所听不懂的印度土语，和辛格里交谈着，像是他正在责问什么，而辛格里正在分辩一样。

过了五分钟，穆秀珍首先有些不耐烦了。

她向辛格里王子瞪着眼睛，辛格里王子忙道：“家父的意思是，两位旅途辛苦，请两位先去休息一下，再和两位详谈。”

“咦，这倒奇了。”穆秀珍心中十分不乐意，她老实不客气地反问：“他不是会说英语的么？为什么要你翻译呢？”

辛格里王子红着脸，道：“两位请先出去，家父的身体不大好，两位请先出去再说。”辛格里不断地说着，要两人离开。

穆秀珍勃然大怒，霍地站了起来，几乎立即就要发作，但是木兰花随即站起，已拉住了她的手臂，道：“老人家需要休息，我们走吧。”

她不等穆秀珍再说什么，便拦着穆秀珍，向外走了出去，在她们走出卧室后的片刻，辛格里王子才跟着走了出来。

“先生，”木兰花立即冷冷地道：“看来你所说的临死的，可怜的，心中有愿望而难以实现的老者，并不欢迎我们！”

“这……这……两位不要误会………辛格里急急分辨。

“事情已很明显了，我们告辞了。”木兰花语音冰冷。“两位到哪里去？”辛格里大吃一惊。

“我们当然不是立即回去，我们要在大吉岭玩几大，但我们也不会住在这里，如果你不派车子送我们，我们就步行前去。”

“两位……这是误会，请你们等一等，我……我再去和家父说。”辛格里十分惶急，“两位请千万等一等，别立即就走。”

他不等两人答应，立即又走进了卧室之中。

隔着门，木兰花姐妹，可是听得十分清楚，土王父子两人，正争吵着，但是用的却是他们听不懂的一种印度土语。

木兰花这时，越来越觉得事有跌跷了。

这个亿万富豪，派他的儿子，好不容易将自己请了来，为什么见了面，却如此之冷淡，而且像是十分不愿意再见自己呢？

木兰花已扭开了衣袋中的袖珍录音机。

录音机在卧室内争吵的声音录了下来，只要遇到听得懂这种土话的人，就可以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木兰花知道，事情一定十分古怪。

她如今如同在一个谜团之中。

但是她有信心要弄清这个谜团！

五分钟之后，辛格里王子出现了。

他不必开口，从他面上的神色看来，便可以知道他的交涉失败了，他的父亲，似乎没有意思改变他那种冷淡的态度。

而从辛格里王子面上的神情看来，他心中也是异常地替木兰花姐妹不平，他呆了片刻，道：“两位，你们作为我的贵宾，肖赏面在这里居住么？”

“我看不必了，秀珍，我们走吧！”

“走，哼，混蛋！”穆秀玲忍不住骂了出来。

受牛津教育的辛格里，当然不明白“混蛋”两字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看出穆秀珍神情的愤怒，他带着十分抱歉的神情，领两人下了楼。

刚一到楼下，便看到一个少女，匆匆地走了过来，匆匆地讲了一句话，便又匆匆地走了开去，她就是献酒的两人中的一个。

但是木兰花却没有听懂她讲的是什么话。

倒是辛格里王子，忽然一怔。

“她说什么？”木兰花连忙问。

“荒唐，”辛格里道：“她要受到惩罚。”

“她说了什么？”木兰花再问。

“她说要小心，有人要杀你！”辛格里王子摇着头，“还不是太可笑了么？你们是我的贵宾，谁敢来伤害你们呢？”

木兰花并不回答他的疑问，那是因为她自己的心中，也充满着疑问。而且，她看出，即使是同情她们的王子，心中也对她们保持着秘密，木兰花不禁有一点后悔，因为一切，本来是和她完全无关的，可是她竟然闯进谜一样的漩窝中来了！

她和穆秀珍两人，沉默地向前走去 。

她们才一出门口，便看到在一个小的喷水池之旁，有两个白种人站着，那两个白种人正在交谈，都是背对她们的。

但是木兰花却立即看出，这两个人站立的姿势怪异。两个人姿势怪异的地方，是在他们的头部，正以一种十分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而他们正在抽烟，手中持着一只烟盒。

木兰花只不过向他们看了一眼，心中便冷笑了起来。这两个人正在利用烟盒面上的镜子的折光作用，虽然背对着她们，但却在注意着她们。

这种伎俩，实在太幼稚拙劣了！

虽然这两个白种人手中的烟盒，是一种最新的，有着多种用途的特务工具，但是却绝不能够说这两个人就是受过训练的职业特务。

那是因为他们那种被人一眼就察看到的拙劣动作，所以，使个兰花有这样感觉的。她装着若尤其事地向前走去，在芽过那条用各色宝石铺成的短路之际，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仆人，打着巨大的绸伞，遮在她们的头上，以防水柱的水花，溅到她们。

“辛格里先生，”木兰花趁机问：“在这幢别墅中，是不是还有别的客人？”

“是的，我父亲特别喜欢招待世界各地来的登山队。”

“那么，刚才那两个人是——”

“他们是，”辛格里回头看了一眼，“来自一个东欧国家的登山队，一共是四个人，据说他们有极其辉煌的登山纪录。”

那条路很短，他们讲厂那几句话，便已穿出来了。他们才一穿出那条路，便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穿着花衬衫，精神十分轻佻，一望而知是美国人的大汉，一扬手，“嗨”地一声，道：“王子，可以介绍这两个美丽的日本小姐给我们认识么？”

由于他说“我们”，引起了木兰花的注意，木兰花抬头看去，才看到那个壮汉的身后，另有一个身形矮小的汉子。

那汉子也穿着花衬衣，这时正在扣上衬衣的钮子。但是那时，他们正在喷水池的旁边，阳光透过喷水柱，形成一种奇异的折光作用，那处折光作用，使得那矮汉子正在抚弄的一粒钮口。发出一种闪光来。

那矮汉子似乎也立即发觉了这一点，连忙转过身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木兰花知道，那矮汉子并不是在扣钮子，他的钮子，事实上是一具超小型的特种摄影机！

而他的同伴——那个人个于之所以叫什辛格里王子，当然也个是为了真的要结识这“两位美丽的日本小姐”，而只不过是要使他他的身子，停上一停，以供那个矮汉子摄影而已！这一切，都使得木兰花感到相当的愤怒，但她却并不发作。

如今，究竟是面临着什么样的一件事，她可以说一无所知，而一个人在一个一无所知的情形中，最好的办法，便是保持缄默。

所以，木兰花不动声色。

但是穆秀珍忍不住了，她“哼”地一声，道：“连人家的国籍也弄不清楚，就胡乱开口了么？你这位爱斯基摩先生！”

那个壮汉当然不是爱斯基摩人，穆秀珍也是故意如此说的。

那大汉也不发怒，只是搭讪着道：“原来是中国小姐，我们真想认识你。”

“可是我们不想！”穆秀珍干脆地回答。

“请不要打扰这两位小姐。”辛格里有礼貌地说，也领着两人，向前走去。“这是一个美国登山队中的两个成员。”

“在这时，究竟有多少登山队？”木兰花半开玩笑地说：“可是国际登山协会准备在这里召开年会么？”

“那是我父亲的癖好。”辛格里无奈地说。

木兰花心中暗忖：一个只有两三个月的生命的人，为什么对于登山队会有那么大的兴趣呢？你是他的儿子，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个无礼的、垂死的老人心中的秘密么？但是木兰花只是心中想着，她并没有将她心中所想的话讲出来。

辛格里一直领着她们，来到了车房之前。

车房极其宽阔，里面停着十来辆车子，全是世界上最名贵的汽车，这座车房就像一个世界各贵汽车的展览会一样。

木兰花道：“你不必再送我们了，我只想向你借一辆车子，供我们在大吉岭游览时候使用，我们就十分感激你了。”

辛格里王子什：道：“当然可以，可是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两位是不是可以答应？”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充满了期望的神色。

“当然可以。”木兰花回答。

“我想。”辛格里的态度有些忸怩，“我想，你们到了市区之后，能和我联络一下，我一定还会有事情要请你帮忙的。”

木兰花来到了一架“积架”跑车的面前，才停了下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坚持请我们来时的原意？”

辛格里王子点了点头。

可是他在点了点头之后，脸上突然现出了十分尴尬的神色。

因为他点了头，他是知道请木兰花姐妹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的了。

但是，他却曾对她们声称，只是他的父亲请她们，至于原因，他是完全不知道的。木兰花本来就不相信他的这句话，这时，木兰花故意如此说法，就是想看看他在没有准备的直接反应，辛格里果然中计，表示他自己是知道邀请木兰花的动机的了！

木兰花假装未曾觉察辛格里的尴尬，只是淡然的道：“可是你的父亲，却显然认为我们不能给他以任何帮忙，这辆跑车借给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请随便用。”

木兰花打开了车门，穆秀珍却手在车身上一按，便跳了进去，木兰花坐了驾驶位，道：“好，我们在住定了酒店之后，和你联络吧！”

她将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车房，在还没有绝尘而去之际，她回头道：“先生，印度的文化有悠久的历史，找相信一定也有类似的格言？”

“什么格言？”辛格里感到莫名其妙。

“譬如说，待人以诚，印度格言叫什么？”

辛格里王子的脸红了。

木兰花为了不使他太难堪，话一讲完，便驱车直去了，到了公路上，木兰花反倒将车子的速度减慢了许多，她将心中的一切疑问，全都抛了开去。

穆秀珍不断地在问她，她却只是道：“你看看，两旁的风景多好，你看见过那么雄伟，亘古以来就积满白雪的山峰么？”

穆秀珍赌气不出声。

车子很快进了市区，停在一家酒店的门前。

酒店的玻璃转门之后，有一个人正在注视着门外的动静，木兰花的车子才一停下来，那人便退到了柜面，打了一个电话。

木兰花和穆秀珍下车，走进酒店，酒店的住客很多，由于她们没有预订，她们只能得到一间方向并不好的单人房间。

木兰花也不在乎，她们也没有行李，进了那间房间之后，木兰花在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穆秀珍进了洗手间。

木兰花向窗外看了一眼，可以看到连绵不断，宏伟无匹的山峦的一角，她拉上了窗帘，使房间中的光线变得黑暗一点。

然后，她又坐了下来。

她将整个事情，在脑中归纳了一下。

她归纳的结果，得出了如下的几点：一、辛格里土王父子，有一个极大的难题，需要人帮助解决。

这个难题，只怕是不能用金钱来解决的，因为他们有的是雄厚的财力。

二、这个难题，他们父子两人都尽可能不让人知道，这其中一定隐含着一个十分大的秘密。

三、这个难题，和山有关。这是木兰花从土王特别喜欢招待、资助各样的登山队这一点行动上所推测出来的。

四、如今，牵涉在那个难题中的，除了自己、土王父子之外，已经知道的，至少已有一个东欧国家的登山队，和一个美国登山队。

这两个登山队中的成员，都曾经用不正当的手段过份地注意过自己，其中，是美国登山队的手段，略为高明一些。

木兰花所能归纳出来的，就是这些了。

当穆秀珍披着满是水珠的长发，从浴室出来之后，木兰花也冲了一个一淋浴，她一面抹着头发，一面对穆秀珍道：“你通知酒店的接线生，要他和辛格里联络一下，讲明我们是住在这个酒店之中，这是我们曾经答应过他的。”

“是。”穆秀珍拿起了电话。

木兰花站在窗前，拉开了窗帘，向下望去。

这是一个充满了神秘感的城市，到了这里，仿佛已到了地球的边缘一样，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以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之感。

木兰花在窗前站了不多久，忽然有人敲门，一个有礼貌的男性声音问：“小姐，我可以进来吗？我是这个酒店的经理。”

“请进来。”

酒店经理走了进来，他极其有礼，显得十分惶恐，深深地鞠躬道：“我不知两位小姐是王子殿下的贵宾，竟怠慢了两位，我们酒店经常保留一间最好的套房，作为第一流贵宾的居停之所，请两位小姐立即搬过去好了。”

“不用了。”木兰花柔和地笑着，说：“这里很好。”

“这如何行？”经理更加商促不安。

“我们真的喜欢这里。”木兰花打了一个哈欠，表示疲倦，酒店经理不得不退了出去，并且有礼地顺手将门关上。然而，房门几乎是立即地，又被粗暴地“砰”地一声，撞了开来，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木兰花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大汉。

那大汉的身子，几乎塞住了整个门，使人觉得他会走不进房门的感觉。然而他却绝不是痴肥，从他的手臂上可以看到盘虬的肌肉。

木兰花说不上他是哪一国人，但是却可以肯定他是一个亚洲人，最大的可能，是日本人，或者朝鲜人，那大汉剃着一头，连他头顶上，似乎也有结实的肌肉虬结着，而他的脸上，更是杀气腾腾，令人望而生畏，干瞪着木兰花姐妹。

对于这个突然在门口出现的巨无霸．木兰花也不禁为之愕然。

穆秀珍“哈”地一声，道：“好条大汉，喂，你来作什么？”

那大汉用生硬的英语道：“你们，立即，离开！”他一讲完，伸手便向黄铜的门球握去，用力一拉，将那门球硬生生地拉了下来，他粗长的手指，像八爪鱼似地抓着那门球，眼看着门球在他的紧握之下，渐渐地扁了，终于成为不成其形状的一团东西，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将之抛在地上。

那巨无霸一开口，讲的虽然是英语，但是对语言研究有素的木兰花，却立即听出了他浓重的日本口音。木兰花望着地上，被捏瘪了的铜球，立即以日语道：“不错啊，这是‘合气道’的功夫么？多谢你的表演，给我们大开眼界。”

巨无霸怔了一怔，他似乎对木兰花会讲如此流利的日语，和认得出他刚才所露的一手，不只是凭蛮力而是上乘的“合气道”功夫，感到十分震惊。

但是他却立即大声道：“找不是来表演，我是替你们带来严重的警告！”他改用日语之后，话自然也说得极其流利了。

“代表什么人呢？”木兰花仍然十分轻松。

“那你们不必过问，这里是两张飞机票，走，你们立即离开这里，立即离开！”巨无霸将两张机票“拍”地摔在地上。

木兰花带着微笑，将机票拾了起来。

穆秀珍见木兰花如此屈辱，难过得几乎要叫了出来！然而，木兰花一拾起机票之后，“嗤嗤”两声，便将机票撕了两个，冷冷地道：“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好的回答了。”

巨无霸勃然大怒，陡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当他向前跨来时，他沉重的脚地，几乎令得整个房间，都为之震动。木兰花立即冷冷地道：“你再走前一步，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不要白费心机了，我喜欢在什么地方，谁也不能将我吓走！”

三木兰花娇小的身躯，和那个巨无霸相比，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但是她那股气息，却令得巨无霸的面上变色，向后退去。

巨无霸走到了门口，又瞪了木兰花片刻，才道：“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你们要是不听，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他转过身，木兰花就在他转身之际，陡地窜向前去，发出一声怪叫，那一下怪叫，令得巨无霸突然之间，转过身来！看他的身形如此之大，但是他的动作，却敏捷得像一头豹。然而，他的动作快，木兰花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就在他刚一转过身来，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际，木兰花的一拳，已经重重地向他的肚子上，击了出去。

那大汉是如此之结实，而且，他正如木兰花所预料的那样，是有着深湛的“合气道”功夫的。日本的“合气道”，是比“空手道”更进一步的武术，它讲究练气，有点类似中国的“气功”。这种功夫造诣深湛的人，是可以随着呼气吸气，而随意控制肌肉的软硬的。

木兰花相信，如果给那大汉以足够的时间，使得他能够将他的腹部的肌肉，控制得和石头一样硬，那么自己的这一拳，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正因为木兰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木兰花的出拳，奇快无比，她一拳击中了那大汉的肚子，趁那大汉身子略略一弯之际，左手已疾劈而下，“拍”地一声，正劈在那大汉的颈际，那一劈，虽然令得巨无霸怪叫了起来，但是木兰花的掌，却也一阵疼痛。木兰花一掌劈中了对方，趁对方连受两击，气势大馁之际，身子一翻，手臂一仰，勾住了对方的粗颈，一个筋头，向室内翻来她这一式“大翻挑”，将巨无霸的身子，直掀了起来，更重地跌在地上，她自己则立即一跃而起，站在巨无霸的面瓣，那两击和一摔．虽然今得巨无霸倒在地上，但却是绝个能令得巨无霸受什么伤的，然而，巨无霸却倒在地上，并个起身。

他以一种极度迷惑的眼光，望着木兰花。

而他的心中，也的确感到了极度的不解：一个如此娇小美丽的女子，竞能够将自己摔倒，她的体重，可能不及自己的三分之一！

然而，这却是事实，他倒在地上了！

“记住！”木兰花在他面前站定，冷冷地道：“如果以后，你还有什么事要来奉命警告我的，要记得我不高兴你用这种语气向我讲话！”

巨无霸爬起身来，一言不发，匆匆向外走去。

穆秀珍直到此时，才舒了一门气，道：“兰花姐，你算是把这个大熊制服了。”

“秀珍，”木兰花苦笑，“我刚才只不过是攻其不备，占了点便宜，老实说，我如果真要和他徒手搏斗的话，是敌不过他的。”

穆秀珍有些不以为然，但她不再去讨论这个问题，只是问道：“这家伙是什么人派来的？什么人不希望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木兰花简单地回答。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书李筐，取出了两个化纤维织成的面具，抛了一个给穆秀珍。

穆秀珍一见木兰花取出了这样的面具，心中便大大地高兴，因为若不是要进行十分冒险的行动，木兰花是不会用这两个面具的。

这两个面具，可以说是极之精巧的艺术品，是根据她们两人的肤色定制的，戴在面上可以使得她们成为一个陌生男子。

但如果用得多了，那么一样容易给人认出来的，所以木兰花在同一个事件之中，只使用一次，而且也是到了非有必要的时候不用的。

穆秀珍接了面具在手，正准备戴上去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敲门了，门外传来的，竟是辛格里王子的声音：“我可以进来么？”

木兰花呆了一呆，才道：请进。”

“原谅我来打扰你们。”辛格里一面推门进来，一面抱歉地道：：“兰花小姐，你临别的话，令找的心中，十分惭愧。”

“是么？”木兰花很冷淡。

“可是我要说明的是，”辛格里补充着：“我不向两公说明事实的真相，是我实在有不能说的原故，我实在不能说！”

他的面上现出了相当痛苦的表情来。

“你没有必要向我们说，而且 我们也已经决定退出这件事，在这里游览几天，我们就会回去的。”木兰花仍然十分冷淡。

“唉，”辛格里叹着气，“我知道两位是一定有能力帮我们解决困难的，我坚信这一点，可是我的父亲却认为——”

“你父亲认为我们不够资格，是不是？”穆秀珍又着腰，没好气地问：“他为什么认为我们不够资格，你不妨说说！”

“他说，他说……”辛格里期期艾艾，“他说两位太年轻了，绝不像他从一些记载中所读到的两位女黑侠，一点也不像。”

“笑话，”穆秀珍大声道：“他要我们变老太婆么？”

“秀珍，别信口开河。”木兰花制止了穆秀珍，“先生，你不必对我们表示歉意，我们可以不卷入这个漩涡，正是一件幸事。”

辛格里痛苦地说：“可是事实上，我们却正极端地需要你们的帮助啊，唉，我父亲只有两三个月的性命，如果他——”他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木兰花和穆秀珍的心中都感到了莫名的奇怪。

土王一死，辛格里王子就是一切产业的当然继承人，可是他刚才未曾讲完的话，似乎土王一死，他就更加不得了，这是为了什么？

辛格里王子坐了片刻，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他甚至忘记了向两个告别，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心头极其沉重的原故。

木兰花叫住了他，道：“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我们愿意你，但是我们要知道事实的真相，要个然，我们就无法应付一切！”

辛格里背对着他们，站了好久，才缓缓地转过身来，他将门关上，向前慢慢地走来，走到了房间的中心，才抬起头来、当他抬起头来之后，他嘴唇掀动，看他的情形，像是已决定将事实的真相讲出来了，连木兰花也都这样想，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可是突然之间，辛格里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厂门口，准备拉开门，向外走去，可是门球已被那巨无霸拔出来了。

所以他一时之间弄不开那门。

他以一种十分急的语调叫道：“别关住我！”

“没有什么人关住你，”木兰花走到了他的身边，“只不过是门球坏了。如果你退后半步，我立即可以替你开门的。”

“你，你不想要我讲出事实的真相来么？”

“笑话了，你想，这是与我全然无关的事，我为什么要你讲出来？”

“对的，事情和你无关，但是和我的关系，却是太大了！”辛格里喘着气，“大到了明知我需要你的帮助，却也不能对你说！”他后退了半步，木兰花拉开了门，辛格里几乎是逃一样地向外，奔了出去，迅及转过走廊，看不见了，木兰花在门口站了一会，也退了回来。

“神经病！”穆秀珍不屑地扁了扁嘴。

“不是，正如他所说，事情对他关系实在太大了，使他要紧紧地保守着这个秘密，明知要求人帮助，也不肯说出来我想，他的父亲一定上是基于这个心理，所以才将我们请了来又冷淡的，因为，他如果真的要我们帮助，他一定要将事情的真相，向我们说出来！”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我准备探索，但现在我一点也不知道。”木兰花在戴上了面具，而且连同头罩，将她的秀发罩住，使得她看来。成为一个肤争苍白的瘦削汉子。“你也将面具戴上，我们先到市中心去随意走走，等到天黑了，我们再到土王的别墅去。”

“到别墅去？”

“是的，非但到别墅去还要到土工的卧室！”

穆秀珍大感兴趣，她也立即戴上了面具，成为一个秃头的男子，然后，换上了适应的衣服，她们并不门口出去，而是从窗口攀出去，在极窄的窗沿上，到了邻室，邻室的住客不在，他们打开了邻室的门，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不出木兰花所料，有两个横眉横目的大汉，正在走廊的一端站着，紧盯着她们房间的房门，但却对在他们面前走过的“男子”，不投一眼。

木兰花姐妹到了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她们是第一次到这个城市，街道出并不熟悉，信步走着，不一会，便来到了一条十分阴森冷僻的街道之上。那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全是用巨大的花岗石砌起来的英国古式建筑。

她们仍然慢慢地走着。一辆汽车在她们的身旁驶过，在一幢屋子前面，停了下来。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但是，第一个从车中跨出来的，却是那个巨无霸！那巨大霸一出车，便拉开车门，接着，便是一个穿着十分华贵，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持着一根精光铮亮的手杖，走下车来，巨大霸分明是他的保缥，他们两人，一齐走进了那幢屋子，车子也驶了开去。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甚至没有停上一停，她们仍然慢吞吞地向前中着，来到那峰屋子之前，才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

屋子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说明是一个外交机构，东欧某国的一个什么“贸易促进会”之类的机关，但从它的外表的阴森来看，便可知那实在是一个特务机构！

就是这个国家，它的一个登山队在土王别墅中！而那个巨无霸曾经威胁她们！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并没有在这幢屋子面前停留，她们只不过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去，像是根本不知道那幛屋子和她们有关系一样。

两人来到了屋角处，才互想望了一眼，木兰花低声道：“我们要进去看看，这山羊胡子家伙一定是派那巨人来威胁我们的人！”

“可是。”穆秀珍虽然好生事，但这时候，她却大是犹豫不决，“这里是外交机构，如果惹出了什么麻烦来的话—一”

“咦，你什么时候怕起麻烦来了？”

“我当然不怕，”穆秀珍狡猾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份，若是给人发觉了，闹出去就不十分好，你在这里把风，由我去。”

“秀珍，”木兰花笑着（这时，反应在她面具上的笑容，是一种看来很阴森的笑容），“你想我会答应你的要求么？”

“啊，你不答应？”穆秀珍十分失望。

“我非但不答应，而且还要提出相反的要求来，你在外面把风，不要离得屋子太近，由我进去，探探虚实，你准备好无线电联络器，我随时与你联络。”

“兰花姐，这太不公平了。”

“你听不听？”木兰花望着穆秀珍。

穆秀珍老大不愿意地点着头。

“秀珍。”木兰花的声音放柔和了些，“这次事情，是最奇特的了，因为我们只要撒手不管，一走了之的话就绝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可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着十分隐秘的一些事情在，不弄清楚就个安心，当然是越快弄清楚越好，你说是不是？”

“是啊。”

“所以，你不要捣乱，你远远地站在街角。”木兰花伸手向前指了一指，“若是见一什么特殊的，就发信号给我。”

穆秀珍这次见真正地同意了。

她迅速地向对街的转角处走去，而木兰花则溜到了后门旁，后门也紧紧地关着，木兰花只不过略看了一眼，便看到了在后门上有一枝电视摄像管的镜头，斜斜地装着。那就是说，如果自己站在门前的话，屋中某一部分，就会有一架电视机，上面出现了自己形像，所以木兰花突然向后退去。

门紧锁着，窗也紧闭着。

这幢屋子似乎全然和外界隔绝一样，木兰花看看那幢屋子，心中不禁无法可施，她只得在离开后门十来码处，耐心地等着。

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她看到后门打开了。

当那幢房子的后门才一打开之际，木兰花心中，不禁一喜，但是随即，她便感到十分不妙了！因为门开处，走出来了两个彪形大汉来。

那两个大汉一出门，便转身向木兰花走过来。

木兰花知道，那是自己在后往仁立了太久，已经被屋中的人所注意，以致派人出来干涉自己了，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木兰花本来，是准备和那两个凶神恶煞也似向前走来的大汉据理力争的，但是，她立即看到，那两个大汉出来之后，并没有将门关上！

后门只是虚掩着！

也就是说，如果她能够抢到门口的话，那么虽然门口装有电视摄像管，但是她仍然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冲进门中去的。

照她的计划，她行动若是够快的话，那么在电视萤光屏上的人影一闪，监视着电视的人，是极可能疏忽过去，不加理会的。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木兰花在几秒钟之内，想到了这一点，她立即改变了主意，向外奔了出去，她一开始奔，那两个大汉，便随后追了过来。

木兰花奔得快，两个大汉也追得快。

转眼之间，已经追过了一条街，来到了对面的转角处，那正是穆秀珍在“把风”的地方，穆秀珍呆了一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木兰花一面向前奔，一面向穆秀珍做了一个手势，穆秀珍立即明白了，她陡地向前绕出一步，手肘一曲，用力地撞在那人的胁下。

紧接着，她拉住了那人的手腕，“拍达”一声，将她大汉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前面的那一个大汉听出后面有变化，连忙转过头来。

可是他才转过头来，木兰花的身子突然后退！

木兰花的双肘，撞在他的背部，撞得他向前猛地一冲，穆秀珍的身子向前一凑一顶，令得那大汉的身子，翻过了她的身子，压在他的同伴之上！

木兰花以极迅速的手法，在两人的身上，取下了武器，当木兰花取下那武器的时候，她以为那只不过是两栖普通的手枪。

可是，当她将那柄武器取在手中的时候，她不禁吃了一惊，她握在手中的武器，后半部（握手的部分，和扳机）的确和寻常的枪一样，但是前半部，也就是枪口部分，却十分粗大，犹如一个茶杯的口，有着九个小孔，那是一柄火箭枪！

这种超小型的，用固体燃料的火箭枪，它所射出如子弹大小的“火箭”，射程要比普通的枪弹远上三倍，而且杀伤力极大！

木兰花只是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美国已开始制造这种新划型武器的报导，却料不到在东欧国家的特务打手身上，也搜出了这种武器！

木兰花连忙将一柄火箭枪抛给了穆秀珍，倒伏在地上的两个人汉，一看到武器已到了人家的手中，便自动地将手放在头上。

“秀珍。”木兰花急急地吩咐着：“将他们押到转触处，别让他们乱动，我很快就回来的。”她话一讲完，收起了火箭枪，使窜过了对街。

这个是几条十分冷僻的街道，因此刚才街头的那一幕活剧也没有人看到 ，而穆秀珍持着火箭枪，站在两个大汉背后，也引不起什么意外的纠纷来。

木兰花再度来到后门，离开她刚才灵机一动，向外奔去的时候，只不过二分钟，后门仍然虚掩着，她一闪身，便闪了进去。

才一进门，便觉得眼前，陡地一黑！

木兰花吃了一惊，连忙身子向旁一隐，靠住了墙屏住气息。不到半分钟，她的眼睛已经可以适应房子内阴暗的光线了。

屋子内阴暗得实在可怕，这便是她刚才进来时，眼前几乎一片漆黑的原因，她这时，看到前面，乃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中几乎没有着灯，而走廊的两旁，则全是厚实的橡木门，当然都紧紧地关着，在走廊的尾端，便是楼梯，楼梯的栏杆，全是考究的雕刻，但是却实在太残旧了，残旧到了看上来，连一点生气也没有的地步，仿佛是置身在一个古埃及的金字塔之内。

木兰花等了片刻，屋子中静得十分可以，她决定先去打开一道橡木门看个究竟，她贴着走廊的墙壁，迅速地向前走去。

到了第一扇门房，她握住了门锁，旋了一旋，并未能推开，她刚准备用百合锁匙将门打开的时候，忽然脚步声自房内传了出来。

木兰花身子一闪，闪到了门边。

在她闪开之前的一瞬间，她又用力转了转门柄，将房门的人吸引过来。她知道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打开门来看一看的。

果然、脚步声停在门前，门把转动，门被拉了开来。木兰花打横跨出了一步，手中的火箭枪，猛地从门缝中伸了进去，对准了那个人，并且立即将门头上。

那人立即举起了手来，可是他的面上，却充满了怒容。他叱道：“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想作什么？”

他所说的话，是有着浓重的南斯村大的口音的英治；那人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那房间是一间陈设得十分华丽的办公室，和一张十分舒服椅子，那人的地位，显然相当重要。

木兰花对自己的好运气，感到高兴。

“没有什么，只要你肯合作，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木兰花放粗声音，听起来十足是个男性，“这是你们国家的出品，你当然是知道它威力的厉害。”

那秃顶中年人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面上怒容不敛，道：“这里来是外交机构，你闯了进来，等于是闯进了我们的领土，你要受到我们国家的法律制裁，绝没有什么人可以帮助你的，你知道了么？”

木兰花已是早知道闯进这里的危险性很大的了。

这就是，如果她在这里失手被擒的话，她是绝对寻求不到帮助的，连辛格里王子，只怕也不能对她有什么帮助可言。

正因为她早知道了这一点，所以那秃顶中年人的话，也不曾引起她多大的惊骇，他只是冷冷地道：“你们这里，曾经派出一个日本打手，去威胁两个中国女子，要她们离开，现在，我想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你一定要回答我！”

“我不知道。”秃顶中年人倔强地回答。

“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开枪。”木兰花声音冷峻地！

“当然你可以开枪，但是你绝对出不去！”秃顶中年人虽然在火箭枪的指吓之下，但是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变得强硬了。

从秃顶中年人的态度，越来越变得强硬这一点上，木兰花敏感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那一定是对自己相当不利的。

四而她几乎立即地，又在那秃顶中年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狡猾得难以形容的笑容，木兰花的警觉性何竺等之高，她连忙踏前一步，一伸左手，将那中年人高举着的手臂拉了一条下来，曲到了身后，同时将他的身子，从椅子是提了起来。

那秃颀中年人发出了一声怒吼。

这时候，木兰花已经到了他的背后了。

也就在这时候，“砰”地一声响，门被打开，巨无霸冲了进来。

巨无霸的手中，提着一棒球棍子，精光闪闪，竟是不锈钢的！

在巨无霸的身后，跟着两个大汉，在那两个大汉的身后，则是那个神态威严的小山羊胡子，木兰花可以肯定那是在这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

“欢迎，欢迎！”木兰花由于先一步制住了那个秃头的中年人，所以她觉得有恃无恐，那是那个秃顶中年人的神情，使她早一步采取行动的。

“你们都来了。”木兰花道：“事情更容易解决了！请坐，站在门外的那位先生，为什么你不敢进来，我只不过想问一句话而已了！”

在木兰花讲话的时候，巨无霸好几次扬起不锈铜的棒球棍，待要向木兰花击下。但是，每当他扬起棍子的时候，木兰花手中的火箭枪，也向前略伸一伸。

巨无霸当然知道，火箭的速度，比他手中的棒球棍要快得多，所以他虽然想动，但他却也不敢妄动，只是瞪着眼睛。

“退出来！退出来！”山羊胡子狂叫。

巨无霸和那两个大汉，连忙退了出去，“砰”地一声，门也关上了，木兰花愕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而那秃顶中年人则忽然怪叫起来，道：“不要，不要！”在中年人的叫声中，桌上的传声器内，传来了山羊胡子的声音。

山羊胡子的声音，十分阴森，他道：“达里基，你要准备牺牲！”

木兰花心中更是愕然。

她已经知道，那秃顶中年人有恃尤恐，巨无霸忽然闯了进来。

那完全是因为那传声器的关系，传声器一直开着，所以她和秃顶中年人的谈话，就被其他人听到，赶了进来，但是，赶进来的人，一看到他们无法控制局面之后，为什么会立即退了出去呢？

退了出去之后，为什么又要那秃顶中年人，“准备牺牲”？“准备牺牲”那是什么意思？一切都令木兰花十分愕然。

木兰花沉声道：“什么意思？”

秃顶中年人哑着声音叫道：“不！不！我有贡献，我不能牺牲，我——”

木兰花不等秃顶中年人讲完，便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山羊胡子要秃顶中年人“准备牺牲”，那是要毁灭他！当然，毁灭他的目的，是在毁灭自己！

山羊胡子居然这样心狠，竟然如此不将自己人放在心上。木兰花一松开了秃顶中年人，立时拿起了一座铜镇纸，向窗口抛去。

窗上的玻璃，哗然破裂，但是窗口嵌着铁枝，木兰花却无法自窗口中跃出去，她正待用手中的火箭枪击断铁校时，枪声已响起来了！

那是惊心动魄的机枪声！

机枪声自门外响起，子弹如同骤雨一样地透过橡木门，飞了进来。那秃顶中年人正伏在旧相的传音机前，在声嘶竭地叫着。

可是他的叫声，并未博得枪手的同情。

第一批飞进来的子弹，将他的身子，自桌上掀了起来，向后连退了几步，而等他倒下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几乎是一个蜂巢了！

木兰花立即伏在地上，她是在窗前，准备向外逸去的，因之一蹲下来之后，是在墙脚下，木兰花的第一个动作，立时将地上所铺的厚厚地毯，卷了起来，人也跟着向前滚去，有几个子弹射进了地毯上，但是未能穿透它。

木兰花举起火箭枪，向外发射，“嗤”地一声响，一溜火光，以极高的速度向外飞了出去，机枪声突然哑了下来。

木兰花反手，向窗口的铁枝，又发射了四枝小火箭，这时，机枪声又响了起来，子弹呼啸乱飞。木兰花所发的那四枝小火箭，已成功地令窗上的铁枝，断了两枝，出现了可以供她轻易翻出去的洞口，但是她却没有机会站起身来。

她只要一站起来的话，那么，未曾到窗前，一定死在机枪子弹之下。她又向门外发射了一枚小火箭，想趁机枪不发射的那一刹那间，向窗口跃出去。

她那枚火箭，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门外的机枪声，仍然在响着。

而那时候，“门”几乎已不存在了，门上出现了好几个大洞，是机枪不断扫射的结果，木兰花正在考虑，是不是还要再放射火箭之际，一件东西，从门洞中被抛了进来，“轰”地一声响，爆炸的力道，令得木兰花几乎震昏了过去！

那可能是一枚手榴弹，木兰花被爆炸力震得向后滚出了好几步去，撞在墙上，肩头上突然一阵剧痛，那是已中了一枪。

那一枪，倒使木兰花有了主意，她心想，自己若是伏着不动，那么时方或者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该是一个好机会。

因为自己的身子，已经在墙下，只要一跳起来，就可以从窗外穿出去了。她等了一分钟，机枪的吼叫声，果然停了下来了。

木兰花立即一跃而起，门外一条大汉已冲了进来。

木兰花发射的一枚火箭，将那个人射得退了出去。

木兰花身子跃了起来，从窗洞之中，猛地跳了出去，可是她还未曾落地，眼前陡地一黑，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陡地罩了下来。

木兰花猛拍出了一掌。

“刷”一阵声响，她的手掌拍到的一是块钢的，她是被一个钢板铸成的箱子罩住了，紧接着，一块钢板贴地铲来，使得她不能不向上跃起几寸。

她的整个身子，都被关在一只大箱子中了。

＊＊＊

穆秀珍持着火箭枪，在对街的转角处，监视着两个大汉，她命令那两个大汉，手放在头上，背对着她。这使她处于绝对控制两人的地位。

而她手中的火箭枪，又是她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新奇武器，她过了不多久，便好奇地把玩了起来，她几乎忍不住要放射一枚试试。

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她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乃是因为突然之间，她听到了一阵机枪声的原故。机枪声听来十分沉，像是风镐的震动声。

但是，穆秀珍却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那是一阵机枪声，而且，她也听出，那枪声，正是由那幢屋子之中所传出来的。

穆秀珍十分急地问道：“喂，在搞什么鬼？”

那两个大汉一声不出。

穆秀珍又问道：“喂，你们听得枪声没有？”

其中一个懒洋洋地道：“你听到了，我们当然也听到了。”

穆秀珍听到枪声越来越是密集，她实在忍不住了，木兰花进了那幢房子，她是知道的，而屋中传来了那么密集的机枪声……穆秀珍不再理会那两个大汉了，她猛地转过身，向前面奔去，可是她才奔出两步，一辆巨型的载重卡车，突然转过弯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穆秀珍猛地一怔，她想要绕过去，但是卡车中，却已有两枚枪口，伸了出来，对准了她。穆秀珍连忙着地一滚，滚到了车下。

她听到了大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那显然是司机准备开车子来辗死她，穆秀珍连滚了两流，在车子开动之前，她已滚到了车子的另一边，她毫不客气地一而跃开去，一面向大卡车的油箱，射出了一枚火箭！

那一枚火箭，能在半秒钟的时间之内，引起那么大的大火，这是穆秀珍未曾料到的，火头像怪兽的巨舌一样，陡地卷了过来。

穆秀珍连忙向后跳去，已被火力逼得出了一身汗。

她向后跳去，看到卡车上有人跳下来，她奔到那幢屋子的前面，那是一个毫无隐蔽的地方，而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人，有的身上燃了火，正在地上打滚，有的却已向前追了过来，穆秀珍唯一可以躲避的，便是撞破那扇大门，撞厂进去。

穆秀珍向大门的门把处，又射了一枚火箭，使得整个门把，消失不见，而在门把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老大的洞，穆秀珍一步跨了出去。

她并且立即转身，小火箭不断地自门中穿了出来，射向门中追来的人，穆秀珍从来没有用过那样的武器，她的兴奋盖过了她拒敌的意图。

她竟毫不考虑地射完了所有的小火箭，但是给她射倒的，却只不过是两个人，其余的人，仍然向前逼了过来，穆秀珍，忙再向后退。

她倒退着穿过了走廊，到了大厅中。

她还未曾转过身来，突然响起了一声怒吼，道：“你又是什么人？”

那一下怒吼才一响起，便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爆炸声，穆秀珍身子一震，几乎跌倒，她陡地转过身来，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柄火箭枪！

那柄火箭枪对准了她，穆秀珍猛地向后退出了一步，她也扬起了手中的火箭枪，这时候，她才看到，持着火箭枪指住她的，就是那山羊胡子。

两个人各自持着火箭枪，指着对方。

穆秀珍知道自己的火箭枪已经射空了，但这时候，她却个得不用空枪，来威胁对方，她甚至道：“快放下你手中的枪！”

“为什么你不放下枪？”

“我？我当然不——”

她的话未曾讲完，在她的背后，早已有人奔了进来，也觉得有硬物顶住了她的背部，没有办法可想了，她只得抛下了手中的空枪。

这时，在一扇边门上，有一个人奔了进来，道：“那人居然没有死，他穿窗而出，但立时被窗外的铁箱子罩住了。”

“好，”山羊胡子满足地笑了笑，“立时和当地警方通电话，说刚才在这里发生的声响，只不过是一些化学品的爆炸，”

“是。”一个人退了出去。

穆秀珍感到十分不妙，因为不但她落到了人家的手中，连木兰花，也显然被擒了，非但被擒，可能还是受了重伤！

因为刚才那个人说“居然没有死”！

穆秀珍急急问道：“另外一个人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她，却有人吆喝着，要穆秀珍向前走去，出了那个大厅，一阵浓烟扑了过来，穆秀珍看到，有一间房间，不但没有了，房间中的一切，也几乎全部都损毁了，有一个人的尸体，伏在一张椅子上，那人的身子，几乎成了蜂巢。

穆秀珍被押着上了楼梯，进了一间房间；那间房间十分阴暗，押她进来的两个汉子吩咐道：“将你身上的所有衣服，全部脱下来！”

“什么？”穆秀珍尖叫了起来，说：“我是女人！”

那两个大汉呆了一呆，一个自衣袋之中，取出了一具烟盒大小的东的来，道：“她是一个女子，找们捉到了那人，也是一个女子！”

那小盒子中传出来声音：“监视她，有人来接替你们。”

那两个大汉手中的火箭枪，一寸也不离地指着前面的穆秀珍，穆秀珍道：“还有一个人怎么样了？你们可以告诉我么？”

那两个人并不回答。

而一个阴森的妇人声音，接着响起，道：“你不必和人谈话，你是得不到任何回答的。”

穆秀珍抬头看去，那是一个身形高大，面目奇怪，异常难看的中年妇人，她傲然地走了进来，那两名大汉，立时退了出去。

穆秀珍叹厂一口气，她似乎无法可想了。

＊＊＊

在豪华绝沦的辛格里土王的别墅中的卧室内。

土王卧在床上，两个打扇的人，依然有规律地在摇着孔雀尾翎制成的羽扇，辛格里王子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到了榻前。

“父亲，你叫我？”他屈一腿跪下来。

“是的，那两个登山队，什么时候出发？”

“父亲，”辛格里王子的面上，充满了焦急的神色，“没有用的，过去那么多登山队，都登不上冰川密布的慕士格峰，这两个登山队，当然也登不上，而且即使他们登上了，那对我们也没有帮助，可以说他们绝看不到我们要取的东西的。”

“唉，”土王－－这个世界上有名的富豪叹着气，“可是，近期内不会再有别的登山队来，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两个登山队身上。”

“你准备将实情告诉他们么？”

“当然不，向导是我们的人，这就够了。”

辛格里王子沉默了一会，才又道：“父亲，我觉得我们唯一的希望，还是在两位女黑侠的身上，她们能为我们解决困难。”

“那么年轻……”土王摇着头说道：“怕会不能罢。”

“可是她们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之际，却比现在更加年轻！”辛格里王子激动地说：“我们要相信她们，而且要无条件的相信！”

“你是什么意思了’

“将一切都告诉她们。”

“不能！”土王喘着气，“不能！”

“譬如有了病，”王子耐心地解释：“我们怎能不相信医生，怎能不将自己的痛苦，完完全全地讲给相信的医生听？”

“那样有用么？”

“不知道。”王子也有点茫然，“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这是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了，她们曾经胜利过好多次！”

上王默然。

“父亲，你是答应了？”

土王微笑地点了点头。

辛格里王子几乎是冲出去的，他的车子像箭一样地冲向市区，如果那不是辛格里王子的车子，那早就被警察扣留了，辛格里王子在敲门得不到回答之后，召来了酒店经理，打开了房门。木兰花姐妹当然不在房中，辛格里只有焦急地等着。

辛格里越等越是焦急，走廊中有任何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都以为是木兰花姐妹回来了，但是他打开房间，所得到的却只是失望！

他的心中，不禁十分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上一次与她们见面的时候。不将事情的原委全部讲给她们听，如今她们在什么地方呢？

难道她们已经回去了么？但这显然是没有可能的。

因为她们并未曾退去酒店中的房间。

而且，她们是借了他的一辆跑转的，在礼貌上而言，似乎也应该先将这辆跑车送回来——至少也要托人送回来才是。

但是她们却没有这样做。

那是为了什么？是她们已遭到了意外么？

一想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可能遭到了意外，正急得团团乱转的辛格里王子，陡地停了下来，同时，他也想起，当他领着木兰花姐妹离开别墅的时候，一个女侍曾经神色慌张地来警告过木兰花，说是有人要杀论她们，看来这不是完全无稽的事情了。

辛格里越想越觉得不是路数，他在房间中草草地留下了字条，请木兰花她们一回来，便立即和他联络，他匆匆地驾车回去。

在辛格里王子的豪华座车，驶向别墅之际，从市区一个僻静的角落处，开出了一辆中型的吉曾车，车牌写明，这辆车子，是属于一个外交机关。

车上，放着两只大木箱，箱上漆的字是：茶。这是这一带最盛产的商品，在箱子旁，有两个苦力模样的人，在哼着歌。

这两个人，看来真像是饱经忧患的苦力。

但是，那却是经过了化装后的结果。

事实上，这两个人，是东欧最有资历的特务中的两个，他们手中，持着一个铁钩，那铁钩绝不是普通苦力的用具，在钩子的尾部，有一根不易发觉的电线，自他们的衣服中穿过，直到脚底，连接在车子底部的一个强力蓄电池之上。

这个铁钩的尖端，可以放出一种强烈的高压电波，使得被这种电波射中的人，轻则立时昏倒，重则脑神经完全被破坏。

这是十分厉害的秘密武器。

两个十分能干的特务，两件十分厉害的新式武器，当然不是为了看管两大箱茶叶，而那两个大木箱之中，当然也不是茶叶古普车在驶出市区之后不久，辛格里王子的车上，在一段路上，曾和这辆吉普车，一齐并驰在公路上，到了岔路口才分开。

辛格里急急忙忙地赶回别墅去，而那辆中型吉普车，则转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的路标上指明：往机场。辛格里没有留意这些，他只求快赶到别墅，向那个女侍问明，她曾对木兰花发出的警告，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有其事。

当他回抵别墅的时候，那辆中型吉普，也已到了机场了，那两个“苦力”跳下车来，在公路上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也使他们放心了不少，其中一人下了车，驶来了一辆运输货物的车子，将那两只大木箱搬了上去，坐在司机位旁边的一个官员，在向当地海关人员，进行交涉，这是外交机构要运出去的货物，海关在检查了有关文件之后，便顺利放行。

货车载着两只大木箱，来到了机场的一角。

那儿停着一架小型的飞机，大木箱被人搬上了机舱，两个“苦力”立时跟了飞机，官员向他们扬了扬手，道：“祝你们成功！”

“我们已经成功了！”两个“苦力”踌躇满志地说。

机门关上，飞机立即发动，从跑道上滑出去，不消多久，便怒吼着，窜向天空之中，转眼间，便只剩下银灰色的一点，一闪便不见了。

那时候，辛格里王子在别墅中找到了那个女侍。

如果说在这个国家中，辛格里王子具有极高的地位，那么在这幢别墅之中，辛格里王子更可以说是具有无上权威的人。

印度自古以来，便是一个阶级分明的国家，近代的文明虽然冲击着一切古国，但是古老民族的意识，却总还是古老的，传统的。

所以，当那个女侍被总管领到了辛格里王子的面前之际，她美丽的脸庞，变得惨白，身子也在个断地发抖。

五而她几乎立即地，又在那秃顶中年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狡猾得难以形容的笑容，木兰花的警觉性何竺等之高，她连忙踏前一步，一伸左手，将那中年人高举着的手臂拉了一条下来，曲到了身后，同时将他的身子，从椅子是提了起来。

那秃颀中年人发出了一声怒吼。

这时候，木兰花已经到了他的背后了。

也就在这时候，“砰”地一声响，门被打开，巨无霸冲了进来。

巨无霸的手中，提着一棒球棍子，精光闪闪，竟是不锈钢的！

在巨无霸的身后，跟着两个大汉，在那两个大汉的身后，则是那个神态威严的小山羊胡子，木兰花可以肯定那是在这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

“欢迎，欢迎！”木兰花由于先一步制住了那个秃头的中年人，所以她觉得有恃无恐，那是那个秃顶中年人的神情，使她早一步采取行动的。

“你们都来了。”木兰花道：“事情更容易解决了！请坐，站在门外的那位先生，为什么你不敢进来，我只不过想问一句话而已了！”

在木兰花讲话的时候，巨无霸好几次扬起不锈铜的棒球棍，待要向木兰花击下。但是，每当他扬起棍子的时候，木兰花手中的火箭枪，也向前略伸一伸。

巨无霸当然知道，火箭的速度，比他手中的棒球棍要快得多，所以他虽然想动，但他却也不敢妄动，只是瞪着眼睛。

“退出来！退出来！”山羊胡子狂叫。

巨无霸和那两个大汉，连忙退了出去，“砰”地一声，门也关上了，木兰花愕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而那秃顶中年人则忽然怪叫起来，道：“不要，不要！”在中年人的叫声中，桌上的传声器内，传来了山羊胡子的声音。

山羊胡子的声音，十分阴森，他道：“达里基，你要准备牺牲！”

木兰花心中更是愕然。

她已经知道，那秃顶中年人有恃尤恐，巨无霸忽然闯了进来。

那完全是因为那传声器的关系，传声器一直开着，所以她和秃顶中年人的谈话，就被其他人听到，赶了进来，但是，赶进来的人，一看到他们无法控制局面之后，为什么会立即退了出去呢？

退了出去之后，为什么又要那秃顶中年人，“准备牺牲”？“准备牺牲”那是什么意思？一切都令木兰花十分愕然。

木兰花沉声道：“什么意思？”

秃顶中年人哑着声音叫道：“不！不！我有贡献，我不能牺牲，我——”

木兰花不等秃顶中年人讲完，便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山羊胡子要秃顶中年人“准备牺牲”，那是要毁灭他！当然，毁灭他的目的，是在毁灭自己！

山羊胡子居然这样心狠，竟然如此不将自己人放在心上。木兰花一松开了秃顶中年人，立时拿起了一座铜镇纸，向窗口抛去。

窗上的玻璃，哗然破裂，但是窗口嵌着铁枝，木兰花却无法自窗口中跃出去，她正待用手中的火箭枪击断铁校时，枪声已响起来了！

那是惊心动魄的机枪声！

机枪声自门外响起，子弹如同骤雨一样地透过橡木门，飞了进来。那秃顶中年人正伏在旧相的传音机前，在声嘶竭地叫着。

可是他的叫声，并未博得枪手的同情。

第一批飞进来的子弹，将他的身子，自桌上掀了起来，向后连退了几步，而等他倒下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几乎是一个蜂巢了！

木兰花立即伏在地上，她是在窗前，准备向外逸去的，因之一蹲下来之后，是在墙脚下，木兰花的第一个动作，立时将地上所铺的厚厚地毯，卷了起来，人也跟着向前滚去，有几个子弹射进了地毯上，但是未能穿透它。

木兰花举起火箭枪，向外发射，“嗤”地一声响，一溜火光，以极高的速度向外飞了出去，机枪声突然哑了下来。

木兰花反手，向窗口的铁枝，又发射了四枝小火箭，这时，机枪声又响了起来，子弹呼啸乱飞。木兰花所发的那四枝小火箭，已成功地令窗上的铁枝，断了两枝，出现了可以供她轻易翻出去的洞口，但是她却没有机会站起身来。

她只要一站起来的话，那么，未曾到窗前，一定死在机枪子弹之下。她又向门外发射了一枚小火箭，想趁机枪不发射的那一刹那间，向窗口跃出去。

她那枚火箭，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门外的机枪声，仍然在响着。

而那时候，“门”几乎已不存在了，门上出现了好几个大洞，是机枪不断扫射的结果，木兰花正在考虑，是不是还要再放射火箭之际，一件东西，从门洞中被抛了进来，“轰”地一声响，爆炸的力道，令得木兰花几乎震昏了过去！

那可能是一枚手榴弹，木兰花被爆炸力震得向后滚出了好几步去，撞在墙上，肩头上突然一阵剧痛，那是已中了一枪。

那一枪，倒使木兰花有了主意，她心想，自己若是伏着不动，那么时方或者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该是一个好机会。

因为自己的身子，已经在墙下，只要一跳起来，就可以从窗外穿出去了。她等了一分钟，机枪的吼叫声，果然停了下来了。

木兰花立即一跃而起，门外一条大汉已冲了进来。

木兰花发射的一枚火箭，将那个人射得退了出去。

木兰花身子跃了起来，从窗洞之中，猛地跳了出去，可是她还未曾落地，眼前陡地一黑，像是有什么厚重的东西，陡地罩了下来。

木兰花猛拍出了一掌。

“刷”一阵声响，她的手掌拍到的一是块钢的，她是被一个钢板铸成的箱子罩住了，紧接着，一块钢板贴地铲来，使得她不能不向上跃起几寸。

她的整个身子，都被关在一只大箱子中了。

＊＊＊

穆秀珍持着火箭枪，在对街的转角处，监视着两个大汉，她命令那两个大汉，手放在头上，背对着她。这使她处于绝对控制两人的地位。

而她手中的火箭枪，又是她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新奇武器，她过了不多久，便好奇地把玩了起来，她几乎忍不住要放射一枚试试。

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她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乃是因为突然之间，她听到了一阵机枪声的原故。机枪声听来十分沉，像是风镐的震动声。

但是，穆秀珍却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那是一阵机枪声，而且，她也听出，那枪声，正是由那幢屋子之中所传出来的。

穆秀珍十分急地问道：“喂，在搞什么鬼？”

那两个大汉一声不出。

穆秀珍又问道：“喂，你们听得枪声没有？”

其中一个懒洋洋地道：“你听到了，我们当然也听到了。”

穆秀珍听到枪声越来越是密集，她实在忍不住了，木兰花进了那幢房子，她是知道的，而屋中传来了那她低着头，怎么也不敢看辛格里王子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便站着发抖，辛格里王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柔和些，他道：“你曾经对那两位中国小姐说，有人要杀害她们，是不是？”

那女侍低声道：“是的，我看到。”

“你看到？这是什么意思？”

“我……”女侍惊惶不已。

“你不必害怕。”辛格里安慰她：“你将一切经过，详详细细地向我说，我非但不会怪你，而且还会重重地赏你。”

“噢，多谢主人！”女侍大胆了些，“当主人领着这两位小姐进去之后，我看到有一个人，在走廊的转角处，用一柄手枪，对住了她们两人……或许是对住了你，可是却被另一个人阻止，他们两个，似乎是自己人，争论了几句，又离了开去。”

辛格里在那女侍的话中，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呆了片刻，才道：“那两个是什么人，你可以认得出他们来么？”

“我……害怕。”女侍低声说：“我认得他们是爬山队的人。”

“爬山队？我们这里共有两个爬山队，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的个子特别高，整天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似乎不断地在各处走动着。”女侍尽她所知的说着。

辛格里又呆了半晌，才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女侍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辛格里已知道那是什么登山队了，如今在这里的两个登山队，一个美国来的，队员几乎全穿花衣服，一个是东欧来的。

辛格里记得，他在同时接见这两个登山队队员的时候，的确曾在东欧来的登山队中，发现过一个个子特别高的人，而灰色的衣服。也正是这个东欧登山队的制服。可是，令得辛格里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们要杀害木兰花姐妹妹呢？

辛格里王子是一个文学气质十分浓厚的人，更由天他出身在一个优越无比的环境之中，所以他对于这一切斗争，都感到莫名其妙。

如今，他只不过有了东欧登山队的某一个队员，曾有杀害木兰花的行动这一个概念而已，至于是为了什么，他却没有办法回答。

他在别墅中等待着，希望木＿上花来电话和他联络。

但是他等了许久，仍得不到木兰花的音讯。他在书房坐立不安地踱着，突然间，门上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什么人？”他抬起头，站定身子。

门柄旋动，门外的人，竟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不等待主人的许可，便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那是两个穿着灰色的爬山队员制服的人。

两人之中，有一个的身形特别高。

辛格里呆了一呆，道：“你们来做什么？”

这两个人面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诡秘笑容，他们并不出声，只是向前走来，其中一个，并且顺手将门轻轻地关上。

他们这种鬼崇的，毫无礼貌的行动，激怒了辛格里，辛格里厉声道：“你们未曾得到我的允许，闯进这里来作什么？”

“我们，”那个高个子先开口，“我们来，是有四件事情，第一，多谢你对我们的豪华招待；第二，我们后天，就要开始登山了。”

“不必客气，请你们出去！”

那两个人对于辛格里的逐客令，似乎完全无动于中，那矮的一个，甚至来到了辛格里的书桌之旁，将他书桌上精美的小摆设拿在手中，任意把玩。

辛格里王子又想怒斥他。可是，他的话还未曾出口，那高个子继续所说的话，却已然令得他惊愕得冉也讲个出什么来。

“第三件，”高个子阴森森地一笑，“我们来通知你，你的两位好朋友，两位小姐，她们已经离开这里，又有远行了。”

辛格里陡地一呆，才道：“胡说，她们若是离开，为什么不来向我道别，你以为这两位小姐，是如此不懂礼貌的人么？”

“你自然怪不得她们，她们是在昏状态之中，破装进大木箱，运离此处的，你想，在这样的情形卜，她们怎样向你道别？”高个子得意洋洋。

“你，你们……”辛格里面色灰白。

“第四件，”高个子趋前一步，阴森森的目光，直逼在辛格里的脸上，“你，你们的家族，正有困难，是不是？我们可以尽力帮助你！”

辛格里的面色更白了，他后退了几步，坐在一张椅上，道：“你们知道——”他立即又改口，面色虽然苍白，但是态度却十分傲然，道：“有什么困难，我们辛格里土王的家族，会有什么困难，出去，你们两人，快替我出去！”

“王子阁下。”高个子的声音充满了揶揄之意，“讳疾忌医，对于病情，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我劝你还是接受我们帮助的好。”

“胡说，快出去？”

高个子仍然没有出去的意思，他冷冷地道：“譬如说，由你们经营茶园，连续三年歉收，能够应付东欧方面的订单么？”

“我们可以向外地采购，再转运给你们。”

“是的，那么，在加尔各答，在新德里，在孟买的你们的银行，可应付得了存户的提存么？”高个子将脸凑得离辛格里十分近。

辛格里想扬起手来，狠狠地向他的脸上掴去。

但是他在那一刹间，却连扬起手来的力道都没有。

他心中以在想：对方似乎已知道了秘密，这本来是时该保守不住的，总会给人家知道的一个秘密，他们已知道了，他们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辛格里心中的问题，很快就有了回答。

高个子挺了挺身子。“不要紧，我们可以支对你们，我们只要在暗中控制就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当然是明白的了，哈哈！”

高个子的声音，犹如夜袅鸣叫一样。

辛格里的确明白了，这个登山队，只不过是一个挂名的登山队，他们实际的工作，是特务，是利用政治、经营关系，扩张，渗透自势力的特务，这正是他们那个集团的一贯技俩，这种极其卑鄙的手法，使得辛格里血脉贲张，极其愤怒。

“出去，滚出去！”辛格里王子无比愤怒地拍击着桌子，“滚出这个别墅，别让我再看到你们的影子！”

文静的辛格里甚至于冲到枪架面前，取下了一枝猎枪，高个子的面色十分难看，他拉了他的同伴，向门外退了出去。

在门口，他们还停了一停。

“王子阁下，我们等你十小时，十小时之后，我们再来听你的回答。”高个子匆匆地讲了那几句话，便向外走了开去。

辛格里王子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猎枪就放在他的双膝之上，他当真有举起枪来，向自己的额角上放一枪，结束这条性命的一种冲动，但是他的双手，却僵直得可怕。

也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出去！”辛格里近乎神经质地叫，“再不离开，我要开枪了！”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停，接着，门又被自动地推了开来，辛格里愤怒地举起枪来，他的手指紧扣在枪机上，几乎就要射出了弹了。

但是，当门突然打开之后，辛格里整个人却呆住了。

不错，门外是站着两个人。

但是那却是他万万意料不到的两个人，那是他绝不能射死的两个人，他陡地站了起来，道：“是你们，原来是你们！”

在未曾叙述出现在辛格里书房门口的两个是什么人时，个妨先说一段小插曲，小插曲是在两大之后，东欧某国的一个特务机构中发生的。

当那两只大木箱被空运到了特务机构的一个密室之小，又被打了开来的时候，箱子中并不是他们期望着的两个人，而只是两块沉重的大石！

那两个“押运”的特务，立时被秘密审讯，事情还牵涉到了这个集团特务组织远东站的许多要人，但是他们却总无法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当木兰花姐妹落入他们手中的时候，经过注射，保证她们可以昏迷七十二小时之后，又被装入箱中，这是在许多人的监视之下完成的。

那么，已经昏迷，被装入箱中，一路在严密的监视之中转运的人，为什么在到了目的地之后，会变成了两块大石了呢？

东欧方面的特务机关，曾用了不少功夫，去研究那两块大石，证明这两块大石，的确是印度大吉岭附近的岩石。

那就是说，当箱子还未离开印度的时候，便已经出了毛病了。

事情的确是那样。

那辆中型吉普，在转入厂驰往机场的道路之后，一直到机场，似乎很顺利，但是在中途，却出了一个小小的岔子。

这个小小的岔子，作书人在前文未作交代。

那便是，当吉普车离开机场还有三公里的时候，在公路上，忽然有一辆抛锚的车子。几个人站在车子之旁，一见到吉普车驶了过来，立即便拦住了吉普车的去路。

那拦住吉普车去路的两个人，分明是美国人，他们手扬了一扬，在吉普车上的人而言，他们似乎是并没有理会那两个扬手的人，而直冲过去的。因为他们只感到在刹那间，有一种昏然欲睡的感觉，而立即又清醒了过来，车子仍在向前行驶。

但事实上他们感到的“立即”，却是四分钟。

在那两个美国人，伸手一扬之间，强力的压缩机，将一种能令人在百分之一秒之内失去知觉的麻醉药，以极细的细雾状态，向前喷去。

车上的人在那片刻之间，昏迷了过去六七个美国人从稳秘的地方，冲了出去，用最快的方法，打开木箱，这六七个美国人，原来的目的，只不过是想查看箱子中的东西而已！

但当他们打开了箱子之后，却意外地发现，箱子中的，原来是两个人！他们立即将两个人搬出来，又放进去了两块大石。

这一切，只不过化了三分半钟。

然后，一个人代司机打着了火。车子向前驶去。

车子在五六秒钟之内，向前驶着，是处在无人贺驶的状态之中的，但是他随即醒来了，他只觉得自己刚才感到晕眩，而此际车子几乎已失去了控制，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心地驾驶，他根本想不到，“一阵昏眩”已使他失去了四分钟。

不但是司机想不到，司机旁边的那官员也想不到，用秘密武器看守着木箱的那两个“苦力”，也是完全未曾想到。

如果他们四个人之中，有人想到这一点，而看看手表，发现他们已失去了四分钟的时候，那么公路上可能立时展开一场激战！

但是他们却根本未曾想到这一点，他们疾驶而去，公路上随即恢复了平静，在公路的转角处，一个美国人已经替木兰花姐妹进行注射。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同时醒过来。

当她们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之后，都觉得其名其妙，两人自然都记得自己是怎样失手被擒的，但是如何又会来到公路上的呢？

而更令得她们奇怪的是，何以在她们身边的全是美国人，那是和使她们成为俘虏的东欧人完全则反的，两个集团的人。

木兰花曾在那一刹间，对自己的处境，完全莫名其妙，那只怕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转着眼珠，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两人面上的面具，早已被除去了的，所以这时，她们惊愕的神情，在美丽的脸庞之上，表露无遗，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一个中年人首先开口，他带着沉重的美国南部口音，道：“小姐，大吉岭是国际上最奇怪的都市之一，在这里发生奇怪的事，是不足为奇的。”

木兰花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则是眼前这些人对她们并没有恶意，那确是可以肯定的，她迟疑地道：“你们是——”

“如果你是木兰花小姐，”那中年人道：“那你就应该认识彼德逊，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

一提起彼德逊来，木兰花就明白了。

彼德逊曾经是她的敌人，后来又化敌为友的一事（请翻阅《海底火龙》一书），他们既然是彼德逊的同事，那么他的身份，也不必明言了。

她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想你们救了我，是不是？”

“可以这样说，我们是固定守在公路上的，遇到有敌对方面的车辆驰过，我们就用……一种方法，便他们毫不自知的情形下，失去短暂时间的知觉，然后从事检查。”那中年人笑了一笑，“可是这一次，却在两只大木箱中发现了你们！”

木兰花笑了一下，和穆秀珍两人互望了一眼 ，两人的心事都是一样的，她们都想到，如果不是这一件“巧”的事情，那么她们个知要被运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们可以说是遭到了一项极端的惨败！

那中年人又道：“木兰花小姐，彼德逊常对我说起你，他说你是他所见过的女性之中，最勇敢和最美丽、最机智的一个。”

在平时，木兰花听到了这样的赞语，心中一定会感到快乐的。

尤其她对那位英俊的、勇敢的异国青年，有着相当的感情。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却啼笑皆非！

她苦笑道：“给人家关在木箱中，若不是你们相救，就不知道要被人运到什么地方去了，这还能算是机智和勇敢么？”

“人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那中年人缓缓地说：“而且我相信，就算我们没有发现你们，你们一定仍能够脱险的。”

穆秀珍蹩了半天，未曾讲话，直到这时候，她才大姆指一竖，道：“嗨，你这个人真不错。”

木兰花瞪了她一眼，站了起来，道：“太多谢你们了，我想我们仍会有地方要你们帮忙的。本来，我们已不想再理这件事的了，但既然遭到了失败，那即使为了我们自己，也就非理不可了，人总是不甘心失败的，各位以为对不对？”

“我们佩服这种精神！”这是木兰花得到的回答。

那中年人则道：“辛格里王子请两位来到这里，我们早就接到情报了，至于辛格里土王遭遇到了困难，我们也已略有风声，我们曾几次和他们接触过，表示可以予以帮助，但是辛格里土王父子，却一点不肯接受我们的帮助。”

木兰花的心中一动，道：“他们究竟遭到了什么困难？王子请我们来，显然也是因为有极大的难题，可是他却隐瞒着不肯说。”

“当然，他们在竭力隐瞒，但是，纸包不住火！”

“究竟是什么困难。”

“是经济上的。”那中年人回答。

“经济上的？”木兰花不能不大大地惊讶了，这有可能么？辛格里是世界普名的豪富，他有着世界上最好的珠宝！

那中年人也看出了木兰花的疑惑。

他道：“由于他们俺饰得十分巧妙，所以外界晓得的情形个多，我们所得到的情报，只是两项，一项是由于茶园的歉收，欠一下一大笔订单，数字惊人，如果不以巨额的现款来退款，那么信用便要大受打击。其次，是受他们支持的两个大银行集团，才发生了危机。”

那中年人显然是这一些人的首领，木兰花没有理由去怀疑他所得到的情报，但是木兰花却仍然不如信这会是事实。

木兰花之不相信，倒不只是因为辛格里土王是出了名的富豪，而是因为辛格里王子不远千里，将那们请了来我解决难题这件事。

因为，如果是辛格里王族在经济上发生了困难，那么，请她们两人前来，又有什么用处？这的确是使木兰花想不通的事情。

但当时，为了礼貌起见，她却并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只是道：“我们立即去见辛格里王子，向他作最后的忠告。”

“好的，你们可以提醒他，如果他需要帮助，请他来找我们，若是跌入对方的陷井之中，那就麻烦了！”中年人语意深长地说。

“我明白了，可以借你们的车子用一用么？”

“当然可以！”中年人慨然回答。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就是那样地离开了大木箱，回到了酒店中，又看到了辛格里王子的留字，再到别墅来的。

由于她们事先没有和辛格里用电话联络，所以当她们推开书房门之际，几乎被辛格里王子的猎枪身中了她们。

辛格里王子看清了站在门口是木兰花姐妹时，他心中的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他急急地迎了上去，道：“你们没有事么？”

“你知迫我们发生了意外？”木兰花问。

“是的，刚才那家伙说，你们已被装在大木箱中，被他脱的专机，运到东欧去了，我应该想到，他们是在胡说！”

不用辛格里多加解释，木兰花也可以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什么样人了，她不愿再多谈那件事，以是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的问你了！”

那句突如其来的话，令得辛格里错愕了一下。

木兰花不等他反问，便已然一字一顿地道：“你找我们来，究竟为了什么？”

辛格里的脸色又变了，他走向前去，将门关上，穆秀珍忽然在书桌上取起一件东西来，那东西看来像是一瓶墨水，但是她却道：“咦，你在这里放一只超小型的录音机作什么？”

“录音机？”辛格里接了过来，狠狠地抛在地上，“那一定是这两人留下来的，他们想趁人于危，太卑鄙了！”

“你的‘危’是什么？”

辛格里先坐了下来，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然后，他嘴唇掀动，欲言又止好几次，这才道出了一句话来：“我们破产了。”

这一句话，讲得十分低，但是十分清晰。

木兰花明知自己是不可能听错的，但是她仍然不能够相信！

辛格里土王破产了，这岂不是滑稽么？

一时之间，书房中变得寂然无声。

好一会，木兰花才道：“这可能么？”

辛格里痛苦地道：“是的，听来像是不可能，但却是事实，我们所经营的茶园、农场、矿山、铁路、大型工厂、航空公司、银行，是如此之多，我们的商业活动遍及全世界，但正因为局面太大了，所以，当我们在华尔街的一项大投资亏蚀了之后，我们——”

辛格里讲到这里，就住了口。

木兰花这时，已不能不相信对方的话了。

六但是，她心中的疑问，却也更多了，她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她道：“以你们王族的宝藏之丰富，难道不能挽救危机么？”

辛格里王子一听，突然笑起来！

辛格里王子虽然在笑着，但是他的笑声和哭声差不多，木兰花道：“你笑什么？你们不是有着数不尽的珍宝储藏么？如今好的宝石在世界市场上，正是最吃香的。”

“我们的宝藏，”辛格里止住了笑声，“我认为是绝不存在的，那只不过是一个传说，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想！”

木兰花更是莫名其妙了！

她呆了半晌，才问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除了讲这句话之外，实是想不出第二句话来了。辛格里王子说他们王族宝藏，只是一个“幻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世界著名的豪富，那么多的企业，如此豪奢的排场，这一切，难道都是建立在一个“幻想”之上的么？这实是令人无法相信的事情！

木兰花问出了那一句话之后，辛格里的面色，更加难看，但是他的神态，却反而有一种“反正事情已经如此”的镇定。

他苦笑着，道：“我们当然是有宝藏的，这是印度每一个土王都有的，但是历年来，在各方面的投资，却已经将这些宝藏用完了，我们只剩下了一个空场面，而这个消息，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一传出去，我们的银行便会发生挤兑，也就立即破产了！”

木兰花的心中，仍是充满了疑惑。她只能先缓缓地道：“你不要吃惊，你们经济不稳的消息，已经有一些人知道了。”

“是的。”辛格里抬起头来，“我知道这是一定隐瞒不住的，所谓纸包不住火，所以我才来找你，请你来帮我们的忙！”

木兰花更是啼笑皆非了，她摊开了双手，道：“找？我有这个能力么？我全部的财产，只怕还值不到你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意思是请你们来帮我们找寻传说中的宝藏，以应付我们目前的难关！”辛格里痛苦地扭着下，来回地踱着。

木兰花虽然是一个头脑极之灵敏的人，但是这时候，她却被一重一重的疑团，深深地包围着，摸不出一个头绪来。

她望了辛格里半晌，才道：“我认为，如果你可以将事情从头至尾讲给我听一遍的话，或许我可以了解你所说的宝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的。”辛格里举起桌上的酒杯，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我们辛格里的王族，和印度其他王族不同的地方，就是因为我们有一个藏宝库。”

辛格里的声音，十分沉缓，也十分痛苦。

“这个藏宝库中，有着一尺见方的大金砖，有无数的红宝石、钻石、翡翠、象牙、黄玉……总之，全是最值钱的东西——”辛格里苦笑说：“照我父亲的估计，只要动用宝藏中的一半黄金，就足可以应付我们目前的危机了，事实上，只要有那些黄金，根本不必动用，危机也不存在了！”

木兰花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这时她却并不发问，因为她唯恐自己一发问，便打断了辛格里的叙述，因为听来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故事，也是一个十分引人入胜的故事。

辛格里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兰花小姐，实在，这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宝藏，你明白么，我说这是一个幻想而已！”

辛格里又重复了这句话，这更使木兰花愕然。

“这个宝藏，我没有看见过，我父亲也没有看见过，甚至我的祖父，也没有看见过，我们家族之中，看见过这个宝藏，到过那个藏宝库的最后一个人，是找的曾祖父。但在我父亲小的时候，却曾听到我曾祖父每次从宝库回来的时候，叙述宝库中的情形，所以他是坚信有这个宝库存在的。”辛格里王子顿了一顿，才道：“你明白了么？”

“我仍是不明白。”木兰花摇着头，“为什么到了你祖父的那代，便忽然不再到那个藏宝库中去了？难道对珍宝没有兴趣了么？”

“战争，你知道的，印度在这一百年来，经过了多少大大小小的战争，再和英国人的战争，和异教徒的战争——”辛格里吸了一口气，“在我祖父出世的时候，我们便离开了家乡，躲进了城市，我父亲就是在城市中出世的，受的是现代教育。”

“那么，你们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是的，早在我祖父壮年的时候，我们就回到了家乡，家乡的房屋毁了，象群盘踞，但是一些零星的宝藏，却一点也没有损失，要重建家园当然是很简单的，但要重寻那个藏宝库，却不简单了。我曾祖父，和随着我曾祖父进过深山，到过藏宝库的人，都已死了。我祖父回到乡下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寻那个藏宝库，但是穷他一生，却未曾找到！”

木兰花柳眉深蹙，静静地听着。

“我父亲将一些零星的珍藏，作为投资，由于我曾祖父曾经邀请过许多土王和印度上阶层的人物，参观过我们的宝库，而宝库在我祖父那一代起，便已寻找无着一事，又没有人知道，所以一个世纪来，辛格里家的豪富是知名的，父亲在生意上也一帆风顺，到处可以顺利地借到现金，几乎不用抵押，因为谁都相信我们有那么大的一个宝库在！可是，如今事情快揭穿了！”

“是你们找不到宝库的消息传了出去？”木兰花问。

“不是，有几笔长期借款，去年便已经到期，我父亲已要求延期两次，引起了对方的疑心，而那个宝库，一直到现在，还未曾找到！”

木兰花对这件事情的兴趣渐渐地浓厚起来了。

因为她知道，从表面上来着，这似乎只是一个印度土王家族的事情，但是由于辛格里土王在各行各业上的庞大投资，如果他一旦宣布破产，那么整个印度的经济，便会受到极大的波动！

受影响的人，将会有几千万个！

所以，当东欧方面获得了这个情报之后，便感到有机可趁，他们一定是趁机来要胁辛格里土王，想将他们的势力渗进来，此所以自己的来到，便使他们感到痛恨，硬要将自己除去，这里面还包含着极其复杂的国际斗争！

至于藏宝的出现与否，关系着国际黄金的价格，国际珠宝市场的波动，那当真还不是小事了！木兰花的双眉，越锁越紧了！

穆秀珍好几次想要讲话，但是她每一次想要讲话，木兰花像是可以预先知道一样，总是将她拦住不让她开口，这时，她实在忍不住了，叫道：“笑话，宝库是你们家族的，难道你们一点线索巴没有么？怎会有找不到的道理？你们自己也没有线索，叫我们来找，又上哪里去找，不是开玩笑么？”

辛格里王子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道：“线索是有的，曾祖父在临死的时候，和在他未死之前，曾说过，宝库是在冰山之中。”

“有地图么？”木兰花问。

“没有，但是却有两句话留了下来。”

“什么话？那为什么你们不根据这两句话去寻找？”

辛格里王子脱下了他手上所戴的那只红宝石戒指，翻了过来，递到了木兰花的面前，道：“你看，那两句话，就是刻在戒指后面的。”

木兰花将戒指接I过来，她翻过来一看，那是印度的梵文，木兰花虽然也会一些梵文，但是却不是十分精通。尤其那戒指后面的面积很小，字又刻得密密麻麻，木兰花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下去，抬起头来，道：“你能翻译给我听么？”

“可以的。”辛格里取过了戒指，“头上是冰，身旁是冰，脚下是冰，来的时候由冰中穿过，去的时候也由冰中回去，透明的冰可以照见一切，照见我们家族无比的财富。”

木兰花用心地听着，但是听完了之后，她不禁苦笑，那几句话，当然是展示那个藏宝库的所在地的，但是却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

因为除了一个“冰”字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暗示。

而“冰”在这里的深山中，那是随处可见的东的。

从这条公路，可以直通到一些村落，从那些贫穷的村落再向前去，便是慕士格山的山麓，向上攀去，便是一道接着一道的冰川。

在那些村落中，有两句民歌，道：“慕士格山顶尖，冰川九十九道直通天。要翻过九十九道冰川，才能到达山顶。”

究竟是不是有九十九道冰川，那是谁也不知道的，因为谁也没有攀登过这座冰山的山顶，但是在山中，到处全是亘古不化的坚冰，那却是人人可知的。

那几句暗示金库所在地的话，只提到了一个“冰”字，等于什么也没有暗示，因为在慕士格山中，事实上到处都是冰！

穆秀珍听了，冷笑了一声，道：“废话！”

木兰花瞪了她一眼，道：“我明白了，这便是令尊特别喜欢资助登山队的原因，是不是？可是却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辛格里点了点头。

“那么，”木兰花来回踱了几步，“除了这两句话之外，难道什么别的线索也没有留下么？”

“没有，本来我曾祖父在我祖父十岁的时候，便应该带他入山的，但是那时我们却在城市中居住，去过宝库的人都死了，一直到如今，还是找不到那个宝库。”辛格里回答：“至于线索，那是完全没有了，因为我们的旧居，已彻底毁去。”

“你刚才不是说一些零星的宝藏没有损失么？”

“是的，那是几个地窖。”

“在地窖中没有大宝库的线索么？”木兰花进一步问。

“我想……没有。”辛格里有些犹豫。

“你想没有？这怎么说？”

“因为我根本不信我们实际上是有那样的宝藏在，所以，我也一直没有留意过那些事情，但是如果有线索的话我父亲一定是看到的了。”

木兰花沉声道：“我有一个想法，我想，你们家族的那个藏宝，一定是存在的，只不过寻找不到而已。而一些宝物，我想都是从大宝库中取出来，放在小宝库中的，所以，你不注意的那些地窖之中，极可能留有明显的线索！”

“那你的意思是——”

“你必须先带我们去看看几个地下石窑！”

辛格里一听得木兰花这样说法，起先是一呆，接着，他便大喜过望，道：“你……兰花小姐，你答应替我们寻找宝库了？”

“应该说是我答应替你们的老百姓寻找这个宝库。”木兰花说得非常之严肃，“因为你们的事业若是崩溃了，将影响许多人！”

“是的。”辛格里王子有些惭愧。

“那我们现在就动手，好么？”木兰花征求辛格里意见，心急的穆秀珍，早已站了起来，向外面走了出去。

“当然的，可是我得向父亲说一声，而且，还要一个人带路。”辛格里的回答：“请你们在这里稍等我一下，飞机前去，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

木兰花向穆秀珍招了招手，穆秀珍又从门口，退了回来，辛格里王子则匆匆地离了开去。她们两人等了十分钟左右，辛格里便回来了。

辛格里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和他一齐来的，是一个穿着十分整齐的中年人，一脸精明的神色，见到了木兰花姐妹，便深深地躬身致礼。

“这是我们的管家鲍星。”辛格里介绍。

“鲍星先生，”木兰花说道：“我们要立即起程。”

“是！是！”鲍星连忙答应着。

由鲍星带着路，一行四人，绕过了别墅，来到了屋子的后面，屋子后面是一块极大的空地，空地的后面，是一条路道。

那条跑道虽然不长，但是也足够一架小型飞机起飞和降落了。

而在跑道的尽头，就有两架小型飞机停着，银灰色的机身，在太阳之下，闪闪生光。

他们未到飞机旁，一个提着机师帽子的美国人就走了过来，无礼地打量着木兰花和穆秀珍，同时问：“到何处去？”

木兰花沉声道：“辛格里先生，最好由你来驾驶——我想你会的，是不是？”

“是的，我会！”

“好吧！”那美国机师义耸了耸肩走了开去。

四个人登上飞机，飞机的内部虽然小，但是却可以连机师在内，十分舒服地坐六个人，辛格里在驾驶位上，飞机滑出去，平稳地起飞。

飞机飞得并不高，望下去，下面的情形，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急湍的河流，茂密的森林，贫瘠的村庄，在机下迅速地移过。

过了一个半小时，从飞机上望下去，全是山峦，但是还不高，可是向前看去，一个又一个冰峰，像是就在眼前一样。

那些冰峰，无沦从陆地上来看，或是从飞机上来看，都雄伟得使人喘不过气来，若是身临其境，只怕更要感到人的本身的渺小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可以看到在一片地势较高的平原上，在浓密的树林中，有两座十分宏伟的灰白色的建筑物耸立着。

那自然是辛格里土王的老家了。

在建筑物的后面，同样地有一条跑道，飞机就在那条跑道上降落。当飞机在上空的时候，他们便看到有许多人从建筑物中跑出来。

而跑出来的人，这时都站在飞机旁边恭迎他们的主人。

辛格里王子、木兰花、穆秀珍和鲍星一齐下了机，整体人一齐行礼，辛格里问：“兰花小姐，你可要先休息一会？”

这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

晚霞照在冰峰上，照在茂密的树林上，照在灰白色的古老建筑上，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而在这一天之中，她们两人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能够在晚霞之中，静静地坐着，欣赏周围的美景，那当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一件事了。

但是，木兰花却摇了摇头，道：“不，先去看石窖。”

辛格里只回头向鲍星望了一眼，鲍星便立即叫了两声，从人丛中走出一个老者来，他的腰际，挂着一大串各种各样的钥匙，这个老者，当然便是辛格里土王宫中，掌管钥匙的人的。鲍星和他讲了几句话，那人便向前走去，木兰花等人，就跟在后面。

来到了两座相连的建筑物的前面时，天色已开始黑暗了，那两幢建筑物前面，有八根又粗又圆的大石柱，显得宫殿更够气派。

走进去，便是一个至少可以容下一千人的大厅，大厅上所铺的，全是光滑得一不小心，就会滑跌的大理石，陈设华贵，更是不在话下。

这宫殿和大吉岭的别墅，各有气派，看了这样宫殿和别墅之后，若是对人说，它们的主人已面临破产的边缘，它们的主人，内心的快乐，还不能和一个收入菲薄的小职员相比，只怕不会人人相信的，但这却又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木兰花等，跟在鲍星和老都的后面，一直向内走着，穿过了大厅，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中所铺的，全是大麻石。

那老者在走廊中行走的时候，一步一顿，似乎分数着步数。

辛格里王子则解释着：“这两座宫殿，是后来造起来的，原来的已经毁掉了，但地窖因为造得十分隐蔽，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有一个仆人，点燃了五支火把，给了木兰花等人，每人一支。

走廊中虽然有灯光，但十分黑暗，多了五支火把之后，便明亮了许多。

但是，长而阴森的走廊，在火把闪动的光芒在照映这下，却也显得更加诡异，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东西，正在前面等着他们！

那带路的老者，终于停了下来，停在走廊的左面墙壁之前，然后他俯下身去，木兰花看到，在他脚前的一块石板上，有一个小孔。

若不是那老者停在这块石板之前，那么石板上的这个小孔，可以说是谁也不会注意的，因为它在这巨大的走廊中，所占的地位实在太小了！

那老者在一大串钥匙中，找出了一柄来，插入了这个小孔之中，转了一转，只听得石板下发出了一连串的“格格”声，那块石板便向上扬了起来。石板有三尺见方，一扬了起来之后，便是一个足可以供人上落的洞口。

向下望去，只见是一连串的石阶。

在老者的带领下，五个人又一齐走了下去，石阶一共是四十级。在走石阶的时候，木兰花落在最后面，她带着火把，小心地察看周围的情形。

两向的墙壁上，全都刻着神像，奇形怪状，无所个有，刻工都十分精巧，可想而知，那是印度第一流巧匠的手艺。

四十级石阶之后，便是一扇巨大的黄铜门。

＊＊＊

当那个老者打开了黄铜门之后，入口处的石板，便垂了下来。

地道之中，纯靠五支火把在照明了，辛格里解释道：“这个地窖，是一个阿拉伯巧匠设计的，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可是一切机关运转的地方，却都还像是新的一样。”

“是。”木兰花回答：“我想一些主要的部分和承轴，全是大块宝石和白金的合金制成的，所以才会如此耐久不变，”

“对，你说得对。”辛格里佩服地说。

“恕我问你一句，如果将你们这两个住所变卖出去，那么，可能够应付危机了么？你们的别墅中，有一条路，是宝石砌成的！”木兰花问。

辛格里却只是苦笑着，道：“兰花小姐，我早已在你之前，想到过这一点了，大吉岭的别墅，我用开玩笑的方式，讲一批地产商和珠宝商估过价，他们的估计，是值三千万美金。这，还不够应付我们在孟买的几家银行存户的挤况！”

木兰花没有再问下去，事情的不利，实已可想而知了。要挽救辛格里王族的事业，至少要上亿的美金，这是任何私人所拿不出来的。

而且，也没有什么国家可以在短期内拿出那么多钱来，而他们破产的消息，显然已一点一点，开始在向外渗透了！

唯一的办法，事实上也是最渺茫的办法，便是找到那个已有数十年未被人找到过的宝库，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这时，那老者已条开了黄铜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石屋，空空如也。辛格里道：“本来，这里全是储存着黄金的。”

七在那间石屋的尽头，有另扇铜门，那老者又过去开那扇门了。

他打开了那扇门，又在门旁恭立，等候众人进去。

那是另一间小石屋，大约有八十平方尺。

室内也是空空如也，但在四面壁上，却有许多方形的石洞，那些石洞都十分平整，每一个洞中，都放着一只箱子，那些箱子，自然都是十分精致的，数了一数，这种箱子总共有三十六个之多。辛格里：“这里是储放其它宝物的。”

“如今都空了？”木兰花问。

“是的。”

”可是我仍要每只箱于打开来看看。”

“可以的，箱子是不上锁的。”

木兰花耐心地，将每一只箱子都打了开来，有的箱子中还分许多格，她都小心地观察着每一格，时间慢慢地在走去，木兰花却绝无倦容。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鲍星已经进出换了三次火把，木兰花还只不过看了一半，辛格里和穆秀珍两人，开始帮她一齐看。

又过了半小时，忽然听得穆秀珍叫道：“嗨，你们来看，这是什么？”她举着一只象牙盒子，兴奋地转过身来，叫着。

木兰花抬起头来，道：“什么东西？”

“看，这片纸片，上面有字！”她从那盒子中拈出了一张纸片来，上面的确有着字，纸已经发黄了，可见年代久远。

辛格里和木兰花连忙凑过身去。

辛格里将纸片上的梵文读了出来，道：“八十二颗红宝石，自——”读到这里，辛格里的面上，现出了一股异样的光彩来，顿了顿，才道：“自宝库中取来，冰柱有移动的迹象，但宝库无碍，因为宝库在人形石的下面。”辛格里念完。才抬起头来。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也不出声。

好一会，辛格里才道：“我想，这是我曾祖父写的。”

“有可能。”木兰花兴奋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又得了一个新线索了，宝库的确是存在的，在冰柱之旁，在人形石之下。”

“你说得对！”辛格里兴奋得有些口吃。

“而且，我想古时交通不便，一定不会入冰山太深的，我们再找一找，即使没有别的线索，我们明天也可以开始入山了，请吩咐贵管家，令他去准备一切登山的设备，我们是会用得着的。”木兰花的话中，充满坚定的信心。

她的这几句话，更令得辛格里也活跃了起来。

他们再一齐搜视着石室中所有的盒子，但是直到完，没有什么别的发现，那一张纸条，可能是某一代的土主与之所至，留下来忘了取走的。

等到他们离开地下室的时候，到了外面，天色早已全部黑了，在密林之中，时时有难以形容的怪声，传了过来，深沉而诡异。

木兰花姐妹被安排在最舒服的一间卧室之中，有五个侍女服侍着他们，但是却全叫穆秀珍赶出了房间。她在床上躺了下来，道：“兰花姐，你想我们可能找得到那个宝库么？”

“我想可以的，因为我们已有了线索。”

“你是说那块人形石？那是不是一块人形的石头？”

“照字面上来解释，当然是的，但是据我所知，梵文是十分复杂的一种文字，人形石这三个字，可能还有截然不同的解法，你不必多动动脑筋了，睡罢。”

穆秀珍翻了一个身，又叽咕了一阵，但是过不了多久，便已经睡着了。而然，木兰花却睡不着，她披着睡衣，站了起来。

她踱到了阳台上，向外望去，极目所见，都是黑压压的森林，木兰花转向右，那一带，则全是在月光下闪耀着冷森的光芒的冰山。

木兰花心知，如今的事情，绝不是只找一个宝藏那样简单，这其中还有着极其复杂的国际特务斗争！

已和自己交过手的那方面人员，难道就此肯息手了么？当然不会，而且，自己来到了这里，他们当然也可以知道的。

他们是不是会追踪前来呢？

自己是乘飞机来的，他们要追踪，当然不是容易的事情，看来今天晚上，倒是可以放心的。木兰花站了一会，转过身子。

卧室中的灯，她是早已熄去了的。

然而这间卧房，向着阳台的那一边，是完全没有墙的，是以月光可以充分地照进来，卧室中的光线，足可以看清东西。

木兰花才转过身去，便看到卧室的门把，略动了一动。

那是十分缓慢的转动，若不是门把上刻着花纹的话，木兰花是发觉不到那种转动的。木兰花停了一停，然后迅速地，毫无声音地来到了床前，在枕头之下，取出手枪，再到了门旁，站立着不动。由于铺着的地毯，她的行动，可以说全然无声的。

她在门旁等着，五分钟过去了，门把没有再动。

木兰花几乎疑心自己是眼花！

但是，她还是耐心地等了下去。

可是五分钟过去了，门把才又轻轻地被转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难耐的十分钟。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门才被轻轻地推了开来，可是只被推开了一寸左右，便立即又被迅速地关上了。这令得木兰花莫名其妙！

她知道那个人只将门推开一寸，那是绝不会发现她的，那么何以又将门关上了呢？就在这时，木兰花陡地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木兰花连忙低头看去，刹那之间，她手心也不禁冒出了冷汗，一条眼镜蛇，估计至少有六尺长，盘成一团，正在注视着她！

这条毒蛇，自然是刚才门打开时被放进来的！

她刚才曾以为今晚是安全的，然而是一条眼镜蛇却打破了她的推测，木兰花绝不犹豫，扣下枪机，射出一枪。

然后她陡地一跳，扭开了门1把，向外看去。

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个枪声，却立即将人惊动了，走廊中不断有人奔出来，穆秀珍早已站了起来，望着地上已被一枪将头都射得稀烂的眼镜蛇发呆。

不到两分钟，辛格里王子，鲍星总管二人全都来了。

木兰花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房门打开，向地上的那条蛇指了一指，她这一指，已足以使所有的人明白，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辛格里向那条死蛇看了一眼，面色就变了。

“兰花小姐，”他失声道：“这是最毒的绿眼镜蛇！”

“当然是，”木兰花淡然说：“既然有人想要害我们，那么自然拣最毒的蛇儿了，难道会拣一条没有毒的小水蛇么？”

“有人要害你们，在这里？”辛格里睁大了眼睛。

但木兰花却并没有注视他，她只是在留心其他的人。

木兰花本来，认为她们今晚是安全的，那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她们用飞机来，敌人是不可能跟而至的，但是如今居然出了毛病！

放毒蛇，这正是印度人的杀人方法，由此举可知道，这件事是这座宫殿中人做的。而做这件事的人，为了要避免人家起疑，是一定会杂在人丛中看热闹的，木兰花就在想在人丛中找出这个人来，但是木兰花却并没有获得什么。

因为她放眼望去，眼前每一个人的神情是一样的。

鲍星在大声地呼喝着，两个仆人连忙应声而来，将死蛇提了出去，又有两个女仆来打扫，不消片刻，已经弄得干干净净了。

而鲍星挥着手，众人也都退了开去。

然后，鲍星才有礼貌地垂手而问：“王子，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的么？”

辛格里王子望向木兰花，木兰花立时摇头，道：“没有了，辛格里先生，登山的用具，贵管家可是完全准备好了么？”

“是。”鲍星立即回答。

“噢，”木兰花不禁有些怀疑，“你已经去过城中，又回过来？”

“不是，宫中是有着最好的登山设备的，我只不过略加整理，便能随时应用。”鲍星的回答，解释了木兰花心中的疑惑。

“行了，明天上午，你负责将两个人的登山用具，运到山麓去，我们两人准备攀上冰山，去实地察看一下。”木兰花继续吩咐。

木兰花的话，令辛格里王子大大地惊愣。

“两个人？”他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要我参加么？为什么只准备两个人的登山用具，而不是准备三个人的？”

“殿下，”鲍星也连忙道：“如果你要去攀登冰山的话，请允许让我跟着。”

“都不必了，”木兰花坚决地说：“我们两个人去，我相信，一定有简单的登山地图，可以作为我们前进的指导，对不对？”

“是的。”鲍星又恭敬地回答。

鲍星那种过份的恭敬，使得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感到十分不自在。但是她们想到他是对主人恭顺惯了的，便也只好算了。

辛格里王子似乎还想讲些什么，但是木兰花却先打了一个呵欠，道：“你请回去吧，我们也已经感到很疲倦，要休息了。”

辛格里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木兰花立时到了房门之旁，耳朵贴在门上，向外面倾听着，直到那肯定了门外没有人，这才缓缓地到了床边，躺了下来。

她不说话，穆秀珍可实在憋不住了，道：“兰花姐，想害我们的凶手，是什么人？你怎么就睡了，难道不怕他再来一次？”

“睡吧！”木兰花又打了一个呵欠，“我想他今天晚上是不会来的了，明天我们就要攀登冰山，他要害我们，在冰山下手，不是更容易？”

“那我们就等他来下手？”

“是的。”木兰花居然这样回答。

“兰花姐！”穆秀珍叫了起来。

可是木兰花却像己然睡着了，穆秀珍连叫了几声，她都不加理会，穆秀珍叹了一口气，便也只好静了下来，不再出声。

事实上，木兰花当然没有那么快就睡着了。

但是，她不想再说话，确想睡去，这却是真的，在她将要朦胧睡去之际，她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个问题，那便是：明天登上冰山的时候，那凶手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呢？

如果知道凶手将有什么法于来对付自己，自己应付起来，自然是容易多了。要害自己的人，绝不肯罢手，这是可以肯定的事。

因为如果自己找到了宝库的话，那么一个惯于施行经济，特务渗透的集团，是等于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渗透机会了。

不错，木兰花是认定了放毒蛇的那人，是由于那个东欧国家所主使的，还有那个东欧国家的登山队，自己会不会是与他们在冰山上相遇呢？

木兰花渐渐地进入了睡乡。

那一夜的下半夜，确如她所料平安地过去了。

木兰花姐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她们匆匆地收拾了一下，便走出了房间，一打开门，便看到辛格里王子在走廊的一端，焦急地踱步。

“你们醒了！”一见木兰花，辛格里便迎了上来。

“是的，一切全准备好了？”

“都已运到山麓下了，兰花小姐，你甚至不要向导么？我也从这里登过几次山，我其实可以算是一个很好的向导！”辛格里望着她恳切的说。

“不，我不是不要和你一起去，而是我们此行，是充满危险，找不想让你出来冒这个险！”木兰花再次拒绝他的要求！

“攀登冰山，本来就是最危险的争情啊！”

“我所指的并不是攀登的本身，而是有人一定会在我们攀登冰山的时候，谋害我们，你明白了么？”木兰花的语气，非常严肃。

辛格里陡地震了一震，道：“是……是么？”

木兰花笑了一笑道：“这是我的估计。请你带路。”

辛格里王子不再说什么，他带着木兰花姐妹，来到宫殿前面的空地上，一辆吉普车已停在空地上，驾驶的人是鲍星。他们三人登上了车，鲍星就驶着车向前开了出去。

所谓公路，其实就是崎岖不平的小道，车子驶在这样的路上，不断地颠簸，一小时后，亘古以来便积满了冰雪的巨大山峰，已在近前了，而天气也明显地变得寒冷起来，几个人都不断地加着衣服，到了山麓下，大家身上，都十分拥肿了。

登山用具早已经放在山麓下了，由几个土人看守着。木兰花姐妹迅速地检查着，系成四方形的是帐篷，零散的是登山靴，登山锤、针子、和尼龙绳索——木兰花特别注意绳索，她几乎是逐寸地检查着，因为在登山运动中，绳索就是生命的保障。

她没有发现破绽，然后，她再检查氧气面具，在超过海拔六千尺的高空，是需要配带氧气面具的。然后，她又剔除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她和穆秀珍两人，每人只要负上四十公斤的重物，才打开发登山地图。登山地图绘制得极其简单。

上面只有几个上要的山峰，而对着他们的，是慕士格山峰的两侧。木兰花知道，在大吉岭别墅中的那两个登山队，也在今天，开始攀登这个主峰，只不过他们是从东侧开始攀登的。在地图上，标明了几个山峰之外，还有四条红线。

这四条红线，注明了是上山的安全道路。

当然，所谓“安全”，也完全是相对的，事实上，人一进了这座冰山，那么生命完全不是在自己的共中，而是交付给了完全不可捉摸的命运：这片冰山崖是不是会突然倒坍，雪崩会不会突然发生，一脚踏下去，是不是踏中了只是积着软软浮雪的山壑，钉在冰壁上的钉子会不会断落，等等，全是事先完全没有法子知道的，人一进了冰山，便渺小得微不足道。

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喜欢登山的缘故，那是因为一旦攀上了顶峰的时候，俯首下望，群山万峦，都在自己的脚卜之际，却又会使人感到自己的存在，非但可以感到自己的存在，而且还可以极度地感到自己的伟大，这种感觉，是和野心家征服了世界之后的感觉差不多的。

尤其是一个人，从极度的渺小，到极度的伟大，经过了这样不正常的膨胀之后，人的心理，当然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了。

木兰花拣定了一条短捷的，可以达到海拔六千七百尺高处的路线，据辛格里说，他是依着这条路线攀登过的，只不过登上两千来尺，便落下来了。

“兰花小姐。”他又问：“你以为宝库会在六千尺以上的地方么？

将一个宝库筑得那么高，这是不太不合情理了么？”

木兰花是早想过这一个问题的。她点头道：“不错，但却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个王族，他的祖先一定是经过了极其艰难的斗争得来的，这样的祖先，总希望他的子孙，个个都像他一样，是个强健而有魄力的人，那么，如果将宝库设在冰山的极高处，用以鼓励子孙攀登冰山，成为有勇气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宝库中的东西，究竟不是时时要动用的！”

辛格里的脸上，微微地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穆秀珍已将东西负在肩上，木兰花也背上一个大包袱，两个人开始了面对着冰峰的征途，穆秀珍走在前面。木兰花则个断地根据指南针和地图上的指示，来确定自己行走的方向， 她们一步一步，向前坚定地走着。

进入了山中之后不多久，她们便开始向上攀。

开始的一段，是相当容易的，因为并没有坚冰，钉子敲人了岩石之后，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向上登了上去，她们向上攀登的速度也相当快。

然而，当满天晚霞，映得天地间万物都生出一重红艳艳的光辉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到达第一道冰山的边缘上了，那是一道斜斜地，宽达一百尺以上的大冰川。

在斜转向东，看来横亘在冰山上，足有十多里长，晚霞在冰川上，反映出种种奇怪得不可思议的颜色来，那种种怪异而又变得幻不定的颜色，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是无论如何，难以想得出来的。

穆秀珍兴奋地大声叫了一声，一步跳了过去。

木兰花一见这等情形，大吃了一惊，叫道：“秀珍！”

可是，等木兰花大声叫了出来之际，却已经迟了！穆秀玲向前跳去，只当她自己可以在冰川之上，载歌载舞，享受一番了，却不料她一只脚才踏上了冰川的斜面，虽然她穿着登山鞋，可是“刷”地一声，整个人还是立即向下，滑了下去，穆秀珍发出卜一声惊呼，双手立时向一块大冰抱去。

她的双手，倒是及时抱住了那块大冰，但那块冰却并不是和冰川连结在一起的，她抱作了冰连人带冰，一齐向卜滑去！

她才向下滑去的时候，势子还并不怎么快，但是加速度定律，却令得她下滑的势子，迅速地增加，转眼之间，她已经在二十尺开外了！

那条冰川，一直斜问下，不知道何处方是尽头，穆秀珍这样滑了下去，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才能够粉身碎骨！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也不禁呆住了！

但是她却至多只有呆了一秒钟，她立即抛出了绳子，叫道：“抓住！”然而，绳子只抛出了十来几，穆秀玲伸出手来，还差上一大截。

而她下滑的势子更快了！

木兰花连忙拉开绳子卜来，迅速地除下背上的包裹，将绳子系在包裹上，再将包裹放在冰川上，用力地向下，推了下去！

那时候，穆秀珍已在六十尺开外了！

包裹是十分沉重的，和穆秀珍的体重不相上下，而包裹在下滑之际，是经过木兰花大力推出去的，是以包裹在冰川上滑动的速度，穆秀珍向下滑去的势子要快得多，可是穆秀珍并不是静止着在等候的，她的身子也在向下滑着。是以，看来包裹接近穆秀珍的势子，还是十分缓慢！

木兰花抓住绳子的双手，已经沁出了冷汗，她睁大了眼睛，看到包裹终于离得穆秀珍近了，穆秀珍一伸手，未抓到；冉伸手，仍未抓到。

直到第三次伸手穆秀珍才抓到了包裹，木兰花立时压下了绳索转盘上的掣使绳子不再下滑，她看到看转盘上的记录，绳子放出了一百七十四尺！

也就是说，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穆秀珍在冰川上，滑下了一百七十四尺！如果不是她下滑之势已然止住的话，在接下去的一分钟中，她的下滑速度将更高，高到了人无法忍受的程度，那么全身的血管，都会爆裂，自然是有死无生了！

木兰花刚才的行动，是如此之镇定。但是当穆秀珍下滑之势已然被止住了之后，她却忍不住簌簌地发起抖来！

当然，她不会抖许久的。而穆秀珍也已在高叫：“兰花姐，快将找拉上来！”

八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动着绳索盘上的摇柄，将穆秀珍从冰川的斜面，拉了上来。等到穆秀珍又站在木兰花身边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满天的晚霞不见了，冰川上神奇谲丽的色彩，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阴冷，那种阴冷，只怕是世界上任何角落所不及的。

木兰花吁了一口气，她所吁出的那口气，就在她的面前，结成了一串白色的雾，历久不散，她道：“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兰花姐，”穆秀珍像是为了想补偿过失，所以勇气十足地道：“过了这道冰川，我们再札营，那不是更好么？”

“你还想再来一次么？”在冰山之中，木兰花似乎也变得难以亲近了，她冷冷地回答，使得穆秀珍没有再说话的余地。

穆秀珍不再说什么，两人支开了帐篷，生着了利用压缩燃料火的炉子，当第一口热汤喝进肚子的时候，那种舒服，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木兰花直到这时，才慢慢地道：“秀珍，我自己以为从来不知道害怕的，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我也和常人一样，会因为害怕而发抖！”

穆秀珍一面啜着热辣辣的浓汤，一面抬起头，睁大了眼望着木兰花。木兰花又叹了一口气，道：“刚才，在你终于拉住了绳子之后的一刹间，我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兰花姐！”穆秀珍只觉得心中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她的泪珠才一滚出来，便在她的脸上，凝成了小冰珠，“叮”地一声，落在汤盘的边上，又跌进了汤中，溶化了。“兰花姐，我……实在是个知道会有这样事情发生的！”

“当然你不知道。”木兰花笑了起来，“我也不是在怪你，今晚我们不能过冰川了，因为天色黑，我们不能冒险，你明白么？晚上除非是突然起暴风雪，否则是没有危险的，早早睡吧！”

她们吃完了晚饭，钻进了帐篷内的“睡袋”中，其实风并不强，可是凄厉的风中，却仍然像是一柄利锉在锉着她们的神经一样，真难想像如果是暴风所突然降临的话，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她们也只好希望暴风有小会降临，别无他法可想。

暴风雪并没有来，第二天，是一个极好的天气。阳光普照，使得她们不得不戴上遮阳镜，但即使戴上了用厚厚的黑玻璃制成的遮阳镜，看起来所有的一切，仍然是那样地光亮。

她们来此的目的，是寻找那个宝库。

然而，宝库究竟在什么地方，她们却不知道，所以她们和只为攀登而攀登是差不多的。木兰花只不过估计到，宝库就算在极高的山上，但必然也是在那可以攀登的四条路线之中的，因为宝库绝不能设在一个根本无路可通的地方。

而且，宝库据地的高度，也不可能高过地图上所记录的那小路线所到达的高度，因为再上去，是谁也未曾到过的。

最大的可能是，宝库是在这四条路线中一条的顶端，木兰花就是根据这一点，所以才开始攀登的，她准备攀到这条路线的顶端，再加上一路上小心的观察，如果没有结果，那就再攀登第二条，如果再没有，那就继续循第三条路线登山。

若是四条路线，她都到达了顶端，而仍然未曾发现那大宝库的话，那么她想不承认失败，也是不行的了，她自然只好离开印度了！

她们两人，用绳索系在一齐，然后，钉着钉子，在冰川上，一尺一尺的前进。她们渡过了那道冰川，前面的一段路又比较容易攀登。

但是到了中午时分，在她们的面前，却是一座冰壁，那一座冰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攀登那一个冰壁之难，是可想而知的，而且，在那座冰壁上，还有着许多巨大的裂痕。

而在冰壁的左侧，则似乎可以从一个峡谷处，绕过这座冰壁继续向前攀登的。然而，在地图上却标得十分明白，如果要继续前进，就得攀登这个冰壁。木兰花认为可以绕过冰壁的地方，特别用红字注着“危险”两个字。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停在冰壁之前，看了半晌地图，又打量着前面的形势，穆秀珍“哼”地一声，道：“绕过冰壁，有什么危险？”

木兰花沉声道：“地图上这么说，总是有理由的。”

“嗳，”穆秀珍不服气，“我看给制这地图的人，说不定是个神经病，也说不定存心是想来害人爬个这冰壁！”

穆秀珍所讲了，自然是气话。

可是她的话，一传到了木兰花的耳中，木兰花的心中，陡地为之一动。这地图是害人的——这句话听来似乎不可能。但是又何尝是真的不可能呢？

自己和穆秀珍两人，是对这座冰山一无所知的。一切都将依照地图来进行，如果有什么人，在地图上做一番手脚。譬如说，在地图上规定要自己攀这座冰壁，使自己因为攀不过这座冰壁而失事，这不是谋害自己的最容易的方法么？

木兰花断定在土王的宫中，放毒想谋害她们的人，是不肯歇手的，但是昨天的一天，却过得出奇的平静。

而且，向下望去，一望无垠，若是有什么人跟踪的话，那是绝逃不过自己眼睛的。绳索是完好的，这在冰川上救穆秀珍时，已经证明过了，工具也是良好的，已使用了一天，会出毛病的话，也早已出毛病了，剩下来最容易，最有效的谋杀方法，便是给自己一张“死亡地图”了！

木兰花越是想，越是觉得可能性大！

她翻来复去地看着那张地图，在地图上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地图是鲍星准备的，在登山之前，还曾和辛格里一起看过。

当然，地图就算有错误的话，辛格里是不会知道的，因为他只有攀登过两千尺，自己如今是早已在两千百以上了。那么，鲍星便是要谋害自己的人，这个辛格里土王的管家，表面上是如此恭顺的人，实际上却是受敌人收买的奸细？

一想到了这一点，木兰花更想到自己的推想，离事实只怕不远了，因为若说那个属于东欧某国的特务集团，竟会收买到了土王宫殿的老人，那是乎不可能的，宫殿的所在地十分偏僻，除了飞机之外，要来到这里，已经是不容易的事了。

而要收买在大吉岭别墅中的人却容易多了。

鲍星正是在大吉岭别墅中。

而且，鲍星是和自己乘坐同一飞机来的——木兰花抬起头来，穆秀珍忙问道：“兰花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张地图，正是如你所说，是害人的。”

穆秀珍惊讶地张大了口，木兰花向前一指，道：“我肯定正确的路，应该是从这里绕过去，继续向上。如果我们的行程顺利，那我就连究竟是谁向我们放毒蛇的人，都可以知道了！”

穆秀珍呆了半晌，才道：“兰花姐，如果真的危险，那我们怎么办呢？”

木兰花紧前着双眉，这将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信这张地图呢？还是不信这张地图？

木兰花未曾攀登过这座冰山，她当然无法确切地知道究竟哪一条路才是最安全的，但根据直觉来看，当然是冰壁危险。

而且，那冰壁上还已经有了那么多的裂缝！

她仰望着冰壁上的裂缝，心中突然又陡地一动，道：“秀珍，拿望远镜给我。”

穆秀珍递了一个望远镜给木兰花，木兰花将望远镜凑在眼前，小心地观察着。冰壁本来就在她们的眼前，在望远镜中看来，冰壁的表面，看得更加清楚了，木兰花之所以如此小心地搜寻着冰壁的表面，是要在冰壁的表面上，找寻是否曾有人攀登过的痕迹，如是有人攀登过，那么，要攀登这样的冰壁，就必须用登山钉的，那就一定会有这种钉子，留在冰壁的表面之上的。

木兰花缓缓地移动着望远镜。

过了十五分钟，她一枚钉子也未曾找到。

她转过来，道：“秀珍，如果我们能够安然回去，鲍星一定会大吃一惊了，他以为用这个方法，就可以害死我们了。”

穆秀珍“啊”地一声，道：“是这个老贼？”

“我们绝不攀这座冰壁，对有经验的人来说，可能一看到那座冰壁，便知道那是绝对不能攀登的了，所以根本没有攀过，我们从侧面绕过去吧！”

她们转向东，在冰壁的侧面绕过。

她们一共越过了两道冰川，然后，在日落时分，她们到了一块比较平整，可以露营的地方，那时，那一幅冰壁，早已在她们的脚下了！

她们一路的顺利，正证明那地图确是杀人的工具！

一张纸而能杀人，这听来似乎十分神奇，但如果她们不是在冰壁面前思索了一下，而毫不犹豫地照着地图上所指示的向上攀，说不定这时，她们已尸横冰壁之下了。

她们再度支起帐篷，过了一夜。

在知道了地图实际上并不可靠之后，她们来到了路尽头。

她们到了路尽头之后，才知道路线到这里为止，是有理由的，因为前面，乃是一条有二十尺宽的绝壑。站在绝壑边上，向下望去，下面的冰，闪着阴寒的光芒，不知有多么深。

而绝壑的对面，却是松软的积雪，无法将绳索抛过去，固定在对面，使人可以荡过去，她们必须走回头路下山了！

这几天来，她们无时无刻个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和辛格里王子戒指后那几句“从冰上来……”等等的话，倒是吻合的，因为她们所接触到的，除了冰之外，就是雪。

然而，她们却没有发现宝库。

在下山的时候，她们对沿途的一切，注意更加仔细，但她们也没有发现什么冰柱，更没有看到所谓“人形石”。

她们在离开路尽头之后的第三大，从那座冰壁侧面的下山路上，绕了下来，那一条路，虽然说易于攀登，但地得小心翼翼才是。

就在她们将要到达冰壁之下的平地之际，突如其来的枪声，以惊心动魄的声音，震破了冰山中死一样的沉寂！

枪声是来得如此突然，而且在冰山中听来，枪声十分特异，今得木兰花陡地一怔，一时之间，几乎从不出那是枪声来。

然而，在她们的前面，一块坚冰却突然碎裂！

木兰花连忙一拉穆秀珍，两人一齐滚跌在冰上。这时，她们正在一个斜坡之上，身子一滚跌，立即向下滑出了四五尺。

又就在这时，第二下枪声又响了，两下枪声，其实是紧紧接着响起的，但因为木兰花的动作十分快，所以才变得第二下枪声，在她们卧倒，滚出之后，才传到了她们的耳中。虽然四面的山壁，令得枪声传出了许多下回声来，但是木兰花已是认出了枪声的来源。

它是在一块结满了坚冰的大石块之后传来的。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继续顺着斜坡，向下又滚出了几码，才借着一块大石，将身子遮住，木兰花卸肩，将肩上的包裹，松了下去。

那一只沉重的大包裹，就从斜坡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两下枪声。那两枪，却击中了滚动中的大包裹。

发枪的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击中的只是包裹而不是人，是以也停止了发枪。当那两下枪声的回音，渐渐消散之后，雪山之中，又是一片静寂。

穆秀珍想要开口讲话，但却被木兰花止住了。

在那块大石之后，似乎也没有动静。

然而木兰花却还是耐着性子等着。

因为刚才枪声一响，她就和穆秀珍两人，滚了下来，那情形，看来十分像她们两人已中了枪，当然，敌人可能不信——这就是为什么大石之后，到如今还没有人现身出来的原因。但是自己如果一直不出声，就会使对方加强自己已然中枪的概念。

当这概念，渐渐加强，而变为信念的时候，对方就会现身了！

木兰花等得就是这一刻，她已拿了手枪在手，只等那放冷枪的人出来。

时间似乎也在这冰冷的空气之中冰结了。

由天静止和呼吸紧张的缘故，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皮帽子的护耳上，全因为呼出来的水湿成了无数细小的冰条，在她们的眉毛上也挂满了冰花。可是大石后面，却是仍然没有动静。木兰花也禁不住在心中盘问自己：放冷枪的人已离去了么？

她自己给予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

那放冷枪的人，如果已经离去的话，多少应该有点迹象才是，如今一点动静没有，当然表示他还是躲在大石的后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木兰花用几乎冻僵了的手指，抹去表面玻璃上的薄冰，从第一下冷枪起，到现在已有：二十分钟了！

也就在她看手表的同时，保只得在她们前面二十码处的那块大石之后，传来了“格”地一声，接着，便有一个人头，慢慢地探了出来。

那人头探出了一半，便突然缩了回去。

木兰花所看到的，只是一顶帽子，那是什么人，她仍然未曾看得清楚。她知道那人既然已经渐渐地沉不住气，那么离自己成功，也就不远了。

果然，个到两分钟，那人又渐渐探出头来。

这一次，木兰花认出他是谁了，虽然他戴着雪镜，但上那鹰喙也似的鼻子，却使木兰花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鲍星！

木兰花在知道登山地图上有死亡陷阶之际，便已肯定鲍星不是好人了，她也可以肯定那晚将毒蛇放进卧室来的，也是鲍星。

木兰花如今，更是可以断定，鲍星一定是受了那个东欧国家的特务收买，而做出谋害自己的事情来的，她回头向穆秀珍望了一眼，只见穆秀珍正对着鲍星在扬拳，木兰花连忙伸手，将她的手拿住，以免在将要取胜的关头坏了事情。

鲍星探出了头来之后，全身也现了出来，向前踏出了一步，他在向前踏出了一步之后，忽然又回头，望向石后，作了一个手势。

鲍星的行动，令得木兰花心中，陡地一怔。

因为那表示在石后向自己放冷枪的，至少有两个人，甚至可能更多！鲍星的伙伴，又是什么人呢？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她仍是屏气静息地等着，鲍星右手握着枪，向前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当鲍星来到了离她们只有十码远近之际，木兰花的枪声响了。

“砰”地一下枪声，令得鲍星在突然之间，发出了一声怪叫，他的身子陡地震了一震，左腕鲜血直冒，右手的手枪，已弹开了甚远。

木兰花的手指虽然冰得近乎僵硬了，但是却无损于她超绝的射击技术，那一枪正射在鲍星的右腕之上，令得他不能不手枪脱手。

木兰花一枪中的，正待长身而起，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鲍星的左手，一挥，陡然之间，一件黑黝黝的东西，向前抛了过来。

木兰花陡地吃了一惊，连忙一按穆秀珍，两人一齐紧紧地伏在冰上，她们刚一伏下，“轰”地一声巨响，鲍星抛出的小型手榴弹，已炸了开来。

冰雪如同疯了一样，向上涌起，向四面八散开，然后，又以极其急骤的势子，向下落了下来，将木兰花姐妹两人的身了一齐裹住。

只听得鲍星叫了一声，道：“她们——”

鲍星只叫出了两个音，却又传来了一下枪声！

这时，手榴弹爆炸所引起的回音，还未曾完全消散，而手榴弹又是在木兰花姐妹身前，五六码处爆炸的，她们两人，却都可以肯定，她们听到了另一下枪声，那一下枪声，才一发出，鲍星的话就停止了，接着，便听得他发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和他倒在冰上的一下声音。

那时候，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紧紧地伏在冰上，身上也盖满了冰雪，根本看不到眼前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而事实上，若不是在她们的面前，有一块大石遮住的话，刚才在手榴弹爆炸之际，她们两人，就算不死，也一定要受伤了。

木兰花紧紧地握住了穆秀珍的手，示意她不可乱动，而她自己，则慢慢地抹去头的冰雪，有许多碎冰，自她的颈际，溜滑了进去，那种刺骨的寒冷，令得她几乎要直跳了起来，但是她却忍受着，保持着缓慢的行动，终于，她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了。

鲍星已仰天倒在地上，自他的背后，有鲜血流出，鲜红的血，晶莹的冰雪，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对照，夺目之极。

木兰花只看了一眼，便可以断定鲍星是在背后中了致命的一枪之后死去的，这对以进一步推论，杀死鲍厚的，是和他一齐在大石后，向自己放冷枪的人！

那个人如今还在石后么？

木兰花一面想，一面四面打量着。

她立时回答子自己的问题：那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在那大石之旁，积雪之上，有一道新出现的痕迹，显然是那人在杀死了鲍星之后，便已连滚带跑，冲下出去了。

木兰花连忙一跃而起，向前冲去，到了那块大石之后，大石后果然已没有人了。她再跳上了那块大石，向山脚下望去。

但是那一瞥，却不能给以她多大的帮忙，同为在雪山中的人，看来个个都是看一样的，戴着皮帽，穿着皮衣，身形臃肿，只看背影，要分辨那是什么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穆秀珍也跳起来了，她狠狠地在鲍星的身上，踢了一脚，将鲍星的尸体，踢得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去，木兰花则跃下了大石来。

她一跃下大石，穆秀珍便迎了上来，道：“兰花姐，还有一个人溜了么？”

“溜走了。”

“奇怪。”穆秀珍扬了扬眉，“他为什么要杀死鲍星呢？鲍星的身上，如果有两枚手榴弹的话，我们不是要完蛋了么？”

“或许那人知道鲍星身上只有一枚手榴弹。”

“那么，那么，”穆秀珍一直不是喜欢动脑筋的人，这时，她虽然觉得事情十分不对头，但是她却也不耐烦再想下去，摇了摇头，道：“别管它了，我们快些下山去吧，还等什么？”

木兰花只是“嗯”地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就和穆秀珍一齐，继续向山脚下攀下去。她一面小心提防，一面正在迅速地转着念。

她想的也是这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人要杀死鲍星呢？

那人和鲍星，一起躲在石后，向自己狙击，后来，鲍里反倒受了伤，那人眼看行刺不成，就杀了鲍星，那是为了什么？

木兰花在心中，连问了几遍，几乎立即得到了答案：为了逃走？

一想到这个可能，木兰花不由自个，停了下来。

为了逃走而杀鲍星，那是不合理的。

九因为在鲍星抛出了手榴弹之后，那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逃走，他放枪打鲍星，只有耽搁时间。那么，杀鲍星是为了灭口了。

这个可能，略一想来，是十分无稽的。

灭口，那就是说，是要鲍星落在木兰花的手中之后，不能够供出同谋的人来，那么这个人的心思，也未免太以毒辣了！

木兰花也感到，那人杀了鲍星火口，继续保持他的双重身份，那是为了进一步来害自己，只怕从此以后，仍是凶险重重！

木兰花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继续移动，她和穆秀珍两人，不一会便到了山脚下，她们弃去了沉重的负担，又向前走出了小半里。

她们已来到了林子的边缘，只看到林子之中，支着两只大帐篷，帐篷之前，似乎生着火堆，有浓烟冒出来，木兰花姐妹还未曾再向前走去，便有人迎了出来，同时，她们又听到了辛格里王子在林中高叫：“山中有枪声传来，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用看了！”木兰花朗声回答。

“啊，你们下山来了？”辛格里王子几乎是从林子中冲出来的，他满面胡子，显然他在山脚下，已经住了很多日子了。

“兰花小姐，”他一看到了木兰花，便兴奋地道：“你们上山的第二天，我就在林子中支了两个大帐篷，等你们下出来，算来你们今天应该下山的了，可是偏偏刚才山中又像是有枪声传来，若是你们遭到了意外，那就不知怎么才好了。”

木兰花只是淡然笑着。

“怎样？”辛格里又问：“可有线索么？”

“抱歉得很，没有。”木兰花摇着头，“但是到也有一点收获，我们发现了一个内奸，这内奸已被他的同伴打死了。”

“噢。”辛格里惊讶地张大了口，“这是什么意思？”

“贵管家鲍星枪杀我们，在宫内卧室中放毒蛇的是他，他又供给我们一张错误的登山地图，引诱我们去攀登一座极其危险的冰壁，而找们幸未上当，在下山时，他又放冷狙击我们，但仍然未成功！”木兰花将实情作了简单的叙述。

辛格里不断地道：“可恨，太可恨了！”

穆秀珍道：“鲍星被他的同伴杀死，他的同伴却溜走了，这家伙一定仍然会害我们的，你可知道谁是内奸么？”

“我？”辛格里苦笑，“我怎么知道？”

“对于鲍星，你事先一点也不知道？”木兰花问。

“的确不知。”辛格里叹了一口气，“鲍星自他的祖父起，便是我们的管家，他们可以说是最忠心耿耿的管家了。”

辛格里的话，是在说他事先绝不知道鲍星是个内奸。然而，他的话，却又在木兰花的心中，引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疑问的。

辛格里说鲍星是最忠心耿耿的管家，那的确是不成疑问的，从鲍星对辛格里王子恭顺的态度中，是可以看出这一点来的。

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会受人收买，做不利于主人的事情么？

这种事，在西方或者不出奇，但是在东方，就应该被视作反常的了。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心中所产生的疑问是：难道鲍星不是被那个东欧国家的特务所收买的么？但是她接着，又生出了疑问：如果不是被特务收买，鲍星又为什么要杀害自己呢？自己的出现，对他可以说有利而无害的，那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疑问，又引起一个新的疑问，疑问越来越多，在事情未曾辙底水落石出之前，这是必然的现象，木兰花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她将疑问都暂时放在心中。

在辛格里王子的带领之下，她们来到帐篷之中。

虽然是帐篷，但因为是供王子起居的，所以内中的设备，也是非同凡响，外面的帐篷，一进去，则是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

自备的小型发电机，供应暖气机的需要，使得里面温暖如春，和外面全然是两个世界，三个人坐定之后，又有女侍在服侍他们。

木兰花做的第一件事，使是要辛格里拿出他所有的登山地图来。和鲍星供给她的，作一个比较，她立即发现。每一条登山路线上都有一个错误的。

当然，每一条登山路线上的那个错误，都是致命的！

木兰花将她的那张地图撕去，而向辛格里要了他的那一张，然后她才道：“照鲍星窜改地图的行动来看，他对这四条小路，一定极之熟悉？”

“应该是的，因为在这一条中，他至少有二十次以上的登山行动，那是找父亲希望他能够找到那个宝藏的原故。”

“他没有找到，甚至一点线索也未曾发现？”

“是的，所以我们才想到来请两位小姐。”

“那么，历来年的登山队呢？”

“父亲对外来的登山队，尤其是西方来的，并不十分信任，登山队攀登这座冰峰，大都是从东面开始的，宝库会在东面的成份极小，因为我们的宫殿是在这里，父亲特别喜欢资助登山队，那是希望万一有奇迹出现而已！”

木兰花呆了一呆，突然道：“如果真的有一个登山队发现了宝库的话，你想，你的父亲，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木兰花突然其来的问，是为了取得辛格里一刹那间的反应，但是她却没有得到什么，因为辛格里固然呆厂一呆，但是却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道：“这是绝没有可能的事情，宝库是绝对不会在东面的登山道路之上的。”

“那么，历年来的登山队，是不是知道在冰山之中，有这样的一座宝库呢？”木兰花进一步地问，因为需要算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敌人！

如果登山队是知道有那么一个宝库的，那么，至少目前在攀登冰山的两个登山队（一个是美国的，一个是东欧的，也是她们的敌人了。

“关于这个，我……我父亲的心情，十分矛盾，他既希望登山队发现宝库，但是又怕他们发现宝库，所以只给登山队以模糊的暗示，我相信登山队中，是有人知道一些事实真相的。”

木兰花不再言语了。

辛格里土王那种矛盾的心情，她是早已料到了的，如今又在辛格里王子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土王对于登山队的态度如此，对待她们两人，当然也不会有例外——木兰花一想到这里，只觉得事情更加复杂了起来，因为根据眼前的情形来判断，她们又多了一方面敌人！

想起来连木兰花也感到可怕，她已隐隐地想到，辛格里土王，辛格里王子，也有可能成为她答卷中的敌人，而且是极其危险的敌人的！

这不是太无稽了么？

然而想深一层，却又一点也不！

因为，到目今为止，世界上真正知道，辛格里土王已面临破产边缘的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便只有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

木兰花若是找到了宝库，辛格里士王当然不愿意曾有破产危险一事传出去，木兰花若是找不到宝库，那么破产的消息，更需要加以封锁。

无论事情怎样，木兰花对他们都不利。

所以，木兰花不得不考虑及这些问题。

而她也明白，目前，是绝不会有问题的，因为辛格里土王父子，已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了，必须等到事情有了眉目之后，才可以见到他们的真面目。

如此说来，鲍星又似乎的确是受了收买的了！

木兰花越是想，只有疑团越是增多。

她来回踱了片刻道：“根据我的判断，宝库一定是在这四条登山道路之中的一条上，我们已登过了一条，可以将之剔去，剩下来的只有三条——”

木兰花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一停，因为在那一刹间，她突然发现辛格里王子，有一种十分不自然的神态现出来。

这种神态究竟是怎样的，十分难以形容。

但是，对身处其境的人来说，却又可以十分敏锐地感觉出来，木兰花一想到了这一点，便立即停住了她的话头。

然而，当她停住了话之后，辛格里又完全恢复常态子，木兰花也没有讲什么，只是继续道：“鲍星曾连续地攀登过这四条山道，而没有什么发现，那一定是他粗心，或者是他未曾想到这一点的原故，我们准备继续循第二条路去寻找。”

辛格里仍然坐着，他抬起头来问道：“你们准备再攀登那一条山道呢？”

木兰花再度打开了地图，指着一条在地图上看来十分曲折的道路，道：“请你立即为我们准备一切，我们准备由这里——攀登。”

当木兰花讲到“由这里”之际，她又顿了一顿，她之所以停顿，并不是为了加重语气，而是在那一刹间，她又发觉了辛格里，有一种十分不自在的神态！

“这条路……”辛格里迟疑了一下，“是四条路线中，唯一可以到达海拔八千尺左右的。一条，你们不怕危险么？”

木兰花淡然地笑了笑，道：“你白讲了一句完全没有作用的话了，我们不怕什么，只有想害我们的人，才会害怕！”

她一面说，一面在极其留心地看着辛格里。

但辛格里却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只是问：“你们甚至不休息片刻？”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不休息。”

同时，她的心中也不免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辛格里有两次表现出如此不自然的神态来，莫非他心中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但想来却又没有这个可能的。

因为辛格里既然被她们知道了自己面临破产，这样重大的秘密，照说，就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值得保留的秘密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闭目养神，一小时后，一切都准备好了，小型吉普车将她们送到山脚下。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开始循另一条路线，向冰山上攀去，那一条路，的确是难以攀登得多，到了天黑，她们只个过登上七百尺左右。

在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支起了帐篷之后，木兰花打量一卜四面的情形，指着一块凸出的岩石，道：“秀珍，今天晚上，我们要轮流值夜。”

穆秀珍一听，便苦起了脸。

木兰花续道：“值夜的人，要躲在那块岩石的后面。”

穆秀珍更加叫了起来道：“那要冻僵人了！”

“冻不僵的，要害我们的人，绝不肯死心的，我不在林子中多耽，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要将想害我们的人，引进冰山来，尽管他对冰山，可能比我们更熟，但是在冰山之中，我们可能面对面的为敌，免得遭人家的暗算，明白了。”

穆秀珍苦笑，道：“你明白了么？”

木兰花又道：“你先休息，到下半夜，我来叫你。”

穆秀珍点了点头，两人吃了晚餐，穆秀珍便钻进帐篷去了。木兰花则来到了那块岩石之后，先将石卜的冰雪弄去，使人站着，不致于那么寒冷。

然而，站了只不过半小时，寒气便如同千万根尖针一样，可以穿透任何防御，向她袭来，她的脚趾开始麻木，她的身子，也开始僵硬了。

木兰花要疾跃跳动，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并没有被雪山中夜来的寒冷所冻僵。而雪山之中，却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

＊＊＊

等到木兰花叫醒穆秀珍时已经是清晨三时了。

若不是为了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攀登冰山，而且摆在前面的路，需要人付出更大的体力，必须有休息的话，木兰花是不会叫醒穆秀珍的。

穆秀珍被木兰花叫醒，爬起身来，木兰花便递给了她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穆秀珍咕哝着道：“那么快已下半夜了么？”

“已经是清晨三点了。”木兰花笑了一下。

“兰花姐！”穆秀珍握住了木兰花的手，她抱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睡意也全消了，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穿上皮衣。

“小心一些，一有什么动静，不必惊惶，但如果情形对自己不利时，立即鸣枪，将我惊醒，不要单独应付，知道么？”

“知道了！”穆秀珍钻出了帐篷。

扑面而来的寒气，冷得她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虽然她的身上，穿着厚厚的御寒皮衣，但是她似有跌进了冰水的感觉。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将蓬帐的门拉好。

然后，她到了那块岩石的后面，站了下来。她只站了三分钟，便要不停地跳跃起来，以保持身体的温暖，在月光的照耀下，冰山中的一切，全是那样地清冷，冷得一点有生命的迹象都没有，穆秀珍心中暗骂：世界上会然有这样的鬼地方！

她灯个容易的捱过了一个半小时，算来天快亮了。

穆秀珍好几次想不顾一切地钻进帐篷去再睡上一觉，但是她想起木兰花已经替自己多值了三个小时，自己还好意思不挺下去么？

她已经跨出了那块岩方，但一想及这一点，便退了回来，而就在她退了回来的一刹那间，她听到了“察”地一声响。

那一下声响，十分轻微。

然而在万籁俱寂的冰山之中，穆秀珍却也不禁为之陡地一震！

那是登山靴踏中了冰块，所发出来的声音！穆秀珍连忙闪到了石后。

“察”，“察”，“察”，那声音不断地传了过来。

那毫无疑问，是有一个人在攀登通向她们札营的平地的那一小片陡峭的冰壁！木兰花当真有道理，如果自己和木兰花全在睡乡之中，而敌人渐渐接近……

穆秀珍想到了这里，又不禁打了一个冷震。

她轻轻地取出枪来，除下了手套，五指不断地伸屈着，以免冻僵，然后，她看到一柄登山锄，首先锄进了平地。

接着，一个人握着锄柄，使他的身子，升了上来。

那人攀上了冰壁，到了这片平地之上。

穆秀珍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是一个中年人，面目黝黑，分明是宫中的一个土著。他看到了帐篷，便现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来。

穆秀珍眼看着他蹑手蹑足地向帐篷走去。

到了离帐篷之前，只有五六尺之际，那人自腰际，拔出了一柄斧头来，在月光之下，斧头锋口，闪着阴森森的光芒！

这是一下子便可以致人于死的利斧！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那家伙是不怀好意的，已可以算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穆秀珍再也忍不住，突自岩石之后现身！

穆秀珍一声断喝，那人的陡地一震转过了身来。

那人动作之快，出乎穆秀珍的意料之外，他才一转过身，穆秀珍只觉得眼前精光突然一闪，那辆斧头，已对准了她，飞了过来。

穆秀珍身子一伏，几乎是在同时射出了一枪。

“叭”地一声，那柄斧头，在她的头顶之上掠过，砍在厚硬的坚冰之上，而那人的身子，突然一个旋转，向前扑去。

他扑倒在地下，恰好是在帐篷门口。

几乎是立即地，木兰花从帐篷中冲了出来。

她一出帐篷，便踏在那人的身子之上，她连忙向外跳上，跳开了两步，向地上那人看了一眼，抬起头来，道：“秀珍，你将他射死了！”

穆秀珍却不觉得射死了那人有什么不对，她站了起来，拔起了那柄斧头，一面伸手向头上一摸，道：“这柄斧头——”

她一摸之下，才真的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当斧头在她的头顶掠过之际，锋利的刃口，将她的皮帽子削去厂一片，若是斧头低上两寸的话，那么她这时怎样了？

穆秀珍愣住了不出声，木兰花已奔到了平地的边缘，向那冰壁身去，只见冰壁上挂着一条绳子，当然绳上已没有人了。

那绳子的上端，是系在一柄插入冰中冰锄柄上的。

木兰花呆了一呆，转过身来，道：“秀珍，你是看到他一个人么？”

“是的，只是他一个人。”“唉，”木兰花叹了一声，“你太心急了，他还有一个同伴，可是由于你开枪，那个同伴却被你吓走了，你看，这里有一条绳索，必然是他先爬上来，弄好了这条绳索，替他的同伴开路的。我曾叫你不要大惊小怪的，你仍是不听。”

穆秀珍嘟起了嘴，过了片刻，才道；“我要是迟半刻计枪，你的头都要被他的斧头砍下来了，那怎能怪我大惊小怪？”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好，算你没有错，我们也该拔营了，你看，天色已经要亮了。”

穆秀玲仍然在赌气，做起事来，也懒洋洋地。

但是过了不到十分钟，她却又什么事都做完了，道：“兰花姐，照你说，那家伙还有同伴，找们为什么不去找这个人？”

“那人已溜走了，他随便躲在一个冰洞之中，我们要找到他，就不是易事，而且他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要找找他，是不合算的！”木兰花将大包裹背在背上，“要害我们的人，未到达目的，是一定仍要下手的，我们以逸待劳，岂不是好？”

穆秀珍点了点头，也背上了行李。两人又开始攀登冰山，这一天，她们向上攀登了近一千尺，她们越过了三个大冰川和四个小冰川。

有一个冰川，斜度达到六十度，她们是靠着钉子，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去的，她们不断地向下察看着，有两次，给她们看到有两条人影，在她们下面五百尺处移动。

木兰花曾经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这两个人。

但是那两个人，只不过在冰雪之中，略一出现，便立即又被山峰遮住了，以致木兰花并未曾看到那两个是什么人。

木兰花估计昨天死去的人有一个同伴，但是那两条人影却告诉她，那个人有两个同伴。

这两个同伴正在低过她们五百尺地方，向上攀登着。

这两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实是不问可知的了：谋杀！

穆秀珍感到十分气愤，但是木兰花却仍然镇定地向上攀去，穆秀珍只得跟在她的后面，一直到天黑前，在越过了最后一道冰川之后，她们支起了营帐。

但是她们两人，却并不在帐篷中睡，她们在离开帐篷十来码的地方，将睡袋放在冰上，然后才钻了进去，当然比在帐篷之中，要差得远了，但是她们已然看到有两个人在跟踪上来，她们自然不能不小心些，也不能不捱一些苦了。

十穆秀珍早已睡熟了，木兰花相信在那样静寂的环境中，即使有十分低微的声音，自己也会惊醒的，是以她也睡着了。

但是木兰花绝不是大意的人，她已经算准了，那两个人和她们相隔既然有五百尺左右，那么至少也得五小时，才能接近她们。

那也就是说，她至少可以舒舒服服，无忧无虑地睡上四小时，她手腕上的闹表，将在四小时之后，将她叫醒。

她被闹钟的震动弄醒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盖了厚厚的一层冰花，以致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露宿，那实在不是滋味很好的事情。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穆秀珍。

穆秀珍的脸上，也盖着一层冰花，但是她显然睡得极其沉熟，木兰花看了她足有五分钟，她连一动也没有动过。木兰花从睡袋中走出来，舒了舒四肢。

她向前走出了几步，借着大石的掩遮，向下看去。

她看到在月色下，极目所至，全是一片冷森森的银辉，那是一种近乎凄艳的美丽，美得使人屏气静息，觉得这个世界真和冰雪一样的无情。

但是木兰花同时又知道，这个世界绝不干净，因为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正在想杀人，他们这上下，也快要到达了吧！

木兰花的身子仍在石后，并没有走出去，她将睡袋拉了过来，垫在身下坐着，然而，她才坐下，“轰”地一声巨响，便将她惊得直跳了起来。

穆秀珍也是被那一声巨响惊醒的，她人还在睡袋之中，可是她却连整个睡袋，一齐坐起，她面上的冰花，簌簌地落了下来。

木兰花不等她出声，便立即作了一个手势，令她噤声。

而事实上，眼前的情形，也的确令得穆秀珍难以出声！

在她们十多码之外的帐篷，这时正是在被熊熊烈火包围之中燃烧着，火是如此激烈，以致自那“轰”地一声之后，到她们两人一齐定睛，向那具帐篷看去时，帐篷已塌了下来，由天火头乱窜的原故，帐篷虽然塌了下来．但还在不断鼓动。

那情形，看来就是帐篷中有人，正在挣扎着想冲了出来一样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面色，在不由自主之中，变得苍白。

这火不是人走近帐篷去放的，因为木兰花刚才在探头向外望去之际，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但忽然之间，一声巨响，帐篷起火了！

而且，火头一起，便烧得如此炽烈！

木兰花估计，那一定是一种类似凝固汽油弹，或是火焰喷射器之类的武器所造成的，可知对方的手段，极其狠辣！

木兰花心中不禁苦笑了一下！

因为她自己，对于能不能找到这个宝库，事实上还一点把握也没有，为什么敌人便非要至她于死地不可呢？这的确是十分奇怪的！

难道她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敌人反倒认为她一定有把握可以成功？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原故呢？木兰花的心中，又多了一个疑团。

烈火“呼呼”地冒着，穆秀珍自睡袋中走了出来，她的行动，不断发出一些声音来，但是烈火的呼啸声却将她弄出来的声音，盖了下去。

穆秀珍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木兰花令她不要出声。

过了不一会，帐篷已几乎成为灰烬了，为了保暖，帐篷是夹层的，在夹层的内部，是羊毛的，所以这时一阵阵浓烈的臭味，也传了开来。

木兰花看到，两个人，一个人的手中，提着一柄手提机枪，自峭壁攀了上来，提枪的那人在前面，上了平地，另一个人，却坐在峭壁的边缘。

那持枪的，是一个中年人，看样子也是当地的土著。

而坐在峭壁边上的那个人，则由于面上戴着一个连头套的保暖头章，是用氧气筒在呼吸，所以根本看不清他是谁。

那持枪的人，慢慢地向前走来。

他走到了帐篷旁边的时候，火头已经快要熄灭了。那人一扣枪机，一阵惊心动魄的枪声，又惊破了寒夜，那一排子弹，是射向帐篷的余烬的，将烧成了灰的帐篷，激得四下乱飞了起来，那人才又向前走去，他的目的，分明是要在余烬之中，找出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尸体来！木兰花这时候，心中对于敌人的手段之毒，也不禁骇然！

她们如果不是提高了警觉，故布疑阵，留下了一张空帐篷的话，那应是绝不能活的了。因为就算火一起，她们便冲了出来，在仓皇之中，如何避开迎面射来的手提机枪？木兰花脱下了手套，将一枚戒指，小心地脱了下来，轻轻地按了一下。

就在机枪的枪声，还在轰呜个已之际，“飕”地一下轻响，自戒指之中，射出了一枚极细，但是十分尖锐的小针来。

小针的针身之上，是涂着一种十分剧烈的麻醉剂的，那种麻醉剂，一接触到人的血液，便会使人昏迷过去，昏迷约莫十五分钟的时间。

那一枚小针发出的声音极低，那人根本未曾觉察。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那人的身子，突然挺了一挺。那自然是小针已经穿过了厚实的皮衣，将他射中了。然后，见他呆呆地站立了片刻，不到半分钟，他双手一松，手中的手提机枪，已落了下来，而他人也摇幌着，倒了下来。

木兰花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人，穆秀珍也和她一样。

当两人看到那人已经倒了下来之际，心中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一齐向那坐在冰上的人看去，可是一看之下，却又不禁陡地一怔，那人已不在了！

木兰花一翻手，持枪在手，向着那人刚才所坐的地方，连放了两枪，借着这两枪的掩护，她向前直跳了出去，去拾那柄手提机枪！

但是！幸而她到得慢了一步！

迅速在许多时候，都能造成幸运，但有时候也能造成悲剧，如果这时候，木兰花早五秒钟跳出，去拾那柄手提机枪的话，那么世界上一定再也不会有木兰花这个人了！

那柄手提机枪，是在那人中了尖针，麻将剂的药力发作之际落下来的，而那人正准备察看帐篷的余烬中，是不是有他所要找的两具尸体。

是以，他就站在帐篷边，而火头还未曾完全熄灭，机枪落下去，恰好落在未曾熄灭的火头上，枪内的子弹，受了火力的烘逼，就在木兰花闪出大石，向前跃去，想将机枪抬起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惊人的声响，猛烈地爆炸了起来！

木兰花陡地止步，卧倒，向外滚开，紧密的爆炸声几乎立即沉了下来，只余四下的回音，木兰花滚到了大石旁，穆秀珍几乎是在哭了，她叫道：“兰花姐，你受伤了没有，你怎样了啊！”

木兰花一跃而起，向前看去。

那个中了麻醉针的人，已是剩下一半了！

他的上半身，已不知去向，已变成了无数碎片了！

木兰花一挥手，道：“快追！”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奔了出去，到了悬崖边上，她看到那个人正迅速地在向下滑去，那人竟不顾危险地滑过了一道冰川。

木兰花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峭壁，她也冒着危险，滑过了冰川，紧紧地跟在那人的身后，木兰花的身手，十分矫捷，她和那人之间的距离，渐渐地接近了，六十码，五十码，到了她和那人只有五十码的时候，那人的面前，是一道大冰川！

那道冰川，成六十度的倾斜，宽约六十码，全是积雪，和极其 和极其平滑的冰面，人要渡过这道冰川，除了一寸一寸地移动外，是别无他法的！

而如果人在这道冰川上失足的话，那么他的尸体，可能冻成了冰棍之后，还未曾滑到冰川的尽头，更可能永远变成冰川上的一块冰！

那人到了冰川的边上，停了一停。

他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的，是以他一停之后，立时转过身来，木兰花一看到他转身，也停了下来，而且立即伏下了身子。

那人的枪法十分好，木兰花才一伏下，枪声就响起，子弹从她的头上，掠了过去，木兰花向旁一滚，滚出几尺，找到了掩蔽她身子的大石。

木兰花一路滚过去，那人发出的子弹，便不断地向前逼了过来，第四颗子弹是打在那块大石之上的，溅起了一大片冰花！

木兰花滚到石后，才喘了一口气。

她知道那人是绝不可能渡过那道冰川的，他逃到这里，算是已逃到了绝路，自己大可以不必心急的了，是以她虽然取出了枪，但是却并不还击，而是他也找掩蔽物掩蔽起来。木兰花仔细地看着，她估计那人是躲在一块大石之后，她便向那块大石发了一枪。果然，大石之后，喷出了一朵火花，那人回了一枪。

木兰花闪了闪，她看到穆秀珍正闪着身，伏在冰上，慢慢地向自己移动过来，木兰花转过身，一连发了好几枪，穆秀珍在木兰花的掩护下，一跃而前，连滚带跌，到了木兰花的身前，木兰花故意大声道：“你大可不必来的，他已是瓦中龟了！”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木兰花依然大声道：“如果他肯投降，那么他是什么人，这个问题还算是有意义的，要不然，理他是什么人，他也只不过是冰山中的一具尸体而已！”

“喂！你还不投降么？”穆秀珍大声叫着。

那人显然没有投降的意思，因为回答她的，是两下清脆的枪声。

“哼。”穆秀珍冷笑了一声，又低声道：“兰花姐，这人逃得十分仓皇，他应用的东西，都没有带走，我看子弹也不会多的。”

木兰花点头道：“我知道，我追下来的时候，看到他遗下了一大包东西，我们和他耗下去，他是绝对没有生路的。”

在她们的前面，那块大石的后面，这时却传来了“卜卜”的凿石声，穆秀珍转头向木兰花望去，道：“兰花姐，这家伙在作什么？”

“他想渡过冰川，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可能渡得过去么？”

“能够的，如果他有一条够长的绳子，他可以在石上钉上钉子，然后将绳子系在钉子上，他就可以利用绳子缒下冰川去了，他在冰川上下降的势子将非常之快，我们的手枪，是不容易击中一个这样在快速移动中的目标的。”木兰花分析着。

“那我们——”穆秀珍心急地说。

“我趁他在凿钉的时候爬过去，你放枪，替我掩护。”木兰花不等她讲完，便断然地吩咐：“你千万不可以乱动。”

穆秀珍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c

木兰花开始闪出石外，穆秀珍却向天连放了三枪。木兰花抱着头！向前滚了下去，她一直滚到了那块大石的后面，才收住了势子，这时候，她和那个敌人，是隔着一块大石！

穆秀珍的枪声，遮住木兰花滚下去时所发出的声音，因之他显然不知道木兰花已和他只隔着一块大石头了。

他还是不断地在石上凿着。

看来木兰花的判断是对的，他正准备利用绳索，滑下冰川去。

木兰花虽然已到了大石之后，可是一时之间，她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利付他。＿

如果木兰花突然现身，那么那人当然可以先下手。而如果等那人缒下去时发枪，木兰花自信在那一段时间内，自己可以射上三枪，三枪而射不中他，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木兰花却不想那样做，因为她的心中充满了疑团，她要解决疑团，是以她必须有一个活口，要不然，非但她心中的疑团难以解决，她被谋害的危机，也还未成过去。

她急速地转着念，时间慢慢地过去。

突然，敲凿之声停止了！

＊＊＊

穆秀珍看到木兰花滚向前去之后，一直贴在大石蹲着不动，心中也十分之焦急，连木兰花也没有办法，她自然更没有办法了！

等到敲凿之声突然停止的时候，穆秀珍的心情，更是紧张了，她探头向外看去，就在她一探头之间，她看到石后伸出一双手，抛出一样东西出来。

那件东西一被抛了来，便“轰”地一声，炸了开来，冒出一蓬浓烟，刹那之间，视线全被浓烟遮住，什么也看不到了。

穆秀珍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她一跃而起，叫道：“兰花姐，兰花姐！”

只听得木兰花叫道：“我没有事，你快来。”

穆秀珍向前冲去，她的心急，尽管在浓烟之中，是不适宜讲话的，由是她还是一面急咳，一面问道：“那个人呢？”

“那人在我的脚下！”木兰花回答。

那人在她的脚下？那人怎么会在她脚下的呢？

穆秀珍心中不信，她一直冲出了浓烟，才看到了眼前的情形。

一点也不错，那人真的在木兰花的脚下——木兰花的右足，踏在那人的背上，而那人则面朝下伏在地上，当然，令得他乖乖地不动的，还是因为木兰花右手上的手枪。

“兰花姐！”穆秀珍喜得叫了起来：“怎么一回事？”

“他的计划不错。”木兰花向她脚下的那人指了指，“他的确准备用绳子将自己缒下去，我所未曾料到的是，他在跳下去之前，竟会抛出了一个烟幕弹，如果不是我早已到了石后的话，等到浓烟散去，他自然也滑下冰川，安然逃走了！”

“可是他又怎么会给你踏住的呢？”

“毛病也出在那烟幕弹上，他伸手抛出烟幕弹，但是我在他的手还未曾缩回去时，便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石后，直摔了出来！”

“哈哈，”穆秀珍笑了起来，“这叫一山还有一山高！”

“将他面上的头罩剥去，我要问他几句话。”木兰花仍然伸足踏在他的背上。

“好，看看这家伙的真面目，已经给他走脱了两次，这次你可别……”

穆秀珍讲到这里，便突然住了口。

她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是一面讲话，一面在除去那个人面上的一切遮蔽物的，当她突然停口，吃惊无比，难以再出一声的时候，也就是她可以看清那人脸面的时候。

她陡地呆了一呆之后，向后退出了两步，这才尖声叫道：“兰花姐，这人……”

“他使你很吃惊，是不是？”

“你……你已知道他是谁了？”

“本来我不知道，但是看到你这样吃惊的样子，我却可以明白七成了。”木兰花接着一声冷笑，后退了一步，继续道：“起来吧，王子殿下！”

她将“王子殿下”四个字，说得十分响亮。

那人仍在冰上伏了一会，才慢慢地站了起来，他面上的神色苍白而惊惶，将他原来那种高贵的神态，一扫而光。

他瑟缩地站着，身子禁不住在发抖。

他正是辛格里王子！

一时之间，三个人全都不出声，木兰花的面上神色最淡然，而穆秀珍则满脸愤怒，看上去她恨不得去打辛格里两拳。

而辛格里则低着头像是一个待决的死囚一样。

静默维持了三分钟左右，才听得辛格里王子，叹了一口气，木兰花则笑了一笑，道：“好了，辛格里，你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

辛格里并不出声，反而回头看了一下。

在他的身后，就是冰川，他如果向后一仰，那么身子立时可以滚下冰川去的，他向后看，可能就是想要一死了之。

然而，他显然没有这勇气。因为他望了一眼之后，又转过身来，道：“你说。”

木兰花道：“你想谋害我——我相信连那晚放毒蛇，都是你的主张——当然是为了我有发现宝库的可能，请问，连我自己都不能肯定，你可以如此肯定？肯定我一定会发现宝库？”

辛格里又呆了半晌道：“那晚上，在地窖里发现了那张纸条，我们分手之后，鲍星告诉我，说他已知道宝库的所在地了。”

“噢？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曾经登过几十次冰山，见过那纸条上所写的大冰柱和人形石，但是当时他不知那和宝库有关，所以忽略了过去，他看到了纸条之后，已知道要找到宝库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他——他——”

辛格里停了一下，才道：“他才决定害你们。”

“辛格里先生，请你别推却自己应该承担的罪恶！”

“是……是我们商量之后共同的主意，”辛格里的头低得更低，天气固然严寒，但是在他的额上，却还冒着汗珠。

汗珠一沁出来，就凝成了冰珠子落了下来。

“辛格里先生，你万里迢迢，请我们来的时候，对我们如此客气，如此有礼，那时，你的心中，可已经产生了要杀害我们的念头了么？”木兰花的声音，十分严峻。

“没有，没有，那时绝对没有。”辛格里极其惶恐。

“当你们需要人家帮助的时候，你们就尽其所能地奉承，当你们自己可以自立时，却又翻脸不认人，这可以说明你为人极其卑鄙！”木兰花毫不留情地申斥着：“那冰柱和人形石，可是在这条登山的道路上么？你必须照实说！”

“是，是的，鲍星说，在这条路的五千四百尺高处。”辛格里仍然不敢正视木兰花。

穆秀珍叫道：“兰花姊，我们怎样处置他？”在木兰花沉吟未答的那两分钟内，辛格里的面，变成了死灰色，木兰花冷冷地道：“我不会将你怎样的，但是你必须和我们一齐上山去，看看你们的宝藏，是不是存在的。”

“你……”辛格里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干什么？”穆秀珍愤然道：“便宜了你这坏蛋！”

＊＊＊

几帐被烧毁了，失去了不少设备，再向上攀登，更加艰辛，但是在第四天的早上，木兰花，穆秀珍和辛格里三人，还是攀到了五千四百尺的几处。

到了这个高度，几乎不须指点，便看到了那块“人形石”，那块石头高约六十尺，简直象雕琢出来的一个巨人一样，有一只手，指向右下方。

“宝库一定是在那石人手指的方向！”三个人的心中都那么想，他们一齐蹭前两步，向前看去，三个人都为之一呆。

然后，辛格里忽然大哭了起来！

那地方，本来是一个小小的山谷，但是他们向下看去，却看到了几根硕大无朋的冰柱，已经落到了山谷之中，将大半个山谷都封住了。冰柱是从对面的断崖，崩裂下来的，因为对面的断崖上，有清楚的冰柱崩裂的痕迹留存着。

那个山估前计有三百尺深，硕大的冰柱，一根压着一根，一直堆积到两百尺高，宝库可能在山谷底下，那就是说，要将整个山谷的冰柱，全部移去，才能够发现，这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工程？这简直是不可能实现的一件事情！

木兰花可以说已找到宝库，但是也可以说，她没有找到，更可以说，没能够找到那个宝库了，直到有人可以将整个山谷的坚冰，一齐移去。

但到了人类科学发展这一地步时，只怕人工合成的宝石已然完成，真的宝石，再也不希罕了。木兰花设法令辛格里镇定下来，然后才一齐下冰山去，木兰花随即离开了印度，回到了家中。

＊＊＊

故事已经完了，但要补充的是，木兰花在离开印度之前，和那位美国情报组组长见了一次面，将辛格里王族面临破产的情报，交给了对方。

那位情报组长，立时将情报送回国内，于是，美国政府开始和印度政府会商，如何来挽救这件将大大影响印度国民经济的事情。

双方都认为绝不能容许东欧方面的势力侵入，是以便同意由美国政府出力，印度政府出面，来支持辛格里土王。

有了强有力的支持者，破产的危机自然也不存在了，这件事，使印度向西方大大地接近了一步，后来，更生出了许多国际纠纷来，使得国际形势，大为改观，那却是木兰花所料不到的了，而辛格里王子，事后又曾两次拜谒木兰花的住所，请木兰花接受他的忏悔。木兰花始终对他十分冷淡，使得他不好意思再来第三次。但是在老辛格里死了之后，辛格里王子的表现，却十分好，十分照顾他们国内的劳苦者，这或许是他的一种表示忏悔的方法了！

超人集团

【第一章】

人类刚在地球上出现的时候，生活一定是十分简单的事，那时需要做的只是两件事而已，那便是填饱肚子和繁殖後代。

但是，随著人类文明的进展，人类的生活，便越来越复杂，到了如今，生活的复杂已到了如此地步∶可以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夸言自己真正懂得生活了，没有一个人可能在他短短的一生之中，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生活，对各种各样的生活都有所认识——刚过了农历年，还可以听到零星的炮仗声，天气却暖和的反常，穆秀珍躺在小花园的草地上，正在仔细地阅读著一本叫「生活的艺术」的书。当她看到疲倦的时候，她阖上了书本，望著蔚蓝色的天空，回想著书中所讲的话。

在她们住所旁的公路上，汽车来往，比往常热闹，春光明媚，正是郊游的好时光，人们趁著天气好，到郊外来散散心，也是很合理的事情，所以汽车便来得特别多了。穆秀珍本来倒也不觉得怎麽，可是忽然之间，似乎所有的车子全都按起喇叭来。

连接不断的响号声，使得在静思中的穆秀珍大为不耐烦起来。

她从草地之上，跳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候，木兰花在屋内大声问道∶「秀珍，公路上发生了什麽事？」

「谁知道！」穆秀珍一面说，一面身子一纵，便已经跃上了围墙，她站在围墙上，可以看到公路上，汽车排成了两条长龙，一条是由东向西，一条则由西向东，两条长龙的焦点，是离她们家约莫有四五十码的地方，穆秀珍看到一辆「雷鸟」牌敞蓬跑车停著，在那辆跑车附近的地上，有著一大摊血，在轮下还有一个黑影。

「碾死了一个人！」穆秀珍一看到这种情形，不加思索，便大声回答。

木兰花也已从屋中走了出来，这时候，一个老妇人正拉住了那辆雷鸟跑车的车门，在大声吵嚷著，两面排成长龙的汽车，则仍然不断地响号。

那老妇人在嚷叫些什麽，自然听不清楚，木兰花到了铁门口，抬头道∶「秀珍，快下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老爱跳跳蹦蹦的。」

穆秀珍扁了扁嘴，从围墙上跃了下来，两人一齐打开门，向前走去。

才走出了十来码，木兰花便回过头来，道∶「碾死的不是人，是一条狗。」

「谁说的，你怎麽知道？」穆秀珍刚才给木兰花埋怨了几句，心中仍是老大不服气。

「第一，那老妇人是在吵嚷，而不是在哭。第二，她的手中还握著一条皮带，但是附近却没有狗。第三，即使是连的最近的车子也在响号，如果是碾死人的话，一定不会有这种情形的。」

穆秀珍翻著眼睛，她的心中竭力在找著反驳的语句，可是却一句话也找不到。

而当她们继续向前走去之际，穆秀珍也根本没有话可说了，在那辆雷鸟跑车车轮下的，乃是一条毛色金黄的大狼狗。

驶车的是一个阿飞型的年轻人，正在和那个老妇人争吵，说是那条狼狗突如其来地冲了出来，他刹车不及，罪不在他。

这时，警察也已赶到了，和警察同时到达的，是两个面目十分阴森的男子。那两个男子身上的衣著，十分名贵，但是他们的动作却极之粗鲁，和他们身上的衣著，十分不相配。

那两个男子一到，其中的一个便伸手抓住了那个老妇人「拍拍」两下耳光，重重地掴在那老妇人的脸上，打得那老妇人口角直流鲜血。

而另一个，则不顾他身上价值至少在一百美金以上的新装，伏到了地上，在沙尘和血泊之中，将那条死狗，抱了出来。

照这样的情形看来，那人似乎是狗主人。

那条狼狗十分巨大，而车轮则正在它的头上碾过，将它的头骨全都碾暴了，死得十分惨。

警察一到之後，响号的人都下车来，围成一个大圆圈来看热闹，而穆秀珍一见那个中年人一出手就重重地掴了那老妇人两下耳光，她如何忍受得住？大叫一声，喝道∶「喂，你为什麽出手打人？」

她一面说，一面将在她身前的人，推了开去，来到了那中年人的前面，手叉著腰，气呼呼地发问。那中年人仍伸手抓著老妇人的衣服，恶狠狠地回答道∶「关你什麽事，小姐？」

那中年人的态度，引起了旁观者的愤怒，人丛中有人叫道∶「打！打！」

穆秀珍大声问道∶「该不该打？」

人丛中爆出了轰然笑声道∶「该打，该打！」

穆秀珍更是得意，撩拳振臂，向那中年人当胸就是一拳，打得那中年人一个踉跄，向後跌去。

穆秀珍好生事，木兰花是知道的。往常，穆秀珍生事的时候，木兰花总是急急地将她拉开的，可是这次却是例外。

那并不是说木兰花在鼓励穆秀珍打架，而是她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住了。

当穆秀珍和那中年人打了起来的时候，人声哄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转移了过去，连那警察也挤进了人群之中，但只有两个人是不在其列的。

那两个人，一个是木兰花，另一个就是那两个中年人中的一个。

当那人一来到，顾不得地上的血污泥尘，将死狗抱了出来之後，木兰花就觉得事情十分蹊跷。那人面目阴森，那表示他是一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对一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来说，他当然是不会有爱心的，也不会因为狗死了而不顾身上的衣服。除非是木兰花看错了。

但木兰花自信从一个人面部的表情，是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内在性格的，所以她继续注意那人的动作，而她在一加注意之外，心中便更加奇怪了。

只见那个人抱起了死狗之後，什麽也不看，就察看那死狗头部。

死狗的头部正是被车轮碾扁之处，血肉模糊，十分可怖。他看了看左眼，又看了看右眼，死狗的眼眶之中，实在已没有眼珠了。

那人连忙将死狗抛去，伏在地上，拼命地寻找起来，看他那种惶急焦燥的形状，像是他要寻找的，乃是一颗十克拉的钻石。

狗身上当然不会有钻石的，但是他在找什麽呢——木兰花冷眼旁观著，心中充满了好奇。

警车的呜呜声，又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多了几个警察，事情也容易解决得多了，那辆跑车的司机被抄牌，穆秀珍早已在人丛中挤了出来，面上带著胜利的笑容，那个中年人衣衫破烂，当然他不是穆秀珍的对手，捱了一顿打。

而那老妇人则跟在那中年人的身旁，十分惶急地在解释著，她所操的语言没有人听得懂。

另一个中年人，则仍在地上找著，拨著泥土，也不知他在找什麽。

一切事情都已解决了，但是车子仍未能开行，因为那人还爬在地上在找寻著，而且，再他的大声叫嚷之下，那个刚捱了一顿打的人，和那老妇人，也一齐伏在地上寻找了起来。

三个人在车下爬动著，车子当然没法开动的。

当那人在车下高叫之际，木兰花想听清楚他在叫嚷些什麽，但是她竟没有法子听得懂。

这更使木兰花觉得十分奇怪。木兰花在语言上的智识是极之丰富的，就算她听不懂那一种话，她也可以在个别的音节上，认出这是世界上哪一地区的话来。但是那人高叫的几句话，木兰花听来，竟完全莫名奇妙！

一个警官走到车旁，在两个中年人的肩头上用力地拍著，大声道∶「先生们，你们在干什麽？」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道∶「我们在找一样东西，请你让我们慢慢地找。」

「你们在找什麽，你们看，交通受阻塞已经达半小时以上了！」警官不耐烦地说。

那人站了起来，满面尘土，大声道∶「我不管交通受阻塞多久，我们失去的东西必需找回来。」

「先生，被车子撞倒的是你麽？」警官幽默地问。

「当然不是我！」

「那麽何以你要在车下找寻东西呢？」

「狗是我的，」那人几乎是在咆哮，「在狗身上的一样东西不见了，我可有权寻找麽？」

「当然你有权寻找，但是驾车人士更有权使用这条公路，先生，请你和你的同伴让开！」那位警官十分客气地劝说。

「不行！」那人额上流下了汗来，断然拒绝。

这时，穆秀珍已回到了木兰花的身边，低声问道∶「兰花姐，他们在捣什麽鬼？」

「我也不知道，但是却是一出好戏。」

「好戏？」穆秀珍不明白。

「看下去，别多问。」

那警官一挥手，五六个警员过来，将那老妇人和两个中年人，一起强拉了开去，两个警察则指挥著车子行驶，看热闹的人又回到了车中，车子的长龙已经开始移动，虽然一时还不能恢复正常，但是一场风波，却也已平定了。

「兰花姐，奶说有好戏看，好戏呢？」穆秀珍像是觉得不够瘾。

「好戏，不一定是当场演出的。」木兰花淡然回答，挽著穆秀珍的手，向前走去，和她们相识的警员，纷纷和她们打招呼。

那两个中年人本来还在不断地挣扎著，但这时却已不挣扎了，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骂著那老妇人，他们讲的是什麽话可以说没有一个人听得懂，但是从他们的神态看来，都可以知道他们是在骂人。

而那老妇人则低著头，一声不出。

「兰花姐，这两个家伙还在欺侮人，看我再去打他们一顿！」穆秀珍愤愤不平地说。

但木兰花却并不回答她，只是双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那老妇人，突然之间，她高声叫道∶「警官先生，你不觉得那老妇人异样麽？」

那警官向木兰花望了一眼，连忙走到那老妇人的面前，那老妇人的头已垂得极低，那警官到了她的面前，便向抓住她的警员道∶「你放手！」

那警员放开了手，考妇人的身子一软，便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时候，那两个中年人也停止了叫嚷。

木兰花连忙也奔了过去，她一到，便屈一足跪了下来，捧起了那老妇人的头，只见那老妇人的口角，流下了一道白色的涎沫，她的口唇焦黑，已经死了。

木兰花放下了那老妇人，站起身来，道∶「她死了，是中毒死的。」

「中毒死的？那不——」那个警官本来想说「那不可能」的，因为那老妇人在被警员抓住之後，还没有人接近过她，她怎会中毒呢？

然而，当他向那老妇人一看之际，他却说不下去了。稍有法医常识的人便可以看出那老妇人正是死於中毒，何况一位警官。

「警官先生，我看你要拘留这两个人了！」木兰花向那两个中年人指了一指。

那两个中年人齐声抗议，道∶「胡说，我们连碰也未曾碰过她！」

木兰花显然不欲再牵涉进这件事情，她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说道∶「警官先生，你自己决定吧！」

从一辆跑车不小心碾死了一条狗，到忽然发生了命案，这位警官显人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但是他却不理会那两个人的抗议，还是将他们押上了警车。

风波真的已平息了，车辆行驶已恢复了正常，扬起的尘土，早已将血渍盖去，警察也已离开了。

木兰花走出了五六码，就在路边站定，她一直呆呆地站著，望著路面，一声不出。

穆秀珍在她的身边，来回踱著步，她看到木兰花像泥塑木雕也似地站著不动，已足足有十五分钟之久，她实在忍不住，大声道∶「兰花姐，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有什麽好看？」

木兰花不出声。

「兰花姐，我是佩服奶，刚才奶怎麽知道会有好戏看，那老妇人是怎麽中毒死的？

」穆秀珍又提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但是木兰花仍然不出声。

又过了三分钟，木兰花突然向路中心窜去，一俯身，拾起了一件东西。也就在这时候，一辆汽车飞驰了过来，立即作紧急刹车时，已然慢了一步，穆秀珍发出了一声尖叫。

幸而木兰花身手灵活，车头一碰到了她的身子，她连忙一闪身，紧接著，手在车头上一按，人已坐在车头之上了！

驾车者从窗中探出头来，大骂道∶「喂，你想死啊，　过第二样办法喇！」

「对不起，对不起。」木兰花陪著笑，跃了下来，会到了路边，那驾车者抹了抹汗，继续驾车而去。

木兰花回到了路边，摊开手掌来。穆秀珍连忙定睛看去，只见在木兰花手掌心的，是一枚小石子。

「咳，这是一块石头。」

木兰花将石头在手中抛了抛，顺手将之抛出，苦笑了一下，道∶「不错，只是一块石头，我还当作是我要找的东西。」

「你要找什麽？」

「我也不知道。」

穆秀珍望著刚才差一点给汽车撞死的木兰花，她不知道木兰花有什麽不妥。

而木兰花这时，也不再望向路面了，她转过身，道∶「回去吧。」

两人回到家中，木兰花坐在沙发上，手托著头，一动不动，穆秀珍仍然躺在草地上看书。可是穆秀珍这时，却没有法子集中精神了。

她看了两页，便向窗子中去张望木兰花，木兰花仍是坐著不动，等她潦潦草草地将那本书看完，木兰花仍是未曾动过。

穆秀珍走了过去，大声道∶「唔，兰花姐，奶可是中了邪麽？」

「别胡说！」木兰花总算抬起了头来，动了一下。

「哼，要不是中了邪，怎会差点给车撞死？」

「秀珍，那是我太出神了，所以才不知道有一辆汽车正驶过来的缘故，唉，高翔怎麽还不来？」

「咦，你什麽时候约他来的？」穆秀珍睁大了眼睛，奇怪地问。

「我没有约他，但是他一定会来的。」

穆秀珍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木兰花葫芦之中卖的是什麽药。

也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叭叭」两下车号声，穆秀珍转头向外看去时，只见高翔已从车子之中，走了出来，穆秀珍呆了下来，道∶「兰花姐，奶什麽时候学会唤风呼雨，随意拘人的本领了。」

「别乱说，奶想想，那警官将这两个人带到警局，高翔一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也在场，他怎会不来看我们呢？」

一经说穿，事情便变得十分简单了。

木兰花开门，高翔走了进来向两人点头为礼。

木兰花第一句话就问∶「那两个中年人可是已经离开警局了麽？」

「是的，」高翔皱了皱浓眉，「他们两人是从菲律宾来的商人，经营正当的商业，我们都已经调查过了，一点可疑之处也没有。而那个老妇人则是他们的仆人，她死於中毒。」

「我早已知道了，使她致命的是什麽毒药？」

「剖验的结果，竟没有结论，那老妇人的胃液，在经过处理之後，凝成了一种奇异的结晶，化验室的人员，竟验不出那毒药的名堂来。」

「噢，这两个人┅┅还是十分可疑。」

「当然是，但是那老妇人死的时候，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两人只不过是在骂老仆，是绝对未曾碰到那老仆的身子的，所以我们也不能拘留他，只能对他们两人，进行监视跟踪。」

「他们可曾说出，他们当时急於寻找的是什麽东西？」

「没有，我问他们，但是他们却推说那只不过是一件富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找不到也就算了。」

木兰花背负双手，来回踱著步，客厅中十分沈寂。直到木兰花开口。木兰花道∶「我向你要求一件事，你肯答应？」

「噢，当然肯的。」高翔受宠若惊。

「你去下令，撤退对那两个人进行跟踪监视的所有人员。」

「这个——」高翔犹豫了一下，才道∶「好，我立即就去下命令。」

「你下了命令之後，请再来我们这里，我相信真正的好戏还在夜间，你要携带红外线望远镜，只是你一个人来好了。」

高翔点了点头，道∶「兰花，照你看来，这是一件什麽性质的事件？」

「暂时我还难以定论，但是那老妇人是自杀的，这却是可以肯定的事。」

「自杀，她为什麽要自杀？」

「当然是畏惧在失宝之後遭到严厉的惩处，当那苹狗碾毙的时候，是由她牵著的。

」

「如果她是一个正当商人的佣妇，她何以会用这种方法自杀呢？」高翔沈思著∶「这是特务集团和控制极其严密的匪帮才用的方法！」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那我就部知道了，我们今天晚上，或者可以有一个答案，或者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好，我天色一黑就到。」

「晚一点也不妨事的。」木兰花笑著回答。

穆秀珍「哼」地一声，道∶「高翔，你只想多点机会和木兰花在一起，可是兰花姐却又偏偏不喜欢和你在一起！」

高翔红著脸，尴尬之极，木兰花笑道∶「那麽，高翔，你早一点来吧。」

木兰花一句话，便令高翔解了围，高翔感激地望了木兰花一眼，便匆匆地走了出去。等到高翔出去之後，穆秀珍才道∶「兰花姐，奶常常说我年纪不小了，不该胡闹，我知奶年纪更不小了，是不是？」

木兰花一时之间，确也难以弄得明白穆秀珍这样说法是什麽意思，随口答道∶「是啊，当然不小了。」

「哈哈！」穆秀珍疾跳了起来，指著木兰花，道∶「好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那麽有意思，你还不作考虑麽？」

她只当自己的话一讲完，木兰花一定会来追她的，所以她连忙向门外奔去，可是木兰花却只是漠然笑了一下，便转过了身去。

而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穆秀珍只听得她发出了一下叹息声。

穆秀珍呆呆地站在门口，她虽是不知道木兰花的心中在想些什麽，看她的样子，彷佛心事重重，她又有什麽心事呢？

木兰花走上了楼梯，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直到穆秀珍弄妥了饭菜，高声叫嚷，她才走了出来，看样子，她整个下午都在沈思，所以在吃饭的时候，也有点神思恍惚的样子。

穆秀珍也不敢再说什麽，吃过晚饭之後，木兰花拣出了两张轻音乐唱片，在美妙的音乐声中，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

【第二章】

八时正，高翔来了。

他不但带来了有红外线配备的望远镜，而且还带了装有红外线摄影装置的远程摄影机。木兰花和他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将摄影机装在二楼的一个窗口上，镜头对准了日间发生车祸的地方。

他们伏在窗口，用望远镜观察著那地方，那地方离开他们，只不过六十馀码，在望远镜中看来，路面的小石块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他们等著，穆秀珍起先也和他门一起等著，但是随即不耐烦起来。

因为在公路上，除了偶而有一辆汽车驶过之外，什麽也没有了，穆秀珍不知道木兰花在等什麽，便自顾自去找消遣去了。

高翔也不知道木兰花所要等待的是什麽，但是他却并不离开，他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且还希望永远地这样等下去。

他这时，就蹲在木兰花的身边，从木兰花身上发出的阵阵幽香，沁入肺腑，令得他有些想入非非，他双眼虽然对准了望远镜，但是路面上发生了一些什麽事情，老实说他一点也不知道。

高翔心中在暗忖，自己和木兰花相识，已有很久了，自己对她的羡慕之意，虽未明言，木兰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不应该不知道的。可是她却一点表示也没有！

高翔本来是情场老手，但是在木兰花的面前，他却像一个初涉情场的少年人一样了。

时间慢慢地过去，已是午夜十二时了。

高翔已换了好几卷菲林，而木兰花仍是在望远镜面前不动。

穆秀珍跑上跑下，看了好几次，最後，她忍不住大声问道∶「兰花姐，奶究竟在等什麽，等天亮麽？」

「奶先去睡好了！」木兰花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坚决，这表示她要继续等下去。

穆秀珍听了，向外走了开去。

这时候，路上来往的车辆已越来越稀少，而时间也渐渐到了凌晨二时，木兰花才叹了一口气，道∶「我估错了，我以为他们会晚上来，但如今看来，他们在下午就已经来过了。」

她讲了这几句话之後，又喃喃地道∶「但这是没有可能的啊，一整天公路上来往的车辆都非常之密，我自己也曾尝试过，是不能在路上找东西的。」

「兰花，」高翔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他们会回来找东西。」

「是的。」

「可能他们日间已来了，你知道，如果他们要找的东西是金属制品，他们是根本不必费神去寻找的，用一辆车底装有强磁性吸铁的车子，和一种探测仪器，只消车子疾驶而过，就可以将东西从路面上吸起来了。」

「如果不是金属制品呢？」木兰花反问。

「那他们也可以用其他的科学方法，而不必笨到用人来寻找的。」

「你有怎麽知道他们有足够的科学设备利用呢？」木兰花进一步地反问。

「这个——」高翔窘住了，答不上来。

木兰花有转过身去，凑在那望远镜上观看。

高翔也不敢再说什麽。

天色慢慢地亮了，不必借助红外线设备，也可以看清公路上的情形了。

木兰花颓然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道∶「这个谜，只怕永远也解不开了。」

高翔道∶「那我们是不是要继续跟踪这两个人呢？」

木兰花手托著额，半响不出声，突然，她猛然地抬起头来，道，「那辆车子是什麽人的？」

「什麽车子？」

「那辆雷鸟跑车，车牌号码是Q三九九号。」

「啊，」高翔对於木兰花事无钜细，都加以注意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表示钦佩，便说∶「那是本市著名的花花公子丁培，丁培的父亲在市政府中，有著十分大的势力，我看这件事，当然只好不了了之了。」

「丁培住在什麽地方？」

「他？那可说不定，他有三个住家，他——」

「别废话了，快告诉我，快去找他住在哪里，我们或许还可以来得及！」

高翔也被木兰花急促的语调弄得紧张起来，他连忙向楼下走去，准备去打电话。

可是，他刚到了电话的旁边，电话便大声地响了起来，将坐在沙发旁的穆秀珍惊醒，高翔拿起了电话，有人大声叫道∶「高主任麽？局长找你。」

接著，便是方局长的声音∶「高翔，有了严重的案子了，你知道丁培麽，他出事了。」

「丁培！」高翔的手一震，几乎连电话都把捏不住！

「唉，已经迟了！」木兰花的声音在高翔的身後响起，「丁培遭到了什麽事？」

「他在公主路的住宅中，听到车房之中发出异声，他起身去察看，可是才一进车房，便被重物击中了後脑，如今昏迷不醒，他的父亲通过市政府的要员，对警方施加极大的压力！」

「哼，如果他不逞英雄，或许就没事了，」高翔十分不满意地说∶「就是这些麽？

」

「还有，他的一辆跑车的前右胎，已给人盗走了。」

「啊，这是什麽原故，会不会他利用车胎走私，起了内哄？」高翔立即问。

方局长还未曾在电话中回答，木兰花已经代答道∶「当然不会的，丁培的父亲资产以亿作单位计算，他怎会去走私。」

「你快回来，我们商议对策，我怕兰花小姐对这件事不会有兴趣的吧！」方局长在电话中大声叫嚷，以致在高翔旁边的木兰花，也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不！」木兰花凑近了些，大声回答∶「我很有兴趣，希望得到有关此案的一切资料。」

「那太好了，」方局长十分兴奋，「请奶也来吧。」

「我昨天未曾睡过，」木兰花打著呵欠，「所以我想迟一步才参加侦查行动。」

「噢，那麽高主任快来了再说。」方局长讲完了这句话之後，就收了线。

高翔放下电话，便向外冲了出去。穆秀珍望著高翔的背影，道∶「可怜的家伙，本来他的日子何等逍遥自在，如今却由不得他了！」

木兰花严肃地道∶「本来他是社会上的败类，但如今他却为社会安宁在贡献著自己的力量，你怎可以说他是可怜虫。」

穆秀珍想不到自己随便一说，会引得木兰花发出了一顿教训，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下去，木兰花上了楼，到了卧室中，拉上窗帘，和穆秀珍两人，蒙头大睡了起来。

这一觉，她们睡到下午，方始先後醒了过来，等到她们收拾定当时，又是傍晚时分了。精神憔悴的高翔赶到了她们的家中，沮丧地道∶「什麽结果也没有，丁培仍然昏迷不醒，这个花花公子专门玩弄女性，他德仇人是很多的，我想——」

高翔未曾讲完，木兰花便摇了摇头，道∶「不，到公主路丁培家中去的人，纯粹是为了那苹车胎，如果丁培不是听到了声响而起来察看的话，那他便什麽事情都没有了。

」

「为了那苹车胎？」

「是的，如果我早想到片刻，那麽或许不致於出事了，如今，一点线索也没有了。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无可奈何地苦笑著。

「线索倒不是完全没有。」高翔忽然说。

木兰花眼睛一亮，道∶「什麽线索？」

「这个，昏迷不醒的丁培，一直抓在手中，然而已经他的家人认过，这并不是他的东西，可能是他受击之後，昏迷之前，在敲击他的人身上抓下来的。」

高翔一面说，一面取出一件东西来，放在云石咖啡几上面。

那东西十分普通，是半截锁匙链，连著一个锁匙圈，在圈中，有著三把钥匙。

这种线索，有了也等於没有，因有千千万万的人，口袋中都会有这样的锁匙串，而那三柄锁匙是用来开什麽东西的，也根本无法知道。

然而，木兰花看到了这东西，却还是十分有兴趣，因为在那锁匙圈中，除了三柄钥匙之外，还有一苹龙眼大小，金光闪闪的圆球。

这是锁匙圈中的装饰物，本来也是极之普通的东西，但木兰花却看出不寻常之处来。第一，她一眼便认出那是真金所铸的。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一个球，而是一个制造得十分精细的地球模型，不但各大洲凸出少许，连著名的山川河流，都可以看出来的。

木兰花将注意力放在那个金质的小地球上，她一手将之拿了起来，便看到在地球的太平洋部份，刻著两行文字。可是她却看不懂那是什麽字。

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字母所组成的，看来有点像中国古代的甲骨文，但是却又不是。

木兰花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抬起头来，高翔不等她发问，便道∶「我去问过文字专家了，文字专家说，这根本不是文字，地球上是没有这种文字的，这苹金质地球是可以打开来的，它的内壁，更是刻满了这种古怪的符号！」

这时，木兰花也已发现金球的当中有一道极细的缝，她用力一扳，金球便成了两半，在金球的内壁，果然也全都是那种「文字」。

「嘿，」木兰花抬起头来，「这些人看来像是来自别的星球一样，他们讲的话，不属於地球上的任何角落，他们的文字，又是地球上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的。」

「你说什麽？」高翔对木兰花的话感到愕然。

「我肯定这钥匙是属於那两个菲律宾来的『正当商人』所有，他们叫什麽名字，住在什麽地方？」木兰花一连串地发问。

「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全是单身汉，一个叫法南度，一个叫森里美，名字倒是菲律宾名字，他们的住处，说来巧了，他们和你们是邻居，你们来看——」高翔走到窗前，向东南方向指著。

那里，在邻近峭壁(峭壁下是海滩)的高地上，有著四幢一样格式的小洋房，那是一个建筑商造来分幢出售的，叫作海滨新村。离木兰花住的地方有大半哩路。这时天色黑了，看过去可以看到这四幢屋子中所发出的灯光。

「噢，原来他们就住在这里！」穆秀珍感到十分好奇。

「那还用说麽？当然他们是住在附近，要不然他们的狗又怎会在这里出事？」

「他们住在滨海新村第三号，就是由右至左第三幢屋子。」高翔向前面指著。

那一幢屋子是四幢屋子中灯光最微弱的一幢。

木兰花抛了抛手中的钥匙，道∶「好，那麽这串钥匙，可能交给我保管麽？」

「噢，不，」高翔拒绝了木兰花的要求，同时向木兰花发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来，「还是由警方来保管，来得妥当些。」

「别忘记这三柄钥匙可以打开什麽东西，是由於我的提示，你才知道的啊。」木兰花不肯放手。

「喂，你们究竟在争什麽？」穆秀珍大不耐烦，「这三柄钥匙有什麽用，可以用来开启所罗门王的宝藏？争来争去则甚？」

「高先生，」木兰花正色道∶「这三柄钥匙归我，如果我劳自无功，自然会还给你的，你在我未曾有结果之前，绝不准干扰我的行动。」

「可是，兰花，」高翔十分踌躇，「我觉得这件事十分奇怪，处处透著一种神秘的气氛，如果你一个人去涉险的话——」

不等高翔讲完，木兰花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本市是国际知名的大商埠，也是各国的特务、间谍、盗贼集团、走私集团的集中地，在这样复杂的一个地方，本来就是什麽怪事都可能发生的，这又有什麽值得奇过怪之处呢，你快回去吧，我看你也该休息了。」

木兰花最後的那一句话中的关切之意，令得高翔不能再和她争辩下去。

「喂，兰花姐已经向你下逐客令了，你还不走麽？」穆秀珍老实不客气地对高翔大叫。高翔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道∶「兰花，小心，小心啊。」

「只要你不愚蠢地在附近布满了密探的话，我是绝不会出事的。」

木兰花的回答，令得高翔怔了一怔，从高翔的神情来看，他本来显然是准备去下令「布满密探」的，但给木兰花这样说了之後，他或者不会了。

木兰花笑了笑，道∶「你还不回去麽？」

高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隐没在黑暗之中，高翔一走，穆秀珍便喜孜孜地来到了木兰花的面前，道∶「兰花姐，你做得对，高翔这家伙笨手笨脚，有他在一起，只有误事，今天晚上我们两人一起去行事，那再好也没有了。」

「行事？行什麽事啊？」和穆秀珍兴奋的态度相反，木兰花只是冷然反问。

「咦，你不准备去夜探匪穴麽？」

「没有这回事，早些睡吧！」木兰花打著哈欠，又回到了卧室之中。穆秀珍对著木兰花的背影发愣，但是过不多久，她便指手画脚，最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看她得神情，像是有了决定。

当天晚上，一切都似乎很平静，穆秀珍也绝不再提起「晚上行事」的话来。过了午夜，两人都上床安寝，穆秀珍假装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她甚至於发出轻微的鼾声来，她发出轻微的酣声来，是向木兰花表示她已经在熟睡中了。木兰花一定会起床来的。

可是木兰花只是向她望了一眼，微笑著，翻了一个身，不多久，她却真的进入了睡乡之中。

穆秀珍左等右等，一直到了凌晨三时，木兰花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禁叹了一口气，终於敌不住疲倦的侵袭而睡著了。

在她睡著之後不到半小时，木兰花就醒了过来。木兰花轻轻翻了一个身，看了看床头的钟，又看看穆秀珍，一跃而起。

她的行动，一点声息也没有，一分钟之後，她已出了卧室，五分钟之後，她已换好了衣服，带齐了足够的工具，离开了住所。

木兰花只当她自己的行动，穆秀珍是一定不会知道了，因为穆秀珍是一个睡著便不会容易醒的人，而且木兰花肯定穆秀珍在她睡著的时候，一定醒著，如今当然也已非常疲倦了。

木兰花算得十分准确，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木兰花越过了公路，已到了滨海新村附近之际，也就是在她离开之後二十分钟左右，穆秀珍却醒了。

穆秀珍不是自己醒过来，而是被两辆追逐抢爬头的汽车响号吵醒的，她还老大不愿意，可是当她看到对面床上木兰花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她睡意全消，跳了起来，五分钟後，她匆匆地赶出了门口！

那时候，木兰花已经在打著瞌睡的滨海心村看更人身边，像一个幽灵也似地滑过，到了心新村里面，藉著林木的遮掩，到了三号的门前。

那房子的门前，有著一盏灯，木兰花一到了门前便取出了钥匙来。她先四面看了一看，新村内静悄悄地，在如今这个时候，当然所有的人都睡了。

这本来是行事最好的机会，但是木兰花却觉得十分奇怪。

她四面看了一下，心中更觉得不对头，因为乡居的人，大都要养狗的，何以这里竟没有狗呢？若是有狗的话，为什麽又不吠呢？

木兰花只是略为犹豫了一下，她当然不能就此退了回去，她取出了钥匙来，用其中最大的一柄，插入了大门上的钥匙孔中。

钥匙恰好插了进去，木兰花的心中，也补禁十分紧张。因为这时候，警方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控告那两个人，那两个人还受著法律的保护。

而她这时的行动，则为犯法的，如果她被当场捉住的话，那麽警方就要十分尴尬了。

她的行动十分小心，缓缓地转动著钥匙，终於，「卡通影片地一声，锁已被打开了。

木兰花用力推了推门，她仍然推不开门。木兰花取出了一柄小锯子在门缝中插了进去，迅速地移动著，等到碰到障碍的时候，她便用力锯动著。

她那柄小锯子是特种合金钢制成的，硬度达到十一点二，可以锯开普通用来作为门栓的金属。

她碰到了两处障碍，都将之锯开，只不过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

而当她锯了这两处门栓之後，用力一推，那扇门已经被她推了开来。

木兰花一推开门，便立时闪了进去，一闪了进去之後，又轻轻地关上门，顺手将门锁的掣扳上，那样，门便变成虚掩著的了。

那样的话，如果情形对她不利，她要退出来的时候，也就容易得多了。她向前看去，只是一片漆黑。木兰花取出了小型红外线观察器，放在眼前。

眼前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情景来，那是一间十分宽大的屋子，客厅中的陈设也十分讲究，可以看得出，每一处地方都曾经过室内装修施的设计。

大厅中并没有人，有一度楼梯通向楼上。

木兰花先以极其迅速的身法，将大厅中的几扇门都打了开来，看了一看。

通向厨房的门，通向横厅的门，通向饭厅的门，都一个人也没有。

木兰花开始向楼上走去。然而，她才在铺著厚厚的地毯之上，走了六七级，便突然听得客厅之中也响起了一阵如同锯铁似的声音。

那股声音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刺耳，令得木兰花陡地一呆。

她连忙回过头去，不禁又是一呆。

只见在客厅上，也铺著地毯的地板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缝，那道缝中，有亮光射出来，而且那道缝，还在渐渐地扩大。

这种情形，看在别人的眼中，可能有莫名其妙之感，但是木兰花一看，便立即知道这间屋子之中，有著极精其精巧的机关布置，如今，正有人从客厅的地板下面走上来！

木兰花四面一看，她在楼梯的栏杆之上，轻轻地按了一按。

她的身子越过栏杆，向下跃去，隐在一架大钢琴的後面。

这时候，那种锯铁的声音，已不如刚才那样吵耳了，但是还有「吱吱」的声音传出。

木兰花在钢琴的後面，向前偷偷地看去，只见大厅之中，越来越是光亮，大厅的地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四尺见方的洞，原来的地板，连同地毯，一齐向旁移了开去，而一架升降机，则自地下升了起来。

居然有升降机升起！木兰花不禁完全呆了。

木兰花在知道了那两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她已经用了一番功夫，来研究滨海新村的地型，滨海新村四幢房子，每一幢都在峭壁边上，屋子之下，便应该是峭壁。

刚才木兰花看到地板移动，还是当这里至多只不过有一个地窖而已。

但如今，在地上升以来的，却是一架升降机！

那升降机全是用不锈钢制成的，升上来的时候，十分稳定，而那显然是利用油压器，或是相同的原理造成的，因为在升降机的上面，并没有铁链，而是由下面顶上来的。

要动用到升降机，可见在这幢屋子的下面，一定有著规模极其宏大的秘密场所了，那是什麽场所呢？

木兰花一面迅速地转著念，一面仔细地向前看去，只见升降机停了，走出了两个人来。

一个是身子十分矮小的人，那人的身材虽然矮小，但是双肩宽阔，鹰鼻深眼，一看便看得出，他是一个日耳曼民族。

而另一个，木兰花则是见过的，那人不是森里美，就是法南度。两个人跨出了升降机，便站著不动，而升降机缩了回去，地板立时合拢，回复了原状。

那矮胖子伸手在另一人身上拍了拍，说了几句话，那人也回答了几句。

木兰花躲藏的十分好，他想听一听两人究竟在讲些什麽，那至少对此行有些帮助，但是她仔细地听著，她不禁为之愕然。

她不期而然地想起自己所想到的一件事来∶这些人赐乎是来自别的星球的，他们讲的究竟是什麽话呢？

那两个人所讲的，是超乎木兰花所有的语言知识范畴之外的。

而木兰花听著，她凭著超人的记忆力，几乎已将这两人所说的那几句话的音节，全部记了下来，但是她仍然不能明白这些话是什麽意思。

她仍然躲在钢琴後面不动，那两个人一齐向楼梯之上走去。

木兰花抬头向上看去，两人已走到楼梯的一半当中。木兰花心中想，若对方只有一个人的话，那麽自己或者可以立时扑击出去。

但是如今对方却是有两个人之多，如果自己一击不中的话，谁知道这所屋子，和那装置有升降机的地窖之中还有多少人呢？

木兰花忍著，在等候机会。

可是也就在此际，突然听得楼上的一个窗子上，「砰」地一下，传来了玻璃破裂的声音。

那两个正在楼梯半途的人，一听到这声音，立时分了开来，贴墙而立。只听得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之後，又有窗栓被拔动的声音。

那分明是有人从屋外爬上了墙，想弄破玻璃，拔开窗栓，推开窗子进入屋中。

木兰花心中不禁好笑，暗忖天下怎有这样的笨贼？就算人家在熟睡中，这阵玻璃的破裂之声，也难免将人吵醒的。自己还是不要出声，看看这两个人怎样对付这个笨贼！

她看到那两个人在贴墙而立之後，都在袋中取出了一件奇异的东西，握在手上。

那东西，木兰花也是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它看起来像是一柄枪，但是枪管却十分长，而且是软的，看来可以随意弯曲的。两人握在手中，那当然是一件武器，可是对於武器知识如此丰富的木兰花，却也说不出那是什麽武器来。

木兰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星球人来，她不禁苦笑了一下，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东方人，一个是西方人，他们当然是属於地球上的人类，但是何以他们的一切，又和地球上的人类距离得那麽远呢？

木兰花的视线，慢慢向上移动，她看到有一条人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木兰花一看到了那条人影，心中不禁怦怦地乱跳了起来！

从窗口跳进来的那人，身材颀长苗条，一身黑色夜行衣，长长的头发，用黑丝带束著，那，那正是穆秀珍。

木兰花虽然机智百出，但是突然之间出现的「笨贼」竟是穆秀珍，这乃是万万意料不到的事，木兰花也不禁呆住了！

穆秀珍跃了进来，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下，她竟粗心到没有看到那两个贴墙而立的人！她向楼梯之下走来！那德国人立时扬起手中的武器，可是菲律宾人却已看清了那是穆秀珍，他立即一扬手制止了德国人的行动，一步跨了出去，喝道∶「站住！」

突然有人从黑暗之中闪了出来，穆秀珍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第三章】

而这时，她正在从楼梯之上走了下来，心中一慌，一脚踏空，整个人都向下跌了下来，向那菲律宾人直撞了过去。

穆秀珍这一下动作，可以说是出乎意料之极，那菲律宾人呆了一呆，「砰」地一声，已被穆秀珍撞中，穆秀珍十分知道随机应便，她一撞倒那人，立时挥拳向那人的下颚，重重击了一拳，两人一齐向楼梯之下，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木兰花躲在钢琴後面，一见到有这样好的机会，如何还肯放过？她猛地一纵身子，从钢琴後面猛地跳了出来，而这时候，那德国人正急步从楼梯之上走了下来，看他的情型，是准备将穆秀珍和那菲律宾人分了开来的。但是他才向下走了几级，木兰花便已掠过了栏杆。

那德国人倏地扬起了手中的武器来，木兰花身子一伏，人伏在楼梯上，双手抓住了那德国人的右脚，猛地一抖抖起，那德国人怪叫了一声，整个人越过了栏杆，跌到钢琴之上。

他沈重的身子，压在钢琴盖上，将钢琴压碎，钢琴的琴键受了重压，发出了一连串乐音来。木兰花也不再理会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楼梯下面，穆秀珍也跳了起来，叫道∶「兰花姐！」

就在这时候，那种锯铁的声音，又在客厅之中，响了起来。木兰花一拉穆秀珍，冲到了门旁，拉开了门，便向门外走了出去。

穆秀珍叫道∶「兰花姐，你看，这房子的地板会移动！」

木兰花拉著穆秀珍，向外冲了出去，她听到背後响起了几下「嗤嗤」的声音，有几溜火光，在她们的身边，飞了过去。

木兰花拉著穆秀珍，直到到了另外一幢屋子的转角处，才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

可是，木兰花立即听到，那幢屋子的窗子被推开的声音，在窗子中，有人在叫著，那个人叫的也是一句木兰花所全然听不懂的话！

木兰花陡地一呆，她一回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幢屋子是滨海新村二号。

但二号和三号，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是一样的了，因为木兰花明白，整个滨海新村，可能就是这些操著奇异的语言，用著奇怪的文字，做著奇怪的事的人所盘据著的。这些人究竟是什麽人，在做些什麽，木兰花这时，也没有法子去细想了。

她只是连忙又拉著穆秀珍向前奔了出去，奔出了十来码，已到了峭壁边上。峭壁边上是有栏杆围著的，木兰花低声道∶「快，快跳过去！」

两人一齐翻过了栏杆，也就在她们的手刚一离开栏杆之际，「嗤」地一声，一溜灼白色的火光，射到了栏杆上，爆了开来。

而那栏杆被那溜火花射中的地方，竟消失了四五寸长短的一截！

穆秀珍吐了吐舌头，两人在峭壁上迅速地攀援著，等到峭壁上面出现人影的时候，她们一松手，从四五码高的峭壁上，跌到了海水中，迅速地向前游了开去。

游开了四十多码，她们才从海水中浮了上来，只见有七八个人也正在顺著峭壁攀下来，木兰花忙道∶「快，再潜下水去，这里海底的情形你可熟悉麽？」

穆秀珍这时，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点了点头。

「我们必需尽快上案，由你带路。」木兰花说。

两人又沈下了水，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迅速地向前游著。

穆秀珍对这一带的海底情形，是十分熟悉的，可是这时候海底黑成一片，什麽也看不到，而人究竟是陆地上的动物，在海底下游著，要辨明固定的方向，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但在海水中，就是在陆地上，要保持直线前进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她们两人在海水中游著，不时探出头来，那几乎是突如其来的，她们觉出自己已置身在漆黑的海水之中，实施辨别方向的凭藉都没有了。

「秀珍，我们是在什麽地方？」

「我┅┅也不能确定了。」

「唉，你不是说对这里很熟悉的麽？」

「嘿，」秀珍尴尬地笑了笑，「我看天也快亮了，我们等到了天亮，不就可以辨明方向了麽？」

「当然是，但是天亮了，人家可也就发现我们了！」木兰花十分不高兴地说。

「我看他们不会有那麽大胆吧！」

「不会那麽大胆？他们所用的是什麽武器，你知道麽？」

「不知道。」穆秀珍想起了刚才那道灼热的火焰，和被烧熔了的铁栏杆，又不禁吐了吐舌头。

也就在这时，海边之上，在她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串的光点。

那一串绿色光点，每一点之间的距离是相等的，连成一串，估计有半哩长。而且，那一串光点，正在迅速地移动著，等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又游近了一些的时候，那一串光点已经成了圆环形。

穆秀珍心中奇怪，问道∶「兰花姐，你看这是什麽怪东西？」

木兰花并不作声，她只是举起手来，示意穆秀珍不要再向前游去。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你看到了没有，有两艘小艇正拖著那串光点在移动！」

穆秀珍竭力向前望去，果然看到在光点的尽头处，隐约有两苹小艇的影子。她笑了起来，道∶「兰花姐，我们还不大声叫唤麽？我看那一定是夜间在捕鱼的船，他们在撒网。」

「我看不是。」

「那麽是什麽？」

「我看这像是一种信号。」

「信号？」穆秀珍莫名其妙，「是发给什麽人的信号？海面上没有其它的船苹啊。

」

「你再看下去，就会明白了——」木兰花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她突然向上一指，道∶「你看，天空上也出现这种绿色的光串了！」

穆秀珍连忙抬头向上望去，果然，天空中也有一点一点绿色光芒所形成的一圈，在迅速地移动著，看来像是一架夜航的飞机。

但是，当那在半空中的光串移动的时候，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的，这使得眼前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极其可怖。

穆秀珍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木兰花的手臂。她们看到天上绿色的光点在向海面上的绿光移近，并且在迅速地下降，不一会，她们便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自天空降向海面的庞然大物，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所从来未曾见过的。它是六角形，六角形的每一边，约莫都有十尺。

而其中的一边，则突出一条极其复杂的旋转天线，像是一条尾巴，以致那庞然大物看来，就像是深海中的魔鬼鱼一样。

如果不是有那一串绿色的灯光在照耀的话，那麽那庞然大物的颜色，几乎和漆黑的天空，漆黑的海水完全一样，根本看不出来的。

而当那庞然大物越降越低的时候，他们两人又可以看出，在六角形的平板上面，有著如同船舱也似的装置，而触需也似的天线，更到处都是，整个看来，那庞然大物，竟是一艘空中飞船！

穆秀珍看得张大了口，阖不拢来，直到那空中飞船在海面上停下，所有的灯光一齐熄去，几乎看不到那艘飞船的存在了，她才低呼一声，道∶「老天，兰花姐，这是什麽？我们是目睹星球人到地球上来了麽？」

木兰花并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她才说∶「可惜我们身边没有望远镜在。」

「兰花姐，你说这飞船是不是星球人的？」

「当然不是。」

「你怎麽这样肯定？」

「所谓别的星球，也有高级生物，这只不过是科学幻想小说中的角色罢了，你看到了没有，有人从飞船中出来，他们的形态是和我们一样的。」

「难道星球人不能和地球人一样麽？」穆秀珍仍然不服气。

「当然不一样，地球上的人类，进化到如今的模样，是有几千几万种因素所影响的结果，任何一种因素不同，所产生的高级生物，样子也就不一样，你想想，在太空之中，难道会有一个自然条件和地球完全一样的星球麽？当然不会的，那麽，纵使别的星球上有『人』，也绝不会和地球人一样。」

「那麽他们是什麽人？」

「我不知道。」木兰花摇了摇头，「我从来也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一群人过。」

木兰花一面目不转睛地望著前面，一面沈思著。从那飞船上，有计个人走了出来，像是到了小艇之上，接著，飞船便又向上升去，上升的速度十分快，转眼之间，就看不见了，而两艘快艇，则正向她浮著的海面，疾驶过来。

「我从来也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一群人过！」木兰花重覆道∶「他们似乎不属於地球，他们的语言和所有地球人不同，他们所使用的武器，也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至於用电来发动这样的飞船，那更是闻所未闻的事！」

「用电来发动？兰花姐，你是怎样知道的？」

「当然可以知道，飞船在上升下降之间，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用电来发动，才能够有这种优越性——唉，他们是什麽人呢？」

「兰花姐，你看，那两艘快艇在向我们驶来了。」穆秀珍伸手向前指著，这时候，那两艘快艇，离开她们只不过六七十码了。

快艇是熄了灯行驶的，在黑夜之中，在海面上有两个人浮著，快艇上自然是不会发现的。

木兰花望著渐渐驶近的快艇，突然道∶「秀珍，你一个人设法回去，最好不要住在家中，到市区去找一个酒店住下来，或是委托高翔替你找一个可靠的暂住之所。」

「兰花姐，那麽你——」穆秀珍慌张地问著，可是她得话还没有讲完，便没有法子再讲下去了，同时，她也不必发问，也知道木兰花想做什麽了！

因为这时，恰好有一艘快艇，在她们身边三码处掠过，而木兰花手臂一振间，「呼」地抛出了一股绳子，系在绳子顶端的一苹钩子，发出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声音，钩住了快艇的舷，一阵水花过处，木兰花人已不见了，穆秀珍想大声呼叫，然而，另一艘快艇又跟著驶了过来。

穆秀珍和木兰花，都是一身夜行衣出来的，带有钩子的长绳，乃是夜行人不可或缺的工具，穆秀珍的身边自然也有同样的长绳。

这时候，她也连忙抖了起了长绳来，可是，她的动作却没有木兰花快，当她抖起长绳之际，一个浪头涌了过来，将她涌出了四五码去，她双手拉住了绳子，希望身子会被拖得向前驶去。

但是她的身子却仍然浮在海面上，等她定过神来时，那两艘快艇早已隐没在漆黑的海面之中，而木兰花也已不之去向了。

穆秀珍握著绳子，恨不得哭了出来，她怪声叫了几下，虽然她已张大了喉咙，但是她的声音在无边无岸的海面上听来，也是微弱得可怜。

一直到了天色将明时，穆秀珍才算遇到了一艘渔船，三小时後，她已在高翔的家里，裹著一条厚厚的毛毡，在不断地抹著鼻涕了。

「照你说来」，高翔在房中踱来踱去，「木兰花被快艇带走了？」

「是的，她叫我来找你，给我安排一个居住的地方，但是她到什麽地方去了呢？」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高翔拿起了电话，听了一会，才道∶「噢，整个滨海新村都没有人了？发现有地窖穿过岩石，通向海角中，地窖中什麽也没有，不明白是什麽用处，好，好，继续派人监视。」

他挂上了电话，转过身来，向穆秀珍苦笑了一下，道∶「人都走了，这些人究竟是什麽人呢？」

「我说他们是别的星球来的！」穆秀珍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

「哼，兰花姐说不可能，你便说不可能！」穆秀珍仍在不服气。

「秀珍，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我看你应该休息了，你就在我这里睡好了，我到警局去上班。」高翔在穆秀珍的肩头上拍了一拍。

穆秀珍想讲些什麽，然而她在海水中浸了那麽久，受了风寒，这时刚一开口，便「呵欠」一声，打了一个大喷嚏，什麽话也讲不出来了。她等高翔走了之後，倒头大睡，直到天色黑了下来，她才被高翔吵醒，只见高翔一声不出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穆秀珍尖叫了起来，道∶「你走开些！」

高翔被穆秀珍的尖叫声吓了一大跳，连忙跳了起来，道∶「对不起，我忘记你在这里了。」

「哼，我那麽大的一个人，又不是老鼠，你怎会看不见我？」穆秀珍6俏脸含怒，「兰花姐呢，可曾有她的消息了麽？」

高翔面上忧虑的神色更甚了，他摇了摇头，道∶「今天我足足忙了一天，不但没有兰花的消息，连那群人究竟是什麽人，也查不出来！」

「哼，那是你不中用！」

「秀珍，」高翔红著脸分辩，「他们办事办得太乾净俐落了，我们的人，几乎将整个滨海新村的地都翻了转来，但是他们什麽线索都未曾留下，而我们查看有关法南度和森里美两人的资料时，却发现他们入境的证件全是假造的，我们又和情报本部联络过，希望得到一些资料，但是据情报本部的消息，最近绝没有国际间谍在本市进行活动，他们也绝不知有这样的一群人，并且他们还说，这群人一定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穆秀珍的面色，不禁变得苍白起来，她失声道∶「难道他们真是从别的星球来的？

」

她一跃而起，推开了窗子，天色已黑，天上的星星已现，穆秀珍望著镶在深蓝色的苍芎上的星星，哭丧著脸，道∶「兰花姐，你如今在哪一个星球上面呢？」

「秀珍，别傻了，这群人当然不是从别的星球上面来，我的推断事，他们是一群怀有不可告人目的的歹徒，他们存在必然已有许久了，但却一直不为人知，直到这次，他们的一苹狗被汽车碾死，他们的存在，才开始被我们注意到！」

穆秀珍转过身来，她的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道∶「这样说来，我们的处境——啊——嚏——」她讲到这里，突然又打了一个喷嚏。

她一打喷嚏，身子便自然而然地向下弯了一下，也就在她身子弯下，还没有直起来之际，「乒乓」一声，一快玻璃碎片，「嘿」地一声响，一颗子弹从窗中穿进，嵌入了对面的墙中！

「快卧下！」高翔猛地一拉穆秀珍，两人一起卧倒在地上。窗外十分寂静，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也不见有第二颗子弹射来。

高翔在地上爬著，到了灯掣旁边，猛地跃起，将灯熄去。穆秀珍一见熄了灯，连忙爬到了窗口，慢慢地探出头去察看。

「秀珍，小心些！」高翔一面告诫著穆秀珍，一面也向窗口移来。

两人一齐向外看去，她们的面上，都出现了惶惑不解的神情来。

高翔的住所是一幢大楼，他住在十二楼，而这幢大楼，是正面对著公园的。那个公园是本市最大的一个，一直在公园的对面才另外有房子，距离是半哩左右。

半哩，对远程射击手来说，是算不了什麽的。

但是，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是对射击有相当研究的人，他们从刚才罢一枪的子弹呼啸声中，便已听出那绝不是远程射击的来复枪，而是普通的手枪。这问题就来了∶普通的手枪，绝不能从隔著公园的对面的屋子中射到这里，那麽，开枪射击的人，是在什麽地方开枪的呢？

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存著相同的疑问。他们仍然伏著不动，但是过了许久，仍是一点声息也没有，他们慢慢地退了出来，穆秀珍踢到了一样东西，她拾起来一看，那是一粒子弹。

穆秀珍将那颗子弹交给了高翔，高翔仔细地看了一看，那的确是一粒手枪的子弹，也就是刚才险险射中了穆秀珍的那粒。

但是，这粒子弹是从什麽地方来的，他们却难以理解！高翔将这粒子弹放进了袋中，低声道∶「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快离开。」

穆秀珍尴尬地道∶「可是，我还穿著你的睡衣哩！」

高翔摇摇头，道∶「那也没有法子了，只好将就一些，反正我的车子就在下面车房中，我想没有什麽关系的。」

他拉著穆秀珍，两人一齐出了门，等了不到半分钟，电梯的门打了开来，他们连忙跨了进去，电梯的门关上了，可是却并不下降。

高翔用力地按著钮掣，电梯仍然不动，而电梯的门却反而打开来了，两个黑衣汉子，闪身而入，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心知不妙，高翔立即取出了枪来，但是那两个黑衣汉子的动作更快，其中一个，迅速抓住了穆秀珍的手臂，另一个则重重地在高翔的腹部，击了一击，那一拳，击得高翔的身子，猛地向後，撞在电梯的壁上，高翔呻吟了一声，手中的枪，向那大汉的後脑敲了下去，而穆秀珍在这时，也一个转身，足尖一钩，手臂震动，将那个大汉，直摔出了电梯去。

高翔的那一敲，并未曾得手，给那大汉一侧头避了开去，但是高翔的右膝，也猛地抬了起来，重重地撞在那大汉的下颊之上。

那大汉的身子向後一仰，整个人向穆秀珍撞去，穆秀珍身子一侧，那大汗也跌出了电梯，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穆秀珍转过身来，正欲一步跨出去时，电梯门突然又关上，而灯光也熄灭，电梯中一片漆黑，他们只觉得电梯在迅速地下降。

电梯下降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而且整个电梯都在不寻常地震荡著，穆秀珍立即尖声叫了起来∶「我们在掉下去了！」

「不要紧，」高翔勉强说∶「新的电梯都有安全弹簧的，钢缆断了也不要紧。」

「你┅┅说不要┅┅」

穆秀珍的话还未曾说完，便觉得电梯已以极大的力量，撞到了一件东西上。

那一撞，使得穆秀珍觉得刹那之间，她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头部，几乎要炸了开来一样。

而紧接著，电梯又向上弹了起来，将穆秀珍人也带得弹了起来，穆秀珍弹起来撞到了一个人，那当然是高翔，然後，他们又一起撞在电梯的顶上。

他们两个人，像是在失重状态中的太空人一样，随著电梯的跳动，不断地在电梯中翻滚，直到电梯完全停下来为止。

那时候，他们两人一起倒在电梯中，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不断地跳动，翻滚，旋转一样，穆秀珍还觉得左足足踝一阵绞痛，她不由自主呻吟起来。

高翔最先开口，道∶「秀珍，你受伤了麽？」

穆秀珍慢慢地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左足踝已经肿了起来，她苦笑了一下道∶「恐怕骨头断了。」

「我倒还好，」高翔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用打火机照亮了电梯，他去按警钟，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高翔心中不禁感到了一阵寒意，这是一幢新建成的大厦，住客极少，一架电梯坏了，可能根本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他熄了打火机，扶著穆秀珍站了起来，道∶「秀珍，我们必需爬出去，电梯的顶上，是应该有一个小门的，你爬得动麽？」

「爬得动！」穆秀珍咬紧了牙关。

高翔抬起手，用力地在电梯的顶部撞击著，不几下，便将电梯顶上的一个小忙撞了开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一将小门撞开，便有一道强光，向下直射了下来。

那道强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刹那之间，两人连眼都睁不开。

随著那道强光一起的，便是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们两人，居然还没有死麽？

」

「什麽人？」高翔厉声叱喝道∶「你们是什麽人？」

他一面说，一面用手遮住了额角，想向上看去，可是那种光线实在太强烈，就像你对住了太阳，绝不能看出什麽来一样，他仍是什麽也看不到。

那冷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我们就是你想知道底细的人，但是你们永远也不能知道的了！」

穆秀珍几乎是和那人同时开口，她叫道∶「我兰花姐呢？」

那人话一讲完後，已听到了「卡」地一声，手枪的保险掣被扳开的声音。

但是，当穆秀珍那一句话问出口时，却不听得有别的声音传来。

过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实犹如几年那麽长，才听得那声音问道∶「谁是兰花姐？

」

「哼，我兰花姐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兰花，一切妖魔鬼怪的克星，她如今已经——」穆秀珍讲到这里，才觉得自己失言了，自己是不应该将木兰花的行踪透露给他们知道的。

她立时住了口，不再向下讲去。

那声音却逼问道∶「她如今怎麽样？」

穆秀珍冷笑了一声，道∶「当然有事情在做，而且是足令你们垮台的！」

她听到上面，有两个人用一种奇异的语言在交谈著，那种语言，她根本一点也听不懂！

穆秀珍大声道∶「喂，你们在说些什麽？你们是从什麽地方来的？」

她才叫了两声，眼前突然一黑，那股强光，已然隐去，而同时，只听得「拍」地一声，似乎有什麽东西，从电梯顶上的那个小门中抛了下来。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呆住了，从那东西落下的声音听来，那像是一枚手榴弹，而如果这是枚手榴弹的话┅┅他们简直不敢向下想去，穆秀珍再刹那间，紧紧地握著高翔的手。

然後，便是「拍」地一声响，他们两人看到了光亮闪了一闪，接著，一蓬浓烟，冒了出来，充满了整个电梯之内。

而他们却不觉得那蓬浓烟给他们带来了什麽呛咳，只觉得突然之间，恹恹欲睡起来。

穆秀珍忙道∶「是迷药，是迷┅┅」

她只讲了两句话，身子便慢慢地软了下来，高翔猛地一挺身子，想要站直，但却也在所不能了，他们两人，一前一後，几乎是同时失去了知觉┅┅在海面上，木兰花在抛出了那股绳索，以钩子钩住了艇舷之後的几分钟内，她被快艇以高速在海中拖著，刚开始的几秒钟，海水以惊人的速度，倒灌进她的口中，使得她难过得如在受刑一样。

她立即闭上了口，屏住了气，竭力使自己的头部，潜在水中。然後，她双手慢慢地兴前移动著，使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接进快艇。

【第五章】

木兰花看到那个人举起了枪，她这时才发现，那种枪，不但枪管是软的，而且枪身上有著许多小零件。木兰花是对枪械研究有素的人，她却也不明白那些小零件有什麽用处。

只见那人按下了一个按扭，枪管突然向旁一弯，成了半圆形，接著，那人扳动了枪机，子弹无声地射出，而那枚子弹，却正是成弧形向前飞来！

木兰花想要躲避，小要拉阿尔法博士挡在自己的身侧，都已经来不及了，子弹只费了百分之一秒的时间，绕过了博士，射中了木兰花的手臂。

子弹射中了木兰花的手臂，但是却没有溜进皮肉，木兰花只觉出在被子弹射中的一刹那，像是接受了一针注射一样，皮肤上有一下子尖锐的疼痛。

接著，木兰花的右臂，立时丧失了知觉，博士猛地一挣，已经挣脱了她的掌握。

而当木兰花的左掌，用力劈下来时，才劈到一半，左臂也已麻木了，那种麻木之感，在不到半分钟内，延及她的全身，使她只能靠在石壁上，连挪动一步身子的力道都没有了。

博士在挥动著被木兰花扭痛了的手臂，向木兰花冷笑了一下，两个人走过来，将木兰花一个搬头，一个搬脚地搬了起来。

木兰花连说话的力量也没有，她只觉得全身一片麻木，似乎整个身子都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她的神智却十分清醒，视觉和听觉也极其良好。

她看到那两个人开动了「飞行器」，她便和那两个人一齐腾空而起，向已经停在海面上的快艇飞去，不到一分钟，便已落在快艇上，她听得阿尔法博士大声地叫嚷著，但是所讲的话，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被抬著，进了一间陈设得十分简单，但却十分舒服的舱房中，被安置在一张安乐椅上，那两个人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博士便走了进来，在她的对面坐下。

博士一坐下，便道∶「好，如今你是已经知到有超人集团存在的一个人了。我得先向你解释，超人集团的人并不多，大约是五千多人，但是这五千多人，都有著过人的智慧，是地球上的超人，其馀三十亿平庸的人，理应由这五千多超人统治，你说对不对？

」

木兰花心中，乱成了一片！

她心思紊乱，并不是因为她此际处境不妙，在最困厄的处境中，木兰花也能镇定如常，绝不慌乱，但这时候，她却心乱之极。

那是她感到，这个「超人集团」的存在，和这个「超人集团」的野心，将使整个世界，遭受到极大的祸害了。听听阿尔法博士的理论，便已足以使人惊骇了，少数人想统治多数人，少数人自认为高人一等，这可以说是一切祸害的根源！

木兰花忽然感到身子渐渐恢复知觉了。

她知道那是那特种麻醉剂的药性已经过去的原故。

她等到可以掀动口唇时，便立即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来，道∶「这有什麽新奇，希特勒便曾做过这样的梦，你已经迟了！」

「哈哈！」博士道∶「一点也不，因为我们是超人，我们甚至连使用的语言，也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我们还创造了一种火箭，只消我们在向各国政府提出最後通牒得不到答覆之後，我们便可以一按按扭，便摧毁世界上所有国家的首都！而这种火箭的体积，却小得你意想不到，它只有六尺高！」

木兰花冷冷地道∶「那你为什麽还不向各国政府发出你咬统治世界的最後通牒？」

「我们还在研究燃料，这种小型火箭，将使用一种最新的固体燃料，而这种燃料一旦出现，人类的新纪元也就开始了！」博士的面上，充满了狂妄的色彩。

木兰花和各式各样的人接触过，斗争过，但就是未曾和阿尔法博士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她的身子显然已能自由活动了，但是她仍然僵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那是她心中太乱了的原故。

「木兰花小姐！」博士叫著，使得木兰花十分奇怪，因为她并未曾向对方作过自我介绍，而对方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来，可见得博士已经获得有关她的资料了。

木兰花并不出声，这时候，她简直是没有说话的馀地的，博士笑了笑，道∶「原来你绝不是普通的人物，我早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了，小姐，你可明白我这句话所包含的意义麽？」

木兰花当然是明白的，但是她却冷冷地道∶「你错了，我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平凡之极的普通人！」

博叱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道∶「那你未免太谦虚了，我认为你是超人，那怎会认错？木兰花小姐，你是无可选择的，因为你是超人，所以你将留在我们的集团之中——」他讲到这里，站了起来，「你第一步工作，便是去学习我们的语言，到我们接受训练的学校去。」

「如果我不答应呢？」木兰花试探著问。

「你有什麽办法不答应？」博士反问。

木兰花在沙发的扶手之上，按了一按，站了起来。她才一站起，博士便向後退出了两步，木兰花本来是想一举而将博士制住的，但如今显然不能了。她笑了一下。道∶「好，我不妨去参观一下你们的学校。」

博士微笑著，道∶「你还要参观许多东西，这些东西，全是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等你参观了那些东西之後，你就可以知道我们绝不是在做美梦，而是脚踏实地地在做——譬如说，我们已经利用海水中的能量来发电，而通过无线传电的方法，使得我们的大部份基地，都滞留在高空之中，你能想像得到麽？你能想得到在空中，我们的飞行火箭基地，有著数十座麽？有的飞行基地离发电场所，远达千里，但是无线传电的办法却使它们得到充足的电源。」

木兰花记起了她在海面上看到的情形，一艘飞船，自天而降，无声地降落在海面，她当时就想到那飞船是用电的，但却未曾想到这个「超人集团」，竟已发明了无线传电的方法。

木兰花是对一切科学上的新事物，都有著浓厚兴趣的人，这是她的处境固然大为不妙，但是她仍然问道∶「没有电线，怎能传电呢？」

「十分简单，」博士扬著手，「在海中的发电机产生的微波热，由碟形天线向上发射，伐行基地的下部，有面积极大的方天线，型状和串珠的毡差不多，那些珠状物全是超小型的导电的两极管，当微波能射到两极管上时便产生了电流，千千万万两极管所产生的电流足够我们在空中做任何事情！」

木兰花听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博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才转过头来，道∶「你已经同意自己是超人了，是不？」

木兰花仍不出声，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著敌人，但却感到无话可说。

博士走了出去之後，木兰花立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可是她一坐下，便又一跃而起，她当然不想到那学校去学那种语言，而如今如果不能脱身，只怕以後更加没有机会了！她到门前去拉门，门拉不开，她退到窗前，将窗帘拉了开来，准备击破窗子，穿窗向外跳去，即使跌入海中，也比在这群人的手中好些。

可是，当她一拉开窗帘的时候，她不禁呆住了！

窗外是一片极深的蓝色，世界上只有海水会有那样的蓝色。

而那正是海水，不但是海水，而且是深海的海水，因为来往的游鱼，全是平时见不到的怪形状，而一条深海吃人虎鲨，正向窗子游来，在窗上撞了几下，才退了开去！

快艇已在海底下了！

快艇是什麽时候变为潜水艇而潜下海中去的，木兰花一无所知，她想到自己还准备穿窗逃走时，只有望著海水，苦笑起来。

在那片刻间，木兰花的脑中，只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有法子想。

而博士的声音，突然响起道∶「小姐，我们是在八百尺深的海底下行驶。是专送你到学校去的，我们的学校也在海底，这怕是你意想不到的吧！」

木兰花陡地转过身来，舱房之中并没有人，博士的声音，自然是通过传音设备传过来的。

木兰花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从来也未曾有过如今这般的遭遇，她的心中，著实乱得可以，但是她却知道有一件事是十分紧要的，那便是镇定！镇定！唯有镇定下来，才能慢慢设法！

而且，她如今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只不过是被困而已，那又何必著急呢？

她坐了下来，过了片刻，心绪已不像刚才那样乱了，她静静地等著事态的变化，甚至於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瞌睡。

等到有人敲打舱门，将她敲醒时，木兰花站了起来，道∶「进来！」

推门而进的是一个十分瘦削的东方人，木兰花认识他，那正是那天在离她家不远处，因为碾毙了一头狗，而对著那个老妇人大发雷霆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那男子对木兰花十分有礼，一进门就站定，弯了弯腰，道∶「我叫森里美，木兰花小姐，请你跟我来。」

木兰花并不说话，跟在那人的背後，走了出去，到了一具升降机的面前，升降机的门自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升降机向上升著，速度十分快，但是却十分平稳，从升降机上升的时间算来，他们是早已应该离开那艘潜艇的了。木兰花知道，这具升降机，可是直通到那个海底的学校的。

她想在森里美面上的神情变化上看出些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来，但森里美却扳著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升降机终於停了，门打开，木兰花看到外面，是一个十分广阔的大厅。

在大厅上，列队排列著四五十人，一当木兰花跨出了升降机，那四五十人，便齐声高呼。

那四五十人高声呼叫的，像是一句口号，可是木兰花却听不懂。木兰花正在愕然间，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年人已经向前走来，伸出手，和木兰花握了一下，自我介绍道∶「哲道尔博士，我想你也许知道我。」

木兰花呆了半刻，她的确是知道的。眼前这个老年人，是「世界语」的缔造者之一，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语言专家！

木兰花难以出声的原因，是因为她知道哲道尔博士因飞机失事逝世的消息，早在多年前便已经发布了，却想不到他在这里。

不用说，这个「超人集团」所用的语言，也是他所创造的了！

「刚才我们高叫的是∶『欢迎你来』，小姐。」哲道尔博士道∶「我是这里的校长，这些是你的同学，我们用最新的方法教授我们的新语言，你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便完全掌握它！」

木兰花仍是不说话，在那样的情形下，她实在是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哲道尔博士又道∶「你或许要休息一下，我们已为你准备好了房间，虽然在海底，但是你绝不会觉得有丝毫不习惯的，在巨大的钢壳之内，气压、空气的成份，完全是根据法国里为维拉海滩的标准来调节的。」

哲道尔挥了挥手，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地道∶「请跟我来。」

木兰花跟著她，到了另一座升降机旁，走了进去，升降机向上升了片刻，便停了下来，木兰花又机械地走了出去。

在走廊中走了几码，便到了一扇门面前，在门上，竟已镶有木兰花的名字！那个中年妇人打开了门，让木兰花走了进去，便关上门。

门里面的一间套房，使得最华贵的高等酒店套房，也为之失色。

木兰花四面走了一遍，她明白自己是绝无逃走的可能的，看来除了在这里接受训练之外，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的了。

但是木兰花却不甘屈服，她仍然不断地在房中走来走去，寻找逃走的可能。她去拉过空气调节喉，因为有一次，在黑龙党的总部，她便是被关在密室中，从空气调节喉逃走的。

但如今却不行，空气调节喉几乎是密封的，房间没有窗，只有门。

木兰花拆下了一枝铁枝，伸进门锁之中，想将门锁弄开，但是她花了一个多小时，仍是没有用处。正当她在满头大汗之际，听得走廊中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她连忙停止了行动。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止，接著，便有人推开了门，仍是那个中年妇人，只不过这一次，她推著餐车，餐车上的食物发出诱人的香味，那中年妇人微笑著，道∶「请用些食物！」

木兰花肚子也饿了，她据案大嚼，一面看著那中年妇人，只是那中年妇人侍立在侧，并不戒备。木兰花考虑了好一会，都觉得要击倒她，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击倒了那中年妇人之後，又怎麽样呢？自己有什麽机会可以逃出海底呢？

木兰花不往下想去，这和她平时行事作风不合，但在如今的情形下，却又只能如此。

她吃了个饱，拿起餐巾在抹嘴，顺口道∶「拿牙签给我。」

那中年妇人转过身去，也就在那一刹间，木兰花的肘部，已重重地撞中了那中年妇人的後颈，那妇人一声也没有出，身子便软倒了下去。

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和木兰花预料中一样容易。木兰花仍抹了抹嘴，才抛下餐巾，将中年妇人提了起来，那中年妇人的身形和她相仿，木兰花立即想到∶她可以穿了对方的衣服，推了餐车出去。

这只是第二步，推了餐车出去之後，该怎麽样，木兰花也没有法子想，也不能想！

她以极快的手法，将那中年妇人身上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推著餐车，到了门前。

【第六章】

木兰花到了门口，吸了一口气，将门打开。

她先向走廊中看了一眼，走廊中并没有人，她推著餐车，向外走去。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完全无法知道应该向那一个方向走，对她才是安全的。她记得来的时候由左面来的，而那里有著一个升降机。

木兰花知道自己是在海底，要找寻一个出口，是十分不容易的事，就算找到了出口，想要离开海底，她并没有带著潜水设备，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任何人在这样困难的情形之下，都会放弃逃走的念头，然而木兰花却不。木兰花的性格，坚轫不拔，她明知成功的希望是接近「零」的，但只要不是「零」，她总向著这个希望一步步地走去。

这时，她推著餐车，向走廊中走去，来到了那座升降机的前面，那座升降机机突然无声地打了开来，木兰花连忙推著餐车走了进去。

她的心中十分紧张，她伸手按了最高的一个掣，升降机的门阖拢，开始向上升去。

在升降机中，还有许多红绿闪耀不定的灯，木兰花也不知那是什麽用意，她只是屏气静息地等候升降机停止，再开始她第二步的行动。

突然之间，升降机停了下来，那比她想像的时间要早一些。

升降机门一打开，她刚想出去时，却有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个人，全副潜水衣设备，手上提著铜面具，他们跨进了升降机，木兰花连忙转过头去，心头怦怦乱跳，幸而那两个人进来之後，背对著她站著，升降机继续上升，那两人并没有回过头来看她。

木兰花战战兢兢地站著，那两人进来之後，静默了极短的时间，左边的一个便道∶「今天去参观什麽？」右边的那个道∶「是海底发电厂，我们的一切，全是依赖这个大发电厂供应的。」

出乎木兰花的意料之外，这两个人所说的，并不是这个集团所特有的「超人语言」，而是日语！从身段看来，这两个人也正像日本人。

木兰花也只是奇怪了一下便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这里乃是一所训练学校，凡是被「超人集团」看中，加入这个　体的人，手先要在这里接受超人语言的训练，这两个人当然是刚到这里不久，还未曾学会超人语言的人，所以才用本国的语言来交谈了。

在那一瞬间，木兰花忽然想到阿尔法博士所说的一些话来，阿尔法博士曾告诉她，这个集团的科学家，已经发明并且成功地利用了「无线传电」的办法，而他们想用来威胁个国政府的火箭场，奇妙的飞行平台，全是靠海底的一个大发电站所发的电力来维持的。

而今这两个人要去参观的，当然便是这个发电站了，如果破坏了这个发电站的话，那麽┅┅木兰花想到了这里，有短短一秒钟时间的兴奋，她随即苦笑了起来，因为这时，她正合著一句俗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啦！

升降机又向上升了片刻，门打了开来，那两个人匆匆向外走去。

木兰花定睛向外看去，只见走廊的一端，并排站著七八个人，人人都穿著潜水衣，有的已将铜帽戴上，除了能在帽上的玻璃中，看到他们的眼睛之外，是看不清他们的脸面的。

木兰花一看到这种情形，心中又是一动。这是她的一个机会，离开这里的一个机会，只要她能够有这麽一套潜水衣的话，那麽别人是认不出她的真面目来的。可是也不行，他们不会点人数麽？啊，如果她击倒了其中的一人而夺了那人的潜水衣┅┅木兰花一想到这里，心头更是乱跳，可惜她刚刚错过了机会——刚才有两个人，其实她也是难以下手的，她如今该怎麽把握机会呢？

她没有法子把握时机了，因为她在升降机内停得太久，升降机的门又关了起来，她又随著下降了，木兰花心中叹了一口气，但是她也安慰著自己，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一定是在列队等候出发的，当然，最高的一层，是离开这所「学校」的出口所在处了。她正在想著，升降机又停住，门打开，一个人匆匆地走了进来，又按了最上面的一个掣。

那是一个人，而且穿著潜水衣，手上提著铜帽，看来他是一个迟到者，所以动作十分匆忙，这比木兰花正在可惜的机会更好！

木兰花几乎没有考虑，门一阖拢，她便将餐车用力一推，向前撞去，撞在那人的背部，撞得那人闷哼一声，愤怒地转过头来。

当他转过头来，木兰花老已准备好对他的招式了！木兰花的手肘一横，肘部「碰」地一声，撞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眼睛翻白，身子软了下来，木兰花也不及脱去身上的一服，只是将那人的潜水衣，迅速地剥了下来套上，并且戴上了铜帽。

她刚戴上了帽子，电梯的门已打了开来，木兰花已没有机会掩藏那人了！

电梯门一开，木兰花便向外跨出了一步，走廊中排列著的人，一齐转头向她望来，在那片刻之间，她几乎连心脏的跳动都停止了！

她不敢向前再跨一步，因为只要她再向前跨出一步的话，电梯内的情形便会一览无疑，那个被她击昏过去的人，自然会被众人发现，後果如何，不问可知。

而如果她站在电梯门口不动的话，她便可以掩去众人的视线，使众人不易看到电梯内的情型，她并不需要站立太久，至多是半分钟的时间就够了，升降机的门会自己关拢的。

可是那半分钟却像半个世纪那样久！

木兰花听到一个人指著她叫道∶「赛特！」接著便是几句她听不懂的话，那显然是催她快些去列队，木兰花知到被自己击倒的人叫赛特，人们显然都在等她，可是她不能向前去，要命的升降机门还不关拢。

那叫她的人开始向她走来，木兰花身子呆立著，几乎紧张得想动也不能动了！

那人越走越近，木兰花的手心在冒汗，谢天谢地，她终於听到了升降机门阖拢的声音！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向前走去，那人又大声对她讲了几句话，木兰花虽然听不懂，想也可以想到那是申斥她的话，她低著头，一声不出。

那人向众人一指，又大声讲了两句，木兰花连忙快步向前走去，到了那列人的旁边，她看到有两个人动了一动，各自站开了半步。

若是换了旁人，可能不知道那两人动上半步是什麽意思，但是她却立即知道，那是她应该站在这两个人的当中，她连忙站定了不动。

那两人在她曼定了之後，都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像是在问她为什麽迟到。

这时候，刚才那个人也已回来，只听得他站在众人面前，大声讲了几句话，一个转身，按动了前面墙上的一个按钮。

他才按了下去，「刷」地一声，墙上便出现了一个门，令得木兰花惊讶不止的是，门外就是海水，可以断定的是并没有玻璃挡著海水，但海水并不向门内涌进来。那当然是利用气压的原理，将海水挡住了，人可以自由出入，而海水却不能涌进来——这和将一苹玻璃杯迅速地倒插入水中，水不能进入杯内，是一样的道理！

那人显然是个领队，门一打开之後，他便命令众人一个一个地向外游去，木兰花自然也杂在众人之中，并没有人认出她来。

她想就此浮上海面去，但是她前後全是人，如果离队行动，一定会被追回来的。

这时候，情况比她刚推著餐车从房间中走出来的时候，已不知好了多少倍了。她并没有必要再作过度的冒险了，她游出了不多久，便看到一艘圆形的深海潜艇，停在海中不动，而众人正是向这艘潜艇游去的，潜艇的底部，有一根管子，一个接著一个，从那根管子上升了上去，到了一个舱中。

那舱十分宽大，是可以坐上二十个人，四面全是玻璃，海中的景色，可以一览无疑，而舱中则没有灯火，这是为了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外棉的情形，却恰好方变了木兰花。

木兰花跟著旁人，坐了下来，不一会，领队的也进舱来了，他向著一个话筒，讲了几句话，潜挺便迅速而平稳地向前驶去。

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潜艇的速度之快，可以从被潜艇所卷起的暗流看出来，木兰花估计时速至少在一百里左右。

约莫过了十分钟，潜艇前面突然射出探照灯也似的强烈灯光，将前面的海面照得通亮，只见有几苹硕大无比，银灰色的半圆形罩子，罩在海底之上。而从这些罩子之上，浮著许多电缆，通向海面，看来像是与浮在海面上的碟形物连接在一起。

木兰花一看到这种情形，心头便怦怦乱跳，她知道，那一定是海底发电厂了！也就是这个超人集团的动力命脉了！

木兰花又记起了一件事来，那件事，世上的人，一直认为是一个谜，那便是二次大战之後不久，英国的一家大型工厂，接到了某国政府的一张订单，要他们制造一批奇异的机械，类似发电器具，而且还加上不锈金属巨大的外壳，可是当东西铸好之後，东运途中，船苹却在海中沈没，无人生还，接著，某国政府又否认其事，但当时有人自承是某国政府的代表，并且通过瑞士一家素有信仰的银行，付了一笔几乎不是任何私人所能付得出的巨额订金，这个人在事後也失了踪。

最奇怪的是，那个人也不来追究这批机械的得失！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著奇怪，木兰花在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也曾广集资料研究过，可是却一点头绪也没有，直到这时，她看到了那几个球型的大壳，她心中才为之恍然！

当时一定是超人集团自己还没有充份的生产能力，所以才弄了这样的一次玄虚，来假世上的大工厂，替他们完成这家发电厂的。

木兰花看到了这种发电厂之後，心头更是兴奋，可是就在此时，舱中响起了「嗡嗡」的声音，潜艇在突然之间，停了下来，在领队所坐的桌子上，有一盏小红灯不断地闪著，领队拿起了电话，「唔」，「唔」地答应著什麽，舱中的电灯也亮了起来，领队放下了电话，用英语简单地道∶「木兰花小姐，请你去和你的两个朋友会面，今天的参观节目，本来是没有你的份的，你也不必一定硬要参加！」

那人所讲的是英语！

木兰花在一听到「木兰花小姐」这一个称呼时，她全身已自一震。

她立即知道，那是在电梯中的人，和房间中的女工都已醒过来了，她混进了潜艇一事，已被人知道，所以她前功尽废了。

她僵坐著不动，其他的人，也和她一样。

领队冷笑了一声，道∶「木兰花小姐，你难道相信我不能在众人中将你认出来麽？

」

木兰花陡地除了铜帽，身子疾跃了起来，经铜帽向舱旁的玻璃，猛地碰了过去，那顶铜帽十分沈重，木兰花希望能够将玻璃碰破，造了一场混乱，那麽她还可以在混乱中脱身的。

可是，那顶沈重的铜帽，在碰到了玻璃之後，发出了「碰」地一声响，玻璃丝毫没有损伤，铜帽落到了地上，领队的冷笑了一声，道∶「小姐，这算什麽，是发脾气了麽？」

他按下一个掣，一扇门打开，两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们手中各自握著一柄那种奇异的手枪。

木兰花已经知道这种枪的管子是软的，射出的子弹可以飞向任何角度，而且还能发射不致人死命，却令人麻醉的「子弹」。

那两个中年人向木兰花扬了扬他们手中的枪，木兰花几乎没有反抗的馀地了！

她向门口走去，这时，舱中的每一个人都除下了铜帽，每一个人都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望著她。木兰花出了门口，那两个人跟在她的後面，到了另一个舱中，在那里，有几艘橄榄形的小型潜艇停著，两人中的一个强前一步，打开了其中一艘的小门，其间的大小，恰好可容一人曲膝而坐。

「你不妨脱去潜水衣，」那人冷冷地道∶「这艘无人驾驶潜艇的自动航行系统，会将你带到你所要去的地方去的！」

「如果机件发生故障呢？」木兰花幽默地问。

可是那人却显然没有幽默感，他冷冷地道∶「超人集团制造的一切，是绝不会有故障的。」

木兰花除下了潜水衣，坐了进去，门「碰」地被关上，舱中一片漆黑。立即，她觉得一镇剧烈的震荡，自动潜艇已被像鱼雷一样地射了出去！

不到一分钟，她眼前有了一种深蓝色的光亮，那是海水所发出来的光亮。在她的面前，有著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可以使她看到海水中的情形。

如果不是她等於身在囹岳的话，海水中的情形是十分迷恋的，可是这时，木兰花却没有心思去欣赏海底的奇景。

她心中在想著∶自己要去见两个朋友，哪是什麽意思呢？两个朋友，难道是指高翔和穆秀珍麽？如果的确是他们，那麽自己三个人是一齐落入这个「超人集团」的手中了！

这个超人集团拥有如此先进的科技设备，自己有什麽办法与之作对呢？

想到这里，木兰花几乎灰心了！

但是，她又想起了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金钟罩」的功夫来，这门功夫练成之後，刀砍不入，全身坚逾钢铁，但是却一定有一处致命的弱点，称之为「罩门」。如今这个「超人集团」可以比喻为一个刀枪不入的巨人，但是他也有一个「罩门」，那个「罩门」便是那所发电厂，那是它致命的要害！

木兰花一面想著，一面在注视著前面，她发现自己在渐渐上升。

因为她面前出现的海水颜色，正在渐渐变淡，终於，她可以看到射进海水之中的阳光了。在海底下是日夜难辨的，这时她总算可以知道如今是白天。

没有多久，那艘小型潜艇便浮在海面上了，木兰花看到有一艘快艇，正向她驶了过来，快艇上共有四个人，都是持有武器的。

那艘快艇停在她的附近，木兰花又看到其中一人，拨动著一个仪器，受无线电波操纵才能打开的自动潜艇门打了开来。

木兰花立即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小姐，你可以出来了。」

木兰花向外望去，只见一艘更大的白色游艇，也正在向著自己驶来。这时，木兰花的上半身已出了舱门，她如果立时一俯身的话，可以迅速无比地跳入水中，她可以立即在潜艇的下面游过，到达潜艇的另一面，那麽子弹就射不中她，而她也可以有机会潜水离开了。

可是一则，木兰花发现四周围全是海水，她就算逃走了，在汪洋大海之中，想要获救，也是难上加难，近乎不可能的。

而且，她还想见一见，那领队所说的「两个朋友」究竟是谁。

所以，逃走的念头在她的脑际一闪而过，她向外跨出了一步，到了快艇上。快艇上的四个人散了开来，和木兰花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木兰花，显然他们也知道木兰花的厉害。

木兰花微微地笑著，她眼看那艘潜艇又潜下水去，而游艇则已渐渐接近。不到五分钟，游艇已经和小艇并排接在一起了。

木兰花也听到了一个略带愤怒的声音，在游艇的左舷响起，道∶「木兰花小姐，你在接受训练之後，是归我指挥的，可是我却不欢迎有你这样的部下。」

木兰花抬头向上望去，站在舷边的是一个十分壮硕的汉子，一脸傲气，再加上一个鹰钩鼻，使人一望便知道他是一个十分工於心计，而且又是十分残忍的人。他看来像是中东人。

木兰花还不说什麽，跃上了游艇，那人又道∶「若是你再有这样的行为，我定然要不客气了。」

木兰花来到了他的面前，扬起了头来，道∶「你要怎样不客气法？」

那人的面色陡地一沈，扬手一掌，便向木兰花掴了过来。木兰花的头微微一侧，左手反手一捞，便已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拉，将那人拉得向前跌出了半步，而木兰花的左足也已抬起，一足踏在那人的小腹之上，手指也跟著一松！

只听得那人发出了一声怒吼，身子凌空飞起，跌出了船舷，扑通一声，跌进了水中，等到他浮起来时，木兰花冷冷地道∶「对付女士要有礼貌，你们超人集团中难道不知到这一点麽？」

那人怪声吼叫著，向前游来，先到了小艇之上，他迅速地拔出腰际的武器，向木兰花苗准，眼中杀机毕露，更令得他看来像是一头恶兽。

木兰花身形一闪，连忙向後退去。

可是她只退出了一步，便听得身後几个人喝道∶「不要动！」

她回头看去，在游艇的许多角落，都已经有武器对准著她，使她无法动弹！

那人面上露出狞笑，从小艇上上了游艇，向木兰花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在木兰花身前三尺处站定。在这样的情形下，木兰花也有些後悔，自己刚才太逞一时之快了！

她迅速地转著头，希望逃避那人的侮辱(那人要过来报复，这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她却想不出办法来，而那人则已露出了雪白的牙齿，道∶「现在，我要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不客气法！」

那人一面说，一面倏地伸出手来，抓住了木兰花胸口的衣服，木兰花又惊又怒，她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反抗之际，忽然，在那人抓住木兰花的手的手腕上那苹表，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滴滴」声音来。

看那人的情形，本来是要发力将木兰花的衣服撕破的，但是那种尖锐的「滴滴」声才一传了出来，他便松了手，後退了一步。而从那苹「手表」中，则传出了清晰而低微的语声。

那声音在讲些什麽，木兰花并听不懂，她只是看到那人的面上，现出了愤怒又无可奈何的神色来，等到「手表」中的声音发完，那人狠狠地瞪了木兰花几眼，转头怪叫了几声，有一个人走了过来，道∶「小姐，你快跟我来！」

那人讲的是中国话，木兰花忙问道∶「我将到什麽地方去？」

那人一面走，一面急促而低声地说道∶「看上帝的份上，你别那样了，嘉路宾是残忍成性的杀人王。」

「那他刚才为什麽不杀我？」

「头子下命令不准他杀你，你别多问了，我是不能和你交谈的。」

木兰花不知道这个「头子」是谁，因为刚才那声音，听来不像是阿尔法博士的声音。阿尔法博士是这个「超人集团」的最高领导人，木兰花当日能够将他俘虏，全是一种巧合，如今当然不会在艇上的。但木兰花却相信那「头子」是在艇上，他一定是通过了电视传真设备看到了甲板上的情形，才下命令给那个嘉路宾的。

转过了艇前的舱，来到了左舷，从一道楼梯走下去，到了下面一层舱中，那人伸手推开了舱门，道∶「小姐，请进去。」

「谢谢你。」木兰花对他十分客气，说∶「你贵姓？」

她知道，刚才那人对她警告，那只不过是因为大家全是中国人的关系。然则，她又何尝不能进一步地利用这种关系呢？

「我姓张——」那人十分惶恐地说了一句，连忙住口，向後退了出去。

木兰花走进了舱门，她才向内看去，便不禁呆了。舱内的设备十分华贵，在两张流线型的沙发上，各坐著一个人，左面的一个是高翔，右面的一个却正是怒目圆睁的穆秀珍！

木兰花呆了一呆，她心中在苦笑，但是却步履轻松，十分镇定地向前走去，道∶「你们两人，怎麽也到这里来了？」

「我们在电梯中昏了过去，」穆秀珍抢著回答∶「醒来的时候在小艇中，接著便被带到了这里，已经很久了，兰花姐，你——」

穆秀珍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木兰花如今的处境和她一样，她问木兰花是如何来的，是绝无意义的事。

木兰花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笑了一下。「你们没有受损伤麽？」

「没有。」高翔和穆秀珍齐声回答。

「那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刚才做了一件傻事，几乎送了命。」

「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就在木兰花所坐的那张沙发之旁，突然传来了人声，传音器是装在沙发的扶手之上的。

「唉，不是星球人，便是科学怪人！」穆秀珍喃喃自语。

「哈哈，」那声音笑了起来，穆秀珍的自言自语，他也听到了，「不是科学怪人，小姐，是科学超人！是没有人能够斗得过的超人！」

「我斗得过！」穆秀珍大声叫著。

「小姐，你如今是我们的俘虏，还这样高叫，不是太滑稽了麽？」

「呸！有什麽滑稽？」穆秀珍一味不服气。还是木兰花向她摆了摆手，她才停了下来。

「不论你们是怪人还是超人，人各有志，我们不愿意作为你们之中的一份子，那难道不行麽？」木兰花沈静地责问。

「当然可以，不过遗憾得很，在我们的计划未曾全盘发动前，木兰花小姐，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那麽，除了杀你灭口外，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穆秀珍和高翔两人的面色，开始变的苍白，木兰花却依然如故。她只是冷校了一下，并不出声。

「你们还有半小时可以考虑。」

「我看不必浪费这半小时了，你们准备用什麽科学方法来杀害我们。」

「噢，」那声音感叹道∶「嘉路宾想出来的方法，一点也不可以称为科学，你们向外望望看。」

木兰花等三人，一齐向外望去，她们看到，许多三角形的背鳍，如同利刃一样地划破水面，在来回迅速地移动，那是虎鲨的背鳍。

「嘉路宾用鲜肉召来了大群虎鲨，你们将被推下海去，作为虎鲨的食料，你们要好好地利用这半小时吧。」

「哈哈，」木兰花道∶「这的确太不科学了，只有在罗马时期，犯人才被推入狮笼之中喂狮子的，但是根据罗马贵族的『人道』，被推入狮笼的人，照例是供给武器，可以和狮子搏斗的，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准备供应我们武器呢？」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了那声音的回答，道∶「我个人很佩服你，木兰花小姐，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你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

穆秀珍拉著木兰花的衣袖，望著木兰花，道∶「兰花姐，我们——」

木兰花望著在海面上迅速游动的虎鲨群，双眉紧紧地蹙著。

在她以为只不过过了极短的一刹那间，那声音已道∶「小姐，十五分钟了！」

「兰花，」高翔俯了俯身子，「我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胡说，你愿意加入这个混帐怪人集团麽？」穆秀珍虽然面色发青，但是仍然驳斥著高翔。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高翔分辩道∶「我是说，我们是绝无可能在这种虎鲨中逃生的。」

「你说得对。」木兰花的回答更令得高翔和穆秀珍两人，感到了一股寒意。

穆秀珍连忙道∶「那我们——」

木兰花扬了扬手，她的手势，使穆秀珍知道木兰花是不让她讲下去，但是木兰花却又不出声，只是紧锁双眉，一声不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穆秀珍急得站了起来，团团乱转，几乎只是转眼之间，又听得那声因音道∶「五分钟，三位，你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了！」

木兰花陡地抬起头来，道∶「如果我们此际答应了你，你难道会相信我们的话麽？

」

那声音笑了一下，道∶「我们超人集团，到目今为止，拒绝参加的只有你们三个人，一般的情形是人家千方百计地要参加，但是经我们审核的结果，却是不够资格！」

「那也好，」木兰花冷冷地道∶「事情总要有个开端，就从我们开始，那也不错。

」

「你们的情形既然和别人不同，在你们答应了之後，这艘游艇便立即会送你们去追一艘法国邮船，你们三人必需劫掠这艘邮船，以表示你们对集团的忠贞。」

「哈哈，」木兰花大笑了一声，「原来所谓超人集团，实际上就是盗贼集团。」

「小姐，你们只有三分钟了。」

「秀珍，高主任，」木兰花的面色变得十分严肃，「你们两人可以不必学我，要知道，如果学我的话，那我们在三分钟之後，将要在虎鲨堆中游泳，那滋味是不十分好受的。」

「兰花姐，我┅┅我跟著你！」穆秀珍面色苍白，但是勇敢地说。

高翔则突然踏前一步，道∶「兰花，我有┅┅几句话，藏在心底深处，要向你说，已经很久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兰花，我——」

高翔才讲到这里，「砰」地一声，舱门被两个人推了开来，高翔的话头也被打断了。

木兰花按住了高翔的手臂，道∶「你不必向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兰花，你明白？」高翔的眼中，充满了喜悦，虽然他明知那两个人前来，是要来将他们推到海中去喂虎鲨的。

「是的，我明白，我觉得十分难以回答你，你┅┅是个好人，可是我┅┅」木兰花抱歉地笑了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来讨论这个问题，不是太不适合时宜了麽？」

高翔眼中的那喜悦之情，顿时敛去。

他曾经好几次间接地对木兰花表示爱意，但木兰花都未曾正面答覆。这一次，他要说的话虽然还未曾说出来，但是木兰花的回答，却已经十分明白了。

高翔伸直了身子，道∶「兰花，我也明白了，我仍然是一样地对你。」

木兰花轻轻叹了一口气，站在门口的两名大汉，已一齐叱喝了起来，而在那两名大汉後面，又出现了一个壮汉，那便是想出用虎鲨来解决他们的嘉路宾。嘉路宾的面上，带著残忍而得意的微笑，道∶「三位，已经是时间了，请吧！」

木兰花左手抓住了高翔，右手抓住了穆秀珍，道∶「好，我们走。」

她两手抓住了两个人，并不是抓住了就算了，她双手的食指，在两人的手臂上，不断地作急徐不同的轻点，她点的是摩斯密码，但是，却不会被人觉察。

木兰花心中有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必需三人共同行动，才能有用，所以她必需经自己心中的计划，讲给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听。

而她的这个计划，又是绝不能让对方知道的，所以她才在最後关头，用这个风法通知两人，就算这时，有人看到她的手指在动著，那也只当她是因为恐惧而在微微发抖，那里会想到木兰花还在作挣扎，作死里逃生的最後打算！

穆秀珍在接到了木兰花的通讯之後，她的面上，不由自主，现出了兴奋的神色来，要木兰花瞪了她一眼，她才诈作惊惶，他们三人仍是手拉手，一齐向外面走了出去。

当他们来到舱门口时，那个声音又在他们的背後响起，道∶「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们一分钟。」

「不必了！」木兰花的回答，十分乾脆，他们三人，一齐走上楼梯，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没有人，想来除了嘉路宾之外，别人对虎鲨吃人也不怎麽有兴趣，因为「超人集团」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盗贼集团，而是一个由许多野心家，具有野心的科学家所组成的组织，在这样的组织中，当然和普通的盗贼集团不同，残忍成性的人是不会太多的。

木兰花一见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连忙向高翔及穆秀珍望了一眼，二人都会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向前走去的势子慢了许多，身子也向後斜著，不愿接近船舷，双腿甚至在微微发颤。

「哈哈！」嘉路宾在他们的身後，放肆地笑著，一面和那两个大和推著木兰花等三人。

木兰花等三人要等他们用力推上几推，才勉强地向前迈出半步，看来，他们三个人的精神，像是已经完全崩溃了。

「咦，你们怎麽了？」嘉路宾得意地嘲弄著他们∶「你们三个人，被人们称著『东方三剑侠』，怎麽一点剑侠的气概也没有了？」

嘉路宾越说越是狂妄，他笑得更是残忍，木兰花等三人，只是一声不出，一直被他们推到了船舷的边上，嘉路宾大声叫道∶「东方三剑侠，去和鲨鱼为伍吧。」

他的话一说完，便和其他两个大汉，一齐在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等三人的背後一推！

任何人都以为这一推一定是将木兰花等三人，扑通一声，跌入海中的了。不但嘉路宾这样以为，连在舱中，向外看著的人也都那麽以为，甲板上没有别人的原因，正如木兰花所料，是没有人愿意看鲨鱼吃人的残忍现象，在窗内张望的人，一见到嘉路宾等三人下手，立时转过头去，不再观看，却不料变故就在他一转头之间发生了！

当嘉路宾等三人，猛地向前推出之际，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旋风也似地转过了身子来！

他们一转身子来，便几乎和对方鼻子碰著鼻子！嘉路宾等人陡地一呆。只要他们一呆就够了，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已经得手了！

他们三人在柔道上都有很著相当高的造诣，尤其是木兰花，更是高超之极，这时候，她们三人的右手，陡地抓住了对方的肩头，左手则在对方的腰际一拉，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已经将三人一齐摔了出去！

其中，由木兰花摔出的嘉路宾跌得最远，当他在半空之中，向著海水跌去之际，所发出的那种怪叫声，凡是听到的人，只怕一生也不会忘记的。穆秀珍摔出的人最近，但最近的一个人，「扑通」一声跌入海中之际，离游艇的船舷也有十五六尺了！

在海中巡弋的虎鲨，三秒钟之间，便向这三个人攻了上去，三角形的尖鳍，划破海面之际的速度，惊心动魄，几乎是利即地，海面之上，浮起了殷红的血水来。

而在游艇之上，也已发出了惊呼声，「砰砰」的枪声，打破了刚才刹那间的寂静。

子弹穿破了窗子，向外飞来！

但在这时候，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早已双手一举，插入了海中！

他们插入海水之中的姿势，可以说是十分之美妙的，也没有激起浪花，搅动海水，他们一到了海水之中，便看到了海水之中那一幕惊心动魄的争斗！

就在他们五码之外，至少有十二条虎鲨，在攻击著三个人！

卷起的浪花，全是那麽怵目的殷红色，这可以说是谁都未曾见过的景象！

而这种景象，则正是木兰花计划之中，所早已经预料到的。

当木兰花在舱中，知道已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之後，她想出了这个办法。虎鲨可以说是海中最残忍的动物，当它们攻击一个目标的时候，不等那个目标被彻底毁灭，是绝不休止的。

所以木兰花就想到先将押自己的三个人，摔到海水中去！

那三个人一被摔到了海中，自然而然，成为虎鲨攻击的目标，虎鲨群未将这三个人撕碎之前，是不会去顾及其他的。

木兰花等三人，便可以十分轻巧的入水法，插入海水之中，尽量不引起虎鲨的注意。

只想到这里，还是不够的，木兰花当然不是有头无尾的人，而她计划的最精彩部份，还在後半部。那是木兰花料到，当嘉路宾等三人跌入海中之後，游艇上的人一定会集中在右舷，设法救他们，救嘉路宾等三人唯一的办法，便是射死虎鲨。

虎鲨被射死之後，不但他们安全了，而且，他们还可以趁人不觉，在艇底游到船的另一面，悄悄地爬上游艇去，藏匿起来！

这便是木兰花的逃生计划，也就是木兰花以手指敲出摩斯电码通知高翔和穆秀珍两人的计划。

这时，木兰花等三人在海水中，可以看到虎鲨开始翻腾，那显然是上面的人在开始射死虎鲨了。

而其时，海面之上，早已一片殷红，木兰花可以肯定，等到虎鲨全被杀死之後，嘉路宾等三人，可能已不剩下什麽了。

这一点对木兰花也是有利的，因为游艇上的人无法知道虎鲨究竟是吃掉了三个人还是六个人，那麽，就不会注意木兰花等三人，有再度爬上游艇的可能！

在海水中，木兰花向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作了一个手势，三人迅速地贴著游艇底部，向前游了出去，转眼之间，便看到了游艇的另一边。

木兰花第一个冒出海面来。

她才一冒出海面，便听到了人的呼叫声，枪声，嘈成一片。

然而这一场声响却全是从另一面传来的，她浮起来的这一面，如她的意料之中一样，一个人也没有，她们三人迅速地爬上了游艇，木兰花掀起了盖在救生艇上的帆布，三人一起缩成一团，伏在救生艇中，上面又盖好了厚厚的帆布。

外面发生了什麽事，他们已没有办法知道了，因为他们的头顶之上，有帆布盖著。

而他们又不懂超人集团的那种独特语言，所以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叫嚷些什麽。他们只是听得枪声停了，海水的翻腾声也停止了，那自然是所有的虎鲨尽皆被杀之故。

而人声也渐渐地静了下来，约莫过了半小时，他们觉出游艇在发出轻微的震动，那是已经离开了停泊的所在，在向前航驶了！

三人之中，穆秀珍首先松了一口气。他们三个人，挤在救生艇中，是几乎身子贴著身子的。穆秀珍在当中，她面对著高翔，她一松气，一口暖洋洋的气，便喷到了高翔的脸上。

高翔只觉得鼻孔发痒，忍不住要打喷嚏，他当然知道用使指紧按鼻梁骨，是防止打喷嚏的最好方法，可是他的手却被穆秀珍压著。

等到他挣出手来时，肘部又碰到了穆秀珍的胸前，穆秀珍几乎要大叫了起来，她一移足，重重地踏在高翔的足尖之上。

高翔痛得泪水直流，但这一痛，却也有好处，他的鼻孔不再发痒了，他也不敢出什麽声，只是低声叹了一口气，表示他的冤枉。

而穆秀珍似乎还不肯原谅他，发出了「哼」地一下闷哼声，照这样情形发展下去，他们两人很有可能在救生艇中，拌起嘴来！

木兰花忙低声道∶「禁声，有人来了！」

木兰花的话比什麽都灵，高翔穆秀珍两人，立时静了下来，而木兰花也不是砌词恫吓的，果然有脚步声，慢慢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越是传近，木兰花等三人，心跳得便越是剧烈，突然之间，一种声音传入了他们德耳中，更令得他们心惊。

那是拉动帆布的声音！

走向前来的那个人，显然是负责照料救生艇的，他这时自然不知道，在三骚救声艇之中，有一艘中间，正藏著三个人。但是，拉好帆布，使帆布将救生艇完全盖起，这却是他的责任。

当然他也会来察看木兰花等三人藏身的那苹救生艇的，那麽他发现三人的可能性极大，因为三人相继进入救生艇之後，只不过将帆布随便盖上而已，来人只要拉一拉帆布的话，就可以发现有异了。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们除了希望幸运之神降临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那脚布声在停了片刻之後，又向他们移近，他们都可以听出，那个人就站在他们藏身的那艘救生艇之前。接著，帆布动了，粗糙的帆布，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擦过。帆布只移动了一下，穆秀珍便觉出有什麽东西，向她的头上，压了下来。

她一缩头，那向下压来的东西跟著下降，仍碰到了她的头顶，虽然隔著一重帆布，穆秀珍也可以觉出，那是一苹人手！

穆秀珍紧张得额上出汗，可是这时候，光是紧张也没有用了，他们三人，只觉得眼前陡地一亮，盖在救生艇上的帆布，已被人揭了开来！

木兰花首先发动，她身子一挺，双手向上伸去，看她的动作，像是想将掀开帆布的人的脖子掐紧，使他不能叫出声来。

然而她身子才一挺起，便立时又缩了回来，同时，被掀起的那块帆布，也迅速地盖了下来，又将他们三人遮住，而他们三人，则听到了一阵急速的喘气之声。

这一刹那间的变化，令得高翔和穆秀珍两人，莫名其妙！

他们只知道，刚才的危机可能已成为过去了，但是究竟是怎麽过去的，他们却不知道。

木兰花则是知道的，她一挺身而起，准备进攻那人之际，忽然之间停手，那是因为在她的双手，将要碰到那人颈际的时候，木兰花发现那人是她认识的。那人就是在她一上游艇之际，向她发出过善意警告的姓张的中国人！

所以木兰花才突然住了手，而那幅帆布也突然之间，盖了下来。

【第七章】

帆布盖下来之後，并听不到那人的叫声，只听到那人的喘息声，这说明那人并无意揭露他们，而他之所以喘息，那是由於紧张。

过了片刻，木兰花还听不到别的声音，她低声道∶「张先生，你——」

她只叫了四个字，便听到救生挺上，发出了轻微的敲打声，那是摩斯电码，木兰花很快地就知道，那姓张的敲出的是∶「别出声，千万别开口。」

木兰花也伸手在艇壁上轻轻地敲著∶「只要你不声张，他们是不会发现我们的。」

「你们没有机会逃脱的，还是出来吧。」

「不，我们可以逃脱的，只要你肯帮助我们，你不必做什麽事情，只当没有看见我们就是了。」

「唉——」那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游艇向何处驶去，你知道麽？」木兰忽继续以长短不同的摩斯电码和那人通话。

等了半晌，那人才以指叩艇，传来了回答∶「驶到XX港去的。」

木兰花心中陡地一喜，XX港离他们居住的城市，只不过三哩，是他们居住的城市的卫星城市，也是城市居民假日游憩的好去处。

如果游艇到了XX港，他们又能偷上岸去的话，那便完全脱险了。

「多谢你，」木兰花继续敲著，「我们在游艇泊岸之後，便会设法离去的。」

她没有再得到回答，只听得那人的脚步声，渐渐地传了开去。

「兰花姐，」穆秀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这人，他，会去告密麽？」

「难说得很，我想可能不会，但也可能会，如今我们只有等著，千万别再出声了。

」

三人在救生艇内，紧紧地握著手，他们的命运，可以说系於那人的一念！他们只觉得游艇的速度在渐渐地加快，救生艇旁也不断有人在走来走去。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救生艇内，早已成了漆黑的一团，木兰花看看腕上的手表，绿闪闪的磷光，告速她已是夜晚十时了，突然之间，他们又听到了一下轮船的汽笛声。

他们互相握著的手，紧了一紧，那表示他们心中都在兴奋。既然听到了轮船的汽笛声，那自然是离港口已经不远了。

紧接著，他们可以觉出游艇的速度，在显著地慢了下来，而其他各种声音，也多了起来，这正是离港口越来越近的表示。

终於，在十一时三十分，游艇静止不动了。

在游艇静止不动之後的半小时内，穆秀珍好几次要顶开帆布，向外走去，但是却被木兰花出力拉住。他们又在救生艇中伏了一个小时，到凌晨一时，几乎已静得什麽声音也都没有了，木兰花才慢慢地顶开了帆布，向外面看去。

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在驾驶室中，还有灯光，而且可以看到人影在移动。

向外看去，船桅林立，许多豪华的游艇停泊著，那正是她熟悉的一个海湾，木兰花将帆布顶得高起了两尺上下。

那可以使高翔和穆秀珍两人爬出救生艇，同时，又可以遮住从驾驶室望过来的视线。

穆秀珍先爬出来，接著是高翔，最後是木兰花，他们三人沿著船舷，向下攀去，不到两分钟，他们已经先後沈到了水中。

到了水中，他们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向前游了出去，游出了十来码，突然之间，前面有两道强光，疾射了过来。

那两道强光，令得木兰花等三人，在刹那之间，什麽都看不到，他们像是盲了一样，而在他们还未曾来得及向水面之上升去之际，四周围便已水花翻腾，在感觉上，他们知道，至少有近十个人在向他们游了过来，木兰花双足一蹬，待要硬闯了过去，可是她身子射出了五六尺，却撞在一张网上。

紧接著，她全身都被那张网网住，而高翔和穆秀珍两人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

他们都知道在网中挣扎是没有用的，只好先将身子蜷曲起来，以免受到意外的损伤，他们一直被那种强光照射著，被人带出了十来码，才渐渐地向海面之上，浮了上来。

当他们三人被困在网中，出了海水之际，他们眼前一片漆黑，仍是什麽也看不到，他们只觉得已到了一艘船的甲板之上。

接著，便听到有人络续爬上船来的声音，同时，听得一人大声道∶「报告，捉到了三苹『水老鼠』，他们正在水底活动。」

另一个声音道∶「先将他们解开来！」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一听到这两句对话，就立即放下心来。

因为这两句对话，使他们明白自己是落在警方的手中，而并不是又成了「超人集团」的俘虏。只不过高翔听到了这两句对话，心中却大不是味儿，他同时也认出了後一个声音是什麽人所发的，他大叫道∶「王警官，你这是什麽意思？」

这时候，他们三人的视力已经渐渐地恢复了，他们看到自己是在一艘水警轮的甲板上，七八个全副潜水配备的警员，和一个警官，正站在他们的身边。

而高翔的话才一出口，那些警官和这个警官，立时起了一阵骚动，七收八脚，将他们三人，从网中解了出来！

「高主任，原来是你！」那警官在高翔身边，垂手侍立。

「高翔，你们警方的工作做得很好啊！」穆秀珍还故意开高翔的玩笑。

「哼！」高翔顿足，满面怒容。「高主任，」木兰花抖了抖被海水湿透了的长发∶「你是不能责怪他们的，这里水中窃贼的确十分活跃，而王警官的工作，的确是十分出色，要不然，我们怎会落入他所布下的陷阱之中？」

「这个——」高翔颇有些啼笑皆非之感，难以向下说去。

「好了，大主任，别摆架子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快送我们回家去吧。」穆秀珍在高翔的肩头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王警官，你先用无线电话和总部联络，我要和方局长通话，你命令这艘水警轮，送我们到总部去！」高翔下著命令。

而木兰花则站在水警轮的轮首，向前看去，她没化了多少的时间，便认出了那艘游艇来。

那艘游艇，停在其它的游艇之中，一点也看不出有什麽特异之点来。而如果木兰花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一连串奇险的话，她也不会相信这一艘游艇，是属於有著这样骇人目的的「超人集团」所有的。

水警轮很快便启碇，木兰花和高翔一起到了通讯室，他们已听到了方局长的声音。

方局长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麽事，高翔则表示一言难尽，将向他当面报告。

水警轮的速度很快，沿著港湾，向前驶著，从XX港到市区警方的专用码头，只不过两海里多的海程，不消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坐在椅子上休息，高翔实在也想歇上一会，但是王警官却在不断地和他讲话，令得他不能不回答。

穆秀珍是个不定性的人，她坐了一会，便走了起来，身上披著毯子，她的衣服仍然是湿的，走到了外面，向前看去，只见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之中闪烁著，看起来美丽异常。

穆秀珍站在轮首，吸了一口气，她是从来没有心事的人，这时刚好脱险，她应该十分高兴才是了，可事她却愁眉不展。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厉害对手，这个集团当然很快就可以蚩道他们并未葬身鱼腹，仍要来和他们为难的，斗争下去，他们可以说是一点胜利的把握也没有！

穆秀珍注视著漆黑的海水，沈思著，忽然之间，她看到有两道白色的浪花，迅速地向水警轮接近，看来像是有两条鱼，向水警轮撞来一样。

穆秀珍陡地一呆，但是她立即明白了。

当她明白了的时候，那两道白浪，离水警轮已只有三十多码了！她立即大叫∶「兰花姐，有鱼雷，有鱼雷来攻击水警轮了！」

当她这两下叫声，传到了木兰花的耳中之际，那两道浪花，来得更近了，穆秀珍只听得木兰花的声音，在她的身後响起，道∶「在哪里？」

穆秀珍手向前一指，回过头去看木兰花。

可是当她回过头之後，却没有看到木兰花，因为就在那时，水警轮土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紧接著，先是海水像是沸腾也似地向上冒了起来，将穆秀珍的身子，整个涌了起来。

再接著，两下巨响，震得穆秀珍在半空之中，连翻了七八个筋斗，又向海中落了下去，她一直向下沈著，刚才海水涌向她身上的重压，使得她全身骨头，像是根根折断一样地疼痛，她没有气力向海面之上浮去，只得听其自然地下沈。

而这时候，她心中的难过，也到了几乎令她失去了斗志的程度。

她知道水警轮已经被鱼雷射中了！

在港内海中，居然会有鱼雷出现，那自然是「超人集团」所施放了。穆秀珍在水警轮的甲板上时，已经想到了超人集团会发现他们并未死亡而仍会对付她们的。但是她却料不到竟发生得如此之快！

如今，水警轮当然彻底毁去了，自己侥幸没有死，但木兰花和高翔呢？她睁著眼睛，看到有一个穿警关制服的人也从上面沈了下来，随著那警官的沈下，有几股血水，在四下散了开来，那是王警官，他显然已经死了！

穆秀珍虽然身在海水之中，但是她却也感到泪水在涌了出来，她竭力挥动著手臂，开始向水面之上浮去，当她经过王警官的身子时，看到王警官伤得十分厉害，所以才会随著他身子下沈，而血水四冒。

穆秀珍没有勇气再向王警官的身子多望一眼，她立时转过头去，在漆黑的海水中拼命地划动著，像是不如此，便不足以渲　她心中的难过一样。

不用多久，她就浮上了海面，只听得所有停在港内的轮船，都在不断地响著汽笛，惊心动魄的「鸣鸣」声，使得黑夜的静寂被破坏无疑。轮船在拉汽笛，当然是由於刚才的那一下爆炸。穆秀珍四面看看，她看到在离她二十码处，有两个人游了过来，一个是警员，另外一个似乎是高翔，但是却不见木兰花。

如果木兰花没有死的话，这上下也应该浮上水面来了，为什麽不见她呢？她是遭了不幸麽？穆秀珍觉得自己全身乏力，几乎没有力量支持在水面。

也就在这时候，穆秀珍突然觉出有什麽人在水底下拉她的脚，穆秀珍吃了一惊，连忙一蹬足，游开了几尺。可是不一会，那人又在拉她的双足了。

穆秀珍心中一动，连忙在水中翻了一个筋斗，沈下水中去，海水虽然黑，可是她却看到木兰花就在她的面前，向她摆手。

穆秀珍的心中，兴奋之极，一张口，想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可是她却忘记她是身在海水中了，一张大口，非但不能出声，一大口又咸又苦的海水，却涌了进来，木兰花虽在水中，看到穆秀珍吞下海水之後的怪模样，也忍不住想笑，她向穆秀珍做了几个手势。

穆秀珍明白了，木兰花是要她千万别说她还活著，一切全当她死了，并且千万不能和第二个人说起她安然无恙一事来。

穆秀珍点了点头，木兰花迅速地向外游了开去，穆秀珍浮上了水面，高翔和三个警员，已经游了过来，高翔叫道∶「看到兰花麽？」

穆秀珍刚喝下了一大口海水，自然是一副哭丧的表情，她答道∶「没有。」

「那怎麽办，我们快去找她！」

穆秀珍想笑，她张大了个口，可是还未笑出声来，她便陡地想起，木兰花要诈著以被鱼雷炸死，当然是有理由的，自己一笑，便坏了她的事了，是以她立时改变主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秀珍，你别难过，兰花会没事的，我们立即就去找她。」

「她自己不会浮上来，」穆秀珍继续哭道∶「就算你将她找到了，又有什麽用？」

「这——」高翔呆了一呆，难以回答。

这时候，已有三艘快艇，和四艘水警轮向出事地点，疾驶了过来，转眼之间，便到了近前，从一艘水警轮上，抛下了救生圈，将穆秀珍，高翔和另外三个警员，救上了水警轮。

一艘水警轮上有近三十人，除了高翔、穆秀珍、木兰花以及那三个警员外，全部牺牲了。他们六人得以生还，绝不是有著什麽「护身浮」，而是当爆炸发生时，他们恰好在舱外的原故。

那三个警员在甲板上当值，穆秀珍则在甲板上闲眺，因为她看到了水雷，高声叫唤，将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引了出来。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一刚出来，爆炸就发生了，爆炸所产生的气浪，将在甲板上的人，先行震落海中，是以他们才能幸免於难！

而其馀的人，随著水警轮的爆炸，自然也无一能够幸免了。

【第八章】

穆秀珍在被救上了水警轮之後，唯恐露出什麽破绽来，不断地哭著。高翔心烦意乱，一面要安慰穆秀珍，一面下命令打捞，其实，他自己也想好好地哭上一场！

纷扰了近两个小时，打捞上了十来具尸体，其中当然没有木兰花，高翔也曾下令立时去扣留那艘游艇，可是那艘游挺以不在港内了。高翔请空军派出巡箩机低飞寻找，但是在附近的海面之中，也不见那艘游艇的踪迹，它当然是可能沈下海中去了。

一直到早晨八时，哭哭啼啼的穆秀珍才和高翔一起到了警局总部，方局长早已在等著他们，除了方局长之外，在总部会议室中的，还有市长，市区三军司令，警备部队司令，还有各国领事和武官。

这些人，全是高翔在无线电话中，要求立即召集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必须将「超人集团」的事情，尽快地使更多人知道。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才一进会议室，方局长便站了起来，道∶「总参谋总长在十分钟内可以赶到，我们等他来了，才进行正式会议。」

几个敌对国家的领事，发出「嘿嘿」的冷笑，道∶「这算什麽，是新式冷战麽？」

高翔大踏步地走到了会议桌前，举起双手，道∶「不是冷战，我们——所有的人，所有的国家，都必需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

一个留著小子的领事冷冷地道∶「这敌人是什麽身份？」他是代表著一个外交政策出名狡猾的国家的。

「在我宣布了我所获得的情报之後，各位便可以明白了。」高翔镇定地回答著，「我们之所以公开这项秘密情报，是因为这件事，和全世界每一个国家都有关系！」

与会各人，纷纷交头接耳，只有三军首长保持著肃穆。突然之间，这三个高级军官霍地站了起来，其馀人也停止了交谈。

在会议室的门口，一个身形矮胖的老者，穿著将军的制服，站在门口。他满面怒容，大声道∶「谁是会议的召集人？我要求解释通过最高元首通知我来这里聚会的原因！

」

那是人所皆知的大人物，总参谋长梅将军！

梅将军脾气之坏是出名的，如果不是有那麽多外交人员在场，他一定更要大发脾气了。

「我是会议的召集人。」方局长站了起来，「我的部下，发现了一项十分紧急的情报，所以才请梅将军前来与会的！」

梅将军「哼」地一声，气呼呼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两名秘书跟了进来坐在他的身後。

方局长向高翔望了一眼，道∶「高主任，如今你可以将你的发现讲出来了。」

会议室中顿时静了下来，气氛十分严肃，一向爱闹爱玩的穆秀珍，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只有屏气静息，一声也不敢出了。

高翔沈默了半晌，道∶「有许多具有野心的科学家，组成了一个集团——超人集团，这个集团拥有最新式的武器，他们正在研究一种长程控制火箭所用的固体燃料，而当这种燃料制成之後，各国政府便将接到他们所发出的最後通牒——到时候，没有人能抵抗他们，因为他们在空中的数十个火箭场，能够在半分钟之内，便毁灭各国首都！」

高翔先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说。

他是亲身历过险的，他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完全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是当他顿了一顿，向众人望去的时候，却发现众人面上的表情，虽有不同，或是微笑，或是木然，有的甚至在打呵欠和作鬼脸，却没有一个人是紧张万状的。

高翔呆了一呆，他知道众人并不相信他的话。

「小伙子，」梅将军大声说∶「你昨晚作了恶梦，还是看多了科学幻想电影？」

「我昨晚正在这个集团的掌握之中，是冒著性命危险才逃出来的，逃出来之後，一艘水警轮被炸毁，一位┅┅最优秀的公民┅┅至今生死未卜！」

高翔愕然，他只当自己的话一讲出，所有的人都会相信他的，梅将军应该第一相信，各国领事和武官也应该立即相信，然後，当各国领事将他的发现报告上去之後，各国政府更应该相信，那麽就可以在最短的日子之内，调集武力，去对付这个超人集团了。

可是如今，却根本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连梅将军也不相信，而要他拿出证据来！

高翔能够脱身，以算是上上大吉了，他怎麽拿得出什麽证据来？

他愕然地占在会议桌前，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梅将军霍地站了起来，道∶「这太笑话了，这简直是贻笑国际的丑事，各位外交官先生，请你们别见怪，我一定建议警务总监，对失职人员，严加处罚，各位，请回去吧！」

梅将军带著随员，大踏步地出了会议室，在各国外交人员中，爆出了一镇耻笑声来，纷纷离座而去，高翔紧紧地握住双拳，在会议桌上用力地敲著，他的脸涨得通红叫道∶「是真的，这是真的！」

穆秀珍也大叫道∶「你们为什麽不相信，如果我们骗人，那便是大王八！」

哄笑声更响了，没有人理会他们两人的叫嚷，只是纷纷地离开了会议室。

不到十分钟，会议室中，只剩下穆秀珍、高翔和方局长三个人了。

高翔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紧紧地保住了头，他痛心地说道∶「想不到，真想不到兰花因此牺牲了性命，他们却冥顽不灵！」

穆秀珍一听得高翔这样说法，立即想起自己又应该哭了，要不然，岂不露出破绽？

她用力在自己腿上，拧了一下，一声怪叫，又哭了起来，泪水直流！

「唉，」方局长叹了一口气，「我是相信你们的，可是有什麽用？我想兰花如果在，她一定有办法使众人相信的。」

方局长讲到这里，神情也不禁大为黯然。他想起木兰花曾经给他的帮助，心头实在极其难过。

三个人在会议室中呆了片刻，才由高翔驾车送穆秀珍回去，一路上，高翔不断地安慰穆秀珍，可是高翔不出声还好，高翔一出声，穆秀珍便哭上两声，弄得高翔不知怎麽才好。

到了家中，高翔还怕穆秀珍有什麽意外，要陪她，可是却给穆秀珍赶了出去。

穆秀珍在窗中，看到高翔驶著车子远去了，她才跳在床上，哈哈大笑了起来。在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穆秀珍拿起了电话，就听到木兰花的声音，道∶「傻女，笑什麽？」

「哈哈，兰花姐，高翔以为奶真的死了，那种如丧考妣的样子，难道我不要大笑一场，笑个够本麽？」

「别说傻话了，高翔要方局长召集的会议，结果怎麽样？」

「人倒到齐了，连梅将军也来了，可是没有一个相信我们的话，梅将军还说，要警务总监严办方局长和高翔两个人哩！」

「唉，这早就在我意料之中，当他和方局长通电话的时候，我就对他说，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话，人人都只会将我们当作狂人，如今果然给我不幸而言中了！」

「兰花姐，你现在在什麽地方啊？」

「我不能告诉你。」

「你躲起来干什麽？可是怕超人集团再来杀害你？」

「有一半是，让所有人继续以为我死了，而将你们当作狂人，你们不可以再有什麽行动，那麽超人集团就不致於多生枝节，来麻烦你们了。」

「可是，难道就让这个混蛋集团继续生存下去麽？」

「当然不，所以我说一半是为了躲避他们的杀害，另一半我要躲起来的原因，是我要去讨救兵，去设法毁灭这个野心集团的根本重地！」

「兰花姐，你准备向谁讨救兵？我和你一齐去，我一定要和你一齐去。」

「不，等我讨到了救兵之後，我自然会来通知你的，如今，你千万不可以乱动，你必需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在家中一无作为。」

「兰花姐，我不——」

穆秀珍才讲到这里，「答」地一声，木兰花已收了线。在XX港码头的公共电话亭中，一身渔妇装束的木兰花走了出来。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肯定了没有人跟踪她，她才向前走去，她听到很多人在谈论著那场爆炸，也看到很多记者在记录著众人交谈的话，但是绝没有人想到这一场爆炸是由水雷促成的。木兰花还看到一个记者在向一个警官询问，是不是因为锅炉爆炸，所以那艘水警轮才沈没的。

木兰花穿过几条街，在巴士总站上候车，四十分钟後，她就到了市区，她仍然不断地注意著是不是有人跟踪，直到中午时分，她才到了一座大厦的门前。

她坐电梯到十楼，十楼全层，都是某国领事馆所占用的。她一出电梯，由於她的装束，使得人家都以十分诧异的眼光望著她。

她来的那个领事馆，是代表著某一个阿拉伯国家的，当她用这个阿拉伯国家的语言，表示要见总领事的时候，望著她的人更觉得诧异了。

但是两个职员，还是有礼貌地将她带进了总领事会客室。

没有多久，一个四十岁不到的中年阿拉伯人，已经走进了会客室，木兰花望著他，那人「啊」地一声，向前急走了两步，道∶「小姐，我们在巴城见过，当时我是外交部的一个低级职员，只是因为总理府开盛宴，负责招待贵宾之责的！」

木兰花有礼地道∶「是麽，如今你已是一名高级外交官了！」

「噢，」这位领事自谦地道∶「这全是萨都拉总理看得起我。小姐，当我接受萨都拉总理这项任命的时候，总理特地向我提起你来，要我到任之後来探望你，可是我去了几次，不巧的很，你都不在家。」

「哦，原来他还记得我。」木兰花微笑起来，萨都拉在她的协助下，消灭了叛国的卡基总理，而领导著国家，那是「血战黑龙党」中的事情。如今萨都拉的国家，在世界上正享著越来越高的声誉。

「当然他记得你，他时时以公务缠身，不能来探你为憾事！」

「那麽，我如今想通过你，和他通一个长途电话，这当然是不成问题的了？」

「这——」领事略为犹豫了一下，然後爽快地答应道∶「当然可以。」

「还有，在通话的时候，我要借用你的私人办公室，而且，我不想有任何人旁听。

」

「可以，可以，电话一接通，我就退出去。」领事将木兰花请进了他的华丽的私人办公室，拿起了电话，要电华局接通到巴城的长途电话。

十分钟之後，木兰花听到领事用十分恭敬的声音道∶「是总理麽？我是巴布拉领事，是的，我们的朋友木兰花小姐要和你通话，她似乎有十分紧急的事，好，我立刻请她来。」

领事将电话交到木兰花的手中，恭敬地向後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木兰花接过了电话，她立即听到了萨都拉坚定雄壮的声音，道∶「兰花小姐，阿敏娜每天都要我将救她的兰花阿姨带到家中来，唉，可是我怎麽能够？」

木兰花呆了半晌，萨都拉的话中，充满了如此浓厚的感情，以致他的身份，似乎是一个诗人，而不是一个堂堂的总理。她略呆了一呆，才道∶「总理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请你帮忙。」

「只管说好了，你曾经帮过我们国家的大忙，我们阿拉伯人绝不是忘恩负义的民族。」

「事情听来很荒谬，我必需等和你见面之後才详述，我知道你们近来海军方面有很大的发展，我要一艘旗舰和它的护航舰还要两艘潜艇，要配备强烈的深水炸弹和最优秀的海军人员及军官。还要准备一具声波深海探测仪，以及海军的附属飞机。」

木兰花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了一停。

「真神阿拉！」萨都拉在电话中叫了起来∶「你是想发动一次世界大战，还是去偷袭珍珠港？」

「你可能答应麽？」木兰花简单地反问。

「当然可以的，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军人，而和我共事又有著愉快的回忆，那我还可以亲自来指挥这一个小舰队的。」

「不，」木兰花大声地否定，「这件事极之危险，其危险的程度绝不是你所能想像的，你先通知领事人员，将我当外交人员，秘密地前来巴城，然後我们再设法，使舰队以有友好访问的名义东来，那样消息就不会　露出去了。」

「好的，等你来到了巴城之後再说，请你再叫巴布拉领事听电话。」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打开了房门，将领事召了进来，她只听得领事不断地点头称「是」，过了两分钟，领事搁下了电话，转过头来问她∶「兰花小姐，你愿意什麽时候动身呢？」

「最好是今天。」

「可以的，你的服装┅┅」领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一换呢？」

木兰花低头向自己的身上看了一看，她自己也不禁笑了出来。她穿的是一身渔妇的蓝布衣服，那是她游上海面时，向一个艇家妇女处借来的。

「当然要换，我还要买些东西，我开一张单子，是请你派人去买，可以麽？」

「可以，可以。」领事没口地答应著，可是当木兰花将她所需要的东西列出之後，领事却看得瞪目结舌，他呆了半晌，才道∶「小姐，你所要的一切，全是男士们所用的东西啊！」

「不错，我将化装为一个阿拉伯青年。」木兰花微笑著点著头。

四小时之後，一个肤色黝黑，戴著黑眼镜，看来像是中东地方的年轻人，用外交护照通过了检查，登上了一班直达巴城的飞机。

这个使得许多女旅客对他注目的英俊年轻人就是木兰花。她坐在座位上，假装用心地看著报纸，但是她的心中却十分乱。

她已经请到了「救兵」，可是一艘兵舰和潜艇，以及深水炸弹，是不是能炸毁「超人集团」的发电设备呢？不错，她的目的，是去炸毁「超人集团」的海底发电厂。因为她知道那是「超人集团」的命脉，只要这个「发电厂」一被毁去，「超人集团」的空中浮台，空中火箭场，一切科学研究，将都瘫痪了，无法展开，等到「超人集团」重建发电设备时，那可能要很多年，而且可能这个集团就子一蹶不振！

但是，木兰花知道，她既然想到了海底发电厂的重要性，「超人集团」自然也会知道的，在海底发电厂的上面，一定有著极其严密的预防。

说不定他们带去的兵舰一驶近，便被「超人集团」的新式武器所消灭了！

而且，她还不能十分准确地说出那个海底发电厂究竟是在什麽地方，她只是根据当时的历程，以及在海中所看到的海洋生物上，断定那是太平洋柯克群岛一带的海域。

当然，在兵舰到达附近海域之後，长距离的深海声波探测仪，会告诉她什麽地方海底有著庞大的金属建筑物，但当他们在进行探测的时候，「超人集团」也有足够的时间预防了。

当然，最好有很多兵舰同时进行搜索，但木兰花却只是一个平民，她只能使萨都拉相信她的话，而萨都拉的国家，也不是一个海军强大的国家，这可以说已是她所能调集的最强武力了！

在旅程中，木兰花一直在想著对付「超人集团」的办法，可是等到巴城的灯光，在下面呈现时，她还是一片紊乱。

近三十小时的航行，使得她十分疲倦，是以当她下机的时候，步伐十分缓慢。她才一下飞机，便看到了萨都拉，萨都拉正在仰首观望，可是木兰花在他身边站定时，他却仍不知道那就是木兰花。

木兰花除下黑眼镜，笑著道∶「咦，你可是不认识我了麽？」

萨都拉陡地转过了头来，他脸上出现了兴奋无比的神情，或许是木兰花的男装给他的勇气吧，他突然双臂一张，紧紧地抱住了木兰花！

萨都拉强有力的拥抱，足以使得任何女性脸红心跳，木兰花也不例外，她连忙用力一挣，道∶「你做什麽，别这样。」

萨都拉松开了手，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木兰花也低下了头，有好一会，两人都不说话。还是木兰花先开口，道∶「我要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麽？」

萨都拉点了点头。「在准备中，小姐，这几乎是我国全部海军力量了，而那具深海探测仪，我们还是向邻国借来的。」

「好，我们最好尽快行动，你访问远东的计划怎麽样？舰苹最好经过太平洋一系列的岛屿。」木兰花和萨都拉一面步出机场，一面说著。

「我们可以到纽西兰去作友好访问。」

「那最好了。」

「今天晚上，你不能和我谈公事，有一个人要请你吃一餐纯私人性质的晚餐。」

「谁？」木兰花不禁有些奇怪。

「她！」萨都拉伸手向前一指。

【第九章】

一个长头发，圆脸大眼的女孩子，跳跳蹦蹦地走了过来，到了萨都拉和木兰花的面前，用怀疑的眼光望著木兰花，木兰花叫了出来∶「阿敏娜！」

她抱起了阿敏娜，阿敏娜尽量用力地勾住了木兰花的勃子，萨都拉在一旁，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是个钢铁一样的汉子。怎麽可以流眼泪呢？他连忙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

「兰花阿姨，你为什麽要这样打扮？」阿敏娜天真地问。

「有坏人想害阿姨，所以阿姨才这样打扮的。」木兰花也一本正经地回答著。

「不好，你这样打扮不好，你这打扮，怎麽会像爸爸所说的那样好看，那样动人呢？爸爸也不会说你可以成为我的——」

阿敏娜才讲到这里，萨都拉便已大声喝道∶「阿敏娜，住口！」

阿敏娜陡地住口，木兰花转过头去一望，只见这个坚强如钢铁，肩负著一国重任的男子，竟如做了坏事被捉住的孩童一样，现出了十分忸怩的神态了。

在刹那之间，木兰花完全明白阿敏娜未曾讲完的是什麽话了，她不禁脸红了起来，立时转过头去，同时心头怦怦乱跳。

一个少女能够被人爱，不论她是否爱那人，她心中总会有一种甜蜜的感觉的。木兰花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子。

「兰花阿姨，你快跟我回家去，我来替你打扮。」阿敏娜附著木兰花的耳朵说。

木兰花本来已决定拒绝这餐晚饭了，但是她又不愿损伤阿敏娜的小心灵，所以她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晚餐的气氛很好，萨都拉时时豪爽地大笑，而在晚餐之後，木兰花便将有关「超人集团」的一切，向萨都拉说了一遍。

萨都拉听了之後，不禁呆了半晌，才道∶「照你这样说来，以我们的海军力量去进行这件事，就像是安道尔要去进攻全盛时期的德国一样了。」

「可以这麽说，」木兰花来回踱著步∶「所以我说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是也是一件对全人类有益的事！」

萨都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们仍然照原来的计划进行。」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握著。

奇怪的是，木兰花竟不敢和萨都拉炯炯的目光相对，同时，她的心也跳得厉害！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原因，她曾和萨都拉同患难，共生死，但是从来也未曾有过如今这样的感觉，如今，她感到萨都拉的双眼之中，充满了男性的光辉——这便是令得她心头剧跳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沈默维持了好久，萨都拉才叹了一口气，道∶「兰花——」

木兰花像是知道他要讲什麽一样，连忙拿话岔了开去，道∶「我想休息了，舰队什麽时候可以准备好，请你通知我。」

萨都拉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好的，到时候我会来通知你的。」

木兰花跟著萨都拉的的脚步，跟他进入特为她准备的卧室，却深恐他再对她说什麽，急急推门走了进去。而当他将房门关上之後，她心中却又有点後悔，因为她也有著想听一听这个钢铁一样坚强的男子内心的倾诉的愿望。

但是她的心中却十分矛盾，因为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心情十分紊乱，背靠著房门，沈思了片刻，直等到听到萨都拉沈重的脚步声移了开去，她才倒在床上。

她经过了许久，才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急骤的敲门声所惊醒的，木兰花连忙跳起身，打开门，门口站著的是一个穿著海军制服的年轻军官，一见到木兰花，便行了一个军礼，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总理已在舰上等候你。」

木兰花用手拢了拢头发，道∶「好，我立即就跟你去，你是——」

「我是这次行动的执行军官，法道尔海军少校。」那军官「拍」地立正。「小姐，奶对我们国家的帮助，总理是时时提及的。」

「噢，这未免太过份了！」木兰花歉疚地笑了笑，「我其实什麽也没有做！」

她跟在那军官後面，登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两小时之後，她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十分缭乱，她已站在一艘大兵舰的甲板之上，看著从舰首奔腾而起的浪花了。

在大兵舰的上空，有九架喷射机，排成一列，轰轰地掠了过去。

在大兵舰的前後左右，有四艘较小的兵舰，那是护航舰。

【第十章】

萨都拉就站在木兰花的身侧，他低声道∶「我们的深水炸弹是最强烈的，这艘兵舰还有飞弹发射设备，我们一共有四枚飞弹，必要时只要你下命令，就可以随时发射的。

」

「好，那已比我预料中的情形好得多了。」木兰花竭力地想装出一个快乐的微笑来，但是她却不能。四枚飞弹，在一个阿拉伯小国来说，的确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但是超人集团的几十个火箭场中，有著多少性能超异的火箭呢？

木兰花望著蓝色的海水，心中只有苦笑。

海上的生活并不十分枯燥，木兰花和舰上的官兵相处得十分好，所有官兵对她的尊敬，使得她有时故意避免和人见面。

她可以看到当天的报纸，世界各地的大报，都刊载著阿拉伯某国总理突然访问纽西兰的消息。「政论家」发出各项揣测，有的说此行是纽西兰与大英联邦商谈石油供应问题，有的则说和英国在中东的保护地阿丁的叛变有关。

木兰花每当看完了报纸之後，总是忍不住要苦笑！

此行的真正目的，即使在参与的行动的人中，也只有她和萨都拉知晓。

而如果他们全军覆没了，那除非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够聪明，否则是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了。

舰队渐渐接近木兰花所料定的目标地区，木兰花也开始紧张起来。

萨都拉下令所有官员，日夜戒备，随时提防敌人的攻击，木兰花则守在那具深海探测仪的旁边。探测仪发出声波，声波碰到了海底的物事，又倒射回来，不同的物体有不同的反应波率，使木兰花可以在仪器上一览无遗地看到海底下是大批珊瑚礁，还是一大群海藻，或是一群鲨鱼在游弋。

舰队前进的速度很慢，一连三天，他们都在柯克群岛的附近行驶著，护航的机群，也不断地注视著海面，和舰上连络著。可是三天下来，却什麽发现也没有。

木兰花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完全认错地方了，第三天晚上，在舰长室中，法道尔少校，萨都拉，木兰花，以及各护航舰的指挥官在开会商讨。

除了木兰花和萨都拉两人之外，其馀人都只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在摧毁一座庞大的金属目标，至於所摧毁的目标是属於什麽人的，他们却不知道。

木兰花在检阅了各种报告之後，抬起头来，道∶「我认为要出动潜水部队了，可以作深水的蛙人一共有多少？」

「二十三名。」法道尔少校立即回答。

「加上我是二十四名。」木兰花说∶「我们分成四批。趁小艇向四周分散开去，然後再潜入水中，去进行探索，我坚信一定在这里海域附近！」

「是！」法道尔少校站了起来，立时走出门口，传令官在门口等著，少校下著简单而有力的命令，传令官跑步走了开去。

「十分钟之内一切可以就绪。」少校回过头来报告。

「我也要一套潜水设备。」木兰花向门口走去，「我们分成四个小组，我只能领导其中的一个小组，你们在舰上，仍然要用心戒备。」

萨都拉和几个军官都严肃地点了点头，木兰花走到了甲板上，蛙人部队已排成了一列，木兰花将任务和他们简略地说了一遍，她自己也穿上了潜水衣，登上了早已放下水中的小艇。

这一天，海水不十分平静，大海看来十分混浊，惯於海上生活的人，一看海水的颜色，便可以知道海水下面，正有著季节性的暗流。而这种暗流，是最有经验的潜水员也视为畏途的。

然而木兰花和那二十三个阿拉伯军人的脸上神情，却是十分之坚定。

四艘小艇，　箭一样地刺破海面，向前飞射而出，十分钟之後，木兰花转过头来，在暮色苍茫之中，她已看不到舰队和其他三艘小艇了。

木兰花站在小艇艇首，小艇上也有著小型的探射设备的，只不过所及的深度，只有一百二十尺而已，木兰花吩咐一个蛙人注意著探测设备，她自己则只是在沈思著对策。

突然之间，探测仪发出了清脆「的的」声，附在探测仪上的一盏小红灯，不断地闪著，光而且闪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那是有什麽物体在海中迅速接近小艇的一种表示。

木兰花呆了一呆，她掉动了一个仪表，看到距离指示器处，八十尺的记号处闪著光，可是闪光在一秒之内，便移到了七十尺处，接著，便到了六十尺┅┅五十尺处。

木兰花不能再犹豫了，她陡地站了起来，叫道∶「跃下水去！」

五个蛙人以最快的速度，向水中跃了下去，木兰花是最後跃到海水中的。

她一到了海水中，便觉出一股极大的震荡力量，自她的身後，疾涌了过来，将她的身子挺了起来，离开了海水。

而当她的身子离开海水之後，她听到了一下沈闷的爆炸声，接著，她又跌进了海水之中，木兰花在海中，打开了灯，灯光照射的地方，出现了许多往下沈的金属碎片。

那艘小艇已被炸毁了！

木兰花不但不感到懊丧，反倒觉得兴奋！

那艘小艇被炸毁了，炸毁小艇的当然是「超人集团」。由此可以知道自己的料断并没有错，超人集团的总部，正是在这里一带的海底！

她不断地按动著手中的深海灯，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不一会，她便看到四面八方，都有同样的光亮发出，五个蛙人由於及时跃到了海中，并且游了开去，所以并没有人受伤。

他们六个人很快地便聚集在一齐，木兰花向上指了一指，六个人一齐向上升去，等到他们浮上了海面的时候，只见一圈闪耀著绿光的东西，正在夜雾之中，迅速地向他们接近。

那种绿光，木兰花是看到过的，那是她和穆秀珍两人，第一次和超人集团接触後，流落在海面的时候见到的。这已是第二次了。

在他们相顾愕然间，那一团绿光已经移近，并且将他们围住。这时，他们六个人也已看清，围拢来的原来也是蛙人！

只故过围过来的蛙人为数十分多，至少有三十多人，那种绿光发自他们头上的帽子，而他们的背上，又都负著水中推进器，那是他们在水中能够如此迅速移动的原因。那三十几个人将他们围住之後，其中的一个大声道，「木兰花小姐，我们等候你许久了。

」

木兰花猛地向海下面沈去，其馀的五个蛙人，也跟著她一起下沈。

可是也就在他们一向下沈去的时候，在海水之中，激起了几道极其急骤的水花，那是水中发射的武器，木兰花在水中翻著筋斗，使自己下沈的势子加速，但是她的右腿之上，却也突然传来了一阵灼痛，她回头看去，看到了一股血水，自她腿际上升。

而她更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惊心动魄的景像。

那五个蛙人，并没有能像木兰花那样地迅速下沈，是以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至少有四五股血水冒了出来，而他们的身子在摇摇摆摆地向下沈来。

木兰花闭了眼睛，她紧紧地咬著牙，她知道这五个优秀的阿拉伯军人，已遭了不幸了。

当木兰花闭上眼睛，不忍观看眼前惨象的时候，她还未曾想到自己应该用什麽方法去应付眼前的难关，但是当搭现自己的身子，也因为腿际的阵阵疼痛，不能游动而在向下沈去之际，她有了主意，她决定装成中弹毙命，暂时先避过那些人再说。

她让自己的身子一直向下沈著，一直到了海底，她才用潜水衣上的带子，钩住了一快礁石，完全放松了肌肉，任由身子在海水中浮荡。

她首先看到那五个蛙人的身子，也沈到了海底，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接著，便有七八个人，持著水底发射的武器，潜下水来。

他们帽上的绿光，一到了水中，就变得十分之强烈，木兰花仍睁大著眼睛，但是却不眨动地望著这七八个人。

这七八人背後有著水中推进器，他们的行动十分迅速，他们在每一个死者(包括木兰花在内)的身旁掠过，又升了上去。

这正是木兰花意料之中的事情。刚才他们一阵发射，自然以为所有的人都被射中了。他们当然难以想到木兰花只是腿际受了伤，而未曾死去。

等到他们浮上了海面，渐渐远去之际，木兰花将他们离去的方向记在心头，然後，她解开了潜水衣，撕下布条来，先将腿上的伤口紧紧地扎了起来。然後。她游到那五个牺牲了的蛙人身旁，在每一个人的身边，停留片刻，以示哀意。

她解下了那五个蛙人背上的氧气筒，将可以增加她潜在海水中的时间，她要一直潜在海中，像一条鱼一样，直到找到对方蛙人出没的基地为止。

这行动需要惊人的体力，需要惊人的机智和意志。木兰花的右腿已经受了伤，虽然经过紧紧的包扎，但是疼痛还像利锯锯著她的神经一样。

木兰花却没有考虑到这些，她拖著那五副氧气筒，向前游著，用完了一副氧气筒中的氧气，又换上了一副。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直到她换上最後一副氧气筒时，海水已经变得驰分明亮了∶那就是说，她在海水中游了整整地一夜！

木兰花受伤的右腿早已麻木，像是已不在她的身上一样，而她的双臂，也像是随时可以离体而去，她向前游动的动作变成了机械化，她紧紧地咬著下唇，忍受著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当阳光射进海水中时，木兰花陡地停了下来。

她停了一停，然後游到一块大礁石後面，拉下了一大蓬海藻，遮在身上，向前看去。她看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现像。

前面一大片地方，海底下平坦得　体育场一样。在那块平地的正中。一个庞大无比的半圆形金属盖，在闪耀著金属的光辉。

那金属盖之上，有许多许多珠状的物事，通向海面，而在空地上，则停著几十个如同木兰花曾见过一次的飞行平台。

和木兰花上次看到所不同的是，这些飞行平台的顶端，都有极高的凸起，像是里面竖有一根电灯柱一样。木兰花立即想到了火箭！那便是「超人集团」的火箭发射场！当然，这几个火箭发射场不是固定地停在海底的。利用无线传电的方法，它们可以离开海水，升上天空，飞向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木兰花检查一下氧气的储藏，氧气还可以维持一个小驰左右。她看定了几处水藻丰密的地方，迅速地向前游去，每到水藻丰密的地方，便停上一停。半小时之後，她已更接近那半圆形的大金属盖了。

她看到几艘小潜艇从那个金属盖中射出，向上升去，转瞬之间，便自不见，她竭力地转著念，可是却想不出有什麽办法来对付这座庞大的建筑物。

她只是估到，深海探测仪之所以探测不到这个庞大的金属建筑物，那一定是「超人集团」在这个金属盖上面，有了改变声波折射率的设施，所以就算探测仪的声波射到了上面，也是当下面是一大堆岩石，或是一大团水藻而已。

舰队还在这里附近的海面巡弋，「超人集团」不敢公然将舰队毁灭，当然是因为怕这样一来，便举世瞩目的缘故，所以他们便只是毁去了派出来的小艇——其馀的三艘小艇一定也凶多吉少了。

当然，他们以为自己已死在海底了，他们会料定舰队将沮丧地回去，他们以为什麽事情也没有，仍可以继续他们的美梦了。

而如果自己能够设法回到舰队上，而又在这里做下准备记号的话┅┅木兰花想到了这里，心中陡地兴奋起来。

本来是绝无希望的事情如今变得有希望了，只要她能够在这里做上记号，能够回到舰上去的话。

然而，怎样做记号呢？在海面上看来，是绝不能看出这里和别的海面有什麽不同之处的。而她的身边又没有测定方位的仪器。

她除非能在这里附近的海面上浮上一个标！

木兰花迅速地转著念，她想到了利用海藻，但是用什麽来系住海藻呢？她想到了别的许多办法，最後，她的目光停在由庞大的金属顶伸出去的天线上面。

天线的顶端，距离海面不会太远，如果能将明显的记号，挂到天线的上面，使得海面上容易发现的话，那就可以成功了。

木兰花一想到了这一点，立即向前游去，她一面游，一面采集著一种鲜红色的海俎，等她游到了金属盖的下面，沿著半圆形的穹顶，向上升去之际，心头跳得十分剧烈，这时候，她的身上虽然还满是海藻，但是一大团海藻在上升，却总是会使人感到奇怪的，如果被人发现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木兰花一直到了金属盖的头部，她伏了片刻，海底下仍然十分沈静，只有一艘一艘的小潜艇，不断地射了出来，但是绝未注意到木兰花。

木兰花将采集到的一大团红色海藻，绕著一根天线，缠成了一个圈，然後松开了手，她看到那海藻环向上慢慢地浮去，在升到天线的顶端之後，便浮著不动，一切正和她理想中一样。

木兰花迅速地潜了下来，滑到了金属盖的底部，仍没有人发现她，她迅速地游了开去，游开了数十码，她才看到了一个海底的峡谷，等到滔穿出了这个峡谷之後，她觉得自己已安全了，这才向上浮去。

可是，她浮上了海面，海面因为阳光的照射，而发出了眩目的光芒，她放眼看去，什麽也看不到，只有发光的海水！

木兰花苦笑著，当她带著蛙人乘坐小艇出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小艇会受到袭击，所以她并没有带著任何通讯的设备。

木兰花知道，萨都拉因为她的彻夜未还，也一定在开始搜寻了。然而在辽阔的太平洋上，发现她的机会是多少？

木兰花尽量使自己的身子显露在海面之上，她在海水中浸了一整夜，这时，阳光晒著她的头脑，使她感到阳光的照射如同千万根尖刺一样，她头痛欲裂，只感到一阵阵的昏眩。

她紧紧地咬著牙，忍受著这一切痛苦，她是不能昏过去的，一昏过去，她就连万一的生存机会也没有了。她不时将头浸到海水之中，使自己保持清醒。然而每一次头浸进海水中便使她乾枯的口唇，碰到又咸又苦的海水，这是一个最勇敢的人一想起都会发抖的事情，木兰花以她超人的勇敢承受了下来。

一直到了中午，太阳正中时，木兰花已陷入了半欢迷状态之中，她只觉得身子在向下沈去，她大口地吸了几口氧气——那是仅馀的氧气——之後，就抛弃了氧气筒，抛弃了潜水设备。

她觉得身上轻了一轻，精神也为之一振。

她的手中还握著铜帽子，铜帽的反光作用可以用作求救的信号，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听到了空中有呼啸的飞经声掠过，木兰花抬头看去，她认出那飞机是舰队的护航机，可是她却没有出声，她只是疲倦地摇动著手中的铜制潜水帽。

她看到飞机偏斜著机翼，在她的头上又打了几个圈子，才飞了开去。

木兰花的心中，又生出了希望，是不是飞机已经发现了她呢？

木兰花没有别的法儿可想，她只好等著，阳光越来越是刺目，令得她昏眩之感越来越甚，而致命的口渴令得她如同置身在地狱之中一样。

终於，木兰花听到了她期望中的声音——直升机的轧轧声，她用力睁开眼睛来，直升机已在向她接近，至时在她的眼中，直升机就和天使一样。

不一会，直升机已到了她的头顶，从直升机上有人吊了下来，那人是法道尔少校，到了她的身边，木兰花想开口讲话，可是她乾枯喉咙，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姐，你很快会恢复原状的。」法道尔少校安慰著木兰花，将救生圈套到了木兰花的身上，然後，和木兰花一起吊上了直升机。在喝了一口白兰地，和饮完了一杯清凉的水之後，木兰花才能出声。

而这时候，萨都拉叫唤著木兰花的声音，已经持续了三分钟之久了。木兰花喘了一口气，道∶「你等著，等到我通知你一个地点之後，你便立即率舰队到达那个地点，将所有的深水炸弹，一起抛下去！」

萨都拉高声道∶「你怎麽样，你没有事麽？」

虽然他的声音是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的，但是木兰花却像是可以看到他脸上焦急的神情一样。木兰花笑了一下，道∶「我当然没有事，如果有事的话，我还能够和你讲话麽？」

她转身，在副驾驶员手中接过了望远镜，观察著海面，道∶「尽量低飞，盘旋，向逆海流方向，作缓缓地推进。」

直升机低飞，离海面只有二十码，木兰花一寸一寸海面搜寻著。

过了二十分钟，她看到了那团海藻！

由於海水折光的关系，海底的一切完全看不到，连得离海面极近的天线也看不到，但是她却看到了那团红色的海藻。

木兰花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副驾驶已然道∶「西经一七四点六五，南纬二二点七三。」

木兰花问法道尔少校道∶「将这个地点通知舰队，我们高飞，直升机的燃料可以支持多久？舰苹什麽时候可以赶到？」

「燃料可以支持两小时。」驾驶员转过头来回答。

少校已和舰队通了话，在四十分钟之内，舰队便可以赶到。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只感到出奇的疲倦，她已经可以预告自己会成功了。「超人集团」虽然已经有了可以统治全人类的科学设施，但是他们仍未能免除人类最大的弱点，自大！

自大使他们疏於防范，自大使他们以为自己的根本重地绝不会给人发觉，自大也将护将他们送进坟墓——在四十分钟之後。

直升机一直在升高著，木兰花则闭目养神。

半小时候，舰队已在视线之中出现了，又过了五分钟，萨都拉的声音传了过来，请木兰花先降落在舰苹的甲板上，但木兰花回答道∶「不！」

又过了三分钟，由於舰苹的接近，那一团红色的海藻，被舰苹引起的浪头卷去。

三十秒之後，舰苹所携带的深水炸弹，一齐抛下了海中。

海面上激起了一股又一股的水柱，一股比一股高，一股比一股粗，在水柱之中，夹杂著令人难以相信的许多东西，有金属碎片，有人的身子，有整艘的圆形小船，有桌子、椅子，有许许多多难以叫得出名堂的器械。

连续不断的爆炸，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才停息了下来，海面上浮满了油花，木兰花所乘的直升机，也降到了舰苹上。

突然之间，她感到致命的疲倦，她要两个人扶著，才能走出机舱，而迎了上来的萨都拉大叫道∶「你还说没有事，你受伤了！你受伤了！」

木兰花只是闭著眼，一声不出——她连出声的气力也没有了！

舰队比预定的日子迟了四天到达，但仍然受到纽西兰政府的热烈欢迎。

木兰花一直在舰苹上养伤，她留意著一切报纸，只有几家报纸登载著太平洋中曾发声猛烈爆炸的消息。美军潜艇曾奉命前往检查，「并无发现」云云。

木兰花知道数百枚深水炸弹以已将一切彻底毁去了。

当然，「超人集团」的大部份成员，并不因总部被毁而死亡，但是蛇无头不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总不会对人类有威胁了。

木兰花在舰队回程时，改搭飞机回去，萨都拉对她依依不舍。

在飞机上，木兰花听得大客在讨论著这些日子以来，世界各地都有神秘物体自空中坠毁的消息，木兰花听了之，只是微笑。

人们不知道那些「神秘物体」是什麽，木兰花是知道的，那自然是「超人集团」的空中浮台，它们的侵略基地。

由於发电所的被毁，空中浮台储藏的电力得不到补充，先後用尽，自然便成了「神秘物体」跌了下来。

木兰花在飞机停飞补充燃料的时候，发了一个电报给穆秀珍，说明她什麽时候将到达。飞机并没有误点，依时到达，出乎木兰花意料之外的是，和穆秀珍一齐奔向前来迎接她的，还有高翔和方局长二人！

在高翔的手中，拿著一大叠报纸，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报纸交给了木兰花。木兰花接过来一看，所有的报纸都以显著的地位刊载她死亡的消息。

而许多报纸还有图片，令得木兰花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则是几张穆秀珍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那种表情的相片！

木兰花笑著，穆秀珍也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她已有许多天没有在人前大声笑了，这对她来说，可以说是辛苦不过的事情！

——全书完——

夺命红烛

一

“砰！砰！砰！”

“拍！拍！拍！”

游乐场中的气氛极度嚣闹，快乐。在射击摊位之前，一个小伙子连放了三枪，接连将三只汽球射得开了花，他身边女朋友笑着接受奖品。过去一些机动游戏使得许多天真的小孩子，尽情地在欢乐着，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灯光，交织成无数美丽的光芒，倒映在场中心的喷水池上。

这个游乐场是新开幕的，名字叫“天使乐园”，这时，华灯初上，到处挤满了人，到处是欢乐叫嚷的声音，但是却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那是这个游乐场的魔术表演场。

魔术表演中，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站着，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因为台上的魔术师正在进行他最惊心动魄的表演。

一个几乎是半裸身材健美的妙龄女郎，走进一具竖放着的埃及式棺木中，魔术师将棺盖盖上，便是棺盖的上半部，却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洞，从那个洞中，可以看到那女郎的头部。那女郎浓妆艳抹，看来具有一种野性的美。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熄灭，只是靠四枝巨大红烛在照明。光线虽然黑暗一些，但是观从仍然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女郎是在棺木之中

然后，魔术帅从助手的手中，接过了七枚又长又锐利的钉子，魔术帅将雪亮的，有一尺长的钉子，向台卜扬了一扬。

就在这时候，台下的静寂之中，突然有人叫了起来，道：“假的！

这钉子是假的！”

魔术师发怒了，他大声喝叫那人上来，那人站了起来，他是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似乎又有些不敢上去，但是即终于被好奇的观众，推上了台。”

“真的还是假的？”魔术师将钉子交在他的手中。

“真的，我看错了，我可以下去了么？”

“不，你帮我握着钉子，我要钉进去！”

“那……我还是下去看着的好。”

“不行，谁叫你说我的钉子是假的？”

那工人模样的人，无可奈何地握住了钉子，魔术师扬起大铁锤来，一下一下地敲着，尺许长的钉子，从棺盖中敲进去了。

那女郎的面部，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

钉子一枚一枚被敲进去，刺的全是那女郎的要害，那女郎面上的神情更加痛苦，而观众的气息，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待到七枚子敲完，那工人模样的人，满头大汗，逃也似地下了舞台，那女郎头部下垂，也一动不动了，魔术师一扬手，绒幕落下。

观众还在震骇之中，幕又拉上。

就在绒幕之中，幕又拉上。

就在绒幕一起一落之间，那健美女郎又已站在魔术师的身边了，她身上当然丝毫无损，她的手中，这握着那七枚钉了！

观众直到这时才发出暴风雨也似的掌声来。

幕又落下，魔术师和健美女郎，一齐回到了后台，魔术师洗去了脸上故作神秘的化装，他是一个有着鹰钩鼻，双目深陷，光芒逼人的中年人。那是使人一看便知道他是极其深沉，极其工于心计的一个人。

他洗去了脸上的化装之后，燃着了一支烟，紧紧地吸了一口，伸指在板壁上敲了两下。板壁的那面，立时传来那女郎的声音，道：“什么事？”

“刚才，你看到了没有？”魔术帅问。

“看到了。”女郎的声音十分低沉，在她低沉的声音中还包含着若干程度的不安和恐惧，她又问：“你想我们的真面目，是不是会被认出来？”

魔术师又深深地吸着烟，并不回答。

那女郎则从板壁后面，转了出来，这时候，她已经穿了衣服，也提着手袋，看来是准备离去了，她在魔术师的身边，停了一停，低声道：“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又有什么计划？”

魔术师倏地伸手，握住了那女郎的手腕，自他的口中，徐徐地喷出了一口烟来，等到那口烟喷完，才听得他一字一顿地道：“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了“卜卜”两声，接着，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那人就是刚才大叫“假的”，又上台为魔术师抓钉子的人，也就是他，将橡皮钉子说成是真的，而且，他还帮了魔术师一下，将棺盖上早已有的，但用粘士塞住的小孔顶开，好让橡皮钉子通过。

“你来看得正好，”魔术师一看到他走进来，便吩咐道：“刚才坐在你前面一排的一男一女，男的穿浅黄夏恤，女的穿紫色西装衫裙的，你可还有印象。”

“有，他们不断地说，你的魔术是假的。”

“少废话，去跟踪他们，随时报告他们的态度，那男的是生面孔，可是女的却是危险人物，如果他认出了我和丽莎，那我们一切的计划都完了！”

“是。”那工人模样的人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丽莎，”魔术帅抬起头来，“我的一切，依然是照原来的计划进行，那一男一女，如果已认出我们，我们就一定先下手为强！”

丽莎——那就是这个健美女的名字，应该说这是她的名字之一，但如今，那位魔术师既然这样称呼她，我们自然也这样叫她了——点了点头，道：“那么，我先回去了，你可得小心一些，我们计划了那么久，不能够功亏一篑的。”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魔术师近粗暴地说。

而且，他说了之后立即挥手，丽莎走了出去。

一跨出门，欢乐嚣哗的人声，便立时像潮水似的向她涌了过来，她走出了不几步，便又看到了一男一又两个人。

两人正在排队购买跑“过山车”游戏的票子，他们的跟踪者，正在他们两人的后面，看样子，他们似乎并没有发觉已被人跟踪了。

丽沙只是略停了一停，便转过身，向相反的道路走去，从游乐场的后门，走了出去，然后，再绕到正门，她来到了一辆从外表看来，十分残旧的车子之前，打开车门，跨了进去，发动了车子。如果这时，有一个对汽车十分内行的人在一边，那么那个人就一定会奇怪，何以那么残旧的一部车子，它的此擎，竟会发出如此完美的声来，这种声音，证明车子的引擎，性能极尤其优越，和它的外表是不太相配了！

车子在黑暗的道路上快速行驶着，将游乐场远远地抛在后面，一直到了另一个停车场中，丽莎才将车停下，她又来了一辆奶白色的跑车之前。

然后，她又驾着那辆跑车，来到了一家十分高尚的酒店之前，她身上也已穿上了一件十分华贵的晚礼服，和戴上了不少饰物，使得她看来，十足是一富家女子。

她在仆人的殷勤招呼下，进了电梯。

在这家酒店中，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来自南美洲的一个豪富之家，她出手豪阔，住的是最好的套房，已住了有十来天之久了。

她在这家酒店中住的日子，是和她在“天使乐园”魔术场中表演的日子相同的。直到如今，似乎还没有人发现她的双重身份。

丽莎一回到了房间中，便为她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完，她打开了隐藏在一顶女帽里的一只录音机。录音带转动着，但是并没有声音发出。

这证明她个在房间中的时候，并没有人来过。

丽沙在沙发中坐了下来，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看样子她是准备松驰一下的，但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丽沙立时坐下来。

“我我。”门外的声音十分轻佻。

“你是谁？”丽沙一翻手腕，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小巧的手枪，那真的是“魔术手法”，那柄枪，原来是在她小臂上的。利用精巧的装置，她可以在伸手间，就使那柄枪，从小臂中，滑到她的手心，可以使她出其不意地迎敌。

“噢，小姐，”那声音又道：“让我先进来，然后才自我介绍，好不好？”

“进来。”丽莎向门口走去，陡地拉开了门。

而她自己，则在门一拉开的时候，一闪身，躲到了门后，门开处，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不到的男子，身上散发着香昧。

一个使用男性香水的男人，几乎豪无例外地，都是注意装饰的，眼前这个男子也不上例外，他从头至足，几乎没有一点可供挑剔的地方。

唯一使人感到不高兴的，便是他脸上那种轻浮的神情，那是任何装饰所掩饰不了的，他来到房间中心，丽莎将门关上。

那人甚至不将身子转过来，背对着丽莎，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道：“别拿枪指着我，这是没有用处的。”

丽莎震了一震，但是她手中的枪，仍指着那个人。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在沙发上舒服地坐了下来，丽莎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到这里来，是想作什么事？”

“小姐．你像传说中一样的美丽？”那人答非所问地说。

可是这句话，却令得丽莎美丽的脸庞，变得煞白，她将手中的枪抬起了些，扣住枪机的手指，也紧了一紧。

那人仍然不在乎，他一面口中发出“喷喷”的声音、一面摇头，道：“小姐，别开枪，一开枪，我当然活不成，可是你们十四天来的努力，说不定多少年来的计划，也就付诸东流了，小姐，如果你认为我说得对，那请你放下手枪来。”

丽莎呆了半分钟，她果然将枪放了下来。

“是啊，这才可以尽情地畅谈。”

“你知道了多少？”丽莎问。

“这十六天来，从你们下飞机起，一直到你们在这里，和一个下级酒店，分别租下了房间。以及你们到‘天使乐园’去求职，利用‘方氏魔术团”的身份来作掩饰，你们的一切行动，我都有详细的记录，你想，我已知道了多少？”

“你是什么人？”丽莎吸了一口气。

“我？”那人耸了耸肩，“我不是什么要人，我的生活都过得很好，我谋生的本事，便是替一些人做一点事情，然后再取得酬报。”

“这不是太笼统些了么？你不妨直说！”

“好的，”那人又喝了一口酒，“要直说的话，那我该说，你们的计划，是没有可能完成的，你们计划得极其巧妙，我知道你们脱身的方法，因为在事情一发生之后，住在豪华的酒店中的郝贵连先生，和方丽莎小姐就不见了，消失了，他们并没有离开本市，谁又会疑心到‘方氏魔术团’的女助手和魔术师呢？是不是？”

丽莎的面色，极其难看。

同时，她手中的枪，也渐渐地扬了起来。

“行，别冲动！”那人继续道：“但你们是不会成功的，我再说一遍，你们费尽心血所计划进行的事，是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

“有障碍，公路上小的障碍，汽车可以越过去，但如果有大的障碍，那么汽车就一定就停下来，此路不通，你明白么？”

“障碍就是你么，先生？”

那人哈哈人笑起来，道：“当然不是我，小姐，是东方三侠，你不应该不知道这三个人：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

丽莎的神色，反倒镇定了起来，她也跟着大笑，道：“东方三侠，这时候，只怕只有东方二侠了，还用你来代我们操心？”

丽莎的话一出口，那人的笑声，便突然停了下来。

两人互相对望着，一片沉寂。

＊＊＊

“过山车”是一种极度惊险的游戏，胆子小的人，是不敢游玩的，它是一列小型的火车，轨道和车轮的摩擦力，减至最低，然后，将这列车，拖上一个倾斜角度很高的斜坡，当车子到了斜坡顶点的时候，车子开始向下滑去。

向下滑去的时候，速度是极其惊人的，而且它还要穿过许多山洞，看来随时可以撞到迎面而来的大石，但在最重的关头，则绕了过去。它的速度之快，的确是到了使人头昏目眩的程度，所以，喜爱刺激的穆秀珍，看完了魔术表演，便拉着马超文来购票了。

他们玩得十分畅快。全然未曾觉察有人在跟着他们。

当他们在购得了票子，等候搭乘的时候，那工人模样的人，也购到了票子，他站在穆秀珍只有三五码处，低下了头，低声道：“他们购买了过山车的票子，就要玩这个游戏了！”他的声音十分之低，简直就像是在祷告一样。

而游乐场中又是如此喧闹，就算有人在他身边，也听不到他声音的。可是，他胸前却佩着一只小巧的无线电传声器。

利用无线电波传声，他的声音，立即传到了在魔术场的后台中，等候着消息的魔术师的耳中，魔术师的面上，现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这太好了，”他发出指示，“甚至不必用灭声器，过山车的第三个山洞，十分深长，就在那里下手，明白了么？”

“除去男的，还是除去女的？”

“一齐除去。”魔术师握紧了拳头。

闸门打开，人已鱼贯进闸，登上车子了，那工人模样的人，连忙趋前几步，跟在穆秀珍和马超文的后面，走进了闸口。

他坐在两人的后面。

而他的手插在衣袋中。早已将手枪准备好了。

做假装的观众，帮魔术师一下忙，这绝不是他的本业，他的本业是枪手，他百发百中的射击术，加上他的犯罪的天性，使他成为一个成功的枪手。

而在他执行过的谋杀中，在他看来，似乎没有再比这一次容易一些的了，他离开自己要杀的人，如此之近，而车子通过山洞的隆隆声，又会掩盖枪声。

更妙的是，两人中了枪之后，身子一定会被抛出车去，他甚至还可以在事后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而不必仓皇逃走！

由于事情是太容易成功了，他这个神枪手甚至有点提不起兴趣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去杀的是什么人，然而他却知道自己杀了这两个人之后，一定又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这便是他杀人的原因。

当车子渐渐被拉得向上升去的时候，风吹了过来，穆秀珍的头发，几乎拂在他的脸上，他将头侧开了一些，穆秀珍大声讲着话，语声又传入他的耳中。

“超文，车子就快滑下去了，你可得抓紧一些啊！”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哼，你不是小孩子，可是你却也不见得会自己照顾自己。”穆秀珍一本正经，像是马超文的长辈一样，“你说是个是？”

马超文大笑道：“当然不是！”

他将嘴凑在穆秀珍的耳际，低声道：“我不但要照顾自己，而且要照顾你，要照顾你几十年，直到你成为一个白发斑斑的老太婆！”

“贫嘴！”穆秀珍脸红了，那并不是因为远处红色灯光的照映，而是因为她心中的兴奋，她佯嗔着，偏过头去，不望马超文。

就在这时候，车子已经被拉到高坡的顶上了。

紧接着，几乎是突如其来地，每一个人的身子，向后仰了一仰，车轮在轨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誉，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冲了下去！

有“亚洲杀人王”之称的枪手根曼，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扶手，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劲风迎而扑了过来，扑在脸上，几乎是刺痛的。

“轰隆隆隆”！

眼前突然一黑，车子已经穿进了第一个山洞，但只不过十秒钟，便又穿了出来，越是向下滑行，车子的速度越是快疾，在车子出了山洞之后，眼前又闪烁了各种颜色的光采，根曼根本看不清车子经过了一些什么地方，紧接着已穿进了第二个山洞。

车子在第二个山洞中穿出来时，根曼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扶手，另一只手费力地伸手自衫袋之中，取出那柄手枪来。

第三个山洞就在眼前了！

车子便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了过去！

＊＊＊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那个不速之客。

他笑了一下，尽量使自己的笑容变得不在乎，但是他的努力显然失败，他道：“原来你们已接触上了？那么，在今晚将要丧命的，是什么人呢？”

“穆秀珍！”丽莎冷冷地回答。

“肯定么？”

“当然可以肯定，执行这件事的是根曼，我想你应该听到过他的名字的，是不是？”丽莎又转了一转她手中的手枪。

“是的，我听到过，根曼是名符其实的根曼（CunMan），但是穆秀珍却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就算你们对付了穆秀珍，也还有木兰花和高翔，你们已经有了对付他们的把握了么？”那人缓缓地问着。

“那不用你管了，”丽莎的手枪，又扬起来，“我想，在目前的情形之下，我要对付的是你，而不是木兰花他们！”

丽莎向前走来，在经过一张长沙发的时候，她顺手拿起一张沙发垫子，而她面上美丽的笑容，这时也变得极其阴森。

她来到了那人的面前，冷冷地道：“枪口压住这只垫子，会使枪声减至最低，你可以在十分安详的环境之中死去。”

“太可惜了。”那人仍十分镇静，说：“我的一位同伴，如果在我离开他之后，半个小时后仍得不到我的电话，他更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供给警方了。”

丽莎呆了一呆，陡地停住了脚步。

也就在这时，房门被迅速地打开，又被迅速地掩上，在房门一开一关之间，一个人已进人了房中，丽莎连忙后退了一步，转过头去看电视。

卷进房间来的是那个魔术师。

他的面色，极其阴暗，看来也更是可怕。

他倚门而立，先望了两人一眼，而望向丽莎。

“这个人，”丽莎急急地道：“他自称知道了我们的一切，又用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来恐吓我们，不知他是什么人。”

魔术师踏前了两步，杀气隐现。

“还有，他说如果他出了事，”丽莎补充着：“那么他的一个同伴，便会将我们的一切资料，完全供给警方！”

那人接口道：“这就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魔术师低沉地喝问。

“到口的肥肉又飞走了，还不可惜么？”

二

魔术师再踏前一步；

“我的要求十分低，绝不损及你们到南美洲去渡假，去过王宫般生活，我只要三分之一，这比起你们要尝铁窗风味来，总好得多了，是不是？”

“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我是赵苍，也是才从南美洲回来的。魔术大师林胜先生，如果你的记性不错，应该记得我和你，更是同时离开本市的，你记得吗？在那次老千案中，我和你都想勒索老千，结果未曾成功，反倒使警方追捕我们，不得不远走高飞。这件事，已有两年了，这两年中，你虽然变了不少，但我还是认得出你的，所以你一下机，我就开始注意你了！”赵苍侃侃而谈。

魔术师林胜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冷冷地道：“你知道了我的行动，所以又想趁机来勒索我了，是不是？”

“没有办法啊，”赵苍摊了摊手，“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你们这帮人，哈哈，那自然是黑吃黑了。”

林胜的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如今他要做的事，是他当年在离开本市，远走南美洲的时候，便已经计划定当的了。在南美洲两年，他一直是奉公守法的。

这是他能够利用假护照顺利回到本市的原因。

而在回到本市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计划，仍是十分可能的，这十几天来，在双重身份的掩饰下，他一直在积极地准备着。

本来．后天便是他决定的行事日期了。

但是今天晚上，却一连生出了两个枝节来！

一个枝节是他在作魔术师表演时，穆秀珍竟然是座上客，第二个枝节是当年的冤家对头赵苍，居然找上门来，而且他还掌握了自己的秘密。

林胜陡想了片刻，才“嘿嘿”地干笑了起来，道：“我想你是弄错了，我这次回来，并没有什么发财的计划，你找错人了。”

“魔术大师。”赵苍微笑着，“那么，后天你可能陪我打一天高尔夫球么？”

赵苍的话，令得林胜地坐了卜来“看来。”林胜紧盯着对方，“你什么都知道了？”

“是的，包括你准备使用‘情人烟雾’在内。”赵苍冷冷地回答，“我想，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是不是？”

老奸巨猾的林胜，反倒笑了起来，道：“好，好，但是我可以知道一下，你是怎么知道这许多的，为什么你会注意到？”

“这完全是巧合，老林，当你正在亚马逊河上流的土人部落中搜索‘情人烟雾’的时候，我也在，当你去勘察国家基金银行的时候，我也在，当你留意国家基金银行的库存数字之际，我也在，而我们两个人有一个相同点，就是只欢喜现钞，你明白了么？”

“老天，”林胜道：“不是你和我有着同样的计划吧！你也准备打基金银行的主意？”

“对了，而且我还准备打东方三侠的主意。”

“那么，我们得合伙人了？”丽莎问。

林胜略为点了一下头，道：“可以这样说！”

他伸出手来，和赵苍相握，丽莎也将她的手加在两人的手上，好一会，三只手才分了开来。

赵苍后退了一步，笑了一笑，道：“魔术大师，你可以放心，我是个没有领导欲的人，你是首领，我只要我的三分之一。”

“可以的，你进行的计划怎样？”

“大致和你的计划的相同，不同的是，我准备先解决木兰花他们，因为这三个人不除去，再缜密的计划，也可能遭到破坏！”赵苍挥着手加强语气。

“要除去他们，可不容易啊！”

“如今，东方三侠，只剩下两个了，是不是？这是丽莎刚才告诉我的，只剩两个，那我们要下手，自然更方便得多了。”

“嘿嘿。”听了赵苍的话后，林胜只是苦笑。

＊＊＊

过山车隆隆地响着，直冲进了第三个山洞之中。

根曼已经觉得车子的高速和震荡，使得他的身子，十分不稳，因为旁人是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把手的，他却只有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手，必须用来握枪！

他在过山车一穿进黑暗之后，便立时扬起枪来，但是也就在这个时候，车子却猛地一个转弯；这一下转弯，是来得如此之突然，令得他的身子，突然侧向一边。

过山车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但是根曼的遭遇，却和别人不同。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是一手握住把手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因为要将枪自衫袋中取出来，而将安全带解开来没有系上。

那个急转弯所产生的离心力十分大，使得他的一只手，不能抵抗这股大力，他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

他身在半空，手指一紧，突然射出了一枪，那一枪，当然没有射中什么，而他的身子，也落了下来，滚过了一旁。

他在跌下去之际，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叫声。

那一列车子的人，都听到了这一下呼叫声。

穆秀珍就在他的前面，自然听得更加真切。

车子隆隆地穿出了山洞，穆秀珍大声叫道：“出事了！出事厂！

有人跌下车去了！”

“但是车子是无法中途刹止的！”

车子一直冲到终点，停了下来，管理人员早已听到了穆秀玲和其他人的怪叫，一批人奔过来询问详情，一批人奔向山洞。

冲向山洞的人，很容易就发现了根曼；根曼居然还没有死，他被送到医院，根据急症医生的检查，他身上折断的骨头，一共是十九根，当然他昏迷不醒。

由于他那柄手枪，在他被车子抛出去的时候，也随之跌落，恰巧落在一个十分阴暗的角落中，而根曼自己又已昏迷不醒了，所以他究竟是怎样跌下去的，也没有人知道，警方便将它当作意外事件事处理，令警方感到小小意外的是，消息发布之后竟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竟然是一个亲人也没有的！

当然，知道根曼身份的人是有的，林胜就是其中之一。当过山车出了毛病，人潮汹涌去看热闹之际，林胜也夹杂在人丛之中。

但是，他还未看到现状中的情形，只是在人丛中挨挤的时候，便已听到了穆秀珍大声高谈的声音，接着，他便看到根曼被人放在担架上抬了出来。

林胜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明白根曼是如何会失手的，因为要谋害穆秀珍，看来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

林胜绝未曾多逗留，立即离开了游乐场。

他在两年前，离开本市，到南美洲去，可以说就是被木兰花姐妹和高翔逼走的，他知道，自己在舞台上，经过了化装，穆秀珍可能认不出自己来，但是如今已去了化装，那就不能和他见面了，他匆匆地离开，匆匆地回去，结果回到了酒店，却遇到了赵苍！

当他们三只手分开来的时候，林胜的心中，又有了新的打算，当然，他的打算，是不能向赵苍说的，甚至不能向丽莎说。

他只是说道：“我没有成功，穆秀珍在游乐场，她可能已看到了我，我派根曼去谋杀他，但是他却失手了，真岂有此理！”

林胜想起根曼的失手，心中仍不免恨恨不已。

赵苍笑了起来，道：“我早已说过，要杀害他们三个人，是没有那么容易的，而我，则已研究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你的办法是什么？”林胜和丽莎同时一齐问道。

“请问，”赵苍好整以暇地伸了一个懒腰，“如果在晚上，忽然断电了，那么，第一件事情要做的，是什么呢？”

林胜和丽莎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回答啊！”赵苍催促着。

“那当然是取出洋烛来点上了。”

“城市的家庭，是很少有蜡烛的。”

“那么去买，总应该买得到吧！”

“对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会这样做的，那就是我的计划了，而我的计划，就要在今天晚上实行。”赵苍得意洋洋地说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好了，说穿了，十分简单，就不值钱了！”赵苍站了起来，“办成了这件事，就算我入伙的条件吧！”

林胜和丽莎都扬手道：“祝你成功！”

赵苍满怀信心地走了出去，看他的情形，真是可以一举手就将“东方三侠”毁在他的手中一样，而他究竟为什么有那样肯定的把握，林胜也不知道的。

＊＊＊

穆秀珍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时半了。

马超文送她到了门口，还不想走，可是穆秀珍却推着他，硬把他塞进车子，将他赶走了。穆秀珍并不是不想和马超文在一起，只不过她的性子十分爽朗，最讨厌临分手时，又婆婆妈妈地讲上一大串话，所以每次几乎都是她将马超文赶走的。

她哼着歌儿，跳回了家中。

木兰花正在看书，见到了她，才抬起头来道：“玩得高兴么？超文呢？怎么不请他进来坐坐？”

不等木兰花讲完，穆秀珍已急不及待地道：“兰花姐，游乐场中，发生了凶案，而一个魔术师，总是用奇怪的眼光望着我，还有……”

“慢，慢，”木兰花挫着手，“你一件件讲好不好？”

“好，”穆秀珍吸了一口气，“在玩过山车的时候，一个人被抛了出去，受了重伤，只怕活不成了，这人就坐在我的后面！”

“这就是所谓凶案么？”

穆秀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啊，还有那个魔术师，不知怎么，老是拿眼睛看着我，这家伙，只怕不是好东西！”

木兰花已没有什么兴趣听下去了，她低下头，又去看她的书，同时还打趣道：“或许是你和超文的态度太亲热了，所以才惹人注目的罢！”

穆秀珍的脸红了起来，叫道：“兰花姐！”

她一面叫，一面向楼上奔去。

就在她奔到一半的时候，电灯突然熄灭了，眼前变成了漆黑，穆秀珍的身子，立时伏了下来，滚到了楼梯的下面。

而木兰花的身子，也立时一翻，翻到了沙发的后面。

可是电灯虽然突如其来地熄灭了，却一点也没有什么别的变故，过了一分钟，木兰花向窗外看去，她看到邻近的几幢屋子变成了一片漆黑。

她身子伏着，从一张沙发之后，跳到另一张沙发的后面，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电话，到了附近的警署，她低声问道：“没有电了，是怎么一回事？”

木兰花立即得到了回答，“电站里的变压器坏了。”

“多少时候可以修好？”

“工程师正在抢修，大约只要一小时就可以恢复。”

“秀珍，”木兰花放下了电话，“起来罢，是电站的变压器坏了，不是这有蜡烛吗，快拿几根出来点上，漆黑的总不成话。”

“蜡烛？”穆秀珍站了起来，“我和小孩子做蜡人，用完了，我看，还是早一点睡吧，没有电，不是更容易入睡么？”

“那怎么行？去买几支来。”

“兰花姐，我们住在郊外上哪儿买蜡烛去？”

“嗯。”木兰花想了一想，向窗外看去，看到邻近的一家人，已在闪耀着烛光，她连忙道：“向邻居去借一支来用用！”

穆秀珍仍然不愿意出去。

但是她却知道，既然林兰花说了要借几支蜡烛来，那自己若是不去，是万万不成的，还不如快一点去，可以早一点回来。

她老大不愿地向外走去。

她还未走到有烛光的一家，就看到迎面有一个人走来，天色十分黑，那人手中拿着一支燃着了的蜡烛在照明，走得快了，又怕烛火被风吹熄，所以走路的姿势，十分滑稽，穆秀珍在他的身边经过，看到他的另一只手，还握了好几根洋烛！

“嗨！”穆秀珍突如其来地一叫，吓得那人一跳，手中的烛光也熄灭了，他连忙转过身来，道：“你……你是什么人？”

“别害怕，你们家中也断电了，是不？”穆秀珍问。

“是……是啊。”那人似乎还在害怕。

“那么，借两根洋烛来用用可好？”

“这……不行，我也是才向人借来的。”那人伸手向前一指，“前面那家有，你再多走儿步，就可以借得到了，何必问我要。”

“你这人真是。”穆秀珍老大不愿意，“反正你也是借来的，给我两支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要得多，只要两支就行了。”

“也好。”那人勉强地答应。他拣了两枝给穆秀珍，穆秀珍接过了洋烛，道：“谢谢你了，再见，你住在哪里的？”

当她问到“你住哪里的”时候，她人早已跳了开去了，她根本不希望那人回答她，反正她已经省去了起路，而弄到洋烛了！

那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顺手指了一指，道：“那边……”他讲了两个字，便立即转身，走了开去，直来到到一辆车子之旁。

然后，他登上车子，疾驶而去。

那个人，正是赵苍。

＊＊＊

穆秀珍兴冲冲地拿着洋烛回来，高叫1道：“洋烛来了，兰花姐，你说快不快？你看，两支红烛，要不要点起来？”

“先点一支在茶几上。”木兰花坐直了身子。

她看的小说正在紧张关头上，那是一篇出色的科学幻想小说，叫“人体潜航记”，讲一个关系重大的科学家，脑部发生了障碍，但是又无法施手术，于是将一艘原子潜艇和潜艇中的五个人，一齐缩成一个细菌那样大小，注射进科学家的身子，循着科学家的血管，航行到他的脑部，替他进行治疗的故事。这是一篇想像力极其丰富的幻想小说。

穆秀珍依言点着了红烛。

烛火虽然黯淡，但是只是凑得近此，也足可以看到书上的铅字了。穆秀珍在木兰花的旁边坐了下来。道：“兰花姐，你在看什么啊？”

“别来吵我！”木兰花回绝了她。

“不吵就不吵，我坐在这里，总可以吧！”穆秀珍鼓着气。木兰花却只是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又低下了头去了。

穆秀珍打了一个呵欠，她觉得无聊，还不如打一个电话问问马超文，看他是不是已经到家了，但是又怕被木兰花笑话，还是上楼去用电话机打吧。

她懒洋洋地站起身子来，也就在这时候，她陡地看到，那支红烛的烛焰，突然由普通的红黄色，而转成了一种奇异的青蓝色。

穆秀珍突然一呆间，一股异样的香味，也已经沁入她鼻端，她立时不自由主地坐了下来，立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发闷！

她最后听到的一句话，便是木兰花所说的一句：“秀珍，这洋烛你是哪里……”木兰花的那句话未曾说完，因为她也和秀珍一样。

她比秀珍多支持了半秒钟的时间，使她做了一件最有用的事，她拿起了书本，向烛火拍了下去，而她在拍熄了烛火之后，五指已连握住书的力道都没有了，手一松，连书带洋烛，一齐跌到了地下，洋烛跌到了地上，自然熄火了。

而在烛蕊部分，却同时也升起了一股黑烟来。

那股黑烟一升起来之后，便散发出股其辛辣的味道来，但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既然已昏了过去，自然也觉察不到了。

＊＊＊

赵苍的车子一回到住所，他便跳了下来，走进了卧室，和林胜通了一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只剩下高翔一个人了。”

“你是用什么方法，害死了木兰花姐妹的？”

听到林胜的语气，似乎十分犹豫，十分怀疑，赵苍不禁“啊哈”

大笑了起来，道：“十分简单，我使她们要用我特制的两支洋烛。”

“洋烛？”林胜仍然不懂。

“是的，烛蕊是特制的，第一寸烛蕊，是在‘魔鬼草’根部的溶液浸过的，第十寸是在‘死亡的刺果’果仁榨液中浸过的。你也曾在南美洲的原始部落中见过，你该知道，这两寸烛蕊，燃烧起来所发出的烟，会有什么作用的了。”

“嘘——”林胜吹了一下口哨，“有你的。”

“哈哈”，赵苍笑了起来，“这不算什么？”

“她们已点燃了红烛了么？”

“是的，如今她们一定昏过去了，而再过十分钟，她们的心脏就会麻痹，就会死亡，明天，任何人也检查不出她们的死因，她们的死亡证书上，将签上 死于心脏病猝发’这样的字眼，哈哈，老林，我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除去了！”赵苍又再次大声笑着。

“赵苍，”林胜忽然将声音放得低沉，“我想到一点变更，是关于我们的计划的，这点变更将使我们的计划更加妥善，你快来一次，商量一下好么？”

“这这……方便么？”

“有什么不方便，你快来，我等你！”林胜一讲完，不等赵苍再犹豫，他就收了线。

“我们的计划有改变？”丽莎奇怪地问。

在林胜的面上，浮上了一个极其阴险的笑容来，道：“当然不是，但也可以说是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计划，唯一需要改变的地方，是它只要两个人来进行，而不是三个人。”林胜的面色，更加阴险，令人不寒而栗。

丽莎立即明白了：他要除去赵苍！

“可是，”她急急地道：“赵苍也不是善男信女，他有党羽，如果我们干了他的话，他的党羽岂不是要破坏我们的计划么？”

“我们不干掉他！”林胜冷冷地道。

“你是说——”

“我们借高翔的手去干他！”林胜一挥手，“你打电话给高翔，他不在家中，一定是在警局，你先打到警局去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林胜一字一顿地说：“我是首领，只要我明白，然后你照我的命令去执行就行了，打电话给高翔！”

三丽莎还想说什么，但是她终于未讲出口来。

她拿起了电话，通知接线生接向总局，然后再找高翔听电话。

然后，她得到回答：高主任出去了。丽莎忙道；“我有要紧的事找他，他在哪儿？”

“市郊的一个电站，突然受到破坏，他去察看了。”

丽莎放下电话机，将话传述了出来，林胜来回踱了两步，才道：“那更好了，高翔一定已经发现了中毒的是木兰花姐妹了。”

“为什么？”丽莎忍不住又问。

“很简单。”林胜来回踱着步，“一个电站被破坏，这是一件小事，是绝对惊动不到高翔的；而高翔居然去了，那自然是因为高翔知道，这个电站正是供应木兰花家中这一带用电的，所以他才去了，他去了之后，那有不去看木兰花的？”

“你是说，木兰花她们，已没救了？”

林胜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道：“如果高翔及时赶到的话，那么木兰花姐妹，只怕已在赴医院的途中了，唉，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那么我们的计划——”

林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们的计划，是不要紧的，我知道，‘死亡的刺果’和‘魔鬼草’是两种极毒的植物，燃烧它们的烟，如果被人吸了进去，就算救活了，也将在床上躺一个时期，到那时，我们早已远走高飞了。”

丽莎松了一口气，向林胜作了一个媚笑，道：“那就好了，你知道，我多么希望拥有皮裘，拥有钻石，拥有一切！”

“那么，你就打个电话到木兰花的家中去找高翔！”

丽莎睁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林胜。

“告诉高翔，害木兰花的人是赵苍，半小时后，将走出这间酒店，要他带人，在酒店外逮捕赵苍，就可以替木兰花报仇了！”

丽莎仍然不明白。她问道：“赵苍被捕了，对我们有利么？”

“你喜欢将我们的所得，分成三份，还是分成两份？”

“当然是两分，但是他不会供出计划么？”

林胜笑了起来，他和赵苍不一样，笑的时候不出声，一脸奸诈，他扬了扬手中的枪，向窗前指了指，道：“等他走出酒店时，高翔和警员一现身，我就在这里向警方放枪，高翔一定以为那是赵苍放的，于是还射，结果会如何呢？”

丽莎踮起了脚尖，送给林胜一个香吻，道：“结果是赵苍没有机会作供了，而他又是死在警方的枪下，与我们无关，是不是？”

林胜何点粗鲁地搂住了丽莎的纤腰，更毫个客气地吻了下去，丽莎没有抵抗，因为她知道，事情是否能成功，还要靠林胜！

林胜吻了丽莎好久，才放了开来。

丽莎立时去打电话。对方的电话，几乎是一响，便有人接听的，自电话中传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找谁？”

“找高主任。”

过了几秒钟，电话中又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是高翔，谁找我？”

“高主任，”丽莎十分急速地说：“害木兰花姐妹的，是才从南美洲回来的赵苍，他在半小时后，将会离开××酒店，你们可以在门口兜截，赵苍，你是认识的，是不是？”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高翔急急地问。

丽莎发出了一下十分甜蜜的笑声，然后放下了电话。

高翔拿着电话，发了十五秒钟呆，也放上了电话，他转过头去，问道：“胡警官，两年前逃走的勒索犯赵苍，最近又溜回来了么？”

“没有接到报告。”一个警官立正回答。

高翔抬起头来，本来是十分整洁的客厅中，现在是一片凌乱，医院工作人员已然以最快的速度，将木兰花和穆秀珍送到医院中去进行急救了！

她们是不是有救呢？

从他踏进这里起，到他接到那个电话为止，他简直像是置身于一场噩梦之中，而更糟糕的是：恶梦还未曾醒！他们在噩梦之中！

那个无头电话是什么意思呢？所报告的是不是真的呢？半小时之后，自己是不是应该依言前去呢？

害得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昏迷不醒的又是什么呢？

医生在逐步检查两人之后的结果怎样呢？

高翔心中，混乱到了极点，他向医院打了一个电话，和他三分钟之前打的一样：医生正在会诊，进行急救，结果如何，还不知道！

结果如何还不知道，这八字像是八个金箍一样，勒在高翔的头上，令得他头痛欲裂，如果她们已没有救了呢？

高翔想起自己按铃不应，翻墙进来时，在电简光芒下两人青紫色的脸，个禁自头至脚，都生出一股寒意！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在那片刻之间，他卜了决定：去！就算是敌人安排下的奸计，也得去闯一闯，那是唯一的线索了！

他来到了门口，道：“胡警官，你回去查看有关赵苍的一切资料，张警官，你带两个警员，跟我一齐行动，快！”

“是！”张警官跑了开去。

高翔走向一辆警车，张警官也带着两名警员赶到了车旁，四个人一齐上了车子，由高翔亲自驾驶，他们的车子在离酒店三十码的转角处停下。

然后，四个散了开来，两个一组，守住了岔路。

两年前的那件案子，那位张警官也是有份参加的，所以他也可以认出赵苍来，如果赵苍真的从酒店中走出来的话，那是绝逃不走的。

他们紧张地等着，时间慢慢地过去。

高翔一直惦记着医院中的木兰花姐妹，他忧心如焚，恨不得胁生双翅，飞到医院的急诊室去。但是突然之间，他将这一切令头全驱开了！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从酒中走了出来。

只消一眼，高翔便认出，那人正是赵苍！

赵苍在酒店外面，略停了一停，四面略为张望了一下，便向前走来，离得高翔，渐渐地近了，高翔突然向前，迎了上去。

赵苍还没有发觉迎面而来的是什么人，他仍然向前走着，直到两人相隔只有六七码时，赵苍才突然发觉，向着自己走来的人是高翔！

他突然顿住，立即转身！

但是也就在此际，枪声响了！

枪声一起，几辆正行驶中的汽车，车子的驾驶者都几乎因为突如其来的枪声而失去了控制，车子在路上扭着。

赵苍一时骨碌向前滚去，滚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

看他的情形，是准备转过车子，躲到车子的另一边去的。

然而也就在这时，高翔的手枪喷火了，第一枪，射中了赵苍的左腿。

赵苍的身子向前一仆，他立进转身还枪。

高翔的身子问到了电灯柱后，子弹在他的耳际，飞了过去，枪战令路上的行人，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才好。

高翔知道，枪战如果继续下去，对市民是极其不利的，他立即射出第二枪，第二枪射中了赵苍的右手，赵苍手中的枪，落了下来。

但是，赵苍却立即左手再拔出枪来，高翔不等他再放枪，便射出了第三枪，那是射向他的左手的。

但是当高翔射出了这一枪之际，赵苍的身子，却向旁侧了一侧，以致那一粒子弹，恰好在他的左胸穿了进去，正中要害！

赵苍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他的身后，是一辆汽车，身子撞在汽车上的那“砰”地一声，清晰可闻。

高翔和张警官，连忙奔了过去，赵苍的身子，又从车身上，慢慢地向下滑来，滑到了地上，高翔奔到了他的身边，回过头来，说道：“快召救伤车来！”

然而，当他吩咐了孙警官，再转过去时，便发现自己的吩咐，实在是多余的了，因为赵苍正在翻着眼睛，就要死了。

高翔看到赵苍的嘴唇在掀动，他连忙奏过耳去，只听得赵苍吃力地讲出了四个字来，那四个字却令得高翔，莫名其妙。

当他还想追问时，赵苍却已死去了！

赵苍的临终遗言这四个字：魔术手法！

高翔立即将这里的事情，交给了张警官，他驾车赶到医院去，一路上，他不断地在想着：魔术手法，魔术手法，那是什么意思呢？

赵苍的行踪，是什么人告诉自己的呢？是他的同伴？为什么要告诉自己？是窝里反？那么，他们准备进行的阴谋是什么呢？只怕不是为了谋害木兰花那样简单吧！

高翔的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而他又心急地要赶到医院中，以致有三次，交通警察驾车来追赶他。

但当交通警察一看到驾车的是高翔时，都一声不出地退了开去，那并不是他们害怕高翔，也个是高翔可以享有开快车的特权。

而是他们知道，高翔既然以这样高的速度在行车，那是一定有着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办，是绝不容许打扰的！

高翔一口气赶到了医部，到了二楼急救室之旁，他看到几位著名的内科医生，正和方局长在一起，他们的神色，都十分紧张。

“怎么样了？”高翔隔着老远，便大声问。

他一开口，连他自己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他不知道何以自己的声音，变得如此干涩！他连忙咳嗽几声，走向前去。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每一个人，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高翔，在那一刹间，高翔只觉得天族地转，几乎昏了过去！

他向后退出了几步，靠住了一个窗口站定，喘了一口气，问道：“怎么样了？怎么一回事，怎么没有人开口了，究竟怎么了？”

高翔几乎是在尖叫了！

但是仍没有人出声。

只有方局长，来到了他的面前，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翔只觉得在刹那间，自己宛若跌进了冰窖之中！他连再问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方局长以一种十分难过的声音道：“她们两个人的心脏跳动，已到了最弱的程度，医生说，一点也没有把握！

“她们还没有死，是不是？”高翔无力地问。

“是的，可是极度危险！”

高翔颓然地在长木凳上坐了下来。

走廊中又有人匆匆地走了过来，那是马超义，他头发凌乱，面色苍白，来到了众人的面前，一看到众人的面色，马超文便呆住了。

他望了望方局长，又望了望高翔，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高翔也望着他，片刻，他才道：“超文，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高翔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心头突然一阵发酸，他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从来不是感情脆弱的人，但是，他在木兰花身上付出的感情却太纯真了，而如今木兰花是生是死，尚未可卜，最著名的医生，都说没有把握，他心中怎能不难过？

但是，他终于没有哭出来，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双拳。

马超文的声音中，更是充满了哭意：“她们怎样了，我可以去看看她么？找要去看她，我一定要去看看她，我要——”

马超文由于心情太紧张了，他竟忘了这里是需要维持安静的医院，而叫嚷了起来。两个护土立即走过来，将他扶住。

马超文陡地住户口，护士扶着他在高翔的易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再出声，走廊中也没有人出声，一片难堪的沉寂，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头，在那阵难堪的沉寂之后，则是死亡的恐惧。

然后，几乎是突如其来地，又有一大群人，走了过来。那一大群人，是高翔和方局长，以及在场的警官所熟悉的。

他们是本市报馆的记者，采访主任。

方局长一看到他们，立时和几个高级警官互望了一眼。记者群的出现，当然是为了木兰花姐妹而来的，这也正是令得方局长疑惑的地方，因为方局长严禁泄露，他只不过通知了马超文一个人，那还是因为马超文是穆秀珍的未婚夫！

照理来说，记者的消息再灵通，也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那么多记者一起来，那一定是有人对他们进行了通告的原故。

两个老资格的采访主任，一看到方局长在，便快步走了过来，道：“方局长，你在这里，那么木兰花姐妹，一定是在这间医院了，她们的情形怎么样？”

方局长在平时，是最肯和报界合作的，但今天他却不想人家知道木兰花姐妹正和死神搏斗的消息，是以他面色一沉，道：“什么木兰花姐妹，找不知道。”

老资格的记者是善于鉴貌辨色的，那两人忙道：“局长想保守秘密么？那么值班警官何以又通知我们这个消息呢？”

“高翔，”方局长扬起头来：“打电话回去问问总值警官，有没有这件事，你们快走吧，我想这是一件误会，一件误会！”

记者们都没有出声。

他们已找了许多医院，才来到这里的，而他们来的时候，的确是有人自称警局的值班警官，来通知他们的，他们采访不到消息，自然失望。

但是，所有的记者，却也没有一个记者表示不满的。

他们当然知道方局长是在说谎，是不想透露消息，但是他们也知道方局长所以如此做的原因。因为木兰花伤重垂危的消息，若是公诸报章，那么对整个社会来说，是一个重大的震动，多少不法份子，又会趁机活动，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是绝无好处的。

报纸的责任，自然是将消息都报导给读者知道，然而也只有最不道德的报纸，才会将社会有害的新闻，大肆演染。

高翔打完电话回来了，他向各报记者道：“对不起，各位，值班官说他从未曾和各位通过电话，我相信那一定是误会！”

他顿了一顿，咳了两下，想调整一下他暗哑的嗓子，但是他一开口，语音仍然是十分干涩，他道：“请各位合作。”

记者们都会意地点了点头，相继离开。

只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落在最后，他慢慢地向高翔走来，在高翔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高主任，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高翔摇头道：“找也没有消息可以奉告。”

“你错了，高主任。”那位记者微笑，“这次是例外，我不是向你拿消息，而是我有一个线索，向你提供。”

高翔呆了一呆，他不明白那人是在说真话，还是转弯抹角地在向他套消息。当有消息需要保密时，如何应付老练的记者，这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高翔已在警局中工作了不少日子，他自然知道，最主要的，还是要奉行三个字：不开口！

是以他默不作声。

那位记者续道：“我们报馆，一接到警方的电话，必然立时录音的，那通知我们说木兰花姐妹中了奇毒的电话，也录了音。既然这个电话不是值班警官打来的，那么我们报馆的录音，对于捕捉这个恶作剧者，或许是有一点用处的，是不是？”

这时候，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尚未脱离危险期，她们还在死亡线中挣扎，高翔的心中，只觉得一片混乱，那记者在讲些什么，他也根本没有留意去听。

然而，等那记者讲到了最后时，高翔的心中，却陡地一动，他挺了身子，道：“你将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

那记者又一字不易地重说了一遍。

“那么，”高翔连忙说：“请你将录音带拿来给我。”

“拿到这里来？”

“嗯……”高翔犹豫了一下：“不，拿到我办公室去，这样吧，我派人跟你去取好了。”

“都可以。”

高翔向一位警官招了招手，那警官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吩咐了几句话，警官和记者一齐离去，高翔则来到了方局长的面前。

方局长苦笑了一下，道：“别难过，高翔。”

高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道：“局长，我回办公室去，你一有她们病情变化的消息，便立时打电话通知我，立时！”

方局长点了点头。

高翔也不再和别人打招呼，他转过身，便向外走去。

当他的驾车回办公室去的时候，他竭力使自己混乱的脑子清醒些，他告诉自己：紧张、焦急，是完全没有用的。

不论木兰花姐妹是不是脱离得了险境，自己总得将害人的人找出来。这件事，本来是几乎连一点线索也没确的，但如今总算有了一点线索，那线索便是那位记者所提供的，那一卷电话的录音带。高翔会将那个电话的录音带，当作主要的线索，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当他还在木兰花家中的时候，他便接到了怪电话，那电话告诉他，下毒的人是赵苍。而他赶到了酒店门前，赵苍果然出现。而且死在他的枪下。但是高翔一直不认为赵苍是凶手。因为赵苍临死的时候，讲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话。

赵苍说：那真是魔术手法！

这句话乍一听来，的确十分费解，但是仔细一想，倒也不难找出这句话的真意来。如果赵苍是被人出卖的，那么他死前的这句话，就是说出卖他的人，是在用“魔术手法”了！当高翔，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他原也未曾想到，那可能是内哄的。

谁是赵苍的合伙人，谁是出卖赵苍的人，谁是打电话通知各报馆的人，这个人，便是案中的关键，找到了他，一切也迎刃而解了。

对于这个人，高翔本来是一点线索也没有的。

但如今，高翔将可有他的一小段录音带。

一小段录音，好像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但是却不然，那是极有用的线索。

科学家已证明，每一个人，由于身体构造的人小，喉骨、声带的有些不同，所以每一个人所发出来的讲话声，也是不同的。

科学家更证明，而且相似的人，所发出的讲话声也相似，这证明了侦探学上极重要的一点——其重要之处，几乎和指纹的的发现不相上下，耶就是，根据一个人的声音，通过声波检定仪的检定，便可以知道这个人头部骨骼构造的大致情形。

而有了骨骼的素描，冉加上肌肉，便可以得到这个人的大致面貌c得出的面貌不会百份之大的精确，但也有六七成。

而且，如果那人的面上是有特征的话，那更是逃脱不了的。高翔有了那一小段录音带，实际上就和有了凶徒的一张相片差不多，当然，那是一张相当模糊的相片。

但是无论如何，那总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线索！

高翔回到了办公室之后，不到三分钟，去取那录音带的警官也回来了，高翔将那录音带放了几遍，那是一个听来相当浓浊的男子声音。

高翔离开了办公室，来到了音波检定室，他和两个技术人员，一齐将录音带放进了仪器之中，按动了几个仪器上的钮掣。

在那具仪器上的音波表，不断地有音波的震荡纹出现，然后，在一幅灰白色的玻璃之后，自动化的仪器，开始绘出一个人头部的形状来。

前后只不过历时二十分钟，在那块玻璃板上，便出现了一个完整的人头象，那是一个眉毛十分浓，双眼深陷，嘴唇十分薄的中年男子。

当然，事实上那人的样子，和玻璃板上出现的人，会有多少出入的，但是，即使是有出入，高翔也知道那出入是不会太大的。

因为如今在玻璃板上出现的那人，已使他觉得面善——那是一个典型的罪犯的脸孔，处处透着邪恶，并没有什么特出的特征——这也是最使高翔感到困惑之处，因为这使他只感到那人面善，而令他不能肯定那是什么人。然则高翔也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这人一定曾犯过案子！

也就是说，那人有档案存在警局中！

四 高翔作出了两个决定：

一、他命令技术人员将在玻璃板上出现的人橡复印下来。

二、将复印下来的人像，交给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彻夜检查档案，发现和那人像略有相似的人，便将他的档案检出来。

高翔知道这样做，可以将侦查范围，缩得最小。

他自己则回到了办公室。

他刚一踏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高翔直冲到了电话之旁，但是，当他的手碰到电话听筒的时候，他的手指却不出自主地在发抖，他几乎没有勇气拿起电话来！

他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那一定是方局长。

而方局长打电话给他的原因，是告诉他木兰花姐妹病情的变化。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呢？高翔只觉得电话听筒有千斤重！

但是，他还是拿起了电话来。

在拿起电话来的同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听到了方局长的声音：“高翔么？为什么那么久才来接听？”

“没——没有什么，我刚走开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刚才一度发生休克——”

高翔的手，更是剧烈地抖动了起来，他虽然不是医生，但是一个心脏本已衰弱到极点的人，再发生“休克”现象，那表示死神又接近了一步，他却是知道的。

他想问方局长，但是竟出不了声。

“经过了紧急抢救，”方局长的声音继续传来：“两人的情形，反倒有了好转，但是——”他的声音又变为低沉：“还未曾脱离危险期。”

“谢谢你，”高翔抹着自他额上直渗出来的冷汁，“我正在根据线索，调查谋害她们两人的凶手，相信不久可以有眉目的。”

“你自己要注意。”方局长殷切地吩咐，“兰花已遭了毒害，如果歹徒有大规模行动的话，只怕下一个标就是你了。”

“是的，我知道。”高翔一面说，一面放下电话。

直到他放下了电话之后，高翔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方局长的话，再次在他耳际响起，便他警觉到，自己若是再因为木兰花姐妹的病情，而茫然若失，失去了原来的机智的话，那么，他极有可能反而比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要早送命！

歹徒谋害木兰花和穆秀珍，究竞是为了什么，高翔也说不上来，但是十之八九，是为了挟冤报仇。而对付各种歹徒，高翔几乎是和她们两人在一起的。

歹徒会只对付木兰花、穆秀珍两人而放过了他么？

当然不会的！

高翔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和木兰花、穆秀珍合作以来，事情最凶险的一次，因为以往，他们三个人，总是处处占到上风的。

然而如今，连敌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来路也不知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便已中了暗算，只剩他一个人在支撑局面了。

在以往，有哪一次有如此凶险的呢？

高翔站在办公桌旁好一会，直到有人敲门，他才陡地惊起，道：“进来！”

推门而人的是侦查科的科长，他手中捧着一叠文件，道：“高主任，穆小姐家中的事件，我们科里的意见全在这里了。”

“我想听听你的总结。”高翔说。

“好的，我的总结是，中毒来源，是两支红烛，那两支红烛，一支已经过点燃，另外一支还完好，化验室的人说，这种红烛，是名符其实的夺命红烛。”

“嗯？”

“红烛的烛蕊，浸过两种毒药，在燃烧的时候，这两种毒药受热挥发，化为气体，而那种气体，吸入人体之后，使造成血液循环的恶化，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致人于死。木兰花和穆秀珍就是因为吸进了这种气体，才遭祸的。”

高翔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他的心中，对于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也已经有了概念了。那无疑是一个极其狡猾的歹徒的杰作，歹徒并不将红烛送到木兰花的手中，而是先去破坏木兰花住所附近的电站，使她们需要红烛，这才使他的计谋得以实现，如果自己迟了一步的话……高翔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如果他不是因为电站是在木兰花的住处附近，因之下意识地感到可能有些意外，而到得迟一步的话，那么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一定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歹徒先破坏了电箱——”侦查科长继续说。

但高翔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知道了！”

侦查科长退了出去，高翔按下了一个通话器的按钮，道：“是档案室主任么？可有找到和那人像相似的人？”

“有，找到了一个。”

“送来给我。”

“可是——”档案室主任似乎还有话要话。

“送来给我！”高翔却大声地重复着。

不到一分钟，档案室主任将一份档案送了进来，高翔立时翻阅档案，那人叫作范音，面目倒是和板上出现的人像有几分相似。

但是高翔翻到后面，却不禁苦笑了起来。

那个范音，同为持械伤人罪，正在监狱之中服刑！

这当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抬起头来，道：“一有发现，立即送来给我。当然，档案是如此．之多，要找齐并不容易，但是必须找齐！”

“是！”档案室主任退了出去。

高翔双手支头，坐在椅子上。

大约每隔上半小时，就有几份档案送过来。

高翔一份一份地检阅着，他剔去了和人像只有些少相似的人。

而留下和人像相似较多的人的档案，二十四名档案员足足忙了一夜。

到第二天八时四十分，所有的罪犯档案都被检查过了。

交到高翔手中的档案是三十七份。

在这三十七份档案之中，有二十二份档案的主人正在监狱之中服刑，有三个甚至是已死去了的，还有四个，高翔确知他们已改过归善，还有七名，高翔认为相似的地方太少，不作考虑，这样，到了八点五十分时，他手中只剩下了三份档案。

而他审视最多的一份档案，那一张相片，与音波检定仪的玻璃板上出现的人像，十分相似，档案的主人，名字是林勤亮，又名林胜。

＊＊＊

林胜起得十分早。

昨天晚上，可以说是他最感到得意的一晚。

他不但知道赵苍已巧妙地使木兰花姐妹进了医院，而且，他又用了更巧妙的手段，使赵苍死在警方的枪下。当他的窗口看到赵苍的尸身，被抬上了黑箱车的时候，他几乎大声叫起来。他以为警方会到酒店中来调查一下情形的。

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警方人员撤走之后，居然绝未曾到酒店中来查勘一下。

那其实是不足为奇的，因为昨天晚上，警方的高级人员，都因为木兰花姐妹的事，而集中在医院之中，事实上根本无人指挥了！

林胜并不知道木兰花姐妹两人的情形究竟怎样，而他自己当然不能到医院去查看，即使是派丽莎去，也是不适合的。是以他向各间报馆打了一个电话，希望借记者的采访，而得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确实的情形，以便决定自己的行事计划。

但是，当他一早打开了本巾的几份主要报纸时，却发现没有一张报纸是记载着木兰花姐妹遭到了暗算的消息的。

林胜在起先，不免感到有点意外。

但是随即，他就高兴莫名，因为报一点消息也没有，这说明警方对消息进行了封锁。而警方封锁消息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情况极坏！

林胜在八时四十分时，已经穿着定当了。

这时，丽莎推开了他的房门，向他望了一眼，两人并没有讲话，只不过是相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丽莎便退了出去。

在丽莎退出之后的两分钟，林胜拿起了一只公文包，迈着庄严的步伐，也走了出去，他看来十足是一个庄严的绅士。

林胜下了升降机，走出酒店的大门。

当他步下酒店石阶的时候，他看到丽莎正登上一辆的士。一切和他的计划吻合，并无错误，他已经演习过好几次的了，那是不会错的。

丽莎向国家基金银行去，他却并不，他在登上了一辆汽车之后，却并不是向国家基金银行去。虽然他今天行事的目标是基金银行。

基金银行面前，停着三辆装甲车。

那三辆装甲车，是昨天晚上载运大量现金来银行的，因为今天是发薪日，而所有政府机构，以及国营的企业人员的薪金，全是由国家基金银行支付的，这是一笔为数极大的现金，是以三辆装甲车依例留在银行面前，来帮助守卫。

而当丽莎赶到银行门前的时候，三辆装甲车开始移动，开走了。因为银行开始营业，巨额的现款，将被各单位陆续提走了。

丽莎在银行旁边的一条马路上停了下来，取出小镜子来补着脸上的化装，不能不承认她是一个十分好的演员，因为这时，她看来正是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妇人。

这时，银行还未曾开门，守卫在银行大门之前，走来走动。

对于停留在银行的附近的人，守卫是一定会加以注意的。

然而他们却并不注意丽莎。

那当然不是因为丽莎看来个像是坏人，他们不注意丽莎完全是有原因的，而这也是林胜苦心拟定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丽莎在银行中，有一笔为数相当大的存款。

而这四天，每天早上，银行还未开门时，她便在银行门口出现，等候银行开门，而且不止这样，每当八点五十五分，银行经理，金普森先生的汽车停在银行门口，跨出汽车之际，丽莎也必然迎向前去，向金经理招呼，喋喋不休地讲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银行巨大的保险库的时间掣，是较在八时五十七分的。每天八时五十七分，会计主任和出纳主任，便会打开保险库。

而经理则是监视开库的人。

三分钟后，银行便开始营业，任何人可以走进银行大堂，然而在九时之前，却是任何人都不能走进银行去的，如果说有例外，便是丽莎。

丽莎在第一天，第二天，迎着金经理，向他啰嗦不已的时候，到了银行的大门口，便被金经理客客气气地挡了驾。

可是第三天，第四天，金经理已经知道她是大客户，而且又是略带神经质的女人，似乎对她的钱放在银行中有点不十分放心，所以，当丽沙坚持要进入银行的时候，金经理也就没有拒绝。所以，不但守卫认识她，行内的职员也认识她。

有些职员甚至还猜疑她可能是金经理的情妇！

使得银行中的人对丽莎有印象，而且，一看到丽莎，就想到她身边出现的应该是金经理——在银行职员的心目中造成这样一个印象，这是林胜计划中最主要的一环！

这一环由丽莎来执行。

而丽莎显然执行得非常成功。

她站在银行的大门旁边，今天，她多少有点紧张，因为她不时地看着手表，但是那两个守卫，却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态有异状。

金普霖是本市出名的银行家之一，他在银行界服务了近三十年。三十年的银行工作，使他养成了绝对遵守时间的习惯。

是以，当他的黑色大型房车，停在银行门口之际，绝不会是八时五十五分半，也不会是八是五十四分半，一定是八时五十五分。

守卫对于金经理自己驾车前来，也没有觉得什么意外，因为司机是一个月有两天休假的。一个守卫快步走下去，拉开了车门。

金经理跨出了车子，丽莎立即迎了上来。

像往往日一样，她大声地讲着话，道：“金经理，我想我改变主意了，我在银行中的存款，还是提出来投资地产生意的好！”

和以前几天不同的是，第一天，她说要做股票，第二天和第三天，要改存其他的银行，第四天，她则表示要做进出口生意。

四次都是被金经理晓以利害，打消了她的念头的。

昨天，金经理和她，甚至在经理的办公室中，详谈了半个小时，今天，她又有新的主意了。金经理摇着头，向前走着。

丽莎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

金经理似乎不愿意和她多说，只是向门口走去，守卫连忙推开了门，金经理则向丽莎招了招手，两人一齐走了进去。

已在行内等候的两位主任，一齐迎了上来。

他们看到了丽莎，不禁皱了皱眉头。

但是他们也不引以为奇，因为他们也看惯了。

他们立即转过身，向前走去。

进入银行的内部，在经过金经理的办公室的门口时，金经理推开了门请丽莎进去坐，丽莎还在叫道：“金经理，快回来和我讨沦存款的问题！”

金经理连连点头。

由经理室的门口，再向前走几步，便是保险库的大门。两位主任便忙碌地操纵起库门上的电子锁来，金经理站在库门之外。

她推开门来之后，抛出了几团白色的东西。

那几团白色的东西，落地之后，立即滚到了屋角。

而由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毡之故，那几团东西落地之际，是一点声色也没有的，那几团东西只不过是浸了某种液体的棉花而已。

棉花上的液体，开始蒸发，正在准备开始接待顾客的银行职员，这时都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味，十分好闻，使得闻到的人都忍不住用力嗅上几下。

而那种透明的液体，事实上却是从出自南美洲亚马逊河上游的一种毒苏草的根部，提炼出来的麻醉剂，液体在蒸发的时候发出一种十分好闻的香味，诱使人要作深呼吸，将之吸入更多。如果吸入极少量，那么这种麻醉剂会使人兴奋，等到吸入再多一些，那么人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想和幻景，而在两分钟之内，人便会昏迷不醒。当地的原始土人部落将这种麻醉剂供若神明，每次有狂欢大会时，总是先嗅上一下那种香味，使人兴奋，或是产生了各种幻象之后再举行的。

这时候，只看到银行职员，有的站了起来，有的面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有的竟哭了起来。但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大半分钟之内的事情。

现代化都市中的文明人，抵抗力显然远不及原始森林中的土人，土人要吸入麻醉剂之后两分钟才开始昏迷，但是如今，不到一分钟，银行之内，便再也没有清醒的人了——当然，丽莎和金经理两人，因为口中含着另一种草根，可以抵抗那种气味的麻醉力量，所以未曾昏倒。

而保险库的库门，这时也已经打开了！

两个主任昏倒在地上。

丽莎从经理室中穿了出来，金经理打开了公文包，公文包之内，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而是两只可以折叠的旅行袋。

那两只旅行袋，张了开来之后，足有两尺长，一尺高和一尺阔，是钢骨和极其坚韧的皮所制成的。丽莎和金经理开始将一叠一叠的大额钞票，搬入箱中，他们的动作十分快，因为他们可供利用的时间，只有两分半钟，他们必须在九点之前走出银行。

一到九点正，守卫便会将大门拉开，顾客进来，他们的把戏，也自然演不下去了，将钞票从保险库中，搬入箱内，化厂一分半钟。

他们两人，各自提起一只沉重的箱子，走到大门口时，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对面大厦上的巨钟，正指着八时五十九分。

他们的车子仍然停在银行门口。

在车子旁有一个警察，因为那是不准停车的地方。那两个守卫正在车旁和那个警察讲着什么，可想而知，守卫是告诉警察，这是银行经理的车子。

这一切，也全是计划中应该发生的事情。

他们两人推开大门，走下了石阶。

只听得两个守卫道：“好了，我们经理来了，经理，警察说这里——”守卫的话还未曾讲完，便突然停住了。

因为今天金经理的行动，十分怪异。

他不但提着一只大箱子，而且还立即拉开门，闪进了车子之中。两个守卫互眼了一眼，都觉得奇怪，而且，他们立即觉出，金经理不但举止有异，而且面目似乎也不怎么像，人们陡地想到了，这一个人，是个陌生人，不是金经理！

然而，当他们两人想到这一点，而还未能肯定之际，金经理是早已踏下油门，汽车一个急转弯，便向前直窜了出去。

那警察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为了干涉非法停车而来的，车子既开走了，自然也没有他的事了，是以他耸了耸肩，便待向外走了开去。

那两个守卫，心中惊疑不定，就在这时，对面大夏的巨型钟“当！

当！当！当！”地敲响了，他们推开了玻璃门，向银行大堂跨出了一步，也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银行里面的情形，他们立即大叫了起来，那个警察连忙回头，向银行奔去。

＊＊＊

九时零二分，高翔还在审视那三份档案。

这时，他已放下了林胜的那份，而拿起了另一份来。

也就在此际，电话铃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同时传过来的，高翔立即意识到，有什么概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只觉得身子一阵发软，手按在电话机上，没有气力将电话拿起来，他以为那一定是医院之中，传来了不幸的噩耗了！

门被急骤地敲着，高翔沉声道：“进来。”

推门而进的是侦缉队长，和总探长、副部探长三人，高翔也在这时，拿起了电话，他在电话筒中听到了声音，和冲进他办公室来的三个人口中所吐出的声音是一样：国家基金银行发生抢劫案！

高翔“拍”地放下电话，霍地站了起来，将三份档案用钢托夹压好，大声道：“你们快到现场去，快！我随后就来！”

三位高级警官立时退了出去，不到半分钟，“呜呜”的警车声，已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好几辆警车一齐冲出了警局。

高翔自从参加了警务工作以来，这种警车声，他是早已听惯的了，然而此际，他只觉得那种声音，像是利斧一样地在砍劈着他的脑袋！

他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头痛，几乎站也站不稳！

那绝不是他一宵未睡的原故，他的体力，足可以支持三个晚上不阖眼，那是他为了木兰花而过度忧伤的结果。再加上银行劫案的消息传了过来，使他立即意识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事，和国家银行的劫案是有联系的。

五也就是说，一个凶狠狡猾的匪徒，正一步一步的取得胜利，而警方则处在节节败退的情形之中，不但败退，而且败得十分惨！

高翔是主持警政的人，警方的失败，就是他的耻辱，那是他事业上的绝大打击，而且这个打击，还牵涉到木兰花和穆秀珍的生命！

高翔在警车的“鸣鸣”声中颓然地坐了来。

然而，像是椅子上有着大红的烙铁一样，他立即又跳了起来，他绝不能让匪徒得逞，木兰花姐妹在医院中，终夜和死神搏斗，还未曾脱离危险期，方局长年纪已长，反应不免迟钝，一切责任，等于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他怎能失去斗志？

高翔一跃了起来之后，利用内线电话，接连下了几道命令。这些命令，包括封锁街道，对一切离开本市的陆海空交通工具作严格的检查等等

然后，高翔走出了办公室，跳上了一辆电单车，向国家基金银行飞驰而去，等他到达银行的时候总探长已经在两个守卫口中，问出一些眉目来了。

医官也破召前来，将昏迷不醒的银行职员，一车车地送到医院去急救，由于所有的银行职员都昏迷不醒，是以损失数字，也不知道。

由于那两个守卫的口中提到金经理，总探长早已派人到经理的住宅去了，在高翔到达之后不久，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金经理未曾回家。

几乎在同时，有四辆巡逻警员发现了金经理，也被送到医院中去了。

有关的上要人物，虽然还在昏迷的状态之中，但是高翔却对这次劫案，已经有一点概念了，他尽管痛恨这次行事的匪徒，但是他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匪徒行事的大胆，慎密和细致，不得不佩服这个匪徒行劫的计划的天衣无缝，美妙之极。

高翔已可以肯定，今天早上来“上班”的那个金经理，是匪徒假扮的。匪徒一定早已侦悉了金经理的司机休息的日子，是以在金经理的住宅附近，拦住了金经理的车辆，将他弄昏，然后，自己使扮着金经理的模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银行。

一个人去扮另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扮得十分相似的。假扮的经理，可以瞒得过门口的守卫，却是难以再瞒得过银行的职员，和开库的两位主任的。

于是，这位匪徒便接连几日，安排了一个神经质的，大声讲话的女人，这女人毫无疑问是匪徒的同党，她每天出现，几天下来，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下，成了注意的中心，而且，使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在这个女人身边的人，一定是金经理。

在那样的情形下，即使假扮的金经理不怎么像，也不会引起人家的怀疑了。这个匪徒，若不是精通心理学，是绝不作出这样大胆的计划的！

这不是普通的犯罪，也正因为如此，高翔便感到格外头痛。至于银行职员昏迷的原因，连在场的医官，都莫名其妙！

高翔知道，银行职员的昏迷，一定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发生的，令得银行职员昏迷的，当然是一种十分剧烈的麻醉剂。

而医官找不出这种麻醉剂的名字来，那可能是由于这种麻醉剂是来自蛮荒不毛之地，是还未被文明世界接受的东西。

那种麻醉剂，和令得木兰花姐妹中毒极深的毒气，无疑地是同一来路，它们来自什么地方呢？是非洲，还是新几内亚，抑或南美洲？

高翔本来是杂乱无章地在想着的，可是当他一想到南美洲，他的心中，陡地闪起了一道亮光来，南美洲！南美洲！

昨天晚上，他也已查阅过赵苍的档案，知道赵苍是在两年之前漏网，据说是逃到了南美洲去的，不知他何时溜回了本市。

而他在审阅林胜的档案时，也看到过林胜的下落，也是逃到南美洲去的，而且是同一个案件，也就是说，他们早是相熟的。

由一条线索，变为多条线索，如今，事情已经渐渐有些眉目了，林胜和赵苍，以及另一个女子是合伙人，可是在行事的前夕，林胜和那女人，却又出卖了赵苍，使赵苍死在枪下，而林胜则和那个女搭档去行事，他们已顺利地得手了！

高翔的心中，想到了一定程度的兴奋，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已可以说大有眉目了。他也没有必要再留在银行中了。他将事情略为交待了一下，便离开了银行，他不得不佩服本市新闻从业员的工作能力，因为当他离开银行的时候，已经有报童在高叫卖号外了！

＊＊＊

林胜靠着车，丽莎坐在车后，两大箱钞票，一箱在前，一箱在后，放在两人的身边，林胜的确是一个杰出的罪犯，在那样紧张的情形下，他仍然将车驶得十分平稳！车子转了两个弯，便停了下来，两人提着箱子下车，跳上了另一辆车。

那辆车子一直向前驶着，车中的两个人也不说话，车子来到了一个低级商业区中，在一家下等酒店门前，停了下来。

林胜和丽莎两人，提着箱子，走了进去。

酒店的内部，阴暗而凌乱，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只是在他们上楼梯的时候，有一个醉酒鬼迎面走了下来，一面打着酒呃，一面扬着手中的空酒瓶，大着舌头叫道：“晦，魔术师你好！”

林胜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在这间酒店中，谁都知道他和丽莎，是一对靠表演魔术谋生的魔术师。而林胜也早已除去了小胡须和脸上的一切化装。

他们进了自己房间，将两大箱钞票，重重地抛到了床上，然后，丽莎一纵身，便过去抱住了那两大箱钞票，叹道：“多么好啊！”

林胜阴阴地笑了一下，坐了下来，解开了颈项间的领结，道：“多么完美的计划，我们可曾留下了什么线索没有？”

“当然没有！我们什么时候离件这里？”

“我们不离开这里。”林胜冷冷地说。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继续表演魔术，绝不离开这里，而在这里，至少等上三年！”林胜站了起来，狠狠地望着丽莎：“你明了么？”

“不，”丽莎抖了抖头发，“我要离开这里，这里面的钱，足够使我享受得像公主一样，我要买貂皮大衣，要卖最大的钻石戒指。”

林胜的面色铁青，他一步一步地向前逼去，来到了丽莎的面前，道：“如果你没有耐心等上三年，那么你只能穿囚衣，戴手铐！”

“我要走，”丽莎有点近乎疯狂，那么多的钞票，的确是会使人疯狂的，“你将我的一份分开给我，让我带走好了——”

丽莎的话刚一讲完，林胜已经扬起巨掌来，猛地向丽莎的脸上，重重的掴了过去，“叭”地一声，将丽莎掴得向后抑跌在床上。

但是丽莎立即跳了起来，一翻身，提起了一箱钞票，喘着气，道：“你打我，好，你打我，我们拆伙了，这箱钞票是我的！”

她一面说，一面大踏脚步地向前走了出去。

但是当她来到了门口之际，她的身子，突然挺了一挺，她手中的手提箱也“砰”地落到了地上，散了开来，一叠又一叠的大额钞票，散落在她的足下，她身子异样地挺着，双手则一齐抓向背后，想将正插在她背心上的一柄刀拔出来。

然而那把飞刀，却只有柄剩在外面了，由于飞刀插进如此之深，如此之快，而刀柄上又裹着一层毛巾的原因，几乎没有什么血流出来。

丽莎的十指由弯曲而伸直，由伸直而弯曲，几次之后，她的身子，便倒了下来，她的双眼睁得老大，那自然是死不瞑目了。

林胜在飞出了那柄飞刀之后，便立时转过了头去。

他知道自己的飞刀，是一定不会失手的，也知道丽莎一定难以活命的，他不必去察看结果，而他之所以转过头去，也不是因为他怕看丽莎的死相。

他是因为自己的计划遭到了破坏，而心中在发怒。

他的计划，的确是天衣无缝的，他为自己安排子双重身份，而在劫案发生之后，他继续在游乐场中，表演魔术为生。

谁会怀疑到一个江湖的魔术师呢？

过上一年半载，等到事情渐渐地冷下去了，他就可以带着巨额的现金，远走高飞。当然，杀死丽莎，独吞巨款，是他计划之中的事情。

然而，那却不是现在，而是在一年半载之后！

可是他却未曾想到丽莎在得手之后，竟会变得如此近乎疯狂，竟要提着一箱钞票，和他拆伙，这逼得他不能不下手了！

如今，怎样处置丽莎的尸体呢？又怎样向游乐场解释“女助手”忽然失踪一事呢？又如何仗着魔术师的职业来掩护自己呢？

他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一时之间，令得他不知怎样才好，他转过身来，狠狠地在丽莎的身上，踢了两脚，又将钞票放在箱子中。

本来，在这间下级酒店的床下，他已做好了一个暗格，是足可以放这两箱钞票的，但如今，他逼得非离开这间酒店不可了。

林胜提起了两箱钞票，慢慢地拉开了门暗黑的走廊中一个人也没有。

他打开门，闪身而出，又立即将门关上，他便向楼下走去，那个醉鬼已歪着头，坐在楼梯上睡着了，林胜来到车中仍然在不断地咒咀着丽莎。

但是，六个小时之后，他便知道，丽莎实在是救了他！

林胜自以为他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然而，却有一个小小的破绽，那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破绽，他假冒警官所打的电话。

高翔根据了电话的录音带，在音波检定仪中得到了一个人像，又从那个人像之中，找出了几份最相似的人的档案。

然后，再根据赵苍的被出卖，以及使用的毒药可能来自南美洲的原始土人部落，而肯定了是林胜，林胜是正面和侧面的照片，在半小时之内，被复印了几万份，而且立即分发到所有警员的手上，几乎是每一个公共场所，都有警员持着林胜的照片在询问：你见过这个人么？”

一时，警员在游乐场中得到了答案：这人是魔术帅。一时零五分，查访酒店的警员，也有了答案：这是二楼的住客，魔术师。

而当警员破门而入的时候发现了丽莎的尸体。

一时半，高翔在警局接见记者，他向记者宣传，银行劫案，将可闪电破获，因为警方已掌握了破案的一切线索，且等捉人了。

二时，全市各区，都已有号外出版，详细报导劫案的经过，几乎每一张报纸上，都有着林胜的相片。林胜也买了一张号外。

那时，他才知道如果不是丽莎，使他离开了那家小酒店的话，他早已被捕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警方如何知道这事情是他干的。

他将车子开到火车站，一面开车，一面进行简单有效的化装，然后，他租了两个行李箱，将两箱钞票放了进去，再离开火车站，将车子保持着普通速度，一直开到了一个高尚住宅区的一幢洋房面前，才将车子停了下来。

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仍然犹豫了一下。

但是他终于走出车外，按了那幢洋房的门铃。

＊＊＊

高翔虽然已有近三十小时未曾休息了，但是这时他的精神却十分好。他的精神好，是由于两件事情所造成的。

第一、穆秀珍已首先脱离危险期了。

而木兰花由于中毒较深，是以还未曾脱离危险期，但是由于穆秀珍的脱险，主诊医生有了信心，医生说木兰花脱离危险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第二、林胜是主犯，这是可以肯定的事情了，网已撒卜，而且开始收网，林胜不论多么狡猾，也只是网中的一条鱼儿而已，相信网一步步地收紧，那么最后便是人脏俱获了。高翔对于这件案子可以破得如此迅速．心中自然也不免高兴。

下午两点钟，号外满街飞，人人都在谈论着银行劫案。高翔到了医院，方局长已回去休息了，是高翔吩咐所有人，不要因为银行劫案的事去惊动方局长的。

高翔心中想，等到方局长睡醒，只怕林胜早已落网了，这不是要显得自己工作能力过人么？高翔在医院走廊中走动的时候，脚步是相当轻松的。

他被允许会见穆秀珍，因为木兰花还未脱离危险期，他推开了加护病房的门，轻轻地来到了穆秀珍的病床之前。

病床上罩着透明尼龙罩，穆秀玲虽然已脱离了危险期，但仍然需要用氧气来补助呼吸。马超文坐在床前发呆，像一个傻瓜一样。

高翔来到了床前，轻轻地叫道：“秀珍！”

穆秀珍的脸色，苍白得实在可怕。

高翔叫了好几声，她才慢慢地睁开眼来，眼光是失神的、散乱的，看她睁开眼皮的动作，像是十分吃力，这和平时，跳一跳也有三尺高的穆秀珍相比，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了，高翔看了之后，心中不禁暗暗难过，他不再出声，直起身子来。

在他身后的医生道：“她已经没有问题了。”

“兰花呢？”

“木兰花的情形，也在好转。”医生回答：“我相信若是常人，在中毒如此之深的情形下，一定是醒不过来了，她们之所以获救，我看这和严格的东方武术训练是有关系的，使她们有了和常人相异的体魄，才能支持得下去。”

“是。”高翔点了点头道：“我能去看看兰花么？”

“很抱歉，不能够，她一脱离了危险期，我们就会通知你的。”医生客气地说：“即使是秀珍小姐那样，也是不宜多打扰的。”

“我明白。”高翔退了出去。

高翔回到了警署之后，他想到网已收得很小了，林胜平时使用的一辆车子，也已被人在一条静僻的街道上发现了。

而赵苍的儿个手下，也到警署来过，讲出了赵苍准备和林胜、丽莎两人合作的经过，一切的线索全部有了，只等捉人了！

警方的悬赏，和银行方面的悬赏，加起来是一笔极大的数字，这一笔数字，使得林胜难以在任何地方安身，他必然会被人告密，或被人发现的。

高翔估计，在下午六时之前，林胜就可以落网了。

但是，到时林胜却并没有落网。

警方彻夜搜索，所有的线民全部出动了。

林胜无论如何不能躲过今晚。

但是一夜努力又白费了，林胜和三百余万脏款，像是消失在空气中一样，无影无踪，竟然一点迹象也没有了。

鱼儿漏网了！

高翔十分沮丧，木兰花虽然也已脱离了危险期，但这也不能使他更高兴些，因为他未能依照他预期的那样，闪电破案。

＊＊＊

高翔所追寻的两大箱钞票，在火车站的行李箱中。

那是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所在，而行李箱的锁，又是最不济事的，一个最笨的小偷，也可以用一根铁丝将之拔开来的。

三百万的巨额现钞，会在这样的公众地方，那是任何人想不到的，林胜在事出仓促之际，想到了这个办法，也是走的一着险棋。

林胜这着险棋走对了，那两箱钞票十分安全。

而林胜在什么地方呢？

那是高翔做梦也想不到的事，高翔不知道他曾经距离林胜不到十尺，他也不知道，有几个高级警官，一直守在林胜的附近！

林胜是在医院中。

当林胜将车子停在那幢洋房之前，并且伸手去按电钟之后，一个花匠走到了铁门之前，向林胜投以十分怀疑的一眼。

林胜十分镇定，他沉声道：“我要见黄医生，我是他的老朋友了，你开门给我好了。”

那花匠忽然笑厂笑，道：“我明白了。”

铁门打开，林胜急步地走了进去，那花匠在他的身后，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只香烟盒大小的无线电控制器来，按了几下。

同时，在那幢洋房二楼宽大的书房之中，响起了“嘟嘟”的声音，一张豪华的黑皮安乐椅上，一个穿着紫红色睡袍的身子，略动了一动，按下了一个按钮，然后，打了一个呵欠，才道：“请上来，是什么朋友，那么有空。”

林胜这时，正来到大厅之中。

从传声器中突然传出来的声音，令得他吓了一大跳，但是他立即道：“哈，你的玩意儿真不少，老三，我是林胜。”

“哈哈哈，是林老大来了，我早知你会来了！”那安乐椅中的人坐了起来，抛开了手中的报纸，“请上来吧，请！”

那是一个看来面目十分庄严的中年人。

而他的确也有着一个十分庄严的职业：外科医生。

更需要说明的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外科医生，而且还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外科医生，他有好几篇论文，是国际注目的。

但是，他却也是一个犯罪分子。

早几年，他曾经组织过一个犯罪组织，也曾参动加过一个极大的罪犯组织，坐第三把交椅。林胜并不是这个集团的大哥，那人叫他为“林老大”，是因为林胜是另外一个犯罪组绢中的老大之故。那人所参加的那个大犯罪集团，也已经解散了。

如今，他，黄永洪，是鼎鼎大名的外科医生，是某大医院的外科主诊医生，是在社会上十分有地位有名誉的一个人。

林胜拾级登楼，来到书房门门。

他并不敲门，便推门进去。

“请坐！请坐！”黄永洪满面笑容！

林胜一进门，便看到了打开了的号外，他的照片，赫然在目，他苦笑了一下，在黄永洪的面前．坐了下来。

黄永洪搓着手，指着报纸，道：“老大，你这一手，很漂亮啊。三百多万，全是现钞，好过我们当医生多多了！”

“别取笑了。”林胜只是苦笑，“若不是坏在女人的手中，那倒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计划，可是如今我却是走投无路了！”

林胜焦急地搓着手。

他来见黄永洪，是有求而来的，黄永洪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这时，黄永洪却是慢吞吞地，取出一双指甲钳锉着指甲，道：“你也已将她杀了啊，老大，可是你下手太早一点，所以才出了毛病？”

“唉，本来我是不想杀她的，但是她却立即要分钱！”

“她替你出了不少力啊，分一点钱，不是应该的么？”

黄永洪一面说，一面又大有深意地望了林胜一眼，林胜自然是听得出他弦外之音的，忙道：当然，当然，我是不会白求人的。”

“嘻嘻。”黄永洪奸笑了起来：“说得好。”

林胜握着拳，咬着牙道：“好，你要多少？”

“那个。”黄永洪仍然是慢吞吞地：“先要看你要找我做些什么，大手术有大价钱，小手术有小价钱，老兄说对不对？”

“对，对……”林胜的心中，已将黄永洪骂了干白遍，但是他有求于人，却又不得不满面堆笑，连声说对，希望自己的要求能够顺利实现。

“首先，你必须明白，”黄永洪伸出手来，作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我是一个外科医牛，你对我的要求，不能超越了外科医生的服务范围！”

六林胜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起来，他是一个何等强横霸道的人，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也只好继续忍气吞声，道：“我明白。”

“好，那么你说吧。”

林胜站了起来，俯向黄永洪，指着自己的脸，一定一顿地说：“替我将整个脸庞，全都换过，使得再也没有人认得出我！”

黄永洪静静地听着，甚至停止了锉指甲。

等到林胜讲完，他纵声大笑了起来：“你要整容？是要割双眼皮，还是垫高鼻子？你要整容，那么应该去找整容医生才是！”

“不！你会干的，你曾经干过，你干过的成绩很好，你可以使我彻底地变成第二个人，逃避追捕，我可以给你酬劳！”

黄永洪不再笑了，他欠了欠身，他是一个典型的歹徒，任何典型的歹徒听到了钱字，总不免会纵然动容，肃然起敬的。

“好，说到酬劳了，你准备给我多少？”

“—……成。”林胜的神态十分紧张。

“哈哈！哈哈！”黄永洪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笑的事情一样，前仰后合地笑着：“一成，一成，你将我当小鸡小鸭了，是不是？”

“两成！”

“哈哈……”

“三成！”

仍然是“哈哈”。

林胜的额上开始冒汗了，“四成……五成！”

五成！就是将他盗劫国家基金银行所得的一半，分给黄永洪了，在叫出“五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面色也变青了！

黄永洪的笑声总算停止了。

他已满足了？林胜心中暗忖。

但是黄永洪却冷冷地道：“林老大，你请便吧，我相信至多再有半小时，你的车子停在这里，就会被人发现，那就连累到我了。”

“黄永洪，你……”林胜的声音听来，十分软弱：“你究竟要多少，你说，由你开价好了，你说，你别赶我走！”

林胜自然是知道这时警力的搜索网一定在渐渐地收紧的，除了黄永洪这条路之外，他是非上电椅不可的了，是以他只得哀求着。

“本来嘛，是应该由我来开价的，我是医生，谁见过医生开了价之后，病人却来讨价还价的？我们是不二价的行业，你明白了么？”

“是，是，你是要——”

“八成！”

“八成，你——”林胜叫了起来。

“你可以离去的。”黄永洪又开始挫指甲。

林胜转身便走，但是他只走了两步，便退了回来。

“怎么样？”黄永洪冷冷地道：“我看你不宜犹豫不决，全市的警察力量都在对付你，早决定对你是有好处的！”

“好，我决定了，你拿八成，我拿两成。”

“不乐意，是不是？”

“乐意，有两成，比坐电椅好得多了！”

黄永洪的大拇指和中指相搭，发出了“拍”地一声响，道：“好，想通了，我们原则问题已决定，细节就容易商量了！”

他伸手在衣袋取出了一只金质的烟盒来。

然而，那却不是烟盒，而是一具袖珍型的无线电话，他拉出了两根天线，打开了烟盒，道：“四号，你将门口的黑车驶开去，驶远一点，但也别太远，这辆车烫手得很。”黄永洪吩咐完毕，放好了“烟盒”，伸了一个懒腰。

“那……什么时候动手术？”林胜焦急地问。

“咦，我们只不过决定了原则问题，细节问题还未决定，怎么就动手术了呢？”黄永洪又开始慢吞吞地锉起指甲来。

林胜实在忍不住了，他一伸手，夺过了黄永洪的指甲钳，重重地摔在地毯上，用力地践踏着，厉声道：“什么细则问题？”

黄永洪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道：“譬如说，你何时何地交款，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问题么，不能光赁凭一句空话吧！”

“我们可是要到律师楼去签合同？”林胜针锋相对地反问：“只要手术施妥，我可以公外露面了，钱，我一定送上。”

“我信么？”

“那你要怎样？”

“先付钱，再动手术。”

“我如果还可能走得出去拿钱，用得着来找你么？”

“那么，钱藏在什么地方，你告诉我，我派人去拿。”

林胜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实是未曾想到黄永洪竟然如此奸猾，如此难以应付。他的手扬了起来，几乎忍不住要一掌向他的脖子劈了下去。

但是，劈死了黄永洪，自己又怎样呢？

他顿了一顿，道：“黄永洪，我是讲义气的人啊！”

“是啊，”黄永洪冷冷笑着：“你讲义气，丽莎就是死在你的义气牌飞刀之下的，你也要向我推销这种牌子的飞刀么？”

“你必须信我！”

“老实说，我不信你！”

林胜斜睨着黄永洪，双眼之中，充满了怒火，他心中在想：若是我先将钱给了他，他会冒那么大的风险，替自己行手术么？

不会，当然是不会的！

黄永洪也斜睨着林胜，他是不急的，因为现在他完全占着上风，林胜虽然是凶狠得出了名的人，但如今也对自己无可奈何。最要紧的，是要他拿出钱来，钱一到了自己手中，那就更容易说了，那时，林胜就更要哭爹叫娘了。

所以黄永洪的态度，十分轻松，他慢慢地摇着腿。

两个旗鼓相当的匪徒，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房间中是一片极其难堪的沉默，过了约莫十分钟林胜才陡地叫道：“不行，施好了手术，我付钱给你！”

黄水洪还未曾回答，他怀中的“烟盒”，便发出了连续不断的“滴滴”声来。黄永洪取出了烟盒，放在耳旁倾听着。

林胜虽然就坐在他的对面，但是林胜却听不到什么。

因为永洪是利用耳机设备在听着的。

不到半分钟，黄永洪便放回了“烟盒”，站起身来，道：“请你等一会，有一个朋友来见我，说是有要紧的事情。”

“你可别耍花样！”林胜的面色一变。

“哈哈，”黄永洪伸手在林胜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你怎么变得胆小如鼠了？别忘了你手中是有王牌的，钱在什么地方，只有你知道！”

林胜舒了一口气，心中暗忖：黄永洪明白这一点，那么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下去，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黄永洪慢慢地踱了出去。

可是，他才出房门，行动便快疾了起来，他向楼下走去，但是只走到楼梯的一半，便停了下来，在栏杆的扶手上，按了一按，有两级楼梯，突然翻了转来，现出了一道暗梯，黄永洪迅速地向下走去，楼梯也立即恢复了正常。

黄永洪通过了一条黑黑的通道，来到了一块玻璃面前。

透过那块玻璃看出去，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这时，在会客室中坐着的，是一个十分美丽，但是略带妖冶的女郎。

那女郎坐着，不时地向门外望去。

那块玻璃在会客室的一面，乃是一块大镜子，是以那女郎是决不知道有人在打量着她的。而这时，如果是林胜看到了那个女郎的话，他一定会吃惊地大叫起来了，因为那个坐在小会客室中的女郎，和死在他飞刀之下的丽莎，是极其相似的。

那女郎当然有和丽莎相似的道理，因为她是丽莎的妹妹。

而且，她所做的事情，也是和丽莎相同，只不过她的活动范围比较少一些，未曾在国际上享有那么大的名声而已。

黄永洪在镜子后面站了不到一分钟。

但是，在这一分钟之内，他心中却转了不少念头。首先，他想到的是：丽莎的妹妹梦娜，这时候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黄永洪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梦娜的，他甚至还曾追求过梦娜，但是梦娜却始终对他若即若离，使得他十分扫兴，他也一直未曾忘这件事。

而如今，梦娜却找上门来了！

黄永洪转过身，又在通道中走了几步，推开了一扇暗门，走了出来，那出口处是大厅上的一幅油画，然后，黄永洪再穿过大厅，来到了小会客室的门前，一推门，走了进去。

梦娜一看到黄永洪，立即站了起来。

她一站了起来。更显得她亭亭玉立，曲线动人。黄永洪忙道：“请坐，请坐，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客，吹到这里来了？”

梦娜淡然地笑了一下，道：“我想不必我多说，你一定是知道我的来意的了，是不是？”

黄永洪的心中，怔了一怔。

他立即自问：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梦娜已知道了林胜在自己这里？但是这是没有可能的，她怎会知道林胜的行踪？林胜的行踪若是已泄露了出来，那么自己的计划也完了。

黄永洪的面上，挂着微笑，心中却急切地转着念头。

“咦，你怎么不说话啊？”梦娜开始进攻了，“我们之间的事容易解决，不要冷落了正在拜访你的那位真正的贵客！”

梦娜在“真正的贵客”那五个字上，加强了语气，显然她是另有用意的，而黄永洪则笑道：“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梦娜侧着头，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么我要先向你讲几件事，第一，丽莎一从南美洲来到这儿，就首先和我进行联络，她和找联络，是瞒着林胜的。”

黄永洪在听到了“林胜”的名字之际，要竭力镇定，才能保持面上不露出惊异的神色来，他只是道：“原来是这样！”

“林胜有林胜的计划，”梦娜继续着：“但是，丽莎也有丽莎的计划。关于他们两人的共同行动，我相信你已经完全知道了？ ”

“我在报上看到了。”黄永洪含糊地应着。

“丽莎的计划是，在案子发生之后，她立即带了一半的款项去，她的目的是要案子快些破，她知道林胜的性格，必然拒捕丧命的！”

“那么对丽莎有什么好处呢？”

“有，丽莎携款来我处，然后，由我假装鬼鬼崇崇地露面，被警方捕获，警方会叫银行职员来认人，他们分不出我和丽莎来的，但是，我却有强有力的不在现场证明，当然我是没有罪的，这样，警方便不再疑心林胜的搭挡是丽莎，她平安了。”

“好计划。”

“可是，在最后关头却出了毛病，林胜杀了丽莎！”

“可惜，”黄永洪摇着头：“那么，你将这一切讲给我听，又是什么意思呢？恕我难以明白。”

梦娜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甜，十分媚，露出了两排雪白的贝齿，衬着殷红的樱唇，真使得黄永洪有点想入非非。

但是，自梦娜如此可爱，美丽的樱唇中吐出来的话，却令得黄永洪陡地吃了一惊，遐思全消，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梦娜道：“我对你说这些话的用意，是要你知道，我和丽莎两人，早已对林胜作了长时间的研究，知道他的性格，也知道他准备如何避，他骗丽莎说是隐名埋姓住上两三年，但是实则上，他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他要来找你！”

黄永洪变得无话可说了。

梦娜继续道：“他如今在你这里，是不是？”

黄永洪一伸手，突然取过了茶几上的座台打火机。

那只打火机是长方型的，如果作止常的作用，它的确是一只打火机，但是这时，黄永洪一取到手中，一按下打火机底的一个钮掣，“拍”地一声，弹出了一根枪管来，打火机竟变成了一柄袖珍小手枪！

黄水洪是一个出色的歹徒，在这柄打火机枪上，也可以看得出他心思的巧妙，将手枪制成一具打火机的模样，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黄永洪并不是将之带在身边，而是随随便使地放在台上，别人是万万想不到一具外表看来普通的打火机，内中会有如此巧妙的，但是他自己，则随时可以使用！

但这时，黄永洪却感到十分狼狈了。

因为，他用这柄枪，指住了梦娜之后，梦娜非但没有一点惊骇的表示，反倒娇声地笑了起来，道：“算了，别来这一手！”

黄永洪几乎想将枪放了下来。

但是他却狠狠地说道：“梦娜，你知道得太多了！”

梦娜点头道：“是的，所以我们才能合作。”

“合作？”“当然，合作。”

“哼，为什么我要和你合作？”

梦娜又笑了起来，道：“你知道钱在什么地方了？”

黄永洪不由自主地道：“不知道——”

他这句话一出口，心中便暗叫“不好”，自己这样说，岂不是已等于承认林胜是在自己这里了么？但是话已出口，却也难以收回了。

梦娜又笑了起来，道：“对了，如果没有我，你就得不到林胜的藏钱的所在，所以，我们两个人就必须合作，这不是很简单么？”

“你知道他将钱藏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然而我可以使他说。”

“哼，你想扮成丽莎的鬼魂去吓他，是不是？”黄永洪不屑地挥着手：“这种办法，早已是过时了，还行得通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在他清醒的时候出现？”

“你是什么意思？”

“大医生，有一种药物，在注射之后，可以使人满口呓语，而在呓语之中，又夹杂着本来他绝不能告诉人的真话，你当然是知道了？”

“这种东西也落伍了，未必不一定能使人讲出心中的秘密来，那还是二次世界大战时特务用的东西，许多错误的情报，便是由这种药物产生的。”

“不错，”梦娜又站了起来，伸了伸腰，她的动作，使她丰满的身材，更形夸张：“两种落伍的东西，但是加起来，便不同了。”

黄永洪心中一动，他的面上，也浮现了笑容。

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林胜要自己替他动手术，他当然不会拒绝自己向他进行注射。

然后，梦娜出现，经过注射之后，人和喝了过量的酒差不多，极其轻微的刺激，也可以使他变得神经过敏，那么，梦娜的出现，的确是可以激使林胜讲出真话来的！

这是一个好办法！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自己的所得，只怕要减少了。

他懒洋洋地，像是对这个计划丝毫也不感觉趣地道：“林胜要我替他整容，我的条件是我要八成，他已经答应了。”

“你一成也拿不到，因为他未曾将藏钱之处说出来。”

“那么，你要多少？”

“我要五成，这是最公平的办法。”

黄永洪望着梦娜，笑了起来，他之所以发笑，是因为他想到，人与人之间，永远不能知道对方的心中，真正地在想些什么，这真是奇妙的事情，如果梦娜这时，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那么，她一定要夺门而逃，再也不敢逗留了！

他笑了几声，才道：“好的。”

他又故意压低了声音，涎着脸，色迷迷地道：“其实，你和我还分什么？我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么？梦娜！”

他像大情人似地叫了一声，双臂一伸，便去揽梦娜的纤腰，但是梦娜却十分灵活，一闪身，就避了开去，道：“先进行找们的计划！”

黄永洪得意洋洋地点着头。

当他回到了楼上的时候，林胜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了，一见到他就问道：“什么人？为什么你们谈得如此之久？”

“一个不相干的女病人。”黄永洪不在乎地回答，“你可曾考虑好了，先拿钱来，要不然，我怎能信得过你？”

“不行，”林胜坚持着，“在手术完全完成之后，我已变了另一个人，那时，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我敢食言么？”

黄永洪的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

林胜的话，听来十分好听，但是却分明隐含着事成之后，再将他这个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杀以灭口的狠心打算！

黄永洪笑了笑，心想反正我棋高一着，林胜啊林胜，多谢你替我找了一条财路，而且，还引得梦娜这样的美人儿送上了门来。

他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也好，我权且信你一次，你跟我到地下室来，我的手术室是设在地下室中的，那是有最新的设备。”

“你的助手是谁？”林胜小心地问。

“一般地来说，小手术我是不用助手的，要改变你的容貌，可以说极之容易，只要移动几块肌肉就可以了，何必助手？”

“那么容易的手术，收费却如此之高？”

“哈哈，这叫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林胜不再说则么，黄永洪向地下室走去，林胜跟在后面，地下室的确是极其完备的一间手术室，林胜在手术床上躺了下来。

他的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顾忌的。

因为黄永洪是何等样人，他是知道的黄永洪这时要取他的性命，可以说得太容易了，他十分庆幸的是他未曾将钱藏在什么地力这一点说出来！

而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能使他安心地躺在手术床上的。黄永洪换上了白制服，取出了注射器，在一只药瓶中吸满了一管针药。

“先替你进行麻醉。”黄永洪将那管针药对准了林胜，“你看，这是上等的德国货，既然答应了你，我是不会偷工减料的。”

林胜没有说什么，听凭黄永洪将针头插进了他的静脉。

针药注射之后，人便开始昏迷了。

对林胜来说，这时他的脑神经受药力的遏制，活动已完全越出常规了，药力大约可以维持三小时，在三小时之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事的。

不到两分钟，他首先开始傻笑。

黄永洪并没有立即将梦娜叫下来，他先用一盏强光灯对住了林胜，问道：“你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你在什么地方？”

林胜不断地傻笑，重复着黄永洪的话，道：“我在什么地方？”

“你在必须讲老实话的地方！”黄永洪沉声说道。

“必须讲老实话。我讲。”林胜颌着首。

“你将钱放在什么地方了？”黄永洪充满了希望。

“你将钱放在什么地方了”林胜只是重复的说着。

足足化了十分钟，黄永洪熄掉了强光灯。他不得不承认，只凭自己一个人，是难以在满口胡言的林胜口中套出真话来的！

他必须要梦娜的合作。

他将林胜的手足绑了起来，退出了手术室，到了小会客室之中，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梦娜招了招手，梦娜立时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地下室，梦娜低声道：“将灯开亮。”

黄永洪按下了几个钮掣，地下室大放光明。

七突如其来的光亮，使得林胜睁大了眼睛，梦娜立时踏前一步，俯着看着林胜，林胜的喉中，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声音来。

他的身子发起抖来，忽然叫道：“放我走，我不在这里，你吓不倒我的，我是天为怕地不怕的好汉，你滚，你滚开！”

他一面怪声叫着，一面口中甚至还喷着白沫。

他的样子，使人十足想起一头疯狗来！

“我不是来吓你的，”梦娜柔声道；“我们是合伙人，我为什么来吓你？我们已过了三年，可以远走高飞了，是不是？”

“是的，远走高飞，到里约热内庐去！”

“那笔钱当然也带走了？”

“是的，那笔钱，那笔钱！”

黄永洪和梦娜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那笔钱放得很好。”梦娜的声音听来更是轻柔，“放得很安全，是不是？放钱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知道，对不对？”

“是的，你和我，你，我，嘻嘻，你，我。”

“钱是放在——”

“钱是放在——”林胜重复的说着：“钱是放在——”

黄永洪和梦娜两人，更是紧张了。

但是林胜却道：“钱是放在只有你我知道的地方！”

梦娜耐着性子，道：“是啊，那是在——”

林胜突然叫了起来，道：“所有的人，都在钱的旁边，走来走去，可是他们却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你，你和我两个人！”

黄永洪想要开口，但却被梦娜阻住了。

“很多人走来走去，不是不安全么？”

“很安全，啊呀，太久了，三年，不安全了，呜呜呜，”林胜竟哭了起来，“被拍卖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我出价，一百万，两百万！”

梦娜陡地心中一动，她向后退出了一步。

黄永洪却皱着眉头，低声道：“怎么样？”

梦娜突然又俯身前去，林胜怪叫了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林胜只是不断地哭着，叫着，再也问不出一句话来了。梦娜摊了手，道：“没有办法，我们失败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黄永洪。

但是，她却遇到了黄永洪极其阴森的眼光。

“我们的办法行不通，”梦娜又摊了摊手：“林胜比我们想像中聪明。”

黄永洪阴阴地笑了一下，道：“梦娜，林胜未必聪明，但是你却比林胜聪明得多，林胜的钱是藏在什么地方，你已知道了，是不是？”

“这是什么话？”梦娜睁大了眼睛，“他所讲的每一句话，你也都听到了，他又未曾和我讲过什么话，我又怎知道他的钱放在何处？”

黄永洪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是阴森，他冷冷地道：“不错，我们都听到了同样的话，但是你比我更了解林胜，所以你明白了，而且，你这怕他继续说下去，故意特地俯身去吓他，使得他大叫大嚷，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么？”

“哼，”梦娜也沉下了脸，“我没有空和你胡缠。”

“当然，你想赶着去取这笔巨款！”

“我看你想钱想疯了！”

“你不是么？小姐！”

梦娜待向地下室外走去，但是黄永洪手中，却已在那一刹间，多了一柄手枪。只不过黄永洪的动作虽然快，梦娜的动作更快！

她突然一反手，拿起了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向前飞了过来。直到这时候，黄永洪才省起，梦娜一到了地下室之后，便没有离开过工具车。

但是，当他此际，发觉了这一点之后，已经迟了！

梦娜的手法十分巧，而且狠，黄永洪还得感谢她这一刀不是飞向他的心口，这一刀，齐齐正正地掷进了黄永洪的右小臂。

黄永洪手臂上一阵剧痛，五指一松，手枪“拍”跌到了地上，梦娜陡地向前跌来，扬起了手提包，击向黄永洪的下颚。

黄永洪绝不怀疑她的手袋可以致人死命，因为在她手提包底部，至少也臧有十磅以上的铅块，所以手袋在荡起来的时候，才能这样有力。

黄永洪连忙向后退去，梦娜的手袋碰在药柜上，打翻了一瓶药，而她已立即拾起了地上的手枪。

她一拾起了地上的手枪之后，立时踏出了两步，来到了门旁，用她手中的枪对准了黄永洪，道：“别乱动，站定！”

黄永洪托着受伤的手腕，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本来，他也绝没有安着好心。

他是准备在得到了藏钱的所在之后，再对付梦娜的，所以他的身边才带着手枪，却不料如今又被梦娜将枪夺了过去！

他面色铁青，当然不敢再动。

“黄永洪，你不要胡思乱想。”梦娜冷冷地道：“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我也不会杀你的，但如果你一定以为我已得到了什么，而来找我的麻烦，那么，警方反倒会注意你的行动，到那时，你可是自己找自己的大麻烦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么？”黄永洪反问。

“当然你会相信，因为我不杀你，你想想，我如果已知道了藏钱的所在，我会留你和林胜两人在世上找麻烦么？”

黄永洪个禁怪声笑了起来。

看来他是无法不信梦娜的话了。

事实上，在他完全处于下风的情形下，梦娜的话，就算他明知是谎言，也是没有办法的，梦娜的身子，迅速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黄永洪这听到了梦娜在门外将门下锁的声音。

黄水洪用最快的动作，将手背上的伤口扎好。

然后，他从另一道暗门离开了地下室，想去截击梦娜，然而梦娜早已走得踪影不见了。他连忙又回到地下室，再向林胜去逼问。

但除了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和乱叫之外，他和不到什么。

黄永洪又苦苦思索着，在自己和梦娜一齐听到的话中，可是什么藏钱的线索？是的，林胜提到过拍卖，那是什么意思？

拍卖？是不是他将钱藏在拍卖行中？不会是的，那么他是把钱藏在一件什么东西中，而这件东西可能是会被拍卖的！

晤，这似乎接近事实得多了。

但是世上几乎任何事物都可以被拍卖的，这算是什么线索？

在将近三个小时中，他一直在思索着，在问着林胜，但是他却什么也得不到。

直到药力将要消散了，他才再替林胜进行麻醉，然后，草草了事地在林胜的面上切割着，林胜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与他有何关系？

手术进行了一小时，林胜满头满脸，包扎着纱布，被送进了医院，林胜的病房，就在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隔壁。

林胜就是这样进医院来的。

这自然是高翔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

梦娜匆匆地离开了黄永洪的住宅之后，立即闪进了一条横街之中，她穿出了这条横街，再转到大路上，她的车子就停在那里。

她心中的兴奋是难以形容的。

因为一笔巨大的现钞正在等着她！那全是未曾有号码纪录的大额旧钞，一到手之后，立即就可以使用。而她可是绝不受嫌疑的人！

梦娜的确聪明，而且，她也了解林胜。

林胜所说的“所有人在钱的旁边经过”，以及“在进行拍卖了”

那两句关键的话，黄永洪百思不得其解，但梦娜却已经立即明白了！

她知道：钱是在一个公共场所。

而且，是在储存时间太长，而不去领取之后，会被拍卖的公共场所，那除了火车站的行李储放箱之外，还会有第二个地方么？

是以，当梦娜打开车门的时候她的手颤抖着！

她打开了车门之后，略呆了一呆！火车的行李储藏箱有上百个，那两大箱钞票，是在哪一个之中呢？这要向管理员问一问。

凭自己的美貌，再加上一些“小费”，大慨这是不成问题的，那么，只消到了火车站，这一笔巨款，就是自己的了。

梦娜直驶火车站。

但是这时候，却是警方大举出动，围捕林胜最紧张的时刻，交通要道上布满了警察，而且更多便衣人员，梦娜做贼心虚，未敢下车。

她驾车沿着火车站兜了两圈，显然已有便衣在对她注意了，她连忙又驾车离了开去，因为她知道若是逗留下去，那是一定没有好处的。

可是，虽然她立时离去，她已发现身后，有一辆车子在跟踪着她了。梦娜耍用尽心机，才能摆脱那辆跟踪她的车子。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再到火车站去。她以为警方人员已经没有昨天晚上那么紧张了，却不料才一踏进火车站，就遇到了高翔！

高翔是巡视各交通要道的防守情形，恰好来到火车站的。当梦娜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两上高级警官在交谈，本来未曾注意梦娜。

可是梦娜就心虚了起来，她和高翔十分相熟的，当高翔还在干一些非法的勾当之际，两人还曾有过十分密切的关系。

自从高翔归正之后，几次劝过她不要再作珠宝窃贼了，但是梦娜却仍然不听，高翔曾捉到过她一次，念在旧情才将她放走了。

这时候，梦娜一见高翔，立时一个转身。

但是她却转身转得太急了，“拍”地一声，使得她行起路来，娉娉婷婷的四寸高跟鞋的后跟断折了，高翔转过身来，立时看到了她。

“梦娜！”高翔立即叫着：“我正在派人找你哩！”

“是么？你还记得我？”梦娜强作镇定。

高翔来到了她的身边，扶起了她。梦娜更镇定得多了，她媚笑起来，道：“你对我那么亲热，不怕女黑使吃醋么？”

高翔皱了皱眉头，这是一个厉害的女人，他想，不容易对付，但是她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他扶着梦娜站定了身子。也就在此际，一个便衣人员来到了高翔的面前，报告道：“高主任，这个女人昨日驾车在这里巡逡不去，我们曾跟踪她，却被她溜走了。”

“是么？”高翔斜睨着梦娜。

“是啊，”梦娜将身子故意靠近高翔，嗲声嗲气地道：“什么时候起，火车站附近，不让我来往了啊，高大主任。”

高翔笑了起来，在梦娜丰满臀部拍了拍，梦娜又故意叫了起来。高翔道：“来，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地谈谈！”

“记者要来拍照了。”梦娜笑着。

“让他们去拍好了。”高翔不由分说，扶着梦娜，进了站上警长的办公室，将门关上，梦娜索性双臂一伸，挂住了高翔的脖子，娇声道：“高主任，你将我叫了进来，干什么啊？”

高翔缓慢地，但是坚决有力地将她的手臂，拉了下来，同时，将她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正色道：“我问你问题，你必须回答！”

“好啊！”梦娜毫不在乎地坐了下来：“你摆官架子吓别人行，吓我还未必有用哪。你忘了，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她讲到这里，“咭”地笑了一下不再讲下去。

高翔不禁十分狼狈，他连忙咳嗽了几声，来掩饰他的窘态，他已经隐隐想到自己所料的不错，她的确是十分难以对付的女人！

“你到火车站来干什么？”高翔开始问了第一句话。

“来看你！”梦娜伸出了纤纤的手指，指向高翔。

高翔陡地站了起来，道：“如果你不好好地回答，那我可以 另一个人来询问你的，你还是自己好好地考虑一下的好。”

梦娜也知道玩笑不能再开下去了。

她的脸上，立时现出了一股茫然不解的神色来，道：“这算什么？我被拘捕了么？为什么要由警方人员来审问我？”“是的，你被拘留了。”

“为什么？”

“涉嫌和国家基金银行的窃案有关！”

“唉，高主任，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打珠宝的主意的，你何必将明明不是我做的事，硬加在我的头上呢！”梦娜戏剧化地推开了手。

“不错，窃案你是没有份的。犯案的是林胜和你的姐姐丽莎，林胜杀了你的姐姐之后逃走，我们正在捉他归案！”

“好，我欢迎。我要替姐姐报仇。”

“他在什么地方？”

“全市的警察都不知道，我怎知？”

“你到火车站来干什么？”

“我准备去游行。”

高翔猛地握住了梦娜的手臂，厉声道：“他在哪里！”

梦娜却胜种极富有感情的声音道：“翔，你抓痛我了。”

高翔苦笑了一下，他松开了手道：“你应该知道林胜的为人，你和他合作，那是绝对没有好处的，他在什么地方？”

“我会和他合作么？我真的不知道。”

“赃款在什么地方？”

“赃我更不知道了！”

“赃款可是在火车站？”

梦娜的心中，突然一惊，但是她却笑了起来。

高翔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才道：“你可以回去了，但是你必须和警方保持联络，警方随时要传你问话的！”

“可以的，”梦娜拿起了手袋来，“我是一个市民，市民有和警方合作的义务的，是不是？再见了，高主任。”

她转身向外走去，但是，当她在高翔身边经过的时候，高翔却突然出奇不意地一伸手，就将她挽在手中的手提包抢了过来！

梦娜怪叫了一声，疾转过身来。

然而高翔的一柄手枪，却已对准了她。

梦娜愤然地向高翔做了一个鬼脸，说道：“下流！”

“对付像你这种的人，有时不得不下流一点。”高翔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她的手提包，“嗯，大量非法藏械，你有枪照么？”

梦娜一脸怒容，看来像一头愤怒的豹一样。

高翔继续察看着，手袋中全是一个珠宝窃贼应有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别的。高翔合起了手袋，正要将手袋抛给梦娜的时候，突然，他在手袋上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像梦娜这样美丽的女窃贼，她的手袋应该是香喷喷的。

但是，这却不是香味。

他用力唤了几下，那是一种麻醉药的气味，只有在医院那才会有这样气味的，梦娜的手袋有这样气味，这是十分可疑的事情。

高翔心中急速地转着念，他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手提包，向梦娜抛了过去、道：“你的医生朋友，最近和你可好么？”

高翔绝不知道梦娜和黄永洪之间的纠葛，更不知道梦娜手袋上所以有了这种药味，是因为她的手袋曾打翻了一瓶药的缘故。

高翔只不过感到，她的手袋上既然有这种气味，那么事情和医生一定有些关系，所以他才这样顺口问上一句的。

但是言者无心，听者却是心惊！

梦娜本来已伸手接到手袋的了，但一听了这句话，双手一震，“拍”地一声，手提包跌到了地上。高翔的心中，也陡地一动！

医生！梦娜怕是提到医生！

为什么，如果梦娜和林胜，和银行劫案何关联的话，那么，必然有一个医生，也是这件事中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高翔笑了笑，道：“梦娜，你吃惊了！”

梦娜立即恢复了镇定，她翻了翻眼睛：“我为什么吃惊？”

高翔再度进攻说：“你和医生朋友，有什么纠葛？”

“没有什么？”梦娜的面色稍为变了变。

高翔更可以肯定梦娜的确是和一个医生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的，但是不是和其金银行的窃案有关呢，高翔则不敢肯定了。

他呆了片刻，然后才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梦娜，如果你牵涉在基金银行的窃案之中，那你的下场，必然是十分可悲的。基金银行和保险公司，以及警方，都出了高额的奖金，如果你能够提出线索的话，便足可以洗手不干的了！”

梦娜的心中，略动了一动。

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的话，至少可以得到近三十万的悬赏奖金。但是，她原来可以得三百万的，为什么只取三十万？

固然，她要取得三百万，还要经过相当困难的过程，然则数字相差十倍，而且，她相信林胜既然要求黄永洪整容，他么他将钱存在行李箱中，至少有存七八天的，她可以有七八天的时间可以利用，又何必去接受三十万的悬赏奖金呢？

是以，她不屑地搬了撤嘴，道：“我没有资格呢。”

她一面说，一面便怒冲冲地走了出去。

高翔跟在她的后面出了门，向远处的两个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两个人，一个是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绅士，一个是阿飞型的青年。

这两个人都是警方的便衣。他们也立即明白了高翔那一下手势的意思，因之他们立即在梦娜的身后，跟踪而去。

高翔也慢慢地走出了车站。

本来他们以为可以闪电破案的事，如今却弄得茫无头绪了。

警方不但搜遍了所有的酒店，而且也将林胜的相片，印发子数万份。

如果说林胜能够租上一间房间，匿居下来，那么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大大小小的非法组织，和非法份子，也都接到了警方通过线民传达的警方通告，不能收留林胜。林胜在此地的人缘并不好，要不然，两年之前案发之际，他也不必远走南美了。

而且，林胜犯的案子太大，一般人根本是不敢收留他的。那么，一夜的搜索，毫无结果，林胜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梦娜两次在车站出现，是不是想安排林胜逃走？梦娜，医生，梦娜为什么一听到自己提起医生就如此吃惊，医生，医生……高翔的心中十分混乱，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虽然已脱离了危险期，但是身子仍极其衰弱，高翔根本不能和她们去商量这件案子。

高翔只能依靠他自己来解决心中的疑团。

他觉得林胜一定这在此地，因为在严密的监守下，他是不可能混出本地去。高翔觉得十分有信心，他登上了车子，驶到医院去看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

第二天高翔仍充满了信心。

第三天高翔以为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四天高翔的信心有点动摇了。

第五天高翔黯然了。

第六天……

八第六天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才能拄着杖，在护士的搀扶下，在走廊中慢慢地走着。

那人上午，高翔来看她们时候，她们恰好正在走动。

高翔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走去，欢欣地道：“啊，你们可以行动了，我看不久就可以出院了，你们终于渐渐复原了！”

“是的，”木兰花笑了笑，她清瘦了不少，但是更有一股出俗的美丽，“你的案子进行得怎样了，可有新的发展？”

高翔将同家基金银行被劫一事，完全瞒着木兰花和穆秀珍。

这时，他听得木兰花这样说法，还故作惊讶地道：“什么案子啊？”

“哈哈！你还在瞒着人，”穆秀珍大声一笑，几乎跌了一交，她连忙坐了下来：“兰花姐早已将这几天的报纸看完了。”

高翔苦笑着，道：“原来你已知道了，我是怕你操心，所以才不说的。案子么，已经差不多了，可就是捉不到林胜这个人。”

“赃款呢？”

“当然也没有下落。兰花，你还是好好休养，别操心的好。”

“我不能不操心，我和秀珍二人被害，显然就是林胜下的毒手，如果居然给他漏了网，形形色色的匪徒知道了，有什么感想？”木兰花愤然地大声说道。

木兰花是很少动真怒的，但这时她却真的满面怒容。

高翔自觉惭愧，道：“我们已动员了一切力量，并且一连五天，都跟踪丽莎的妹妹梦娜。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要在那么大的城市中找一个人，本来是不容易的，但是有名，有姓有照片，这就不应该找不到，我看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林胜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这从他如此巧妙地布置了劫案，而且居然在事先害我们，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他可能是——”

高翔自然知道，木兰花除非是不发表意见，否则，她的意见一定是极其精辟的，是以他连忙问道：“可能怎样？”

木兰花却又转了话头，道：“美国的小说家，侦探小说的鼻祖爱伦坡，有一篇短篇小说，篇名叫作‘秘密’，你读过没有？”

高翔点了点头。

穆秀珍抢着道：“我也看过的，说是好几个人在一间屋子中找一封信，将屋中所有的家俱都拆了开来，还是找不到，但事实上，这封信就插在信封上，挂在墙上，对不对？”

“是的，高翔，你拼命在搜索着林胜，但林胜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你看，”木兰花指着一个坐在离她五码外的一张长凳上的一个人，那病人的头脸上全裹了纱布，只有眼睛露在外面：“这个人，可能就是你要找的林胜，也说不定的。”

高翔果厂一呆，道：“你是说——”

他才讲了三个字，心中便陡地一亮！他想起了一个神秘的医生来。他早便料定事情和一个医生是有关系的，但是在跟踪梦娜几天而毫无收获之后，他便将这个假定淡忘了。这时候，他才又猛地想了起来，警方人员找遍了每一个地方，但是未曾找过医院！

像那个病人那样——这时候那病人已站了起来——头上脸上，扎满了纱布，谁知道他是不是林胜呢？林胜可以通过一个医生，假冒病人，混进医院来的。

那病人站了起来之后，迅速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这时，又有一个神气轩昂的医生，从走廊的一端慢步走了过来。那医生和病人相会了，两人低声地交谈着。

高翔这时，并不是怀疑这个医生和病人。

他只不过是想到了林胜可能利用医生和病人这一个关系，而隐藏了起来而已。但是当他在那样想的时候，他的双眼，却自然而然地望着那医生和那病人。

那医生和病人的肌肉，在高翔的目光下，都显得十分僵硬。

但是高翔却没有注意。

非但高翔没有注意他们，连木兰花也是未曾注意他们。

而那个病人却正是林胜；那医生则是黄永洪！

木兰花道：“我只不过是从报纸上得知了一些经过，详细的情形怎样，我想你应该向我说一遍了，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好的，我们回病房去。”高翔提议。

木兰花点头答应，在护士的扶持下，她和穆秀珍回到了病房中。高翔也跟民进去，直到他们进了病房，林胜才吁出一口气来。

他忙道：“你是在开什么玩笑，将我和木兰花姐妹放在同一个医院中，你究竟是在闹什么鬼？”

“嘘，低声些，只有这样才最安全。”

“安全个屁，刚才找还听到木兰花在和高翔说，最显眼的人，便值得怀疑——”他打了一个冷战：“她甚至是指着我说的。”

“真的？”黄永洪世骇然。

“当然是，刚才高翔这样子瞪着我们，你没有看到？我要出院了，我要离开这里！”林胜握着拳，不耐烦地地说着。

“你就这样子满街乱跑？”

“这不能拆纱布么？”

“不能，至少还要三天！”

其实，黄永洪心中有数，纱布是早可以拆除的了。但是这笔钱在什么地方，还未曾有着落，他却不想拆去林胜面上的纱布。

他曾派人踉踪过梦娜，也是一无头绪，因为梦娜发现有人跟踪她，就根本未曾再上火车站去过，然而，梦娜却已用电话询问出了，有两只大箱子，放在八十四号行李箱中，已有七天了。梦娜假作是打的长途电话，要管理处再多保管一个月，她会付费用的，管理处也答应了。

梦娜没有采取什么行动。黄永洪当然也得不到线索。

而林胜并不知道他曾经被黄永洪和梦娜逼供一事，他仍在坚持要等他出院之后，冉来分那笔脏款，当然他也是存心不良。

他着急地道：“三天？哼，只怕我们立即要被发觉了！他们对一个满头满脸是纱布的人，会不起疑心？而且这个人又是你送进院来的！”

黄永洪打厂一个呃。

林胜所说的是实情，他的底细，警方是知道多少的。警方一对他怀疑的话，林胜自然逃不过去，黄永洪并不厚爱林胜，但是巨款的神秘，还在林胜的心中！

他压低了声音，道：“解决她们。”

“谁？”

“木兰花和穆秀珍！”

“你下手？”

“不，是你！她们的身子，还未曾十分复原，每天要进食许多药物，你日夜都在医院中，要害她们，太容易了！”

林胜吸进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要害木兰花姐妹，并不是难事！

黄永洪和林胜两人好一会不出声。

结果，是黄永洪打破沉默，低声道：“我可以给你毒药，你将她们要服的药换去，我们今天晚上就下手，事不宜迟！”

林胜“哼”地一声，道：“是我今天晚上下手，不是我们！”

“怎么样，”黄永洪听出了林胜声音中的不满：“抢国家基金银行的不是你么？”

“当然，但是你却比我分得多。”

“好，你不愿意干也可以，留着木兰花在世上，看是谁不得了。”

黄永洪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气，向外走了开去。

林胜的面上，扎满了纱布，他脸上的神情如何，自然看不出来。

然而从他胸口起伏的情形来看，他的心中，分明是怒到了极点！

黄永洪走开了几步，才听得林胜以十分干涩的声音叫道：“站住，好了，就是今天晚上动手吧，我知道了，我已对医院中的情形，了解得十分清楚了。”

“好，我等一会派人将毒药送来。”

“别派人来，多经一个人手，多一重麻烦。”

“也好，我自己来好了。”黄永洪迈着胜利者的步伐，向病房之外走去：“今天晚上，你可得做得妥当一点才好！”

黄永洪并没有看到，当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林胜紧紧地握着拳，用力地敲在病床之上，同时，他的喉间，发出了一种难听之极，如同被关在笼中的恶兽所发出一样的低吼声来。这种低吼声，是任何人听了，都会不寒而栗的。黄永洪如果看到了这种情形，那只怕以后事情的演变，也就不同了。

黄永洪出了病房，仍然回头向木兰花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看，他呆了一呆，大着胆子，向木兰花的病房，慢慢地走了过去。

病房的门开着，但是当他在门前站了一站之际，却可以听到高翔正在讲述国家基金银行劫案的详细情形，他停了并没有多久，便离了开去。

在病房中，高翔向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详细叙述着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一切，穆秀珍不断地打着岔，木兰花则只是沉静地听着。

一直到高翔讲到，在火车站遇到了丽莎的妹妹梦娜的时候，木兰花才突然问道：“这是一个极重要的线索，她可还在本市？”

“在。”高翔点了点头。

“可曾对她进行监视？”

“有，三个最能干的便衣人员，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地监视着她，可是一连好几天了，她却一点行动也没有，不，有是有的，只不过是干她的本行，两天前，她曾在一家珠宝行中，偷去了一只钻戒，可知她没有发现我们是在监视她。”

“也可以说她知道有人在监视她，却故意下手偷一点东西，好让你们以为她不知道有人监视，从而真的放弃监视的。”

“也有这个可能。”高翔同意木兰花的分析。

“我看不像，她不怕人在偷东西的时候抓她么？”穆秀玲又插口了，“当场抓到了她，她也要坐一年半载的牢！”

“可是，”高翔摊了摊手，说：“那却打草惊蛇了。”

“对啊，这女人聪明。”穆秀珍拍了拍自己的头顶。

“高翔，你在审问她的时候，她一句口风也没有露出来过么？”

木兰花再一次问。她虽然还未曾全部复原，但是对于一切疑难的事情，她却仍然有着极其强烈的求解之心，她平躺在床上，正在思索着何以一切齐备了网儿也撒下了，但是鱼儿却不落网！

高翔想起自己和梦娜单独相对时的情形不禁有些尴尬，他忙道：“一点也问不出什么来，可是她的手袋，当我出其不意地夺得她的手袋之际——”

“怎么样？”穆秀珍迫不及待地问。

“她的手袋上，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我当时就心中起疑，问她和她的医生朋友怎样了，她面上的神色，变了一下。”

“哦，”木兰花大感兴趣，“后来呢？”

“她自然没有说出什么来，但是我看这其中一定有古怪，但由于这几天来，我们对她进行如此严密的监视，一点也没有发现，所以我想这或者也无关紧要了。”高翔说完，静候着木兰花的回答，他实在需要木兰花超人智力的帮助。

可是，本兰花却一声不出。

她非但不出声，而且还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兰花。”高翔忍不住低声呼她。

木兰花仍然闭着眼睛，挥了挥手，道：“你先回去吧，我觉得十分疲倦，需要休息了。别放弃对梦娜的继续监视。”

高翔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多少有点感到失望，他希望即使木兰花疲倦得要睡了，也可以让他陪在身边。然而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以他站了起来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便慢慢地向外走去，还轻轻地将门关上。他才一出去，木兰花便又睁开了眼来。

“哈，”穆秀珍指着木兰花一笑，“你是下逐客令，将高翔赶走了，对不对？”

“嘘，低声些，他可能还没有离开。”

穆秀珍站了起来，走到了门旁，伸手拉开了门，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才又缩回头来，道：“他已经走远了，兰花姐，你为什么要他走了？”

“秀珍，”木兰花以十分沉重的声音道：“我发现我们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但如果这件事让高翔知道了，那他一定会打草惊蛇的。”

“危险？”穆秀珍大惑不解。

“是的，你没有在高翔的说话中，听出什么来么？”

“没有啊。”

“秀珍，高翔，在梦娜的手提包之中，有一股浓烈的药味，而一提到医生的时候，她又面上变色，你想不出其中的道理来么？”

“这个……至多说事情和一个医生有关。”

“是的，我们先假定梦娜和林胜是有关系的。再假定梦娜又和一个医生有关，那么你想，林胜最理想的藏匿地方是哪里？”

“是——”现秀珍略想了一想，“医院？”

木兰花道：“不错。”

“这是我们刚才开玩笑时讲的——”她忽然顿了一顿，“兰花姐，你的意思是说，林胜正藏在这家医院之中？”

“你的推理能力进步得多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林胜的照片到处都是，他在医院中露面，人家认不出他来么？他又怎能一直躲着，不为人所知？”

“我记得，当我们在走廊中闲谈的时候，有一个病人在走廊中走出去，他的头脸之上，全是包扎着纱布的，你可曾注意到？”

“他就是林胜？”

“当然不一定是，但是如果林胜也以纱布将头脸完全包扎了起来，或是包扎起一半来，那么，他就可以不被人认出身来了。”木兰花冷静地说

“兰花姐。”穆秀珍直跳了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到每一个病房之中，将可疑的病人，全都抓起来？”

“然后又怎么样？”

“将他们脸上的纱布，全都撕下来！”

“是啊，那么，如果有的病人，伤口还未曾痊愈，给你撕了下纱布，伤口起了恶化，你是不是负责任呢？”木兰花反问。

“这……这……”穆秀珍显然未曾想到这一点，是以她期期艾艾，答不上来，好一会才道：“我们是为了抓凶手嘛！”

“也没有看到过像你这样抓凶手的。”

“那么，兰花姐，我们怎么办呢？”

“刚才，我说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你明抓这是什么意思么？”

木兰花变换了一个躺着的姿势，她简直睡下来了。

“我不明白。”

“用心想一想。”

穆秀珍并不是不聪明的人，但是她脾气急躁，没有耐性，做什么事情都是潦潦草草，三下五去二就算数了，她给木兰花逼着一想，立时就明白了，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林胜在这个医院中，看到我们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他会向我们下毒手？”

木兰花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好。”

穆秀珍受了称赞，更是得意，道：“兰花姐，我连你一下的计划，我都知道了，你准备让他来害我们，引他上钓！”

木兰花笑着在她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有你的。”

穆秀珍越发得意，索性学着木兰花平时的样子，道：“可是，这个办法也是有漏洞的，万一，林胜不想害我们呢？”

“问得好，我们要使他来害我们，所以，第一步，我们要请一位警官，去调查全医伤中，脸部包扎着纱布的患者，这位警官必须公开进行这件事，那么，当林胜知道我们已经在展开行动，怀疑到他的藏身之处后．他也会开始行动了。”

穆秀珍道：“好计划，但是，林胜如果不在这里呢？”

木兰花摇头道：“这个问题可问得不怎么好，你要知道，我们如今进行一切，全是在林胜是躲在这个医院中的大前提下进行，如果林胜不在，那当然得另打主意了，但即使他不在，我相信，他第一次害人不成，看到我们渐渐康复，仍然是会来第二次害人的。”

（各位读者，木兰花对事件的精密的推测，距离事实是不远的，在这次事付中，她的几个假定，都和事实十分接近，她推测错误的，只不过是第一次害她们的不是林胜，以及梦娜和林胜，并不发生直接的关系这两件事而已，但这两件事和整个事件，是无关的。）

木兰花挥了挥手，道：“所以，我们从现在起，要加倍的小心，对于任何人，任何事情，任何食物，都要小心从事。”

“对，那么我去通知警方。”

“好的，你不妨在对警官交待任务之际，将声音放得大一些。”

木兰花笑着，“那么，医院上下人等，就全知道我们的用意了。”

穆秀珍走出了病房，木兰花仍躺在床上。

一分钟后，木兰花个禁啼笑皆非。

她吩咐穆秀珍大声一些交待警官，可是没有想到，穆秀珍竟以唱大花脸也似的嗓门在直叫：“统计一下，有多少脸部受伤的病人！”

她一连叫了六七遍，只怕四层楼高的医院之中，所有的病人、护士、医生、员工，没有一个人不听到了她的声音了。

等穆秀珍回到病房中的时候，她还得意洋洋地反问，道：“怎么样？我表演得可好？我想，林胜如果在医院中，他一定听到了。”

木兰花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想一定听到了！”

两人的神情，虽然紧张，但是当她们想来，一个狡猾之极的匪徒，可以会自动上钩，自己送上门来之际，她们却又十分兴奋。

本来，她们生伤初愈，是极度需在休息的。

但是为了防止敌人再度对她加害，是以她们轮流休息，决定以病后虚弱的身子，和凶恶狡猾的林胜，闹上一闹！

＊＊＊

整座医院，仍和平日一样，十分宁静。

除了木兰花、穆秀珍和林胜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在这座看来如此恬静的医院中，将会有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黄昏时分，黄永洪又来到了医院中，他将两颗毒药，交给了林胜，那是两粒白色的药丸，和木兰花姐妹，所服食的药丸一样。

黄永洪是医生，他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弄明白，木兰花姐妹服食的药丸是什么形状的，林胜若是能顺利地将药丸对调，木兰花姐妹是非死不可的！

而林胜在医院中住了那么多天，他也注意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在夜晚的服药时间是两次，一次是八时，一次是午夜十二时。

要给病人服食的药，先由当值的护士准备好，放在护士的休息室中，时间一到便由当值的护士，送到病房之中去——这是林胜在下午观察的结果。

他在下午，曾经借意到护士室中去走过几次，完全没有人干涉，看来，要将丸药换过，那是极其容易的一件事！

林胜决定在午夜行事。

所以，当天色渐渐黑下来，走廊中亮起了黄黄的灯光之际，他躺在床上，仔细地思索着，他并不是想着如何对付木兰花。因为在他看来，由他出手，来对付两个重病初愈的女子，那简直是“大材小用”之极了，他所思索的，是如何对付黄永洪！

他已经偷了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放在床垫之下。

九黄永洪替他拆除面上的纱布之际，当然会有护士在场，但是林胜估计，如果他出其不意，刺死了黄永洪的话，那护士一定会目瞪口呆的，而他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医院去了，那时，容貌已经改变，人海茫茫，谁还找得到他？

林胜想到得意之处，翘起了腿，哼起歌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林胜绝不是初出茅庐的犯罪者，他是犯罪的老手了，是以，越是离下手的时间近，他就越是镇定，他甚至于小睡了一觉，在十一时半，他醒了。

病房中黑沉沉地，只有走廊中，略有光线射入。

林胜站了起来，轻轻地推开了门。

在走廊之中，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在木兰花的病房之外的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警官，那个警官虽然未曾熟睡，但分明是在半睡眠的状态之中。

林胜乍一见到那个警官，心中不禁本能地吃了一惊。

但是他继而一想，如今自己是一个病人，在这里出现，走动，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又何必怕那个在打瞌睡的警官？

他将两粒毒药，小心地提在手指中，向外走了过去。

护士当值室是在洗手间的附近，他堂而皇之地走着，在经过那个警官的时候，那个警官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抬！

林胜来到了护士值班室的门口，有两个护士在里面。

一个护士正在准备着要给各个病房病人吃的药，另一个则在看小说，林胜毫不在乎地走了过去，再过去，便是洗手间了。

他到洗手间去转了一转，回到了护士室的门口，向内张望了一下，搭讪着回道：“姑娘，我还有几天可以拆纱布啊？”

看小说的那个抬起头来，道：“别心急。”

“啊！”林胜如发现新大陆也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你在看什么小说？是依达的，还是杨天成的？这两人的小说都好看。”

那护士笑了起来，推了推眼镜。

林胜已经走进了护士室之中，但是两个护士，谁也不觉得突然。他又搭讪了几句，然后，站到了那在配药的护土背后。

“姑娘，”他又柔声道：“你可知道，那两个姓穆的女病人，就是鼎鼎大名的两位女黑侠么？她们是给仇人所害的。”

“当然知道！”那护士扬起头，并且转过头来回答。

“等一等，别动！”林胜突然道：“你脸上的一点灰尘，我来替你抹去！”

那护土果然不动，林胜的左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抹了一下，但是在此同时，他的右手，却已伸到了药盘之中！

林胜是一个魔术师，魔术师的手指是最灵活的，林胜自然也不例外，是以他只不过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便已将放在小方纸上的，准备给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服食的药丸，换上了黄永港给他的，含有剧毒的毒药，他又小心地缩回手来，向后退去。

那护士还向他一笑，道：“谢谢你。”

“不必客气。”林胜的事情已办完了，他出退了出去。

护士室中，配药的依旧配药，看小说的仍旧看小说。

这两个值班护士，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已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林胜回到了他的病房之际，又在那警官的面前，经过了一次那警官仍是连看也未曾看他！

林胜躺在床上，时间已是十一时五十分了。

林胜在黑暗之中，自己对自己笑了笑，一切看来都是如此顺利！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死于中毒，高翔又有得要头痛。

若不是医院之中，真的如此静寂，他真要大笑了起来！

＊＊＊

十一点十分，夜已深了。

然而高翔仍然在他的办公室中。

他离开了木兰花后，立即布置了对全市大小医院的检查，可是直到这时候为止，却仍然一点线索也没有，高翔坐在办公桌前，正在苦苦思索着。

也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

高翔按下了一个按钮，便听得传话器中一个声音道：“高主，任，十七号便衣探员有报告来，你可要直接收听么？”

十七号便衣控员，那就是高翔派去'监视梦娜的三名干探之一，他有报告回来，高翔自然是要亲自接听的，他忙道：“请接驳过来！”

十七号探员的报告，是利用无线电通话器进行的。

高翔按动了几个钮掣之后，便在传音器中，直接听到了十七号探员的声音：“高主任，高主任，我是十七号探员。”

“是的，你继续讲。”

“我正在梦娜的住宅之外，一分钟前，有一辆编号六七四０一号的汽车自东驶来，停在门口，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司房车——”

高翔一面听，一面按卜厂另一个掣，吩咐道：“快查明六七四０一号汽车的车主是谁！”

十七号探员的报告仍在继续着：“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l，已按了很久电铃了，这中年人的衣著，十分华贵，像是上层人士。现在，门开了，开门的是梦娜，梦娜见到了那中年人，像是吃了一惊，高主任，我将他们的交谈声直接传给你！”

派去监视梦娜行动的三位探员，都是配备有最新的监视仪器的，这时，十七号探员可以清楚地看到梦娜脸上的神情。

但是，十七号离梦娜，却至少有一百二十尺，他是借着红外线望远镜，在观察着梦娜的行动的，而微波窃听仪，又使他可以清楚地听到梦娜低声交谈的声音，这时，他只消将微波窃听仪的一股线，接驳在无线电通话器上，那么，连远在儿里之外的高翔，也可以清楚地听到梦娜的声音了。

梦娜的声音，听来十分吃惊：“是你！”

接着，便是一个相当低沉的男子声音：“是的，想不到吧，让我进去坐坐怎么样？你总不好意思就这样款待客人吧！”

那声音十分熟悉，高翔呵以断定，自己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然而，一时之间，他却也想个出那究竟是什么人来。

也就在这时，高翔办公室的门上，有人敲打，高翔“哈”地一声，一个警官推门进来，将一份表格，放在高翔桌上。

那是一份车主的登记表格。

而在”车主姓名”那一栏下，赫然是“黄永洪”三字！

一看到这三个字，高翔根本不必再看其他，他便已什么都想起来了，因为事情发展到如今，算是边进了一个新的阶段！

因为黄永洪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和事件有关的医生！

高翔聚精会神地听着，只听得梦娜冷冷地道：“我当然不准备请你进去，而且还请你离开，你可以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嘻嘻，”黄永洪笑着：“我怎么是傻瓜？”

“警方一直在监视着我，梦娜狠狠地道：“你一来见我，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噢，”黄永洪显然呆了一呆，但随即道：“你别吓我了，我来的时候，在附近兜了一转，也未见到有什么人在！”

“你知道个屁！”

“就算警方有人在监视你，只怕也无暇兼顾的了！”黄永洪得意洋洋地说着：“他们现在，只怕倾巢而出，到医院中去了。”

高翔的心中。陡地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梦娜的声音停厂一停，当然她也呆了一下，然后才道：“到医院去，你出卖了他？是不是？哼，你已找到线索了么？”

高翔一听，一面脑细胞在超速地活动着：出卖了他，这个“他”

是谁呢？是林胜？林胜的确是在医院之中？找到了线索，又是指什么而言的？

“哈哈，”黄永洪却笑起来，“当然不是，他们赶到医院去，是为了到太平间去看木兰花和穆秀珍，去瞻仰遗容！”

黄永洪说得如此之放肆，这令得高翔大吃一惊。

他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

“木兰花死了？”梦娜急急地问。

“快了，大约还有三四分钟，让我进来，我详细地告诉你。”黄永洪一讲完，便传来了开门声，脚步声，接着，便静了下来。

然后，便是十七号的声音：“他们进去了，可要继续进行偷听？”

高翔却并没有回答，这时，他已经慌乱得顾不得回答了，木兰花在三分钟或是四分钟内，会发生危险，这是可以肯定的事。

要赶到医院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打电话到医院去，高翔立时拨了医院的电话，电话铃“滋滋”地响着，可是没有人来接听。

高翔额上的汗，不住地向下淌下来。

他收了线，再打！再收线，第三次打。

直打到第三次，才有一个显然是刚从瞌睡中醒来的声音，好不耐烦的问道：“找推啊，半夜三更，这是医院，你搭错线了。”

“别收线，”高翔怒吼了一声，时间已耽搁了一分多钟了，还能再耽搁么？“我是警方，你快叫木兰花病房外的那位警官来听电话！”

“呵——”那边的声音，打了一个呵欠，放下了电话，高翔甚至可以听到那该死的家伙，慢吞吞地向前走去的脚步声。

如果高翔的手，够得上去捏那家伙的鼻子的话，他一定不犹豫捏到那家伙透不过气来为止了……可是这时，他却只好干着急。

那个接听电话的该死的家伙，是医院的一个杂役，他的确在瞌睡中醒来，一面揉着眼，一面来到了那警官的面前，用力推他。

那警官也睡着了。

在杂役推警官的时候，戴眼镜的护士，拿着药盘，轻轻地推开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房门。而在此同时，林胜正将他的房门，推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的情形，他看到了那个护士，进了房门，才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想，木兰花这回，是再也逃不出鬼门关了！

警官被推醒，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情，来到发电话旁边，拿起电话的时候，高翔怒火上升，已忍不住要祖宗十八代一齐骂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高翔怒叫着。

“我……”警官一听是高翔的声音，呆了一呆，睡意全消，“我……恰好在厕所。”

“木兰花，有人要加害她，快去看她！”

“没有啊，一切都很平静。”

“混蛋，快去看她！”

警官连忙放下电话，向木兰花的病房走去。

高翔总算吁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电话还算打得及时，木兰花还未曾发生意外，但是那警官的头脑不怎么清醒，自己还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中去。

他放下了电话，令一个警官将十七号探员的所有报告，一齐记录下来，然后，他驾着车子，以极高的速度，向医院赶去。

高翔在向医院赶去的时候，心焦如焚，但是那个警官在放下了电话之后，动作却仍是慢吞吞地。他心中只感到高翔有点神经病。

医院之中，这样安宁，谁会去害木兰花？那简直是笑话。可是高翔既然这样吩咐了，却也不能不去看一看。

他踱着方步，来到了木兰花的病房之前，在门上敲了两下，那时候，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正在护士的照顾之下，各自拿着一粒丸药，待放到口中去。

她们一听到敲门的声音，便放下手来，木兰花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他先向穆秀珍望了一眼，连得穆秀珍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然后，木兰花才问道：“谁？”

“是我？兰花小姐，你没有事情么？”

木兰花听出了是那个警宙，而这一问，却令她感到事有蹊跷，她忙道：“请进来，你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那警官推门而入，笑道：“没有什么，刚才高主任来了一个电话，他很紧张，说是就在这几分钟内，会有人来害你。”

穆秀珍一听，首先笑了起来，道：“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有人要来害我们，他连时间都知道，这不是太有趣了么？”

穆秀珍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那粒药丸，抛进了口中，喝了一口水，吞了下去，又在药盘拿过了第二粒，木兰花却不像穆秀珍那样轻松，她放下了药，道：“他还说些什么？”

那警官道：“他叫我来看你们。”

穆秀珍又待将第二粒药抛进了口中，但是木兰花却扬起了手，道：“且慢，护士小姐，你进来的时候，可曾见到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牛么？”

护士摇了摇头，道：“不曾啊。”

“兰花姐，”穆秀珍不耐烦地说：“高翔一定是神经过敏了，千万别听他胡言乱语，我们吃完药，也该可以睡了。”

木兰花却仍然摇着头。

“不行。”木兰花下床走来，“我得和高翔通一个电话，我看他急急地打电话，一定是有道理的，一定有人要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来害我们！”

她抬头看了看钟，又补充道：“我看这时间是在午夜十二时。”

穆秀珍也抬头看了看，道：“现在不过十二点了！”

她一面说，一面打了一个啊欠，顺手又将手中的药，向口中抛去，就在那一刹间，木兰花陡地心中一惊，叫道：“别吃药！”

她突如其来地一叫，令穆秀珍的手一震。

是以，穆秀珍抛出的那颗药丸，也没有跌进她的口中，而是落在床上了。这时除了木兰花以外，其余三个，都是莫名其妙。

木兰花正色道：“高翔的电话一定是有来由的，有人想在十二时正害我们，谋害我们的行动，也是正在进行之中。”

“你说什么？”穆秀珍不明白。

“唯一可以使我们在午夜十二时受害的方法，便是将毒药当作普通的药丸，让我们自己取起毒药，送进自己的口中去，毒死自已！”

木兰花说得十分正经！

是以，刹那之间穆秀珍和护士的脸色都变了！

穆秀珍脸上变色，是因为她刚才已吞服了一颗丸药，如果那是毒药的话……穆秀珍现出了一个十分尴尬的苦笑来而那护士，则想到自己是取药进来的人，如果木兰花坚持这样说法的话，那自己岂不是大大地麻烦发？她怎能不呆着。

呆了片刻，还是那护士先开口，道：“穆小姐……你是在开玩笑，故意吓唬我们的，是不是？我可给你吓坏了！”

穆秀珍也拍了拍心口，道：“兰花姐，半夜三更来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木兰花瞪了穆秀珍一眼，并不理会她，却仍然以十分严肃的声调道：“姑娘，我深信我的推测是不错的，当然这件事和你是没有关系的，但是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曾注意到有什么样的事么？譬如说，在你配药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

那护士睁大了眼睛，突然道：“是了，四０三室的病人，曾进来过，他是黄永洪医生的病人，入院已有好几天了。”

木兰花陡地站起，道：“可就是面上扎着纱布的？”

“是啊，难道他——”

护士还未曾讲完，木兰花已急急地道：“警官，你快去逮捕这个病人，快，如果你行动够快的话，你一定可以立下一个大功了！”

那警官的面上，出现了十分犹豫的神色来。

他显然是绝不知道木兰花这一个命令真正的意思，但是他的动作，却十分快疾，他向后一退，退到了门旁，突然拉开了门。

可是，当他一拉开了门，还未曾向后再退出去之际，门外突然有一个人影一闪，一掌狠狠地向那警官的脑后劈了下来。

那警官连转身看着向他偷袭的是什么人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身子仆倒在地，重又跌进了病房之内，而门外的那个人，也一步跨了进来。

那人一进来，便随手将门关上。

他身形高瘦，满头满脸，都扎着纱布，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他的这双眼睛之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邪恶光芒。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手中，执着一柄极其锋利的外科手术刀！他站在门前，阴森的目光，向病房中三个女性扫着。

护士小姐乍一见了这等情形。吓得用手掩住了口，一点声音出发不出来，身子则不由自主的地发抖，穆秀珍陡地跳了起来。

在她跳起来的一刹间，她根本忘了自己是才从鬼门关回来，连走路也需要扶持的人，她是准备去和那人拼命的！

然而她才一跳起，便已跌在床旁，一阵喘息，几乎昏了过去，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前面的那人，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三人之中，只有木兰花最镇定。

她本来是站在床边上的，这时，身子缓缓转了过来，面对着那人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林胜，想不到我们做了几天邻居！”林胜听得木兰花一照面间，便已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心头也不禁震动了—下，同时，他扬起了手术刀来，向前走了两步。

他是被那警官的敲门声引出来的，而当他看到那警官进入木兰花的病房之后，他已知道，事情可能有了新的变化了！

而当他蹑手蹑足，来到木兰花的病房之外偷听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听到了木兰花等人所交谈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若没有新的行动，那就完了。

所以，他不等那警官来逮捕他，便先击倒了那警官，冲进了房内。他明知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这时可以说是毫无抵抗能力的，他可以杀了他们，然后再设法逃去。但是，当他而对着木兰花如此镇定的神色时，他的心中。又个免骇然。

木兰花看到他向前踏出了两步，更笑了起来，道；“林胜，你完了，你的事情已完全败露了，我猜想你经过了整容，是不是？”

林胜又震动了一下。

他沉着声道：“是的，可是你也活不长了。”

木兰花淡然地笑了笑，道：“林胜，你第一次的诡计，可以说是绝纱的。但是绝妙的诡汗，夺命红烛，尚且未能取了我们的性命，何况是现在，一柄尖刀就可以解决我们了么？你尽可以来试试，看看我可不可以将你手中的尖刀夺下来！”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身形微微一矮，摆出了一个十分机警的应敌之势，但是，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却感到了一阵头昏！

她这时实在是一点能力也没有的！

如果林胜不顾一切地握着尖刀，向她冲了过来的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是绝没有办法将林胜手中的尖刀夺下来的！

但是，木兰花的威名，何等震人，林胜一看到木兰花身形一矮，他心头受了第二次震动，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

木兰花哈哈笑道：“你不敢，你不敢的，是不是？你的医生朋友已落网了，你还会久么？你唯一的出路，便是柬手就缚，说出赃款的所在地，那么，或者还可以免上电椅，可以换一个无期待刑，要不然，你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林胜硬着头皮道：“你有能力夺下我的刀来么？”

木兰花笑道：“不信你可以试试。”

林胜突然又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门旁，道：“可是我用飞刀伤你，看你有什么办法，别忘了，我本来是一个魔术师。”

木兰花知道林胜的飞刀技术是十分惊人的的，她一直在和林胜拖延着时间，希望会有人推门而入，那么局面便可有所改变了。

但是，她已尽她所能了，林胜仍是占着上风！

十木兰花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地出汗，她的身子，向后略退了一步，也就在这时，她看到林胜突然扬起了起来。

木兰花的反应，可以说快到了极点，她放在床沿的右手，突然向上一按，按在病床的操纵杆上，病床的下半部，立时向上，翘了过来。

林胜是在一扬手之际，立即飞出了手中的尖刀的，但木兰花的反应是如此之快，以致当他尖刀脱手之际，病床也向上翘起。

竖起的半边病床，挡住了飞刀，飞刀“轰”地一声，刺进了床垫之中，木兰花逃过了这一刀，但是木兰花站着，本来就是可能随时跌倒的，这时，她手用力按在操纵杆上，是连带整个人，一齐向下压去的，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她当然站立不稳了。

她的身子，陡地倒，跌倒在地上。

穆秀珍一见这等情形，发出了一声急呼：“兰花姐！”

林胜在一呆之下，也立即明白，木兰花根本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她绝没有力道夺走自己手中的尖刀，是以，他立时跨前一步，伸手准备将刺在床垫上的那柄尖刀，拔了出来，可是也就在此际，病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打了开来。

病房的门开得如此之急，林胜才跨出了一步，房门便重重地撞在他的背上，撞得他一个跄踉，向前跌出了一步，压在床垫之上。

随着房门被打开，高翔冲了进来。

高翔高声叫道：“兰花、兰花！”

林胜的身子，猛地一翻，翻到了病床的另一边，他几乎立即一跃而起，跳到了窗口，高翔拔枪在手，喝道：“停住！”

林胜的身子，却已不顾一切地向前穿了出去，高翔放枪，那一枪，射中了林胜的肩头，林胜身子向旁一侧．可是他并不没有直落下去。

医院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林胜的手抓住了“爬山虎”的藤，藤当然个能负担他的体重，但是即使他下跌的势子，缓了许多他双手不断交替地攀着，等到高翔赶到窗口时，他已隐在黑暗之中，高翔已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了。

而高翔这时，也看到了木兰花在地上的情形，他看不到林胜，并没有立时也攀出窗去，立即转了回来，木兰花已勉强站了起来，掠了掠头发，道：“快么追他，别让他再溜走了！”

高翔再次冲到窗前，攀出窗去。

可是这时候，林胜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当高翔落地之后，他看到了地上石子路上，有着点点斑斑的血渍，高翔顺着血渍，向前追寻，但是追十几码之后，却连血液也不见了！

那当然是林胜已在匆忙地将伤口扎住，所以血渍便中止了，高翔刚才的那一下枪声，几乎将整座医院的人都惊动了。

到处是人声，脚步声，宁静的医院，乱成了一片，高翔急急地奔到值班室，打了一个电话，通知警局，包围医院的附近，然后，才又奔回木兰花的病房，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这时重又躺在病床上了，高翔一到，木兰花便说道：“捉到了没有？”

“没有，可是他受了伤绝逃不远的，你——”

“我没有什么，唉，高翔，林胜竟就在我的隔壁，住了好几天，你说，我们是不是退步了呢？”木兰花十分感慨地问。

“兰花，这不干你的事，是我误了事。”

木兰花拽着凌乱散在地上的一些丸药，道：“你绝未误事，你的那个电话，救了我们，我相信在这些九药中，一定有两颗剧毒的毒药在！”

“兰花姐，你是说，我吞下去的那颗，不是毒药？”

“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你该躺在急诊室中了。”

高翔道：“可是我来得还是迟了，黄永洪去看梦娜，从微波偷听器中传来的声音，说你们在几分钟之后，就要丧生了，所以我打才电话来的！”

木兰花呆了半晌，才吁卜一口气，说道：“好险！”

＊＊＊

在无线电通讯网的联络一下，从高翔赶到起，不到五分钟，大批警官和警员，已赶到了医院，在医院的附近，展开了搜索。

高翔加派了几个得力的人员，守在木兰花的病房之外，然后，他才带着一小队警员，离开了医院，直驶梦娜住所。

他的车子，在梦娜住所处不远处停了下来。

他才一跨出车子，十七号探员便已从隐蔽处走了出来，道：“高主任，那中年男子还在里面，他还未曾离开这幢房子。”

十七号一面讲，一面向前指了一指。

那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对于这幢小洋房，高翔可以说是再熟悉也没有的了，因为他一度曾是这幢小洋房的女主人入幕之宾！

他挥着手，令所有的警员，散布在房子之外。

十七号探员更进入了黄永洪的那车子之中。

高翔来到了铁门外，手在铁门上轻轻地一搭，人已翻过了铁门，到了小花园之中，一头凶恶的狼狗，立时吠叫着向他冲来，可是，那头狼狗冲到了高翔的面前，突然不再出声，反而在他的身边，捱捱擦擦，表示亲热起来。高翔的心中，不禁苦笑！

他未曾到这里来，已有两三年了，可是，梦娜的那头狼狗，却居然还认得他，这实是使他的心中，起了莫大的感慨！

这两三年来，他的生活起了根本的变化，但是梦娜却依然故人，高翔心中暗忖，梦娜难道就不肯自新么，还是她没有得到适当的机会？

他伸手摸着狼狗的头，轻轻地向前走去。

在他这未曾越过铁门之际，便发现楼下的书房之中，有光芒传出，他可以肯定，黄永洪和梦娜，一定是在书房之中。他并不绕到墙角去，而是堂而皇之地来到了门前，用百合匙打开了大门，穿过了漆黑的客厅，到了书房的门前。

他听到了黄永洪的声音，道：“梦娜，你想想，林胜如果知道了那天在我家中发生的事情，他就肯轻易放过你么？”

“一样的啊。”梦娜轻悄地回答：“他也不肯放过你的，是么？”

“所以，我们两人要合作。”

“我们不是合作过了么？”

“你一定知道，那三百万赃款是在什么地方的，快说，我们两人分手了，你也还来得及远走高飞！”黄永洪在大落嘴头。

可是梦娜却显然毫无领情。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道：“找要远走高飞，不会将所有的赃款全带走么？为什么又要和你一人一半来对分？”

高翔在门外站立了片刻，手按在门把上，轻轻地转动着，门并没有下锁，高翔转开了门，又等了片刻，才突然将门推了开来，跨了进去。

高翔的出现，令得书房之中的黄永洪和梦娜两人，都突然吃了一惊，但是两人也都是老手了，他们随即镇定了下来。

梦娜低声笑道：“高主任，你可有入屋搜索令么？”

高翔的态度，也十分轻松，他走到了一张沙发之前，坐了下来，翘起了腿，道：“一个老朋友，来访问你一下，也要入屋搜查令么？”

“噢，原来是这样，”梦娜冷笑道：“可是，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出去！”

高翔仍然坐着不动，道：“我走不要紧，可是围在屋外的弟兄，可都要冲进来了，这不是更加麻烦得多了么？”

“什么？？黄永洪一跃而起，以极快的手法拔枪在手。

然而高翔的动作，比他更快！

高翔的手一直放在袋中，也一直握着枪，黄永洪才一拿枪在手，高翔便板动了枪机，“砰”地一声响，子弹恰好打在黄永洪的手枪上。

黄永洪猛地后退一步，他的手枪震出了窗口。黄永洪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

“黄医生，”高翔冷笑着：“你的事发了，林胜指你是打劫银行的主谋，我看你得好好请两个着名的律师才行了！”

“这畜牲……”黄永洪怒骂着：“关我什么事？他……走投无路，才要求我来替他整容的，怎说我有主使他打劫银行的阴谋！”

“原来如此，那么，匿藏罪犯，你总有份的了吧？”

“那是小罪。”

“可是，用毒药交给林胜，要用来杀人呢？”

“这……”黄永洪的身子忍不住籁籁地发起抖来。

梦娜却在这种情形之下，高声笑了起来，道：“好了，好戏快收场了。”

“还没有，”高翔转过头去，“因为女主角还未曾正式出场。”“女主角？”梦娜做了一个十分疑惑的神情。

“是的，就是你，梦娜小姐。”

梦娜的面色变了，她僵坐不动。

“林胜全供出来了，梦娜，你怎么忍心为了争夺林胜这样的人，而杀了你的姐姐丽莎？”高翔摇着头，叹息地说。

“什么？”梦娜尖叫了起来，“他说什么？”

“你杀了丽莎，梦娜，杀人是要抵命的，我也不能再替你开脱了，这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不肯及早回头的？”高翔又叹了一口气。

“他胡说，林胜是在胡说！”梦娜用尽了气力叫着：“丽莎是他杀的，因为丽莎和我商量好了要带着赃款远走高飞！”

“这些话，你留着到法庭上去说吧。”

“高翔，”梦娜奔到了高翔的面前，“放我一次。”

“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

“再放我一次，再一次，我一定改过自新。”

“带着三百万赃款远走高飞的人，是不会改过自新的。”高翔摊手，“等赃款用完了，你又会去犯罪，去寻求新的赃款。”

梦娜后退了一步：“高翔，你那样狠心！”

“不，梦娜，我为你好，以你对珠宝的鉴别能力而论，你可以成为国际知名的珠宝专家，这正是目前最吃香和极有地位的职业之一，别让那些肮脏的赃款，将你拖得更深，若是你再掉下去，那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抱你起来了！”高翔诚恳地说。

梦娜低下了头。好一会，她才道：“在火车站，八十四号行李箱。”

高翔站了起来，向黄永洪微微一鞠躬道：“请，黄先生，你可以和我们的人一齐到火车站去，你不是想起赃款的么？你总算可以如愿以偿了！”

黄永洪面色苍白，在高翔的押解下，走出了这幢房子。

两个警官迎了上来，问道：“咦，怎么只有他一个人，梦娜呢？”

高翔沉着声道：“梦娜和事情是无关的，我们去起赃款，医院方面的情形，怎么样了，找到林胜了没有？”

“还没有，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好，到火车站去！”

在火车站，顺利地取到了两大箱钞票，又直驶警局，高翔一直以无线电话在和医院方面联络着，但是林胜却仍然没有下落。

高翔再赶到医院时，已经将近凌晨三时了。

医院的花圈中，正被好几辆警车上的探照灯照得通明，警员在草丛中，以及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仔细地搜查着。

高翔上了楼，进了木兰花的病房。木兰花一见高翔，便道：“还没有找到，是不是？”

高翔苦笑着点了点头。

“林胜经过黄永洪的整容手术，他的面貌，可能完全不同了，我想他不会逃离医院的，因为他穿着病人的衣服，而且还受了伤。”木兰花顿了一顿，“注意最不受人注意的地方注意每一个肩头受伤的面生人！将搜索园子的警员撤回来好了。”

高翔答应着，向外走了出去。

他打开门的时候，走廊上，一个穿着医院杂役制服的人，正在拿着扫把，在走廊中扫着地，渐渐地扫过来，当那个杂役在高翔身边经过的时候，高翔根本未在意。

可是，也就在那一瞬间，高翔只觉得腰际的手枪，突然一轻，等他陡地转过身来时，那杂役已到了他的身后，同时，他手中的枪，也已指住了高翔的腰眼。

高翔站定了身了，刹那之间，他完全明白了！

“带我出去！”那自然是林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翔将声音放得很镇定，道：“我看没有这个可能，因为你手中的是空枪，我刚捉了黄永洪，子弹在捉他的时候用完了。”

“啊！”林胜吃了一惊，扬起枪来看。

高翔猛地一个转身，肩头已撞在林胜负伤的肩头之上，同时，他突然抓住了林胜的手臂，将林胜直摔了出去，林胜的身子在走廊中滑向前去，他手指扣动了枪机，那当然不是空枪，他连扣了三下，三粒子弹，呼啸着飞了出来。

然而，他整个人根本是被高翔摔出去的，当然不能瞄准，高翔也立即向一旁跃开，这时，又有警员自楼梯冲了上来，而林胜也挣扎着站了起来。

“小心，他手中有枪！”高翔立即高叫。

那警员也立时伏下，林胜向那警员发了两枪，准备硬冲下去，可是那警员却在刹那之间，连还了两枪，这两枪，却射中了林胜。

林胜的身子打了一个旋，退到了墙前，倚墙而立。他不住地喘着气，举起枪来，对准了他自己的额角。

高翔在这时候，向他稳步地走去，道：“林胜，你逃不了法律的审判的，枪中已没有子弹了。”

林胜还不相信，他扳动了枪扣。

“卡”地一声，枪中果然没有子弹了。

林胜颓然放下枪，几个警员，一涌而上！

＊＊＊

木兰花姐妹出院的那天，恰好是林胜坐电椅的那天。林胜已将整个事情的始末，完全供了出来，高翔知道梦娜本来就是无辜的，他自己总算是未曾枉法，心中亦定了许多。而穆秀珍则罚誓，以后即使过生日，生日蛋糕上也不再点蜡烛云云。

高空喋血

一

春寒料峭，在浓雾之下，寒冷更像是一丝丝的浓雾一样，直钻入人的毛孔之内，使得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身子，抵抗着寒冷。

高翔下了车，就是这样缩着头走向电梯的，直到进了电梯之后，他才略直了直身子，这时是清晨四时，更是冷得使人相当难忍。

电梯在他住的那一层停了下来，他取出了钥匙，还未曾打开门，便听得屋中的电话铃一阵一阵地响着，高翔在门外略呆了一呆，翻起手腕来看了看手表，的确是凌晨四点。

是什么人会在这样的时候打电话给他呢？他急急地冲了进去。

可是，当他奔到了电话旁边时，电话铃却已不响了。

高翔耸了耸肩，天气是如此之寒，而且，他因为处理公务而到了凌晨四时，他已觉得十分疲倦了，他不准备再多浪费时间了！

他松开了领带，一面已推开了卧室的门。

可是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高翔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拿起了听筒，他根本不必将听筒凑到耳边去，便听到了穆秀珍的声音：“高翔，你睡得好死啊！”

“小姐，”高翔苦笑了一下，“如今是凌晨四时，天气又那么冷，我就算睡得死，也是情有可原的，何况我不是在睡，我刚从办公室回来。”

“不管你在干什么，你快来，快来，快来。”

穆秀珍一连说了三声“快来”，她的声音又极其焦急，这证明她的确有着十分要紧的事情，高翔陡地一呆，道：“兰花呢？”

高翔这样问的意思很简单，因为穆秀珍若是有什么着急而难以解决的事情，当然是应该先向木兰花求助，然后才会想到他的。

可是穆秀珍却打电话给他，那么木兰花呢？

电话那边，穆秀珍突然不出声了。

高翔只觉得心向下一沉，陡然之间，他确感到有什么个寻常的事发生了，他连忙叫道：“秀珍，你怎么啦，我问你，兰花呢？”

高翔连声在问着，可是他却得个到回答，那边的穆秀珍不知道为什么在保持着沉默，接着，高翔又听得穆秀珍突然大哭起来！

同时，又传来了“拍”地一声响，那显然是穆秀珍跌下了电话听筒时所发出的声音。

高翔大叫：“秀珍，秀珍，什么事？”

他只听得穆秀珍含糊地边哭边说道：“你快来吧！”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高翔呆了一呆，放下了听筒，又冲了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又在寒冷的浓雾之中缩着身子，钻进了车子，向着木兰花的住处，疾驰而去。

一路上，高翔问了自己千百次：什么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穆秀珍电话打了一半，便会失声哭了起来，为什么她不先和木兰花商量，难道是木兰花有了什么意外的事情？高翔一想到这里，更觉得寒雾像箭一样地射进车窗，向他袭来！

他也自然而然地想起，自从木兰花夺回了那件“电光衣”之后，已经有七天了，在这七天之中，木兰花的行动的确十分反常。

她曾一连几次，主动地约他出游。而且，在夜总会中，她又破例地在饮着烈酒，木兰花在这几天中表现着对他过份的亲热。

这种亲热，本来是高翔梦寐以求的．但是由于来得太以突然了，所以不免使离翔的心中戚戚不安．唯恐它又会失去。所以，在这几天中，高翔特别注意木兰花的神态，他发现好几次．木兰花在大笑之中，她的眼中，却孕育着泪花。

高翔看出木兰花的心中，像是有着极人的隐忧，他不是没有问过，但是他每一次的询问，却都被木兰花支吾了开去。

高翔未曾追根问底的原因，是因为木兰花的聪明才智，都在他自己之上，他想到，木兰花如果真有什么极之为难的事情，自己也是帮不了什么忙的，所以他好几次半途而废，没有再问下去，而他也实在想不出木兰花究竟是为什么才这样的！

如今，穆秀珍凌晨的电话，证明已有事故发生了。

是什么事故？是什么意外？

高翔将车子开得飞快，在车头灯的照耀范围之间，浓雾奇诡地翻滚着，但是高翔心中的思潮起伏，却远在浓雾的雾花翻滚之上！

终于，他的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的刹车声，在木兰花住所面前，停了下来，他猛地推开了车门，跳了下去，叫道：“秀珍！”

他看到穆秀珍冲了出来，高翔翻过了铁门，迎了上去，穆秀珍披着头发，穿着浅蓝色的长睡袍，在向前奔来之际，风致绰约，十分美丽。

但是这时，高翔却无暇去欣赏穆秀珍的美丽，因为穆秀珍是一个劲的在哭着，他们两人迅即接近，穆秀珍伏在高翔的胸前，叫道：“高翔！”

高翔连忙扶住了她的身子，安慰她道：“别哭，秀珍，别哭，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你一个人在家么，兰花呢？”

穆秀珍伏在高翔的胸前，她哭得更加伤心了，她抽抽噎噎地边哭边道：“兰花姐，她……死……了！”

高翔的身子陡地摇晃了起来。在他身边的大雾像是海洋，而他的身子，则成了海洋中的一叶扁舟，他几乎站立不稳了。

木兰花死了？

这有可能么？不，一定是胡说！

他大声地斥道：“胡说！”

穆秀珍又嘤嘤地痛哭了起来，说道：“不是胡说！”

高翔勉力镇定着心神，推着穆秀珍，向屋中走去，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必须向我仔细说，可就是不准你——”他本来是想说“不准你胡说的”，但是他“胡说”两个字，还未曾讲出口来，便已住了口，因为到了屋中，他看到穆秀珍的情形。

穆秀珍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泪水还在不断地滚滚翻了下来，她的脸色，是如此之苍白，那是一种充满了绝望的苍白。

高翔的心头，也怦怦乱跳了起来！

他将穆秀珍按下，令她坐在沙发上，同时，抬头向楼梯看了一看，在那一刹间，他希望会有奇迹出现，希望木兰花从楼梯走下来！

可是，楼梯上却是冷清清的！

高翔来这所屋子，不止一次了，他每一次来，不论是欢乐还是焦虑，气氛总是十分热闹的，像如今这样，忽然有了冷清之感，那还是第一次！

高翔突然觉得有一种极不祥的预感！

他转过头来，望着穆秀珍，穆秀珍不断地哭着，这更令得高翔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叫道：“秀珍！”

他才叫了一声，电话铃突然响了。

穆秀珍一听到了电话铃响，她的反应是十分奇特的，她陡地跳了起来，但是又陡地伏了下来，用沙发垫子，裹住了她的头，像是电话铃一响，便会有什么妖魔从电话中跳出来一样，她感到害怕，所以她才将自己埋在沙发垫子之中！

高翔的心中更是疑惑，他踏前一步，拿起了电话。

“兰花小姐么？是你最后三天了”，我们每二十四小时之内，将会提醒你两次，上一次是三时，这一次是四时半，再下一次，则是明天凌晨三时，你不会嫌这样子的通知会使你睡眠个足的，是个是？

据我们想，你大概也不能睡得着的了！”

高翔只是拿起了电话，他绝未曾开口，可是对方在刹那之间，却已说了一大串话，而这次串话，高翔听来，都是莫名其妙的！

他怔了一怔，厉声道：“什么人！”

“噢，”那边的声音道：“抱歉得很，原来不是兰花小姐，让我来猜一猜，在如今这时候还在兰花小姐屋中的男子是谁——”“你是什么人？”高翔再问。

那边的人显然绝不理会高翔的责问，只是“唔”了一会，才道：“你一定是高翔先生了，东方三侠之一，是不是，很高兴能和你通话。”

“你是谁？”高翔第三次间。

“我是才到贵市的一个他国人，高先生，我之所以来到贵市，是因为我们机构在贵市的负责人，上了兰花小姐的当，而在工作上犯了大错，我是暂时来替代他的工作，而且负责每天来提醒兰花小姐，她的生命，已经快要到尽头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高翔心知事有蹊跷，是以尽管对方那种软皮蛇似的口气令得他十分冒火，”但是他仍然竭力压抑着。

“你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木兰花从来也未曾向你提起过她自己的处境。”

“是的。”

“伟大，木兰花不愧是伟大的女黑侠，她自己的处境如此之惨，但是她却在她亲近的人而前隐瞒着这些，不要别人分担她的痛苦。

太伟大了……”

高翔不等那人讲完，便咆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快照直说！”

“好的，我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告诉你，从木兰花得到电光衣开始，她的生命就只有十天，如今过去了七天，她的生命只有七天了！”

木兰花只有三天好活了？不，这是开玩笑，这一定是开玩笑，高翔想用大笑来回答对方的话，但是他下意识地觉得那又不是像是开玩笑，他张大了口，笑不出声来，同时，他的身子也不由自地发起抖来，他甚至握不住电话的听筒。

“你明白了一些了，是不是？”那边的声音继续着，“她欺骗我们，说她可以帮助我们将电光衣运出本市去，我们的人相信了她，将电光衣交给了她，但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饭桶，我们要木兰花吃下了一枚毒药，在吃下之后，毒药便附在胃壁之上，而经过了二百四十小时之后，毒药外层的胶质便会被胃酸侵破，而毒性发作，她在一小时之内就性命难保了。”

“嘿嘿嘿”高翔勉力冷笑了三声，“很好笑，是么？”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觉得好笑，高翔先生，除了我们特制的泻剂，可以使毒药离开她的胃部之处，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你不介意请她来听听电话么？”

高翔再一次地向楼梯上看了一看，木兰花不在家中，那再明显没有了，他道：“她不在。”

“那么，我会再打电话来。”

高翔怪叫道：“喂，喂！”

可是那边却已“卡”地一声收了线，高翔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才叫道：“秀珍！”

这时候，穆秀珍也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失神落魄地问道：“——那个人已向你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了，是么？”

高翔道：“是——”

穆秀珍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高翔的话头，同时，她以一种极度疲乏的声音道：“上一个电话，三点钟那个，是我接的。”

“秀珍，你相信那人的话？”

“我？我没有理由不相信。”

“为什么？”

“这几天，几乎每一天晚上都有电话来找兰花姐，兰花姐不许我去接听，而她自己每次听到了电话之后，神色总是极其难看。今天，我听到电话铃响，本来也不去接听的，但是电话铃却个断地响着，我睁开眼，着亮了灯，才知道兰花姐不在了！”

穆秀珍才讲到这里，泪水又如泉也似，涌了出来。

“我心中十分奇怪，”穆秀珍继续着，“我取起了电话，一个男人告诉我，兰花姐服了一种毒药，以此换到电光衣，她……她……”穆秀珍放声大哭了起来，再也难以讲下去了。

高翔知道，穆秀珍接到的电话一定和自己刚才接到的电话是一样了的，他忙道：“秀珍，又怎么不是有人知道兰花离开了住所，特地来吓你的？”

“不是，高翔，我和兰花姐像是亲姐妹一样，我想不单是我，你也一定觉出她这几天来神情、举止，都大大异乎寻常的了。”

“那也不足以证明她的生命已到了尽头。”

穆秀珍的泪下得更急，她的手抖着；从睡袍的袋中，取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信纸，已被穆秀珍揉得十分皱了，但上面的字迹，则十分清晰。

穆秀珍将纸递到了高翔的面前，道：“你看，这……这是兰花姐放在我枕头边下的，这是她……留下来给我，她……就这样去了。”

高翔一伸手，将那封信抢了过来。

那是木兰花的字迹，高翔一眼就可以肯定，毫无疑问，那是木兰花的字迹，只不过显得有点潦草而已，信是写给穆秀珍的。

“秀珍：本来我想等到最后一天才走的，但是我觉得难以忍受了，我为什么要走，你一定可以立即知道的，秀珍，我们永别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告诉高翔，他是一个好人，请他不要难过，我实在是不想离开你们的，但是却不得不离开了。”

二

信是如此的简单，但是写在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柄利钻一样，在钻蚀着高翔的心，高翔绝不是一个娘娘腔的人，可是这时，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向下沉，向下沉，他的鼻端一阵阵的发酸，他的双眼之中，先是充满了泪水，使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接着，他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拍拍声。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看到了本兰花的这封信，高翔实在是掩不住心头的伤心了，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不住地淌着泪、一切全都证实了！

那个怪电话中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木兰花为了取回电光衣，付出了如此高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她宝贵的生命！

也不知呆立了多久，觉得他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一阵又一阵地抽搐着，他嘴唇发烫，像是要裂了开来一样！

他开始出声了，只见他喃喃地叫道：“兰花，兰花！”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向后一跌坐倒在沙发上…而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当他们一抬起头来之际，由于两人全都泪眼模糊的原故，他们几乎都看不到对方，但他们同时失声道：“又是那人！”

高翔的心中，也立时一动，他连忙道：“秀珍，我们别再难过了，兰花不在，她也不是会立即有性命之忧的，还有三大，别忘记，还有三天！”

“三天，又有什么用？”

“我们来尽一切可能想办法！”高翔坚定地回答着，拿起了电话听筒，发出了“喂”

地一声，声音也是十分坚定的。

“仍然是高翔先生？”

“仍然是你？”高翔反问。

“是我，兰花小姐呢？”

“兰花小姐不愿意接听你的电话。”

“那对她自己来说，是极大的损失。”

高翔的心中陡然一动，道：“她不是只有三天生命了么？一个只有三天生命的人，还在乎什么损失呢？”

“哈哈，从这里到P城，是不用三天的埃”高翔怔了一怔，他不明白对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那人又道：“你不会明白了，高先生，请她来听电话，她自然会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你不必在这件事中打岔！”

请兰花小姐来听电话！谁知道兰花在哪儿？

高翔略呆了一呆才道：“好，请你等，等。”

他用手掌按住了电话听筒，道：“秀珍，他要兰花来听电话，又提到什么P城，你可以学兰花的声音，来和他交谈么？”

穆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高翔又道：“听那人的口气，似乎事情还有转机，你要设法在他的口中，探出究竟来。”

穆秀珍接过了电话，冷冷地“唔”了一声。

那一下声音的神韵、声调，学木兰花当真是维妙维肖的，高翔忙向她点了点头，以增加她的信心。那边的人笑了起来，道：“只有三天了！”

“是的。”

“兰花小姐，电光衣一到P城机场，你的生命就没有问题了，我想，你不应该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的，是不是？”

“电光——衣。”穆秀珍陡地住了口。

“只有三天了，小姐”“砰”地一声，又收了线。

穆秀珍疾转过头来，道：“高翔，对方不知道电光衣一到警局就被毁去了，他要兰花姐将电光衣带到P城去。”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只要一到P城机场，兰花姐的生命就没有问题了。我想，一定是兰花姐曾答应他们，将电光衣带到P城，而他们的人，则带着那种特制的泻药，在机场上和兰花姐交换的。”

高翔站了起来，来回地踱着，他不断地以手击额。

在他踱了三分钟之后：他陡地抬起头来，道：“秀珍，那我们还等什么？”

穆秀珍不明白高翔的意思，定睛望着他。

高翔俯下了身，凑近穆秀珍，道：“我到P城去！”

“可是，我们没有电光衣！我们也不知道找什么人接头，不知道接头的暗号！”

“那不要紧的，那边预定和兰花接头的人，一定在七天之前，就开始等在机场上了，他已等了七天，而且会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十天的期限满了才会离去，我们飞到P城去，只不过需要三小时，我们至少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观察谁才是预定接受电光衣的人，我们足以向他下手抢夺那种泻药！”

“那时间实在是十分窘迫了。”

“是的，所以我们才要立即动身，我们还要设法寻找兰花，我们两个人，我们最好分头进行，我到P城去，你寻找兰花。”

穆秀珍站着发呆，她的心中仍乱成一片。

高翔用力地握住了穆秀珍的下，道：“秀珍，这是有关兰花性命的大事，你找到了她，不论我是否已经成功了，你都立即和她一齐到P城来！”

穆秀珍茫然地点了点头。

“秀珍，你根本不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要找她当然是十分困难的。你必须拿出你所有的力量来，秀珍，你要知道，如果你找不到她。那么，我们就算得到了泻剂．也是难以挽救她的性命了！”

“我知道！我知道！”看穆秀珍的神情，像是又想哭了，但是她却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忍住了哭。

她的态度，使高翔对事情的进行，多少有了一点信心，他转身向外奔去，跳上了车子，又转向机场疾驶而去。

这时，天色已接近黎明了，雾也更浓，向前望去，灰朦朦的一片，这是罕见的浓雾，高翔一路上不断地担心，在这样的天气，正常的航行是不是会被维持。

他的担心，在他到达了机场之后的五分钟，便被证实不是多余的了，机场的指挥主任告诉他：“一切飞行全被取消了。”

“不行，”高翔叫着，“给我一架飞机，我要到P城去！”

指挥主任摇着头，道：“高先生，不管你有什么急事，我无法令你起飞，你还记得上次，萨都拉在暴风雨中降落的事么？”

高翔的心抽搐了一下，说道：“现在没有暴风雨。”

“根据气象台的报告，低气压笼罩在七百里的范围之内，极不稳定的气浪，在高空浮游，视线不清，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起飞，只有白痴才会！”

“就算我是白痴！”高翔用力一拳击在桌上。

“那我也不是白痴！”指挥主任回答。

高翔紧紧地握着拳，突然之间，他挥出了右拳，击中了指挥主任的下颚，这一拳，是指挥主任做梦也想不到的，他的身子向后一仰，跌在地上，昏了过去。

高翔转过身来，两名指挥员正在他的身后，目瞪口呆，高翔猛地向他们两人跳了过去，他双肘齐出，撞向两人的胸口。

那两人破他撞得向外跌了出去，撞在墙上，一个立时昏了过去，一个则经过高翔在他的头部补了一拳之后，躺在地上不动了。

高翔关好了指挥室的门，他来到了控制台前，对着对讲机，扳下了掣，道：“高速度小型机，是在第几号跑道上？”

对讲机中立时传来了回答：“第七号跑道。”

“我是控制主任，我是控制主任！”高翔按下了一个有“七”字的掣，“准备小型飞机，供警方人员，立时起飞之用，亮起雾灯！”

“主任，这样的天——气——”

“准备起飞！”高翔厉声吩咐，立时关上了对讲机。

他转过身来，走出控制室，他知道控制室中被他打昏过去的三个人，至少要半小时之后，才会醒来，而半小时之后，他已在上空了！

为了小心起见，高翔在离去的时候，仍然将控制室的门上了锁，以防止他的计划被破坏，他直向第七号跑道走了过去。

他还未曾来到第七号跑道，便看到一连串黄色的雾灯亮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假冒控制主任所下一命令已然收效了！

他来到了跑道上，两个机械师迎了上来，高翔道：“我就是要起飞的人，飞机在什么地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么？”

“准备好了，可是这样的天气——”

“别废话！高翔一直向前奔去，他爬上了机舱，舱盖缓缓地盖了下来，雾浓得使高翔几乎看不见在前面挥旗的地勤人员。

他发动了引擎，飞机发出轰然的声音，向前冲了出去，雾灯飞快地掠过，飞机在跑道上并没有滑了多久，便已直冲向天空去了。

高翔有过上千小时的飞行纪录，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一次像如今这样的飞行经验，他的飞机是飞上了天空，可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飞机被陷在雾中了。

雾浓得像是高翔在一罐白漆中航行一样。

高翔尽量地使飞机升得高，希望可以冲出浓雾，但是当他终于穿出了浓雾之后，他向下看去，下面一片雾海，仍然无补于事！

他已在两万八千尺的高空了，地面的指挥部不断地警告他，他所驾驶的小型飞机，在那样的高度飞行，是十分危险的。

但是，地面的指挥台却也同意，如果高翔降低高度，而变得在雾中飞行的话，那么危险性只有增加，而不会减少的。

半小时后，无线电中，突然传来了方局长的声音。

这是高翔早已预料到的事情，因为被他击昏的三个人一定会醒来，而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通知方局长了！

“高翔！”方局长的声音十分严厉，“你这种行动，已超越了你所负的责任了，你必须受到处分和法律的制裁，你快回来。”

“方局长，”高翔镇定地回答，“我愿意接受一切制裁和处分，但是如今，我却必须到P城去，我一定要尽快到达P城。”

“为什么？”

“我一时之间，也难以讲得明自，但是，方局长，兰花的性命危在旦夕，我到P城去，是为了尽最后一份力量去救她的！”

方局长呆了半晌，才道：“我明白了，尽管我不同意你的行径，但是我谅解你，小心些，高翔，在这样的天气下飞行，不是开玩笑的！”

的确，在这样的天气下飞行，不是开玩笑的。

高翔为他可以在浓雾之上，平稳地飞到P城，那是大错而特错了！

方局长的话才讲完不久，无线电便发出警告：“在你的前方，有一个气囊在移动，避开它！”

高翔并没有机会避开那个气囊，他飞行的速度快，气囊移动的速度也快，等到无线电的警告传来时，气囊已经到了！

他的飞机，突然翻起跟斗来！

那并不是一个跟斗，而是连续不断的十七八个跟斗！

在翻了那十来个跟斗之后，他的飞机陡地跌进了云层之中。

而由于剧烈的震动，许多仪器都失了灵，高翔才将飞机的机身维持平衡，雷达警报器的紧急红灯，便已亮了起来，那表示前面一千五百尺的地方有障碍，以飞机如今的速度而言，那是六秒之内的障碍！

高翔用力地扳下升高杆，飞机几乎是成直线地向上飞去的，但是，飞机虽然立即变得向上升去，机腹还是擦中了前面的山岩！

在一下猛烈的震动之后，飞机已完全失去控制了！

飞机向后跌去，在浓雾之中，冒出了一蓬极其灼亮的火光，接着，便是一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无数碎片四处迸射的声音。

×××

方局长，警方人员和穆秀珍是在三小时之后赶到现场的，由于高翔的飞机，突然失去了联络，机场方面便和各地展开了无线电联络，结果有人报告说似乎有飞机在浓雾中失事，方局长接到了报告，立时通知木兰花，但是木兰花却不在。

而穆秀珍则刚外出找寻木兰花没有结果而回到了家中，当她接到了方局长的电话，说高翔的飞机已出了事之后，放下电话，忍不住又“哇”地哭了起来！

所以，当她和方局长等人一齐赶到现场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又红又肿。她沿途仍然不断地在哭着，谁也劝她不听。

等到一干人等赶到现场的时候，雾已经散了，飞机的碎片也己被发现了很多，当地的警员找到了三个目击爆炸发生的人。

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教员叙述得最清楚，他说，当时他正在学校的操场上，忽然间，他听到了一阵异常的飞机声音。

而当他抬头看去的时候，他却看不到飞机，只看到一团火光，在上空大约一千尺的地方发生，由于当时雾太深，他只知道是有飞机撞到了山，至于撞山的什么飞机，以及机上人员的命运如何，他却全然无法知道，他是立即将他所目击的一切报告了警方的。

方局长和穆秀珍等人听到了那教员叙述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个航空失事问题专家，正在细心地研究碎片。

他们在经过了几分钟的会商之后，站起身子来，来到了方局长的面前，一齐摇了摇头，道：“机上的人，是绝对没有生还希望的！”

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都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穆秀珍尖声道：“你们要弄清楚，高翔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即使在最危险的情形下，他也有着镇定的应变头脑的！”

穆秀珍声势汹汹他说着，似乎飞机失事，高翔死得连尸骸都没有，这一切全是那两个专家的错一样！那两个专家摊了摊手，难以回答。

“你们说，他一点机会也没有么？”方局长总算比较老练一些，他又回了一句。

“嗯——”一个专家望了穆秀珍一眼，深怕她发脾气，“除非在爆炸发生的一刹那，他已按下了救生掣，他已弹出了机舱。”

另一个专家则不出声，只是在一旁摇着头。

那一个说话的专家用力地碰了碰他，那一个专家才道：“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可是这个机会……嘿嘿……嘿嘿……”他勉强干笑了两声，未曾再说下去。

而事实上，他根本不必说下去，谁也知道他将说些什么了，他是想说，这个机会，实际上是微乎其微，几乎等于零的。

因为即使高翔在那一刹间，按下了救生掣，弹出了飞机的话，飞机接着爆炸，爆炸的气浪，一定会将他震昏过去的！

飞机是在一千二百尺高空遇事的，高翔被震昏了过去，当然难以打开降落伞，什么人能够在一千二百尺的高空跌下来而仍然生还？

方局长和别的人，都听得出，这两个专家那样讲法，只不过是在安慰一下方局长，使他的心中，还寄以一线希望，不要太难过而已。

可是，由于那两个专家意料之外的却是，穆秀珍已肯定了这一点，她立时轻松地笑了起来，道：“是了，高翔一定事先弹出飞机了！”

一个专家道：“小姐——”

但是穆秀珍却专横地不让他将话讲完，而大声地道：“你不必说，我可以肯定，高翔一定是逃生了，方局长，你不必发急，说不定他这时正在找我们哩！”

方局长却一点也不乐观，他下令在附近二十里范围之内，进行详细的搜索，他自己则带着穆秀珍，单独走了开去。

当他们两人来到了一株大树之下，远离了众人之后，方局长才道：“秀珍，告诉我，高翔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天气之下飞到P城去？”

“他……他为了要救兰花姐！”

方局长只感到一阵头昏，高翔的失事，已经使他觉得难以忍受了，而如今再听到木兰花有不幸的消息，他更是难以支持了！

他连讲话的声音也有点结结巴巴起来，道：“兰花……她有什么事？这几天，好像没有大事发生啊，她怎么了？”

一提起木兰花，穆秀珍不由自主，又失声哭了起来，她一面哭，一面道：“方局长，兰花姐为了夺回电光衣来，她吞下了一种毒药，只有三天可活了。”

方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说——”穆秀珍没有勇气再将木兰花的遭遇再说一遍，她突然叫道：“高翔去不了P城，我要去！我要去！”她向前疾奔了出去，奔到了一个警官的身边，在那个警官还未曾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际。

她一伸下，已将那警官推得踉跄向外跌出了几步。

同时，她身形一纵，已经跳上了在那警官身边的一辆摩托车，向前疾驶而出，摩托车在田野之中，几乎是野马一样跳跃着前进的！

方局长叫道：“秀珍！秀珍！”

可是穆秀珍骑着摩托车，已经从田野跳上了公路，她加大油门，摩托车在平整的公路上，如同一支箭似地向前掠了出去！

三

穆秀珍骑在摩托车上，摩托车的里数表的指针，指在“九十”这个数字上，车子快得几乎是要离地直飞了起来一样。

穆秀珍一跳上车子，向前冲去之际，心中只想着：到P城去，到P城机场去，时间已经不多了，只不过三天不到的时间了！

可是，当她的摩托车在公路上风驰电掣了将近半小时之后，当她的头脑已渐渐地冷静下来之际，她陡地想起，自己所驶的这条路，是不是通向P城的呢？

她以极短的时间，减低了速度，留意着路标，一直到她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她才看到了一个路标，她停了下来，抬头张望着。

那成十字形的路标上，似乎并没有一个是写着到达P城去的方向的，穆秀珍不禁大是踌躇了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

她彷徨地四面张望着，只见一辆流线型的大房车，正缓缓地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从车窗中探出一个头来，那是一个面目十分平板的中年人，看来像是一个银行家，这个人以十分有礼貌的声音问道：“小姐，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么？”

穆秀珍双手叉着腰，老实不客气道：“有，我要到P城去，该走哪一条路？”

“到P城去？小姐，很少人由陆路去的！”

“我喜欢由陆路去！”穆秀珍没好气地答着。

那人缩回了头，穆秀珍以为自己的态度已将对方激怒，对方准备就此离去了，对方真的就此离上，穆秀珍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是她却决定了在对方那毕丽的汽车上重重地踢上了一脚以泄愤。却不料穆秀珍所料错了，那人缩回头去，不知道做了一些什么，立时又伸出头来，道：“小姐，我可以送你到P城去么？”

穆秀珍呆了一呆，对刚才自己的态度不免多少有点歉意，她道：“从这里到P城，大约用最快的速度，要多少时间？”

“用每小时一百里的速度，大概有七小时，就可以到达了，”那中年人打开了他身边的车门，“小姐，请上车来吧。”

“七个小时？”穆秀珍一面上车，一面道：“这岂不是耽搁了你的事情了么，这样麻烦你，当真十分不好意思，我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穆秀珍平时虽然任性，可是这时候，她衷心地感激那人，却也道起谢来，似模似样。

那人淡然一笑，道：“不必客气了。小姐，你到P城去，是有性命交关的大事，我怎能不帮助你？”

这时，车子已经在向前开动了，穆秀珍刚坐稳身子，可是她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法，她陡地跳了起来，以致跌在车顶重重撞了一下！

“小姐，请坐稳些！”那人渐渐加快了速度。

“你，你刚才讲什么？”

“我说小姐你到P城去，是有人命相关的大事，我当然要帮助你的。”

“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小姐你不去也不要紧了，那么不顾一切，驾机前去的勇士，只要他不发生意外的话，是一定可以比你早到达的——”“你是谁？”穆秀珍不等他讲完，便陡地转过身，一掌向那人的头部劈了下去，而那人则仍然坐在驾驶位上，并不躲避。

也就是穆秀珍的手掌将要劈中那人的头部之际，她突然觉得后颈之上，凉了凉，已有一根金属管子，顶住了她的后颈。

同时，听得身后有人道：“别动，小姐！”

穆秀珍立时僵持了！

她身后那声音又道：“小姐，现在车速接近一百里，如果司机突然受伤，那么小姐，你也无异是在自杀了，大名鼎鼎的女黑侠，行事就这样不加思量的么？”

穆秀珍颓然地放下手来，她实在料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落入了人家的手中的，最可气的是她还是心甘情愿，向人道了谢才上车来的！

她真恨不得自已重重地揍自己几拳！

车子中，除了她之外，别的人一齐笑了起来，从笑声来判别，似乎在她的身后，不止一个人，而是有两三个人之多。

穆秀珍勉力地镇定心神，才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她身边的那中年人道：“我们是去P城飞机场，等待一位姓木兰花的小姐的，我们是什么人，你可明白了么？”

穆秀珍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在那一刹那间，要她明白了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她呆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才失声道：是你们！”

那人笑了起来，道：对了，是我们！”

穆秀珍连忙道：“你们，你们没有人早在P城等候？”

“当然役有，当我们知道木兰花根本未曾有离开的打算之际，我们何必派人去P城现眼？现在，兰花小姐既然已动身了，我们自然也可以去了。我们并不是乘飞机抵达，而是驶车前往，这恐怕又令得冒险起飞的高主任感到意外了！”

“穆秀珍又呆了半晌；才道：“这七八天来，原来你们一直在对我们进行着监视？”

“是的，我们还有可能对你们的交谈进行偷听，别忘记我们在这方面的一切工具，几乎都是超过时代的，效能十分高。”

穆秀珍忽然笑了起来，道：“那么你们就应该知道，兰花姐在电光衣一到手之后，就立即将之带到警局，已然炸毁了。”

“知道——我们在你们的交谈中听到了这一点了，但是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么，如果你以为我们会就此放弃，那未免太天真了。”

“你们不相信？”

“是的，别忘记，木兰花的性命，和电光衣有关！”

穆秀珍只感到心中的怒意不断地上升，的确，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像他们这种人，怎能够体会木兰花那种高贵的思想呢？“她的脸在刹那之间涨得通红，她厉声骂道：“你们这群卑鄙龌龊的猪！”她本来就是十分冲动的了，这时怒火上升，明知那柄枪仍然抵在她的后颈，也明知在车子高速的行走中，去袭击司机，对自己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情，但是，她却不顾一切地一面骂，一面双掌一齐扬了起来，向那司机的后脑，劈了下去！

这一下，是绝对地出乎车中几个人的意料之外的！

当穆秀珍的双掌，击中了那人的后颈之标，那极其有力的两掌，使得那人的颈骨，发出了极其清脆的断折之声来。

接着，正在疾驶中的车子，忽然猛地向上跳了起来。

穆秀珍的身子被车子的震荡抛了起来，她听到了两下枪声，但是那两枪却都未曾射中她，她将身子缩成一团，车子已翻了转来。

车子在翻了转来之后，还在公路上不断地翻滚着，穆秀珍看到有两个人被抛出了车子，跌倒在公路上，而她还留在车厢之中。

车子翻出了七八转，四轮朝天地停了下来。

穆秀珍缩成一团的身子弹了开来，从车门中射了出去，那两个倒在公路上的人，这时也都爬了起来，其中一个立时向穆秀珍射了一枪！

那一枪，被穆秀珍着地一滚，滚得向外避了开去，可是却射中了车头，“轰”地一声响，车子燃烧了起来，穆秀珍窜到了车后。

她看到那两人一齐向田野奔了过去。

穆秀珍想追过去，可是那两个人一面逃，一面还在不断地发枪，使得穆秀珍不能追上去。当穆秀珍站着，看到车子熊熊燃烧之际，她心中还十分高兴。

因为那被她一掌击断颈骨的人，早已死去，她总算消灭了一个敌人，就算木兰花终于遭受不测，就算高翔已经粉身碎骨，也出了一口气了。

可是，当她开始离开去，在公路上向前走着，走出了里许之后，她却陡地站住了！

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呢？她应该号陶大哭才是！

那三个人，她怎可以轻易地听凭他们逃走或死去？

要知道，高翔冒着生命危险，要飞到P城去见的，就是那三个人，那三个人的身上，是有着可以救木兰花的那种特制泻剂的！

她能够在半路遇到了那三个人,应该是天大的幸事；而不是倒霉的事情，她应该利用最好的机会，使自己能从这三人的身上，得到那种特制的泻剂的！

可是，她却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打死了一个人，而反被另外两个人逃了开去，她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穆秀珍连忙转过身再向汽车失事的地方奔去。

当她奔回汽车失事的地方之际，车子旁已经围了不少人，也已有两个警员在了，那辆车子连同车中的人，都已成了焦炭。

在那样的情形下，就算车子中有着她所需要的东西的话，也已没有用了，而且，那逃走的两个人，只怕也不会再到P城去了！

一切都给她弄槽了！

穆秀珍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虽然不是一切都给穆秀珍弄糟了，但是至少给穆秀珍弄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某方的特务三人，并未曾出现在P城机常而木兰花则是在P城机场等候他们的。

那一天晚上，木兰花留言出走，她心中的痛苦，自然是难以言喻的，事实上，这几天来，木兰花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极度的痛苦煎熬中渡过的。

即使是一个再坚强的人，当自己的生命过一天就少一天，到了只有三天的时候，都不免产生不如早些使生命结束的念头的。

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木兰花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但这时，她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当她离开家中的时候，她几乎如同一个梦游病患者一样地向前走着。

她是直向海滩走去的，到了海滩之后，她一步又一步地向大海走着，海水浸到了她的足踝，又浸到了她的小腿。

她仍然向前走着，海水渐渐地来到了她的腹际，她的身子，已然有一种飘浮的感觉了，就在这时候，一个浪头，卷了过来。

浪头卷起的海水，向木兰花身上，淋了下来。

当清凉的海水，兜头淋了下来之际，木兰花的神智，陡地为之一清，她愕然四顾，又愕然地在心中自问：我是在作什么？

她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到岸上。

到了岸上之后，她的身子在微微地发着抖，那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她感到自己刚才，竟然生出了如此可怕的念头来。

还有三天，不是么？三天之后，就算一事无成，也只不过是一个死，还有三天的时间，谁知道是不是有意外发生呢？

如今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不是太愚蠢了么？

木兰花迅速地回家去，在回家的途中，她已有了决定，在电话中听来，对方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在电光衣一到手之际便已将之毁去了。

那也就是说，对方的人，可能还在P城机场，而等在P城机场上的人，当然身上是带有那种特制的泻剂的，那么，自己何不上P城去碰碰运气？

当然，对方若是见不到电光衣，是不肯轻易将那种泻药给自己的，但是自己却可以化装前去，因为自己知道对方等在机场上的是何等样人！

她回到了家中，化好了装，穆秀珍仍然熟睡未醒，木兰花本来是想将那封信收起来的，但是她转念一想，自己此去P城，是绝没有成功的把握的，如果失败了，自己连最后几句话都不能向穆秀珍讲，这是不太过份了么？

所以，她在穆秀珍的床前站了好一会，决定让那封信，仍然留在家中。

而她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刹间，还曾在穆秀珍的脸，轻轻地抚摸了一会，只不过穆秀珍睡得如此之酣，什么也不知道。

木兰花离去的时候，已经是十分坏的坏天气了，飞机的班次全被取消，木兰花无法搭飞机前去P城，她是搭火车前去的。

午夜之际，火车站的人本就不多，也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看来行动有点不便，而且又满脸愁容的人，会是女黑侠木兰花！

木兰花到P城，是第二天午后两时，她赶到机场，是两时半。

如果不是那三个特务在半路上遇到穆秀珍而出了事的话，那么他们大抵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到达的。

但如今，他们却没有来。

木兰花在机场中缓缓地走着，小心地留意着每一个人，可是她却见不到一个如“一号”所说，可以和她交换的人物。

P城的机场并不大，在不到半小时之内，她已转了三转，她什么也未曾发现，她颓然地在候机室中坐了下来，心中十分之懊丧。

她心中想：敌人方面，难道是早知电光衣被毁了，但是为了报复自己的背信，所以才故意装着不知？好等自己以为还有希望，而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绝望？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P城的机场上，竟看不到应该在等待自己，和自己接头的人呢？莫非对方的人也化了装？

这倒是有可能的：对方的人也化了装。对方的人以为自己多半是以本来面目出现的，大可以由他们来认人，那么，在机场中的那么多人，哪一个才是自己要找的人呢？”

木兰花只觉自己若是再想下去，只怕要昏过去了。

也就在这时、她听得坐在离她不远处的一个旅客，手上的一只原子粒收音机，正在报告新闻，她立时被吸引住了。

收音机的新闻报告员在道：“据本台记者获得的消息，今日清晨，本市警方一位极高级的人员，因急务独自驾机，飞往P城，但是由于天气极度恶劣，飞机起飞不久，即告失事，失事飞机的残骸，已尽成碎片，这位高级警务人员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记者力图证实这位遇难警方同级人员的姓名，但是警方最高当局，讳莫加深，绝不透露，惟记者发现，出事现场，女黑侠穆秀珍亦曾出现，事情恐有极深内幕，请继续留意本台的新闻，本台新闻最翔实，最快捷……”警方的高级人员……因急事赴P城……机毁人亡……警方不允透露遇害人的姓名……现场有女黑侠穆秀珍在……这一切，却像是一支又一支的箭。

而每一支箭，都射向一个目的，那个目的之上，大书着“高翔”两个字。那是高翔，那个遇难的高级人员，一定是高翔！

四

木兰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留书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以她的推断能力而论，她多少是可以猜到一些事情的经过情形的。

高翔急急忙忙要赶到P城来的原因，是和她一样的，高翔想在P城机场上见到某方面的特务，在他们的身上取得那种特制的泻剂。

但是，飞机堕毁了，他，他也……木兰花没有勇气再想下去，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人生真是太奇怪的事了，当她知道自己只有十天可活之际，她不知多少次想到过，当高翔知道自己已死了之后，一定会极其难过的了，那时，又怎料得到，反倒是自己为他的死来难过呢？木兰花眼眶润湿，泪水已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不想因为自己落泪而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以她站了起来，向电话间走去。

在电话间中，她坐了下来，关上了门，泪水更是如泉而涌。

过了好一会，她才勉力振作精神，她拿起电话来，本来，她是想打长途电话去问一向的，可是到她拿起电话来的时候，她却改变了注意。

就她证实了遇害的确是高翔，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事情，方局长和秀珍也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打电话回去，那只有令得他们更加难过，而于事无补。

所以，她又轻轻地放下了电话筒，抹干了眼泪，退出了电话间。

她已不再对对方特务的出现寄以任何的希望了，她慢慢地走出机常 P城是一个风景十分美丽的城市，一出机场，便是一条林荫大道，那条林荫道是笔直地直通到市区中去的，木兰花才一出机场，便有的士前来兜生意，但是木兰花摇摇头，拒绝了。

她在树荫下的人行道上，馒慢地走着，她只觉得极其疲倦，疲乏到了极点了，那种极度的疲倦之感，不是一个生命已到厂尽头的人，是无法领会得到的。

所以，她也走得出奇地慢，有好些时候，她根本不在走，而是站着不动，这时，她心中的难过，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高翔。

她十分懊悔自己一直对高翔太冷淡了，高翔本来是邪途上的人，能够因为她而转到正途上来，这就说明了高翔对她的感情。

而她为什么对高翔那样冷淡呢？

虽然，最近七天来，她对高翔的态度有了转变，但是那本来是她准备留给高翔一个凄然的回忆的，哪里料得到，结果反而由她来悼念高翔了？

她默默地抬起头来，斜阳透过浓密的树叶，凝成一个一个看来十分神秘的小圆点，她望着那些闪耀变幻不定的小圆点，眼眶又不禁潮湿了起来……木兰花就这样，又呆立了许久，才又继续向前，走了出去，车子和行人，不断地在她身边掠过、但是她全然未加注意。

直到她走出了将近里许之际，有一辆汽车，以超常的速度，就贴着她的身边驶过，使得木兰花不由自主，回过头去看一看。

那一看，使得她陡地一震！

她看到车中的二个人，左额之上，似乎有着老大的一颗红痣，那正是“一号”和她约定的那个与她交换电光衣的人的模样！

那是真的么？

当木兰花想要看清楚时，汽车早已驶了开去，木兰花已没有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她所要见的人了！但不论那人是不是她所要见的人，木兰花的精神，却为之一振，那个人若是到了机场，那么自己至少可以有收得那种特制泻剂的希望了。

但木兰花的心中，随即又是一阵难过！

如果她取得了那种特制的泻剂，将有毒的胶囊从胃壁中清除了出去，她无异是得救了，可是高翔呢？反倒为了救她而遇难了！

木兰花又呆了片刻，才继续向机场走去，等她又回到机场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以一种十分碍眼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但如果不是预先想到要和他们见面的人，至多向他们多望两三眼而已，而木兰花却不同了，木兰花一眼就看出，那两个正是她所要见的人！

木兰花略停了一停，镇定了心神，她来到了那两人所坐的两张沙发后，轻轻地将一个只不过如指甲钳那样大小的偷听器，贴在沙发的背后。

那两人显然都未曾觉察到木兰花的这个行动，他们仍然以那个怪姿势坐着，不断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木兰花将偷听器放好之后，她便走了开去。

偷听器的背面，有着许多小刺，小刺的尖端是有着倒钩的，是以刺穿了沙发背后的皮面，便会牢牢地留在沙发背上了。

木兰花在缓缓走开去的同时，取出了一副眼镜戴上。她这时候，是化装成为一个中年妇人的，一个中年妇人戴上一副老花镜是绝不引人怀疑的。：木兰花的眼镜，当然不是普通的眼镜，在镜架上，有着精致的无线电接收设备和耳机，这样，在一里之内，那两个人的交谈，通过偷听器的传播，木兰花都是可以清楚地听得到的。木兰花来到了十多码之外，才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可以看得到那两人，但是由于隔得相当远的缘故，她又是绝不会惹人怀疑的，她刚一坐了下来，便听得一个人道：“他妈的，木兰花好像不在这里啊！”

另一个道：“她会来的，只有两天多一点时间了，而她又离开了住所，她若不送电光衣来，难道她不想活下去了么？”

那两个人的交谈，令得木兰花起了一阵兴奋。

现在，她可以肯定了，那两个人，正是某方面的特务，他们是在这里等自己，还梦想着自己会带了电光衣来找他们的。

木兰花开始仔细地打量这两个人，两个人的身形都相当魁梧，而且，看样子，他们的身上，也都带着不少秘密武器。

这一切，木兰花还都未曾放在心上，她早已习惯了和各种不同样的敌人周旋了，令得她困惑的是，两人的手中都提着一只公事包。

公事包是“占士邦”型的，相当大，木兰花估计两只箱子中放的都是钞票，但是那特制的泻剂，在哪一个公事包中呢？还是根本不在公事包中，而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木兰花没有电光衣可以和他们交换，她要别出奇谋才能将需要的东西得到手中！

在那样的情形下，她当然先要弄清东西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这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是她已然发现了目标，并且可以听得他们的交谈，她可以说已占了上风了，所以她仍坐着不动。

那两个人继续在低声交谈：“哼，我看木兰花是在玩花样！”

“不会的，她要命，就不会玩花招的。”

“如果她不是在玩花招，那么咱们半路上，怎会碰到了穆秀珍这个女煞星，差点到不了这里，而且，还失了上个伙计呢？”

“这个……这个……”另一个摇了摇头，“可能是木兰花派穆秀珍出来，故意叫她这样做，以欺瞒警方的耳目的。”

这时，木兰花的心头，怦怦地乱跳了起来！

穆秀珍也出事了！

从这两人的谈话之中听来，穆秀珍似乎是占了上风，打死了他们的一个人，而且，这几乎令得他们两人到不了这里。

但是穆秀珍呢？穆秀珍如今在什么地方，她怎样了？

木兰花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时，那一个人又道：“你不要太乐观了，我们如果见到了木兰花，必需好好地注意她的行动，你必须仔细检查电光衣的真伪，组织上说，我们如果失败了回去……”那人的声音十分颤动，“那么我们到时就得不到供应泻剂，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另一个人忙道：“当然，那当然。”

木兰花站起身来之后，缓缓地向前走去，当她将近走到了两人背后之际，她除下了眼镜，因为对方既然是受过训练的特务，当然是会疑心眼镜有古怪的，而她即将扮演的一个角色，最主要的就是不令对方起疑，而且也不给对方知道曾偷听过他们的讲话。

当木兰花除下了眼镜的一刹那间，好在听到了一句话，那是其中的一个人讲的，他道：“可是我们的车子已经毁了，我们已没有——”她只听到这里，由于取下了眼镜，下文是什么，她便没有听到，她当时自然也想不到那会是一句极其重要的谈话！由于她已然准备现身，直接去和那两人打交道了，所以她也未曾在意，她径自来到了两人的身后，低声叫道：“两位——”那两人果然是久经训练的特务，木兰花才轻轻讲了两个字，他们两人，便以极快的动作，倏地转过身来，而且一脸紧张。

木兰花一手已提住了偷听器，将之拉了出来，放回了手袋之中，一面又道：“两位，是一位年轻的小姐，托我来找你们的。”

“在哪里，那位小姐在哪里？”两人紧张地问，同时转头四顾。

“她当然不在机场，请你们跟我去。”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面上全都现出了不信任的神色来，木兰花不等他们出声，又道：“她在等你们，咦，你们还犹豫什么，怕我么？”

“你是什么人？”那有红斑的人问。

“我是什么人，是不相干的，事实上我认识那位小姐也只是半小时之前的事，她还要我首先向你们道歉：她的妹妹做得太过份了些。木兰花似模似样他说着。

两个人面上不信任的神情，渐渐地消失了。

木兰花又笑了一笑，道：“请你们跟我来。”

那两个人站了起来，木兰花知道那两个人是一定会跟在自己身后的了，是以她只是自顾自己向前走去，那两个人果然跟在她的后面。

她一直向前走着，不多久，便走出了机场，而在那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木兰花已经有了打算，是以她一出机场，便停了下来，道：“你们的车子呢？”

那个脸有红斑的人悻然道：“我们的车毁了，连——”可是他只讲到这里，另一个人突然一伸手，重重地向他推了一下，那一推是如此之力，几乎令得他立时跌倒在地！

当然，他也未能够将话讲完，那另一个人还瞪了他一眼，才道：“我们的车子虽然毁了，但是却又弄了一辆车子，就在那里。”

“那好，我可以不必召的士了！”

木兰花一面装着十分高兴他说着，一面心中却在想，为什么在提到车子毁去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推了讲话的人一下呢？

他们不愿意提起这事，觉得这件事丢脸？

木兰花只不过略想了一下，便未曾再想下去，因为这时，她已和那两人登上车了，两人对她的邀请，并不表示什么怀疑，那便是她可以成功的标志了。

三个人一起登了车，由那个面有红斑的人驾车，车子在林荫大道上平稳地向前驶去，木兰花在车子转了一个弯之后，扬了扬手。

随着她扬手的动作，有两下极其轻微的“咭咭”声，自她的戒指之中，射出了两支极细极细的针来，那两支针刺中了两人的后颈。

但是由于这两枚针实在太细了，所以那两人被针射中的感觉，不会比被蚊子叮了一口更难耐些，他们都伸手向后颈摸了一下，并没有在意。

但是，这两枚极细的针上，却是染有一种南美洲土人所用的麻醉药，那种麻醉药，是一种植物根部提炼出来的，叫“美隆别斯”，当地的土语是“见到血就沉睡”之意，当地土人，设法染在吹铳的箭上，一支箭可以令一头大犀牛昏睡数小时之久！

这种麻醉药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要麻醉剂直接碰到身体内的流动血液，要不然就不会生出麻醉之效来的，木兰花所用的毒钉如此之细微，毒药的含量自然极微，所以更一定要射中他们颈后的动脉才有用，那时木兰花正坐在他们的后面，这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木兰花在心中数着：一，二；三！

等到数到“三”字的时候，前面的两个人开始摇晃，车子也走起“之”字来。木兰花连忙跳过了椅背，伸手向两人推去。

那两个人被木兰花一推，便倒了下去，木兰花先控制好了车子，使车子的行驶，恢复正常，然后，她便将车子驶进了一条支路。

那时支路是通向一个小湖边的，这时并不是假日，小湖边相当幽静，木兰花将车直驶到了湖边，才停下来，她开始搜查那两人。

那两只公事包所放的，果然是大量的钞票，但是却找不到那种特制的泻剂。事实上，木兰花也根本未曾见过那种特制的泻剂是什么样子的，但是那总得装在瓶中，袋中，或是胶囊之中的，可是公事包中却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那绝不是木兰花找得不小心，事实上，木兰花立即发现那公事包中有相当多的秘密夹层，木兰花将之一层一层地拆了开来。

每一个夹层之中，都藏着足以杀人的秘密装置，可是却并没有那种特制的泻剂。木兰花的额上在隐隐地冒着汗，她开始搜查那两个人的身上。

但是半小时之后，她也失望了。

当她发觉了她已完全失望之后，她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着抖，她呆呆地坐着，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她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但是，这，一个机会却失去了，她找不到那泻剂，而她的绝不想将电光衣交出来的意图，对方却可以知道了，对方当然会料到，他们是得不到电光衣的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那么当然她再也得不到那种泻剂了。她还有什么机会呢？她的脑中充满了混乱之极的思想，直到她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动身子。

木兰花立时取出了两副手铐——那是她在两人“公事包”的中找到的，将两人的手反铐了起来，并且铐在一齐，她又取过了一柄手枪，对准了那两人。

那两个人慢慢地醒了过来，但是他们睁开眼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根乌溜溜的枪管，两人猛地震了一下，他们立即发觉他们被反铐住了双手。

他们两人，同时惊叫了起来，道：“这算是什么？”

“你们，不是要见木兰花么？”

“你，你就是？”两人骇然而问。

“是的，我就是。”木兰花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我就是木兰花，对刚才的小小的魔术手法，我表示歉意。”

那两人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车中的情形，使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并不是昏迷了一个短时间，而是昏迷了相当长的时间。因为木兰花已从容地搜寻了一切！而这时候，他们两人的面色，却也不约而同地变得极其镇定起来，道：“兰花小姐，你是一个聪明人？”

他们提出“你是一个聪明人”之际，是用一种怀疑的口气提出，那等于是在说木兰花是一个蠢人了。木兰花只是冷笑着。

那脸上有红斑的人又道：“小姐，你这样子对付我们，可是想自杀？”

木兰花冷冷地道：“那泻剂在什么地方？”

两人互望了一眼，另一个人摇着头，道：“小姐，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向我们逼问，无论你怎样威胁我们，都是没有用的。”

木兰花扬了扬眉，道：“是么？”

“是的，因为我们全是服了那种毒药的，装有毒药的胶羹，也借着胶囊外的绒毛，而紧紧地附在胃壁之上，我们是和你一样的，小姐，你明白么？那就是说，如果我们得不到电光衣，我们必然是要死的，那我们还怕些什么？”

那人讲得十分彻底，的确，对一个明知必死的人，还有什么恐吓威胁可以打动他的心呢？木兰花不禁苦笑了起来。

但是木兰花立即低声道：“是的，你们说得有理，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根本得不到电光衣，因为电光衣早已被我毁去了，你们怎么想？”

那两人的面色渐渐地变了，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他们的脸色变得十分之难看，他们一齐颤声道：“兰花小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一点也不，我讲的全是实情。”

“那么，你……你就非死不可了。”

“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由于你们未能完成任务，而你们的上级又一定不肯相信我已将电光衣毁去了，因这你们将得不到那种特制的泻剂了，留在你们胃中的毒药，也会发作而夺去你们的生命了，请问，那将是几天之后的事情？”

那两人的脸变成了死灰色，但是他们还在挣扎着：“你讲的不是真实的话，没有人会冒着生命的危险而将电光衣毁去的。”

“信不信由你们，我可得走了！”木兰花突然出了车厢，向外走去，走到了小湖边上，茂密的林木之中，隐没了身子。

五

木兰花的这一行动，十分出乎那两人的意料之外，那两人想叫她，但是却未曾出声，等到木兰花说走之后，他们仍呆若木鸡地坐着。

木兰花其实并没有走远，她走进了林子之后，便伏下了身子来，俯伏着向前走去，来到了离车子只有七八码的灌木丛中。

由于灌木丛十分之浓密，所以木兰花藏身在灌木丛中，从外面看来，是不容易发觉的。她一藏了起来之后，便取出了两件东西来，那是一具可以架在鼻上的小型望远镜，和一柄手枪，借着那具小型望远镜，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车厢中那两人脸上的神情。

她看来是退出去了，实际上，她却是撒下了一张网，她在等待着鱼儿进网，而她心中的“鱼儿”，便是这时在车中的那两个特务！

她的计划便是要令得那两个特务觉得，如果他得不到电光衣的话，那他们是非死不可的，所以，她才说出电光衣被毁的事实。

从那两个特务面上的神情来看，他们两人是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的了，木兰花在这样的情形下，离了开去，她预料在自己离开后，将会发生以下几件事：（一）两人将会设法弄开手铐，这对两个受过训练的特务而言，绝不是什么难事！

（二）两人将会立即想到，他们将在限期到达的时候，得不到特种泻剂，因此，其中的一人，或是两人同时，都会急不及待地吞服他们所有的一份泻剂——那份泻剂，原来是用来交给木兰花，也是木兰花在两人昏过去未醒之时未曾搜寻得到的。

当两人起争执的时候，木兰花就有机会看到那份可以救命的药物，那么，她就可以突然现身，在两人争执之中，渔翁得利了！

木兰花的计划十分周详，而且，事实的发展，似乎也正照着她预料的方向在进行着，她伏下身不多久，便看到了两人开始解脱手铐。

两人很快地便解脱了手铐，他们搓揉着手腕。

木兰花等待着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同时出现刹那间想起什么的神色，可是两人的面色却一直是那样地沮丧！

木兰花心中大声在骂着：蠢才，怎么那么蠢，怎么想不起自己的身上有救命的药物，怎么还不将之取出来争夺着服食？

没有，那两人硬是想不起来，他们一齐走出了车厢，其中一个道：“我们完了，我们完了，我们只有等死的一条路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捧住了他自己的头，在一棵大树的树身之上用力地撞着，发出“砰砰”的声音来。如果不是木兰花本身的心中十分焦急的话，看到那人这种情形，倒会觉得十分好笑的。另一个人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只是呆若木鸡地呆站着。

木兰花仍然耐着性子等着。

过了十分钟左右，且听得其中一个人忽然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一个道：“我还有二十天，你呢？你还有几天？”

将头在树上撞的那个道：“我更短，只有十六天。”

“那么，我们何不趁只有这几天的有生之日，去像皇帝一样地过日子呢？别忘记，我们有那么多钱，这足够使我们过几天十分豪奢的日子了。”

“过完了那些日子呢？”

“只好等死了！”

两人讲到这里，又相视哭丧着脸苦笑了起来。

木兰花等到这时，实在忍不住了，她陡地立起身来，冷冷地道：“至少，你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可以不必死的！”

那两人突然转过身来，望定了木兰花，开始，他们的脸上，现出疑惑莫解的神色来，但不到半分钟，他们便恍然大悟了！

他们突然怪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发出了极其奇怪的怪叫声来，木兰花向外走去，大声道：“你们笑什么？”

这时候，木兰花的确感到莫名其妙，他们笑什么呢？

那两个人继续地笑着，他们足足笑了有十分钟之久，才止住了突声，那有红斑的人道：“木兰花，你告诉了我们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便是电光衣已被毁了，现在，我们也有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告诉你，那便是，原来决定给你的那份救命灵药，也已被毁了！”

木兰花的身子陡地一震，失声道：“什么？”

同时，她的心中在叫道：“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对方绝不知道自己已经毁去了电光衣，那么，又何以会毁去那份泻剂呢？”

她还没有再问，已听说那人又道：“我们本来是三个人一齐来的，小姐，可是如今只有两个人了，那份泻剂是放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是他却被穆秀珍不但打死了他，而且还听得他在车中，烧成了焦炭，那份泻剂，哈哈，当然也完了！”

另一个人也怪声笑了起来，道：“小姐，这不是太有趣了么？我们本来约定的是以电光衣来换取那一份救命的泻剂的——？

他讲到这里，有红斑的人也插进口来：“可是，你没有电光衣，我们也没有那份泻剂，我们双方全在做买空卖空的生意，哈哈，哈哈！”

“别笑！”木兰花陡地向前跃出了两步。

那两个人一齐止住了笑声。

木兰花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从什么地方，可以获得这样的特制泻剂？”

那两个人又想笑，可是他们望了望木兰花的脸色，他们却不敢笑出声来了，他们只是摇着头。木兰花喝道：“说，这和你们也有莫大的关系！”

那两个人叹了一口气，道：“没有用的，小姐，这种毒药和泻剂的处方，除了我们情报局中特殊的几个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而这两种药物，全是在我们国家的首都，情报局大厦的地下室中配制的，小姐，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取到手？”

“那么你们按时得到的泻剂是从何而来的？”

两人互望了一眼，似乎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说，木兰花又提醒他们：“你们两人也要这种泻剂来救命，我们是应该彻底合作的。”

“每个月的一日，会有一架飞机——”有红斑的人终于迟疑地道：“飞到我们使馆的城市，这是一架享有外交特权的飞机，它在高空中飞行，由四个人护送着那些泻剂，因为每一个驻外情报人员，是都需要服用它们的，下机之后如何处理，我们也不知道了。”

“每个月的一号？”木兰花有点惊喜。

“是的。”

“那，那是后天！”

“是的，兰花小姐，如果你能够设法截住那架飞机的话，你还可以来得及的，可是……”那两人摊了摊手，“这飞机的驾驶员是第一流的，而且飞机也是特制的！”

木兰花来回地踱着步，过了五分钟左右她才站住了身子道：“这飞机虽然是享有外交特权，但是它的飞行路线，当然是要事先通知各地机场的？”

“是的，是那样。”

“它将在什么时候降落？”

“晚上九时，小姐，如果等到飞机降落之后再行动，时间已来不及了，你只能在高空之中——唉，事实上，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了！”

木兰花又来回踱着步，那两个人睁大了眼望着她，突然，木兰花打横跳了出去，窜进了那辆汽车，她几乎是一进车子，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同时，踏下了油门，车子迅速地向前冲了出去，在转了个弯之后，向原路疾驶而出！

那两个特务在车子一开动的时候，便跟在后面，叫道：“喂，你干什么？快停车，你为什么要将我们两人抛在这里？”

尽管他们两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奔跑着，可是就算他们是第一流的赛跑健将，他们的速度也无法达到每小时六十里的。

而木兰花却就是这样的高速度在向前驶出的。

那两个特务向前追出了十几码，车于便已不见了踪影，那两个特务只得停了下来，看他们的情形，他们又要将头撞树了！

木兰花驾着车于向前直驶，她迅即驶上了公路，她要回去，回去见方局长！

车子在公路上箭也似地飞驰着，这条新建的公路，十分优越，车速可以保持在每小时七十里而不变，木兰花预算着可以到达的时间。

她知道，在见到了方局长之后，她必须经受一项打击，那便是听方局长亲口向她讲出高翔的死讯来，这个打击她是不是承受得起，她也没有把握！

但是，她却必须回去，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曾经想过在自己最后的日子中遁世，但是这种行动，已带来了一连串极其恶劣的结果。这些结果使她知道，一定要积极地去争取胜利！

她的神智，渐渐地镇定了起来，她驾车也平稳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有一辆和她趁来的同型，同色的汽车，正在以比她这辆车子更高的速度，在向前追赶了上来。

木兰花在倒后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辆车子，一点一点地接近她，而且，她也看到，那辆车子的牌号，和她这时所用的车子的车牌，是差一号！

木兰花的那辆车子，本来是那两个特务的，而这时，自然后面追过来的那辆车子，同色、同型，号牌又只差一号，那自然也是属于这一个特务机构的了！

木兰花立即想到，后面追上来的车子，可能一面追，一面在向自己通话，只不过因为自己未增打开无线电通话器，所以听不到而已！

木兰花略看了一看，便找到了无线电，她按下了一个掣。立时便听到了一个近乎粗暴的声音：“停止，怎么一回事，快停止！”

木兰花心中动了一下，她是不是应该停止呢？

看来，后面的车子中的人，并没有发现前面车子的驾驶人不是他们的自己人，要不然，也不会发出这样的命令来了。

木兰花在夺得了车子之后，疾驶回去，她的心中，是已经有了一整套的计划的。这一整套计划是不是行得通，固然是个问题。

但这时候，她如果停下车子来的话，那么一定是会妨碍她计划的进行的，可是，这时候她若不是停车的话，看来更加麻烦了！

木兰花略略考虑了一下，便将车驶向路边，她迅速地减低速度，车子停了下来，而木兰花则迅速地爬过了椅背，在车子的后面，躲了起来。

她刚一躲起，后面那辆车子也到了后面停下，一个中年人气冲冲地跳下车子来，来到了木兰花的车旁，陡地拉开了车门。

他一拉开车门，由于木兰花已经在椅背之后，所以他看到的乃是一辆空车，他陡地呆了一呆，就在他一呆间，木兰花已站了起来。

木兰花的手伸向前，因她手中的枪，枪口离开那人的额角只不过一尺多一点。那人突然一呆，想要缩回去。

木兰花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乱动！”

那人僵立着，木兰花打开了身边的车门，她以极快的身法向外闪身出去，她一闪出去，便到了那人的身后，木兰花一伸手，将那人的手腕抓住，扭了过来，她自己背靠着车子，将那人的身子挡在她的前面，幸亏她这样做，因为这时，另外两个人也觉出情形不对，而跳下车子来了！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两个人却不敢妄动。

那被木兰花抓住的中年人也连连摆手，向那人道：“别动！别动，抓住我的是什么人，你们可曾看清楚了么？”

敢情事情发生得实在太以突然，那中年人连自己究竟被什么人制住了也未曾看出来。

木兰花立时冷笑了一下，道：“是我。”

“你中那中年人吓了一跳，“你是——”“你还认不出我的声音来么？我却已认出你的声音来了，你是代号‘一号’的职务的，是不是？我没有料错，是么？”

“你……是木兰花？”

“对了。”

“噢，兰花小姐，”那中年人的身子略动了一动，但木兰花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臂，却令得他无法作进一步的动作，“小姐，你这样子，是没有好处的，你何不痛痛快快地以电光衣来向我们交换那可以救你性命的泻剂？这不是我们约定的么？”

“哼，我看你的上级又要派出一个人来代替你的职务了，我不妨告诉你，那件电光衣，早已经被我毁去了，彻底地毁去了！”

那中年人一呆，叫道：“不可能！”

“许多在你们这种卑鄙的特务认为是不可能的事，实际上是可能的。”木兰花冷冷地因答，“你愿意作什么样的选择？”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生命反正只有两天的期限了，我不必顾忌什么，而你，却有着良好的前程，我要一份泻剂，你应该可以给我的。”

“不能够，小姐，请相信我，我不能够。”

“那么，我只好要你死在我的前面了，你知道，提个生命已到了尽头的人，行事是不会再讲什么道理的了！”木兰花轻轻地按下手枪的保险掣。

那轻微的“卡列”一声，令得那特务头子的面上肌肉，可怕地抽搐了起来，他忙叫道：“慢一慢，我们可以作另一种……交换的。”

“你还有什么王牌可以来交换你的性命？”

“有……有的，是高翔。”

木兰花陡地一呆，一时之间，她实在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特务头子在说什么？

高翔？为什么他竟会这样讲法呢？

她连忙道：“你说什么？”

“高翔，”特务头子重复着：“将高翔给你，你……放开我。”

“高翔，他，在哪里？”

由于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是以一向十分镇定的木兰花，在发出那短短的一个问句之际，竟也停顿了两三处之多。

她一面问，一面还不由自主地四面张望着。

那特务头子道：“你先答应我，我才说。”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说高翔活着？”

特务头子点了点头。

是的，高翔还活着。

高翔之能够活着，那纯粹是一个偶然。

在那样恶劣的天气中飞行，而又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实在是没有一个人可以生还的——那意思是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而获得生还。

但是偶然的情形，却是例外。

高翔的情形，就是例外，当飞机突然跌进了雾层之际，飞机根本已完全失去了控制，高翔已全然没有能力控制飞机了。他的身子猛烈地摇动着，首先挣断了安全带，接着，在当他企图稳定身子的时候，他的肘部重重地撞在一个红色的掣上。

他的命是拾回来的：那掣是逃生掣！

他的身子在那一刹间，猛地向外，弹了出来。

当他的身子弹出了飞机之后，飞机继续向前失去控制地飞去。

一分钟后，当高翔的降落伞已然张开之后，飞机爆炸了。

高翔看到飞机爆炸的火光，也听到声响，在寒冷的浓雾之中，他却直冒汗。空中失事专家的估计没有错，专家的估计是，即使高翔及时按下逃生掣，也是没有用的，因为飞机爆炸时的力量，也会使他成为粉碎的，但是专家却没有料到，在飞机爆炸前一分钟，高翔已出了机舱！

高翔当然没有因为飞机的爆炸而成为粉碎，但是他却也被爆炸的气浪，涌出了老远，当他飘飘荡荡地降下地面之后，他发觉那是一个山坡。

高翔解下了降落伞，他呆立在那山坡上，在那片刻之间，他甚至还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逃出生天了，那是因为刚才的情形实在太恐怖了！

他呆立了足有十分钟之久，才肯定了自己没有死，而且，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考虑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到附近的城镇去打长途电话给方局长，说明他并没有在飞机的爆炸中罹难。但他又随即想到，自己的死讯，若是传了出去呢？

如果自己“死”了，那么，对自己要进行的事，岂不是有帮助得多了么？高翔立时决定了不出声，他草草地埋好了降落伞，向前走去。

不多久，他就到了公路上，而且搭到了顺风车，令得他稍为麻烦的是那辆车子，是属于一个又丑又多嘴的老处女的。

高翔英俊的外表，大约引得那老处女“芳心”动了，所以令得高翔刚逃出了死亡陷阱，便几乎跌进了“脂粉”陷阱之中。

在高翔可以看到一座小镇之时，他忙不迭地下了车，并且对着车子叫道：“你最需要的是一面镜子，小姐。谢谢你！”

高翔在讲完了这句话之后，若不是走得快，他又有可能被那个老处女撞死了，他进了那个小镇，那是一个十分现代化的小镇，他很容易地便租到了一辆汽车。

驾着租来的车子，高翔向P城驶去，一面驾车，他的心中一面在想：自己“死亡”

的消息，大约已经传了开去的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P城机场上某方面的特务，当然不会再以自己为敌人，而自己去行事，当然也是十分有利的了！

六

他心中十分焦急，恨不得立时飞到P城的机场，可是，当他快要驶近P城，在经过一条叉路口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两辆黑色房车，自叉路驶了出来，转进了驶向P城的公路，就在他的车子的前面。那两辆车子，是同一颜色，同一车型的。

高翔的心中动了一动，那两辆汽车，显然是属于一个团体的。

若是一个人，私人拥有两辆汽车的话，是绝不会同一型，同一色的。

他当然绝不知道那两辆车子是属于什么集团的，可是由于那两辆车子是突然从斜路上切人的，离得他十分近，他看到车子在车尾部分，有两组无线电的天线。

这种由三根成为一组的天线，是供强力无线电讯号发射和接受用的，连警方也只不过拥有三辆这样的车子，而且，前面的车子的天线，还经过伪装，显然是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的，那么，这两辆车子，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古怪的了！

高翔立即紧紧地跟在后面，他决定，除非那两辆车子离开了驶向P城的公路，那么他为了要事在身，自然不能继续跟踪，否则，他将一直跟下去。

三辆车了在公路上急驶着，浓雾渐渐地散了，突然，高翔看到前面的一辆车子，后面的车门被打开，一个人直滚了出来。

那个人一滚跌了出来，滚向路边，立时躺住了一动也不动了，而那辆车子，却突然加快了速度，以时速接近一百里的速度冲去！

高翔的车子是租来的，那是一辆老爷车了，高翔立即知道自己是没有法子追得上前面的车子了，他连忙停了车，跨出了车外，三两个箭步，来到了那跌倒在路边的人的身边，那是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汉子，这时正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

他的气息，十分微弱，高翔揭开了他的眼皮，他的眼珠是停顿不动的，那人显然是受了极严重的打击而昏了过去的。

高翔在那人的身上略为搜了一下，他没有发现什么，高翔负起了那人，将那人抛进了车厢，放在车厢后面的那排座位之上。

那个他是什么人，高翔并不知道，但是由于他是从前面的车子中跌出来，而且还是昏了过去的，高翔便认定了人是一个受害者。

高翔绝不是一个不精明的人，但是他这时，正急于赶到P城去，他准备到了P城，仍然将那人留在车厢中，而以电话通知P城的警方，来弄明白那人的身份。同时，高翔既然认定了那人是一个被害者，对于一个被害者，他不会过份提防的。

他关好了车门，自己也进了车子，继续前进、可是，他才驶出了小半里，后面便已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谢谢你救了我，高翔先生，想不到居然会是你！”

高翔的身子一震，待要转过头来。

可是他身后的那人却已然道：“别动，向前继续驶去，你跟在我们的后面，那是你在自讨苦吃，已经死了的高翔先生！”

那人在高翔的身后令得高翔处在一个极其不利的地位，但是高翔还是满不在乎道：“你凭什么叫我不要动？我搜过你的身子，你身上没有枪的。”

“可是你未曾搜我的鞋跟，你可以在倒后镜中看到我手中所握的枪的——它虽然小，但是却足够使子弹在你的后脑射进去，而在前脑穿出来。”

高翔抬高了眼睛，他看到了，那家伙手中握着的，是一柄只可以发射两粒子弹的小手枪，这种小手枪实在是太像玩具了，但是它却又是真可以杀人的。

高翔苦笑着，道：“你们是谁？”

“别多问。”那人简单地回答。

车子继续向前驶着，不一会，便到了另一个叉路口上，高翔身后的那人命令道：“向右转。”

“我要到P城去，”高翔抗议，“有不能耽搁的急事！”

“向右转。”那人继续道。

高翔无可奈何地向右转出，驶出了不久，他就看到前面停着两辆黑色的车子，那正是刚才他要追踪的那辆车子。

高翔停下了车子，立时有三个大汉自路边跳了出来，打开了车门，高翔在几乎无法抗拒的情形之下，出了车厢。

才一出车厢，高翔猛地一低头，便向前憧了出去。他的头部是如此沉重地撞中了其中一人的腹部，以致他清楚地听到了空气自那人口中逼出来的怪声。

但是，在撞中那人腹部的同时，高翔的背部和后脑，也都捱了重重的一下，那两下打击，使得他整个身子，仆倒在地。

高翔连忙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他右手捞住了一只足踝，猛地一抖，一个人杀猪也似地叫着，重重地跌了下来，但高翔的后脑，又挨了一脚，那一脚，令得本来已可以一跃而起的高翔丧失了跃起身来的力道，他伏在地上喘着气，只觉得眼前人影浮动，金星乱迸。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冷冷地声音，道：“高先生，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想抵抗，那是再也愚蠢不过的事情了！”

高翔勉力撑起上半身未，又过了好一会，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中年人，除了有两个人蹲在地下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围在他的身边。

高翔的双手，突然发力，他的身子，如同美洲豹一样突然地弹了起来，向前扑去，但是他这一扑，却再没有扑中目的。

他的腰际，又中了重重的一拳，那一拳，令得他的身子打横直跌了出去，高翔在百忙之中回头一看，看到打他的那人，额上有一块红斑。

他没有机会再动手和再出声了，三个大汉拥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是如此之熟练，几乎只在两分钟之内，他们已将高翔的口用胶布紧紧地封住，而他们又将高翔的手足用电线绑了起来。

那中年人走近了两步，笑道：“高先生、你将会有一个长途旅行——那不会是愉快的旅行，因为你将被当作货物一样地运到我们的国度中去，希望在到达了之后，你肯和我们合作，那么，你将会有一个愉快的结果，你可以加入我们的工作？”

高翔全然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道：“抬他进行李箱去。”

“是——”两个大汉答应着，将高翔抬了起来，放进一辆车子的行李箱中，将行李箱的盖盖好。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向脸有红斑的人和另一个人道：“你们两人，已经出了一次毛病，还失了一个人，在P城机场，你们可不能再出毛病了。”

“是！”那两人十分惶惑地回答。

他们实在不能不惶恐，他们就是穆秀珍遇到的三个人中逃脱了的两个，他们在逃脱之后，用无线电和他们的上司联络上了之后，再继续到P城机场去的。

“如果你们这次仍办不好，”那中年人十分阴森地笑了笑，“那么结果怎样，我想你们两个人，一定是非常了解的！”

那两个人面色发青，连声道：“是！是！”

“好，那你们就去，我们在这里相候，你回程的时候经过岔路。

我们会驶出来，和你们会合的，你们听明白了么？”

“是，听明了！”

那两人齐声回答道，还互望了一眼。他们的心中，这时候其实正如同十五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他们绝无把握完成这次任务，因为他们已失去了那份泻剂。

但是他们却不敢将这个情形向他们的上司但白，因为一讲了出来，他们的命运便立即被决定，而如今，他们至少还可以去碰碰运气。

如果他们可以将电光衣从木兰花的手中取回来的话，那么事情便不会有什么严重了。

可是这两个人的运气，却差到了极点！

他们非但未曾在木兰花的手中得到什么，反而被木兰花弃在那小湖边上，他们的车子，也被木兰花驾着走了。但是木兰花却也不知道，另外有一辆车子，在叉路口等着，是等着和那两个人会合的，所以，当她驶过岔路，那辆车子跟在后面的时候，木兰花还未曾在意，直到那车子紧随不舍，她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妥！

×××

那特务头子重复地道：“你答应了，我才说高翔在什么地方，我给你高翔，你一定要放开我，你必须答应这一点！”

木兰花在突然之间，感到眼眶十分润湿。

高翔没有死，而是落到了这帮特务的手中，如果能够使高翔恢复自由，这代价对自己来说，不是太合算了么？是以她连忙点头道：“好！”

一个大汉忙叫道：“中校，她的答应是靠不住的。”

“混蛋东西，那你们要我怎么样？”

那人提醒他，本是好意，可是却捱了骂，自然不敢再出声了。

被称为“中校”的特务头子厉声道：“快将高翔抬出来。”

“是！”那三个人答应着，将高翔从行李箱中，抬了出来，又七手八脚地将高翔身上的电线和口中的胶布弄了开来：“高翔！”木兰花一看到高翔，已忍不住叫了出来。

那时候，木兰花在外表上看来，虽然是一个中年妇人、但是高翔一出了行李箱，当他的眼睛已适应了光亮之后，他便立即认出那是木兰花了！

他口上的胶布一被除去便也叫道：“兰花！”

两人在这一下叫声之中，都不知蕴进了多少感情在内！

高翔立时要向前冲来，但是他的背后却有两柄枪对住了他，同时，那两人发声警告：“站着，别动。”

“你命令他们放开高翔！”木兰花立即吩咐。

“你先放开我！”

“不，你命令你的手下离去，我自然会放开你的。”

特务头子吸了一口气，道：“这样我不是太吃亏了么？”

“我保证你生命安全，我一定会放开你的！”

特务头子道：“好，你们离开这里，快！”

那三个人迟疑了一下，并不移动身子。

“快离开了特务头子怒吼着：“不服从命令的人，会有什么结果，你们不知道么？”

那三个大汉狼狈地答应着，一齐退开了几步，进了一辆车子，那特务头子又叫道：“快，快远远地离开去，别留在这里。”

那辆车子开动了，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驶去。

高翔向前奔来，木兰花用力一推，将特务头子推开，她的双手，和高翔的双手，紧紧地相握者，高翔焦急地问道：“兰花，你怎么了？”

木兰花只是黯然地摇着头。

高翔只觉得心中生出了一阵如绞痛苦，他还待说话，可是他才张开了口，突然之间，在他的脚旁，传来了“轰”地一声响。

随着那“轰”地一声响，一股浓烟，直冒了起来。

那股浓烟在冒了起来之后，迅即化成了一大团，将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包住，在刹那间，根本看不到他们两个人怎么样了。

那蓬浓烟，是由一粒钮子爆炸后所生出来的，那是化学烟雾，足以使吸入极少这种烟雾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昏迷不醒。

而那粒钮子，则是那个被木兰花推出，跌在地上的特务头子悄悄地抛出来的。

当烟雾渐渐地消散之后，木兰花和高翔两人，都昏倒在地上，特务头子狞笑了一下，打开门按下了无线电通讯仪的掣道：“我是中校，我是中校，我已取得了胜利，你们快回产，尽快地回来！”

三分钟之后，刚才驶开去的那辆车子，又驶了回来，那三个大汗将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分别放进了车子的行李箱，才疾驶而去！

等到木兰花又渐渐有了知觉的时候，她只觉得极度的口渴，口渴得使她忍不住呻吟了起来，她立时张大了眼睛，想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但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眼前真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木兰花向自己的族部摸去，她摸到了自己的鞋子，在鞋后跟中，取出了一只小电筒来。

可是，她还未下手按亮那只小电简，突然之间，大放光明了，那突如其来的光线是如此之强烈，以致在刹那间，木兰花完全看不到什么。

等她的视觉可以适应光线的时候，她看到高翔也正以迷惑的眼光望着自己，他们两人，都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之上。

那是一间相当舒适的房间，但是却不大，而且，那和普通的房间不同，它四面全是钢板，而且，窗是圆形的，只有一个。

这看来像是船的舱房！

他们是在船上？

他们已昏迷了多久？

对于后一个问题，木兰花倒是可以约略地知道的，他们昏迷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天多的，因为木兰花还活着，没有死。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立时站了起来。

可是，还不待他们两人走近，便听到“中校”的声音，自天花板的一角传出来，冷冷地道：“两位，别再演出爱情文艺大悲剧中的场面了！”

高翔和木兰花，都呆了一呆。

高翔立即愤怒地道：“你要怎样？”

“中校”桀桀地怪笑了起来，道：“木兰花，你毁去了电光衣，这件事，使得我们蒙受了重大的损失，你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

木兰花只是“哼”地一声，并不说什么。

“我必须先提醒你，”中校继续道：“你的生命的期限，是四十六小时，那也就是说，只有两天欠一小时的时间了。”

“多谢你。”木兰花冷冷地回答。

她看来似乎满不在乎，而高翔却沉不住气了，他立即问道：“有什么办法？你说。”

“高翔，何必多问，他自然是想将我们拉进他的组织之中，做一名特务！”木兰花不等“中校”出声，便先讲了出来。

“是的，”中校立即接上了口，“要你们——你们三个人，东方三侠，全都接受我们的命令，在我们的指挥之下行事。”

高翔立时转过头来，向木兰花望了一眼。

木兰花立时明白了高翔的意思，高翔的意思是：可以考虑，假装答应“中校”的要求，然后，慢慢再作脱身的打算。

但是木兰花却摇了摇头。

高翔又摊了摊手，表示他不明白木兰花何以不同意。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扬道：“中校，你想我们会做这种蚀本生意么？如今只不过我一个人吞服了毒药，如果答应了你，岂不是要三个人一齐吞服毒药？”

“可是，你们却可以定期得到解药的。”

木兰花不再说话，她只是抬眼向高翔望了一眼，她并没有出声，但是高翔也明白了，她是在问：“如今你可明白么？”

高翔明白了。

那是无法伪装的，如果他答应了替他们做特务，那就必须吞服那种毒药，而一旦吞服了那种毒药，那是一世要受他们的控制了！

高翔不再出声了。

“中校”又道：“你们三人是大享盛名的人，替我们做事，我们当然也会给你们以特殊的待遇，你们平时生活，全然可以不受干扰，只要在需要的时候，接受命令，完成任务，就可以了，当然，每完成一次任务，都有丰厚的奖金的。”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都不出声。

“中校”笑了起来，道：“你们平日也不断地在进行着冒险，我实在看不出，你们接受了我的条件，会有什么不同。”

“对的，”木兰花冷然道，“我们平日不断在冒险，但我们冒险却是为了正义！”

高翔向木兰花走近了一步，对着“中校”声音的来源，道：“你听清楚了没有？我们平日虽在冒险，但却是为了正义。”

“正义？”中校仍然笑着。

“不必和他说，他是不会懂的。”木兰花凛然说。

高翔冷笑了一声，转过了身来。

“两位，我们不会再来劝你们的了，但是我却愿意再次提醒你们，木兰花小姐，你的生命只有四十六小时了，而高翔先生，据说你是十分爱木兰花的，那也好，你可以看着她死去——这在作家或是电影编剧家的眼中，或者是很好的爱情及文艺大悲剧哩！”

“中校”的话讲完之后，便听到“拍”地一声响，那是对讲机闩掣的声音。高翔慢慢地抬起头来，向木兰花望了过去。

七

木兰花紧锁双眉，坐着。

但是过不了多久，她突然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了几步，背靠着舱房的一角，她的行动，引起了高翔的注意，高翔转到了她的身前。

只见木兰花的口唇在掀动着，但是却听不到她有声音发出来。

高翔立即明了，木兰花是用“唇语”在和他通消息。

他专心地注意着木兰花唇部的动作，他着出木兰花是在说：现在，我是背对着隐藏的电视摄像管的，他们将只看到我的背部，而不知道我是和你在商议着的，你没有必要，不必回答我的话，即使使用唇语也不可以，必要的话，你也要很自．然地到我现在所站的这个位置来，那样，才不致引人起疑。

高翔微微地点着头，表示他已明白了。

木兰花又掀动嘴唇，她说：我们必须逃出去。

高翔苦笑了一下。他的动作已等于在讲话，他是在反问木兰花：当然最好逃出去，可是如何可以逃得出这个船舱呢？

木兰花又在说着：我们要做戏，我想，我想，我所吞服的这种毒药，虽然是定时的，但决定时间快慢的并不是什么准确的机械，而是要胃酸对着药外层的腐蚀而定的，我的胃酸分泌可能特别多，那么，毒性提早发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高翔又点了点头。

木兰花又说：我过几分钟之后，就假装痛苦，昏厥，而你则要表演得逼真些，务必将那个被称作“中校”的家伙引进来。

木兰花一讲完了那几句“唇语”，便立时踱了开去，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那时，她的脸重又对准电视摄像管了。

高翔也苦笑着，来回地步踱着，装出焦躁不安的情形，去摇着门，当然，他是不能将门拉开的，他装着全然不将注意力集中在木兰花身上的样子，然后，突如其来的，木兰花发出了一声尖叫。木兰花在发出那一声尖叫之际，已屏住了气息许久，是以她的面色看来十分异样。

高翔突转过身来，叫道：“兰花。”

木兰花井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身子缩成了一团，同时，发出了可怕的呻吟声。高翔急急地向前奔来，甚至撞倒了一张椅子。

他扑到了木兰花的前面，怪叫了几声，木兰花的呻吟声则越来越可怕了，高翔扯着自己的头发，拥紧了木兰花的身子，叫着，哭着。

突然，他跳了起来，冲到了刚才“中校”传来声音的那个角落，双拳用力地撞着舱壁，叫道：“派一个医生，快派一个医生来。”

他双拳打之不中，又抄起了一张椅子来，在舱壁上用力地撞出，发出可怕的“砰砰”

声来，不到一分钟，便听得“中校”道：“你们作什么？”

“快派个医生来，快！快！”高翔撕心裂肺地叫着，又扑回到木兰花的身上，叫道：“兰花，兰花，他们不是说还有四十七小时么？”

“木兰花，高翔，你们别玩弄花样了，定时的毒药，是绝不会提前发作的。中校斥道：“你们这样胡闹，绝无好处的。”

高翔陡地一呆，但是他立即决定既然已开始做戏了那就一定做下去，他厉声道：“你别多废话，你快派一个医生来，你看不到她的情形不对么？”

木兰花的身子，开始在地上打起滚来，高翔则紧紧地抓着她手，一面声嘶力竭地叫着，过了足有三分钟，才听得中校的声音。

中校在吩咐：“派一个医生去，带四个最有用的人，千万要小心，这两个人是极度危险的人，千万要加倍小心。”

高翔和本兰花在一刹问，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无法知道自己的计策是不是行得通，因为对方把他们两人太看得起了。对方将派四个人陪着医生一齐来，他们该怎办呢？

他们该怎么办，那是全然无法在事先商量的，只有到时随机应变，而且，他们的“戏”，也必须十分逼真地“演”下去。

他们仍然演“戏”，直到舱门被打开，高翔一跃而起，叫道：“谁是医生？”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应声道：“我是！”

他并不跨迸舱来，先跨进舱来的是两名彪形大汉，他们的手中全执着手枪，指向高翔，喝道：“转过身去，靠墙而立！”

高翔怒道：“不！”

“如果你不服从命令，我们立即退回去。”

高翔对两人怒目以视了半晌，然后才向前走出了几步，面对着墙角，背对着房间站定。高翔选定了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

这个位置，就是适才，木兰花背对着它讲“唇语”的那个位置，是电视摄像管的所在处。高翔知道，电视摄像管不论被安放得多么巧妙，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可以避免的。

那便是：它的镜头必然露在外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电视摄像管也根本不可能摄得任何景物了，而镜头是可以聚景和反光的，高翔如果对准了电视摄像管，固然他脑部的特与镜头，将出现在监视者的电视萤光屏上，但是他也可以借镜头的反光看清舱中的情形。

而且，高翔在走向前的时候，右足在一张椅子脚上勾了一勾。

那一勾，使椅子移动了尺许，到了他的身子的旁边，伸足便可以碰到。

那样的话，他的双手虽然放在头上，在必要的时候，他是可以将在身边的那张椅子疾踢出去的，才一站定，便看到了稍稍凸出在外的电视摄像管镜头。

同时，不出他所料，他也看到了舱中的情形。

当然，从球形的镜头上反射出来的人，全是比例不相称而弯曲的，但是船舱中大致的情形如何，他总是可以看得出的。

他看到两个人一左一右，握住了枪，就在他身后。

而那个医生，则走了进来，提着药箱。

在那个医生的后面，还有两个汉子跟着，也都握着枪，那两个大汉手中的枪，是对准了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木兰花的。

对方所作的防备，可以说再严密也没有了！

高翔吸了一口气，他继续叫道：“医生，你必须救她，你必须用一切方法救她，只要她得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的。”

那医生冷冷地道：“你现在来讲这些，只怕已迟了！”

“不能迟，绝不能迟！”

在高翔的叫声中，他看到那医生俯下身去，抓住了木兰花的手腕。在那一刹间，高翔的心中，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因为他知道除非木兰花不想发动，而要发动的话，定然是这时候了，所以，他的右足伸开了些，勾住了他的身边的椅子。

果然，就在那医生握住了木兰花的手腕之际，只听得他突然之间，尖叫了起来，高翔未能看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却也可以猜想得到，那一定是木兰花在伸手反抓往了医生的腕，是以他立时一扬脚，将那张椅子，疾踢了起来！

在高翔踢出那椅子的同时，那医生怪叫了一声，整个人都被木兰花抛了起来，高翔的身子，猛地向后倒人，着地便滚。

这时候，枪声响了，但是子弹却在他的身上呼啸着飞了过去，他踢出的椅子，撞中了一人的面门，令得那个大汉手中的枪跌落在地上，而当高翔滚过去的时候，他已找到了那柄枪，他立时发了两枪，那两枪，射中了另一个大汉。

那个大汉双腿中枪，身子倒了下来，刚好碰上高翔身形挺起，顺势在他的下颔上加了一拳，那大汉仰天跌倒，手中的枪，也到了高翔的手上。

而木兰花抛出的那个医生，重重地压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两个人一齐倒地不起，另一个人一见到猝然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吓得呆了！

木兰花一跃而起，右手在那人的手腕上用力切下，左手一接，已将那人松手跌下的手枪，接在手中，同时，她足尖一挑，将另一个人跌下的手枪，也挑了起来，接在手中。

这时候，他们只听得“中校”发出了一阵狂怒的吼叫声来。

他们也不及去听“中校”在吼叫些什么，只是冲出了舱房。这时，他们不但冲出了舱房，而且，手中有四柄枪，可以说和刚才不大相同了！

但是，一出了舱房，他们便不禁一呆！

他们真的是在海上！

那是一艘小型的军舰，他们的舱房之外是一条狭窄走廊，在走廊之外，便是船舷了，他们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水。

高翔又向前放了一枪，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齐窜过了那条走廊，来到了甲板上，他们立即向船舷奔去，在一艘救生船后，躲了起来，他们的身后是海，前面是救生船，暂时，他们总算喘了一口气，但是也不过是喘一口气的时间而已！

大批武装人员，涌了出来，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一齐放了两枪，她们枪无虚发，四下枪响，便有四个人倒在甲板上了。

那批人不敢再向前逼近，只是伏下，放枪。

枪弹在救生船上，救生船的船身上，出现了蜂巢也似的枪洞，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并不露出身形来，只是躲着不动。

而那批人已然领教过了他们的枪法，也不敢逼近。

在僵持之中，只听得通过扩音机，中校恶狠狠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我限你在五分钟之内，放下武器走出来！你们是绝对无生路的。”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都不出声。

但是，他们立即听到了一阵噪耳的“轧轧”声，同时，他们看到了一架小型的直升机，自甲板之上，迅速地飞了起来。

高翔低声道：“兰花，我们怎么样？”

木兰花紧盯着那架渐渐飞高的直升机，道：“你想，他们飞出这架直升机来，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飞到我们的背后，在我们没有掩护的情形下，向我们袭击。”高翔急急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望着海面。

他望着海面，心中自然是想，与其在船舷上作毫无希望的挣扎，不如跳下海去，固然同样危险，也好过死在敌人的手中！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木兰花却道：“我们有救了！”

高翔陡地一呆，他还未曾发问，便听得木兰花问道：“你看直升机上有几个人？”

“两个。”

“对了，当直升机飞到我们的背后时，我们同时放射，一人瞄准一个，务必要令他们一枪毙命。”木兰花仍聚精会神地望着那直升机。

“那又怎样呢？不过使直升机堕毁了吧。”

“是的，直升机会跌人海中，我敢断言，直升机上一定有着海上救生设备，我们随即跳下海去，得救的机会就多了！”

高翔点了点头。

这时，五分钟已过去了，前面的枪声又密集了起来，直升机已飞得很高了，而且在空中作了一个盘旋，斜斜地向他们冲来。

在前面，也有人想冲过来，木兰花和高翔两人，看来是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面前的敌人，他们又连射倒了六七个人。

然后，几乎是突如其来地，他们陡地转身，各人向直升机发出了一枪，他们清楚地看到，直升机中的两个人，都身子一侧！

那个直升机中的机枪手，在中了一枪之后，还挣扎着按下了枪机，可是，那一排子弹，非但未曾射中两人，反倒帮了他们的大忙！

那一排子弹，全都射在他们前面的甲板上，令得几个愍不畏死，正在冲过来的人，立即尸横就地，而别人则一齐向后退去。

几乎是立即将直升机的机身一侧已向海跌去。

而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身子也向后一仰，他们的身子，在离海面约有二十尺的船舷上，向下直跌了下去：同时跌进了海中！

他们能够生存，全靠他们跳下海去的时候，是在舰首的部分，所以他们一到了水中，便立时被舰首激起的浪头，冲向外去。

如果他们是在舰尾部分跌下海去的话，那么他们唯一的遭遇，便是被舰尾部的车叶卷进去，绞成粉碎，是绝不能生还的！

他们两人在水中翻滚着，手拉着手，高翔只觉得木兰花将一根小小的管子塞进了他的口中，那是如钢笔大小的管装压缩氧气。

这样的一支氧气，大约可以使他们在水中支持七分钟。

在最初两分钟之中，水花乱转，根本什么也看不到，接着，海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高翔已可以看到已沉到了海底的直升机！

同时，他也觉出，木兰花的身子，正在向上浮上。

由于他们一直是手拉着手，是木兰花的身子向上浮去，高翔的身子也被拉向上，高翔心中奇怪，连忙向上看去，只见木兰花的口中，并没有压缩氧气！

木兰花只有一管压缩氧气，但是她却将之给了高翔！所以她自己的身子，因为缺氧气的缘故，而在向上浮去！当高翔看清了这种情形的时候，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连忙将那管压缩氧气取了下来，放到了木兰花的口中，木兰花望着他，立时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一齐向那架直升机游去。

幸而那架直升机就堕在离他们不远处，也幸而这里的海水不深，直升机搁在一丛极之美丽的珊瑚礁之上，谁都知道，有珊瑚礁的地方，海水是最清澈的，所以他们可以认定了目标笔直地向前游去，直升机就像是停在珊瑚焦上一样。

直升机中的两个人已经死了，但是他们的身子留在机舱之中，自他们的尸体上，有一股鲜红的血，向上缓缓升了起来。

在碧绿的海水中看来，那两股鲜血十分的奇幻触目。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轮流地使用着那管管装压缩氧气，他们游到了直升机之旁，不出木兰花所料，他们立即看到了一只橡皮艇。

那只橡皮艇是未曾充气的，但是木兰花一看便看出，这是军用的救生橡皮艇，只消一拉动一个气格，便会自动充气的。而且，这一类的橡皮艇，都是附有可供四个人一星期食用的水和食物的。

他们如今只有两个人，那就是说，他们至少可以在海上渡过半个月了。高翔在直升机舱中，拉出了那只叠成方形的橡皮艇。

木兰花也游进了舱中，她找到了两副水肺。

当高翔要去拉橡皮艇的气栓之际，木兰花阻止了他，而将水肺向他推去，水肺的两大筒压缩氧，是全然未曾使用过的。

高翔将气咀含在口中，背上了两大筒压缩氧，木兰花也在使用着水肺了，她伸指向海面之上，指了一指，高翔明白她的意思，是说这时候便浮上海面去，是不安全的，因为那艘军舰，可能还在上面巡弋。但是“中校”，不会派人下水来找他们么？

高翔将他心中疑虑的事情用手势表达了起来。

木兰花向前指着，高翔向前看去，在珊瑚礁的前面，乃是一大丛极其浓密的水藻，在水藻的后面，似乎还有着海底的礁石。

高翔立时明白了木兰花的意思，他们一齐向前游了过去，他们钻进了水藻丛中，又继续向前游去，来到了一个岩洞之中。

他们游进了那个岩洞，才停了下来。

岩洞中十分阴暗，他们躲在岩洞的一角，更拉了很多水藻，遮在身上，他们向外望去，隐约可以看到洞外的情形。

只不过五分钟左右，他们便看到，至少有十具水底潜航机，在洞前驶过，每一具潜航机上，都伏着一个持着可以在水中发射的武器的汉子。

而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却连一点武器也没有的！

他们除了躲着不动外，绝没有第二个法子！

八

木兰花和高翔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水肺”，大约可以供给四小时的氧气，为了节省起见，他们屏着气，到了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吸上一口。

那样的话，大约可以将氧气供应的时间延长一倍。

在岩洞之外不断有潜航机经过，终于，有一艘潜航机，穿过水藻，向岩洞驶来了，到了岩洞口子上，潜航机上的那人，取出了一根火棒，在岩石上擦了一下，火棒立时燃了起来。

那人控制着潜航机，向前驶了进来，那岩洞相当深，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并不是躲在岩洞的最深处，当潜航机自他们两人的身边经过之时，高翔几乎沉不住气了，但木兰花却紧紧地将他按住，他们两人都紧紧地屏住了气，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那潜航机又驶了出来。

那人两次在他们两人的身边驶过，但由于两人伪装得好，所以那人并没有发现他们，当那人驶到洞口之际，另外有三具潜航机，也到了洞口。

可是，那三架潜航机井没有再进洞来，和刚从岩洞中驶出去的那辆一齐驶走了。木兰花和高翔直到这时，才敢略松了一口气。

他们仍然躲在洞中，渐渐地，洞中更黑了，连外面也黑了起来。

最后，他们的眼前，只看到一片漆黑，黑夜已来临了。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在岩洞中伏了多久，但是他们可以知道的是，水肺中的氧气，已经快要用完，他们必须浮出海面去了。

他们拨开了身上的水藻，慢慢地游出了岩洞，海水之中，十分沉静，看来“中校”

已放弃搜索了。他们向上浮了起来，终于，出了海面。

海面之上，也是一片宁静。

他们两人吐出了水肺的气咀，高翔高兴地叫道：“兰花，我们逃出——”他本来是想说“我们逃出生天”的，可是，他突然地住了口，从这时的天色看来，他们在海水中至少已伏了七八小时。

那也就是说，木兰花仅有生存时间，也已减少了七八小时，她只有四十小时，或者不到四十小时可以生存了！有什么值得欢呼的呢？

高翔突然不开口，反倒是木兰花道：“是啊，我们总算逃出来了，高翔，你拉开气栓，我想，我们也该吃点东西了。”

高翔是一直将那橡皮艇挟在胁下的，这时，他用力一拔气栓，“拍”地一声，橡皮艇迅速地膨胀了起来，成为一个椎圆形的小艇。

那是可以收容四个人的小救生艇，他们两人爬上了艇，木兰花笑着，指着艇尾部分，道：“你看，有密封的食物和罐装的水！”

当他们两人，躲在海水中的时候，高翔忍受着极度的痛苦，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有一口清凉的食水喝喝就满足了。

但是，这时。当木兰花拆开了封袋，将一罐七安上大袋的食水交到他面前时，他却不想喝了，他只是望着木兰花，木兰花像是根本不知道高翔在望着自己一样，她撕开了罐头，凑着罐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清水，然后将空罐抛到了海中。

高翔只觉得一阵阵的绞痛，袭上心头，他叫道：“兰花！兰花！”

木兰花转过头来。

在星月微光之下，这时候木兰花的脸庞，实在相当难看，她头发散乱，因为在水中久了面上有些浮肿，嘴唇更是僵白色的、但是，在高翔的眼中，木兰花却仍然是最美丽的女子，他痴痴地望着木兰花，木兰花掠了掠头发，道：“唉，你怎么不喝水啊！”

高翔仍然呆望着她，心中想：难道她是忘记了她自己的生命，只有四十小时了么？

她当然是不会忘记的，她只不过是不想使自己难过！

高翔越是这样想，心中越是难过，他移动了一下身子，到了木兰花的身边，嘴唇动着，道：“兰花，我……我……兰花，嫁给我！”

木兰花一呆，突然凄然地笑了起来，道：“高翔，我们全不是小孩子了，何必讲这种孩子气的话，快喝吧，你会支持不住的。”

“兰花，你说得对，”高翔激动他说，“我们全不是小孩子了，我说的不是戏言，兰花，嫁给我，答应做我的妻子。”

木兰花陡地转过头去，她生硬地道：“不，我拒绝你。”

“为什么，兰花，为什么？”

“你是知道为什么的。”

“我不知道。”

“别孩子气了，你看，我们的四周围全是海洋，我是完全没有希望的了，你……非要逼着我讲出这句话来不可么？”

高翔伸手圈住了木兰花的肩头，道：“不，兰花，我绝没有那样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至少还有这四十小时！”

“高翔！”木兰花的声音更生硬了，“我们不是在演戏，你也不是颓废派的诗入，你想怎样，去学那些无知的少男少女弄什么殉情的玩意儿么？”

高翔并不回答，他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捧住自己的头。

“我不答应你的求婚！”木兰花再一次回答，她顺手拿起一包用蜡纸密封的食粮来，但是，当她一指起了那方形的密封包时，她便觉得那包裹异乎寻常的沉重，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那包东西，跌落在橡皮艇上，她忙又道：“高翔。”

高翔抬起头来，道：“兰花，可是你答应我了？我们可以做四十小时夫妻，明月和海水是我们的证婚人，我们的婚姻——”“别吟诗了，”木兰花打断他的话头，“快拔开看看，这是什么，我猜一定是一具无线电通讯仪，我猜一定是的！”

木兰花兴奋得声音也走了样。

高翔也不再“吟诗”了，他用力地撕开了蜡纸封，里面是一只经过火漆密封的铁盒，撬开了盒盖之后，正如木兰花所料，那是一具有着良好的电源的无线电通讯仪！

高翔连忙抬起头来，道：“我们——”

可是，他只叫出了两个字，便不再说下去了。

因为，有了无线电通讯仪，有救的是他，而和木兰花是无关的。

只要无法获得那种特制的泻剂，木兰花不论在什么地方，都难以活命的！

他的双手，陡地举起了那具通讯器，待向海中抛去。

木兰花一伸手，将那具无线电通讯器自他的手中，夺了过来，道：“你疯了？”

“我一点也不疯，兰花人，要知道，我根本不想获救，我只想单独和你在一起！”

高翔忙声说道，他脸上肌肉痛苦地扭曲着。

木兰化则已将通讯器的掣，打了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校正着仪器上的指针。

高翔一直苦笑着，摇着头，道：“兰花，你不必费心机了，我根本不愿意获救，我根本不愿意被人从海上救起来！”

木兰花抬起头来，道：“如果我告诉你，获救之后，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取得那特制的泻剂，来挽救我的生命呢？”

高翔呆了一呆，但是他却立即摇头，道：“兰花，你是在骗我，我怎会不知道，其实……其实你骗我，我也绝不会相信的。”

木兰花沉声道：“高翔，你听着，我讲的话是真的，绝对真的，我已经知道，对方定期运送那特殊泻剂的方法，那是通过一架享有外交特权的飞机运来的，而且，我也知道，这架飞机定期飞来的时间，那也等于说，如果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获救的话，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采取行动！”

高翔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些血色，但是他还是不住地问道：“是真的？那是真的么？兰花，你绝不能欺骗我的。”

“那是真的。”木兰花十分简单地回答着。

高翔立即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具他刚才在感情冲动的情形下，要将之抛人海中的那具无线电通讯仪，他仔细地调弄着。

不一会，通信仪便已发出了一阵“营营”声来，高翔一面缓慢地调节着，一面不断地叫道：“SOS，SOS，SOS，SOS。”

那具无线电通讯仪的性能十分好，是收发可以同时进行的，高翔叫了大约十五分钟，他就听到了回音，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反问：你是谁，你们在什么地方？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高兴得紧紧地握住了手，高翔忙回答道：“我们在一艘橡皮救生艇中，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所在方位。”

“那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失事的？”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情形十分特殊，请你们使用无线电波侦察仪来查出我们的所在，如果你们没有这种设备，请转告别的单位我们遇险了！”

那边的声音略停了一停，道：“我们有这种设备的，请你们安心一些，我们会接近你们，我们是轻型舰马斯基号。”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呆了一呆，这军舰的名称，使人们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他们两人齐声问道：“你们是属于什么国家的？”

可是，那边却没有了回答，高翔继续地发问，但仍然没有消息。

高翔转过头来，道：“兰花，如果我们联络上的舰只——”他讲到这里，摇了摇头，便没有再讲下去。

木兰花也苦笑了，接下去道：“如果就是我们用尽心机逃出来的那艘舰只，那就十分滑稽了！高翔，我们必须作一番准备。”

“我们可以做什么准备呢？”

木兰花在橡皮艇的艇尾部分寻找着，一面找，一面道：“这橡皮艇的设备十分完美，既然有无线通讯器，我希望有武器。”

“有武器又有什么用呢？”

“你看，我猜得不错！”木兰花像是未曾听到高翔的话一样，继续找着，这时，她已举起了两只长方形的密封的箱子来。

她用一柄小刀，将那两只箱子撬了开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箱子中是两挺手提机枪，和相当数量的子弹，木兰花立即抛了一柄给高翔，高翔将之接在手中，拍上了子弹盒。

高翔接过了枪，但他仍然苦笑着，道：“兰花，你不是想凭两挺手提机枪和一只橡皮艇，就去对付一艘军舰的吧！”

“高翔，刚才你没有听到？马雅斯基号是一艘轻型舰啊！”木兰花毫不在乎他说着，就像轻型舰只是一只小舢舨一样地不足畏。

高翔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实在没有法子欣赏木兰花的极度镇定和幽默，他只是苦笑着，道：“兰花，我们究竟怎么办？”

木兰花道：“高翔，别紧张，将事情向最坏的方面去想，你想，如果没有那具通讯仪，我们只怕要在海上永远漂流下去了。”

木兰花这样一说，高翔的精神，才算是振作了些，他扬了扬手中的枪，道：“好，如果来的是敌人，那我们就和他拼了。”

“高翔，你必须先使自己的情绪不激动，能从容地对付敌人，要不然，你是一定会失败的。”木兰花缓慢地劝着高翔。

“唉。”高翔叹了一声，“我真佩服你！”

木兰花的心中，苦笑了一下。

高翔说佩服她，那当然是在佩服她的镇定了。然而这时候，她心中的痛苦又有什么人可以知道呢？她自己已经对自己的获救，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但是她却必须镇定，她非但要镇定，而且要极度地镇定。因为这时不止她一个人，还有高翔在，她自己没有希望了，但是她却绝不能让高翔也同归于尽，她必须将高翔救出去，他必须如此，所以，她一定要将自己的痛苦隐藏了起来。

她必须装出极度的镇定，使高翔以为她是有希望获救的，也只有在那样的情形下，高翔才会振作起来，使他自己可以逃出生天！

木兰花转过了头去，在她转过头去的那一刹问，她的面上现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但是，她却立即恢复了平静。

她道：“这具无线电通信仪的电波频率，如果是事先标定的话，那么它所发出的信号，也就只有特定的接收器才可以收得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我们来说是十分不幸的，因为那样的话，接到信号的马雅斯基号，一定是我们逃出来那艘军舰了。”

“那我们的情形，也比躲在船舷上的时候好得多了！”

“对的，”木兰花的心中宽了一些，因为高翔这时的情绪，已正常得多，不像刚才那样冲动了，“而且，我们还有很有利的条件，那便是，不论在向我们驶来的是什么样的船只，它总是不能直接驶近我们的，它将在离我们相当远的地方停下，再派小艇前来。”

“我知道了，如果情形不对，我们至少可以将小艇先夺下来的！”高翔兴奋得站了起来，他才一站起，橡皮艇便侧了一侧。

高翔连忙站稳了身子，也就在那时，他看到前面，遥远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他向前一指，道：“看，他们来了！”

那个黑点，自然是一艘船，而且，正迅速地在向他们接近，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定了那艘船，足足有一小时之久。

从只是一个小黑点起，到他们完全可以看清那艘舰只的时间，大约是一小时，他们看清楚了那艘轻型舰马雅斯基号。

那，正是他们逃出来的那艘舰只！

他们袭击了直升机，在岩洞中躲藏了半天，以为已经可以逃脱了，但是，由于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使用了那具无线电通讯仪，因此反而又将那艘兵舰召回来了，这实是令得他们啼笑皆非的事情。

当那艘轻型舰离得他们越来越近，只有两三百码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已然听到了“中校”的怪笑声。

“但事实上，那却不是他们的幻觉，他们的确听到了“中校”的笑声，中校的笑声是从那具无线电通讯仪中，传了出来的。

这更证明木兰花的推断：最坏的事情已发生了，这具无线电通讯仪，实际上，只是一具无线电对讲机，它只能和马雅斯基号联络！

木兰花捧起了那具通讯仪，中校的笑声停止了，传来了他得意之极的声音，道：“兰花小姐，高翔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不，应该说，我又看到你们了！”

中校的话，意思是十分之明显的，那时候，木兰花和高翔自然看不到他，但是，他在“马雅斯基”号上，利用望远镜，当然是可以看到他们的了。

木兰花手一松，“扑通”一声响，那具无线电通讯仪便跌进了海水之中，“中校”

又说了些什么，自然再也听不到了。

他们两人，紧紧地握着手提机枪，一齐向前看着，只见马雅斯基号已在离他们的橡皮艇约三百码处，停了下来，接着，只见接近他们一边的船上，火光一闪，再紧接着，便是“轰”地一声巨响，一颗炸弹落在他们左侧五十码处，溅起了十来丈高的水柱。

水柱爆散了开来，海水像骤雨一样地倒淋了下来，橡皮艇上立时注满了水，爆炸引起的浪头，令得橡皮艇可怕地倾覆着。

他们两人相顾失色，也就在那一阵颠覆过去之后不久，又是一颗炮弹落到了他们的右侧，紧接着，前后也各落了一颗炮弹。

一共是四颗炮弹，全是在橡皮艇四五十处爆炸的，他们两人紧紧地抓住了橡皮艇，随着橡皮艇起落着，海浪几次将他们吞噬，但他们终于又浮了起来。

等到四颗炮弹飞了过去之后，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已经狼狈之极，他们的身上，才干了一些，这时又一齐湿透了，他们相互望了一眼，高翔道：“这是什么意思？

马雅斯基号上的炮手，水准未免太差了！”

木兰花也笑了起来，道：“高翔，你以为他们是想射我们而射不中么？他们只不过是在示威，事情正如我所料一样，我们两人的生命，看来在对方的心目中，还十分有价值的呢！他们若是要毁灭我们，何必发炮？只要直冲过来就可以了。”

“你是说，他们会使用比较小的艇只来接近我们？”

“当然是，那四颗炮弹，只是在警告我们不可以乱动，我们若是乱动，炮弹是随时可以击中我们的，这便是他们发炮的作用，你看！”

木兰花只讲到这里，便证明她的推断是正确的了。

因为这时，一艘快艇，已向他们驶来。

那艘快艇相当轻便，行驶的速度十分快，几乎才一绕过马雅斯基号，便已经接近橡皮艇了，在快艇的艇首，站着四个人。另外有两个人伏着。

那两个人，是伏在一艇机枪之上的。

高翔看到了这种情形，摇了摇头，举起了手中的手提机枪，海水从枪口中直流了出来，他们的机枪，根本也已不能使用了。

“我们站起来，”木兰花道：“别反抗，上了艇再说。”

高翔点了点头，两人一齐站了起来，快艇在接近橡皮艇的时候，减慢了速度，艇首的一名大汉大叫道：“将手放在头上！”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依言将手放到了头上，快艇慢慢地接近，终于靠住了橡皮艇，那大汉又命，道：“上艇来，不许有任何妄动！”

从快艇上放下了绳梯，木兰花在前，高翔在后，两人一齐向快艇上登去。他们在攀登快艇的时候，都已看清了快艇上的情形。

那快艇大约有三十尺长，艇首部分是驾驶舱，可以看到有人在掌着舵，而驾驶舱之后，便全是平整的甲板，在甲板上，也有三四个人。

在艇首，有六个人两个人掌握了一挺重机枪。

快艇上的形势十分明显，只要他们两人，可以抢到那挺重机枪的话，那么，他们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住整艘快艇了！

但问题浮不在于如何控制整艘快艇，而在于即使控制了快艇之后，如何离去！因为，轻型舰马雅斯基号，就在三百码之外！

当然，那艘快艇，比起橡皮艇来得好得多了，但如果和轻型舰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绝对难以做得过一艘轻型舰的。

当两人一齐登上快艇的一刹问，高翔低声道：“抢重机枪。”

木兰花道：“先弄清楚艇上有没有其他的重武器。”

从他们两人这句简单的话中，可以看出，在攀登绳梯的短矩的时间之中，他们两人所想的事情，全是完全一样的。

他们上了快艇的甲板，那四名大以立时向他们围了上来，重机枪的枪口，也转了过来，对准了他们，木兰花望着重机枪，笑道：“连重机枪也出动了，为何不将大炮也搬出来？”

那四个大汉中的一个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们不会么？”

木兰花更进一步地道：“这快艇上有炮？这实在太好笑了，这样子的一艘快艇，不见得可以单独作战的吧，要大炮有什么用？”

那大汉还想讲，可是另一个人已阻止他，道：“别多说了，令他们两人转过身去，靠在驾驶舱的舱壁上、双手放在头上。”

那大汉阻止了另一人的说话，这证明在这艘快艇上，的确是有着其他重型武器的，有重型武器，这对木兰花和高翔两人，是十分有利的！

有了重武器他们自然可以暂时和马雅斯基号对抗、当然，他们并不是想以一般快艇去战胜一艘轻型舰，他们如果以重武器向马雅斯基号射击的话，他们是有利的。

第一，对方不想令他们死去，那是对方要利用他们的才能，希望他们可以加入特务集团，来为特务集团效劳卖力。

第二，马雅斯基号是一艘由特务控制的舰只，行踪是必须保守秘密的，如今虽然是在公海之中，但是连续不断的重型轰击，也必然引起过往船只或飞机的注意，那时，一定成为世界轰动的新闻，中校也必然会受到上级的严重处罚的！

中校有了这些顾忌，那便是两人有利之处了。

当然，这一切，都必需先将那快艇抢在手中！

而如何才可以将快艇抢到手中呢？

他们动手的时间也不多了，因为快艇一开动，几乎不要一分钟，就可以回到马雅斯基号的旁边，那时，他们便有机会了！

他们必须立即发动！

九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的心中，全是一样的主意，两人装着顺从地向前走去，虽然他们一直将手放在头上，但是那四个大汉还是不敢接近他们。

木兰花走在前面，她故意装出疲乏不堪的样子，身形不稳，在她走到离那一艘重机枪还六七尺距离的时候。她的人突然跳了起来！

她径向那挺重机扑了过去！

她的行动是如此之突然，如此迅速，如此大胆，那是任何人所料不到的，她的身子，扑在重机枪之卜，立即转了转，将守在重机枪旁的两个人，踢得向外滚了出去，她立时一翻身，已然握住了重机枪的枪身，叫道：“好了，谁也别动！”

那四个大汉呆住了，驾驶舱中的几个人也呆住了，甲板上的人也都呆若本鸡。只有高翔一人，“哈哈”笑了起来。

他迅速地在四人的身边转了一转，将四人身上的，手上的武器，全都缴了下来，木兰花掌握了重机枪，控制了整艘快艇，有谁敢乱动？

高翔缴下了那四人的枪，又喝道：“跳下海去，甲板上的人全跳下海去，一，二，三，跳！”他“砰砰”地放了两枪，甲板上的人，和那四个大汉，一齐地不迭地跳到了海中；而高翔也已奔上了驾驶舱，他扬起枪柄，先将两个人击昏。

然后，他才以手枪指住了掌舵的后脑，道：“快对机房下令，向，前驶去，快！要不然，我就不用你，而自己来了。”

那人的声音发颤，道：“你疯了，在你的旁边，是一艘轻型舰，一炮就可以将这艘快艇，轰击得粉碎的，你真的疯！”

“少废话，照我的话去做，全速前进！”

那人按下了一个擎，高翔的枪口离得他更近了些，他吸了一口气，道：“全速前进，向前驶。”

快艇几乎是立即向前驶去的，机房中的人并不却道上面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仍然服从着命令，向前驶去，快艇一向前驶出，跳落在海中的那些人，便一齐在浪头中翻滚着，大叫了起来。而木兰花这时，也已找到了艇尾的那门大炮。

大炮是十分新型，电动控制的，木兰花毫不犹豫地便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掣，“轰”

地一声巨响，炮身向后退了一下，一颗炮弹，已呼啸而出！

那颗炮弹并未曾射中马雅斯基号，而是掠过了它，在它的后面约三十码处，爆炸了起来。木兰花连忙又将瞄准器调整了一下。

她正待伸手再度按下那发射掣之际，只听得高翔在驾驶室中叫道：“兰花，停一停，中校他已愿意妥协了，他说他愿意离去，我刚才听到他在无线电中这样讲的！”

“你告诉他，他必需立即离开，别给我们看到，要不然，我再发一炮，一定可以将他击中了！”木兰花兴奋地叫着。

“是！”高翔对着驾驶舱中的对讲机，“中校，木兰花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想，不要我再重说一遍了吧，事实上我们根本不必接受你的妥协的！”

对讲机中传来中校气呼呼的声音，道：“你别说风凉话了，如果你击中了我，那么我们仍然有还击的能力，你们就要化粉了！”

高翔“哈哈”地笑着，道：“不错，中校，你讲得不错，不过问题就在于：你不敢和我拼命，你只会在占尽上风的时候威风一下！”

中校没有再出声，但是却可以看得到，马雅斯基号正在迅速地退后，向相反的方向，驶了出去，两艘船都在全速行进，而方向又是相反的，是以转眼之间，马雅斯基号又是剩下一个小黑点！直到这时候，机房中才有人奔出来，道：“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可是，木兰花却已守住了机房的门口，每一个企图冲出来的人都给她赶了回去，她冷冷地命令道：“守在原来的岗位！你们的同伴，大部分已经在海中喂鱼了，如果你们个想也跌倒海中去的话，最好加紧工作，使快艇的速度更加快些！”

高翔则在驾驶舱中也发下了命令：“向最近的港口驶入，你应该知道最近的港口在什么地方的，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那家伙面色苍白，唯恐不及地答应着。

在他们看到前面的港口的灯光在闪耀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将明时分了，他们虽然一夜未曾休息过，但精神却分外地好！

××

穆秀珍和方局长两人，也彻夜未睡，而且，他们的精神，沮丧到了极点，他们一直躲在方局长的办公室之中不出去。

几乎整夜都有记者等候在方局长的办公室外。

记者是为了要证实遇难的警方高级工作人员是不是特别工作室主任高翔而来的。但是警局内却没有一个人肯回答这个问题，记者们职责有关，当然不肯轻易离开。他们曾好几次要求方局长发表，但是方局长却只是以十分疲倦的声音道：“无可奉告。”

方局长的声音，显得如此之疲倦，如此之苍老，那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心情极度恶劣的结果，木兰花和高翔同时出了事，他的心情如何，实是可想而知的。

而穆秀珍的心情，更加恶劣，当一个记者不识趣地问她为什么双眼那样红肿之际，她就突如其来地将那记者摔了一大交！

天色渐渐亮了，曙光透过了窗子，令得办公室中的灯光，成了黯淡的昏黄色。方局长站了起来，道：“秀珍，你该去休息了。”

穆秀珍茫然地摇了摇头。

方局长又道：“我想，我们应该公布高翔遇难的消息，那样兰花或者会来找我们的，虽然她……我们总也可以见面了。”

“局长，为什么外交机构方面还没有回音？”

“他们正在进行着。”

“有希望么？”

“我也不敢说，或许对方根本不肯承认他们的特务在使用这种定期毒药，他们若是矢口否认，那我们的外交机构，自然不能要他们出售那种特制泻剂了，这应该是挽救兰花小姐的唯一途径了，偏偏兰花自己又不在这里，哼，真急死人了！”

穆秀珍霍地站了起来，道：“方局长，通过外交机构去进行，或者太迟了，你去通知记者，叫他们尽量快发布高翔遇难的消息，我——”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方局长忙道：“你怎样？”

穆秀珍毅然道：“我到他们的大使馆去。”

“秀珍！”方局长吃惊地叫着。

“是的，我要去，我去见他们的大使！”

“秀珍你一进了他们的大使馆，警方的力量，便不能再保护你了，你们三个人，已有两个出了事，如果你……这怎么可以。”

“我们三个人，”穆秀珍惨然，“已有两个出了事，再加上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事情一定是这样的了，我非去不可。”

“秀珍，听我说，别去！”

“不，我现在就去！”

穆秀珍陡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向外走去，几个记者围了上来，全被穆秀珍粗暴地推了开去，她直来到警局的大门口。

晨光初现，街道上十分之冷清，穆秀珍奔向停车场，她跳上了一辆摩托车，车声惊破了寂静的清晨，她已疾驶而去。

方局长在这时，也慢慢地自办公室中踱了出来，记者立即将他包围，方局长的手，一直托在额上，他缓慢地道：“告诉各位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警方功绩彪炳的一位人员，特别——”方局长讲到这里，他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方局长停了下来，一个副官快步来到了电话机旁，拿起电话机来。

那副官的脸上，立时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色来，他以十分异样的声音道：“局长，你的电话。”

“我不听。”方局长摇厂摇头，继续道：“特别……工作室主任可是他只讲到这里，那副官又叫了起来，道：“局长，电话，是高翔打来的，高主任，是他从Y港打来的，高主任的电话！”

方局长陡地转过身去，在那一刹间，经验丰富，办事老练的方局长不知怎样才好，他不知是申斥那副官的胡言乱语好，还是相信那副官的话好。

那副官突然立正，道：“局长，是高主任，请听电话。”

方局长快步向办公桌走去，他走得实在太急了，以致几乎在门槛上跌了一交，他拿起了电话，叫道：“高翔，是你么？”

“局长，是我，我是高翔！”

方局长连忙转过头来，向着办公室的门大叫道：“高翔没有死，各位请回去吧！”

高翔没有死，这更是大新闻了！

记者们交头接耳，不肯离去。

副官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高翔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局长，我在Y港，我和兰花在一起，是的，我们安全，请快和军方联络，派两架性能优越的高空战斗机，飞到Y港来，供我们使用，要快，最好在四小时之内到达！”

“两架高空战斗机？”方局长有点不明白。

“是的，一定要快，而且要全副武装的。”

“高翔，这——”

“一切后果，由我来负责，局长，你请照我的话去做。”

“好的！”方局长终于答应，他放下了电话机，立即又取了起来，拨通了驻在本市的空军负责人的电话，提出了他的要求。

方局长当然看不到，但是他却知道一定有这件事发生的：二十分钟之后，两架喷气式的战斗机，呼啸着起飞，向Y港的方向飞去！

穆秀珍如果迟走五分钟，那么她也一定可以听到高翔的这个电话了，但是她却早走了一步。她是抱着极其悲痛，破釜沉舟的心情前往的。

在她到达大使馆大门前的时候，街道上的行人还十分少，大使馆本来就是在一条十分冷静的街道上的，那是一幢十分古老的建筑物。

穆秀珍的摩托车，以一阵极其震耳的“扑扑”声，冲破了寂静，停在大使馆的门口，然后，她一跃下车，直冲到铁门之前。

铁门之内，正有两个卫兵守着。

那两个卫兵，以一种十分冷漠的眼光望着穆秀珍。

穆秀珍来到了门前，大声喝道：“快开门，我要见你们大使！”

一个卫兵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可是，他才一到铁门近前，穆秀珍猛地一伸手，便拔掉了他的帽子，一伸手，便抓住了他的头发！

穆秀珍的这个动作，是那卫兵万万料不到的，他的头发一被穆秀珍抓住，就杀猪也似地叫了起来，可是他一面叫着，一面却仍然无法挣得脱，穆秀珍将他直拉了过来，再伸进一条手臂去，将那卫兵的头，紧紧地箍住，那卫兵想叫也叫不出来了。

另一个卫兵疾奔了过来。

但这时，穆秀珍已腾出一只手来了，她一翻手腕，手中已多了一柄十分精巧的小手枪，立即将之指住了另一个卫兵，喝道：“别动！”

那卫兵陡地站住，叫道：“天，你疯了！”

穆秀珍点头道：“差个多，可以这样说，你快去通知你们的大使，我要见他，我是穆秀珍，我想他应该知道我是准的，我——”穆秀珍才讲到这里，使馆的大门打开，三个人一齐冲下了石阶，来到了铁门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气冲冲的中年人，也大怒道：“这算什么？你是穆秀珍又怎样，这里是外交机构，我要召你们的警察来对付你，这实在太岂有此理了！”

他声势汹汹地指责着穆秀珍，可是穆秀珍却毫不在乎地听着，等到他讲完，穆秀珍才冷笑了一声，道：“去啊，你一转身，我就放枪。”

那家伙陡地一呆，面色也变了一变，道：“我是二等秘书叶夫维奇，大使不能接见你，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向我讲好了。”

“不行，”穆秀珍断然拒绝，“你们快将门打开，让我见大使，要不然，我身边有威力极强的小炸弹，我要抛进来了！”

叶夫维奇向后退出了三步，和身后的两人低声交谈了两句，他并没有忘记穆秀珍的恐吓，所以他自始至终，不敢转过身去。

“怎么样？”穆秀珍已不耐烦了。

“好的，你先进来再说！”叶夫维奇狡猾地笑了一下。

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立时走向前来，将铁门打开，穆秀珍是隔着铁门箍住了一个卫兵的头颈的，铁门打开，她便随着对方，走了进去。

穆秀珍虽然是一个行事不怎么三思的人，但是她也决不致于粗心到了连踏入对方的大使馆，就等于是进了对方国土一样这一点都不知道的。

她自然也知道，自己一进了对方的大使馆，对方人多势众，又可以为所欲为，那是十分危险，对她来说十分不利的事情。

但是，她仍然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那是因为她是怀着极其悲愤的心情而来的，她既然抱着破釜沉舟之心，那么自然一切的顾忌，都不放在心上，而进入了大使馆中。

叶夫维奇一见穆秀珍已走了进来，立时使了一个眼色，他身后的两个人，来到了门口，将出路守住，那是防止穆秀珍冲出去的。

而叶夫维奇则好笑着，道：“穆秀珍，你总不能就这样去见大使的吧？请你放开这个卫兵，跟随我进去，好通知大使来见你。”

“好的。”穆秀珍一松手。

那卫兵被穆秀珍箍得久了，穆秀珍一松手，他立时身子软瘫在地，穆秀珍也不去管他，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进去。

可是，叶夫维奇却赶在她的前面，将她的去路拦住，道：“小姐，还有，将你的手枪给我，大使是不喜欢有人威吓他的。”

穆秀珍一扬手，便将手枪抛了给他。

叶夫维奇又道：“还有那烈性的小型炸弹！”

穆秀珍忍不装哈哈”大笑了起来，道：“饭桶，那是我吓你的，若是有这样的炸弹，我早已抛了十七八颗进你们的大使馆了！”

叶夫维奇的神色有点尴尬，但是他面上立时又浮上了阴险的好笑，他道：“请，请进去。”

穆秀珍两级并着一级地跨上了石阶，她一推开门，便看到大使馆的门内，两排人，约有十五六个人之多，如临大敌地站着。

穆秀珍一转身，叶夫维奇已到了她的身后，向前一指，道：“前面，穆小姐，请你到前面的接待室中去等着接见。”

穆秀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是那是一条十分阴暗的走廊，穆秀珍“哼”地一声，道：“你可是想闹什么花样么？”

叶夫维奇又连声好笑起来，可是对于穆秀珍的问题，却避而不答，穆秀珍也绝不是什么蠢人，她明知自己身在险地，当然是处处提防！

她趁着叶夫维奇在好笑之际，向前跨出了一步，等到叶夫维奇觉出不妙，想要后退之际，已经迟了，穆秀珍倏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穆秀珍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令得叶夫维奇大叫了起来，但是他只叫了一声，便立时住了口，狠狠地道：“放开我！”

穆秀珍却咧嘴一一笑，道：“不，你替我作个伴儿。”

叶夫维奇挣扎了一下，可是他才一挣扎，穆秀珍就更加用力了，叶夫维奇面色惨白，额上汗珠，如雨一样地流了下来。

在走廊中的其余人，一齐涌上来，可是穆秀珍大喝一声，道：“如果再有人走近来，我就一掌将他的脑袋劈成稀烂！”

穆秀珍一面说，一面扬掌在叶夫维奇的额上，比了一下。

叶夫维奇忙道：“别来了，别走过来，杜申科，你去通知大使，我在第三号接待室，请他和我们交谈，要见他的是木兰花的妹妹。”

“是！”一个人答应一声，便转了开去。

穆秀珍满意地笑了笑，道：“那样就有商量了，第三号接待室在什么地方，你带路。”

叶夫维奇哭丧着脸，道：“你……能松开我？”

“不能！”穆秀珍断然拒绝。

叶夫维奇只好向前走去，走出了十来码，来到了一扇门，他一伸手，推开了门，穆秀珍先将他推进去，自己才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相当宽敞，而且布置得十分之华丽的会客室，才一进去，首先惹人注目的，便是嵌在左面一幅墙上的一具大电视机。

那电视机的萤光屏足足有三尺高，四尺多宽！

叶夫维奇是被穆秀珍推进去的，他的身子闪了一闪，几乎跌倒在地，等他站定身子时，已听得电视机上的一盏小红灯，在一闪一闪，而且发出“都都”声来。

叶夫维奇向穆秀珍望了一眼，道：“我去打开电视。”

“我个要看电视。”

“小姐，大使将在电视中接见你，大使是绝不亲自接见任何人的。”叶夫维奇几乎像要哭了出来一样，“你当然也没有例外。”

穆秀珍呆了一呆，心想见个到大使本人，先和他在电视机中开谈判，电是好的，是以她点了点头，道：“好的，你打开电视机好了！”

叶大维奇战战兢兢扭开了几个掣，不一会，便看到电视萤光屏上有亮点闪耀，突然间，可以看到画面了，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秃顶老者，正在踱来踱去。

十

出现在电视萤光屏上的人，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小，所以穆秀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正满脸怒容，而当叶夫维奇颤声叫出了一声“大使”之后，那人突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前面，神情之逼真，就像是他会从电视机中冲了出来一样！

穆秀珍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萤光屏之前，她知道，自己既然看到了对方，那么对方一定可以看到自己的了，是以她伸手一指，直指向那电视中的秃顶老头子，那秃顶老头子的眸子，甚至闪了一闪，可知在他看来穆秀珍也是如同在眼前一样的。穆秀珍指了一指，便厉声道：“你是大使么？”

大使的声音也绝不客气，道：“你是穆秀珍？很好，你来得很好，你们三个人，所谓东方三侠，给我们惹来的麻烦大多了，你来了，很好！”

穆秀珍冷笑道：“我看不怎么好，我来是对你不利的，你们的人用卑鄙的方法，使兰花姐服下了毒药，我是来取解药的。”

“哈哈，”大使笑着，坐了下来，翘起了腿，道：“你疯了，木兰花服下毒，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只要将电光衣送到，自然可以没有事的。”

“可是，电光衣绝不能为人类造什么福，落到了你们这种人的手中，必然危害世界，所以她一到手，就立即将之毁去！”

“是啊，我也接到了报告，她造福人群，但是却苦了她自己了。

我们也算得是好说话的了，我们向她和高翔，提出了另一条件。”

“什么么条件——”穆秀珍讲到这里突然一呆。

然后，她将眼睛瞪得老大，道：“和谁，你向谁提出了另一个条件？”

“木兰花和高翔。”

“什么……什么时候？”

“几小时之前。”

“见你的大头鬼！”穆秀珍忍不住骂了出来，“高翔……高翔……他早就……”穆秀珍讲到这里，心中一阵难过，讲不下去了。

大使冷冷地望着她，等她住了口，才道：“这不在我们讨论论的范围之内，你来向我要解药，我告诉你，没有，除非你能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你和木兰花通一个电话，要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齐到我们这里来，我再和你们三个人一齐，好好地开一个谈判！”

“你真的见到了大头鬼了？”穆秀珍忍不住问。

“你可愿意答应？”

穆秀珍苦笑了一下，高翔早就死了，木兰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家伙有什么办法可以令得自己和他们通电话，将他们召来？

如果打一个电话，便能够使已然因飞机失事而死去的高翔重生的话，那么这个电话，自己自然是非打不可的了！

穆秀珍道：“好，我打，可是电话得由你帮我接通。”

“好的。”大使点了点头。

穆秀珍看见他按下了两个掣，又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是穆秀珍却听不到他在讲什么。穆秀珍所未曾听到的话是大使在吩咐他的手下：“接通Y港的电话，先向Y港的警方查询，再向Y港的市政当局接头，务必要找到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请他们听电话，并且告诉他们，电话是穆秀珍打来的。”

大使吩咐完毕，才又按下了一个掣，使穆秀珍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道：“你听到电话铃响，就拿起电话来，那你就可以听到木兰花在讲话了。”

“还有高翔？”

“是的，木兰花和高翔在一起。”

大使也是得到了“中校”失败的报告，才知道木兰花和高翔两人在一起的。在海上，在自己方面拥有一艘轻型舰的情形之下，竟然还会被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走脱，这件事情，实在可以说是奇耻大辱！奇怪穆秀珍恰好在这时闯了来。

“中校”本也不知道木兰花和高翔两人逃走之后，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最近的城市是Y港，他们推测，木兰花可能是到了Y港。

他们立即和Y港的工作人员联络，果然证实了这一点，所以大使知道木兰花和高翔两人是在Y港，他要利用穆秀珍的电话，再使两人回到他的掌握之中！

穆秀珍摇了摇头，她实在不相信大使的话。

但是她却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大使即使是在骗她，她也看不出自己会因此多受什么损失，更看不出大使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她只是来到了电话机旁边，坐了下来。

她是个性急的人，她一坐下来之后，便将手按到了电话上，等候电话铃一响，就立即可以接听。

大使还在吩咐着穆秀珍：“你要尽一切方法，使他们两人来到这里，要不然，你们三人都是毫无希望的了，你要明白这一点。”

穆秀珍并未曾将大使的话听进耳去，她只是心中在想，如果听到了木兰花的声音，真的是木兰花在和自己讲话的话，自己说些什么才好呢？

穆秀珍的心中，乱成了一片，她实在想不出说什么才好，因为这时候算来，木兰花的生命，已只剩下不到三十小时的了。

穆秀珍紧张地期待着，叶夫维奇一脸苦笑地站在一边，萤光屏中大使，双眼炯炯有神地望定了穆秀珍，并没有人说话。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

在寂静中醒来，电话铃响是如此之惊人，令得穆秀珍突然吓了一大跳，她本来是准备电话铃一响，便立即取起听简的，但这时，她反倒突然缩回了手来，然后，她才陡地想起：自己可以和木兰花通话了，这才一伸手，将电话听筒抓了起来！

她的嘴唇发着抖，她当真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而在电话中，则传出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道：“谁，是秀珍么？”

穆秀珍的手猛地一震，她几乎将电话听筒跌在地上！

那是高翔的声音，千真万确的高翔的声音！

穆秀珍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的了，这时听到了高翔的声音，她更是不知所措，拿里还能够讲得出一个字来？

高翔的声音却继续地传了过来，道：“咦，怎么一回事，怎么那边没有声音，接线生，电话可已经接通了么？”

接着，便是接线生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接通了，喂，那边讲话！”

穆秀珍直到这时，才迸出了两个字来，道：“高翔！”

“是啊，是我，秀珍，你好么？”

“高翔！”穆秀珍再一次听到了高翔的声音，她肯定那是高翔，而她立即想到，一个死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飞机跌死的人当然更不会说，自己听到了高翔的声音，可知高翔没有死，高翔没有死，这不是太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她心中感到高兴，可是她却傻气地哭了起来。

“秀珍，”高翔反倒吃惊了，“你哭了，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死！”

“呸，我没有死，你该高兴才是！”

“我是很高兴，我本来想笑的，”穆秀珍起劲地哭着，不住地流着泪，“可是……可是……不知怎地，我却哭起来了。”

“别傻了，你在什么地方，在警局么？？”

“不，我在大使馆中。”

“什么？”

“我在X国的大使馆中，我是准备向大使讨解药的，可是那秃顶大使却说，要我和你们通一个电话，叫他们也来大使馆，我们一齐和他开谈判。”

“秀珍，”高翔的声音，显示他十分吃惊，“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等一等，等一等！”

穆秀珍听得他在道：“兰花，糟糕，秀珍在X国大使馆中！她是在那里和我们通电话的，大使要她叫我们两人也去！”

穆秀珍已急不可待地大叫起来：“兰花姐！”

她立即又听到了木兰花的声音。

术兰花的声音，听来和平时一般无异，平静而坚定：“秀珍，你是在X国大使馆中？

你不是故意在和我们开玩笑！”

“兰花姐！”穆秀珍感到十分委屈，“当然是真的，我在大使馆，第三号接待室之中，兰花姐，大使说，你和高翔一齐来，事情可以有商量的。”

“唉，”木兰花叹了一口气，“秀珍——”可是她只叫了一声，却又未曾再说下去。

穆秀珍又急急地道：“兰花姐，你来不及？你快一点来吧，你别忘记你自己——”

穆秀珍苦笑了一下，又道：“你还是来的好。”

木兰花沉默了片刻，道：“好的，我来，你告诉大使，我来，和高翔一起来，你叫他等着我们，我们是要和他谈判一下。”

电话中突然插入了大使的声音，可知他是一直在偷听的，只听得他道：“不必转告了，我已全听到了，希望你们快一点到达。”

木兰花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一定尽快来，秀珍，你等着我，千万不可有什么妄动，你明白么，等我们到了，才和他们谈判。”

“我明白了！”秀珍全然未曾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

穆秀珍之所以全然未曾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并不是因为她的愚蠢，而是基于两个原因。第一，她绝不知道对方曾经威胁过木兰花，要他们三个人，一齐加入对方的特务集团，为对方效劳，而且，她更不知道对方的特工人员是一律要吞服那种定期毒药的，她自然也不知道和对方谈判，是绝无转圜的余地，只是死路一条，所以她才希望木兰花来。

第二，她绝不知道木兰花除了到大使馆来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解救，所以她只盼望木兰花可以快一些到达。

是以她在答应了一声之后，又叮咛了一句，道：“兰花姐，你最好不要耽搁时间了，你如今是在什么地方？多少时间才能到达？”

“我在Y港，秀珍，你听着，我一定来，但可能比你想像中的时间更长一些，但不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地等着，不可以生事，明白么？”

“我明白了，再见。”

“再见！”

穆秀珍放下了电话。

她看到大使伸了一个极其舒适的懒腰，道：“秀珍小姐，你这个电话打得非常好，只等木兰花一到，我们就可以谈判了！”

他讲完了这句话之后，电视萤光屏突然黑了下来。

叶夫维奇苦着脸对穆秀珍说道：“现在，我可以出去了么？”

“不，你留在这里给我谈谈天！”穆秀珍的兴趣十分好。

叶夫维奇啼笑皆非，只得留了下来。

十一

在Y港，木兰花和高翔两人，正在军事基地专用的机场之中。

大使馆的电话打到Y港的警局，Y港的警局是知道木兰花和高翔两人的行踪的，所以又将电话接到了军事机常木兰花和高翔两人，是在机场等候着飞机来到，采取行动的。

就在他们的等待中，接到了穆秀珍的电话。

等到木兰花说过了“再见”，放下电话之际，她不禁叹了一口气，高翔也只是苦笑，道：“兰花，这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秀珍也太——”木兰花扬起了手，道：“高翔，别怪她，这是怪不得她的，事情……其实都应该怪我，是我一个人将事情弄糟了的。”

“怪你？”高翔摇了摇头，表示他不能同意。

“是的，应该怪我，我不该将事情满着，我应该早就向你们讲出事情的真相，我们大家一齐来设法，那绝不致于像现在一样地狼狈的！”

高翔默默不语。

木兰花又叹一口气，道：“可是，当时我又怕引起你们的惊惶和难过，所以我隐瞒着，我宁愿一个人来忍受受痛苦……”“兰花，真难为你了！”高翔觉得鼻子发酸。

就在这时，只听得“拍”地一声响，有一名军官在他们两人面前，立正站定，道：“控制主任请两位立即就去。”

“可是我们等候的飞机到了么？”

“还不曾，但是那两架飞机，正顺利地向Y港飞来，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了，两位要的情报，控制主任也已得到了！”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连忙跟着那位军官向前走去，不一会，便来到了控制室中，控制室中聚集着不少军衔很高的高级军官。

当木兰花和高翔一走进去的时候，一位将军和一名校官，一齐向他们迎来，那校官先开口，道：“我是控制主任，将军有话要向你们说。”

高翔点了点头，道：“将军，请说。”

将军的身子笔挺，从他站立的姿势，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曾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老军人，他沉声说：“两位，你们要一架外交飞机的飞行情报，又准备了两架战斗机……战斗机不是我们拨给你们使用的，拨给你们使用的人自然会负责，但是作为军方的一个负责人，我必需问你们：你们可是准备攻击这架外交飞机么？”

木兰花和高翔互望了一眼，高翔道：“是的。”

将军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两位，这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件，小，至少是一件国际纠纷，大，则可以发生世界大战的。”

“我们明白。”

“你们能中止这项行动么？”

“不能。”高翔立即回答。

将军停了片刻，叹了一口气道：“是不能，两位，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经过情形，换了我是你，我也必然回答不能！可是有一件事必需提醒你们的，在事情发生之后，你们绝不能说曾在军用机场上获得了资料，更不能说是在军用机场起飞的。”

“当然，我们知道。”

“我们的另一项情报是，这架外交飞机定期飞行，负有极重要的任务，它是武装的，而且，它的驾驶员，是第一流的！”

“将军，我和这位小姐也是第一流驾驶员。”

“我相信你们，卓中校，请你将外交飞机的飞行资料解释给他们听。”将军转过身，和他的随员，一齐出了控制室。

控制主任卓中校取过了一叠文件，道：“你们要的资料全在这里了，这架飞机自一离开他们国土之后，便在高空作不着陆的长途飞行，另外有一辆大型的飞机在，空中替它加添油料，它最后一次加添燃料的时间，将在中午十一时——也就是距离现在，三小时又十三四分之后。”

“那时，飞机在什么地方？”

“在距Y港东北偏北一千一百里差右处，是在海洋之上，在加油的时候，它的高度会降低，你们准备如何采取行动？”

“我们想逼降这架外交飞机。”

卓中校苦笑了一下，道：“我们非常佩服你们的勇气，但是，我以一个老资格的飞行员的身份来说一句话你们成功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我们还想知道一件事，这架外交飞机，如果在正午十一时，得不到燃料的补充，那便怎样？”木兰花提出了问题。

“我们不知道，但它可能难以继续飞行，因为它几乎是一着陆，立时起飞的，它回程并不是不着陆的飞行，而在一千六百里之外的G岛停降，我们至少可以知道，这次添补燃料，可以使它飞行两千七百里！”

“那也就是说，如果得不到这次添补的话，它实在是飞不了多久的了？”

“可以这样说。”

就在这时候，控制室的信号灯亮了起来。

卓中校按下了对讲机的掣，有人向他报告：两架战斗机开始着陆了！

卓中校发出了一系列的命令，他们都看到，两架高性能的战斗机，呼啸着落了跑道，在飞机的尾部，吐出了两柄降落伞，那是用来减低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速度的。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立时向外走去，他们在机场办公大楼的门口，上了一辆吉普车，直向跑道的一端驶去，等他们驶到跑道一端的时候，飞机也恰好停了下来，地勤人员已经迎了上去，机舱的盖掀开，两个飞行员由舱中跳了下来。

两个飞行员在高翔和木兰花两人的面前站定，向两人行了一个敬礼，高翔忙问道：“飞机好么？武器可作过检查。”

“一切都好。”两人齐声回答。

机场方面的负责人也赶到了，这两架飞机将归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使用，去从事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这时机场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了。

但是机场上的人也知道那是一项不便公开的任务，所以他们之间都保持着缄默，并不交谈什么，地勤人员做例行的检查工作，替油箱和副油箱注满了油。

直到地勤主任扬了扬手，道：“可以了！”众人才一齐向后退了开去，而这时，高翔和木兰花两人，早已换上了飞行的装束。

这天的天气十分好，阳光明朗，阳光在平坦的机场跑道上反射出灿然的光芒来，但也显得高翔和木兰花两人的脸色更苍白。

地勤主任的命令发出了之后，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一齐向前走去，当他们来到了飞机的附近之际，木兰花忽然道：“高翔，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了。”

高翔根本不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向右一指，道：“我上这一架，我们不断地保持联络，你有什么计划，不妨等上了飞机再说。”

在这最后关头，木兰花还想劝阻高翔，不要去和她一齐从事成功希望微弱的冒险，但是木兰花的劝阻，显然未能成功！

她苦笑了一个，转而向左。

三分钟后，他们已先后进了机舱，戴上了厚重的飞行帽，按下了掣，舱盖合拢，地勤人员开始向后退了开去。

地勤主任在飞机的面前，他陡地挥下了手中的红旗，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也听到了控制主任的声音：起飞后注意，高度九千尺，有一架客机正向Y港飞来。

“知道，”两人一齐回答，“我们起飞了。”

两架战斗机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呼啸着，开始在跑道之上飞驰了起来，几乎是立即地，机头向上昂起，两架飞机像是两柄刀一样，直切入了天空之中，转眼之间，便是剩下一个小黑点，接着，便看不见了！

这里既然是军事机场，几乎每天都有战斗机作例行飞行的，有时候，作例行飞行的战斗机，甚至还是成群结队的。

所以，这时又有两架战斗机起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当然，知道这两架战斗机，乃是去实行这样危险任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的了！

飞机继续向上升着。五千尺，六千尺，七千尺……等到飞机升到了九千尺的高度之时，他们两人，开始通起话来。

“兰花，我的情形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我们以一万尺的高度平飞，在快要接近敌人的飞机时再升高，”木兰花回答着，“请你跟在我的后面，我们正像参加一次空中战斗，由你作我的僚机，一切行动，由我作主动的处理，而你主要是负掩护我的责任，你明白么？”

“兰花，”高翔苦笑着，“我们共只有两架飞机，似乎不必按照空军的战斗规则来办事了吧，我看还是随机应变的好。”

“不行！”木兰花的声音十分坚决，“除非你不想成功，要不然，两架飞机必需分出长机和僚机来，那样，我们两架飞机才能发挥最高的效能。”

高翔沉声道：“是！”

这时，飞机已经升高到了一万尺了。

他们迎着那架外交飞机要飞来的方向飞着，而这时候，他们早已在海洋之上了。他们穿过了一团又一团的云团，俯视下面，海洋平静地像一面镜子一样！

他们这时，是以接近声音的速度在向前飞行着的，但是在机舱之内，他们自己是不觉得在从事这样高速的飞行的。

他们不但相互之间不时检查着那架飞机的飞机资料，而且，和Y港的军事机场，也一直在进行着联络，突然之间，他们接到Y港方面的通知：“我们在海上探测站的强力雷达，已测到了这架外交飞机的行踪，它在你们的前方，距离两百里，高度，两万两千尺，现在，我重复一遍……”“海上探测站”的地方，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并不知道，那当然是高度的军事秘密。而军事机场方面居然引用了这项资料来供给他们，那是帮忙之极的了。

木兰花立即道：“高翔，我们升高到两万三千尺，同时，启用我们的雷达器，等候我的命令。”

她又询问Y港的机场：“外交飞机的联络讯号，联络波长是多少，请你们告诉我，我们要先与之联络，然后再采取行动。”

军事机场方面立时满足了木兰花的要求。

两架战斗机又开始升高，向上升去，升去，似乎永无止境一样，越向上升，天空越是明彻，是一片洁净无比的蔚蓝色，他们所驾驶的飞机，像是想直冲出那片蔚蓝，到达不可知的外太空一样。高度指示仪上的指针，在不断地向右移。

等到指针指向“二OOOO”这个数字上的时候，高翔已在雷达的萤光屏上，发现了一个亮绿点，他连忙道：“兰花，我看到它了！”

“我也看到了，你继续升高到两万三千尺！”

“是！”

高翔扳下了操纵焊，飞机继续向上升去，可是，当他升到两万两千尺之际，却看木兰花的那架飞机，没有继续上升，却在向前飞去！

高翔急忙叫道：“兰花，你在作什么？”

“我迎向他们，和他们联络，你必需服从我的命令，高翔，你继续升高，在发现对方的飞机之后，你在上空盘旋，再等候的我命令！”

高翔绝不放心木兰花自己一个人，一架飞机向敌机迎去的，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除了服从木兰花的命令之外，绝无他法可想。

因为这时候，他们并不是两个人在对付敌人，而是两架飞机，在两架高速飞行的战斗机中，他们的人，简直也成为了战斗机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战斗中，所需要的是高度的精确，高度的合作，高度的意志统一，高度的计划性，所以，高翔，如果不遵从木兰花的话，而自出主意的话，那唯一的结果，就是生出不利于他们的事来。

是以高翔闷哼了一声他的飞机继续向上升去。

木兰花抬起头来，看到高翔的飞机继续向上升了上去，她才松了一口气，她自己则操纵着飞机，继续向前飞了过去。

雷达探测仪上的仪表显示，她和那架外交飞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三万六千尺……三万四千尺……三万尺……等到只有一万八千尺的时候，那外交飞机显然也觉察到了正有一架战斗机以疯狂的速度向着它冲了过来，是以，它的高度突然提高了。

在雷达萤光屏上，可以看得出，外交飞机在不断地升高，木兰花跟着升高，同时，她命令高翔：“注意敌机的高度，你必须在它之上一千尺。”

“是！”高翔立即传来了回答。

三架飞机在一齐向上升着，两万四千尺，两万六千尺，两万八千尺，终于，到达了三万尺的高度，那时，高翔的飞机应该在三万一千尺的高空了！

而木兰花的飞机，和外交飞机已越来越接近了，她调整着联络器，校到了外交飞机的联络波长，然后叫道：“外交天使，外交天使，我是迎着你们飞来的战斗机，你们发现我了么？你们发现我了么？

我的波长是……”

几乎是木兰花刚一报出了她的联络波长，便听得一个愤怒之极的声音喝道：“疯子，快让开，我们要相撞了，快滚开！”

木兰花的计划，第一步已实现了。

她已和那架外交飞机，取得了联络！

十二

也就在这时，她看到那架外交飞机了，那是一架形态极其优美的飞机正在迎面而来，木兰花陡地使她的飞机降落了几百尺在外交飞机的腹下擦过！

一般来说，飞机在越过对方时，总是对机身拉高，在对方的顶上越过的，外交飞机上的人显然也作了这样的估计，因为当木兰花在外交飞机的腹下掠过去之际，三股浓烟，自外交飞机上冒出，那是三枚小型的空对空飞弹，只不过是向上射出的！

而木兰花的飞机是向下降低了，擦过去的，这三枚估计错误的飞弹，当然未曾射中木兰花的飞机，在一掠过了外交飞机之后，她立时一个跟斗，翻了过来，升高高度，紧随在外交飞机的尾部，相距只不过是七百尺外！

那架外交飞机显然极度地恐慌了起来，它开始翻身，兜圈子，突然地升高和降低，企图摆脱木兰花，但是他怎样做，木兰花也怎样做。

木兰花的飞机始终“咬”在外交飞机的尾部！

被敌人“咬”住了尾，这是空战的大忌，外交飞机力图摆脱不果，木兰花又听得那愤怒的声音道：“你究竟想怎样？”

“我们一共有两架飞机，相信你们一定可以雷达上看到，还有一架在你们的头上，而且，我们的飞机，都是携有热导行飞弹的。”木兰花镇定他说。

“你们疯了，我们是外交飞机。”

“是的，但我相信，你们的飞机是全副武装，攻击外交飞机是违反国际公法的，但是，外交飞机而全副武装，也是违反国际公法的，我们只不过是追击违反国际公法的飞机而已，是么？”

“我们，”那忿怒的声音道：“我们也有热导向飞弹的，大家放射这种飞弹的结果，将是同归于尽，你们捞不到什么。”

热导向飞弹是空对空飞弹中最厉害的一种，它在放射之后，会在空中自动寻找目标，射向对方的飞机，它的原理是飞弹的弹头对温度的感应十分灵敏，会飞向温度高的地方，而喷射机的喷气口周围，气温是十分高的，飞弹便向飞机的喷气口射去。

是以，热导向飞弹的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一百的。

外交飞机上人这样回答木兰花，也不算没有理由。

但是，木兰花却早有准备了，她镇定地笑了起来，道：“不，你弄错了，你放射热导向飞弹，射中的只是我，而在你们上空的那架飞机，在你们一使用了这种武器之后，进行还击，你们完全毁了，而我们两架飞机中，还有一架可以安全无事！”

木兰花的话才一讲完，她甚至可以听到和她对话的那人，发出了浓重的喘息声，终于，那声音道：“好，你想怎样？”

“降低，尽量降低！”

“疯子，你不是要我们跌到海洋中去吧！”

“降低！”木兰花的命令铁一样地坚决。

很多经历过激烈空战的老空军战士，都喜欢说空战的胜利，在大多数的情形，是由意志所决定的，意志强的胜利，气馁的失败。

本来，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全是那样的，但是在空战之中，却表现得格外明显，因为空战是在高速中进行的，在人生中可以遭遇到的一切情形，在空战之中都被浓缩了，在几年间发生的事，可以变得在一秒钟之内所发生，在这样的情形下，意志一时的消失，便决定了胜败，是再也难以反败为胜的。

木兰花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而来的，她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而且，在事前，她已经指使高翔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使她毫无顾虑。

这样，她的意志是无比的坚定，是绝不会退缩的。

外交飞机上虽然装备有最新的空对空作战武器，但是它之遭受到攻击，是突如其来的，机上人员根本没有作战的准备。

而且，这时，他们的处境，也是极之不利的，一架战斗机，紧紧地“咬”住了他们的尾部，而另一架战斗机，则正居高临下地监视着他们，他们还只是在雷达屏上发现那架飞机。在如此的情形下，他们能不气馁，而他们一气馁，胜负也决定了！

在木兰花的命令发出之后的半分钟，“外交天使”开始降低高度。木兰花仍然紧紧地跟在它的后面，同时，她通知高翔：“降低，但是维持在对方的一千尺之上！”

“是！”高翔的回答仍然很简单。

然而，即使在这简单的一个字中，木兰花也可以听出高翔声音中，充满了接近胜利的那种喜悦。是的，他们是接近成功了！

敌人的飞机，正在被迫急速地下降中！

但是，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毁去敌人的飞机，他们的目的是要取得对方飞机中的东西，那就必须使对方的飞机停下来！

但是，在海洋中，飞机是无法停下来的。

就算海洋中有小岛的话，他们也是无法降落的，因为他们的飞机全是需要长跑道的喷射飞机，她应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木兰花急速地转着念，而这时候，飞机已下降到只有两千尺的高度了！木兰花突然看到，那艘外交飞机的机身下，降下了两只“船”来？

木兰花心中的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她认为最难解决的难题被解决了！

对方的飞机的设备实在太好了，好到可以在水面上降落，那对她来说实在是最最有利的事情，她立即道：“你们快在海上面降落，听从命令！”

她听到了愤然的回答：“是！”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又道：“高翔，你继续在上空飞行，对方的飞机准备在水面上降落了，有你在上空，他们对我是不敢反抗的。”

“那你准备怎样？”高翔焦急地问。

“我准备放弃这架飞机，我跌到海中，向外交飞机接近，迫他们将那种特种的泻剂交出来。”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已想好了对付的方法。

“兰花，这最后的任务交给我。”

“不！你在上空掩护。”

“兰花，你未曾想到，即使你成功了，你怎么离开？”

“我有办法应付的，你可以降低一些，使他们在降落之后，知道你在上空盘旋，令他们不敢对我妄动，那就足够了。”

高翔沉默了片刻，这时，外交飞机已开始在水面上滑行了，在水面上滑出了几万尺，它终于已在水面上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高翔才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他一面回答着，一面将高度降低。

他看到那辆外交飞机停在海面上，在蔚蓝的海水上，增添了银色的一点。而木兰花的飞机，离开海面，绝不会超过六百尺！

突然，他看到木兰花的飞机，机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间，高翔几乎要闭上眼睛，没有勇气再去看这一切！

但是，他当然不曾真正的闭上眼睛！

他看到木兰花的飞机和舱盖，突然地打了开来，木兰花的身子，像是一粒从舱中射出来的子弹一样，向空中飞了起来。

当木兰花的身子弹高三四百尺之际，那架飞机的机身一斜，像是一柄烧红了的刀切进牛油中去一样，切进了海水之中。

飞机切进了海水中，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来，而海面上立时也恢复了平静，木兰花的身子也不再升高，开始向海中落去！

而她的身上，也出现了雪白的降落伞！

高翔使他的飞机在外交飞机上空一千尺左右处，兜小圈子，飞过去又飞过来，同时，他的手指，放在飞弹的按射钮上。那是准备外交飞机上一有对木兰花不利的行动，他立时便放射飞弹，将外交飞机毁去的，在那短短的几分钟之间，高翔心中的紧张，实是难以形容的！

木兰花终于落到了海中！

木兰花落海的地点，距离那架外交飞机，只不过三百多码，她降躇的成绩竟如此之好，那是她自己事先也预料不到的。

她用力向外交飞机游去，不消多久，她已游到了飞机之旁，机上的人显也看到了一切，木兰花一游到了飞机之前，机门就打了开来。

木兰花叫道：“拉我上去！”

从机门中抛下了绳梯木兰花沿着绳梯，湿淋淋地直冲进了机舱之中，在她将近机舱的时候，她向正在头上掠过的高翔挥了挥去。

高翔看到了她的挥手，但是木兰花进入了对方的飞机之后的情形如何，他却无法知道了。

木兰花一跨进了机舱，便不禁一呆。

机舱中极其豪华，而且人很多，那些人一看便知道全是大人物，这时，都以一种异常愤怒，但又无可奈何的眼光望着木兰花。木兰花认出其中的一个，像是这个国家的副总理！

一个穿着少将制服的军人向木兰花迎了上来，大声道：“好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看到了那么多重要的人物在，这使得木兰花更放心了，越是地位重要的人，便越是珍惜自己的性命，木兰花的行事也更容易了。

她冷冷地向各人扫了一眼，道：“太简单了，第一我要你们供给特务系统人员服食的解毒泻剂，快取出来，在一分钟之内！”

机舱中没有人出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到了四十九秒的时候，才看到那副总经理点了一下头。立时便有一个人，将一只十分精致的公文包，交到了木兰花的手中。

这时，高翔的飞机又在头上掠过，飞机的呼啸声，令得机舱中每一个人的面色，尽皆一变。木兰花已打开了那只公事包。

她看到公事包中，全是一只一只小属盒子上，都写着人名字。

显然是要来分发给每一个人的。

木兰花取了两盒，将其余的还给了那人。

然后，她又道：“你们既然有水上降落的设备，那么这里定也有水上逃生设备的了，是不是？”

“是，是，”那少将忙道：“你要用么？”

“不是我要用，是你们要用。”

“这是什么意思？”那将军怒吼着。

可是木兰花却并不回答他，只是道：“你们在十五分钟之内，必须全部下飞机，在救生艇之中，要不然，上面的飞机就要下手了。你们准带通讯仪，什么也不准带，飞机交给我，在我飞回之后，一定立即通知你们的大使，来海中找你们的。”

那将军叫道：“这不行，我们的高级——”可是，他的话未曾讲完，那副总理便已站了起来，道：“你保证？

你保证？你保证我们在海上漂流，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木兰花道：“当然我保证。”

“你们是属于什么国家的？”副总理又问。

“恕难奉告，”木兰花冷冷地回答，“我看你们的动作要快一点了，在上空的我的同伴，是一个性子十分急的人。”

“你，”副总理突然伸手向木兰花一指，“是木兰花？”

木兰花点了点头道：“对了，副总理先生。”

那位副总理的身子微微地震动了一下，道：“你真了不起，木兰花小姐，我们这次虽然失败了，但是下一次，你也可以失败的。”

“不，你讲错了，一开始就是我失败，直到如今，我才反败为胜而已！”木兰花冷然地回答。

副总理扬了扬手，将几艘充气救生艇放下了海，机上的人员全都下了救生艇，用力向外划了开去，木兰花立即进了驾驶室，她校正了高翔的通讯波长，道：“高翔，我取到了，我已经成功了，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兰花，时间是足够的，你还有十多小时。”高翔的声音甚至在发着抖，实在是太高兴了，一切噩梦，都成为过去了。

“我们回去，高翔，飞得离我近一些。”

“是的，我将尽量地接近你。”

两架飞机在空中高速飞行，接得近了，实在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这时，他们两人都有急于要接近对方的感觉，是以也顾不得危险了。

木兰花转头向海面上望去，几艘橡皮艇已经划出了几百码，木兰花操纵着飞机，飞机在水面疾滑而出，当她的飞机升空之际，她看到高翔的飞机正在前面，先向左侧，再向右侧，在向她致敬。木兰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些日子来，她第一次有了笑容。

两架飞机一齐升高，飞机与飞机之间的距离，是最接近危险的距离了，高翔一面驾驶着飞机，一面在幻想着，最好飞机的双翼是他的两条手臂，那么他就可以紧紧地拥住了木兰花！他的眼睛有点润湿，那是因为他的心中太高兴了。

他不断地和木兰花交谈着，三小时之后，飞机将落在本市的民航机场上。一下飞机，木兰花和高翔两人，立时穿过跑道，逃出了机常他们非逃走不可，因为如果他们不逃，这件事情将被列为最严重的外交事件，而他们一走，只留下飞机在机场中，对方可以取回外交飞机，另一架飞机上的一切标志，是早已涂去了的，可以被当作“国籍不明”、“来历不明”的飞机处理。

那么，就算对方想提出抗议，也成了无的放矢了！

他们逃出了机场，手拉着手，跳上了一辆的士，向最近的医院驰去，木兰花已有了那种特制的泻剂，她需要到医院中除去致命的毒药。

这时，正是下午，是一天之中，阳光最灿烂的时刻。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肩靠肩地坐在车中，他们也都想到，如今是他们一生之中最灿烂的一刻。

灾难过去了，一切也都美好了，故事似乎也可以就此结束了？

噢，不，不，还有穆秀珍，冒失的穆秀珍还在对方的大使馆之中哩！

你以为木兰花和高翔，会去袭击大使馆将穆秀珍救出来么？当然不用，他们只要打一个电话，就可以救出穆秀珍来了。

“一个电话？”

是的，到了医院，高翔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高翔打给方局长，告诉他，自己和木兰花两人都已脱险了，在医院中，请派警方最好的医生来处理木兰花。

高翔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某国大使的，大使还在等着高翔和木兰花的降临哩，但是一听高翔的电话，他的神色就变了。

高翔在电话中所讲的，其实也很简单，高翔只不过问他，愿不愿意以放走穆秀珍，来换取他们国家一大批要人，包括副总理在内的下落而已。

恰好在这时，外交飞机神秘降落，机内空无一人的报告，也送到了大使的手上，大使是绝无不答应释放穆秀珍的余地的。

穆秀珍和方局长以及医生，几乎是同时赶到医院的，在医生的护理下，木兰花吞下了那种特殊的泻剂，半小时之后，医生从急症室中走出来宣布：一切都没有事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来，连一向老成持重的方局长，也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高兴得跳了起来。

木兰花被推出了急症室，她看来和健康的人完全一样，而在高翔的眼中，更感到木兰花对他的笑容中，已多了一些以前所没有的东西，高翔在心中自己告诉着自己：这是爱情！

怪新郎

一南亚洲的天气，几乎是没有真正冬天的，前几天，寒风还十分凛冽，使人多少有寒冷之感，但突然之间，天气就变得暖和了。

当天气变得暖和的时候；安妮总爱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在海面上似乎有一重烟霞升起，令得蔚蓝的海水，如罩在轻纱中一样。

正因为安妮坐在阳台上，所以云四风的车子驶来时，她第一个看到；她认得出那是云四风的车子。但是她却不禁皱着眉。

因为那不像是云四风驾车的手法，车子是直冲了过来的，冲到门口，突然停止，车子甚至突如其来，跳了一下。

安妮在刹那间，以为是穆秀珍来了！

但是事实上却是不可能的，因为穆秀珍从匪巢逃出来之后撞了车，到现在已经五天了，医生还未曾批准她可以离开医院。

那么，驾车来的自然是云四风了，但是云四风又为什么不在医院中陪着穆秀珍？他何以又将车子驶得那样地匆忙急骤！

在不至半分钟间，安妮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有什么意外发生了！是以她怪叫道：“兰花姐！兰花姐！四风哥来了！”

安妮一叫，木兰花便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那时，汽车门打开，云四风也走了出来。

安妮忙叫道：“四风哥！”

可是云四风却像是未曾听到一样，他来到了铁门之前，伸手扶着铁门，看他的情形，像是要推开门来，但是却又有些迟疑不决。

那时，木兰花也已来到了阳台上。

安妮忙道：“兰花姐，你不觉得四风哥的神态很怪？我刚才大声叫他，他……竟连望也不向我望上一下？”

木兰花“嗯”地一声，道：“是的。”

她们正说着，云四风并没有推门走进花园来，反倒转过身，又拉开了车门。看他的样子竟是准备离去，过门不入了！

木兰花和安妮互望了一眼，木兰花扬声叫道：“四风，你可是来找我么？今天我未曾到医院去，秀珍的情形怎样了？”

木兰花一叫，云四风才抬起了头来。

木兰花又叫道：“进来啊！”

云四风还是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木兰花也连忙推着安妮向下走去，在客厅中，他们和云四风相遇，云四风的神情，很有愁眉苦脸的样子，坐在沙发上，一声也不出。

木兰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微笑着问：“什么事？”

云四风叹了一声，道：“兰花，秀珍她……”

他话讲到了一半，却又突然住了口，又叹了一声。

木兰花扬了扬眉，那样的情形，发生在云四风的身上，实在是太怪异了，木兰花并不出声问，只是等着，过了好一会，才听得云四风道：“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是，唉。我很难说得出口，真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出口才好！”

木兰花耐心地听着，但是却无法听明白云四风究竟想要讲什么，她还可以忍得住，但是安妮却忍不住了，安妮大声问道：“秀珍姐怎么了？”

云四风却只是接头，忽然又站了起来，道：“没有什么，我走了，我……这几天没有去看高翔，他伤势……好了没有？”

“他好多了。”木兰花扬着手。“你不必那么心急就走，四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讲话吞吞吐吐的，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木兰花老实不客气，开门见山地问着云四风，云四风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窘，他显然是真的有什么重大的心事，但是他却急着掩饰。

只见他双手一齐摇着，道：“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已向外走去。

但是安妮比他快了一步，安妮已控制着轮椅，来到了门口，将他的去路拦住，大声道：“四风哥，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云四风的神情十分尴尬，道：“自然是。”

“那么，你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不讲？”安妮再问。

云四风苦笑着，道：“安妮，我其实没有什么心事，你觉得我有心事么？兰花，难道你以为我有心事？我其实没有什么！”

云四风一再表示他并没有什么心事，这很令得安妮感到气愤。但是正当安妮想进一步责问他之际，木兰花却道：“别担搁他的时间，安妮，四风是个忙人。”

云四风忙道：“是，我还要回公司去！”

安妮皱起了眉，让了开来。云四风几乎像逃一样地冲了出去，上了车，立时驶了开去。

直到车子去远了，木兰花和安妮两人，仍留在门口。

安妮仰起了头，问：“兰花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木兰花皱起了眉，道：“我也不明白，但是我想事情可能和秀珍有关，反正我们今天还未曾去看过她，现在去好不好？”

“好！”安妮立即答应着。

木兰花也立即推着安妮，向汽车走去，就在他们快要登上车子之际，又有一辆车驶到了铁门前，汽车喇叭连响了五下，一个年轻人下了车，叫道：“安妮，兰花姐！”

那年轻人正是云五风。

云五风本来是一个十分畏羞的人，但自从和木兰花他们熟了之后，他爽朗得多了，这时候，他一面向木兰花和安妮两人挥着手，一面自车厢中拉出了一只很长的盒子来，又高兴地叫道：“安妮，你看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木兰花和安妮看到他那种高兴的样子，都笑了起来，安妮道：“你为我带来了什么？那是一只很大的洋娃娃，我猜对了？”

云五风已抱着那长形盒子，走了进来，一面大摇其头，道：“不，你完全弄错了，绝不是洋娃娃，但你一定比得到洋娃娃更欢喜！”

安妮性急地道：“是什么？快说别卖关子！”

云五风笑着，道：“我并没有卖关子啊，但是总要等我走到你面前，才能向你们解释的啊，你看看，你一定会喜欢它！”

云五风来到了安妮身前，放下盒子，打开了盒盖。

放在盒中的，是一副拐杖！

安妮本来是满面笑容的，但是当她一看到那副拐杖之后，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看云五风的情形，分明是准备安妮在看到了那副拐杖之后，发出一下高兴的欢呼声的，但现在安妮突然没有了声音，连笑也不笑，云五风也不禁慌了手脚。

云五风忙问：“怎么？这，你不喜欢？”

安妮叹了一声，道：“你总念念不忘我是一个残废！”

云五风急得摇着手，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木兰花也道：“安妮，你错怪人了，我看这副拐仗，绝不是普通的拐杖，你看到了没有，它的上部十分宽大，一定是动力的储存部分！那副拐杖支在肋下那部分，是一个阔大二角形，看来像是很累赘，和寻常的拐杖，略有不同。木兰花那样一说，云五风才立即又道：“是啊，你看看清楚，那和普通的拐杖不同！”

安妮撇了撇嘴，道：“什么不同，支着它，难道会飞？”

安妮说的是气话，可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云五风立即道：“是的，支着它，你可以飞，当然不能飞得太高，但是能飞！”

安妮用不相信的神气望着云五风。

云五风摊开手，道：“其实道理很简单，这一副拐杖，只不过有着如同个人飞行器一样的装置，按下掣，它就可以使你升空，然后可以控制着升空的速度，到缓缓降落，还有，它的杖尖部分，你看，是一只可以滚动的圆球，你看到没有？”

云五风将拐杖取了起来，送到了安妮的面前。

安妮模着那枚和乒乓球差不多大小，不绣钢的圆球，道：“那又怎样？”

云五风道：“它会转动，每分钟可以转动八百转，它的直径是一寸你算算看，它一分钟可以转动多少？是两百尺！”

安妮惊呼道：“每分钟两百尺，这是正常人步行的速度，你说我支着它，可以以每分钟两百尺的速度，在路面上滑行？”

“是的，当然，开始的时候，在控制上，要下一点工夫。就像学滑冰一释，但是你一定很快就可以学得会的。”云五风补充着。

“给我试试！”安妮高兴地叫着。

云五风将两支拐杖全递给她，安妮将拐杖支在肋下，人已离开了轮椅，拐杖恰好支住了她的身子，但是她的身子却站不稳。

云五风过去扶她，安妮却叫道：“别扶我！”

云五风笑着，道：“你只管自己去跌交，但是这副拐杖的性能，我却要告诉你的，你看到那四个红色的掣钮没有？千万别去碰它，除非是在必要的时候，那是发射四种不同的武器的。当你按下黄色掣的时候，钢球就会转动，按下蓝色掣，就会升空，按下白色的掣，它会节节升高，可以伸到十二尺，如果你跌倒时，按下黑色的掣，它会缩短，你再按白色的掣，就可以起身了，现在，你全明白了么？”

“我全明白了！”安妮发出了欢乐的呼声。

“那找放开手！”云五风放开手，退了开去。

云五风才一离开，安妮便心急地去按黄色的掣，可是她才一按下掣，身子便向后一仰，立时一交跌在地上，哇呀叫了起来。

云五风忙过人扶她，但是安妮倔强地道：“别来扶我，让我自己起来，多跌几交，我就可以学得成了，你最好别在旁边看我！”

木兰花道：“五风，安妮说得对，让她自己去练习，我们别去看她，五风，你来，我有几句活要问你。”

云五风看着安妮利用拐杖上的按钮，又站定了身子，他才跟着木兰花走向客厅，他才进门，只听得安妮又一声，第二次跌倒了！

木兰花一进了客厅就问道：“五风，你最近可有见到四风？”

“只见过一次，我忙于制造那拐杖所以——”“你见他那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

“五风，”木兰花的话说得十分缓慢，“昨天，你见到他的时候，可发觉他的神态和往日有何不同？他有和你说什么特别的事没有？”

云五风一听得木兰花那样问，忙道：“是的，我也正为他神情有异而觉得奇怪，他像是神不守舍一样，好几次像是想对我说什么，但却又说不出来！”

“他终于没有说？”

“没有，我追问过他，但他说没有什么！”

木兰花来回踱着步，道：“他刚才也来了，神情很怪异，吞吞吐吐地，像是有重大的心事，可是却又不肯说出来，我想事情怕和秀珍有关！”

“他们吵了嘴？”云五风问。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不会吧，他们结了婚之后，还没有共同生活过，秀珍还一直在医院中，怎会吵架，而且四风也不会和秀珍吵的。”

云五风道：“那我就想不出为什么了。”

木兰花道：“如果你见到他，你不妨向他探探口气，我和安妮去看秀珍，我想总是有原因，绝对不会是无原无故的。”

云五风点着头，道：“好。”

这时候，安妮的欢啸声也从花园中传了过来。

木兰花和云五风两人，连忙向窗外望去只见安妮支着拐杖，在花园中滑来滑去，滑过了草地，冲向木兰花所种那一畦玫瑰花！

木兰花忙叫道：“小心点！”

安妮高叫道：“我知道！”

随着她的叫声，她已灵活地转了过来，身子恰好在那畦玫瑰花的边缘掠过，向客厅冲来，来到了客厅的石阶之前，停了下来。

她的额上全是汗，显然在那十几分钟中，她一秒钟也未曾停息过，但是她已经学会怎样控制那副拐杖了，她脸上高兴的神色，也是的所未有的。

云五风也高兴地拍着手，道：“安妮，你学得真快，我还怕你没有耐心学，而不要这副拐杖啦，安妮，你可以再学利用它伸缩的性能上楼梯，进汽车，它可以代替你的双腿。”

安妮高兴得在嚷叫，道：“这真是最好的礼物了！”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好，就带着好的礼物，让秀珍看看，好令她也代你高兴，五风，你到不到医院去看秀珍？”

云五风道：“不，我不去了，厂里还有事！”

云五风先告辞离去，木兰花和安妮一起来到了汽车旁边，木兰花打开了车门，安妮按下缩短掣，拐杖缩短，她的身子也矮了许多，然后，她提起右臂下的拐杖，撑进了车厢，她再按左臂下那大拐杖的升长掣，拐杖升长，将她送进了车厢中。

安妮的动作，看来有些笨拙。

但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只要多练习几次的话，她一定可以变得极其纯熟的了，而当安妮在车子中坐定之后，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的声音极其激动，道：“兰花姐，你知道么，那是我！我第一次不要人抱着，而自己能够坐进一辆汽车之中！”

木兰花由衷地赞道：“那真是最好的礼物，安妮！”

安妮抱住那两枝拐杖，高兴得甚至流出了眼泪。

木兰花驾车离开了住所，三十分钟之后，她们已来到了医院中，安妮不要木兰花扶她，而且已利用那两枝拐杖，出了车子。

然后，她又控制着拐杖，经过了医院门的的空地，上了石阶，当她滑过医院的走廊之际，每一个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她。

安妮恨不得能对每一个人大声高叫，告诉每一个人，她的拐杖，不但可以使她在地上自在滑行，而且还可以飞上半空！

她们很快来到了穆秀珍的病房之前，病房的门紧闭着，木兰花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便握住了门柄，要推门走进去。

可是当她转动门柄的时候，却发现房门锁着！

木兰花忙叫着：“秀珍！秀珍！”

只听得穆秀珍在里面应着，道：“来了！”

房门立时打开，穆秀珍站在门口，安妮忍不住心中的喜悦，高叫道：“秀珍姐，你看，我多了什么？”

穆秀珍笑着，望定了安妮，却反问道：“多了什么啊？”

安妮一呆，道：“你看不出来？”

穆秀珍摇着头，表示真的不知道。

安妮笑着，道：“秀珍姐，你一定是在逗我高兴，你看，是五风哥才送给我的拐杖，比以前的几张轮椅都好得多了！”

穆秀珍扬着眉，道：“是么？”

她的话才出口，安妮已经滑进了病房。

穆秀珍叫道：“真太奇妙了！”

木兰花忙关上了房门，道：“好了！好了！是清静的地方，可是供你们来大呼小叫的么！秀珍，你觉得怎么样了？”

“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已有姚雄的消息没有？”

“还没有，他可能逃远了。“唉，”穆秀珍叹一声，“真是美中不足。”

“别去想他，姚雄经过了这一次惨败，只怕以后也不敢再犯罪了。”木兰花安慰着穆秀珍，“而且，那只是一件意外！”

“虽然是意外，可是却给那大好贼逃过了法网！”穆秀珍握着拳，愤愤他说着，“我离开医院之后，一定还要去找他！”

木兰花果了起来，道：“那等你离开了医院再说。”

进了病房之后，一直在病房中滑来滑去的安妮，直到此际才停了下来，道：“秀珍姐，我和你一起去，我现在可以自动自如了！”

穆秀珍笑了起来，道：“你快成机器人了！”

安妮得意地道：“自然，我会比普通人行动灵活！”

木兰花握住了穆秀珍的手，一起在床沿坐了下来，道：“秀珍，我看四风好像有些心事，他究竟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告诉找么？”

穆秀珍一呆，道：“他有心事？”

木兰花道：“是啊，你难道不知道？”

穆秀珍皱起了双眉，她摇着头，道：“我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有对我说起过，今早上，他还来看过我，是了，我也觉出他有些异样。”

“你觉得他怎样？”

“他……好像有点心神不属。”穆秀珍间答。

“对了，他一定心中有着难，你是他的妻子，或许他不愿告诉别人，但是他一定愿意告诉你，你得设法帮助他才是。”

穆秀珍点着头，道：“我明白了。”

木兰花和安妮在病房中，一直逗留到了医生来检查，医生走了之后不久，云四风就来了，云四风一进来，就说：“秀珍，我刚才碰到医生，他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太好了！”穆秀珍叫了起来。

云四风却神色很特别，道：“别叫嚷，其它的病人要提抗议了！”

穆秀珍伸了伸舌头，木兰花向安妮使个眼色，她们一起离开了病房。

云四风送出来，拍着安妮的拐杖，道：“那真不错，是不是？”

“太奇妙了！”安妮高兴地回答。

木兰花和安妮回到了家中，安妮一整天练习那两枝拐杖，来做各种动作，到了晚上，她已经可以自己做很多事情了！

第二天早上，仍然阳光普照，木兰花一早就接到了穆秀珍的电话，穆秀珍在电话中愉快地道：“兰花姐，我已出院了！”

木兰花忙道：“噢，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家中。”穆秀珍回答。

木兰花知道穆秀珍所谓“在家中”，是指她和云四风的新居，木兰花又问道：“昨天我和你说及四风的事，他对你怎么说？”

穆秀珍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低沉，她道：“兰花姐，事情怪极了，我问他，为什么心神恍惚，总像是有心事一样，但是他却不肯说，而且我觉得……我觉得他好像变了，今天我们一起从医院回到家中，他一点也不高兴，他甚至不肯吻我一下！”

木兰花的双眉蹙得十分紧。

当穆秀珍被姚雄利用潜艇绑架失踪之后，云四风那种焦急得近乎颠疯的情形，就是几天前的事，还历历在目，如果说云四风和穆秀珍之间的感情已起了变化，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穆秀珍的话，却又在强烈暗示着云四风对她的冷淡！

木兰花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来，她只好道：“或者他这几天心情不大愉快，你是他妻于，要迁就他一些，别和他争执。”

“我才不和他争执呢！”穆秀珍像是很委曲。

木兰花又安慰了她几句，才放下了电话，在那一天的时间中，木兰花在各方面去了解云四风近几日来的情形，她发现云四风的业务很正常，没有值得担心的事，木兰花还以为那是偶然的情绪波动，是以也没有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二 又是三天过去了。

在那三天中，安妮已将两支拐杖练得十分纯熟，要走就走，要停就停了，木兰花每天和穆秀珍通一次电话，也没有说什么别的事。

第三天傍晚，云四风又来了。

云四风坐下之后不久，高翔也来了，高翔肩上的枪伤已好了一大半，高翔进来的时候，云四风正坐存沙发上，一言不发高翔和云四风已有好久未见面了，高翔一走进来，便用力在云四风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笑道：“秀珍呢？她躲在什么地方？”

云四风苦笑了一下，道：“她没有来。”

高翔看到了云四风那神情，呆了一呆，道：“四风，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可是秀珍欺负你？哈哈，看看你耳朵有没有被扯长了！”

五四风叹了一声道：“高翔，勿开玩笑了！”

高翔又呆了一呆，望了望木兰花相安妮，然后退开了几步打量着云四风，他的心中，实在是莫名其妙，是以他大声问：“究竟怎么一回事？”

木兰花正色道：“我也不知道，可问四风自己，不是自今天开始的了，我看，四风对他的婚姻生活，好像不怎么满意！”

云四风听得木兰花那样说，竟然不加反驳，只是苦笑！

高翔陡地吸了一口气，有点生气，道：“四风，有那样的事，这是什么话？你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月，秀珍有什么不好？”

云四风脸上的神情，十分痛苦，道：“你们别激动，我……唉，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对秀珍，竟……像是……没有什么感情………”

云四风的话还没有说完，安妮的脸已气得煞白，她大声道：“胡说！”

木兰花扬了扬手，阻止安妮再讲下去。

木兰花的脸容十分严肃，道：“四风，你那样说是什么意思？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认为你应该讲得明白一些才好。”

云四风捧着头，道：“就算我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你们一定不信，但是那却是事实，我几次想说都没有说，就是因为怕你们不信。”

“不要紧，你说。”木兰花鼓励着他。

云四风的面色变得很苍白，他道：“秀珍她……她想毒死我！”

云四风这句话一出口，木兰花，安妮和高翔三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立时相互望了一眼，从各人的神情中，他们看出别人的神情和自己一样怪异，当然也是因为听到了那几乎不能令人相信的话，也证明他们自己没有听错。

木兰花深深吸了一口气，高翔做了一个十分滑稽的神情，安妮和穆秀珍的感情最好，她叫了起来，道：“这是最无耻的诬陷！”

云四风苦笑着，道：“我知道你们是不会相信的，但那却是事实，在穆秀珍进了医院之后的第二天起，我就感到异样的心跳和失眠，我的身体一直十分健康，从来也没有那种现象的——”安妮大怒道：“你自己不舒服，怎可以胡说八道的？”

“安妮，听他讲下去！”木兰花沉声吩咐。

云四风又苦笑着，道：“我到医生处去检查，医生说那是早期心脏病的症像，叫我作全身检查，我的心脏一直十分健康，检查的结果也是如此，可是我的血液，却有卡伯尼的阴性反应——”高翔插嘴道：“那是什么意思？”

木兰花道：“那表示血液之中，含有一种有毒的机体，人体的组织正在努力将之排出体外的反应，是不是，四风？”

云四风点头道：“是，医生说我一定连续服食过一种植物碱性的毒药，如果不停止服食那种毒药的话，就会死亡，而死亡的迹象，和心脏病发一样！”

安妮双手用力掩住了耳，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也感到此际云四风所说的话，是他们一生之中，所听到过的最最荒谬的话了，但他们仍是耐心听下去。

云四风虽然也知道他所说的一切，不容易为人所接受，是以他讲到这里时，停了下来，道：“你们若是不要我再讲下去的话……”

高翔叉着手，望着云四风。云四风曾是他的好朋友，但这时他望着云四风的时候，面上却带着十分惋惜的神情。他道：“说下去！”

云四风续道：“我自己知道，绝没有服食过那种毒物，于是我小心起来，因为那显然有人在害我，我问医生要了检定碱性毒物的试纸，不论在吃什么东西之前，我都试上一试，但所有的食物都是没有毒性的，直到那天早上在医院中，我无意中打翻了几杯牛奶——”“什么牛奶？”木兰花问。

“在医院中，我每天一早去探病，秀珍一定已准备好了一杯牛奶给我喝，我打翻了的就是那杯牛奶，牛奶浅湿了我的衬衫，也浸湿了我放在衬衫袋中的试纸，试纸变了颜色，证明那杯牛奶是有毒的，我没有说什么，立时到你们这里来，但是我却没有说出来，因为那实在太荒谬了，秀珍想毒死我！”

木兰花缓缓地道：“你应该知道，那是绝对荒谬的。”

云四风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他道：“如果你们不想听，或是听了根本不信的话，那么我……我可以不说下去。”

高翔大声道：“四风，你别要求得太过份，你想怎样？你想你一提出控诉，我们就毫无疑问相信你，秀珍是谋杀亲夫的凶手？”

云四风道：“我……自然不能强迫你们相信，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却必需对你们讲清楚，不管你们是信还是不信。”

木兰花道：“好的，你说吧！”

云四风道：“我那天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是因为我怕试纸不一定正确，我带着试纸，先到这里来，结果我是什么也没有说我就离去的。”

“是，你离去之后呢？”木兰花问。

“就到医生那里，告诉医生我已试到了我体内碱性毒物的来源，但是我却不信会有那样的事，我说我不信试纸试验的结果，医生笑着，他告诉我可以弄一些有毒牛奶的样品来，结果，第二天，我趁秀珍不觉，弄了一点牛奶去化验——”云四风讲到这皇，苦笑了一下，才继续道：“化验报告证明，这种碱性毒物和烟碱相类似，只要有一ＣＣ，就可以使人心脏因为麻痹而停止活动，我每日所服的剂量极少，但如果长期服食的话，在二个月之后，我一样会因为‘心脏病’而逝世！”

云四风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望着各人，这时，木兰花、安妮、和高翔三人都寒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云四风痛苦地摇着头，道：“你们不会信的，我说也是白说！”

他站了起来向门外冲去，高翔却一伸手，想将他拉住，却不料云四风用力一挣，叫道：“别碰我，你们谁也别碰我！”

高翔料不到他在突然之间。会发出那么严厉的呼喝，是以连忙缩回了手，而就在高翔缩回手来间。云四风已冲了出去！

高翔忙向木兰花望去，木兰花低声道：“让他去！”

高翔摊着手，道：“兰花，你想想，那不是太荒谬了么？秀珍爱四风，我们全知道的，现在四风竟指控秀珍要毒他！”

“太无耻了！”安妮愤然说着。

安妮是很少那样动怒的，她就算生气，也至多面色苍白，不出声而已，但是此际，她两颊都因为怒而通红，咬牙切齿地骂着。

穆秀珍和安妮的感情最好，也难怪安妮听到了云四风的话。

会变得如此之愤怒，她又厉声道：“他……秀珍姐嫁错了人！”

木兰花扬了扬手，向外看去。

云四风已驾着车走了，木兰花转回头来，道：“我们不妨冷静些，来想一想这件事——”木兰花的话还未曾讲完，安妮已经道：“有什么可想的。”

“冷静些！”木兰花沉声道：“头脑如果不冷静，即使对简单的事情，也会丧失判断力的，安妮，如果你不冷静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说。”

安妮鼓着气不出声，足足过了三分钟之久。她面上的红色才渐渐地消退，她的声音也平静了许多，道：“兰花姐，你想说什么？”

木兰花的神情作常严肃，道：“高翔，安妮，这件事十分严重。它和我们最亲密的两个人有关，我们自然得好好研究一下！”

安妮立即想说什么，但是却忍了下来。

木兰花道：“第一，我们得承认，云四风这几天行动失常，精神恍愧，大异常日。我这样说，你们两人是不是同意？”

高翔和安妮两人都点着头。

但是安妮道：“他可以假装出来的。”

“是！”木兰花立时说：“肯定了第一点，可以得出两个假定Ａ，他是假装出的；Ｂ，他是真的，由Ａ的假定，我们得出一个问题，他的目的是什么？由Ｂ的假定，我们也得出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使他大异常态？”

木兰花此际说话的语气，十分严肃，她所说的话，也完全是爱过极严格的逻辑训练的人才能分析得出来的正宗推理方法。

木兰花又道：“云四风列举了医生化验的化验听来他说的好像是事实，但是毒牛奶等等，都可以是他先安排好的。”

安妮大声赞成，道：“对！”

高翔点头道：“那是很容易的事。”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道：“由于我们根本不会相信秀珍可能会对他下毒，因此我们对他的话，又要作一番研究。那也可以得出两个假定：Ａ，他是故意捏造的；Ｂ，是他心理上的确有着那样的恐惧。”

木兰花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有一种人，心理上会产生一种恐惧症，终日疑神疑鬼，疑心人家会害他，云四风因秀珍的失踪而受了刺激，可能染上了这种精神症。”

高翔苦笑着，道：“兰花，精神上患有恐惧被害症的人，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严重的精神衰弱症就会有那样的结果，但是精神病患者的一切被害，只是病者的虚拟，病者以为有人拿刀要杀他，事实上是没有这样的人，也没有那样的刀的。可是，现在云四风却有毒牛奶，有化验的结果！”

木兰花缓缓地道：“所以，推断的结果，一切全是云四风故意捏造出来的。”

高翔和安妮齐声道：“那是唯一正确推断。”

木兰花道：“好，现在问题来了，他目的是什么？”

安妮立时道：“他要我们相信，秀珍姐想害死他！”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道：“乍一看来，自然是那样，但如果想深一层的话，就可知事情不会那样，试想，他讲的话，谁会信？”

“自然谁也不信。”安妮鼓着嘴。

“既然淮都不会信，云四风自己也应该知道，可是他还是要说，那就证明他说那番话，并不是要我们信，而是另有作用的！”

高翔道：“说不定那是他要做什么事的一种藉口。”

木兰花道：“现在还不详细，高翔，从今天起，你负责去监视云四风的行动，别让他知道，将他的行动全记录下来，有可能的话，最好用录相拍摄下来，你要亲自去做这件事，不要假手他人，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来。”

高翔忙道：“是！”

木兰花又来回走了两步，道：“我和安妮去看秀珍，秀珍可能知道四风究竟有什么心事或是有什么目的，我们分头去进行。”

安妮忙道：“好，我还想去陪着秀珍姐，只怕不是秀珍姐要害他，而是他要害秀珍姐，所以，先说这样的话来打底！”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都呆了一呆。

安妮所说的虽然是气话，但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是，他们又立时苦笑了起来。他们和云四风相识，不是一朝一夕了，云四风对穆秀珍的爱情，可以说是绝对不容怀疑的！

说云四风会害秀珍，那和说秀珍会害云四风，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无稽！

他们二人分别了上了车，高翔回警局去，将他日常的工作。

交待给他的助手，他和方局长表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离开工作岗位几天，方局长立时应允。

而木兰花和安妮则驱车向穆秀珍的新居驶去。

穆秀珍的新居在一个绿草如茵的山坡上，美丽而又幽静，各种各样的花朵，围着一幢浅色的小洋房，简直如向人间仙境一样。

木兰花的车子才一驶上山坡的斜道，便看到穆秀珍自屋中跳了出来，扬着手，叫道：“兰花姐，安妮，你们终于来了！”

车子停下，穆秀珍伸出手来抱安妮。

安妮忙道：“秀珍姐，我现在有伸缩拐杖，可以不用人家抱进抱出了，秀珍姐，你别生气。我告诉你一件十分气人的事。”

木兰花忙道：“安妮？”

安妮却不理会，道：“兰花姐，这件事，总不成瞒着秀珍姐，我一定要讲给她听，秀珍姐，四风……哥说你要害他！”

安妮在说“四风哥”的时候，那一个“哥”字，已经说得十分勉强了。

穆秀珍一怔，道：“害他，什么意思？”

安妮出了车厢，气冲冲地道：“他说你要毒死他，在他每天早上喝的那杯牛奶中，下了什么碱性的毒药，如果他一直喝下去。不消三个月，就会死去，而且死得如心脏病突发而死，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他说，你是在用这个方法谋杀他！”

穆秀珍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道：“安妮，别开玩笑！”

木兰花也出了车，她苦笑了一下，道：“秀珍，你别难过，安妮不是开玩笑，四风刚才到我们这里来，他的确那样说。”

穆秀珍张开了手，想说又没有说出来，她挥着手，转过身去，才道：“兰花姐，这……不是太滑稽了么？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们也不知道，我已经叫高翔去跟踪他，留意他的每一个行动了。”木兰花道：“他那样说，一定有原因的！”

穆秀珍苦笑着，道：“他这几天，神不守舍，好像是有点不正常。但是却也料不到竟然那样严重。唉，他怎会怀疑起我来的呢？”

安妮口快，道：“秀珍姐，他不是怀疑你，他说你拿给他喝的牛奶去化验过，牛奶之中，的确含有那种毒物，三个月之后，可以致人于死！”

穆秀珍的面色，变得更难看，道：“我去责问他！”

木兰花忙道：“秀珍，你暂时不可在地面前表示你已如道了这件事，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怀了什么目的，或许他就是要引你和他吵一场！”

穆秀珍的脸色急得十分苍白，道：“兰花姐，你是说他对我在感情上已有了变化，那怎么可能，我们结婚还不到半个月！”

穆秀珍一面说，一面伏在木兰花的肩头上，便哭了起来。木兰花忙道：“秀珍，别哭，别哭，你老实告诉我，这些日子来，他待你怎样？”穆秀珍道：“我在医院中的时候，他对我还好，回家之后，他好像对我很生疏，他……甚至一直是睡在书房之中的！”

木兰花扶住了穆秀珍的肩头，道：“有那样的事？”

穆秀珍含着泪，点了点头。

木兰花的双眉蹩得极紧，在她的眉心之中，好像是打了一个结，他不住地道：“太奇怪了，真太怪了，为什么会那样呢？”

“我也不知为什么。”穆秀珍抹着眼泪。

木兰花在草地上来回走着，她踱到了一个喷水池前，停了下来。几股喷泉在她的面前，洒出万千水珠，池中的十几尾金鱼，一看到人影，都游了近来。

木兰花是一个有着十分慎密的思考能力的人，不论是什么茫无头绪的事，她都可以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来的。

而且，即使事情没有头绪，她多少也可以知道一些前因后果，像如今这样的几乎接近不可能的怪事。她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

是以不论她怎样想，她却想不出半点道理来！

她在水柱边足足站了十多分钟，才转过身来，她的眉心仍然打着结，道：“秀珍，你要听我的话，切不可在他的面前提起这件事来。”

穆秀珍点头道：“好。”

安妮道：“兰花姐，刚才我和秀珍姐商量，既然云四风那样荒谬，不如叫秀珍回家来住上一个时期，你看好不好？”

木兰花刚在想，那倒不失是一个办法，但是穆秀珍却已反对道：“那不好，我和四风才结婚，就分开来往，岂不成了笑话？”

木兰花点头道：“你说得是，你得多注意他一点，他的行动很不正常，他或者会有一些不正常的事做出来，你要小心应付！”

穆秀珍苦笑着，道：“我知道了！”

木兰花又坐了一会，便和安妮告辞离去，穆秀珍目送他们上了车，驶向斜路，才回到了屋子中，木兰花在车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子转进了通向她住所的公路，那条公路平坦而直，木兰花将车子的速度提高了些，她驶进了公路中没多久，安妮便道：“兰花姐，后面有一辆车在追我们！”

木兰花抬眼向倒后镜看去，一辆银灰色的大房车，正以相当高的速度驶了过来，木兰花因为一面驾车，一面仍然在思索着。

所以她刚才并没有注意。

这时，车子离她已不过三五十码了，为了证明那车子究竟是不是为了对付他们的，木兰花踏下油门，车子的速度，登时快了一倍！

木兰花的车子，已到了每小时八十里的高速！

那辆银灰色的大车，在开始的半分钟之内，已被远远抛离，但是，它却立即追了上来，那辆大车，正是在追踪他们的！安妮忙道：“怎样对付他们，兰花姐？”

木兰花道：“那太容易了！”

她说着，突然之间，扭转了驾驶盘，车子陡地向路边转去，贴着路边的峭壁，停了下来，木兰花的车子是突如其来停下的，那辆银灰色的大房车，在他们的车边，疾掠了过去，木兰花急叫道：“俯身！”

她和安妮一齐伏下身来。

一阵飕飕的声响，白银色大车中发出，许多小箭，射进了车厢中，插在车椅的背上，如果她们不是伏得及时，早被射中了！

安妮怒叫了一声，立时扬起身来，那辆大车，已在前面停了下来，只见四个人下了车，向前疾奔了过来，木兰花忙道：“先射他们的车子！”

安妮伸出了拐杖，按下了第一枚红色的掣，一枚小型火箭，带起尖锐之极的呼啸声，向前以极高的速度，射了出去！

几乎是立即地，一声巨响，火炎和浊烟一起冲向半空，那辆车子已爆炸了起来，车子的碎片，像泥灰一样，飘向半空！

那四个人在路边停了一停，其中一个向木兰花的车子，连放了二枪，其余三个，转身便逃，逃下了路边的悬崖。木兰花已推开车门，滚了出去。

她在路上伏着身，向前冲着，在那第四个人也想逃下悬崖之际，一纵身子扑了上去，那人转身待发枪时，木兰花的一掌，已砍中了他的手腕！

那人手中的枪，立时“拍”地一声，跌到了地上，木兰花扑到了他的身上，膝盖己重重地顶在那人的胸口，令得那人仰翻在地上。

木兰花一伸脚踏住了那人。

三那时，安妮也出了汽车中，她来到路边，向悬崖的树丛中连放了十来枪，她那样乱放枪，自然是击不中任何人的。

但是她心中实在太气闷了，震动山谷的枪声，多少可以令得她减少一些心中的气闷，枪声令得几辆过往的车子，一起停了下来。

空旷地方的枪声可以传得十分远，不一会，就听到了警车鸣鸣声的响号，传了过来，木兰花松开了脚，喝道：“起来。”

给木兰花制服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长头发年轻人，一看他那种惨灰色的脸色，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吸毒犯，一个犯罪者。

木兰花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闭着嘴不肯说，木兰花冷笑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对木兰花而言，在驾车回家的半途中，被人袭击，实在是太平常了！

警车立时赶到，五六名警员，由一名警官率领着，跳下了车，向前奔来，那警官一看到了木兰花，便立时立正，行了一个敬礼。

木兰花忙道：“别客气，这人还有三个同党，他们驾车追过我的车，用箭袭击我，我想箭上多半是有毒的，你们可以取去化验。”

“是！”警官立时答应着，指挥警员去取箭。

木兰花又道：“你将这人带回去之后，如果问出是谁主使的人请打电话告诉我一下，好叫我也有一个提防，免得遭了暗算。”

“自然，自然！”警官回答着。

木兰花抱歉地一笑，道：“发生了这样的事，照例我是要到警局去的，但我有事，不要去，是不是一样可以落案？”

那警官笑了起来，道：“兰花小姐，你守法精神真令人佩服，你当然可以不必去，你刚才的话，我会代你记录下来的。”

木兰花微笑着，道：“谢谢你！”

她和安妮回到了自己的车子之旁，警员已将车椅背上的小箭，一起拔了出来，他们两人上车，不一会，便已到了家中。

一回到家中，木兰花便进了书房，她在书架上找了许多卞有关精神分裂病态的书来，细细地翻阅着，可是她眉心的结，却一直未曾解开。

安妮则在厨房中弄着午餐，等到午餐摆出来，安妮叫木兰花下来时，一辆警车，已在她的门前，停了下来，两名警官，押着一个人走下来。

木兰花和安妮向外望去，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刚才在路上袭击他们的四个人的中的一个，木兰花按下了掣，铁门自动打开。

木兰花走到了门口，那两个警官也押着那人走了进来，两个警官一起向木兰花行敬礼，一个道：“兰花小姐，我们已问出了行凶的主使人。”

木兰花有点不以为然，道：“你们打电话告诉我就可以了。”

那警官沉声道：“可是我们觉得事精有点不寻常，所以才将他带到你这里来的——”那警官推着那人，喝道：“你说！”

那人还十分倔强，道：“她又不是警方人员，我为什么要对她说，哼！”

木兰花忙道；“怎么一回事，你们请说。”

那警官道：“我们将他带间警署去就问他是谁主使的，他起先赖，说不知道，后来才说，主使他的人，是用电话和他们联络的，他只知道那人的一个电话号码，我们问出了那个电话号码，在有关方面查了一下，查到了那号码的主人。”

“那是谁？”木兰花连忙问。

那警官先苦笑了一下，才道：“兰花小姐，是你的妹夫，云氏企业集团董事长，云四风办公室中的私人电话，所以我们才……”

那将官才讲到这里，木兰花和安妮两人，已面上变色！

木兰花立时向那人道：“你胡说！”

那人道：“我胡说什么？那人给我的电话号码，我怎知道他是谁？我只知他给我们钱，派我们做事，只知他的电话号码是三六三——四七八四！”

木兰花陡地一呆，道：“什么号码？”

“三六三——四七八四！”

木兰花真正呆住了！

那真是不可能的，但是那人却又的确说出了云四风私人办公室中，最秘密的一个私人电话，知道那电话号码的人，只怕不超过十人！

那个私人电话，在抽屉之内，它的号码，连云四风的三个女秘书也不知道，那是专用来收听最机密的事情的，除了木兰花他们几个人之外，怕只有云家几兄弟知道，但是那样秘密的一个电话号码，却自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口中讲了出来！

那么，那电话号码真是云四风告诉他的了？

那么，你们的袭击，是云四风主使的了？

木兰花的心中，实是乱到了极点，她的心中，不知问了自己多少次：那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但是事实却又摆在眼前！

木兰花呆了好几分钟，才问道：“他是怎么和你联络上的？”

“我不知道，是我朋友告诉我，有人愿意出钱雇我们？做事，事成之后。向他报告，就用这个电话号码，其余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警官道：“还有，兰花小姐，那些箭上，全有剧毒，射中之后，在十分钟之内，整个循环系统就会遭受到严重的破坏，会导致死亡！”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事实摆在他面前，不容得她不信，那事实便是：云四风要害死她和安妮！

木兰花的心中，其实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会是事实，要不然，她心也不必那么乱了。她沉声道：“警官，这件事能不能请你暂时保守秘密？”

“当然可以。”那警官回答。

“谢谢你，你们可以将那人带回去了。”

两位警官又向木兰花行敬礼，押着那人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其中一个警官回过头来，道：“兰花小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小心提防啊！”

木兰花根本无法回答那警官的话！

她只是苦笑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心情缭乱得甚至没有送那两位警官出去，她喃喃自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安妮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道：“兰花姐，事情明白了！”

木兰花抬起头来，道：“安妮，你能相信四风会派人来暗杀找们？”

安妮呆一呆，虽然在云四风说穆秀珍要毒害他之后，安妮对云四风的印象，已恶劣到了无以复加，但是木兰花的问题，她还是艰难回答。

她顿了一顿，道：“可是那电话号码——”木兰花叹着气，道：“那电话号码，唉，那电话号码。”木兰花疾跳了起来，道：“安妮，拨那电话号码，打电话给云四风！”

安妮忙来到电话边，拨了那电话号码，木兰花接过电话，一等电话有人接听。她就装着男人的声音道：“不行了，没有成功。”

电话那还传来了云四风不耐烦的声音，道：“谁，你是谁，你打错电话了！”

木兰花道：“不，先生，我们一个兄弟落了网，他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他会供出来的，我看你还是要小心一些的好！”

“混账！”云四风骂了起来，“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接着“拍”地一声，电话挂上了。

木兰花缓缓地放下了电话。

安妮在分机中已听到了全部对话，她道：“兰花姐，可能那逃走的三个人中，早已有人打了电话给他，所以他才准备好歹掩饰的话的。木兰花点着头，安妮的分析十分有理。但是木兰花却又摇着头，因为安妮的分析，是以云四风想杀害他们，作为大前提的，而木兰花却绝不愿相信那是事实。木兰花双手捧住了头，呆呆地思索着。她可以说是踏进了一个极度混乱的思潮之中，她也像是走进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恶梦之中，在她的眼前，是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她不愿相信那些事，但是那些事却又有着真凭实据的佐证，放在她的面前，逼得她非相信不可，她觉得自己迷失了！在思路上迷失，那是木兰花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过了好久，木兰花才叹了一声，她混乱的脑子一样那么混乱，她坐到了饭桌旁，将食物送进口中，事实上她根本不知自己在作些什么！木兰花匆匆地吃完，又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安妮好几次推开门，看到木兰花仍然在埋头查看着那些精神病症的书籍。安妮忍不住叹了一声，道：“兰花姐，他不是生病！”

木兰花抬起头来，道：“安妮，那是唯一的解释了，他若是患了极端严重的恐惧症，幻想人家要害他，那他就会对别人先下手为强。”

安妮道：“他幻想我们要害他？”

“有可能的，他不是说秀珍要毒死他么？”

“唉，”安妮叹了一声，“秀珍姐真倒霉！”

木兰花心中，也着实代穆秀珍难过。

就在这时，电话响厂，安妮拿起电话，就听到了高翔十分紧张的声音，道：“兰花，我跟踪云四风，到了一个私人俱乐部中，唉，我真不信自己的眼睛！”

木兰花忙问：“怎么了？”

高翔却道：“我迟些再向你报告！”

木兰花放下电话，只是苦笑！

安妮忙道：“兰花姐，高翔哥发现了什么？”

木兰花皱起了眉，道：“很奇怪，高翔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他刚才在电话中说，他看到了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事啊？”安妮着急起来。

“他没有说，他说再向我报告，我想他所看到的事情，一定是真正出乎意料之外的，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云四风在做什么！”

木兰花讲完了之后，还深深叹了一声。

安妮立即紧张了起来，她最关心穆秀珍，是以，她立即问道：“兰花姐，你看是不是云四风和什么人在商量害秀珍姐？”

木兰花突然转过身来，瞪视着安妮，道：“安妮，在这件事情中，我和你的看法，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你有没有觉察？”

安妮咬着指中，道：“我知道，你还是那句话。说云四风会害秀珍姐，就像说秀珍姐害云四风一样，是十分滑稽的事！”

木兰花点头道：“是的，因为我相信他们两人的爱情是真诚的，你怎能怀疑一对真诚相爱的人，在结婚之后会互相陷害？”

安妮冷笑着，道：“可是事实上——”木兰花立即打断了安妮的话头，道：“安妮，你要注意一件事，便是，到如今为止，几乎还没有什么是事实，我们根本没有掌握什么事实！

”

安妮瞪大着眼，无话可说了。

因为木兰花说得对，到如今为止，他们根本对这件事还没有掌握着什么事实！他们只是觉得云四风精神恍惚，而云四风告诉他们，穆秀珍想害他，除了这两点之外，绝没有什么事实，可以证明云四风想害穆秀珍，一切只是透着无比的古怪而已！

安妮呆了半晌，才仍然沉不住气地道：“我想高翔哥哥一定发现了什么，要不然，他决计不会激动到打那样的电话来的。”

木兰花没有再和安妮讨论下去。

她只是来回地踱着，她的眉心紧紧地打着结，可是她一直是在苦苦思索着，但是她却始终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头绪来！

是什么原因，使得云四风变得那样怪异的？

如果说因为穆秀珍曾落人歹徒手中，使他受了刺激，那是说不通的。一则，云四风感情虽浓，但也决不是脆弱到受不起打击的人。二则，就算他受了打击，穆秀珍已然回来了，何以他还是那样，而且变本加厉，甚至不和穆秀珍亲热？

云四风的心中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木兰花觉得那实在是问题的徵结，而木兰花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她知道要寻求事实的真相，一定要从探索云四风的秘密着手。

所以，她才命高翔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跟踪云四风的。

从高翔的话听来，他一定已发现了什么，从高翔发现的情况中，或者可以找出才做了新郎的云四风，何以生得如此怪异的原因来。

木兰花心中在想着，但愿如此！

她和安妮一直等高翔进一步的消息，可是高翔却一直没有电话打来，等到高翔又有消息带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了。

高翔不是打电话来，而是亲自来的。

太阳刚升起，木兰花和安妮是被高翔叫醒的。木兰花披起睡袍，一见到高翔，她就可以肯定高翔一定是整夜未曾睡过。

因为高翔的神色，苍白得可怕，他的双眼之中，全是血丝，他头发凌乱，面上的神色，却又十分愤怒，木兰花先令他洗了一个热水脸，使他的精神略为恢复一些，才道：“你怎么自己来了？跟踪云四风的责任，你是交给什么人？”

“我想暂时不必跟踪他了。”高翔的声音很嘶哑，“我才将他送回家去，他烂醉如泥，没有十小时，根本他醒不过来。”

“酗酒？”木兰花几乎不能相信。

云四风平日并不是滴酒不沾唇的人，但是负责，有自信心，奋发的云四风，和“酗酒”

这两个字发生关系，却也是不可思议的。

高翔“哼”地一声，道：“他何止酗酒！”

高翔一面说，一面自上衣袋中，取了一叠照片来，道：“安妮，你走开些，你是小孩子，小孩子是绝对不适宜看这些照片的。”

安妮连忙道：“不，我不是小孩子了！”

高翔的回答却更妙，道：“你不是孩子，更不能看那些照片了！”

安妮呶起了嘴，支着拐杖，到了另一张少发上，偏过头去，望着窗外，暗自生气。高翔将那叠照片，用力抛在茶几上。

木兰花拿起那叠照片来。

木兰花也呆住了！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

她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一张又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照片中都有云四风，那确确实实是云四风，但是却又不能使人相信那是云四风！

每一张照片上，云四风都和两个以上的女人在一起。而那些女人，几乎是接近全裸的。

有一张照片，云四风正将一口酒吐进一个大胸脯美女的乳沟中，还有一张，云四风的脸靠在一个白种女人的小腹上，更有一张，云四风紧抱着一个金发美人在接吻，而他的手，正在解着那金发美人的乳罩扣子！

除了女人之外，就是酒，云四风不是握着酒杯，而是抓着酒瓶，有几张照片他将酒倒进自己的口中，有几张是他捉住了半棵的女人在强灌酒。

更有一张，他一手搂住了一个无上装女郎的腰，一手将酒在向外洒去，他自己却在哈哈大笑，看来他还像是很高兴！

木兰花看完了那些照片，她抬起头来，又吸了一口气，望着高翔，高翔的声音，显得十分倦，他道：“兰花，如果这些照片不是我自己亲手拍摄，而是别人给我看的话，那我一定会怀疑那些照片是有可能出自伪造，然而它们却是我拍摄的！”

“那是在什么地方？”木兰花问。

“是一个私人的俱乐部，”高翔回答，“我先跟踪他，到了一间酒吧之中，那酒吧很高级，我心中虽然奇怪，但是像云四风那身份地位的人，偶然去高级酒吧，喝上一杯酒，似乎也不算什么，但是我跟着他进去不久，怪事就来了！”

“什么怪事？”安妮已听出了神，也忘记生气了！

高翔叹了一声，道：“云四风才坐下来不久，就有一个女人向他走过去，他们双方好像早已认识的一样，立时密谈起来。”

木兰花道：“他们讲些什么？”

“可惜得很，我没有法子听得清楚。”

“嗯，你再说下去。”

“他们两人谈了大约有五分钟，云四风和那女人就走了出去，那女人大约二十三二岁年纪，人很美丽，”高翔在照片堆中找了一找，找出了一张来，“就是这个，这是他们在密谈的时候，我拍下来的，你看，他们的神情是不是很亲密？”

木兰花刚才已看到过那张相片，这时再来仔细端详，她看到一个穿着十分性感低胸服的女子，戴着两只极大的耳环。

那女子的一半身子，几乎靠在云四风的身上，云四风则正在用心倾听着，他们显然是有很要紧的事，正在谈论之中。

而令得木兰花不解的是，云四风此际的神情，在照片上看来，十分集中，并没有那种神思恍惚的样子，看来很正常！

高翔续道：“他们离开酒吧之后，我继续跟踪，是那女子驾车送他的——”高翔才讲到这里，木兰花忙道：“车于是那女人的？车牌多少号？你可有记录下来？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线索，不能忽略！”

“有，我记下来了，而且，我已将车牌号码。通知了有关部门，令他们调查车主的身份，住址，一有了结果，立即就通知我。”

木兰花点头道：“以后呢？”

“以后，他们就到了那私人俱乐部，我还是爬墙进去的，那俱乐部中有着一切荒唐的享受，我进去时，云四风已经半醉了！”

木兰花苦笑着，道：“他胡闹了一夜？”

“是的，他到后来，实在醉了，在地上滚来滚去，那女人又不见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我看看情形实在不对了，才出面送他回家去的。”

木兰花手托着头，半晌不说话，然后才道：“你送他回去之后，秀珍看到了烂醉如泥的丈夫，她怎么样，说些什么？”

高翔苦笑着，道：“秀珍哭了。”

高翔那一话才说出口，突然传来“砰”一声响，那是安妮用力一掌，拍在桌上，安妮的脸涨得通红，嚷道：“让我去教训他！”

木兰花沉声道：“安妮，别冲动！”

“还说我冲动？”安妮挥着手，“高翔哥哥，你不该把这种人逢回家去，你应该将他抛在马路中心，任由他被汽车辗死！”

木兰花站了起来，道：“秀珍哭了？秀珍不是爱哭的人，她难道除了哭，什么也不说？

”

“我想秀珍实在是伤心透了，因为云四风的脸上和身上，全是唇印，他的衣服，也全被酒浸透了，兰花，他们是新婚夫妇啊！”

高翔愤然地说。

木兰花紧紧地握着拳，她的神情也十分愤怒。

但是她愤怒的原因，却与高翔和安妮不同的。

她知道云四风忽然之间变得那样，一定是有重大的原因的。

但是她却恨自己，为什么竟会一点也找不出其中的原因来。

四她呆立了片刻，来到了电话前，拨了穆秀珍家中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来接听，木兰花听到的正是穆秀珍的声音。

木兰花立即问：“秀珍，四风怎么了？”

穆秀珍的声音很嘶哑，道：“医生来过了，医生说，在十小时之内，他怕不会醒来，他血液中的酒精已到饱和点！”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秀珍，你别难过。”

穆秀珍在电话中啜泣了起来，道：“兰花姐，医生还说，像那样喝酒法，再壮健的人，但随时可以倒下来，立即弊命的！”

木兰花道：“我想他不会有第二次的了，等他醒了之后，我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会那样，他不给我切实的回答是不行的。”

穆秀珍的声音，听来仍然是断断续续的，她道：“那么，等他一醒过来，我立即打电话给你，不过，兰花姐，我心中真很难过！”

穆秀珍讲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而且，她一哭出声，立时便挂上了电话！

木兰花却还握着电话在发呆，穆秀珍说她心中难过，但实际上，木兰花听到了穆秀珍的话之后，她的心中，更加难过。

好一会，木兰花才放下了电话来。

她才一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那是警局打来的电话，找高翔的，高翔接过了电话问道：“有什么事情？”

“高主任，”那面说着，“你交来的车牌号码，我们已查过了，车主是周丝小姐，她住在云青路二十号，她是一个类似高级交际花的女人！”

“好了，谢谢你。”高翔放下了电话，站了起来，“我去那个姓周的女人，在她那里，或者可以问出一些线索来的。”

木兰花摇着头，道：“我去，你太疲倦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安妮，你若是想去陪秀珍，我先和你去看看她，我再去找那位周小姐。”

安妮道：“当然想！“高翔也不再坚持，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木兰花和安妮，立即上了车，驶离开去，二十分钟之后，她们到了穆秀珍的家中。穆秀珍的双眼十分红肿，见了木兰花，她几乎忍不住又要哭了，安妮忙道：“秀珍姐，别哭，你是从来不哭的，别哭！”

听得安妮那样说，穆秀珍抹了抹眼泪，道：“安妮，仰说得对，你们……可要去看一看四风？他正不省人事地睡着。”

木兰花摇头道：“不必了，等他醒了再说，我去见一个姓周的小姐，她可能对四风的荒诞行为，有所解释，安妮留在你这里。”

“好的。”穆秀珍握着安妮的手，送木兰花离去。

周丝的家，是一幢大厦式的房子的顶楼，当木兰花按了门铃之后，一个女佣打开了门，道：“你来得那么早，我们小姐还没有起身呢？”

木兰花道：“可是我有重要的事！”

那女佣老大不愿意地打开了扣在门上的链子，让木兰花走了进去，客厅很宽大，也很华丽，那女佣走进去，木兰花就站在客厅中。

过了几分钟，那女佣又走子出来，道：“你是干什么的？小姐懒得起身，她要你进去。

”

木兰花忙道：“都也一样！“那女佣带着木兰花，来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把门推开，木兰花一步跨了进去，她才一踏在那软软的湖蓝色的地毯上，便呆了一呆！因为她已看到房间中那张放得十分大的照片。照片足有尺高，是两个人的合照。那两个人，一个是云四风，另一个是周丝！在那张照片上看来，云四风和周丝两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因为他们两人，十分亲热，照片是在城市中心的公园中拍的，背景则是山上的许多房屋。由于照片放得十分大，是以山上的一些房屋，也十分清楚，木兰花向那张照片望了一眼，便转过头，向床上望过去。周丝还躺在床上，虽然她还未曾经过化妆，但是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眼珠，已然足证她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儿了，她也打量着木兰花，然后她道：“你是谁，一清早来见我，有什么事？”

木兰花问道：“周丝小姐？”

周丝懒洋洋地点着头，顺手拿起一个指甲挫来挫指甲。

木兰花又道：“我是木兰花。”

“噢”周丝立即张大了她那双迷人的眼睛，“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兰花，他时时向我说起你，不过我想不到你那么年轻。”

当周丝说到“他时时向我说起你”这句话时，向照片中的云四风，指了一指，又发出了一个十分艳美的笑容来。

木兰花道：“是的，云先生和我们是好朋友，周小姐，认识云先生，有多久了？”

“不久，只有七八天。”周丝笑着，“可是我们的感情，却像是认识了七八年那么久，他甚至已向我求了几次婚了！”

木兰花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如果这时有木兰花的熟人在场，那么一定可以发现，木兰花的脸色是很少那样青白的，那自然是她的心情不好之极的原故。

木兰花地缓缓道：“周小姐，云先生是结了婚了！”

周丝笑得更动人，她的声音也十分柔软动听，她道：“自然，他的婚事，全市轰动，我也那样提醒过他，但是他说，他可以离婚的！”

木兰花竭力镇定着心神，她心中对云四风的信心，也不免开始动摇了！周丝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木兰花在苦苦思索着。

可是，却有不少事实证明周丝的话是真的！

第一，昨晚周丝曾和云四风在酒吧中见面。

第二，在周丝的香闺之中，有着她和云四风如此亲密的合影！这两点，就足以证明周丝的话不会假了，可是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突然了！

虽然说人心难测，但是云四风也不应变得如此之快的！

木兰花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周丝则继续道：“我也知道四风的新夫人是你的妹妹，四风曾对我说了她许多坏话，男人在另结新欢之前，总会说以前认识的女人是不值一顾，我也不必转述他的话了，是不是？

”

“是的，不用转述了！”木兰花的心中，感到一阵难过，她走到那张大照片之前站定，“周小姐，那么你可有答应他的求婚？”

“没有，我不必去抢人家的丈夫，我告诉他，若要我考虑他的求婚，那么，至少他应该是一个没有妻子，有结婚权利的人！”

“你是要他先和妻子离婚？”

“兰花小姐，千万别那样说，我从来也没有要他离婚，我有很多人追求，我只是告诉他，像他如今的身份，是不能向我求爱的！”

“我明白了，周小姐，你令他神魂颠倒了！”

“但那不是我的错，对不？”周丝微笑着。

“当然不是你的错，”木兰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她的视线，集中在背景上的一幢房屋上，那房屋的墙上，搭着竹架显然是正在修葺。

木兰花看着那幢房屋，足足看了一分钟之久，她才叹了一声，道：“男人的心正是太难捉摸了，周小姐，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四天之前，我们一起在公园拍的，你看还好么？”

“四天之前？很好，拍得很好。”木兰花转过身来，“周小姐，我知道，昨天晚上，你曾和他会过面，后来你又离去了！”

“是的，他一定要向我求爱，但是我的态度很坚决，我不能爱一个有妇之夫，他好像受了刺激，拼命喝酒，我不愿看到他那样，所以先走了！”

木兰花道：“你的态度很对。”

“可是，我却无法不让他来追求我的。”周丝斜睨着木兰花。

“我相信，你在未见我之前，一定已明白我是怎样的人了？”

“是的周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坦率，再见！”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已出了周丝的卧室，来到了客厅，那女佣已打开了门，在请她出去，木兰花一直来到大门上，才停了一停。

她的心中十分乱，像是一大团被搅乱了的线，但是，她却已经在那一大团乱线中，找到了一个线头，问题是如何开始从那线木兰花发现的那个“线头”，是她极敏锐的观察力观察的结果，她是在那幅周丝和云四风合影的大照片上，发现了“线头”的。

她发现的疑点是那幢正在进行修葺的房子。

那幢在山上的房屋，是属于一个著名的豪富的，这幢房屋最近易了主，原来的业主在一场豪赌之中，将它输给了现在的主人，新主人于是进行修葺。

那件事颇为轰动一时，新主人在人居新屋时，还曾开过盛大的酒会，木兰花可以确切说出，酒会举行的日期，是在四个月之前。

那也就是说，这幢房屋在四个月之前已修葺完毕了。

然而，周丝却说那照片是四天之前拍的。

除非那房屋在四天前又开始修葺，要不然，周丝就是在说谎！而且，那张照片也不可能是四个月之前拍的，因为云四风认识周丝，只不过八九天！

那么，推理下去，就自然而然得出一个结论！那张照片是伪造的，那是精妙的黑房技术的结果，是利用底片拼凑，再摄成功的！

木兰花的心中发乱，她缓缓地向前走着。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她驾车来到了公园附近，走进了公园，找了一个有树荫，而又向着山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公园中人不多，很静，也适宜思索。

木兰花先寻找着那幢房屋，她立即就找到了那房子，因为那是一幢式样十分出色的房子，当然，在房子的四周围，没有竹架。

木兰花的心中十分乱，她竭力将事情简单化，结果，她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而由那肯定的结论上，引引出一个问题来。

她的结论是“那照片是伪造的。”

她的问题是：周丝为什么要伪造一张那样的照片，而且又是挂在如此当眼的地方？

接着，木兰花又想到，自己去见周丝，是十分冒昧的，因为自己根本不认识她，但是周丝请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卧室相见，岂不是更不寻常？

现在想起来，她却明白了！周丝请她进卧室，目的就是要她看到那照片！

周丝竟是知道木兰花会去看她的！

木兰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但找到了“线头”。

而且已慢慢地将线抽出来了，周丝的目的是要木兰花相信，云四风变心了！

当木兰花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中，感到了十分安慰。

因为她始终不相信云四风和穆秀珍之间的感情会起变化的！

可是，木兰花想到了这件事，对于解决整个疑团，却并没有多大的帮助，就算木兰花已猜到了周丝的目的，她也无法解释云四风失常的行动！

但木兰花至少已知道，有一个极大的阴谋，正环绕着云四风在进行，这个阴谋若是获得成功，足以毁掉云四风的！

木兰花站了起来，她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必需由云四风来回答，那便是：何以云四风要去和周丝见面，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

木兰花离开了公园，回到家中。

高翔在沙发上睡着，睡得很憩。

木兰花坐在高翔的对面，呆呆地望着高翔，望了很久，才轻轻地上了楼，取了一条大毛巾来，轻轻盖在高翔的身上。

高翔翔并没有醒，只是略转了转身。

木兰花又上了接，和穆秀珍通了个电话，吩咐穆秀珍，云四风一醒就通知她。然后，木兰花坐在安乐椅中，又开始沉思。

她可以说已发现一个十分重大的线索了，那线索便是，一个著名的交际花周丝，要在她面前，造成云四风在追求她的印象。

周丝进一步的目的是什么？

她一定有进一步的目的的，但那是什么呢？

木兰花思索着。

周丝是想证明云四风是一个薄幸儿？

就算证明了这一点，对周丝来说，又有什么好处？木兰花觉得自己虽然在一团乱线之中，找到了“线头”，但是只抽出了几寸，便又遇到了死结，无法继续再解下去了。

木兰花又拿起了电话，她和方局长通了一个电话，请方局长派几名干练的探员，去日夜监视周丝，并且设法在周丝的屋中装置偷听器。

方局长是知道木兰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那样做的，所以他连问也不问木兰花为了什么，立即便答应了下来，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木兰花又问很多人了解云四风的情形，最后，木兰花又离家外出，她到了云氏大厦，在精致的贵宾会客室中，和云五风见了面。

木兰花一见云五风，便将那叠照片递给他看。

云五风一面看，一面摇头，道：“不对，那是不可能的，那人不是四哥，他……怎会变成那样子，而且，他才结婚！”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五风，那是你四哥，这些照片，是高翔亲手拍回来的，他醉得不醒人事，也是高翔送他回去的！”

云五风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他会那样子？”木兰花的神情十分严肃，道：“五风，我认为他一定遭到了极大的困难，你们几兄弟中，他和你的感情最好，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云五风听得木兰花那样问他突然苦笑了起来。

同时，云五风挥着手，像是想将一个梦魔挥掉一样，他道：“那是很荒唐的，他曾对我说，说秀珍姐……真可笑，他说秀珍姐要毒死他！”

云五风讲了之后，略停了一停，又道：“唉，我其实不应该那样告诉你的，因为这事情实在太可笑了，真是毫无意义的。”

木兰花摇着头，道：“不，你应该告诉我，因为他也同样告诉过我们，说他有十分确凿的证据，证明秀珍要毒死他！”

云五风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道：“兰花姐，我四哥为什么会变得那样？他从来也不是那样的人，何以他竟怀疑起他的妻子来？”

木兰花道：“我还完全不知道，但是我已然略有一些眉目，我想有人正以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破坏他们夫妇的感情。”

“那么，又可以达到什么目的呢？”云五风摊开了手。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那我还不知道，自然，可想而知，一定是另有目的，不单是破坏他们夫妇感情那样简单的。”

云五风来回踱了几步道：“那我们怎么办？”

木兰花很诚恳地道：“五风，你四哥已在怀疑秀珍，可能对我们的友谊也不像以前那样了，但你却是他的弟弟，他或者会对你说一些真心话的！”

云五风立时明白了，他点头道：“我知道，如果他对我说什么，那我一定告诉你。”

“那样子最好了，但是你要记得的是，你不能让他知道这一点，也不能去问他，要等他自己和你讲起来，他才不致起疑。”

云五风道：“我全明白了。”

木兰花走出了会客室，当她走出云氏大厦堂皇的大门之际，阳光十分好，那是一个十分好的天气，但是木兰花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木兰花接到了安妮的电话，告诉她云四风已经醒来时，她早已回到了家中，高翔也早已醒了，他们两人立时赶到了穆秀珍的家中。

安妮一个人坐在客厅中鼓着气，高翔和木兰花直趋卧室，云四风还躺在床上，睁大着眼，面色苍白，偏悻，双眼一点神采也没有。

而穆秀珍则坐在床边，满面愁容望着他。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走进去，云四风一动也未曾动过，甚至于他的眼珠也不转动一下，穆秀珍站了起来，道：“你们看他，什么药也不肯吃！”

木兰花来到了床前，叫道：“四风！”

云四风的双眉抬了一抬，道：“我……我的行动？”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他自己全然不知道他做了一些什么事一样！高翔已经忍不住满面怒容了，但木兰花却向高翔挥了挥手。

木兰花继续道：“是的，你昨晚的行动！”

云四风的双眉，蹙得更紧，他缓慢地道：“我昨晚的行动？我……昨晚的行动？我昨晚……做了一些什么？那是怎么一回事？”

高翔怒道：“兰花，给他看那些照片！”

木兰花点了点头，将那叠照片递给了云四风，云四风手在床上撑着，坐起身来，穆秀珍连忙过去扶他，又将枕头塞在他的背后。

云四风接过了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着。他才看了四张，手便发起抖来，等看了十来张之后，他的手抖抖得十分之剧烈。

他终于不能再握住那叠照片，而任由那叠照片，落了下来，他抬起头来，声音也发着颤，道：“那……是我么？那真是我？”

高翔冷冷地道：“不是你，是一个叫云四风的人！”云四风双手捧住了头，他喘气，喃喃地道：“这是如何发生？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实在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

木兰花在那叠照片中，找出了云四风和周丝在酒吧中见面的那张，送到了云四风的面前，道：“事情从这时开始，是不是？”

云四风向照片看了一眼，点头道：“是。”

“你认识那女人多久了“”木兰花问。

“我根本不认识那女人！”云四风回答着。

云四风的回答，令得木兰花感到意外，但是却也不是极度的意外。木兰花又问道：“你不认识那女人，为什么和她见面？”

云四风道；“有人打电话给我——”他话讲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只见他向穆秀珍望一眼，口唇动了动，但是却没有说出什么来，而他的脸上，则现出苦痛的神情来。

木兰花已明白了云四风的意思，是以她立即道：“高翔，秀珍，你们两人，先出去一会，我想和四风单独谈一谈。”

高翔冷笑着，愤然道：“我们走！”

穆秀珍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抹着泪。

高翔大声道：“秀珍，你怎么了？你从来也不是那样婆婆妈妈的人，有什么好哭的？天下有的是男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穆秀珍没有说什么，和高翔一起走了出去。

在高翔数说穆秀珍的时候，木兰花也望向穆秀珍，木兰花也觉得穆秀珍太柔顺了，穆秀珍实在不应那样柔顺的，她应该和云四风大吵大闹才是！

但是，或许是穆秀珍太爱云四风了，是以她才不忍和云四风吵闹？木兰花只觉得心中的疑团，越来越甚，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五等到高翔和穆秀珍都走了出去之后，木兰花才又问：“你既然不认识周丝，为什么又和她见面？而且还愿她一起到那俱乐部去？”

云四风茫然道：“那女人叫周丝？”

“是的，她是一个交际花。”

云四风苦笑着，道：“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接到一个电话，说如果我到那家酒吧去就会有一个美丽的女人来见我——”木兰花道：“那你就去了？”

“当然不是那样简单，那电话中的人还说，如果我去了，和那美丽的女人见了面，那美丽的女人就会告诉我，为什么秀珍要毒死我！”

木兰花陡地一震：道：“四风，你竟然对人说秀珍要毒死你？”

“没有！我没有！”云四风急忙分辨，“我只不过对你讲过，对五风说过，绝没有对别人悦过，所以我接到了那样的电话，实是非去不可！”

木兰花来回踱着，道：“以后呢？”

“我去了，就是那女人，来到我身边，她像是和我十分亲热一样，一到就和我说笑，我问了她几次，提醒她该告诉我的秘密，可是她却只是不告诉我，后来，她要我喝了酒她才说，我说唱了酒，而在喝了那杯酒之后的事情……我便记不起来了。”

云四风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坤情痛苦，道：“我知道你一定不相信我的话，以为那些话，全是我造出来的了，对不对？”

如果木兰花不是在周丝的家中看到了那张照片上的破绽，那么木兰花一定根本不信云四风的话，而认为他是满口胡言！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不同了。

木兰花已知道周丝是有意陷害云四风的，所以，她也相信云四风的话是可靠的。而且，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周丝竟知道云四风从未对外人说过的秘密，这实在是一件怪异之极的事！

木兰花站定了身子，道：“不，四风，我信你的话。”

云四风睁大了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木兰花重复了一遍，道：“我信你的话，但是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办公室中那个秘密电话号码，有没有泄露的可能？”

云四风呆了片刻道：“照说是没有可能的。”

木兰花道：“好，你静静地休息一会吧。”

木兰花讲着，转过身，准备离去。

可是木兰花才一转过身去，云四风便叫道：“兰花！”

木兰花转回身来，云四风的呼吸十分急捉，道：“兰花，你刚才信了我的话，那令我……很感意外，你能够再信我一次么？”

木兰花沉声道：“我一直是相信你的。”

云四风立时道：“有人想害死我，兰花，有人想置我于死地，一个极大的阴谋正在发动，那阴谋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害死我。”

木兰花立即道：“我也相信正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针对着你，逐步在实行着，至于是不是想害死你，我还不能肯定。”

云四风的神情十分激动，他道：“你能相信这一点，那实在太好了，可是，还有一点，你一定要相信，你非信我不可……”

木兰花已知道他要讲什么了，是以她先扬了扬眉，道：“秀珍？”

“是的，是她！”云四风的神情，紧张得难以形容，他额上的青筋，也突得极出，“她是那个阴谋的执行者，你一定得相信这一点！”

云四风在讲那最后一句话时，几乎已如在呻吟一样了！

木兰花呆了半响不出声。

她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可以相信刚才云四风的解释，说他根本不认识周丝，她也可以相信，但是云囚风却又指责秀珍要害死他！

木兰花对于那样的指责，实在是无法说任何的话！

木兰花呆立着，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你叫我怎么相信！你说秀珍要害死你，那么，你可能告诉我，她是为了什么？”

云四风摇着头，他双手紧握着拳，也是毫无意义地摆动着，他道：“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我确确实实知道，他要害死我，而且还要我死得不露痕迹！”

木兰花又望了云四风半晌，才道：“四风，我认为你的神情状态不十分正常——”“我十分正常！”云四风不等木兰花说完，便叫了起来，他双拳用力地在床上锤着，“我十分正常，我再清醒也没有了，你一定要信我！”

木兰花道：“四风，我一定要找出是什么人在害你的，但是你要我相信，说秀珍是那个阴谋的执行人，我却实在无法相信！”

云四风颓丧地低下头去，道：“我知道你是不会相信的，我的希望太大了，竟大到想使你相信这样的事，我知你不会相信的。”

木兰花看到云四风那样的情形，她的心中十分难过。

她想了一想，才道：“四风，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高翔和安妮，已经十分恨你，认为你是故意在陷害秀珍。可是我的看法和你不同，我认为说你会害秀珍，等于说秀珍会害你一样，都是极荒唐无稽的，因为我相信你们两人的爱情！”

云四风抬起头，他脸上现出极其感激的神色来，他的双眼之中，甚至闪耀着泪光，他道：“谢谢你，兰花，真的谢谢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道：“你可要听我的一个感觉么？我知道，你一定会以为那是无稽的，但是这感觉存在我的心中已很久了，你那样相信我，使我要将它讲给你听！”

“那是什么感觉？”木兰花问。

木兰花觉得，云四风已经渐渐肯对她说出心底深处的话了，那自然是因为木兰花先表示了她对云四周的信任的原故。

云四风的嘴唇掀动了几下，然后才听得他道：“我感到……我感到……秀珍变了，变得……不像是秀珍，我感到她不是秀珍！”

木兰花的身子，像触电一样地震动起来！

她是震动得如此之厉害，以致她的牙齿，也不由自主，在“格格”作响，她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异样，道：“你为什么会那样说？”

云四风道：“很难说，在我还未曾发现她每天用有毒的牛奶喂我之前，我已觉得不对头了，但是我却没有说出来。兰花，我是秀珍的丈夫，我们热恋了很多时候，秀珍有任何细微的变化，我都可以觉得出来的，而且，她也是极其爱我的……”

云四风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才好。

木兰花道：“四风，秀珍说你在结婚之后，甚至未曾和她亲近过！”

云四风点头道：“是的，兰花，我感到她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你想，我怎能和一个陌生女子亲热？有一晚上……”

云四风的脸红了一下。

木兰花严肃他说：“讲下去。”

云四风道：“有一个晚上，那是五六天前，我独自睡着，秀珍披着那件蓝色的轻纱睡袍走了进来，她是如此之美丽，而我们又是正式夫妻，我当时自然忘记了那种感觉，我们紧紧拥抱着，自然而然，我褪去了她的睡袍，可是当我看到……半裸的她时，我那种感觉更强烈了，她不是秀珍！”

木兰花整个人呆住了！

在木兰花的冒险生活之中，不知有过多少次意料之外到了极点的事，但是再也没有一次，她受到的震动疑异，有如此之甚的！

过了好一会，木兰花才道：“你……为什么那样？”

云四风道：“我和秀珍在婚前，是十分纯洁的，我们自然也有过拥抱和爱抚，你该明白我有那种感觉，不是没有理由的了！”

木兰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已进入了一个恶梦之中，又像是跌进一个深不见底，又黑暗无比的深洞之中。

她看不到任何光亮，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云四风的话：她是完全听到的，那却是绝对未曾想到过的事，但是那种突然之极的事，却真的从云四风口中讲出来了。

如果不是木兰花看到周丝家中的那张照片上的破绽，她此际说不定会愤怒得掌掴上四风，但是此际，木兰花却只是陷入毫无头绪的迷惘之中。

木兰花知道，事情一定有着极大的做折，而周丝在这个曲折之极的事情中，一定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她必需再去见周丝！

木兰花想了足有两三分钟，才道：“四风，刚才你所说的那一番话，我还无法接受，你得原谅我，因为那实在太荒唐了！”

云四风堂急道：“一点也不荒唐。自从我有了那样的感觉之后，我曾在言语中试过她好多次，对于过去的事，她只知道极少的一些！引有些根本是我无中生有的事，我故意说得津律有味，她也根本不知道原来是没有那样的事的，一样随声附和！”

本兰花又呆了片刻，道：“或者是她撞车之后，脑神经受了震荡，以致记忆不太好了？

”

“不，不是那样，你可以去试她，那是很容易试的，我甚至还怀疑过那次撞车，那次撞车，使姚雄有了逃走的机会！”

“四风！”木兰花大声叫了起来。

她那样大声叫着云四风，自然是阻止云四风再向下说去之意。云四风也突然住了口，不再说下去，房间中登时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木兰花才道：“好的，我也去试一试她，但是一定要记得，刚才我们的谈话切不可对任何人说起。”

云四风点了点头，木兰花又道：“你也绝不能让秀珍知道你在怀疑她！”

云四风又点了点头。

木兰花走出了房门，当她走出房门之际，有一种精神恍惚的感觉。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她竟会变得倾向云四风了。

而木兰花也知道，她一直不怀疑云四风有什么不对，那是一开始就有的感觉，因为云四风说秀珍要毒他，那是明明没有人相信的事，云四风不应该蠢到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然而，他还是说了，那么可知道他决计不是在恶意的捏造！

因为如果是恶意捏造的话，他应该造得聪明一些！

木兰花站在门口，高翔走了过来，道：“怎么样？”

“没有什么，”木兰花回答着，“秀珍呢？”

“和安妮在客厅中。”

木兰花向前走去，穆秀珍和安妮一起坐着，谁也不说话，安妮一见了木兰花，便大声问道：“兰花姐，究竟怎么了！”

木兰花竭力镇定心神道：“没有什么，小孩子别管那么多闲事，秀珍，四风已答应以后决计不再那么荒唐了，这一次就算了吧！”

穆秀珍长叹了一声，道：“不算了又有什么办法？”

木兰花本来，并没有感到穆秀珍有多大的不同，只觉得她在婚后，变得柔顺了很多而已。可是此际，给云四风那样一说，她不禁也起了疑心。

尤其当此时，穆秀珍讲出“不算又怎么办”那句话之际，木兰花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那真的不是穆秀珍所说的话！

“不算了又怎么办”，那是一句充满了无可奈何意味，充满了妥协意味的话，而穆秀珍的一生，可以说从来也没有对任何横逆的势力妥协过！他是一个反抗性极强的女子。何以如今会变得那样？甚至在事情发生后，竟哭了好几次！

穆秀珍不是不会哭，但是穆秀珍的哭，是嚎陶大哭，决计不是如今那样的哭！

木兰花心头怦怦乱跳，但是她却仍然不动声色，她道：“你婚前收拾好的那一包，全是红色的衣服，我又忘记带来了！”

木兰花这一句话，是随口胡谄出来的。

穆秀珍根本很少红色的衣服，她也没有收拾好一包那样的衣服，要木兰花带来，安妮是知道根本没有那么一件事情的。

所以，安妮立即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木兰花。

但是，穆秀珍却道：“不要紧，下次好了。”

木兰花的面色，陡地变了！

木兰花本来是镇定功夫极高的人，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这时，她却禁不住脸上变色，她连忙偏过头去。

她心中立即感到云四风的话是有理由的了！

而且，木兰花更知道，穆秀珍不会是记忆力衰退，她如果是记忆力衰退的话，一定会问：什么红衣服？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不那样问，而立即回答说“下次好了”，那是她以为真有那样的事，所以才会那样讲的，那是说明一件事，现在的穆秀珍，根中不知过去穆秀珍的事！

而那样的情形，是可以导致一个结论，那真是一个骇人听闻之极的结论，然而却也是唯一的结论：如今的穆秀珍是假冒的！

木兰花没有洱说什么，他竭力镇定心神，道：“安妮，高翔，我们走了，秀珍，你要不要回来住几天？现在四风的情绪不很好！”

“不。不必了”穆秀珍拒绝着。

木兰花长叹了一声，扶着安妮，和高翔一起离去。

当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了，穆秀珍也走进屋子去之际，安妮便立即问道：“兰花姐，你刚才说什么红色的衣服。”

“我说一包红色的衣服。”木兰花回答。

“可是秀珍姐根本没有红色的衣服！”

“是的，但是你听到她怎么回答？”

“她说下次带来……兰花姐。为什么秀珍姐会以为她有一包红色的衣服？”安妮睁大了眼睛，充满了疑惑地问着。

木兰花并不立即回答，她将车驶到了路边，停了下来，然后才道：“高翔，安妮，这件事情实在十分严重，严重到出乎我们的想像之外！”

安妮和高翔的神色，也变得十分严肃，因为木兰花的神情，是很少那么严重的，她说事态严重，那一定是真正严重了！

木兰花略停了一停，才又道：“四风曾对我们说，秀珍想毒死他，这件事，本来是荒谬透顶的，但现在。我看是真的！”

“什么？”高翔和安妮两人都惊叫了起来。

“安妮，高翔，称们觉得秀珍和过去有什么不同？细细想一想，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木兰花沉着声，问他们两人。

安妮和高翔两人，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安妮才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疑惑，但是我也一直放在心中，未曾说出来过。”

“什么事？”木兰花忙道。

“我的那副拐杖。”安妮说：“当我第一次拄着那副拐杖，到医院去看秀珍姐的时候，秀珍姐一点没有惊讶之色，甚至于我问她，我有什么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木兰花缓缓点着头，道：“那情形和‘红衣服’相同，她不知道你那副拐杖是新得的，还以为你是早已有了那副拐杖的。”

高翔道：“我倒没有觉得什么特别，只觉得她性格完全变了，她本来是一个何等倔强的人，可是现在，却变得只知道逆来顺受了。”

木兰花道：“那样说来，云四风的怀疑是有理由的了！”

“他怀疑什么？”两人齐问。

木兰花却并不回答，她先将自己会见过周丝，发现照片上的破绽，以及和云四风的谈话，讲述了一遍，然后才说道：“他怀疑现在的穆秀珍是假冒的！”

高翔和安妮两人，都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他们两人，变得像是木头人一样！

木兰花徐徐地道：“听来那像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不妨想想，如果我们承认了这个事实，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高翔大声道：“对云四风办公室中那秘密电话，秀珍自然有法子知道的，而且，秀珍也知道我在跟踪四风，周丝可能是故意被派去的！”

安妮不说什么，只是摇着头。

木兰花道：“现在，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周丝，是谁叫周丝去的，周丝又怎会知道云四风曾被妻子飨以毒牛奶的事，只要一问出来，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高翔道：“快去找周丝！”

木兰花重又发动车子，车子迅速地驶下山，转入了公路，驶进了市区，二十分钟后，便已在周丝居住的大厦门前，停了下来。

高翔才一出车子，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便衣探员，假装一双情侣，正在喝唱谈情，一看到高翔，他们便走了过来。

木兰花这时，也已扶着安妮，出了车子。

那女探员报告道：“高主任，她曾经出去过一次，才回来不到半小时。”

高翔连忙问道：“她出去的时候，曾和谁见过面？”

“没有，她是到理发店去的，除了理发师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人接过头，但是，她在理头发的中途，却打了一个电话。”

“你知道她打电话给谁？”高翔立时问。

那女探员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

高翔皱着眉，道：“下次你如果奉令追踪一个人，当他去打电话的时候，你一定得知道他打电话给谁，不然怎么叫跟踪？”

那女探员红着脸，道：“是，高主任。”

高翔不再说什么，他和木兰花，安妮，一齐走进了那幢大厦，来到了周丝所住的那一层楼门前，木兰花上前，按着门铃。

和木兰花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一按门铃，那门铃便响起一阵悦耳的短乐曲，可是和上次不同的是，乐曲完了之后，并没有人来应门。

木兰花扬了扬眉，再次按铃。

可是仍然没有人来应门，木兰花立时转过头，向高翔望了一眼，高翔也立即取出百合匙，只花了几秒钟，便已经将门打了开来。

当地推开木门时，他首先看到一个女佣倒卧在地毯上，那女佣早己死了。

木兰花奔向周丝的卧室，一脚踢开了门，周丝伏在床上。

木兰花将周丝的身子翻了过来，周丝的脸上，呈现一种极其可怕的青色，只有中了剧毒而死的人才会有那样可怖的脸色！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高翔和安妮也已到了门口，高翔看到了周丝，也是呆了呆，道：“她死了！中毒死的，那是什么毒物，令她的血色变得如此难看？”

木兰花皱着眉，道：“那是一种和血液混合，使血液凝结的毒药，这种毒药，一定要见血才有毒效，她难道是自杀的？”

“不会吧？”高翔犹豫着。

“那么，下手伤她的人呢？”木兰花问。

木兰花那一问，令得高翔和安妮两人，在刹那之间，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周丝自杀的可能性极少，那么杀害她的凶手，很可能还在屋中！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的行动，都十分迅速，当木兰花才一问出那句话之际，他们两人都想刘，凶手可能还在屋子之中！是以，他们两人的身形，立时一闪，各自贴住了墙，木兰花站在安妮的身边，安妮也神情紧张地将手指放在拐杖之上！

因为那凶手如果还在屋中的话，他可能突然冲出来的，凶手已杀了周丝，自然不会在乎多杀一个人，他们非严加防范不可。

而就在他们三人，刚一贴墙站定之际，只听得在厨房中，传出了“砰”一下玻璃破碎的声音，高翔连忙向厨房中冲了过去。

木兰花叫道：“小心！”

六高翔冲到了厨房的门口，一脚踢开了门，当他踢开门的一刹间，他只看到有一只手，攀在厨房窗子的窗帘上！那显然是有人准备从厨房的窗口攀下去，高翔一个箭步，窜向前击，大声喝道：“停住，我开枪了。”

然而，随着高翔的那一喝，那只手却立时缩了下去；局用立时扳动枪机。“砰”地一声枪响处，自然没有射中那人，因为那时，那人已缩下手去，高翔根本看不到他。

但是，随着那一下枪响，只听得窗外突然传来了一下惊呼声，高翔忙赶到窗口，当他向下看去时，刚好事到那人跌到了地上。

当那人的身子跌到地上之际，发出了十分惊人的砰地一声响，他的头部先着地，整个头卢几乎全碎了，他在倒地之后，双腿还略伸了伸。

木兰花也在这时到了高翔的身边。

木兰花自然也看到了那人，她皱着眉，道：“跌死了！”

高翔点了点头，这时，在屋子周围的便衣探员，也全围了拢来。高翔居高临下叫道：“别碰他，等我下来！”

他和木兰花，挽着安妮，迅速地下了楼，来到了那坠楼而死的人身边，那人因为头卢破裂，脸部的肌肉，也可怕地变了形。

由于死人的形状十分可怖，是以安妮在看了一眼之后，便立时偏过了头去。高翔俯下身，将那人翻了转来，在他的身上，搜了一下。

高翔并没有搜到什么，那人的样子也很普通，三十多岁，肤色黝黑，高翔从前，也根本未曾见过这个人。高翔站了起来，对站在身后的探员吩咐道：“将尸体运走，通知所有部门，翻查档案，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来历来，将这件事当作头号紧急任务！”

几个探员一起答应着，而警车的“呜呜”声，也已传了过来。

高翔紧蹩着眉，向木兰花望去，木兰花道：“我们走吧！”

高翔、木兰花和安妮三人，一起走了开去，来到了车旁，安妮道：“我们的线索又全断了，周丝死了，杀她的凶手也死了！”

高翔道：“现在只希望能在死人的身上找出些线索来，我看这家伙，不像是什么好人，如果警方有他的档案，那就好了！”

木兰花却摇了摇头，道：“高翔，那是没有用的，就算警方有这个人的最详细的档案，也是没有用的，他可能是一个罪犯，但是我们却不知道是谁主使他的！他当然不会是主犯！

”

高翔知道木兰花讲的是实情，是以只得苦笑了一下。

安妮张口欲言几次，终于叫道：“兰花姐，高翔哥哥，我……想问一件事。”

安妮想问什么，还未曾问出来，可是她的面色，却已变得十分苍白，由此可知，她想问的，一定是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起向她望来。

安妮不但面色苍白，而且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着抖。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兰花姐，高翔哥哥，如果现在的秀珍……姐是假冒的，那么……我的秀珍姐……在什么地方？”

安妮讲到后来，真是又惊又急，忍不住泪水泉涌！

而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也呆住了！

当他们讨论现在的穆秀珍可能是假冒的时候，他们也一起想到过这问题，只是他们都不敢去深一层想这件事，因为那太可怕了！

但是，现在安妮将这个问题提出来，他们都是无法再逃避，非去想这个问题不可了！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也变得苍白起来！

在木兰花和高翔两的冒险生活之中，不知经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其间，他们也曾数度为穆秀珍的安危而担心。

可是，情形如此诡异而严重的，这却还是第一次！

因为他们一直以为穆秀珍在失踪之后，已经回来了，直到现在，他们才想到，回来的穆秀珍，可能是假的，但已过去大半个月了！

在那大半个月中，如果现在的穆秀珍是假冒的，那么，真的穆秀珍，在什么地方？何以在匪巢瓦解之际，未曾发现她？

安妮的这个问题，实是无法回答的。

木兰花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向高翔和安妮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也坐进来，她缓缓地驶着车子向前去，车中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木兰花才出了声。她道：“安妮，我要先问问你，你将在匪巢中，和秀珍见面的情形，再详细和我们说一遍。”

安妮点头道：“好，我先是在电视的莹光屏上见到她，后来，几个人押着她进来………”

安妮将当时的经过。详细他讲了一遍，她的记忆力十分之强，是以她的叙述，也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事情经过，详前段“头踪新娘”）。

木兰花用心地听着，她等到安妮讲完了之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如果我的判断不错，安妮那时见到的秀珍，就是假的！”

高翔和安妮两人，都瞪大了眼望着木兰花，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充满了疑问，因为他们不知木兰花何以说得如此肯定。

木兰花停了极短的时间，就道：“那是很容易推测得到的，我想，从秀珍的突然失踪，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开始实行的时间，只不过我们一直未曾想到这一点，只以为姚雄准备对付我们而已，实际上，姚雄的深谋远虑，是令人吃惊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高翔问。

“他的目的，是要以一个假的秀珍，来代替真的秀珍。他原来的计划，可能是跟安妮在见到了穆秀珍之后，再由穆秀珍救安妮出来！”

高翔和安妮都不出声。

木兰花续道：“你们想想，秀珍当时自己也被擒，她连自己脱身也没有把握，如何会一见安妮，就一再强调要救她出去。”

安妮连忙点头道：“是的，我当时也觉得有点奇怪。”

“姚雄的计划，并没有全部实现，因为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但是他的计划却也没有被破坏，因为我们还是将假秀珍当作了真秀珍！”

高翔再一次问道：“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车子停了下来，她的神色凝重到极点，道：“高翔，怎么你还想不到？假秀珍的目的，是要杀云四风！”

高翔和安妮两人，“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木兰花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吧？秀珍和云四风是合法的配偶，如果云四风一死，那么，秀珍就自然而然，是四风财产的承继人——”高翔失声道：“那么，假秀珍就是云氏财团的董事长了！她将可以随意动用过亿的资金，任何犯罪都不会有那样巨大的收获！”

安妮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着抖，她道：“兰花姐……我们……真的已肯定现在的秀珍姐是假的了？还是只是我们的推测。”

“到现存为止，只是我们的推测，”木兰花严肃地回答，“因为这实在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但是从种种情形看来，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高翔接着说：“我们要证实这一点，也很容易，她如果是假冒的，是姚雄派来的，那么，她一定会和姚雄进行联络的。”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道：“我现在更可以肯定，她不肯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主要是因为她是假冒的，一回来，便容易露出破绽！”

“而且，也难以和姚雄联络！”高翔补充着。

安妮哭了起来，说道：“我们怎样证实这一点呢？”

“太简单了，安妮，这件事，要你来做，你将偷听器放在房中，通过电话的所在，别让她发现，我们就可以知道她的秘密了。”木兰花说，“但是你要注意，就算证实了，你也切不可有丝毫迹象露出来，能不能救回秀珍，全靠我们的假装了。”

“秀珍姐……还活着么？”安妮哭着问。

木兰花踏了油门。车子向前驶了出去，当车子驶出了几十码之后，木兰花才回答了一句：“希望她还活着，希望如此！”

高翔和安妮两人的心中，都像压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到了警局中，档案部门已查出了那凶手的身份，那凶手是一个小毒贩，曾入狱四次之多，正如木兰花所料，有了凶手的记录，一点用处也没有。

因为根本不知道指使那人去行凶的是谁！

高翔自器械室中领出一具强力小型偷听器来，那具偷听器，只不过一只手表般大小，但是在四里之内，可以藉强力的收听仪器，听到它周围十尺内发出的任何声音，也就是说，将它放在穆秀珍的新居中，在木兰花的家中，便可以听到一切声音。

将偷听器交给安妮的时候，木兰花又道：“安妮，你千万记住，这可能是你一生之中，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安妮点头道：“我明白。”

木兰花又道：“你和秀珍的感情最好，你去陪着她，她也不会以为我们已然对她起疑，但是在适当时候，你就应该告辞，你要四风送你回来。”

安妮又点头答应着。

木兰花道：“高翔，派一辆车送安妮去。高翔忙吩咐一个警官，送安妮出去，然后，他们两人，在办公室中面对面地坐着，过了半晌，木兰花才叹了一声，道：“我也该回去了。

”

高翔忙道：“我——”“你继续去跟踪云四风。”

“继续跟踪云四风？”高翔大惑不解。

“是的，去保护他，云四风的生命在极度的危险之中，姚雄可能会考虑到夜长梦多，而用别的方法来谋杀他的，你必需严密地保护他！”

高翔忙道：“是。”他们一起走出了警局，分道扬镳而去。

安妮坐在驾车的警官之旁，在前往穆秀珍的住所之际，她心中思潮起伏，实在烦乱到了极点。这件事一开始，她心中便一直在恨云四风，再也想不到，事情在有了那样的曲折之后，竟会发现现在的穆秀珍，有假冒的可能，那真是太意外了！

安妮知道，现代的整客外科术，要将一个人的面貌，改成和另一个人一样，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更何况那么多迷一样的事，只有假定了现在的穆秀珍是假冒的，才能够有圆满的解答。

但安妮还是不愿意那是事实，她宁愿木兰花的推翻是错误！

因为如果有假冒的穆秀珍，便会牵涉到另一个问题，那问题就是安妮问出来之后，连木兰花也无法回答的那一个问题！

那问题是：真的穆秀珍在那里？

安妮思潮起伏，她也不知车子已经到了屋前，直到那警官叫了她几声，她才如梦初醒，伸手按了接口袋，那偷听器在她的袋中。

那警官问道：“要不要我等你？”

“不必了，”安妮说：“谢谢你送我来。”

她出了车，控制着拐杖，来到了大厅的外面。

玻璃门半开着，安妮看到云四风正坐在沙发上，面目呆滞，一点表情也没有。安妮竭力抑制着自己心头的感情，叫道：“秀珍姐，秀珍姐！”

穆秀珍应声走了出来，她围着围裙，看样子正在厨房之中，她的手中，还沾着面粉。安妮道：“我又来了，欢迎么？”

穆秀珍道：“安妮，这是什么话。”

安妮直来到了穆秀珍的身前，即使她离得穆秀珍如此之近，她还是无法肯定眼前的穆秀珍是真的，还是假冒的！

她在未到之前，心中着实乱得可以，但是这时，她反倒静了下来，因为她记起了木兰花的话，木兰花曾告诉她，她现在在做的，可能是她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以她要尽力做得好！

她用力嗅了嗅，道：“秀珍姐，你在做我最喜欢吃的杏仁布甸！”

安妮最喜欢吃的是香蕉布甸而不是杏仁布甸。可是穆秀珍却立时笑了起来，道：“安妮，你的鼻尖真美，我特地准备了你的一份！”

听到那句话，安妮心中的难过，实在是难以形容，一时间，她几乎要忍不住按下掣，将拐杖中的武器，一起向前射出去！

眼前的穆秀珍是假的！

安妮已可以肯定这一点了！

世界上自然有人不知道安妮喜欢吃什么布甸，但是却绝不应该是穆秀珍，因为当初，安妮刚认识穆秀珍之际，他几天没有说话，后来所讲的第一句话，就是要穆秀珍给她吃香蕉布甸，但是现在的穆秀珍，却真以为她爱吃杏仁布甸！

安妮要竭力抑制着，才能使自己不放声大哭！

她做得非常之好，她非但不哭，而且还叫了起来，道：“真是太好了，秀珍姐，我帮你一起去做，自己有份做的，吃起来更香！”

穆秀珍道：“别来吵我，你和四风在厅中，发现什么就玩什么，等我做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份，别进厨房来吵我。”

安妮点头道：“也好！”

穆秀珍转身走了进去，安妮向云四风望来，只听得云四风冷冷地道：“你又来做什么？

真是为了吃你并不喜欢的杏仁布甸？”

安妮忙道：“四风哥，等一会你送我回去。”

云四风呆了一呆，他究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连日来他的打击虽然大，但是那却并没有影响他头脑的灵活，他立时看出了安妮是别有用意的，他忙点头道：“好的，我可以送你回去。”

安妮又低声道：“我到处走走。”

云四风点着头，安妮先到厨房门口，张望了片刻，穆秀珍笑着，不让她进去，安妮并没有多说什么，便退了出来，转到了卧室门口。

当她推开穆秀珍卧室的房门时，安妮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已可以肯定现在在厨房中的穆秀珍是假的，她的秀珍姐，现在生死不明！

泪水在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抹干眼泪，来到了床头，将那偷听器，放在床头柜的后面，偷听器上附着尖刺，刺在木上。

在床头柜上，有着一具电话。

安妮的心头狂跳着，她立时退了出来，掩好房门，她的行动十分快，只不过花了十几秒钟，自然并没有人看到她在做什么。

安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但将泪痕尽皆抹去，而且在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一点伤心的痕迹，然后，她再到园房门前和穆秀珍说笑着，一直等穆秀珍做好了布甸，端了出来。

云四风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了花园中，连布甸看也不看一眼。

安妮忙道：“秀珍姐，别理他！”

穆秀珍叹了一声，道：“他……变了。”

安妮暗中咬了咬牙，她吃下了很多她最讨厌的杏仁布甸，然后砸着舌，道：“唉，真好吃，以后，我一星期至少来吃三次。”

穆秀珍道：“最好你来吃七次！”

安妮支着拐杖，站了起来，道：“我要走了，叫四风哥送我回去，我要好好问问她，为什么竟敢冷淡了我的秀珍姐！”

穆秀珍道：“希望你别和他吵架！”

她一面和安妮说，一面扬声叫道：“四风，有空送安妮回去么？”

云四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安妮已来到了外面，云四风望着安妮，不十分友善地道：“送你回去不要紧，可是你不准和我罗嗦！”

安妮一撇嘴，道：“我爱讲什么就讲什么！”

穆秀珍忙道：“好了！好了！我真不放心让他送你回去，还不曾出门里，倒已经吵了起来。四风，不准拼命开快车！”

云四风没有说什么，走近车房，驾着车驶到了门口，安妮在云四风的身边坐了下来，云四风驾着车，立即驶下了斜路。

车子一驶下斜路，安妮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穆秀珍已经转身回到了屋中，他立即叫道：“四风哥——”可是云四风却立时向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伸乎向车表板上指了一指，他指的是一具利用磁力吸在表板上的温度针。

安妮立即明白了，却也是一具偷听仪！

安妮的头脑，极其灵活，妙连忙改口道：“四风哥，你若是再那样欺负秀珍姐，我和兰花姐，却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云四风道：“我没有欺负她，你小孩子知道什么？”

安妮尖声叫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叫周丝的交际花鬼混，你还想令我们相信秀珍姐会对你不利，你是个坏蛋！”

云四风也怒道：“你再多嘴，我以后就不再见你！”

安妮冷笑着，道：“谁希罕见你，我来看秀珍姐！”

七高翔冲到了厨房的门口，一脚踢开了门，当他踢开门的一刹间，他只看到有一只手，攀在厨房窗子的窗帘上！那显然是有人准备从厨房的窗口攀下去，高翔一个箭步，窜向前击，大声喝道：“停住，我开枪了。”

然而，随着高翔的那一喝，那只手却立时缩了下去；局用立时扳动枪机。“砰”地一声枪响处，自然没有射中那人，因为那时，那人已缩下手去，高翔根本看不到他。

但是，随着那一下枪响，只听得窗外突然传来了一下惊呼声，高翔忙赶到窗口，当他向下看去时，刚好事到那人跌到了地上。

当那人的身子跌到地上之际，发出了十分惊人的砰地一声响，他的头部先着地，整个头卢几乎全碎了，他在倒地之后，双腿还略伸了伸。

木兰花也在这时到了高翔的身边。

木兰花自然也看到了那人，她皱着眉，道：“跌死了！”

高翔点了点头，这时，在屋子周围的便衣探员，也全围了拢来。高翔居高临下叫道：“别碰他，等我下来！”

他和木兰花，挽着安妮，迅速地下了楼，来到了那坠楼而死的人身边，那人因为头卢破裂，脸部的肌肉，也可怕地变了形。

由于死人的形状十分可怖，是以安妮在看了一眼之后，便立时偏过了头去。高翔俯下身，将那人翻了转来，在他的身上，搜了一下。

高翔并没有搜到什么，那人的样子也很普通，三十多岁，肤色黝黑，高翔从前，也根本未曾见过这个人。高翔站了起来，对站在身后的探员吩咐道：“将尸体运走，通知所有部门，翻查档案，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来历来，将这件事当作头号紧急任务！”

几个探员一起答应着，而警车的“呜呜”声，也已传了过来。

高翔紧蹩着眉，向木兰花望去，木兰花道：“我们走吧！”

高翔、木兰花和安妮三人，一起走了开去，来到了车旁，安妮道：“我们的线索又全断了，周丝死了，杀她的凶手也死了！”

高翔道：“现在只希望能在死人的身上找出些线索来，我看这家伙，不像是什么好人，如果警方有他的档案，那就好了！”

木兰花却摇了摇头，道：“高翔，那是没有用的，就算警方有这个人的最详细的档案，也是没有用的，他可能是一个罪犯，但是我们却不知道是谁主使他的！他当然不会是主犯！

”

高翔知道木兰花讲的是实情，是以只得苦笑了一下。

安妮张口欲言几次，终于叫道：“兰花姐，高翔哥哥，我……想问一件事。”

安妮想问什么，还未曾问出来，可是她的面色，却已变得十分苍白，由此可知，她想问的，一定是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起向她望来。

安妮不但面色苍白，而且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着抖。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兰花姐，高翔哥哥，如果现在的秀珍……姐是假冒的，那么……我的秀珍姐……在什么地方？”

安妮讲到后来，真是又惊又急，忍不住泪水泉涌！

而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也呆住了！

当他们讨论现在的穆秀珍可能是假冒的时候，他们也一起想到过这问题，只是他们都不敢去深一层想这件事，因为那太可怕了！

但是，现在安妮将这个问题提出来，他们都是无法再逃避，非去想这个问题不可了！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也变得苍白起来！ 在十分钟的行车途中，他们几乎一直在争吵着，安妮所有的话中，都是在责备云四风的，同时表示了她对云四风的深信不疑。

车子在木兰花住所花园外的铁门前停下，云四风打开车门，道：“你自己进去吧，我也不想再去听兰花的教训了！”

“你非去不可！”安妮叫着。

“去就去，我怕什么！”云四风回答着。

他们两人一起下了车，推开门，走了进去才走到一半，来到了喷水池的旁边，安妮已实在忍受不住了，他转过身，伏在云四风的肩头，大声哭了起来。

云四风忙扶住了她，道：“安妮，怎么啦！”

“四风哥！”安妮的眼泪，不断地涌了出来，她一面哭着，一面道：“秀珍姐不知怎么了，现在的那个是假的！”

云四风面上现出十分苦痛的神情来，这时，一辆摩托车停下，高翔从车上下来，向他们奔了过来，木兰花也从屋中迎了出来。

安妮一看到木兰花，又伏在木兰花的肩上，哭了起来。云四风道：“你们已得到了什么结论？安妮刚才的表现真好。”

安妮抽噎着，道：“我……吞了一大碟杏仁布甸！”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或者莫名其妙，但是木兰花和高翔，却完全可以明白她的意思，木兰花忙道：“四风，你得镇定些！”

云四风道：“我不会受不住打击的，因为我早知她不是秀珍了，现在，你们终于也相信了这一点，我只有感到高兴。”

他们四人一起来到了客厅之中。

木兰花道：“她是假冒的，那是再无疑问的了，四风，你是她的丈夫，你已经很明白这一点。但现在我们却还绝不能有丝毫表示！”

云四风点头道：“我明白。”

木兰花向安妮望去，道：“那偷听器——”安妮道：“我放好了，就放在电话的旁边。

”

安妮的话才一出口桌上的收听仪中，便已响起了一阵格格格的声音，和收听仪相连的录音机，也自动转动了起来。

“听！她打电话！”木兰花忙说。

那“格格格”的声响，听来像是拨电话号码盘的声音，等到那种声音停止之后，电话几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了铃声！

木兰花呆了一呆，走过去拿起了电话来。

每个人都听到穆秀珍的声音在问：“兰花姐，安妮回来了么，是四风送她回来的！”

“回来了！”

“四风呢？”

“他也走了，但是他走的时候，好像很生气，我看他暂时不会回家，他或者又到什么地方买醉去了，秀珍，你该好好对付他！”

“唉，兰花姐，他变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至少得劝劝他！”

“等他回来了，我会劝他的。”

“你自己得小心些，别人气苦了？”

“我知道。有事情我再打电话给你。”

“好的。”木兰花先放下电话。

然后，各人全听到穆秀珍也放下了电话，大约过了半分钟，那种拨动电话号码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木兰花早就从可以从电话号码盘回转的时间中算出拨动的号码来，她立时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来。

接着，他们便听到了穆秀珍的声音，道：“大哥呢？大哥在么？快找他来听电话，我是金妃！”

一听到了那两句话，云四风，安妮和高翔三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们虽然早已可以肯定现在的穆秀珍是假冒的，但是等到真正证实了的时候，他们还是一样受到极重的打击，木兰花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她也紧咬着下唇。

过了两秒钟，他们便听到了姚雄的声音。

姚雄的声音显得十分不耐烦，道：“金妃，怎么还不下手？夜长梦多，你不是不知道，明知他已对你起了疑，还拖什么？”

“大哥，”金妃“假穆秀珍”说：“我要下手，自然容易，但是要他死得自然却很难，他不肯吃我经手的任何东西！”

姚雄“哼”地一声，冷冷道：“别人有没有怀疑你。”

“没有，木兰花他们一点也不怀疑我，我们的布置十分好，叫周丝去见他，又给他服了迷幻药，带他到那样荒唐的地方去，真好！”

“他们真的不怀疑你？”

“自然是，那我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好，那么我另外设法去对付他，他在外面遭到了意外，他们自然以为他是饮酒太多的原故，而你仍然是顺理成章的承继人！”

金妃道：“你最好做得手脚干净些！”

“废话，还要你来教我么？”

“是！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不再和你联络了！”

“对，越少联络越好。”

“格”地一声，电话已挂断了。

由于没有了声波的输入，录音机也自动停了下来。

木兰花、高翔、云四风和安妮囚人，站着的也好，坐着的也好，却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四个木头人一样。

过了足足三分钟之久，安妮才第一个哭了起来，道：“秀珍姐！”

“别哭！”高翔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他那样大声呼叫，将安妮吓了一跳，立时止住了哭声。

高翔的面色铁青，道：“兰花，你刚才记下的电话号码是什么？”

木兰花将纸片推向高翔，高翔立时拿起电话来，通知警局，要警局向有关部门，去查那电话号码的地址，立时来通知他。

五分钟之后，警局的电话来了。

值日警官在电话中道：“高主任，你问的那电话号码，地址是高云路，七号，那是一幢相当古老的洋房，业主是一个犹太人。”

“行了，这件事，请保守秘密！”高翔将记下的地址，念了一遍。“兰花，我立即派大队警员，去包围那幢房子！”

木兰花却扬起了手，道：“不能那样，要去，只能我和你两个人去，我们先去探听一下动静，然后再采取对付的办法！”

高翔听了，皱起了眉，木兰花看他的样子，象是不十分同意，她解释道：“现在，我们已知假冒秀珍的，是一个叫金妃的女子。所以我们首先要确定秀珍的安危下落，现在就算将他们一网打尽，秀珍的下落不明，我们仍然处在下风！”

高翔点头道：“你说得是。”

木兰花转过头去，道：“四风，你要记得，千万不能离去，一切等我们回来再说，姚雄现在正急于想谋害你，你的生命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可是，我等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云四风说。

“你必需留在我们这里，姚雄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就是安全的，要不然他就会千方百计来谋害你，使那个叫金妃的女子，成为你的承继人。”

云四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秀珍有可能就被他们困在高云路七号，而你却要我在这里等，我想我做不到这一点。”

木兰花和高翔互望一眼，木兰花道：“你说得对，我们一起去，安妮，你在家中，那金妃说不定还会打电话来，你就说我和高翔，到市区的各家夜总会和酒吧，去找云四风了。”

安妮口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来。本来，她是想说她也想一起去的，但是她想到自己行动不便，虽然有那一枝拐杖为助，但是她仍然没有可能象常人一样爬墙和奔跑的，她若是一定要跟去，那只有阻碍他们的行事。

是以安妮终于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木兰花回身上楼，取了应用的东西，就和高翔、云四风两人，立时走出了客厅，他们都进了木兰花的车子，直向高云路而去。

高云路是一条十分冷僻的道路，它通向一个海滩，两面都是山，当他们出发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将驶到目的地时，天色已十分黑暗了。

木兰花将车子驶进了路边的荒林之中，停了下来。

在那荒林中，他们抬头向前望去，隐隐可以看到一幢老式样房的一角，灰色的石柱，在黑暗中看来，更充满着神秘的意味。

整条道路上，似乎只有一幢房子，离这幢房子最近的建筑物，只怕也在三五百码开外，那真是一个静得出奇的地方。

木兰花看了片刻，沉声道：“姚雄是一只老狐狸，我们已吃了他许多亏，如果不是四风在医院中就发现牛奶有毒的话，我们的损失更大了，现在，他就肯定在那幢房子之中，但是在房子的四周围，他一定有特殊的设备，我们要小心些才好！”

高翔和云四风都点头。

木兰花又道：“现在天色黑，那对我们是十分有利的，我们宁可走些路，绕到山坡后面，然后再逼近那房子，你们意见怎样？”

云四风立即道，“那样最好。”

他们二人向林外走去，走出了林子，横过了马路，高翔走在最前面，循着一条极窄的小道，向前走着，向山坡后绕去。

他们在野草和灌木丛中，足足走了大半个小时，才来到了那屋子的后面。那时，他们居高临下，已可以将那屋子的一切，看得十分清楚了。

木兰花在一块太石上，坐了中来，取出了望远镜，向前看看，那屋子上下一共三层，有着很大的花园，木兰花所在的地方，只可以看到屋子背面，她看到三层都有灯光亮着，不时有人走来走去，楼下反倒乌灯黑火，没有什么人。

在那房屋的后院，有两株十分大的椿树，枝叶繁茂，伸出围墙之外，木兰花的望远镜，是配有红外线观察设备的，她看到在树上，至少有两个人躲着。

她将望远镜递给了云四风。

云四风道：“那我们怎么办？”

木兰花想了片刻，道：“还是照原来计划，逼近那屋子去，后院的两株树，本来是攀进院子的最好办法。但树上有人，我们得另想办法了！”

高翔和云四风两人，都同意木兰花的办法，他们一齐走下山坡，在他们渐渐接近围墙的时候，他们的行动，十个分之小心。

他们藉着山坡上的树木和石块掩藏着身形，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来到了围墙脚下，紧靠着围墙，蹲住了身子不动。

也就在这时，只听得围墙之内，不知有多少只狼狗吠声，而且还听到至少有七八头狗在奔来奔去的声音，同时还有人在吆喝着，一个人叫道：“狗儿吠的那么厉害，你们看到什么没有？”

树上立即有人回答道：“废话，我们看到什么，难道不出声？快拉开狼狗，这样叫法，有人来的话，也叫狼狗给吓走了！”

接着，院子中又是几个人的呼喝声，狗吠声依然吵得厉害，木兰花等三人伏着一动也不动，木兰花取出了一支金属管子来，按下一个制。

当她按下制时，“嗤”地一声响，有一股轻雾喷出来，喷在她自己和高翔，云四风的身上，那种喷雾，带着一种强烈的气味。

那本是应付狼狗追踪的妙物，当喷上这种有强烈气味的喷雾之后，人原来所出来的气味，便被淹役，狗即使有着极灵敏的嗅觉，也无法再继续追踪下去了，木兰花在现在这种时候，将那样的喷雾，喷在他们三人的身上，作用自然是相同的。

果然，在喷上了喷雾之后的半分钟内，犬吠声便渐渐静了下来。狼狗自然是闻到有陌生人接近围墙的气味，才乱吠起来的。

而这时，陌生人的气味已消失，狼狗自然也静下来！

木兰花紧蹩着眉，用极低的声音道：“后边的防守太严，有那群狼狗在，我们就无法进去，还是绕到前院去看看的好。”

他们三人，背紧贴着墙，打横向前移动着。

他们那样移动身子，别说在屋子中有人望出来，看不见他们，就算有人站在墙上，除非他低头直望，否则也不易发现他们的。

他们绕过了两个墙角，已到了那房子正门的墙前了，那墙前有一排很紧密，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冬青树，足有四尺高，恰好可以供他们蹲下来，不致被路上的人看到。他们蹲下之后，木兰花将耳贴在墙上听了听，听不到有什么动静。

她低声道：“我先攀上去，在我攀上去之后，如果没有什么动静，你们便跟着上来，如果有意外，你们就立即离去。”

“我们离去？”高翔问。

“是的，而且不必带警员来。”

高翔没有说什么，在这时候，他不便和木兰花争论，木兰花抬起头，一扬手，就将一股玻璃纤维的绳索，向上抛了上去。

那绳索的一端，连着一个小小的钩子，发出十分轻微的一下声响，钩子便已钩在堵头上，木兰花用力拉了拉，觉得已够承力了。便迅速地向上爬去，等她来到了可以看清院子中的情形时，她略停了一停，向院子里面，略打量了一下。

她看到花园中的树木和假山石很多，就在墙脚下，就有一排矮树，足可以藏身，远处象是有几个人在走来走去，但一定看不到她。

木兰花手在墙头一按，身子一横，轻轻横过墙头，便向下落了下来。那围墙足有十五尺高，但对木兰花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她的身子十分轻巧地落在地上，立时蹲下了身子。

花园中十分寂静，并不因为木兰花跳了进来而有什么变化。

高翔和云四风两人，在墙外等了几秒钟，便也相继跳了下来。

高翔将收起的绳索，交给了木兰花，木兰花向前指了一指，她拨开了矮树，身子象一支箭也似。向前冲了出去，冲出四五码，到了一块假山石后，高翔和云四风两人，跟在她的后面，也向前用轻快的步子奔着，不一会，他们已可以看到那屋子正门了。

那屋子的正门，全镶着颜色玻璃，灯光从屋中透出来，映在石阶上，形成五颜六色约斑线。他们那时，离石阶大约有十五六码左右。

在正门前，有两个人，在不断走来走去。

除了那两个人之外，他们还可以看到，在屋角的石阶之后，各地着两个人，也就是说，一共有六个人，守住屋子的正面。

他们三人，能够来到离屋子前只有十五六码处，还未被那六个人发现，已然是十分不易的事了，若是再要向前去，一定会被他们发现的。

他们三人，躲在树丛的阴暗处，云四风和高翔两人，都望着木兰花，木兰花紧蹙着眉。

以她的机智，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她紧蹙着眉，眼看那两个人走来走去，来到了左面的墙角，和另两人低声讲几句话，然后又走回来，来到右面的墙处。

木兰花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才转过身子来，向高翔和云四风两人，做了一个手势，指向两面墙角石柱后的那四个人。

木兰花是在问他们，照他们看来，四个人是不是在射程之内！木兰花问的，自然是指他们特制的，发射麻醉针的枪械而言。

因为若是普通手枪的话，那么这四个人，毫无疑问，全是在射程之内的。

高翔竖起大拇指来，用测量工程师测距离的方法；看了一下，他立即算出，墙角离他们，约有十八码左右，而麻醉针的射程是二十码。

虽然是在射程之内，但是风向的因素很重要，就算风向的因素是有利的，到了十八码那样的距离，麻醉针自然不再强有力。

那也就是说，如果射中他们的衣服，那么麻醉针就有可能，只穿透衣服，而不能射进他们的皮肉，那当然也起不了麻醉的作用了。

高翔向木兰花还了一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面，他的意思是说，如果射向他们的面门的话，那么，或者会起到麻醉作用的。

木兰花点了点头，用极低的声音道：“射？”

高翔和云四风各自取出了麻醉枪来，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经过了十来秒的瞄准，他们同时扳动了枪机，各自连放了两下。

他机所发出的“拍拍”声，十分轻微。

可是因为花园中十分静，是以声音虽然轻微，那两人也立时转过身，向他们三人藏身之处，望了一望，向前走了过来。

在那时候，木兰花等三人，都看到石柱后的四个人，身子晃着，有两个身子一倒，靠到了石柱上，还有两个身子软倒在地上。

高翔和云四风的四支麻醉针己奏了效！

而那时，那两个向他们藏身之处走来的人，也到了他们的前面，一只有六七码处，木兰花突然站起身来，拉动了两下枪机。

那两个人身形陡地一凝，他们的手向腹际摸去，看样子象是想摸枪械来，但是麻醉针既然已射中了他们，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做任何事了。

木兰花也早已疾冲了出去，在他们两人的身子，还未曾软倒地上之际，便拉住了他们的衣领，将他们拉进了树丛之中。

木兰花身了蹲了下来，道：“你们两人，象他们两人一样，并肩在室前，走来走去，走到墙角处时，将倒地的人扶起来，靠在柱上。”

高翔和云四风两人，直起身来，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屋后，并肩走着，在黑暗中看来，和刚才那两人在来回走动，一点分别也没有，不到一分钟，两个倒地的人，也被扶起来了。

八木兰花看到自己的妙计，已然成功，她穿出了矮树丛，迅速地来到屋前，沿着石柱，向上弹了上去，转眼之间，便已跳落在二楼的阳台之上。

通阳台的一间房间，并没有灯光透出来，但是旁边的房间。

却有灯光，木兰花转了转落地玻璃的门柄，门并没有锁。

木兰花轻轻推开了门，闪身进了房间之内，她看清那是一间十分大的卧室，卧室中并没有人在，木兰花来到了房门口，向外听着。

只听得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人在道：“一点结果也没有，找不到姓云的，看来今晚没有法子下手了。”

木兰花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望去，当她向外看去的则候，以她的镇定功夫而论，也陡地吓了一跳。

只见姚雄和一个人，就在门前走过！

木兰花在门后，距离姚雄，不会超过两尺！

但姚雄并未曾注意到房门已打开了一道缝，他当然更想不到，木兰花就在门后，他只是一面走过去，一面道：“继续找！”

他旁边的那人答应了一声，站定了身子。

那人就站在房门口！

而姚雄继续在向前走，打开了一度门，走了进去，随即将门关上。木兰花看到站在房门前的那人，在姚雄进了房间之后，转身准备走去。

也就在那时候，木兰花陡地拉开房门，一步跨了出去，在那人根本还来不及转过身来，察看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际，木兰花的手臂，已勾住了那人的脖子，将那人硬拖了进来，木兰花的手臂。勒得那人十分之紧，以致那人，根本出不了声。

而木兰花一将那人拖了进来，立时便关上了房门，自腰带中拉出柄极之锋锐的小刀来，将刀身平放着，放在那人的右眼之下，刀尖向着他的眼睛。

那人不断地眨着眼，房间之中的光线很黑暗，那人也根本没有可能知道突然将他制住的是什么人，但是就在他眼下明晃晃刀尖，他却看得十分清楚！

木兰花放粗了声音，在那人的耳际，沉声喝道：“你若是敢弄出什么声响来，我就先挖出了你的眼珠来，听到了没有？”

那人的双手摆着，表示他不敢出声。

木兰花勒住他脖子的手臂：并不放松，只是又问道：“你们的诡计，我已全知道了，老实告诉你，我问的问题，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一样不客气的！”

木兰花在讲到“不客气”三字之际，刀尖用力在那人的眼下，压了一压，压得那人的眼珠，凸了出来，那人的喉间，立时发出了一阵“格格”声来。

木兰花这才又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穆秀珍在什么地方？”

她问出了那句话之后，手臂略松了一松，好让那人回答她。

那人语带哭音，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穆秀珍！”

木兰花的刀尖突然一侧，锋锐的刀尖，立时在那人的脸上，刺进了半分，那人喘着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姚大哥什么也不对我们说的！”

木兰花冷笑着，道：“你还在胡说！”

那人还未曾回答，突然之间，眼前陡地一亮，陡然间由黑暗变得光亮，木兰花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的听觉，却丝毫也未受到妨碍。

她听到姚雄的声音，姚雄道：“他不是胡说，他的确是不知道？”

木兰花的反应、来得快到了极点，姚雄的声音才一响起，她己将被他箍住了颈的那人，向姚雄声音发出之处，疾推了过去！

接着，她身子一缩，向后疾退了开去，等到她撞破了玻璃门，追到了阳台上时，她的视觉也恢复了，她听到了三下枪响。

那个被她推出去，推向姚雌的人，虽然已被枪弹射中，只见他身子突然一挺，便向下倒了下去。而木兰花根本来不及细看下去。

她退到了阳台上，身子立时弹了起来。

她身形才一弹起，又是“砰砰”两下枪响，自房中响了起来，但木兰花的身子，已翻出了阳台的栏杆，向下直翻了下去。”

木兰花有可能在空中连翻了两个筋斗，等到落地之际，身形一蹲，立时义挺立了起来。

楼上的枪声一响，在下的高翔和云四风两人，已知道不妙了，但是变故来得太突然，还不待他们想出什么办法之际，木兰花己跳了下来。

木兰花刚一落地，十几条狼狗狼吠着，已从后院，直冲来。

高翔身子在地上一滚，拉下了一枚“钮扣”，用力向前抛去。

那是一枚很小型的强烈炸弹，只听得三下轰然巨响，炸弹在狼狗群中爆炸，十余条狼狗，无一幸免、全部倒在血泊中！

不但十几头狼狗全受了伤，连随之奔出来的两个汉子也已倒地不起，木兰花在那时，已一扬手道：“我们快退出去！”

可是，当他们三个人想退出了时，却已迟了！

只见持着手提机枪的人，已自屋中涌了出来。

他们或者可以对付那些在他们周围的人，但是姚雄的笑声，却已从上面阳台中，响了起来，他的笑声，令木兰花等三人抬头向上看去。而他们一拾头向上看时，心中便不禁一凛！

只见在阳台上，二楼和三楼的窗口上，加起来，至少也有十挺以上的手提机枪，居高临下，对准着他们，使他们绝无反抗的余地。

姚雄不住地笑着，道：“好，稀客，稀客，能蒙三位光临，真不容易，我也真佩服，不论我躲在那里，你们都可以找得到！”

木兰花等三人全都不出声。

姚雄喝道：“所有的人全部退回大厅去，据守每一个角落。二位，请到大厅来叙叙如何？既然来了，不会怕进屋子的吧？”

在那样的情形下，他们三人，实是绝没有可能拒绝姚雄的“邀请”的，是以。当所有的枪手全部进去之后，他们也只好走了进去。

那大厅十分宽敞，大得出乎意料之外，二盏巨大的水晶灯，将大厅中照得十分光亮，木兰花等三人才一进去，便看到枪手都已在往后或是家俱之后，所有的枪口，全都对准了他们三人，接着：姚雄便出现了，姚雄出现在二楼，并不走下来。

他只是靠栏杆站着，道：“三位请坐啊！”

云四风怒道：“懦夫，你不敢下来么！”

姚雄笑了起来，道：“云先生，你真不会享福，金妃是一个美人儿，她比穆秀珍好看多了，而你竟然冷落了她！”

云四风面上的怒容，越来越甚，高翔的神情也和云四风差不多，而木兰花的镇定，倒是确是高人一等，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坐下了之后，冷笑一声，道：“姚雄；你的计划真不错啊，金妃也帮了你一个大帮，若不是她故意撞了一下车，你也逃不了！”

姚雄笑着，道：“当然，但是翻下悬崖之后，能逃脱你们的搜索，那却要靠我自己的本事了，对不对，木兰花小姐？”

“不错。”木兰花由衷他说。

姚雄得意地搓着丁，道：“我的计划，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庞大的发财计划了，云先生，在你死了之后，你的未亡人可以动用多少资产？”

云四风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姚雄又笑了起来，道：“最妙的是，不论她动用多少钱，也不论她将钱用到什么地方夫，更不论她如何抛售产业股票，出让工厂，那一切，全是合法的！”姚雄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是金妃而不是穆秀珍，就算是知道了，也没有人能够证明！”

木兰花冷冷地道：“我想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你的阴谋，我们全知道了，金妃的面容，虽然经过外科手术，变得和穆秀珍一样，难道指纹也会一样么。”

姚雄笑得更大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想不到指纹这一节，我不妨告诉你，她的十只手指，也都经过手术，她的指纹，是和穆秀珍一样的，任何专家都必须承认她就是穆秀珍！”

木兰花的身子在沙发上靠了靠，没说什么。

姚雄又道：“云先生，我们正在到处找你，想不到你倒来了，今天晚上，你将死于车祸，法医会在你的血液中找到大量的酒精。”

云四风面色铁青，道：“秀珍在那里？”

姚雄并不回答，又转向高翔，道：“高主任，你呢，今晚开始，也要神秘失踪了，当然，有兰花小姐陪着你一起失踪！”

高翔向木兰花望去，木兰花向高翔使了一个眼色，示意高翔镇定，高翔不禁苦笑了起来。姚雄已喝道：“先请云先生出去！”

两个枪手立时从往后走了出来，枪口对准了云四风，姚雄道：“云先生，真对不起了，你不得不死于车祸，快走吧。”

云四风身形凝立着，一动也不动。

两个枪手来到了他的身前，大声呼喝之际，云四风的身了。

突然向上一跳，双脚疾踢了出去，正踢在那两名枪手的胯下！

那两名手枪惨叫一声，向后便倒，高翔一步窜上前去，已抢了一柄手提机枪在手，立时在地上打着滚，一面打滚，一面不断扫射，木兰花也从沙发中翻到沙发的背后，大厅之中，刹那之间，乱到了极点，高翔的手提机枪向上扫射着，姚雄已退了回去。

在高翔一开始夺枪之际，云四风便也伏在地上，也拾到了一柄枪，滚到了大柱之后，不断地扫射着，枪手攻击在淬然而来的，连忙还击。

十几柄手提机枪的声响，是如此之惊人，就算这里冷僻，也不可能不惊动人，是以不久，便听到警车的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

一听到警车声，那些枪手，纷纷夺门而逃，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可以逃脱高翔和云四风两人的扫射，不是重伤，便是横死！

等到大队警员冲了进来，枪声也突然静止了。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立即向楼上冲击，可是姚雄却已经不见了。高翔连忙再通知警方，派大队人马去逮捕金妃，但是半小时后报告来到，金妃也失踪了！金妃自然是得到姚雄的通知，事情已败露了，才溜走的，而木兰花在逐间房间搜索时，也知道了姚雄会突然出现的道理。

原来那卧室的墙上，一面镜子，可是那面镜子的另一面，却是一块玻璃，姚雄当时是在隔邻的房间中，那卧室中发生的一切，他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木兰花看到了那种情形，她实是不禁苦笑，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她或者可以探听到的秘密，对事情有帮助些，但现在却不行了。

现在看来他们已大获全胜，迫得姚雄逃走，连金妃也不能再冒充穆秀珍了，姚雄处心积虑的阴谋，可以说完全破了产。

但是实际上，木兰花他们，却根本没有胜利，因为他们仍然不知道穆秀珍在什么地方，搜遍了屋子，但未曾找到穆秀珍！所以忙了一夜，离开屋子时，他们是垂头丧气，神情颓然的。

木兰花等人忙了一夜，自然是十分疲倦了，然而，真令得他们感到极度疲倦的，却是精神上的打击，他们颓丧得什么话也不愿说。

木兰花从来也不是那样易于沮丧的人，可是却也不例外，象那种几乎连话也不愿说的沮丧情形，在木兰花的身上真是十分罕见的。

木兰花在低头走出了几步之后，才道：“一起到我们那里去坐坐可好？我们在一起，或者会想出对付的办法来的。”

云四风，高翔苦笑着，点头道：“好。”

木兰花领头，走向她的车子，当地驾着车向前驶去的时候在她的脸上，又渐渐透出了坚毅的神情来，车子很快驶进了郊区。

木兰花深深地吸着迎面而来的春风，她沉声道：“我们不必沮丧，我相信姚雄在受到这次打击之后，一定比我们更难过！”

高翔道：“或者是，但是秀珍——”木兰花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现在我想通了，秀珍一定还在姚雄的囚禁之中。”

云四风惊喜交集，道：“你怎么知她一定没有意外？”

“我可以肯定，因为姚雄是如此深谋远虑的人，他的行事，有一整套的计划，而且，他也准备着计划失败之后的应付情形。他决计不会做失败之后无法应付的事，我肯定他会留着秀珍，因为现在，秀珍是他手中，唯一对付我们的王牌！”

“你是说，他会用秀珍威胁我们？”高翔问。

“是的，而且，我还估计，他会立即就向我们开出条件的。”木兰花说，“他不肯空手而回，他一定会勒索一笔钱！”

“只要秀珍能安全回来——”云四风立即说着，可是他话讲到了一半，便住了口。他本来是想说，只要秀珍能回来，不论多少钱，他都不在乎的。

但是，他却立即想到，如果出钱使秀珍回来，那么这是对罪恶的一种屈服，不是事情到万不得已的程度，谁也不肯那样做的！、当云四风的话突然停止之后，车厢之中，也静了下来，车子在公路上，飞也似的疾驶着，不一会，便已可以看到木兰花的住所了。

车子在铁门前停了下来，高翔下车，推开了铁门，木兰花将车子缓缓地驶进了花园，他们一起到了客厅中，木兰花向电话望了眼。

而就在她向电话望去的时候，电话突响起来。

木兰花走向电话，伸手按连电话之上，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拿起电话来，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声音，她就沉声道：“姚先生！”

那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之久，才听到了姚雄的声音，道：“真了不起，木兰花小姐，本来我只佩服你三分，现在我佩服你八分了！”

木兰花笑了笑，道：“你很快就会佩服我十分了！”

“或者会，兰花小姐，我想，我不必讲什么废话了，我要五千万，对云氏集团来说，这个数字不是太大，且可以，调得出来的。”

高翔，云四风和安妮三人，紧张地聚在电话旁边。

木兰花又笑了笑，道：“你开的价钱倒很公道，可是我们怎知道秀珍真是在你手中——不要让我听她的声音，金妃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自然，我得先让你们看看她，我想，让云四风去见她。是最合适了，对不对？”姚雄一面说着，发出了两下笑声。

“云先生怎样和她见面？”木兰花问。

姚雄纵声笑了起来，道：“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欢迎，我想来拜访你们，然后，和云四风先生一起去看他的太太，你欢迎么？”

木兰花不禁缀缓地吸了一口气。

而围在电话旁的高翔，云四风和安妮三人，面上也现出了奇怪之极的神色来，姚雄突然要到这里来，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在本兰花的声音听来，却象是那根本是最普通的事情一样，她立即道：“好啊，欢迎你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到？”

“尽快”姚雄口答着，挂上了电话。

木兰花也立时放下电话，她迅速地吩咐道：“安妮，快将我书桌右手抽屉的那六枚小型炸弹拿来，交给四凤，姚雄要来！”

安妮忙控制着轮椅上楼去，木兰花又道：“四风，姚雄现在来见我们，他是有恃无恐的，你必需记得一点，你一定要坚持见到秀珍本人！”

云四风点着头，高翔激愤地道：“我们没有办法对付他，就眼看他那样无法无天？”

木兰花的声音十分沉着，道：“暂时只好那样！她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高声叫道，“安妮，别忘记那具无线电波示踪仪！”

木兰花那一句话刚出口，一辆汽车，己驶到了铁门前，“波波”两下喇叭声，传了过来，云四风失声道：“他来得好快””

木兰花道：“是的，我已经料到了，他不让我们有时间准备，高翔，你去开门，大家切切不要冲动，那是为秀珍！”

高翔的面色十分难看，但是他还是转身向外走去，当他来到铁门前时，一个身体形瘦长的中年人从车子跨了出来。

高翔拉开了铁门，冷冷地道：“请！”

他的态度虽然十分冷漠，可是他的心目中，却也着实佩服姚雄有那样的胆量，敢于亲自来到木兰花的住所，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和木兰花在一起，高翔应付过各种的匪徒，但是至今为止，敢公然和木兰花正面为敌，登门造访的，还只是姚雄一个！

姚雄走了进来，满面笑容地向高翔伸出手来，当他看到高翔不象有和他握手之意时，他打了一个哈哈，缩回手去，道：“幸会，高主任！”

高翔冷笑了一声，道：“请！”

九姚雄步法潇洒，满不在乎地向前走去，高翔跟在他的后面，当他们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客厅的时候，正看到安妮，云四风和木兰花三个，并肩站着。

姚雄直来到了木兰花之前，十分有风度地微微一鞠躬，道：“兰花小姐，你是最令我佩服的一个人，泰国斗鱼和他的情妇，失败在你的手中，真是天公地道！”

姚雄的话，说得十分得体，木兰花甚至伸出手来，和他握着。

当木兰花在和姚雄握手之际，她用极快的手法，将一具无线电波示踪仪，刺在姚雄的西装袖上，那示踪仪不会比一粒钮扣更大，而附在上面的尖刺，是有倒钩的，一定不会失落。

这具示踪仪发出的无线电波，可以利用一具接收仪器收听到，同时，也可以在接收仪上辨明示踪仪所在的方位和距离。

那样，不论姚雄到什么地方去，木兰花都可以知道了。

木兰花缩回了手来，道：“请坐！”

姚雄却象是十分有礼貌，又称呼了云四风和安妮，然后才坐了下来，他脸上始终接着微笑，道：“算来我们已经两次失败了，但总算还好，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总是预算着有什么意外的，所以，我现在还不致于一败涂地，对不对？”

木兰花望了他半晌，才道：“姚先生，我也很佩服你的处事魄力和眼光，所以我劝你一句，现在是你应该收手的时候了！”

姚雄扬起了眉，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高去，将秀珍送过来，过往的一切，我们全一笔勾消，云先生还可以给你适当的本钱，以你的才能而论，长袖善舞，一定可站得稳的。”

姚雄十分认真地点着头，道：“这提议很好，原则上我同意，只是不知道云先生肯给我多少钱？我认为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云四风怒道：“我不会——”木兰花笑道：“四风。如果我们能够和姚先生化敌为友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办法了，我想一两百万的数目，你是不在乎的？”

云四风勉强笑了一下，道：“嗯。”

木兰花立时转头向姚雄看去，姚雄老好巨滑地笑了起来，道：“小姐，你诚意几乎将我感动了，但是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数目。”

木兰花的脸色微微一变，道：“好，那么，就只好先请你带云先生去看看秀珍，然后，我们再来商量一下细节问题了！”

姚雄站了起来，道：“各位放心，我一定会将云先生好好送回来的。云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戴上这个，好不？”

姚雄取出了一幅蒙眼的黑巾来扬了扬。

云四风气得脸色煞白，木兰花立即道：“四风，我们讲好了的，你跟姚先生去，看到了秀珍之后再回来，我们才慢慢商量。”

云四风一伸手，在姚雄的手中，将蒙眼中抢了过来，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遏着心头的怒火，将那幅黑布，蒙在自己的眼上。

姚雄挽住了云四风，又向各人点头，向外走去，安妮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讲过，她的手指，按在拐杖的武器发射钮上。

为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使她的手指不按下去，她的手指，已紧张得在微微发抖了，她的双眼之中，象是有愤怒之火在喷出来一样。

姚雄带着云四风，很快便穿过了花园，高翔跟在后面，但是木兰花叫住了他，高翔站在花园中，眼看着云四风和姚雄一齐上了车，疾驶而去。

高翔脚步沉重地回到了客厅中，安妮进出了一句话来，她道：“高翔哥，兰花姐，我在怀疑我们那样做，是不是对！”

她说到后来，语调中已有了明显的哭音！

木兰花忙将她扶住，低声道：“镇定些，安妮，事情快过去了，快去书房，注意着无线电波接收仪上的信号，我们现在的做法是不得已的做法！”

安妮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上楼去了。

木兰花和高翔一起坐了下来，高翔将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着眼，木兰花选了一张唱片，播放了出来，那是一张怀念远方亲人的民歌的乐集，木兰花将声音较得十分低：低沉的歌声在客厅中索绕着。令得他们两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云四风坐到了车厢中，他的手心在冒着汗。

他知道自己此行，是他一生之中，最严竣的考验了！

当高翔出去给姚雄开门的时候，安妮从楼上下来，将那六枚小型炸弹，交在云四风的手上，云四风立时将之放到衣袋中。

那六枚小型炸弹，制造得十分巧妙，从外型看来，完全是一枝香烟，两头看来，是烟草，小型炸弹藏在香烟的中间部分。

那六枚小型炸弹，每一枚的威力足可以在四寸厚的水泥墙上，炸上一个洞！当云四风接过那六枚小型炸弹之际，木兰花曾对他讲了几句话。

木兰花对他说：“四风，这是防备用的，我绝不希望你去做英雄，姚雄敢带你去见秀珍，他必然有防备，我要你和秀珍都安全回来，而不是去和匪徒同归于尽。”

木兰花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云四风的心中。当时云四风力点了点头，高翔和姚雄两人，便已经走进客厅来了。

云四风这时，双眼被蒙着，什么也看不到。他只是可以觉出，姚雄将车子驶得十分快，云四风也没有试图将蒙眼的黑布拉下来。

因为云四风知道。在姚雄逗留在客厅的那段时间中，木兰花一定已将那示踪仪，放在姚雄的身上了，他自然不必再去看车子驶向何方。

至少有二十分钟之久，车子都在飞驶着，然后，突然经过了一阵十分不平整路之后，车子便停了下来，云四风听得姚雄道：“快带着我的上衣驶离开去，将我的衣服挂在树上，越远越好！”

另外两个人一起答应着。

云四风听得姚雄那样吩咐，心已向下一沉，接着，他又听得姚雄笑了一下，道：“因为木兰花将一枚示踪仪放进了我的袋中，所以我才不得不那样做的。木兰花那样做法，我不表示钦佩，谈交易，在双方都有诚意才行的啊，云先生，是不是？”

云四风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姚雄又道：“现在，你可以拉开蒙眼布了。”

云四风拉开了蒙限的黑布，他以为可以看清楚眼前的情形了，但是事实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两股强光，向他逼射了过来。

云四风怒喝道：“这算是什么？”

“请向着灯光走去，云先生！”

云四风将眼眯成了一条缝，他向前走出去，他必需走得十分6、心。因为那两股强光，逼得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云四风觉得他是在一所建筑物之内。而那建筑物，却又十分宽大了，看来象是货仓。云四风沉着气，走出了子几码左右强光突然熄灭！

当强光照射着云四风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到，这时灯光熄灭，他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但就在那时，他的背后有两支硬物，顶了上来。

同时在他的身后，又响起了两个人的呼喝声，道：“向前再踏出一步！”

云四风又向前踏出了一步，他觉得身子竟然向上升了上去，但是立即又停止了下来，那时，他的视线已渐渐恢复正常了。

他看到自己是在一个极小的升降机中，升降机的门已打开，他向外走去，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上密布着大汉，每一个大汉的手中，全持着武器。

云四风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两个大汉向云四风走来，带着云四风向前走去，来到了一扇门前，那两大汉中的一个，用力抓住了云四风的手背，另一个用钥匙打开了门，那一个握住云四风手背的，突然用力将云四风推了进去。

云四风不由自主跌了进去，他背后的门，立时“砰”地一声关上，云四风还未曾定过神来，“呼”地一声，一件东西便抛了过来。

云四风连忙一低头，那东西在他的头顶飞过，“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那是一只花瓶，已往墙上，撞成了碎片。

云四风连忙定睛向前看去，那是一间约有两百平方尺的房间，光线相当暗，他看到了穆秀珍，穆秀珍手叉着腰，站在离他二码处。

那是穆秀珍！云四风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了，那是他的穆秀珍，他的唇发着抖，他想叫秀珍，可是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穆秀珍的手中，还握着一样东西，看她的样子，是准备又将那东西向前抛来，但是她却僵住了，因为她也看到了云四风！

他们而人都僵立着。

突然之间，他们不约而同，叫了起来，他们的心中都想叫对方的名字的，但是结果，他们叫出来的，却是一下毫无意义的声音。

接着，他们之间三码的距离，在不到十分之一秒之中，化为乌有。他们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那是秀珍，那真是他的秀珍！

他们两人相拥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

然后，穆秀珍吸着气，道：“四风，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知道一定的，但是为什么你那么久才来？我几乎已失望了！”

云四风喘着气，道：“秀珍，说来话实在太长了，你还好么？他们有没有虐待你？你这些日子来……秀珍，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穆秀珍一呆，道：“四风，你是怎么来的？你也落入了他们的手中？唉，我已试过不知多少方法了，可就是逃不出去！”

云四风还想说什么时，房门突然打开。

随着房门打开，两股极强烈的光芒，照了进来，刹那之间，云四风穆秀珍两人，什么也看不见；云四风拉着穆秀珍的手，将穆秀珍拉到了身边。

门口响起了姚雄的声音，道：“你会见的时间到了，云先生，为了避免有意外发生，你还是立即走出房间来，比较好些。”

在那一刹间，云四风想到，如果自己突然向前抛出炸弹，会有什么的结果！他也立即有了答案，抛出炸弹，当然可以炸伤很多人。

但是他和穆秀珍，却依然不会有机会逃出去的，因为姚雄的手下十分多，他绝不能在一刹间将所有的歹徒尽皆歼灭的。

云四风在强光的照射下，表现得十分镇定，他取出了那放着六枚小型炸弹的烟盒来，那烟盒看来是一只十分普通的硬纸烟盒。

然后，他打开烟盒，取出了一支烟，含在口中，他的动作十分自然，他含着烟后，又将烟取了下来，道：“不能延长一些时间么？”

“不能，云先生！”姚雄回答道。

云四风顺手将烟盒放在桌上，他转过头去，道：“秀珍，你别心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了，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穆秀珍看到了云四风的所有动作，在人家看来，几支香烟，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但是穆秀珍却全然知道那是什么？

自从在“兄弟姐妹号”上被掳以来，穆秀珍一直被囚禁在这里，这些日子来，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不知道。

她也不如道何以云四风会忽然来到的。

但是她却知道，有了那五枚小型炸弹之后，她可以再一次试着逃出去了，她已试过许多次，但是却都没有法子成功！

她住的那间房间，根本没有窗子，新鲜的空气，是通过一排管子输送进来的。她需要的食物，也通过另一根较粗的管子送进来。

那扇房门，自从她被囚以来，还是第一次打开，她早已经知道，那门上包着十分结实的铜皮，她根本无法橇开门来。

但是，那一切，只是过去的情形，有了五枚小型炸弹之后，情形就会改观了，所以，穆秀珍并不说什么，只是望着云四风。

云四风向外走去，他才走出了两步，门外突然又响起了姚雄的声音，道：“云先生，你忘了你那盒烟了，穆小姐是不吸烟的！”

云四风的心头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立时转过身，道：“是啊，我的记性太坏了，但一盒纸烟，姚先生何必那么紧张？”

姚雄笑了笑，道：“那是大买卖啊，云先生，我不得不小心些，和我进行买卖的对手，是如此之强，我能够不小心么？”

云四风并不立时转过身去，他只是拿出打火机来，“拍”地一声，点燃了他口上的那枝烟，深深地吸了儿口，然后才转过身。

虽然他心中十分希望将五枚小型炸弹留下给穆秀珍用，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却没有法子可想，他只得收回了那烟盒。

而当他在收回烟盒的时候，向穆秀珍眨了眨赐，穆秀珍立时道：“虽说找不抽烟，我从现在起，就学抽烟，给我试试！”

她一伸手，就从云四风的口中，将那支烟取了下来。

姚雄立时笑了起来，道：“穆小姐如果想吸烟的话，我可以大量供应，但是云先生的烟盒，却绝不能留下，云先生，你该走了。”

云四风转身向外走去。

当姚雄发出一阵好笑声之际，穆秀珍真怕他会连那支已点燃了的香烟，也会逼她放弃。

但是精细的姚雄，却也被瞒过了！

姚雄也想不到，那香烟的中间，藏着一枚小型炸弹！因为那支香烟已经点了的，而且姚雄还看到云四风吸过了两三口！

云四风一出去强光立时熄灭门也砰地关上。

穆秀珍连忙将香烟拉断，真危险，如果云四风迟一步出去，香烟已经快要烧到藏着炸弹的部分了，如果一烧到，炸弹当然会立时爆炸的。

穆秀珍弄熄了烟，将那枚小小的炸弹，拆了出来。

她可以有机会有五枚那样的小型炸弹的，结果，却因为姚雄的精明，她只得到了一枚。

有五枚和有一枚的分别，实在太大了！

她只有一枚小型炸弹，只能使用一次，她必需想出一个最好的使用方法，一定要一用下，就能够使她逃离这里的。

应该如何用呢！穆秀珍虽然是一个性急的人，但因为事情关系太重大了，她不能不仔细地考虑过之后，才作出决定来。

她已经想到，云四风来看她，一定是姚雄要藉自己而向云四风勒索，所以必需要逃出去，她只有这一枚炸弹可供利用。

如果她失败了，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穆秀珍来回踱着，苦苦思索着。她的确是难以决定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房间外面的环境怎样！

云四风一出了房门，强光一直跟着他，和上来的时候一样，云四风一个人进了升降机，当升降机降下的时候，他又被蒙上黑布。

然后然后他被带上车子，车子疾驶着，大约二十分钟，才停了下来。姚雄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道：“你已经看到秀珍了，我给你二十四小时去考虑，我的价钱是五千万，一点也不能少，十二小时之后，我会和你们通一次电话，如果那时，你们还役有决定，到最后五分钟，我还会和你通电话的，你明白了？”

云四风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姚难道：“请下车，我不再去见本兰花了，而且，她可能不在家中，她一定去找我那件吩咐人挂在树上的上衣去了。”

云四风拉下蒙眼布，打开车门。

他才下了车，姚雄便驾着车，疾转了一个弯，几乎在一秒钟之内，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云四风呆了半晌，才弄清自己是在郊外的公路上。

他看到前面一个加油站的灯光，他也知道那加油站，离本兰花的住所，只不过半里，他走去的话，十五分钟可以走到了。

云四风大步向前走去，然而，他不必走完那段路程，木兰花的车子，便在他的身边停下来。木兰花驾着车，在她的身边的是高翔。

木兰花一看到云四风，就苦笑了一下，道：“姚雄发觉了那示踪器？”

“我知道，”云四风回答着，“我已见到秀珍。”

“快上车来，将详细的情形，讲给我们听。”

云四风上了车，他将自己的一切遭遇，讲得十分详细，他还未曾讲完，便已回到了家中，安妮迎了出来，云四风继续讲着。

云四风讲到他终于留下了一枚炸弹给穆秀珍时，木兰花一点没有高兴的样子，反倒蹙着眉，道：“四风，你太冲动！”

云四风张着口，木兰花义道：“照你所说的情形看来，秀珍的门外，是一条走廊，秀珍只凭一枚炸弹，是不可能逃出来的。”

“她可以将门炸开！”安妮说。

“对的，她可以炸开门，但炸开门之后怎样呢？”木兰花问，“走廊中全是枪手，秀珍有什么机会可以逃得出来？那只增加她的危险！”

云四风涨红了脸，道：“我只是……想她有一些自卫的力量！”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现在只好希望秀珍不要使用那枚炸弹……但是，如果她竟然不用那炸弹的话，那她就不是秀珍了！”

高翔、云四风和安妮三人都苦笑着。

因为他们全知道，木兰花讲得对，如果穆秀珍有一枚炸弹在手，而她又被困着，她竟不用炸弹，她就不是穆秀珍了！

而正因为那样，所以才更增加他们的忧虑！

在囚室中，穆秀珍所考虑的，绝不是用不用那枚炸弹，她只是在考虑，如何使用，才能使自己逃出这一间囚室，回复自由！

穆秀珍吃亏在对自己所在地方，一切环境，根本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在一间房间之内，房间外面的情形如何，她一无所知。

她来到了和房门相对的墙前，用手指敲着墙，从发出的声音听来，墙是砖砌成的，她手中的小型炸弹，足可以将之炸出一个大洞来。

可是，场外是什么所在地？

如果墙外就是平地、那么她自然有足够的机会逃走，但如果她是在高楼之上，那么，即使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还不是自己开自己的玩笑。

所以穆秀珍犹豫着，她又抬头向上看去，天花板上有一盏半用不暗的电灯，屋角处是一排管子，新鲜的空气就从那里输送进来。

如果她将那枚小型的烈性炸弹，自那么管子中塞进去，那么可以肯定，一定会引起匪巢中的一场极其严重的大混乱。

但是那种混乱，对她的逃亡，却绝无帮助！

穆秀珍慢慢地低下头来，当她低下头来之际，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而就在那时，她的心中，突然一动，她的视线先停在那一排管子上。

然后，她又望向门口。在那一刹那间，她已有了冒险的决定！

木兰花在知道云四风将一枚小型烈性炸弹留给了穆秀珍之后，略为埋怨了云四风几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那还是她知道云四风自己的心情也十分不好，是以不忍心说得他太重之故，事实上，木兰花一听，就知道穆秀珍的处境更危险了！

没那枚炸弹，穆秀珍无法可施，而有了这枚炸弹之后，穆秀珍一定不肯静静地躺在囚室之中，而单凭一枚炸弹，就想逃出匪巢……当木兰花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明知事情没有可能，也只好将希望寄在穆秀珍不会使用炸弹这一点上了。

事实上，穆秀珍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再妥善，也是十分冒险的道理。

但是，穆秀珍就是穆秀珍，她想到就要做，还顾得什么危险？

穆秀珍小心地将那枚小型炸弹放在衣袋中，然后，她走进了浴室中，她将两条大毛巾撕成了条条，她花了不到一小时，在她的手中已有一条用折碎的毛巾搓成的绳子了，那条绳子大约有十二尺长，已足够她在计划中使用了。

她在绳上打了一个活扣，回到了房间中，将那活扣，向接近一天花板的输气管上套去。

她试三次，才将活扣套到了管子上。

然后，她拉紧绳子。

在那一刹间，她真怕那一排管子，承不起她的体重，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她的计划就要改变，而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了！

穆秀珍在绳子套住了那排管子之后，用力拉了一拉，那排管子并没有弯下来。”

以穆秀珍的身手而论，要拉着绳子爬上去，真是轻而易举的事。

穆秀珍爬了上去，那样，她便变得存身在天花板的一角了。

她一手拉住了绳子：一手将那枚小型烈性炸弹，自袋中取了出来。

在那一刹那之间，她心头上也不禁紧张得怦怦乱跳起来。

她再将自己时计划想了一遍，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办法更好的了，是以她用牙齿，咬去了炸弹上的引线，将炸弹向房门抛去。

十当那枚小型烈性炸弹落到了房门近前时，爆炸便发生了，那一下爆炸声是如此之响，爆炸的气浪是如此之强，令得穆秀珍在刹那间，几乎什么都不能想！

而就在那一下轰然巨响，火光浓烟，陡地发生，密布房内之际，穆秀珍看得很清楚，那扇房门，在爆炸中，整扇向外飞了出去。

惊人的喧哗声从走廊中传了过来。

立时有两名枪手，提着手提机枪，枪口喷着火舌，枪声惊心动魄，他们一面疯狂地向房间中扫射着，一面冲了进来。

如果他们只是在房间门上扫射，那么穆秀珍或者还无可奈何，可是他们两人却冲了进来，那正是穆秀珍计划中希望发生的情形！

那两个枪手以发射出来的子弹，在整个房间中呼啸着。可是他们却绝对想不到，穆秀珍躲在天花板的一角之上，根本射不中她！

他们疯狂地扫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才停了停。

而就在那一刹间，穆秀珍的身子，突然沿着绳子，滑了下来，当她滑到离地面还有五六尺之际，她双脚在墙上，用力地蹬！

那一蹬，令她的身子，虽然还挂在绳子上，但是却向上而荡了起来，那两个枪手觉出眼前一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了过来。

他们两人，连忙取枪向上，可是，却已经太迟了！

穆秀珍向上荡起来的势子十分之快，在不到十分二秒的时间内，已荡到了那两个枪手的面门上，她清楚地听到两人鼻梁骨的折断之声，那两人的身子，也立时向下倒去。

稗秀珍手一松，人已落了下来。

她一落下来，先向左边着地便滚，她才滚了两滚，已将那两名枪手手中的手提机枪，一起抢夺了过来！

穆秀珍被囚禁了那么久，连和敌人对抗的机会都没有，这时她有了机会，动作之快捷、灵敏、勇敢、简直就如同出押的猛虎一样？

穆秀珍一抢到手，那两个倒在地的枪手，才大声呼叫起来，可见穆秀珍的动作何等快疾，而走廊中，这时也响起密集的枪声。

穆秀珍伏在地上，她已看清门外是一条走廊，在门口刚有人影一闪之间，她便扳动了枪机，那两人立时便倒在门口。

穆秀珍一挺身，便向门外冲去。

可是，她才到了门口，自走廊两端，骤雨般飞了过来的子弹，却将她逼了回来，穆秀珍退回了房间中，用力在那两名枪手身上踢着。

她一面用力踢着，一面呼喝着道：“起来！起来！”

那两个枪手被才刚被穆秀珍照面门的那一脚，不但踢得鼻骨断折，几乎连眼珠也被踢得跌得了出来，满面是血，十分可怖。

穆秀珍用力踢了他们好几下他们才站起来。

穆秀珍用枪对准了他们，道：“将手放在头上，向外走去！”

那两个枪手不敢反抗，将手放在头上，向外走去，穆秀珍紧紧地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她是想利用两人的掩护冲出去！

当然，那是十分危险的，但如果怕危险而不去做，那就不是穆秀珍了，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穆秀珍的意料之外！

那两名枪手，才一跨出门，走廊两端，惊心动魄的枪声，立时又响了起来，那名枪手忙叫道：“别开枪！是我们！”

可是，他们只说了一句，便没有声音了。

枪声也立时静了下来，只见他们两人的身子在打着转，鲜血几乎从他们身子的每一处地方射出来，然后，他们倒了下去。

穆秀珍那时，就站在离房门不过一尺处！

如果她也跨出了房门……

穆秀珍望着那两个倒卧在血泊中的枪手，不禁自背梁之上，生出了一股寒意！从那样的情形看来，对方显然是下定决心，决不让她出走的了！

穆秀珍连忙又退回到房间中。

走廊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穆秀珍也不出声，足足过了五分钟之久，穆秀珍才拉起了一张椅子，手臂一挥，“呼”地一声，将椅子向外抛去。

那张椅子，才一飞出房门，还未曾撞到对面的墙上，令人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有利器在挫刮着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那张椅子立时成了碎片，散发在地上！

穆秀珍吸了一口气，在那样的情形下，她真正是进退维谷了。

因为她虽然炸开了房门，但是她却无法冲得出房门去！

大批枪手把守着房门外的走廊，任何从房门出现的物事，都成为他们射击的目标，穆秀珍如果向外冲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她还有多几枚那样的烈性小型炸弹，那就不同了，她可以先抛出炸弹，然后才藉着爆炸之际，向外硬冲出去。

虽然那样，她也未必逃得了，但是她总有逃走的机会。

可是现在，她却连机会都没有！穆秀珍的手心冒着汗她实是不知该如何才好。

而就在那时，姚雄的声者，响了起来。

姚雄的声音，是在房门左首的走廓外响起的，他发出了两下，可以听得出是抑逼着愤怒的冷笑。道：“穆秀珍小姐，你的丈夫害了你了！”

穆秀珍怒喝道：“放屁！”

姚雄仍然笑着，道：“你自己也知道，你决不会有机会冲出来的，你只好在房间个僵守着，本来，我们的条件谈妥之后，你就可以离去，现在，你却是自己在替自己找麻烦！”

穆秀珍也冷笑着，道：“我看你自己感到有麻烦了！”

姚雄继续道：“你夺到了两柄枪，将那两柄枪抛出来。我们不会伤害你，因为我已开出了条件，如果你固执的话——”穆秀珍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又有什么办法？”

姚雄好一会没有出声。

的确，姚雄也没有辨法，穆秀珍不能走出房门一步，因为走廊都是在匪徒的控制之中，但是姚雄的匪徒，却也绝不能来到房门口！

因为穆秀珍手中有着两柄枪，而且，有着足够的子弹，有什么人敢在房门口出现的话，那也定然逃不出穆秀珍的射击！

过了好久，姚雄才又冷笑了两声，道：“穆小姐，如果你喜欢保留那两柄枪，那也只好由你喜欢，希望你不要蠢到会冲出来！”

穆秀珍重重地顿着足，她的计划本来是很好的，而她也只能计划到有人冲进来，她夺去对方的枪为止，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而以后的情形，她是无法估计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在囚禁她的房间之外，是一条走廊，而走廊中又密布着对方的枪手！

而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除了僵持着，也无法可想了！

木兰花的家中，难堪的沉寂，木兰花像是在听着唱片，其实地完全心不在焉，过了好久，云四风才道：“姚雄在一到匪巢时，就将他上衣，交给了他的爪牙，看来他是早已知道有无线电示踪仪在他身上的了，唉，他可以说是最难对付的歹徒了。”

高翔道：“你说得是，我们根据接收仪指示的方向，到了荒郊，发现他的西装上衣，挂在一株树上，我们就知道又失败了！”

他们两人交谈着，当他们讲话的时候，木兰花像是全然没有用心听，可是高翔的活才一讲完，她却突然抬起头来。

当她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间，她的眼中，射出一种异常的光彩来，只有当木兰花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了重大的发现时，她眼中才会有那样光彩的。

高翔和云四风而人，立时注意到了她眼神那种异乎寻常的神采，他们一起向木兰花望来，木兰花道：“四风，你再说一遍！”

云四风一呆，道：“说什么？”

木兰花道：“姚雄是在什么地方将上衣脱下来交给他手下的经过情形怎样，你详细告诉我，一点也不要遗漏，你得尽力记忆当时的情形！”

云四风不必尽力记忆，当时的情形，他也是清楚得。刚才他在向木兰花叙述他的经历时，并没有提起那一点来，那是因为这是木兰花的一次失败，而且木兰花也已知道自己失败了，那么云四风何必再提，所以他就略述了没有说。

但这时木兰花突然问了起来，云四风虽然还不知道木兰花为什么要问，但是从木兰花的砷情上，也可以看出一定是关系重大的了。

云四风忙道：“那时，车子经过了一段十分不平的路程之后，停了下来，我的眼上，还蒙着黑布，那时一定已在匪巢之中，有匪徒走了过来，因为，我听得姚雄说：“快带着我的上衣驶离开去，将我的衣服挂在树上，越远越好！”

木兰花“嗯”地一声，道：“然后呢？”

“然后有人答应着，姚雄又向我说什么，交易要双方全有诚意才好，接着，他就叫我拉开了黑布，而强光电向我照射了过来！”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她眼中现出的光芒更甚。

高翔忙道：“兰花，你想到了什么？”

木兰花并不回答，只是叫道：“安妮，安妮，她叫了两声，安妮已出现在楼梯中，她的眼睛十分红，显然她是一个人躲在房间中哭泣，木兰花招手道：“安妮，你下来！”

安妮的拐杖，在楼梯上发出拍拍的声响，她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木兰花握住了她的手，道：“安妮，当四风和姚雄离去的时候，我叫你去注视那接收仪，你是全神贯注的，是不是！”

安妮点头道：“当然，和秀珍姐有关的事，我一定专心的。”

木兰花的话说得十分缓慢，她道：“安妮，你听着，你能够记得起莹光屏上出现亮点的一切情形么？你一定要完全记得。”

安妮闭上了眼睛，约莫五秒钟。然后，她睁开眼睛来，道：“我全记得。”

木兰花立时抱起了安妮，飞快地向楼上走去，高翔和云四风两人，互望了一眼，也连忙跟在木兰花的后面。

他们一起到了书房中，木兰花将安妮放了下来，她推开了墙上的一幅画，现出了一幅莹光屏来用下莹光屏上，全是小格子。

木兰花指着其中的一格，道：“安妮，示纵仪最后发出来的信号，是在这里静止的，对不对？”

“对！”安妮咬着指甲。

“在这里之前，莹光屏上的亮点。曾在另一个地方停留过很短暂的时间，大约有两三秒钟，那是在什么地方，你记得不？”木兰花问着，充满了希望。

这时，云四风和高翔两人，也知道木兰花想到的是什么了。

那示踪仪发出的无线电波，在接受仪的莹光屏上，形成一个发亮的小圆点。

带着示踪仪的物体移动，那小圆点也移动，是以可以计算出示纵仪的所在点，云四风说姚雄在抵达了匪巢之后将衣服脱下来交给他的手下的那一刹间，接收仪莹光屏上的亮点，是应该静止不动的如果实妮记得那地方，那么这就是匪巢！

是以，不但木兰花望着安妮时，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连高翔和云四风两人，大部现出十分紧张的神色来。

安妮仍然咬着指甲，像是在她看来，那一点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事一样，她伸手一指，道：“我记得，是在这里。”

“你没有记错？”三个人一起问。

“没有，绝对没有！”安妮的回答十分肯定。

木兰花忙摊开全市的地图来，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他们四个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在地图上，他们已捕捉到了敌人的一个极其细微的疏忽。

那疏忽确然细微而不足道，但是却有可能是敌人全面失败的先声！木兰花的手指，突然停止，抬起头来：“应该在这里！”

高翔点头道：“是的，四风记得姚雄没有停过车，从这里去，一直是在效区的公路上行驶，自然没有碰到路灯的机会。”

木兰花道：“快和当地的警署联络，我们立即赶去，叫他们准备一切力量，但在我们未到之前，不能有任何的行动！”

高翔立即拿起了电话，木兰花将应用的东西，带在身上，她握着安妮的手，道：“秀珍如果能获救，安妮，全靠你的精细观察力和记忆力了。”

安妮的神情十分激动，道：“我记得是在那里，在那里停了极短的时间，立即又开始移动了，兰花姐，让我也去，好么？”

那时，高翔已放下了电话，道：“我们可以出发了，那地方接近第一和第二郊区警署，可以动员的力量，有四个中队的警员。”

“我们走。”木兰花挥着手。

他们一起下了楼，安妮一个人留在书房中，她注视着接受仪的莹光屏，喃喃地道：“是在那里，我不会记错的，是在那里。”

二十分钟之后，木兰花，高翔和云四风三人，进入郊区第一警署。

第一警署和第二警署的负责警官，全已在等着他们了。

他们一起来到会议室中，会议桌上，摊着两张十分大的地图，高翔和木兰花一起看着地图，他们指着一处地方问：“那是什人所在？”

“那是一所废弃的啤酒厂，停止生产已很久了！”第一警署的负责警官回答着。

高翔深深地吸一口气，虽然他们还在警署之中：但是高翎可以知道，他们这一次，是真正找到了姚雄的大本营了！

他沉声吩咐道：“吩咐所有兄弟前去包围那废厂，要步行前去，不能让厂中的匪徒发觉，有一帮悍匪，盘踞在那厂中！”

第二警署的负责警官吃惊道：“原来那一双男女的报铃是真的，一小时前，有一对男女来报告，说他们的车子过废厂时，听到了枪声！”

“你竟然没有派人去察看一下？”高翔立时向那警官责问。、警官涨红着脸，道：“那废厂是早已……早已空了的……”

高翔也没有再间下去，他只尾继续命令着，道：“每一个人都配备武器，冲锋队要穿上避弹衣和戴钢盔，给我们三人准备武器。”

训练有素的警方人员，在行动之际，那种快捷圆熟，绝不是普通人能想像的，三分钟之后，警员己整齐地排列着，小步跑了出去。

在五分钟之后，木兰花、云四风和高翔三人，也离开警署，他们在郊区的公路上急速地走着，不一会，便转进了小路。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已可以看到那建筑物了！

在黑暗中看来，那啤酒厂的厂房，像是蹲在黑暗之中的一个硕大无比的怪兽一样，而那根烟囱。就像是怪兽的独角，所有的警员在这时，都匍伏前进，在接近围墙时，野草足有半个人高。

整个厂房内一片漆黑，看来实在不像是有人在里面盘踞着。

警员一齐到了墙下，木兰花，高翔和云四风，以及五六名警官，已经奋勇地爬上了围墙，翻进了围墙之内。

也就在那时，在厂房的楼上，突然传出了一阵枪声！

枪声持续着，那是因为穆秀珍在房间之中，将一件又一件的东西，抛出门口去，她每抛出一样东西，枪声便响了起来。

而随着那枪声，抛出的东西，也都被射得粉碎。木兰花一听到枪声，手臂突然向上一举，高翔也立时叫道：“看灯！”

已攀上了墙头的警员，陡地按下掣，刹那之间，至少有二十盏被搬上墙头的探射灯，一起亮了起来，灯光集中在有枪声传出来之处。

而数百名警员，也一起呐喊了起来，数十名警员已从正门冲了进去，一迸大之后，立时找到有利的地形，躲了起来！

数百人的齐声呐喊，是如此惊天动地，因此虽然在枪声之中移秀珍还是听到了，她立时发出了一下欢愉之极的呼啸声。

而在走廊之中，则立时乱了起来。

穆秀珍珍得到姚雄在怪叫着，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高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澈云雷，高翔叫道：“你们被包围了，快弃枪投降！”随着高翔的话，便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穆秀珍闪到了门口，她慢慢探头出左，她看到走廊两端，至少有二三十个匪徒，但是那些匪徒，却只顾四下乱窜，穆秀珍扫出了一排子弹，立时有几名匪徒，倒地不起，穆秀珍又缩回了屋中。四面八方的枪声更接近了，突然之间，呐喊声冲进了建筑物！

那是云四风和两位警官，率领几十名警员，一起冲了进来，枪声零落地响着，代替了枪声的，是一阵呛喝的声音。

穆秀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这时，反倒坐了下来。

直到云四风和许多警员，在她的房间前出现，她才一跃而起，投进了云四风的怀中！

云四风紧紧地拥着她，警官带领着警员，逐间房间在搜索着，每一间房间中，都有隐藏的匪徒被揪出来，匪徒全被押到空地之上。

这里真是姚雄的大本营，因为顽抗而被击毙的匪徒有二三十人之多，但是被活促的匪徒，却还有七八十人，当穆秀珍一出现。高翔和木兰花立时向她奔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警官带着金妃，来到广场中。

穆秀珍望着金妃，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云四风指眷金妃，道：“你曾问我，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有我们的信息，都是因为她，姚雄叫她假冒着你，我们以为已将你救出来了！”

穆秀珍一叉腰，瞪着一双大限道：“哼，你好艳福啊！”

云四风有些手足无措，木兰花忙道：“秀珍，别再夹缠，四风是世界上是最好的丈夭，我们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快向他道歉！”

穆秀珍扁了扁嘴，道：“四风，你不会要我道歉的，是不是？”

“不会！不会！”云四风连忙回答着。

在一旁的警员们，看到了那样情形，都笑了起来。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互望了一眼，也不禁发笑，但他们笑的是，那才是真正的穆秀珍，假冒的金妃只知道哭泣，而刚强的穆秀珍是不哭的！

搜索还在进行，因为匪首姚雄还未曾发现。

他们全在广场上等着，突然间，建筑物中，又有一下枪声，传了出来，在枪声早已沉寂之际，那一下枪声，更加清脆玲珑。

木兰花立时道：“姚雄自杀了！”

那几个警官脸上的神情立时变了，变得钦佩之极！

在云四风新居的客厅中，天已亮了，晨曦已照进了客厅中，一夜未睡的那几个人，却仍是一点倦意也没有。

云四风对穆秀珍讲述着一切经过。

安妮也早由高翔接了来，她一直靠在穆秀珍的身边。

在云四风叙述之际，高翔和木兰花则不断补充着他们当时对云四风的看法，穆秀珍听得津津有味，不住道：“真可惜！真可惜！”

安妮忍不住问道：“秀珍姐，你说可惜了什么啊！”

“真可惜，”穆秀珍又说了一次“那时被困在匪巢之中，未能参加那样惊心动魄的事，唉，真是可惜到了极点！”

安妮笑了起来，道：“秀珍姐，如果不是你一直被囚禁着，又怎会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的事？”

穆秀珍笑着，道：“小鬼头，偏是你多事！”

木兰花站立了起来，道：“好了，我们该告辞了！”

高翔道：“是的，我得好好休息。”

云四风向穆秀珍一笑，穆秀珍道：“你可别想休息，你得好好向我一件一件说，你和那个金妃在一起那么多天，有什么不规行动！”

“冤枉啊！”云四风叫了起来。

木兰花，高翔和安妮三人，哈哈大笑，一起走了出去，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却又立即手拉着手，一起送了出来。

朝阳照在草地上，草地格外显得绿的可爱，使得安妮忍不住在草地上打了两个滚，恶梦过去了，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好！

一全书完一

连环毒计

一黑夜，几乎一点亮光也没有。

这是本市新开的一条公路，这条公路是通向一个很大的蓄水湖的，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人经过，晚上经过的人更少，是以也没有装路灯。

这样静僻的一条路，对情侣来说，倒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但是那天的天气，十分恶劣，浓雾加上黑暗，车子是很容易出毛病的，所以连情侣也为之裹足不前了。

但是公路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车子，一辆汽车，正以高速和前驶着，那辆汽车，甚至在转弯的时候，也绝不减慢速度，可以看出它的驾驶者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司机，这辆车子，正是驶向蓄水湖去的，驾车的是高翔。

这条公路是山腰中开出来的，是以也十分难以驾驶，只不过在高翔超绝的驾驶术操纵之下，车子贴地飞驰着，一点也没有发出急转弯时的那种怪声来。

车子在经过一座桥梁时，高翔看了看手表。

这时，正是凌晨二时。

本来，在这种荒郊，凌晨二时是十分寂静的，但是车子停在桥梁上，却可以听到震耳欲聋的水声，蓄水湖的水，经过一个泄洪道，涌了出来，水如万马奔腾一样，通过一道堤坝，向下滚滚流去，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出那奔腾翻跃的水花。

那座桥梁，就是横跨泄洪道的，约莫有二十码长，过了桥梁，便是蓄水湖管理站工作人员的宿舍，和附设的水力发电厂职工的宿舍了。

这时，这许多房屋，绝大多数都在黑暗之中，只有一幢屋子，灯光通明，在雾中看来，灯光的旁边，似乎增加了许多朦胧的圆圈，看来十分美丽。

但是高翔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他只是望着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瀑布，这许多水，流了下去之后，又通过无数泄水道，使得这些水，成为本市居民的食水。这个蓄水湖的水，供应着本市居民的用水百分之七十以上！如果这里的水发生了问题，那实是不堪设想的。

但是，这里的水，如今的确是发生问题了。

他就是为了这个，而在凌晨二时驾车前来的。

他在桥梁之上，并没有停留了多久，便又继续向前驶去，不一会，他的车子便在发电站的门前经过，发电站的门门，是有警方人员在警卫的，高翔的车子一到，便有一个警官迎了上来：“高主任，你来了么？蓄水湖的主管，正在等你。”

“徐警官，”高翔打开了车门，让那警官上来，“我们一齐去，对这件事情，你究竟已知道了多少，可以先讲给我听么？”

徐警官苦笑了一下，道：“我也只知道，主管接到了一封信，说是要在蓄水湖中下毒，除非他能够得到一大笔金钱。”

“这简直是笑话！”高翔立即回答，“这个蓄水湖中的储水量，达到一百亿加仑，放毒的人要准备多少毒药，才可以达到目的？”

“是啊，本来这种威胁是不会有人接受的，可是……可是……那封恐吓信却同时附了一小包药末来，说那是最新研究成功的一种毒药！”

高翔耸了耸肩，在水务局蓄水湖工程管理处的办公室前，将车子停了下来，和徐警官一齐走了进去，主管丁工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丁工程师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已经半秃顶的中年人，他的脸色十分慌张。

见到高翔就松了一口气，道：“高主任，你看看事情怎么办？”

“是什么事情，我还不明白呢！”高翔轻松地回答着。

因为他根本来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要在一个容量达到一百亿加仑的蓄水湖中下毒，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就算是最毒的毒药，只怕也要数吨汁，才能够使那么多的水同时变得有毒，而实际上，毒药的价钱，绝不便宜，如果有人可以买得起一吨毒的话，他也下会用那样的笨法子来威胁索款项。

而今晚，如果不是正好碰上是高翔值夜的话，他也根本不会前来的，这时候，他口中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已然在说丁程师大惊小怪了。

丁工程师的神色，仍然十分紧张，道：“那封信！那封信是击破了我的窗口，直落到我的床上，将我惊醒过来的，高主任，你来看！”

他一面说，一面将高翔引到了他的办公室中。

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鹅卵石，和一张上面写着字的纸张，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胶盒，丁工程师指着那石块，道：“这石头就是包信来的，它……它几乎落在我的头上！”在讲到“几乎落在我的头上”之际，他又禁个住脸上变起色来！

高翔只是笑了笑，他拿起了那张纸来，纸上的字迹，相当工整，可以看得出，写这封信的人，受过一定水准的教育。

信的内文如下：“寄上本人新发明的毒药G-G7，这是世界上毒性最强的毒药，它每一万分之一克，溶解于一万加仑水中，便可以使饮用含有这种毒药的水的人致命，亦即本人若投下一百克G-G7蓄水湖中，则一百亿加仑食水，皆成不能饮用之毒水，或者有人不信G-G7的功能，兹附上万分之一克，请溶于一万加仑水，以试验其毒性。本人希望水务局方面，能以相当代价，收买本人已制造成功之一百克G-G7及其制造秘方，若水务局方面所出价钱合乎本人理想时，本人以后绝不再念及此类毒药之制造，本人之理想收买价目，乃是美金二十万元，请考虑后于报上登载收购G-G7之广告，本人当再与之接洽。”

高翔耐着性子，将信看完他已忍不住骂了起来，道：“他妈的，咬文嚼文，什么玩意儿，这就能够吓倒人了么？”

他拿起了那透明胶盒来，在那透明的胶盒之中，还有着一个蚕茧形的透明胶囊，高翔又取出了那胶囊来，在胶囊中，几乎看不到什么，要十分用心去看，才可以看到有一粒十分微小的结晶粒，照那封信上所说，他附来的“G-G7”只有万分之一克，那数量之少，实在是可想而知的了。那微小的结晶粒，在灯光的照映之下发出绿色的小光来。

高翔将胶囊在手中抛了抛，笑道：“徐警官，世界上用蓄水湖供应食水的城市有多少？”

“这！我倒不知道，但为数一定不会少的。”

“当然不少，这倒是一条发财的捷径哩，他要求的价格并不高，只不过二十万美金，可是他一个一个城市去勒索，那就十分可观了！”高翔打开了胶囊，想用小手指将那粒发着绿色的结晶粒取了出来，但是胶囊太小了，他做不到这一点。

一看到高翔要用手指去勾那绿色的结晶粒，丁工程师的面色，又不由自主地发白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异常尖锐，道：“别碰它！”

“为什么？”高翔明知故问。

“照这封信上说，这万分之一克的毒药，至少可毒死一万人了，高主任，你还是不要碰它的！”丁工程师一本正经他说着。

“你相信么？你相信这么一点东西，可以毒死一万人？”

“这个……”丁工程师不禁犹橡了起来。

“不必这个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东西，根本连一个人都毒不死，你不信，我将它溶在一杯水中，让我喝下去，你看我可死得了！”

“不，不，”丁工程师双手连摇，说：“别开玩笑！”

“当然不是开玩笑，写这封信的人，神经一定很不正常，他竟以为警方会相信这种恫吓这实在是太可笑了。看我的！”

高翔自愿倒了大半杯水，将那胶囊抛下去。

可是，他才将胶囊抛进了杯子之中，他便呆住了！

不但是他呆住了，连徐警官也不禁发出了“啊”地一声，丁工程师的面色，也更苍白了！

那一杯水，几乎在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变成了极浓的绿色，而且，水质似乎也浓稠了许多，一杯白开水，突然变成了一杯浓稠的绿色浆汁！

这就不能使人觉得吃惊了，高翔刚才还夸下海门，说是要将那毒药一口吞下去的，可是这时候，他也不禁犹豫起来了。

高翔觉得不好意思，他呆了一呆，才道：“嘿，看下出到还有些鬼门道，我看，绿颜色的东西，也不一定是有毒的。”

“高主任，你千万不能喝！”徐警官连忙道。

“好的，我不去冒这个险，”高翔立即转风使帆，“可是，这一怀东西，放在一万加仑水中，如果说还能毒死人，我就不信了。”

“高主任，我们可以试一试的。”丁工程师提议，“我们的滤水池，容水量是一万加仑，将这杯水倒进一个滤水池中，不就可以知道了？”

“嗯，”望着这杯浓绿色浆汁，高翔的信心，也不禁为之动摇了起来，是以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不妨去试一试。”

徐警官拿起了那一杯东两，小心翼翼地向外走了出去，他唯恐走得快了些，溅出了一两滴来，便造减无穷的后患。

从他的这种神态看来，他显然是以为那杯东内是极毒的了。

但高翔的心中却始终存着疑问，只不过他刚才险些出丑，这时却也不敢说什么了。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大楼，走出了几十码，便来到了滤水池的旁边。滤水池共有八十一个，是正方形的，排列在地上。

每一个滤水池的容水量是一完加仑，水经过过滤之后，才输送到食水管中去供应市民需要的。他们到了一个滤水池边上，徐警官将整个杯子，都抛进了池中。

杯于中的绿色液汁，化了开来，不到一分钟，便已全部溶在水中。而这个蓄水池中的水，这时除了看来稍为多一些绿色的闪光之外，看来和别的池子中的水，根本没有分别。

高翔道：“这池水便是能毒死人的么？”

徐警官和丁工程师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的心中，也不十分相信，高翔来回踱了几步，道：“徐警官，你带一头警犬来试试。”

“是！”徐警官连忙答应，快步跑了开去。

在徐警官离开之后，高翔好几次想将这水池中的水喝上几口，证明水是没有毒的，但是他却鼓不起这个勇气来。

那并不是高翔胆小，而是他想到：万一这时，水真是有毒的话，那么，岂不是白白成了牺牲品？当然还是先用狗来试一试的好。

十分钟后，徐警官牵着一条十分强壮的警犬，来到了滤水池的边上，他喝令那头警犬，跳到水池上面，令警犬去饮池中的水。

这时，他们三人的心中，都十分紧张，他们看着那警犬喝了好几口水，像是水池中的水，味道十分好一样，还在砸着舌头。

徐警官又令那警犬喝更多的水，直到那警犬再也喝不下为止，估计它喝的水，至少有一加仑左右了，那警犬才又跳了上来。

警犬跳了上来之后，摇了摇尾巴，吠叫着，显得非常活泼，高翔，徐警官和丁工程师三个人，都在等着那警犬毒发身亡。

可是，那警犬却一直没有毒发身亡的样子，而是在三个人的身边，跑来跑去，十分活泼，三人等了足足十分钟，仍是没有什么变化。

高翔拍了拍手，道：“没有事情了，这封信是一个狂入写来的。徐警官，你在丁工程师舍外，加派两个警员守卫，以防这个狂人再来向丁工程师捣乱。”

“是！”徐警官答应着。

高翔已转身，向办公室大楼走去，走到了办公大楼的门口，他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徐警官和丁工程师和他挥手致别。

高翔在驾车离去的时候，心中还在想，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那是一点也不错的，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样无聊，竟然累得自己半夜三更，到这种地方来！

高翔的心中，多少有点气愤，他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完全不再成为问题了。可是，他就在这时，他却听得一阵摩托车的声音，在后面传了过来。

一听得那摩托车发出的声音，高翔便可能断定那车子是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来的，在这条公路上，做这些的黑夜飞车，不但对这个驾车人本身来说，这样的行动和自杀差不了多少，前且，还可以因为他的危险驾驶，而使别人受到损害。

高翔决定教训那个飞车者一顿，他将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眼看着摩托车的灯光，越来越近，车速依然不减，高翔正在寻思用什么法子，可以令得这辆车子停下来时，车子却突然在高翔的车子之旁停下，车上的人，也连忙跳下来。

高翔定睛看去，他也不禁一呆。

驶着摩托车来的，不是别人，却是徐警官！

徐警官一看到高翔，便喘着气，道：“高主任，高主任，那条警犬死了！”

高翔突然一呆。

警犬死了，那当然是中毒死的。

这条警犬如此之强，可以毒得死它，当然也能毒死一个人，这样看来，那封信上所说的是实在的了，那微小的结晶粒，正是极毒的毒药！

高翔立即将徐警官拉进了车子，他在狭窄的路上，以极迅速的方法，将车子掉了头，又向蓄水湖管理处疾驰了回去。

等到高翔和徐警官又到了丁工程帅的办公室之时，只看到了丁工程师在办公桌前，手在不住地发抖，他的面色，难看得无以复加。

而那条强壮肥大的警犬的确已经死了。

狗尸就在办公室的地上，高翔了走进了办公室，也不及向丁工程师打招呼，便立即俯下身来，去察看那头已死了的警犬。

那头警犬的皮肤，呈现一种十分青紫的颜色，略有法医经验的人，是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条警犬的死因，是中了剧毒！

高翔抬起头来，丁工程师苦笑着，道：“这……这是真的，高主任，那么一点点毒药……竟使一万加仑的水，都变得有毒了！”

高翔点头道：“是的，但是你不必惊惶。”

“我看，还是答应了那人的要求吧！”丁工程师苦笑着，“要不然，一百亿加仑的食水，全都变得有毒的话，本市的市民——”他讲到这里，又苦笑了几下。

“你放心，警方会有办法对付的，”高翔转头去，道：“徐警官，你派四名警员去看守那滤水池，不准任何人走近它，同时，替我准备一瓶有毒的水样，我要去化验一下，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毒！”

当高翔在这样讲的时候，他的背脊上，不由自主地冒着冷汗！

因为，那足可以毒死一万人的毒药，几乎全进了他一人的肚中！

一小时之后，高翔在他的办公室中，得到了化验送来的报告。

在未曾接到报告之前，他已经发下了一个命令，是保卫蓄水湖的。

他的命令，派出三百名现役警员，和三百名后备警员，在蓄水湖的附近，日夜不停地巡逻；当然，只凭六百人的巡逻是不够的。

所以，高翔又命令警方的工程组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在蓄水湖的四周，架设铁丝网，不给人接近。

高翔之所以采取这些措施，当然是不给那个准备前来放毒的人以机会。虽然，二十万美金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如果答应了那人的要求，这就无疑是向邪恶屈服，这是任何一个优秀的警务人员都不愿意做的事情，高翔根本未曾考虑到这一点。

高翔曾经拿起电话来，想将这件事情告诉木兰花。

可是，当他拨了两个号码之后，他便将电话放了下来。一则，那时是接近凌晨三时的深夜，和人通电话，当然是十分不适宜的。

二则，高翔始终认为在严密的防范之下，那人放毒的企图是不会得逞的，是以他也不想去惊动木兰花了。

等到报告书送来了之后，高翔看了报告书，他的双眉，紧紧地蹙在一起，连同死犬的尸体解剖一齐来看，这种毒液在进人生物的身体之后，由胃壁渗透至血管中。而它一和血液相遇，便使血液中的血小板凝聚在一起，结成极大的阻碍物，使血液不能通过微血管，引起严重的血栓塞而死亡！

至于那种毒药，究竟是什么东西，化验室却没有结论，因为在高翔带回来的那一瓶水中，化验室的人员，只找到数量极少的异样物质，在电子显微镜下，呈残缺的三角形结晶。

推测这种结晶物就是致命的毒药，然而，这种毒药究竟是什么东西，化验室的人，却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以前从来未曾出现过的毒药！

高翔的心中，开始感到事情不那么简单了。

他知道，那封信中称这种毒药为G-G7。并且说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毒药，这实在不是虚言恫吓的话，他感到十分混乱，当他抓注了一枝笔，在纸上下意识地划着的时候，在不知不觉间，他竟草拟成了一则广告！高翔发觉了这一点，苦笑了一下，将纸团起，准备抛去。

可是，他将纸抛掉了之后，却又将之拣了起来，摊了开来，改动了几个字，将一名助手召了进来，道：“去报馆刊登这段广告，明天一定要见报，并且，要刊在最显眼的地方！”

二 第二天，仍然是个浓阴天。

从清早起，天色便是一片灰黑色，后来，索性渐浙沥沥地下起雨来，穆秀珍一面在烤面包上搽着牛油，一面无精打采地望着外面。

“唉，这样的天气，又只好在家中闷一天了，”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老天也真是，不知受了什么委屈，三天两头地下雨！”

坑在她对面的木兰花笑道：“在家中，也未必一定闷，一样可以找些事情来消遣的，而且，同样地可以得到极高的乐趣。”

穆秀珍连回嘴的精神也没有，她只是翻了翻眼，扁了扁嘴，表示不同意木兰花的说法，木兰花将她正在看的报纸，递了过来道：“你看看这个。”

穆秀珍懒洋洋地向木兰花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是一段广告，广告很简单：“愿意收购G-G7，请在上午十十至六角公园喷泉旁洽。”

穆秀珍翻了翻眼睛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要你动动脑筋，你想，‘G-G7’代表什么，”木兰花将银匙在咖啡中慢慢地转动着，显然她也思索着。

“兰花姐，若是叫我什么是劳什子G-G7而来过上一天的话，那我更要闷死了！”穆秀珍仍是不感兴趣，喳，忽然之间，她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动，道：“兰花姐，我有主意了，我到六角公园的喷泉水池旁去看看？”

“看什么？”

“什么G-G7啊。”

“带着‘G-G7’的人，在额角上写着字么，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样人？而你的样子，却是谁都一看就可以认出来的。”

“我可以化装去的。”

“我却宁愿在家中，根据推理的原则，来思索一下，这种东西是什么，和这个广告是什么性质这件事是和我们无关的，我们去插手作甚？”

“兰花姐！”穆秀珍拖长了声音，“是你引起人家的好奇心的，可是你却又不让人家去揭开谜底，这不是故意为难么？”

木兰花心软了，道：“好，可是你得记住我的话，你去只管去，然而不可以乱来，只能在一旁观看，你最好带一个望远镜去，在远处观察。”

“我有数了，”穆秀珍了看手表，已是八时二十分，她连早点也不吃了，“登登登”地上了楼。二十分钟之后，她变成了一个女学生，拿着一叠书，奔了下来。

上午的公园中出现女学生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当然是不会使人起疑的，而穆秀珍也经过了化装，使她和原来的面目的不同。

她冲过了客厅，在门口向木兰花招了招手，道：“拜拜！”接着，她就冲出了花园，奔到了巴士站，去等候巴士了。

木兰花则坐了下来，取过了那张报纸，又去看那则广告，她已经发现那广告是临时抽去了文字加进去的，可见一定十分紧迫，然而G-G7，又是什么呢？如果那是两个不法集团的联络方法，那又不致于这样地明目张胆，因为六角公园是人人可以去的地方，而且警方也会因为好奇而前去观察一番的。

一想到警方，木兰花立时笑了起来，毫无疑问，这则广告，一定是警方刊登的了，至于那是什么事情，木兰花却仍然不知道。

但是，木兰花却也不再去伤脑筋了，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是一件重要的事，高翔一定会来告诉她的，而高翔并没有来说什么，可见得那不是一件大事了。

木兰花于是放开了报纸，继续用她的早餐。

而穆秀珍则急冲冲地，在九时五十五分，赶到了六角花园。六角公园的附近有不少学校，是以公园中学生十分多。

到了公园之后，穆秀珍的脚步，放慢了下来，她向喷池池走去，那个喷水池是用五色缤纷的石子，砌成六角形的，一共有六股交叉的喷泉，高达十二尺。

这时，有不少人坐在池边，穆秀珍绕着池边走了一遍，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的中年人身上。那中年人穿着一套笔挺的麻质白西装，手中还拿着一根手杖，站在喷池旁，不时走动几步，显而易见，他是在等待着什么。

穆秀珍在那中年人的身前，来回走过了三次，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中年人十分可疑，但是，她却未曾发现别的可疑的人。

照那则广告看来，在这里，应该是双方见面的，那么，这个中年人是代表哪一方面的呢，穆秀珍一面想，二一面又慢慢地踱了开去。

时间一点一点在过去，那中年人仍等在喷水边，而且，也没有第二个可疑人物出现，穆秀珍实在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她心一急起上来，什么都忘记了，也不顾得她来的时候，木兰花曾经告诫过她，不可多管闲事的话了，她竟逼自向那中年人走了过去。

那中年人显然也在注意她了，等到她来到了面前，那中年人挺了挺身子，穆秀珍低声道：“G-G7，是不是？”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像是想不到自己等待的人居然会是一个女学生，但他也立时点了点头，道：“是的，G-G7。”

穆秀珍倒呆住了，她想不出再有什么话来说，只得问道：“那么，你是——”“你不必理会我是什么人，”那中年人立时沉声道：“我可以命权处理一切，如今，问题是在于我们怎样能信你确有诚意？”

穆秀珍呆了一呆，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对方的话，她自然也感到难以搭腔，她只得顺口道：“当然我们是有诚意的。”

“那么，价格倒是公平的。”

“是啊，公平的！”

穆秀珍一面敷衍着，一面心中在暗骂：“见鬼，什么公平不公平，这家伙看来十分滑头，要在他的口中，套出话来，可不容易！”

那中年人又道：“你不是写那封信的人？”

穆秀珍道：“什么信？噢，我，我不是。”

中年人扬了扬眉，道：“那么，这封信的内容，你是应该知道的了？

”

穆秀珍这时，倒有点后悔贸然前来了，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信的内容！

她只得期期艾艾地道：“我……知道，不，我……不知道。”

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去，心中已在想，还不如打退堂鼓的好，若是再和对方胡缠下去，只怕越来越要出洋相了！

她这里才刚一退步，那中年人便大声喝道：“站住！”

穆秀珍果然立即站住了。

本来，穆秀珍绝不是那样听话的人，人家叫她站住，她就肯站住了，可是，她在那两个字中，却听出了那是高翔的声音！穆秀珍陡地转过了身来，叫道：“见鬼么，你是——”她的话还未曾讲完，那中年人也已“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道：“秀珍，原来是你，你在闹什么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呸！”穆秀珍没好气地回答，“你自己在装神弄鬼，如何还来说我，报纸上的那段怪广告，可是你登的么？是不是？”

“是啊，那么这G-G7是你发明的？”

“什么叫作G-G？”穆秀珍反问。

高翔顿足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么？”

穆秀珍摊了摊手，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看到了报上的广告之后，感到十分奇特，所以才来看一个究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高翔叹了一口气，他翻起手腕来，看了看手表时间已是十一时了，那人当然没有来，否则，不会到如今都不出现了。

当然，那人也有可能是来了之后，但是被穆秀珍来一闹，结果不再露面，便尔离去的，可是高翔却只是心中想着，不敢讲出来。

因为他知道穆秀珍的脾气，他如果一讲了出来，穆秀珍定然大表不满，一定会和他争辩的，而高翔此际，却已感到事情绝不简单，没有闲心思来和她争辨了。高翔只是道：“那么，兰花在家么？我有事要找她，我们一齐去，见了兰花，我就将事情讲出来给你们听。”

穆秀珍不高兴，道：“先讲给我听不行么？”

高翔笑着，摇了摇头。

穆秀珍赌气道：“那你去好了，我不去。”

“秀珍，你要是不去的话，什么是G-G7，以及一连串十分惊险的事情，你就没有份参加了，你可不要后悔才好！”

穆秀珍狠狠地顿了顿足，道：“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看我以后有机会不整你，高翔，你可得记住我这一句话。”

“高翔只是笑着，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这时候穆秀珍狠霸霸地要他记得这句话，可是不消五分钟，她自己反而会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们门出了公园，登上了高翔的车子，一齐向前驶去。车子在门口停下来时，木兰花正在花园中，新建的喷水池旁，观赏金鱼，那是两对十分名贵的金鱼，一对是“丹顶紫罗袍”，另一对是“青兰花”。听到了车声，木兰花转过头来，穆秀珍已高叫道：“兰花姐，这段广告，原来是高翔登的！”

木兰花只是微笑了一下，她在穆秀珍一出门时，便已经料到这一点了，这时她对自己的推理正确，感到十分高兴，她道：“高翔来了么？”

“我来了！”高翔也出了车。

“好，你可以说了，高翔。”穆秀珍急不及待地催着。

高翔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木兰花只向他望了一眼，便已在他的神情之中，看出他的心中，有着为难的事了，她先向屋中走去，道：“慢慢地说，别心急！”

等到高翔将昨天晚上经历的讲完，木兰花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仿佛有一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一点也没有表示意见。

穆秀珍则问道：“那个人没有来见你？”

“没有，你也看到的了，当你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人派来的，却不料你是化了装，来开我玩笑的。”

高翔的语气中，显然还有一点不满。

但是毫无心机的穆秀珍却并未曾明白这一点来，她只是说：“或者，那人今天凑巧未曾看到报纸，所以才没有来？”

。“这广告出现在全市所有的报纸上，而且，在报纸登广告的办法，又是他定的，他怎会不看报纸？这是不可能的，我看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

“在六角花园见面的办法，”木兰花第一次开口，“也是那人提出的么？”

“不是。”高翔摇头道，“那是我随意想出来的。”

“这人一定认为这个方法不可能，我想，也会有电话打给你的。”木兰花顿了一顿，“你不妨打一个电话回去问问。”

高翔心中半信半疑，他拿起了电话，可是两分钟后，他放下了电话，道：“兰花，你真是料事如神，有一个神秘人打电话给我，他说每半小时打一次电话来，直到我回去为止。”

“那你就快回上等他的电话吧！”

高翔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他一而向外走去一面道：“兰花，你对这件事情的意见怎样，可以先给我参考一下么？”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没有什么意见，你接听了那人的电话之后，再将经过情形告诉我，或者会有一点新的发现。”

高翔答应着，匆匆地离了开去。

穆秀珍在客厅中团团乱转，道：“兰花姐，那人若是真在蓄水湖中放下了毒药，那么，事情就十分麻烦了，岂不是全市人都要死光么？”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当然不会造成这样恶果的，水务工程局可以每日化验水质，如果水有毒，便可以不再供应的。”

“没有水用怎么办？”

“当然，那要造成很大的损失，这个人的确是有向市政府勒索的条件的，可是有一件事，我却不明白——”木兰花讲到这里，停了一停。

“什么事情？”

“为什么他勒索的数字，如此之少？”

“二十万美金，还算少么？”

“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你想想，一百亿加仑的水，照现在水费的标准来说，该值多少钱？事实上，这个蓄水湖中的水，如果完全没有用了，那么，带结本市的损失，是难以估计的，这是一个可以大大勒索的好机会，他为什么开价如此之低呢？”

穆秀珍牵着眼睛，她当然想不出道理来。

“而且，”木兰花继续着，“能够制造出这种毒药来的人，他必然要有一个庞大的实验室，要维持这样的一个实验室，只怕这笔钱，他连‘本钱’也不够！”

穆秀珍的拇指和中指一扣，发出“得”地一声，道：“我想到了，他要的钱少，那么，政府方面，便容易起息事宁人之想，而他可以每一个城市去敲诈，全世界有那么多要依赖蓄水湖供水的城中，他环游世界一周，就可以大有收获了。”

木兰花笑道：“这或者是理由，但是为什么寄给丁工程师的那封信，不是由邮政寄递，而是由石头包着，从窗口中抛进去的呢？”

“这有何奇怪？这不是歹徒惯用的办法么？”

“当然是，但这种办法，一般来说，采用的全是些鼠偷狗窃，而不是一个有着如此抱负，有这样学问的科学犯罪者！”

穆秀珍听得大感兴趣，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我认为这个丁工程师十分可疑。”

“可是，高翔说他胆子十分小，面色发白！”

“是的，但这种情形是可以假装的，我绝无法相信，一个有能力发明震惊世界的毒药的人，却会用投石头的方法抛出他的恐吓信！”

穆秀珍连忙压低了声音，道：“兰花姐，那么，我们去找找这个丁工程师，看看他有什么古怪；不是可以知道真相了么？”

木兰花站起了身子来，回来踱了两步，道：“我去，你在家里！”

“兰花姐！”穆秀珍叫起声来，“怎么每逢有什么事情发生，你讲的总是那两句话，我去，你在家里，你就没有别的话可讲了么？”

“秀珍，这次你可弄错了。你忘了高翔到警局后，将会接到那人的电话？高翔接到电话后，一定会转告我们的，你们就可以得到新的线索了！

”

“是啊！是啊！”穆秀珍高兴了起来。

“可是，你若是要有所行动的话，却必须等我回来了！”木兰花严肃地吩咐着，她的话，犹如一盘冷水，泼向穆秀珍一样。

穆秀珍的兴趣减却了一大半，坐了下来，道：“也好！”

木兰花转身上楼，带了一些必要的工具，驾着车，便向那个蓄水湖驶去，等到她来到了那条静僻的公路上的时候，有好几辆警车停着，木兰花的车子一到，便被两个警员拦住，一个道：“小姐，这条路因为特殊的理由封锁了，请你回去。”

木兰花微笑，道：“请你们的主管来，我要见见他。”

那警员犹豫地向木兰花望了一眼，但终于走了开去。不一会，两个警员走了过来，木兰花从车中探出头来，道：“两位好，是我！”

那两名高级警官一看到是木兰花，立时向她行了一个敬礼。

木兰花虽然不是警方的工作人员，但是，她英勇的行动，却使得警方上下，对她十分佩服，那两个高级警官一见到她，便向她行礼，纯粹是自然而然地对她表示尊敬的行动。

木兰花忙笑道：“不必客气，高主任已向我说起这里的事情了，我想到前面去看看，可以发给我一张通行证么？我实在不想再惊动别的人。”

“可以，可以！”那两个警官连忙答应。

不一会，就有一张特别通行证，贴在木兰花车前的玻璃上。木兰花向那个警官道了谢，又驱车向前，疾驶了出去。

由于她车头贴上了那张特别通行证，是以她并没有再受什么阻拦。木兰花并不是驱车直到办公大楼的门口，而是在还有相当距离对便停了下来。

她将车子停在路边，慢慢地向前走去，她也不是到办公大楼去，于是向职工宿舍走了过去。这时，正是上班的时间，宿舍很静，木兰花在两个女工那里，轻而易举地问到了丁工程师的住所，丁工程师是单身族，但是由于是主管，所以他一个人占据了一个居住单位。他住的是三楼，木兰花踱到了楼下，抬头看去，果然，那居住单位，有一扇窗的玻璃，是打破了的。

但是木兰花也发现，要站在地下，抛出了一块石头，去打碎玻璃，而跌入室中，虽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这个人没有极强的臂力，也是绝做不到的。

木兰花四面一看，看到并没有人注意，她沿着水管，迅速地爬了上去，到了那个窗口，她手从破洞中伸了进去，将窗子打开接着，她的身子一翻，已翻进了屋内。

当她一进入那间房间的时候，她更肯定了工程师的话，是大有问题的了。因为丁工程师曾告诉高翔，说是那块石头，从窗中抛进来，差点砸在他的头上，将他惊醒了过来的，据高翔说，当丁工程师讲到这一点的时候，还十分害怕。

但木兰花一进了这间卧室，便断定那是谎言！

因为，被击破的窗子，是最下的一格，而床离窗口，足有八尺，除非石子飞进了窗口之后，又会自动升高，向前飞去，否则，是没有可能落在他床上的！

木兰花站直了身子，先在卧室中以快速的手法，搜索了一下。

她的行动，快捷而小心。她不能不如此，因为她没有搜索令，这种行动实际上是犯法的。

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她打开了房门向外走去。

外面是一间客厅，还有两间房间，一间空着，一间是书房，木兰花找了一找，也没有发现什么，她从大门中走了出去。

出了宿舍之后，她走到办公大楼去，由守卫在门口的警官，陪着她去见丁工程师，确如高翔所言，丁工程师十分不安。

木兰花和丁工程师握过了手之后，立即低声道：“丁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这个问题，给别人听到是不利于你的，所以我想——”丁工程师才听到这里，手便发抖来，他用发抖的手，将他办公室中别的人，全支了开去，然后才道：“什……什……么……事？”

木兰花走近了一步，道：“很简单，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丁工程师的面色，本来已经够难看的了，但是一听得木兰花这样指责他，他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和死人一无分别！

“……没有撒谎！”他分辨着。

“不必抵赖了，丁先生。”

“我……”

“你为什么要撒谎！”木兰花加重了语气。

“兰花小姐，我——”丁工程师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可是当他讲出这五个字来的时候，木兰花立即知道，他是愿意向自己讲出事情的经过来了。

所以，木兰花也将身子俯前了一些，准备仔细倾听。

可是也就在这时候，出乎木兰花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一声巨响，就在丁工程师的身边，发生了爆炸。那爆炸的发生，可以说突兀之极！

刹那之间，木兰花根本不知道爆炸是从何而来的，她只是觉得，前半秒钟，一切还是正常的，但是后半秒钟，却完全变了。

随着那一声巨响，一大团热呼呼的东西，向她直飞了过来，溅得她满头满脸，木兰花应变何等之快，她的身子猛地向后，翻了出去。

可是，爆炸的气浪，却令得她重重地跌倒在地，木兰花用力在地上一按，身子又就势滚出了几尺，这时候，办公室的门，也被人撞开了。

两个警官，疾冲了进来！

三这两个警官才一冲了进来，便呆住了！

眼前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

这两个警官是在三分钟之前，从这间办公室中出去的，当时，只怕他们的想像力再丰富，也无法设想三分钟之后，会有那样事情发生的！

这时，他们一冲进门来，首先，看到了一身是血的木兰花，木兰花正滚出了几尺，还倒在地上，由于她不知道那一刹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以连她也在发呆。

说木兰花满身是血，其实是不对的，她的头脸之上，不但全是血，而且还有很多肉块，甚至有的血肉，还像人的内脏。

这种情形，实是叫人忍不住恶心。

可是，比起丁工程师来木兰花还算是好的了。

因为不论怎样，木兰花总还是个人，但是丁工程师，却已经完全不是人了，他的左边身子，已经完全不见，他的头，则倒向右边，而左边的脸颊，也已削去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来，这种情景，实是任何人看到了，都难免要大吃一惊的！

那两个警官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怎样才好，直到木兰花跳了起来，他们才一齐失声道：“兰花小姐，你没事么？”

木兰花也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向前望着。

刚才还在和她讲话的丁工程师，这时，竟成了这个样子，固然木兰花在一生之中，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但心中也不禁骇然之极！

她踏前了一步，但又退了回来。

实在没有再接近丁工程师的必要了，毫无疑问，丁工程师已经死了，木兰花也肯定，那爆炸是在丁工程师的身上发生的。

也就是说，超小型的炸弹，是藏在丁工程师的上装衣袋之中，所以当炸弹爆炸之后，丁工程师的半边身子，才被完全炸去！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更想到了这枚放在丁工程师衣服中的超小型炸弹，可能是丁工程师自己也不知道的，炸弹的爆炸，当然是无线电遥程控制的结果。由此推断，可知丁工程师的身上，不但被人放下了超小型无线电递程控制的炸弹，而且，还被人放上了偷听器！

要不然，炸弹不会那么巧，恰好在丁工程师快要讲出事实真相的时候，便自炸了起来的，丁工程师是自始至终，被人科用的了！

本来，在丁工程师的身上，是很可以查得出整个事件的线索来的，但是现在，丁工程师死了，线索也就中断了！

木兰花怔怔地站着，大约过了三分钟之久，才转过身来。她刚一转过身来，那两个站在门口的警官，又吓了一大跳！

因为木兰花还是一个血人！

木兰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她吩咐到：“快电话找高主任，我要去冲洗一下身上的血污，这里的一切，在我和高主任未来之前，不能擅动。”

“是！”那两个警官连忙答应着。

木兰花进了浴室，接上了水管，扭开水掣，让自来水在她的身上，哗哗地冲着，一面冲，一面她也按捺不住要呕吐的感觉。

她足足冲了二十分钟之久，才略绞了绞头发，湿漉漉地走了出来，等她回到了丁工程师办公室的时候，高翔还没有来。

木兰花小心地检查爆炸之后，丁工程师残骸不全的尸体，在尸体的血泊中，有许多细小的金属弹片。这证明炸弹是在他身上爆炸的推断是正确的。

又过了十分钟，高翔赶到了。

高翔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也不禁上手，他虽然已在电话中知道了一切，但是却也想不到现场的情形，竟会这样目不忍睹。

他在门口叫道：“兰花！”

“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木兰花抬起头来，“你快检查丁工程师的一切文件，他是受人利用的，看看可有什么线索，我要先回家去。”

高翔忙道：“兰花，我接到了那人的电话。”

木兰花在门口站定，道：“他怎么说？”

高翔道：“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我一个人前去。”

“你准备怎样？”

“照现在这样的情形来看，我想……我不应该一个人去的了。”

高翔想了一下，“因为，丁工程师死了，事情更复杂了。”

“你还是去，但不是一个人，是我和你一起去，你在这里完事之后，到南海咖啡室来，先到先等，我们一齐前去。”

“好的。”高翔点头答应。

一小时之后，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齐在一幢十分新颖的花园洋房之前，停了下来，那幢洋房是半圆形的，向南的一面，全是玻璃。

高翔和木兰花下了车，按了按在铁门旁的门铃，一个花匠模样的人，来到了门边，向他们打量了一下，高翔道：“我是警方派来的。”

那人沉声道：“一个人，只是一个人。”

木兰花笑了笑，道：“多一个人有什么关系，你开门就是了，我们有要紧的事情前来，若是你耽搁了，你负得起责任么？”

可是，木兰花的恫吓，并不发生作用。

那花匠仍然摇了摇头，道：“一个人！”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互望了一眼，木兰花向车子走去，道：“好，就一个人吧！高翔，你进去，我在外面等着你！”

高翔也点了点头，那花匠将铁门打了开来。

他才一将铁门打开，高翔一步踏了进去，手掌倏地扬起，对着那花匠的后颈一掌劈了下去。这一掌，又快又狠，臂得那花匠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高翔！”木兰花也料不到高翔会有此一着，她叫了一声。

可是高翔却已然道：“快，快进来！”

木兰花不再多犹豫，和高翔一齐奔进了那幢洋房，他们在楼下迅速地转了一转，又奔上了二楼，可是他们立即发现，整幢房子，全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木兰花连忙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

正是她心中己然想到的一样，那个花匠，也已经不在了。木兰花道：“我来找一次，看这房子可有什么暗道，你用电话去查明屋主人是谁。”

木兰花开始小心地在屋子中搜寻着，她从楼上找到楼下，终于，在楼梯下的一个小储藏室中，发现了一个四肢破绑的人！那人是一个五十以上的老者，当木兰花将他的手足松开之后，他叫了起来道：“有强盗！有强盗啊，快去报警，快去！”

木兰花道：“你放心，强盗已经走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你可记得么？”

“两个人，一个是和我差不多的，边有一个——”老者讲到这里，露出了十分害怕的神色来，“他！颈中生着一个大瘤，像科学怪人！”

木兰花知道，那老者口中那个，“像我一了样的人，”一定就是刚才开门的那个花匠，而另一个人颈上生了一个瘤，当然那是化装加上去的。

这个人就是主角，可是他已经溜走了。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高翔也走了过来，他已查明，这幢屋子，是属于本市一个著名建筑师所有的，建筑师一家人，全都去法国渡假了。

木兰花在问了几句话之后，也知道了那老者正是花匠，他是在花园工作的时候，突然被人拖进了屋子，绑了起来的。他们两人可以说是一无所得！

他们懊丧地回到了车子旁边，他们看到，车子的水拨上，夹着一张纸，那是一只二十支装的软盒香烟拆开来的，上面草草写着：“你们不守诺言，我将采取行动，但不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你们之中的一个人，到下列地址，来进行谈判。”

在这几句话后，便是一个地址。

高翔抬起头来，道：“兰花，这个人实在十分笨，我的身上，只要有一具跟踪信号仪，我到哪里，便人人可知，何必他一定只限和一人会谈？

”

木兰花手放在车子上，沉默片刻，才道：“高翔，你觉得么？我似乎感到，这件事，从发生起，到现在为止，似乎都是烟幕！”

“一个烟幕，那是什么意思？”

“一切的事情，都不合情理，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提出要你将钱放在什么地方，而一顶要你去和他见面呢，他的条件，不是第一次就提出来了么？”

高翔点头道：“是，这很可疑。”

“还有，”木兰花继续道：“他不断地给你地址，要你一个人前去，看来似乎为了小心，为了不被警方包围，但正如你刚才所说，这是没有用的，我不信一个有胆做这种事的人，会连这点都想不到，你说，这是不是一个烟幕呢？”

高翔呆了半晌，道：“想起来，倒有点像，但是对方放出了这样的烟幕，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要害我么？”

“不可能，因为对方在事前，是不能确定这件事，一定是由你主管的，而且，在丁工程师的死亡事情中，我更看出，在一连串的烟幕之后，一定有着一个重大的阴谋，极大的阴谋！”木兰花郑重其事地说着。

“是什么阴谋呢？”

“当然我无法在现时得出结论，如今，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个地址，你还是要去，我也要去，你明去，我暗去！”

高翔点头道：“好！”

那烟盒上的地址，是在本市的北郊，车子行驶了一小时左右才到达。

在未到目的地前五分钟，木兰花先下了车，而高翔则驾车前往。

木兰花等高翔走了以后，才步行前往，不多久，她便看到那幢房子了，这是这条公路旁很普通的一种别墅房子。

木兰花心中，早已料定，可能那人也知道这房子是空的，所以才暂时借用一下的而已。她尽量不露行迹，来到了围墙脚下。

然后。她翻过了围墙，落在院子中。

木兰花一踏到了地面，只听得一阵狼犬狂吠声，有三条极大的狼犬，向她直扑了过来！

那三条狼狗的来势，堪称凶猛之极！

而且，那三条狼狗才一冲上来，便是向木兰花头部咬来的，一看便知那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狼犬！木兰花的身子，立时一矮，“呼”地一声，两条狼狗，已在她的头顶，穿了过去。但是其中有一条却十分狡猾，木兰花的身形一矮，它的身子也突然一沉。

木兰花的身子在下沉之际，早已有了准备，她右手疾扬而起，一掌向就在身前的那条狼大的鼻子部分，疾劈了下去。

鼻子部分，乃是狗的弱点，而且木兰花对空于道的造诣极高，这掌劈下去，是可以将整业瓦片都劈碎的，力道极大！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叭”地一声响，和那狼狗发出的一下重哼声，那头狼犬“砰”地跌倒在地上，四腿不住地抽搐。

木兰花也没有时间再去考虑那条狼犬是不是已经死了，她的身后，那两条狼犬已然发出了可怕的吠叫声来，木兰花身形一闪，猛地向前跃了开去。

她身子还在半空之际，便突然转过身来，因为若是背对着那样两条大狼犬，那是极之危险的事情，她才一转过身，有一条狼犬，便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

木兰花也在这时，落下地来。

她双足才一站稳，便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头箍按了按钮，“飕飕”两声，两枚毒针，疾射而出，射进了那狼犬的头部。

那狼犬中了毒针，它的身子突然蜷曲了起来，向后倒退了开去，撞在后面窜过来的那一条狼犬之上，使得后面的狼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木兰花连忙踏前一步，再度射出了两枚毒针！

她才一进围墙，便遇上了那样的危险，耽搁了她近五分钟的时间，她射出了最后两枚毒针之后，立时转过身来，背靠着围墙而立，她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如果有敌人突然出现的话，那么她至少可以不必腹背受敌，可是，当她转过身来之际，眼前却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躺着三条狼犬，都已死了。

当她杀死那三条狼犬的时候，曾发出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声音，虽然时间短，但是却定然会惊动屋子中的人的，何以竟会没有人出来？

木兰花一看那眼前没有人，心中的疑惑，实在是难以形容！她本来就觉得这件事十分诡异，如今，这种感觉更甚了！

她将头箍仍戴在头上，取出了手枪。

不到十分钟之前，她是亲眼看到高翔走进这里来的，她先要知道高翔究竟怎样了。她扬声叫道：“高翔！高翔！你在哪里？”

可是她的叫声，却绝没有引起回答！

木兰花陡地感到，这里根本没有人，这幢屋子，可能是一幢空屋！她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她以最快的动作，冲进了那幢洋房的大门！

一进门，她便闻到了一股十分异样的气味，和辛辣芥酱差不多，木兰花嗅了一下，便已经断定那不是麻醉剂，这种有着那样浓烈怪味的药物，通常是被夜盗用来防止警犬的追踪之用的，因为即使是一头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在闻到了这种气味之后，也会感到迷惑，而无法再跟踪下去的。

这种特殊的气味，乃是狗的灵敏嗅觉的弱点。

木兰花才一闻到这种气味，她已经明白了，约高翔来这里的人，又是“借用”这幢房子的，他们现在已经离去了！

木兰花一想到这里，心中的寒意，不禁更甚！

他们已经离去，那么高翔呢？

高翔进来之后，一点声息也没有，莫非已然遇害了？

木兰花连忙打量大厅，大厅的装饰，十分豪华，但是所有的家私上，都罩着布，显见这幢房子的主人，现在并不住在屋中。

木兰花以极快的步法，在大厅中转了一转，她没有发现什么人，但是却发现在积有灰尘的地板上，有着许多杂乱的脚印。

本来，在那么杂乱的脚印之中，要分辨出高翔是不是也到过这里，是相当困难的，但是木兰花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一点。

她肯定，高翔曾到过这个大厅。

那并不是她有着什么过人之能，讲穿了是一点也不稀奇的，因为她知道，高翔所穿的鞋子，全是定制的，他的鞋中，往往有着许多小机关，鞋底当然也是特制的，有着许多“K”字的小花纹，那鞋底的花纹，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木兰花这时，就在一堆杂乱的脚印之中，看到了几个这样的脚印，是以她可以肯定，高翔来过这里，高翔是进入过这个大厅的。

木兰花低头仔细地寻找着高翔那几个脚印的去向，她很快地就发现，脚印通向楼梯，在楼梯处，脚印不复可见了。

因为楼梯上铺着地毡，而地毡上又覆着布，当然在布上是不会留下脚印来的，但是，却已被弄得十分皱，可以推断，一定有不少人，曾上了楼。

木兰花连忙也奔向楼上去，她上了楼，又靠墙站着，然而只不过几秒钟，她便己可肯定，楼上也一样地没有人在了。

楼上有一条走廊，走廊的两旁，各有四间房间，旁门都紧紧地闭着，木兰花以最快的身法，将那八扇门一齐打了开来！

她旋风也似地冲了过去，将八扇门一齐打开，然后，她才转回身来，吸了一口气，开始再去检查那八间房间中是不是有人。

她一间一间房间看过去，房间中所有的家私，全覆着布，而地上的积尘，也比较厚。在八间房间中，只有一间是有脚印的。

木兰花走进了那间房间，她才踏进去，就呆住了！

在那间房间的角落上，放着一张安乐椅，她一看便看到，有一只手，搭在安乐椅的椅背上。那人则在安乐椅的背后！

木兰花陡地一呆，失声道：“高翔！”

她一个箭步，向前窜了出去，到了安乐椅之旁。她甚至急得不待再踏前一步，去看看椅后究竟是什么人，她一手推开了安乐椅！

那人的身了，本来是靠在椅背上的，木兰花推开了椅子，那人便倒了下来，仰天躺在地上，木兰花连忙定睛看去。

她看了一眼，首先松了一口气。

那人不是高翔，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得十分随便，一件衬衫，已是十分残旧了。这个人看来，也不像是歹徒。

木兰花俯下身去，她本来是想察看这个人究竟已死了多久的，可是当地一俯下身去之后，她却发觉，那人并没有死！

在那人的脸部，有着强烈的“哥罗方”气味，他只不过是昏了过去而已。木兰花十分高兴，因为整件事情，到如今为止，都是扑朔迷离，不可捉摸的，而如今，她或者可以在这个人的身上，得到一点线索。她拖着那人来到了浴室中，用冷水冲着那人。

三分钟后，在冷水的刺激下，那人的身子开始扭动，木兰花停止了在他的头部淋水，她又等了两分钟，那人才睁开了眼来。

木兰花沉声道：“你躺在浴缸中别动！”

那人一片茫然之色，道：“你……又是什么人？你们……这样无法无天，究竟想要怎样了？你们难道就不怕王法么？”他一面说，一面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知道，她刚才是太高兴了。

这个人一定是看守这间屋子的人，那批人一进屋子时，便已经将之弄昏了过去，他一定是什么也不知道，不能提供自己线索的。

木兰花虽然知道已没有法子在对方的身上，获得什么线索了，但是她却仍是不能不问一问的，她笑了一下，道：“你放心，你一定昏过去了很久，我和他们不是同路的，我问你，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可有讲些什么？”

那人使劲地摇了摇头，神色茫然，道：“我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样子，你总见过的了？”木兰花再间，“你不必害怕，我是警方人员，你可以对我讲述一切。”

木兰花并不是警方人员，但是她看出那中年人是一个没有什么智识的人，与其多费唇舌和他去解释自己的身份，不如干脆说自己是警方人员算了。

果然，木兰花这样一说，使得那人的精神，陡地一振，他挣扎着从浴缸中走了出来，话也多了起来，道：“原来你是女警？唉，这批人，一共有四个，全都穿着黑西装，奇怪的是，我养的三头狼犬，见了他们，像是很害怕，连叫都不叫！”

“他们什么模样？”

“我……无法知道，因为他们都戴着黑眼镜，而且蒙了脸………那人的脸上现出了恐怖的神色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进来了之后便怎样？”

“他们是翻墙进来的，我一去喝问他们，就被他们涌上来将我擒住，接着，便昏了过去，直到我醒过来，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木兰花呆了片刻，才道：“你的主人是谁？”

“我的主人？他是大名鼎鼎的波南大律师！”

木兰花点了点头，波南大律师到外地去旅行了，他的住宅自然空着，和上一次一样，歹徒是利用来和警方接头的。

但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高翔夫踪了！

四个歹徒，要对付高翔，高翔是极可能寡不敌众的，高翔是被歹徒架走了么？木兰花感到自己不再应该在这里耽搁下去，她退出了浴室，下了楼，来到了花园中，接着，又退出了花园，来到了围墙之外，她想在围墙外找寻高翔的去向！

她绕着围墙走了一遭，发现在屋后，围墙之外，草地上有着新的汽车轮辗过的痕迹，那当然是歹徒停车的地方了！

木兰花在那地方，略停了一停，她立即又发现了一只银光闪闪的袖扣钮，木兰花一俯身，拾了起来，钮扣上，有一个“K”字。

那是高翔的物事！

木兰花略看了一看，便伸指在袖扣钮的后面，按了一按，“拍”地一声，那有“K”字的一面，便弹了开来，里面乃是一层极薄的薄膜。

一看这种薄膜，便可知道那是通讯器中的震荡膜，也就是说，正如木兰花所料，这一只袖扣钮，是一具无线电通讯仪。

木兰花动了上面的几个小钮掣，一面不断地低声叫道：“高翔，高翔！”

她知道高翔并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这枚袖扣钮一定是高翔故意留下来的，所以她希望高翔能够听到她的声音，和她联络，可以使她知道高翔如今的处境！

她呼叫了几次，突然听得传音器中，发出了“的”地一声响，木兰花连忙将袖扣钮放在耳边，她听到了三下咳嗽声。

那三下咳嗽声十分轻，但是也十分清晰。

它清晰的程度是，木兰花一听，便听出那是高翔的声音，她并没有叫唤高翔，而是更聚精会神地去倾听，并且取出了一本小记事簿来。

在旁人听来，高翔只不过是发出了三下咳嗽声，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但是在木兰花听来，那三下咳嗽声，却代表了许多事。

第一，它代表高翔这时的环境，身不由主，不能和木兰花畅快地讲话。但是，他却并不是不准备和木兰花进行联络。

这三下咳嗽，同时也是一种暗号，它表示以后，高翔所讲的话中，每隔三个字之后的一个字，才是他真正要告诉木兰花的字。

所以，木兰花必须将这些字一个一个记下来，以获得高翔告诉她的话。木兰花同时，又听得汽车行驶时的声音，她知道高翔正在一辆车中。

她等了约有一分钟之久，才又听到高翔的声音，道：“你们这车子的方向盘，像高山，可以平驶么？送我去何处？”

高翔的话，听来是语无伦次的。

是以，木兰花立时听得另一个人道：“你说什么？”

但是高翔却没有回答。

高翔这时，是不能胡乱开口的，他一开口，每隔三个字后的一个字，就会被木兰花视作他正在向她通信联络的了！

而在刚才那两句别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中，木兰花却写出了五个字来，那五个字是：“车向山驶去”。木兰花苦笑了一下，这太宠统了，车向山驶去，车子究竟去向什么山驶去呢？本中的山很多，哪一个山，才是高翔所在之处呢？

木兰花更用心地倾听着，好一会，她又听得高翔道：“你们打横驶，小心头撞到了山上去！”

在木兰花的记事本上，又多了三个字：“横头山！”

四木兰花直跳了起来，高翔已然说明了他是在向哪一个山驶去的了。他在向横头山驶去，而横头山的名字，不但对木兰花来说是绝不陌生的，而且，对本市每一个居民来说，也是不陌生的；横头山，就是庞大的蓄水湖工程所在之处。

木兰花奔进了车子之后，她又听到了高翔的声音。

高翔在道：“我们算到了么？红色的破砖，这样的屋子，站在前面——”高翔讲到了这里，便陡地停了下来，他的话，显然是未曾讲完，便突然被暴力截停的，接着，便听得一下狞笑，道：“高先生，你一路上说话太多了！”

另一个声音暴喝道：“你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再有一人道：“可能他是在和人通消息。”

最先的那个声音道：“不可能的——”在那人“不可能的”四个字出口之后，木兰花突然听到了“扑”地一声响，像是什么硬物敲中了一样东西，接着，便什么也没有了！

木兰花的心中，凛了一凛，那“扑”地一声响，分明是表示，高翔已然遭到了狙击，他在什么时候再能和自己联络呢？

但木兰花心中却并不是太着急，因为她至少得到了高翔的指示，高翔最后那句话，每隔三个字，抽出一个字来，乃是“到红砖屋前——”，五字，木兰花既然知道高翔去的地方是“横头山”，又知道是在一间红砖屋之前，范围实在是十分小的了。

只要歹徒不是立即将高翔杀死的话，她自信可以将高翔救出来的。是以，她心中略吃了一惊，立时镇定地继续向前驶去。

一分钟之后，她车子转上了山路，那条路，已经是通向横头山的了。

在车子经过一个电话亭的时候，木兰花想停下车来，和穆秀珍通一个电话。

但是，她却只是这样想了一想，并没有停车。

因为她必须把握时间，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在如今这样紧急的情形之下，一分钟或是半分钟的时间，可能关系着整个大局！

横头山本不是住宅区，十分荒凉，可以说沿途绝看不到什么房子，有的，也只是一些十分简陋的茅屋，和破败不堪的泥屋而已。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蓄水湖工程处的房子，已经可以看到了，那些房子全是洋房，是灰色和白色的，并看不到一间红色的砖屋。木兰花的心中十分疑惑，照车行的时间算起来，是应该到那个红砖屋了，但是，再向前去，便是蓄水湖管理处的办公大楼了。歹徒挟走了高翔，当然是将高翔带到他们的大本营去的，大本营难道会在办公大楼的附近么？而且，红砖屋在什么地方呢？木兰花心中的疑问，越来越甚，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是驶错了路，她停下车来，以极矫捷的脚步，向一个小山头爬去。当她爬上了那个小山头之后，她拿出了望远镜，四面张望着，三分钟之后，她看到了那间红砖屋。她立即肯定，那就是高翔所说那一间！因为这是附近独一无二的一间红砖屋。在望远镜中，她还看到在那红砖屋之旁，是许多声压电线，看来，这间红砖屋，是水电站放置高压器的场所。木兰花记得十分清楚，高翔最后给她的指示，是“红砖屋前”，那么，她自然必须前去察看一下了，有一条路是通向那红砖屋的，那条路，勉强可以行车，但是木兰花却看不到车子停在红砖屋之前，而她也决定不用车子前去。

因为这时，她对于歹徒方面的情形，还一无所知，她当然希望能在黑暗中察看情形，而如果用车子前去，她的目标就容易暴露了！

木兰花从山头上翻了过去，山间是全然没有小路的，木兰花就在无数的树丛之中，向前走去，她足足费了三十分钟，才到了红砖屋的附近。

在她来到了离那红砖屋约有十五码的时候，她看到有两个人。

从屋中走出来。木兰花连忙矮下了身子，伏在灌木丛之中。

那走出来的两个，看来像是技师，他们的身上，全部穿着工装，身上有很多油污，两个一面走，一面在讲话，一个道：“我看没有问题了，等有新的零件运到时，再配上去好了。”另一个则道：“当然，我看新的零件很快就可以到了吧。”

那一个又道：“我们已经去催了。”

他们商人所讲的，全是有关机器方面的事情，和高翔，歹徒，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木兰花本来想跳出去，向那两人打听一下究竟的，但是她随即改变了主意，因为她觉得事情十分蹊跷，自己若是贸然现身，只怕反而会打草惊蛇！

使木兰花觉得事情蹊跷的，只因高翔和她最后的联络，是“红砖屋前”，而不是“红砖屋中”，而木兰花到这时，实在看不出红砖屋之前，有什么奇特之处。

红砖屋，只是一片草地而已！

而且，高翔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到如今，已经足有一小时了，木兰花没有再听到高翔任何声音，这是很不正常的。

发生这种不止常的情形，只有三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高用一直昏迷不醒，根本没有机会讲话，但是这个可能较少，因为即使是这样的话，也应该听到一些别的声音。

第二个可能是，高用的另一枚袖扣钮，已被歹徒发现，而加以破坏，所以木兰花便一直接不到高翔的音讯了。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因为，在歹徒破坏的时候，她一定也可以听到极大的声响的，但是木兰花在听到了高翔最后那两句话之后，一直未听到过别的声音。

第三个可能是，她和高翔之间，隔了极厚的水泥墙，那堵极厚的水泥墙，阻隔了微弱的无线电波的传递，以致使她听不到高翔发出的声音了。

木兰花认为第三个可能，可能性最大。

但如果第三个假定成立的话，那等于说，在这红砖屋之前的地下，一定有着一个秘密的地下建筑！木兰花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未曾截停刚才那两个技师的，由于那两个技师，看来是绝不知情的原故。

木兰花继续伏在灌木丛中等着，她的心中，十分焦急，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起来，到那间红砖屋中去看个究竟，但是她却忽了下来。

过了足足有四十分钟之久，木兰花耐心的等待，才算是有了结果，她看到有一个人，急匆匆地从山头上，走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

木兰花陡地紧张了起来，她用心地看着那人，只见那人奔下了山头，来到了空地上，径自走进了那间红砖屋之中走去了。

看到了这等情形，木兰花的心中，多少有点失望，可是，她却立刻听到了一阵异样的“轧轧”声，那一阵声响，是起自地底的！

木兰花的心中，一阵狂喜！

她的推测没有错，红砖屋前的地下果然有着古怪，而且，机关是在红砖屋之中的！木兰花循声看去，看到草地的中心，一块约有四平方尺的草地，向上升了起来，计起的草地，约有一尺厚。有一尺厚的泥土，是足可以使得那一方块的野草，长得和其他地方一样茂盛厂。在那一小块草地之后，有一架钢梯，随之也迅速地升了上来。

那个穿黑西装的人，以极快的步法奔了出来。

他奔到了钢梯之旁，爬了下去，他刚一爬了下去，钢梯和那一小块草地，也降了下来，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目击的话，是绝想不到其中会有这样古怪的。

木兰花沉住了气，又等了五分钟，没有什么动静，她才走出了灌木丛，向那间红砖屋走去，走到了屋前，她发觉她的判断不错，在红砖屋中的，的确是一具极大的变压器，而她才一到门口，在屋中工作的两个人，便转过身来瞪着她。

木兰花站住了身子，不再向前走去。

那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挥着手，道：“走开，走开，高压电房，不是你来玩的地方。”

木兰花知道这贼人并没有认出自己是谁来。

木兰花当然不知道这两个是什么人，但他们乃是匪党中的人，这几乎是没有疑问的了，如果不是歹徒的同伴，刚才那穿黑西装的人进到去又出来，草地上响起了轧轧的声音，他们为何有不出来看视的道理？是以木兰花仍向前走了过去。

那个人气势汹汹地向外迎了出来，道：“叫你不要走近来，你——”

当那个人讲到这里的时候，木兰花已然来到他们的身前了。

木兰花慢慢地扬起手来，道：“好，好我走开，我走了——”她一面说，一面已突然发动，她双手“拍拍”两声搭上了那两人的肩头，用力向外一分。那两人的身子，立时向外跌了出去。

木兰花的左足一勾，在他左边的那人，“叭”地跌倒在地，而木兰花的身子，疾向右跳出了一步，她的右臂，已紧紧地箍住了右边那个人的头须。

跌倒在地的人，身手是相当矫捷，他一骨碌地爬了起来，然而，在他只起身到一半的时候，木兰花早已一脚飞踢了出去。

那一脚，重重踢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的身子，又猛地向后一仰，倒在地上，睁人着双眼，但是却已然昏了过去。

木兰花一声冷笑，沉声道：“你听着，我是木兰花！”

那人猛地一震，身子发起抖来。

木兰花又冷笑一声，道：“你不必害怕，只要你肯合作，我是不会取你性命的，我问你的话，你要一句一句，老实地回答我。”

她一面说一面将箍住那人头部的手臂略松了一松。

那人刚才，已差一点给木兰花箍得窒息过去了，这时木兰花的手臂一松，他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是——是，我说，我说。”

木兰花沉声道：“好，那么，我问你，在这个地下室中的是什么人，刚才，警方的高主任是不是被你们带到地下室去了？”

那人口中唔唔作声，却讲不清什么话来。

木兰花心中大是恼怒，她又道：“你若是不讲，我不再和你多噜唆的了，你先看你的同伴，就可知道你会怎样了！”

木兰花一扬手，“嗤”地一声，一枚毒针，射了出来，射在那昏倒在地上的人的颊上，那枚毒针，还有一大半露在外面。

那一枚毒针，和在那幢别墅之中，木兰花用来对付狼犬的毒针是一样的，那其实并不是致人于死的毒针，只不过针上有着强烈的麻醉剂而已，木兰花一向不赞成随便杀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绝不使用枪械，更不要说会去射杀一个本已昏去的人了。

可是那歹徒却不知道这一点，木兰花也存心用这一点去恐吓他，那歹徒的身子，果然发起抖来，他不断地道：“我讲，我讲了。”

木兰花一连几脚，先将那个昏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踢进了红砖屋，然后，她挟着那个歹徒，也进了那间红砖屋中。

那歹徒还在不断地道：“我说了，我说了！”

“那你就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好，好，高翔是被带到地下室去了，地下室中，是由王大通博士作首领的，我们只不过是小喽罗而已，你必须放过我的。”

“那得看你回答我问题时态度怎样而决定。”木兰花道。

“是，是。”

“你虽然是小喽罗，但是你总也有机会进地下室去的，是不是？”木兰花继续问着，一面心中在想，“王大通”，王大通博士，这名字好熟了啊！

木兰花的确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可是人的记忆，有时是没有那么顺利将所有的印象很快地发掘出来的，她这时偏偏想不起来这位王大通博士是什么样人了！

“是，是的。”那歹徒回答。

“好，那么，譬如说，你进地下室去，会遇上一些什么问题呢？会有什么人来向你查间，你又应该如何去应付他们呢？”

“我……我……我……”那人又犹豫了起来。

“快说！”木兰花取出了一枚毒针来，对准了那歹徒的鼻子，这时已到了紧要关头，她实在是不能不进一步地恐吓那歹徒了。

那歹徒的鼻尖之上，渗出了点点的汗珠来，他道：“有……有一块铜牌——是王博士给的，我扣在……我的衣襟上。”

木兰花连忙低头，向那歹徒的衣襟上，扣着一面铜牌，但是，那却是蓄水湖水电站的职工证章，木兰花怒道：“你还是在胡说八道，是不是？

”

“不，不，”那人双手乱摇，“我们可以进出地下室的人，不论他襟上所戴的是什么样的章，都是经过王博士的特殊处理，留有一种特异的放射线，在进去之后，有一扇门，门上有电眼，是可以分辨出证章上是否有这种特殊的放射线的，开地下室的机关，就在这个掣。”

木兰花心知在这样的情形下，那歹徒一定不致于再讲谎话的了。她冷冷一笑，道：“谢谢你，请你先休息一下再说！”

木兰花手中的毒针，轻轻向前一送，便已经刺中了那歹徒的鼻尖，强烈的麻醉剂立时发生作用，那歹徒身子一侧，木兰花将他慢慢地放了下来。

木兰花以最快的手法，将那歹徒身上的上装，除了下来，套在自己的身上，她取下那证章，看了一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来，又将之扣在襟上。

木兰花又将那两个昏了过去的歹徒，拖到了电压房不受注意的角落中。

然后，木兰花到一个掣前，伸手按了下去。

她才按下掣，便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轧轧声。

木兰花连忙返身向外，奔了出去，那一小块“草地”，已经慢慢地升起来了。而且，钢梯也已升了出来。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下落去。

她才一踏上钢梯，不用她自己向下爬，钢梯便自动地落了下去，那一块“草地”也向下压了下来了，她眼前陡地一黑。

也就在她眼前陡地一黑间，她心中却一亮！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王大通博士的名字是什么人了！

早两三年，王大通博士的名字，曾不断在本市的报纸上出现，那是因为他才从南美，建立了一个极大的水电站之后，来到本市，建立蓄水湖水电站的。

当时，有人说他来建立本市的蓄水湖水电站，那是大材小用，可是王大通自己，却欣然地接受了这一任务，木兰花更记起了，当王大通从南美回来的时候，他曾带来了十几个助手，当时也没有什么人表示怀疑，但是他这十几个助手，乃是他的同党，这已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王大通竞利用了他的职权，在这里建立了犯罪的总部！而且，可以想像得到，水电站的大量电力，当然也给王大通盗用了！

木兰花在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事情，但是这其间，只不过几秒钟而已，她的眼睛，在那么短的时间中，也已渐能适应了较黑暗的光线。

而钢梯的下降也已停止，木兰花向下走下了两三级，已然脚踏实地，她仔细一打量，她自己是站在一个大约十二尺见方的地下室中。

那地下室，除了那钢梯之外，一无所有。

在她的前面，是一扇铁门，正如那歹徒所说，铁门之上，有着许多半圆形凸凹，前耀着奇异光芒的电眼，木兰花的心中，不免十分紧张，她慢慢地向前走去，来到了门前，略停了一停。她听到门内发出了几下轻微的“吱吱”声，接着，那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

木兰花的心中，固然紧张，但是既然已到了这里，却又万万没有退缩之理由，是以她立时走了进去，在她背后的那扇门，也立时关上了。

木兰花一走了进去，便不禁呆了一呆！

那是一间和外面的一间大小相同的地下室。

可是，室中却根本空无所有，外面那间，还有一柄钢梯，可是这一间，却是真正空无所有的，她站在一间空房间中！

在那一刹间，木兰花实是感到狼狈之极！

令得她感到狼狈的，当然不止是因为这间房间中空无所有，反之这间房间中，除了她进来的那扇门之外，别无出路！

刹那之间，木兰花又走进了一个陷阱的感觉！

她是个极其机灵，应变极快的人，可是，在那一刹间，她却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也就在此际，她听到了一个十分粗暴的声音。

声音从她的头顶上发出的，木兰花立时抬向上看去，可是那传音器却被隐藏得十分之好，本兰花竟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

那粗暴的声音喝道：“你未奉召唤，前来做什么？”

木兰花勉力镇定心神，她知道，对方能够将传音器隐藏得如此之好，当然也可以将电视摄像管隐藏在适当的地方的。那也就是说，对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并不是什么出奇之事。但是无论如何，对方这样问自己，那表示她是并未曾露出马脚来。对方还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木兰花连忙低下头来，她如果一直抬起头，那是较容易被电视摄像管摄入镜头的，她令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报告王博士。”

那声音听来，更加粗暴，更加不耐烦了，他再道：“胡说，你怎么可以随便见王博士，你有什么事，只管对我讲好了。”

木兰花呆了一呆，但是，她连忙应道：“是！是！”

木兰花连连称“是”的时候，她的心情，实是紧张到了极点，因为看来，她已无法再进一步了。她当然可以随意捏造一件事，去骗那个人，但是当她将那件事情讲完之后，她却非要退开去不可了，那么，她岂不是白白地来了一次？

她这时殚智竭力在想的，就是如何可以使自己进入这个地下总部的中心部分，见到高翔，见到这里的主持人王大通博士！

正在她想不出有什么办法的时候，她的机会来了，在她身后的那一扇门，突然“吱吱”地响了起来。木兰花转过头去，只见门打了开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家伙，匆匆走了进来。木兰花连忙让过一旁，只见那家伙，直向对墙壁走去！

木兰花的心中，陡地一动：那问房间，并不是没有通路的，而且它的暗门建造得十分之巧妙，看来和墙壁一样而已！

所以，那黑西装的歹徒，才会向墙走去的。

木兰花心知，自己凭着伪冒的身份，混进地下室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此后，必须凭借真实本领去硬闯的了，是以，她一见到那人向墙走去，她连忙跟了上去，木兰花的判断，稍稍有一点错误。

她料定那墙上有一个天衣无缝的暗门，但是实际上，当那个黑西装的人，来到了墙前之后，略停了一停，他的右手，在左腕的手表上，拍了一下，木兰花心知那家伙的手表，一定是一具无线电控制仪器了。紧接着，他面前的墙，整幅地向左，移了开去，露出了里面的一间房间来。

里面的一间房间，也不过十二尺见方。

那是一间充满了各种仪器，在墙上装有许多具电视的控制室，那穿黑西装的人，匆匆走进去，木兰花才一跨过那幅墙，那穿黑西装的人，便突然转过身来狠狠地道：“你来作什么，你——”他讲到这时陡地停住了！

当他开始责斥木兰花的时候，他当然只是责备木兰花不应该进入这间控制室的。但是当他转过身来之后，他离开木兰花，只不过三尺远近。

木兰花刚才进来之际，并没有机会去进行充分的化装，她只不过在脸上略抹了一些油污而已，在那样的近距离中，要瞒过一个有经验的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是以那人立即发觉不对头了。

可是，当他发现事情不对头时，木兰花也出手了！木兰花蓦地一伸手，拉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将那人的手扭转过来，使得那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转，背对着她，挡在她的前面。

也就在这时，原来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的一个人，倏地转过身来，“扑”地一声，已向木兰花射出了一发子弹。

如木兰花不是动作快，一被那人觉出不妙，便立时将那人的身子扭了转来，挡在她自己面前的话，那一枪一定已射中木兰花了。

但这时情形却并不是那样。

这时，枪声一响，木兰花身前那个人的身子，骤地震了一震，那粒子弹，射进了他的身中，木兰花心中暗叫了一声好险！

那发枪的歹徒，显然也未曾料到有这样的结果，他陡地站了起来，木兰花不待他发了二枪，双手用力猛地一推！

她将已然中枪的夕徒的身子，推得猛地向前，跌了出去，重重地撞向那另一人，她是希望这一撞，可以将那人撞跌的。

可是，那人的身手却十分之矫捷，木兰花一将中枪的歹徒推出，那人身子已突然向外跌出了半步，木兰花一见自己推出的人将撞不中对方的身子，心中已知不妙，连忙伏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这一次，又是她过人的机警，救了她的命。

五就在她身子刚一倒下滚出之际，那人又发出了两枪。然而，由于木兰花是在他还未曾发枪时已避了开去的，是以那两枪，仍然未曾射中她，木兰花已然滚到了椅子之后。

她在椅子之后，只停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立时又窜了出来，这次，她是向前直扑而出的，她扑出的势子是如此之快，以至那人刚来得及扬起枪来，木兰花的双脚，便已凌空踢到了。那两脚，是身在半空之中，凌空蹬了出来的。

可是，这两脚的力道，却是极强！

那是木兰花的真功夫之一，她在表演的时候，跃起，凌空蹬出双脚，是可以将一块一尺厚的木板蹬裂的。这时，她两脚迅疾无比地蹬出，一脚蹬在那人的手腕上，一脚蹬在枪上。

那人的手腕上，发出了“拍”地一下骨裂之声，痛得他怪声嚎叫了起来，因为他的腕骨，已然被木兰花生生踢断了！

他腕骨一断，自然再也握不住枪了，再加上木兰花的左脚，本是踢中了那柄枪的，是以那柄枪，“砰”地向外，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木兰花的身子一挺，落下地来。

她一落地，一伸手，便将痛极俯身的歹徒，提了起来，喝道：“快带我去——”她才讲到这里，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嘿嘿声，道：“他已受了伤，不能替你服务了，你要到什么地方去？由我来带路好了！”

在那人讲话的时候，木兰花的身子，一动也不动，但是她的双手，仍然紧紧地抓住了那腕骨断折的那个歹徒的前胸。

等到那人一讲完，她猛地转过身来。

她一转过身来，立时将手中的歹徒，向前猛地推出！可是这次，情形却不同了！

那歹徒被木兰花用力一推，自然立时向前跌去，但是他以跌出了两步，枪声响了，一连三下沉闷的枪声，三粒子弹射进了那人的身子。

子弹迎面射来的，将那人向前跌出的势子阻住，那人的身手，连晃了三下，砰地一倒在地上，立时死于非命了！

这一人变化，倒是大大地出乎木兰花的意料之外的，因为她向前推出的，乃是匪党中人，而且，那人已然能立在控制室中，地位当然不会低，她实是料不到那人会立即遇到枪杀的！她一呆之下，立即知道在这样情形下，自己是不宜乱动的。

她立时定睛向前望去。

在她前面的，一共有四个人之多！

站在她最前面的是一个瘦老头子，他的枪口，还在缓缓地冒着烟，刚才三枪，当然是他放的！而在他身后的三个人，手中也握着枪！

那人一见木兰花向他望来，立时冷冷地道：“你或者在奇怪，何以我会枪杀自己人，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规矩是，我们的人，必须是最好的，绝不能失败的人！”

木兰花道：“原来是这样！”

她一面说，一面装着不经意地抬起手来。

她抬起手来的目的，是想出其不意地接触头上的头箍，那么，她就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射出四枚毒针，来对付眼前的四人了。

当然，这行动是十分危险的，但是比起束手就擒来，这个险全是值得一冒的，可是，木兰花的手，根本未曾碰到她那只有许多用途的头箍！

因为，她的手才一抬了起来，那人便已阴森森地喝道：“别动，一动也别动，即使你的小指尾动一下，我也立时开枪！”

“哈哈，”木兰花停住了不动，但是她却笑了起来，“想不到你们这样怕我，但是我看，就算我动了，你们也不能杀我。”

“你别想得那么好！”

“当然，这不是我想的事情，事实是你们的目的，只不过是在二十万美金，高主任在和你们谈判，你们没有道理要杀我的！”

那人在木兰花讲话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听着，等到木兰花讲完之后，他却大声地轰笑了起来！木兰花早就知道，那封信，那那种剧毒药G-G7，以及丁工程师的死，这一切，都绝不如表面上那样简单，其中一定还有着特别的内幕。

而她刚才那一番话，也是故意如此讲的。

果然，对方一听，便轰笑了起来，这证明木兰花的估计是正确的，勒索二十万美元这样的一个小数目，只不过是烟幕。

但是，歹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木兰花想在那人口中，套出一些风声来，但是那人的轰笑声，才一停止，便已然喝道：“快转过身去！”

虽然，一转过身去之后，对木兰花是更加不利的，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木兰花可以说是毫无选择的余地的！她依言转过身去。

在她身后的那人又道：“向前走！”

木兰花的前面，乃是一幅墙，前面别无去路。

她抗议道：“前面是幅墙，你叫我走向前去作什么？”

“向前走！”那人仍是冷冷地命令着。

木兰花冷笑了两声，向前走去，当她走前了几步之后，她前面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暗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走进去！”她身后那人再度命令。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才一跨了进去，只觉出自己似乎是在一座升降机之中，那“升降机”便突然地旋转了起来。这种旋转是来得如此之突然，以至木兰花无准备稳定身子，她身子倒了下来，而那种急速的旋转在持续着，她一倒了下去之后，再想站起身来，就难了，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之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点力道也拿不出来，正当她眼前金星乱迸，耳际嗡嗡作响，几乎昏了过去之际，旋转停止了，她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抛出来，抛到另一间房间的地上，那时候，木兰花的身子，实际上已然静止不动了，可是，由于刚才的旋转，实在太剧烈了，是以，她只觉得身子仍然在不断地动荡，眼前的一切，也全是转动着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是，尽管如此，她的听觉还相当正常。

她立时听有一个人叫她，那在叫她的人，所发出的声音，木兰花千分熟悉，木兰花不必多去细想，便可以听到，那是高翔的声音。

她手在地上一按，猛地站了起来。

她脚下的地面，在她的感觉之中，仍然如巨浪也似地在起伏着，但是她双脚微微分开，却立即使她的身子在地上站稳了。

她的身子一站稳了之后，只听得高翔的声音，更是清晰了，高翔在叫道：“兰花！兰花，你也来了，我们又在一齐了！”

高翔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快，听来全然不像是他们是在敌人的巢穴中相会一样。木兰花再定了定神，旋转的感觉已消失了。

她看到高翔正向她走来。木兰花连忙伸出手去，两人的手，立时紧握在一起，木兰花这才看清，自己又到了一间空无一有的房间之中！

见到了高翔，木兰花首先放下心来。

因为高翔没有事，而如今他们两人，又在一起了，他们两人在一齐，曾经经历了那么多的惊险和危难，这使得他们两人都感到：只要是他们两人在一起，那么，世上是没有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的！

也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得头顶上又传来了一个声音，道：“你们从这道门走出入，你们必须服从命令，个然，便会立时招致死亡！”

随着那讲话声，一道暗门，打了开来。

那暗门中也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高翔低声道：“兰花，这是怎么一回事？”

木兰花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道：“我还不知道，但如今，我们除了服从他们的活之外，还没有别的法子可想，看来，他们是暂时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是，我被他们击昏过一次，醒来之后，他们便对我说，只要我能够服从他们一切命令的话，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木兰花已在向暗门走去，她一面走，一面又低声道：“照如今的情形看来，事情的发展，已到了渐渐明朗化的阶段了。”

“你看出是什么线索？”

“我看，整件事情，几乎完全是为着我们而发生的！”

高翔陡地呆了呆，道：“什么？我不明白。”

这时，他们两个人已来到了暗门之前，木兰花向高翔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他们两人，是并肩向暗门中跨了进去的。

他们才一跨进暗门，眼前一黑，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到，也就在此时，他们两人面前突然响起了一阵“嗤嗤”声。

他们感到，有一阵浓烈地麻醉药气味，扑鼻而至！而那种“嗤嗤”声，当然也是大量的麻醉剂，喷出来时所发出的声音了，他们两人立时想向后退出来，但是却已来不及了。

他们两人的身子，只不过向后仰了一仰，便已经一齐倒了下来。他们甚至未曾听得他们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便已昏了过去。

在他们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歹徒所发出的，那两人来到了昏迷不醒的木兰花和高翔之前，俯身看了一看。

他们中的一个道：“好了，他们两人都昏过去了，我们可以遵照命令行事，事情到如今为止，总算是极其顺利的！”

那一个笑道：“到如今为止顺利，再也不会有什么不顺利了！来，我们一人扶一个，先将他们扶出去，再实行命令的第二部分！”

他们两人将昏了过去的木兰花和高翔两人，架了起来，向外走去，一路上，还可听得他们两人，发出得意的笑声来。

在木兰花的住所中，只有穆秀珍一个人。

穆秀珍无聊地在客厅中来回踱着步，也过了多少时间，她不时望着挂在墙上的电钟，终于重重地跌坐在一张沙发上。

她一脸都是不高兴的神色，口中咕哝着道：“哼，兰花姐，你也太没有理由了，出去了那么久，电话也不来一个！”

她撑着头，又生了一会气，才道：“好，我也出去！”

她“蹬蹬蹬”地向外走着，走到了门口，又转身回来，在电话旁边的记事簿上，扯下了一张纸来，写道：“我不回来了！”

写好之后，她将那字条压在电话下面，像是出了一口气，继续向外走去，重重关上了门，走过了花园，来到了铁门口。

她刚准备打开铁门，就看到一辆极其华贵的汽车，在她的门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司机。

那司机已打开了后面的车门，一个握着手杖，衣着十分华贵，一眼便可以看出他非富即贵的中年人，从车中走了出来。

穆秀珍呆了一呆，心想，这是什么人，他是来找兰花姐的么？

是做什么的？好，不管他来求什么，自己一口答应就是了，反正自己被人抛在家中，无聊透了！她不等那中年人先开口，便道：“喂，你来作什么？”

那中年人在门前站定，道：“我，我是来找人的！”

“木兰花不在家！”穆秀珍没好气地回答。

她以为既然有人上门来，那毫无疑问，一定是来寻找木兰花的了，却不料那中年人笑嘻嘻地道：“我不是来找木兰花的。”

穆秀珍呆了呆，这倒是也未曾想到了。是以她立时反问道：“你不是来找木兰花？那么，你是来找什么人的？你难道……是来找我的？”

“如果你是穆秀珍小姐的话，我确然是来找你的。”那中年人彬彬有礼地说。

穆秀珍的心中，极其高兴，她忙道：“不错，我就是，你请进来，请，请！”她一面说，一面便打开了铁门，让那中年人走进来。

那中年人握着手杖，向内走来，穆秀珍又迫不及待地问道：“请问先生贵姓，来找找又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好了！”

那中年人笑道：“人家说穆秀珍小姐最是豪爽，果然不错，我的确是有一件事来找穆小姐帮助的，要请穆小姐帮忙。”

两人一面说，一面已进了客厅。

穆秀珍和那中年人，一先一后，进了客厅之后，那中年人仍然十分有札，连穆秀珍也不好意思表示太以心急了，她只是道：“请坐，请坐！”

那中年人坐了下来，四面打量了一下，刚才，他还在说有事情要穆秀珍帮助的，可是这时，他却只是讲些没要紧的话，道：“布置得很不错啊！”

穆秀珍心中连骂了两声“他妈的”，然后道：“老先生——”她才讲了三个字，那中年人便摇手道：“嗳，别叫我老先生，我老么？我一点也不老，你这样叫我，我是会不高兴的。”

穆秀珍竭力忍着，可是这时候，她却忍不住了，她大声道：“那么我称呼你什么才好？你根本未曾向我作过自我介绍！”

那中年人抱歉地笑了一笑，道：“是，是，这是我的不对，我……小姓王。名大通，这是我的名片，穆小姐请指教，多多指教。”

他一面说，一面将一张片，递给了穆秀珍。

穆秀珍本来就不耐烦和他通名道姓，她只盼对方快快将要她帮助的事情讲出来，她更盼望是一件十分新奇刺激的事情。

但这时，人家既然将名片递给了她，她却不能不作礼貌上表示，是以她接了过来，随便看上一眼，她已经知道了对方叫王大通，再看名片，本就没有多大作用，是以她是准备在看了一眼之后，顺手将之放在咖啡几上，再去问对方究竟是为什么事而来的。

可是，她在看了一眼之后，再想将名片放下，却是在所不能了。

那绝不是因为这张名片有着什么魔力，而是因为名片上的衔头，实在太惊人了！

那名片的右上方，赫然印着“世界勒索学会会员”，“勒索学博士”

，“暗杀学会名誉顾问”等三个在任何名片找不到的衔头！

任何人，看到了这样的三个衔头之后，都免不了会大吃一惊的，穆秀珍当然也不例外，她陡地一呆，几乎疑心自己眼花了。

她在一呆之后，下一个动作，便是自然而然地将那张名片，拿得近些，再详细看上一眼。

可是，就在她将名片拿到离她的鼻端，只有七八寸的时候，她突然闻到，自那名片上面，发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气味。

那是极其强烈的麻醉药气味！

穆秀珍陡地吃了一惊！

她想立即站起来，抛开那名片，同时一拳向王大通的正在展开一个狡猾的微笑的脸部揍去。

可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她“想”而已。

她的大脑虽然下达了这一连串的命令，但是，她的身体，却已经完全麻木，再也不听指挥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她的手臂开始向下垂去，她连一张卡片也拿不住，那张令得她全部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的卡片，从她的手指中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王大通欠了欠身子，在地上拾起了卡片，取出了他的皮夹，将那张卡片放了进去，一面嘻嘻地道：“穆小姐，请原谅我的吝啬。”

这时，穆秀珍看到，听见，头脑也很清醒。

可是，她除了心中有千万句话想骂王大通，可是却也一句都讲不出来。

王大通放好了名片，续道：“我必需要吝啬，因为这张卡片，会在一种极强烈的麻醉剂中溉过，而这种麻醉剂，在世界上的存量很少，它是亚马逊河上游，一种稀少的植物根部制成的，穆小姐，你不介意我的手段略为卑鄙了一些么？”

他一面“杰杰”地笑着，一面站起了身来，只见他拉出了他那根手杖的头，又拔出了一根天线，那手杖中竟巧妙地蕴藏着无线电对讲机。

“依原计划进行，”王大通道：“第一部分已经完成，等你们来完成第二部分。”

王大通只讲了那两句话，便将手杖回复原形。

这时，穆秀珍心中的愤怒已经成为过去了。

她开始冷静了下来，自然，以穆秀珍的性格来说，要她的思绪，真正地冷静下来，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一件事情。

但她至少总知道，再愤怒下去，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她必需停止愤怒，来考虑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如何应付。

她可以说是一点应付的办法也没有的，因为她的身子根本不能动，在全身一点力道也没有的情形下，她有什么办法反抗？

她不想去反抗，只是在想，这个王大通究竟是什么人。王大通是什么人在他的衔头上，似乎己写得十分之明白了。

他是世界勒索会的会员，是勒索学的博士。

但是，世上真有这样衔头的人么？

穆秀珍的心中，不禁苦笑！

她实在可以说得上“一筹莫展”！

她除了望着王大通之外，没有别的可做，而王大通则显得十分悠闲，他咬着烟，拄着手杖，在客厅中缓缓地踱步。

过了约莫六分钟。只见两个黑西服的中年人，奔了进来，王大通向穆秀珍指了指，道：“带她去，将她和高翔，木兰花放在一起！”

穆秀珍的身子虽然一点也个能动弹，但是她的思潮，却是在渐渐地回复镇定，她甚至希望木兰花会恰好回来，制服王大通的。

可是，当他在听到王大通这样讲的时候，她却几乎昏了过去！

高翔和木兰花，莫非他们两人也怀落入这了勒索学的博士的手中么？

穆秀珍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也就在那一刹间，她的眼前突然一下漆黑，变成什么也看不见了，穆秀珍吃了一惊，但是，她立即觉察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双目失明，而是由于一个特制的眼罩，将她的双眼完全罩住之故，所以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穆秀珍也知道，对方一定是要将自己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而且，对方一定是不愿自己知道身在何处，所以才这样做的。

穆秀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听天由命。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挟了起来，架着向前，走了过去，接着，又似乎被塞进了，一辆汽车之中。

汽车向前驶着，也不知驶向何处，但是路程一定十分之遥远，因为穆秀珍觉得，那至少是一个小时以上了，汽车才停了下来。

穆秀珍又被抬下了车子。

这时，穆秀珍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却可以知道，自己是来到了海边，因为她听到了海水冲击沙滩的那种声音。

她心想，这是海边上，那个该死的王大海，准备对自己怎样呢？

是不是想将自己抛下海去？还是想将自己由水路运走？

她只好想着，猜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觉得，自己又被人扶着，向前走去，不一会，像是上了一艘小艇，她又听到了小艇引擎的发动声，小艇向外驶了出去。

从迎面吹来的海风上，穆秀珍觉出小艇的速度十分高，约莫又过了三十分钟，小艇的引擎声，突然停了下来，小艇在滑出了几十码之后，也停止不动了。

然后，穆秀珍听到了“的的的”的声音，那是发无线电报的声音，穆秀珍听了一会，她听下懂对方所发的密码。

在一阵电报之后，什么声音都静止了，只听到海风声，和海水在移动时的声音，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穆秀珍却又听到了一种哗哗的水声！

听这声音，好像是有。一艘船在附近驶过，小艇也因之颠簸了起来，可是，那声响却又不像是有一艘船驶近，倒像只有一艘船忽然从水底冒出来一样。

一艘船忽然从水底冒了出来！

六穆秀珍的心中，陡地一动，一艘能以从水底冒出来的船，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可以说，再简单也没有了！

那是一艘潜艇！

小艇子慢慢向前移动，直到碰到了什么，然后，有人扶着穆秀珍离开了小艇，穆秀珍踏上了很硬的钢板，又走了几步，然后，她的身子被抬了起来，像是从一个圆洞之中，塞了进去，到这时候，她已再无疑问：那的确是一艘潜艇了。

在那洞口被塞进去之后，潜艇中又有人将她接住。

她又被推拥着向前走着，大约走出了十多码，她的眼罩被除去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扇铁门，铁门随即被打了开来。

铁门一被打开，她就被推了进去跌倒在地上。

然后，“砰”地一声，那扇门便关上了。

穆秀珍是面向着地下跌倒的，而她在跌倒之后，也根本没有力道翻过身来，她只能勉力抬起眼来，打量着周围的情形。

当她勉力转动着眼珠之际，她首先看到了两个人，心中一阵兴奋，在那。一刹间，她几乎有气无力大声地叫了出来了。

那两个人，一个是木兰花，一个是高翔！

但是，她一看到了高翔和木兰花之后的那种兴奋和高兴，却在十秒钟之内便消失了，因为她立即看出，木兰花和高翔两人的情形不对头。

他们两人坐着，但是却全部侧着头，身子也是斜的，像是随时可以从椅子上跌下来一样，倒像是他们正在打瞌睡。

不是打瞌睡，那自然是昏迷不醒了！

穆秀珍闭上了眼睛，心中又长叹了一声。

她这样脸向下伏着，当然是极不舒服的，但是她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因为这时，她的身子，就像是根本不属于她自己的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不时地睁开眼来，看着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可是坐在椅上的两个人，却全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这是一个十分狭小的舱房，那自然是属于潜艇的舱房，而不可能属于别种船只，而穆秀珍这时，也觉得耳朵中似乎有一种特别膨胀的感觉。

这种感觉，正是潜入深水之时才有的。

穆秀珍心中不禁大是吃惊，她，木兰花和高翔三人，全落入了敌人的手中，对方正将他们放在潜艇中运走，这是他们三人所未有过的事！

穆秀珍竭力挣扎着，想使自己的四肢，恢复活动，她这种竭力的挣扎，使得她全身，汗出如浆！但是，她的努力，却渐渐有了作用，她如今，至少已经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然可以接受大脑的命令，而开始移动的，渐渐的，手臂也可以抬起来的了。

当穆秀珍的手臂可以抬动之际，她用力在地上一撑，身子翻了一翻，过了五分钟左右，她的双腿也渐渐地可以移动了。

她用了极大的气力，才使自己站了起来。

这时候，她虽然站直了身子，但是她感觉，仍然像是饮了过量的酒一样，天旋地转，随时可以跌倒，她跌跌撞撞，向的走出了两步。

由于那个船舱是十分狭小的，是以她走出了两步之后，便已经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穆秀珍想扶着木兰花站起来，可是，她自己的身子是如此之软，是以她的一扶，非但未能扶起木兰花，反倒令得她和木兰花两人，一起滚跌在地上了。

当再度滚跌在地上之后，穆秀珍喘着气，想要再撑着身了站起来，可是她却没有力道了，也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高翔的声音。

高翔的声音，十分软弱，他在叫道：“兰花，兰花！”

高翔的声音一传人穆秀珍的耳中，连忙抬起头来，他看到高翔正在慢慢地抬起头来，穆秀珍怪叫道：“高翔，你醒了。”

高翔乍一听到穆秀珍的声音，身子陡地一震。

这一下因为惊异而发生的震动，反倒令得他的精神，在刹那之下，清醒了不少，他失声道：“秀珍：是你，你怎么也会来了？”

穆秀珍撑着身子，准备再站起来。

这时候，木兰花也已渐渐地清醒了，她缓慢地抬起头来，同时，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等到他们三个人，全都精神恢复，可以如常地交谈，只不过仍觉得四肢相当酸软之时，已是半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木兰花在这时，正用中指在轻叩着舱壁，发出轻轻的“铮铮”的一声，然后，她紧皱着心眉，转过身来，什么话也不说。

“兰花姐，究竟怎样啊？”秀珍问。

高翔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从他焦急等待着的脸色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心中，正也存着同样的疑问，在等候木兰花的回答。

木兰花又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也下知道究竟怎样，但我们是在艘潜艇之中，这艘潜艇，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在前驶，这却是可以肯定的事了。

”

木兰花的话刚一停口，只听得“砰”地一声，舱门突然打了开来，一个衣着整齐，持着手杖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门口。

那中年人，正是王大通。

一看到了王大通，木兰花和高翔两人未曾见过他，可是穆秀珍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立即怪叫了起来，骂道：“老贼，原来是你！”

“别激动，你完全讲错了！”王大通挥着手，“第一，我不是贼，第二，我也并不老，三位，你们说是么？”

木兰花和穆秀珍，早已在过去的半小时中，将自己的遭遇交谈过了，是以秀珍这样一骂，木兰花也立时可知那人是王大通了。

当下，她冷冷一笑道：“你不但是贼，而且，实在也很老丑了！”

木兰花这样回答王大通，那倒颇出乎高翔和穆秀珍两人的意料之外，因为木兰花一直不是喜在口舌上和别人争胜的人！

王大通却一点也不怒，他只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道：“既然连木兰花小姐也这样说法，那我也无可奈何了，但是我却愿意告诉三位一件事。”

“什么事啊？”

“三位，如今正是在六百尺深的水底，且在一艘性能十分好的潜艇之中航行，这种航行虽然不怎自由，但也可以算别开生面！”

木兰花面带笑容，向前走了几步。

王大通立时笑道：“兰花小姐，你不要打我的主意，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就算打死了我，也没有用的。”

木兰花向前走去，本来的确是想将他制住的。

可是，王大通既然这样讲，木兰花自然也不立即下手，她只是冷笑一声，道：“王博士，你也不必太客气了，你是无名小卒？”

“是的，可以这样说，因为，在一个大人物的领导之下，像我这样的人，在全世界各地，一共有两百多个，你说，我是不是微不足道呢？”

“是么？”木兰花回答，“那你们是一个大组织了？”

“何以这样说，但要三位多多帮忙。”

高翔，木兰花和穆秀珍三人，互望了一眼，因为他们三人，在一时之间，全部并不明白王大通这样讲法，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木兰花反问。

“三位，你们被请到这里来，从事这一次旅行，这一切。全是一位极伟大的人物策划的结果。”王大通一面讲，一面挥着手杖，“蓄水湖接到的勒索信等等事件，都只不过是这些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没有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是不容易引起木兰花小姐兴趣的是不是？”

“哼！”木兰花冷笑了一声。

“但这个计划在实行之际，也不是毫无阻碍的，例如兰花小姐竟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地，怀疑起那个工程师来，这就不得不使我们将他炸死了！

”

“那么，要我们三人从事这种莫名其妙的旅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翔向前踏出了两步，和木兰花并肩而立，他们一面讲话一面互使眼色。

可是王大通也十分机警，他立时后退出了一步，一面急匆匆地道：“很简单，因为那位伟大的人物，久仰三位大名，想和你们谈谈！”

他话一完，不等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出手，便又退出了半步，“砰”地一声，将舱门关上，但是随着的“砰”地一声，却又传来了“拍”地一声响，那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圆门，被打了开来，那小圆门的直径只有半尺，但是王大通的声音，已足可以通过这个小圆门传进来了。

只听他道：“你们的食物，将由这里送进来，你们有什么要求，也不妨大声叫，抱歉得很，由于在潜艇中，你们只好屈就在这样的一个小舱房之中，但好在舱房附有浴室的。这次的旅行，大概需要七天，你们的情绪必须镇定，否则，是很难度过寂寞的七天的，这是我的忠告！”

他的话刚讲完，穆秀珍已然行到门前，拿起小铁锤，向那圆门之外，陡地抛了出去，但是这一抛却未曾抛中！

他们都听到十分清脆的，“锵”然之声，那柄小铁锤，摔在对面的钢墙上，又跌了下来，穆秀珍仍高声骂道：“老贼！”

她自然不是骂了一声肯息的人，她不断地骂着，直到本兰花用力将她拉了回来，“你没有听见么？我们将有七天的旅程，你能接连骂他七日七夜么？”

“哼，”穆秀珍不服气，“他说是七大，就真是七天，就真是七天么？”

王大通说他们有七天的航程，当真是七天，一天也不少，在潜艇的那个狭小的舱房中，他们三人，本来是无法知道日夜的。

但是，一天三次，有人从那个小圆洞中替他们送食物来，每次，送食物的人都会告诉他们时间，是以他们才知道，的确是过了七天。

这七天之中，除了他们一直屈居在这个小舱房之中，无法自由行动之外，别的倒是没有什么，尤其是食物，更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精美。

开始几天，他们曾经计划过冲出去。

但一则，他们发觉到如今在一艘潜艇之中，就算真的冲出了这舱门，也没有多大的用途；二则，这舱门也十分坚固，根本无法冲出去的。

这七天之中，他们三人自然讨论了这些事，但是他们却没法去定出一个确切的方针来，因为他们究竟将到什么地方去，去会见什么人，那人要会见他们，又是为什么，他们全不知道！

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只有见机行事！

可怕的七大过去了，舱门再度被打开。

在舱门破打开之前，王大通通过那个小圆洞，向他们道：“三位，我们已快到目的地了，我们将离开潜艇。去会见那大人物。三位的确是被当作客人，由那位伟大的人物诚实请来的，如果三位肯合作。哪么，我想最好不要有武装人员来解押。”

木兰花冷冷地道：“可以的。”

舱门打开，三个人一齐在王大通的身后，向外走去，穆秀珍好几次想要动手，但是却被木兰花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妄动。

王大通带着他们三人，爬出了潜艇的舱盖，来到了甲板上，潜艇早已浮上了海面，在潜艇中渡过了七天之久，再呼吸到了自然的空气，那种舒畅，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木兰花首先想弄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她立时抬头向前望去。

一片蓝色的海，海水蓝得如此之美丽，简直像是浮云一样。在远处，大约是两里外，可以看到一片连绵不绝的陆地。

潜艇是在海中心浮上来的，木兰花的地理知识再好，也是绝没有办法凭一块陆地，而确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的海域之上的。

她接着，又看到了一艘速度极快的气垫船，船的来势，当真是快到了极点，才一出现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小黑点，可是转眼之间，那小黑点迅速地扩大了。

接着，整艘气垫船便出现在面前，而且、飞快地打了一个转之后，几乎是紧贴着那艘潜艇，停了下来，一个人向王大通高叫了一声。

王大通道：“他们三位请到了！”

那人笑了一笑，又向王大通作了一个手势，气垫船停定了之后，有两个水手，将一具梯子搭了上来。王大通道：“三位请。”

木兰花走在最前面，三人一齐向前走去，上了气垫船之后，他们都看到，那气垫船的名字是：勒索号！

有一个水手引着他们进了气垫船的舱中，王大通也跟在他们的后面，木兰花转过身来，道：“请问，我们还要到什么地方去？”

“快了，已经过了六天的旅行，七分钟的航行，还不容易忍受么？”

王大通轻松地回答着，向前面的一大片陆地指了一指。

“那是什么地方？”木兰花装着不经意问。

王大通机警得出乎木兰花意料之外，他笑了笑道：“小姐，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那是陆地啊！”

穆秀珍叫了一声道：“你这狡猾的老贼！”

她一面骂，一面陡地扬起手来，待向王大通的脸上掴去，可是，王大通却就在这时，伸手向外一指，道：“你看外面！”

穆秀珍呆了一呆，向外面看去，”

当她看到了在舱外，有两个人，各提着手提机枪，在指着舱内的时候，穆秀珍的那一掌，也自然地掴不下去！

高翔冷冷地道：“哼，这就是所谓诚意请我们来的？”

“当然是，我完全可以以人格担保。”

“你也有人格么？”

“高先生，你言重了，我当然有人格的！”

王大通在讲完了这句话之后，出乎意料之外，他竟然走出了舱外！气垫船的速度十分快，陡像是飞一样地移动。

七分钟之后，气垫船冲上了海滩，停了下来。

“出来，请。”王大通吩咐着。

木兰花等三人，走了出来，看到沙滩的后面，是极其繁茂的森林，隐约可以看到有一条路，这时，正有一辆汽车，驶向海滩。

那辆车子，是极华贵的“劳司莱司”汽车，直驶到了他们的面前，一名司机，向王大通作了一个手势，王大通立时打开了车门。

他们三个人进了车子的后座，王大通则走到了司机的身边，车子又立时向前驶去，便已经到了那一座森林之中。

那森林十分茂密，木兰花用心看着那些树木之中，想看出那是什么地方来。车子在林中行驶了半小时，才到了一幢极大的屋子前，停了一停，等那扇庞大的铁门打开之际，车子又直驶前走，到了房子的石阶前，才停了下来。

木兰花等三人，走了出来，在四个人和王大通不露痕迹的监视下，他们一齐走进了那幢极大的房子，一进了屋子，木兰化的心中，便陡地一动！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两个极大的木雕艺术品。

而站在那两个木雕艺术品之旁的，则是两个十分高大，肤色棕红的印地安人，他们的身上，穿着用彩色羽毛编成的裙子。

木兰花心中立即闪过了一个地名：拉丁美洲！

这种雕刻，这样子的印地安人，这一切，都是只有拉丁美洲才有的，毫无疑问，潜艇在经过了七天的航行之后，已到拉丁美洲了！

可是，拉丁美洲的范围是如此之大，自墨西哥起，一直到智利和阿根廷的尖端，包括了近三十个国家，和许多神秘莫测的岛屿，自己这时，究竟是在拉丁美洲的哪一部分呢？

自然，这仍然是无法知道的！

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随着王大通进了客厅，那客厅十分宽大，但是由于地板和墙上，都铺满了一种棕红色的木条之故，是以看来，十分阴森。

王大通让他们在客厅中坐了下来，自己便向一扇门走了进去。

这时，客厅中除了他们三人之外，便是那四个黑西服的人，再就是那两个印地安人，使人疑惑他们是木头人也似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木兰花轻轻地碰了碰两人，示意他们两人，要耐心等下去。

他们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才听得一阵异样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说这脚步声异样，是因为它一下轻，一下重，重的时候，“托”，“托”有声，像是用重物在用力地撞击着地板一样。穆秀珍忍不住问道：“兰花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装有木腿的人。”木兰花镇定地回答。

木兰花这一句话才出口，脚步声已到了门前。

他们三人。一齐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在门口，站着一个样子怪到了极点的怪人，那人的身形，极高极高，总在六尺半以上。

他穿着一套西服，这套西服，一望便知道是极其名贵的货色。

但是，第一流的叫服裁剪师，也没有法子用西服来改善他的怪相。

他的左腿一定是齐股断去的，而且，一定正如木兰花所料的那样，他是装了一条假腿，因为他的左半边身子，呈现一种异常的僵硬，而且，他的身子向右微侧，以致看来，他的身子像是随时可以向右倾倒下来一样，更增异相。

那是因为他的脸上，已满是疤痕的原故。他脸上究竟有多少伤痕，也是难以数得清的，但只要从池的两道眉毛来看，以看出伤痕之多了。

奇怪的是，他的双眼和鼻子，居然能保留了下来，从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以及他鼻于的高挺来看，在他的脸上未有那么多的伤痕，和他的腿未曾断去之际，他一定是一个出人头地的伟男子。

当他走进来之后，王大通跟在后面，他高声道：“三位，这位便是——”王大通的样子本来也是十分神气的，可是这时，不知怎地，他竟像是一个小丑一样，那怪男子虽然丑极，但是却另有一股气势，王大通讲了一半，他一扬手，便令得王大通也讲不下去，那怪汉子又向前走出了两步，然后，以十分标准的英语，道：“欢迎，欢迎三位前来！”

木兰花等三人，仍然坐在沙发上。

木兰花冷冷地回答道：“你是什么人？”

那怪汉子已经伸出了他的手来，他当然是准备和木兰花等三人握手的。可是三人根本不去理睬他，甚至也不站起来，这使得他窘了一下，而且，他的心中，显然大有怒意，因为他脸上的几个疤痕，曾因此而发红，他慢慢地放下手，又走前一步，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他是面对着三人的，他和三人间的距离，大约八尺。

他坐下了之后，才道：“我是一名阿拉伯人，从小在英国受教育，以前曾是一个著名的探险家，现在我创设一个组织，是专以勒索来谋财的。

”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你们可以叫我孤先生，这样的自我介绍，可令你们三位，感到明白和满意了么？”

在他讲话的时候，穆秀珍只是个耐烦地移动着身子，但是，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却同时以敏锐的目光，在打量着孤先生。

等到孤先生在讲完，他们两人。互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虽然没有讲话，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这短短的两分钟内，对孤先生的印象是一样的。

孤先生毫无疑问，是一个极有学问，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而且，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过份夸张的自信，可知他是个野心极大的人。

他既然声称，已创设了一个以勒索为主的组织，那么可以相信，这个组织，一定是一个世界性的大规模犯罪组织了。

木兰花缓缓地道：“已经足够了，孤先生，我们不明白的是，你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将我们绑架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卑鄙的手段？”孤先生似乎觉得十分惊愕，“绑架？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本人实在不明白，可以请你解释么？”

“哼，”木兰花冷笑了一声，“你可以问王博士。”

“王博士。”孤先生转过身去，叫了一声。

他只不过是叫了一声，可是王大通的身子，却剧烈地发起抖来，他几乎不能向前走来，而他的脸色，也变成了死灰色。

当他来到了孤先生面前的时候，他简直已和一个死人差不多，他勉强镇定心神，道：“孤先生当我接到了指令，我……知道他们三位，是不会肯应邀前来的，所以——”孤先生扬了扬手，道：“你可曾将我的请柬送去？”

“没……没有。”王大通汗流满额。

“说下去！”

“他们三位，是专和我们这样性质的组织为难作对的，我……我想他们不会肯接受邀请，所以我和部下商议，我们——设下了一条很好的计谋，引他们来侦查我们，然后，我们……就用麻醉药令他们昏迷，这……才顺利将他们三位请来的……孤先生。”

王大通这时候，那种骇然欲绝的样子，连得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也代他不好过起来，都希望别提这件事了。

可是，看孤先生的样子，显然不肯就此干休！

七他发出了几下冷笑，道：“你可知道你犯了几件错误？”

“孤先生，”王大通哀叫了起来，“我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这样，孤先生，我已将他们三人请来了，不是么？这任务太难完成，我已完成了！”

孤先生的面上，仍然是铁板着，毫不动容，他等王大通讲完，才道：“你犯了三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第一，不执行我的命令；第二，擅自主张；第三，你竟然得罪了我亟欲相见的三位贵宾——”他讲到这里，突然高叫了两声，像是在叫人。

正在木兰花他们不知道孤先生这样高叫一声是什么意思间，那两名印地安人，已然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过来，来到了孤先生的前面，由此可见，刚才高叫声，便是在叫唤他们。

一见到那两个印地安人，工大通整个人像是软了一样，“扑”地跪了下来，叫道：“孤先失，不要处罚我，不要处罚我！”

孤先生却冷冷地道：“我判你在红树上被绑三日；然后，用一只毒蜘蛛去取你的性命！”他接着，又抬起头，用木兰花等三人所听不懂的语言，向那两个印地安人，讲了几句话，那两个印地安人一伸手，一边一个，已将王大通挟了起来。

王大通的声音，在刹那之间，变得凄厉之极，他叫道：“不要红树，不要将我绑在红树上，现在就用毒蜘蛛咬死我！”

可是他的叫嚷，一点也不起作用，那两个印地安人将他挟着。

拖了出去，拖出了很远，已离开了屋子，还可以听到他凄厉的叫声。

木兰花、高翔，都紧蹩着双眉，穆秀珍忍不住问道：“喂，红树是什么玩意儿？何以他宁愿立刻死。红树可是吃人的树么？”

“不是，穆小姐，将人活生生地破吃人树消化掉，也是我们组织的处罚犯错误的人的方法之一。但是他的罪太重了，所以要被梆在红树上三日。”

“那么红树究竞是什么？”

“是一种会分泌出异样毒汁的树，你们该知道，在海地，有着世界上最神秘的一切，这种树，是任何地方所没有的——”孤先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穆秀珍由于心急想知道红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并没有去注意别的尤关紧要的话，但是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却都听到了他讲话的时间，提到了“在海地”这三个字。海地是西印度群岛之一，海地是一个岛的总称，这个岛的面积，虽然只有两万八千平方里，但是它却有两个国家，东部是圣多明各共和国，西半部则是海地共和国。

海地的确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它的中部山岭、森林地带，可以说是从来也未曾有人到过的，在海地，巫教盛行，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怪事。

孤先生的话中，既然提到了海地，那么，如今他们是在海地岛上？

只不过令得木兰花心中奇怪的是，海地岛上的土人，大多数是黑人，固然也是印地安人，但是却不多，而且大多数是在深山丛林中的野蛮部落。

然而，刚才那两个土人，却是印地安人。

那么，他们如今是在海地岛的哪一部分呢？

木兰花趁孤先生略顿了一顿之际，立即反问道：“海地？你说我们已经从东半球来到了西半球？现在是在海地岛上？”

“是的，该死的王大通竟未曾告诉你们么？”

“没有，我们一直不知道。”

“太该死了，这家伙应该在红树上绑上七天！”

“行了”，”穆秀珍实在忍不住了，“红树究竟是什么？”

“那种树，分泌出来的毒液，在碰上了人体之后，会发生极难忍受的痛痒，是以，当一个人被绑在红树上之后，他——”孤先生还没有讲完，穆秀珍便已有全身发痒的感觉，尖叫道：“别说了！”她陡地站起来道：“这人虽然可恶，但也不应该受这样残忍的处置！”

孤先生略抬起头来，道：“你可是在代他说情么？”

“是的。”穆秀珍大声回答。

孤先生转过头去，立即有一个黑衣人走近来，孤先生只冷冷他讲厂四个字，道：“立时处死！”

“是！”那黑衣人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孤先生搓了搓手，道：“好了，三位，我们之间的误会，可以说不存在了，三位对我的指责，全是王大通犯了错误的原故。”

高翔道：“那么，你仍然未曾讲明你请我们来的用意！”

孤先生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才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先请你们三位去看一点东西，我是绝对诚意的，请！”

他向着一扇门，伸了伸手。

高翔三人，互望了一眼，又都点了点头，那表示他们三个人，都同意进去看看孤先生要给他们看的东西。而事实上，这时候他们三人的好奇心，也已到了极点，他们都想弄清楚，孤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请他们转过半个地球，究竟是为了什么。从那扇门走进去，是一条走廊。

他们走过了那条走廊，来到两扇极大的橡木门面前，孤先生踏前一步，拉开了这两扇门，里面是一间十分宽大的房间。

这间大房间的天花板，全部是玻璃的，阳光可以直接射进来，是以光线极其明亮，而这间房间之奇，也可以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房间的左角落，是一个十分完整的实验室，有着各种仪器，而且，还有一具相当巨型的电子显微镜。但是在另一个角溶，则种满了植物。

植物小的，是种在杯子中的，大的，直接种在地上，高达丈许。

而在两面的角落中，则是许多大大小小的笼子，养着许多东西。

而当人向那些养着的东西，一看，却令人禁不住恶心，那是蜿蜒游动的响尾蛇，五色斑斓的毒蜥蜴，可怕的，长着长毫的毒蜘蛛，以及其他许多叫不出名堂来，但是一看便知道是剧毒的昆虫和毒蛇！

孤先生继续在向前走去，但是他们三人，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从那些动物来推测，那些植物，当然也全是有毒的了。

这间看来明亮、宽大的房间，竟充满了毒物！

在这样的情形下，是任何人都会止步的！

孤先生向前走出了九步，显然已发觉他们并没有跟进来，是以停了一停，道：“三位不必担心，这里的一切，虽然毒，只要你不去碰它们专它们也是不会害人的，你们看，这个毒菌，多么美丽？”他拿起一个盆，盆中长着一只拳头大小，红、黄交错，半圆形的毒菌，那毒菌的红色和黄色，实是鲜艳到了极点！

孤先生将盆子递到了三人的面前，道：“这种毒菌，即使在海地也是十分稀少的，土人称它为恶魔的化身，这毒菌放在水中煮，煮出来的水，足可使十几个人死亡。”

“你弄了那么多的毒物在这里作什么？”穆秀珍问，“日日和这些毒物为伍，不觉得害怕么？”

“穆小姐，我认为世上最毒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人，人的心最毒，穆小姐，你日日和别人在一起，你害怕么？”

穆秀珍呆了一呆，她实是未曾想到，孤先生这种人，居然对这个问题，会给以她一个如此意味深长，值得体会的回答的。

“而且，”孤先生继续着，“我对这一切有兴趣，我是一个毒物专家，研究毒物，这本来是我最有兴趣的一件事情！”

木兰花突然沉声道：“孤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讲！”

“十年之前，美洲毒蛇研究中心会的会长，是一个——”木兰花的问题，还没有完全问出来，可是孤先生的身子便已突然一震，他这一震，是震得如此之剧烈，以及他手中的花盆，落了下来。

那花盆落在地上，“拍”地打碎，这个颜色鲜艳之极的毒菌，也向外滚了出来，滚到穆秀珍的旁边，穆秀珍尖叫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孤先生连忙道：“请跨过它，来，我还有一点东西，是要给三位观看的，来，请走过来，别踏到它。”

他竟不让木兰花再将她的问题问下去。

但木兰花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依言向前，走了出去，在实验室范围内的一组沙发上，坐了下来，孤先生又道：“我在研究各种有毒的植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点，那便是，不论是动物或是植物毒素的基本细胞结构，都是一样的。”

穆秀珍又想发问，但木兰花却示意她别出声。

“经过八年的研究，”孤先生继续说着，“我已成功地掌握了这种细胞的繁殖方法，也就是说，我发明了活的毒药！”

他望了三人一眼，“或者，活性毒药这个名词以前没有任何人提出来过，你们听来，可能不怎么了解，但这实在是很容易明白的。我用一种特殊的方法，使毒细胞在得不到水份的情形下，不能繁殖，但当被压制的毒素细胞，一遇到水的时候，它便以每秒十六倍的速度，进行几何级数地增加，所以，只要——”“只要十分之一克，就可以使一亿加仑的水，变成有毒，是不是？”高翔不待他讲完，就接了上去。

“高先生讲得对，这种毒药，使我们的勒索工作有了名目，在任何蓄水湖中，我们只要投下极少量的活性毒药，湖水变成有毒了，而且，整个蓄水湖的工程，必然弃置不能再用，因为即使把水放清，但只要还有一滴水在，再放水进去，毒性细胞的繁殖，仍可以使湖水在短时间内变得有毒的。”

木兰花冷冷地道：“你讲得对，最毒的是人的心！”

孤先生站了起来，转过身去，道：“或者我的心还不够毒，如果我的心够毒的话，或许，我也不用请你们三位前来了。”

三人都不出声。

因为他们知道，孤先生快要讲到正题了。

关于那种毒药，他们三人可以说不感到新奇的刺激，因为他们早已知道有这种毒药存在了。他们真正感到兴趣的是，孤先生将他们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孤先生停了一会之后，又转回身来，道：“你们当然知道我是如何进行勒索的了，我勒索的数字不很多，因为我可以勒索的对象太多了。可是，到如今为止，我勒索工作，进行得不怎么顺利，真的将款项交出来的城市，不到百分之二！”

孤先生苦笑了一下，道：“老实说，维持这个组织的庞大的费用，若是只有这百分之二的收入，那是绝对不够的，我或许应该真的将毒物投入某一个城市的蓄水湖中，造成大量的死亡，那么，我以后的勒索工作，进行起来，便会顺利得多了！”

木兰花等三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的确，如果他那样做的话，那么，就算他要的代价再高，只要是低过再造一个蓄水湖的工程费的话，只怕他都可以得手的！

这可以说是一个世界性的大危险！

木兰花想讲些什么，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实是不知道讲些什么才好，是以她动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是直到如今为止，还没有这样做！”

“直到如今为止，你还未曾讲出来，你要见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穆秀珍霍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向他喝问着。

“我就要讲到了，我虽然一直在这里进行研究工作，但是我的组织，在近年来却扩展得相当快，世界各地的事情，我全知道，所以，关于三位——‘东方三侠’的大名，我也是不止一次地听到，三位的才能，使我感到极度的钦佩和敬仰。”

他讲到这里，向木兰花望了一眼，又道：“我的钦佩看来是值得的，木兰花小姐，刚才你不曾问完的问题，已证明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

木兰花道：“你也是，孤先生。”

孤先生这时，这样讲法，等于是向接地在回答木兰花刚才的那个问题一样。可是，事实上，木兰花刚才的那个问题，只问到一半，便被打断，而孤先生居然能够猜到木兰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那么不用说，他自然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了。

孤先生即欠了欠身：道：“谢谢你的称赞，我想，我的意思三位应该已明白了，我是想猜三位作环球的旅行，在每一个城市，向该市的政府，去施加压力，使我能够顺利地得到款项！”

不等木兰花阻止，穆秀珍已然怪叫了起来，道：“你在放什么屁？你以为我们三个人，会去从事这种卑鄙的勾当么？”

可是，孤先生却像是根本未曾听到她的辱骂一样，仍自顾地道：“每一个城市，在付缴了款项之后，便绝不再受勒索，而你们三人，可以平分十分之一的收入，我必须提醒你们，即使是十分之一，当你们的环球旅行完成之际，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字了。”

穆秀珍又待破口大骂，但是木兰花这次却及时阻止了她，木兰花站了起来，道：“孤先生，如果你真是诚心诚意请我们来，那么，请你立即送我们回去。”

孤先生呆了一呆，他扬起了手来，道：“你还没有时间来考虑我的提议过。”

木兰花凛然道：“这是一个根本不必考虑的问题。”

孤先生叹了一口气道：“那我表示很遗憾。”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准备送我们回去？”

“不，不，恰恰相反，我可以立即送你们回去，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们，如果我得不到你们三位的帮助，那么，逼个得已，我就只好先在某一个城市的蓄水中下毒了，我想，三位一定已知道，我心中决定的，是那一个城市了吧！”

高翔怒道：“你竟用这种卑鄙的——”孤先生立即接了上去，道：“勒索手段，是不是？这可以说是对你们的一种勒索，别忘记，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勒索组织的创始人！”

他居然笑了笑，露出了他一口坚强而洁自的牙齿，这一口闪耀着白光的牙会，配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使他看来，像是一头野兽。

他们之间，沉静了片刻，还是孤先生开口，道：“我想，这个问题，多少是值得考虑一下的了，木兰花小姐，对不对？”

木兰花的声音，十分低沉，她道：“对的。”

“那么，好，我将以三天时间，给各位考虑，”他一面讲，一面向外面走去，“这三天之内，三位是我的嘉宾，你们在这里，完全可以自由行动，由于海地是一个极神秘的地方，而且，这幢屋子，又是建在著名的有毒树木的森林中，所以我劝各位最好不要乱走，同时，就算三位能够通过树林，到达海边，也是没有用的，这里绝不会有船只来，而且，这里的沿海一带，是著名凶恶的虎鲨出没的地点。”

他讲到这里，已到了门口。

在门口，他停了一停，又道：“我知道，以三位的能力而论即使现在手无寸铁，但是要毁灭这里的一切，也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三位如果这样做了，那么，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将没有水可喝了，我会命令我在各地的部下，一齐将活性毒药，投入所有的水源之中！”

他脚步沉重地向外走了开去，留下了木兰花等三人在那间房间中。木兰花向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做了一个手势，也走了出去。

他们才走出了那间房间，便看到一男一女，两个黑人，向他们鞠躬，道：“三位，我们能为你们做任何事情，三位尽管吩咐好了。”

“请带我们到你主人替我们准备的房间去。”

“是。”

那两个黑人在前面走着，不一会，便将他们带到了一间陈设得十分华丽的房间之中，那两个黑人又道：“这是两位小姐的房间，那位先生的房间在隔壁。”

“行了，”木兰花挥手，“你们去吧！”

那两个黑人，又深深地鞠躬着，走了出去。

木兰花先将门关上，高翔则已在检查着这房间，看看可有隐藏着的偷听器，或是装得十分巧妙，不易发觉的电视摄像管。

可是，木兰花关好了门，立即道：“高翔，我看你不必浪费时间，这里是不会有偷听器等等东西的，孤先生不会用这种东西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匪党首领。”

“兰花姐，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和我们以前所接触过的那些非法组织的首脑人物，截然不同，这也正是最棘手的事情，我简直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他，因为他绝不对我们使用武力，他甚至可以立时送我们回去！”木兰花讲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木兰花连连叹息，受到过这样的困扰，他们自然更想不出有什么对付的方法来。

木兰花在讲了这番话之后，不再说什么，只是来回踱着步，而高翔和穆秀珍，则都以焦急的眼光，望着木兰花。

好一会，木兰花才开口。

但是，她讲的话，却令得他们两人，都感到十分失望。

她道：“明天再说吧，你看，天色已渐渐黑下来，我们都应该好好地睡觉了，在疲倦的时候，思想迟钝，是想不出什么来的。”

高翔并不表示异议，他退了出来，进入了他的房间，房间的陈设，同样华丽，他在洗了一个冷水淋浴之后，倒头便睡。

到了半夜时分，他被一种恐怖的声音所惊醒过来！那种声音。

听来像是有几百人，在被烈火活生生地焚烤时所发出来的惨呼声一样！

高翔是被那种恐怖的呼叫声，惊得自床上直跳了起来的！不是，当他跳了起来之后，那种将他由睡梦中惊醒的声音，却已消失了。

四周围是如此平静，而且一点声音也没有，这种情形，使高翔疑心刚才那种恐怖的声音，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过，而只是他在梦中听到的。

但是，在梦中听到的声音，会如此真切么？

他略呆了一呆，来到了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看去。

外面是一片黑暗，简直什么也看不到，高翔呆了一呆，他的一枚戒指上，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高翔连忙按下了一个小小的掣钮。

木兰花的声音，从那枚戒指中传出来：“高翔，听到刚才那怪声了么？”

“听到了，我以为做梦呢，那是什么声音。”

“别紧张，那可能是森林中的土人，在从事一种什么仪式，我想那种怪声是一种特殊的乐器所发出来的——你听，现在又有点鼓声了。”

高翔仔细侧耳听去，果然听到了一下又一下沉缓的鼓声，缓缓地传来了过来。经过木兰花一解释，高翔的确不再那样紧张了。

但是他仍低声问道：“兰花，我们怎么样？你可有什么打算？”

木兰花的回答，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木兰花道：“你急什么，我们不是有三天的期限么？一切等到三天之后讲好了。”

高翔还想说什么时，戒指中传来极其轻微的“拍”地一声，显然是木兰花不愿再讲下去了。高翔自然也可以主动地找木兰花通话的，只要在三里之内，而无线电波又不受到阻碍的话，他们手上的微小无线电对讲机，就可以通话的。

但是高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来到了床边，躺了下来。

八外面除了那一下又一下的鼓声之外，静到了极点，高翔睁大了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过了十分钟，他突然欠身坐了起来。

他突然感到，自己在这里耽下去，在三天之内，一定是想不出什么对付孤先生的方法来的，因为孤先生完全占了上风！

孤先生甚至不怕被害（看来他也不想保护自己），他已扬言，如果他被杀害，那么他的部下，一定会使世界上大部分的食水、变成有毒！到那时候，世界上的混乱，实在是可想而知的了。高翔不知木兰花有什么打算，但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去侦察一下孤先生的行动，使得自己可以找到对付他的法子。

高翔一想到这里，更加睡不着了，他轻轻地走了起来，来到了门旁，小心地旋转着门钮，将门推开了一寸，向外望去。

外面十分静，灯光昏暗，一个人也没有。

高翔并不知道孤先生睡在那一间房间中，但是他却知道孤先生一定是在这间屋子中的，对高翔而言，要在屋中找一个人，那实在不是难事。

他出了房间，向前慢慢地走着，先来到了那个大客厅中，然后，他走迸了当他们刚到达时，孤先生走出来的那扇门中。

他进了那扇门之后，立时背靠门而立。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他这时所站地方，光线十分黑暗，使他的身子，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但是在前面十五尺处，却有一盏灯光亮着。

那盏灯是在另一扇木门之前的，而在那扇木门前，有一个印地安人，正像是塑像一样地站着，一动也不动。那印地安人穿着彩色羽毛编成的裙，上身赤棵，肌肉盘虬，使人一看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力大无穷的大力士！

高翔屏住了气，等着，他足足等了五分钟之久，那印地安人才转了一转身子，高翔连忙趁机贴着墙，前进了三尺。

然而，那印地安人立时回复了原来的姿势，高翔不得不站定身子，他心中苦笑了一下，因为如果他要依靠那印地安人转身调整姿势的空隙前进的话，只怕到天亮，也是不能进那扇门的了。而且，这时他因为在阴暗之中，所以那印地安人才未曾发现他的。

如果他再向前去，到达了灯光的照射范围，除非他会隐身法，否则，他是万万没有可能再不被那印地安人发觉的！

他要想前去，必须另想办法。

高翔慢慢地抬起右脚来，右手再向下伸去，去接近右脚的脚跟，幸而这时他背靠墙而立，否则在这样的姿势下，他一定是无法站稳的。

他的手指，慢慢地推开了鞋跟，取出了一只如同医生用的注射筒相似的东西来，然后又推上了鞋跟站好，他的动作异常小心，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将那东西拿在手中，心中不禁感到十分好笑。

用为那东西，是一个小型吹筒，将之放在口中，用力一吹，便会有一枚染有强烈麻醉剂的毒针、向前疾飞了出去的。

毒针的射程是十五尺，那印地安人这时，正在射程之中。高翔此时心中之所以会觉得好笑，是因为印地安人本来是吹筒的发明人，而他而今却要用印地安人最拿手的武器来对付印地安人，这的确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他将那吹筒含在口中，瞄准了那印地安人古铜色的，肌肉结实的胸口，猛地一鼓气，“嗤”地一声，向前疾吹了出去。

一枚细小的毒针，立时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射出。

当高翔吹出了那一口气之际，所发出的“嗤”一声响，虽然轻微，可是已足够引起那印地安人的注意了，他立时抬起头来。

但是，当他抬起头来之后，那枚小针已经射中了他的胸口了，他立时又低声向他自己的胸口望去，同时，伸手去拔那枚小针。

可是，小针一射中，强烈的麻醉剂，便己进入血液的循环，四下扩散，迅速地发生了抑制神经活动的作用。

那印地安人的手还未碰到胸前的小针，身子便已开始晃动起来。那印地安人的体重，至少达两百五十磅，如果他砰然跌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一定是十分惊人的，是以高翔连忙一连几下，向前窜了出去，在那印地安人还未倒地之前将之扶住。

那时候，麻醉药的作用，已经完全发挥了。

是以那印地安人丝毫也没有反抗。高翔扶着他的身子，将他轻轻放了下来，使得他躺在地上。也就在高翔蹲下身子来，将那印地安人平放在地上之际，他才发现那扇门内的房间，是还亮着灯的，因为那灯光从房门下面，透了出来。：高翔一看到房门缝中有灯光透出，他的心中不禁十分踌躇，因为他是假定孤先生正是在那扇门内的，如今这样的情形，表示他还未曾睡着。

本来，高翔是想前来窥伺孤先生的行动的，孤先生未曾睡，应该正合他的心意才是。可是，问题在于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推门而入，而又不纺孤先生知道呢？除非孤先生不在房间之内，否则，可以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高翔在门外呆立了片刻，仍然没有主意。

他曾想到过要绕到屋子外面去，从窗口窥伺。

但是，这扇房门是在走廊的尽头，要绕出屋子去，才能到达那间的窗前，高翔知道，那是十分费手脚的一件事。

所以，在想了一会之后，他贴地伏了下来，从门缝中间内望去，他只能看到离地一寸情形，那像是一间卧房，而且，当他的一只耳朵贴在地上之后，他也可以听出，房间内正有沉缓的脚步声传了出来，而那种轻重不匀的脚步声，毫无疑问是属于孤先生的。

高翔希望孤先生会踱到门前来，那么，他可以利用小吹筒吹出毒针，毒针只要射中孤先生的足跟，也可以令他中毒的！

可是，孤先生似乎没有向门走近来的意思。

高翔等了许久，足有半小时之久，正在几乎已想放弃的时候，孤先生来了，孤先生向门口走近来了，高翔连忙将吹筒向口中含去。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那间，令得高翔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孤先生一来到门前，那门立即发出了“卡”地一声，向外推来。

一般的房间，总是向房内拉的，可是那扇门，却是向外推来的，高翔正贴着门站着，门向外推来，“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他的头上！

高翔连忙向外一滚，滚了开去，忍住了头上的疼痛，一跃而起，他的反应虽然快，可是当他站直了身子之后，看到孤先生已经在他的面前，正以一种十分不屑的神情和眼光望着他的时候，高翔心中的尴尬，实在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孤先生对高翔会在他门外这一点，显然也有点意外，他也惊呆了好一会，才冷笑地道：“高先生，你在我什么东西么？”

高翔唔唔地望着，他实在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高先生，”孤先车又冷然道，“你大可不必这样的，我这里可以说是不设防的，这个人并不是守卫，只不过是准备随时应我之请去做事的而已，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制住——并不是说我没有反抗的力量，而是在热带原始森林中，和几乎所有毒蛇猛兽搏斗了十年之后，我对于人，已没有反抗的反应了。”

高翔只得带着苦笑地站着。

“现在，你准备怎样？”孤先生问。

“我，”高翔觉得这样一直不出声，也不是办法，是以他开始回答，“我想来对你说，我们其实是根本不必考虑的。”

“我既然已说三天之后再谈这个问题，你何必这样心急？”孤先生一面说，一面已转过身，向房间内走了进去。

高翔见他转过身去，松了一口气，他趁机去打量那间房间，那的确是一间卧室，整间卧室中，最触目的是一张极大的相片。

那张相片足足有两尺乘四尺大，挂在床头。

照片中是一个美人儿，那的确是一个美人，任何人看到了都会毫不犹豫地那样说的，高翔还想再看清楚些时，“砰”地一声，门已关上了。

高翔觉得十分没趣，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正当他准备推门而入时，木兰花的房门忽然打开，穆秀珍探出了头来，低声道：“喂！”

高翔忙道：“你还没有睡？”

“没有，快来，兰花姐叫你！”

高翔连忙向她们的房间走去，穆秀珍一等高翔走了进来，便关上了房间，扮了一个鬼脸，笑道：“高翔，刚才为什么像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

”

高翔陡地一呆，但是他立即明白了，他忙道：“原来你们也出去了？

怎么我一直也不知道？兰花，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么？”

木兰花微笑着，点了点头。

穆秀珍伸手向高翔的鼻尖一指，道：“都是你，坏了事，要不然，我和兰花姐两人，嘿嘿，可有很多事可以做了！”

“秀珍，别胡说！”木兰花连忙阻止她再说下去。

“秀珍，”高翔也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引咎自责的话，那你可大错而特错了，就算不是我，你们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

木兰花扬了扬手，本来，穆秀珍还要开口的，但是一见木兰花扬手，她立时不出声了。木兰花沉声道：“高翔，你做得很好，刚才，你看到了孤先生卧室，我也看到了，我的一项怀疑，在看到了孤先生的卧室之后，已彻底地解决了。”

高翔不禁莫名其妙。

刚才，看到孤先生卧室中情形的时候，他是站在房门口的，木兰花当然是站在走廊那一端的门前，连木兰花也看到可以解释她心中疑问的东西，他一定也看到的，但是他却没有什么印象。

木兰花望了他片刻，才道：“那幅相片。”

“是的，相片是一个美人儿。”

“不错，那是他的妻子，是被他亲手扼死的，因为那美人有了新的恋人，他很爱的妻子，所以他虽然亲手杀死了他的妻子，却还将他妻子的相片。放得那么大，挂在床头！”

木兰花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高翔和穆秀珍人，全都以充满了怀疑的目光，望定了他，穆秀珍忍不住道：“兰花姐，你不去写小说，实在是可惜了的。”

高翔也道：“兰花，你的想像力，未免……”

“未免太丰富了些，是不是？”

“是的，你凭什么这样讲？”

“我注意过一切犯罪案件，一切稀奇古怪的新闻，那是我从小的嗜好，当秀珍和小朋友在打波子的时候，我已经有我自己‘资料室’了，我剪存一切有关这方面的资料，当然，我也清楚地记得，十年之前，南美洲毒蛇研究中心主任孤克博士，谋杀他的妻子文妮之后，神秘失踪的那件事！

”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们两人脸上怀疑的神色，已不再存在了，而代之以十分钦佩的神色。

“我一见到他，就想起孤克博士，因为在新闻图片中，孤克博士便是这样一个高大轩昂的人，他如今自然已变得谁也认他不出了，可是当我问及孤克博士的时候，他陡地震了一震，你记不记得？”木兰花娓娓地叙述着，高翔和秀珍连连点头。

“等到看到了那张相片之后，他的身份再明白也没有了，因为他的妻子是如此之美丽，给我当时之印象，是极其深刻的。”

高翔吸了一口气，道：“你分析得十分对，兰花，他的身份已弄清楚了，可是，可是我看不出这对我们目前的处境有什么好处。”

木兰花不再讲话，她只是背负着双手，在房间中来回地踱着步，穆秀珍不耐烦起来，道：“这家伙，他杀了老婆，心中一定十分害怕，我们去直斥其非，只怕他就会害怕我们了。”

高翔低声道：“秀珍，兰花正在想办法，你别打扰！”

穆秀珍不服气，一瞪眼，道：“我不是在想办法么？”

高翔知道穆秀珍的脾气，若是和她争下去，只怕争到天亮也没有个完，是以连忙道：“是我说错了，小姐，你可千万别生气。”

高翔这样一说，穆秀珍反倒笑了起来。

木兰花也在这时停止了踱步，道：“我们落在匪徒的手中，再从匪巢中逃出来，也不止一次了，可是这一次，情形却和以往大不相同。”

高翔道：“是的，我们虽然身在匪巢，可是，这里却没有任何防卫，也没有监视，然而我们却也没有法子逃得出去！”

“麻烦就在这里！”穆秀珍也讲了一句。

木兰花叹息了一声，道：“孤先生这人，是十分不正常的，他当年在杀死了他的妻子之后，便立即逃亡，来到了这里，这十年来，他一直隐居这里，我相信，他甚至未曾离开过这里一步！”

“这不可能吧，他在这里建立了这样完美的实验室，而且在世界各地，都建立了他这个勒索组织的支部，他怎可能未曾离开这里？”

“这些事，都可以由一个得力的助手代办的，据我进一步的估计，帮他建立了如今这样局面的那个人，可能已死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没有再提出疑问。

因为他们知道，木兰花既然这样讲法，那一定是有根据的，而且，她也会立即解释她这样构想的根据，实在是用不着问的。

果然，木兰花又道：“你们想，如果他肯离开这里，为什么他不自己来见我们，也不派助手来，却要我们前来呢？”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点头，表示同意。

木兰花继续道：“这一切，一定是最近两三年的事，我相信他当年逃到了海地之后，一直是在丛林之后，过着和文明隔绝的生活的，所以，他才会失去了一条腿，和在身上添了这许多伤痕，同时，也使得他的心理，变得更孤僻，更不正常。”

木兰花讲到这里，笑了一下；道：“我讲了这许多话，你们一定似为我言不及义了，是不是？为什么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去分析他的心理状态呢？”

“是哪，为什么呢？”秀珍问。

“那因为这种分析，可能导致一个结论，也可以说是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在逃亡之后，不是根本没有机会知道被他谋杀的人结果怎样，便是他故意去逃避知道他亲手制造的谋杀的结果，也就是说，如果这时候，他的妻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以为自己当年并没有杀死她的！”

“可是，他的妻子的确已经死了哪！”

“是的，已死了十年了，但是，他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竟知道了他根本未曾杀人，那么他心中的乖戾之气，便会消失，他进一步的犯罪意念，或者也会打消的。”

“你说得很有理，”高翔接上了口，“可是，要该他凭空相信他的妻子根本没有死，这件事情，只怕没有什么可能。”

木兰花又来回踱了几步，道：“明天，我将有一个提议向他提出，我必须向他请求离开这里半个月，而你们两人，则留在这里作为人质。”

“他肯么？””

“我想他会肯的，第一，因为他手中握着王牌，他所握的这张王牌，是我们没有法子胜过他的，而且，他也的确需要用得着我们。”

“你去作什么？”

“如今我的思想还十分乱，”木兰花避而不答，“我必须在离开这里之后，好好地想一想，而你们在这里，切不可有意外的行动，高翔，甚至像今晚这样的行动，都会坏事的。”

木兰花在讲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极之严肃，令得高翔也紧张起来，道：“是，兰花，我一定听你的话。”

木兰花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情，可以说极之扎手，一处理得不好，便出大乱子，你们一定要小心不生事才好。”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再答应了一遍，高翔见木兰花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便向她告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朦胧睡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是阳光普照了，他拉开了窗帘，意外地看到孤先生和木兰花，穆秀珍正在窗外的草地上散着步。

高翔连忙推开了窗子，这时候，穆秀珍正俯下身子，去探一朵深紫色的花朵，可是孤先生却叫了起来，道：“别动，这种花的花茎在断折之际，所分泌出来的液汁，是可以引起全身皮肤红肿的！”

穆秀珍陡地住了手，看她脸上的神情，似乎还十分不服气，但是由于这里的一切，实在太以诡异了，是以她也不敢再去理那朵花。

高翔手在窗槛上一撑，便跳出了窗口。

他听得木兰花在道：“我们昨天晚上已商量过了，我要离开半个月，他们两人在这里，半个月之后我回来，才能给你明确的答覆。”

“兰花小姐，”孤先生立时道：“如果你想在这半个月中，带人来剿灭这里，或是在世界各地，搜捕与我有关的人员，那你定然是白费心机的。”

“我也相信如果我这样做是不会成功，但是我却并不打算这样，我只是想去做一件你万万料不到的事情，这件事，当然和你也有关系的。”

“我想是，因为你将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人员，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情，自然也和我有关！”孤先生的词锋犀利，绝不让人。

木兰花忽然十分神秘地笑了笑，道：“或许，在我回来之时，会带一个你更希望相见的人来，我只是说或许，因为我也没有把握。”

孤先生脸上剩余的半条眉毛，陡地扬了起来。

他的心中，显然对木兰花的话，起了极大的疑心，他的心中一定在问，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是他并没有问出口来。

他只是急速地向前走出两步，以背对住了木兰花，以掩饰他心中对木兰花那句话所表示的惊疑和不解。他在走出了两步之后，才道：“好的，你可以离去，但是我只许你半个月，你明白，我实在是可以采用更直接的方法的，对不？”

“我朋白，”木兰花的声音十分诚挚，“我也相信你绝不是一个无缘无故肯加害他人的人，你就像是做了一件错事而得不到原谅的小孩子，反正得不到原谅，就只好一直错下去了，可是，你的心中，却实实在在不想再去犯罪的——”木兰花才讲到这里，孤先生便陡地转过身来。

在阳光之下，他满是疤痕的脸，竟变得如此之苍白！

他望了木兰花一会，才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木兰花装出突然不解的神气，“我什么也不知道，嗯，你既然同意了我离去，那么，请你作一个安排，好么？”

孤先生的脸色，渐渐地回复了正常。

当刚才他面色大变之际，气氛可以说紧张到了极点，只有木兰花才如常地镇定，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则早已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等到孤先生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了，他们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孤先生点头道：“可以的！”他扬起左腕来，对着他的手表，叫道：“祁先生，请你过来。”

不一会，一个短小精悍的人，便从屋中奔了出来。

孤先生道：“祁先生，这位是木兰花小姐，你带她上潜艇，到太子港去，随便她喜欢到那里，你都要帮助她，一切费用，都由你支付。”

那位祁先生十分恭敬地回答了一声。

木兰花转过头来，向高翔和穆秀珍，望了一眼，她虽然未曾开口，但是这，望是什么意思，两人却也极其明白的，是以他们一齐点头。

木兰花跟着祁先生走了开去，不一会，便听得汽车马达的发动声，传了过来，这证明木兰花已经向着海边驶去了。

孤先生在草地上缓缓地踱着，忽然问，他问道：“木兰花小姐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半个月，你们两人，一定是知道的了。”

高翔立时摇了摇头，道：“不能这样说，因为我们知道的，绝不会比你更多。”

孤先生干笑了两声，道：“这样，看来只有等她回来之后，才能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了。两位，你们散步的范围，最好不要离开屋子十码，但即使是这样，你们的生命，也是十分危险的，一个月之前，我的最得力的助手，就是因为未曾及时拂开一只毒蜘蛛，所以丧生了——”孤先生讲到这里，突然伸手在穆秀珍的肩头之上，轻轻一拂，随着这一拂，一只极大的黑蜘蛛，落到了草地上。

孤先生一脚踏了下去，将那只蜘蛛踏死，穆秀珍却已出了一身冷汗。

孤先生又追：“唉，他死了之后，我的所有的业务。等于完全停顿了，所以，我非要你们三位的帮助不可。”

“就让一切停顿了不好吗？”高翔反问。

孤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前走去。

九经过了肩领上的那只黑蜘蛛之后，穆秀珍也不敢再在草地上了，她连忙也向屋内走去。

进了屋子，孤先生才道：“对了，在屋子中，至少安全得多了，嗯，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今天晚上，山中的蛮族，有一个盛大的仪式，我可以带你们一齐去参观一下的。”

穆秀珍又是害怕，又是喜欢，高翔也想去看看这种难得一见的神秘的仪式，是以他们两人，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一齐点了点头。

孤先生和他们一齐进餐，气氛好得就像老友一样。

晚上，上弦月刚一升起，孤先生就来催他们出发了。

他们登上了孤先生的那辆汽车，在开始登上旅途之后，穆秀珍和高翔两人，才知道孤先生的这辆车子，实在可以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这辆车子，不但可以爬山，而且可以涉水，车内的空气调节，使得在车中的人，感到十分舒服，而坚固的车身，可以当得起十头野牛的袭击！

车子在向前驶着，可以说根本是没有路的，在车前的电锯，要不时发出噪耳的声音，将树和荆棘锯断来开路，以供车子前进。

在车子进行了四小时之后，车子终于停在一个山谷之前，那个山谷两面的峭壁十分高，形式一个天然的门，那门约有一丈宽。在这一丈宽的“石门”上，装着一个高达三丈的木栅，那木栅全是用一根一根同样长短的圆木所造成的。

在木栅上，用红和黑两种颜色，画出许多图案来。这时，月亮已然隐没了。天色浓黑，但有两个极高的大火把照耀着，所以可以看清木栅上那种深沉诡异的图案。

在木栅里面，急骤的鼓声，不断地传了出来。

处身在这样原始的处境之中，实在是任何人都不免要心中感到害怕的。高翔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孤先生，你确信你和土人的交情够好了么？”

高翔的话，问得十分委婉，实际上他就是在问：你是不是能保证我们的安全，那些原始的土人，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高翔的话才一出口，那木栅已然打了开来。

鼓声更急了，两排土人，跳了出来。

他们全是印地安人，他们的手中，各自持着一柄极长的长矛，矛尖是青紫色的，极其诡异，他们的身上，脸上，也涂抹着各种颜色的花纹。

他们跳了出来之后，发出震耳欲聋的暄闹声。

孤先生到这时候才道：“我们下车吧。”

“不，”高翔立时拒绝，“你还未曾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高先生，我既然有办法使他们和我信奉同一个神，他们当然不会加害你的，但是你们必须记得，你们只是旁观，不可以发出任何的声音，最好也不要有特异的动作！”孤先生一面讲，一面已打开了车门，跨下了车，他满是伤痕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高翔，我们怎么办？”秀珍低声问。

“我想不要紧的，跟他下去好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跟着下了车。

那时候，那两排土人，已将孤先生包围住了，土人像是根本未曾发觉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一样。土人都发出尖声的呼叫。

土人发出尖声的呼叫，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不觉得奇怪，但是孤先生却也和他们一样地叫着，跳着，他简直也和土人一样。

他们一齐进了木栅，高翔和穆秀珍，也连忙跟了进去。

那是一个很大的山谷，山谷的中心，是一块旷地，这时正有几十堆火在燃烧着，熊熊的火光，照映着近十种涂满了颜料的土人的脸。

而这几十堆火，是围成了圆圈的，被围在火堆中心的，是一个十分巨大的石头人头像，那人头像一看便知道是一个白种女人的头像。而当他们两人看清楚了一些时，心中更感到说不出来的惊讶，因为那座人头，正是孤先生妻子的头像。

当孤先生进去了之后，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紧接着，孤先生以十分快的步伐，向前面疾走了过去。

由于他的一条腿是木腿，是以，是他疾走向前去之际，他的身子颠踬，形状十分可笑，但是却没有人发出笑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孤先生来到了他妻子的头像之前，突然跪了下来，他跪下之后，自他的喉咙之中突然发出一种痛苦之极的声音来。

那种声音，若不是一个心中有着极度痛苦的伤心事的人是绝不会发得出来的，他的身子开始完全伏在地上，而那种声音则持续地自他的喉间发出来。

所有的土人，也都开始下跪了。

土人的口中，也发出那种“荷荷”的叫声来，十余个土人一齐在这样怪叫着，而这里又是一个山谷，声音传不出来，只是激起阵阵的回音，那种令人毛发直竖的恐怖，不是身历其境的人，实是难以想像的。穆秀珍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这时，身子也不禁微微发抖起来。高翔连忙拉着她，向后退出了十来步，退出了那个山谷，穆秀珍才道：“天，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拜那个神。”

“可是，那不是神，那……只是一个女人的头像，而且，这个女人，就是兰花姐所讲的，被孤先生亲手杀死的他的妻子！”

“是的，但孤先生说服了这里的上人，使他们以为那便是神。土人是无知的，孤先生便是利用了土人的无知，来使他的悲伤，得到发泄的。”

“他有什么悲痛，他妻子是他自己杀死的。”

“可是他实际上却深爱着他的妻子，他正由于爱他的妻子极深，所以才会发现他的妻子别有所恋之后，将她杀死的！”高翔的声音很低沉。

“你别替他辩护了，他是一个杀人凶手，哼，杀了老婆，还要假惺惺地来纪念她，感到悲伤，这算是什么样的把戏？”

“秀珍，你太直爽了，一个人的心理，不是那样简单的，我相信兰花一定知道了这一点，同时我也知道兰花离开这里半个月，是去做什么的了。”

“她去做什么？”

“她一定是去物色一个和孤先生妻子相似的女人，将她带到这里来，好使孤先生以为他的妻子，还在世上。”高翔低声说。

“可是，事实上她已死了啊！”

“孤先生未必能肯定她已死了，而且就算肯定了，也是不要紧的，因为她丧孤先生的心中，已成了神一样，当她突然出现的时候，孤先生是没有怀疑的余地的。”

“哼，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用？”秀珍仍然不服。

“兰花自有她的打算，我想，她一定是想利用这一点，来打消孤先生心中的犯罪观念，使他从犯罪的泥淖中拔出足来。”

“噢，这……不是太没趣了么？”穆秀珍皱起了眉毛，“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都成了心理医生？难道没有什么惊险的事发生了么？”

“秀珍，兰花的计划，是不是能成功，这是难以料定的，你不必怕没有惊险，早上在你肩上的那只黑蜘蛛，还不够惊险么？”

穆秀珍连忙摇手道：“别说了，别说了！”

事实上，这一个晚上，他们也是够惊险了，各种各样的怪叫声，一直持续到天明，太阳升起之后，他们才看到孤先生走了回来。

孤先生的样子，像是一个死人一样，见了他们，也不打招呼，径自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走过，两人连忙跟在他的后面。

进了车子，司机也不待孤先生的吩咐，便将车子开了回去。从那天之后，他们两人，一直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到孤先生。

而他们两人，也遵守着木兰花的吩咐，没有什么行动，一直到了两个星期之后，在他们进晚餐的时候，孤先生突然走了进来。

孤先生的神色，看来十分愉快，他见到了两人，招了招手，道：“我接到太子港方面的报告，木兰花小姐已回来了，她已经登上潜艇回这里来了，她的确是一个十分守信用的人，难得，难得。”

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顿，道：“据报告，她是和另一位小姐一起回来的，你们可知道，这另一位小姐，是什么人？”

高翔和穆秀珍互望了一眼，穆秀珍暗暗向高翔竖了竖拇指，高翔向她眨了眨眼睛，但是他却回答道：“不知道。难道你在太子港方面的人，没有将这另一位小姐的容貌，形容给你听么？”高翔也是心存试探似地反问着孤先生。

“岂止有形容，无线电传真照片也抵达了，是木兰花和另一位小姐抵达太子港机场时的情形，你们看！”孤先生将一张相片放在餐桌上。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连忙一齐看去。

照片虽然经过无线电传真传送，但仍然十分清楚，他们看到了本兰花，木兰花一手提着一只小提箱，一手却挽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的身形，十分修长，但是她身上的衣服，却是十分宽大，有点像是修女的长袍，而她的头上，则戴了一顶宽边帽子。

在宽边帽子的前方，有一幅黑纱，将她的脸部完全遮掩着，也就是说，在照片上，完全没有法子看清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翔看了片刻，才抬起头来，道：“她什么时候可以到达这里？”

“天明前，我会在适当时候派车子出去的。”

孤先生说着，已转过身去，可是当他走出了两步之后，他又站住了身子道：“你们真的不知道那一个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木兰花带她来的用意。”

“不知道。”高翔十分干脆地回答着他。

孤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么，慢慢地走了开去。

知道木兰花就快回来了，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异常兴奋，他们在晚餐之后，都没有休息，而是下着棋，听着音乐来消磨时间。

午夜，孤先生又出现了。

孤先生吩咐司机到海边去接木兰花，他自己则在高翔和穆秀珍对面，坐了下来。高翔装着不经意地问道：“你建立的通讯网很不错啊！”

孤先生显得有点心神不属，但是他还是回答了高翔的问题，他道：“是的，我的通信室中，有可以达成和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通讯的设备，我的命令，可以在同一时间内，下达给所有我的组织中的人员。“可以参观你的通信室么？”高翔又问。

“那要等你们答应了加入我的组织之后。”

高翔笑了笑，道：“当然就要回来了，她既然离开了又回来，她一定会有一个决定带回来的。孤先生，我们快摊牌了！”

“你们是一定要输的！”

高翔没有再和他争辩下去，只是耸了耸肩，又和穆秀珍下起棋来，孤先生则不断地在踱着步，而且高翔发现他，几乎每隔一分钟，便取出那张传真相片来端详一番，而从他踱步的步子，渐渐加快这一点来看，他的心中，显然是十分焦急。

终于，汽车声在寂静之中，传了过来。

车声越来越近，当车子停在门口之际，大厅中的三个人，都十分紧张，他们一齐站起来，站立着不动，孤先生的双手，还按在一张桌子上。

他们三个人都可以看到车子停在房子的面前。

司机下来，打开了车门，先下车的是木兰花。

可是木兰花在下了车之后，并不是立即前走来，而是转过身，在车中扶出另一个人来，那个人，正是在照片中和木兰花在一起的人。

她的装束，和照片上完全一样，而那块黑纱，也照样罩在她的脸上，木兰花将那个女子也扶了出来之后，停了一停，向前走来。

那女人看来十分衰弱，因为木兰花扶着她走，而她走得十分慢，足足有三四分钟之久，她们两人才来到了客厅中。

木兰花的脸色十分严肃，她进了客厅之后，停了一停，沉声道：“你们好，我回来了，孤先生，刚好是十五天，并没有过期。”

“是的，是的——”孤先生虽然是在回答着木兰花，但是他光芒四射的眼睛，却是停留在木兰花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显然那个女人已引起了他极度的注意。

“孤先生，”木兰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为你带来了一个人，她可能是你再也想不到还能与之相见的一个人！”

孤先生的呼吸，陡地急促了起来。

这时，他的身子也开始发抖，如果不是他本来就是扶住了桌子站立的话，只怕这时，他的身子一定会向前倾跌出去的了！

他的两片嘴唇，颤动了好一会，才发出一个字来，道：“谁？”

木兰花并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伸手，将她身边那女子面前的那块黑纱，拉了下来。刹那之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出现在木兰花身边的，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她的面色却苍白得可怕，她的那种美丽，是罕有其匹的，她是孤先生的妻子！

高翔早已料到木兰花一定在分析了孤先生的心理之后，会带着一个酷肖孤先生妻子的女人回来的，但这时他心中也不禁一惊，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穆秀珍自然也叫了一声道：“兰花姐——”她本来是想问木兰花是从哪里弄来这样一个酷肖孤克夫人的女人来的，她本是没有心机的人，也未曾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是绝不可以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的。她这句话一出口，木兰花的一片心血，便完全白费了。

幸而，她只叫了一声，自孤克先生的口中，已发出了一下充满了痛苦的叫声，那一下叫声，将穆秀珍的话头打断了。

孤先生一面叫着，一面用手掩着脸，道：“不！不！你别戏弄我，这不可能，她绝不会是文妮，绝不可能！”

木兰花声音的镇定，和孤先生声音的疯狂，恰好成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对比，她道：“孤先生，你不是一个孩子了，你应该正视现实！”

孤先生居然哭了起来！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一个在这样神秘，野蛮的岛屿之上，和土人，毒兽搏斗了十年的人，一个发明了活的毒药，有力量要胁着全世界安全的人，应该是一个极其坚强的人了，可是这时候，这个坚强的人，却一点不停地哭着！

他一面哭，一面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叫道：“可是，十年之前，我亲手扼死了她，我……我已经扼死了我最亲爱的小文妮！”

“你的谋杀，不如你科学研究那样成功。”木兰花的声音依然那样镇定，她打开了手提包，取出了一大叠剪报来，抛在书桌上，“你看这些。

”

这一大叠剪报抛在桌上的声音，引起了孤先生的注意，他放下了掩在脸上的手，低下头去，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便没有法子不再看下去了。

剪报显然是长久以前的东西了，纸张都已发黄，在最上面的一张上，有着两张相片，一男一女，女的正是如今站着的美人儿，而男的则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子，孤先生自然可以认得出，那正是他自己，而标题则是：科学家谋杀娇妻不遂，逃匿无踪，警方正下令追捕！

孤先生的身子突然震了一震，他伸手拿起那张报纸来，由于他的手在发着抖，是以那张纸也发出“拍拍”的声响来。

他没有读完那剪报，又去看第二张，那标题则是：“孤克夫人受到严重伤害，但可以复元，她盼望丈夫能回来。”孤先生再去看第三张：“凄凉的等候，孤克夫人决定在修女院中等着她的丈夫，她因为喉部受伤深重，而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孤先生的身子震动得更加厉害了，他双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每一张剪报，他都是看了一眼，便又急不及待地去看第二张。

所有的剪报都是大同小异的，孤先生终于陡地抬起头来，直视着木兰花身边的那个女子，他深深地吸了一一口气，道：“你，你是文妮？”

文妮的脸上，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来，她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躲到木兰花的身后去，孤先生一见到这情形，连忙绕过桌子，向前跨了出去。可是他跨出了两步，却突然伸手掩住了脸，叫道：“文妮，文妮，我实在不配再见你，实在不配！”

文妮自木兰花的身后走出来，她走得相当慢，但是她终于来到了孤先生的面前，她苍白而又细长的手指，缓缓地抖动着，在孤克生满了伤疤的脸上抚摸着。

孤克突然捉住了她的手，文妮的身子震了一下，她的唇掀动着，但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木兰花大声道：“好了，当年，你们两人，谁都有错，但是岁月已经使错误不再存在了，孤克博士，你可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在修女院中？那是她为了当年的不贞而忏悔！”

“是真的？”孤克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一样，“是真的？我又得回了文妮？我的小文妮又回到我身边来了，我没有杀死她？”

文妮点着头，泪水连串地落了下来。

“孤克博士，我想，你不会再要我们合作了吧！”木兰花笑着，“而且，你的勒索组织，大概也可以彻底地解散了，是不是？”

孤先生呆了一呆。

木兰花继续说着：“你是因为犯了第一次罪之后，才会有继续不断的犯罪念头的，如今，你已知道你的第一个罪；根本未曾成立，你又何必继续犯罪？你若是要继续犯罪，你就可能失去文妮了，你和文妮，还可以有许多欢乐的时光的。”

孤先生的脸上，现出了兴奋无比的神色来，他高声叫着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立即去通知世界各地我的人员，叫他们全部解散，你们跟我来！”

他欢叫着，拉着文妮，便向外奔了出去。

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连忙跟在后面，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一边一个，紧握住了木兰花的手，祝贺她的成功。

但是木兰花的脸容，却还是十分严肃，她摇了摇头，表示事情进行下去，是不是乐观，还是未可预卜的，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他们一齐奔到了一条走廊的尽头，孤先生取出了一具无线电控制仪，按下了一个掣，走廊尽头的一幅墙，向旁移了开去。

那幅墙移了开去之后，里面乃是一间十分宽大的通讯室，有一个中年人正坐在一大副控制仪之前，看到忽然之间有那么多人走了进来，惊愕不止地站了起来。

而孤先生一面欢呼着，一面几乎是跳向前去的，他的动作十分快疾，一时之间，只听得“拍拍”之声，不绝于耳，他少说也扳下了近一百个掣，然而，他一伸手，向那中年人道：“将总通话器交给我，我要向所有的人下达命令！”

那中年人连忙将一具通话器交给了孤先生，孤先生接在手中，道：“所有的人员注意，我是孤先生，你们作听到的表示。”

在被孤先生按下去的掣上，都有着小红灯的，这时，每一盏小红灯，都次第地亮了起来，进到所有的小红灯都亮了，孤先生才又道：“你们听着，我如今起渲布世界勒索组织解散，你们所持有的勒索用品，也将在下一秒钟之内全部毁去！”

他的手在控制板的一个深红色的掣上，用力按了下去。

木兰花忙问道：“什么意思？”

孤先生放下了通话器，转过身来，道：“所有的毒药，全是放在一只特制的小盒子之中的，不论用什么方法，都难以开启这盒子，要开启这只盒子，必须接受我这里的远程控制，如果我按下这个绿色的掣，那么所有的小盒子都会开启，而我如果要开启某一个地区部下所持有的小盒子，我也可以个别控制，而当我按下那个红色的掣时，所有的小盒干便完全炸毁了，这表示我已下定决心解散这个组织……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口。这时候，通讯室中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讲话。孤先生的目光，先落在穆秀珍的身上，穆秀珍本来正是在笑着的，但是由于那一刹间的气氛太特殊了，她陡地停止了继续发笑。而她原来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是以看来十分尴尬。孤先生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又停在高翔的身上，然后，又落在木兰花的身上，最后，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文妮。突然之间，他猛地向前跳来，他是跃向文妮的，虽然他有一条腿是木腿，但是他的动作，却仍然快得出奇，一下子跃到了文妮的面前，并且伸手向文妮抓去，一面还喝道：“你是谁？”

可是，他的动作虽然快，木兰花的动作也绝不慢，她也陡地向前跨出了一步，倏地一掌劈下，掌缘正重重地砍在孤先生的手腕之上。

孤先生一声怒吼，庞大的身躯，向木兰花撞了过来。

木兰花的身子一闪，他撞了一个空，而高翔则身形一矮，抢到了孤先生的身前。

孤先生撞了一个空之后，身子向前冲来，但是高翔正好在他的前面，他猛地一个翻身，跌了出去，木兰花已拔出了手枪在手。

另一方面，穆秀珍已飞快地跳过去，伸手将那中年人的头颈，紧紧地箍住，木兰花一持枪在手，便喝道：“孤克，别动！”

但是，孤先生还是立即站了起来。他简直是疯了，竟不理会木兰花的手中有枪，向木兰花直冲了过来。然而，他还未曾得到木兰花的身前，高翔已经迎了上去，一拳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肚子。”

那一拳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令得他猛地向后退了出去，他连退了七八步，退出了门口，方始站定，在他的眼中，现出恶毒之极的光芒来，他怪叫道：“你们都得不到好处，你们竟想出用这种卑污的办法来欺骗我！”

他一面叫，一面转身便跑。

木兰花立时发枪，“砰”地一声响，那一枪木兰花是瞄准了他的大腿射出的，子弹直穿进了他的腿中，可是他却一样去势如飞。

木兰花不禁呆了一呆，才省起自己这一枪，是射进了他的木腿之中，等她再想发枪时，孤先生已然转过了走廊去了，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连忙追了上去。

等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也转过了弯时，他们听到了孤先生所发出的惊心动魄的怪笑声，同时，看到孤先生进了一扇门。那门内是孤先生的工作室，也是养满了各种毒虫的地方！在那一刹那间，他们都知道孤先生将要做什么了，孤先生是要放出所有的毒虫来害他们木兰花连忙拉着高翔向后退去，然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工作室中，发出了一下凄厉之极的怪叫声来，那正是孤先生的声音！在这下凄厉的叫声之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一脚踢开了门，他们看到孤先生仰面躺在地上，他的手中，持着一只竹笼，竹笼被打开着。

一只足有手掌大小的黑蜘蛛，正爬在他满皇伤痕的脸上，他的确是想放出所有的毒物来害人的，但是他才打开了一只竹笼，那笼中的蜘蛛便咬死了他！

在驶向海边的汽车中，木兰花才介绍那个女子，道：“这位是法国著名的女演员，芭丝小姐，她的演技之出色，你们刚才已欣赏过了，最糟糕的是秀珍，竟沉不住气笑了起来，以致我们几乎措手不及，难以应付！”

秀珍咬着嘴，半晌才道：“这样不是更好么？而且，他的部下，也根本不知道出了事，我们到了海边，还可以用他的潜艇离去哩！”

他们四个，的确是用孤先生的潜艇离去的。孤先生遗下来的一切，后来由国际警言通知当地政府去接管，那个所谓世界勒索组织，当然也不再存在了，而除了少数几个曾接到这个勒索的城市之外，别的人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曾有过这样的一个组织。

穆秀珍为了曾给木兰花埋怨过因为她忍不住发笑而几乎误了大事，是以她回到了家中之后，特地买了许多笑话书一面看一面训练自己不发出笑来。

可是，结果是怎样？结果。

秘密党

一

本市在近几年来的发展，速度极是惊人的，高楼大厦，耸天而起，有的地方，几个月前还是一片平地，但是几个月之后，却已是一幢美轮美奂的大厦了。一个城市越是繁华，在它繁华的表面下隐藏的各种各样的罪恶也越是多，这也是一定的。

本市的情形，也没有例外。

但由于本市警方组织的健全，以及歹徒慑于女黑侠木兰花的威名，总算是稍为敛迹了，但是却依然有许多怙恶不悛的歹徒，在计划着罪恶的行动。

而且，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歹徒们犯罪的花样，越来越多，而且他们犯罪的方法，也是越来越进步了。

没有人可以知道在这一个平静的夜晚之中，有多少歹徒在进行着罪恶的勾当，犯罪勾当是见不得人的，所以大多数总是在黑夜中进行的。

这一桩也不例外，那是一幢极大的大厦，它新落成不久，在它的走廊中，还可以闻到新房子特有的那种水泥味道，这幢大厦，从外面看来，除了走廊上的灯火之外，已是漆黑无光的了。

但是，大厦的顶楼，一间十分大的会议厅中，这时其实却是灯火通明的，只不过这个会议厅的所有窗子，全部由电控制的活动板遮了起来，所以灯光一点也不会泄露到外面去而已。

会议厅的地上，铺着血一样红的地毯，在正中，有一张方形的桌子，这时，长桌的两旁，都坐满了人，约莫有二十个之多。

这些人中，有的西服煌然，俨然是大腹贾，但是也有的衣着十分随便，还有两个剪着短头发的女郎，年纪很轻，虽然不十分美丽但是却也很清秀。

这些人的身份，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他们齐集在这里，一定有着一个共同的目的。

那是因为他们的面上神情是一样的。

从他们面上的神情看来，他们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

有一幅墙上的大钟，在这二十个人焦急的等待中，如常地移动着，终于，长针和短针，重叠在一起，指向“十二”这个数字。

是午夜了！

一扇很大的橡木门，也在这时候，发出了“拍”地一声响，打了开来。那二十个人齐转过头去，望向那扇被打开的门。

可是，他们的脸上都显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

首先，对这二十个人的身份，似乎有介绍一下的必要。要一一介绍他们，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身份，多种多样。但是那些只是他们表面上的身份，他们骨子中的身份，都是一样的，那便是：他们都是秘密党的党员。

秘密党并不是这个犯罪组织的正式名称，但因为这个组织和行动，实在太秘密了，秘密得连大名称也没有，所以只好这样称呼他们。

这些人，平时用他们表面上的身份，隐伏着，定期接受一份自称是他们首领的秘密人物的金钱津贴，今天，他们临时接到通知到这里来，首领要接见他们，他们之间，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们等了半小时，以为门开处，出来的一定是他们的首脑了。

但是出来的，却是一个十分瘦的汉子，他推着一辆餐车走了出来，桌上放的并不是酒或生日蛋糕，而是十只烟盒，和几只粉盒。

这就不能不使这些人觉得奇怪了。

那瘦子也不出声，只是推着车子走向前来，在男人面前，放下一只烟盒，而在女子面前，则放下了一只粉盒，放好之后，他又走了回去。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转过身来，道：“将你们面前的盒子打开。”他一讲完话，便推门走了进去，门也自动关上了。

那二十个人，依着瘦子的吩咐，将放在自己面前的盒子打了开来，一打开盒子之后，大多灵敏人，都发出一下惊异的呼声来。

这的确是他们在打开盒子以前所料不到的，盒子被打开后，出现在盒中的，竟是一幅两寸见方的电视萤光屏！

在萤光屏之旁，有几个按钮，而且，还有着传音器，这时，在每一个盒子之中，都传出细微而清晰的声音，道：“检查你们的电视传真盒，按下第一个掣，如果有闪动的斜线出现的话就是正常的，再按下第二个掣，你们将可以看到一个短剧——应该说，是一部长片中的一个片段，你们每个人都要欣赏。”

每一个人都照做了，因为他们都认得出，那声音是定期和他们联络的首脑的声音，而且他们的心中都很兴奋，因为在这电视传真盒上，他们可以想得到，他们所参加的组织，是极具规模的，他们全是野心勃勃的犯罪份子，这时都感到了要大干而特干时的那种喜悦。

他们在按下了两个掣之后，电视萤光展上，便出现了人物，那电视萤光屏虽然小，但是由于制作精巧的原故，在萤光屏上的画面，却是十分清楚。

那的确是一部电视的片段，放映的时间也不太长，大约只有十分钟左右，等到放完了之后，这些人的脸上，个个现出了诧异莫名的神色来。

他们的心中，实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的首脑，在弄些什么玄虚，因为刚才他们在那堪称精巧绝伦的电视萤光屏中所看到的，是一部美国西部片中的一段，他们看到一群为数七八人的匪徒，闯进了一个十分繁华的市镇，市镇上的居民，家家闭户，人人躲了起来，任由这一群匪徒烧掠抢劫一番，呼啸而去。

这是美国西部片中常见的悄节，实在没有利么值得出奇之处，随便化上一两块钱，就可以在银幕上看到这样的镜头。

所以，他们在极度惊诧之余还不免十分失望。

他门本来以为自己潜伏了许多年，这次奉召前来出席秘密会议，一定可以从潜伏的阴暗处走出来，大干而特干一番的了。

可是，事实上，他们却只是看了这样的一段影片，这算是什么？

正在他们表示十分之诧异之时，电视萤光屏上的画面消失了，变成了闪动不定的斜线条，刚才那个声音，又传了出来，道：“你们看了这段影片之后，有什么感想？”

这个问题，来得更是十分突兀，这些人互相观望着，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首脑的声音似乎十分恼怒，道：“如果你们每一个人都认真欣赏的话，一定可以在其中看出一点问题来的，谁首先看出其中对我们的行动有利的地方，谁就可以负更大的责任。”

会议桌旁的人又静了一会，一个瘦削的，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沉声道：“我有这样一个印象，这个镇上的人数非常多，但是闯进去的人，只有七八个人，已经令得镇民受胁，而他们可以横行了！”“对！你还有进一步的阐释没有？”

那年轻人的脸上，立时现出了傲妄的神色来，他又道：“是，我还有进一步的见解，那便是，要捣乱一万个人的和平生活，不需要人多，只要一两个人就够了。”

那年轻人的话才出口，橡木门突然再度打开。

从橡木门中，走出三个人来，走在前面的一个，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中年人，而走在后面的两个，一个是穿着华贵西服的胖子，另一个则是刚才分发电视传真器给各人的瘦子。

那身形高大的中年人一走出来，目光炯炯地向各人扫了一眼，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起了一股窒息的感觉，那是因为他的眼光，十分慑人的原故，这个中年人毫无疑问，是一个十分具有领导才能，组织才能的人，他严肃的神情，也使人感到害怕。

他向各人略点厂点头，道：“我是你们的首领，你们一定可以认得出我的声音的，以后你们可以呼我为梁先生，我的代号是Ａ——一号，你们以后如果和我联络的话，可以在电视传真器中，按第三个掣，呼唤Ａ——一号，就可以和我联络了。”

他讲到了这里，顿了一顿让开卜点，指着那胖子道：“这位是世界著名的心理学博士，我们称他为博士，他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顾问。”

Ａ——一号讲到这里，听的人仍然莫名其妙。

他们参加秘密党，全是基于他们都是跃跃欲试的犯罪份子，这时，他们是准备出动去犯罪的，那么，为什么要一个心理学博士来做行动的顾问？

Ａ——一号笑了一笑，道：“刚才，已经有人提出这一点来了，要打乱一大群人的和平生活，只要极少的一小撮人就够了，博士！”

博士立即接了下去，他的身子虽然肥胖，但是一开口，却是真气充沛，这证明他是一个精力十分充足的人，他道：“尤其是这一大群人，已经过着太久的和平生活，而且，社会上的风气又是太自由，自私，和绝少顾及别人的情形下，要打乱他们的和平生活，造成他们的恐慌，那更是容易之极的事情！”

这些人开始有点明白了，他们的面上，现出了兴奋的神色来，那年轻人（他的名字是伍良）更呼了一口气，道：“Ａ一号，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制造一场暴乱？”

Ａ一号又用嘉许的目光，望了伍良一眼，道：“对！”

会议桌上另一个西服煌然的胖子，却有点犹豫，道：“这……只怕不成功吧，本市的警方，力量很大，我们看来……发动不了多少人……”

Ａ一号面色一沉，道：“住口！”

那胖子顿时吓得不敢言记。

Ａ一号又缓缓地道：“我们的组织，已成立了这许多时候，一直没有什么行动，现在才来发动，当然是有原因的，那就是现在，我们可以有成功的因素，我们的成功因素是，世界局势如今正十分混乱，各地都有局势战争出现，局部的战争，正在扩大，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发动的暴乱，如果说是得到敌国的支持，那么这个谣言，一定可以得到市民相信的。”

“那样，岂不是……罪名更大了？”另一个人用战栗的声音，提了出来。他们虽然都是犯罪份子，但是他们却也想不到，他们的首脑所提出来的计划，竟是如此惊人。

“混帐！”Ａ一号怒叱一声，“我已有了通盘的计划！你们之中谁怕罪名大的可以提出退出！”

会议室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刹那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静到了极点，他们在宣誓加入这个秘密党的时候，人人都宣过誓，人人都知道此时要想顺利退出，那无疑是做梦，可是，在本市发动暴乱这个犯罪计划！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实是超过了他们中个人的负担之上！

是以，在静了片刻之后，一个中年人模样的人站了起来用十分害怕的声音道：“Ａ一号，我……想退出，可以么？”

“可以！”Ａ一号立即回答。

这一个回答，倒有点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那中年人，更是大喜，忙道：“那么，我……我……我这就……走了，我退出了！”

他一面说，一面便向门口走去。

可是Ａ一号却立即道：“慢，你不能在门口离去。”

那人呆了一呆：转过身来，道：“那么，那么……我从什么地方离去？”

“窗口。”Ａ一号的声音冷得像冰。

“窗口？”那人惊叫了起来，道：“你……在说笑？”

Ａ一号并不回答，只是略侧了侧头，那个瘦子立时走前几步，一按掣，一扇窗前的遮板，移了开去，现出一扇窗子来，那瘦子又将窗子打了开来。

Ａ一号冷冰冰地道：“你要退出，从窗口出去。”

那人忙道：“这里是十六层高楼，窗口怎么走得出……去——”他讲到这里，突然明白了，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身子发起抖来。他一手扶住了会议桌，道：“我……我……改变主意了，Ａ一号，我……决心……参加你……所拟订的伟大的计划。”

“我相信你还是退出的好！”Ａ一号的声音，仍然极之冷漠，他扬起左腕来，对着他的手表，沉声叫道：“你们来！”

从那扇橡木门中，立时又走出两个人来。

那两个是彪形大汉，他们每一个人，至少有两百磅体重，而且那两百磅，几乎全是骨骼和肌肉，他们向前走动的姿势，简直像两头美洲黑豹一样。

会议室中的气氛更紧张了，那两个大汉来到了近前，Ａ一号便道：“这位先生要退出我们的组织，让他由窗口离去。”

“是！”两个大汉一起应着。

那人的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会议桌，道：“我决定不退出了，我一定努力去做，Ａ一号，请你原谅我刚才的过错，我——”然而，他的哀告，显然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两个大汉大步地走向前，一边一个，将那人挟了起来，那人被两个大汉挟住，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被两个大汉提着，直来到了窗口面前，向着窗外，用力抛了出去。

那人自一百六十尺的窗口，向下跌去之际，所发出的凄厉之极的呼叫声，是听到的人毕生难忘的，那种呼叫声，就像是一柄利锯，将宁静的黑夜，锯开了两半！

那瘦子立时去关好窗，移过遮板，那两名大汉，也从橡木门处退了回去，Ａ一号以手缓缓地摸着下颊，道：“还有人要退出？可以提出来！”如果说，在那人被活生生地从窗口推出去之后，还会有人提出要退出的话，那才算是奇迹了，Ａ一号的声音才一停止，这些人立时齐声道：“我们保证向Ａ一号效忠，请相信我们！”

Ａ一号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是聪明的决定，事实上，你们既然入了秘密党，就只有一直干下去，想退出是最愚蠢的决定，这次我们决定发动暴乱，你们全是暴乱的主使者，而不是参加者，你们可以用一切方法，包括收买流氓，煽动无知者，胁迫和你们有关的人等等，每一个人，只要能够鼓动一百人的话，我们就可以成功了。如果万一你们被捕，你们在狱中，将可获得三倍在狱外的人所得的利益。”

Ａ一号停了一停，道：“还有问题么？”

“有。”伍良又站了起来，“请问Ａ一号，制造了这一场暴乱，我们的组织，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是不是值得呢？”

Ａ一号点头道：“问得好，但这是组织上的一项大秘密，我向你们保证，在三个月之后，你们每人可以视成绩的好坏，分得一笔为数十万到五十万美金的巨款。”

所有的人都低呼了一声，有那么大数字的报酬，那的确是他们在Ａ一号宣布以前，所万万料想不到的，他们对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数字，当然表示满意。

Ａ一号继续道：“我们的组织，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个犯罪组织，我们要做的事，都是一定可以成功的，绝无失败的可能，所以，各位只要留在组织中，将来都可以成为巨富，都可以成为出人头地的人，希望各位好自为之！”

他讲完了话，转身和博士一齐走了进去，只留下那瘦子，又有一个人推着餐车走了出来，餐车上所放的，是二十只提包。

那瘦子指着提包，道：“这是初步活动的经费，你们回去之后，尽量利用自己的关系，去煽动，去收买各色人等，听候命令。”

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取了一只提包，那瘦子又道：“你们需将发展的结果，随时报告，你们只消按下那电视传真的最下一个掣，就可以和总部通话了。”

十九个人各自点头，鱼贯离去。

他们每个人的心情，各自不同，有的十分兴奋，有的却十分害怕，但是不管他们的心情如何，他们都将照着Ａ一号的吩咐去做，那却是绝无疑问的事情了。

因为，他们都看到和他们一齐来的一个人，被两名大汉从窗口中推下去的情形，他们也听到了那人跌下去的惨叫声。

这一切，都是令人终生难忘的，当然，他们之中，是不会有人愚蠢到想去步那个人的后尘的。

☆　　　　　　　　☆　　　　　　　　☆

阳光明媚，天气清爽。

初夏的朝阳是如此之明朗，绝不因为夜来有了这样重大的犯罪阴谋而逊色。高翔将车子停好，吹着口哨，走进了警署。

他今天的必情十分愉快，因为他得到了方局长的通知，由于他在警方服务期间，功绩彪炳，是以警察总监已经决定授给他以一种极高荣誉的勋章。

在历史，他还是得到这种励章的第一人！

高翔当然也有相当程度的虚荣心的，是以他的心情特别舒畅，甚至当他在走廊中走着的时候，也在轻轻地哼着歌儿。

他刚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道：“高主任！”

高翔转过身，一个警官拿着一个文件簿，向他走了过来，道：“主任，昨天午夜，有一个人从一幢大厦上跌了下来，当场身死——”“这不干我事，”高翔挥了挥手，”

为什么要对我说？”

“这个人，”那警官忙补充，“在跌下来的时候，附近有人听到他曾发出一下极其凄厉的呼叫声，他显然是被人推下来的。”

“那也是你们谋杀调查科的事！”高翔仍觉得不耐烦。

“可是，可是这有很多疑点，陈科长请示了方局长，方局长说请你办理，这里是全部材料，请高主任过目。”那警官总算讲完了他要讲的话。“嗯，”高翔点了点头，推开了办公室门道：“进来。”

那警官跟了进去，高翔接过了那文件簿，打了开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三张照片，那三张照片，是从三个不同角度拍的，照片中的“主角”，是一个自高空跌下，跌得几乎已不成人形的人，那人毫无疑问，是立即重伤死去了的。

高翔皱着眉道：“这是什么人，查明了么？”

“查明了，他是一家中学的副校长，叫平原，平时为人沉默寡言，但是很得学生的拥护，据他的家人说，他是昨天晚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离去的，一直没有回来，他绝对没有犯罪纪录，而且，他也绝没有自杀的理由的，绝没有。”

“那么，你们认为可疑的地方是什么？”

“他在住所极其华丽，绝不像是一个副校长所能负担得起的，那是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据平太太说，平原有一个十分富有的叔叔，在南美。”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那警官从文件夹中，拿起一只牛皮纸袋来，将纸袋中的东西，一齐倒了出来，散开在高翔的办公桌上。

高翔定眼看去，不禁呆了一呆。

从纸袋中倒出来的物件中，最大的一件，是一只已砸得不复成形的烟盒，是金质的，可是这显然不是真正的烟盒。

因为在盒中，还有许多微小的机件附着。

高翔只不过随便看上了一眼，他便可以断定，那些东西，是高度电子科学技术的产品，超小型的电子管。

除了这只“烟盒”之外，还有许多细小的电子管，以及零件，看来都是从那烟盒之中，所跌出来的，但己跌得十分零散，无法再拼凑在一起了。

高翔看了这些东西之后，心中暗忖，这件事，的确是十分可疑的，他抬起头来，问道：“专家的意见怎么样？”

“有两位专家发表了意见，”警官回答：“一位是警方的专家，他的意见是，平原至少从一百二十尺以上的高空跌下来的，也就是说，是在十二楼以上跌下的，由于他落地的地方，是在两幢大厦中的一个小巷中，是以还未能确定他究竟是从这两幢大厦中的那一幢跌出来的。”

“唔，另一位呢？”

“另一位是电子仪器专家，他看了这些东西之后，肯定说这是一具无线电视接收，无线电对讲两用的仪器，它配有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小的阴极管，除了几个科学极其发达的国家之外，别的地方，是制造不出这种超卓的东西来的。”

高翔的浓眉蹙得更紧了，看来这件事情，十分子简单，那警官又道：“这烟盒，在他跌下来的时候，一定还是紧紧地抓在他手中，他的腕骨和指骨都跌断了，但这盒子，还在他手中。”

“唔，”高翔抬起头来，“第一步，从各国情报机关中去了解一下，看看死者是不是间谍人员。第二部，调查那两幢大厦十二楼以上的各机构，看看和死者是不是可以拉上任何关系。第三，跟踪死者的家人，以图了解死者平时所交结的人。”

那警官将高翔所讲的几点，速记了下来。

高翔挥了挥手，道：“暂时就这样了。”

那警官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的确，那个自高空上跌下来的死人，虽然有许多可疑之点，但高翔并不是未卜先知的人，他当然无法知道这个人是因为想退出一个重大的阴谋而处死的。

高翔和整个警方，当然更不知道有这样一件重大的阴谋在进行着。

但是，秘密党的这十九个骨干党徒，却在加紧工作着，他们收买了许多罪犯，也鼓动了一部分无知的青年学生，有的甚至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学生，更煽动了一部分生活苦，待遇低，但是又不肯努力工作去改善自己生活的工人，Ａ一号每天都得到报告。

那十九个基干，每天都向Ａ一号报告他们工作发展的情形，等到Ａ一号明白，他们可以鼓动起来的暴徒已达到两千名左右的时候，他下达了命令。

暴乱发生了！

二

暴乱是在黄昏时发生的，约莫有三百人，渐渐地聚集在闹市区，几乎是突如其来的，他们拦住了一辆正在行走的大巴士。

而那辆巴士司机，也是早经收买了的，而且也是他们所约定的，司机一见有人拦阻，便立即弃车而走，暴徒赶下了搭客，将车子推倒，横在路中心，有人在车上倒了整整三罐火油，点着了将那辆大巴土，焚烧起来。一切全是那么有组织，行动地快捷异常，这几百人全是各种各样的罪犯，是以从发动到巴士起火，其间只不过五分钟左右，警员也无法结集。

巴士起火后浓烟冲天而起，交通为之断绝，有几十名警察赶到，暴徒以石块和硝酸瓶抛向警察，所有的商店都上了铺，行人退缩，暴徒开始横行！

街上几乎已没有什么车子了，但是还有一辆摩托车，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来，驶到了着火已上的附近，停了下来，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个妙龄女郎，她一伸手，拉住了一个向着火的巴士上抛木板的暴徒，道：“喂，你们作什么？造反么？”

那暴徒大声道：“对了，是造反，天要变了，世界是我们的，我们要捣乱一切秩序。”暴徒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按住肩头的，乃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时，这个暴徒涎下了脸，道：“小姐，你可是想加入我们，来，先给我亲一下。”

那女郎笑道：“好啊！”

暴徒当真凑过脸来，可是他头才一伸出，那女郎重重的一掌，已然掴了上去，掴得那暴徒的身子猛地一仰，向后跌去，跌在地上燃着的火水之上！

这一下，他的身子立时沾满了着火的火水，痛得他杀猪也似地怪叫起来，向外直冲了出去，十几个暴徒，一齐向前围了过来，围住了那女郎，叫道：“打！打！”

也有几个人，一齐冲了过来，准备来打那女郎，可是就在这里，只听得暴徒中有人叫道：“快逃，她是女黑侠穆秀珍！”

那个暴徒一叫，整个已经冲上来的，也立时站住了身子，这批暴徒几乎全是坐过牢的监犯，小偷，惯窃，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知道惯打不平，主持正义的木兰花、穆秀珍两位女黑侠的厉害，是以个个转过身，便想溜之大吉，那里还敢动手？”

也就在这里，穆秀珍也已认出，离得她最近的一个，是受过她一次惩戒之后，曾跪在地上叩了六十个响头，保证不再犯法的臭飞，她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一伸手，便抓住了臭飞胸膛，左手反手一掌，掴落了臭飞的黑眼镜，骂道：“臭飞，你戴了黑眼镜，我就认你不出了么？你在干什么？”

臭飞连忙身子向后一缩，“嗤”地一声，拉破了衣服，抱头鼠窜而逃！

穆秀珍呆了一呆，这时她已看到大批警察赶到，暴徒已在狼奔豕突，穆秀珍回到了摩托车的旁边，跳上了车子，疾驰而去。

她在回家的途中，经过了不少街道，几乎到处都有人在滋事。

许多汽车被推翻，有的暴徒甚至还公然侵入居民去放火！

穆秀珍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想快快赶回家人，和木兰花商量一下，她将摩托车驶得十分快，但她还是嫌慢：到了家门前，她跳下车就叫道：“兰花姐！”

她一面叫，一面向前奔去，奔进了客厅，木兰花正在收音机前，向她一挥手，道：“别吵，快来听收音机的报告。”

穆秀珍奔到了木兰花的身边。

收音机中正在报告特别新闻：“各位市民请注意，本市现在有三四个地区，正发生由不法的暴乱份子所策动的暴乱，警方正在应付，相信很快就可以被扑灭，市民如果没有必要，请勿外出，同时，也有各种谣言传出，这些谣言，旨在扰乱人心，使得时局动荡，其中最无稽的一项谣言，便是谣传两个敌对国家，将要发动进攻，这是绝对无稽的无耻谰言。本台将继续不断广播有关暴乱的消息，请各位听众注意。”

听到了这里，木兰花将收音机的声音，旋低了些。

穆秀珍已急不及待了，收音机的声音才一低，她立即道：“兰花姐，刚才我回来的时候，遇上暴乱了，暴乱的全是些不法份子，而且，显然是有组织的。”

木兰花的面色十分凝重，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来回地踱着步，忽然，叹了一口气，在木兰花的身上，出现这种情形，那是十分罕见的。

是以，这令得穆秀珍十分奇怪，她忙道：“兰花姐，你为什么这样忧，难道你山相信，两个敌国真会展开进攻么？”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无耻谰言的，”木兰花的神情，仍然十分严肃，“我之所以叹息，是因为感叹社会越是进步，犯罪份子的心思，便越是狠毒之故！”

穆秀珍有点个服，道：“兰花姐，放火劫掠，展开暴乱，这是最原始的犯罪方法，你怎么说他们的心思更加狠毒了？”

“秀珍。刚才你说，暴乱是有组织的！”

“看来是，因为这些人行动表示得如此疯狂，但是却又有许多响亮的口号在支持着他们，这当然是有组织的行动了。”

“这就是了，秀珍，”木兰花又叹了一口气，“真正的犯罪份子，是制造暴乱，散布谣言的那一小撮人，而在街上放火的，我敢说，不是盲从的无知者，便是被收买的流氓。”

穆秀珍的脑筋，似乎还转不过来，她瞪住了木兰花，过了半晌，道：“我不明白，是不是两个敌对国家真想展开进攻，所以先来捣乱人心？”“当然不是，绝对不是。”

“那么，制造暴乱，又有什么好处呢？”

“钱！”木兰花沉重地回答，“造成时局不安，造成市面的混乱，放出大量的谣言，暴乱的主持者，便可以借此来大做投机生意，时局一乱时，首先狂起的便是金价，他们制造一场暴乱，等金价暴涨时，平息一下，再等金价回跌，然后，再制造暴乱，再散布谣言，在这种起伏的过程之中，他们就可以在黄金、股市以及粮食方面的交易牛，得到极大的好处！”木兰花一口气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一小撮暴乱制造者的用心，也太狠毒了，他们竟要用过百万人的惶惶不安，要用百万人的痛苦，来造成他们发财的机会，他们简直是畜牲！”

“砰”地一声响，穆秀珍重重地一拳击在桌上，她俏脸通红，显然她的心中已然激动之极，她大声道：“那么，难道就任由这批畜牲搅下去么？”

“当然不，这批东西的阴谋，是一定要失败的，但要制止他们，必须采取快速行动，秀珍，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投入抵抗暴乱的行列中去，你打电话和高翔联络一下。”

穆秀珍连忙去拨电话，她拨了好久，对接通了警局的电话，但是高翔已经出去了，方局长也不在，警局内只有一位值星警官。

当那位值星警官，知道打电话来的是穆秀珍的时候，他紧张的声调，才稍为松驰了一些，他道：“穆小姐，警局的全部力量都动员了，估计暴徒约有两千名到三千名之众，然而，他们肆无忌惮地攻击警员，警员却并不对他们使用武力，所以十分难以应付，高主任这时，正在南区指挥对付数字最多的一批暴徒。”

“谢谢你稻”穆秀珍放下了电话。

由于那警官的声音十分大，是以在旁边的木兰花也已听到了，她立即道：“我们去，我们先到南区去，和高翔碰了头再说。”

穆秀珍连忙答应，她们两人快步向外奔了出去，一齐上了摩托车，由木兰花驾驶，向南区风驰电掣地进发，一进入市区，警方人员已在主要的通道口，架起了铁马，劝谕没有要紧事情的路人回家去，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当然获得了通过。

在一个大城市中，平时在表面上看来，是十分安宁的，但是内在却必然隐藏着种种不满的情绪，这时，不满的情绪，都因为有人挑动暴乱而爆发出来了。

真正的暴徒数字并不多，但是聚集在一齐，可以说莫名其妙的人群，却是东一堆西一堆，到处可见。这些人群，当然不是犯罪份子，但是，当他们看到警员的数字较少，或是看到警方十分克制的时候，他们之中的不满份子，也会有过激的行动。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一路南去，看到有很多地方，和警察对垒的，只是一些八九岁的孩子，这些显然都是失去了教育的。一群穷苦的孩子，看他们精赤的上身，又瘦又黑的身于，和营养不良的脸孔，就可以知道了，这些是流浪儿，小乞丐，平时是见了警员，就拔足奔逃的，这时，他们也来趁机发泄一下了。

木兰花一直不出声，她们一直向南驰着，警方显然已控制了整个局势，因为暴徒始终未能聚集在一团，制造出更大的暴行来。

一架直升机，正在上空轧轧地飞着，盘旋着，木兰花在一个警官的口中知道，方局长正在直升机上，亲自指挥着全市警员。

暴徒最集中的地方是南区，而这一区也是职业暴徒的集中地，南区的暴乱中心，是一家钢铁工厂，数百名暴徒占领了这家工厂。

警员也包围了这家工厂，可是在警员之外，又有数百名暴徒进行了反包围，在反包围之外，又是警方人员的哨站。

当木兰花穆秀珍两人，来到了最外层的哨站之时，她们看到一车又一车的警员，正源源不绝地开到，又展开了一层包围圈。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在一辆指挥车前，停了下来，指挥车中，立时有一个警官，跃了下来，向他们敬礼，道：“兰花小姐，秀珍小姐，你们请回去，形势十分险恶，占领了钢铁厂的暴徒，扬言要将两炉数十吨熔化的钢铁，听凭它流出厂外！”

“我要见高主任。”木兰花淡然地道。

“高主任率领着二百名警员；包围了钢铁厂，在这两百名警员之外，大约七八百名暴徒进行着反包围，只怕很难进去。”

穆秀珍忍不住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敢进去解围？”

“我们一冲，暴徒必然后退，到时，钢铁厂中的暴徒冲出来，高主任他们两头受攻、寡不敌众，所以，方局长指示，尽量先对峙着再说。”

“嗯，”木兰花顿了一顿，“那么，我先和高主任讲几句话，指挥车上一定可以和他进行无线电联络的，是不是？”“是！”

那警官让木兰花上了车，他用无线电叫通了高翔，将传话器交给了木兰花，木兰花沉声道：“高翔么？我是兰花。”

高翔的声音很嘶哑，也很紧张，他道：“兰花，你来做什么？你来，并没有多大用处，我看你还是快点离开些好。”

木兰花一面注意着放在一边的这一区地图，一面道：“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可是在天兴钢铁厂的正门附近么？”

“是的——兰花，你千万别想冲进来！”

木兰花又向那地图望了一眼，她了指落在她自己所庄的地方，然后，迅速地沿着一些街道向前移动着，停在天兴钢铁厂之前。

传音器中仍不断传来高翔的叫唤声，但是木兰花却没有再回答，她将传音器交给了那警官，便跳下了车子，穆秀珍急问道：“怎么样？”

“走，”木兰花只简单地回答厂一个字，便向前奔了出去，穆秀珍连忙跟在后面，那警官想去叫她们，可是两人已经奔远了！

那警官叹了一口气，回到了车中，道：“高主任，她们已经来了，我阻不住她们，看来，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阻得住她们！”

的确，没有什么人可以阻得住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前进，她们两人，贴着墙，向前飞奔着，很快地就奔过了三条街，这三条街可以说是无人地带，但是在奔过了这三条街之后，她们和暴徒接触了，她们看到数以百计的暴徒，完全像疯狗一样地叫着，跳着，搬着木板，抛入一堆正在着火的火堆之中，他们脸的肌肉是扭曲的，看来实在不像是一个人！

她们两人在墙角处停了一停，穆秀珍紧握着拳头，便想冲了出去，但木兰花一伸手，便将她拉注，道：“秀珍，这是没有用的。”

“我要冲出去将他们打一顿。”

“如果和他们去对打，那么，你岂个是将自己的身份降低到和暴徒一样了么？你看，警员为什么都不用武器呢？就是知道这些人全是喽罗，暴徒是可以收买煽动得起来的，擒贼要擒王！”

“可是，任由他们破坏法纪么？”

“当然不能，警方一定会采取行动来逮捕他们，判他们以应得之罪的，这些事，应该让给警方人员去做，我们先设法和高翔联络再说。”

穆秀珍强忍下气来，木兰花拉着她，又贴着墙走前了几步，从一条小巷中穿了过去，来到了另一条街道上，她们奔过了那条街，有十个暴徒将她们拦住了。

那十几个暴徒，全是彪形大汉，他们的手中，各握着十分粗大的铁枝，而且，铁枝的一端，全是用机器轧成十分尖锐的。

这些铁枝，可以说是十分厉害的杀人凶器。

这十几个人拦住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去路，其中一个走前一步，用哑得如同破锣也似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木兰花作了一个手势，不让穆秀珍出声，她十分镇静地道：“你们又是什么人？我在自由的土地上，自由地行走，你们有什么资格来盘问我？”

那名大汉的面上肌肉扭曲了，木兰花是在和他们讲理，而暴徒们有什么理可说，他们是凶横，残暴的犯罪份子，听到了木兰花正义凛然的反问，他们个个都像疯狗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怪声吼叫了起来，最前面的那大汉甚至扬起了铁枝。

木兰花是极少发怒的，可是这时候，她却陡地发怒了，她的脸色陡地一沉，厉声道：“你想作什么？”

在木兰花严词的指斥下，那家伙却又表现了极度的懦怯，他猛地向后退出了一步，但是他身后的人，却又涌了上来。

暴徒的心理都是一样的，当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胆小得像一头老鼠，但是当人多的时候，就会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那暴徒又向前连跨出了两步，道：“打你！”

木兰花冷笑了两声，道：“好，你打！”

那暴徒当真悍然地扬起了铁枝向下打了下来！

木兰花身子一侧，一伸手，已抓住了他打下来的铁枝，身子接着一转，将暴徒的手臂扭到了背后，那家伙杀猪也似地叫着，身子也跟着转了过来。

木兰花的双手，立即再向前一送，那暴徒的身子，向前直跌出上，撞进了人群之中，这时，穆秀珍大叫一声，也冲了过去！穆秀珍一冲了过去，暴徒便遭殃了，她双掌外挥，“拍拍拍拍”的声响，立时有两个暴徒，两边面上，都肿了起来。

木兰花身形一矮，也掠身中上，这时，已有几枝铁枝，跌到了地上，木兰花在掠上去之际，双脚连踢，将地上的铁枝，一起踢了起来。

铁枝飞起的高度并不高，大约是离地一尺左右，但是铁枝的去势却十分劲疾，立时有三个凶徒被铁枝砸中了小腿骨，怪叫着跌倒在地上。

穆秀珍这时候，又将一个暴徒像死猪一样地举了起来，用力地将之再向人堆中抛去。

那十几二十个刚才还像是不可一世，似乎凭他们就可以占领整个世界的凶徒，这时却尖叫着，像丧家之犬一佯，夹着尾巴，唯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了。

穆秀珍忽然笑了起来，道：“兰花姐，你说得很对，我们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是这班暴徒，却是‘人不犯我，我就犯人，人若犯找，我就走人’，你看他们走得多快！”

木兰花也笑了起来道：“本来，叫喊得最大声的人，也就是胆子最小的人，而什么事如果必须依靠暴力来推动，也正是这种事快要灭亡的时候了！”

她们两人，继续向前奔去，在击溃了那一小撮暴徒之后，她们又奔出了两条街，已可以看到钢铁厂的围墙和警员了。

这时，虽然又有几十个暴徒，向她们追了过来，但是一看到前面有警员，那些暴徒便站定了，不敢再过来，只是乱叫乱骂。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向两个警员，打了一个招呼，道：“高主任在什么地方？”

“在正门！”

木兰花和穆秀珍先来到了围墙下，在围墙上有许多石块抛了出来，但是都没有抛中她们。

等她们到了围墙脚下，石块便抛不中她们。

她们贴着围墙，向前奔着，不一会，她们来到了正门旁边，她们也看到了高翔，高翔领着二十多名警员，正和五六十个暴徒隔着一扇铁门对峙着。

高翔也立即看到了木兰花。

但是木兰花向他作了一个手势，令他不要出声，木兰花的身子又打横了几步，来到了离铁门只有两三尺之处贴墙而立。

由于她和穆秀珍两人，是紧紧地贴墙而立的，所以，在铁门中的暴徒，是看不到她们的。高翔这时，正在对着一个扩音器在讲话。

他的声音，从装在警车上的强力喇叭中传了出来，高翔的声音很哑，俯大声道：“你们都是一批受利用的可怜虫，你们如果再胡作非为下去，是绝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的。你们要立即放下手中的武器走出来！”

回答高翔的劝谕的是一阵嘈杂声，和疯了也似的叫嚷，但是高翔仍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劝谕着这批暴徒。

穆秀珍十分激动道：“为什么不冲进去？”

“刚才那警官曾说，工厂中有暴徒要挟，如果警方展开攻击，他们将放开数以千吨计的钢水，这些钢水，将引起这一区极大的损害！”

穆秀珍道：“那便怎么样？”

木兰花双眉紧蹙道：“如今的局势虽然乱，而且幕后主使者是什么人，也一点线索也没有，但是也可以看到一点头绪来了。全市的暴乱事件虽然多，但主要是在南区，南区暴乱的中心，又是在这家工厂中。在这家工厂中，最核心的部分，当然是控制了两炉钢水的那批人，要寻找这次暴乱的线索，必需要从这一批人着手。”

穆秀珍明白木兰花的意思，她低声问道：“兰花姐，你的意思是，我们进工厂去，去将这一批人打垮，弄散他们？”

“是的，核心散了，外围也会散，当然，局势不会就此便立即平静下来，但是今晚的局势，便可以简单得多了！”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又贴着墙向外走去。

穆秀珍跟在木兰花的身边，木兰花不断地向高翔打着手势，告诉高翔，她们将要去做什么，高翔焦急得连连顿足。

可是木兰花的主意很坚决，她们仍然贴墙向外移动，当她们快要转过墙角的时候，高翔实在忍不住了，他向前疾奔了过来。

木兰花停了下来，等着高翔。

可是，当高翔奔到了她的面前之后，她却沉着脸，以绝不客气的语调道：“回去，在情势这样紧张的时候，你怎可能离开岗位？”

高翔呆了一呆，道：“兰花，你们想进厂去？这个工厂已被暴徒占领了，一共有五百多个丧失人性的疯子在内，你们怎能进去？”

木兰花沉声道：“我们必需进去，这个核心的暴动区不解决，今晚的暴乱局势便不容易控制，不要看暴徒凶恶，其实，他们全是色厉内荏的家伙。”

“兰花，我不能让你进去。”高翔坚持着。

“你快回你的岗位去。要不然，你别想我再睬你！”

“兰花我派几个人和你们一齐去。”

“人多了没有用，我和秀珍两个人，去将领头的暴乱份子揪出来，你们再在外发动攻势，那么，暴徒就会被瓦解了！”

高翔叹了一口气，一转身，又呆了片刻，才又向前奔了出去，而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则连忙转过了墙角，来到了工厂的侧翼。

三

暴徒的注意力，看来是集中在工厂的正面，在侧翼，显得比较冷清，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停了片刻，木兰花一扬手，一股绳索，“飕”地向上飞起，绳索一端的钩子，钩往了围墙，木兰花首先沿着绳子，迅速地向上，爬了上去，她先探出半个头，向围墙内望去。

她看到在围墙下，约莫有六七个凶徒，正持着铁枝站着，而更多的凶徒，则正如木兰花所料，是在工厂的正门方面。

还有很多凶徒，分别在厂房的各部分高声呼嚷着。

木兰花的身子，轻轻一纵，便已经上了围墙，她伏在围墙上不动，只是想下招了招手，等到穆秀珍也和她一样，伏在围墙之上后。

木兰花才低声道：“秀珍，你看到了没有，只要对付了这六七个人，我们就可以冲进工厂内部去了。”

穆秀珍点了点头。

木兰花道：“我们最要紧的，是要速战速决，我对付四个，你对付二个，我们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甚至不等他们出声，便将他们击昏过去。”

穆秀珍又点了点头，同时，她指了指下面的三个人，道：“这三个人归我，那面在一起的四个人，由你来料理他们。”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跳！”

她们两人手在墙上，用力一按，身子向下，疾落了下去，围墙足有十二尺高，她们在向下跃去的时候，身子是弹了起来的。

所以，当她们落下之际，她们是落进了人丛之中的。

她们突如其来的出现，实在是太以突兀了，是以那七个人根本一点防备也没有。

而当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之际，却已然迟了。

穆秀珍比木兰花更早出手，她的身子几乎还未曾落地，双手一伸，便按住了两个人的头顶，将那两个人的头，用力撞碰在一起。

“砰”地一声，那两个人立时昏了过去，而在他们的身子，还未曾倒下去之际，穆秀珍按在两人头上的双手，用力一按，身子又飞了起来，双足猛力踢出！

恰好在这时，在穆秀珍前面的一个人，转过身来，她听到那凶徒被踢得鼻骨析断的声音。

穆秀珍几乎忍不任大笑起来，因为一个鼻骨折断的人，如果继续成为凶徒，那么当他凶形恶相的时候，样子一定是十分滑稽的她身子落了下来，还想去帮助木兰花。

但是木兰花的身手比她更高，木兰花在一落下来之际，双掌齐出，砍向两个人的后颈，两个人一声不出，就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一个拔脚要逃，另一个侧扬起手上的铁枝狠狠地向木兰花砸了下来，可是木兰花的身子，刷地一转，到了那人的背后，用力一推。

那人一个站不稳，跌向前去，铁枝反砸在另一个暴徒的后脑上，那暴徒仆地不起，木兰花再加上一掌，四个人一齐解决了。

穆秀珍向木兰花一竖大拇指，两人迅速地向前，奔了进去，奔进了厂房之中，那厂房中空荡荡地，并没有人，她们穿过了那厂房。

在将要奔出厂房之前，她们在门口停了一停，然后，将门拉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出，那门的外面，是一个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有二十多人聚集着。

一个很瘦削的人，正在挥臂狂叫，道：“我们不必怕，我们一点也不必怕，我们是有支持的，知道么？强而有力的支持！”

那二十个人一齐叫了起来，附近的厂房中，也有人相呼应，看来声势倒也可以算得浩大，那人口沫横飞，道：“所以，我们一定成功的。”

有一个人问道：“我们成功？成功什么？我们不是要尽量破坏么了这也是你说的。”

那人有点恼羞成怒，道：“你少废话！”

有几个人笑了起来，那人怒道：“你们再笑，就领不到钱，听命令的，可以加倍付给，我们有大量的钱，但是给听命令的人！”

哄笑声停了下去，木兰花低声道：“秀珍，这人一定是领导者了，这些暴徒原来全是收买的，那就更好对付了！”

“对，受收买的要比受煽动的容易对付得多了，我去抓住他再说！”穆秀珍伸手要去拉门，但木兰花摇了摇手，道：“别忙！她后退了两步，四面一看，向一只木箱奔了过去。那木箱中全是各种各样的大小不同的零件，螺丝等物，木兰花向穆秀玲招了招手道：“将这箱东两向他们倒去，然后，我们一齐扑向里头的那人！”

穆秀珍高兴地点着头，两人抬起了那只木箱来，那木箱中的物件，至少有二百斤重，普通两个女人是绝对抬不起来的。

但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却不同，她们全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和日本，西洋式训练的人，是以她们抬了起来，并不觉得十分费力。

她们轻轻地打开了门，将那只木箱扬了扬，突然向外泼去，满箱子的铁器零件，“哗”地一声，向人群中倒了下去。

那一大群人，狼狈得如同被人抛翻了窝的蟑螂一样，怪叫着，向外窜逃了出去，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双双向前扑了出去。

她们的扑出之势是如此之劲疾，那人见势不佳，想要逃走，如何还来得及？一边一个，两人已将他牢牢地挟住了。

那人大叫道：“你们快来1”木兰花冷冷地道：“你叫他们来，等于是和你自己过不去。”

这时，穆秀珍的右拳，抵在那凶徒的背脊上，用力转了一转，那凶徒痛得怪叫了起来，四周围暴徒越聚越多，但却没有人上来。

才兰花取出了手枪，向天连放了三枪！

凶徒一阵混乱，只听得工厂之外的警员，呐喊起来。

铁门立时被攻破，没有人下命令，凶徒要放出钢水的威胁，也成了空话。

一部分歹徒逾墙而逃，大部分的歹徒，都被逮捕。

高翔是一身当先冲进来的，木兰花将那人交给了高翔，道：“这个是核心份子之一，千万不可让他走脱了！”

高翔押着那人，将之押上了单独的囚车。

凶徒四下溃逃，再加上警方的行动，暴乱的局势，已被控制了，但是谣言却更加多，许多印好了的传单，在街道上被到处散发！

传单上，全是些最煽动人心的谣言！

这些谣言，在市面上飞传着看，表面上看不出情形如何，但实际上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却是谁也难以预料得到的。

当午夜过后，市区可以说完全恢复宁静了，警员仍在街道上巡逻戒备，高翔、木兰花和穆秀珍，则回到了警局之中。

他们来到了特别讯问室，那个被木兰花所擒的人，正在两个警员的监押下，坐在一张椅子上，一盏强烈的灯照射着他的脸。

高翔一走了进去，一个警官便已将一张口供记录交到了他的手上。高翔接了过来一看，上面是空白的，连“姓名”这一项下，也没有填上去。“主任，他什么也不肯说。”

那警官补充了一句。

高翔点了点头，走到那人的面前，停了下来。

在强光灯的照射之下，他可以清楚地看清楚那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而他也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人的每一个毛孔之中，都散发着疯狂的气息，他实在是一条疯狗，而不是一个人！

试想，哪里有一个人，会去肆意破坏过百万人的和平生活的？

高翔伸手在桌上轻轻地敲着，强忍着心头的厌恶，道：“你已经被捕了，你下定决心想破坏法律，但你和你的同伙，都将在法律前面，碰得头破血流，过百万人要求和平生活的决心，是一股无形的，但也绝攻不破的力量，你愿意供出一切来么？”

“哼！”那人悍然地扬了扬头。

“如果你不说，由于你犯法的证据确凿，你是一样要判罪，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你不要以为警方会对你们束手无策，我可以告诉你，警方根本不需要你的什么供词，一样可以将暴乱的最高主使人，从阴暗的见不得人的角落中揪出来的！”

高翔讲完之后，那人疯狗也似的脸上，现出了惊惶的神色来，但是却随即消逝，高翔将这种情形看在眼中，心内不禁冷笑。

应付各种各样的犯罪份子，原是高翔的职业，高翔也熟知各种各样的犯罪份子的心理，他自然明白，当一个犯罪份于在强光灯的照射下，越是装出什么英雄烈士的姿态来，实际上，他的内心，却越是懦怯。但如果这时硬去追问供词，他可能不会说，但若根本不将他当一回事时，他就会爬着来求你，将一切都讲出来了！

是以高翔站了起来，一挥手，道：“不必问了，将他带回去，先拘留起来再说！”

两个警员，一边一个，将他挟了起来。

那人果然颤声叫了起来，道：“什么？连问都不问，就想落案么？我要抗议，你们这样对付我，我要抗议到底了！”他叫到后来，有点声嘶力竭了。

“先生，”高翔冷笑着，“不是我们不问你，是你不肯说，现在我也不耐烦一点一点地来问你的口供，你先回去想一想，什么时候，你准备将一切都讲出来了，你可以要求见值日警官，将一切都讲给他听，现在你怪叫怪吠，有什么用？”

那人被高翔一顿话，教训得垂头丧气，被两个警员挟了出去。

高翔转过身来，听得木兰花在叫他，道：“你来看！”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自一进询问室之后，便一直站在另一张桌子之旁，那桌子上也亮着一盏灯，桌上放着一些零星的东西，一卷传单，和一只烟盒，这全是在那人身上搜出来的。

木兰花叫高翔的时候，她的手中正拿着这只烟盒，而且，已将烟盒打了开来，可以看到盒中的乾坤了。高翔一转过身来，自然也看到了木兰花手中的烟盒。

他急步向前走出了两步，“啊”地一声。

木兰花并不知道高翔早一晚上，已经从一个坠楼者的遗物中，看到过这样的烟盒的，她略抬了抬头，又注视着这烟盒，语调十分沉重，道：“高翔，这件事，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你看这个，是无线电传真和对讲的混合仪器，制造得如此精巧，显然这个集团，是有着彩其雄厚的势力的！”

高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木兰花的话，同时，他也想告诉木兰花，在这一只烟盒上，他已经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了。

但是高翔还未曾开口，木兰花已然仰手在那萤光屏之旁的几个掣上，次第地按了下去，而声音，也突然传了出来。

那是一阵大笑声，听来十分洪亮。

穆秀珍和高翔两人，都为股突如其未的大笑声吓了一跳，但是木兰花却还是镇定地站着。

在不到两寸萤光屏上，这时，闪着耀眼的线条，那笑声还未停止，木兰花已然道：“我想，你现在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了？”

“我早就可以听到你们的声音，”那语音自盒中传了出来，“你大概就是木兰花了？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那赶快离开本市！”

木兰花淡然一笑，道：“你是在恐吓我？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你大可以来对付我，如果你根本没有力量对付我，恐吓我又有什么用？”

那声音房声道：“木兰花、高翔、穆秀珍，你们三人听着，如果你们胆敢插手干涉我们的行动，那你们是在自讨苦吃。”

穆秀珍大怒，厉声道：“放屁，什么叫插手干涉，你们作奸犯科，警方自然要管，自然要使你们受到法律的制裁！”

那声音不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一阵阵阴森的冷笑声，高翔一伸手，从木兰花的手中，将那只盒子抢了过去，放在桌上。他立即又向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作了一个手势，三人一齐向外退了出去，一面退，高翔解释道：“这盒子，可能受遥程无线电波控制而爆炸——”高翔才讲到这里，“拍”地一声，那盒子已经炸开来，但是爆炸的程度，十分轻微，只是炸毁了盒子的本身，而且不是真的爆炸。

他们三人在门口呆了一呆，木兰花叹了一口气，道：“本来可以根据无线电波发射的方向，利用仪器侦察到这个犯罪组织的所在地的，但现在，线索又断了。”

高翔“嗯”地声，道：“线索未必完全断了，这种盒子，在早一晚，我已经看过一次，兰花，你且跟我来，我详细讲给你听！”

☆　　　　　　　　☆　　　　　　　　☆

在高翔的办公室中，高翔将那个坠楼者的一切，向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详细解说了一遍。这个神秘的坠楼者，本来只不过是可疑而已，但如今，因为那一只“盒子”，已知道死者是和暴乱的小头目是有关连的，事情显得更严重了。

在高翔讲完了之后，一个警官开动了幻灯机，在一幅墙上出现了画面，第一副相片是那人坠地处的现场，相片是彩色的，地上还有着殷红的血迹。

第二幅照片，则是仰角拍摄的，那是两幢大厦中间的一个夹缝，这张相片，拍得十分有艺术意味，但是警方人员拍摄这张照片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去参加沙龙。

高翔手持着指挥棒，指着那照片，道：“专家的意思是，这个人至少是从一百二十尺以上的高空掉下来的，所以，十二楼以下，我们可以略而不顾，这个人既然落在这条巷子中，那么他一定是从这幢大厦中掉下来的，而且他落下的窗口，一定是临巷子的一面的。”

高翔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木兰花沉思了片刻，道：“也有一个例外的可能，那人也可能是从这两幢大厦中任何一幢的天台上跌下来的是么？”

“有这个可能，但是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

“这人的服装整齐，而且他的手中还捏着那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不是一个人在大厦中，而更可能是在一个会议中被人推下来的，这种秘密会议在天台召开的可能性较少，因为本市的直升机交通，已然十分发达，随时可以破人发现的。”

木兰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翔对案情的分析，十分合理，他的结论，也是具有极强的说服力的，穆秀珍首先叫起好来，道：“高翔，那我们快展开行动！”

高翔转过头去，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沉默了半分钟道：“我也赞成立即采取行动——虽然我不认为这次行动会有什么收获。”

“兰花，”高翔问：“难道你认为我的分析不对么？”

“你的分析很对，但是除非那犯罪组织还未曾发觉那坠楼者是连同这样一具仪器一起落下去的，他们既知道有一具同样的仪器，落在我们的手中，他们还会不立即撤退么？”木兰花缓缓他讲着。

“但我们立时采取行动，也是有用的。”

“对啊，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些资料，”穆秀珍唯恐木兰花不赞成采取行动，“他们就算撤退，总有点线索留下来的。”

“对，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木兰花同意。

高翔已伸手按下了对讲机的掣，道：“通知各科的负责警官，准备行动，各部门的人员，都准备随时待命，作一次大搜索行动！”

☆　　　　　　　　☆　　　　　　　　☆

二十分钟之后，八辆警车，驶到了两幢大厦的附近，停了下来。

两辆警车上的警员，立即跳下车，他们有的控制了大厦的电梯，有的则控制了楼梯的出入口。

那两幢大厦便在繁盛的商业区，在白天，是十分热闹的，但这时，已是午夜过后了，却是十分冷清，大厦的管理处人员慌张地迎了出来，当他们知道那是警方采取突击行动之际，他们立即将各层的锁匙，完全交了出来，以协助警方。

警员分两路上楼，一路是升降机，一路则由楼梯上去，高翔率领的警员，先搜查人边的大厦，木兰花和穆秀珍则在左边的大厦搜寻。

从十三楼开始，一层又一层的房门，全彼打了开来，这两幢大厦中，几乎是各种商行，洋行的办公室，毫无例外地是空无一人的。

木兰花和高翔之间，不断地用无线电对讲仪联络着，他们逐层地向上搜索着，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领着警员，来到了十六层的时候，她们发现，十六层全部是由一家挂着“五湖贸易公司”招牌的机构所占用的，而且，和其它几层不同，一出电梯，走廊上就有两个人持着鸟枪守着。

警方人员的突然出现，使得这两个手持鸟枪的汉子愕然失措，木兰花冷冷地向他们打量了一眼，一个警官已上前去，将他们手中的鸟枪夺了来。

那两人大声叫道，“什么事？什么事？”

“搜查！”警官回答，“这是搜查令。就是你们两人在么？里面还有什么人？”

“晚上，里面哪里有人？”

“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公司的买卖大，经常保存着大量的现钞，所以每天晚上，都有人当更看守的。”那两个大汉从容地回答着。

穆秀珍一路查上来，一个人也没有看到，心中正在不乐意，一见到有人，大是兴奋，在那两个守卫的身边，绕来绕去。

可是，她却又不能无原无故地出手去招惹人家的，因之仍然感到此行十分乏味。而木兰花则已持着枪，打开了大门。

木兰花感到这一层由“五湖贸易公司”占用的楼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的感觉，使人感到这里一定有重大的秘密。

木兰花的这种感觉，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首先令得她有这种感觉的，是那两个看守的人。

一家贸易公司，有必要因为“现金太多”，而雇用两个看守人么？这个理由，在那两人看守人看来似乎顺理成章，但是事实上，却是不成其为理由的。

谁都知道，现代的商业上，大笔数字的交易，几乎全是在银行中划帐，很少采用现金交易的，那么，这家公司，又何来多到要人看守的现金呢？

其次，当木兰花用大厦管理人给她的钥匙去开“五湖贸易公司”的门时，却发现锁和钥匙是完全不对头的，也就是说，锁是被换过了的。

这至少证明了这家公司多少有一点不可告人之处，要不然，何以连锁都换去了？木兰花终于打开了门，她是用百合匙将门打开的，而在开门的过程中，她自然也可以知道，门锁的制作十分精巧。

如果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是打不开这柄锁的。

所以，当锁被打开了之后，木兰花并没有立即进去，而转头向身后的穆秀珍低声道：“秀珍小心些，我看这里有古怪。”

穆秀珍点了点头，从一个警官的手中，取过一柄手提机枪来，对准了门口，以备一什么动静，她就可以先发制人！

她用枪指住了门口之后，大声道：“行了！”

木兰花转回头去，握住了门把，用力向里一推，门被推了开来，门内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四

而事实上，这里虽然高，也不应该黑，因为不但天上有月光，而且对面的大厦上，有着巨大的光管招牌，光线是应该可以照射进来的。

但是，门打开了之后，却是一片漆黑。

为什么会黑成这个样子呢？

木兰花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即进去，只是想着。

十五分钟之后，由楼梯包抄上来的一队警员，也到达了十六楼。他们在登高了十六层之后，尽管他们全是体格一等的壮汉，也不免喘着气。

带着这一队，二十名警员的是一名年轻的警官，他觉得今晚能够和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在一齐行动，实在是莫大的光荣，是以他的心情，十分兴奋。他率队到了十六楼之后，看了一看，走廊中一人也没有，“五湖贸易公司”的牌子还挂着，这一家公司，占据了整个十六楼。这位王警官自言自语，道：“这家公司的规模可算不小，木兰花他们，已经查完这里了么？”

他一挥手，又上了一层楼，那是十七楼。

可是，十六楼上却也是十分静，像是木兰花也已经查过这里了。王警官呆了一呆，又向上走去，上面已是天台了，等到他走上楼梯的时候，天台的门却锁着。

王警官不禁呆住了，他们罩然是分了两路上来的，但是在上来之前，他们却是约好了，在这大厦的顶楼会齐，然后再一齐下去的。

可是如今，他们人呢？

木兰花，穆秀珍和她们率领了二十个警员呢？

他们二十二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是说，二十二个人，居然会突然失踪，这实在是太荒诞的事情，王警官取下了无线电对讲仪，按下了掣，道：“九号车注意，我是王警官，九号车注意，女黑侠可是收队了！”

他按过了掣，立即得到了第九号警车上的回答，道：“没有，他们上了去之后，我们一直注意着升降机，升降机上了顶楼之后，未曾下来过。”

王警官真的呆住了，他开始感到事情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不可思议的发展，升降机停在顶楼，那表示木兰花他们，是到达顶楼了的。

但如今，他就在顶楼通往大台的楼梯上！

而且，大台门锁着，他们当然不在天台上。

他们不在天台，自然是回去了，升降机还在顶楼，他们是走楼梯下去的？然而上警官带一队二十个警员，却正是从楼梯走上来的。

木兰花他们二十二个人，并不是二十二只蚂蚁，而且，这二十二人中，也不会有一个是会有隐身法的，所以，他们如果是从楼梯走下去的，自己是一定可以遇上他们的，但如今的事实是：没有遇上那么，他们上哪里去了呢？

王警官的手，有点微微发抖起来，但是他毕竟是一个久受训练的优秀警官，他知道在这样情形下，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一面立即下令，命令那二十个警员，全力戒备，到各层去仔细搜索，一面又发动了无线电对讲机的掣，道：“九号警车，我是王警官，替我转接高主任，快，替我转接高主任。”

不到二十秒钟，他便听到了高翔的声音，道：“王警官，什么事？你们的一组，可是已有了发现了么？兰花呢？我这里没有发现。”

“高主任，”王警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不致发抖，“高主任，我率领二十位兄弟，从楼梯直上顶楼，可是……可是……可是我一直未看到从电梯上来，由木兰花小姐率领的那一组人，他……他们似乎已不见。”

“别胡说，他们一定收队了。”

“不，升降机一直停在顶楼。”

“他们当然由楼梯下去的。”

“不可能，我们一直从楼梯走上来，断然没有遇不到他们之理的。”高翔的声音，停了片刻，道：“那么你现在干什么？”

“我已命令我那组警员去逐层搜查了！”

“继续搜查，仔细搜查！”高翔命令着。

事实上，高翔不但命令王警官继续搜查，而且他自己，也立即带着六十名警员赶到，在这幢大厦中，进行了自上至下，逐层搜查。

搜查工作足足进行了三个小时，每一间房间，每一个隐蔽的地方都搜查了，天台的门也被打了开来，天台上显然一人也没有。

他们要找的并不是一个人，而且，要找的也不是一群迷了途的孩子，他们要找的，乃是二十名久经训练的，干练警员，和两位大名鼎鼎的女黑侠！

可是，在历时三小时的搜索中，他们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这是一幢高楼大厦除了管理处的五个职员之外，整幢大厦一个人也没有！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驻守在地上的警员，眼看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是带着二十个警员，由升降机上去的，升降机先停在十三楼，然后，逐层上升，直到顶楼，而他们二十二个人，在上去之后，就未曾下来过，他们上哪里去了，整个消失了么？

整个事件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令得执行任务的警员，人人的脸上，都不禁现出惊惶之色来，而当他们终于又齐集在天台上的时候，已是清晨五时，东方已然现出鱼肚白来了。

在过去的三小时当中，高翔近乎疯狂似地在每一个地方找寻着，他早已解开了领子上的钮扣，由于过多的汗水，他的头发也披散下来。

这时，当他站在大台上，迎接着朝曦之际，他的脸色是惨白的。

他的神情，像是刚登过阿尔卑斯山顶峰一样地疲乏！

五个警官，站在高翔的身边。

这五位警官的神态，也不比高翔好得多少。

高翔任由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不去抹拭，这简直是一件没法交待的事件，二十二个执行任务中失踪，其中包括木兰花和穆秀珍在内！

这件夫踪事件，是无法遮瞒的。

因为造成这件失踪事件的一定是敌人，只不过无法知道敌人是用什么方法，以及在什么地方造成这一次失踪事件的而已。

敌人当然会大肆宣扬这件事情的。

而这件事如果传了出去，那就会大大地打击了警方的威信，而大大地提高了暴徒的气焰！这是一个极其不幸的事件！

高翔也呆了许久之后，才叹了旧气。

直到那时，一个年老的警官才道：“高主任，如今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敌人的总部，一定是在这里。”

另一个警官道：“我们展开周密的搜查！”

还有一个警官道：“我们可以从这座大厦建造的图样着手。彻底搜查这座大厦的一切可疑之处，一定要找出线索来！”

高翔点了点头，道：“只好这样了！”

这时，太阳已经渐渐地升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新的一天，也是混乱之极的一天。

果然不出高翔所料，警方人员连同木兰花姐妹失踪的消息，已飞一样地传了开去，警方的威信大受打击，不明所以的市民，在暴徒的煽动下，自然讪笑着警方的无能。

金价旺涨，形成了抢购潮，估计在金市场开市后一小时，成交的金子，已达到四万两的巨额数字，而且，涨幅还在上升。

暴乱仍在四处发生着，警方人员全部出动，有许多过份敏感而胆小的人，对本市的前途，开始表示怀疑。

而高翔则一直在那幢大厦中进行着搜索工作。

可以说，从来也没有一幢大厦，在建造成之后，曾受到过这样严密的搜查的，但即使是如此严密搜查，也直到向有关部门，要来了大厦建筑的全部蓝图之后，才有了一点头绪。

首先，高翔发现一个秘密，这幢大厦的业主，原来就是五湖贸易公司，而大厦建造蓝图之所以难于寻找，那是由于承建的建筑公司，在大厦落成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忽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不但总工程师等人全部死亡，一切档案，也全部毁去。

如今，高翔所得到的那一份蓝图，是当年承建商交给工务部门的副本，这种副本，循例是要退还给建筑公司的，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没有退回。

就在这个蓝图上，高翔又发现了第二个巨大的秘密，这实在是十分令人震惊的，因为这幢大厦的第十六层之下，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承轴，承轴之上，有着六十枚直径达两尺的钢珠，由于有这样一个承轴，使得大厦的十六十七两层，是可以旋转的！

不但是如此，而且，高翔更发现蓝图上，第十六层的天花板，和第十七层的天花板，都可以移动，也就是说，通过操纵，在第十六层上，就可以看到天空，而第十六层的地板，有一部分又可以斜斜向上翘起，形成一个快速的飞行弹道。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已不在有疑问存在了，木兰花、穆秀珍和那二十个警员，一定是突如其来，被人制服，上了高速的无声飞机，从弹道中弹射出去，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由于这种飞机，是由弹道发射的，快疾之极，再加上绝无声音，当然不为人所知了。

高翔在弄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立时围住了五湖贸易公司，但是这间公司的职员，虽然有近两百人之多，却没有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

高翔更进一步查到，一切的控制钮，全在董事长室中，董事长公开的姓名，叫作上雄，究竟他是什么身份的人，也是莫明其妙。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高翔心中的苦痛，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他暂时行使警方的权力，封闭了这幢大厦的最高两层，一方面向军事机构和机场方面查询，在这段时间中，可有发现可疑的飞机在雷达网上出现。

但飞机显然是一离开了弹道便飞入高空的，所以并没有任何记录留下。

第二天，敌对国家的报纸，喧腾著有二十名警员“投诚”的消息，甚至还有照片刊出，便就是没有木兰花和穆秀珍的下落。

一连几天，暴乱不已，高翔不眠不休地应付着，暴乱被渐渐地平，急了下去，但秘密党的目的，也已达到了，这几天中，黄金市场的波动之大，无以复加，操纵金市场的价格方面的人，估计至少赚进了三百万美金之后！

在暴乱稍俄之后，高翔也得到了外交部门的消息。

通过外交部门去获得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消息一事，是方局长和高翔两人，采取主动进行的。木兰花姐妹，是和那二十个警员一起失踪的，如今，那二十名警员，已到达了敌对掴家，而被宣传是“投诚”那么，木兰花和穆秀珍当然也在敌对国家之中了。

所以，方局长和高翔两人，才通过了外交部门，去查询她们两个人的下落。但是得到的回复，却令得他们十分沮丧。

因为对方的回答是：根本未曾见过这两个人！

对方的一口否认，使得事情的严重性增加了，同时，也可以想像得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处境，一定极其恶劣！

也正由于联想到了这一点，高翔好几次向方局长提出要求，要求单独潜入敌对国家去，去寻找木兰花姐妹的下落，但是都被方局长制止了。

方局长并不是不想知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信息，而是他同时也知道，如果高翔潜入对方的土地，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所以他才竭力阻止高翔的前往的。

又过了几天，市面上已经恢复平静了，高翔也得到了近十天才来首次的休息，他什么地方电不去，只是来到了木兰花的住所。在小花园上的一张帆布椅上，躺了下来，望着蓝天白云，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涛声，他心中不住地在叫着木兰花的名字。

木兰花究竟在哪里呢？

这还得从那天晚上开始说起。

那大晚上，在那幢大厦的十六楼，当木兰花推开了门，发觉眼前一片漆黑之际，她犹疑了一下，在她身后，穆秀珍和那二十个警员，也一齐向前走来。变故的发生，是突如其来的，即使像木兰花那样机智的人，事先也完全无法知道。突然，自漆黑的门内，射出了一大蓬蒙蒙的雾来。

那一蓬雾，迅即迷漫了整个走廊。

而在走廊中的那二十名警员，木兰花姐妹，以及那两个看守员，都在十秒钟之内，向下倒去，他们被那阵强烈的麻醉剂化成的雾迷醉了。

而几乎是立即地，在门中，冲出了近六名汉子来，这六个人，他们都是戴着防毒面具的，他们以极快的手法，将所有的人都抛了进去。

一进那扇门，便是一个大厅，六架弹道飞机，已然停在大厅上，Ａ一号正在指挥着，他沉声发着命令：“将所有的人全塞进飞机中，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放在我的座驾机中，准备行动——”服从他命令的六名汉子，动作异常快疾，很快地就将所有的人弄进了飞机，然后他们也爬进了飞机，坐在驾驶座上。

十六楼的天花板向外移去，接着，十七楼的天花板也向外移去，现出了天空，然后，弹道慢慢地斜了起来，六架飞机，次第升空。

这六架飞机升空之际所发出的只是“嗤”地一声，而且一升空之后，立时便没入高空之中，是以在地面的警方人员，完全不知道有了这样的变故。

而等到飞机升空之后，Ａ一号方用无线电控制，使得那幢大厦的最高两层恢复了原状。等到恢复原状之后七分钟，王警官才率领着另一批警员，由楼梯到达了第十六层，那时，早已一点痕迹也没有，而且连麻醉药的气味，也被特制的风机吹散了。

若不是高翔在工务部门得到了大厦的蓝图，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批人是如何离开这幢大厦的了。

飞机在起飞后二十分钟，速度渐渐减低，开始降落。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这时仍未曾醒转来。

她们醒转来的时候，是飞机降落后的半小时！

飞机是降落在海中央的一座小岛上，这种最新型的弹道飞机，有着垂直下降的绝佳性能，因之那小岛上的机场，看来只是山崖之旁的一片平地而已。

在六架飞机次第下降之后，从一个大岩洞中，立时驶出了一辆极大的卡车来，那卡车有点像铲泥车，自车头伸出来的一块巨大的平板，将飞机铲了起来，送进岩洞之中，六架飞机，全被送进了岩洞，在外表上看来，这个小岛完全是一个荒岛。

但如果一进岩洞，就可以发现里面别有天地！

那岩洞的入口处，有着看来几乎完全是天然屏障一样的石门，当飞机和车子全部隐没了之后，石门合拢，使得岩洞看起来十分浅窄。

但实际上，在石门之后则是一个极大的大洞。

那大洞绝对是天然的，因为人类的科学虽然进步，要在山腹之中，开上那样一个大洞，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一件事。

在那个大洞中，不但停着刚才被拉进来的六架飞机和那辆车子，而且，还有许多水陆两用的车子，以及一艘汽垫船。

岩洞的另一端，可以听到水声，在岩洞中看来，那像是一个水潭，但从水势起伏的情形来看，这个水潭，当然是可以直通大海的。

在广大的岩洞左端，是一条窄狭的通道。

这时，在通道口处的石门移开，一群人齐奔，奔了出来，而Ａ一号也推开了飞机的舱盖，跨下了飞机来。奔出来的一群人，一见到了Ａ一号，立时举手为礼，Ａ一号吩咐道：“快替我联络柏克部长，这二十个警员，将他们分别看守起来，两个女的，一齐囚在特别囚禁室。”

领头的一个连连答应，可是在Ａ一号讲完之后，他却道：“Ａ一号，联络柏克部长一事，我看已经不必要了，因为——”那人才讲到这里，自Ａ一号的目中，已然射出了极其可怕的光芒，令得那人打了一个冷战，忙道：“因为，因为柏克部长已经来了。”

Ａ一号呆了呆道：“是么？什么么时候到的？”

“十分钟之前。”

Ａ一号“唔”地一声，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走进了那狭窄的通道之后，他站立着不动，地上的自动传送带，将他斜斜向上送去，到了另一个岩洞之前，他才一步跨了过去。

那岩洞中放着几排椅子，他才跨进去，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便已站了起来。那三个人，正中的一个，身形瘦长，全副军装，胸前挂满了勋装。

而在那位将军身后的，则显然是他的随员。

Ａ一号略停了一停，他心中在想：柏克部长这时突然来到，是为了什么呢？柏克部长可以说是秘密党的靠山，秘密党这次发动暴乱，制造谣言，以扰乱、操纵黄金市场最大的王牌；便是扬言敌对国家将发重兵前来进攻，要有战争发生。

而柏克，则正是这个国家的情报部长。

这个小岛的一切，虽然全是通过柏克部长，得到了这个国家的资助而建立的，但这里却是秘密党的总部，Ａ一号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他对于柏克部长事先全然不通知自己，而闯进了秘密党总部一事，心中觉得十分不舒服，几乎要发作了起来。

但是，他略一考虑，自己还有太多要倚仗对方的地方，这时发作出来，并没有多大的好处，是以他又堆下一脸阴森的笑容道：“欢迎，欢迎！”

柏克部长却十分不高兴，“嗳”地一声，道：“你可知道，我的潜艇驶进来时，受到了四次阻拦，你的部下，几乎不许我进来！”

“这是难怪他们的，将军阁下，你其实应该先给我一个通知，由我下达命令，那么你就可以通行无阻了。”Ａ一号解释着。

柏克部长的面色难看之极，他突然抬起脚来，一脚向一只茶几踢去，将那只茶几踢翻，叱道：“放屁，你是什么意思？”

Ａ一号的面在也变了，他道：“什么意思？这里是秘密党的总部，将军阁下，是不是？”

“不错，可是秘密党的一切，全是在我国一手培植下建立起来的，现我来，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柏克将军取出了挟在胁下的指挥棒，向Ａ一号指了指，棒尖几乎碰到了Ａ一号的鼻尖，然后才道：“我来通知你，秘密党从现在开始，已纳入我国情报部的管辖范围之内，代号是海外第一行动组！”

Ａ一号的面色，白得简直如同浮尸一样，他沉声道：“我反对，这是不合理的，秘密党虽然接受你们的资助，但是我们之间，一直只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而不是互相隶属的关系。”

“不错，以前是，”柏克将军傲慢地，“但现在，这个关系有改变的必要了，事情已发展到我们需要直接指挥的程度了。”

Ａ一号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道：“柏克将军，你看到暴动已被发动起来，你们可以因此而得到极大的利益，是以要过桥抽板了，是不是？”

“你讲话措词要小心些，我们全然没有这个意思，”柏克将军冷笑着，“隶属于本情报部的海外第一行动组，将以泰勒中校为组长当柏克将军讲到这里的时候，他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军人，向前走出了两步，Ａ一号这时，气得几乎要昏了过去！改组后的秘密党，就算仍是由他来当首领，他也是极其不愿意的事情，更何况还轮不到他，但他是一个极其阴险深沉的人，这时，他在外表上看来，反倒镇定了许多，柏克将军又道：“而你，梁先生，你可以领少校衔，任副组长！”

Ａ一号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但是，在他眯成一道缝的双眼中，却迸出凶狠无比的光芒来，这正是他遭遇了困难，而已决定要以极凶狠的手段来解决敌人的习惯。

然而这时，他却不能贸然发动，因为他是一个人进来的，而柏克将军这方面，却有三个人，除了泰勒中校之外，还有一个人，正用十分阴森的目光注视着他，而那人的右手，则犹在裤袋之中，裤袋隆起，显然他的袋中，有着立即可以致人死命的武器在。

五

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他如果突然动手，那是非常之吃亏的，是以，他不动色，反而道：“那实在太好了，泰勒中校，请你多多指教。”

“你接受任命了？”柏克将军问。

“当然接受了。”Ａ一号耸耸肩。

“那么很好，这里的一切，以及原来秘密党的一切业务，泰勒中校都会逐渐接手办理的，你，立即跟我回去，去接受训练。”

Ａ一号听到这里，真正呆住了。

他自己以为自己可以算是手段最阴险毒辣的人，但是对方的手段，却比他更毒辣，他就算失去了秘密党的一切，那也不要紧，他可以再和需要他的大集团或是国家勾结，重新再建立一个和秘密党类似的组织，他可以东山再起。

可是如今，对方却要他立即去接受训练！

Ａ一号乃是何等精灵之人，他焉有不知，所谓“接受训练”也者，正是囚禁的代名词，他如果跟着柏克将军前去，那是绝无翻身的机会了！

刚才，Ａ一号还可以暂时隐忍一下，试图设法，但这时候，他实在已没有考虑的余地了，因为他已没有法子再退一步，再退一步，只有听凭别人宰割了！

他当然是有所顾忌的，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一切顾忌，也都变成只是次要的问题了，他当真城府极深，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仍然不动声色，反倒伸出手去，道：“这样说来，泰勒中校，我们才一见面，便要分手了？”

泰勒中校一副傲然不屑的神态，道：“是啊，希望我们可以再见。”他老大不愿意地伸出手来，和Ａ一号握了握手。

在泰勒中校伸手出来的那一刹间，他是绝想不到十秒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的！Ａ一号一握住了他的手，五指一紧，将他向怀中用力一拉！

泰勒中校一个站不稳，已向Ａ一号跌了过去。

Ａ一号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就在泰勒中校向前跌来，还未曾站定脚之际，他又猛地一推，将泰勒向外，推了出去！

泰勒是被推向柏克身后的一个人跌去的。

正如一号所料，当泰勒向那人跌去之际，枪声响了，枪声只是“扑”地一声响，也正如Ａ一号所料，中枪的是泰勒。

第三步，事情的发展，也和Ａ一号所料的没有多大的分别，那人见一枪射中了自己人，呆了一呆，柏克已伸手去拔枪。

但是Ａ一号却已制了先机，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双足一齐踢向柏克将军的下颚，将柏克的整个身子，踢得向后仰去。

柏克的身子，撞在另一人的身上，两人的头部，恰好撞在一起，他们两个人，一齐昏了过去，倒在地上，最后，当Ａ一号落地之时，他已不需要再发动什么攻击，他已然暂时取得胜利了。

枪声，打斗声，虽然不是怎么惊人，但也惊动了别的人，那个瘦子立时推门进来，道：“Ａ一号，发生了什么事情？”

Ａ一号这时，已完全镇定了下来。

也因为他已完全镇定了下来，所以，他也开始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是一直以这个国家作靠山的，但如今，他却击昏了柏克将军——但是，他随即想到利用这严重局势的办法了，柏克将军的姐夫，就是那个国家的独裁元首，柏克也正是借着这个裙带关系，才能出任该国情报部长的要职，柏克还没有死，自己只要控制住柏克，就还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索性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一想到这里，便沉声道：“没什么，只不过发生了一点意外，通知重要的党员——区负责人以上的党员，在会议室集合，听候我的训示，同时，不论有什么潜艇，船只接近本岛，一律警告不得驶近，不接受警告的便展开攻击。”

瘦子向地上一死二昏的人看了一眼，似乎也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连忙道：“首领，这事情如果应付得不好——”Ａ一号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已有了主意，只要这个舅爷将军不死，我们就可以要挟他们，继续对我们作支持。”

“瘦子笑了一下，道：“而且我们可以更不受牵制了！”

Ａ一号道：“吩咐兄弟进来，将柏克单独囚禁，加倍小心地看管，如果让他走脱了，连锁负责，你可明白了么？”

瘦子忙又道：“是！”

Ａ一号望着昏过去了的柏克将军，他的口角上，现出一丝狞笑，他可以大开拳脚了，他可以直接在黄金市场中得到好处，他还可以向柏克将军的国家敲一笔巨款，他估计可以得到一千万美金，甚至更多的利益，那么，秘密党的组织，可以大大地扩展了！

☆　　　　　　　　☆　　　　　　　　☆

柏克将军和他的随员昏过去的时候，也就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醒过来的时候。她们当然绝不知道在她们昏过去的时候，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们两人是同时醒过来的。

一有了知觉之后，木兰花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她昏过去的时候，还不到一个小时！

她转过头去，看到穆秀珍已从地上站起来了，正在打量着四周围，道：“兰花姐，这里是一个岩洞！我们怎么会到岩洞中来的。”

木兰花也从地上站了起来，道：“现在，距离我们昏迷的时候，已过了一小时了，现在的交通技术，可以在一小时之内，将人送出去几百里了。”

穆秀珍吃了一惊，道：“兰花姐，你是说，我们已不在市区了？我看不可能，他们是什么法子将我们载运出来的？”

木兰花并不出声。

她并不是不想回答穆秀珍的问题，她只是觉得无从回答了。

因为她和穆秀珍一样，也是在昏迷了一小时之后，刚醒过来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她的头还十分疼痛沉重，是以她一面踱着步，一面用大拇指按着她的太阳穴，令得头脑清醒了些。

在她踱了一个圈之后，她已经将处身的环境打量好了。

那的确是一个岩洞。

木兰花还可以断定，这个岩洞是天然的，她是一个各方面的知识都十分丰富的人，她一眼便看出，那岩洞的岩石是水成岩。

由此推断，她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离海是不会远。

而且，这种水成岩的岩洞，大都是一组一组的，那么，她们当然不是孤独地被囚禁在一个岩洞之中，而且她们正在一组岩洞之中的一个，而那一组岩洞，当然是被犯罪份子利用来作总部的，推演下去，木兰花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们如今是在敌人的真正总部之中。

木兰花在一切斗争中，总是站在胜利的一方，实在并不是单靠幸运的，而且更多地靠她苦学而来的知识，以及精细的判断力所得到的。

任何人，在自己昏了一小时醒来，发现身在一个岩洞之中，一定对自己的处境，是毫无所知的，但是，木兰花却立即运用了她对岩石的知识，使得她多少了解到一些自己的处境，而由此开始，自然可以再进一步的行动和推测了。

岩洞略程方形，高约二十尺，面积大约有三百尺，相当宽大，岩洞虽然是天然的，但是一望而知，经过悉心的改装。

木兰花首先就发现，在洞顶若干倒挂下来的钟乳石之中，至少有三根，不是钟乳石，而是装置得十分隐蔽的电视摄像管。

当然，毫无疑问，岩洞中也会有偷听器的了！

岩洞中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木桌子，两张木椅，十分之简陋，在一边岩石上，有一股泉水，在缓缓流下来，发出淙淙的声音。

当木兰花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之际，穆秀珍又急不及待地问道：“兰花姐，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你怎么不出声？”

木兰花叹了一口气，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道：“秀珍，我和你是一齐昏过去，一起醒来的，如果你不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如何知道？如果我可以想得出来，你又为什么不想一想？”

穆秀珍嘟起了嘴，道：“我怎么想得出来？”

“如果我不是和你在一起，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呢？”

“那么我当然只好动脑筋了！”

“是啊，你是当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去动脑筋，我也想我的，然后，我们再交换意见，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要来得好些。”

穆秀珍无话可说，她赌气在床上躺了下来。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要她集中情绪，那简直是没有可能的事，尤其有木兰花在，穆秀珍的心中，更有了依赖心。

所以，她在躺了下来之后，根本没有想什么。

而木兰花则在不断地想着，她从那一阵麻醉药的迷雾喷出来想起，当然，当时所有在走廊中的人，是完全昏过去的。

那么，敌人是只将她两个人运了出来，还是连同那二十名警员，一齐弄走的呢，但即使是她们两个人，敌人又是用什么法子，使得包围在大厦四周围的警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木兰花觉得绝不是她如今的环境所能够解决得来的。

是以她将这个问题搁了一搁，暂时不去想它。

接下来该想的问题自然是：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是早已有了答案的了，那答案便是：这里是敌人的总部，真正的总部，而且一定是在十分冷静的海边上。

再接下来的问题是：自己有没有可能逃出去的呢？

这个问题，并不是靠坐在那里想，就可以想出来的，必须去找寻出路，是以木兰花站了起来，那岩洞乍看一眼，几乎是没有出路的，但是仔细观察起来，却可以发现有一处地方，石质的纹路，和其余各处，是不相符合的，毫无疑问，那是一扇石门了。木兰花来到了那扇门之后，侧耳向外听了一听，什么也听不出来，她取出了一只胶塞也似的东西，那是微声波扩大仪。

她将那胶塞贴在石门上，又从“胶塞”的后面，拉出了一条极细的金属线来，塞人耳中，那样，她就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

她立即听到有几个人在门外走过的脚步声。

同时，她听得一个人在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柏克部长啊，我们已和他们闹翻了么？我们一直是受他们支持的啊。”

另一个人则道：“少废话，小心受到惩罚。”

木兰花本来，还可以再向下听去的，但是就在此际，岩洞的岩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声音，道：“你们在受囚禁中，居然还想窃听外面的动静，你们将受到一小时噪音的惩罚！”木兰花刚一抬起头来，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噪音已经来了。

穆秀珍本来是躺在床上的，噪音一传了出来，她整个人直跳了起来，这实在是使人无法忍受的声音，而且是如此之响！

那声音听来，像是有千百个人，一齐直着喉咙在尖叫着一样，而且，尖叫声是如此之锐利，简直可以将一个人撕裂了开来！

木兰花看到穆秀珍面上现出了异常惊恐之色，她心知在那样的情形下，如果神经一时抵受下住，可能会成为神经错乱的！

是以她立时奔了过去，这时，整个岩洞中充满了震耳欲聋的怪声，仿佛空气也全被这种声音挤走了，令得人要不由自主，张大了口喘气。

木兰花奔到了穆秀珍的身边，她完全无法劝慰穆秀珍，因为她就算开口，穆秀珍也是绝对没有法子听得到她的声音的。她只是作了一个手势，令穆秀珍安定了下来，不要慌张。而穆秀珍的回答，却是抱住了木兰花，身子不住地在发着抖。

当噪音才开始的五分钟，是她们最痛苦的时候，五分钟之后，她们已能渐渐地镇定心神了，她们在以前，也有过一次相仿的经历，但上次的经历更可怕，因为上次那种尖锐的声音，音波的频率之高，是人的听觉神经所不能忍受的！

那种令人的听觉神经不能忍受的声音，是可以制人于死地的。

但如今的噪音虽然令得她们头胀欲裂，总算只是一种“惩罚”，是可以忍受得过去的。

十分钟之后，穆秀珍松开了木兰花。

三十分钟之后，突然地，噪音停止了，一切静了下来，刹那之间变得如此之静，使得她们的双耳，反倒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声音。

刚才，在岩洞之中，充满了尖锐的声音之际，木兰花是完全没有法子思索的，这时，噪音一消失，一静了下来，木兰花的思考能力立时恢复了。

她立时想起一个名字来，这个名字是她刚才用微声波扩大仪听来的！柏克部长。这个名字，木兰花是十分耳熟能详的。

这是一个国家的情报部长！

木兰花在被囚禁之前，己然听到了这个国家将发动进攻的谣言，那么，暴乱和这个国家应该是有关连的了，何以刚才似乎听到，柏克部长反而像是处境不十分好呢？那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这实在是十分令人疑惑之极的事。

木兰花正在想着，已听得岩洞顶上，传来了“嘿嘿嘿”三下冷笑声，接着，一个阴森的声音道：“两位好，我早已警告过你们不可插手，你们不肯听，如今可以说是自取其咎了！”

这声音，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都是熟悉的。

她们是在警局的特别审讯室中，那个“盒子”中听到，这毫无疑问，是暴乱的主使者，这个犯罪组织酋脑人的声音。

木兰花冷笑一声道：“你别得意太早了。”

那声音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穆秀珍握着双拳，对声音的来源，怒目而视！

Ａ一号在等了好一会之后，道：“你们是囚犯，我身边有七枚按钮，也就是说，只消按动钮掣，可以有七种方法，取你们性命！”

木兰花向穆秀珍作了一个手势，因为她看出穆秀珍想要破口大骂，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对Ａ一号骂上几句，事实上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她在作了一个手势之后，用十分安详的声音道：“那么，先生，你为什么不按其中的一枚按钮呢？”

木兰花这时，用这样的话去刺激Ａ一号，实在是十分危险的，但是，木兰花甘冒这个危险，却也是有着她的作用的：第一，从对方对她这句话的反应中，她可以揣知对方究竟要怎样对付她。其次，她也可以从对方的行动中，估计对方的为人！

木兰花的话才一出口，只听得屋顶的传音器中，传来了三下十分冷森的阴笑，一声炸裂的声音，在她们两人对面，约十尺处，传了开来，一块突起的石头，突然炸裂了开来。光是那块石头炸裂的势子，已然是十分骇人的了！

而在石头炸裂开来之后，她们所看到的东西，却更令得她们两人吃惊！那是一挺保养得极好，乌光铮亮的机关枪！

在那挺机枪下面，有一个座，机枪的座在旋转着，很快地，枪口便对准了她们，在枪口对准了她们的时候，竟停了下来。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都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挺机枪，显然是受无线电按钮控制的，也就是说，只要那和她们讲话的人，一按钮的话，无数子弹就会射比来的！

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们是既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没有躲避的可能的，她们两人在不由自主之间，更紧紧地握住了手！

机枪的枪口指着她们，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才随着自洞顶传来的一下冷笑声，而转了开去，枪口才一转开，惊心动魄的枪声，便传出来了，火舌自枪口处狂喷而出，子弹呼啸向前，在她们两人的身边掠过，射在岩洞上，射得岩石四下乱飞。在岩洞中听来，枪声更是震耳欲聋，撼人心魄！连木兰花那样镇定的人这时也不禁俏脸发白！

枪声足足持续了一分钟，才陡地停了下来。

在枪声停下来之后，枪口又缓缓地侧转了过来，仍然对准了她们，这时，Ａ一号的声音，才再度传出，道：“你们相信了么？”

Ａ一号说他有七种方法，可以杀死被囚在岩洞中的俘虏，这一点，木兰花是早已相信了的。木兰花刚才那样说，并不是表示不相信，而是想知道对方的为人，和她自己的处境。

如今，她总算有了答案了。

她的答案是：那是一个十分凶残的人，说得出，做得到，而且他十分冲动，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最好不要去得罪他。

但是，木兰花却也知道，她和穆秀珍两人，暂时是没有生命威胁的，因为对方只是在威胁她们，而不是使子弹直接射进她们的体内！

木兰花转头向穆秀珍望了一眼，穆秀珍的神态，十分安详，只不过脸色看来苍白些，这令得木兰花十分快慰，因为穆秀珍也在进步。

木兰花想了一想，道：“我们相信了。”

Ａ一号得意地笑了起来。

木兰花又道：“那么，你将我们囚禁在这坐，究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当面和你谈一谈么？”

“不能！哈哈，木兰花，别人会上你的当，我不会！”

“笑话，当面谈话，怎说得上什么上当不上当？”“木兰花轻描淡写地刺激着对方，“除非是你怕我们两个人，是不是？”

Ａ一号又桀桀地笑了起来，道：“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上当的，你们将一直被困在这个岩洞之中，一行一动都受着监视，我会和你联络，但我们却是通过科学的仪器而和你联络，我绝不会和你面对面，你可以说是我怕你，但是我却绝不会给你机会！”

那一番话，令得木兰花心中，暗暗吃惊。

六

木兰花认为，她对敌人的估计，有修正的必要了。

因为从这一番话听来，对方不但是一个狠毒的人，而且城府还十分深，并不容易被轻易激怒，这是一个十分难以应付的劲敌！

而且，木兰花也考虑到，自己和穆秀珍两人，如果一直被困在这个岩洞中，那么的确是没有机会可以逃得出去的！

因为她们两人在岩洞中的一行一动，全受着监视，她们根本没何机会有所行动！而敌人又避不见面，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办呢？

在本兰花沉思的时候，Ａ一号一直在发出极其难听刺耳的笑声，他足足笑了好几分钟，才又道：“好了，这次谈话，就到这里为止，到你们想通了，你们是处在绝对的劣势之下，我也会再和你们联络的！”

讲完了这句话之后，岩洞之中，重又寂然了。

木兰花背负着双手，缓缓地踱着步，看来，她像是一筹莫展，在团团乱转，但实际上，她这样的踱步，却是有计划的。

她是在渐渐地接近那挺机枪！

那挺机枪设在岩洞的中央，枪口旋转，子弹可以扫射到岩洞的每一个角落，也就是说，她们想要有所行动的话，首先得先解决这涎机枪！

木兰花当然不是立即就想有所行动，但是她心中已有了一个计划，她至少要察看一下，她自己的计划，是不是可以行得通！

她装着若无其事地踱到了那挺机枪的附近，低着头，但是目光斜睨着那挺机枪，她才看了一眼，心中不禁感到了一阵高兴。

她的计划是可以行得通的。

那挺机枪，是固定在一个水泥座上的，这个圆形的水泥座，有一个轴承，可以转动，机枪的枪机上，则连着一个金属钩子。那个金属钩子，就是接受无线电控制，可以便机枪自动发射的装置。

更令得木兰花高兴的是，机枪的子弹十分多，有整整地一箱！

这一挺安置在岩洞中心，可以自动旋转，自多发射的机枪，可以控制着岩洞的每一个角落，对于被困在岩洞中的人而言，应该是一个致命伤，一般人总是想到如何去远远地离开它，不给它射中，但是胆大心细的木兰花，却反而去接近它，想到了利用它的计划！

木兰花并未曾在机枪旁边逗留多久，因为如今还不是她的计划发动的时候，她的行动，不能使人起疑，她又慢慢地踱了开来。

穆秀珍仍然站在原地，她当然可以知道，木兰花慢慢地踱了开去，绝不是在踱步那样简单，但是她却也绝想不到木兰花心中的计划的。

木兰花回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道：“秀珍！”

穆秀珍连忙低声答应了一声。

“秀珍，”木兰花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刚才那人说，有七种方法，可以致力我们于死命，除了这挺机关枪之外，你看还有些什么方法？”穆秀珍瞪大了眼，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可能是飞刀，毒气呀，或者放出两条大鳄鱼来，将我们连皮带骨，一起吞了下去！”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秀珍，那么我再问你，这六种可以致我们死命的东西，是藏在什么地方，你可看得出来？”

穆秀珍仍然个怎么明白木兰花这样问她是什么意思。所以她仍然摇了摇头，木兰花又低声对穆秀珍道：“我想，这挺机枪，本来是隐蔽在一块石头之下的，那块石头，当然不是真的石头，而是颜色和岩石一样的一种塑料，用这种塑料制成罩子，将机枪罩着而已，我相信其它六个装置，一定也有同样的罩子罩着的。”

穆秀珍变得兴奋起来，可是，她随即又泄了气，指着洞中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道：“这里有那么多石块，我们怎知道那块的下面，才是有机关的？而且，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本兰花笑了笑，道：“这一点倒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在我采取行动的时候，你紧紧地跟在我的背后，切不可乱走一步就行了！”

穆秀珍不由自主地大声叫了起来，道：“行动，你准备——”可是，她才叫到这里，便猛地想起，自己是不应该这样大呼小叫的，是以她连忙又压低声音，道：“你准备怎样付动，兰花姐，你千万告诉我！”

木兰花的面色一沉，她面上的神情，在刹那间，也变得非常之严肃，她道：“秀珍，你别问，你只要记得我刚才的话就行了！”

穆秀珍扁了扁嘴，当然，她的心中十分不乐意，然而木兰花所讲的话，语气如此凌厉，这却也令得穆秀珍个敢持相反的意见。

她十分委屈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木兰花不再强她，坐了下来，低着头，双手托着额角，这时候，她正在小心地，重复地检查着她自己所定下的行动计划。

还有六个可以致她们于死命的装置是什么，木兰花还不知道，但是，那六处机关，是被藏在什么地方的，木兰花却已知道了。

木兰花知道这些可以说是Ａ一号告诉她的。

因为若不是Ａ一号要耀武扬威，将那石块的罩子炸裂，露出了那挺机枪来的话，木兰花根本想不到岩中的石块有真有假，而假石块之下，却另有乾坤的。等到木兰花知道了这一个秘密时，她要讣辨何肯是真石块，何者是假石块，那就不是难事了。

当然，那也是细心观察的结果。

因为木兰化在一恢复了知觉的时候，就看出这个天然的岩洞。

全是一种水成岩，而整个岩洞中的岩石，却有着向同一方向伸展的裂皮和花纹，木兰花首先根据了这一点，认出了一扇被装得十分巧妙的门，她曾在门前，听到了一段她不了解内容的对话。

这时，她根据同样的道理，也认出了六块裂纹和花纹不同的石块。这六块石块全是差不多大小，分布在岩洞的各个角落。

毫无疑问，这六块并不是什么石块，而只不过是十分橡石块的罩子，在那些罩子之下，则是受无线电控制的杀人武器！

木兰花的计划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先控制那挺机枪，这并不很难，她只要伏在枪上，拉下那一个金属钩子就可以了。

然后，她便用机枪扫射那六件致命的武器，再然后，扫射在洞顶的电视摄像管，逼对方出面和她们相见，那么，就有机会脱险了。

当然，这只不过是她的计划，要实行起来，是还有许多困难的，所以她一定要限制穆秀珍的行动，因为她的计划一开始实现，付诸行动，就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机枪扫射全洞，那时候，子弹横飞，全洞只有她的身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木兰花足足考虑了十分钟之久，才抬起头来，向穆秀珍使了一个眼色，穆秀珍立时会意，慢慢地走了过来，跟在木兰花的后面。

木兰花再次向她认定的六块假石，看了一遍，这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她如果认错了一个目标的话，那么敌人就能利用未被摧毁的目标来向她还击了，而对方根本不必现身，所以，只要给对方有了机会的话，她就一定会丧生在这个岩洞之中的。

这是生死决于一线的一刹那！

木兰花的心中，开始紧张起来。

但是，从外表来看，就算有人站在她的对面，也绝不可能想到，一个内心如此紧张，已有了行动的决心的人，在面上的神情，会如此安详的。她慢慢地踱着，先向岩洞一边踱去，然后，才渐渐地转身，向那挺机枪走去，穆秀珍十分听活，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在到了离开那挺机枪还有六七尺的时候，木兰花低声道：“秀珍，向前跳！”她话一说完，已突然向前，跳了出去。

她是身子跃起了三四尺高下，向前跳了出去的，她刚一跳出，便听得头顶的扩音器中，传来了一声大喝，道：“你做什么？”

可是，木兰花的动作更快，她身子还未落地，双脚飞起，已向那个金属钩子踢去，这时，机枪的枪口已突然向她转了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她一脚踢不开那个钩子的话，子弹就要向她射来了！但是木兰花在踢出这一脚的时候，却是看得十分准，“拍”地一声响，那机枪枪机上的金属钩子，已被踢下来了！

她计划的第一步，已成功了！

她一声大叫，道：“跟在我的后面！”

一面叫，一面木兰花身形已然下落，伏到了机枪之上，一伸手，拉断了控制机枪旋转的电线，转动着机枪，向她早已认定了的六个目标，扫出了数以百计的子弹，刹那之间，岩洞之中，除了惊心动魄的枪声之外，什么别的声音也听不见！

只不过三十秒钟，木兰花的计划，便已完全完成！

当她停止扫射的时候，她才听得扩音器中传来了惊惶的叫声，一个人在叫着：“Ａ一号，Ａ一号，囚禁木兰花的岩洞中出了事故了！”

木兰花竖起机枪，又射出了几十发子弹。

电视摄像管和传音系统，也全遭摧毁了，由于她开始行动以来，一直没有听到穆秀珍的声音，心中不免有点担心，正待转过头去时，穆秀珍已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来！

她奔到了木兰花的身边，双手揽住了木兰花，叫道：“兰花姐，你真了不起！”

木兰花道：“别高兴得那么早，别忘了，我们还被囚禁着，而且，凭一挺机关枪，我们以怕难以冲出这个岩洞去的！”

穆秀珍翻了翻眼睛，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木兰花却可以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是在问：既然这样，我们刚才那样冒险作甚？

木兰花轻哼了一声道：“秀珍，我希望——”她话才讲到一半，便听得石门之外，响起了一阵怒吼声，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之剧烈，令得她们的耳膜，尽皆震动了起来。

木兰花连忙向穆秀珍作了一个手势，穆秀珍一跃向前，在机枪的后面，伏了下来，木兰花将机枪的枪口，对准了石门。

也就在此际，随着那一声巨响石门被打开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对方居然会立即打开石门，这倒是有点出乎木兰花意料之外的，因为她有着一挺机枪，扼守着岩洞，不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是难以冲得进来的，而木兰花却可以高兴如何扫射，便如何扫射！

对方何以竟会如此之笨呢？

木兰花在门一打开之后，立时向前望去。

只见一辆如同摩托车也似的车子，正自远而近疾驶而来，停在石门口，那辆车子的前面，有一块高约六尺，成半圆筒形的玻璃。

在那块玻璃后面，是一个面目阴森的中年人。

这时。他阴森的脸容上，满是怒容。

当车子停在洞门口之后，只听得他厉声道：“木兰花，你这算是什么？”

木兰花的身子，仍然躲在机枪之后，这时，她的心中，又不觉紧张起来。刚才，在石门陡然打开之际，她以为对方的行动愚蠢，自己是占尽了优势的了。

然而如今看来，情形显然不是那样！

她的估计错误了！

那半圆筒形的玻璃，当然是防弹玻璃，而那辆车子的车头，却有一排几个圆孔，这种圆孔，一望而知是可以发射火箭的！

木兰花和穆秀珍虽然有一挺机枪，但是她们在岩洞中心，仅仅是半伏在地下是一点遮蔽也没有的，在这样的情形之卜，她们等于是赤手空拳一样！

正当木兰花想到了这一点时，怒气冲冲赶到的Ａ一号已然厉声喝道：“站起来，将双手放在脑后，向洞外走出来，你们必须受到加倍的惩罚！”

木兰花的身子震了一震，但她并未站起来。

穆秀珍大声道：“放屁，你有乾坤，我有八宝，我们的这挺机枪，难道是假的么，你将手放在脑后，走进洞来，我们好好地谈谈！”

Ａ一号狞笑了起来，他的手拍在他面前的那块玻璃上，道：“你们不妨试试，来啊，射上几发子弹，试试我这块不碎玻璃的防弹程度！”

木兰花的手扣在机枪上，但是她却并没有向下扳去。

穆秀珍大声道：“试就试！”

她一面说，一面陡地伸出手去，将机枪向后，陡地一拉，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轧轧轧轧”声过处，至少有二十发子弹，呼啸着向前射去！

那约二十发于弹，射在半圆筒形的玻璃上，一起迸射了开来、玻璃上连一丝裂缝也没有，当枪声消失了之后，代之而起的，又是Ａ一号凌厉的笑声。他笑着，又高叫道：“我限你们在十秒钟之内，将手放在脑后，替我走出洞来，听到了没有？十秒钟！”

木兰花当然也笑了起来道：“慢一点，不要心急，你大概就是Ａ一号了，是不是？

如果你可以威胁我们的生命，我们当然会照你吩咐做的！”“如果我可以威胁你们的生命？”Ａ一号怪笑了起来，“告诉你，我车头可以放射几枚火箭，如果一齐施放，是可以将整个山洞，一齐摧毁！”

“我相信。”木兰花的声音很安详，“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你面前的玻璃，的确有着极高的防御性能，但是，你车头的火箭发射孔，却是在这幅玻璃之外的！”

Ａ一号的面色，变了一变，在他脸上那种极其嚣张的神态，也望不到了，只见他张开口，像是要讲什么，但是却又未曾发出声来。

木兰花继续道：“刚才那几十发子弹并不是我射出来的，如果是我射的话，我一定瞄准你车头的火箭发射口，我想，可能引起爆炸的，是不是？”

木兰花的话刚一讲完，Ａ一号的那辆车子，己突然向后退了出去，同时，“砰”地一声巨响，石门又已紧紧地关上了！

木兰花松了一口气，穆秀珍却顿足道：“兰花姐，为什么你只是讲，却不真的用机枪扫射他车头的火箭发射口？现在，我们又被关住了！”

“你别将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你大概未曾注意，门外的隧道转角处，有好多枪口对准着我们，就算我们毁了Ａ一号，毁了那辆车，”木兰花摇头苦笑了一下，“只怕也是逃不过去的，还是维持着现在这样的情形，来慢慢设法的好！”

穆秀珍当然是不同意这样做法的，她咕哝着道：“可是我们又给人家困住了，如果他们一直不再出现，我们岂不是会饿死！”

木兰花皱了皱眉，穆秀珍所讲的虽然是气话，但是倒真是有这个可能的，她四面一看，看见岩洞有一处，有一股细得像线一样的泉水，在淌下来，她又问道：“秀珍，你鞋跟中的浓缩营养剂在不在？”“当然在。”秀珍翘起脚，移开鞋跟，取出了一只胶袋来，那胶袋之中，有着十二粒黑色的药丸，“我们要用到它们么？”

“极可能要，你看，那边有泉水，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就算一味困守，也可以守上十二天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了。”

穆秀珍哭丧着脸，道：“可是……这种丸子只能维持生命，却不能真正填饱肚子的啊，如果我们真半个月出不去的话……”

不等她讲完，木兰花已经叱道：“少废话了，这药丸有着麻醉作用，是可以将胃部因饥饿而发生的痛苦，减至最低程度的！”

穆秀珍不敢再说什么，木兰花站了起来，但是她仍然吩咐穆秀珍伏在机枪之旁，枪口仍然对着石门，木兰花则来到了石门之前，仔细地看了一遍。

石门和岩洞配合得十分巧妙，而且刚才一开一关间，都未见有人在门旁，那么，这扇门显然是用电来控制的了。要打开这样的一扇门，可不是易事，木兰花心中暗忖，要是有一些炸药就好了，她就可以制造一场爆炸，将门炸开来的。

一想到炸药，木兰花的心中，陡地一动，她想起了刚才被她摧毁的那其它六个可以使岩洞中的人死亡的装置，其中是不是会有些炸药呢？

木兰花一想及这一点，连忙向前走去，第一块假石上的东西，究竟有什么作用，己然无法查究了，因为它被破坏得相当厉害，只剩下一堆残破的齿轮。接下来，一连三块假石之下的，全是机枪，这三挺机枪，也被破坏了，第五块假石下，是两罐长形的钢罐，一望而知，是装着压缩气体的。

这两个钢罐，并没有被子弹射破，十分完整，木兰花字起其中的一个来，看了一看，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好险！”

那是两罐极毒的毒气！

幸而子弹未曾便钢罐爆裂，要不然毒气迷漫开来，她们一定已经中毒了。木兰花又小心翼翼地将之放了下来，再去看第六块“石块”。

那块“石块”下面，是一堆杂乱的电线，也不知道原来有什么用处，第七块“石块”

之下，却是一排十分锋利的利刃。

并没有木兰花想要的炸药。

木兰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继续在岩洞的四处寻找着，希望在那石门之外，另外可以寻到一处走出岩洞的地方去：然而，她却发现那是一个别无道路的天然岩洞，最没有办法对付的就是天然岩洞了，岩石可能有好几百尺厚，有什么方法可以穿透过去？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扇石门，可是如何才打得开那扇石门呢？石门有半尺多厚，就算不断用机关枪来扫射，也是不中用的。

那么，又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Ａ一号在被吓退了之后，一定恼羞成怒，会将自己长期地禁固在这里，自己若是不设法逃出去，那，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木兰花的心中，实在乱得可以，她不住地来回地踱着，偏偏穆秀珍又忍不住了，道：“兰花姐，我们有什么办法出去？”

穆秀珍的问题，令得木兰花更加心烦，她哼了一声，道：“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我们唯一出路是那扇门，如果我闪有一定数量的炸药，或者可以炸开门来，否则，我们只好在这里等着，等到敌人再来和我们见面，我们是完全被动的。”

穆秀珍睁大着眼睛，双手握得紧紧地。

她的心中在想，如果有炸药，可以将门炸开来那实在太痛快了，可惜又没有炸药，到什么地方去弄一定数量的炸药来呢？

她双手在机枪上无意地移动着，突然，她右手碰到了一粒一粒整齐地排列在子弹带上的子弹，她的心中，也陡地一变。

“兰花姐！”穆秀珍突然叫了起来，“我有炸药了！”

木兰花沉声道：“别胡说！”

穆秀珍指着机枪子弹，道：“兰花姐，子弹，每一颗子弹中都有炸药的，这里有上千发的子弹，我们可以拆出大量的炸药来的！”

在那一刹间，木兰花心中的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木兰花之所以如此高兴，并不是因为她们可有炸药了，因为有了炸药，至多不过炸开那扇石门来，炸开了石门之后还不知有多少问题要去解决！

而木兰花却又是真正地高兴，她高兴的原因是：这个办法，是穆秀珍想出来！她忙道：“秀珍，这办法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你真了不起！”穆秀珍从来也未曾受过木兰花那样的称赞，她的脸涨得通红，可见她的心中，也是高兴到了极点，她笑着，“兰花姐，你太夸奖我了！”

木兰花在机枪旁蹲了下来，取下了一发子弹，小心翼翼地拆除着弹头，这个动作必须十分之小心，不小心是会引起爆炸的。

然后，她倾侧弹壳，倒出了炸药。

她所得到的炸药十分少，但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却充满了信心，因为机枪的子弹十分多，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们一定可以储集到相当数量的炸药的。她们不断地拆除子弹的弹头，她们工作得如此之用心，以致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岩洞之中，究竟过了多少时间！

七

高翔躺在椅上，望着蔚蓝的天。

可是，他躺下才半分钟，便又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木兰花音讯全无，已有许多日子了，前几天，为了一连串人为的暴乱，他日以继夜地忙着，心中的计挂，忧虑，也被冲淡了些，但如今，暴乱份子，大部分已被捕获，满天飞的谣言，也没有人再去相信，市面已渐渐恢复了安定之后，高翔却忧心忡忡起来了。

木兰花失踪之后的遭遇如何，他甚至可以说一点消息也得不到，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高翔最担心的是：木兰花是不是已遭了不测呢？

在他的心中有着这样牵挂的情形下，他实在是无法平静地躺在椅上的，他坐了起来之后，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心中十分痛苦。

他心中最大的痛苦，是他对木兰花的失踪一事，一点力也出不了，木兰花就算没有遭到不测，也一定亟需要帮助，但是他却无法给木兰花以任何帮助！

因为他连木兰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高翔除了叹气之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他站了起来，在花园中来回地踱着步，木兰花所喜爱的那些玫瑰花，这些日子来，因为无人照料，而变得有些枯萎了，令得高翔看了之后，觉得心头更加沉重，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就在此际，他突然听到了一阵铃声！

高翔陡地一呆，抬起头来。

花园的铁门之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衣着十分华贵，而且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很华贵的车子，一个穿司机制服的司机，端正地坐在司机位上。

高翔叹了一口气，居然还有人来找木兰花！

他走到门口，也不打开铁门，只是略带抱歉地道：“你来得不是时候了，先生，这里的主人……主人已很久不在家中了。”

出乎高翔的意料之外，那衣饰华贵的中年人笑了一笑，道：“这是我早已知道的，高先生，你也不是来找她们，而是来找你的。”

高翔陡地一怔，他立即已知道这中年人并不是什么普通人了。

可是，他还没有再开口，那中年人已笑了起来，道：“高主任，你不必面色大变的，我带来的，正是她她们两人的消息，我想你一定十分乐于知道的，你可能请我进去么？”

高翔犹豫了一下，道：“你是谁？”

“这不必多问了，我当然是你的敌人！”

高翔闷哼了一声，他心念电转，在思索着如何应付这个不速之客，那中年人已笑了起来，道：“但是，你不必紧张，敌人和敌人之间，也有许多种斗争的方式，有无赖流氓的死缠活打，也有在会议桌上彬彬有礼的谈判，我们大可采取后一种办法的，是不是！”

高翔不再说什么，他打开了铁门。

那衣饰华贵的中年人，向花园内走了进来。

在那中年人走进来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高翔抬头看去，看到门外的那辆车子，转了一转，变成了车头对准了花园。

高翔一见到这等情形，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思，他到这里来，是没有人知道的，而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又不在，如果对方要对他不利，那么，他是处在劣势的环境之中的！高翔一想到这里，连忙向后，接连退出了几步，同时，右手伸入袋中，握住了枪。

那中年人对于高翔的一切动作，像是根本未曾看到一样，他一面向前慢慢走来，一面道：“多精致的一个小花园啊！”

他停了一停，又道：“可惜，可惜乏人照料，许多名贵的花卉，已经枯萎了，你看这两盆荷兰郁金香，只怕种不活。”

“先生，我到这里来，不会是来和我讨论花卉的吧？”

“当然不，只不过我是一个莳花的爱好者，看到了这种情形，心有不忍而已，”那中年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在讲话之际，还指手画脚，装模作样，“高先生，我到这里来，是和你来谈谈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位小姐的安全问题的！”

高翔陡地跨前一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

“她们在太平洋中的某一个小岛之上，”中年人在花坛的石基上铺下了一条手帕，坐了下来，并且搁起了腿，“那是我们党的总部。”

“什么党？”

“你可以称之为秘密党。”

高翔“哼”地一声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是什么玩意儿，而是一个有着坚强的支持，有着一个极精彩的领导者的组织，我们不发动事件则已，一发动，便是轰动世界，而且是稳操胜券的。”

高翔真想冲上去狠狠地打他两个耳括了，但是他强忍了下来。

那中年人笑道：“譬如这次暴动，是不是够精彩了？我们党在这次事件中，在金市和股市上所得的利益，已经超过了一千万元，暴动当然失败了，但我们成功了，一大批被收买的暴徒坐了牢，但这于我们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哈哈！”

高翔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高翔的叹息是，他感到似乎世界越是进步，犯罪份子的脑筋，也越来越卑下了，从打家劫舍的强盗，到如今像秘密党那样，制造暴乱，破坏百万人以上的和平生活等，而他们则在幕后生事，从中取利，从这样的情形看来，世界究竟是进步了，还是后退了？

秘密党的这个大规模的犯罪计划，在犯罪者的立场上而言，实在是无懈可击的，因为不论暴乱是否成功，他们都可以从中取利的。

这可以说是一项十全十美的犯罪计划！

而且，秘密党还有了额外的收获，他们掳走了木兰花姐妹，正如那中年人所说，这又是一件震动世界的重大事件！

高翔沉声道：“不必废话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是在你们的手中，而且是受你们控制的呢？”

“这个，我当然可以提供充分证据的，我有一卷电影，我相信在兰花小姐的屋中，一定有电影放映机的，我们可以一齐欣赏一下这段影片的，这段影片大约可以放二十分钟左右，高先生，看不看？”

那中年人向门外招了招手。

车上的司机立时捧着一个影片盒，走了过来。

那中年人接过了影片盒，向高翔扬了扬，高翔忍住了气，和他一齐走了进去。木兰花的放映机在什么地方，高翔自然是知道的。

当下拉下银幕，将软片放入了放映机之后，他回头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那中年人扬起手来，作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高翔按下放映机的掣，轻微的“轧轧”机声，传了出来，只见银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岩洞的外面，一扇石门，可以看到，那扇门是由一条隧道通向前去。

在隧道的转角处，有两个人隐蔽地伏着身，手中持着武器，这两个人在银幕的角落处，不是留心，是看不见他们的。

高翔呆了一呆，道：“这是什么意思？”

“请不要心急，我必须先作一番解释，那扇石门，你是看到的了，在石门之内，是一个十分大的天然岩洞，两位小姐一到，就是被困在岩洞之中的，她们的一切行动，都受着监视，而且，在岩洞的中心，还有许多无线电控制的武器！”

那中年人讲到这里，忽然竖起大拇指来，续道：“木兰花果然名不虚传，她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夺得了一挺由无线电控制的机枪，击毁了岩洞中的一切监视设备，取得了岩洞的控制权，以致我们只好在岩洞外面，监视着她们！”

高翔的心中，感到了一阵高兴！

但是，他知道，事情并未就此了结，木兰花还被困在岩洞之中，而且，这中年人拿这段影片来给自己看，当然是由于他们已占了上风的原故！高翔忍不住问道：“以后怎样呢？”

“在木兰花控制了岩洞之后，我们无法知道她们在岩洞中是在做些什么，我们只好猜测，我们估计，她们将会设法离开岩洞。”

“当然会，她们——”高翔讲到这里，便未曾再讲下去，因为在那片刻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木兰花她们，用什么方法，才能出这岩洞呢？这时，银幕上仍然是那扇石门，除了在石门前有几个人在走动之外，只看到有一个人用一具微音波扩大仪，在听着岩洞内的动静。

那中年人继续说道：“一连三天，我们都无法知道——”中年人才讲到了这里，高翔便忍不住怒吼了起来，道：“什么？一连三天？难道在这三天之中，你们不曾以食物供应给她们么？”

高翔的眼中几乎冒出火来，他望定了那中年人，然而那中年人的态度，却仍然十分安详，他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没有办法，谁敢开门啊？别忘记，有一挺机枪在她们的手中，我们一开门，岂个是成了活靶子？”

高翔愤怒地“哼”了一声。

那中年人指着那个在石门外偷听人，道：“后来，我们利用了微音波扩大的仪器，听到在岩洞中，不断传来轻轻地敲凿声，高先生，你猜她们是在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高翔怒吼着。

“我们记录了这声音，加以研究，我们研究了一小时，便得出结论来了，她们两人，是在拆除机枪枪弹内的炸药，而当炸药聚集了一定数量之后，便将石门炸开，向外冲出来！这实在是，一个极好的计划，时间过了三天，她们的计划，也可能就要实行了？”

那中年人讲到了这里，突然怪叫了一声，伸手指向银幕，道：“高先生，快注意，快看！”

高翔全神贯注地望着银幕，突然之间，银幕上的石门，出现了一蓬浓烟，那扇石门，在摇动了几下之后，倒了下来。

石门倒了下来之后，大蓬浓烟，冒了出来。

那一阵浓烟，是如此之浓密，以致刹那之间，大约有半分钟之久，一点别的东西也看不到，只看到浓烟——翻翻滚滚的浓烟。

半分钟之后，浓烟渐渐地散了，在浓烟之中，可以看到一条条连接不断的火舌，向外喷了出来，这种火舌，高翔一看到就可以看得出，那是机枪扫射所造成的。

接着，高翔又看到了穆秀珍和木兰花！

一看到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高翔陡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他看清了，穆秀珍背着机枪，木兰花伏在机枪之后，两人一齐冲了出来。

两人的来势，是如此之猛，看来实在是没有什么人可以阻得住她们的，但是，当她们冲出了五六码之后，她们前面的隧道上，突然降下了一道网。

子弹射在那张网上，发出一团一团异样明亮的火花来，一看就知道，那张铁网，是有高压电流通过的，而且，电压非常之高！

这一点，也可以从子弹射上去，发出的大团火花，和并不能伤害到这张网这两点上看出来的。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突然地停了下来。

这张高压电网的出现，显然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

高翔的手心在出汗，不由自主地挥舞着拳头。

这时候，银幕上的情形，又起了变化，只见有一道一道，十分劲疾的白色液体，向前直射了过来，穿过了那张高压电网，射向木兰花和穆秀珍。

高翔大声叫道：“这是什么！”

那中年人倒也没有忘了回答，可是他的回答，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他只是道：“别心急，你看下去就可以知道了！”

那股白色的液体，是自高压电网之外射进来的，液体一射到高压电网上，便化成了一蓬一蓬的白烟，透过了电网，向木兰花姐妹逼近。

但是当白烟越涌越近的时候，她们却不得不后退了，她们退到了洞内，但是由于那扇石门，被炸得四分五裂，那个岩洞，根本失去了任何掩蔽，皋以白烟又一直涌了进去，白烟越来越密，银幕上只看到白烟。

然后，才又看到四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手中待着一种十分奇特的仪器，向前缓缓地推进，他们手中的东西，有一个长长的柄，还有一个相当大的口子。

那东西像是吸尘机，而它们所起的作用，也和吸尘机相似，因为大量白烟，已被吸进去，白烟渐渐地稀薄了，那四个人也进了岩洞。

在那四个人进了岩洞之后，白烟更稀薄了，不一会，所有的白烟都消失了，然后，又有两个人，各提着一副担架床，奔进岩洞去。

他们两人奔了进去之后，便看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被放在担架床上，抬了出来，两人的头，偏向一边，她们的双眼闭着，口则微张，在银幕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她们两人的呼吸，相当急促，而她们显然是在昏迷状态之中！

她门的手，足和头部，都有熠熠生光的绸丝带绑着，她们的身了，是被固定在那担架床上的，四个人抬着她们两人，奔了出来。

在银幕上最后可以看到的，是有两个人迎了上去。

那两个迎了上去的人，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即使只看到背影，也已可以认出，其中的一个，正是坐在高翔身边的那个。

电影放映机，发出了“咔”地一声响，自动停止了，软片已然放完，银幕之上，变成了一片空白，可是高翔却还是僵直着不动。

他的双眼，仍然定定地望着空白的银幕。

这一卷影片，有可能是伪造的么？

那是绝无可能的，冈为高翔看到的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确是在对方的手中之后，他自然再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

他尽量抑遏着心头的沮丧，但是他一开口，他的声音，仍然十分干涩，他道：“好了，我已相信了，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你问得很干脆，我们的目的是金钱。”

“多少！”高翔不得下这样问，虽然他觉得，如果要用钱来赎回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活，那简直是天大的一个笑话！

但是，这时除了问对方要多少钱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这次，制造暴动，所得的利益，不如预期来得大，这使我们觉得十分遗憾，但幸而我们有意外的收获，嘿嘿，我们的价钱是一千万美金。”

高翔屏住了呼吸，一声不出。

“一千万美金，可以分期付款，分十期，每期一百万美金，特别优待，不计利息，等到款项付足，她们两人自然会回来的。”

那中年人轻松地点着脚，望着高翔。

高翔却并不望他，只是望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心中，乱得难以形容，他知道，本中的市库，十分充盈，要拿出一千万美金来，并不是难事，而那么大的数目，除了市库之外，是没有任何私人可以拿得出来的。

可是，要市库支付这样一笔巨款，一定要由市议会讨论通过。

高翔知道，那一定是通不过的，尽管多少年来，木兰花为本市市民，不知立下多少功劳，但是人情的弱点，便是极度的自私，要拨出那样一笔巨款来营救她们两人，这种提案，立时会遭到否决！

而且，高翔也不敢希望全市的舆论会造成这件事，更可想而知的是，这件事提出来之后，木兰花和警方许许多多的敌人，都将趁机大肆攻击！高翔的心头，像是有一锅滚油淋了下来一样，他呆了许久，仍然只是叹了一口气，那中年人却已有点不耐烦了，道：“怎样？”

高翔又呆了半晌，才道：“我看……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人拿得出这笔钱来，而事实上，要市库拿出这笔钱来，是不可能的。”

那中年人又“桀桀桀”怪笑起来，他的笑声，令人厌烦，可怖，笑了好一会，他才道：“高先生，那你未免太客气了，你在投入警方之前，做些什么，我们是知道的，而且，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全是身怀绝技，高来高去的人——”那中年人讲到这里，高翔实在难以忍受下去！

他猛地跳前一步，双手一齐抓住了中年人胸前的衣服，将那中年人的身子猛烈地摇动，那中年人立时惊叫了起来。

高翔双手陡地一松，但是他并不是就此算数，而是左右手齐施，猛地向对方拍去，那人的身子先向右一侧，但是高翔右手的掌掴，更加有力，所以那中年人的身子，终于向左一侧，“砰”地一声，跌在地上。那中年人跌在地上，一翻手，立时掣枪在手。可是高翔的动作更快，那中年人才掣枪在手，高翔手中的枪已然发射，子弹不偏不倚，正射在那人手中的枪上，使那人的手枪，成了废物！

那中年人愤然抛去了手中的枪，身子一挺，站了起来，他两边面颊，极其红肿，以致使他的眼睛，变得如同陷在肉中一样！

且他双眼中冒出来的怒火，不比高翔的差些！

他“呼呼”地喘着气，道：“高翔，你这样做，你会知道有什么后果的，如果你不向我道歉，一切严重的后果，要由你负责。”

“闭上你的鸟嘴！”高翔厉声责斥，“你再多说一句，我立时先杀了你！”

那中年人的脸，仍然一样肿，但是却不再红，而变得十分苍白，他的嘴唇抖动着，看来还想讲些什么，但是却终于不敢出声了。

高翔也一样地喘着气，他知道，自己如今，就算真的打死了这个匪徒，对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处境，是一点帮助也没有的。

但是，他却也更清楚地知道，就算他杀死了两个匪徒，也绝不会使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处境更坏一点的，因为秘密党既然已打定了主意要用木兰花姐妹来换钱，不要说死了一个接头的党徒，就算死得再多些，秘密党方面，也绝不会为了替死去的党徒报仇，出气，而至于放弃了利益的。因为秘密党根本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犯罪组织，在这样的犯罪组织中，只知道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有什么义气可言？

高翔一想到这里，他又连连冷笑了好几声，道：“你不必再多讲什么，老实说，你不是不知道，就算我将你打死了，你们的党魁，也绝不会伤害木兰花姐妹的，你以为你们的党魁会代你报仇么？”

中年人的面色更难看了，他尴尬地笑了起来。

同时，在他的喉间，也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音来，那种奇怪的声音，倒像是有一只青蛙在“呼呼”地叫着，显然是他为高翔所慑，想讲什么又不敢讲。

高翔笑着道：“你刚才的气焰哪里去了？”

那中年人的身子一软，几乎立时跪了下来，这时高翔一伸手，又抓住了他的身子，将他提了起来道：“你怕死，是不是？”

“你……你在开玩笑了，谁……谁不怕死？”

“你怕死，那你就将本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是被囚禁在什么岛上，讲给我听，”高翔手中的枪向上扬了扬，枪口对准了他的额角。

“这……我是不能讲的……”

中年人才讲到这甲，高翔手中的抢，已向前移近了几寸，枪口就在他的双眼之间，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两寸左右的距离。

高翔一言一顿地道：“我这柄枪是德制的军用枪，杀伤力十分强，如果我在这样近的距离开枪，朋友，你将会死得很难看了！”

八

那中年人的身子，簌簌地发起抖来。

他抖得厉害的时候，几乎额头要碰上了高翔的枪口！

这并不是那中年人胆怯，实在，那是一个人对着这样的一柄枪，面对着这样一个愤怒的人，有什么人能够不发抖呢？

“你不必害怕，”这时高翔已全然占了上风，他冷冷地道：“讲出来，只要你讲出那个岛的所在地来，那就可以——”高翔只讲到这里，他的手枪突然扬高了几寸，而且，他连续地扳着枪机，“砰”“砰”两下响，子弹在中年人头顶呼啸掠出，射向房门，穿门而出！

紧随着那两下枪声的，是两下重物堕地之声。

一点也不错，是两下重物堕地之声，一下是在高翔身前发出来的。枪声一响，那中年人的身子软了，倒在高翔的脚下。

而几乎是在同时，门外也传来了一个人的倒地之声！

高翔发的那两枪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恐吓在眼前的那个中年人，而是他听到了门外有“咔”地一下轻微的声响，传了过来。

那一下声响，极其轻微，不是细心，根本是听不出来的，但高翔不但听到了那一下声响，而且立即认出，那是拉动枪机的声音。

当高翔认出了那是拉动枪机的声音时，他立即知道，门外来了人，而且他立即知道，门外的那人，一定是那个司机。

是以他立时放出了两枪，从门外有人倒地的声音听来，在门外的那人，一定已中枪倒地了。高翔身子向旁跳了开去，准备去开门。

可是也就在那时，一阵枪声，自门外传了过来，十七八发子弹，向房内射了进来，高翔的身子连忙跌倒，向外滚去。

在那一阵手提机枪的声音响过之后，又是“砰”地一声响，高翔虽然伏身在房内，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他却也可想而知，那是怎么样的一回事情的。

自己首先发出的他两枪，使门外那司机受了伤，跌倒在地，但是那司机却负伤再站了起来发枪还击，在还击之后，他又跌倒了。

高翔再不犹豫，向着那人砰然跌倒时发出声音的地方，又补了两枪。在那两下枪声之后，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下来。

高翔仍在地上伏了片刻，才在地上俯伏前进，到了门旁，他的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从一个枪洞中向外面张望出去。

他看到司机抱着一挺手提机枪，伏在地上，身子蜷曲着，在他的背部，有着两个枪孔，从这两个枪孔的部位来看，那人是早已死去的了。

高翔拉开了门，一跃则出，在那死者的身上，踢了一脚，将那家伙踢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高翔一伸手，拾起了地上的手提机枪来。

也就在这时，高翔又听得室内传来了“砰”地一声响。

他连忙转头看去，只见那中年男子正想跳窗逃走，但是心慌意乱，却踢翻了一张椅子。

高翔冷笑了一声，道：“你想你的身子，变成黄蜂巢？”

那中年人的一只脚，本来已经跨出了窗沿之外的了，但是，高翔的那两句话，像是具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样，又将他的身子，硬生生地从拖窗沿了回来。

“你已看到了，和你同来的人已经死了，你不想步他的后尘，就快回答我的问题，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是在什么地方！”

“你，你……”那中年人喘着气，“我是不同的，我在党内有地位，你若是杀了我，不怕我们党人向木兰花进行报复么？”

高翔哈哈地大笑了起来，道：“你别在做梦了，不论你在秘密党中的地位多高，只要留着木兰花可以得到利益，你妄想秘密党会因为你而对木兰花进行报复，那简直是妄想！”

那中年人完全绝望了！

他慢慢地向前走出了几步，颓然地坐了下来。

那中年人坐下来之后，道：“我看你不必逼我的，我如果讲了，也是死，我如果不讲，我看你不至于就这样杀了我的。”

“在警方的保护之下，你可以不死的。”

那中年人怀疑地摇着头，道：“你们能保护我？高先生，不是我不客气地说一句，连木兰花也成了俘虏，你们警方的保护力量……”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高翔不禁觉得十分狼狈。

高翔吸了一口气，道：“为了救援木兰花姐妹，我们必会动员一切力量，我们会要求国际上一切力量来帮助我们，你自己在想，我们能不能成功？我们——”高翔本来还想说：“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可是，他话还未曾讲完，那中年人便苦笑了一下，道：“高先生，你们一定不能成功，你不要再威吓我，我们不如切近实际地讨论一下，看看在什么条件之下，我才会将木兰花的所在他讲出来。”

那中年人显然也不是等闲人物，因为高翔一连串的行动，已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了，可是几句话之间，他却又开始和高翔站在平等的地位，要和高翔谈判了。

这是十分容易的一件事，若不是有着过人胆识和相当的机智，是不能做到这一点的，高翔心中对他不禁有几分佩服。

而且，高翔也自知，世界上如此之大，要毫无根据地去寻找木兰花，那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既然是在匪党的手中，随时可能有危险，要去救她们，实在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是绝对个能冉多耽搁的了。

他望了那中年人片刻，道：“好，你要什么条件呢？”

“我的条件，也不算苛刻，我可以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所在他讲给你们听，甚至于我可以画出一张简单的地图，指示你们如何去进攻，以及告诉你们那个基地上的实力，和你们在进攻之际需要注意的事情。”那中年人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你要一笔钱，是不是？”

“你错了，钱我有，而且是极其安全地存在瑞士的银行中的，我不必亲自去领，只消一个电话，说出我的存款号码。他们就可以将我的钱转到任何地方去的。”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高翔不禁有些奇怪。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要再活下去，而秘密党组织十分庞大，不论你们采取的行动是如何有效，总有一些人漏网的，更有可能漏网的是首领Ａ一号，而他们也必然知道泄漏秘密的是我，所以，我的条件就是要你们保障我的安全。”

“你刚才不是怀疑我们的力量么？”高翔不客气地说。

“是的，”那中年人竟然不怕得罪高翔，一口承认，“如今，我要实行我自己的办法，只不过请你们来帮助我而已。”

“可是要我们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不是，我仍然要在本市。”

“你认为本市最安全么？”

“也不是。”

高翔有点冒火了，他大声道：“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你们召集最好的外科医生！替我进行整容手术，将我的面容，彻底改变，而且，还要在我的声带上施手术，使我的声音也改变，总之，我要完全成为第二个人，那样，秘密的漏网人员，才没有法子再来找我，而这些事的进行，必须在极端秘密的情形下进行！”

高翔一面听，一面点着头，他本来还以为对方又要以什么不可能条件刁难自己，所以刚才他才十分恼怒的，但如今听来，对方的要求，尤疑是合情合理的。

高翔只考虑了十分钟左右，便道：“我可以负全责，替你安排这一切，木兰花和穆秀珍在什么地方，你快讲给我听！”

“她们是在一个小岛上，那岛的位置是——”那中年人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讲着，从他的声音听来，他的确是存心将他所知道的一切事实，讲出来的。高翔也在用心听着。

他听说木兰花和穆秀珍是在一个小岛上，心中便不禁一动，一个小岛，只知道这一点，要找她们，便已经容易得多了。

而看那中年人的情形，显然那个小岛的位置，他是可以熟练地背出来的，高翔立即取出了笔记簿和笔，准备将之记载下来。

可是，那中年人才讲到这里，停了一停。

高翔打开了簿子，笔也准备好了，可是他却没有听到那中年人再讲下去，高翔奇怪地抬起头来，只见那中年人正张大口望着他。

在那一刹间，高翔陡地一呆。

但是，他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在一呆之后，只不过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他已经看出情形不妙来了，他立时后退了一步。

在他后退了了步之后，再猛地向后跃出了五六尺，躲到了一张。

沙发之后，他才一躲起，只见那中年人的身子一侧，“砰”地跌倒在地。

高翔紧握着手中的枪，四面看看，窗外和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而这时，高翔向前看去，只见那中年人面上的表情，十分奇特，他张大了口，瞪大了眼，高翔第一眼去看他的时候，那中年人的手，还在地上，慢慢爬着，接着，他的五指，又渐渐地松了开来。

然后，高翔听到那中年人的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这种情形，高翔一看就看得出，那中年人已经突然死了。

在那刹间，高翔心中所想的不是别的，他只是在想：那中年人是怎么会死的！他并没有看到那中年人是怎么死的，因为那时候，他正集中精神，低着头，准备那中年人说出那个小岛的位置之后，将之记下来当他抬起头来时，意外已经发生了。

那中年男子可是心脏病发的么？

这个可能几乎是没有的，因为高翔可以肯定这中年人的健康十分良好，但当然也不是自杀，因为他已定下了周详的计划，准备脱离秘密党了。这两个可能被排除之后，剩下来的唯一可能，当然是这个人乃是被谋杀的了，然而，他是被使用什么法子所谋杀了的？

而且，谋杀他的凶手，又在什么地方？

高翔的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因为这时，四周围静得出奇，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什么人也见不到，但是他却可以肯定，有一个人遭谋杀了，有一个凶手正在近处，这个凶手也可能用同样的方法来谋杀他的，这怎能不令得他心神紧张？

高翔屏住了气息，为了安全起见，他拉着那张沙发，身子仍然蹲着，向后退出了几步，来到了墙前，这样，他背后有墙，前面有沙发阻挡着，总比较安全得多了。

然后，他定下神来，再次侧耳细听。

他实在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那凶手在什么地方呢？

那凶手一定是在杀了一个人之后，也和他一样地隐伏起来了，那凶手隐伏的目的，不问可知，是在寻找第二次杀人的机会！

高翔记得，那中年人的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他几乎未曾听到任何的声响，那么，不妨先想一想，凶手是用什么办法来杀死那中年人的。

高翔又向那中年人看了一眼，只见那中年人的肤色，已经转变成为一种十分可怕的青紫色，毫无疑问，他是中毒而死的。

可能是一枚毒针，无声无息地射了出来，令得他致命的！这个可能的成份十分高，这也使得高翔更加要小心防范，因为要注意毒针，比注意枪弹更难。

高翔先假定了这是一枚毒针取了那中年人的性命的，他下一步便接着想：凶手如今，应该在什么地方呢？门未曾动过，窗子虽然开着，但因为高翔放映电影的原故，窗帘都拉拢着，当然不会有认从窗中爬进来的，最大的可能是，凶手在室外！

在室外发射毒针进室的，实不是难事，甚至房门的锁匙孔，也可以用来作为毒针穿射的地方，但高翔却肯定不是锁匙孔，因为角度不对。

如果毒针是从锁匙孔中穿进来的话只能在他们两人的中间穿过，射到墙上所挂的一幅油画之上！高翔一面想着，一面自然而然地转头，向墙上的那幅油画看去。

一看之下，他不禁呆住了！

那幅油画上，插着一枚钢针！

那枚钢针粗而短，有点像旧式飞机用的钢针。

那显然是一枚毒针，因为它的颜色是一种异样的赤红色，看到了这枚毒针，高翔知道自己一连串的推断并没有推测错。

那一枚毒针，显然是从锁匙孔中穿进来的。

那个凶手并不是第一次下手就成功的，他第一次下手，将毒针从锁匙孔中射进来，但是却未曾射中任何人，第二次，或者甚至于是第三次下手，才射死了那中年人！

那凶手是在什么角度放射出毒针，才射中那中年人的呢？

高翔几乎立即肯定是在那中年人背后的窗子。

而且，他也立即找到了证明，因为在那扇窗帘上有一个小的圆洞，大约可以穿过一只手指，那当然是凶手为了方便发射毒针而弄出来的。

由此可知，那凶手还在窗外！

高翔此际的心情十分乱，但尾他在心中千百次地告诉自己：必须将那凶手捉住了，那凶手一定是秘密党中的人，是由Ａ一号派出，来监视那中年人的行动的，他杀死了那中年人，一定还试图和自己接触，是绝个肯就此离去的，他还在窗外！

但是高用却也知道，那凶手如果当他发觉处境危险之际，也毫无疑问地会将他射死！

所以，他的行动，必须极其小心！

高翔的身子，慢慢地向旁移去，他的行动是如此之小心，以及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来，他移出了沙发的后面，立时伏在地上。

他的身子虽然是伏在地上，但是他的头却向上抬起，注视着窗口的一切，虽然有窗帘拉着，但是由于外面的光线强，室内的光线黑的原故，如果外面有人，一定会在窗帘上出现影子的，而且要在窗帘上出现人影，高翔是立时可以令得他负伤的。

但是，外面却没有人影。

高翔一面注意着窗外，一面小心地向前爬行着，来到了窗前，这才慢慢地蹲起身子来，用手枪顶开窗帘，向外看去。

他将窗帘顶开了两三寸，外面的情形，已经可以完全看得到了，除非那个凶手和他一样，是紧贴着墙蹲着的，那么他才看不见他。

高翔向外看了两三分钟，外面十分安静，高翔正准备站起身来，看看是不足有入紧靠着墙蹲着的时候，突然，门上传来“卡”地一声响。

那一声响是十分轻微的，但是也足以令得高翔的身子，像触电似地转了过来，同时，他的手也突然所起，指向门口。

这一切，都是突如其来发生的，迅疾得几乎连人的思想也追随不上，高翔在转过身来，房门突然被推开，而房门被推开之后，高翔只觉得眼前有异样的暗红色的光芒，闪了一闪，高翔连忙扬手去挡，“叮”地一声响，一枚毒针，射在他的枪口上，落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门又“砰”地关上了。

高翔再不犹豫，他连连扳动枪机，隔着门，向外射了出去，他射了四枪才停止，枪声在空屋中回荡着，渐渐静了下来。

等到恢复了寂静之后，高翔才勉强定下神来。

他发觉自己的手心、全被汗水湿透了，以致他要将手枪交到左手去，在衣服上抹去手心中的汗。

那枚毒针，落在他身前尺许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凑巧挥动手枪，由于枪挡开了那一枚毒针的话，那么他如今怎样呢？高翔一想及此，又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连发了四枪，但是并未曾听到门外有人倒地的声音，多半未曾射中那凶手，看来，他还不得不和那凶手对峙下去。

然而，他却是不能在这里久耽下去的，他必须设法回到警局去，去和方局长，以及各有关部门，去研究秘密党的总部，也就是木兰花和穆秀珍被囚禁的地方，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而立即展开营救行动！可是如今，他却无法冲出去！

因为那凶手在外面！

高翔停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一个机会。

因为刚才，在他发出四枪之际，他是可以立即从窗口跳出去的，那么，他至少可以不必再困守在这间房间之中了！

高翔再用枪口挑起窗帘，向外看着，他再转过身来，又向门连开了两枪，然后，换上了一夹子弹，可是，他在换上子弹之前，却连扳了几下空枪，发出“卡列”，“卡列”

的声音，同时，他发出一下“啊”的低呼声。

他相信，那凶手一定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那么，当凶手听到了那些声音之后，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的手枪已没有子弹了。

高翔是十分有急智的，这时，他安排的诱敌之计，也是十分巧妙的，当对方知道了他的枪已没有了子弹时，还会不立即现身么？

果然，在高翔刚将一夹新的子弹推上枪膛之际，门破大力推了开未，同时，传来了一阵十分妖冶的娇笑声，一个人已经在门口。

那站在门口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杀人凶手了！

可是，当高翔向那人看上了一眼之后，他却完全呆住了，他绝未曾想到，那凶下是“她”。而且，她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郎！

她穿着一条紧身的，艳黄色的长裤，和一件黑、黄相间的运动衫，这样的装束，将她美丽的身材表露无遗，令人目眩！

她的头发黑而长，随便披在肩头上。

她的眼睛画得十分蓝，看来有着一股妖气。

高翔本来是决定，自己的办法如果可以将凶手引出来的话，那么他将立即开枪，令得那凶手在大感意外之中受伤的。

但这时，他却没有开枪。

高翔之所以未曾开枪，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郎，所以他才下不了这个毒手之故，而只是因为那女郎的口中，咬着一只烟嘴。那烟嘴上并没有香烟，毫无疑问，那种可以致人于死的毒针，是从那女郎的烟嘴中射出来的了，除非高翔准备一枪将她打死，否则，在受伤之后，她一定仍可以发射毒针的。

高翔只有在另一个情形下，才能发枪。

那另一个情形是，他必须一枪击毁那个烟嘴！

但如果要一枪击毁烟嘴，而又不伤及那女郎的话，那就必须在那个女郎以侧面对着他的时候才行，不然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等待！

而且，他必须装出无可奈何，极其吃惊的神态来！

九

她的面色陡地变了，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立着。

高翔用一个十分戏剧化的姿势，向那女郎鞠了一躬，道：“美丽的女主人，你的奴隶的枪法，可还算过得去么，嗯？”

那女郎的美丽的脸上，居然在刹那间，会现出如此狠毒的神色来，这倒也是高翔未曾料到的，她厉声骂道：“你这卑鄙的小丑！”

高翔毫不在乎地耸着肩，道：“随便你喜欢怎么骂，但是我以为，你还是快一点将那人未曾讲出来的话接下去的好。”

高翔一面说，一面用枪口向地上的中年人指了一指，可是他的枪口却立时扬了起来，他又射了两枪，那两枪，将那女郎的左右耳上的一副大耳环一齐射落！

女郎脸上凶狠的神色消失了，她的脸色变得如此之苍白，她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了两步，几乎退到了门外！

“站住！”高翔喝了一声。

女郎站住了，她居然立时恢复了镇定，勉强一笑，道：“高先生，久闻你枪法如神，果然名不虚传。”

高翔笑道：“一个卑鄙的小丑，多少总也得有点功夫才行的，是不是？别再废话了，那小岛是在什么地方，快说！”

女郎的嘴唇紧紧抿着，并不出声。

高翔慢慢向她逼过去，道：“你不说么？”

那女郎终于开口了，她十分妖冶地笑了一笑，道：“你真硬得起心肠来逼我？如果我不说，你硬得起心肠来杀害我？”

她在讲的时候，那种虽然是显然做出来的幽怨和可怜神情，的确是可以令得任何男人心肠软下来的，如果事情不是和木兰花，穆秀珍的性命有关，高翔或许就挥了挥手，令她走开去了。但是如今高翔却是非硬起这个心肠来不可的！

他立时冷笑一声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自己十分美丽，居然可以引诱我么？哈哈，这实在是太可笑了，告诉你，你使我倒胃口！”

那女郎的面色倏地变了，她重又狠狠地瞪着高翔，胸口起伏着，这证明她的心中，怒到了极点，过了好一会、才自她的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出了一句话来，道：“高翔，只要我活着，我是绝不会忘记你今日的那两句话的。”

“欢迎。”高翔冷冷地回答，“如果你不肯讲出那小岛的位置，那么，你转过身去，我要将你押到警局去，我们将对你进行长时间的不断审讯，不怕你不说！你如果讲了，我立即放走你！”

那女郎转过了身去，但是她却并不向前走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好，我告诉你，那小岛在东经一一七度四十六分，北纬十七度二十二分。你该满足了，是么？”

高翔呆了一呆，他立时记下了这两个数字。

然而，他却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我不会骗你，我讲了，你应该立即放走我，我为了要好好地活着，记得你刚才所说的话，我是不会骗你的，我可以走了么，高先生！”

高翔除了知道这女郎是秘密党中的人和她的任务是来监视那个中年人的之外，他对于那女郎的一切，可以说一无所知。

但是，这时他却隐约感到，他已结下了一个仇人，而且，是一个十分难缠，十分难以对付，一直会和他纠缠下去的敌人！

高翔摇了摇头，他暂时撇开了这个念头，道：“你讲了实话，你以为当秘密党的总部受到攻击时，你可以逃避惩罚么？”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必须给我满意的解释。”

那女郎倏地转过身来，扬着拳，大声吼道：“因为世上像你这样的蠢驴，只不过一头而已，是绝不会有第二头的！”

高翔对她的强硬泼辣态度，表示吃惊，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很喜欢玩火，小姐，我尊重你的承诺，你请走吧。”

他立即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十分逼真。

那女郎一直在娇笑着，她微张着口，雪白的牙齿和殷红的，极富于诱惑性的丰满的嘴唇，有谁会想到那么美丽的口中，会吐出致人死命的毒针？

高翔立扬起了手中的枪，喝道：“别动！”

那女郎笑得更大声了，她一手撑在桌上，以一个十分美妙的姿势站定，道：“高先生，你很善于演戏，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枪中的子弹，已经射完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也是非常之动听的，高翔假装苦笑了一声，那女郎又道：“你太性急了，如果你不是多射了两枪的话，我就不敢现身了，高先生，关于你自己的一切，你自己可做不了主哩，我才是你的主人，这一点，你明白么？”

高翔慢慢地站起身来，耸了耸肩，道：“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主人，那么，就算做你的奴隶，那也当真是三生有幸了！”

“可是，你别忘记，你的女主人脾气不怎么好，而且，她会随时取你的性命的——”

那女郎讲到这里，将烟嘴自门中取了下来，挟在手指问，向高翔扬了扬。

这实在是高翔最好的机会了！

高翔绝未曾再犹豫什么，他立即扳动了枪机。

“砰”地一声枪响，那女郎的身于，突然一震，她手中的烟嘴已然被子弹击断了，而挟在她手中的，只是半寸来长的一截！

那女郎恶狠狠地，又对高翔瞪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高翔以目相送。

直等高翔听得对方猛关铁门，响起了一阵摩托车声，他才来到了电话旁，接通了电话，向局长道：“局长我知道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所在，她们是在一个小岛上，请向当局联络，调集海空军支援，设法营救！”方局长惊喜交集道：“那小岛在什么地方？”

“东经一一七度四十六分北纬十七度二十二分。”

方局长紧张而高兴的声音，继续在电话中响起道：“好，我马上向当局请示支援，你快回来。”

“立刻就到。”

☆　　　　　　　　☆　　　　　　　　☆

那小岛显然是在东经一一七度四十六分和北纬十七度二十二分，而那中年人带来放映给高翔看的影片，也完全都是实情。

那影片只拍到当木兰花和穆秀珍被丝带绑在担架床上为止，并没有再向下拍去，那中年汉子又已死亡，不能说明，高翔还以为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而实际上，炸开石门，又被擒住的木兰花妹妹的不幸遭遇，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木兰花在穆秀珍搜集炸药时，便知道即令把门炸开，想要逃出去，也是十分困难的，果然，她的预料，完全正确。

她们被绑上担架后，是绝无任何知觉的，等到她们再醒过来时，她们除了头部可以略为转动外，其他部位都动弹不得。

木兰花醒过来之后，侧头向穆秀珍望了一眼，恰好穆秀珍也醒转来了，也在望她，她们两人，只好相视苦笑，无话可说！

穆秀珍叹了一口气，道：“兰花姐，我们又中了这野王八蛋的好计了，哼，这野王八蛋，若是犯在我的手中，我一定要好好地收拾他们！”

木兰花仍然不出声，因为她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她是没有法子挣得脱的，绑在她手脚上，全是钢丝织成的带子！

那种宽约两寸的带子，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挣得脱的！

钢丝带自然是由扣子扣住的，但是扣子的情形如何，木兰花却看不到，也就是说，她们两人、如今只能听凭人摆布！

她勉力将头转过去道：“秀珍，别讲废话！”

穆秀珍心想反驳，可是“刷”地一声，一扇门移了开来，一个瘦削阴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接口道：“对了，别废话！”

他径自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站定了身边，以一种不可一世的神态，向自己指了指，道：“我就是Ａ一号，秘密党的首脑。”

木兰花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穆秀珍却“呸”地一声，道：“垃圾，第一号垃圾。”

Ａ一号倏地转过身来，“拍”地一声，在穆秀珍的脸上，掴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道，着实不轻，掴得穆秀珍一张口，想去咬他的手！

穆秀珍当然咬不中他的手！

木兰花连忙道：“秀珍，别傻，快住口！”

穆秀珍虽然立即住了口，可是她仍然懵然地望定了Ａ一号，Ａ一号冷笑了一声，立时转过身来，道：“你听明白了么！”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当然听明白了！”

“那就好，你们两人的性命，完全是在我的掌握之中，这一点，你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了？”Ａ一号双手叉在腰上，不可一世他说着。

“先生，”木兰花冷静地答着他，“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在造物主的掌握之中，你想怎样，就快点说吧，恐吓是没有用的！”

木兰花的话，讲来虽然缓慢，但是异常之坚定，这多少令得Ａ一号有点狼狈之感，因为这时他是完全占在上风的，但是木兰花的话，却令他感要，即使自己完全占了上风，要应付木兰花，也不是易事，他冷笑了一声，道：“好，你痛快，我要你做一件事。”

木兰花心中呆了一呆，道：“什么事？”

在那片刻之间，木兰花的心中，实在莫名其妙，因为她无法想出这个秘密党的党魁，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她去做的！

Ａ一号用他目光炯炯的眼睛，注视着木兰花，好一会才道：“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替我去做的，但是千万别以为你就可以因之和我讲条件，因为你代我去办事，办得是不是好，直接影响到令妹穆秀珍小姐的待遇和生死，明白么？”

“卑鄙的手段。”木兰花冷冷地斥骂着。

“哈哈哈，”Ａ一号却笑了起来，“除此而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使得木兰花小姐为我出生人死的服务呢，嗯？”

他一面说，一面俯下身，向木兰花的脸上凑来，直到他的脸离得木兰花极近，对着他那张丑恶的脸，木兰花只感到一阵恶心！

Ａ一号却继续笑着，好一会慢慢地直起身子来，道：“小姐，有一个人，叫柏克——柏克将军或是柏克部长，你可曾听说过！”

木兰花的脑细胞，又迅速地活动了起来。她被困在岩洞中的时候，曾经听得岩洞之外，有人提起过柏克部长这个名字，当时她的心中便十奇怪，因为柏克部长应该是和秘密党互相勾结的，现在，这个Ａ一号又这样提起来，那是什么意思呢？

木兰花心中茫然一片，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却决定先冒一冒对方，是以她立即道：“当然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了麻烦，是不是？”

Ａ一号的面色变了一变。

他望着木兰花，开始，他的脸上神情，是十分之惊异的，但接着，惊异便转为钦佩，从他脸上的神情看来，木兰花知道自己猜中了！

木兰花不再出声只是紧一下慢一下地冷笑着。

木兰花的冷笑声，显然更令得Ａ一号感到心烦神乱，他陡地挥了挥手，道：“你听我说！”

“我是在听你说啊！”

“柏克这家伙，一直是和我合作的，秘密党是由他出钱，由我出力建立起来的，目的是帮助柏克的国家，去捣乱和他国家的敌对国，我们已经作过几件大事——”“包括最近制造的大规模暴乱在内！”木兰花接了上去。

“是的，”Ａ一号直认不讳，“可是这狗杂种，他居然想过桥抽板，几天之前，他带了一个人来，来接替我的位置！”

Ａ一号讲到这里，仍不免愤然！

而木兰花的心中，却只觉得好笑！

在黑社会中，在一切的犯罪组织中，甚至于有一个国家作支持的不法组织中，夺权争利，过桥抽板，残杀自己人，这正是一定的事。

因为这些事正是极其邪恶的，而邪恶的事，在邪恶的组织，犯罪的团体中发中，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木兰花义冷笑了一声，道：“于是，你也用了狠辣的手段在对付他，是不是？我猜想，你一定已将他生擒活捉了，嗯？”

Ａ一号的面上，惊异的神色更甚了。

他当然不知道木兰花曾听到过了一点信息，只当木兰花全是凭自己的估计料到一切的，这自然使他的心中感到十分惊讶。

他呆了一呆，才道：“是的。”

“哼，你们窝里反，你来求我又有什么用？”

Ａ一号不禁笑了一下，道：“你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我如今骑虎难下了，但是，我现在却是站在十分有利的地位上。”

木兰花对于柏克部长的一切，自然是知道的，她也听出了Ａ一号话中的意思，她知道柏克部长在Ａ一号心中是一个极有价值的“肥羊”！

木兰花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不禁苦笑！

因为，如果说落在Ａ一号手中的柏克部长是“肥羊”的话，那么，自己和穆秀珍两人，又何尝不是呢？她心中苦笑着，但是在面上却绝不现出来。

相反地，在而上看来，她十分镇定。

她道：“那么，你是想在他的身上得到一笔钱了？”

““对了，”Ａ一号道：“我想，去向柏克的国家，索取一千万美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国家的独裁者是他的姐夫！”

“一千万美金”，木全花重复了一遍，“我想是不成问题，而且，我想你是想要派我去和那独裁者接头，是不是？”

Ａ一号大点其头，道：“木兰花小姐，和你谈话，简直是一种享受，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多废话，就完全可以知道人家的意思了，小姐，等到我们收到款项之后，当然要放回柏克，而且，你们两姐妹，都可以恢复自由，我是一言为定的。”

木兰花望了Ａ一号好一会，说道：“那么，你总得将我放开，我才能动身的。”

“你，你答应了？”Ａ一号有点喜出望外。

“条件不错啊，我为什么不答应。”

“好，我可以先放开你！”Ａ一号从口袋中拿出无线电通话器，道：“来两个人！

快，我在第十九号岩洞之中！”

十

几乎是他的话才一住口，石门打开，便有两个人走了进来，Ａ一号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两人抬起担架，将木兰花抬了出去。

穆秀珍一见木兰花出去忙叫道：“兰花姐。”

“秀珍，你放心，我一定叫他们放开你的，但是，不论怎样，在我未曾再见到我之前，千万不可妄动，你可记得了么？”

穆秀珍苦笑道：“记得了！”

那两个抬着担架的人，一直在向前走着，等到穆秀珍回答“记得了”的时候，一行人已出了岩洞，石门也“刷”地移上了。

岩洞中只剩下了穆秀珍一个人了。

却说木兰花被一直抬了出去，抬到了另一个岩洞之中，担架床被竖了起来，木兰花看到有两个人，担着乙烷吹管，来到了担架之后，接着便是高温火焰喷射的“嗤嗤”声。

木兰花的心中不禁苦笑，绑住她四肢的钢丝带，原来在穿过了担架床之后，是被焊接在一起的，要解开，必须用高温火焰来溶解它们！

Ａ一号一直站在木兰花的面前，在Ａ一号之后，还有四个大汉，十分钟之后，木兰花的头部，已然可以自由活动了。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双手也可以活动了。

就在她的双手可以活动之际，站在Ａ一号身后的四个大汉，陡地散了开来，每人占据了岩洞的一个角落，而以手中的手提机枪，对准了木兰花。

木兰花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禁笑了起来，道：“你们何必这样紧张？老实说，像你们这样的阵仗，也未必制服得了我，而如今，秀珍还在你们的手中，你们也大可不必怕我会怎样的。”

Ａ一号的脸色，红了一下，连忙挥了挥手。

那分布在岩洞四角的四名大汉，仍然站在那里不动，但是枪口却已垂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如临人敌，紧张万分了。

又过了十分钟，木兰花的双足也可以活动了，她活动了一下四肢，向Ａ一号慢慢地走了过来。Ａ一号连忙喝道：“站住！别动！”

木兰花又笑了起来，道：“你这样怕我，我想，我是难以和你做事情的了，而且，我还要提出两个条件来，你愿不愿意和我谈判？”

这时候，Ａ一号反倒像是处在劣势地位上，他想一想，大声道：“什么条件？事情成功之后，将你们两人放走，还不够吗？”

“不够，我的条件是两个，第一，你们必须将秀珍也放开来，但尽管可以将她严密看守，不让我和她会面，以作为对我的挟制。”

“第二个条件呢？”

“我要和柏克见见面。”

“有这个必要么？”Ａ一号迟疑地间。

“当然有，我必须向他问几个问题，”木兰花沉声说着，“我要对他进一步的了解，才能够知道这件事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Ａ一号来回地走了几步，才道：“好。”

他一面说“好”，一面又挥了挥手。

在岩洞四角的四个枪手，立时围了拢来，他们在木兰花身旁三尺处站定，重又用枪口对准了木兰花，Ａ一号已向前走去。

那四个枪手则齐声道：“走！”

木兰花的态度反倒十分之悠闲，她向前走去，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打量这种秘密党的总部，Ａ一号无疑是一个极之聪明的人，因为这里的一切，几乎是依着天然的大岩洞而筑成的，在岩洞与岩洞之间，都铺上了铁轨，快速的电控制车在轨上行驶着，可以看出，这是费过一番心血的。

走出了三十码左右，来到了另一扇石门面前。

Ａ一号用无线电控制器打开了石门，里面是另一个岩洞，一个人蜷曲着身子，坐在一张椅子上，一看到石门打开，便陡地抬起头来。

那人才一抬起头来，便将木兰花吓了一大跳。

因为木兰花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世界知名的柏克部长，可是这时，他和在报上看到，那种全副戎装，不可一世的样子，实在相差太远了，若不是亲眼看见，木兰花是绝想不到一个曾经杀害过上万的善良百姓，独裁者的左右手，会成为这个样子！

这时候，他失神落魄地望着他们，等到他看到Ａ一号的时候，他竟突然跪了下来哀求道：“放了我，放了我，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别杀我！”

木兰花在门口站定了，未曾再向前走去。

本来，她想和柏克将军会面的目的是想和对方商议一下，是不是有共同合作，摧毁这个秘密党总部的可能的。

但如今，他一看到了柏克的那副窝囊相，她也全然不作这样的打算了，因为这时的柏克，只是一个为了求活命，可以向人随便下跪的可怜虫。木兰花立时道：“行了，Ａ一号，我只要确实看到他在这里，已经够了，我们走吧！”

Ａ一号转过头来，希望地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却已然转过了身去！

☆　　　　　　　　☆　　　　　　　　☆

半小时后，在Ａ一号的带领，和四个枪手的押解下，木兰花来到了另一个岩洞中，那岩洞更大，而且，有一半是海水。

在水面上，停着一艘圆形的小型潜艇。

Ａ一号指那艘潜艇道：“你会骂驶它？”

“我想大概没有问题，你的意思是，你不派人去监视我的行动？而由我一个人去单独行事？”木兰花装成奇怪似地反问。

“是的，你可以完全不听我的话，驾驶这艘潜艇去讨救兵，但是我得提醒你，那样的话，首先遇害的，是你的妹妹穆秀珍！”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道：“这并不是一件轻易可以完成的任务，我需要相当的时间去说服那个独裁者，要他拿钱出来。”

“当然，我给你五天时间。”

“不够，绝不够，至少要十五天。”

“十天，别多说了！”

木兰花在这时候，她的心中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行动计划的，但是她总知道，自己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越是长，那就对她越是有利。

如今既然争取到了十天的时间，那已很不错了。

她下了一只橡皮艇，划到了那小潜艇的前面，找开了舱盖，小潜艇的里面十分窄，但是一个人坐在里面，倒是很舒适的。

木兰花约略地看视了一下机件和救生设备，提出了几个问题之后，表示她可以驾驶这艘潜艇，她同时也跨进了舱中。

“在前面的抽屉中，有着航海图，”Ａ一号吩咐着，“你可以在岩洞下的水道中航行，穿出岩洞，到达大海之中，这里是一个小岛，你可以在充裕的情形下，作三天的航行，到达目的地，是以十天的时间是足够用的了，记得，十天！”

木兰花已经按上按钮，舱盖阖上了。

Ａ一号的声音听不到了，木兰花操纵着机件，小潜艇开始向下沉去，然后，木兰花取出了航行图，小潜艇向前驶了出去。

在曲折的海底岩洞中航行了二十分钟，小潜艇已来到了清澈的海水之中，木兰花将不变速度的航行，交给了自动航行系统，她开始沉思起来。如今，她已有了一个极好的脱逃的机会，可是她却没有法子不接受对方的控制，因为穆秀珍还在秘密党的掌握之中！

那么，她所应该做的是什么呢？

应该是先去将穆秀珍救出来！

一想到这一点，木兰花连忙令潜艇上升到水面，升起了潜望镜，在潜望镜中，她看到了那个小岛，那是一个在外表上看来十分荒凉的小岛！

木兰花看了一会，心中便立即想到，自己如果不去执行Ａ一号的任务，而又将潜艇折回岛上去呢？那么，自己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了！等自己在岛上出现的时候，那就有机会救出穆秀珍了！

但木兰花知道，这个办法不能立即付诸实行的，Ａ一号一定在这艘潜艇上设有无线电跟踪仪，要破坏这种跟踪设施，当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如果立即付诸行动，一定会引起Ａ一号的疑心，这必须在到达目的地附近之后才进行。

那时，Ａ一号确知她已到了目的地，虽然跟踪断绝，但是，也会等着，等到十天的期限满了，才采取行动的。而事实上，木兰花则根本不打算上岸，她是准备在一破坏了跟踪设置之后，连忙全速航行，回到那个小岛上去，去救穆秀珍。

那样，她必须浪费五天的时间作海底的航行。

但是，她却还可以有五天的时间，匿伏在小岛上，找机会救出穆秀珍！木兰花将拟定的计划又翻覆地思索了几遍，她已经决定这样去做了！

而那时，在岛上总部中的Ａ一号，也十分得意，因为在雷达跟踪萤光屏上，显示出木兰花正在向他指定的目的地驶去。

Ａ一号也有他的算盘，他一方面要挟着，派木兰花去向柏克的国家，索取一千万美金的赎款，来赎取柏克，但是另一方面，他却又另外派人，去找方局长和高翔，要方局长也拿出一千万美金来，赎取木兰花和穆秀珍，那样，他不但利用了木兰花，而且，还两面得到好处！

想到得意时，Ａ一号不禁踌躇满志地笑了起来，他不必太心急派人去和方局长谈，一连几天，他都在跟踪雷达之前，注意着木兰花的行动。

木兰花完全在正常的航线上前进。

可是到了第四天，忽然雷达萤光屏上的绿色光点消失了，Ａ一号呆了一呆，立即命他的手下，详细地检查着跟踪仪器。

他手下专家检查的结果，认为那是小潜艇上的发施信号的仪器损坏了，Ａ一号虽然想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但是他却未曾想到那是木兰花有意破坏的，他只当木兰花遭到了意外，他又等了两天，才派出了他的得力助手，去向高翔提勒索的条件。

而他在派出得力助手的同时，他又加派了另一个手下去监视他的得力助手，那另一个人，就是那个美丽妖艳的女郎。

Ａ一号所未曾料到的是，他派出的那三个人，一点便宜也未曾讨到，而且，在高翔的手下，吃了大亏，连秘密党总部的位置，也已泄漏了！

那女郎泄漏了这个大秘密，她暂时当然不敢回去和Ａ一号见面了，所以，Ａ一号全然不知道秘密已经泄漏，他还在等候着好消息。

在Ａ一号派出人去向方局长和高翔索取巨额款项，以赎出木兰花和穆秀珍的同时，木兰花已经悄悄地回到那个小岛来了。

木兰花是在破坏了跟踪信号仪器之后，以全速驶回来的，所以，她只用了四十八小时，便己来到了那小岛的背后了。

木兰花将潜艇慢慢地浮出了水面，那时，正是晚上十一时左右，月明星稀，小岛的海滩上，静到了极点，木兰花将小潜艇停在两块大岩石之间，她爬出了舱盖之后，就攀上了岩石。她得出，自己是在那小岛的背后，木兰花抬头向上看了一看。

她估计，有四小时到五小时的时间，她足可以攀到山顶了，而攀到了山顶之后，她就可以俯视山岛的正面，再采取有效的行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向山上攀去。

这个小岛的背面，秘密党中的人，显然未作任何戒备，是以木兰花所遇到困难，只不过是陡峭的石壁和黑暗的环境而已。

但这些困难，对木兰花来说，是微不足道的。

在凌晨三时，她已攀到了山顶，而且，正如她所料那样，她一到了山顶，便可以俯视那小岛的正面，也就是秘密党总部所在地的情形了。

她看到，在几个海湾中，十分隐蔽地停着几艘小型的炮艇。在红外线望远镜的帮助下，她可以看到，炮艇上都有人在守卫。

而且，在岛的正面，戒备得十分严，有许多守卫，站在岩石之后，如果有什么人，想从岛的正面偷渡上来，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但是木兰花这时，却是从岛后包抄过来的，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她迅速地向下落去，当她来到半山的时候，她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击倒了三个秘密党党徒，而当她击倒了第三个人之际，她不但取走了那人的武器，而且将那人的衣服，穿在她自己的身上。

这样，在黑暗中看来，她和一个秘密党徒，根本没有什么分别了，她在再向下落去的时候，也没有遇到更大的困难。

等到她来到了离海滩只有十五六码的地方之际，只听得“轰”地一声响，木兰花连忙在一块大岩石之后，躲了起来。

她探出头来，向前看去，只见在一个大岩洞的石门，轰轰移开声中，有四五个人，从岩洞之中，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木兰花将望远镜凑在眼上，向下看去，她的心头，不禁怦怦地乱跳了起来，这实在是一个对她来说，再也也没有的机会了！

因为她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正是Ａ一号！

她估计她和Ａ一号之间的距离，只不过十多码左右！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回来出现了对她有利的情形，而改变了她原来的计划，她决定立时先去控制Ａ一号，逼Ａ一号放出穆秀珍禾！

她迅速地向前移动着又向前移近了十码左右。

而这时候，Ａ一号和那几个人，正向海滩走去，在海滩中，也有几个人走了上来，木兰花突然从石后，跳了出来，到了大石之前。

这样，她的身后，便有大石作掩护，可以不必怕身后射来的枪仰，而她一跃出来之后，她提起了夺来的手提机枪，立时扫出了一排子弹。

那一排子弹，划破了寂静，刹那之间，所引起震动，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木兰花是在Ａ一号等人的背后，扫出那排子弹的，但是，那一排子弹，却并不是射向Ａ一号等人，弹是射向从海滩上，向Ａ一号迎面来的人射出的，那三四个人全中了子弹，滚倒在海滩上。

Ａ一号和那四五个人陡地一呆，其中有一个人，立时转身，发枪，那人毫无疑问是第一流的枪手，他射出的两枚子弹，全射在离木兰花不过尺许的岩石上，但是木兰花立时还枪，那人倒地不起，其余的人全不敢再动，Ａ一号的声音十分难听，道：“什么人？”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道：“是我，各人在原地别动，Ａ一号，将你的双手放在头上，向我走来，如果你不服从命令，我立时开枪！”

木兰花话一讲完，立时又扫出了一排子弹！

那一排子弹，每一粒都射在离Ａ一号的脚边，不到三寸的地方，令得Ａ一号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忙不迭地将手放在头上。走了过来。

这时候，在半山腰上，有不少子弹，向木兰花射来的，但是木兰花隐蔽得十分好，子弹全未曾射中她，有几盏探照灯的光芒亮了起来，向木兰花的藏身处射来。

然而，探照灯的光芒照不到木兰花，反倒照得了狼狈不堪的Ａ一号！Ａ一号来到了离木兰花的身前六七尺，木兰花才道：“站定，转过身去，好了，快命令你的手下，将穆秀珍带到我这里来！”

Ａ一号吸了一口气道：“你果然名不虚传。”

“少废话，快实行我的命令。”

Ａ一号怪声叫道：“你们听到了没有？”

这时候，在木兰花和Ａ一号的四周围，不知围了多少人，那些人的手中，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但是却没有人敢动。

那些人中，听到了Ａ一号的叫唤之后，有几个人走了开去，不到十分钟，穆秀珍便欢叫着，挤过了人丛，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

木兰花又道：“你命令你的部下，抛一柄手提机枪过来，并且要切实警告他们，切切不可以乱动，如果他们不想你死的话。”

Ａ一号吩咐了下去，一柄手提机枪抛了过来，穆秀珍立时将之拾起来。Ａ一号吸了一口气，道：“你们有什么机会逃出去？”

木兰花四面望了一眼，围住了她们的人，向她们接近了许多，虽然她控制了Ａ一号，但是她们要突出重围，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然而，也就在这时候，一个秘密党徒突然大叫道：“军舰，四艘军舰正向我们驶来！

Ａ一号，四艘军舰向我们驶来了！”

那人的话还未讲完，炮声便响了。

在炮声中，在炮火中，不但可以看到有四艘军舰在小岛的附近，而且，还可以看到大量的登陆艇，向前迅速地驶了来。

同时，高翔洪亮的声音也通过扩音器，传到了岛上：“你们完全被包围了，除了投降以外，绝没有别的生路，快投降！”

秘密党徒完全崩溃了，他们之中，大多数扔下武器呆立着，小部分则向山头上爬去，然而，登陆艇已然泊岸上！

由于进攻的声势实在太浩大，秘密党徒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便完全被擒了。

一场由Ａ一号精心策划的暴乱，以Ａ一号终于上了电椅而宣告结束了！Ａ一号以为可在暴乱中捞到大量的好处，但结果却是自食其果丧失了性命！

本市仍然一样地繁荣，屹立在东方。

一全文完一

魔画

秋天的阳光，明媚地照在草地上，草已多少有点枯黄了，远际的天，蓝得格外透彻，秋天本就是令人神情气爽的季节。

而这几天，安妮的心情，也格外愉快。

她独自缓缓地在草地上走著，她没有什麽目的，只是走了又走，她太喜欢用自己的双脚来走动了，那是她一直梦想著的事。

现在，梦想已变成了事实。

木兰花等一行人，从非洲回来已有好几天了。回来之後的第二天，木兰花就曾带著安妮，到几个著名的医生那里去检查过，医生拍了很多x光照片，结果说明，安妮脊椎上的石灰质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她能指挥自己的双腿了！

但是，由於她的双腿，几乎从小就没有什麽运动之故，是以医生劝她一有空，就要练习步行，同时，多服食对骨骼有补益的食物。

木兰花曾将在非洲发生的事，详细告诉过医生，希望能够找出安妮的小儿麻痹症何以会突然痊愈的理由来。如果能够找出其中的理由，那麽，这将是本世纪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因为，世上由於患小儿麻痹症而成为残废的人，不知有多少。

至今，医药还是无法挽救，如果找出了原因，那必是造福人群的一件好事。

可是，医生们经过了详细的研究，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因为即使是曾深入猎头禁地的木兰花，对於猎头族的一切，也是知道得太少了。

木兰花不知道刚利族人的毒箭，是用什麽剧毒的东西制成的；她也不知道那种神奇的绿色解毒液汁，有些什麽成份。

所以，他们只好将这件神奇的事，称之为安妮的幸运，而在能用她自己的双脚行走之後，安妮真可以说是世上最幸运的小女孩了。

安妮的脸色，一直是十分苍白的，而且，她的脸上少有笑容。但是这一切，在最近几天之中，完全改变了过来。

她的脸色变得红润了，笑容常挂在她的脸上，所没有变的是，她仍然很喜欢沉思，当她沉思的时候，她一样喜欢咬指甲。

那天早上，木兰花一早就出去了，只有安妮一个人在家。

一吃完了早餐，洗好了碗碟，她就开始在花园的草地上走来走去。

她已经走得有点疲倦了，天气虽然凉，但是，在她的鼻尖上，也渗出细小的汗珠来，她在喷泉旁坐了下来。

水池中的金鱼，一看到了她的影子，都游近来，令得水面上，响起了一阵卿唧的声响，安妮用手指逗玩著金鱼，她一个人，也笑了起来。

她逗玩了片刻金鱼，抬起头来，却不禁呆了一某。

铁门外站著一个人！

那人可能已经站在铁门外很久了，只不过因为他一直站著，没有按门铃，也没有出声，是以安妮才一直未曾注意到他。

那人可能是一个流浪汉，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外衣。可是在这件外衣上，却全是一块一块黄色的斑渍。他的头发十分长，也可能几天来未曾剃胡子了。

他的胁下，挟著一个长长的，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当安妮抬头向他看去时，在他满是皱纹的乾瘪的脸上，立时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来。

安妮呆了一呆，她首先肯定，那是一个流浪汉，因为她在那流浪汉的眼中，看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才有的忧郁。

同时，她也在那流浪汉那种挤出来的笑容上，看出他一定想向自己乞求些什麽，安妮是一个心肠十分好的女孩子，她立时向铁门走去。

当她向铁门走去的时候，那流浪汉的脸上，更现出高兴的神色，安妮来到了他的面前，柔和地问道：“你有什麽事吗？”

那流浪汉回头去向身後看了一看，在他的身後，根本没有人，他的那种行动，又使安妮有一种感觉，感到那流浪汉的神情，多少有点紧张。

在向後看了一看之後，那流浪汉转回头来，道：“我想见木兰花小姐，请你告诉她，我是李彬，兰花小姐应该听过我的名字的。”

安妮不禁皱了皱眉，看来那流浪汉不单是流浪汉，还大有来历。从他的外形看来，他无疑是落魄到了极点。一般落魄到了这一地步的流浪汉，是连自己叫什麽名字，也忘记的了。

可是，他都还带有自信，以为木兰花会知道他的名字。

木兰花是不是会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什麽人，安妮自然不知道，但是对安妮来说，李彬却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是以，她摇了摇头，道：“兰花姐不在。”

那位自称李彬的流浪汉，脸上立时现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来，他发出了“啊”的一声，伸手搔了搔头，并且一直重复著安妮的话，道：“她不在……她不在！”

安妮又皱了皱眉，道：“如果你找兰花姐有什麽要紧的事，你不妨告诉我，如果事情不是太严重，我或者可以帮忙？”

安妮的性格比较柔和，如果换了穆秀珍，早已经不耐烦，更要大声的喝问对方，究竟有什麽事情了。

李彬忙陪著笑，道：“是……是！那实在是一仵小事情，你看我，完全是一个流浪汉，我晚上连睡的地方也没有，再带著一点东西在身边，自然是不方便的。所以，我想将这幅画，寄存在兰花小姐的府上，等到我有了固定的职业，再取回来。”

安妮第三次皱了皱眉，因为李彬提出的，是一个十分古怪的要求。

那个要求，的确如李彬所说，是一件小事情，将一幅画寄存在人家的家中，那不是一件小事麽？而且，以李彬目前的处境来看，他的要求，也不能算是人突兀。一个流浪汉，总不能带著一幅昼，在街头露宿的。

但是安妮却是个十分有头脑的人，她迅速地思索著。然後，她问道：“一幅画？那是什麽画，是十分有价值的古昼麽？”

“一幅盏”，那只不过是三个字。一幅画有可能被抛在街边，也没有人去拾它；但也有可能放在古董市场上，价值连城的！

李彬立时苦笑了起来，道：“小姐，你看我现在这种潦倒的样子，怎会还有值钱的东西，这幅画……只不过我很喜欢它而已。”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将那幅画，自铁门中递了进来。

安妮後退了一步，她已经可以看清楚，那用报纸包著的，真是一幅画。她没有再犹豫，便伸手将那幅画，接了过来。

她道：“李先生，我叫安妮，这幅画，你是交给我的，将来你想要回去的时候，问我要好了，兰花姐回来，我会讲给她听的。”

“谢谢你，安妮小姐！”李彬不住地弯腰点头。

安妮笑道：“不必客气，你－－”安妮本还想问他，是不是想进来坐一会，她还可以招待他一餐丰富的饭盒的，可是李彬却已转过身，向外走了开去。

他走到公路上，靠著路边，慢慢走远了。

安妮在铁门前又站了一会，看著李彬渐渐走远了，她才转过来。

她仍然是拿著那幅昼，她的心中在想，世界上真有些怪人，李彬不就是怪人之一麽？看来他已潦倒得身无长物了，可是怕却还舍不得抛弃那幅昼，要将它找地方寄存起来。

安妮向客厅走去，从阳光下一来到客厅中，她感到眼前暗了一睹，她来到了餐桌前，扯开了旧报纸，将那幅昼，摊了开来。

那是一幅中国昼，安妮对於中国画并没有什麽认识，自然也看不出这幅书的好坏来，可是那幅画，却立时吸引了她。

她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一幅画。

那幅画的本身，大约有两尺宽，四尺长。在昼的四周，约有半尺宽的绢裱，绢裱已经非常残旧了，有的地方，已破了小孔。

那幅画上，画著许多人物，每一个人物的高度，不会超过一寸，安妮一时之间，也说不上画中究竟有著多少人，但至少在两百个以上。

那些人，全在一个山谷中，那山谷中有一个湖，湖中幻出绚烂的颜色来。

中国画所用的颜料，就是有这个优点。看来这幅画，已有好多年了，但是画上的颜色，看来却还像新的一样鲜艳。在山谷上，还有一道彩虹，彩虹的颜色，真是美丽极了。

所有的人，都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神态，或坐，或立，有的还躺在山石上，有的围成了一团，也不知他们在做什麽。

那的确是一幅十分奇怪的怪画！

昼上没有题字，也没有画家的签名和印监。

安妮站在桌边，看了很久，直到站得她的双腿有点发酸了，她松开了手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而那幅画，一定是长期被卷著的，所以安妮一松开来，它又自动地卷成了一卷。

安妮的心中，升起了好些疑问来，她的第一个疑问是：那个李彬，究竟是什麽人？她的第二个疑问是：李彬将这幅画放在这里，是不是有别的用意，第三个疑问……但是安妮却没有再往下想去。

因为这时候，不论她如何想，她只是在凭空揣测而已。只要等木兰花回来，一知道了李彬究竟是什麽人，问题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安妮坐了一会儿，将画卷好，放在桌上，她又回到了花园中，在秋日的阳光下，来回走著。到了中午时分，她老远看到木兰花驾著车子回来了，她就来到铁门前，将铁门推了开来。

木兰花驾著车，直驶了进来，笑道：“安妮，今天的情形怎麽样？”

安妮伏在车上，道：“好极了，我想我已和常人一样了，兰花姐，什麽时候才带我去爬山？”

木兰花摇著头，道：“别胡说，至少要三个月以後！”

木兰花从车中跳了出来，握著安妮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客厅中。

木兰花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昼，她道：“那是什麽？”

“一幅昼。”安妮立时回答。

木兰花笑了笑，她显然没有在意，桌上有了一幅昼，那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是以她也未曾再问下去。

安妮侧著头，问道：“兰花姐，你认识一个叫李彬的人？”

“李－－彬？”木兰花反问。

“是的。”

木兰花皱起了眉，想了片刻，道：“不记得这样一个人了。为什麽你会提起这样一个人来？可是他曾经来过这里麽？”

“是，他看来像是一个流浪汉，他说他明李彬，你会认识他，他要将一幅画寄存在我们这里，我答应了他，他就走－－”安妮的话，只是讲了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木兰花的神色。变了一变，而且，木兰花立时转过身子，她几乎是扑向那张餐桌的。一到了桌边上，她展开那幅画来，看了一看，然後松开手，昼又卷成了一卷，木兰花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背对著安妮站著。

安妮也没有再出声，她知道一定是有什麽事发生了，自然，发生的事，和那李彬，和这幅昼，有著莫大的关联。

足足过了半分钟之久，在那半分钟之中，安妮的心中，惊异不定，因为，她实在想不透，究竟是为了什麽，使木兰花感到了如此巨大的震惊。

木兰花终於转过身来了，她面上的神色，十分严肃，她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李彬，就是那个李彬……”

然後，她突然提高声音，道：“安妮，那个李彬，看来大约有多少岁？”

“大约是五十多岁，兰花姐，他是－－”安妮的话再一次被打断，这一次，是木兰花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的，木兰花慢慢向前走来，双眉紧蹙，通：“他今年应该是五十六岁。”

安妮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她道：“你真是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听说过他，他做那件几乎无人不知的事情那年，是二十四岁，现在，已经三十二年过去了。”

安妮呆了呆，“一件几乎无人不知的事！”

这真是难以想像的，一个如此航脏、潦倒的流浪汉，难道也能做出一件无人不知的大事来？

安妮忙问道：“那是什麽事？”

木兰花握著安妮的手，拉著安妮，一起坐了下来，她缓缓摇著头，像是这件事，她也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一样。

安妮用焦急的眼光望著木兰花，但是木兰花却一直不出声。过了好久，木兰花又站了起来，她来到电话机旁，拨著电话。

安妮又不由自主地咬起指甲来。

木兰花的行动很怪异，往常，有什麽电话要打，木兰花总是叫她去打的，但是现在，木兰花却自己去打电话，那表示这电话，出奇地重要。

而且，当安妮看著木兰花拨动电话号码时，她看到了木兰花拨出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安妮有著超人的记忆力，她几乎记下了木兰花经常往来的人的所有电话号码，一个电话，她只要打过一次，她就不会忘记！

她和木兰花在一起，已有一年多了，而木兰花这时，所拨的一个号码，却是陌生的，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多之中，木兰花从来未曾打过这样一个电话。

安妮一面咬著手指甲，一面全神贯注地望著木兰花。

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接听，木兰花问道：“是王五饭店麽？我找王五，是的，噢，你就是，王五叔，有一件事麻烦你！”

安妮睁大了眼，木兰花在这时候，打电话给一个开饭店的，叫作王五的人，那是为了什麽？这实在太令人疑惑了。

安妮和穆秀珍不同，在那种情形下，穆秀珍一定会发出连珠炮似的，一连串的问题来了，但安妮却只是咬著指甲不出声。

木兰花接著又道：“我想来看看何妈妈，请你先去向她老人家问一声，是不是欢迎我来，我有一件事想请教她老人家，好的，我等著。”

木兰花提到了“何妈妈”，安妮根本不知道那“何妈妈”是什麽人，但是木兰花在提及她的时候，口气却十分尊敬。

木兰花在电话旁等，安妮也不出声，足足等了十分钟之後，木兰花只是微蹙著双眉，像是在思索著，而那十分钟，对安妮来说，实在是太久了！

然而，安妮也有著足够的耐性，她仍然一声不出。

一直到了十分钟後，电话那边，才有了声音，接著，她听得木兰花说道：“好的，我们立刻就来，真麻烦你了，王五叔，你还是那麽腿快！”

安妮只听得电话的那边，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而木兰花已放下了电话，道：“安妮，拿起那幅昼，我们去见一个人！”

安妮卷起了那幅画，她仍然没有说什麽，因她知道，木兰花如果不想说的时候，自己就算再问她，也是没有用的。

她们一起走出了客厅，上了跑车，驶出了花园，安妮下了车，将铁门锁上，木兰花驾著重，同通往郊区的公路驶去。

木兰花将车开得十分快，半小时後，车子在一个市墟前停了下来，木兰花和安妮下了车，市墟中来往的人很多，也有不少都市来的旅客。

木兰花带著安妮，走在狭窄的街道上，不一会，安妮就看到了“王五饭店”的招牌，那是一间小得可怜的饭店，店门口，放著两只大铁盆，铁盆里养著很多活鱼，木兰花才到店门口，一个中年人，就迎了出来，那个中年人又高又瘦，满面灰尘。

木兰花叫道：“王五叔！”

那中年人“呵呵”笑著道：“兰花，你这人，什麽都好，就是有一样不好，到现在还不肯嫁人，你年纪不算小了啊！”

安妮从来也未曾听得有人对木兰花讲过那样的话，那个看来像乡下人一样的中年人，一定和木兰花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所以才会那样讲的。

木兰花粲然一笑，道：“是啊，倒要王五叔操心了！”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转过脸，向安妮望来，安妮也叫了一声，道：“王五叔！”

王五叔点著头，木兰花道：“她是安妮。”

“我知道。”王五叔点著头，“我虽然住在乡下，但是乡下也有报纸，在报纸上，我时时可以知道你们的消息，秀珍好麽？”

“好，”木兰花回答著，同时，她向安妮解释著：“王五叔是我们的老邻居，他是看著我和秀珍长大的，是不是，王五叔？”

“当然是，秀珍啊，小的时候，才淘气啦，什麽古怪事都做得来，有一次，取了炮仗中的火药，塞进我的旱烟袋！”

安妮笑了起来，穆秀珍打小就淘气，那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事情，木兰花走过了二步，压低了声音，问道：“王五叔，你是不是和我们一起去看看何妈妈？”

“有什麽大事？”王五叔低声问。

“李彬今天来了。”木兰花道：“就是天地堂的李彬！”

王五叔像是突然吃了一惊，张大了口。

“而且，他还带来了一幅昼。王五叔，这幅昼，我想就是李彬当年在天地堂中偷走的，他说，要将画寄存在我这里！”

王五叔的神情更吃惊了，他立时向安妮胁下指了一指，道：“我的天，小兰花，你不是将这幅昼带著，到处乱走吧。”

安妮在一旁，睁大了眼睛，因为在那片刻间，她明白到了许多从未听到过的名词，自然包括“天地堂”和有人称呼木兰花为“小兰花”在内。

木兰花道：“是的，就是这幅昼，事情已隔了三十多年，我想，没有问题了吧。”

王五叔摇著头，道：“那可难说得很，来来，我们一起去见何妈妈！”

王五叔转身走进店堂，店後是一个用竹篱围住的院子，院中养著很多鸡。

王五叔推开了竹篱的门，向前走去。他们走的，是一条羊肠小路，小路旁，蒲公英艳黄的花朵，在阳光下看来，格外惹目。

他们一直向前走著，王五叔越来越快，将木兰花和安妮抛得老远，一直来到了三株大榕树之下，王五叔才停了下来，等著她们。

安妮勉力开步走著，她喘著气，道：“兰花姐，王五叔走得好快。”

木兰花道：“他是出名的快腿，他曾有一天一夜，走三百五十里路的纪录，他在年轻的时候，人人叫他飞腿王五！”

“那时，他是做什麽的！”安妮好奇地问。

木兰花笑了笑，道：“什麽都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一个侠客，自然，现在，他只是一个小饭店的主人。过去的已过去了。”

安妮其实不怎麽明白，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她多少也有点明白的，穆秀珍曾和她讲起过许多这种江湖侠义儿女的故事。

安妮又问道：“那麽，那位何妈妈呢？”

木兰花皱了皱眉，道：“安妮，这位何妈妈，是一位脾气十分古怪的老人家，你最好别说什麽，除非是她问你，明白麽？”

安妮点了点头，她们也已来到了那三株榕树下，有一道小河从榕树下流过，河上有一道已经很残旧的木桥，过了木桥便是一个小村落。

那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是倒还算整洁，房子也全是砖房，他们过了那木桥，王五叔仍走在前面，一直来到村尾的一幢屋子之後。

那屋子之後，是一个大院子，种著许多化，大多数是菊花，开著各种颜色的花朵，在秋阳中看来，似乎益发地艳丽。

院子中，有两个小孩子在嬉戏，一看到有人来，那两小孩便睁大眼睛，叫了起来，道：“奶奶，有人来啦！有人来啦！”

王五叔笑笑道：“小孩子，别大声嚷叫！”

他一面说话，一面推开竹篱的门，走了进去，只见从房中走出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婆婆来。那老婆婆看来，至少在七十岁开外了！

可是她的精神，却十分好，面色通红，她的手中虽然柱著一根拐杖，但是腰板挺直，那根拐杖，对她来说，显然只是装饰品而已。

木兰花一看到那老婆婆走了出来，便迎了上去，叫道：“何妈妈！”

那老婆婆眯著眼，望著木兰花，忽然道：“秀珍为甚麽不来？她嫁了人，就忘了我这老婆婆了？也不将她男人带来给我瞧瞧！”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她不敢来，她怕你老人家瞧著她的男人不喜欢，用拐杖打他！”

老婆婆笑著，道：“见她的鬼，听说，她嫁的是湖洲神偷云旋风的第四个儿子，如果是，那也真算是门当户对了！”

安妮又听到很多闻所未闻的话，例如“她的男人”，“门当户对”，这是安妮无法了解的一种观念，她就算想说话，地无从说起。

从那老婆婆到安妮，真的相差了大半个世纪，相差大半个世纪的人，观念自然是无法统一起来的。

木兰花道：“是啊，何妈妈，云神偷你是熟悉的了？”

“当然熟悉，我们还曾一起做过案子，呵呵，”何妈妈得意她笑著，“不过，过去了，这些事，提起来也发霉了，还是不说的好。”

神偷云旋风的事，安妮倒是听穆秀珍提起过，那是云氏兄弟的父亲，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而何妈妈竟说，她曾和云神偷一起做过案子，那麽，她也是一个传奇人物了。这又应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安妮自然知道，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也有年轻的年代，也有过灿烂的年华，但是安妮却全然无法想像，因为那究竟太遥远了！

木兰花自安妮的手中，接过那卷昼来，道：“何妈妈，我们进屋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一定有兴趣的。”

何妈妈直到这时，才向安妮望了一眼，道：“这小丫头是谁？”

木兰花道：“她可说是我和秀珍的妹妹，她叫安妮。”

何妈妈走过来，拉住了安妮的手，目不转睛地打量著这安妮，看了足有一分钟之後，才道：“丫头长得倒机伶，只是身体弱些，婆家不喜欢？”

木兰花忍住了笑，她并不去驳何妈妈问话，驳也驳不来的，因为在何妈妈眼中，根深蒂固地相信，女人最要紧的，是要婆家喜欢！

安妮更不知怎麽回答才好，她只是尽量保持著微笑，何妈妈转过身去，道：“来，给我看看，你带来了什麽东西。”

他们一起走进了屋子，屋中有一张方桌，木兰花将昼放在桌上，何妈妈“噢”地一声，道：“原来是一幅昼啊！”

她一面说，一面顺手在桌上的针线蓝中，取饼了一副老花眼镜戴上，而木兰花也在这时，慢慢地将那幅昼，张了开来。

当木兰花将那幅画，展开一半的时候，何妈妈的脸上已经现出十分吃惊的神色来，当全展开之後，她吸了一口气，双眼盯住了昼，道：“小兰花，你是从什麽地方，得到这昼的，快拿火来，让我将这幅昼烧了，快拿火来！”

她年纪虽然大，但是叫起来声音仍然很响亮。

只不过她一面叫的时候，一面扬著手，她的手却在剧烈地发著抖，木兰花忙道：“何妈妈，这幅昼，是不是天地堂的？”

何妈妈并不回答，只是叫道：“王五叔，你还站著做什麽？快去拿火来，烧了这幅画，那是最不祥的东西，那是－－”她喘了一口气，才道：“那是一幅魔画！”

木兰花的面色，也变得十分凝重，她急急地卷起了那幅昼，道：“何妈妈，你肯定这幅画，是天地堂的了？一点不假了！”

何妈妈刚才在一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神情异乎寻常地激动，但这时，她却已渐渐回复了正常，她道：“是的，天下没有第二幅那样的昼，你从哪里弄来的？”

“是李彬带来的。”

“李彬，这畜牲！”何妈妈用力一掌，拍在桌上，“这畜牲怎麽还不死？他偷走了这魔画，照说，他一定早已死了！”

木兰花淡然她笑著，通：“但是事实上他没有死，因此可知道这幅昼并没有什麽特别的魔力，只不过是另有秘密而已。何妈妈，我来看你，就是想请你详细说说这幅昼的事情！”

何妈妈却摇著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十分恼怒，她瞪著眼，道：“没有什麽好说的，当年为了这幅鬼画，死了那麽多人，还有什麽好说的？”

木兰花没有出声，屋子中登时静了下来。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听得何妈妈又道：“天地堂是一个大组织，你是知道的，它的规模十分大，这幅画，就是这个大组织的灵魂！”

何妈妈的话，不但安妮听得莫名其妙，木兰花也皱起了眉。何妈妈指著那幅画，道：“我也不知道何以这幅画那麽重要，但是当这幅画和李彬一起失踪之後，组织中都乱了起来，从此你争我夺，互相残杀，不几年，就烟消云散了！”

木兰花仍皱著眉，道：“可是，那一定有原因的。”

何妈妈哼了一声，道：“可能是，但是，多麽可惜啊，我那时认识了一些人，本来全是肝胆相照的铁汉。然而後来，你怀疑我，我怀疑你，在长江边上的那一场火拼……别说了，快将那幅昼带走，别再来惹我，让我安静安静，我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

何妈妈一面说著，一面重重地拍著桌子。

木兰花迅速地卷起那幅昼，她抱歉地道：“何妈妈，真对不起，我来打扰了，我会去找李彬，我想弄清楚这件谜一样的事！”

何妈妈又拍了一下桌子，道：“小兰花，那事情发生在三十多年之前，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放一把火将它烧掉！”

木兰花的神色，十分平静，她摇著头，道：“不，何妈妈，你不必骗我了。我知道，这幅昼，和我有著很大的关系！”

木兰花那两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而她那句话才一出口，何妈妈的脸色就变了，她怔怔地望著木兰花。安妮的心中更是诧异，睁大了眼睛，叫道：“兰花姐！”

木兰花向安妮摆了摆手，叫她别再说下去。

安妮不禁苦笑了起来，她自然可以忍住了不发问，但是，她却绝没有法子，排除心中的疑惑，因为她无论如何想不出那幅昼和木兰花有什麽关系。

她曾听得木兰花说过，这幅画失踪，已有三十二年了，除非木兰花已经超过三十二岁，不然，那幅画，和她又有什麽关系？

但是，木兰花是绝不可能超过三十二岁的！

屋子中立时又静了下来。

何妈妈最先打破沉寂，她缓慢地道：“原来你早已知道了？”

木兰花点著头，道：“是的，我在小时候，听儿岛师父说起过。儿岛师父是我父母的好朋友，他曾说过，我父母是被人害死的。我并不大将私人的恩怨放在心上，冤冤相报，是最没有意义的，但是，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我却想弄清楚！”

木兰花的话，说得十分坚决，在她的语言中，含有一种绝无商量妥协余地的力量，何妈妈望著她，仍然一声也不出。

木兰花续道：“我还知道，我父母、叔叔，就是为了这幅画，不想卷进血腥的残杀之中，才远走他乡的，但是人家还是追了上来。”

何妈妈突然长叹了一声，道：“是的，你说得对，当年，你父母和秀珍的父亲，全是英雄人物，很得江湖中人的尊敬，可是那幅画失踪之後，不知怎地，人家都说是你父亲指使李彬将画偷走的，李彬当时年纪轻，不该有那麽大的胆子，你父母和叔叔，一气之下，就远走他乡，王五便是当年和他们一起走的。”

木兰花向王五叔望去，王五难过地低下了头。

他用乾涩的声音道：“穆大哥和穆二哥真是响当当的好汉，他们是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但他们也看出那幅昼不见之後，会有大乱，所以早走了。果然，火并、残杀的消息，不断地传来，我们销声匿迹，住了将近十多年，你和秀珍两人，就是那时出世的，真想不到，他们避了十多年，仍然避不过去！”

何妈妈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兰花，你或许不知道，来找你父母、叔叔麻烦的人，他们也死了，全都死了。那是我事後听人说的。”

木兰花脸上的神色，十分平静，她道：“何妈妈，你还是不明白我，我绝不是对我父母的死耿耿於怀的那种人。他们生活在那种时代，过的又是那样的日子，很难判断出谁是谁非，现在时代进步了，人的观念也改变了。现在，计较、冤冤相报，是一种很狭窄可笑，没有知识的观念。”

何妈妈眨著眼睛，虽然她对於木兰花的话，不是十分了解。而木兰花也没有向他们进一步地说明，她只是继续道：“现在，那幅昼又出现了，而且，落在我的手中，我只想知道两件事，何妈妈，那是你必须告诉我的！”

何妈妈叹了一声，道：“好，哪两件？”

木兰花将声音放得低沉而迟缓，她道：“第一件，那幅画中，究竟有什麽秘密，以致失去了那幅画後，天地堂会产生那样的大混乱？”

何妈妈吸了一口气，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实在不多，常言道，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幅画，和一笔巨大的钱有关联。”

木兰花奇道：“怎麽会？”

何妈妈道：“一点不假，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日本人打中国，战局动荡，人人自危，天地堂的钱财很多。那时，掌财政的，是你的叔叔，就是秀珍的父亲，他为人性如烈火，最是忠直，大家都相信他，所以，将一大船金银宝贝，托他运到妥当的地方去。他选了六个人和他一起去。他去了两个月回来，将这幅画交了出来，告诉大家，画是他画的，金银宝贝藏在什麽地方，看这幅画就可以知道。”

木兰花不禁苦笑了一下，听何妈妈的叙述，传奇的味道，实在太浓了，但是，在三四十年之前，这样的事，又的确会发生的。

何妈妈歇了一歇，又道：“於是，这幅画便被悬在堂上，虽然人人都可以看得儿，但是为了避嫌，却谁也不敢去细细察看它，直到有一天，有人想偷这幅画，被警卫发觉，一枪打死，人人都说那是不祥的画，谁碰到了它，都不会有好结果的。一木兰花用心地听著，何妈妈的双眼望著门外，门外是一片盛开的菊花，但是从何妈妈脸上的神情看来，她像是看到了古老巍峨的大堂，滔滔的江水，经年的岁月，那些血性的汉子，她像是完全回到了几十年之前的那种日子和生活之中！她又道：“在那件事以後的一个月，日军迅速南下，人心惶惶。

突然，在一天早上，那幅画不见了，李彬也失踪了。那时，正是组织最需这钱用的时候，画突然不见了，等於失去了组织中十之八九的财富，自然一下子，乱了起来。”

木兰花笑了一下，道：“在那样的情形下，平时的信任消失了，人与人之间，变得互相不信任了，互相残杀起来了？”

何妈妈现出痛苦的神色来，点点了头。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何妈妈，你和我叔叔是好朋友，你可曾听得他说起过，这幅昼的秘密，究竟是怎样的？”

何妈妈摇著头，道：“没有，你叔叔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我相信他对你父亲，也未曾提起过这幅画的秘密，知道画中秘密的，只有他和另外六个人，据我所知，所有的人，全已死了。兰花，金银宝贝，有什麽用？现在，拿到我面前来，送给我，我也不要！”

木兰花点点头道：“是的，送给我，我也不要，但那是一笔财富，用在社会上，却可以做得很多事情，我总得追查一下。”

何妈妈摇著头，道：“你查不出来的，谁知道这样的一幅昼，是什麽意思？我看过不知多少次，也猜不出昼的是什麽，我还一个一个数过那些人，我现在还记得，一共是两百三十七个人，好了，你刚才说两件事，第二件，又是什麽？”

木兰花立即道：“第二件事，我想知道，现在，在事隔那麽多年之後，还有谁对这幅画表示关心的？”

何妈妈皱著眉，道：“只怕没有什麽人了。”

王五却压低了声音，道：“兰花，有一个人，你倒是不能不提防，这个人，他是天地堂的败类，他投降了日本人，後来，又溜到南洋去，有人在南洋看到过他，说他表面上虽然是富商，但是，他却在做著强盗的勾当，而且他还拥有两艘旧军舰！”

何妈妈骂了一声，道：“是谁？”

王五道：“他就是一直和穆大哥作对的那个曾瞎子！”

何妈妈一听得“曾瞎子”三字，又破口大骂了起来。

木兰花呆了一呆，道：“五叔，曾瞎子，可是瞎了左眼的曾保？”

王五叔点头道：“不错，他叫曾保。”

木兰花道：“我知道他，曾保不但是一个海盗组织的首领，而且还控制著一个庞大的犯罪机构，国际警方几次将它的资料送到本市警局来，我看过。”

王五道：“这个人是要小心提防的，但是他也未必知道这幅画又出现，只要你不到处去说，他是不会来找你的！”

木兰花笑了一笑，并没有说什麽。

何妈妈和王五两人，可能不知道木兰花这样一笑是什麽意思，但是在一旁的安妮，却再清楚也没有了，她知道，木兰花那样笑著，是表示她的心中，非但不怕那个叫作曾保的人来找她，而且，她还会主动地向对方挑战。

木兰花将画挟在胁下，道：“何妈妈，我告辞了，真抱歉，我又使你想起了当年的事，打扰了你平静的生活。”

她说著，拉了拉安妮，一边退出了屋子。

王五立时追了出来，何妈妈则在屋中，长叹了一声。王五，木兰花和安妮三人，走过了那座木桥，顺著小路，回到了王五的屋中。

王五力邀木兰花在屋中吃一餐饭，可是木兰花却急於要回去，王五的神情怏怏，木兰花现出抱歉的神色来，王五一直送她们到车旁。

在木兰花上车之前，王五喟叹著，道：“兰花，在报上看到你的事迹，你真了不起，我们实在落伍了，不适合时代，只好在乡下开间小饭店了。”

木兰花笑著，道：“五叔怎麽忽然感叹起来了？你和何妈妈，现在生活得那麽平静，有什麽不好？”

王五笑了笑，道：“是啊，真够平静的了，想起以前的日子里，真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一样。兰花，这幅画的事，你最好不要张扬。”

木兰花道：“五叔，我自有主意的。”

王五笑得有点无可奈何，他道：“你从小就有主意，可是，据我所知，那一笔财富的数字，十分惊人，如果又引起了争夺……”

王五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木兰花完全可以明白他的意思，木兰花道：“我明白，这幅画的本身，我想不怎麽重要了，李彬有了它三十年，也未曾找到什麽线索！”

王五恨恨地说道：“是啊，他枉作了小人，曾保－－”木兰花摇著头，她知道，她的话如果说出来，王五一定很伤心，但是她还是道：“五叔，就算不是李彬偷走了那幅画，天地堂一定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时代不同了，在今天，有民主政治，有法治社会，像天地堂那样的组织，不是沦为犯罪的组织，就是阻碍了社会的进步，是绝对没有存在的条件的了！”

王五睁大了眼睛，他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木兰花和他挥著手，进了车子，车子先向後退去，然後转了一个弯，向前疾驰而去，安妮转过头去，看到王五叔仍然呆呆地站著。

木兰花一直不出声，回到家中之後，她道：“安妮，请高翔来。”

她一刻也不耽搁，将那幅昼，钉在墙上，怔怔地望著那幅昼，那幅画的确十分奇特，尤其是那种五颜六色，绚丽的色彩。

木兰花用心地数著昼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数过去，何妈妈说得不错，不多不少，一共是两百三十七个人。

这样的一幅昼，自然是用极其缜密心思的一个画谜，指示出当年南运的那批财宝，是收藏在什麽地方的。

可是，要揭开这个昼谜，当真谈何容易！

至少，偷走了那幅画的李彬，就未曾解出谜底来。

斑翔来了，他扬著手，满面笑容地进了客厅。

木兰花立时道：“高翔，你过来看看这幅昼，你知道它的来历麽？”

斑翔来到了画前，道：“这画内的颜色好奇怪啊！”

木兰花退後了一步，高翔看了半晌，道：“不知道，这是什麽昼，我从来也未曾听得人说起过有那样的一幅古昼，那究竟是什麽？”

木兰花道：“这就是天地堂的魔画！”

如果高翔竟未曾听到过天地堂魔画的传说的话，那麽，他也不能算是高翔了。是的，木兰花那句话一出口，高翔就吓了一大跳！

他立时道：“兰花，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而且，这幅画还是李彬亲手拿来的。他拿昼来的时候我不在，是安妮收下来的。他说是将昼寄在我这里，但我已知道他是另有作用的了。”

斑翔忙道：“什麽作用？”

木兰花道：“先坐下来再说。”

他们三人，一起坐了下来，木兰花将自己看到了那幅画之後，怎样去拜访何妈妈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向高翔说了一遍。

斑翔用心地听著，等到木兰花讲完，他才直了直身子，道：“安妮，你也见到何妈妈了？她是三十年前，最著名的女侠盗！”

安妮有点难以想像，她只好点头。

斑翔又道：“那你现在准备怎样？”

木兰花道：“我自然希望可以将那笔财宝找出来，那是极其惊人的财富，用在社会上，可以使许多人受益，何必让它无声无息地被收藏著？”

斑翔摇著头，道：“兰花，当年，人人都怀疑那是令尊兄弟的主意，如果现在，再经你的手，将那笔财富找了出来……”

木兰花不等高翔说完，就爽朗她笑了起来，道：“高翔，过去的事情，让它去发霉好了，别说现在已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就算有人知道，我还要做对社会有助益的事情，谁有兴趣去理会几十年之前的陈年旧账，你说对不对？”

斑翔由衷地道：“兰花，我真佩服你的心胸！”

木兰花在微笑著，道：“现在，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李彬。安妮，你见过李彬，你凭记忆，将他的样子画出来，交给高翔！”

安妮答了一声，立时奔了上楼梯。

十分钟後，她便拿著李彬的画像，走了下来。

斑翔接过来一看，道：“不难，要找这样的一个流浪汉，太容易了，我相信在日落之前，一定可以将他找到的，找到了之後－－”“带到我这里来。”木兰花说。

斑翔站了起来。又向那幅画看了一眼。

他摊了摊手道：“兰花，这幅画被人称作为”魔画“，倒也不无道理，我觉得它对人，似乎有一种异样的吸引力！”

木兰花笑道：“吸引你的不是昼，而是画中的哑谜！”

斑翔道：“还有，是打破了哑谜之後的巨大财宝！”

他一面说，一面走了出去，木兰花将椅子移到昼前，她就坐在那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望著那幅画，就像是著了魔一样。

安妮不停地在客厅中走来走去，她在过了将近一小时之後，才道：“兰花姐，要不要请秀珍姐，也来看看这一幅昼？”

“不要去惊动她。”木兰花简单地回答。

“可是，那幅画是秀珍姐的爸爸画的！”

“那有什麽麽关系，二叔在昼了这幅画之後十多年，秀珍才出世。”木兰花的双眼，仍然未离开那幅画，同时，她的心中也在急速地转念著。

这幅画中，藏著一个哑谜！

而这个哑谜，关系著一笔惊人的财富。

木兰花望著那幅昼的时间，已不能算少了，但是想起李彬对著那幅昼，足足过了三十年，仍然一无所得，她那一两小时，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木兰花对於她的父母和二叔，几乎已没有什麽印象了，因为当年变故时，她和秀珍都小得几乎什麽事情也不懂。

所以，她也根本无法从他二叔的性格上来揣摩那幅画中的含意，她只好就那幅画来研究，但是，她却找不出头绪来。

天色渐渐黑了。木兰花仍然望著那幅画，也不著电灯，在黯淡的光线之下看来，那幅画好像增加了一重神秘的气氛。

木兰花注意到，那山谷的形状很奇特，可能不是虚设的，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山谷，但是，那山谷是在什麽地方呢？

天色更黑了，木兰花站了起来。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才发觉，不知在什麽时候，安妮也已开始在怔怔地注视著那幅画了，看来，那幅昼的确有著一种魔力。

木兰花并没有打扰安妮，因为她知道安妮的思考力十分强，而且，自己对这幅画所知的，不会比安妮多多少，或许，她能够解开画中的哑谜的。

木兰花著亮了灯，安妮才伸一伸懒腰，摇著头，揉著眼睛，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了刹车声，安妮忙向门外奔去。

斑翔已径下了车，和高翔一起下车的，是一个看来很瑟缩的人，安妮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正是日间送画来的流浪汉李彬！斑翔估计得不错，在日落之前，就可以找到李彬的。

斑翔带著李彬走了进来，道：“我们是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他的，他和一大群流浪汉在一起，看来，他真是潦倒非常了。”

木兰花望著李彬，李彬是一个十足的流浪汉，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个流浪汉，当年曾经引起过那麽巨大的风波！

而李彬在一走进来之後，双眼就定在墙上所挂的那幅昼上，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表示深切痛苦的苦笑来。

木兰花道：“请坐，李先生，你需要什麽？”

李彬的手在微微地发著抖，他道：“酒……我要酒。”

木兰花向安妮望了一眼，安妮转身，取了一瓶酒，一只杯子来，放在李彬的面前，他倒了一满杯，两口就喝了个乾净。

斑翔立时道：“李先生，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谈，你别喝得太醉了。”

李彬忙道：“不会，不会的！”

他偏著头，像是有意不去看那幅画，可是那幅昼对他来说，显然已有著无比的吸引力，是以做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它。

他终於叹了一口气，低著头。

木兰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道：“李先生，你保持这幅画，已经三十二年了，对不对？为什麽你忽然肯放弃它了？”

李彬仍然低著头，不出声。

木兰花又道：“你高兴回答，或者不高兴回答，那都是你的事，但是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说了，我们需要的是实话！”

李彬苦笑了一下，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到现在，我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了，那天，我在机场敖近行乞，看到了曾瞎子。”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迅速地互望了一眼。

斑翔立时道：“那是上个星期的事？是不是？警方曾接到报告，说曾保来到本市，但是他是持正当理由约，警方地无法干涉。”

“是上个星期的事。”李彬回答，“我也想不到会看到他，我和他已多少年不见面了，但是我还可以认得出他来。”

“他也认得你？”木兰花问。

“我不能肯定，但是当我向他讨钱时，他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立时认出它是什麽人来时，自然吃了一惊，他好像也呆了一呆，那时，他的身边还有很多人，立时叱喝著将我赶走了，我以後再也不敢到飞机场的附近去了。”

李彬的手发著抖，他在拿起了杯子之际，将酒拨出了不少来。

“为什麽？”木兰花的问题很简单。

“我怕再次遇到他，而我，……如果死在街头，只不过和死了一头老鼠一样，我虽然潦倒，但却还不想死。”

木兰花望定了李彬，缓缓地道：“我明白了，李先生，你那麽怕他，是因为你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李彬的身子立时一震，他的面色也变得极其苍白。

他点著头，道：“是的，当年，就是他指使我去偷这幅画的，可是我……我在到手之後，却没有将昼交给他，而自己带著画溜走了。”

李彬说到这里，突然掩面哭了起来，道：“当时，我是财迷了心窍，兰花小姐，我绝未曾料到，人人都会怪是穆大哥和穆二哥指使我做的！”

木兰花沉著声道：“过去的事不必说了，你保存了这幅昼那麽久，可曾在这幅昼上，研究出什麽名堂来？”

李彬抹著眼泪，道：“如果研究出名堂来的话，兰花小姐，我还会像现在那样子麽？那些财宝，兰花小姐，光是金块，就有八十多箱！”

“多大的箱子？”安妮问。

李彬装著手势，看来，每一箱，至少有五十公斤！

木兰花等人，早知那是巨大得不得了的一笔财宝，但是却也想不到，光是黄金，就是如此之多，其它的珠宝，自然价值更巨！

木兰花道：“你是看到它们载运的？”

“是的，那是多少年的事了。穆二哥上船的时候，脸色严肃，那是一个阴天，我们都集中在码头上，穆二哥将船驶到什麽地方，却没有人知道，他直到过了两个月才回来，将那幅昼挂在大堂上，不知多少人向他打听，但是他一个字也不说！”

木兰花道：“你当时以为，详细研究这幅昼，一定可以有结论的？”

李彬点了点头，说：“是，我那样想，曾保也那样想。”

木兰花又问道：“那麽，径过了那麽多年，难道你一点头绪也没有？”

李彬苦笑了一下，说道：“只有一点，就是那山谷，我想，那山谷是实际存在的，穆二哥是照样画了下来的，可是，他为什麽画了那麽多的人，那我就不明白了。”

木兰花站了起来，来回踱著步。

李彬的话，显然不能供给任何线索。

那山谷是真实存在的，木兰花在看了那幅画，不到一小时之後，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想到了这一点，又有什麽用？

重要的是，那山谷在什麽地方？

不知道那一点，全世界有多少那样的山谷，如何寻找？

李彬抬起头来，道：“兰花小姐，我知道这山谷是在南洋，曾保也知道，所以曾保在南洋落脚，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木兰花“啊”地一声，道：“你们是知道的？”

“我们曾经引诱穆二哥同去的六个人中的一个，用酒色引诱他，他说，他们船到的第一站，就有人来迎接他们，他们不懂航海，但是他却认为，那人是南洋的一个华侨首领，然後，船又继续向南航，又过了七八天，才在一个很荒凉的地方靠了岸。然後，他们就日以继夜，运财宝上岸，那时，他们全被蒙上了眼睛，只由穆二哥一人带路！”

木兰花静静地听著。

她心中不禁苦笑，那仍然不算是什麽线索。南洋包括了多少地方，毫无头绪地要去寻找一个山谷，那仍是不可能的事！

木兰花又来回踱著。

最後，她停了下来，道：“李先生，很抱歉的是，你虽然说将画交存在我这里，但是，我却不准备再将它还给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李彬忙说。

“而你，要小心一些，如果曾保－－曾瞎子已认出了你的话，他一定会找你的！”

李彬苦笑著，道：“兰花小姐：你……能保护我吗？”

“你可以去请求警方的保护。”木兰花冷冷地说。

李彬立时向高翔望去，高翔皱著眉，道：“李先生，如果你正式请求保护，警方一定会保护你的，你是不是真需要保护？”

斑翔望著李彬，李彬的神态，十分闪缩，他不敢望著高翔，只是道：“是的，我想他已认出我来了，所以……我十分害怕！”

李彬一定是十分窘，是以他在说话的时候，不断地牵动著衣服，他身上的衣服，是破旧不堪的，还有两个大破洞。

当他在拉动衣角之际，高翔又看到，在衣服的裂洞之中，他的肩头上，有一片相当大的灼伤，高翔心中略怔了怔，但是他却没有发问。

他只是道：“好的，你可以暂时住在警局，不过委屈你一下，住在临时拘留所之中，虽然你并不是被警方扣留的疑犯。”

“没关系！没关系！”李彬忙著说。

一般人，如果并不是犯了罪被警方拘留，自然是不肯留在警局的临时拘留所之中，然而李彬却表现得十分之愉快。

看他那种愉快的神情，不像是假装出来的，高翔心想，那或者是他过流浪生涯，过得太久了，是以有了栖身之地，就高兴起来。

然而，高翔的心中，却也立时想到，那可能有另外的原因！斑翔拿起了电话，吩咐警局，通知最近的巡逻车到木兰花的家中来。

在巡逻车还未曾来到之前，李彬不断唠唠叨叨，讲著和这幅昼有关的事，木兰花一声也不出，看来她甚至不像在用心地听。

十分钟之後，巡逻车来了，两名警官走了进来。高翔向李彬指了一指，道：“这位先生需要保护，在临时拘留所中，替他找一个单人房！”

警官答应著，李彬点头弯腰，表示感激，跟著那两个警官，走了出去，等到巡逻车驶远之後，高翔叫道：“兰花！”

他叫了一声，木兰花便道：“你可是觉得有许多可疑的地方？”

斑翔立时道：“是的。”

木兰花微笑著，道：“我也感到有很多疑点，高翔，我不说，你也别说，我们让安妮说，看看她的意见和我们是不是相同！”

斑翔早已注意到，安妮在一旁，一直皱著眉，显然是她的心中，也想到了一些问题，是以他立时点头，道：“安妮，你想到了什麽？”

安妮扬起头来，在她的脸上，带著接受挑战的神气，她道：“我觉得这个李彬十分可疑。第一，这幅画关系著一笔巨大的财富，但是他竟肯无条件将画留在这里。第二，他说他曾在机场外遇到过曾保，为什麽相隔那麽久，才来找我们？”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起点头。

因为安妮所说出的那两个疑点，正是他们所想到的。虽然他们自己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但是他们仍然非常高兴。

因为安妮的年纪还小，而安妮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李彬行动的可疑处来，这表示安妮的思考、推理能力之高超，实在在他们之上。

安妮兴奋得脸红了起来，又道：“还有第三点，李彬虽然要求警方的保护，然而他却不像有诚意，也就是说，他没有什麽危险！”

木兰花道：“说得好，那麽你推理的结论是什麽？”

安妮想了一想，道：“我的结论是，他知道曾保来过本市，所以才虚构了机场外见到曾保的故事，他的目的，是要我们代他找出画中的秘密。”

木兰花微笑著，道：“没有别的可能了麽？”

安妮眨著眼，咬著指甲，她显然想不到别的可能。

木兰花道：“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真的遇到了曾保，而且曾保也已找到了他，他一定已在曾保的手中，吃了不少苦头！”

安妮睁大了眼睛。

木兰花道：“他的身上有伤痕，他站立的姿势，也老是向左弯曲，可知他的身子，有一边一定感到相当的痛楚，他到这里来，是曾保派他来的。”

木兰花这一句话一出口，安妮和高翔都吃了一惊。

木兰花立即道：“我是从时间上来推测的，曾保在机场遇到了他，以曾保现在的势力而论，虽然他来本市是作客，但是要找像他那样的一个流浪汉，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於是，阔别了三十年的曾保和李彬，又重见面了，李彬曾出卖过曾保，曾保自然不会好好待他的，於是他使吃了一点苦头。”

斑翔道：“这只是推测。”

“自然只是推测，李彬的那幅画，你想，他会一直常在身边麽？你什麽时候见过一个身无长物的流浪汉，只带著一幅画的？”

“当然没有。”安妮回答。

“那就是了，在挨了一顿打之後，李彬多半是看出曾保有意取他的性命，所以，他方将他收藏在妥当地方的画，献了出来。”

斑翔点著头，道：“这推测很合理。”

木兰花又道：“曾保得到了画，自然要细加研究，但是他和李彬一样，也研究不出任何名堂来，所以，他就想到了我！”

斑翔对於木兰花的推测，本来还是抱著怀疑的态度的，可是这时候，他却越是听，越觉得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忙道：“所以，他才又派李彬来见你，假托将画交在你这里，他知道这昼和你的父母有极深的渊源，也知道你一定会探索昼中的秘密！”

“是的，他可能也已知道了画中蕴藏的秘密地点，是在南洋，所以他不怕将昼给我，因为他在南洋的势力，十分庞大。我相信在本市，他也一定作了周密的布置，对我的行动，进行监视，他是准备在我研究出了秘密之後，从中取利！”

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兰花姐，你想得比我周到多了。”

木兰花笑著，在安妮的肩头上拍了几下，道：“安妮，我和你所说的，都不过是推测，究竟谁的推测对，现在还不知哩！”

斑翔道：“兰花，我到警局去问李彬！”

木兰花摇头道：“不要打草惊蛇，我想，李彬已经向曾保屈服了，他在警局几天之後，一定会自己要求出来，去和曾保联络的。”

斑翔“嗯”地一声，道：“我们正好透过他来表示我们什麽也不知道，如果我们也找不出昼中的秘密，曾保也不敢来惹我们。”

木兰花立时道：“你说得是，所以，我们第一步要做的事，便是找出这幅昼中的秘密来，一定要到我们有了进一步的行动，曾保才会采取行动！”

安妮又转过头，同那幅画看去。

那实在是一幅十分奇异的昼，奇异得使人完全说不出所以然来。李彬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仍然不曾找出昼中的奥秘，那不能说他笨，实在是这幅昼太奇妙了！

木兰花背负著双手，也来到了这幅昼前，她道：“高翔，照你来看，这幅昼的最奇特的地方在哪里？”

斑翔道：“第一，自然是它的色彩，第二，是那麽多人。这种色彩，简直是超乎想像之外的，秀珍的父亲一定是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

木兰花摇著头，苦笑了起来，道：“恰好相反，二叔的为人，古板极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最没有想像力的，这幅画，一点艺术创作的味道也没有，但是颜色却如此奇特……”

木兰花讲到这里，略一沉吟，才道：“所以，我认为它是实景，二叔是看到了那样绚丽的色彩，才将之画上去的。”

木兰花的话，高翔和安妮两人，是很少不同意的。

可是此际，木兰花这句话才一出口，高翔和安妮两人，却一起摇起头来，安妮道：“天然的景色，哪有这种颜色的？”

斑翔也笑道：“如果有那样美丽的景色，那麽这地方，一定闻名世界了，何以李彬竟会花了那麽多时间，也找不到它的所在！”

木兰花并不分辩，只是微笑著。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南洋有很多岛屿，都是人迹罕至的，在那些岛屿之中，如果有一个景色宏丽的山谷，也不出奇吧！”

听木兰花的口气，好像是在徵求高翔和安妮的同意。

但高翔和安妮仍然摇著头，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自然界中，不会有那样的景色，你看，这里的天和空气，都几乎是红颜色的！”

木兰花又向那幅画望了片刻，伸了一个懒腰，道：“高翔，你公务很忙，应该回警局去了，记得，别对李彬说什麽。”

“你呢？”高翔问。

“我和安妮到市立图书馆去，我要找一点参考书，和安妮一起去找参考书是最好的了，因为她有这份耐心。”木兰花回答著。

斑翔向门口走去，他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道：“兰花，如果你所料不错，曾瞎子已在本市布置了人对你监视，你要小心些。”

木兰花笑道：“自然，一些应用的东西，我总是随时常在身边的，你不必担心。我们要有危险，也一定是找到秘密之後的事了。”

斑翔告辞离去，木兰花将画卷了起来，放在钢琴里面，她和安妮也一起走了出去，当她来到花园中的时候，她四面望了一下。

秋日的阳光，极其夺目，公路上不时有车子驶过，一切看来，都十分平静而正常，但是如果有人用远程望远镜在监视她，她是无法知道的。

安妮在双腿恢复了行走能力之後，不到十天，就学会了驾驶汽车，当木兰花在花园中四下观望的时候，她已将汽车从车房中驶了出来。

木兰花上了车，安妮让出了驾驶位，她还不够年龄取得正式的驾驶执照，自然，以安妮和警方的关系来说，就算她在公共道路上驾驶车辆，警方也不会对她提出控诉的。但是安妮和木兰花身是不断和非法的犯罪者斗争的人，她们自己如何能够违法？

木兰花驾著车，驶在公路上，她在驶出了一段路程之後，便道：“安妮，留意我们是不是被人跟踪著。”

安妮用心地注视著後照镜，在她们的车子後面，自然有著别的车辆，然而，那些车子看来都不像是在跟踪她们的。

二十分钟之後，车子停在巍峨的市立图书馆之前。

木兰花和安妮一起下了车，木兰花先在大厅的指示牌中，看看每一层楼的藏书类别，她指著三楼的一间阅读室，道：“我们到这里去。”

安妮向那个阅览室的说明看了一眼，只见说明写的是“地理地志部份”，安妮讶异地望了木兰花一眼，通：“兰花姐，你希望在书籍中找到那奇异的山谷？”

“给你猜著了！”木兰花笑著。

她拉著安妮，由楼梯走上去，当她们推开那阅读室的门时，阅读室中，静悄悄的，并没有多少人，木兰花顺著书架向前走著。

不一会，她就来到了一列高大的书架之前，在那列书架之上，钉著一块铜牌，铜牌上所铸的是“南洋群岛”四个字。

安妮向那书架看了一眼，不禁轻轻叹了一声，道：“兰花姐，你看，那麽多书，我们要翻查到什麽时候，才能翻得完？”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安妮，这句话，应该是秀珍说的，怎麽你好的不学，只学会了她的没有耐性？”

安妮怪道：“我不是没有耐性！”

“那又是为了什麽？”

“而是我认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山谷。”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看来我们的意见，有著根本的分歧了，但，既然来了，你和我一起看看这书架上所有的书，如何？”

安妮笑了起来，道：“当然可以的。”

她们两人的交谈声虽然低，但是由於阅览室中实在太静了，是以也引起了人家的注意，已有几个人，抬头向她们投来了不满意的眼光。

木兰花怪道：“安妮，别再说话了，快开始看书吧！”

安妮从木梯上爬上去，先取下了十本书来，她们一起在桌旁坐了下来，那十本书，几乎全是讲苏门答腊的情形的。

有外国人作的，也有中国古籍的记载，还有一本，是荷兰文的，木兰花和安妮两人，用心地阅读著，虽然她们阅读的速度很快，但是也费了她们大半小时。

木兰花将那些书籍，回放书架，另外又取了十本下来。

时间慢慢地过去，阅读室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先是著亮了灯，在著了灯之後不久，她们都听到了“叮”地一声响。

然後，便是管理员的声音，道：“图书馆关闭的时间到了，请明天再来。”

木兰花和安妮一起站了起来，经过了长时间的阅读，她们的颈骨都有点酸痛，整个阅读室中，除了她们两人之外，只有一个中年人了。

木兰花忙合上书，管理员走了过来，道：“将书放在桌上就可以了，我会将它们放回到书架上去的。”

“谢谢你！”木兰花客气地说。

她和安妮，一起走了出去，那中年人就跟在她们的後面，木兰花一直在向前走著，等到走到楼梯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地，陡地转过了身来。

她的转身，是来得如此之突然，以致跟在她身後的那中年人，收不住步子，几乎向她的身上，直撞了过来！

那中年人忙道：“对不起，小姐！”

木兰花忙道：“是我的不好，请！”

她让那中年人先走下楼梯，然後，她仍然站著，安妮看到，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本小小的日记本，那显然是她施展空空妙手，从那中年人口袋中偷来的了。

木兰花将那日记本略翻了一翻，就向已走下楼梯的那中年人叫道：“喂，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吧，它从你口袋中掉出来的。”

她拉著安妮，向楼梯下走去，低声道：“我以为他是跟踪我们的人，但却不是，他是大学教授，我想一定是地理学的教授了。”

她匆匆走下了楼梯，将那日记本还给了那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连声道谢，木兰花、安妮和他，一起走出图书馆，已经是暮色四合了，木兰花笑著，道：“先生，你开车来麽？”

“没有。”那中年人回答。

那中年人的神色，一直很严肃，充份表示出他是一个学者，但这时，他严肃的脸上，却也现出了一丝笑容来，道：“地理学不但是我的兴趣，也是我的职业！”

木兰花其实早已知道了那中年人的身份，但是她却还装出惊讶的神情来，“哦”地一声，道：“先生，你职业是－－”“我是赵敬业教授，大学的地理系主任。”那中年人回答著，“两位小姐，我看你们不断在阅读南洋群岛的地理书籍！”

“是的。”木兰花回答著，已经穿过了图书馆前的空地，来到了停车场中，赵敬业教授道：“如果你们对南洋群岛的地理有兴趣，那麽，我介绍你们明天来看我编著的那一部”南洋各岛风土汇编“，在那一列书架的第三格，这十几本书是最完整的了。”

木兰花打开了车门，请赵教授坐进车子去，她自己也在驾驶位上坐了下来，安妮在她的身边，木兰花一面发动车子，一面道：“赵教授，我想找一个奇异的山谷。”

赵教授皱起了眉，道：“在南洋九十多个大小岛屿和半岛上，有著几十万个山谷，你没有别的指示，如何能找得到？”

木兰花又道：“我要找的这个山谷，是十分奇妙的。”

“每一个山谷，都是奇妙的，我住在山景街，小姐。”赵教授说著：“大自然的风景，绝不是人居在城市中的人所能想像的。”

木兰花又道：“赵教授，以你的知识来说，你可知道，在南洋的某一个岛上，有一个怪山谷，那山谷有著绚烂无比的色彩，甚至连空气也呈现一种鲜艳的玫瑰红色，和碧蓝的蓝色的？那山谷中还有一个小湖，湖水则是银白色的。”

赵教授皱起了眉，木兰花在驾著车，自然不能回过去看他，但是安妮则望定了他，过了好半晌，赵教授才道：“听你所说的那个，好像是在亚南巴群岛中，一个小岛的死谷。”

木兰花陡地停下了车子，她在向赵教授发出那样的问题之际，原是抱著姑妄问之的态度，并不想真的能得到答案。

但是，现在听得赵教授那样说，竟像是真有那样的一个山谷，而且，他也知道那个山谷，木兰花的心中如何不兴奋？

她停下了车，转过头来，道：“对不起，赵教授，因为这个山谷，对我们十分重要，所以我想进一步，知道它的情形！”

赵教授用十分奇异的眼光望著木兰花，道：“小姐，你听说过亚南巴群岛麽？”

木兰花的地理知识，可以说是极其丰富的，但是亚南巴群岛的名称，却是十分陌生的，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个群岛。”

“那群岛在马来半岛和婆罗洲之间，总共有三十几个岛屿组成，岛上住的，全是生活十分落後的土人，我曾经到过那组岛屿。”

木兰花忙道：“你到过那个死谷？”

赵教授笑了起来，道：“小姐，你在开玩笑了，山谷叫作”死谷“，那是当地土人取的名字，它是名符其实的死谷，人是不能接近的，一接近就会死亡！”

木兰花呆了一某，道：“赵教授，那是土人的迷信，难道那山谷有什麽妖魔居住著，以致一接近它，就会遭到杀害。”

“绝不是迷信！”赵教授正色说，我估计那山谷中，有一种剧毒的沼气，或者是毒瘴，所以土人没有人敢接近那个岛，我重赏之下，也只不过雇了人，划著船，在二三七岛的周围，转了一个转，当然我也没有看到死谷的情形是怎样的。“木兰花的双眉，忽地向上一扬。她急问道：“那岛叫什麽岛？”

“叫二三七岛，名字很古怪，据说，若干年前，有一批外来的移民，不明究理，想到那岛上居住。结果一上了岛，就没有一个人出来，而他们的人数共是两百三十七个，所以这个岛，就叫二三七岛，那可能是事实，也可能只是传说！”

木兰花和安妮两人，迅速地互望著，木兰花接连说了好几声，道：“谢谢你，真是谢谢你，赵教授！”

她又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到了山景街，赵教授下了车，赵教授才一下车，安妮便道：“兰花姐，我真正佩服你了！”

木兰花继续驾车向前驶去，一路上，她没有再出声，直至回到了家中，她才道：“二叔真是聪明，他将那些财富，埋藏在一个人不能接近的山谷中，而又昼了那麽多人，人数恰好是两百三十七个，这幅昼，已经说明了那个岛的名字。”

当她们回到寓所後，又把那幅魔昼取出，根据赵敬业教授所说，再度以图就语，细作推敲，就在安妮出神默想之际，木兰花突然叫道：“秀珍，走出来吧，几乎我一回到家中，就已嗅出了你的气味。”

落地长窗的窗市揭处，获得爱情滋润，比以前更增艳丽，更添风韵的穆秀珍，果然走了出来。

穆秀珍是性急如火的人，她一出现，便立即追问适才在帘後偷听的事情－－天地堂魔画秘密？

由安妮细说经过後，穆秀珍便急急叫道：“既然晓得那是”亚南巴群岛“的”二三七岛“那还等什麽，快去啊！”

木兰花道：“秀珍，我记得你曾说过，对於任何宝藏，都没有兴趣了，是不是，当然你不会再到那小岛去的了？”

“不！”穆秀珍大声地叫了起来，道：“第一，这宝藏是我爹亲手藏在那里的。第二，还可以借此机会，斗斗曾瞎子那个匪徒。”

“还有第三。”木兰花说。

“第三？”穆秀珍奇怪了起来，道：“第三个理由是什麽？”

“第三个理由是，你根本是不肯不去的！”木兰花说。

穆秀珍笑了起来，她扑过来，抱住了木兰花，道：“兰花姐，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心思，幸而我来到，看到没有人，就躲了起来，要不然，又错开了一场热闹了。”

木兰花也给她逗得笑了起来，她道：“秀珍，你不要以为会有什麽惊险，因为这是一个多少年来，根本无人知道的秘密！”

“曾保不是也想动脑筋麽？”安妮说。

“但我们可以轻易摆脱他们的追踪，我想，图上那些人站立的地点，就是财物收藏的地方了，我们到那里，就可以将一切带回来。”

“那也好的，你看，山谷的景色多麽壮丽，当它是一趟旅行好了，我们在什麽时候出发？”穆秀珍摩拳擦掌，兴致勃勃。

“我们得稍微准备一下，你不妨约略向四风提一提，我看後天吧，也不必高翔一起去，我们三个人就可以了。”木兰花回答。

穆秀珍高兴地叫嚷著，在客厅团团转著。

第三天早上，木兰花，安妮和穆秀珍在“兄弟姊妹”号上，高翔和云四风在岸上，同她们话别，那时是清晨，码头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秋风吹来，还有点凉意，当“兄弟姊姝号”渐渐驶远之後，高翔和云四风才转过身来，向他们的车子走去。

来到了车边，云四风道：“今天正好厂中有事要早起，她们有什麽消息来，请通知我。”

斑翔点著头，他昨晚深夜才睡，是以不禁打了一个呵欠，道：“好的，我看这次，不会有什麽意外的，再见！”

他挥著手，各自上了车，两辆车子一起驶了一程，就分道扬镳，云四风一面驾车，一面想著工厂中新产品设计的事。

当他驾车，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之际，在前面约两条支路上，突然各有一辆大型卡车，驶了出来，那两辆卡车，将他的去路，完全拦住。

云四风立时刹住了车子，他的车子，几乎撞在那两辆卡车上，而在那一刹间，云四风已觉得那两辆卡车，来得太突然了，是以，他一停下了车，便立时拉开了车後的抽屉，准备去取手枪。

可是，他的手还未曾碰到手枪，卡车上已疾跳下两个人来，其中的一个，行动十分迅速，一跳下，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的手中，持著一柄锋利的鱼枪，那种鱼枪，是事在水底猎鱼用的，弹力十分之强，箭镞锋锐得闪闪生光，正对住了云四风的胸口。

云四风呆了一呆，另一个人已打开了车门，来到了云四风的身後，沉声道：“云先生，对不起，往这边坐一坐，我们的人会替你驾车！”

云四风已然恢复了镇定。

他也立即看出，眼前的情形，对自己是十分不利的，因为不但一个人已到了他的後面，另一个人持著鱼枪对准了他，在卡车的前面座位上，至少还有两柄，对住了他！

云四风笑了一下，道：“你们好早啊！”

那两人并不再出声，云四风偏了偏身子，来到了驾驶座位旁边的位置上，那持鱼枪的人，立时也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

他坐到驾驶位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小抽屉中的手枪，取了出来，抛向後面，他挂上了鱼枪，发动车子，向後退了五六码。

而在那时，一辆大卡车，已经向前驶去了。

另一辆大卡车，摆直了车身，大车厢後面，落下一块甲板来，那人将云四风的车子，直驶进了大车厢之中，大卡车接著也驶走了。

云四风“嗯”地一声，道：“不错，你们行事很俐落，这证明你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你们的首领在什麽地方等我？”

在他身边的那人，回过头来，用奇怪的眼光，望了他一眼，云四风的身子略动了一动，但是怕的背後，立时有一杆枪逼了过来，道：“别动。”

云四风打了一个呵欠，闭上了眼睛，在大车厢中，他看不到什麽，是以他乐得闭上眼睛，然而他的心中，却在迅速地转著念。

他并不是第一次身处在那种极度不利的环境之中，是以他也根本不慌乱，他只是在想，那些人，是属於那一方面的人马。

云四风首先肯定，他们拦截自己，决不是偶然的事，而是处心积虑的周密计划，他们可能已经跟踪了自己有相当时候了！

那麽，他们该是那一方面的人呢？

云四风立即想到的就是曾瞎子曾保！

木兰花早已料到过，李彬携昼求存，本来就是曾瞎子的诡计，也料到曾瞎子一定在暗中派人监视，但是接连而来，木兰花却又没有发现有什麽人在跟踪著，直到今天早上，她们离去之时，码头上更是冷清清地，只有她们一艘船驶了出去。

在那样的情形下，似乎木兰花是料错了！

但现在，云四风可以知道，木兰花并没有料错，那是曾瞎子曾保太聪明了，比他们预料的更聪明，曾保猜到木兰花如果有了什麽发现，穆秀珍一定会参与行动的，是以他并不派人去跟踪木兰花，却监视著穆秀珍，而粗心大意的穆秀珍……云四风想到这里，不禁低叹了一声。

曾保也知道木兰花不易对付，是以他不去跟踪“兄弟姊妹号”，而在回程上截了云四风，曾保自然想在云四风的身上，得出木兰花她们的行踪来。

云四风又不禁冷笑了一声，心中暗道：曾保啊曾保，如果你以为我姓云的容易对付一些，那你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云四风已经想到掳劫自己的是什麽人，他更加镇定了，他再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道：“原来曾瞎子曾保还在本市！”

他这句话一出口，便觉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陡地震了一震，那分明是对方万万料不到云四风在突然间叫出他们的来历来的。

而就在身边的人，陡地一震间，云四风的身子突然向下一矮，就在他的身子一矮间，他的手指，在那柄鱼枪的枪上，勾了一下。

“拍”地一声，鱼枪的箭，射了出来，射向车顶，这种鱼枪，是用强力的弹簧控制发射的，有著极强的反击力，而那人正将鱼枪挂在背上，反击力令得那人的身子，痛苦地蜷曲了起来，在云四风身後的那人，陡地站起身来，他是想再用枪指住云四风的。

但是云四风身形在矮下去的时候，早已灵活地转了一个身，当那人的身子直起来之际，云四风的双脚已重重地踢出。

云四风的左脚，踢在那人的手腕上，两地的右脚，则踢中了那人的门面，他听到了清脆的鼻骨断折之声，他立时身子翻到了车子的後座，在车座上拾起了那柄手枪，那人的面门上鲜血直流。

云四风安详地说道：“朋友，你弄脏了我的车子了！”

在卡车大车厢中发生的事，卡车司机显然不知道，因为卡车还在向前驶著，云四风先後发出了两掌，击在那两人的後脑上。

那两人立时昏了过去，云四风握著枪，打开了车门，走了出去，他来到了大车厢的後面，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子。

推开这扇窗子，就可以看到卡车司机了。

云四风来到了那扇子之前，略想了一想，他慢慢地将那扇窗子，推开半寸左右，向前看去，那司机正在专心一致地驾驶。

云四风离那司机，不过两尺，他可以轻而易举，将司机击昏了过去的，那样，卡车会撞向路边，但是他有著准备，却可以不致受伤。

他也可以直截了当，持枪自小窗中伸出去，指住那司机的後脑，吩咐司机将车子驶到他命令的地方去，这时候，他是完全占著上风的。

但是云四风却都没有那样做。

因为，他刚才来到车子旁边的时候，已经想到，现在，他就算制服了那司机，逼那司机将大卡车驶去警局去，他捉到的，只不过是曾保手下的三名小喽罗而已，曾保还会不断地对付他，令得他防不胜防，而当他下一次落到人家手中时，他可能没有那麽快便占上风的机会。

是以，他更任由那卡车司机向前驶去，驶到曾保在本市的老巢中，他要见到在南洋一带极具势力的犯罪头子曾瞎子曾保！

只有制服了曾保，他的麻烦，才能彻底解决！

所以，云四风只是从那窗缝中向外望著，辨认著车子经过的地方，他认出，车子已在郊区的公路上，迅速地转过了一条支路。

如果不转进那一条岔路，直向前驶去，那不多久就可以到达木兰花的住所了，云四风继续留意著经过的地方，十分钟後，大卡车驶进了一条支路。

那条支路，看来是属於私人的。

在那条支路的尽头，有两扇大铁门，大卡车一驶到了铁门後，铁门就打了开来，云四风早已看到，那是一幢很大的洋房。

铁门和洋房之间，还有相当距离，全是整齐的草地。云四风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他回到了他自己的车子中，坐在驾驶位上。

那两人仍然昏迷不醒，云四风也任由他们在车中，他才坐下，大卡车便停了下来，云四风闻到卡车旁，传来了喧哗的人声。

接著，大车厢後的斜坡，放了下来。

云四风驾驶著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将车子退出了大车厢，当他的车子，自大车厢中倒冲下来时，他听到了两个人的惊呼声。

那两个人，一个身手比较灵活，当车子向他撞来之际，他疾跳了开去，另一个则慢了一步，“砰”地一声，被车尾撞出了老远。

围在卡车旁边的那些人显然还不知道这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一时间，有的怪叫，有的喝骂，而云四风踏了油门，车子的引擎怒吼著，车子又向前疾冲了出去，再撞倒了三四个人，车子已辗过了草地，直来到了那幢大洋房的石阶之前。

云四风紧急刹车，他先向外，毫无目的射了三枪。

“砰砰砰”三下枪响过後，在草地上，同车子追来的人，一起伏了下来，云四风打开车门，一跃向前，他用手背遮著头部，身子打横撞去，“哗啦”一声响，撞破了玻璃门，身子立时著地一滚，紧接著，已一跃而起。

几乎是他才一跃而起，他手中的枪，已对准了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胖子，那胖子的身形，极其魁伟，他的左眼上，戴著一只鲜红色的眼罩。

他的右眼，睁得老大，望定了云四风，云四风连忙走向前，来到了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手枪仍然对准了那胖子，但是他却已舒舒服服地翘起了腿。

草地上的那些打手，向内涌了进来，但是当他们一看到客厅中的情形之後，他们也呆住了，那胖子挥著手，道：“出去！出去！”

那些打手迟疑著向後退去，云四风冷笑著，道：“曾保，你只不过瞎了一只眼，应该叫你独眼曾保，但是人人都叫你瞎子曾保，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曾保勉强笑了一下，道：“你倒会绕著弯子骂人！”

云四风道：“本来就是，你叫人来对付我，可不是瞎了眼睛！”

曾保的大肚子，向上略挺了一挺，道：“年轻人，别将话说得太满了！”

云四风一声厉喝，道：“少废话，站起来跟我走！”

曾保那张老奸巨滑的脸上，神色也不禁为之一变。

他忙道：“跟你走？到那里去？”

“当然到警局去，总不成我请你看脱衣舞？”

曾保轻笑著，道：“这……不必了吧。”

云四风勾在枪机上的手指，渐渐收紧，道：“你去不去？是你自己走，还是先在你肚皮上开一个洞，再叫救护车来！”

曾保瞪著云四风，但是他胖大的身子，终於慢慢地站了起来，当他站直之後，他道：“好，真行，真不愧是云旋风的儿子。”

云四风也立时站了起来，道：“曾保，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做蠢事，到警局去，你不会有什麽大罪名，如果你做蠢事，我就不客气了！”

曾保翻了翻他的大手掌，道：“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向外走了，云四风先掠到了大厅的墙前，以防止有人在他的背後偷袭，然後，他也跟著，向外走去，他的枪口，始终对准了曾保。

曾保踏出了门口，云四风也跟著踏了出去，道：“我的车子就在屋前，你去坐在驾驶位上，听候我的命令。”

曾保略停了一停，又向前走了出去。

云四风仍然跟在他的身後，但是，云四风才跨出了一步，“呼”地一声，二楼上突然抛下了一个绳圈向云四风的手腕套来。

云四风手背一沉，绳圈套了个空，云四风反手便射了两枪，他听得一下惊叫声，云四风的心中，多少感到了一点自豪。

因为他知道反手发枪，也已射中了目标！

他立时以手枪，在曾保光秃的头上，重重地敲了两下，曾保发出了一下怪吼声来。要知道，曾保在几十年前，已然是极有地位的人，这些年来，他在他一手建立的犯罪王国之中，更俨然是大皇帝一样，人家在他面前讲话，也不敢大声。

可是此际，却被云四风用手枪在他的後脑，击凿了两下，他怎能不怒？可是除了发出怒吼声之外，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云四风冷笑著，道：“如果你的手下，再轻举妄动的话，我可真的不客气了，快滚进车里去！”

曾保来到了车前，重重拉开了车门，将他胖大的身子，挤进了车子，坐在驾驶位上，云四风向後倒退了一步，打开了後面的车门。

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曾保已突然踏下油门，车子向前，直冲了出去，云四风的手握在车门上，立时被拖跌在地上。

云四风在地上，急速地滚了几滚，滚到了石阶之旁，他知道，情势开始转变了，曾保已经摆脱了他的控制，他已然在极不利的情形之下了！

他一滚到了石阶旁，立时一跃而起，冲进了客厅，直奔二搂，他和一个打手迎面相撞，那打手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云四风迎面一掌，击在那打手的面门上，那打手轻嗷一声，昏了过去，云四风摘下了他腰际的枪，闯进了一间房间之中。

他“砰”地关上了门，那房间中并没有人。

他刚来得及看清那是一间书房，便已听到门外响起了七八下枪声，门锁已被击坏了，门也向内弹开了半尺许来，子弹射了进来。

云四风一伸手，抓住了桌上的电话听筒，可是他却已没有机会去拨号码，他必须立时伏下来，躲避扫射进来的子弹。

在门外的人，也不敢冲进来，只是呼喝著。

云四风躲在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後，他的手中握著电话听筒，如果他能够站起身来拨电话号码的话，他就可以通知高翔了。

而高翔赶到这里来，不会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在房间中，只要坚持十五分钟，就可以扭转劣势了。但是，他却没有机会站起来，因为门外至少有七八名枪手在监视著他！云四风的心中，十分焦急，他的手心在冒著汗，等待著机会。

不到一分钟，他便听得几个人争著道：“他在里面。”

接著，便是曾保的声音，道：“云先生，你以为你可以抵抗多久？明知没有希望，还要死赖下去，那是最没有出息的。”

云四风冷笑了一声，道：“我－－”他才说了一个字，“砰”地一声，枪声响了。

发出那一枪的人，一定是一个神枪手，因为子弹射过，恰好射在电话和电话筒连接的那条电线上，将电线射断了！

云四风握著电话听筒，不禁苦笑起来。

他本来是有希望和高翔取得联络的，但是现在，显然已没有这可能了，他听到了曾保得意的笑声，道：“怎麽，我的枪法还没有退步吧？”

云四风仍然不出声，独眼曾保是一名神枪手，这一点，他是早已知道了，而且，关於曾保，还有一个传说，他左眼瞎了，并不是给人家弄瞎，而是他自己弄瞎的，为的就是当他在少年时，有人告诉他，如果瞎了一眼的话，枪法可以练得更好。

这自然只是一个传说，但如果不是曾保的性格极其狠毒的话，当然也不会有那样的传说传出来的。

曾保仍然在得意她笑著，随著他的笑声，“砰”地一声响，门已被撞了开来，云四风看得很清楚，大门洞开之际，原来在门外的人，便一起向旁闪了开去，云四风也在那时，连射了两枪，随著枪声，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倒地之声。

云四风轻轻吹去枪口冒出来的烟，道：“我的枪法也不错吧，曾保？”

他才讲了一句话，密集的枪声，又传了过来。

云四风藉著办公桌的掩遮，一个筋斗，向後翻了出去，他拽过了一张安乐椅，又躲在安乐椅的背後，叫道：“曾保，你敢现身麽？”

曾保的声音自走廊中传过来，他笑著，道：“我不傻，云先生，现在你的出路，只是将手放在头上乖乖走出来，和我谈谈！”

云四风咬了咬牙，他自然知道，现在形势变了，曾保已占了极度的上风，自己除了投降之外，的确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这时候，云四风不禁想起他办公室那个暗柜之中的许多武器来，如果他这时有一枚小型的炸弹，那麽，他就可以改变情势了。

可是，他出来的时候，是送木兰花她们启程的，他根本未曾料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现在，他除了一柄枪，和七粒子弹之外，没有别的武器。

本来，他是有两柄枪的，但是他自己那柄枪中的七粒子弹，已经用光了，现在他握著的，是他冲上楼来时夺到的一柄。

云四风望著那柄空枪，心中突然一动，他在那一刹间，想到自己夺了一柄枪在手，对方不一定知道，如果能够令得对方相信自己的子弹已然射光的话，那麽，就有机可趁了！

云四风一想到这里，立时从地上拾起了那柄空枪来，连续扳动了两下，发出了“拍拍”

雨声，他立时听得门外有人道：“他的子弹用完了！”

云四风的心中一喜，然而地又听到了曾保的声音，道：“别太大意，他可能还有第二柄枪，我们现在，何必再去冒险？”

云四风的心中暗骂了一声：“老奸巨滑”，他四面打量著。从房门口冲出去，是没有可能的了，从窗口爬出去，是不是有机会呢？

云四风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後，就有一扇窗子，而且，那扇窗子还开著，窗子离他大约有六尺距离，云四风看了几秒钟，心中暗叹了一声。

他如果穿窗而出，必需冒双重的危险。

第一重，他在窜起之际，门外的人一定向他射击，他避得过去的机会极微。

而就算他能避得过去，窗口离地面至少有二十尺高，他怎能从二十尺高的半空跳下去而不受伤！

云四风放弃了从窗口逃走的念头。

这时，他又听到了曾保的声音，曾保奸笑著，道：“云先生，从现在起，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让你自己走出房间来。”

曾保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你不会笨到以为我们没有武器可以制服你吧，譬如说，一枚催泪弹，你还能不出来麽？”

云四风苦笑了起来，一分钟，他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云四风一转头，他又看到，在他的左边，有一扇门。那扇门关著，不知是通向什麽地方去的，而如果他能进了那扇门，而门口的人又不知道的话，那麽，他就安全得多了，不但子弹再也射不中他，就算真放催泪弹的话，他也可以不必惧怕了。

云四风咬了咬下唇，他突然之间，连向门外，射了四枪，他总共只有七颗子弹，子弹对他来说，是极其宝贵的！

但是，为了要逼退在门外的人，他还是毫不吝啬地使用了四颗子弹，他一面射击著，一面在地上打著滚，滚到了门边。

一到门边，他立时直起身，握住了门柄，推开了门，闪身而入，而那时，一阵密集的枪声，自门外射了进来，子弹一颗又一颗地射进安乐椅的椅背之上，从那样情形看来，门外的人，并没有发觉云四风已从椅後，逃到了另外一间房间之中。

云四风轻轻将门关上，他定了定神，打量著那另一间房间，那是一间十分华丽的卧房，可能是曾保的卧房，云四风迅速来到了窗前，打开了窗子，向外看，他看到，在大门口有两个人站著。

那两个人，都面对客厅站著，绝未曾注意楼上的情形，云四风如果从窗口攀出去的话，他们仍可能一点也没注意。

自然，那只不过是“可能”而已。

但是如果连这一点险也不冒的话，他总不能希望能够大摇大摆走出去的。

云四风取出了一柄小刀来，用极快的动作，将一张床单割裂，连在一起。

那时，他已听到了曾保的声音。

曾保的声音突然响起，令云四风吓了一大跳，因为曾保的声音，实在来得太近了，就在那间卧房的门外传了过来。

曾保在说道：“一分钟已过去了，我再给你半分钟的时间去考虑。”

而就在那一刹间，云四风改变了主意！

他三步就跨到了门口，握著门柄，轻轻地旋转著，当他旋到已可以拉开门时，他的心中，也不禁紧张得怦怦乱跳了起来。

从刚才的声音转来，曾保就在门口。

然而，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曾保是不是离开了呢？如果曾保已离开的话，那麽，他就不能在门一打开时就制住曾保。他就丧失了一个可以从窗口逃走的大好机会了。

在没有将门拉开之前，云四风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他陡地拉开了门，门一拉开，他就看到了曾保高大魁伟的背影！

在那一刹间，云四风心头涌上的那一阵喜悦，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在几个打手惊骇得还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呼声前，云四风手中的枪，已抵在曾保的後颈上！

曾保庞大的身子，陡地一震！

云四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道：“曾保，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啊！”

曾保突然也“呵呵”笑了起来，道：“好，真好！”

云四风心中也不禁佩服曾保的镇定，而他也加倍地小心，因为刚才，曾保几乎就是在相同的情形之下，摆脱了他的控制的。

云四风道：“向前走，命令所有的人，放下武器！”

曾保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听到了？”

那七八个打手面面相觑，略呆了一呆，将手中的武器，纷抛在地上，曾保也向前走去，云四风的枪，一直抵住曾保的後颈。

他们走到了楼梯口，云四风用枪口在曾保的後额上戮了戳，道：“小心一些，别将你自己的性命来作儿戏！”

曾保居然笑了起来，道：“云先生，这真是金玉良言，你我共勉之！”

云四风冷笑了一声，曾保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去，不一会，便来到了客厅之中，曾保略停了一停，云四风喝道：“向前走去！”

曾保道：“还是和刚才一样，要我驾车？”

“当然是，而这一次，你不会有机会了！”

“难说得很，年轻人，正如你所说的，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啊！”曾保说得极其轻松，像是他早已有了摆脱云四风的办法一样。

云四风自然提起十二分精神，跟著曾保，向外走去，在大门口的两个打手，见到云四风又押著曾保向外走了出来，慌忙退了开去。

曾保和云四风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大厅，曾保笑道：“从现在起，你要小心了。”

云四风心中恼怒，抬起腿来，用膝盖在曾保的背後，重重顶了一下，那一下顶得十分用力，曾保发出了一下愤怒的闷哼声来。

他们继续向前走著，不一会，便来到了车边，云四风先打开了车後的门，才道：“好了，现在，你进车子去！快进去！”

曾保伸手握住了车门，用力一拉，云四风已经防备到他如果扭转形势的话，现在是最後的机会了，但是，曾保的动作之快，却出乎云四风的意料之外！他在拉开车门的一刹间，身子突然一闪，已闪到了车门的後面，在他和云四风之间，已隔著一道车门！

云四风立即射出了一枪，那一枪，穿过了车门上的玻璃，但是并没有射中曾保，因为曾保一闪到了门後，立时俯下了身子。

而在二楼，枪声已然呼啸而至，云四风忙退开到了车中，从後面迅速地爬到前面的驾驶位上，他看到曾保在地上打著滚，窜进了一堆灌木之中。

云四风突然踏下油门，发动引擎，车子在弹雨之中向前疾冲而出，向那丛曾保藏身的灌木，疾冲了过去！

云四风向前撞去的速度极高，当他的车子，冲进灌木丛之际，二楼的子弹仍然不断射下，他车子的两只车胎，已被射中。

然而云四风还是将车子撞进了灌木丛中，曾保惊叫著起身来，云四风突然刹车，曾保僵立著，他的身子，在车头和围墙之间，再也不能动弹了！

二褛的枪声停止了，云四风厉声喝道：“你还有什麽花样？曾保，我问你，你还有什麽花样？”

云四风一面说，一面又发动了引擎，当引擎发动出震耳欲聋的呼吼之际，曾保的一只眼睛，睁得老大，摇手道：“停止！停止！”

云四风冷笑著，道：“你跟不跟我走？”

曾保勉强笑著，道：“你，你的车子坏了，如何能载我走？”

云四风厉声叱喝道：“吩咐你的手下，准备车子！”

曾保的面色难看之极，但是这时，他却没有反抗的余地，因为云四风的车子，只要再向前冲出，他就一定会被挤碎了！

他吸了一口气，道：“准备车子，快！快！”

有几个打手，从屋中奔了出来。

云四风忙握走了枪，自车中跳了出来，来到了曾保的身边，曾保仍然在扬声怪叫著，一个打手驾著一辆车子，驶到了铁门前，拉开了铁门。

云四风沉声道：“好，现在我们向车子走去，曾保，你一定要记得，只要你的手下，有一点异动，我就立即先打死你！”

曾保苦笑著，道：“好！好！你们都退回屋子去！”

冲到花园中来的打手，面面相觑，他们的首领在别人控制之下，他们自然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乖乖地返到了屋子之中。

云四风已经看清，花园中并没有人，如果有人要攻击他的话，一定是躲在屋中攻击，是以他走在曾保的身边，利用曾保的身子掩护著他。

他们来到了汽身旁边，云四风也停了下来，喝道：“你过去将车门打开来，让我检查一下。”

曾保略呆了一某，走向前去，打开了车门。

他才打开车门，车中突然传来了一下枪响，云四风在车门一开之际，已看到车中有人影闪了一闪，是以他也立时伏了下来。

枪声一响，一枚子弹在他的头顶，呼啸飞过。

而云四风也立时还了一枪，立时听得一声怪叫，一个打手已自车中滚跌了出来，云四风的一枪，射中了它的右手臂。

在他滚跌出来之际，他手中的枪先跌了出来。

曾保一俯身，想去抢那柄枪，但是云四风的第二枪，又已射出，正射在那柄手枪的枪管上，将那柄伧射得直跳了起来，撞在曾保的脸上。

曾保大吃了一惊，连忙站直了身子。

在那一刹间，他可能以为他的面门已中了一枪，不然，他的面色不会如此难看，他的身子不会不由自主地发著抖！

那打手在滚跌出来之後，云四风一步趋向前去，在他的身上，重重地踢了两脚，喝道：“给我爬出去，爬得快一些！”

那打手的手背虽然受了伤，但是云四风厉声一喝，他还是向前疾爬出去，爬得像一头狗一样，爬出了十几码，才站起身来，奔进去屋子。

云四风冷笑道：“这种花样，也在我面前玩！”

曾保惊魂甫定，他的鼻梁上肿了一大块，那柄手枪已毁坏不能使用了，就在他的脚下，但就算手枪没有损坏，他也一定不敢再去拾它的了。

云四风冷冷地道：“曾保，这是第三次了，猫有九条命，你不是猫，希望你别拿你的命来开玩笑，坐在驾驶位，到警局去。”

曾保在他鼻梁上的肿起处摸了一下，转过身，坐进了车子中，云四风立即坐在他的身後，手中的枪对准了曾保的後颈。

曾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说道：“真要到警局去？”

云四风厉声道：“开车！”

曾保停了一声，扭了扭车匙，引擎发出了一阵轧轧声，也就在那时，云四风看到了曾保的左手，扳下了一个鲜红色的掣钮。

云四回立时觉出不对头，他想问曾保那是在干什麽，可是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快到了超乎人类的正常反应速度。

几乎是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刷”地一声响，在云四风和曾保之间，已升起了一块玻璃，而两旁的车门上，也传来了“卡卡”两声响。

云四风的反应，也算得怏了，他立时板动枪机，在密封的车厢中听来，格外惊人，他已经射出了一枪。

在射出一枪的同时，他立时伏下身来，去扳车门。

他已经料到，在他和曾保之间，突然升起的那块玻璃，一定是保险的钢化玻璃，是以他已打算立时出列车子外面去。

可是，他扳不动车门掣！

车门也自动锁上了！

而他射出的那一枚子弹，射在玻璃上，立时反震了回来，弹向车後的玻璃，又弹向车顶，然後，钻进了座垫之中，云四风差点被他自己射出的子弹反震回来受伤！

当云四风发现自己竟不能离开车子时，他呆住了，曾保究竟还是占了上风！

他也不是不小心，要不然，躲在车中的打手也不会伤在他的枪下。

但是，也正由於他发现了躲在车中的打手，是以他未曾进一步想到，车子的本身可能有古怪，任何的疏忽，皆能造成失败！

当云四风这时，想起木兰花常说的那句话来时，他不禁苦笑了起来。而其时，曾保却已从驾驶座位上转过头，同云四风望来。

云四风和他之间，距离十分之近，不会超过一尺。

但，在他们两人之间，却隔著一块玻璃，那是一块枪弹也击不碎的钢化玻璃！

曾保转过头来之後，面上所现出那种狞笑，是云四风毕生难忘的，这时，他看来不像是一个人，他掀著唇，露著白森森的牙齿笑著，简直就像是一头饿极了的恶狼！

曾保又按下了一个掣，云四风立时可以听到他发出来的沉重的喘息声，接著，便是它的一阵刺耳之极的怪笑声，他只笑了很短的时间，大约是他鼻梁上的肿起，使他感到了疼痛，是以他才停止笑声的，他一言一顿地道：“云四风！”

他在叫了云四风一声之後，伸手在鼻梁上的肿起上摸了一摸，又狞笑了一下，才又道：“云四风，你总算是十分了得的了！”

云四风的心中，在急速地转著念，他在想著：“怎麽办？应该怎麽办？”

他已完全处在劣势之中了，他该怎麽办？

他的心中尽避著急，但是他也知道，暂时，他是没有生命危险的，是以他勉力镇定著，他甚至将他手中的枪，用一个美妙的姿势抛弄著。

他道：“多谢你的称赞。”

曾保“嘿嘿”地笑著，道：“真了不起，你竟能几次反败为胜，那是我从未曾遇到过的，但是，你又怎能翻出如来佛的掌心？”

他扬起了手，得意地笑著。五指在渐渐收缩，像是想将云四风的头，硬生生抓碎一样，云四风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曾保，你是一只瞎了眼的臭虫！如来佛会是像你这样，天下再也不会有人信佛了！”

曾保陡地缩回手来，这时，云四风已看到打手从屋中涌了出来，将车子围住，但是曾保却并不望向车外，他的一只独眼，凶光闪闪只是望定了他。

曾保的牙齿，在磨得“格格”作响，显然他的心中，将云四风恨到了极点，他一言一顿，道：“我很替穆秀珍可怜！”

云四风的心中一凛，但是，他仍毫不在乎地笑著。

曾保冷笑著，道：“可怜的穆秀珍，她或者不知道她已快要做寡妇了，年纪那麽轻就守寡，真可怜，云四风，你有什麽遗言？”

云四风的手心在冒著汗。

但是，他脸上的笑容，看来仍然十分自然，他道：“有，麻烦你告诉她，我遇到了一只瞎眼臭虫，不小心给它咬了一口！”

“砰”地一声，击在那玻璃上。

曾保和云四风之间，隔著一层钢化玻璃，云四风的手中有枪，尚且伤不了曾保，曾保那一拳，自然是击不中云四风的。

会保之所以会击出那一拳，自然是表示他的愤怒。

云四风却“哈哈”她笑了起来。

云四风这时“哈哈”大笑，倒也不是假装出来的，因为这时，他被困在车厢之中，正处在极度的劣势下，还能令得对方暴怒，这的确令他十分得意。

曾保缩回手来，道：“云四风，我问你，木兰花他们到什麽地方去了，她们在那幅昼上，得到了什麽启示，你照实说！”

云四风耸了耸肩，舒服地在椅背上靠了下来，并且还翘起了腿，将他的鞋底，在曾保的眼前晃著，道：“我为什麽要告诉你？”

曾保冷笑道：“为了你的妻子不愿做寡妇！”

云四风道：“我连遗言也说了还担心什麽？”

曾保又露出了他自森森的牙齿来，道：“云四风，我可以立即按掣，放出毒气，将你毒死的，你别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你！”

“你自然有办法对付我，但是你不能从一个死人的口中，问出木兰花到什麽地方去了。”云四风的说话越来越是轻松，“我不妨告诉你，木兰花已知道了昼中的秘密，她现在，已经启程去取那批宝藏了，那是无数的黄金和无数的珍宝！”

曾保面部的肌肉抽搐著：“我有办法令你讲出来的！”

云四风笑著，道：“不妨讲出来研究一下。”

曾保厉声道：“你出不了这车子，我可以饿死你，等你饿到受不了之时，你自然会讲出来了！”

云四风故意现出十分吃惊的神色来，“哎哟”一声，道：“这真是好办法，可是瞎子，你知道，一个人可以饿多久麽？”

“看你能忍多久！”曾保狠狠地说。

云四风一本正经地道：“算是饿上五天吧，瞎臭虫，五天之後，木兰花已经找到那宝藏回来了，你甚麽也得不到，臭瞎子！”

曾保真的被云四风激怒了，他又扬起手来，但是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向云四风击来，他只是陡地转过身去，发动引擎。

车子向後疾退而出，退进了车房之中，曾保打开了前面的车门，走出了车子，他气冲冲地走出车房，拉下了车房的铁门。

云四风的眼前，立时一片黑暗，车房外的情形如何，他完全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曾保准备如何对付自己。

他知道，曾保将他留在车中，而自行离去，一定是想冷静一下，然後设法来对付他，如果自己能在这一段时间内逃出去的话……云四风想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吸进一口气，闻到了车房中特有的那股汽油味之际，他知道，车厢中至少还有一点地方，是可以和外界相通的。

他也立即找到了那和外面相通的地方。

那是两排气孔，这两排气孔，在靠近车後面的旁边，连手指也伸不出去，他自然无法从那麽小的孔中离开车厢的。

他忙又转过身来，翻下了座位的背垫。

在背垫之後，是平整的钢板，那自然是一辆特制的汽车，将人困在後面的车厢中之後，可以令得被困的人，无法脱身。

云四风再去扳动车门掣，车门掣一动也不动，他又用枪柄用力地敲著车门的玻璃，可是玻璃上却连裂痕也未曾起一条。

云四风破困在一个不到六十立方尺的空间之中，他完全没有办法脱身，他完全陷进了困境之中了，他双手托著头，不断地在问自己：“怎麽办，应该怎麽办？”

这时候，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人，正在大海中航行，海面十分平静，她们坐在“兄弟姐妹号”的甲板上，稳得和坐在家中的阳台上一样。

木兰花刚和高翔通了一个无线电话，问高翔可有什麽意外发生，高翔的回答是，“一切正常，绝没有什麽意外发生”。

但是，在高翔放下了电话之後，不到十分钟，他办公桌上另一只电话，却又响了起来，高翔拿起了电话，道：“特别工作组。”

那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高主任？”

斑翔怔了一怔，道：“是的，你是－－”“我姓曾，我叫曾保。”

斑翔立时意识到，有意外发生了，但是他还是“嗯”地一声，道：“原来是瞎子曾保，希望你不在本市，你是不受欢迎的！”

“我正在贵市，”曾保回答说，“而且，还有一个极不受欢迎的消息要告诉你，如果你不想穆秀珍做寡妇，你就得耐心听我说！”

斑翔的心中立时叫著：云四风！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曾保，你这种幼稚的威吓，用在我的身上，未免太不适合了，还是换一些话题吧！”

“听下去，你就会有兴趣了，高主任，云四风现在在我的手中！”曾保的声音，十分阴沉，“现在，你有兴趣听下去了麽？”

斑翔冷冷地追：“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那你是在自讨苦吃，在本城犯罪，你绝不能逃脱法网的，你告诉我这消息，是为了什麽？”

“向你提出一个交换条件，你提供我一些消息，我就释放云四风，而且立刻离开，你不妨好好的考虑一下，我要的是那幅画中的秘密。”

斑翔笑了起来，道：“曾保，如果云四风在你的手中，你为什麽不去问他？我知道的事情，他也一定知道的，是不是？”

“我当然问过他，但是他不说！”

斑翔迅速地在转念著，曾保又道：“他可以拚著一死，不告诉我那幅昼的秘密，但是你是不能见死不救的，是不是？”

斑翔又呆了片刻，他并不怀疑曾保的话。

因为像曾保那样，度过了数十载犯罪生涯的人，是绝不会用一个幼稚谎言，来骗自己而达到他的目的。

斑翔相信云四风已在他的手中。

同时，高翔的心中，也很同意曾保的话，云四风自己可以拚著一死，不说出那幅画的秘密来，然而他却不能见死不救的。

但是，高翔更知道，自己如果不说出那幅怪画中的秘密，云四风一定更安全，否则，曾保一知道了秘密，如何可以希望他守信用，放出云四风来？

斑翔已经有了决定，他要尽量拖延时间！

是以他冷笑著，道：“曾保，在未能确切地证明云四风的确是在你手中之际，我不会听信你的任何花言巧语，再会！”

“别忙，”曾保忙说，“我的一个手下，会带几张照片来给你看看，在那几张照片中，你可以看到云四风目前的处境。”

斑翔立时应道：“我不信你有那麽大胆的手下！”

“任何人都有这样的胆子，高主任，别忘记云四风在我们的手中，你不想云四风有什麽意外的，所以我的手下也绝对安全。”

斑翔呆了一呆，心中暗忖，曾保能在南洋一带，横行如此之久，果然有他的厉害之处，高翔道：“好的，我在办公室等他。”

“唔”地一声响，曾保已挂上了电话。

在车房中的云四风，这时，又听到了卷铁门被推起的声音，有人持著相机，来到了车前，对著他拍了一张照片，随即将相片抽了出来。

那人望著相片，说道：“不错，要不要再来一张！”

云四风满面怒容地望著那人，那人又立时按下了相机，他拍了两张照片之後，立时退了出去，又将车房的门拉下。

三十分钟之後，一个一脸精悍之色的中年人，衣冠楚楚，在一个警员的带领下，走进了高翔的办公室，将两张照片，放在高翔的办公桌上。

斑翔拿起照片，看到云四风被困在车厢之中。

那人指著照片，解释道：“车子是特制的，全是合金钢板和钢化玻璃，他完全不可能脱身，而车前有一个按钮，可以向车後喷射毒气，高主任，我们完全不希望他受伤，所以，曾大哥才请你合作，将那幅昼的秘密告诉他，那样，大家都好。”

斑翔只向照片望了一眼，就一直盯著那人。

那人的神态很镇定，镇定得有点异乎寻常。

斑翔盯著他，冷冷地道：“朋友，你带来的这两张照片，就是你的犯罪证据，它们可以使你在监狱之中，度过下半世。”

那人立时道：“是的，但一小时内，没有我的信息，就会有人去按动那个毒气掣，云四风的下半世，就只剩下一分钟了！”

斑翔沉声道：“或许，我们可以达成一项协议，警方可以拨给你一笔极高的奖金，同时，作为警方证人，你可以免於被起诉。”

那人摇著头，道：“高主任，你想到的一切，曾大哥也早已想到了，第一，我对他很忠心，第二，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全在他的手中。”

“那是不成问题的，”高翔忙道：“你提供了消息之後，警方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不会危及你的妻子和女儿的。”

那人仍然摇著头。

斑翔又道：“朋友，你现在是一个罪人，你在阴暗的角落中过日子，为什麽你不站到阳光下面来，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

那人仍然摇著头，道：“高主任，那是不可能的，你不必白费心机了，我不会出卖曾大哥的，现在，你有什麽消息给我带回去？”

斑翔提著那两张相片，在桌上轻轻地敲著，道：“朋友，你希望我给你什麽消息？那是有关上亿元的巨大财富，我要和他亲自接头。”

“那也可以，你就和我一起去见他。”

斑翔呆了一呆，地想不到那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高翔一呆间，那人又道：“自然，在一离开警局之後，你就必需被蒙上眼，由我带你前去，曾大哥会在某一处地方接见你，”高翔皱著眉，他在想，自己去和曾保会面，会有什麽好处呢？自然可以达到进一步拖延时间的目的。

但是，若是自己去了，那麽，不但云四风落在他的手中，自己再想要回来，只怕也是十分困难的了，高翔站了起来，绕过了办公室，来到了那人的身边。

他一到了那人的身边，发现自己和那人的高度，不相上下，高翔心中陡地一动，伸手在那人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你信不信，在十五分钟之内，我可以化装得和你一模一样，就算坐在曾保的面前，曾保也一定会认不出来？”

那人道：“我绝不怀疑，可是那有什麽用？”

斑翔的心中，暗叹了一声，对的，那实际上是没有用的，他虽然可以化装得和那人一样，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曾保在什麽地方！

斑翔直感到棘手了，他来回踱著。

那人却冷冷地道：“高主任，你应该快一点有决定了，曾大哥是说一是一的人，如果我太迟了没有消息的话，那就会有悲剧发生了！”

斑翔装著不经意地道：“你可以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正在考虑！”

如果那人真肯打一个电话给曾保的话，那麽，什麽问题都解决了，高翔立时可以根据他拨动电话号码盘的时间中，弄明白电话号码。

而有了曾保的电话号码之後，就等於有了曾保的地址，然而，那人却没有这麽轻易上当，他摇著头，道：“高主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何必说些那样的笑话？”

斑翔怒道：“那麽，当我说出了秘密之後，云四风有什麽确实的保证，可以获得释放？

没有保证，我又怎能答应他的条件？”

那人道：“所以最好还是你和曾大哥去直接交谈！”

斑翔倏地转过身，按下了桌上对讲机的通话掣，道：“来两个人。”

他关上了通话掣，又瞪视著那人。

办公室的门打开，走进来了两个警员，高翔向那人一指，道：“将他扣留起来！”

那人像是想不到高翔在突然之际，会有那样的决定，是以他震了一震，但是当两个警员，抓住他的手臂之际，他却还是那麽镇定。

他道：“高主任，我不得不提醒你，我的回程，需要二十分钟，我来的时候，已用去了二十分钟，在这里，已经六分钟了，你最多只能扣押我十四分钟了”高翔大声喝道：“押下去！”

那两个警员一声答应，挟著那人，离开了高翔的办公室，高翔跟到了门口，眼看警员将那人押远了，他又沉声叫道：“于警官！”

一个年轻的警官立时立正，答应。

斑翔转身走进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粒胶囊药丸来，放入口中，吞了下去，又拿出一个扣针，扣在衣襟上。

在那扣针上，有凸起的一点。

斑翔道：“于警官，我吞下去的，和扣在衣襟上的，是无线电波示踪仪，衣襟上的那一个，自然会被搜查抛去的，但吞进腹中的那个却不会。”

于警官的神色十分严肃，道：“是！”

斑翔道：“在我离去之後，你注意接收仪萤光屏上，我的去向，在我静止之後的五分钟内，你要率众赶到，包围我可能在的地点。”

于警官又道：“是！”

斑翔道：“这是极其重要的任务，绝对不能疏忽！”

于警官行了一个敬礼，道：“我知道了。”

斑翔离开了办公室，向临时拘留所走去，当他来到了铁栅附近的时候，他看到那人镇定地坐著，他看到了高翔，翻起手腕来看了看，道：“高主任，我希望你不必去冒这个险。”

斑翔冷笑著，道：“你已被警方拘控了。”

那人叹了一声，道：“太可惜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犯罪份子，而云四风却是著名的工业家，一个杰出的青年！”

斑翔又道：“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一切，你有没有考虑过？”

那人的话，说得异常坚决，他道：“没有考虑的余地，高主任！”

斑翔又望了他半晌，才道：“好，我跟你去。”

其实，高翔吞下了无线电波示踪仪，就已经决定跟那人去见曾保的了，但是为了避免那人起疑，他才故意又威逼利诱，直到最後，才无可奈何地答应。

他招来了一个警员，打开了拘留所的门，那人走了出来，目光立时在高翔的衣襟上扫了一下，高翔故意装成没看到。

那人也没出声，他们一起向警局门口走去。

来到警局门口，一辆小汽车已驶了过来，那人道：“高主任，请上车。”

斑翔和那人一起坐进了车子，车子向前疾驶而出，那人不住回头向後望著，五分钟之後，车子驶近了一辆大卡车的车尾。

大卡车车厢的尾板斜斜放下，小车子直驶了进去。

那人道：“高主任，请你做两件事，第一，蒙上你的眼睛，第二，你衣襟上的扣针，是无线电示踪仪吧，请你撇掉它。”

斑翔怔了一怔，那人还伸手将扣针拔了下来抛出去。

这一切，本来全是高翔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他仍然装出苦笑的样子来，说道：“你真够精明，你一定是曾保手下得力的助手了，对不对？”

“可以那样说！”那人将一个眼罩，递给了高翔。高翔蒙上了眼，他自然不在乎被抛去的那扣针，因为真正发生作用的无线电波示踪仪，在他的腹中，那是制作极其精巧的仪器，人体内较高的温度，会使它不断发出无线电波来，在接收仪的示踪屏上，就可以知道它所在的正确位置了。

大卡车车厢後板伸上，阖起，车厢中顿时暗了下来，高翔耸了耸肩，道：“我似乎不必戴眼罩了，我根本看不到什麽！”

那人却笑了笑，道：“小心一些的好。”

斑翔的心中冷笑著，他没有再说什麽，从那人的手中接过眼罩来戴上，它的眼前，立时变得一点光线也没有，他也索性闭目养起神来。

他感到卡车已在向前驶去了。

虽然他坐著一动也不动，但是他的心中，却是思潮起伏，独眼曾保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份子，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有著精密之极的头脑，而且，每一步的发展，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也有点担心于警官的跟踪，是不是能瞒过对方。

于警官的忠诚，负责，是绝不容怀疑的，但是他年纪究竟还轻，径验不是太足，如果于警官的跟踪失败，那麽他就棋差一著，满盘皆输了！

大卡车在不停地驶著，高翔的跟上戴著眼罩，他全然不知卡车驶向何处，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大卡车才停了下来。

斑翔立时侧耳细听，他听到了铁门被拉开的声响。

按著，大卡车便又向前驶去，但驶了极短的时间，才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大卡车停下之後，高翔又听到了一阵“隆隆”的声响。

斑翔立时在心中问：那是什麽声音？

直等到大卡车又驶了一下，再停下来时，高翔的心中方“啊”地一声，有了答案，他知道了，那是车房门口铁卷闸的声音。

这时，他也听到了那人的声音，道：“到了，高主任，你可以除下眼罩来了。”

斑翔仲手拉脱了眼罩，他又听到了那一阵隆隆声，那人已走出了车子，大卡车车厢的尾板又放下，高翔立时看到自己是在一个很大的车房中。

车旁中的光线很黯淡，但是高翔也立即可以看到，车房中停著好几辆车子，其中一辆最大的房车之中，正坐著云四风。

云四风将脸贴在车玻璃上，向外望著。

当他徒然看到高翔的时候，他脸上惊讶的神惰，实是难以形容的，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後叫道：“高翔，你不该来的！”

云四风被禁闭在车中，他的叫声，本来高翔是听不到的，但由於车厢中对外的对讲机一直开启著，是以高翔可以听到他的叫声。

斑翔的反应何等之快，他几乎是一看到了云四风，立时身形纵动，待向前冲了过去。然而，他却一步也未能向前冲出。

因为就在那一刹间，车後突然站起了两个人来，那两个人的手中，都提著连发的快枪，对住了高翔，喝道：“别过来。”

斑翔略呆了一某，他已经听到了曾保阴沉的笑声。

曾保的笑声，自车房的一个角落传来。

斑翔立时转头循声望去，他看到曾保坐在一张帆布椅上，那角落很阴暗，是以曾保的脸色，看来更是显得极其阴森。

他一只眼睛被眼罩罩著，另一只眼睛却睁得十分大，闪著凶光，在他的身边，呈扇形，站著四个打手，也执著同样的快枪。

在曾保的膝上，也放著一柄手枪。

斑翔知道曾保是出名的神枪手，是以不免向他膝上的那柄手枪，多望了几眼，曾保阴森她笑著，道：“高主任，赏光。”

斑翔向他指了一指，道：“你防范得那样严，倒使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曾保仍然笑著，道：“那不算过份啊，高主任，你是本市警方顶尖儿的人物，又是东方三侠之一，我如果不小心，岂不是自找麻烦？”

斑翔冷笑著，通：“曾保，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命令你的手下都放下武器，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手下，只是被驱逐出境。”

曾保眨著他那只独眼，点著头，老奸巨滑地道：“多谢你，高主任，你的条件不能说不优厚了，可是，我一定要得到那笔财产。”

“曾保，你的财产已够多了！”高翔厉声说。

“是的，已够多了，多到我这一世，怎麽也花不完，可是你得知道，这笔财产，是我在三十年之前就想要的，我不会放弃它们的。”

斑翔冷笑著，道：“你的贪心，只不过使你丧失现在的所有而已，我可以告诉你，你约我来这里相会，便是大大的失策了。”

曾保的身子，略震了一震，但是他立即乾笑著，道：“不见得吧。”

斑翔“哈哈”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道：“我在来的时候，已吞下了一枚精巧的无线电波示踪仪，大批武装警员，快赶到了！”

曾保静静地听著，高翔心想，当自己那样说了之後，曾保一定会大惊失色的了。可是看来，曾保却像是没有什麽在意。

那时候，高翔还在想曾保的镇定功夫倒不错！

只见曾保转过了头去，道：“你们听到没有，我早就说过，高主任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他有许多妙计，可以对付他的敌人！”

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齐声应道：“曾大哥说得是！”

斑翔在这时，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他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而曾保又道：“高主任，我早已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你前来此处的大卡车上，有著无线电波的干扰设备，你的无线电波示踪仪，起不了作用希望它不会令你的肚子不舒服！”

斑翔陡地一震！

本来，他可以说是稳操胜券的！

但是他肚中的无线电波示踪仪的作用被破壤之後，于警官就，只能跟踪到他进入卡车时为止，是绝不可能跟到这里来的那也就是说，他布置下的一切全白费了，现在，占优势的不是他，而是曾高翔在那一刹间，几乎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他听得曾保“咯咯”地怪声笑著，道：“快端一张椅子给高主任坐，他好像不怎麽舒服，让他坐坐，我们将慢慢谈谈！”

一个打手端著一张帆布椅，放在高翔的身後。

斑翔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蛛网中的一只小虫一样，不论如何挣扎，只怕都难以挣扎脱的了。

斑翔坐下之後，曾保才道：“高主任，很对不起，你有状元才，我有贼公计，我们是在各显神通，现在，你对我的提议，有什麽打算？”

斑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立时恢复了镇定。

罢才那一刹间，他虽然因为遭到了骤如其来的打击，觉出自己的处境不妙，而曾经一度沮丧，但他究竟是非同凡响的人物，沮丧的情绪，不可能一直控制著他的。

他的脸上重又浮起了那种毫不在乎的笑容，道：“你提议什麽？”

曾保倒也很有耐性，他道：“云先生在我这里，你是看到的了，他是我的俘虏，但是你却不同，你随时可以离去的。”

“你的提议是什麽？”高翔再追问。

“我提议，你将那幅画的秘密告诉我。”

“然後呢？”

“然後，你和云先生两人，随便哪一个，可以先离去，另一个，要在我离开贵市之後，才能恢复自由，同时，请你们通知木兰花回来，不必去寻宝了。”

斑翔紧盯著曾保，并不出声。

曾保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道：“你不必怀疑我的诚意，老实说，我只想得到那笔财富，并不想和你们成为死敌！”

斑翔冷笑著，道：“你不必说得太好听了，事实上，你已和我们成了敌人！你自己没有本领看出画中的秘密来，却要借重木兰花的能力，现在又用出这种手段来，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还不是死敌麽？”

曾保乾笑著道：“但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高翔站了起来，“除非你放弃。”

曾保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道：“高主任，那就没有什麽好说的了，本来，你可以自由离去，但是现在，也只好对不起了！”

斑翔毫不在乎地道：“那样只有更好！”

曾保凶狠地冷笑著，道：“还要请你原谅的是，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曾经经历过野蛮的时代，我有许多古怪的刑罚，可以使你讲出真相来的。”

斑翔陡地一震，他就站在那张帆布椅的旁边，这时，他手臂一振，便已抓住了那张帆布椅，向前用力抛了出去。

他才一抛出那张帆布椅，枪声便响了！

在车房中听来，枪声响得更是震耳欲聋。

那张帆布椅还在半空之中，便被枪弹射得向外翻飞了出去，而高翔在一抛出了帆布椅之後，身子立时向後倒了下去。

他一倒在地上，就迅速无比地向後滚著。

他本来是想滚到禁闭云四风的那辆车子之旁，先设法将云四风救出来的，可是，他只滚了一下，便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因为在那辆车後的两个枪手，已然向地下扫射起来，子弹射在水泥地上，又迸弹了起来，使高翔根本没有再向前去的机会。

斑翔在那样的情形下，只有身子陡地一旋，改向横滚了出去，他翻过了另一辆车子，到了那轮车的後面，连射了三枪。

他那三枪，有两枪射中了两名打手。

曾保仍然坐在帆布椅上，纵使在密集的枪声中，他的笑声，听来仍然十分骇人，高翔在等著机会向他射击，可是他却根本无法冒出头，子弹在不断向下飞来。

斑翔陡地窜高，又射了一枪。

当他射出那一枪之际，两颗子弹贴著他的颊边，呼啸而过！那两颗子弹和他头部的距离，不会超过一寸，他可以感到子弹的灼热。

斑翔忙又伏了下来，他听到子弹一颗一颗，射进车子中的声音，高翔又射出了一颗子弹，但是这一次，他并不是射向曾保的。

他射向那辆车子的油箱！

他在射出那一枚子弹之前，已然开始後退，一扳动了枪机，他立时双手抱头，向外疾翻滚了出去，几乎在他向外滚出去的同时，“轰”地一声响，油箱爆炸了！

那车子的油箱中，一定满是汽油，因为爆炸的猛烈，远在高翔的估计之外，当那“轰”

地一下巨响传出後，高翔立时变得什麽声音也听不到了，他只看到无数火球，向外送射，爆炸形成的气浪，将他的身子，涌得向外直跌了出去。

一大团直径足有三四尺的火球，同他迎面扑了过来，他闻到了自己的头发上发出来的一阵焦臭的味道，他的身子连忙伏了下来。

他简直是向地上直跌了下去的。

那样用力而迅疾地跌下去，自然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但是比起被那团火球迎面扑来，总要好得多了！

他的身子才一扑跌下去，那团火球，便从他的身上呼啸著而过，高翔的衣服也著了火，这时，整个车房中，有一半在熊熊火光之中！

斑翔在地上打著滚，滚熄了身上的人。

当他在地上滚动期间，他看到一个混身是火的打手，号叫著，盲目地向前，高翔用力一伸手，挥动枪柄，同那打手的小腿敲去。

那打手发出了一下惨叫声，仆跌下来，高翔夺过了他手中的快枪，手臂迅速地转了一个半圈，扫出了一排子弹，又一跃而起。

这时，车房中又有一连串的爆炸声，直发了出来。

在车房中，总是储存著许多易燃的和容易爆炸的物品的，这一连串的爆炸，自然也在高翔的意料之中，并不能使高翔更著急一些。

令得高翔发急的是，他知道，这时候，他和云四风两人，都处在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中！

他倒还好，还容易觅地逃走。

最危险的是云四风！

云四风被禁囚在车厢之中，只要整个车房，都成了一件火海的话，那麽他绝没有生路，而要活活被烧死在车厢之中！

所以，高翔一夺枪在手，便立时毫无目的地扫出了一排子弹，他主要的目的，是想迫退曾保等一批人，以便接近云四风！

他一跃而起之後，已听得云四风大叫道：“高翔，他们已从暗门退走了，你快来！”

斑翔向前奔了过去，地上还有另一个打手在滚动呼号著。

这两个打手，可能是在第一次爆炸时，便被火球弹中，是以来不及退走的。

斑翔一到了车前，便进了车子的前厢，云四风道：“按那红色的掣，我就可以出来了！”

斑翔按下那红色的掣，云四风也立时扳下了门掣。

可是，车门掣仍然扳不动！

斑翔著急道：“怎麽样了？”

斑翔实在没有法子不著急，因为整个车房中，已布满了浓烟，高翔还看到火正向两大桶汽油烧去，这两桶汽油若是爆炸起来，那就不堪设想了！

云四风著急地道：“不行，我打不开！”

浓烟冒进车厢来，高翔已难以再去辨别车头还有些什麽掣钮了，云四风忙叫道：“你别理我了，你只管自己觅路逃生！”

云四风那一句话，陡地提醒了高翔。

他伸手抹了一抹汗，暗骂自己实在太笨了。

他也不及回答云四风的话，立时将百合钥匙插进匙孔，踏下油门，车子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冲去，“砰”地一声，撞在卷铁门之上。

卷铁门震动了起来，高翔令车子後退，然後，以更高的速度向前撞去，发出更大的声响，卷铁门的动摇也更加厉害。

斑翔将车子再後退，第三次，以最高的速度，向前疾冲了出去。

“轰”地一声巨响，车子已将卷铁门撞了开来，向前疾冲而出。

那车子的性能，真是优秀得无以复加，不知曾保用了多少心血才设计成功的。它的车头，可能是最硬的合金钢铸成的。

因为在接连三下猛烈的撞击之下，高翔根本看不到车头有什麽损坏，车子在冲出车房之际，几乎是四轮悬空，直飞出去的。

然後，车子重重地跌落在地，弹了两弹。

按著，车子又向前疾冲而出！

车子冲向前去，在车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但是车子全部都是防弹的，甚至在轮胎上，也有著防弹的钢罩，子弹射过来，自然起不了作用，当高翔驾著车子，冲向铁门之际，大爆炸立时发生了！

一定是那三桶汽油，耐不住了高温而发生了爆炸。

爆炸声之惊人，实是难以形容，爆炸的气浪之强，也是难以相像的，高翔在仓猝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车房的整幅墙，都倒了下来。

这时，他们的车子，离车房已有三四十码，但是碎石和碎砖，还是雨点一样地洒了下来，自车房之中，火舌带著“嗤嗤”声响，喷了出来。

斑翔本来还准备用车子去硬撞铁门，将铁门也撞开来的。可是他一看到发生了那样的大爆炸，他却放弃了那样的打算。

因为即使是在郊区，这样猛烈的爆炸，也必然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大批警员和消防人员，曾往最短时期内赶到现场的！

斑翔回头看著，只见那幢在车房不远处的洋房，也著起火来，警车的呜呜声，已迅速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云四风咬牙切齿道：“曾保这贼子，应该没有机会逃出去的！一可是，就在此际，只听得後院突然响起了一阵”轧轧“声来，按著，一架小型直升机，已然迅速升空，可以看到，在直升机中，挤著六七个人。高翔跳出车子，提起手中的快枪，同天空之中扫去。但是双方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如果高翔手中所持的是远距离射击的来福枪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直升机射下来的。直升机迅速飞高，转眼之间，已看不见了。那时，几辆警车，已开到铁门前，十几个警员，攀上铁门，高翔看到攀得最快的那个，正是于警官，他从铁门上跳下来喝道：“举手，别动！”

斑翔忙道：“于警官，是我！”

于警官呆了一呆，“啊”地一声，高翔道：“我什麽全知道了，快打开铁门，可能还有匪徒未及逃走，消防人员来了麽？”

消防车也在这时赶到，大队警员冲了进去，七八个匪徒，从屋子中被赶了出来，俯首就擒，高翔这才将车子，试按了几个掣，将云四风放了出来。

云四风出了车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可惜给曾保这贼子溜走了！不过，他也可以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斑翔望著直升机飞去的方向，道：“他不肯就此干休的，他吃了一次亏，第二次再来的时候，只怕来势只有更加凶狠！”

云四风和穆秀珍成了夫妻，在许多时候，他也都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穆秀珍的动作，这时，他搓著手，道：“不怕他狠，只怕他不来。”

那七八名匪徒，全被戴上手铐，押到了高翔和云四风的面前，消防人员已开始在灌救了，高翔向那八个匪徒，冷冷地望著。

八个匪徒全都低下头来，没有一个敢向高翔反望的，犯罪份子总是那样的，不论他们在犯罪时的气焰多麽高，但是一在正义之前，就抬不起头来了。

斑翔缓缓地道：“谁能提供独眼曾保去路的消息的，可以从宽发落，我看你们，每人至少被判十年以上的徒刑，知道的快说出来！”

那些匪徒都苦笑著，高翔道：“你们全是曾保的心腹，他会返到什麽地方去，你们是不会不知道的！”

一个中年匪徒苦笑著，道：“高主任，我们全是三三两两来到本地，然後再集中，曾保逃走的时候也不带我们走，我们实在没有理由再代他隐瞒，我们实在不知道他会到什麽地方去！”

斑翔“哼”地一声，挥著手，道：“全押上车去！”

他伸脚在那辆车上踢了踢，笑道：“云四风，这辆车子真不错，总算是警方的收获了。”

云四风也踢著车子，转到车头看看，爽朗地笑了起来。

海面上仍然那麽的平静，穆秀珍和木兰花，一起坐在甲板的帆布椅上，安妮从驾驶舱中，走了出来，道：“照现在的速度，还有六十小时，可以到，目的地。”

穆秀珍斜望著木兰花，叹了一声，道：“闷死人了！”

木兰花立时知道了她的意思，道：“没有绝对必要的话，”兄弟姐妹号“不起飞，如果潜航的话，可以增加一倍以上速度，你选择哪一样？”

穆秀珍考虑也不考虑，便道：“潜航！”

木兰花笑道：“那也好！”

她们站起身，一起走到了驾驶舱中，安妮操纵著掣钮，不一会，“兄弟姐妹号”已经在海底以更高的速度潜航向前了。

木兰花来到卧舱中，打开了几本厚厚的书，用心地参照著阅读，穆秀珍和安妮玩了一会猜谜游戏，又觉得不耐烦起来。

她探头进来，向木兰花望了一下：道：“兰花姐，你在看什麽书？”

木兰花并下抬起头，道：“我想弄清楚，为什麽二三七岛，会被附近岛屿上的土人视为禁地，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穆秀珍笑了起来，道：“岛上土人相信的事，有什麽原因？他们有什麽知识？自然，是迷信而已！”

木兰花摇摇头道：“秀珍，如果你肯多读一些书，你说起话来，轨不会那麽武断了，你看，书上记载著，那岛上有许多次神秘死亡的纪录！”

穆秀珍仍然不服气，但是她却地想不出用什麽话来反驳木兰花，是以她只好眨著眼，木兰花又道：“我想，那地方一定是极其奇特的所在！”

穆秀珍不肯思索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挥著手。“理它做什麽？反正我们上了岛就可以知道了！”

木兰花瞪了她一眼，她缩了缩头，退了出去。

“兄弟姐妹号”在潜航的时候更稳定，稳得就像船根本不在前进一样，穆秀珍倒头大睡，安妮则在驾驶舱中注视著海底的情形。

一切都很正常，木兰花在过了几小时之後，叫安妮去休息，她在驾驶室中当值。那时，她又和高翔通了一个电话。

斑翔在电话中，将事故发生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给木兰花听，木兰花用心地听著，等到高翔讲完之後，她笑道：“早知有那样刺激的事，只怕秀珍宁愿留在家里了！”

斑翔笑了起来，道：“你们怎样了？”

“我们一切正常，我已在书籍的记载中，推断那岛上可能有极其猛烈的天然毒气，好在我们带有防毒面具和压缩氧气，不会有什麽意外的。”

“我只怕曾保来生事，他一定是逃回去了，他在南洋一带的势力十分大，眼线也很广，他可能侦知你们的行踪！”高翔关切地说。

“高翔，你们两个人都可以对付得了曾保，别忘了我们是三个人啊！”木兰花笑著回答，“我再随时和你通电话，再见。”

斑翔也道：“再见。”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发了半晌怔。

她和高翔相识已很久了，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可是最近几次，每次分手，木兰花总是出奇地想念著高翔。

她并无意摆脱这种感情上的羁绊，她知道自己这种感觉由来，是由穆秀珍突然决定结婚而来的。不管她是一个多麽超卓的人，但是她却和普通人一样，有著丰富的感情，只不过她冷静的头脑，时时可以遏制她的感情而已。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怅惘之感，她多麽希望这时高翔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握著手向她求婚。

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只怕她会立即答应的。

木兰花站了起来，在驾驶舱来回走动著，她情绪的波动，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又冷静了下来，她摊开了海事图，详细研究著方位。

再不到十小时的航程，她们就可以抵达目的地了。

在那时，穆秀珍打著呵欠，走了进来，摇著头，道：“真慢，如果在天上飞，早就到了。”

木兰花道：“现在也快了，你来当值，我去休息一下。”

穆秀珍在控制台前，坐了下来，仍然是呵欠连连的。

等到木兰花一觉睡醒之後，她竟觉出船身在轻微地震荡著，她立时知道，那一定是穆秀珍将速度提高到了所能达到的最高限度。

她看了看时间，估计照那样的速度行驶，应该已经接近目的地了。她忙来到了驾驶舱，穆秀珍兴高采烈，道：“还有半小时！”

“我们该将船升出水面了。”木兰花说。

穆秀珍迅速地按著掣钮，兄弟姊妹号浮上了水面，钢板缩进了船舷中，海水“哗哗”淌下，那正是清晨时分，海风相当强劲。

安妮也醒了，她们三人一起在甲板上，迎著海风。

到了上午八时左右，她们已可以看到很多小岛的影子了，她们知道，那些小岛，全是一些海礁，是亚南巴群岛外沿的一些无人的荒岛。

她们渐渐接近那些小岛，在小岛和小岛之间，海水形成相当湍急的水流，“兄弟姐妹号”穿过那些小岛，渐渐向一座大岛接近。

那座大岛，四面全是高耸入云的削壁，只有一面，沿海的地方有一片沙滩，可以看到有一个峡谷，可以通向岛的内部地区去。

在海面上，还可以看到很多木筏，在海面上划著，木筏上站著不少肤色黝黑的土人，他们的手中，都持著锋利的镖枪。

穆秀珍吃了一惊，道：“这些人在干什麽？”

木兰花道：“如果你肯看书，你就不会问我了。这里一带，是著名的鲨鱼产区，他们是在用原始的方法，捕捉鲨鱼，剖鱼翅！”

穆秀珍噘著嘴，道：“又是看书，我大不了不吃鱼翅，有什麽关系？”

安妮突然伸手向前一指，道：“看！”

在离她们下远处的一个木筏上，两个身形高大的土人，正用锋锐的标枪，向海中投去，在镖刺下的海面上，立时浮起了一片殷红。

一条至少有十五尺长的大鲨鱼，突然从海水之中，翻腾了起来，尾部重重的扫在木筏上，将手臂粗细的木棍，击断了好几根！

安妮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道：“太危险了！”

木兰花道：“他们的村落中，全是残废的老人，都是捕捉鲨鱼时受伤的，他们一直沿用原始的方法，是由於他们实在太穷困了！”

安妮皱著眉，道：“兰花姐，如果我们能帮助他们，那麽岂不是可以改变这种情形了？”

这时，那条鲨鱼还在用力翻腾著，那两个土人，站在木筏上，用力曳住了镖枪尾端的铁链，用他们的体力，在和鲨鱼搏斗。

海面上泛起的浪花，全染满了鱼血，木筏在波涛翻汉中，脆弱得像是随时可以断裂开来的纸片一样。木兰花并没有立时回答安妮的话，只是凝视著那两个土人的动作。

鲨鱼的挣扎，终於慢了下来，那两个土人，用力将庞大的鱼身，拖上木筏，其中一个，又举起一柄锋利的刀，向鱼鳃中刺了进去。

鲨鱼被捕获了，筏子上的土人，都唱起了一种低沉而悲凉的歌，但是在歌声之中，也可以明白他们有了收获之後的欢欣。

木兰花直至这时，才道：“安妮，你说得好，他们这种捕捉鲨鱼的办法，的确有改良的必要，我们可以和他们的领袖谈谈。”

这时，“兄弟姐妹号”已越驶越近了，筏子上的土人，也都发现了“兄弟姐妹号”，他们纷纷划著筏子，向“兄弟姐妹号”靠来。

木兰花回头道：“安妮，将船停下来。”

安妮走回驾驶舱中，船行的速度，立时慢了下来，只是在海面之上，缓缓滑行著，不一会，便完全停了下来，而筏子也将船围了起来。

在筏上的土人，都仰起了脸，用好奇的眼光，望著甲板上的穆秀珍和木兰花，由於长期来的海洋生活，他们的皮肤全是粗糙而黧黑的。

木兰花向他们友善她笑著，大声问：“你们在什麽岛上居住？”

那些土人显然都听不懂木兰花的话，木兰花用了好几种语言，他们都没有什麽反应，直到有一艘小船，飞快地摇了过来，船上有一个很壮硕的年轻人，一面运桨如飞，一面大声叫嚷著，转眼之间，小船便来到了“兄弟姐妹号”的附近。

那年轻人的面上带著怒容，一到了“兄弟姐妹号”之旁，他就怒冲冲地道：“小姐，我们正在捕鱼，请你离远一些！”

那年轻人所说的，竟是十分纯正的英语，而且，木兰花也立即看出，那年轻人的装束打扮，虽然和其他土人一样，但是他显然曾受过高等的教育！

穆秀珍一听得那年轻人的埋怨，先叫了一声，但木兰花立时瞪了她一眼，不让地出声，道：“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那年轻人“哼”地一声，道：“那就请你们快驶开去！”

安妮也来到了甲板上，她望著那年轻人，道：“你们捕鲨鱼的方法太落後，那简直是拿人的生命，在换取鲨鱼的鱼翅！”

年轻人瞪视著安妮，过了好一会，他才“哼”一声，道：“你说得对，小姐，或许他们愿意葬生在大海中，比活著还好些！”

木兰花皱起了眉，那是极沉痛的几句话，这也说明了她的料断，如果不是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是不会说出那种深刻的话来的！

木兰花徐徐地道：“鲨鱼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相当高，我想你是他们的领导人，你应该设法引导他们改善操作的方法！”

那年轻人的面上，现出十分悲愤的神色来，道：“你知道什麽？你们只知道驾著游艇，四处作乐，我们的痛苦，你们怎能知道？”

木兰花的语气更沉缓，她道：“先生，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木兰花，这是我的妹妹穆秀珍，和我们的小妹妹，安妮。”

木兰花自我介绍著，因为她知道，如果那年轻人是在外地受过高等教育的话，那麽该知道她的名字，谈起话来，就方便得多了。

丙然，木兰花才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年轻人便睁大了眼睛，现出惊喜交集的神情来，他发出了一下呼叫声，然後才说道：“原来你是木兰花小姐！”

穆秀珍冷冷地道：“不是只知道驾著游艇玩耍的人了吧！嗯？”

耶年轻人的神情，有些尴尬，他道：“我是都曼，是村长的儿子，我曾在大学念书，但是没有毕业，我就回来了，我可以上船来麽？”

“可以，欢迎之至。”安妮忙说。

都曼一跃上船，向围在附近的筏子挥手高叫，那些筏子全部划了开去，都曼道：“你们要到什麽地方去，我可以做向导。”

木兰花道：“我们要到二三七岛去。”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前指了一指。

二三七岛就在约半里外，峭壁交耸，看来十分雄伟。都曼一听得“二三七岛”四字，面色便变了一变，道：“二三七岛，那是死亡岛啊！”

木兰花皱著眉，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从来也没有人到那岛上去，一到了岛上，人就会死，就不能回来，那是多年来的传说，附近岛上的人都知道的！”

穆秀珍道：“唔，你是上过大学的人，难道你就不去研究一下，是为了什麽原因麽？”

都曼苦笑著：“我们的生活太苦了，除了与生活搏斗之外，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兰花小姐，我也知道，鱼翅的价格很高，但是曾保的海产公司，都以低得可耻的价格向我们收购鱼翅，他的公司霸占了市场，不用低价卖给他，就根本卖不出去！”

木兰花缓缓地吹了一口气，通：“曾保！就是瞎了一只眼的曾保？”

“是的，他是吸血鬼，我们村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欠他的钱，那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高利贷，他就那样吸著我们的血！”

安妮大声叫了起来，道：“太可恶了！”

“我从学校一回来，就去找他理论，”都曼激动地说，“可是，我被他手下的打手毒打了一顿，足足养了三个月伤！村民很拥戴我，他们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我再给曾保的打手毒打，他们都是那麽善良的人，只有曾保那种禽兽不如的人才忍心欺压他们！”

穆秀珍大叫了起来，道：“走，我替你们找他去！”

木兰花缓缓地道，“都曼，我们要到二三七岛去，但是我们希望多了解一下那个岛的情形，所以想先拜访一下你们的村落。”

“欢迎，真太欢迎了！”都曼搓著手，高兴地说著。

木兰花道：“你们居住的岛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岛，绕过了二三七岛，就可以看到了！”都曼伸手向前指著，他奔回船舷去，将他的小船系在“兄弟姊妹号”上。

安妮又回到驾驶舱，“兄弟姊妹号”又向前驶去，绕过了雄伟峻奇的二三七岛，他们立时看到了另一个小岛，远远地望去，那岛的沙滩上，有著一个码头，码头旁缚著两艘很新型的小轮船。

而更令得木兰花她们惊讶的，是岛上的一块高地上，有著一幢很美丽的洋房，穆秀珍问道：“好啊，这是你的房子麽？”

都曼苦笑了起来，道：“我们的房子，还不如这房子的狗屋！那就是曾保的海产公司，曾保的一个得力手下，和二十个打手住在里面。”

穆秀珍道：“不怕，我看这房子中就快没有人了！”

都曼像是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穆秀珍那样说是什麽意思，但是当他明白了之後，他又现出一种忧虑的神色来。

他说：“穆小姐，他们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强盗集团，而且，他们有著精良的武器，他们还和曾保的总部有联络，随时可以有增援到来！”

穆秀珍摇手道：“什麽都不怕！”

木兰花道：“秀珍，由我来安排，我们要先礼後兵，请他们离开这个岛，别再强迫低价收购渔获物，看他们怎麽说。”

穆秀珍道：“那才真是与虎谋皮哩！”

木兰花笑了笑，道：“或者是，但是我也另有作用，我们只要一登上那岛，曾保就会接到通知，一定也会赶来和我们见面的。”

穆秀珍也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一网打尽！”

木兰花对都曼点了点头，道：“请你在甲板上等一下，他们既然有精良的武器，我们自然地不能不设防，是以要准备一下。”

都曼的神情，始终是又是高兴，又是忧虑，他不住点著头，又道：“兰花小姐，如果为了我们的事，使你们有什麽损失－－”木兰花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和曾保之间，也有一点纠葛，是迟早要作一个了断的，不单是为了你们。”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来到了舱中，她们每一个人，都配带了许多精巧、实用的武器，包括小型强力炸弹，小型强力烟幕弹，以及麻醉枪在内。

她们将同样的武器，也给了安妮一个。

“兄弟姊妹号”渐渐驶近，已靠在码头上了。

码头上很忙碌，有两个气势凌人的大汉，正在吆喝著，指挥土人，将一个一个的鱼翅，还上轮船去，在码头上，还放著一张桌子。

在桌後，坐著一个面目阴森的人，桌前排著十来个土人，每一个土人的脚下，都放著一捆鱼翅，那人数出两张钞票，就挥手叫土人将鱼翅搬到船上去。

木兰花等人上岸的时候，那三个大汉，都冷冷地向她们望了一眼，穆秀珍大踏步走向前去，当她看到桌後的那人，用两张小面额的钞票，就向土人换了一大捆鱼翅之际，她不禁怒火中烧，翻手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喝道：“这算是什麽价钱？”

桌後的那人，抬起头来，阴森地一笑，道：“小姐，关你什麽事，这是他们自己愿意卖给我们的，你看到没有，他们排队来求售！”

穆秀珍怒道：“从现在起，不卖了！”

那人面色一沉，道：“如果你是在开玩笑，那麽请你走远一点！”

穆秀珍陡地伸出手，隔著桌子，抓住了那人的衣领，将那人直提了起来，另外两个大汉一见这等情形，立时奔了过来。

可是他们才奔了两步，安妮早已扳动了麻醉枪的枪机。穆秀珍和安妮的行动，全是连木兰花也未曾料到的，那两个正在向前奔出的人，如何预防得到？

两支麻醉针射出，正射在那两人的腿弯上。

等到那两人觉出不对时，他们的腿已丧失了知觉，“砰砰”跌了下来，眼珠转动了两下；便已经昏迷不醒了。

穆秀珍身子後退，手背振动，将那人从桌子後面，直拖了出来，桌子也撞翻了，穆秀珍怒得俏脸通红，道：“你们这些畜牲，人家用性命换来的东西，却喂饱了你们这批吸血鬼！”

那人的面色青白，双手乱摇：连声道：“有话好说！”

木兰花走了过来，通：“秀珍，放手！”

穆秀珍松开了手，那人跌在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道：“你们算什麽，我们的海产公司，是合法的收购公司，你们－－”木兰花冷冷地道：“别对我说合法，朋友，曾保属下的事业，和合法两字，是从来也扯下上关系的。在这里，谁是负责人？”

那人呆了一呆，道：“是霍大哥，你是－－”木兰花冷静地道：“我是木兰花！”

那家伙听得木兰花的名字，身子陡地一震，张大了口，半晌合不拢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刚才对著土人的凶焰，也不知道到那里去了木兰花道：“走，带我们去见你的霍大哥！”

那人转过身，急急向前走著，穆秀珍和安妮立时跟在他的後面，木兰花向都曼道：“你告诉村民，不要惊慌，也不要冲动！”

都曼点著头，可是他又道：“兰花小姐，我们受欺压太久了，如果有人带我们反抗，我可以叫村中所有的壮年人都帮你们的。”

木兰花道：“不必要，我自有办法。”

她看到穆秀珍和安妮，已走出了十多码，便不再和都曼多说什麽，追了上去。

不多久，他们便来到了那幢洋房的大门前，有两个人正好从门中走了出来，一看到那人，便奇道：“咦，什麽事？”

那人一直在发著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自屋中走出来的那两个人，也十分机灵，立时用怀疑的眼光，同木兰花等三人，望了过来，可是他们还只不过开始怀疑，穆秀珍却已出了手！

穆秀珍陡地跨向前，双臂一振，一起勾住那两人的颈，接著，身形一沉，手臂向上翻起，那两人惨叫一声，已被穆秀珍抛得向屋中直跌了进去！

穆秀珍一抛出了那两个人，身子一翻，一个打滚，也已闯进了屋子之中，大厅上有六七个人，正围著一张大方桌在赌钱。

那两个人被穆秀珍抛得直跌了进去，其中一个，收不住势子，“砰”地一声响，直撞在那张桌子之上，桌上的钱、牌，一起飞了起来。

聚赌的那几个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纷纷喝骂起来，在他们混乱中，穆秀珍早已一跃而起，向前扑了过去。

她向前扑出，双拳齐挥，“砰砰”两声响，已击中了两个人的下颔，那两人向後跌翻了出去，其余人已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其中一个，拿起一张椅子，便向穆秀珍当头砸了下来。

穆秀珍的身形，何等灵活，而且，她好久没有打架了，正闷得心头发慌，这时有了那样可供她大打特打的机会，她如何肯放过？

当那张椅子向她的头砸下来之际，她陡地向後一缩，身子突然向前俯下去，她身子一俯，那人一击击空，穆秀珍双手向後一扬，将那人的身子直翻了过来，那张椅子，也在此际砸下！

那时，椅子自然砸不中穆秀珍，而砸在被穆秀珍摔出的那人身上，穆秀珍大声酣呼，身子一挺，双肘已一起向後撞去。

只听得“砰砰”两声响，在她的身後，已传来了两个人的惨叫之声，而就在此际，穆秀珍已看到，在她面前的两人，已掣出了枪来。

穆秀珍大叫了一声，身子向上直弹了起来，人在半空之中，双脚已然踢出，“砰砰”两声响，踢中在那两人的面门之上！

那两人虽然已拔枪在手，但是穆秀珍的攻势，实在来得太快，那两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骨上一阵剧痛，已被踢中。

刹那之间，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打著转，向外跌了出去，而穆秀珍已在他们身子中间，穿了过去，身在半空中一转，已落下地来。

连那两个在门口被穆秀珍摔进来的两人在内，一共是八个人，可是穆秀珍一冲了进来，不到三分钟，已将那八个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穆秀珍一转过身来，一探手，从墙上摘下了一柄手提机枪来，她背靠墙而立，同天花板上，扫出了一排子弹，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被扫成粉碎。

碎玻璃片一起落了下来，那八个人在枪声一响之後，立时僵立不动。安妮在门口看到穆秀珍大展神威，大叫道：“打得好！”

穆秀珍厉声道：“谁是姓霍的王八蛋？”

那八个人一起抬头向上看去，就在这时，穆秀珍也听得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立时抬头看去，只见又有五六人，准备从楼梯上冲下来。

穆秀珍的枪口，立时对准了他们，喝道：“别动！”

那些人中，有的立时站定，有的还想去拔枪。

可是木兰花和安妮，也早已进了屋子，安妮连射出了三枚麻醉针，有三个人，立时从楼梯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木兰花望著上面，道：“所有的人也下来，将手放在头上，面对著墙壁站著别动！”

安妮叫道：“听到了没有，兰花姐姐说了，你们若是不做，那可是自讨苦吃！”

安妮口中的“兰花姐姐”四字，像是有著不可异议的魔力一样，楼上的七个人，一个个将手放在头上，向下走了下来。

木兰花数了数，一共是八个人，加上客厅中的八个，是十六个，一个还在门口发著抖，两个昏倒在码头上，都曼曾说他们一共是二十个人，也就说，只有一个还未曾出现了。

木兰花料到，那还未曾露面的人，一定就是那个姓霍的首脑人物，是以她冷笑著，道：“霍先生，你不必藏头露尾了，请出来吧！”

她的话才一住口，便看到二楼的一间房间中，走出一个四十左右，一脸横肉的中年人来，那中年人怒这：“木兰花，我们和你，河水不犯井水！”

木兰花冷笑著，道：“所有不法份子，都是我的敌人，你是要自己走下来，还是喜欢从楼梯上面，一直滚到下面来？”

那中年人脸色铁青，慢慢向下走来。

其余的人，都已面对墙壁，伏在墙上，木兰花等三人，已完全控制了整幢屋子。木兰花冷笑道：“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那中年人道：“是的。”

“我要你立即结束这家公司，再也不准滥杀村民！”木兰花严厉地说著。

轧中年人冷笑著，道：一木兰花，那是没有用的，这里所有的岛屿，全是曾大哥的势力范围，你能永远留在这里麽？“木兰花冷笑道：“你说得对，所以，我要和独眼曾保谈一谈，我知道你可以和他联络，叫他到这里来见我，我知道他对我的行踪很有兴趣，一定会来见我的。”

那中年人乾笑著，道：“好，木兰花，我佩服你的瞻量！”

木兰花叱道：“少废话，快去和他联络！叫他快来！”

那中年人又凝视了木兰花一会，才道：“你不必心急，至多四小时，他一定可以赶到，那时你就有得瞧的了，木兰花！”

穆秀珍在那中年人的身後，陡地跳了过来，“拍”地一声，重重打了那人一个耳光，手中的枪柄一横，将那中年人撞出了一步。

她喝道：“还不快去，你就真够瞧了！”

那人爬起身来，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向二褛走去。

木兰花和安妮互望一眼，她们两人，不断板动枪机，麻醉针一枚一枚射出，将那些人一起麻醉了过去，穆秀珍奔上了二楼。

她看到那中年人正对著一具无线电通讯仪在叫著，道：“快通知曾大哥，木兰花在南鲨岛上，请他快来，”立即就来！“穆秀珍取出麻醉枪，射出了一枚麻醉针。那中年人的身子一侧，也昏了过去。在客厅，木兰花已走出了门口，都曼带著三五十个年轻人，手执著木棍，奔了上来，他看到了木兰花，才松了一口气，道：“我们听到了枪声，以为你们已遭了这些人的毒手！”

木兰花笑道：“他们还没有那麽大的本领，都曼，你来得正好，弄一些绳子来，将他们全部绑起来，你去召集村民，我有话说。”

都曼答应吩咐著，那些年轻人立时四下散了开来，都曼道：“兰花小姐，请你跟我来，我们的村前有空地。一木兰花叫道：“安妮，秀珍，跟我来！”

穆秀珍和安妮奔了出来，和木兰花一起，跟在都曼的後面，向前走去，不一会，她们看到了几排十分简陋的茅屋。

在茅屋前面，有一大幅空地，空地面对著海滩，村民已从四面八方，涌到空地上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不少残废的人，也由人抬了来。

都曼的父亲，是一个已然很老迈的老人，他也柱著杖来了，他脸上忧形於色，和都曼在不断地争论著，但都曼却十分激动，分明不同意他父亲的话。他们父子两人，一起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木兰花道：“都曼，你告诉所有人，我将会获得一大笔财富，用这笔钱，附近几个岛屿上的人，就可以自行组织一个销售市场，以合理的价格，向市场抛售产品，不必受到别人的盘剥了！”

都曼张起了手，大声翻译著木兰花的话。

每一个人都静静地听著，等都曼说完了之後，老村长大声向都曼问了几句话，木兰花立即道：“都曼，村长说什麽？”

“我父亲说，曾保有兵舰，有直升机，我们的反抗，是会遭到他更疯狂的报复，所以，他担心我们是不是能够成功。”

木兰花道：“请他放心，我们一面做准备，疏散所有的人，到岛後的安全地带去，由我们，以及你、都曼，带几个会用枪械的人对付他们！”

都曼叹了一声，道：“兰花小姐，可是我也担心，曾保的实力十分强大！”

“你放心，他们有一具无线电通讯仪。安妮，你立时设法和最近的政府部门联络，请他们从速派警员或军队前来！”

都曼满面喜容，将木兰花的话，宣布了出来，也立时引起了一阵欢呼声来，都曼已指派了几个人，带著村民，躲到岛的背面去。

安妮和穆秀珍，又奔向那幢洋房，去和当地的政府联络，木兰花来到了村长前，道：“都曼，我想问你的父亲，有关二三七岛的问题。”

都曼将木兰花的话翻译了，村长吃惊地摇著头，都曼道：“我父亲的意思，和我一样，那是死亡之岛，没有人可以上去的！”

木兰花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上去过而生还的麽？”

都曼又和父亲交谈了片刻，才道：“我父亲说，在他小时候，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曾上去过，是活著回来的。”

“岛上情形怎样？”木兰花忙问。

都曼转问著村长，村长挥动著手，不断地说著，都曼道：“我父亲说，那人是走上岛去，开始的时候，没有什麽异样，但是走进去後，他看到了一片血红，一个血红的妖魔向他扑来，他感到咽喉被人捏住，透不过气来，用尽了气力，才挣扎回来。”

木兰花用心地听著，都曼担心地问道：“兰花小姐，你不是要到那岛上去吧？”

木兰花笑著，道：“我要去的，不然你们十几个岛屿上的人，就没有足够的经费，来开拓你们的新生活，当然，我要先对付了曾保。”

都曼突然道：“如果你去，我和你一起去。”

木兰花道：“那慢慢商量不迟，你带著所有的人疏散了之後，到那屋子来和我会合，曾保一定比军警先到，我们要抵抗他，可能要抵抗相当久。”

都曼扶著他父亲，走了开去，木兰花又来到了那洋房中，她一进屋子，便大声问道：“安妮联络的结果怎样了？”

“他们警方极感兴趣，”穆秀珍自二楼现身，“已通知军队协助，尽快赶到，兰花姐，找倒希望他们别来得那麽快！”

木兰花道：“秀珍，这不是我们个人的冒险，还关系几百个村民的安全，我们自然是希望军警越快到达越好！”

安妮从房间中走了出来，木兰花将所有枪械捧著上了楼，道：“我们占据了这房子的二褛，这是一个军事行动上的良好制高点，可以控制一切。”

她们又交谈了片刻，都曼带著十几个年轻人，也来到了屋子中，木兰花将枪械分配给他们，叫他们守在窗口，听从命令。

一切全部布置好了之後，岛上登时静了下来。

除了海涛拍岸的声音之外，几乎静得听不到什麽别的声响，就在这时，无线电通讯仪上，突然听到一阵“都都”声来。

安妮按下了一个掣，曾保大叫嚷著，道：“木兰花，你占了上风，是不是？可是你占不了多久的。”

木兰花冷冷地说道：“这要看你的进攻力量怎样了！”

“你立即就可知道了！”曾保仍然怒吼著。

木兰花气了起来，她道：“曾保，听说你在高翔和云四风的手下，败得很惨，正合上了抱头鼠窜而逃的那句话，是不是？”

曾保又怒叫了一声，以後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木兰花在这时，充份表现了她的才能，她此际所做的，即使是一个最有经验的优秀军事指挥员，也不过如此了。

她知道曾保定是调动他能够调动的力量来攻击她。曾保绝不会想不到她会请求军警的协助，但是曾保一定希望在军警未到前消灭木兰花。

那麽，他可以及时撤退，然後，在适当的时机，再扩展势力，到时，就不会有什麽人，敢和他为敌了！

木兰花拿著望远镜，四面看看。她又沉著地道：“安妮、秀珍，你们到”兄弟姊妹号“去，当曾保的船只来到的时候－－”穆秀珍未等木兰花讲完，就跳了起来，道：“就击沉他们！”

“不，”木兰花摇头，“等他们的人也上岸之後，才击沉他们的船只，令得她们没有退路，他们心中发慌，自然没有斗志了！”

穆秀珍拉了安妮就走，安妮急道：“兰花姐，可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木兰花微笑著，道：“我们的地形很有利，有都曼他们帮著我，曾保无法攻克我们的，我们是可以支持很久了！”

安妮仍然有点不放心，但是穆秀珍已拉著她奔离了屋子，直奔到了码头中，登上了“兄弟姐妹号”，驶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整个岛上，是一中死寂，彷佛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然後，在半小时之後，自天际响起了一阵“轧轧轧”的声响，那种声响，迅速在移近，在岛上的木兰花和船上的穆秀珍和安妮，都可以看到，有六架直升机，整齐地排列著，以极高的速度在飞过来！

木兰花的心中凛然一惊，是曾保和他们的部下来了，因为那六架直升机上，并没有任何标志，当然不会是军警专用的。

木兰花也未料到曾保的来势如此之快，她注视著那六架直升机，其中五架直升机，已经在岛上的空地上降落，每一架机中，至少奔出二十个人来。

那些人立时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伏了下来。

只有一架直升机，仍在屋顶盘旋著。

而无线电通讯仪中，这时又传来曾保的声音，曾保厉声道：“木兰花，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让你走出屋子来投降！”

木兰花笑道：“曾保，你是在做梦吧？”

曾保桀桀地怪笑著，道：“木兰花你不是以为我会顾惜你的性命，你到这个小岛来作什麽？你以为我还不知道麽？那批财宝，就藏在这个小岛上！你死了我也不怕，我将整个岛上翻转来，也可以找到这批宝藏的，而且我可以慢慢地找！”

木兰花仍然冷笑著，她道：“你浪费了半分钟了！”

木兰花一说完，就提著一柄手提机枪，向六楼冲了上去，她撞开了通向天台的门，立时伏了下来，她看到直升机在渐渐降低，突然，从直升机中，抛下了两个黑色的罐状物来，那两个黑色的罐状物，迅速地跌了下来，落在这幢屋子前面的空地上。

只听到“轰轰”雨声巨响，而两罐炸药，炸了开来，木兰花伏在天台上，也感一阵剧烈的震动，她连忙翻转身，向上扫出了一排子弹。

木兰花虽然在匆忙之中扫出排子弹的，虽然直升机的目标相当大，她也是对准目标来扫射的，只可惜直升机飞得相当高，不在子弹射程之内！

这时候，木兰花实在十分後悔，不该叫穆秀珍和安妮回到“兄弟姐妹号”去，因为屋中的都曼和村民，都不是十分有战斗经验的人，在那两下炸弹爆炸之後，他们一定已乱成了一团。木兰花最怕他们之中，会有人忍不佳惊慌而向外冲了出去！

因为在屋子外面，足足埋伏了一百多个曾保的手下，任何人冲出去，都是自寻死路，而且，在船上的安妮和穆秀珍，一定也在著急了！

要是她们两人竟沉不住气而冲上岸来的话，那麽情形就更加危险了！木兰花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但是她还是留在天台上，不能下去。

她只有留在天台上，才有机会击落曾保的那架直升机，在她那排子弹扫完之後，她又在天台上滚动著，而这时候，她又看到了两只铁罐，自那架直升机上，抛了下来。

这一次两只铁罐，却落在屋子极近的地方！

爆炸造成的震荡，更是剧烈，木兰花听到了猛烈的玻璃破裂声，她也被震停在天台面上，滚来滚去。爆炸还未停止，都曼就连滚带跌，冲了上来。

都曼扑到了木兰花的身边，道：“兰花小姐，我们怎麽办？”

“尽量躲在安全的地方，千万不可离开屋子，”木兰花急急吩咐著，又扫出了一排子弹，可是仍然扫不中那架直升机。

木兰花又道：“你会使用无线电通讯仪麽？”

都曼点了点头，“我可以试。”

木兰花立时将“兄弟姐妹号”的呼处告诉了他，道：“你和穆秀珍取得联络之後，吩咐她们留在船上，千万不能上岸来。”

都曼打著滚，又奔下了楼去。

只见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著，发出震耳欲聋的“轧轧”声来，屋子似乎已起火了，有两股浓烟，向上升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直升机又飞到了屋子的上空！

直升机一到屋子的上空，又有两只铁罐，从直升机中抛了出来，那两只铁罐，看来比上两次的大了一倍还多！

而且，那两只铁罐，是向著屋子直线跌下来的。

木兰花知道，当那两只铁罐，跌到天台上，发生爆炸之际，整幢屋子就全毁了，在那一刹间，她几乎连血液都凝结了！

但是，那却只有极短的时间，还不到百分之一秒，紧接著，她便跳了起来，奔到了楼梯口，举起手提机枪来，同空中扫去！

这一次，她并不是扫向直升机，而是扫向那两只跌下来的大铁罐，直升机不在射程之内，但是大铁罐已跌下了二十来码，却在射程之中！

几乎是在木兰花扫出子弹的同时，她看见半空之中，起了两大团火光，而两罐烈性炸药，因为子弹的扫射，已在半空中爆炸了！

奇怪的是，木兰花竟听不到爆炸的声响！

烈性爆炸自然不曾在爆炸时不发出声响来的，而木兰花之所以听不到声响，是在那一刹间，气流的鼓动，实在太厉害了，令得她的耳膜暂时失去了作用，是以反而变得什麽也听下到！

而那股强烈的气浪，也令得木兰花的身子陡地向後，弹了下去，她早已有了准备，双手一起用力，拉住了楼梯的扶手。

她的身子剧烈地摇晃著，连扶手也拉断了！

但是，她没有滚下楼梯去。

而且，她仰头向上看看，仍外可以看到半空中的情形。

爆炸并没有直接击坏直升机，但是，性能再优越的直升机，也抵受不住爆炸所牵生的那股气浪的震荡。

木兰花向那两大罐炸药，扫出了一排子弹，使得炸药在半空之中爆炸，那不但救了她自己，而且也令得敌人遭了殃！

当火光和浓烟，还在半空之中，四下迸射之际，只见那架直升机，像纸鸢一样，突然间上升了上去，足足升了三五十码之多！

而且，直升机的机翼，也登时停了下来。

宽大的机桨，是由於气浪的阻滞而突然停止的，而直升机的机器，并没有损坏，那种情形，实际上比机器损坏更糟糕。

在气浪和机器力量的冲击下，三股机桨，完全像是纸糊一样，断折下来，它们虽然离开了机身，但还不落下，而是被气浪弹了上去。

直升机顶部的机桨轴，还在“轧轧轧”地转动著。

但是没有了机桨，直升机是决不能停留在空中的！

木兰花听到伏在岛上的那百余人，一起怪叫起来，而在怪叫声中，曾保的直升机，直跌了下来，木兰花立时又奔上了天台。

她看到了那直升机，跌在屋後一百多码的岩石上。

直升机中，可能还有很多炸药。

因为直升机跌落地之後，所发生的爆炸，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岩石被炸得四处飞了开来，坠机的地方，立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不论机上有多少人，在那样的情形下，是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有生还机会的了，木兰花又看到很多曾保的部下，向坠机处奔去。

但他们大多数还未奔到坠机的地点，便已经发现他们的首领，是绝无希望的了，是时他们又呼叫著，同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奔去。

他们这时的那种混乱情形，和他们才一到岛上时秩序井然，动作迅速的情形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木兰花眼看他们向直升机奔去，却也无法阻止他们，而军警却未曾达到，眼看这百余名为非作歹之徒，就要逃走了。

虽然无头不行，曾保已经死去，他们他绝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为非作歹了，但是他们也必然分成许多小势力，流窜各地，仍然後患无穷！

木兰花正在顿足间，突然听得“轰”地一声响，停在空地正中的一架直升机，首先爆炸了起来，紧接著，又是“轰轰轰轰”四下响，其他四架直升机，也一起冒起了火光，炸得四分五裂。

奔得快的歹徒，以为可以抢先逃命，却不料直升机在突然之际爆炸，他们被轰得在地上打滚，足有三二十人，立时受伤！

而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後，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来，接著，便是穆秀珍和安妮两人的叫声，道：“快放下枪投降！”

木兰花呆了一呆，她听到身後有脚步声，立时转过头去，只见都曼站在身後，木兰花忙道：“你未曾和她们取得联络？”

都曼摇头道：“不，我和她们取得了联络，但是穆小姐却一定要冲上岸来。”

木兰花也没有说什麽，只是道：“吩咐所有的人，拿起武器，在窗口出现！”

木兰花提著手提机关枪，奔下楼去，到了大门口。

在穆秀珍和安妮两人一叫之後，已有一大半人，抛掉手中的枪枝，根本自曾保的直升机一坠地，他们便已经没有斗志了！

而且，他们逃生的工具，也被穆秀珍和安妮两人抛掷小型炸弹炸毁，他们更是乱成了一片，木兰花一出现，又叫道：“每一个都伏在地上，将手放在头顶。”

她一面说，一面扫射著子弹，同时，向窗口挥著手。

都曼一声大叫，窗口数十柄枪，一起向空中扫射，声势更是壮大了，还未曾撇掉武器的那些人，也立时抛掉了武器，手抱著头，伏了下来。

一时之间，地上不是受了伤的人在辗转呻吟，便是双手抱著头，伏在地上的人，竟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站直身子的了。

木兰花扬声道：“秀珍，安妮你们别出来。”

穆秀珍“嘻嘻”笑著。

就在她笑声中，直升机声又传了过来，木兰花抬头看去，只见十二架大型直升机，正迅速向岛上，飞了过来，那是军警人员赶到了。

到那十二架直升机相续降落之後，大势完全已定了，木兰花向前走去，看见从直升机中跳出来的，是一个穿著将军制服的将官。

按著，便是一个头发已花白了的高级警官，和雨队军士，以及五六十名警员，木兰花向那位将军和警官走去，穆秀珍和安妮，也从那面大石後转了出来。

那警官和木兰花握著手，道：“木兰花小姐，你真是名不虚传，看来我们赶来是多余的了？”

木兰花谦虚地笑著，道：“不算什麽，只不过由於当时的形势险恶，没有选择的余地，曾保已因为直升机坠毁而死了！”

那警官道：“这家伙作恶多端，也可以说是罪有应得了，我看，我们总算已将他的得力部下，一网打尽了。”

木兰花望著那些被警员加上手铐，一个一个从地上提起来的不法份子，她点著头，道：“可以那麽说，曾保的整个组织都崩溃了！”

那将军的脸上，始终现著诧异莫名的神色，他道：“你们只是三个人，对抗了那麽多人？那是不可能的，在军事学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那高级警官看来是将军的老朋友，他拍著将军的肩头，道：“将军，在别人来说不可能，但在木兰花小姐来说，就没有什麽不可能的事！”

将军点著头，道：“现在我也相信了！”

当警员将歹徒一个个押上直升机之际，都曼也领著全村老幼，从岛後转了过来，刹时之间，欢声雷动，人人都围住了木兰花，叫著，跳著。

军警带著就擒的歹徒飞走了，但是整个岛上的狂欢气氛，仍然持续著，附近的几个岛，听得已消灭了曾保的传说，都划著筏子，一起集中到南鲨岛来。

这个小岛上，竟聚集了两三千人，到处全是簧火，全是歌和舞，储存了多少年，舍不得拿出来饮的酒，都仰著脖子倒进了肚子中。

木兰花，安妮和穆秀珍三人，不论走到那里，都被重重人群包围著，木兰花也趁机问老年人，询问有关二三七岛的情形。

但是所有的人都说，那是死亡之岛，没有什麽人能够到了岛上，再活著回来的，但是木兰花并不十分相信他们的话。

木兰花知道，二三七岛上，一定有著极大的危险，但是这种危险，一定是可以预防的，而不是到岛上的人，就不能生还。

因为她至少知道，她的二叔，和当年放置那批财富的那些人，就是到了二三七岛之後又回来的，由此可知，危险是可以避免的了。

而且，木兰花也料定，那一定是一种毒气，那麽，她们既然带著完善的防毒面具，自然也可以安然无恙的了。

狂欢几乎一直进行到了天亮，但是一过了午夜，已没有多少人是清醒的人，几乎不论男女、老幼，人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了。

木兰花一早就吩咐了都曼，叫他不要喝酒，是以都曼是保持清醒的，木兰花吩咐他天一亮，就到“兄弟姐妹号”上来找她们。

而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人，则在午夜过後，便已回到船上去休息了，她们睡了五小时左右，天就亮了，木兰花最早醒来，当她来到甲板上的时候，太阳恰好从海面上升起，映得海面上升起了万道金光，景色壮丽无俦，宏伟绝伦。

木兰花一副了甲板上，就看到都曼已经站在海滩上，木兰花向他招手，道：“你去准备一只筏子，系在我们的船边。”

都曼答应著，从海边拖了一只筏子过来，涉著水，将筏子系在“兄弟姐妹号”的船舷上，然後上了船，木兰花和他一起走进驾驶舱。

“兄弟姐妹号”向著神秘的二三七岛驶去，那是一段极短的航程，当船驶向那通向岛内部的峡谷口，停下来时，穆秀珍和安妮也醒了。

木兰花吩咐穆秀珍将防毒面具，和压缩氧气筒，全部取出来，为了小心起见，在未上岸之前，他们四个人，便配戴了防毒设备。

然後，穆秀珍带著那幅画，而安妮提著一具光谱分析仪，因为他们需要测定，在这二三七岛上，导致死亡的，究竟是什麽毒气！

她们登上了岸，走在沙滩上。

看来这个岛实在和别的岛，绝没有什麽不同，峭壁高耸，在峭壁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也有许多海燕，在峭壁上筑巢。

岛上几乎完全没有路，他们爬过了许多嵯峨的岩石，才到了那峡谷口子上，那峡谷只不过十多尺宽，两边全是尖耸的峭壁。

峡谷中也全是高低不平的石块，他们步履艰难地向前走著，走出了一两哩，安妮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她想掀起防毒面具来。

可是木兰花立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们的防毒面具之中，有著小型的无线电对讲仪，是以她们虽然配戴著防毒面贝，仍然可以像平常一样地讲话。

木兰花一面伸手拽住安妮，一面说道：“你们看！”

穆秀珍等人，全都循著木兰花所指著去。

而当他们一起向前看去之际，他们都不禁呆住了！

眼前的景色，是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他们看到了整片反射著一种绚丽无比的，鲜艳的玫瑰红色彩！那种色彩，和那幅画中的著色是相同的。

穆秀珍连忙展开了那幅昼来，对照著。

大自然之中，真有那样绚丽的色彩，那真是奇迹。

穆秀珍兴奋地叫了起来，道：“我们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

木兰花道：“是的，我们找到了！”

这时，她凝视著那一片鲜艳的玫瑰红，那种色彩，看来好像是附在峭壁上，但是却又像是在流动的，像是山谷中的空气，就是那种颜色。

他们继续向前走著，由於看到了那种绚丽的色彩，安妮的精神大振，她也不再感到疲倦了，他们一起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又走了半小时，她们攀上了一道十多丈高的断崖，整个山谷便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在山谷近东面峭壁处，是一个很大的湖。

那湖的湖水，呈现一种异样的灰银色，闪耀著蓝光，几乎是静止不动的，而在山谷附近，别说见不到飞鸟野兽，石上也是寸草不生！

穆秀珍叫了起来，道：“天，这里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也难怪穆秀珍发出这样的问题的。

因为，眼前的色彩，是如此之绚丽，那简直不是人间应有的色彩，简直华丽得要令人屏住了气息，才能好好地去欣赏它。

但是，在那种美丽的色彩之中，却又笼罩著一重死气，湖水是静止的，没有野兽，什麽生物都没有！

木兰花忽然道：“安妮，若著你的光谱反射仪，我相信，那光谱是水银的反射，是不是？”

安妮检查著仪器，道：“兰花姐，正是！”

木兰花伸手指向前，道：“死亡之岛的谜揭开了，你们看，这个湖，它是蕴藏著极其丰富的一个天然的水银湖！”

都曼叫了起来：“天然的水银湖？”

木兰花道：“是的，汞以液态存在，但在常温下，它会蒸发，水银蒸气大量积聚，会迎合光线，反射出绚丽的色彩来，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壮丽景色！”

安妮道：“水银的蒸气有毒吗？”

“自然有毒！”木兰花说，“不但有毒，而且还是剧毒！吸进水银的蒸气之後，血压会变低，呼吸加速而不均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引致心脏麻痹窒息，这真是一个死亡之岛，但是这巨大的水银湖床，如果开展起来，却也是惊人的财富！水银在工业上，有著广泛的用途！”

穆秀珍道：“那麽，如果我们不是呼吸著压缩氧气的话，早已中毒了？”

“自然是，”木兰花转向都曼望去，“这就是为什麽那唯一的死里逃生的人，以为红色的妖魔在勒他的颈了，那是吸进了少量水银蒸气的现象！”

都曼由衷佩服地道：“兰花小姐，你的常识真丰富。”

木兰花等四人，又向前走近去，木兰花自穆秀珍的手中，接过那幅图来，摊在地上。

图是完全写实的，任何人在看到了图上那种奇异的色彩之际，都不会想到这一点，而当那一幅画是一幅神秘的魔画！

在画中，清楚地昼著那水银湖的位置，而那两百三十七个人，每一堆人站立的地方，也都可以发现一块相当大的石头。

穆秀珍和安妮已走过去，推开了其中的几块大石，大石下的洞穴中埋著木箱，他们四个人，花了将近两小时，一共起出了四十只木箱来。

可是，当他们打开那些木箱之後，他们都失望了，在木箱中的全是一箱一箱的纸币，有的纸币，还是全新的。

在多年以前，这些纸币，自然是一笔惊人之极的财富，但是经过了那麽多年之後，时易世迁，这些纸币，早已变成废纸了！

穆秀珍笑了起来，道：“兰花姐，我爹实在太老实了，他竟将所有的财富，都换成了钞票！”

木兰花也笑著，通：“这真是想不到的事，真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安妮苦笑著，通：“我们找到了这些废纸，还不要紧，可是岛上那麽多人，都要失望了！”

都曼虽然难以在声音中掩饰他的失望，但是他还是道：“不要紧，没有了独眼曾保的控制，我们的日子已经好得多了！”

木兰花微笑著，道：“村民不会失望的，都曼，你没有看到，在你面前的，是那麽大的一个水银湖床，你可以明发现人的资格，向政府申请开采权，然後，召集资本，我想，你在短时期内，就可以收集大量的资本，每一个岛上的人，也可以靠他们的努力，赚取合理的工资！”

都曼呆呆地听著，木兰花话还没讲完，他已激动地握住了木兰花的手，用力地摇著，他甚至因为激动，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木兰花她们，实在有点舍不得离去，但是他们的压缩氧气，却已耗去了一大半，他们不得不离开了景色美丽得如同神话境地般的山谷。

他们来到了岸边，才除下了防毒面具，水银蒸气相当重，那地方又恰好是一个山谷，是以并不会随风飘散，只是聚集在山谷中。

都曼和她们依依不舍地挥著手。

当“兄弟姐妹号”渐渐驶远时，都曼也划著筏子回去了。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人，进了驾驶舱中。木兰花笑道：“好，谁最爱讲话的，就将经过情形向高翔报告一遍！”

安妮望著穆秀珍，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地，穆秀珍竟摇了摇头，道：“安妮，你怎麽啦，自然该让兰花姐和高翔多说点话！”

安妮笑了起来，道：“是啦，我竟想不到这一点！”

木兰花也被她们两人逗得笑了起来，她在无线电通讯仪前坐了下来。

“兄弟姐妹号”在向前驶著，“二三七岛”也渐渐看不见了，海面一片碧蓝，平静无比。

穆秀珍和安妮的心情，也极其轻松，她们一起到了甲板上，不由自主放声唱起歌来！

怒歼恶魔团

一

一辆黑色的小型汽车，在深夜中急速的行驶着，驶向市西。西区是工业区，工厂和货仓林立，深夜之中，十分寂静。

那辆小汽车驶到了两座高大的货仓之间的一条狭路中，停了下来，熄了车头灯，再着，连续三次，然后，看到车中火光闪了一下，驾车的人点着了一支烟，当那人用力吸烟的时候，烟头的火光，可以使人隐约地看清他的脸庞。

这时，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并不是说没有人看见这辆车子和那个在吸烟的人，在仓库的一幅墙上，本来是油漆着一幅巨大的香烟广告的，突然，墙上有两块砖，退了进去，现出一个小洞来，而一支配着红外线观察的长程望远镜，则自小孔中伸了出来，对准了那辆汽车。

在墙后，是一间只有一百平方尺的小房间，布置得却相当舒服，持着望远镜在观察的，是一个身形矮小，十分精悍的汉子。

而另外一个人，则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具无线电对讲机，那是个一脸凶狠相的中年人，这时他正在问：来了么？

“来了，”那矮子回答，“他很准时。”

“我们该发信号，将他接去见首领了。”

“是的，他正在吸烟——”那矮子讲到这里，忽然顿了顿，一扬手，“慢，这不可能，另发发信号，这实在是不可能的。”

那中年人手指，已将无线电机的掣按了下来，经那矮子惊惶失措地一叫，他又连忙缩回手来，道：“怎么一回事？”

那矮子连退了几步，房间中虽然黑暗，但是也可以看出他的面色，苍白得可怕，他的声音甚至也在发颤，他问道：“首领可曾告诉你，我们要接的是什么人么？”

“没有，首领只是要我们在深夜一时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一辆车子来，车头灯明、熄三次的，便将驾车人接去。”

“可是，”那矮子吸了一口气，“那是……唉，还是你自己去看吧，我看，我们还得再向首领请示一遍，才比较妥当些。”

那中年人面上神色，迟疑不定，他走前几步，来到了望远镜之旁，向下面车子看去，那驾车人虽然在车中，可是由于他的身子靠着车窗的原故，自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

他不断地吸烟，而且已有点不耐烦的神色了。

那中年人只看了一眼，也不禁陡地一震！

那矮子忙问道：“看清楚了没有？”

中年人点了点头。

“是谁？”矮子又问。

“是……”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好像是……高翔。”

“什么像是高翔，简直就是他！”矮子面有惧色，“我吃过他的苦头，他和木兰花，穆秀珍三人……唉，首领要是接他到总部去——”那矮子摇了摇头，中年人也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候，中年人的身上，突然发出了“滴滴”声来，中年人连忙在上衣袋中，取出了另一具小型无线电对讲机来，按下了掣。

只听得一个十分傲慢，听来令人不舒服到极点的声音，问道：“十三号，十四号，人来了没有？应该已经来了，你们可有按我的命令采取行动？”

“人来了，”中年人十分惶恐地回答，“可是……可是首领，这个人我们是认识的，他……他是警方的特别工作组主任高翔，是——”“不管他是谁，按原来的命令进行。”

“是！”那中年人矮子无可奈问地互望了一眼，他们一个又到望远镜中去张望，一个则在对讲机前低声呼叫着，要另一个人按原命令行事。

不到三分钟，只见一辆十分大的卡车，自街角转了过来。那辆卡车在驶进这条街之际，车头灯也熄了三下，然后，卡车以尾部对准了小汽车，停了下来。

卡车的车卡是密封的，只见它自动地打开了门，并且有一块斜板自车中伸了出来，一枚烟头自小汽车中抛出，小汽车顺着那块斜板，驶进小卡车之中。

斜板自动地缩回，门也自动地关上。那辆小汽车已不见了，卡车向前驶去，卡车是一直向西驶去的，驶出了三四里，已是市郊了。

出了市区之后，卡车仍一直向前驶着，但不多久，它便转了弯又驶回市区来，在市区中兜了好几个圈，才进了一座有极高的围墙围住的花园之中。

卡车是在两扇古铜色的大门之中驶进去的。

那两扇古铜色的大门，和高达二十尺的围墙，似乎将墙内和墙外，隔成了两个世界一样，一进了大门，便有两个人迎了上来。

卡车也停了一停，卡车司机取出了证件来，供那两人检查。那两人点了点头，又回了围墙下面的石屋之中，卡车再向前驶出了十来码。

卡车行驶的这条路，是通向一幢古色古香的大房子的，那幢大屋，华丽得像是宫殿一样，但这时候却是一片漆黑，看来十分阴森。

卡车并不是直接驶向那幢大屋的，而是在驶出了十英码之后，便停了下来，卡车降下之后不久，只听得一阵“轧轧”声音，自地下传了出来，卡车竟向地下陷落了下去！

在卡车轮下的一块地，看来虽然和路面无疑，但却是一架大型升降机，卡车在被升降机带得下沉了二十尺左右，才停止下落。

这时，卡车是在地下了，在地下，可以看到一条十分平整，斜斜向上的通道，卡车停止了下沉，两个人又迎了上来。

直到这时，卡车后面的门才打开，那两个迎上来的人大声道：“江先生，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的诚意如何，不得不如此。”

卡车中传来一个听来不在乎的声音，道：“不要紧，你们是做大买卖的人，当然不能不小心一些的，我可以出来了么？”

“可以了，请出来。”

卡车中是漆黑的，但是有烟头的火在一闪一闪，那驾驶一辆小汽车进入卡车的人，这时口咬着一支香烟，走了出来。

他咬住香烟的那种神态，看来也是有点满不在乎的，他牙齿轻轻地咬住烟尾的滤嘴，甚至还在微笑着，当他走下斜板的时候，抬头向上看了一下。

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块漆黑的天空，他当然是不能仅借这一块天空而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他耸了耸肩，然后再向前望去。

那两个来迎接他的人，这时正定定地望着他。

他向两人笑道：“我该向哪里走？两位。”

那商人吸了一口气失声道：“天，你不是……高翔？”

“或许我是他。”他仍然用牙齿咬着烟，但是缕缕的烟，却自他的齿缝中飘了出来，“请你们带路，我是应邀而来的。”

“是……是，”那两个人连忙转过身去。

他们在那条斜路上向前走着，他吸着烟，跟在后面，不一会，便来到了一架升降机的前面，三个人一齐走了进去。

升降机向上升着，四十秒之后，停了下来，他们又出了升降机。

一出升降机，那人便不禁一呆，那是一座十分华丽的大厅。

而且，其时正灯火通明，每一张沙发上，都有人坐着，算来最少有三二十人之多，场面居然会如此热闹，那是事先所料个到的！

他跨出了升降机，升降机和引他前来的两人，都落了下去。他镇定地向前跨出了两步，数十道目光，一齐向他射过来，有许多人离座起立，其中一个人，甚至立时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小，扬起手，待向他抛了过来。

可是那人的小刀还未抛出，便听得一个傲慢之极的声音道：“到这里来见我的人，身上是不准带任何凶器的，何以你的身边有刀？”

那人陡地一震，小刀落到了地上，由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的原故，是以小刀落地，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他转头向那傲慢的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浮肿的胖子，他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大得异常的沙发上。

紧靠着他而坐的，乃是一个长面，瘦削，面色发青，衬得一点点的胡须渣子更加显眼的疾病鬼也似的人。只有这疾病鬼离那胖子最近，别的人至少和他保持着六尺以上的距离。

那个取出小刀的人，这时僵硬地站着，大厅之中，没有一个人出声，疾病鬼冷笑了一声，道：“你过去对组织有过不少贡献，但何以在晋见首领之际，还带着凶器？”

那人忙道：“我……我只是……”

疾病鬼不等他讲完，便伸手在他所坐的沙发扶手的掣上，按了一下，立时有两个大汉，自一扇门中走了进来。

那两个大汉，身上所穿的是一身红得令人想起鲜血的红衣，疾病鬼向僵立着的那人指了一指，两个红衣大汉立时来到灯他的身边，将他挟住。那人哀叫道：“首领，我是一时大意，念在我过去曾为组织出力，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你饶恕我这一次，你一定要……”

可是他的哀告，却一点用处也没有，那面目浮肿的胖子扬着头，痨病鬼用阴森的目光，扫视着大厅中其余的人。

其余人的面上，都是一点表情也没有的。

看他们那种样子，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

那人被拖了出去，一直在听到他的号叫声，但突然之间，他的号叫声停止了，那面目浮肿的胖子冷笑了一下，在他身边的痨病鬼忙道：“任何不服从首领任何命令的人，都必须被处死！”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才站了起来，道：“江涛先生么？欢迎，欢迎！”

被称着江涛的部个，正是经过了曲折的道路来到了这里，一到之后，便目睹了这一幕活剧的那人，这时，他又向前走了两步，道：“我一定使各位吃惊了，是不是？”

“有一点，”痨病鬼点着头，“你太像——”他又顿了一顿，像是不愿意讲出对方究竟是像什么人。

但是对方却接了下去，道：“太像高翔了，是不是？”

大厅中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大多数人都以相当低的声音在道：“是的，太像了。”

“太像高翔了。”

“他妈的，我说他就是高翔。”

“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的。”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大了些，江涛转过头士，道：“这应该感谢美国芝加哥的哥德华博士和日本大阪的小八重法博士，他们两人是世界著名的外科整形医生，我在他们两人经过了三年的时间和数十次手术之后，终于使我本来和高翔只有七分相似，而变成了十分相似！”

“可是你的声音——”有人问。

“相似的人所发出的声音，本来就是相类似的，所以专家能够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便指出这个人面容上的特征来的，而且，还可以训练。”大厅上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没有完，那痨病鬼则已站了起来，扬了扬手，所有在窃窃私语的人，一刹那间，都静了下来。

“我只有一个问题，”痨病鬼直视对方，“你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你不是高翔呢？”

“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称赞，”江涛欠身鞠躬，说：“这句话，使我感到我三年来所受的痛苦，并不是白受的。你们可以打电话给高翔，看他是不是在家中。”

“如果你不是什么江涛，而就是高翔的话，那么你可以先在电话上布置下录音机，我们打电话去，就会有人接听了。”

江涛微笑了一下，道：“你可以问出其不意的话，录音机是无法回答奇怪的、意料之外的问话的，其实，这一切全是多余的。”

“为什么？”

“因为我的请示如果获准，我第一件自动提出的任务，便是将高翔擒住，交给组织处理。”江涛一面讲，一面作着手势。

他虽然讲得如此之肯定，但是大厅中众人对他，仍然用不信任的目光瞧着他。

在大厅中的这些人，全是各地出名的犯罪分子，这些人，以前有的是单独行动的，有的是参与犯罪组织的，但是他们都先后遭到了失败。

他们倒是有一大半，失败在“东方三侠”，木兰花，穆秀珍和高翔之手的，他们自然都和高翔面对面地作过斗争。

而这时，他们看来看去，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实在是高翔，而不是什么江涛，他们一面怀恨，一面却也不禁暗暗吃惊，虽然他们这时已参加了新的犯罪组织。

这个新的犯罪组织便是赤魔团。

赤魔团这个旗号打起来还不久，它的首领，就是那个面目浮肿的胖子，胖子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十分神秘，在组织中的人，只是称呼他为“首领”。

首领有一个最亲密的助手，就是那个痨病鬼，痨病鬼据说以前曾在某国的军队中担任过相当高的职位，因为闹兵变不成而逃亡了出来。

其实，称他们为罪犯似乎更恰当些，赤魔团开始的时候只不过三四个人，但是在几件大案子之后，各地的罪恶份子便风闻而至。

不到四五年，终于成了规模极大的犯罪组织，那痨病鬼的组织策划，是功不可没的。

痨病鬼的真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但赤魔团中的人，都称他为凌副首领，因为他自称姓凌。

痨病鬼又问道：“你的要求是什么？”

“加入组织。”江涛的回答很简单。

赤魔团在创立的初期，对各地的犯罪份子，是来者不拒的，但是在稍具规模之后，内部进行了几次火拼，清理，自相残杀了不少之后，对于每个申请加入组织的人，就小心谨慎得多了，江涛简单的话，其实是一桩相当严重的要求。

首领欠了欠身子，痨病鬼阴阳怪气地走前两步，来到了江涛的面前，道：“加入组织，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江涛挺了挺胸，道：“在本组织中，成为第三号人物。”

大厅之中，又响起了一阵私语声。

痨病鬼退到了座位上，坐了下来，道：“好，我先要打一个电话。至少，我们要证明你是不是高翔，才可以作出决定的。”

“请便。”江涛的态度十分从容。

痨病鬼拨动着就在他身边的那具电话，等候着电话那传来的声音，电话铃响了许久，才听到“卡”地一声，有人接听了。

电话铃的确响了很久，那并不是因为高翔睡得沉，像他那样机警的人，即使在沉睡中，一有声响，也是十分容易惊醒的，以迅速不来接电话，乃是因为他才回家，在浴室中淋浴的原故，他裹住了一条毛巾，冲进了卧室，抓起了电话。

等他抓起电话时，电话铃确然已响了很久了。

高翔有些狼狈，他一面毛巾抹着身上的水珠，一面对着电话道：“喂！喂！什么人？”

可是，电话的那边却没有声音。

高翔不禁十分恼怒，电话铃声将他从浴室中催了出来，但是那边却没有声音，他又大声叫道：“喂，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边仍没有声音，而且“卡”地一下收了线。

高翔忍不住骂了一声，也放下了电话。

可是，当他才一转过身去之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高翔是立即将电话抓了起来的，他大声道：“喂，你还不出声么？”

电话中有声音传出来了，那是相当阴森的声音：“高翔，今天晚餐，你吃的是什么？”

高翔呆了一呆，道：“你是一个疯子？”

“卡”地一声，电话又收了线。

高翔更加恼怒了，他立时打了一个电话到警局去，吩咐有关方面在再有电话打到他家中来的时候，立时查寻电话的来源。

他继续去淋浴，然后睡觉，他一直在等着那怪电话再来，但是电话并没有来，而他在第二天之后，也没有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直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在办公室中，才突然又接到了一个怪电话，仍是那个阴森的声音所打来的，道：“高翔，有一些你定然有兴趣的东西给你看。”

“是什么？”

“是一些美艳照片，是你和个漂亮的小姐的照片。”

高翔皱了皱浓眉，心中暗暗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他冷冷地回答：“没有什么兴趣。”

“我想，苦是木兰花小姐见到了，或者会有兴趣的。”

高翔的心中，已开始感到对方是不怀好意的了，他和木兰花在几次死里逃生之后，在感情上已有了增进，木兰花虽然是超卓非凡的女侠，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是喜欢看到自己喜爱的人和另一位漂亮的小姐在一起的，高翔怒道：“想敲诈么？谁都知道我以前的生活的。”

高翔在未曾改邪归正之前的生活是荒诞的，风流的，这实在不是什么秘密，木兰花更是深知的，高翔以为对方一定无话可说了。

却不料对方阴笑了一下，道：“不是以前，是现在。”

“现在？”高翔呆了一呆，“照片接驳的把戏是最低能而卑鄙的！”高翔毫不客气地斥责着。

“当然也不是接驳的，如果我们将照片给任何人看，都是连着底片的，高翔，我想你一定有兴趣蝗，请来山云道尾的小餐室来见我，我的卡位上，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电话那边的声音讲到了这里，便“卡”地一声，没有了下文。

高翔呆了半晌，一时之间，他也猜不透那究竟是什么把戏。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近来的生活。近来，他除了和木兰花一齐之外，绝没有再和别的小姐在一起，但是对方却宣称有这样的照片，这究竟是有着什么目的呢？这是非查清楚不可的。

他放下了电话，召来了两名警官，吩咐他们各带着三名干练的探员，先赶到山云道尾的那间小餐室附近去隐伏着，准备接应。

然后，他想打电话给木兰花，但是当他拿起了电话之后，他却又改变了主意，因为这件事的真相究竟如何，连他自己也不怎么明白，对木兰花自然也难以转述。如果在电话中讲得不清不楚，那只有引起木兰花的误会，女人多半是善妒的，只怕木兰花也不会有例外！

所以，高翔决定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是以他又放下了电话，带了武器，离开了办公室，驱车向山云道尾的小餐室驶去。

二

山云道是通向山上住宅区的一条道路，相当冷僻，那家小餐室已在山上了，所以餐室的一面，全是玻璃的，可以给食客俯览山下秀丽的景色。高翔下车的时候，他一眼便看到了两个便衣探员，正在餐室之外徘徊，他又向餐室之中走去，一推开门，又看到了一个警官独据一桌，另一个警官则和三个探员四个人一桌。

这几个人看来都和平常的食客无异。

小餐室中可以说是全在警方的控制之下的。

高翔对自己的这样的布置，多少有一点不够，因为这未免小题大做了些，他所要对付的，只不过是一个借着下流的手法来敲诈的人而已，那又何必摆下这样大的阵仗？若是给对方知道了，一定会讥笑自己胆小如鼠，传出去才真的成了笑话了。

他向前走着，那间餐室并不大，他立即看到，在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那卡位是紧靠着玻璃的，坐在卡位上的人，正转头看着外面。

而在那人的面前，则放着一本红封面的书。

高翔知道这就是自己要见的人了，他到了那人的对面，坐了下来。那人缓缓地转过头来，向高翔笑了一笑，道：“请你自己看。”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向那本书指了一指。

高翔一伸手，取过那本书来。他才揭开了封面，便发现那本书的中心是被挖空了的，有着好几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照片全是两个人合照的，一个是他，另一个则是一个十分美丽妖冶的女子，穿着肉感的衣服，两人大都是十分亲热地手拉着手。

高翔更看到，在照片上，他脸上的神情，是充满了爱意的，就算是一个再笨的人，也可以看得出，照片中的男子，对他身边的女子，悬充满了爱意的！

5高翔呆了一呆，连忙又捡起底片来，那些照片无论如何不是接驳伪造的，可是照片上那妖冶的女子，他却又从来未曾见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翔合上了书，瞪着他对面的那人。

那人笑了一下低声道：“高主任，这里你派来的人太多了，谈话多少有点不方便，我们到男厕去，只消几句话，就可以讲明白了，请你跟我来！”

那人讲完，起身就走，也不等高翔。答应。

高翔立即想到，那人有话不肯在这里说，可能是有着阴谋的。

但是他几乎没有经过什么考虑，便立即决定跟着那人去了。

因为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他们却有七八个人之多，再加上对方显然已知道了这一点，若然还会对他有什么不利行动的话，那实在太蠢了！

更何况，他急于想知道对方的这一批照片是如何得来的，所以，他立即起身，跟在那人的后面，从一扇门中走了出去。

两人一先一后，进了男厕，高翔才一走进去，那人便一个转身，只听得那人的手中，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拍”地一声响，一枚尖锐的针，自他手上巨型的戒指中射了出来，正射在高翔的脸颊上。高翔突然一呆，立时伸手向颊上摸去。

可是，他的手还未曾碰到脸颊，他的脸上已然现出了僵硬的神情来，他的身子向前跌出，那人连忙将他扶住。自厕所中，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是江涛，他才一走了出来，便向那人作了一个手势，那人将昏迷过去的高翔扶起，江涛对着高翔，简直是在照镜子一样。

他身上西装的颜色和式样也是一样的，只是领带的颜色不同，他迅速地换了领带，换了鞋子，拿走了手表，并且将高翔衣袋中的一切，全都装到了他自己的袋中。

这一切，只不过花费了两分钟而已。

然后，他打开厕所的门，向外走出去。

他才走出了两步，一个警官和两个探员便迎面走来，在他的面前站定，道：“主任，我们看见你进去了许久，以为出事了。”

“没有事了，”江涛挥了挥手，“收队吧。”

“是。”警官答应着，退了出去。

江涛回到了餐室中，在那卡位上坐了下来，点着一根烟，他看到几个警方人员都已经离开了，那就是说，他们对自己的身份，绝未起疑！

自己已成功地擒住了高翔，在警方人员离去之后，再运走高翔，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开始十分顺利，以后会怎样呢？

他取出了烟，点着，徐徐地喷着雾，从玻璃中看下去，是美丽的城市的一小半，他感到自己似乎已成为这个城市的主宰了！

他坐了并没有多久，便站了起来，傲然地步出了餐室，登上了高翔的车子，向警局驶去，从这一刻起，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了！

这是他久已盼望着能以实现的一个愿望，如今竟然实现了！

他心中的兴奋，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他本来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只不过是一个走私集团中的驳运员，但是当三年之前，不但是他自己发觉，而且别人也发觉他像高翔之后，他便有了新的主意。

他“失踪”了。

他的“失踪”曾引起走私集团的头子大震惊，因为他抢走了相当数量的一批私货，但是他贱价变卖了私货之后，却不是用来享受而是用来受苦的。

他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搜集了许多高翔的照片，高翔是警方的高级人员，在公共场所出现是难免的，要搜集他的照片也不是难事。

然后，他到了东京，进行整容手术，再到美国，也进行整容手术，整整三年，没有多少天他脸上是没有包扎纱布的。

在最后一次的手术之后，他实在和高翔已没有分别了，他在美亚美海滩上又渡过了一个月，让阳光使他的肤色变得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然后，他回到了远东。

他轻而易举地打听到，赤魔团是如今远东规模最庞大的犯罪组织，他设法和赤魔团的首领联络，声称自己可以对付东方三侠。

赤魔团的势力日益膨胀，已经和警方发生了几次冲突，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虽然还未曾参与其事，但是高翔已经剿灭过好几处赤魔团的分部了。

但是由于赤魔团的组织严密，分部和总部之间的联络方法，时时变换，一切联络通讯，都使用代号密码的原故，是以警方并不知道那就是赤魔团的分部，还当那是一些小的犯罪组织而已。但是赤魔团的首领，却已经感到威胁了。

而且，副首领痨病鬼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他知道在他们之间，有许多组织被木兰花等三人所歼灭，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去惊动木兰花，实在是最安全的办法，但如果他们想要大干而特干，却又势在难免的，因之这几个月来，表面上看来，虽然平静无事，但实际已暗流汹涌了！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江涛的求见，当然正合赤魔团的首领、副首领的需要，所以他能够获见赤魔团的首脑份子，而且在两天之后，展开了这个行动！

如今，他坐在高翔的车子之中，他将时时刻刻地记着，自己是高翔，而不是江涛了，他已是一个大人物，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了！

利用高翔的地位，他简直可以为所欲为，他当然不会永远假冒高翔的，他要利用机会，狠狠地弄上一大笔钱，他会害死木兰花和穆秀珍，使得亦魔团的声威大振，他不但又可以得到一笔巨额的酬报，而且，他也会成为全世界犯罪份子所钦仰的人！

江涛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来，如果不是想到了假冒高翔这一步，他只怕直到如今，还只是走私集团中的一个小角色！

他有点飘飘然，好几次几乎将车子驶上行人道去。

等到他到了警局的面前，将车子停下，跳下车来的时候，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虽然，他明知自己假冒的身份，是不会被人发觉的，但不论是怎样镇定、老练的犯罪份子，只要他是在进行着犯罪活动的话，他是一定会心虚的，那是邪不胜正的至理，江涛自然也不能例外。望着森严的警局大厦，他几乎没有勇气踏出车子去！

他呆了好一会，才推开了车门，这时如果有人注意他的话，可以发现他的感到奇怪的是在微微发着抖的。他鼓足了勇气，向前走去。

在好几次行动中，高翔的英勇，已赢得了一致的赞赏，所以警方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对他十分尊敬的，这时，江涛向内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招呼，江涛竭力使自己保持自然，他模仿着高翔的微笑，和人点着头，但是他的麻烦立即来了！

他不知道高翔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因为他未曾到过警局的内部！

而且，人家认为他是高翔，他对所有的警官却全是陌生的，他慢慢地向前走着，直到遇到了一个年轻的警官，在他才伸手在那警官的肩上拍了拍。

“高主任。”那年轻警官连忙立正。

“你，”江涛带着微笑，“到我的办公室去，我有些话要和你说。”“是，高主任。”年轻警官答应着，向楼上走去。

江涛跟在他的片面，这样，他便有人带路，可以知道高翔的办公室在哪里了，他用这种办法，进了高翔的办公室，他又看到高翔办公室外坐着两男一女三个警官，他自然知道那是高翔的主要助手了，然后，他打发了那年轻警官，高翔的办公室中坐了下来，这是他梦想成为事实的一刹那！他事前拟定的计划，这时可以一件一件的付诸实行了！

他需要先了解警局的人事，是以他先吩咐接线生，接通局长这电话，他向方局长说，由于特殊的原因，他需要全局较高级人员的人事档案。

方局长对高翔的请示，向来是批准的，这次自然也没有例外。

江涛的第二个步骤，是吩咐外面的两男一女，三个警官搬进来办公，他自称要研究档案，日常的事务，要交给三人处理。

那样，他就可以知道高翔平日究竟做一些什么事，以及那事是如何处理的，他是个聪明人，他相信不必多久，他就可以熟悉了。

那三位警官对“高翔”的这个命令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服从了。而没有多久，大量的档案，也已送到了“高翔”的办公室来。

赤魔团已成功地埋伏了一颗定时炸弹在警局内部，这颗“定时炸弹”不一定要大爆炸，只要略有动作，警方便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

甚至连高翔也不知道！

在山云道的餐室中，高翔在知觉全失的情形下，被赤魔团中的人架着，从餐室的后面，走了出去，一辆小型货车早已停在不远处，高翔被抛进了车厢，车子立即开动，半小时之后，便已到了赤魔团的总部之中，高翔被搬到一张椅子上。

首领，痨病鬼副首领，和其他几个首要份子，都坐在他的前面。

如果不是他们已接到了确切的报告，说江涛已经到了警局，他们只当坐在面前的仍是江涛了。

使高翔昏迷的麻醉剂，是麻醉性极其强烈的“速昏剂”，这种麻醉剂在和血液接触之后，能在不到二秒钟的时间内，令人丧失知觉。

由于丧失知觉是突如其来的，大脑的活动是突然被抑止的，所以昏迷者在醒过来之唇，往往不知道自己曾经昏迷过，如果在昏迷之前，是正在讲一句而未曾讲完的，那么在醒过来之后；就会继续他讲下去，在昏迷之前是在做什么动作的、醒过来之后，也会继续做下去。

如果昏迷的人，未曾移过地方，那么这个人可能根本不知他曾经昏迷，只是惊讶时间会为什么忽然过了一小时而已！

高翔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他陡地恢复了知觉，他伸手在颈上摸了一摸，射中他脸颊的毒针，早已被拔去了，而高翔在一摸之后，他陡地呆住了。他看到了眼前的那些人，看到了自己是处在一间相当宽大华丽的房间之中，而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厕所之中的！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他使劲地摇了摇头，然而，副首领阴森的笑声，却唤起了他的记忆，他多少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当然，他的心中不是没有疑点的。

他知道自己是被对方弄昏迷了过去；被带到这里来的，但是对方有什么办法带走他，而不被埋伏着的六名探员发觉呢？而且，他们何以那样大胆，敢以公然采取这样行动？

因为他的突然失踪，必然会引致警方采取有史以来最严密的搜索，对方能够逃过这种搜索的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高翔立时收起了面上那种迷惘的神色，恢复了镇定，他伸了一个懒腰，道：“你们是干什么？我失踪了，你们会太平么？”

在他面前的那些人，都瞪着他而不出声，高翔站了起来，道：“怎么，你们全是哑子么？快给我离开这里，要不然你们就后悔莫及了！”

直到这时，副首领才问道：“你，是谁？”

高翔一生之中，实是再没有听到过比这个问题更混账一些的问题了！自然，那是因为高翔并不知道其中的许多内幕的原故。

如果他知道那些内幕，他便会知道那问题是发得有原因的了。

赤魔团方面，是准备高翔一到，便立时将之杀害，免留后患的。副首领一面在问，右手已伸进了衫袋之中，只消他的手指一扳，一粒子弹便立时可以穿过他的衫袋，射向高翔的咽喉的。

为什么他还不扳动手指呢？

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但说穿了却也十分简单，因为他不能肯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那是高翔呢？还是江涛？

他要弄清楚眼前这个人的确是高翔，才能下手，所以他才会问出了那个高翔认为是混账之极的那个问题来的，而他的手指也已渐渐地扣紧了。如果不是高翔认为他的问题是如此之卞合情理的话，那么，高翔一定会干脆回答“我是高翔”了，但如今他却不，他笑了两下，反问道：“你以为我是谁？”

副首领呆了一呆，他仍然未曾弄清对方是谁。而他虽然接到那个将高翔带到这里的团员报告，说这个人是高翔，他怎能肯定没有弄错呢？

这是他们除去木兰花等人的大好机会，是不能以误杀自己人的悲剧而错过了这个机会的，本来，他只消和江涛通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了，但江涛曾说过，他和总部的联络必须是单线的，也就是说，总部不能打电话给他，以免给人猜疑！

所以，痨病鬼再一次问道：“你是谁？”

高翔更是愕然了，他脑中飞速地在思忖着，这是什么意思？看这里的情形和他们行事的手段，他们是一个十分具规模的犯罪组织。

而如今，那瘦子向自己喝问之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说，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翔虽然不明白对方这样屡次问自己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是十分机伶的人，他看出，如果自己不给以肯定的答复，那么是可以使对方感到困惑的。

高翔这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如今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那么，能令得对方困惑，总是好的。

他又耸了耸肩，道：“你看我是什么人？”

副首领厉声道：“你是高翔？”

高翔作了一个电影小生的姿态道：“像么？”

副首领发怒了，他突从衣袋之中，将枪取了出来，对准了高翔，道：“快说，你是谁，不然不管你是谁？我都立即杀了你！”

本来，高翔固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利，但却也不明知不利到了什么程度，但这时看到了对方扣在枪机上的手指，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是在极危险的境地之中！

他非立即采取行动不可了！

他伸出左手去，道：“别开枪，别开枪！”

他一面叫一面用右手的手指向左腕上摸去，他左腕上所戴的手表，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如果他触及“把的”的话，是会有一个小型的烟幕弹射出来，这个房间中立时会浓烟密布的。

可是，当他的手指碰到他的左腕之际，他立即呆住了！他的手表已经不在了！

他连忙竖起左脚，脚跟在地上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鞋跟中也有小小的机关，用力一碰之后，是会射出一大蓬尖针来的。

可这时，他连碰了两下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他低头一看，鞋子也换过了！

他实在是呆住了，而当他有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发怔的表情之际，不必他多说什么，任何人都可以知道他是高翔，而不是江涛了。

副首领疾病鬼手指扣紧！

“砰！”

一粒子弹自他手中的手枪射了出来！

三

木兰花在整理着花园中的玫瑰花，穆秀珍在她的身旁，提着花洒。这正是玫瑰花盛开的季节，木兰花种了十几盆黄玫瑰，正开得十分灿烂，穆秀珍提着花洒，却心不在焉地向外面望着。

这时，已接近黄昏时分了，夕阳西下，映得满天红霞，外面的景色十分宜人。木兰花也立即发现了穆秀珍的心不在焉，她皱起了眉，道：“秀珍，该淋水了。”

“噢，是。”穆秀珍提起花洒就淋下去。

“够了！”木兰花连忙叫，“秀珍，你在看什么？”

“我在等高翔！”穆秀珍嘟起了嘴。

“等高翔于什么？”

“他和我说好的，今天替我送一件东西来的，那是一件由声波控制的武器，放在离人七尺之内，只要大喝一声，就会受到感应而有所动作了。”穆秀珍兴趣十足的说着，可是最后仍是嘟起了嘴，“现在，已过了半小时，还不见他来！”

木兰花淡然笑了笑，她剪下了一片叶子，道：“我看那种武器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它不能事先瞄准敌人，作用便不大了。”

“高翔说，将它制成一只座台打火机的样子，放在几上，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摆动一下打火机，是不会有人注意的！”

木兰花又笑了笑，道：“高翔不是不守时间的人，我看他不会来了，他一定是有什么要务缠住了，所以将这件事忘了。”

“岂有此理！”穆秀珍重重地把花洒放在地上，“我打电话去问他！”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木兰花故意问。

穆秀珍呆了一呆，但是她立即笑嘻嘻地道：“兰花姐，你刚才说，他不是迟到的人，如果他不来，一定是有公事，我打电话到警局去就行了！”

木兰花点了点头，道：“对！”

穆秀珍得到了木兰花的夸奖，心中更是高兴，一跳一蹦跳了进去，拿起了电话来，拨了高翔的电话。她并没有等了多久，便听到了高翔的声音了。

“喂？找谁？”

“找你！”穆秀珍立即大声道。

那边的“高翔”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女子一定和木兰花十分熟，但是，那女子是什么人？是木兰花么？一想到木兰花，假高翔的心头，便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要假扮高翔，最难过的一关，便是和木兰花见面了。

木兰花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几乎每一个男子，都是乐于与之亲近的，但唯有假高翔一个人是例外，他害怕自己在木兰花的面前，无所遁形！

他一面心跳，一面不知讲些什么才好。

那面，穆秀珍却已经不耐烦了，她又大声道：“喂，高翔，你在捣什么鬼，为什么不出声？”

“我……我……”假高翔仍是心慌意乱。

“我什么？可是因为公事忙而失了约，不好意思解释？那不要紧，你办完公事再来好了！”穆秀珍一连串他讲着。

假高翔心知这一关不过是不行的，他硬着头皮道：“你……你是谁？”

“高翔！”穆秀珍怪叫了起来：“你想死么？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你究竟在干什么？哼，看我以后睬你不！”

她叫得如此之大声，以致在花园中的木兰花也听到了，木兰花站了起来，叫道：“秀珍，你在干什么？在电活上吵架么？”

“兰花姐，你说高翔荒唐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反问我是什么人，他一定是撞见大头鬼了，不然怎会这样失魂？”

假高翔本来感到局面难以应付，手心已在冒汗，但是，穆秀珍这一叫，却替他解了围，他知道和自己通电话的是谁了。他顿时镇定了下来，道：“秀珍，就算我一时认不出你的声音，你也个必发脾气的呵？”

“还有，你失约了。”

高翔和穆秀珍有约，这是假高翔在事先根本不知道的，他连忙推搪道：“有些特别的事情耽搁了，我现在就来了。”

“好，恕你无罪，喂，将你讲的东西带来。”

假高翔又是一呆，“那是什么东西？”

可是不等他再问，心急的穆秀珍，便已经收线了，假高翔抹了抹汗，穆秀珍要自己带去呢？一束鲜花？一盒朱古力？一个洋娃娃？他感到头昏目眩，他答应去，那是一定要去的，可是到时怎么说呢？只好随机应变了，反正丑媳妇难不免要见公婆面，既然要假充高翔，不见木兰花是不行的！

假高翔出了办公室，上了车，向木兰花的寓所驶去，一路上，他在想着：自己如果不是想借高翔的地位，捞一些意外之财，是可以观到木兰花，便出其不意地将之杀害的。

但饿如今却不能这样做，一定要用尽方法使木兰花相信自己是真的高翔，那样，自己的地位稳固之后，杀害木兰花的机会太多了，而已还可以趁机大发其财的！他尽力使自己镇定，而且，也已经想好了见了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但是，当他到了木兰花住所门口之际，他仍然不禁慌张了起来。

他整了整领带，下了车。

他刚来铁门口站定，穆秀珍便奔出来了。

本来，他是想争取一见面就讲话的；可是心急的穆秀珍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穆秀珍一面向前奔来，一面叫道：“你总算来了，东西带来了没有？”

假高翔心头一跳，道：“没有，今天事情太忙，忘了。”

穆秀珍立时撅起了嘴，道：“岂有此理，忘了，你还来作什么？快回去拿！”

“秀珍，”假高翔摊开了手，“我先进去坐坐可好？”

穆秀珍“哼”地一声，道：“也好，那你说，什么时候带来给我，我等了足足一天，但是却等不到，恨不得打你两下！”

假高翔只是笑着，并不出声，言多必失，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穆秀珍一面咕味着，一面打开了铁门，木兰花也已站在房子的门口了。

他越向前走去，心就跳得越是厉害，害怕是一种难以控制的感觉，是以他虽然竭力镇定，他的面色，还是变得十分异样。所以，当他来到木兰花跟前的时候，木兰花第一句话就是：“咦，高翔，你不舒服么？怎么你的脸色这样的难看？”

“我？”假高翔又吓了一大跳，连忙掩饰，“或许是今天用的脑筋太多了，我……是有点感到精神不济，如果不是要到这里来，我早已去休息了，我……连答应秀珍的东西也忘了带来。”

“那你进来坐去就回去好了，先喝点酒，怎样？”

“好的，谢谢你，”

穆秀珍跟在后面，道：“哈，你什么时候，居然又客气起来了？那一瓶威土忌，你未经许可已喝去了一大半，何曾说过谢字？”

假高翔吃了一凉，这又露出马脚来了，要小心答应才好！他和木兰花一起来到了酒架之前，接过了木兰花为他倒的酒。

他喝了一口酒，坐了下来道：“舒服多了！”

“高翔，可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没什么，”假高翔取出了烟，吸了一口，“只不过方局长要我仔细再审查一下全局高级人员的档案，所以看到头昏脑胀。”

假高翔直至此际，才敢直视木兰花。

他望着木兰花，心中不禁在想：高翔这家伙，真是太幸福了，不但在警界有着那么高的地位，而且还能够和这样美丽的女黑侠木兰花谈情说爱！

他心中在羡慕着高翔，忽然他又笑了起来，他何必羡慕高翔呢？真正该被人羡慕的是他自己，因为如今，他才是高翔！

真的高翔，当然是一到赤魔团的总部就被解决了，他是高翔的身份，是绝无疑问的了，自己可以和这位美丽的女侠，一下子便进入到十分亲热的阶段！他在想入非非中，一下子将半杯酒喝完了。

木兰花也已道：“你精神已然不好，快回去休息吧。”

假高翔也不敢停留太久了，他忙按熄了烟头，道：“是，我明天再来。”

“你明天来，可得把答应我的东西带来了！”穆秀珍忙提醒高翔。

“一定！”假高翔走了出去，木兰花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上车，将车子驶走，但是木兰花仍然在门口立着不动。

“兰花姐，”穆秀珍双手结成一个环，挂在木兰花的肩上，“还在看什么？是不是不舍得他一下子又走了，噢？”

“当然不是。”木兰花的声音很低沉。

“还说不是？看你一脸忧郁的样子！”

“别胡说了，我是在想！”

“你在想他，是不是？”

木兰花瞪了穆秀珍一眼，道：“是的，是在想他。秀珍，你可曾看出今天晚上，高翔和以往大不相同么？至少有三处，他简直是另一个人！”穆秀珍瞪大了眼睛，道：“兰花姐，你这样讲法，是什么意思？高翔还是高翔，怎么他会是另外一个人？我不明白。”

“如果你平时是留意高翔的小动作的，你今晚也会发现了，首先，高翔喝威士忌的习惯是什么，你可说得上来么？”

穆秀珍想了一想，立时竖起了一只手指来；道：“我记得了，加冰，有一次我们的冰箱坏了，没有冰，他宁愿不喝的。”

“对，今天他喝酒，加了冰没有？”

“没有。”

“第二，高翔吸的什么烟？”

穆秀珍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他是吸没有滤嘴的美国烟的，他很讨厌滤嘴香烟，可是今天他却吸滤嘴烟，而且，还咬滤嘴咬得很厉害，这绝不是一个不习惯吸滤嘴烟的人所有的习惯！”

穆秀珍呆了一呆，道：“还有呢？”

木兰花道：“高翔到我们这里来，一直是直驶到门口的。今天，他却将车子停在离门有七八码处，你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

穆秀珍抓了抓头，她显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木兰花转过身，穆秀珍也转过身来，她第一件事，便是向烟灰碟中看了一眼，果然，是一支滤嘴烟，而且滤嘴被咬出了很深的齿她望着木兰花，木兰花道：“秀珍，在我举出了这三个不同之后，你有什么结论？不妨讲出来，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结论？或许是……他改变了习惯？”

“当然不是，这种连自己也不注意的小习惯，是不会改变的，秀珍，你不妨再想一想。”木兰花紧紧蹩着秀眉，显然她也在思索。

穆秀珍来回地踱着，突然，她叫道：“我知道了，高翔的心中，一定有着极其重大的心事，所以才会失魂落魄的！”

木兰花点头道：“这有点像了，他有什么心事呢？”

“我打电话去问他！”

“不，他刚才既然没有和我们说，你打电话去，他也不会说的，倒不如打电话去问问方局长，警方近来可有什么疑案的好。”

“我就打。”穆秀珍连忙拿起了电话。

可是这个电话却并不能解释她们心中的疑虑，因为方局长回答说，这些日子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疑案，高翔的一切也很正常！

“怎么办？”穆秀珍放下了电话，摊开手问。

“我想去看看他。”

“我也去！”

“不，我并不是去看他，我的意思是，我要去偷偷地看他一眼，如果他真有重大的心事，而又不肯向我们说，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应该侦知他的心事，并且去帮助他，你不必去，由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木兰花劝阻着秀珍。

穆秀珍十分不高兴，但是她却也无法可施，只得咕咕哝哝地，也不知她在讲些什么，而木兰花则已上楼去准备一切去了。

十分钟后，木兰花已带了应用的东西，换了装束，离开了住所，只剩下穆秀珍一个人，闷气地对住电视机上极无聊的节目在生气。

木兰花在车子中，仍然不断地思索着。

高翔是个性情十分开朗的人，如果他有心事不能说，那一定是十分重大的事，自己是一定要弄明白的，就算他不愿意人公开帮助也要在暗中帮助他！

木兰花又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由于服下了定期发作的毒药，高翔为了救自己，在暴风雨中驾着飞机前往P城，如果不是由于特殊的幸运，他也早已粉身碎骨了！

从那件事情之后，木兰花对高翔的感情已起了极大的变化，所以，这时，当她想到高翔可能遭到了极大的困扰之际，心中也格外焦虑。

车子到了高翔居住的大厦门口，木兰花找地方停下了车，她下了车之后，心中仍然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开门见山地去见高翔呢？

她考虑了并没有多久，便决定仍然按照原来的打算，暗中去窥伺高翔，以侦知高翔的心中，究竟是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很快地便沿着水喉爬了上去，到了阳台之中。阳台是通向高翔卧室的，这时，卧室中正有灯光，但是，落地长窗却被窗帘遮着。

木兰花轻轻地拉了拉门，门锁着。

她取出了一柄玻璃刀来，在玻璃上轻轻地划着，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卧室中高翔在拨电话的声音，等到木兰花已成功地将一块手掌大小的玻璃割下来之际，她听得高翔道：“我如今已在他的家中了，一切顺利，以后，我们还是少联络的好，你更不能主动地和我联络！”

木兰花呆了一呆。

高翔是在作什么？从这几句话听来，他似乎正从事一项秘密工作，但是，什么叫着“如今我在他的家中”？这是什么意思？

木兰花一面在想着，但是思索却绝未阻碍她的动作，她又取出了一柄极其锋锐的小刀来，在窗帘上轻轻地划出了一个小孔、她从那小孔子望进去，只见高翔刚放下电话。

高翔一放下电话，便转过身来。

当高翔一转过身来的时候，木兰花心中的疑惑，更到了极点！

因为高翔绝不是像她想像那样地愁眉苦脸，而是一派得意！

而且，那种得意之状，木兰花以前从来也未曾在高翔的身上发现过的。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只觉得自己完全料错了！

她以前预料，高翔的心中一定有着十分为难的事！

可是，如今从这样的情形看来，高翔的心中所有的，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而是极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他会不将这高兴的事告诉他人呢？

木兰花不出声，只是仍然向内看着，她听得高翔忽然吹起口哨来，吹的是一首流行歌曲，然后高翔在卧室内东走走，西摸摸，像是对一切都很有兴趣一样。过了不久，他又走了出去，将卧室的门关上。木兰花趁此机会，从玻璃洞中伸进手去。

他伸进手去一转，便将门打了开来。

她连忙闪身进去，她本来是准备在卧室中躲了起来，等高翔回来之后再详察隐秘的，可是她才到了卧室中，便听得外面客厅中传来了“砰”地一声响，和高翔的一声惊呼！

那两个声响，令得木兰花陡地一呆，她心中第一件想起的事，便是：高翔出事了，她立即冲到了门口，待将门打了开来。

但是她的手刚一握住了门把，高翔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他是在骂人，骂道：“他妈的，什么玩意儿，真不是东西。”

随着他的骂人声，他的脚步声，重又向卧室之中传了过来，木全花连忙一闪身，闪到了门边，她才站定，门便被用力地打开了。

高翔怒冲冲地走进来，他的身上湿淋淋的，一阵酒味，像是有一整瓶酒都打翻在他的身上一样，他冲进了房间，木兰花就在他的背后！

但是他却并个转过头来，直冲进了浴室中，他一进浴室，木兰花便闪到了窗帘之后，躲了起来。过了十分钟，高翔又出来了。

木兰花看着他在衣橱中寻找着，找了相当时间，才找到了一套睡衣，换上了睡衣，躺了下来，只见他睁大着眼，看来一点睡意也没有。

木兰花好几次想要掀开窗帘，走了出去，但是她知道事情一定大有蹊跷，而在她还未曾弄清是什么蹊跷之际，她知道自己是不宜现身的。

过了五分钟左右，高翔一翻身，熄了灯，卧室之中，陡地黑了下来。木兰花仍然站在窗帘之后，又过了许久，忽然听得高翔自言自语地道：“应该打一个电话给木兰花！”

随着他这一句话，“拍”地一声，床头灯又亮着了，高翔翻身起来打电话。

木兰花看得十分清楚，高翔的神情十分异特。

她难以想像这样神情的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却可以肯定，在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高翔的脸上，有这神情过！

要知道江涛经过了整容医生的高明的手术之后，他的面貌，和高翔的确是一模一样的了，但是整容手术，却只能给他以和高翔相同的外貌，而无法给他以和高翔相同的思想感情的，所以他的神情和高翔不同，那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高翔拨了电话，没有多久，便有人接听了，那自然是穆秀珍，因为声音大得连躲在帘后的木兰花都可以听得到了。

“喂，找谁？”穆秀珍大声问。

“我，我是高翔，”但高翔吓了一跳，“兰花在吗？”

“不在！”

“噢，她不在？她在——”穆秀珍看来仍在生气，因为不等高翔讲完，她便又大声道：“她在你那里——”她话讲了一半，便突然停止了没有冉讲下去、木兰花的心中，苦笑了一下。

那自然是穆秀珍已想到，那是不能对高翔讲的，但是却冲口讲了出来。木兰花心想，她讲了也好，自己可以现身和他相见了。

可是，假高翔的动作，却又令得木兰花暂时不动了。

只见假高翔的面色，突然一变，“拍”地放下了电话，陡地拔了手枪在手，一跃而起，靠墙而立，如临大敌一样！

在那一刹间，木兰花心中的疑惑，又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高翔知道她要来了，为什么那么紧张？从什么时候起，高翔将她当敌人了？

正在木兰花这样想的时候，高翔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舒了一口气，也放下了手中的枪。到了这时，木兰花也忍不住了。

木兰花一掀帘，向外走了出去。

当她现身之际，高翔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背贴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望着木兰花，仿佛木兰花是一个可怕的妖怪一样。在那样的情形下，木兰花也觉得无话可说。

“两人对立了好一会，还是木兰花先开口。木兰花道：“我，我早就来了。高翔像傻瓜似地重复着，道：“你，你早就来了？”

木兰花叹了一口气，道：“高翔，你有什么心事？”

“没有，没有。”假高翔连忙否认，“绝对没有心事。”

木兰花不再说话，只是以极其锐利，似乎是可以洞察一切的目光，逼视着高翔。在木兰花这样的逼视下，假高翔几乎昏了过去！

如果这时候，他不是靠墙而立的话，说不定他支持不住而跌倒了，他心中千百遍地在告诉自己：别害怕，她认不出来的！

可是，木兰花的逼视，仍然使他觉得害怕。

足足过了五分钟之久，木兰花才道：“高翔，你当我看不出来么？我什么都明白了，如果你不说真话，那使我太失望了。”

假高翔仍是一味摇头，道：“兰花，真的没有什么，你别太疑心了，我……和以前，不是一样么？我……实在没有什么事！”

木兰花道：“好，那很好！”

她一转身，打开了卧室的门，假高翔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木兰花生气了，但是他却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实在怕和木兰花在一起，他感到木兰花的眼光之中，对他的疑虑越来越深，若是太接近了，总有一天木兰花会叫出“你不是高翔”这句话来的。

四

他没有挽留木兰花，听凭木兰花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在木兰花离去之后，他又作了一番检查，他知道木兰花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了，他回忆着自己的一切动作，是不是有破绽，他打了一个电话，那电话是打给赤魔团首领的，幸而他并没有讲什么，最使他不安的是，高翔的酒架上，竟是装有机关的，当他想取一瓶酒来喝的时候，那瓶酒突然弹了起来，撞破了，酒淋得他一身。

这件事，自然会引起木兰花的疑心的，但是木兰花只怕也只是认定他有心事而已，自己一味否认，让木兰花对自己主动冷淡一些也是好的。

他感到十分安心，当他再躺下去的时候，在高翔的床上，他很快地就睡着了。而当他睡着的时候，木兰花也回到了家中。

只不过木兰花却没有睡。

木兰花只是坐在沙发中，不论穆秀珍怎样叫她，她都不上床。

后来，穆秀珍自己赌气先去睡了，木兰花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感到自己从来也未曾如此地困惑过！

高翔可以说是她最好的朋友了，他们两人出生共死，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险，而且，还已经发展到比友情更进一步的感情了。

可是，一下子，忽然间，高翔变得如同一个陌生人一样，一个陌生人……当木兰花乍一想到这个念头之间，她着实吃了一惊。

的确，如今的高翔，像是陌生人一样了！她变得不了解他，而他明明有着心事，却也不会告诉自己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木兰花就是苦苦地在思索着其中的原因。

可是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当夜已很深时，木兰花才站了起来，可是她却不是去睡觉，而是破天荒地为她自己斟了一杯酒，放下了好几块冰块。

然后，她重又回到了沙发中，握着酒杯，轻轻地摇动着，等到她认为冰块的撞击声，令得她心中更是烦乱的时候，她几口就喝完了酒。

直到天色将明时分，才在朦胧中睡着了。

下午，方局长的办公室中，木兰花走进来，方局长站了起来，表示欢迎，而当他看到了木兰花憔悴的神色之后，他也不禁一怔。

木兰花在方局长的对面坐了下来，方局长用十分惊异的声音问道：“兰花，你为什么要等高翔出去了，才来见我？”

“我是有道理的，高翔到哪里去了？”

“接到了情报，说是有一大批几可乱真的伪钞，运进了本市，他去截击了，这个任务，可以说是一点危险也没有的，因为警方已获得了极确切的情报，你可是在为他担心么？”

“不，”木兰花摇了摇头，可是她又立即点头道：“是的。”

她那精神恍惚的情形，令得方局长更是诧异，他望着木兰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木兰花叹了一日气，道：“方局长，我想高翔一定已遭到了极大的变故了。”

“兰花，”方局长站了起来，“我真不知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和他日日见面，每天因为工作而会商，但是我怎么不知道？”

“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讲！”木兰花将昨天晚上，高翔到她家中去了之后的情形，和以后她上高翔家中去的情形，详详细细他讲了一遍。

方局长聚精会神地听着，等到木兰花讲完，方局长来回踱了几步，道：“那么，你的意见究竟怎样呢？你可有了结论了？”

“还没有，但是其中一定有了极大的变故，这该是毫无疑问的事情。”木兰花再一次肯定地说，并且挥着手，来加强语气。

方局长又踱了几步，才道：“兰花，我有一个看法。”

木兰花望着方局长，可是方局长却又不将他的看法立时讲出来，他顿了一顿，才又道：“我说了出来，你可别恼我。”

“不会的。”

“兰花，是不是近来，高翔对你的感情有了点变化？”

木兰花听了之后，长叹了一声。

她心中并不生气，她只是焦急！

她敏锐的感觉，使她知道在高翔大异于往常的蹊跷之中，一定蕴藏着极大的变故，一定有着一件十分重要，十分重大的事正在酝酿中。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可以说一点也不知道，绝无头绪，但是她却知道，那是一件性命交关的大事，因为这事起得如此神秘，如此难以捉摸！

可是方局长却显然未曾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竟以为这是儿女私情，只不过是因为高翔对她感情起了变化而已！

木兰花在长叹了一声之后，站了起来。

她觉得在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想要方局长相信这件事的严重性是十分困难的，所以她不准备再和方局长淡下去了。

方局长十分恐惶，他叫道：“兰花——”木兰花摇头，道：“我没有恼你，方局长，请你相信我一句话，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如果你发现高翔有什么和往日不同的地方，请你立即告诉我！”

或许是木兰花严肃的神情，使得方局长也觉得了她绝不是在毫无根据地疑神疑鬼，是以他点头道：“好的，我一定照办。”

“记得，不要让高翔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不要将你和我的联络让他知道，我请求你，方局长。”木兰花再度提出了要求。

方局长感动地点了点头：“一定，一定。”

木兰花离开了警局，回到了家中，她的心中十分乱，一路上，她也禁不住在想：是不是真如方局长所讲，是高翔对自己的感情起了变化呢？

可是想来想去，这却是绝无可能的事！

她心神恍惚，一直回到了家中仍然坐立不安。

在她回到了家中一小时之后，方局长的电话来了。方局长在电话中讲的话很简单，他道：“兰花，我派关警官来见你。”

“什么事？”

“高翔没有完成应该完成的任务，这是前所未有的，关警官会和你详细地讲述当时的经过的，关警官是极可靠的人。”

方局长一讲完，便挂了电话。

由于又有了一项新的线索，是以木兰花的精神振作了起来。

穆秀珍并不在家，在她回来之前等候那位关警官的到来。

二十分钟之后，关警官来了。

出于木兰花的意料之外，关警官是穿着便服来的！

木兰花曾经见过关警官几次，是以是不是穿制服，对于木兰花认识关警官的身份，是并没有问题的，木兰花将关警官延入屋中。

关警官一坐下来，就道：“兰花小姐，高主任是我最敬爱的上级，我奉命来向你报告刚才我们办案的经过，我的心中是十分痛苦的。”

关警官十分年轻，他的话也有青年轻人持有的坦诚，木兰花从这几句话中，便觉得他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她点头道：“我明白，我和高翔的友情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我虽然还不知道事情怎样，但是我相信你如果感到痛苦，我自然也是一样的。”

关警官又叹了一声，道：“高主任带着六个人——连我在内，去包围一座旧木楼，有一批制作得十分精美的伪钞，被藏在里面，那是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为了扰乱英美经济而制造的假英镑，假美钞的一部分。”“我知道，”木兰花点着头，“这一批伪钞是最好的伪钞，连英、美的专家也难以辨得出真假，而且这批伪钞都是旧的，是经过速旧处理的。”

“是，是，”关警官点着头，“我们四个人被命令包围着木楼的四面，高主任带着另外两个人冲了进去，据情报，匪徒方面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是几乎没有什么人在防守的，这是十分简单的一次行动，但是，高主任冲了进去之后不久——”关警官讲到这里，面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来。“怎么样？”木兰花关切地问。

“我们听到了一下枪响，那是接连发出来的，我们四个人立时冲了进去，可是里面没有人，我们上了二楼，才看到了三具尸体。”“高翔死了？”“不是，两位警官死了，他们的要害部分中枪，在他们未曾倒地之前，便已死去了，另一具尸体，则是一个瘦削的男子，那是一个吸毒者，高主任却不在，我们发现窗口被损坏，同在寻找高主任的下落，又听到了枪声，我伏在窗前，看见了高主任，他从后面的小巷中奔回来，高声叫我们下去，我们就奔了下去，高主任说，有两个匪徒在逃，要我们追上去。”

关警官苦笑了一下，续道：“我们追了上去，但是没有所获，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高主任召来救伤车，将殉职的人抬走了。”

“那么，那批伪钞呢？”

“没有发现，高主任说那个吸毒者是他射死的，两个殉职的警官，则死于在逃的匪徒之手，他们是一进去便遇到狙击的。”

木兰花的双眉，紧憋得像是打了好几个结，他道：“你可还有你个人的意见么？”

“我不能批评上级的不是。”

“你只管直说。”

“我……认为线报的来源既然是绝对可靠，那么，高主任的行动就十分……不合理，我只说……不十分合……唉，十分可疑。”木兰花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道：“你是说他枪杀了那两位殉职的警官，将事情推在并不存在的匪徒身上，而吞没了那批伪钞？”

关警官的脸色都变了，他忙道：“兰花小姐；我……我绝无意对高主任作这样的指控，你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

木兰花道：“是的，我说得不对了，你必须千万记着！今天你我的会面和谈话，是极度的机密，绝不能对任何人讲起的！”

关警官点了点头，告辞而去。

木兰花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假高翔没有完成这次任务，并没有使警局中的人有什么非议，因为高翔过去的功绩太彪炳了，人总是有错失的，谁也不会因之责怪高翔的。

但是假高翔却得到了极大的甜头！

他在进入的木楼之后，连射了三枪，击死了三个人，提着一大箱伪钞，自二楼跃下，向前奔去，将箱子放在出口的垃圾箱中。

然后，他又转回来，命令关警官等四人向前，追去，他则从容地将那箱伪钞放到了他车子的行李箱中，即使动员全市的警员去搜索，也不会搜到警方特别工作组主任的车子上的。而事后，这一箱可以乱真的伪钞——总计三十余万美金和七万镑英镑，便存进了银行之中，由于假高翔是动用了警方的名义，将这笔钱存进去的，是以银行方面根本未曾想到去检验这批钞票的真伪！

假高翔心中的高兴，实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他出师得得，他准备过上几天，便将这批钱，汇到瑞士的一家可靠的银行中去。

他还为自己设想了许多余财路，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使他自己成为有钱的人。于是，在以后的一个月中，警方发生了这样几件大事。

（一）一宗极大的藏毒案被破获之后，大批毒品，不翼而飞，负责看守毒品的几名警员，惨遭杀害，专家认为这几个警员，几乎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之下被害的，这是一件十分神秘的事情，那几名看守毒品的警员为什么竟会不反抗呢？

（二）监狱中的六名要犯，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相继越狱而去。这六名要犯，全是犯罪组织中的大头子，是极有身价的。

（三）走私案在这一个月中几乎没有被破获，而几名经常供给警方可靠情报的线人，却全都遭到了杀害，使警方没有了情报的来源！

这三件事，对假高翔来说，他所得到的好处已使他成为一个第一流的富翁了。第一件，他得到了价值两百万美金的毒品，以七折的贱价卖了出去。

第二件，六名要犯是他在分别接头之后，以每名五万镑的代价放出去的，他瑞士银行中的存款，已增加了三十万镑。

第三件，本市和外地的走私集团，付给了他以六十万美金的巨款，使走私得以大规模地进行，而警方则采取毫无效率的扑灭行警方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使士气十分低落，而假高翔一面在窃笑，一面却贼喊捉贼，说一定有了内奸。

他用这个借口，调开了许多平时对他已有不满的高级警务人员，方局长一直在和木兰花联络着，但高翔几乎不和木兰花见面。

木兰花心中的疑心越来越重，可是她却捉不住事情的焦点，是以仍然难以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然九成可以肯定有几件事是高翔做的，但高翔为什么么要这样做呢？在未曾弄明白原因之前，木兰花是不想贸然采取行动的。

木兰花捕捉整个问题焦点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一天傍晚时分，方局长的车子停在木兰花住的门口，木兰花正在花园踱步，她一看到了方局长车子，便拉开了铁门。

方局长下车了，他牵着一头又高又大的警犬。

那头警犬的毛色如金，十分雄骏，可是它的前腿，却扎着绑带。

木兰花是认识这头警犬的，这头警犬叫史特朗，是警方最好的警犬，一个多月之前，他代表本市警方，去参加国际警犬比赛的，在这场比赛中，它赢得了忠诚冠军的银杯。

“可是，如今它却受伤了！”木兰花连忙抬起头来，她是想发问的，但是方局长那种严肃异常的神色，却使她的问话未曾讲出来。方局长也没有讲什么，他只是小心地牵着“史特朗”，走过了花园，来到了木兰花的客厅中，穆秀珍也从楼上，一口气奔了下来。

穆秀珍一看到“史特朗”，便怪声叫了起来：“啊呀，你怎么受伤了？你怎么受伤了？”

“史特朗”向穆秀珍扑了过去，呜呜地叫着。

从它的叫声中听来它像是受了极大的委曲。

木兰花抚摸着“史特朗”的颈部，又轻轻地抬了抬它的受伤的腿，方局长苦笑着，道：“它受了枪伤，是高翔射伤的。”

“高翔？”穆秀珍怪叫了起来，“这头警犬，是高翔最喜爱的一头，她怎么会舍得开枪射伤它？这是为什么，我打电话去问他！”

“不，别打，高翔说它疯了。”

“疯了？”

“是的，今天它才乘轮船回来，回到了警局，它一回到警局，便直向高翔的办公室冲去，本来它和高翔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可是……可是……”

“可是怎样？”木兰花和穆秀珍同时问。

方局长道：“可是在打开了门之后，它却发出了一阵狂吠，向高翔冲了过去，如果不是高翔立时射击，射伤了它，高翔已被它扑中了。高翔要立时将它枪杀，但给我阻止了，因为史特朗并不会疯的，它实在是一头世界上最好的警犬。”

方局长话才讲完，木兰花便已陡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是如此之苍白，她的身子是那样剧烈的颤抖着，这种异乎寻常的神态，使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木兰花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部一刹间，她心中一亮，已然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情了！而当她明白了之后，她心中的骇然，悲痛，实是难以形容的！

方局长也连忙站了起来，跨出了两步，将木兰花的身子扶住，道：“兰花，你怎么了？可是感到不舒服？快坐下来。”

木兰花困难地抬起手来，道：“不，不。”

这时那头警犬，像是也知道发生了极其不幸的事情一样，发出了“呜呜”的鸣叫声，使人的心头，更觉得沉重无比。

穆秀珍急得连连顿足，道：“兰花姐，你想到了什么？”

木兰花的神态，总算渐渐地恢复了镇定，她的身子不再发抖了，但是，她的脸色仍然如此之苍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方局长，秀珍，我们铸成一个大错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那不是高翔——我的意思是说，自从我发觉他神态有异的那一天起，这个人便不是高翔。”木兰花缓缓他讲了出来。

穆秀珍和方局长两个人完全呆住了！

这实在是他们绝不敢想像的事情，不是高翔？不是高翔，那又是什么人呢？那么，高翔又在什么地方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呆了好一会方局长才问：“有这个可能么？”

木兰花苦笑着，向“史特朗”指了一指，道：“它便是最好的见证人，可惜它不会讲话，要不然，它一定会大叫：你是个骗子，你假冒高翔，你说，真的高翔在什么地方？”木兰花讲到了这里，声音又发起抖来，而且，两行晶莹的泪，自她的眼中淌了下来。

方局长以一个极快的动作，将电话拿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木兰花连忙问。

“我通知关警官，叫率领可靠的人，将他扣起来！”

“你这样做，一定会打草惊蛇，使警方蒙受更大的损失的。”木兰花抹干了眼泪，她的声音，已显得十分坚毅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亲自去，秀珍，你，和我，我们三个人去，我们必须装成完全不知，然后才出其不意地将他制住，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在他的身上得知高翔的下落。”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已向门口走去。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连忙跟在后面。

方局长一路还在喃喃地道：“不可能，这太难以想像了，兰花，你以为这真是可能么？世上有一个和高翔一模一样的人？”

木兰花抚摸着警犬的颈毛，道：“我相信一头得到了全世界警犬比赛忠诚冠军的犬，是绝不会认不出它原来的主人的。”

“方局长，”穆秀珍忽然道：“高翔可有指纹留下？人虽然相同，指纹是必然不同，我们可以凭这一点来判别他真伪的。”

“秀珍，”方局长苦笑着，“你知道，高翔参加警方的工作，情形和别人不同，是我力邀之才参加的，他当然不会和别的工作人员一样留下档案的。”

三人一齐上了车子，向警局疾驶而去，在车中，他们三人都不再说话，那是因为他们三人的心头同样地沉重的缘故。

他们三人心中所想到的问题都是一样的，便是：这个高翔如果是假冒的，那么，真的高翔，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呢？

照木兰花的估计，假高翔的出现，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多月中，真的高翔何以绝未现身？他为什么不现身？

他们三人，实是没有勇气向下想去！

当方局长，木兰花和穆秀珍三人，驾着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向警局驰去的时候，假高翔在警局之中，也正十分的不自在。

他假冒了高翔，在开始的时候，还处处提防，唯恐露出了马脚来。然而在一个多月之后，他心中早已没有顾忌了！

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认出他是假的高翔，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也不过觉得他可疑而已，而想不到他会是假冒的！

假高翔并不是自满，的确，没有人能够识破他是假冒的高翔，然而他却想不到，一头警犬，却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假面具戳穿了！

当警犬史特朗突然向他扑过来之际，他心中的吃惊，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他立即放枪，方局长赶了过来，和他发生了争执，带走了警犬，这一切，都使得假高翔知道，他伪冒高翔的好日子，已经快要过去了，因为这件事，必然引起别人的猜疑！

在这一个月中，他已经使他自己成为千万富翁了，本来，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是可以一走了之的，他如果立即离开本市，远走高飞，那么，木兰花即使再神通广大，人海茫茫，世界之大，要去寻找他，也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但是，假高翔却还不想立时离去。

他还想做成功一件事！

那一件事，便是杀害木兰花和穆秀珍。

只要他假冒的面目未彻底暴露，他要杀害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前些日子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并不是因为他不肯下手，而是他怕万一事情不成，连敛财的机会都失去了。

如今，他在瑞士的银行中，已有了巨额的存款，他可以下手了。

只要他能杀死了木兰花和穆秀珍，那么，他不但能够得到各地犯罪组织一直在寻人领取那笔庞大的奖金，而且，还可以赢得所有犯罪集团对他的尊敬，他可以很快地成为赤魔团的第三号人物！

成了赤魔团的第三号人物之后，再变成第二号，第一号人物。

那就不困难了。假高翔想到，当他控制了整个赤魔团之后，他便是全世界最大的犯罪组织的领袖了，他要使赤魔团凌驾于一切犯罪组织之上，使他成为皇帝中的皇帝！

当假高翔在办公室中踱着步，设想他将来远大的前程之际，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决定立即就去进行，去杀害木兰花！

五

他走出了办公室，在他的办公室之外，几个警官本来显然正在交谈着什么的，但一见他走出来，却立时停止了交谈。

假高翔自然可以知道，那个警官是在谈论著警犬向他扑过来的事情的，然而他这时却不在乎了，他准备一杀了木兰花姐妹之后，立时离开，再也不回到警局中来了，在他作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他自然不怕人家谈论和猜疑的了。

他保持着微笑，和那几位警官点着头，向外走去。

在门口，他遇到了关警官，关警官见了他之后，面上的神色相当异特，问道：“高主任出去？”

“是的，”假高翔回答，“我要到木兰花那里去一趟。”

关警官向侧让开了一步，让他走了过去。

但高翔上了车，驶出了警局，在车中，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并且，在枪口上套上了灭声器，就将枪放在上衣的上袋之中，露出了枪柄。

他并不怕让本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看到带着枪，因为他是“高翔”，两人怎能疑心到高翔会对她们起了杀机呢？他已打算得非常好，一进门，根本不必说话，立时放枪，只消“扑扑”两声响，穆秀珍和木兰花就会尸横就地了！

前后可能花不了一分钟！

他得意洋洋地驾着车，向前驶着，心中只在盘算着杀了木兰花之后，如何向赤魔团的首领下说词，使他让自己在赤魔团中成为第三号人物？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方局长等三人的车子，和他的车子，在相隔只有两码的情形之下，擦了过去。

假高翔没有看到方局长等三人，但是木兰花却已经看到他了，木兰花立时扭转舵盘，车子陡地转了过来，尾随在他的车后。

两辆车子，相隔只不过十来码远近！

方局长骇然问：“兰花，你猜他上哪里去？”

“从他走这条路看来，他是到我家中去的。”

“他到我们家去作什么？”穆秀珍问。

“当然是想杀害我们，难道还会给我们送礼去么？”

“哼，高翔他答应送我——”穆秀珍讲到这里，陡地一顿，她立时道：“兰花姐，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确定他是真高翔还是假高翔！”“什么方法？”方局长连忙问。

他每天和高翔接触，虽然在这一个月中，警方遭了一连串的不利，但是要他确信如今的高翔乃是假冒的，那却不是容易的事：“兰花姐，你还记得不，在一个多月之前，高翔和我约定好，带一件东西给我的，后来他来了，却没有将这件东西带来！”

“是的。”

“就是这一晚，你发觉他的神态有异了。”

“就是这一晚。”木兰花沉痛地重复着。

“后来，他干脆不上我们这里来了，他答应给我的东西，也一直不曾给我，我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他，他都推三阻四，不肯回答。我们如果制住了他，我就问他：你答应送给我的是什么。他若是回答不出来，那么其中就一定有问题了。”

“他答应送给你的是什么？”

“一具由声波控制的武器，是照我讲话的声波频率设计的，是要我叫一声，就会有子弹或者别的武器，自动射出来了。”

“不错，这是一个十分好的方法。”木兰花点着头，“如果他是真的高翔，那么他自然可以一下子就回答出来的了！”

“如果他不是，”方局长道：“那他是永远不能有正确的回答的。”木兰花驾着车，跟随在前面车子之后，她不敢将车子驶得太接近，怕被发觉。市区中的车子十分拥挤，在不敢太接近的情形下，突然间，前面的车子越过了红灯，而他们的车子却不得不停了下来。本来，他们的车子是方局长的座驾车，可以不理会红灯的。

但如果他们的车子，响起警号，冲过红灯的话，前面的车子一定也会觉察了，所以他们只好等着，而等到他们穿过红灯的时候，前面的车子已不知去向了。

穆秀珍焦急了起来道：“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紧，”木兰花道：“他一定是上我们家去的。”

木兰花驾着车，仍然向前驶去，十分钟之后，已经回到她住所了，高翔的车子，果然就在她家门口停着。木兰花将车子在离家数十码处停了下来。

“我们怎样采取行动？”方局长问。

木兰花双手仍然按在驾驶盘上，道：“我们先在这里等一回，看看他是立即出来，还是在我们的家中等我，再作打算。”

车中又沉默了起来，过了十分钟，并不见有人走出来，木兰花沉声道：“他决定在里面等我们，方局长，你不必去冒险——”木兰花的话还未曾讲完，方局长便已发起怒来，他大声道：“这是什么话，兰花为什么我不能冒险？我们一齐去。”

“方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也去了，我们来得太突兀，就会使他起了戒心了，我们两个人去，比较好些。”木兰花连忙解释着。

“那我在外面接应。”

“好的，一将他制住，我们立即请你进来。”

三个人一齐下了车，只留下警犬在车中，他们奔向前去，奔到了围墙下站住，木兰花向穆秀珍作了一个手势，道：“你快大声笑。”

穆秀珍立时笑了起来，她笑得十分自然，就像是她真的听到一桩十分好笑的笑话一样。她们一面笑着，一面推开铁门。

一推开了铁门，只听得屋中便传来了高翔的声音，叫道：“兰花，秀珍，你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

高翔一面讲，一面向外走来，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齐向前，迎了上去，双方越来越接近了。

在双方将要接近的时候，他们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变得快了起来。他们迅速地接近，高翔的一双手，放在上衣的袋中。

突然，木兰花高叫一声道：“秀珍，伏下。”

穆秀珍陡地伏下，可是她却并不是伏在地上不动，而是紧接着一个打滚，向前滚了出去，右手一勾，勾向高翔的右腿！

而在同时，木兰花也猛地向前扑了过去！

木兰花的右掌，重重地砍在高翔的肩头之上，那一砍，令得高翔的手臂突然一震，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一扬，从衣袋中抖了出来。

随着他的手离开衣袋，“拍”地一声，一柄配有灭音器的手枪，落到了地上，木兰花眼明手快，立时一脚将手枪踢了开去。

而穆秀珍也已经得手了，她紧紧地抱住了高翔的小腿，自己的身子是陡地站了起来，向前用力地一推，将高翔的身子推倒在地。

她一面用力地举掌向高翔的颈际劈了下去，一面叫道：“方局长，行了，这家伙是脓包，我们一出手就将他制住了！”

方局长自铁门中奔了进来。

当方局长奔到了近前的时候，情势已经完全决定了，木兰花扭住了高翔的手臂，道：“方局长，你看看，你现在一定可以看出不同的地方了。”

高翔叫道：“兰花，秀珍，方局长，我是高翔，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快放开我。”

“拍！”穆秀珍扬起手来，在高翔的面上打了一巴掌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是高翔？好，我问你一件事，你回答得出来，就算你是高翔。”

高翔用手捂着脸，这一巴掌打得他着实不轻，令得他再讲起话来，连声音都有点模糊不清了，他道：“你……只管问好了。”

“好，我问你。”穆秀珍一手叉着腰，一手直指着高翔的鼻尖，“一个多月前，你答应送我一件新玩意，那是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是声波控制的自动武器，声波的频率，是照你的声音来设计的。”

木兰花、方局长、穆秀珍三个人全呆住了。

因为他们听到的是正确的回答。

而这个回答，他们以为对方是绝不知道的！

一连好几天，高翔一直被关在一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之中，他无法知道自己在这间密室之中，究竟过了多少时候。

他只是约莫地感到，大概是十天，或者更长，在这十天中，他除了得到最简单的食物供应之外，其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除了睡着的时间之外，几乎不断地在密室中踱着步，他在苦苦思索着：自己究竟落到了什么人的手中？自己的失踪，照理是引起空前庞大的搜索的，为什么还未曾发现自己？而匪徒方面将自己关闭起来，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匪徒以自己为要挟，而向警方勒索些什么呢？

高翔自然不知道，在他失踪的时候，有另外一个高翔，正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之前，但是高翔却也料中了一点。

那便是，他到现在为止，居然还能够活着，而未曾立即死去，那是为了赤魔团的首领准备用他来作为对付警方的工具！

赤魔团的首领作两个打算，第一，假高翔如果不成功，那么高翔在他的手中，自然有极高的价值，他可以利用高翔做许多事。

其次，即使假高翔成功了，真高翔还是有用的，至少，他可以到那时再将真的高翔杀害，将尸体抛在路边上，让警方去发现。高翔已经死了，那么是真是假，当然更没有人知道了。

关于这一切，高翔当然也不知道。

高翔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敌人将他弄昏过去时的情形，和敌人的布局，他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对方是一帮极之高明的匪徒！

在这一段日子中，他不断地伸手摸索着，他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是那间禁闭他的密室中的一切，他却已十分了解了。

只不过那也没有用处，这并不能帮助他逃出去，因为这些日子来，他根本接触不到任何人，他的食物，每天一次，由墙上的一个小洞中抛进来。

这个小洞是由一扇小铁门遮住的，那小铁门，高翔用尽了气力，也没有法子将之推开，而且，就算推开了，也没有多大的用处的。

因为这扇小铁门，只不过可以通过一个拳头，要想在这个小铁门中脱身，除非会孙悟空也似的七十二变，否则是绝无办法的。高翔唯一可以得到外界一点消息的地方是门缝，门缝大约有一寸高。

这是特别高的门缝，但也是必须的。

因为这是这间密室唯一的通气之处，不消说，密室中的空气，总是十分恶劣了。密室和一个十分小的厕所相连，每天在食物送来之后的半小时，水喉有水流出，但只有五分钟时间，高翔必须利用五分钟的时间尽量喝饱。

因为除了这五分钟之外，他便得不到食水供应了。当然，厕所是有着冲厕水的，一按掣，水便“哗哗”地冲刷着厕所。有几次，他口渴极了，真想就喝那冲厕所的水，可是那是海水，是不能喝的。

高翔好几次伏在地上，由门缝中向上张望，但是外面也是一片漆黑，看情形，这问密室，是密室中的密室，和外界绝无接触的。

高翔身上的工具已被搜去了，在他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给人禁闭过那么多的时间而一筹莫展过，但是他如今，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在黑暗之中的时间，实在太多了，所以，当忽然，从门缝中有一点亮光射了进来之际，他已然觉得相当刺眼了！

那一点亮光，使得他呆了一呆。

他连忙伏在地上，由门缝中向外张望了出去，他看到四只脚，在向内走来，而且，不出他所料，他受禁闭的密室，是密室中的密室。

因为他还看到了一扇十分厚的门，被人推开来，那四只脚向前走来，到了门前，高翔真想从门缝中伸手出去，将其中的一只脚紧紧的抓住，让外面的人也吃些苦头。

但是，门缝太窄了，他的手勉强可以伸出去，但是却是没有法子活动的，他不再伏在地上，站了起来，心中在想：那两个人是不是会打开门来呢？

那两个人并没有打开门来，门上响起了砰砰的声响，这两个人在用力敲打着门，高翔忍不住骂道：“吵什么，难道要我开门让你们进来么？”外面两个人停止了敲打，他们之中的一个道：“高先生，有几句话要问你，希望你能够切实地回答，要不然，你是自讨苦吃。”

高翔冷笑了一声，并不讲话。

那声音道：“在你的家中，有着许多秘密装置，控制这些秘密装置的总枢，是在什么地方？你必须据实回答，不许弄花巧。”

高翔呆了一呆，心中不禁大是疑惑。

因为他实是猜不透，敌人方面问及他家中的装置，那是什么意思。不错，他的家中有着许多秘密装置，但敌人何必知道这些呢？

难道在他失踪之后，警方竟没有人驻在他的住所，而还能容许匪徒自由出入他的住所么？难道警方已将他这个人完全忘记了？

高翔当然想不到，这全是假高翔的主意。

在这几天中，假高翔在警局，越扮越像，可是假高翔在高翔的家中，却着实吃了不少的苦头，那全是因为那些秘密装置的原故。

那些秘密装置，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去取一瓶酒，酒瓶忽然会碎裂，去取一件东西，拉开了抽屉，忽然会有东西跳出来。

这些秘密装置，一则是由于高翔本身的兴趣，二则，也是有实用价值的，假高翔有一次去开窗，不知怎地一来，忽然窗把手传起电来，将他震得弹出了四五尺去！

假高翔实在不胜其烦，所以才和赤魔团的首领联络，要在高翔的口中逼问出这些装置的总控制枢纽，是在什么地方的。

高翔沉默着，并不出声。

那两人又问了一遍。

高翔仍不出声。

那声音怪声冷笑了起来，道：“高先生，你如果再不回答的话，我们只消一按按钮，你这间密室之中，就会渐渐地充满‘笑气’，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高翔不禁苦笑了一下。

自从他被禁闭以来，他当然不会再有什么心情去笑的，可以说已有很多时候未曾笑过了。如果密室中忽然充满了“笑气”的话，那么他将大笑而特笑了。

“笑气”是氧化亚氮（N20），这种气体不算有毒，但是如果人吸入了氧化亚氮，那么神经受了麻醉，人就会不断地发笑的。不要以为不断地发笑是一件不怎么痛苦的事，长期的发笑，会使人肌肉痉挛，甚至在长期发笑之后，人会变成白痴！

高翔咳嗽了一下，他不能不出声了，但是他却也不愿意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只是反问道：“你们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你别管，你只要回答就可以了。”

“那是没有总控制机关的，每一个秘密装置，都有不同的控制，你要一件一件地发现它们，请问，你要破坏什么地方的秘密装置？”

高翔竭力拖延着时间，想打探出对方究竟为什么要问他这些。

可是，他却得不到什么，得到的仍然是那个冷冷的问题：“总枢纽在什么地方？限你十秒钟，十秒钟之后得不到回答，我就放笑气了。”

高翔保持着沉默。十秒钟很快就过去了。

外面的两个人也未曾再出声，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异样，但突然之间，房中有“吃吃”声传了出来，高翔的心中一凛。

紧接着，高翔突然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他自己不能控制的笑，高翔一面笑，一面叫道：“行了，我说了！”

对方真的放出笑气，他自然是非说不可的了。

“吃吃”声停止了，高翔仍笑了好一会，才喘着气，道：“打开衣橱，衣橱底上有一个钮掣，按下那个钮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高翔只听得脚步声传了开去。

不一会，“砰”地一声，外面一扇门关上，密室中又成了一片黑暗。高翔颓然地坐了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这间密室是如此紧密，自己逃不出去，对方却随时随地可以向他逼问任何问题，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他的性命！

高翔在踱了一回之后，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如果使用蛮力，自己是不可能脱身的，要脱身，必须运用智力！他甚至连一个人也未曾见到过，如果向他们提出，要见他们的首领呢？

看来，他们久久不处死他，那是有一定作用的，在这样的情形下，提出要求见他们的首领，这个要求，可能为对方接受的。

他根本见不到人，所以他要见对方首领的要求，也没有什么机会提出来，他只得趁每次那个小门打开，送进食物之际大叫出他的要求来。

然而，又是好几天过去了，高翔的要求，每天提出一次，却是得不到任何反应，这实在令得高翔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在那间密室，高翔不知被困了多久，除了有两个人曾隔着门和他讲过几句话之外，他一个人也未曾见到过，而在这些日子中，他想尽了方法，也无法脱困。

直到那一天，他从厕所中走出来，到了厕所的门上，他的心中陡地一动，给他想起了他可以做出一件事来。这件事，未必使得他可以逃出去，但却至少可以使人来看他，使他可以见到对方的人！

他决定将抽水马桶上的出水掣弄松。

清除污物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水先抽到一个大箱中，再流入厕所中，是旧的方式，新的方式是通过一个调节开掣，使海水直接冲出来的。

这种新的方式，水出得十分之急，如果弄坏了出水的控制掣，那么海水将似喷泉也似地直喷出来，不到半小时之久，水便可以浸出房间，一直流出去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对方还置之不理么？

因为即使对方可以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但是涨水却会将整幢建筑物都浸透的，如果这幢建筑物是有电梯设备的，或是有电表房造在地窖中的，那更会引起走电泄电，造成相当大的破坏！高翔在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之际，决定来一个破坏！

他手头什么工具也没有，他只是大力地用双手去扭动着出水管，出水管本来已然相当残旧了，高翔不断用力地扭动着，渐渐松了起来。

半小时之后，松动的程度更大了，高翔整个人都跳了上去，在水管上践踏着，终于，“拍”地一声响，水管爆裂了开来。

自水管中冲出来的海水是如此地急骤，以致首当其冲的高翔，连躲逃的机会都没有，几乎在一秒钟之内，他的身上便已湿透了！

但是，高翔却仍然高兴得怪叫了起来。

他打开了厕所的门，退到了房中，站在床上。

那根被他弄爆裂的水管，直径约莫是两寸，水从这根水管中涌了出来，像是一股巨大的喷泉，转眼之间，房间中的积水，已达三寸！

而积水向门缝中挤去，在门外，传来了哗哗的水响，高翔虽然看不到门外的情形，但是可想而知，向外也一定形成了一股小型的飞瀑了。

高翔站在床上，掠了掠头发，他等待着事情的变化。

他当然知道，对方可以通过闩总掣的方法，来使水管中不再有水流出的。但如果水的外流已造成了损失的话，那么对方一定会怒气冲天的。

他不怕对方发怒，只怕对方不睬他！

只要有人来骂他，甚至准备来处罚他，他便有机可乘了。是以他在等待着的时候，心情是相当焦急的，他甚至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但事实上，他只不过等了半小时而已。

他听得嘈杂的人声，隐隐传了过来，人声越传越近，最后，有光线传了进来，高翔听到门外有人道：“这里，就是这里！”

另外又有一个人高叫道：“快将门打开来！”

六

这时候，囚禁高翔的房间中，水已足有一尺来深了，水仍然以极急的势子自门缝中泄出去，高翔立即想到，如果门一被打开的话，水的去势将会更快，那么打开门来的人，一定会有一个十分短的时间，大吃一惊，甚至站立不稳的。

这应该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是以他立时从床上跳了下来，来到了门旁。

他刚到了门旁，便听得“呀”地一声，门已打开了，门锁才一松，门便是被水直冲开来的，不出高翔所料，水向外涌去的去势十分急，在门外的几个人，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而高翔也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外跳了出去。

他这时像是猛虎出柙地向外跳去，势子可说是威猛到了极点，应该是所向披靡的，但是有一点情形，却是对他相当不利的。

那便是，外面那一间房间的门洞开着，光线相当亮。

而高翔在黑暗之中，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突然间，他置身于一个光亮的环境之中，在刹那间，他似乎看不清什么东西。

是以，他跃了出来之后，呆了一呆。

而就在他一呆之间，他只觉得有两条人影，向他疾冲了过来。

在那么短暂，而他的视力又受着强光干扰的时间内，高翔当然是没有法子分辨得出向他冲过来的两个究竟是什么样人的，但是他却可以肯定一点，那两个一定是敌人！

高翔被人在暗室之中，禁锢了那么久，他心中的怒意，实是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是以他一感到有人向他冲过来，他连忙一低头，也向前直撞了过去。

在他以极高的速度向前撞出之际，他双掌也狠狠地向前砍出！

前后只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情，他的头顶重重地撞中了一个人！

而他的双掌，也同时吹中了一个人，他还可以感到他的手掌正砍在一个人的颈际软骨上，这个人，不经过一个长时期的调养一定是难以复原的了。

几乎是立即地高翔又听到了水花四溅的声音！

那虽然是被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而撞跌在地的人所发出来的了，高翔陡地直起了身子，这时，他已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了。

然而，他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他的背际，便受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令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

他刚可以看清的房间，这时像整个倒了过来一样！事实上，房间当然不曾颠倒，而是他的身子，突然向前扑了下去。

高翔是幸运的，他背后所受的一掌，是如此之重，而且发出这一击的，是一个对空手道极有研究的高手，这一击正击在他的背柱骨上，使得他的神经系统，暂时停止了作用，是以才站立不稳，仆跌下去的。照理来说，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仆跌卜去的人，即使不昏过去，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也必然丧失了活动能力的了。

若是高翔丧失了活动能力，那么结果如何，实在是再也明显不过了，他自然会被禁锢起来，什么时候再有脱身的机会，就不得而知了！

而高翔的幸运，是在于这时候，这间房间中，也全是水，地上的水，足有一两寸深，高翔面向着地，仆跌了下去，他的脸“拍”地一声，拍在水面上！

这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当他的脸拍中海水之际，那感觉实在和他的脸碰到了一块满是铁钉的木板差不多，而且，海水立即向他的鼻孔中倒灌了进去。

那自然更是十分痛苦的感觉了，但是，这种极之痛苦的感觉，对高翔而言，却是有好处的。他背中受了沉重的一击之后，神经麻痹了，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了，然而，极度的痛苦，却解除了他的这种麻痹，使得他顿时之间，有了活动能力！

他的身子猛地一滚，一个翻身，转过了身来。

他仍然躺在地上，却已是面向上，而不是扑跌在地的了，他立即看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人，以十分讶异的神情望着他。

那人的一只手还扬起着，显然，刚才的那一击，正是这个人所发出来的，他还未曾收回手掌去，而如今他之所以惊异，那是因为他看到高翔忽然翻过身来的原故。因而受了这样一击的人，是绝不应该立即就能够恢复行动的，所以他才看得愕然。

高翔的双手，连忙在地上一撑，就着这一撑之力，他的下半身直挺了起来，双脚猛地踹出，在那人还未曾从惊愕之中惊醒过来之际，高翔的双足，已重重地踢中了那人下颚！

那人的喉际，发出了一下令人毛发直竖的呻吟声，他的身子向后倒人，高翔的身子已跳了起来，向他扑了过去，压在那人的身上。

高翔之所以还要向那人扑过去，是因为他看到那人的腰际；有着一柄手枪的原故，他一压到那人身上，便已取枪在手。

他连忙又一个翻滚，向外滚了开去。

这一滚滚得及时之极，因为一个大汉，双掌迸在一起，正狠狠地向他的后脑劈来，高翔的身子一滚了出去，那人收掌不及，这一掌，劈向那个被高翔双脚踢倒的人的面门之上！

高翔在这时，已在扳动了枪机，他一共扳了三下，三枪射中了三人的大腿，令得他们在海水中打滚，高翔已向外直窜了出去。

房间外，是一条走廊，高翔才一出房门，迎面就有两个人急奔了过来，那两个人的手中，都提着一挺手提机关枪！

高翔连忙身子一缩，缩了回来，他只听得脚步声渐渐传近，那两个人向房间中直冲了进来，可是他们才一进门，高翔手一扬，“砰砰”两枪！那两枪，高翔在事后想来，仍然感到得意！

这两枪几乎是同时射出的，子弹自那两人的后颈射人，在两人的口中穿出，倒便是那两个人一齐吐出了一粒橄榄核一样！

那两个人的身子一齐向后倒去，高翔双手齐探，已将两挺手提机枪，抓在手中，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向门口扫了两梭子弹。

扫出了两梭子弹之后，生龙活虎地向外冲了出去。

在走廊中，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在走廊两旁的房间中，却有冷枪向他射来，高翔向有枪弹射出的房间，作无情的扫射！

很快地，他便来到了走廊的一端。

在那里，有一道楼梯是通向楼下的，高翔继续向下冲去，在他冲下三十级楼梯的时间内，他至少射倒了三十个人之多！

枪弹呼啸着，飞射着，高翔在枪林弹雨之中，心中所想的只是一件事：冲出去，一定要冲出去，自已被囚禁在这里，和外界隔断了消息，可以肯定，一定有一个重大的阴谋正在进行着！

自己必须冲出去，去粉碎这个阴谋！

他冲到了楼下，阻住他去路的人，不是死了，便是伤了，再不然，便是躲起来了。

高翔用一梭子弹，将一扇门击得飞离了门框。

他从那扇门中跳了出来，外面是一片十分柔和，碧绿的草地，高翔转过身来，又向门内送进了两梭子弹，然后，他贴着墙，迅速地向前奔去，直到他看到了一辆摩托车，他才跳上了车，一手发动了车子向前飞驰而出，一手仍持着机枪，向后发射。

他一手持枪向后发射，使得两辆汽车着火烧了起来，阻止了敌人向他追踪，而等到他的子弹用完，他弃去了机枪之后，早已驶出了六七里，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也直到这时候，高翔才有时间去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他发现自己是在市郊，前面不原处，便是一个十字路口，他决定先到那个十字路口再说。而等到他到了十字路口之际，他看到其中一条路，离木兰花的住所十分近。

高翔被囚禁了那么久，血战脱险，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当然是要调集人马，到他被囚禁的地方去将匪徒一网打尽的。

所以，他是应该立即赶回警局去的。

但这里离木兰花的住所，既然已如此之近，这使得他略改变了一下主意，他立即决定，先邀得木兰花同行，再到警局去。

他转了车子，向前疾驶，十分钟之后，他便来到了木兰花的住所之外了，是他按铃之后，却并没有人来开门。

高翔心中大是踪疑，心中暗想：难道木兰花姐妹也出了事么，他老实不客气地翻过了围墙，自己走进了屋子之中。

屋子中的一切，都表明木兰花姐妹是刚离开这里的。

高翔拿起电话来，他刚准备拿起电话来打回警局去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车子，驶到了门口，停了下来，那是他的公用车！

高翔陡地一呆，他失踪了那么久，警局中又不是没有别的车辆可用，他的公用车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出现在木兰花的家门口，这是十分不合理的。

高翔也顾不得再打电话了，他放下了电话，身子一隐，站到了窗子边上，向外看去，他看到一个人，从车子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来到了铁门前，整了整衣服，按铃。

在那一刹间，高翔简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实是不知道自己是在真实的生活中，还是在梦幻之中！因为那个如今站在门前按铃的人是他，是高翔，那实在是他！

高翔在那一刹间，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但是，高翔究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十分能干的人，尤其在他参加了警务工作之后，他更加增进了无比的勇气和机智。

他的惊愕不解，是在乍一见到那人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情，接着，他的心中陡地一亮，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何以自己会在那间小餐室中被公然绑架，他也明白了何以自已被囚禁了一个多月之久，而还未曾被救出来！他更明白歹徒方面何以如此大胆，敢以将他囚禁了起来，这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面前这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关键！

这人和自己太酷肖了，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中他一定替代自己，而别的人，可能根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

高翔一想到这里，不禁自顶至踵，生出了一股寒意来！

这家伙在这段时间中，做了多少坏事？木兰花姐妹，是不是已遭了他的毒手？一连串的问题，又涌上了高翔的心头。

这些问题，令得高翔心乱如麻！

但高翔却也立即镇定了下来！

因为这时，他已看到那家伙攀过了铁门，跳进了花园，向内走了进来，来到了大门口，停了一停，又推门走了进来，当假高翔在门口略停一停之际，高翔和他们隔，只不过三四尺！高翔只想到自己简直是在对着一面镜子，而不是在对着一个人！

假高翔终于推门进来了。

在那一刹间，高翔也有了对付他的主意了。

他趁假高翔还未曾进来之际，轻轻一跃，跃到了一张沙发之后，躲了起来，他刚一躲起，假高翔便已经走进来了。

假高翔是准备来杀木兰花的，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衫袋中，握紧了枪，准备一见到了木兰花，立时便放枪杀人的。

可是，木兰花却不在！

他由于做贼心虚的原故，面色十分青白，他来到客厅之中站症，扬声道：“兰花，你在么？有人么？我是高翔！”

假高翔一开口，高翔的心中更加吃惊，因为那声音，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高翔曾在录音机中习惯了自己的声音，是以他一听就可以听出相同之点来。

假高翔叫了两声，这时候，木兰花，穆秀珍和方局长三人，已然识穿了他的秘密，而到警局去找他了，当然不在屋内。

是以，他叫了几声之后，不会有人答应他，只见他舒了一口气，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大概是心中太紧张了，所以掏出一条手中来擦着汗。一看到那家伙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高翔的心中，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木兰花的旧居，被匪徒炸掉了，这里是警方斥资替她重建的。

而这屋子中的一切，全是高翔亲自设计的，屋中的秘密装置极多，件件都是高翔的精心杰作，就拿客厅中，几只沙发来说，看来是和别的沙发，一点分别也没有的，但是其中却大有乾坤，在沙发背中藏有一只锤子，在一按动掣后，那锤子理会向前发出了猛力的一击，击中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背部。

而每一张沙发上都有这样的锤子，而每一个沙发上，也都有着发动掣，也就是说，不论是什么样的不速之客寻上门来，也不论是主人处在什么样的不利地位之下，只要双方都坐在沙发上，那么，就有办法使对方的背部吃上一锤的！

这时，高翔并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躲在沙发的背后，而那种掣，则是装在沙发的扶手之下的，所以他要小心地伸出手去，免得被对方发现。他的手碰到了那一排掣，他的手指，终于又触及了发动假高翔所坐的那一张沙发背中机关的掣，他猛地向下，按了一下。

几乎和他的手指按下去同时发生的，是“砰”地一声响，而假高翔的背后，受了那重重的一击之后，他的身子，猛地向前，跌了出来。

高翔的身子一弹而起，越过了沙发，向假高翔的背上，直压了下去，他那一压，压得假高翔的肋骨发出了格格声来！

高翔也不理会假高翔肋骨是不是已经断折了，他反手一掌，劈在假高翔的脑后，将他击昏了过去，然后，他用地毡，将假高翔紧紧地裹了起来。

用地毡将一个人紧紧地裹了起来，这是一个防止人逃脱的最好方法，比五花大绑更有效，一个人，即使是神智清醒，力大如牛，想要挣脱这种束缚，也是近乎没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当高翔将假高翔缚了起来之后，他知道，在这场争斗中，自己已完全取胜了，他拍了拍手，准备去取一大盆水来，将假高翔浸醒。

可是，也就在这时，在半途上发现了假高翔的去向，而折了回来的穆秀珍，方局长和木兰花三人，也已经赶到了。

高翔一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立时迎了出去。

可是木兰花等三人，却绝想不到，由于红灯的阻碍，在这三四分钟之内，事情已有了根本的变化，他们只当迎出来的，仍然是假高翔！

所以，他们立即出手，制服了高翔，而穆秀珍立时提出了她的那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却也立即获得了正确的回答！

当高翔答出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之际，不但是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呆住了，连木兰花也呆住了，因为他们实在料不到假高翔会回答出这个问题来的，而他们更料不到的是，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假高翔，而是真的高翔了！

高翔看到了他们三人那种惊呆的情形，也有些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连忙道：“兰花，你进去看看，就可以明白了！”

木兰花仍猜不透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向穆秀珍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穆秀珍好好地监视着高翔，她自己则快速地向屋中奔去。

她几乎是立即奔了回来的，她直来到了高翔的面前，一时之间，竟激动得讲不出话来。穆秀珍和方局长两人忙问道：“怎么了？”

“他……他是高翔！”木兰花终于迸出了这一句话来！这句话使得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更加不明了，他们两人又齐声问道：“那么……那么他不是假冒的！是警犬疯了？”

“不，不！”木兰花却又摇着头。

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更糊涂了，木兰花一顿足道：“你们快进去，一看就可以明白了！我一时也讲不出那么多来。”

穆秀珍和方局长两人，也连忙奔向屋子。

他们冲上了石阶，进了客厅，立即呆住了。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被裹在地毡中的假高翔了！

这时，假高翔已醒了过来，正在用力挣扎着，他这时醒了过来，由于他所受的攻击太突然了，所以他连自已被谁击昏的也不知道！

他当然做梦也想不到真高翔已经出现了，他正是被真的高翔打昏过去的。所以，他一看到了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还以为来了救星！他叫道：“方局长，快放我出来，我被歹徒暗算了！”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也只不过呆了极短的时间，他们也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而这时候，木兰花和高翔也进了屋子。

他们两人才一走进来，假高翔的面色，便陡地变了，变得和死灰一样，在他的喉间，也发出了一种极难形容的声音来。

高翔才一走进来，便道：“你们明白了么？”

方局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实在太惭愧了！”

“看刚才的情形，你们也已发现了这家伙假冒秘密了，”高翔向假高翔指了一指，“可见得这家伙还是学得不像。”

“这家伙可以说学得再像也没有了，说来惭愧，兰花好几次提醒过我，我却没有注意，”方局长又叹了一声，“最后揭穿秘密的还是警犬史特朗！”

木兰花也摇了摇头，道：“我也早注意到‘你’神态有异，甚至我曾上你的住所去窥伺过，但是再也想不到，事情竟会这样。”

高翔来到了假高翔的面前，伸足在他的脸上踢了一下道：“好了，你的把戏己演完了，你应该讲出一切来了，若是你不讲，对你是绝无好处的！”

假高翔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他在高翔，木兰花，穆秀珍，方局长四人的脸上，一望过去，他所望到的，是四个愤怒之极的脸容。

而四人之中，尤其以方局长最为愤怒！

因为在四人之中，这时只有他最明白，在这一个多月来，由于假高翔的活动，警方受了多么大的损失，如今真相大白了，可以肯定在这一个多月来，直接死在假高翔手下的警官，就在十个以上，而被假高用假借各种名义排除出去的优秀警务人员更是至少有二十个。

这些人有的还可以找回来，有的则已远走他方了。这还是警方内部的直接损失，至于走私集团，犯罪集团的活动大增，甚至被判重刑的囚犯公然越狱，警方的威信大受打击，这还在其次！

方局长望着假高翔，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假高翔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道：“解开我……先放我……出来……我已受伤了，我的肋骨……可能断折了……”

“你说！”高翔厉声呼喝，“要不然，我在你身上跳几下，令得你肋骨寸寸断折！”

“你……你……”假高翔气急败坏地，“你不能用私刑！”

“是么？”高翔慢慢地向前走去，一只脚已踏在他的胸上。“你不妨再多讲一句废话看，看我是不是说得出做得到！”

假高翔的面色更难看了，他喘着气，道：“我说了，我叫江涛，我……动了几十次手术，才改成了现在模样的。”

“你的手术很成功！”高翔冷冷地讽他，江涛的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来，他忽然又道：“我……弄了不少钱，这些钱，我都可还出来的，你们放了我吧。”

“放屁！”方局长卖在忍不住了，“你弄的钱可以还出来，那么，你杀的人呢？”

江涛无话可说了，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我……要求审判……我要求审判，我犯了罪，我有被公平审判的机会的，放开我！”

木兰花走向前来，她只是冷冷地俯视着江涛，她那种森严的眼光，令得江涛觉得遍体生寒，张大了口，似将死的鱼一样地喘着气！

木兰花望了江涛好久，才道：“江涛，最要紧的事情还未曾讲出来，你是代表着一个组织做这件事，是什么组织？”

江涛的身子又震了一震。

七

木兰花续道：“那天晚上我知道你用电话在和人联络，你再抵赖是没有用的了，只有令你多吃苦头而已，老实说，对你这种人我是绝不留情的！”

高翔陡地跳前了一步，一伸手，提住了江涛胸前的衣服，他手背一振间，江涛整个人都被他抓了起来，吓得身子不住发抖。

高翔满面怒容，咬牙切齿，道：“这些日子来，我为了你吃尽了苦头，看来不让你先吃些苦头，你是不肯照直说的了！”

江涛双手乱摇，道：“我说，我说！”

高翔“哼”地一声，一松手，江涛的身子“砰”地一声，又跌到了地上，他勉力挣扎着，站了起来道：“我，我如果说了，有……有什么好处？”

木兰花等人都想不到江涛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因而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江涛这一句话，并不像是要挟，听来，他像是想要戴罪立功。可是，江涛冒认高翔的时间固然不长，只不过一个来月，可是在这一个月中，他所犯下的罪行，却是擢发难数的，别的罪行，还都可以宽恕，但是他曾杀死过优秀的警务人员！

杀人偿命，这是法无可恕的！

即使是方局长，这时也不能答应他，若是他一切全都讲了出来，便可以获得从轻发落的机会，众人全都不出声。

江涛是个十分狡猾的人，他眼珠骨碌碌地转着，道：“如果我反正难免一死，那我又何必讲呢？我就拼着一死好了！”

木兰花冷冷地道：“好的，你就等死好了！”

江涛着急了起来，道：“你，你们不想知道我是替个什么组织在服务么？如果我讲了出来，你们可以获得许多情报。”

“你应该讲，”木兰花像是不十分有兴趣，“但如果你想以此来作为你要挟警方的条件，那你还是一言不讲的好！”

江涛东望望，西望望，在每个人的脸上打量着，他的心中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以为他所知道的一切，是警方迫切需要知道的。是以他义道：“好，那我现在就不说。”

木兰花转过头去，向方局长建议道：“方局长，我有一个意见。”

“请说，兰花。”方局长连忙回答。

“这个人，”木兰花指着江涛，“暂时交给我来扣押，而且他已落网的消息，绝不要泄露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方局长暂时虽然还猜不透木兰花要这样做的意见，但是他知道那一定是有作用的，是以他立即点头道：“可以，不成问题。”

“兰花，这人十分狡猾，你可得好好看住他！”高翔提醒着木兰花。

“我来看他，怕他逃上天去！”穆秀珍拍着胸口！

“不必你来看他，我自有办法。”木兰花转身，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她又提着一只箱子，走了下来，进了储藏室之中。

方局长等人都不知道她是在干什么，木兰花在储藏室中忙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走了出来，她径自来到了江涛的面前，扬起了手中的枪来，扳动了枪机！

在那一刹之间，江涛的整个身子，向上直跳了起来！

方局长，高翔和穆秀珍三人，也为之一怔！

因为木兰花刚才还在说要将江涛扣押起来的，何以这时却向江涛开起枪来了呢？可是，他们立即便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

随着木兰花扳动枪机，并没有发出“砰”然巨响的枪声，而只不过是“嗤”地一声响，射出了一股强烈的麻醉剂。

那一股乳白色的麻醉剂，直喷在江涛的脸上，江涛的身子晃了一晃，几乎在两秒之内，他便向下倒去，重重地仆在地上。

“高翔，将他拖进来！”木兰花吩咐着。

高翔拉住了江涛的右手，将江涛拉得向储藏室走去，进了储藏室，又照着木兰花的指示，将江涛的头，搁在一个木架之上。

“行了。”木兰花拍了拍手。

“可是，他是会醒来的哪！”高翔叫了起来。

“不错，三小时之后，他就会醒过来，”木兰花点了点头，“但是，你看这个装置，每隔三小时，会自动喷出麻醉剂来的！”

木兰花所指的，是一个类似唧筒也似的装置，唧筒的口，正对着江涛的脸部。木兰花笑了笑，道：“所以，人在将醒未醒之际，又会再度昏过去，这样，我们就可能不必派人来监视他，而可以放心去做我们要做的任何事情了！”

“好办法！”高翔忍不住叫了起来。

“高翔，”木兰花突然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她这一下叫唤，表示她一定还有十分重要的话，要对高翔的，高翔也立时抬起头来。

“高翔，要彻底消灭江涛和他幕后支使者，你要去做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木兰花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未曾再讲下去，但是，她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眼睛，却直视着高翔。

高翔吸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在一旁的穆秀珍却不耐烦起来，道：“喂，你们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哪！”

“兰花叫我去反冒充江涛。”高翔回答，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因为敌人方面，并不知道江涛已出了事！”

“可是，敌人方面，却知道你已逃走了哪！”

“当然，他们是知道我已逃走的，正因为这样，他们必然地和江涛联络，告诉他我已经逃脱的消息，当我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可能会怀疑我的身份，但是我和江涛是如此相似，只怕他们虽然怀疑，也是难以真的判定我的身份的。”

“但是，他们必然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考验你的！”

“我想我可以应付得过去。”高翔充满自信。

“我的意见是这样，”木兰花慢慢地来回踱着步，“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个集团是一个什么样性质的组织，而这一个多月来，警方的正常工作几乎都被破坏了，也元从知道究竟有什么新的组织在兴起，所以才要高翔去假冒江涛的。”

木兰花略停了一停，又道：“如果那组织是微不足道的，当然高翔可以立即采取行动，但如果这组织十分庞大，那么高翔就要费一些工夫了！”

高翔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应该立即回警局去，要不然，敌人方面若是和我联络，而找不到我，就会起疑心了！”

方局长道：“是，我们快去，兰花，你——”

木兰花不等方局长讲完，便道：“我们不去了，高翔，你在假冒了江涛，打进了敌人的组织之后，最重要的是要有不被敌人察知的通讯方法，我想，你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困难的。”

“我有办法。”高翔已向屋外走去。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目送着高翔和方局长两人离去，穆秀珍叹了一口气，道：“高翔就开心了，我们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木兰花并不出声，只是微笑地望着穆秀珍。

“兰花姐！”秀珍叫了起来，“你快说，我们有什么事情做，别让我心中发急！”

“谁让你心中发急了？是你自己在着急！”

穆秀珍陪着笑，道：“兰花姐，你快说吧。”

木兰花笑道：“好了，我说，我准备不让高翔知道，去跟踪他，如果他有了什么危险，那么，我也可以暗中帮助他。”

穆秀珍更是焦急，道：“那么我呢？”

“你？在家里看着江涛，这是你刚才自告奋勇的。”

“我不干，兰花姐，你已经设计了麻醉剂自动喷射机，那要我看住他作什么？”穆秀珍鼓起了嘴，一脸不高兴地说。

木兰花忍住了笑，缓缓地道：“本来，你也不致于那样无事可做的，但如今我们的敌人是谁也还未知道，我怕你会胡来——”

“兰花姐，我不会的，我听你说就是了。”

“那就好。”木兰花终于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去化装，然后，到警局附近去等着，高翔一离开警局，我们就跟在他的后面！”

“万岁！”穆秀珍高兴得跳了起来！

高翔几乎是一回到了警局之后，便立即又离开的。

他到办公室之后，他的秘书已经记录了三个电话，都是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人打来给他的，而当他一坐下来之后，电话铃又响了。

高翔拿起电话来，那边是一个听来十分阴森的声音，劈头第一句话说道：“我们这里已经出了事了，你怎么样？”

高翔呆了一呆，他的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

他立即知道，这个电话一定是江涛的同党打来的！而在那一刹间，他的心中，也不禁十分犹豫，因为他不知江涛和他的同党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暗号！

如果他们之间是有什么暗号的话，自己若是讲错了，岂不是立即就露出了马脚？但是他却又不能一直不讲话的，是以他停了并没有多久，便道：“我很好。”

“一切顺利？”

“很顺利。”

“没有高翔的消息？”

高翔是十分机灵的人，他这时已经知道，自己的应付，直到如今为止，并没有出什么毛病，而他又已肯定了电话是江涛的同党打来的，是以他装着十分不高兴地道：“这是怎么一个回事？高翔不是在你们那边么？别在电话中这样问我！”

那边沉静了一会，才道：“是的，因为事出非常，我们才只好这样向你联络，在看管中，高翔逃走了，事情非常紧急。”

“别紧张，我会设法应付的。”

“首领认为，最好你立即下手，先将木兰花杀死，以免后患，你假冒的身份，是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而不被人揭破的！”

高翔吸了一口气，道：“可是我却还有我自己的见解，我要和首领见一次面，来商量一下，你去向首领提及这一点！”

那面又沉静了片刻。

在那片刻之中，高翔的心中，实在是紧张之极的。

因为只要对方一给了他肯定的答复，那么，他就要以假高翔的身份去见那个集团的首领了！他不免暗暗担心：自己会不会露出马脚来呢？

正在高翔心情紧张地等待之际，那面声音又响起来了，道：“首领已答应接见你，你在上次的地方，等候着我们的人好了。”

高翔的心中，猛地一震，对方说上次的地方，可是上次，是在什么地方呢？高翔当然是不能反问他的，一反问，便露出马脚了！

但如果不弄清是什么地方，又如何能去和“首领”见面？

高翔心念电转间，忙道：“慢，上次的地方，并不是太好，我们这次改一个地方，我看，在青山大饭店门口好了，我将戴黑眼镜。”

高翔的心在怦怦地跳着，他虽然应变得十分快，但是对方会不会接受他的建议？会不会因之而对他心中起了疑惑？

他自然没有法去知道对方的心意的，他只能在电话中等待对方的回答。

他等了约半分钟，便听得那阴森的声音道：“好，你就来！”他只再讲了四个字，便“搭”地一声，将电话挂上了。

高翔也放下了电话，他立即出了办公室。

这些日子来，他的手下对他的奇怪行动也看惯了，因之见他匆匆来了，又匆匆离去，也不以为怪，高翔到了警局门口，戴上了一副黑眼镜，这副黑眼镜是有着好几种特殊的用途的，最有用的一种，便是它的眼镜架乃是一座超小型的无线电通讯仪。

高翔一面走，一面自眼镜上，拉下了一条极细的金属线来，那金属线的一端，是一个不会比米粒大多少的超小型扩音器。

高翔压低了声音，道：“方局长，方局长！！”

当他拉下了那条金属线的时候，只要他离开方局长不超过三里，那么，方局长上衣的一粒钮扣，便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方局长只要按下钮扣后面的一个凸起的小金属粒，就可以和高翔通话了，高翔的叫唤，立时得到了反应。

“我到青山大饭店门前，去见他们的首领！”

“是不是需要派人暗中保护你？”

“不，绝对不要，一有人在暗中保护我，就会惹人起疑了。”高翔连忙回答，“甚至不要通知木兰花姐妹，我想她们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在暗中跟踪我，那使我的身份，更容易暴露。”

“高翔，你小心些。”

“我有数了。”

高翔一松手，那根细金属丝自动缩了回去，那个超小型的扩音器则嵌入了眼镜边上的一个凹槽之中，看来天衣无缝。

高翔走出了警局，登上了车子，向青山大饭店驶去，他一面驾着车，一面心中在不断地思索着，见了对方之后，自己应该怎样地应付。

他这时，越来越感到自己要应付敌人，实在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他在江涛的身上，并未曾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

但是当他想起，江涛也已成功地伪冒了他一个多月；而且做了那么多坏事之际，他也就信心百倍了，因为总不成他还不如江涛！

高翔将车子停在离青山大饭店隔一个街口处，慢慢地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要带他去见“首领”的人是什么样的，所以他只好慢慢地走着，等人家来认他。

当他来到了大饭店门门的时候，饭店的玻璃旋转门中，有一对看来是十分富有的中年男女，走了出来，高翔连望也未向这一对男女望一眼，因为他绝料不到接应自己的会是这样的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在他的身边走过之际，却低声道：“DW三七四车牌的车子之旁。”

他们一面讲，一面继续向前走去。

高翔呆一呆，只见他们两人，已手挽手，十分亲热地过了马路，而一辆十分华贵的积架房车，正停在对面路旁。

这辆车子的车牌，正是DW三七四号！

高翔连忙也向对面马路走去，当他来到了那车子之前的时候，那一双男女已坐进了车子，那男的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高翔坐到车子后面去。

高翔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他刚一坐定，车子便已驶动了，而几乎是车子一开动，便听得一连串的“拍拍”声，车子的中间，升起了一块玻璃，在左、右后面的车窗上，也都升起了一块玻璃，将窗子挡住。

那种玻璃，毫无疑问是不碎的钢玻璃。

而且，这几块玻璃，在高翔望来，却如同镜了一样，他望过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而绝看不到车子前和外面的情形！

他被完全隔绝了！

这是高翔所未曾料到的意外，他的心中，立时又紧张了起来，他立即自己问自己：这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付自己？

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他，高翔立即想到，那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江涛在这个组织中，本来就未曾获得十分的信任。第二个可能则是，对方已对他的身份，起了怀疑，但是高翔细心想了一想，他刚开始和对方接触，甚至还没有什么机会露出破绽来！

所以，最可能是江涛在那个组织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地位的，他决定镇定着并不出声，而且，他预料到在前面的一双男女一定是可以看到他的，所以，他连惊惶的神情都不现出来，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他被隔绝，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车子向前驶着，高翔一直装着若无其事，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车子停了，可是高翔却立即觉出，车子在向下沉去！

高翔心中吃了一惊，车子在向下沉，那么这个集团的总部，是设在地下的了，由此可知，哪一定是十分有规模的犯罪组织了！

高翔的心中也立时闪过了“赤魔团”三个字！

赤魔团是新组成的犯罪组织，各地警方先后接获的情报中，都指出有这样的一个组织，正在大规模地从事非法的活动！

高翔一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不禁又惊又喜！

他惊的是，对方如果真是赤魔团的话，那可当真十分难以对付！但是他却同时也感到高兴，因为如果能扑灭赤魔团，那么他所建立的功劳，将是有世界意义的，因为赤魔团进行罪恶活动的地区，十分广泛，国际警方正在为之十分头痛！

车子下降了并没有多久，便又继续开动，但这次却行驶得十分缓慢，大约一分钟之唐，车子又停了下来，四面的反光玻璃缩了下去。

有一名大汉打开了车门，高翔立时走了出来。

那一双男女已经不见了，由那个大汉带着，高翔向前走去，当他走进了一扇自动开启的厚门之后，他的心中，不禁一阵高兴！

他进了这扇门后，置身于一个大厅之中。

那大厅的正中，有一个长会议桌，这个地方，他是来过的，只不过上一次的时候，他是俘虏，是高翔，而如今，他却是江涛，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高翔挺了挺身子，向前走去。

在会议桌的一端，坐着“首领”，而在首领之旁的，则是痨病鬼也似的“副首领”，两人都望着他，面目阴森，也不知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

高翔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自己是绝不能露出一点胆怯来的，他非但不能胆怯，而且，还一定要先发制人！

是以，他的步子越来越加快，他直冲到了会议室的一端，大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为什么？高翔为什么会逃脱的？”

“首领”的面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他并不出声，“副首领”冷冷地道：“那只不过是一时的疏忽，你何必咆哮不已？”

高翔“哼”地一声，道：“一时的疏忽，你们知道这可以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们早就应该将他杀死，毁尸灭迹，你们为什么不那样做？”

高翔声势汹汹地责问着，“首领”的面色更难看了，他面上的肥肉在剧烈地跳动着，只听得他道：“我们留着高翔是因为我们觉得你并不可靠！”

高翔的“演技”，这时得到了最高的发挥，他摊开了手，道：“我不可靠，笑话，你可知道在这些日子之中，我给了你们多少方便？”

“你给我们的方便并不多，先生，你只是为你自己敛财而大开方便之门，你银行中的存款，已快到达天文数字了，先生！”

“人为财死，我自然要为自己弄点好处。”

“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对木兰花姐妹下手？”

高翔顿了一顿，副首领的声音，已变得更尖锐了，他叫道：“为什么你不下手？这是我们最基本的合作条件，我们要求解释。”

高翔的心中，已完全放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假冒江涛的身份，对方甚至未曾怀疑！他也知道，江涛和对方的关系，的确还不是太深切的！

江涛甚至还未曾参加对方的组织，那是要在江涛杀了木兰花姐妹之后的事情了。高翔心念电转间，已嘿嘿地冷笑了起来。

“首领”的肥手，“砰”地一声响，击在会议桌上，道：“你笑什么？如果你不能除去木兰花姐妹的话，你对我们，就一无用处了。”

“谁说我不能除去木兰花姐妹，请问，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可以除去木兰花姐妹，是你么？首领，不是你，副首领？”

“那你为什么不下手？”

“要等机会！”高翔几乎是在吼叫，“你们以为除去木兰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么？

如果是那么简单，有十个木兰花也早已死了！”

“如今，你机会己不多了！”副首领冷冷地道：“高翔已逃了出去，他当然会回到警局去的，你还能再假冒下去么？”

“欢迎他回来。”高翔举高了双手。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这一个月来，我除了弄钱，就什么也没有做么？告诉你们，警方特别工作室中，工作人员已全是我的亲信了，高翔如果一回到警局，那么他所获得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首领和副首领两人互望了一眼。

在他们互望了一眼之后，他们脸上紧张的神态，立时松弛了不少，副首领道：“你肯定如此？”

“当然肯定，如果他回家去的话，结果也是一样的！”

“嗯，那么，你似乎应该快点对木兰花下手了，有她在，我们行事总不免要受到牵制，不能放手大干的。”副首领扬着手。

“可以，我尽快下手，但事成之后我怎样？”

首领和副首领两人，又互望了一眼，首领才缓缓地道：“如你上次所提出的，我可以宣布，你是本组织内第三号人物。”

高翔心中暗吃了一惊，心中暗忖，江涛的野心真不小啊！

他感到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么我先离去了，我们再要见面的时候，由我来和你们联络，你们不该再将我当外人了。”

“好的，你可以打这个电话！”副首领向一具电话指了一指，“这个电话是00四——四三二七号，你记下来再说。”

高翔在这时候，心中的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他两次训过赤魔团的总部，但是总部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却不知道，因为一次是在昏迷不醒来的，这一次，是在和外面隔绝的车厢中来的。

而这时，他知道了这个电话号码，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电话公司中查到这个电话所在的地址，他可以率领大批人员包围这里！

赤魔团总部在毫无预防的情形之下，自然是役有抵抗的余地的，自己可以捕获所有的人，和获得赤魔团活动的一切资料。

在那样的情形下赤魔团还有不烟消瓦解的么？

高翔竭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高兴，转过身去，道：“再见！”他一直走到了门口，才又道：“我不必蒙着眼睛离去了吧！”

在他的身后，副首领忽然道：“你上次是怎么离去的，高翔？”

在那一刹间，高翔心头的震动，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他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他耸了耸肩，用毫不在乎的语气道：“你以为我是怎么离去的，而且，在这里，你也不必称我为高翔！”

副首领笑了起来，道：“你知道么？江涛，你和高翔实在太相似了，当你向外走去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你就是从关押处逃走的高翔！”

高翔也笑了起来，道：“有这个可能么？高翔逃走了，你们没有追捕？”

“当然有，但是却找不到他，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未曾将他囚禁在这里，那么这里的全部建筑是在地下他是逃不出去的了。”

“如今反正是一样。”高翔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高翔才一走出，首领和副首领两人，便又互望了一眼。

“怎样？”首领问。

“如今还个能确定，但只是看看有没有人去突袭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就可以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了！”副首领回答着。

而高翔却已出了门，决然不知他们有这样的对话！

八

高翔一出了门口，便有两名大汉走上前来，带着他来到了那辆车子之前，高翔一进了车子，反光玻璃便又落了下来，车子驶动，上升，再驶动。

又是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了下来，反光玻璃落下，高翔发觉自己，又已经到了青山大饭店对面马路处了，他下了车，回到了自己的车子中。

他安然地回来了。

但是，这却并不是他所希望的，因为他虽然曾到了对方的组织部，而且也已知道了对方的确是近来在各地都干了不少犯罪买卖的赤魔团，但是除了这一点之外，他此行可以说是一点收获也没有的，他甚至于对这种平淡的结果感到十分意外！

因为，他曾预料赤魔团的首领会不相信他，会用种种方法来试验他，然后才信任他，使他成为“赤魔团”中真正一员的。

但是，对方并没有这样做，只是令他快一点除去木兰花姐妹，这就使他感到十分为滩了，他当然不能真的除去木兰花姐妹的。

那么，他应该怎么办呢？

高翔开动了车子，向前驶去。

他一面驾着车子，一面仍然在不断地思索着，最后，他还是决定和木兰花去商量一下，或者制造一个木兰花已经死去的假证，使赤魔团方面相信，木兰花已经死了，从而使自己可以在赤魔团中占一席位，里应外合，将之彻底消灭！

高翔觉得这个办法很不错，而且，木兰花也会接受的，是以他的心头轻了许多，他也不回警局去，而驱车直驶木兰花的住所。

直到高翔的车子，在木兰花的住所前停下来之际，他还是做梦也料不到，这次来拜访木兰花，竞会有如此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的。

木兰花姐妹，不在家中。

木兰花姐妹是早已不在家中的了，她们和高翔，方局长离开她们的家，只不过隔了极短的时间，便化了装，到警局的门口去了。

她们驾着一辆十分普通，看米也相当残旧的车子，跟在高翔的后面，这种车子在路上行驶，是绝个会引起人家注意的。

所以高翔始终不知道有人跟踪着他。

不但高翔不知道，在青山大饭店之前，接引高翔到赤魔团总部去的那个赤魔团团员，都不知道后面有一辆车跟着他！

那辆载送高翔前赴赤魔团去的车了，设计得再好也没有，使得坐在车内的高翔，绝以无法知道车子经过了一些什么地方。

可是，跟在后面的木兰花，却可以知道的，那辆车子一直在市区内行驶，转弯抹角，在毫无意义地兜着圈子，而且车子所驶的地方，全是市中心最热闹的街道，当木兰花跟踪了一会之后，她几乎要以为对方知道了有人在跟踪，所以特地如此的！

但是，她还是沉住了气跟下去，终于，前面的车子，转了一个大弯，加快了速度，也不再兜圈子，可是，它仍然未曾离开市区，而是来到了一个车房前面，停了下来。那车房有一扇巨大的卷折铁闸，当车子一停之后，铁闸便向上升起。

木兰花将车子在三十码之外，停了下来，那是街角，相当隐蔽，她并不下车，但是却取出了一具小型望远镜，向前看去。

车房上写着几个很大的大字，是XX公司停车场。

那辆汽车一停在门口，卷铁闸立时向上升了起来，车子也立即驶了进去，而车子才一驶进去，卷铁闸又降下来，其间配合十分好。

但是，就在车子驶进去，铁闸将落未落之际，木兰花却已经看到，那辆车子，驶进了车房之后，停在一块十分大的铁板之上！

而且，她还来得及看到，那块铁板，正在向下将去！

木兰花的心中，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她看到的一切，表示她要寻找的那个犯罪组织，是在闹市中心的地方，设立它的总部的！

如果不是亲眼目击，当真难以相信这一点的！

她放下了望远镜，穆秀珍已问道：“怎么样？高翔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这个车房，便是那个犯罪组织的总部么？”

“在地下，我看到整辆车子，都由一具特殊设计的升降机带到了地下。”木兰花皱着双眉，显然她正在思索着对策。

可是穆秀珍却已叫了出来，道：“不可能的，这里是××公司的车房，是谁都可以来这里停车的，一天有好几百辆车子进进出出！”

“但是，”木兰花向前指了一指，“你不看到铁闸关着么？这又怎么解释呢？”

穆秀珍搔了搔头，说不出话来。

木兰花道：“这其实是不必动脑筋的，铁闸前有人守着，你看到没有？我们假装是××公司的顾客，要前去停车，看他们用什么话来拒绝，就可以明白了。”

穆秀珍忙点头，道：“是，看他怎么说？”

术兰花先将车子慢慢地又退出了几十码，这才加大袖门，向前驶了出去，车子发出惊人的噪音。

一直守在铁闸前的一个人，连忙走了过来。

“喂，开闸！”穆秀珍神气活现地向前指了一指，“我们要进去停车。”

“对不起，”那人非常有礼貌，“停车场的入口处不是这里，而是在转弯处，请你们转过去，就可以在里面任意停车的。”

穆秀珍呆了一呆，瞪着眼睛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木兰花已经道：“多谢你。”她一面说，一面已掉转了车头，驶了开去，穆秀珍道：“兰花姐，为什么不问问他，刚才我们亲眼看到有一辆车子驶进去的，哼，看他再用什么话来推宕！”

木兰花已将车子转过了街角，那里另有两个大门，一个是入口，一个是出口，有三四辆车子在入口处等候进入停车场。

没有费多少时间，木兰花便已将车子驶进了停车场之中，她特意拣了一个十分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有一条巨大的水尼柱腌遮着她们的车子。

直到停好了车子，木兰花才道：“秀珍，你想想，如果照你所说地那样做了，那个守卫他是不是就肯让我们进去了呢？”

穆秀珍摇了摇头，道：“只怕未必。”

木兰花笑了笑道：“既然进不去，那讲来又有什么用？”

“可是，”穆秀珍不服气地，“现在又有什么用啊？我们又不是真要去买东西的，将车子停在这里，我们又上哪儿去？”

“别心急，秀珍，你可看出一些大概了么？”

“什么大概？”

“那个犯罪组织的总部所在地？”

“我？当然看不出什么来。”

木兰花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却有一个概念了，你看，这个停车场十分大，这个犯罪组织的规模再大，有那么大的停车场在上面做掩护，他的地下室也足可能够用的了。

这停车场一共有三个门，两个门是公开的，另一个门则上着铁闸，那上着铁闸的门，就是犯罪组织总部的秘密入口处，一进去，车子便沉向地下，到达总部之内，现在，高翔就在总部之中了？”

“是啊，可是那又怎样呢？”

“那个下着铁闸的门口，进去之后的那个地方，本来也是停车场的一部分，可是如今一定是被墙隔开了的，我们现在就是要找那幅墙。”

穆秀珍呆了一呆，道：“那没有什么困难，根据来时的方向，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幅墙的，可是找到了之后，又怎么样呢？”

看来，穆秀珍仍念念不忘于直接向那铁闸冲去，要那个人将铁闸打开来，所以，她对于木兰花的方法，一直在责难着。

木兰花自然也看得出穆秀珍的心意，是以她故意道：“找到了那幅墙，便用炸药将之炸穿，那我们就可以冲过去了！”

“好啊！”穆秀珍立时拍手笑了起来！

可是，她却也立即知道，那是木兰花在故意取笑她的了，是以她立时鼓着气，噘起了嘴，一声也不出，赌气望着窗外。

“秀珍，”木兰花正色道：“你在来的时候，说过一切全听我的，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你大可以回家去，看守着江涛。”

穆秀珍尴尬地笑了一笑，道：“我……没有什么不愿意，只不过……我觉得……总不如直接冲进那个铁闸，来得痛快些。”

木兰花笑了笑，道：“来，我们下车。”

她们两人一齐下了车，贴着墙，向前慢慢地走着，不一会，便到了一大幅墙前，木兰花四面看了一下，低声道：“应该是这里了。”

穆秀珍点头道：“不会错的。”

木兰花自袋中取出了一只小方盒子来，那方盒的一面，有一个吸力相当强的橡皮吸盘，木兰花将之吸在墙上。然后，又从另一端，拉出了一个耳机来，耳机连着一条十分细的电线，木兰花将耳机交给了穆秀珍，道：“你回到车中去。”

穆秀珍点了点头，她一面将耳机塞在耳中，一面向车子走去，那小方盒子仍然吸在墙上，方盒和耳机间的细金属线十分长，穆秀珍回到了车中，细金线拖在地上，不是仔细看，是不容易觉察得到的。而那小方盒，则是一具微音波扩大仪。

它的作用，是能够吸收极微弱的音波，而加以扩大，具体而言，那堵墙，只要厚度不超过一尺，那么，墙那这如果有人在以正常的声音讲话，戴着耳机的穆秀珍，都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

木兰花看到穆秀珍已退回了车子，她继续向前走着。

她希望能够在这堵墙中，发现一道暗门。

当然，她即使发现了暗门，她也不会贸然向那暗门中走去，但是，如果真有暗门的话，她却至少可以知道，这个停车场和犯罪组织是有关连的，她就可以多一个线索了。

但是，她沿着粗糙的水泥墙，慢慢地向前走着，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暗门，很快地，她走到了那堵墙的尽头，也就在这里，她听到后面有车子开动的声音。

木兰花并没有回头去看，因为这里是停车场，是不断有车子在进进出出的，听到了车子开动的声音，有什么奇怪的？

木兰花仍然向前走着。

可是，当一下急刹车声，传人她的耳中，一辆车子突然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时，木兰花却立即知道不妙了，她陡地转过头来！

一辆黑色的房车，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停下来的！

而木兰花是贴着墙在向前走的，她这时等于被夹在车子和墙之间一样，连活动的余地也没有；在刹那间，木兰花也不及看清车内的是什么样的人，她首先高叫了一声：“秀珍！”

她叫秀珍，是要引起秀珍的注意，好使穆秀珍知道她已经遇了险。而她在叫了一声之后，身子突然向上，跳了一跳。

她是几乎被夹在墙和车身之中的，所以，她在跳起之际，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按在车身上，一借力，身子直串了起来。

她落在对方车子的车顶之上。

她立即伏了下来不动。几乎就在这时，车门打开，一个大汉走了出来，木兰花的动作，异常快疾，在车中的人而言，木兰花就像是突然闪了一闪，便已然不见一样，自然是要立即打开车门来看个究竟的。而伏在车顶上的木兰花等的就是这一刹间！

那大汉的身了，还未曾完全跨出车了，木兰花一个翻身，己然向下跃去，她双足一前一后，重重地踢在那人的头顶之上！

那人的身子，结果不是跨出车子来，而是向着车门之外，直跌了出来的，木兰花立时落了下来，将脚踏在那人的背上。

直到这时，她才向车厢之内望去。

因为她已对付了一个人，她必需要去察看车厢中是否还有别的人，然而，车中并没有别的人了。木兰花松了一口气，她正待俯身下去，将那人提起来之际，突然听得穆秀珍叫道：“兰花姐！”

穆秀珍的那一下呼叫声，来得十分急促！

而且，随着她那一下呼叫声，又是一阵车子的发动声；本兰花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她的车子，被一个男人驾驶着，向外直冲了出去！

而就在那一瞥之间，木兰花还看到，在她的车子的后面，有两名大汉，将穆秀珍制住，其中有一个人，还掩住了她的口！

车子要向停车场外驶去，本来是一定要在木兰花的身边经过的。可是，那驾车的汉子，驶着车，并不是由出口出去。

他陡地令车子转了一个急弯，以全速向入口处冲出去，几乎和迎面驶进来的一辆车子撞了个正着，便已直冲了出去了！

这一切情形，木兰花全是目击的！

但是，她却无能为力，因为车子在她的十来码之外疾驶而过，驶了出去，她应算要射击，也没有必中的把握！她就变十分之快，不等她自己的车子冲出停车场，她已陡地提起了那被她踢昏过去的汉子，将之塞进了车中，同时，她自己也进了车子。

她驾着车子，从出口处驶了出去，驶过了停车场的入口处，停车场的职员，正在大呼小叫。可是那辆车了已然不见了。

木兰花绝不犹豫，连忙将车子转了一个弯。

当车子停在那铁闸之前的时候，铁闸刚好正在迅速地下降，这证明刚有一辆车子，驶进了这扇铁闸，毫无疑问，那自然是穆秀珍被掳的车子了。

木兰花一见铁闸已经关上，她毫不犹豫地立时将车子向后退去，因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实在没有必要单独去冒险的。

她只消将车子驶到最近的警局，在那里和方局长联络，那么，大批的警员，在十五分钟之内，应可以包围这里的。

在大批警员的包围之下，那铁闸再坚固，也一定会被攻了开来的，所以，她立时向后退去，可是，她的车子才一退，在她的后面，有两辆汽车，逼了过来，将她的去路拦住，木兰花猛地加快了后退的速度，她操纵的车子，像箭一样地向后撞去。

“砰”，“砰”两声巨响，她的车尾，撞在那辆车子的车头之上，由于木兰花车子后退的速度十分快，因之这两下撞击的力道是十分惊人的。

纵使木兰花是有准备，她的身子也向前陡地扑了出去！

木兰花用车子去撞对方的车子，当然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但是她却联想也未曾多想，便撞了上去，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那么，她就可以脱出围困了。

就算她不能将对方的车子憧开去，那么，这样猛烈地一撞，自然造成了严重的车祸，警察也立时会赶到的，警察赶到，对木兰花自然是有利的。

可是，木兰花想得确然不错，但她预期中的两个情形，都未曾出现。三辆汽车撞击之后所发生的冲力，在木兰花的估计之上！

木兰花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撞，她的前额正撞在车子前面的当风玻璃上，这一撞的力道，自然也十分人，虽然未能令得木兰花立时昏了过去，但是却也令得她双耳“嗡嗡”

作响，呆了十来秒钟，而这十秒钟，木兰花本来是可以利用它来扭转局势的！

但木兰花却失去了这十秒钟！

就在是秒钟之内，铁闸打开，奔出了七八个大汉来，其中两个直驱木兰花的面前，向木兰花射出了一枪，枪管中射出的是一枚小针。

那枚小针，正射中在木兰花的头侧，木兰花刚直了直身子，刚可以在那一撞的震荡之中清醒过来，但这时，由于那枚小针上猛烈的麻醉剂之故，她又立时昏了过去。

而其余的大汉，全都以最快的动作，将三辆车子，一齐推进了铁闸，铁闸又迅速地落了下来，街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一切，总共不至、一分钟的时间。

等到有人因为听到了巨大的撞击声，而循声找来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一个清道夫正在扫街道，将一些破玻璃屑扫去，连仅余的一点撞车的痕迹都消灭了！

那时候，高翔也在赤魔团的总部之中。

但他却不知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已出了事。

高翔不知道她们出了事，可是赤魔团的首领却是知道的。高翔只注意自己的真正身份是不是会被人揭穿，他却没有注意首领的一些小动作。

他未曾注意，“首领”将一只极小的耳机塞进了耳中，在听取着部下的报告，他也未曾注意首领在听取报告的时候，有一大段时间未曾讲话，而是由副首领和他在交谈的。

高翔在离开赤魔团总部的时候，心中还在感到十分高兴哩！

等到木兰花又渐渐地恢复了知觉的时候，她想动一动身子，可是她却发觉身子一动也不能动，她用力挣了一挣，仍然不能动。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得她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些，然后才慢慢地瞪开眼来，她被绑在一块铁板之上，那铁板是人形的，当然是供绑人的。

在她的手背上，各被绑着四道皮带，皮带有两寸宽，其中两道，是绑在她的手腕上和小臂弯上的。她的身上，有三股更宽的皮带紧紧地箍着，她的双腿上有六道皮带箍着，在她的身上，总共有十三股皮带，这十三股皮带，使得她动一动都不能！

而且箍在她头的那道皮带，还令得她呼吸不畅！

她先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是木兰花的过人之处，别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定焦急无比的了。但木兰花却明白，情况越是对自己不利，焦急也就越是没有用，倒不如冷静下来思索对策的好。她转动着眼珠，首先看到了穆秀珍。

穆秀珍的处境和她一模一样！

而且，穆秀珍的双眼闭着，看来她仍然在昏迷之中，未曾醒来。木兰花在轻轻地叫了她几声，穆秀珍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而木兰花一出声，那块本来是平放的人形铁板却竖了起来，当铁板完全竖直之后，木兰花变得和被钉在十字架之上的基督一样了！

当铁板完全竖直之后，木兰花面对着一扇门，那扇门立时自动打开，门外是一条走廊，在门口，有两个人守卫着，一动不动。

木兰花心中苦笑了一下，她又转了转眼珠，向穆秀珍望去，穆秀珍仍然昏迷不醒，绑着她的那铁板，也未曾竖起来。

就在这时，木兰花听到了脚步声。

她连忙向前望去，只见两个人向她走了过来，那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肥肿难分，瘦的却是面色发青，十足的痨病鬼。

两人走进了门，冷冷地望着木兰花，木兰花也只是望着他们，并不出声。痨病鬼最先开口，他阴阴一笑，道：“兰花小姐，难得，难得！”

她本来还存青义希望，是希望对方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因为她是化装过的，但是对方却一开口，便叫出了她的身份来！

木兰花心中苦笑了一下，但是她的神情，却是十分镇定，她道：“的确，很难得，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首领和痨病鬼一齐奸笑了起来，痨病鬼道：“兰花小姐，我们先得向你说明，你身后呢那块铁板，是可以通电发热的，你明白么？”

木兰花冷笑一下，道：“那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反正现在我一动也不能动，随便你们怎样对付我，我无法反抗的。”

“嘿嘿，”痨病鬼又奸笑着，“我们只不过想要你明白，被绑在这样的一块铁板上，被慢慢地烤热，这滋味并不是十分好受的。”首领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们问你的问题，你还是照实回答的好！”

木兰花这时，纵使有满腹机智，可是她却是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因为她的身子根本一动也不能动，这叫她有什么办法？

痨病鬼又道：“第一个问题是，江涛假冒的身份，是不是已被警方发现了？”

木兰花皱起眉头，装着不懂的神气道：“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江涛是谁？他假冒什么人？”

“我看，你还是照实说的好。”

“我根本不知道，你叫我说什么？”

“小姐，你若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会找到这里来的，你们是追踪江涛来的，是不是？

你们很聪明，懂得在停车场中去找寻线索，可是你为什么竟未曾想到，我们的总部既然设在停车场的隔壁，对停车场怎能没有监视？小姐，你们下了车之后的一切行动，全都由暗藏的电视摄像管，告诉我们了！”

木兰花的心中，苦笑了一下，的确，她未曾想这一点。到目前为止，的确是对方棋高一着，她未曾料到自己在停车场中的行动，也全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她心中急速地在转着念，她仍然道：“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我们是跟踪高翔前来的。”

“为什么要跟踪高翔呢？”

“我们发觉高翔近来的行动有些古怪！”

木兰花的回答十分简单，也很合情理，她表示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冒充了高翔一事。

这时候，穆秀珍已经醒来一回了。她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也明白木兰花这样说的用意何在了，痨病鬼和首领互望了一眼，两人似乎感到满意了。

他们转过身，向门外走去，木兰花忙喊着他们道：“慢走，你们准备将我们怎样？”

痨病鬼“格格”地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们会邀你入伙么？你想错了，你将被处死！”

木兰花冷冷地道：“那你不如趁早下手的好，若是你再拖下去，那么，我们就可以有机会逃出去了，到时，你们就后悔莫及了！”

“哈哈！”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欢迎你逃出去，小姐，我们不会急急杀死你的，我们已请世界各地的同道前来参观了，将你们两人处死，是一项极盛大的仪式，我们要每一个来宾，都向你们身上射上一枪，证明木兰花姐妹，而且的确，是死在赤魔团的总部之中的！”

“赤魔团！”木兰花的心中暗忖，“原来是赤魔团？”

她冷笑着，道：“原来你们这样抬举我，希望这些人不要在路上耽搁太久的时间，你知道，被绑在这里，滋味不十分好。”

“哈哈，你耐心等着吧，四十八小时之后，我看，你就可以尝到第一颗子弹了！”

痨病鬼一直怪笑着，和首领一齐向外走去。

“砰”地一声，门又自动关上了。

九

门一关上，穆秀珍立即叫道：“兰花姐！”

木兰花用力挣扎着，可是她的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她叹了一口气，道：“秀珍，你可能动么？你试试挣扎一下。”

“我一醒过来就在挣扎了！”穆秀珍说。

“唉！”木兰花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跟踪高翔，竞会发生这样的结果，那是她所想不到的，那么，她该怎么办呢？她们两人来到了这里，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也就是说，她们不能依靠别人来救她们！

不能依靠别人来救，当然只有自己设法了。

但是，她们又有什么办法挣得开去呢？

木兰花额上，不禁沁出了点点汗珠来，她真正感到绝望了，而这种感觉，是她在和形形色色的歹徒作斗争中极少发生的！

木兰花觉得，自己获救的可能，只有一个了！

那个可能便是赤魔团方面，始终不知江涛已经落网，仍然将高翔当作江涛，那么，她和穆秀珍，可能还有一线希望，但是，高翔是不是知道她们的处境呢？

高翔在木兰花的住所前按着铃，没人来应门。

高翔不再等候，他翻过了铁门，向内走了进去，当他来找木兰花，而木兰花不在的时候，他是习惯自己先进去等候木兰花的。

高翔进了屋子之后，先来到了那间储藏室的门口，打开了门，看了一看，江涛仍然昏迷不醒地躺着，高翔微笑了起来，表示欣赏木兰花设计之妙。

他回到了客厅之中等候着木兰花回来，一方面和方局长通了一个电话，向方局长询问木兰花的行踪，可是方局长也是不知道木兰花在什么地方的，当然没有结果。

高翔等了半小时左右，仍然等不到木兰花，高翔的心中，不禁有些急躁起来，显然，木兰花姐妹不会乱行动的，可是，将江涛丢在家中不管，却去得踪影全无，这种事，似乎也不合常规，更不是木兰花行事的作风，高翔已觉出有点不妙了。

但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究竟遭遇到了一些什么事，他还是无从忖测起的，他只能焦急地在客厅中来回地踱着步。

蓦地，他听到了铁门之外，有人声传了过来，他连忙抬头看去，看到铁门之外，站着四个人，其中的一个，正试图攀上铁门！

可是。那铁门上却是有几根铁枝。是通上低压电流的，若是不知就里，伸手抓了上去，不致于电死，但是却会被电流震得弹了开去的。

这时，那人正是从铁门之上，被电流弹跌了下来，是以才发出了哇然怪叫之声的。

高翔一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禁陡地一呆，同时，他心中不禁大怒起来，这算是什么？

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地入侵人家的住所，不法之徒的行动未免太猖狂了！

高翔拉开了门，向外走去。

当他走向铁门的时候，在铁门外的四个人，并没有逃走，反倒在向他指点，高翔还听得其中一个道：“咦，里面有人！”

另一个道：“别是木兰花的姘头罢！”

还有一个则怪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你们还看不清楚么，向前走来的，是我们的高主任！”他在“我们的”这三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音！

高翔实在忍无可忍了，在刹那间，他恨不得冲向前去，将这四人，一顿狠打，可是，当他看清了那四人中的两个人时，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那是赤魔团中的人……

其中两个，高翔曾在赤魔团的总部之中见过，他认人的本领十分高强，见过一面的人，他第二次再见到，是绝不会认不出来的。

当他认出厂那四个人是赤魔团的人之后，他心中随之而生的疑问，也一个接一个地生了出来，赤魔团的首领命令他立即来杀害木兰花姐妹的，为什么他又派出了四个人前来呢？

若说这四个人是来帮助自己的，那么他们的行动何以如此公开和猖狂，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难道他们竟不怕木兰花么？高翔来到了铁门前，本来，他猝然之间，遇到了这样的变故，是颇有不知如何应付才好的感觉的，但是其中一人说他是“我们的”高主任，这一点，却给了他很大的其实，因为这四个人，显然是当他是江涛，而不知道他是真的高翔的。

所以，高翔一脸不高兴的神色，伸手向四人一指，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要向首领报告。你们的行动，会破坏我的计划！”

“你的什么计划？”一个人嘻皮笑脸地问。

“混蛋，”高翔勃然大怒，“你是对谁在说话？这样无礼？我身负重责，我的计划，你们这几个人之中，有谁配听？”

一个矮胖汉子的面色也是一沉，道：“我在赤魔团中，是第三号，难道我也不配听吗？”

高翔斜睨着他，冷冷地道：“当我解决了木兰花姐妹之后，我就是第三号，你只好委屈一下，在我的手下，听我的命令了！”

那矮胖子发出了一阵极其难听的声音，他一面笑，一面扬着手，在他的手上，戴着一颗大得出奇的钻石戒指，烟焰生光。

高翔一看到那颗钻石戒指，心中一动，立时便知道那矮胖子是知名的走私犯，曾经是中南美洲一带走私组织的首脑，钻石美保了。

美保是他的名字，“钻石”是他的花名。他之所以获得这样的一个外号，是因为他特别喜欢钻石的缘故，在他身上的一切饰物，几乎全是钻石的，他那颗大的钻石戒指，更是从不离手的，那颗大钻石，足在十五克拉以上，由于琢磨的巧妙，人家是看不出这粒钻石之上，是被琢出两个尖锐的凸点的，那两个尖锐的突出点，被钻石的折光遮去，但是如果不知道这一点，而和美保动手的话，那么可保吃大亏了！

因为这枚钻石戒指，是可以将人的肌肉，一条一条撕下来的！这样的一个人，在赤魔团中占第三把交椅，自然不是出奇的事情高翔冷笑一声道：“钻石美保，你笑什么？”

“我笑你的计划，本来不错，可是，”美保顿了一顿。又奸笑了下，“可是美中不足的是，木兰花姐妹，根本已经解决了！”

美保这一句话，一传入高翔的耳中，简直就像是晴天响起了一个霹雳一样，刹那之间，高翔只觉得几乎站也站不稳了！

他为什么这样说？木兰花姐妹已经被解决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失声叫道：“你在说什么？她们……已经被解决了？”

“是的，所以，首领和副首领说，你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了，你知道了么——”美保讲到这里，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突然挥了起来。

高翔和铁门外的四个人，虽然隔着一度铁门，但铁门是通花的，是无法防避子弹的，高翔这时，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几乎避不开美保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由于美保的动作太明显了，高翔一见他忽然扬手，心中陡地一怔，由于本能，他的身子突然向侧倒去，猛地滚了一滚。

他在向外滚去之际，听得“扑”，“扑”，“扑”三下响，那三下声响，绝不会比拔开三只紧塞住的软木塞更大声些的。

可是，呼啸而出的子弹，却并不因为枪声细小而减低了它们的能力，三枚子弹，一次在高翔的身上掠过，另外两发，则是射向地上的，最接近高翔的一发，射在地上，溅起的石片，弹到了高翔的脸上，使高翔的左颊上，出现了一个伤口！

但是高翔的行动，也够敏捷的了。

三下枪响之后，高翔已滚到了一座三角形的花坛之后。那花坛的花岗石基石，有三尺来高，是足可以供一个人伏在地上，避开射击的了。

高翔一到了花坛之后，伏了下来，喘了一口气，立时也举了手枪在手，可是这时候，他的心中，当真是乱到了极点！

问题已经极之明显了，亦魔团要除去木兰花姐妹，就一定得卖江涛的帐，是绝个会得罪江涛的，但如今，赤魔团却派人出来杀害江涛了，这当然是飞鸟尽，良弓藏，是他们已经解决了木兰花姐妹，美保并不是在说谎，而是讲的真话！

在那一刹间，高翔虽然握枪在手，但是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对付才好，他只听得美保叫道：“兄弟，别让这家伙走了！”

高翔的心又向下一沉，不法之徒见了木兰花姐妹，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来与木兰花为敌的。

可是，如今他们竟这样公然前来，肆尤忌惮，那岂不是又证明，他们的确是已经解决了木兰花姐妹，是以才如此的么？

高翔紧紧地咬着牙，他又听得几下枪响，显然是美保已经击开了铁门，高翔的身子，迅速地向后，避开了五六尺左右。

他身子退出了五六尺，使他退进了一丛灌木之中，这一来是十分不智的，因为他若是紧贴在花坛的基石之后，可以避开前面袭来的子弹，而灌木是挡不了子弹的，但是他躲进了灌木丛中，却使敌人也不易料到，可以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这时候，高翔的心中，实在是乱到了极点，因为他已然肯定，木兰花姐妹已经遭到不幸了，他必须先将眼前的四个敌人消灭，然后再作打算。

为了消灭眼前的四个敌人，他自然暂顾不得自身的危险了。他在灌木丛中伏着身子，只看到左边，贴着围墙，突然有人影闪了一闪，向前逼近来。高翔毫不考虑，立时扳动了枪机，一声枪响，那人打了一个滚，倒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而在和高翔枪响的同时，在高翔的右侧，也有枪声传了过来，高翔前面，一株指头粗细的冬青树，应声而断！那株冬青树，离高翔的鼻尖，只不过两寸！

高翔甚至不转过身来，他只是一反手，循着右侧发出枪声的所在，连发了两枪，他听到在自己的枪声之下，传来了重物的堕地声！

解决两个了，还有两个。

那两个人显然聪明得多了，他们全伏在花坛的对面，使高翔无法射击他们，美保则叫道：“兄弟，你是逃个了的，如果你不想我们破坏这个花园，那么，你就出来，领一粒子弹，要不然，我可得向你抛出烈性的小型炸弹了！”

高翔的心中凛了一凛，美保是穷凶极恶的家伙，他当然不会因为怕损害花同而不抛炸弹的，他是怕炸弹的声音太响，爆炸之后，他不易走脱。

高翔竭力镇定心神，道：“是么？”

他一面说，一面自袋中掏出了一只小方盒来，按动了一个掣，那是一具小型的录音机，在他一按掣之后，放出来的，是高翔的声音，起先，一阵口哨声，接着又道：“你过来吧，你为什么不过来？”这两句话，被一直重复着。

而高翔则已经在第一句“你过来啊”从录音机中放出来时，他已然伏着身子，爬出了灌木丛，向前爬了过去，到了花坛之旁。

他到了花坛之旁后，并没有停止爬行，而是继续向前爬了过去。花坛是六边形的，每一边大约有六尺，他料定美保是在他的对面，也就是说，他爬过荫边，就可以来到美保的侧面了，而美保是不知道他会突然出现的，因为他的声音在十来尺之外传过来。

高翔伏在地上，向前小心地爬着，他的额上，沁出了点点的汗珠，他终于来到了美保的侧边了，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突然站起身来。

高翔也立时放枪，那人应声中枪，他手中所握的一个乒乓球大小的东西，也未能抛出去，而是落在他的身边，这令得美保怪叫了一声，向外直窜了出去。

高翔在刹那间，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是烈性炸弹，那人终于想抛出炸弹了，但是他未曾抛出，便已经中了枪。

炸弹立时要爆炸，美保怎么不吓得亡命而逃？

高翔在那一瞬间，也弹起了身子，向前直扑了过去！

就在他扑到美保的身后之际，“轰”地一声巨响，那炸弹爆炸了，爆炸所产生的气浪，使得高翔的身子，重重地撞在美保的身上可是这一撞，高翔并没有占了什么便宜。

他只觉得一阵昏眩，和美保一齐倒在地上，接着便是无数的泥块，石片，树枝，像雨一样地，向他们两人，压了下来。

高翔只觉得昏眩之感，似乎越来越甚，美保就在他的身边，但是他却无能为力，他心中在大声疾呼；快起来，快起来对付敌人。

可是在天旋地转之中，他的身子却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并未曾受伤，只是被爆炸的气体震得昏眩而已。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谁先开始行动，谁就占了便宜，木兰花已经遭了不幸，绝不能再让美保占了上风去，绝不能！

一想到木兰花已遭了不幸，高翔只觉得热血沸腾，身子陡地一震，一弓腰，便坐了起来，当他坐起来之际，他身旁的美保，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高翔几乎是毫不考虑，顺手拿起了块石头，便向美保的面上，砸了下去，那一砸，鲜血迸溅，美保也怪叫着跳了起来。

美保一跳了起来，射了两枪，可是他面上的鲜血，将他的视线完全遮去，他根本不知高翔在什么地方，那两枪当然未曾射中。

高翔则已低着头，一直冲了过去，一拳狠狠地陷进了美保的肚子之中，这一拳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令得美保完全失去了斗志！

他只是弯着身子，在地上不断地打滚！

高翔来到了他的身边，一脚踏住了他的颈际，美保忽然呻吟起来，道：“你不是江涛，你！有这样好的身手，你不是江涛。”

高翔一声冷笑，道：“难得你明白了这一点，快说，木兰花和穆秀珍，现在怎样了，你说了，我保证你可以活命！”

美保喘息着，高翔的脚在他的颈际，用力搓了搓，美保哑着声音叫了起来，道：“她们在总部破擒了，还没有死，在总部。”

“总部在什么地方？”

这时，警车声已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高翔又喝问道：“总部在什么地方？说！”

“在××公司停车场。”美保终于说了出来。

高翔后退了一步，警车已到了木兰花住所的门前，高翔向跳下车来的警官挥了挥手，他自己则奔到了警车的无线电话之旁。

负责通讯的警官一见到向前奔来的是高翔，连忙立正敬礼，高翔也顾不得还礼，他拿起了电话，叫通了方局长的办公室。

“方局长，”一听到了方局长的声音，高翔连忙急急地道：“赤魔团总部是在××公司停车场中，快派大批警员前去包围，封锁那地区，木兰花和穆秀珍，已落入他们的手中，是以我们的行动要小心，我将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到的。”

“好，”方局长的声音十分沉着，“我亲自领人来！”

在高翔和方局长通了这个电话之后，全市的警察力量，几乎有百分之六十，被调到赤魔团总部所在的这一个区域来了。

警车的响号，不绝于耳，每一个市民都可以知道，警车这样大规模地出动，一定是有着非同小可的大事了。而收音机中，也已播出了请这一区的居民合作，别再出街，保持镇定，那一区本来是十分繁华的，在市民合作之下，也突然静了下来。

警员在各个街道口布下了铁马，铁马一层一层地向内推进，最后的目的地，就是那个停车场，这时，停车场的铁闸，仍然关着。

而在地下，赤魔团的总部会议室之中，赤魔团的首领，副首领，以及几个头子，正坐着，一声不出，他们都望着墙上的几幅电视萤光屏。

在那几幅电视萤光屏中，可以看到停车场中的情形，也可以看到附近街道上的情形，他们所看别的，除了警员，就是警车！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已完全被围了！

所以，他们几个人的而色都十分阴沉，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过了半晌，才听得痨病鬼咳了两下，道：“我们不怕，我们手中还有一张王牌在！”

首领的面色更是难看，他道：“警方是怎么知道我们总部的所在地的？这是一项极度的秘密，为何会泄露出去的？”

“现在别追究——”痨病鬼才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伸手向一具电视指了一指，道：“看，他是……他是高翔！”

高翔正从一辆警车上跳了下来。

“你怎知道他不是江涛？”首领问。

“当然不是，我们上当了，我们早该知道高翔一逃了出去之后，江涛的假面具会立时被剥下来的了！”痨病鬼咬牙切齿他说着。

“和高翔通话！”首领沉声发令。

痨病鬼按下了一个掣，他们的声音便可以在暗藏着电视摄像管之旁传出来了，首领的声音听来很哑，他道：“高翔！”

高翔陡地抬起了头，表示他已听到了声音。

“高翔，你听着，我是赤魔团的首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在我的手中，在你们未曾攻进来之前，我是有足够时间，将她们处死的！”

高翔沉着脸，并不出声。

“所以，我勒令你们立时撤退！”首领虽然在“勒令”警方，可是他的声音，却在发着颤，因为，在这样的重重包围之下，他生路已断绝了。

“你们必须撤退，”首领继续叫着，“我给你们半小时的时间，否则尔们攻了进来，将首先发现她们两人的尸体。”

在外面的高翔，这时实在是为难到了极点，他大叫道：“你们先将人放出来。”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么？”

“那么，我们要商量一下！”高翔无可奈何。

“可以，我给你们二十分钟。”

高翔急步奔到了方局长的总指挥车之旁，两人和其它几个高级警官，立时商量了起来，现场的警员，首先撤退到转角处。

那时，在停车场附近的气氛，实在紧张到了极点。

这种紧张的气氛，照理来说，被绑在铁柱上，困在密室之中的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是无法感觉得到的。但是，她们却也有一点觉察了。

首先，引起她们两人注意的，是门外所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这些杂乱的脚步声，显示门外正有不少人在奔来奔去。

这是一个组织十分严密的匪党总部，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的话，是不应该有这种杂乱的脚步声的。穆秀珍又低声叫道：“兰花姐，你听到了没有？”

木兰花自然听到了，但是她却并不回答穆秀珍的话，她只是转过头去，目光停留在穆秀珍左手所戴的一枚戒指之上。

她知道，这枚戒指，如果按动戒指旁的掣钮的话，是有一柄相当小，十分锋利的小刀，弹出来的，这时候，穆秀珍和她一样，全身都不能动，但手指却还是可以动的。

她是不是能设法移动手指，将戒指上的小刀，去切割手腕上的皮带呢？那个刀又是不是足够锋利，去将皮带割断呢？

不论怎样，这总是十分值得一试的事情。

她向穆秀珍呶呶嘴道：“秀珍，你的戒指！”

木兰花这句话，陡地提醒了穆秀珍！

穆秀珍的手指，用力屈了一屈，只听得一下十分轻微地“拍”地一声，自戒指中弹了一柄只有半寸长，两分宽，但是极锋利的小刀来。

穆秀珍拼命地缩着手，将小刀和她腕际的皮带的距离拉近，这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她的手腕由于过度的挣扎，已被擦损了。

木兰花低声地鼓励着她，道：“别紧张，慢慢来！”

穆秀珍继续缩着手腕，终于，小刀已碰到绑在手腕上的皮带了。刀锋一推在皮带上，皮带便立时被割袭了开来，穆秀珍忍不住高叫了起来：“兰花姐，成功了！”

“禁声！”木兰花连忙喝阻。

穆秀珍的手腕再是一挣，陡地挣脱了手腕上的束缚，她的小手臂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那样，再要利用小刀去割绑在身上的皮带，已经容易得多了！

锋利的小刀在皮带上不断地划着，终于，她上半身已可以坐起来了，可是，也就在这时“卡”地一声，门被打了开来。

两名大汉声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穆秀珍想再躺下去装死，却已来不及了，一名大汉奔到了她的面前，穆秀珍的身子，突然向后一躺，等对方又逼近了一些时，她又突然变起身来，她的头，重重地撞在那汉子的下颚之上，令得那汉子怪叫了一声，向后跌了出去。

穆秀珍又趁机连划了两下，将绑在她腿上的皮带，割断了两条，她一跃而起，在另一个人还来不及夺门而逃之际，她已飞身而上，戒指中的小刀，疾刺进了那人颈旁的大动脉之中，鲜血自那家伙的颈旁，直喷了出来，简直就像一股泉水一样！

穆秀珍抬起一脚，将那人踢倒，她奔到木兰花的旁边，将木兰花身上的皮带，也一一划断，木兰花也跳了起来，奔出了密室！

在会议室中，“首领”看看壁上的电钟，冷冷地道：“高翔，只有五分钟了，你还不进行撤退，看来，你是想我们下手了？”

高翔扬了扬手，有几辆警车，开始向后退去。

首领“杰杰”地笑了起来，但是也就在这时，忽然听得门外面，传来了“砰”，“砰”两下响，会议室中的人尽皆呆了一呆。

痨病鬼大声道：“什么人？”

会议室的门应声而开，有人应道：“我！”

在那刹那之间，几乎在会议室中的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但是当他们站了起来之后，他们也全都毫无例外地僵立着不能动弹。

站在门口的是木兰花和穆秀珍！

原来在门口守卫的两名大汉，已倒在地上，而这两名大汉手中的手提机枪，这时也到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手中！

在这样的情形下，谁还敢乱动？

木兰花提着枪，跨前一步，大声道：“高翔，我们已经没有事了，你只管进攻好了，听到了没有，我和秀珍都没有事了！”

木兰花虽然不是对着无线电传话器在说话的，可是她却叫得十分大声，只看到高翔陡地抬起头来，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来。

同时，密集的枪声，也已传了过来，刚才暂撤退的警车和警员，也一齐涌了上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向前冲了过来。

“首领”和“副首领”，以及其他几个人，面如死灰，他们仍然呆立着不动，首领面上的肥肉，在不住地发抖，他喃喃地道：“我们完了。

木兰花冷冷地回答他，道：“当你们希望自己的组织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之际，你们便是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结果的了，快下令你的手下，别再作无谓的反抗了，你们是绝无希望的！”

“首领”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下了停止抵抗的命令，穆秀珍站在门口，她们很快就看到了涌了进来的大批警员了。

穆秀珍在医院中包扎好了手腕上的伤，走了出来，高翔和木兰花在门口等着她，高翔摊了摊手，道：“秀珍，有一件事，只怕可以使你着实忙了一阵子的了。”

穆秀珍喜欢得直跳了起来，道：“什么事，什么事？”

木兰花只是微笑着不出声，穆秀珍义问道：“高翔，快说，什么事。”

“你们的花园，”高翔慢条斯理地说：“被炸坏了，炸得非常彻底，你如果要好好整理的话，只怕要花很多时间的了。”

穆秀珍“呸”地一声，道：“我还当着又有什么刺激的事情了，这件事，是因你而起的，我罚你替我们来整理花园。”

“这不公平！”高翔叫了起来。

“还不依么？我看，你求之不得，这样子，你可以有机会和兰花姐天天在一起了！”

穆秀珍扁着嘴，一副不服气的神态。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全都笑了起来。

穆秀珍也笑了。

他们笑得十分欢畅，正由于他们时刻受到死的威胁，所以，他们也特别能领会生的欢畅！

巧夺死光表

１

南方的冬天，虽然来得迟，但终于来了。

深夜，寒风呼号，在市区中还不觉得怎样，但是在郊外，却是落叶飘飘，萧瑟之极。

这里是十分静僻的郊区，但也有着几幢华丽的别墅，每一幢别墅的铁门，都紧紧的闭着。但是却有一幢是例外。

那幢两层西班牙式的别墅，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它的门开着，门外停着一辆摩托车。

这时，从客厅的长窗中，有昏黄的光芒一闪。

那黄昏的光芒，是发自一只手电筒的，大厅中十分孱暗，因之看不滑持手电筒的那个，是什么样人，只是看到一条黑影，身量相当高，紧贴着墙璧站着。

手电筒的光圈，并不强烈，但是在大厅中移来移去，可以看出，这幢别墅中的陈设，是极尽华丽之能事的。

募地，手电筒的光芒，停在大厅中间那张翠绿色的地毯之上。

在地毯上，一个人曲着身子躺着。

那是一个死人。

那个死人，实在死得太难看了，因此，当那圈昏黄色的电筒光芒，照到那死人的面上之际，光芒震动了一下，显得那手持电筒的人，吃了一惊。

那已不再是一张人的脸，而只是血肉模糊的一块！

“拍”地一声，电筒熄灭了，大客厅之中，又是一片漆黑。

那个人又向后退出了一步，来到了客厅的一角，他的心中，十分混乱。

如今，他所知道的只是：一个人死了，他是死于一种新型的枪弹，那种枪弹，在射中了目的物之后，会发生轻度的爆炸，所以死者的脸上，才成为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知道，那种枪弹，除了几个大国的特务部门，用来作暗杀之用以外，很少在普通的场合出现，他也只是听得人说起过而已。

但如今，躺在大厅中的死人，却的确是死于这种子弹之下的。

除了这一点是他可以肯定的之外，他对一切，都感到茫然，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大客厅之中，十分黑暗，也十分寂静，只有那人一个人，呆呆地站着。

约莫过了五分钟，突然听得警车的呜呜声，冲破了寒夜的寂静，向这瞳洋房，传了过来。

那停在黑暗中的人，猛地一震，转过身就向楼梯上奔去，他的步伐，矫捷而又轻盈，就像是一头美洲黑豹一样。

转瞬之间，他已到了褛上。

在他到了楼上之际，大门口也已，传来了“砰砰”的拍门之声，那人在楼梯上，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着，是不是应该去开门一样。

但是他终于没有去开门，而是奔进了一间卧室，打开了窗子。向外望了一望，一个翻身，便从窗子中，向外跳了出去。

他的身子在半空的时候，卷曲成一团。

那窗子离地，约有十五尺高下，但是，当他双足落地之后，他的身子，陡地弹直，人又蹦高了两尺，一个转身，便向后街口奔去，转眼之间，便出了街口。

他急步在人行道上走出了十来码，在街灯柱下，停了下来，燃着了了一支烟。

就着街灯的光芒，可以看到他是一个瘦削，而又十分英俊的男子。有着典型的绅士风度。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厚呢西装，质地和缝工，都是上乘的，因此更显得他的风度不凡，他“拍”地打着手中金质“邓海尔”牌打火机时的姿势，更有点像贯族派的电影小生，他这样的一个人，和跳窗而下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联系在一起的。

他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目送着两辆呼叫着的警车向前驰去之后，便迅速地穿过了马路。

刚好在这时候，缓缓地驶了过来。

他扬起手来：“的士！”

那辆的士在他的身边停下，他打开车门，跨进了车子，又转头向后看了一眼屯“先生，”的士司机的声音十分低沉，“去哪里？”

“凤鸣道。”

的士向前驶去，转了一个弯，的±司机过份低沉的声音，又喃了起来。

“先生，风真大啊！”

那人开始注意的士司机，“恩”地一声。

“天冷，”的士司机转着驾驶盘，车子急速地转了一个弯，“生意就难做了，是不是？”

好倾谈的司机不是没有，但这位司机，似乎太多嘴一点了。他直了直身子，心中己握高了警觉。

但就在这时侯，那司机却突然回过头来。

他本来是戴着鸭舌帽子，将帽舌拉得十分低的，而一回过头来之后，他仲手将帽舌向上，顶了一顶，露出了他整个面来，发出了一声狞笑，道：“高翔，你想不到我改行做的士司机了吧！”

那人瘦削的面上，立时现出了吃惊的神色，但是他却并不发生惊呼，一欠身，手臂如蛇一样，已向的士司机的颈际箍去！

的士司机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双手离开了驾驶盘，来扳开那人的手臂。

车子失了控制，向前如同野马一样地圃冲了下去。

也就在这时，车后玻璃上突然响起了“拍”地一声；那人想转过头来时，已经慢了一步，一阵寒风，卷进了车厢中，他脑后已经被一根冰冷的枪管抵住了。

同时，发自他脑后的一个冷唆的声音，“嘿”地一声冷笑，道：“高先生，高大侠客，想不到我们全在这里吧！”

声音是充满着调侃意昧的，而且立即转为断喝：“快松手！”

那被这两人称作“高翔”的人，手臂一松，司机连忙握紧了驾驶盘，猛地一转，车胎和路面摩擦，发出了极其刺耳的一下尖叫声，车子在离一个交通岗只不过三尺距离处转了过来，没有撞了上去。

“将你的手，放在头上。”他身后的声音命令。高翔将两手交叠着，放在头顶上，在那样的姿势下，他右手无名指上，一只老大的红宝石戒指，也显得格外宝光闪闪。

司机将车子开得飞快，寒夜的街道上，十分静寂，足可供他飞车。

而在高翔身后，以手枪抵住了高翔后脑的人，则蹲在车子的行李箱中。

原来那辆车子的行李箱盖，早已被除去了，上面复了一重油布。当的士驶到高翔身边的时佞，虽然精明得像高翔那样的人，也不会去察看一辆的士的行李箱的。而车子的后窗玻璃，也早被割开了一个洞，恰好可以伸进一只手来——当然，手上是握着枪的。

这一切，在刚发生的时侯，高翔心中也不禁莫名其妙。

因为车子中，在他的身后，绝容不下第二个人，何以会有人在他的身后，以枪抵住他呢？

但当车子继续前驶之后，他从车子两旁窗子的反映中，已看出了后面的情形。他是一时不察，已落在对方的手中了。

但这时，他面上却一点惊惶的神色也没有，反倒有一段怡然自得的神气。

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也就是他在充满着冒险和传奇式的生话中，能够不倒下来的原因。

趁着这个机会，来介绍一下高翔的为人。

高翔，只不过是他无数姓名中的一个，他的名字多得数不清，连他自己也记不了那么多，随着不同的需要，可以千变万化。

在表面上，高翔是驰骋商场的能手，他才三十出头，但已拥有一家规模十分大的出入口洋行，生意兴隆，人家称他为“商场最有前途的人”。在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中，少不了他的份儿。

但是在暗中像许多人一样，他也不兔干一些非法的勾当——只不过，我们的高先生，是不肯承认“非法”这两个字的，据说，他所干的勾当，只不过是法律所及不到的部份，由他来代为施行而己，譬如说，本地有一个人所皆知的黄金走私集团，势力之大，走私方法之巧抄，使得警方也为之束手无策。

但是有时侯，一大批黄金，在私运途中，会突然地失了踪，使得大走私集团，也为之徒呼负负，这就是高翔的神通了。

又譬如，某大富翁夹万中的钞票，多到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而富翁的通病便是不相信人，当然不会雇人去代数钞票的。

于是，高翔梗自告奋勇了，他会在月黑风高之夜，偷偷地打开夹万，将其中的一小部份钞票，放人他自己的口袋之中，以“减轻富翁的负荷！”

再譬如本地的毒贩，备了一大笔现款，向外地的毒贩代表，购买毒品，但如果这件事，被消息灵通的高翔事前知道了的话，那么，他就会巧妙地摇身一变，变为外地毒贩的代表，而收了大量现款之后，交给本地毒贩一大包一级面粉！

高翔通过这种活动，收人十分可观，偶然，他也会以“无名氏”的名义，捐出一小部份去充善款，于是久而久之，他居然被目为“劫富济贫”的“侠盗”了，但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那么以为过。

他从事这种活动，已不是一年了，当然结下了不少冤家，如今，的士上的那两个人，自然是他的仇人了。

但高翔却想不起在哪一件事上，和这两个人结下怨的，他只不过觉得那司机面熟而已。

他想了一会，断定这两个人一定是小脚色，耍不然，怎会想不起他们来？

高翔的心中更是泰然了，小脚色是最容易对付的！他甚至舒服地搁起腿来！

“倒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懵，值得仔细想一想！”高翔心中在想着。

他望着外面一片滦黑的街道，回想起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来。

半个小时之前，他还躺在温暖的被窝中，在他旁边的，则是一个半裸的美女——附带说一句，商翔正在“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年龄，而且他的口袋中，永远有着那么多的钞票，所以，在他身边的女人，几乎每天都是不同的。

但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她们都是那么地丰腴美丽，风情万种，她们都想以自己的美丽，风姿来捕捉高翔的心，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高翔在柔和灯光之下，和迷人的轻音乐中，像鉴赏古董也似地望着他身边，那打扮得像洋娃娃似的女人。

那女人则“伊伊喀喀”地，不知讲些什么。

高翔发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正当他要去按灯擎熄灯之际，电话铃响了起来。高翔的身子，立即坐直。

“别去听！”那女人以浓重的鼻音说。

但高翔已经伸手抓起了听简。

他的住处颇多，自然每个住处都有电话，但是电话号码公开的却不多，而有几个电话号码，正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时，他手下通知他之用的。

他抓起了话筒，并不出声。

那面传来了一个显得十分焦急的声音：“是高先生么？我是贺天雄！”

“贺天雄”这三个字，一传人高翔的耳中，高翔的双腿，已跨下床来。

“晤，作什么呀——”床上的娇娃将她的长发，巧妙地遮在她半裸的胸前，使她的姿态，看来更其迷人，更其美丽。

但高翔却完全不去看她。

“贺天雄，”他的声音十分冷峻，“我与你并没有往来，你深夜找我作什么？”

高翔是知道贺天雄这个人的，贺天雄不但为本地警方所注意，并且受国际警察部队的注意，因为有好几宗大珠宝走私案，都和他有关。

而且，高翔还曾听人说起过，珠宝定私，还不过是他掩护身份的一种手法。

一个人身份，要以“走私犯”来掩饰，他原来所从事的工作，性质之可怕，也可想而知了。一点也不错，高翔听到的便是，贺天雄是为某一大国服务的特务，由于他利用了走私犯的身份，使得其他各国

的特工人员，不会对他引起注意，所以他成绩斐然。

而近几天来，贺天雄的行动，不但为警方注目，而且也为高翔这样的人物所注意。

那因为一个侨居在缅旬的欧洲科学家，发明了一种奇妙的武器，这种武器如果得大规模的制造，那么，如今世上在使用着的所有枪枝，都要成为废物。

简单来说，这种武器，是使光线束成一条直线，穿过人的身体，而使人身上全无伤痕，但是体内的组织却受到彻底的破坏，在十分之一秒内死亡！

那种武器，由那个科学家制成了一个样品，连同它制造的图样，已由东南亚某国一个具有侵略野心的国家重资收购。盛传这一个国家所出的代价是二十万英镑，就在本地，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再由那个国家的特工人员，将这件秘密武器的样办和制造图样带回他们的国家去。

二十万英镑，这是一个十分巨大的数字，其将引起所有三山五岳的人注意，是必然的事。

但是，那武器，那种能放射出致人于死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它将通过什么方式运来，却没有人知道。各方面所获得的资料，只有一点，那便是：贺天堆是本市的接货人。将经由他的手，将“死光武器”和制作图样再移转出去。

这几天来，像高翔那样，想染指这一笔为数达二十万英镑巨款的人，并不止一个，但贺天雄是怎样的一个厉害人物，人家也全知道的，有不少人经过详细的考虑之后，认为和贺天雄作对，没有好处，因此便放弃了，但高翔则不！

二十万英镑，这可以使高翔舒服很长一个时期了，他这几天来，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着贺天雄的行动，但是他却想不到，贺天雄会在深夜，打电话给他！

“高翔，你听着！”贺天雄的气息急促，声音也十分焦急，“我立刻要见你，有十分重要的话和你说，你立刻来！”

高翔脑中迅速地转着念头。

在片刻之间，他自己问自己，发出了干百个问题：“贺天雄找我做什么？他有什么重耍话说要和我说？”

但是，不等他将那些问题问出来，对方已经收了线。

高翔握着话筒，呆了片刻。

那女人雪白的手臂，勾上了他的头颈，浓重鼻音的声音道：“哈，亲亲，还不睡么？”

高翔近乎粗暴地推开了那条手臂，跳了起来，冲进了隔壁的一间房间，那是他每一个住所特各的房间，只不过两分钟的时间，他便已穿好了衣服，并且，藏好了冒险行动时可能应用到的一切用具，又走了出来。

那女人也站了起来，瞪大着眼睛，道：“你……你那里去？”

高翔头也不回，道：“一个朋友生急病，我去看他。”

“你……你……”那女人着急起来，“将我从夜总会带了出来，就这样走了？”

高翔已推开了门。“床头柜抽屉中有钱，你爱拿多少，就拿多少好了！”

“我都拿了，怎么样？”女人的眼睛又充满了风情。

“那也随便你！”他“砰”地关上了门。

高翔才一关上门，那女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从床上一跃而起。拉了拉下垂的乳罩带子，向窗口奔去，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窗是落地长窗，外面是一个十分宽敞的阳台，当那女人拉开一角窗帘，向外看去的时候，她只是在察看高翔是不是已到了街上，却没有发现，在阳台上，有一个人影，倏地一闪。

那人影本来分明是伏在窗外，察看这间卧室中的情形的。

这时，那人影一闪，闪到了黑暗之中，躲了起来。

那女人站在长窗之前，不一会，便看到高翔穿过了马路，不到三分钟，高翔已截了一辆的士，向远驶去。那女人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

那种微笑，是十分阴险和可怕的，和她迷人的身材，美丽的面庞，都不十分相配。

她扭着水蛇也似的细腰，来到了电话机旁，拨动了号码，那在的电话机铃声，响了七下，她放下听简，再拨同样的号码，这一次，那面铃声一响，便有人拿起了话筒，那女人的声音，仍是十分低沉，但却已不像刚才那样性感了。

“夏威夷报告。”她说。

“三潘市在聒听。”那面是一个粗壮的男人声音。

“他走了。”那女人只说了三个字，便放下了听筒，她以十分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拿起了手袋，披上大衣，开门走了出去。

她还没有关上门，便又转过了身来。

当那女人打电话的时佞，躲在阳台上的黑影，又已贴在窗上，向内张望，那女人一转过身来，黑影又向旁跃了开去。

那女人来到了床头柜之旁，拉开了抽屉，抽屉中果然有几叠钞票在，她取了其中的两叠，放人了手袋之中，向着那张刚才她躺过的床，飞了一个吻，道：“再见了，高先生！”

她得意地笑了起来，出了房门，“砰”地将门关上。

不一会，她已出现在马路上，一辆汽车驶过，她跨上了车子。

卧室中的灯还没有熄，那躲在阳台上的黑影，这时开始活动了。

他取出了一柄小刀，在玻璃上划了几下，伸指一耶，“拍”地一声，哺哟蹈窗上便出现了一个可供手伸进去的小洞。

然后。他伸进手去，轻而易举，便将门开了开来，闪身而人。

房间中迷浸着名贵的香水气味，和暖洋洋的温和，比起在阳台上冒着刺骨的寒风，自然要舒服得多了。

所以，当他进人房间之后，便伸了一个懒腰，舒了一口气。

房间中的灯光，仍然未曾熄灭，但是却没有法子看清那个进屋来的是什么人。

因为，他身上穿着一件类似工装的特制衣服，那件衣股，将他的全身包住，连头部也在那种麻质的衣料之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所能见到的，只是他的一双眼晴之中，闪烁着精明，果敢，智慧的眼光而已。

只见他仲了一个懒腰之后，又拉开窗帘，向外望了一眼。

街道上十分寂静，阳台上也不再有人。

他迳自来到床头柜旁，他的目的，显然不在乎钱，因为床头柜的抽屉中，还有钞栗，但是他却连看也不看，他的眼睛，停在电话机的电线上。

突然，他取起了连接听简和电话机的那根电线，仔细地检查着。

约莫过了一分钟，便给他发现，有一条十分细的银线，驳在电话线上，他的眼光中，现出了喜悦的神情，沿着这根银线，到了床头柜附近的墙上。

墙上是贴着墙纸的，看来毫无破绽，但是那人仲指在墙上叩了叩，便立即发现有一处所发出来的声音，十分空洞。那人用掌，用力在墙上一击，只听得“拍”地一声，一扇尺许见方的暗门，被他打了开来，一架录音机，正装在那暗门之内！

那人站起身来，提起了电话听筒，录音盘便转动起来，他一放下听筒，录音机便停止了动作。

那具录音机，显然是联结电话，可以录到电话中交谈的一切！

那人放下了听筒，又蹲下身子来，按动了录音机上的掣，只听得刚才几下拨动电话的声音，接着，是电话铃响了七次的声音，接着，便是“拍”地一声，收线的声音，然后，又是拨动号码的声音。

再下来，便是那女子的声音！

“夏戚夷报告。”

“三藩市在聆听。”

“他走了。”

“卡”地一声。双方都收了线。

那人将录音带倒过来。又听了一遍。这一次，他取出了一只秒表来，记录着那女人两次拨电话时，电话号码盘转动的时间。

根据电话号码盘转动的时间，是可以知道所拨的是什么号码的。

那人显然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取出了一本小本子”在其中的一页上，写下了“081487”六个阿拉伯字母。

然后，他将那扇暗门关好，将电话线上的那根银线，又放回不易出现的地方，打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以极其轻盈的步法，向外走去！

那时，高翔正在的士之中。

高翔自然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后，那个和他在夜总会中相识，一见便打得火热的美娇娃，曾经做过一些什么事倩。

而那个美娇娃当然更不知道，在他走后，会另外有人进来，她也不知道高翔在电话上装有录音设置，以致不但后来的那个人，不但听到了她所打的那只电请的内容，而且知道了她所拨的电话号码。

人人都当自己是最精明的人，正在走向胜利，但是螳螂捕蝉，黄雀伺其后，强中还有强中手！在即将展开的龙争虎斗中，正不知是谁存谁亡！

高翔在离开了住所之后，早已将那个女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不断地到想着，贺天雄叫自己去作什么，是不是贺天雄感到他这汰行动，太受注目了，而独力难行。需要自己的帮手！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只要条件适当，自己倒可以答应。

他想起自己不必出多少力，或许可以有一大笔报酬在等着他，面上不禁浮起了得意的笑容来。

２

的士停在一幢西班牙式的洋房之前，他下了车，在车子驶走了之后，他却并不按铃，而是攀过了围墙。

那是他行事的原则，即使一切都顺利。也要小心预防。

何况贺天雄决不是普通人物！

他翻越过了围墙之后，无声无息，像猫一样地向前走着。

他到了客厅的窗子外面，略略露出半个头来，向里面张望，只见一个紫黑脸膛的汉子，满面俱是焦急之容，正在不断地搓着双手，走来走去。

他面上的神色，十分焦急，不时望着门口。看样子正在等待什么人。那人高翔是认识的，就是贺天雄。

高翔看了一分钟，感到满意了，双手用力一拉，将那扇窗子，拉了开来。贺天雄陡地转过身来，手一挥，一柄乌油油的手枪，已对淮了高翔！

高翔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道：“贺先生，你惯于这样招待朋友的么？”

贺天雄“呵”地一声：“原来是你！”

“不错，”高翔向前走了两步，他的手插在衣袋之中。当然，他双手并不是无意识地插在衣袋中的，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柄性能优越的手枪，贺天堆只要一有开枪的样子，他的子弹，一定可以抢先发了的！

但是贺天雄却绝没有开枪的意图。

高翔并不是第一次面对着一个握着手枪的人了，他可以判断出谁会开枪，谁不会开枪。贺贺天雄这时，心中显然有着焦急之极的事倩。

因为他的面上变色，手在发着颤，眼睛发红，讲话的时侯，连嘴唇也在哆嗦。贺天雄是非法之徒中的非法之徒，他焦急到了这一程度，那么他心中就一定有着真正的焦虑。

何况，他看到了高翔之后，立即便将举起的手枪，垂了下来。

“贺先生，我来了。”高翔仍然将手插在袋中，向前走了几步，在一张沙发上，舒适地坐了下来，翘起了脚，“我是被你从暖洋洋的被窝中叫起来的，而且当时还有一个美丽的女郎在我的身旁，你应该知道，这应该付出相当的代价的！”

他开始试探贺天雄。

但贺天雄却显然急得不及转抹角了。

“高先生，”他喘着气，“我需要你的帮助，不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出的。”

“看来事情已很急了，贺先生。”

“是的，你一定已听说了，那批绿玉一”

“事情果然和那批绿玉有关。”高翔一面使自己的身子，在沙发中坐得更舒服些，一面在想着。

“那批绿玉……”贺天雄的气息更其急促，他额上的汗，如雨而下，“如今，有人要杀我！”

“是么？”高翔的回答，还十分轻松。

但是，在他发出了“是么”两字的回答之后，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内，他整个身子，却像是装着弹簧一样地直跳了起来！

因为，他的话才一出口，大厅上的那盏水晶吊灯，侠地熄灭！

吊灯一熄，眼前便一片黑暗，高翔一跳了起来之后，立即在沙发背后，蹲了下来。

“高翔，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高翔在沙发背后，听得贺天雄叫了两声，接着，便是“扑”地一声响，声音听来轻得出奇，一只气球爆破的声晋，要比它响得多了。

但高翔一听便可以听出，那是装有灭声罄的手枪所发出的声音。

高翔在等着第二下声音。

那第一枪，来自窗外，这一枪的目标，自然是贺天雄，而这一枪如果射中了贺天雄，贺天雄的身子会倒下去，射不中贺天雄，贺天雄会还手，总之，都会有声音出来的。

他估计得不错，随着那一枪声，第二下声音来了，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第二下声音，既不是贺天雄倒地的声晋，也不是贺天雄还手的枪声，而是一下轻度的爆炸声，接着，才是贺天雄倒地的声音。高翔在各种枪械上下过不少研究工夫，他一听到那一下并不十分响亮的爆炸声，心中便吃了一惊。

他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枪弹，中枪之后，会发生爆炸，如果中枪者是头部中枪的话，那么在经过爆炸这后，将没有人认得出他是谁来了，这种枪弹是专供暗杀之用的。

高翔的心中，迅速地转着念，同肘，他慢慢地将头，探出沙发背后。

窗外有些亮光，但是却绝无人影，而大厅之中，也静到了极点，一点声音也没有，有点令人毛发直竖。

高翔并没有伏了多久，身子仍蹲着，但已迅速地向旁，移开了三尺，到了另一张沙发的背后，他身子虽然移动着，但大厅之中，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高翔又等了大约三分钟，肯定黑暗的大厅中，只有他一个生人时，他才站了起来，揿亮了他随身所带的小电筒，电筒昏黄的光芒，在大厅中来回照射，终于照在地上死人的脸上。

贺天雄死得实在太难看了，他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团！高翔并没有在大厅中停留多久，便因为有警车声的传近而离去。

而当他离去之后，他却又在的士之中，被人制住，驶向不知何处！

高翔坐在的士中，保持着镇定，将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想了一遍。

他的心中，这时也充满了疑团。

他不知道杀贺天雄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贺天雄在午夜要他来作什么，更不知道如今硬将自己架走的两个，是什么人物。

高翔想了片刻，才微微一笑。

“我可以拧一拧头么？”他说得十分轻松，全然不像他脑后有枪指着。

“可以。”他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高翔转过头去，向身后那人，微笑了一下。

“不外乎是钱，是么？”

“这一次不是为钱！”他身后那人，面上木然，一点表倩也没有。

不是为钱！高翔的心中，陡地一凉。

不是为钱，难道自己和这两个并不十分熟悉的人，竟有着这样的深仇大恨，使他们非要杀害自己不可？

高翔一面想，一面又慢慢转过头去看，他所看到的事，更使他心头乱跳！

他看到身后的那人，正以极快的手法，在他的枪管上加上了长长的灭音器，加了灭音器之后，杀一个人所发出的声音，不会比打死一只蚊子更响！

高翔的身子，徒地一缩。

在他身子一缩之间，他已经双手抓住了车子的坐垫，他准各立即以极大的力道，将车垫拉了起来，向后面抛了过去。

那样，他将可以将身后的那人的视线遮住。

但是也就在这时候，车子发出了一下刺耳的声音，骤然停下来。

高翔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冲。

那一冲是由于突然停车的结果，对高翔来说，那也是干载难逢的机会。

他乘着这一冲之势，右手五指抓拳，中指凸出，向司机的后脑，猛地打出。这一下，是“空手道”中的绝招，那司机头一侧，便昏了过去，而高翔的身子，已经疾跃过了椅背，到了前面的座位上，伏了下来。

当然，他虽然伏了下来，但是车后的人要打死他，也不是十分困难的事。

然而，比起刚才，对方的枪管，直接指着他的后脑这一点看来，总好得多了。

他身子才一伏下来，便取出了手枪，隔着背垫，向后开了一枪。

他无法知道这一枪是否命中，因为他不能探头出去看。如果他探头出去看的话，那么他自己梗首先变成枪靶子了！

他的枪声，冲破了黑夜的沉寂。

高翔又向窗外瞧了一眼，这才发现，车子是停在一条十分冷僻的冷巷中，所以枪声听来才那样地异样。他向车后开了一枪之后，连忙又一枪发向车门。

那一枪，击坏了车门，车门打了开来，高翔身子一滚，滚出了车外。

他一出车外，立即一矮身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可是，他身子带未曾找到有利的地方蹲好，在他的背后，便又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举起手来！”

高翔还想狰扎。

但是，那个声音又冷冷地道：“高翔，我劝你放弃反抗，你看看四面的窗口。”

高翔抬起头来，向冷巷两旁的窗子望去。

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有一个人站在窗前，而站在窗前的人，手中也都毫无例外地擎着长程射击的来福枪。如果这些人一齐向他发射的话，那么他的身子，可能在一秒钟之间，变为蜂巢！

在那样的情形下，高翔实是没有法子不放弃抵抗！

他将手中的小巧玲珑的手枪，抹了一抹，抛在地上，然后，举起手来。

那时侯，他心中只在想着一点：这是一个什么背景的大组织呢？何以自己竟从来也未曾听得人说起过，本市有着那样的一个大组织？

在那辆的士后面的那人，这时也已跃出了行李厢，被高翔以空手道击昏过去的人，这时也己挣扎着醒了过来两人一齐以枪指住了高翔。

“向前走！”

“到那里去？”挣扎，反抗，是毫无希望的了，高翔一面向前走着，一面耸着肩问。

“到前面去，你就知道了！”

高翔强笑了几声，向前走着。

走出了不到十码，身后又传来了呼喝声：“站住，向左转，开门进去。”

高翔一一照做，他扭开了门，走了进去，那是一幢很古老的屋子，灯火通明，但是在外面来看，却看不到半丝灯光，因为所有的窗子上都有着厚厚的黑绒窗帘，将光线遮住。

高翔一颗心，七上八落地跳着，他不知道前面在等着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他甚至不知自己是落到了什么人的手中！

他感到了从所未的有焦急，手心中已在隐隐出汗，好不容易，才到了走廓尽头的一扇门处。

“推门进去！”在他身后的声音又命令道。

高翔倏地转过身来，在他身前三码处，是两柄乌油油的枪管和冷酷无倩的声音：“推门进去！”

高翔除了服从命令之外，已绝无多作考虑的余地了！

他又颓然地转过身，握着门钮，慢慢地旋转着，在那一刹间，他还在转着念头，设想着如何方始能够安然脱身！

然而，尽管平时他的头脑灵活，这时他却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转动门钮，推门进去。

他在门一被推开时，便定睛向前看去。

只见他陡地一呆，面上露出了一个惊讶之极的神色，继而，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那样认真，那样大声，以致他连眼泪水也迸了出来。

他一面笑，一面向屋中走了进去，倒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仍是笑个不停。

那间房间内的布置，像是一间办公室，有着四张办公桌，每一张办公桌后，都坐着一个人。最左那张桌子，坐的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岁年纪。看来她是秘书，因为她的手中靠着一枝笔，而桌上则放着一大叠白纸。

但是，如果仔细看一看的话，便可以发现，这位美丽的女郎，有着一双聪明深邃之极的眼睛，使人不敢逼视！

另外三张办公桌后，坐着三个中年人，这时，其中的一个，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道：“高先生，事情并不什么好笑！”

高翔又哈哈大笑了几声，才站了起来。

“怎么不好笑？”他摊了摊手，“大名鼎鼎的陈嘉利探长，竟命手下将我绑架到这里来。”

那站着的中年人，面相十分威武沉着，他正是本市最负盛名的探长陈嘉利。

高翔绝未想到，自己千担心，万担心将会落在什么冤家对头的手中，但结果，却会和警方的高级人员会了面！

“高翔，如果我处在你的地位。我一定不笑了！”陈嘉利探长手插在裤袋中走向高翔。

“我？为什么不笑，我又未曾犯法！”

“你刚才从贺天雄的家中出来？”

“是又怎么样？”高翔虽然还力作镇定。但神色已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

“贺天雄被人谋杀了！”陈探长的语音十分沉重，“而在事后，你是最后离开贺天雄家的人！”

“你是说一”高翔讲了三个宇，便难以再向下讲下去。

“不错，我说你有着谋杀贺天雄的最大嫌疑！”高翔颓然地在椅上坐了下来。

的确，无论那一方面来看，他都有着谋杀贺天雄的最重大的嫌疑，看来，最好的辩护律师，也难以洗脱他的嫌疑了。

但是，在这时候，他的脑中，又露出了一丝曙光，那就是：为什么陈嘉利探长不以通常的程序，将他落莱控诉，而要用那么秘密的方式，将他带到这里来呢？

他抬起头来，想问陈嘉利探长。

陈嘉利探长也望着他。

两人对望着，屋子内十分静寂，甚至没有人有动作，只有那美丽的女郎，面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在玩弄着手中的铅笔。

约莫过了五分钟。

“我明白了。”高翔先直了直腰站起身子来。

“你明白了什么？”

“警方绝不淮备控诉我！”

“好。算你聪明，但是必需有条件。”

“好啊，做起买卖来了，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控诉你谋杀贺天雄！”

“你们这些人！”高翔大声叫着：“明知我没有谋杀贺天雄，却如此要胁我！”

“哈哈，”陈嘉利探长笑了笑，“高光生，你应该相信造化弄人这句话。过去，你犯下了无数案子，警方一点证据也没有，而如今，你根本没有犯案子，瞥方却有着充份的证据，可以证明你谋杀贺天雄！”

“胡说！”

“穆小姐，”陈嘉利探长转过头，向那位美丽的小姐说：“冲洗间已将软片冲出来了么？”

“冲出来了！”从美丽的樱口中吐出了美丽的声音。

“什么软片？”高翔有些慌张间。

“一个短短的故事，说不上什么情节！主演者是你——高翔先生！”

高翔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也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送进了一大卷电影软片，在陈探长左边的一个警员，以熟练的手法上了软片，熄了灯。

对面的一幅白墙上，出现了夜景，一幢花园洋房，一个人偷偷地掩近洋房，那个人正是高翔，高翔跃进了洋房，贺天雄出现了……一切，全是高翔刚才所曾经经历过的，裂电影放映到洋房大厅中的电灯突然一孱之后，高翔忍不住叫道：“不关我事！”

电影继续放映下去，看到了手持手电简的高翔，将电简光射在血肉模糊的死人的面上，直到高翔转身逃走为止。

房间中的电灯重又大放光明，高翔颓然她坐在沙发上，额角上有汗珠渗出。

“高光生，如果陪审员看到了这一段精彩的电影之后，会有什么感想？”

高翔不出声。

“我们不妨告诉你更多，这一个星期来，警方日夜在监视着贺天雄，我们的目的，是要制止死光武器的交易在本市进行！”

陈嘉利探长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高翔仍不出声；

“在贺天雄住宅的四周围，有着八架自动距离摄影机，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摄贺天雄的一切动静，结果是十分圆满的，你已经看到了？”

高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陈嘉利探长一笑，道：“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一点！”高翔抬起头来：“为什么在有着这样的证据下，警方仍然可以肯定贺天雄不是我所谋杀的呢？”

“第一，杀人不是你的作风。”

“就凭这一点？”

“当然不，还有一点小小的证明。刚才，电影放至大厅灯光黑了之后，便看不出任何东西了，但是，另一具受无线电控制的红外线摄影机，却开始了工作，你可以看看它的成绩。”

陈嘉利探长作了一个手势，那警员换上了另一卷菲林，屋子中的灯光重又熄灭，墙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画面，可以看清楚，那是贺天雄的大厅，那是大厅中灯光熄灭之后所发生的情形！

高翔虽是身历其境的人，但是在灯光熄灭之后，贺天雄究竟是怎么中枪死的，发枪的是什么人，他也没法子知道。

所以，这时候他欠起身，全神贯注地看着。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几乎是屏住了气息，注视着那幅墙，她便是陈嘉利探长称之为“穆小姐”的女郎。

只看到高翔突然发呆，突然迅速地向沙发后面跃去，而一道耀目的火光，从屋角一只古瓷花瓶之旁，射了出来。

当时那道炫目的光射出之酥，画面约有半秒钟的时间，是一片炫目的白，什么也看不到，那是因为红外线摄影机受了过强的光芒影响的结果，接着，画面又恢复了暗红色，只见贺天雄已倒在地上，血污满面！

在暗红的画面之中，贺天雄的死相，更是可怖得很。

电影放到这里为止。

灯光再着，陈探长搓着手，道：“你看到了，电影拍摄得很滑楚，除了约莫半秒钟的不清楚之外，一切全在眼中了，而半秒钟，是发生不了什么大事的。”

高翔明白了陈嘉利探长的这句话后，心中略生反感。因为他认为，在现代科学技术之下，半秒钟是可以发生很多事倩的了。

而且，那一下枪弹的发出，在红外线摄影机中，竟能形成那样强烈的光芒，高翔心中也不无疑间，但因为当时，他已经躲到了沙发后面，好像曾经有强光一闪，详细的情形，他却记不清楚了。

当时，他只是略想了一想，便不再去想它了。

因为这事情可以说与他无关。

而他最关心的却是他自己！

“如果要控诉我谋杀贺天雄的话，这一段红外线摄影的电影，自然不会呈堂了？”

“你猜得不错。”

“在事后，你们不去捉凶手，却只顾将我绑到这里来。”高翔的话中，含着明显的讽刺。

“没有凶手。”陈嘉利探长的回答很平静。

“没有凶手！”高翔叫着：“那么射死贺天雄的是什么人？”

“是他自己，我们已发现，在他的衣袋中，有着一具小型的无线电控制器，可以控制两个掣，一个是熄了电灯，第二个，是使装置在屋角的自动发射器，自动手枪的扳机，放出一枪，就是这一枪，将他的头，射成了一个肉饼。”

“贺天雄是自杀的。”

“不错。”

“这是无法令人相信的神话。”

“事实的确如此，我们有着确凿不移的证据。”陈探长说。

“我仍是不信一”高翔固执地摇着头，“好，言归正传，你们要我作什么？”

“贺天雄死了——不管你是否信他是自杀，他死了总是事实！”

高翔点着头。

“据我们所得的情报，死光武器样品和制造图样，仍将在严密的安排之下运到本市，再转出去转运人是贺天雄，但如今是你——”

“是我？”高翔耸耸肩，“你开什么玩笑？”

“一点也不开玩笑，高翔，你必需仔细听我说！”陈嘉利将手放在高翔的肩上，道：“死光武器和它的制作图样，如果落在一个具有侵略野心的国家手中，那将造成多么大的死亡的灾祸，你可知道么？”

“我知道又怎样，这不是我的本份！”

“你的本份是什么？”陈嘉利探长激动起来，“是醇酒，美人？是偷窃拐骗？高翔，你年纪轻轻，但是你却是一具行尸走肉！”

３

高翔侧转头，他直到这时，才看到了那位穆小姐。他的心头，猛地一震。

一则，为了那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庞。

二则，那张美丽的脸庞，他看来十分熟悉，只不过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印象。陈嘉利探长的话，使他的脸红了一红，他不出声。

“高翔，你应该为其他人做点事，你知道，你是一个极有天才的人，不但我们佩服你，连国际刑警当局，也十分佩服你！”

“你不必说了，这件事情我做不来。”

“好，那我们只有将你落案了。”

“这是什么世界？”高翔怪叫道。

“你问得好，这是什么世界。有一个人，眼看着干干万万的人要被伤害，干干万方的人要被奴役，他却无动于衷，你说，这是什么世界？”

“你们要我做什么？难道我能够制止这样大的祸么？你们该去骂发明死光武器的科学家！”

“死光武器如果掌握在发扬和平的国家中的话，那就可以使世界上再也没有战争了，这是最浅易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原来你们要我夺取这件死光武器？”

“高翔，你该知道我们的苦衷。本市警方自然不便于介入复杂的国际特务斗争，但是我们又接到命令，要以禁止这样的交易在本市进行为名，干涉这件事。而最好能做到把死光武器的样品以及图样夺到手中，至少也要将之毁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做？”

“坦白地说，我们不能做，因为我们是公开活动的警方人员，我们只要一出现，敌对方面就识穿了我们的身份，而你却不同，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为了金钱，你可以冒险，贺天雄死了，你出面来接头这件买卖，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合理的事。”

高翔低着头，不出声。

屋子中没有人讲话。

足足有十分钟，高翔才抬起头来。

“我可以得到多少报酬？”

“如果安然地将死光武器的样晶和图样交到了我们的手中，你可以得到二十万镑，是东南亚某国所出的价值的十分之一，也就是本来贺天雄可以分得的数目，如果你逼不得已毁去了死光武器和图样，那么你将得不到报酬，但是你却替另一个国家干万百姓，做了一件绝大的好事。你知道，搜购死光武器的国家，常叫嚣着要去粉碎一个国家，如果死光武器落在他们手中的话，那么他们粉碎别人，便不再是梦，而是可以成为事实的了！”

“我只关心我的二十万镑。”

“只要你肯答应，我相信你可以得到的。”

“我还需要一些你们掌握的倩报。”

“可以的，孙警官，将我们所掌握的资料交给高先生。”陈嘉利自己，则将高翔的手枪，放人高翔的衣袋中。

一个警官取过一只文件夹，交到高翔的手中。

“这位孙警官，是警方特别档案室的负责人员，为了尽量少和我搂触起见，你若需要资科，可以直接和他联络。”

“好的。”高翔点头说。

“高翔，我们信你是君子，既然你已答应了，你就将尽力去做，你应该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我们是不能检给你太多的帮助的。”

高翔的面色变得沉重，他默想了片刻，将手中的文件挟在胁下，伸手在陈嘉利探长的肩头上一拍，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两分钟之后，他便已经走出那扇通门，到了那条黑沉沉的长巷之中。

寒风迎面吹来，使得高翔感到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

他竟会接受了警方的委托，去做一件事，这几乎是难以想像的事情，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与他为钱而工作的生活目标并不违背，二十万镑，在如今这个赚钱艰难的世界中，已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

高翔出了长巷，他紧紧地挟着胁下的文件夹，向前匆匆地走着，不一会便来到了大路上，他并不搭车，而走了不到三条横街，他便折人了另一条十分冷僻的小路，在一幢幢房前停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看，匆匆地上了楼梯，在三楼的门口，停了下来，取出了钥匙，打开了门，开着了电灯。

这里是高翔在市内无数住所之一，室内布置得很筒单，但是也有一间颇为舒适的卧室，和一个小小的客厅。高翔进了卧室，拉上门，这才在一张了台前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来，便打开了文件夹，文件夹才一打开，突然有一样东西，“拍”地弹了出来！

高翔猛地向后倒去，推翻了椅子，倒在床上。

他在床上翻了一个滚，已拔枪在手，对准了写字台，文件夹仍摊开在台面上，有一朵颜色十分鲜艳的绢花，那朵纸花是立体的，颜色外紫内白，那是木兰花，制作十分逼真，就像是刚从木兰花树上摘下来一样。

而那朵纸花，本来是被夹在文件夹中的，文件夹一打开，纸花便竖了起来，这本来是很普通的事，许多贺年卡片便有这样的没计，而刚才高翔竞受了一个虚惊，他本应该哑然失笑才是。

但是，他望着那朵纸花，面上的神情却更是严肃！

“女黑侠木兰花！”他失声地叫道。

他剐叫那句话，门钮上传来“拍”地一声响，他刚才下了锁的卧室房门，已被人推了开来，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高翔一跃而起，他立即扳动枪械，但是“卡勒”一声，撞针发出了一下空响，他的枪中，竟是没有子弹的！

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枪中，上满了子弹的！在那条冷巷中发了两枪，还应该有五枪，何以会成了空枪？

“深夜到访，冒昧得很，高先生，请你原谅！”那蒙面人说。

黑衣蒙面人吐出来的声音，是娇滴滴的，十分动听的女子声音。

高翔一跃而起，但是他才一跃起，黑衣蒙面女子手一扬，“喳”地一声轻晌，突然有一件硬物，撞在高翔的手腕上，高翔的手一松，枪便跌到了地上。黑衣蒙面女子的手再扬，又有一粒硬物，撞在高翔的膝盖上，令得高翔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坐倒在床沿上！

“我不赞成伤人，但如果高光生再乱动的话，我也有杀人武器在身的！”黑衣蒙面女子的声音，虽然仍是那么动听，但是她讲话的内容，却令人心寒！

“哈哈，”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高翔只有干笑着，“小姐。你是大名鼎鼎的木兰花么？”

黑衣女子娇笑了一声，向文件夹中的绢花指了一指，道：“你看到了这朵花。便应该知道了！”

“小姐，”高翔吸着气，“我认为娇滴滴的小姐，不应该做像你这样的事的一”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伸手握住了床上的被子，幕地，他扬起了那张棉被，连人带棉被，一齐撞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极其突然，只的得木兰花一声轻呼，身子已被高翔撞倒。

但是，几乎是她身子倒下的同时，她一个打滚，已经翻身跃起。

高翔也在这时，跃了起来，两人的手同时扑向写字台，“叭叭”两声，两只手一齐按住了那个丈件夹。

木兰花左手一扬，她的手中有着一根长约七寸，金光闪闪，手指粗细的铜管。

在她手一扬间，“拍”地一声，又是一粒石弹子射了出来，正射在高翔按在文件夹的右手手背上，高翔负痛，忙一缩手，文件夹便已到了木兰花的手中！

高翔迅即一个转身，右手已经围住了木兰花的纤腰。

木兰花双足一蹬，向上跃起了回尺，身子猛地向下倒去，高翔一个抱不住，反被她压倒在地上！

木兰花身子跳跃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柄精巧之极的手枪！

高翔见到了手枪，便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木兰花娇声细细，道：“高先生，一个大丈夫，应该敢于认输。”

“原来我输了？”高翔耸了耸肩。

“当然。”木兰花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取些资料，现在，这些资科，已到了我的手中了。”

高翔无可奈何地苦笑着。

的确那些资料巳在木兰花的手中了。

那是何等重要的资料，他要依据那些情报，去充任接受死光武器，并将之转运出去的人，然而，他连看也未曾看过那些资科，便已失去了，为何还不是输了？

“木兰花，”高翔竭力想拖延时间，想在时间中，寻找空隙，“我们以前有仇恨么？”

木兰花格格一笑：“没有。”

“那你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高兜生，你是一个可伶的小孩子！”木兰花摇着头，叹了一口气，“你自命为一个聪明人，但你却是一个傀儡！”

“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高翔心中迅速地转着念。

但是他却一点也想不出木兰花那样说法，究竟是指什么而言。

他的身子向前略欠了一欠，想要出手击去木兰花中的枪，或是转移木兰花的注意力，使他可以得到夺枪的机会。

但是，他才一动，木兰花“格格”笑着，已向后退了出去，退出了房门，冷冷地道：“坐着别动，不然子弹可绝不留情！”

“木小姐”，高翔笑嘻嘻地，其实他心中却着急得很，“你刚才说我是傀儡，我还有些不明白，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木兰花正待启齿欲言，只听大门楼梯处，响起了一阵口哨声。

木兰花向后退去，喝道：“别出房门，你是输定的了！”

木兰花以极快的身法，打开了大门，闪身向外而去。

而高翔也以更侠的身法，扑出房门，奔到大门前，但是，当他拉开大门之际，楼梯上黑沉沉地，已根本没有人影了！

高翔在大门呆了一呆，立即回到了房中。

他拨了拨警宫的电话，那面在电话一响时，便有人接听。

“晤，我是高翔。”

“我是孙警官，什么事？”

“刚才我取得的那份资料，可有副本么？”

“嘿……”那面的声音在犹豫：“有的，你为什么问这一点？”

“快将翻本整理出来，我立即到警局来取。”高翔说。

“慢！”孙警官的声音十分急促，“这是特别案件，即使在警局的内部，也是保密的，你不能到警局来，你为什么要副本？”

“请不要问原因！”高翔当然没有法子说出，整个文件夹已被女黑侠木兰花盗走了！

“好的，二二十分钟内，你在思南道转角处等候我们的人！”

高翔收了线急匆走下楼去。

街上十分黑暗幽静，高翔并没有看到，在他下楼的一分钟前，木兰花仍隐在街角，当他下楼之后，木兰花才身子一缩，退到一辆车子之旁。车中有人将车门打开，木兰花一闪身进了车子。

街灯暗绿的光芒，照在车中另一个人的身子，那人也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十分美丽的女郎，而这个女郎正是刚才和陈嘉利探长在一起的那个穆小姐！

她的面上神色，十分焦急。木兰花才一上来，她便低声问道：“兰花姐，得手了么？”

“得手了，快开车！”

“得手了为什么还等那么久？”

木兰花一伸手，暇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她的面上，突然现出了一个十分惆怅的表情。

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和她身边的女郎差不多年纪，但是却显得清瘦些，薄薄的嘴唇，坚挺的鼻子，大而明亮的眼睛，都显示她是一个聪明、果断，异乎常人的女郎！

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竟是这样一个妩媚娇艳的女子，这只怕是许多闻名丧胆的人，所绝对想不到！

车子无声地向前驶去，木兰花一直在沉思着，一声不出。

她身边的女郎也专心地驶着车。

车子在黑暗的马路上迅速地驶着，约莫十分钟后，在一幢洋房面前，停杷下来，洋房的铁门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木兰花和车中的女郎，一齐下了车，进了屋子，直上二楼，到了一间精致的屋子中。

木兰花坐在椅上，仍在沉思，那女郎道：“兰花姐，快看看，有些什么资科？”

木兰花打开了那只文件夹，向文件夹中的文件看去，那只文件夹中，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也很简单。

而同时看着那一张纸的，不止木兰花一人，还有高翔。

高翔已经取得了副本，他在街角处，倚着街灯，展开了那张纸。

“二月十七日下午三时，在山顶广场上与一个跛足人会面，跛足人是某国的特工人员，他将会带贺天雄去和运死光武器来的人接头，会面的暗号是‘太阳’。这是仅有的资科。”

高翔将那张纸看了两遍，便将之撕成碎片。

木兰花将那张纸看了两遍，也将之撕成碎片。

那一晚，是二月十六日，第二天便是二月十七日了。

二月十七日，并不是假期，在山顶游玩的人并不多。

下午两时，在登山的道路上，梗出现了一个弯腰偻背的老公公，面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长袍，拄着一条手杖，在慢慢的走着。

这位老人带着许多糖果，见到小孩子，便将糖果送到小孩子的手中，而他看着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糖果，他便慈祥的笑着。

二时四十分，这个老公公在山顶广场上的一张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下来之后，炯炯有神的眼光，向四面张望着。不管他面部的化装，和他的姿态是多么像一个老公公，但是他这只眼睛，却瞒不过精细的人。

老年人绝不可能有这样一只眼睛的。

那老公公当然不是老年人，他是高翔化装的。

高翔本来可以不经过化装，便迳自来和那跛足人接头的。

但是，同样的资料，木兰花也获得了！

术兰花必然也在此时此地，企图和那个跛足人会面的！

高翔已经输了第一着，不能再输第二着，因此他是化装着来的，他不但要抢先和跛足人会晤，还要破坏木兰花和跛足人的会面！

高翔以他精明的眼光，四面审察着。

广场上的人并不多，有几个穿着白衣的女佣，正带着孩子在嬉戏。高翔用心地察看那些女佣，看看其中是不是有木兰花在内。

但是，经过他仔细地观察，却认为这些女佣之中，不可能有木兰花在内。

除了那些女佣外，有几对情侣，正在聊聊我我，有一对背对着高翔而坐，面向着深深的草丛，正在交头接耳，谈得十分起劲。

高翔心中暗自好笑，这些沉浸在爱河中的情侣，又怎知道他们谈情说爱的地方，竟又是龙争虎斗的场所呢？

高翔感到满意了，木兰花可能没有来！

他看着手表，已经两时四十八分了！

还有十二分钟！

虽然高翔久经冒险生活的考验，但到了这时侯，心情也不禁为之紧张了起来。

时间飞快地过去，已经是二时五十分了，山顶空地之上，仍然没有预料中的跛足人出现，难道是情报错误，资抖失准？

高翔正在这样想着，一辆汽车，顾路驶来，在空地旁边停下，从车厢中跨出了一个面目黝黑的跛脚人来，四面一望。

高翔倏地站起，一个箭步，向前窜了上去。

他还未曾到达那跛脚人的面前，突然身侧有一个人，以肩头向他猛地撞了过来，高翔出乎意料之外，被那人撞得一个踉跄。

他心中知道事情有变化，连忙回头看时，只见撞他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然而，高翔却一眼便可以看出，那美少年正是木兰花！

高翔在一呆之后，立即举起他的手杖来！

他的手杖是特制的，后半截是一柄利刃，前半载则是一柄特制的手枪，但是木兰花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步，一脚飞起，踢在他的手腕之上。

“拍”地一声，手杖跌在地上。

同时，在高翔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高光生，请你回过头来看一看。”

高翔转过头来，他看到了穆小姐！

高翔陡地一震，全身都僵住了不动！

穆小姐的手中没有什么武器，她只不守握着一管唇膏，凑在唇际，正在作搽唇膏姿势，但是那管唇膏，却是向着高翔的。

高翔立好僵住的原因，是他一眼便看出，穆小姐手中的唇膏，是一种新型的武器，那种小型手枪，只能放射两发子弹，发射的声音很低，射程也十分近，但高翔此际，离穆小姐只不过五尺，恰好在射程之中！

“高先生，”木兰花面带笑容，“请允许我替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堂妹，穆秀珍小姐，据她说，你们已经见过的了，不妨详细交谈。”

“请坐啊，高先生。”穆秀珍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唇膏。

高翔的额上，渗出了汗珠来，他想伸手入袋去取手帕。

“不要动，听我的命令！”

他的手才动了一动，穆秀珍已冷冷施下令。

高翔的面上，浮上了十分尴尬的苦笑，侧过头，只看跌在四码开外的那根手杖，如果他将那根特制的手杖抢回手中……但是迟了，他得不到手杖了，木兰花踏前了几步，将高翔的手杖拾了起来，转了一个杖花，向高翔点头微笑，朝那个正在作浏览风景状的跛足人走了过去。

高翔想追上去，但是穆秀珍的命令又来了：“高先生！请坐下来。”

高翔颓然地坐了下来，他上的汗珠，已汇成了一条一条的汗水，向下淌来。

他已遭到第二步失败！

他竟没有想到，刚才背对着他，在密密细语的那一对情侣，其中的男子，竟是木兰花的化装！

唉！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木兰花棋高一着，处处取得了胜利，已经和那个跛足人接上了头，那跛足人是幕后的主导人，死光武器的样本和图样，将落到木兰花的手中了！

高翔不甘心失败在木兰花的手中，但如今他却眼睁睁的看着失败在等着他！

他转过头望去，见穆秀珍仍然以唇膏枪对淮了他！

在不明情由的人看来，石凳上，一个老公公坐着不动，大约是在养神，一个美丽的小姐正在搽唇膏，又那里想得到其中有那么多的曲折呢？

木兰花玩着手杖，以十分轻快的步法，来到了那跛足人的身边。

“太阳？”她低声地道。

“太阳。”跛足人并不转过身来，只是沉声答了一句，立即转过身，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木兰花紫紧地跟在后在。

转眼之间己一齐上了车子，汽车也立即绝尘而去！

在长木椅上，高翔望着远去了的汽车，干瞪着眼睛，而穆秀珍的面上，则带着满意的徽笑。

在汽车中，木兰花和跛足人并肩而坐，司机的身形十分魁梧，戴着一顶帽子，将帽拉得十分低，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

车子向下山的路驶着。

“阁下是贺天雄派来的么？”跛足人最先打玻沉默。

“不是，”木兰花欠了欠身子。

跛足人身子一侧，仲手在开车门的掣上一按，“拍拍拍”三声响过处，车顶上弹出三根枪管来，一齐指向木兰花。

“你是谁，我一按掣，就可以有三发子弹，同时穿过你的身子！”

“哈哈哈……”木兰色神色镇定，笑了起来。

４

跛足人阴森地等着她。

“这个城市中，为金钱而冒险的人太多了，你们何必认定贺天雄一人？难道你们没有接到消息，贺天雄已经死了？”

“死了？”跛足人像是震动了一下！

“他死了”，木兰花耸了耸肩，“但是你们的计划不必因此停顿，我可以代替他的位置。”

“你？我们凭什么信任你？”

“你们必要信任我！”

“为什么？”

“贺天雄死于暗杀，你们偷运死光武器到本市，再转运出去的计划，风声不密，已被多方面所获悉了，你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贺天雄的替代人，替你们接下死光武器的样品和图样来，转交给驻在公海的潜艇上，你们国家的间谍手中！”

跛足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你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足以当此重任？”

“第一”，木兰花笑了一笑，她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成功了。

“第一”，她重复着：“在任何警局中，没有我的档案，我不受跟踪，不受怀疑，警方已决定不让这桩买卖在本市进行，所以受嫌疑的人都在监视之中，而我可以自由活动。”

跛足人点头。

“第二，我有足够的勇气，刚才，你一定已看到我是以如何干净俐落的手法，制服了我另一个敌人的了？我要的报酬和贺天雄一样。”

车子盘旋着，已经驶下了山。 、在一条冷僻的道路上，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你可以下车了。”跛足人冷冷地吩咐。

“我的要求被接纳了么？”

“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一三九七七。”

“晚上八时正，你再接受我们进一步的指示，你下车吧！”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开门下车，跛足人的车子，向前飞驰而去！

不到一分钟，另一辆汽车在木兰花的身边，停了下来，车中一个面目庄严的中年人，向木兰花招了招手，木兰花又上了那辆车子，车子转了一个弯，向着另一条道路驶去。

跛足人不知逍在他的车子后面，那辆车子一直在用着长距离雷达跟踪器跟踪着他。

但是木兰花却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当木兰花下了车之后，跛足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这个人可以做替死鬼，转移警方的目标，你说是么？”

他显然是向司机在说话。

一直将唱子压得很低的司机，这时拉高了帽子，转过头来，点了点头。

那司机是贺天雄，死了的贺天堆！

“这年轻人什么来历？”

“我命令部下去调查，我只觉得有些面熟，这样的生手最好。”贺天雄回答。

跛足人桀桀地怪笑起来。

他的笑声，如同夜枭一样。

车子的去势，陡地加快！

木兰花在上了另一辆车子这这后，那面目庄严的中年人沉声道：“事情进行如何？”

“方局长，到如今为止，事情还顾利。”

“穆小姐，你肩上的重任，实在太重大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表面上的立场，虽然是不干涉，只是禁止这样的交易在本市进行，但实际上，我们却要使死光武器不落在侵略成性的国家之中！”

“我知道，方局长。”木兰花忽然一笑，道：“方局长，你讲的话，倒和你们局中，陈嘉利探长对高翔所讲的话一样！”

“穆小姐不要取笑，我们早已查明，陈嘉利探长真正的身份，是某一个国际野心集团远东区的负责人，但是我们却一直不去揭穿他，这次正好利用他了。”

“利用他？”

“是田，他假借警方的名义，要高翔为他出力，高翔却不知道陈嘉利的底蕴，只当他是替警方在工作，连高翔也这样以为，外人当然更以为替警方工作的是高翔了，却不知道其实真正帮助警方的是你，穆小姐！”

“方局长，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以前我给你们的麻烦太多了！”

“哪里，穆小姐，你是现代的奇侠，我们一向是十分钦仰你的。”

“好了，方局长！”木兰花笑着，“我该下车了。”车子募然而停，木兰花一跃下车，闪进了一条横巷，她迅速地穿过了横巷，肯定了背后并没有别人跟踪，才继续向前走去。

不到二十分钟，她已经又在上山顶的途上，等她再到山顶之际，高翔仍是呆呆地坐着。

“高先生，委曲你了！”木兰花在他的背后，笑嘻嘻地说。

高翔闷呼一声。

“秀珍，你将他监视到八点半，九点正，我在家中等你，你准时回来。”

穆秀珍点头道：“知道了！”

高翔一声不出，他只是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五点，到八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在这三个半小时中，他是不是能反败为胜呢？

他又看到木兰花用轻巧的脚步，向外走去，而穆秀珍则仍然以那支唇膏枪对着他。

高翔的脑中，迅速地转着念，但是他脑中却乱到了极点，一瞬之间，一点意念也想不出来。

“高先生，你和木兰姐作对，实在太不自量力了！”穆秀珍得意地说。

“是么？”高翔有气无力。

“自然是呢，你看，木兰姐处处占上风，而你却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穆秀珍稚气地笑了起来说。

“这个……”高翔略转了转身，“可以说全是你的功劳。”

“我的？”穆秀珍奇讶地间。

“自然是你的，你想想，如果不是你做内应，她哪能知道资料落到了我的子中，而跟踪前来，将之抢了去？”高翔是十分着急。

“说得倒也有逍理。”穆秀珍点了点头。

她没有发觉，在这时侯，高翔的身子，己经挪远了一两寸，只不过是一两寸，而且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掠去，穆表珍遂觉察不出。

“如果不是你的话，她根本连今日约晤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知道，怎么能胜得过我，原来大名鼎鼎的木兰花，只是徒负其名的！”

“你别乱说！”

“可不是么？其实，能干的倒是你！”

高翔又向外移动了几寸，穆秀珍仍然未曾觉察到。

“我？我只不过是帮她一点小忙吧了。”穆秀珍的脸色已很兴奋，对高翔的防范，更轻了许多。

高翔的身子，略欠了一欠。

穆秀珍道：“你别动！”

但是高翔的身子，在一移再移之下，已经掠到了长凳的尽头。

就在穆秀珍觉出不妙的时侯，高翔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滑！

他身子才一倒地，梗向外滚了出去，长凳的一端，恰好是一个山坡，他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便没入了草丛之中。

穆秀珍惊叫一声，站了起来，惊惶失色，四面张看。这时侯，早已是暮色四合了，山顶空地上，也没有了人，穆秀珍更没有法子去寻找高翔。

她恨恨地顿了顿足，向前迅速地走去。

然而，当她经过一个阴暗的角落之际，后腰上突有一件硬物，顶了上来。

同时，高翔者意洋洋的芦昔，也传了过来。

“穆小姐，将你那可以杀人的唇膏给我！”

穆秀珍略一犹豫，高翔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反抗，因为抵在你腰后的，是装有灭声器的手枪，而四周围又根本没有人！”

穆秀珍叹了一口气，将唇膏手检，抛翻地上，商翔打横跨出一步，将之拾在手中。

“哈哈！刚才你以为是无声手枪的东西，实际上只是一根树枝！”

穆秀珍陡徒转过身来，道：“你——”

她只讲出了一个字，高翔踏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以为你还是不要反抗的好！”

“你……你，淮备将我怎样？”穆秀珍花容失色。

同时，她心中，也懊恼到了极点，因为她一时不慎，而坏了木兰花的要事！

“不会将你怎样的，穆小姐，”高翔忽然彬彬有礼起来：“只要你肯和我合作的话。”

“和你合作？”

“哈哈。”这时，是高翔得意而穆秀珍垂头丧气了，“我所谓合和，就是请你到我山顶的别墅之中，去暂住几日！”

“暂住几日？”

“是的，等我取到死光武器的样晶，和它的制造图样之后，你便不再是我的客人，这可公道么？我想，木兰花小姐一定会为你的安危着想，而与我通力合作的！”

高翔讲完之后，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他像是已看到了两万英镑的钞票，在他的指间飞鼻一样！

刚才，他足足有两三小时之久，在穆秀珍的指吓之下，汗流挟背，一动也不敢动，而这时，穆秀珍失了武器，自然不是精通拳术和柔道的高翔的敌手，高翔想到不但可以制服穆秀珍，而且，借着穆秀珍，还可以使木兰花乖乖就范之极，他实是不能不笑！

“你……你的别墅在那里？”

“不太远，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了，在一路上，穆小姐最好不要出什么花样，我不想以粗暴的手段对付像你这样美丽的小姐！”

穆秀珍狠狠地瞪了他——眼，无可奈何地向前走去。

她希望在路上能遇到些人，可以求救，但是她的愿望却落空了。

这时，天色已黑，春寒料峭，而且，又下着丝丝细雨，山顶上静到了一个人也没有，稷秀珍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约莫过了十分钟，两人已一齐来到一栋小型别墅的门口。

“到了！”离翔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高翔的住所有许多处，这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在这瞳别墅中，他还有和个得力的手下。他的确是可以伸一个懒腰了，他可以将穆秀珍禁钢在房中，用他的部下，严加看守。

而他自己，则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到九点正，到达木兰花的家中就是了。

木兰花在家中，坐在电话机旁。

她已经换回了女装，正在翻着当天的晚报，在灯光下看来，她不但美丽，而且十分端庄，除了好美妙的眸子之外，有着几分迷人的英俊之气外，实在看不出她就是声名如此鼎赫的女黑侠木兰花！

而木兰花的声名虽然显赫，但是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却并不多。而且，即使和她正面相对，又有谁会相信，那样温文美丽的女郎，就会是木兰花呢？

木兰花望着璧上的电钟。

是短针指着七时五十九分，她欠了欠身子，将手按在电话的简上。

电钟的秒钟迅速地移动着，很快地便绕了一匝，也就是在长针刚指正十二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木兰花立即拿起了话筒。

“太阳。”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太阳。”木兰队回答。

“四十分钟内，在绿窗俱乐部，你将会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她会将一个信封交给你，你按照信封的指示去做，将会得到你应得的报酬。”

“我——”木兰花还想说什么。

“叮”地一声，那边已收了线。

木兰花看了看钟，四十分钟。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赶到绿窗俱乐部的。

她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又是一个西服煌然的潇洒美少年。

她驾着车，一直驶向绿窗惧乐部。

绿窗俱乐部是一个全日二十四小时不断营业，乌烟瘴气的地方。

当木兰花推开旋转的喃吻辎门走进去的时侯，眼前只见重重烟雾，扭动着的人影，刺耳的音乐声，和一个尖锐的歌唱声。

木兰花在人丛中挤了进去，在酒吧面前，找到了一张高凳子，坐了下来。

在唱歌的，是一个扭着蛇一样细腰的歌女，而舞池之中，挤满了跳着最流行的“猴子舞”的男女，每一个人的面上，尽管相貌不同，但是却都有着共同的地方，那是他们都有着一股醉生梦死的神气，仿佛在扭动，在跳跃的，不是一个活人，而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木兰花要了一杯白兰地，慢慢地喝着。

在十二分钟之间，有不少妖艳的女人，扭到了她的身边，向她挑逗，她都应付了过去。

透过重重烟雾，她看到璧上的钟，已指着八点三十分钟了，她略欠了欠身子。

“太阳？”

在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娇情无力的女子声音来。

木兰花回过头去，在她身旁，已坐了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衔着长长的烟嘴，正以一对醉眼望着她。

“太阳。”木兰花低声回答。

那女郎向舞池侧了侧头，起身走去。

木兰花本来不愿意侧身于那乌烟瘴气的人群之中的，但是为了得到进一步的倩报，她立即跟了下去，和那个女郎扭着，跳着，挤着。

五分钟后，灯光突然变暗，黑暗之中，响起了一连串充满了色情的尖叫声。

木兰花只觉得手掌上“拍”地一动，有一件东西交了上来。

木兰花连忙五指一紧，那是一只信封。

她连忙缩身后退，但是和她跳舞的女郎，又挨上了身来。

灯光十分昏暗，再加上重重烟雾，舞池中挤满了人，木兰花想退也无从退起，她只得任由那女郎接近自己。

突然地，那女郎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得老大，眼中的醉意也突然消失，显得她是一个久做秘密工作的人。

“你是女——”她只讲了三个字，身子立即向后退去！

木兰花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向自己的身旁拖来。

那女郎尖声大叫。

但是没有人理会，因为这本来就是充满了尖锐的呼声的疯狂场所！

木兰花紧紧地握住了那女郎的手腕，不让她挣脱，她的心中，焦急到了极点！

由于刚才任那女郎太接近，已经给那女郎觉察到自己是女子。

那女郎当然是跛足人的部下，这一点要是泄露了出去，那一切计划，便全部破产了！

木兰花想起了自己肩上所负的重责，不禁衿衿汗下！

她是绝不肯伤害别人的性命的，在她学习柔术和中国传统武术的时候，她的几个师傅，都曾切切实实地告诉她，绝不能任意伤人。

但如今，她却觉得她非出手伤人不可了！

因为，那女子如果不死，她的秘密，便要被拆穿，而她是肩上那么重要的任务，更耍紧的是她自己还有自己的打算，她岂能功败垂成！

木兰花内心的斗争，激烈到了极点。

被她握住手的女郎，不断地叫着，挣扎着。木兰花终于用力一拖，将那女郎拖过了她的旁边，沉声喝道：“禁声！”

那女郎道：“你是木兰花！”

木兰花大吃一惊，她实在不能再犹豫了，幸而周围的环境，嘈杂到了极点，那女郎的叫声，没有别人听到。

木兰花扬起手来，向那女郎的后颈击去，她是想将那女郎击昏过去，再将她拖出绿窗俱乐部，幽禁在一个储物室的地方。

但是，她手才扬了起来，突然有七八个人，大声呼叫着，横冲了过来，那是饮醉了的舞客，木兰花给他们一冲，手一松，那女郎立即失去了所在。

木兰花要在这嘈杂的人丛中找她，已没有可能了。

木兰花手心冒着汗，她挤出了人丛，到了电话间中，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了那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张小小的白卡纸，上面写着：“二月十八日，市南十七里，龟形小岛左侧，白色游艇上交货，取货后回到市中，任务完毕。”

木兰花将白卡纸妍得粉碎，她拨动了电话号码盘。

“方局长么？”

“是。”

“出了意外；我的身份，被对方手下的一个传递员认出来了。”

那里沉默了半响。

“他们知道你是帮助警方在工作的么？”对方终于问她。

“那还不致于知道。”

“我想暂时还不要累，因为女黑侠木兰花，做一件这样的事，似乎也不足引起对方的怀毙。”

木兰花抹了抹汗，方局长的话，使得她安心了不少。

她离开了电话间，便出了绿窗惧乐部，驶车回家。

一路之上，她仍然优心忡忡，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而在木兰花驾车回家的时侯，在绿窗惧乐部的地窖中，一个女郎已按动着一个掣，一道暗门，募了开来，女郎闪身进去。

那个女郎，就是刚才递交命令给木兰花的那一个。

她在一条黑暗的甬道中奔着，又上了十来级石级，才到了一扇门前。

好停在门前，喘着气，又按动了一个掣。

在门内，是一间布置得十分蒙华的起居室，两张单人沙发中，各坐着一个人。

一个是跛脚人，另一个则是贺天雄。

屋中有铃声响起，贺天雄欠了欠身，“拍”地一声，打开了身前二具电视机的掣，电视荧光屏上，立即现出那女郎焦急的面容来。

贺天雄又按了另一个钮，门慢慢地移开，那女郎闪身而人。

“贺大哥……那人……是……”

她气急败坏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早知道了”，贺天雄面上，木然而无表情，“她是女黑侠木兰花。”

那女郎呆了一呆，遭：“那……那……”

贺天雄挥了挥手，喝道：“出去！”

那女郎无可奈何，退了出去。

跛脚人和贺天雄相视大笑。

贺天雄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我们可以安然完成任务了！”

“这全是你的妙计！”

“哈哈，任何人都被我们瞒过了，至少便没有人知道我并没有死！”

跛脚人拍了他的肩头。

“这次任务完成，你银行的存款数字，又可以大大地增加。”

“彼此，彼此。”

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

突然，跛脚人面上神色剧变，身子摇晃不定。而贺天雄则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跛脚人的眼珠越突越出，面色转为蓝色，贺天雄手一移，跛脚人的尸身，“砰”地一声，跌倒在地。

贺天雄狞芙着，扬了扬手。

他中指的戒指上，凸出着一枚只有半分长的尖刺，而在跛脚人的手心上，则有黑色的一点。染着最烈性的毒药针，刺人了跛脚人的手心，在半分钟的时间内，跛脚人便死了。

“对不起得很。”贺天堆冷冷地望着跛脚人的尸体，“我要双份，钱是不会怕多的！”

他的狞笑声，再度响了起来！

５

木兰花的车子，驶到了家门口。

她下了车，来到了铁门前，忽然，门旁有人影，闪了一闪。

木兰花倏地回过头来。

那人来到了她的面酣，十分有礼地向她鞠了一躬，木兰花机灵地向后退出了一步，那人直起身子来，面上带着愉快的微笑。

木兰花的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容，但是看来却不怎样愉快。

那人是高翔！

在木兰花一看清那人是高翔之后的几秒钟内，她心中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何以高翔会来到这里的呢？秀珍怎么样了呢？自己要怎样对付他呢？

木兰花身子向后退出了两步，然后在她还没有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之际，高翔已经以十分优雅而有教养的声音开了口。

“兰花小姐，我们可以不必动武，而作和平、愉快的谈判么？”他在讲话的时侯，又弯了弯腰仿佛是刚从英国归来的绅士。

“嚷，当然可以。”木兰花笑着，她的心中在揣圃；高翔凭什么和自己开谈判呢？

当然是秀珍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中了。

木兰花的心中，不禁焦争起来。她面上也略现出了焦急的神色来，但高翔却好整以暇，东张西望。“兰花小姐，你不让我进去坐一会么？”

“当然，高光生请进去，我们好开谈判。”

“小姐先请。”高翔的礼貌做作得过了份。

木兰花向前走去，高翔踌躇满志地眼在后面，不一会，两人便在橙色地毯之旁，浅黄色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木兰花的住所，布置得十分华贵舒适，高翔倒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

“高先生，我们可以开门见山了！”

“不错，”高翔仲直了身子，自袋中取出了一支唇膏来，那正是穆秀英使用的唇膏手枪，他将之放在大理石咖啡几上。“这个，是我要还给你的，当然，子弹我已经取走了。”

“这样说来，”木兰花竭力压抑着自已心中的焦急。她知道她自己已经处在下风了，但即使是失败，也得大方地接受，不要慌慌张张成为笑柄。她重复了一句：“这样说来，秀珍已在你手中了？”

“噢，别这么说。”高翔又伸了个懒腰，“她正在我某一处住所中受着特等的招待。”

“这种招待到何时为止呢？”

“兰花小姐，这是要由你来决定的！”

高翔望着木兰花微笑，木兰花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高先生，你想要些什么呢？”

“跛脚人给你的情报。”

木兰花的身子震了一震。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的声音十分冷峻。

“那么，”高翔站起身来说，“再见了兰花小姐。”

木兰花镇静地站了起来。“高先生，你以为你可以随便离开这里么？”

“噢，原来兰花小姐也有招待我住在这里的意思么？”

高翔的话很轻薄，木兰花的脸颊上，泛起了几丝红云，高翔继续说道：“我倒非常愿意，但如果半小时内，我的部下得不到的我消息的话，那么穆秀珍小姐目前的待遇，便要改变了。”

木兰花沉默不言，显然她是在思付着对策。

“兰花小姐，你要知道，我是不喜欢伤害人的，尤其是像秀珍小姐那么美丽的女郎，但是，我的部下，啧啧，他们的纪录却不很好，他们之中，有的甚至有多次的杀人纪录！”

木兰花的脸上发白。

“所以，”高翔坐了下来，“跛脚人的倩报，对你已没有什么用处了。”

木兰花也坐了下来，十分颓然。“你什么时候才将她放出来？”

“只要我得到了死光武器的样品和制作图样，我便将送到你府上来。”

“高先生。”木兰花实在不愿意将在跛脚人处所得的情报告诉高翔，但是为了穆秀珍，她却又没有法子和高翔强来，她只有用最后一个办法了，她要揭穿，高翔并不是在为本市的警方工作，而被另一个国际特务集团所利用了！

所以，她叫了高翔一声，面上的神色，突趋严肃。

“兰花小姐有什么指教么？”

“高先生，你可知道你是一个傀儡么？”

“哈哈晗！”高翔纵声大笑了起来，道：“不错，我是金钱的傀儡，和——”

他望了望木兰花，才继续说下去：一切美丽女子的俘虏。”

“高先生，你不知你是在为什么人工作！”

高翔的面色，略微一变。

陈嘉利探长和他接头的方式，是如此之隐密，木兰花是怎么知道的？这要守极端的秘密，必需予以绝对的否认！

“小姐，”他现出不高兴的神色来，“时间已经耽搁得太多了，对你或者不在乎，但是对穆秀珍小姐而言，却是关系重大的事情！”

“你的目的是钱，是不是？我可以给你。”

“你？哈哈！兰花小姐，这一次，我的目的，不仅是钱，而且还有好胜心，我要胜过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你明白了么？”

木兰花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本来以为打出最后一张牌，或许还能够挽回残局，但是实际上，她却连打出的最后一张牌的机会也给高翔拒绝了。

木兰花从来也没有遭到过像今天这样的遭遇，她好一会不言语。

高翔慢慢地走到了电话机旁边，靠起了听筒，回过头来。“兰花小姐，你是不是要听到穆秀珍小姐受到不安的待遇的呼叫声，你才肯做决定？”

木兰花的心中，猛地一霞。

但是也就是这时候，她的心中却又陡地一变。

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她想起了许多事情！高翔拿起了电话，当然是要吩咐他的部下，折磨穆秀珍，来威胁木兰花的。

然而，他的行动，却又给了木兰花以极大的启示。

木兰花想了几天前的事情：

她刚接受了方局长委托好的汪务，好也知道高翔有意参加死光武器的争夺，所以，那一天晚上，她穿上了全套黑衣，躲在高翔住所的阳台外面，而高翔则正在房中，和一个妖冶的女郎调情。

后来，高翔突然走了，那妖冶的女郎在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也定了。

她进人了卧室之后，找到了通连电话的录音机，她曾根据电话号码盘转动的时间，得出了电话号码，事后她曾向一个在电话公司做摹的朋友，查过那个电话号码的所在地。

那竟是贺天雄住宅的电话。

当时，木兰花还不知道高翔忽然外出，是到什么地方去的。

但如今，她已从早己打陈嘉探长那个阴险集团中工作的穆秀珍处，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一切经过，但也直到此际，她的心中，才产生了一丝疑问，为什么那女人，要向贺天雄报告高翔的行踪呢？贺天雄是不是要准备些什么呢？

木兰花想到了这一点，她的心更亮了！

因为，照表面上发生的事情来看，贺天雄似乎是在走投无路之际，去向高翔求助的，但是他却又立即被人打死了。

然而，事实上的真相，是否如此呢？

木兰花觉得自己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却还不能确切地说出所以然来。

她只是肯定，其中另有蹊跷！

木兰花忽然沉思起来，高翔却忍不住了。

“小姐，你是不是真的要听到她的呼叫声？”

木兰花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她想，如果高翔打电话的话，那么自己至少可以根据他的电话号码，来获知穆秀珍是被拘在什么地方了。

当然，能不能救出穆秀珍，还是难以逆转之事，但总比茫无头绪好得多了。

“我不要听她的呼叫，但是却要听一听她的声音。”

“女人总是讲究实际的。”高翔讥讽地说，然后转身过去，以他高大的身子，遮住了电话，他的用意，当然是不想木兰花看到他拨的是什么号码。

木兰花在暗笑。

因为她根本不必看。电话号码盘的构造是：每拨一个字，号码盘便会回到原来的位置，而在转回原来的位置之际，会发出“格格格”的声音，你拨的是“三”字，或是“六”字，转来的时间是不同的。

这其间的差，虽然极其微小，但曾经特别留意过个差别的木兰花，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所拨的是什么号码来。

高翔才拨了两个字，木兰花已知道，那是山顶区的电话，穆秀珍还在山顶，这己是木兰花可以肯定的事情了。

高翔继续拔着号码，一连六个字，木兰花都紧记在心中。

“喂，老松么？穆小姐可好……你将电话接到她的房中，有人要和她通话。”

过了一会，高翔才又讲话：“是穆小姐么？兰花小姐要和你通话。”

他转过身来，将电话听筒，交到了木兰花手中，木兰花一接过来，便听到了穆秀珍那带着哭音的声音：“兰花姐，我对不起你！”

“秀珍，你在哪里？”

木兰花故意这样问，事实上，只要高翔一离开，她只消化几分钟的时间，便可以知逍那个电话号码的淮确地址了！

但是她却故意那样问，使高翔以为她根本茫无头绪，而不作特别的准备。

穆秀珍尚未回答，高翔已经伸过手来，“叮”地一声，按断电话。

“小姐，这未免太过份了。”

木兰花发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将电话听筒放回电话上。

“现在，兰花小姐，你肯接受事实了吧？”

“好的，我祝你成功，那跛脚人给我的情报是：在市南十七里的龟形小岛左侧，进行交易。”

“时间呢？”

“他没有告诉我，我想大约是随到随交易。”

“你的意思是我要去呆等么？”

兰花道：“或者他会再通知我的。”

高翔显然不满意。

在这时侯，电话铃声响了，木兰花拿起了电话听筒。那面传来了两个字：“太阳。”

“太阳。”木兰花回答着。

“最后决定的时间，是今日午夜十二时，明白了吗？”

“明白了。”

“卡”地一声，那面已收了线。

“高先生，”木兰花苦笑着将电话听简放下，“你大概也听到了？今日午夜。祝你成功。”

“我接受你的祝贺，”高翔十分轻松，“因为我成功与否，和令妹的生命，有着直接的关系！”

他一面说，一面向门口走去。

他到了门口，突然站定，转过身来，道：“你可以放心，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事倩完成之后，我会将令妹送到你这里来，而不交给警方的，虽然她表面上是替警方工作，而实际上替你服务！”

“她替警方工作？”木兰花苦笑着：“高先生，你是一具被人牵着线活动的傀儡！”

这已是高翔第三次听得木兰花这样称呼他了。

他一点也不在乎，也不曾去深想一层，因为这时，他已占了绝对的上风。

贺天雄死了一他想。木兰花被自己击败了，自己可以稳稳地得到死光武器的试制品和图样，到手之后，只要交给陈嘉利就行了。一转手，就可以换来二十万镑钞票，哼，这样的傀儡，又何妨多做？

他几乎是以跳舞的步伐走出去的。

木兰花目送着他走出了大门，又看到他的身影，在街中捎失。

木兰花十分沮丧，她并不怪穆秀珍，因为这不是穆秀珍的错，秀珍本来就不是高翔的敌手，那是自己太大意了！

她不多耽搁，连忙以电话，向她在电话公司工作的朋友，询问那个电话的地址。事后不过五分钟，木兰花又出动了。

她的车子，向着山顶驶去，鹦了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便下了车，从行李箱中取出了她的那套黑衣服，连同面具，一齐戴上，在街灯照射不到的地方，向前迅速地奔了过去。

这时，山顶之上已经很少人了，只有几个巡逻的曹员，正在慢慢地踱着步，木兰花轻而易举她避过了他们、不剥二十分钟，她已经来到了那幢房子的面前。她抬头向上看去，屋子有几个窗口，都有灯光透出，大多数的窗子都关着，有一扇，看来像是洗澡间的窗子却半开着，当然，从这扇窗子中进去是最理想的了。

木兰花贴着墙，轻悄悄地向前走着，不一会，便已到了那扇窗子的下面。

她抬头向上望去，那扇窗子离地，约奠有十八尺离。那样的高度，对木兰花来说，是不算一回事情的。她找寻着踏脚的地方，身子矫捷得如同狡猿一祥，不一会，她的手已碰到了那个窗子。

她并不立即钻进窗子去，而是慢慢地探了头来，向窗内看了一看。

窗内十分黑暗，看不到什么东西。

她等了片刻，确定了窗内没有人，这才取出了小电筒来，向内照射。

电简光芒照耀处，她首先看到一只浴缸，接着便是洗脸盘，厨具。

不出她所料，这是一间浴室。

她不再犹豫，身子一纵，已经进了那间浴室，落地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在小电简光芒的照耀下，她很快地就找到了一扇门。

她轻轻地来到了门前，按着门把，以十分小心的动作旋转着，终于，她慢慢地拉开了门，将门扭开了寸许，便向外看去。

外面的光线也十分黑暗，但是她在黑暗中已久了，却还可以看出，那是一间布置得十分精美的起居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木兰花只是肯定穆秀珍在这里，却不知道被禁锢在哪一房间中。她也没有这幢别墅的详细图样，因此只得逐间去找。

她看到外面的起居室中没有人，便将门拉开，走了进去。那起居室中，全铺着厚厚的地毯，使她定在上面，更是了无声息。

木兰花走到了起居室胸中心。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心中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那绝不是有什么声音惊动了她，而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实在太静了，那种过份的静寂，使得木兰花立时惊觉，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她想要立即退身而出！

但是即已经迟了！

她才一转身，“拍”地一声响，黑暗的起居室中，突然大放光明，由于强光突然其来，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只看到几乎在每一张沙发之后，都有人站了起来，同时，一巨型的身历声唱机，也开始播出 ，音乐。

那是一支流行歌曲，歌名是，“欢迎你来，爱人”。

木兰花在最初的一瞬间，她完全地呆住了。

接着，她便想到要反抗。

但，高翔的声音，却已传了出来，“欢迎，欢迎你来，兰花小姐！”

高翔的话，夹在“欢迎你来，爱人”的歌声中，听来似乎别有用意。

但是木兰花这时，却绝没有闲情逸趣去体会这些弦外之晋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睹进了一个妥菩布置的陷酣之中了！

她本来早就知道，高翔在三山五岳人马之中的地位很高，手段自然的十分高强，但是她却未曾料到高翔竟高明到了这等程度！

显然，高翔是早已知道她会来的了，所以，才特地在这里淮备好了一切等待她的，而她自己，则成了自投罗网的鱼儿。

“欢迎你来，爱人”的歌声，唱到一半，便已经停止，木兰花四面看了一下，除了高翔以外，另外还有七八个人在望着她。

木兰花自然知道再企图反抗是没有用的。

她只是迅速地向壁上的电钟看了一眼，时间是九点半。高翔必然要在午夜赶到那个小岛之侧去进行交易，他自然会离开这里的。

一切，只等他离开这里之后再说了！

“小姐，人生何处不相逢，当真说得一点不错！”高翔得意地搓着手，“你看，我们不是立刻又见面了吗，请坐！”

木兰花坐了下来，除去了面罩，抖了抖她_头一发。

“你们看，大名鼎鼎的木兰花女黑侠，她的真面目，并不是人人可见的，你们应该庆幸自己的眼福才是！”高翔向他的部下说。

当然，高翔的话，是在调侃着木兰花的。

木兰花忍着气，不出声。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如果多出声的话，那只有多受奚落。

“高先生，你再不走的话，便迟到了。”她冷冷地说。

“谢谢你，老实说，兰花小姐，要是你不光临舍下的话，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进行那笔交易的！”

“你那么看得起我？”

“当然，因为我并不是胜过了你，我只是胜过了穆秀珍而已，这并不是十分光荣的胜利！”

高翔在讲这几句话时，双目直视着木兰花。

木兰花在刹那之间，似乎感到离翔的眼光之中，除了敌意之外，还有着一些别的东西，而她自己的心头，这时也没有刚才那样愤怒了，因为高翔至少承认，要胜过她不是易事同时，她心中，也生出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来。

“唉。”离翔忽然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老黄，你去请穆秀珍小姐来。”

一个大汉应声走了出去，木兰花看到他转身走出之际，将一柄手枪，放在衫袋之甲。

她又向其余的人望去，只见所有的人，除了高翔之外，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只手，是在她视线所不及的地方的。

那只她看不到的手中，当然是戴有武器的了。

木兰花心中苦笑，高翔的话，倒并不是假的，至少，他将自已当作了头号敌人。

不到两分钟，门开处，穆秀珍已走了进来。

她一见木兰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兰花姐！”好一会，她才叫出了一声，向木兰花奔了过去。

木兰花连忙奔了过去，扶着她站定，在她的肩头上，轻轻地拍着。

穆秀珍定下了神来，四面看了一看，间，“你也被他们捉来了？”

“不，”木兰花摇了摇头，“高先生的妙计高明，我是自投罗网的。”

穆秀珍怔了一怔。

她和兰花虽不是亲姐妹，但是从小和兰花在一起，却和亲姐妹没有什么分别，兰花的脾气，好再清楚也没有了！她知道，兰花的性格刚烈，是绝不肯向任何人认低头的人，但是，她和今却这样说法，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喔？

她转头向高翔看去，高翔不好意思地道：“兰花小姐，那全是我一时的侥幸。”

“哼”，穆秀珍冷冷地道：“你别假惺惺了，你准备将我怎么样？”

“晤，如果事情顾利的话，我想，十二时过一点，我就可以有电话回来，通知我的部下，让你们两位，自由离去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又道：“兰花小姐，我希望在这次事情之后，还有机会和你见面。”

“或者在这次事情之后，是你觉得不好意思再和我相见。”木兰花冷冷地道。

“或者是你不敢再和我兰花姐见面！”穆秀珍补充着。

她们两人的话，分明是表示她们绝不甘心，就此处在下风，直到被高翔释放为止，她们还有着反败为胜的坚强信心！

“噢，”高翔耸了耸肩，“两位美丽的小姐，我不希望你们聪明的脑子会作了愚蠢的决定来。”

“你是在做戏念台词吗？”穆秀珍毫不留情地讥讽他。

高翔挥了挥手，退向门旁。“我要去了，我的六位部下，全是久经训练的人，我对他们，他们对我，就像是兄弟一样，我劝两位，还是坐着等我回来的好！”

他话一说完，便退出了门外！

６

起居室中，八个人的位置并没有变动，他们六人，成了一团圆圈，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围在当中。

“兰花姐！”穆秀珍焦急地叫着。

“别多说话。”木兰花像是正在沉思什么，她挥了挥手，阻止穆秀珍再说下去。

那八个大汉的面上木然，一点也没有表情，显然他们全是铁一样的硬汉，却不是什么言语，能够打拗他们的心的。

在别墅的门口。高翔的心情轻松，他一面打开车门，一面在吹口哨，吹的调子，正是那首“欢迎你来，爱人”，他驶着车，在迂回的路上，向下驶去，不用多久，便来到了海滩边上。

海面上有一层舞，榄野不是太好，高翔将车子停在海滩边上，他自己则向前走了一段落，来到了一个有几只快艇停泊着的海滩边上，解开了一艘快艇的缰绳，他跟着钻进了那艘快艇。不到一分钟，那十尺长的快艇，艇首激起雪也似的水花，像一条发怒的鲨鱼一样，向前飞驶而去！

高翔当然不知道，当他的艇驶离海滩之际，在那几艘快艇的另一艘中，在一块油布之下，突然冒起一个人来。

那人是贺天堆，他的面上，泛着得意的狞笑。

“去吧！去吧！”他得意地自语，忽然，他心中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高翔一人呢？

对方的人员在耶里？难道就是高翔？

但是贺天雄只不过略想了一想，梗又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因为他是处在绝对的有利环境之中，人人都当他死了，唯一知道他没有死的是跛脚人，但是跛脚人也已死在他的毒戒指之下了。

他是一个“死人”，但是他却还活着，去接受死光武器的样品和图样，正因为他是“死人”，所以不论是哪一方面都不会注意他，他将各方面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开去，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到死光武器，然后再将之卖给需要死光武器的国家，从中赚一大笔佣金。

当然，在事情完成之后他是可以“复活”的。

到那时侯，所有人一定都会知道是被他的巧计骗过了，但到那时，他已经成功了！

贺天雄想起剐才他在那小岛附近所布置好的一切，他更加得意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如同是夜枭一样！

高翔的快艇，在海边之上，迅速地行驶着。

他拉开了航海地图，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龟形的小岛，怆向着那个小岛驶去。

他手腕上的夜光表，指着十一时四十六分的时侯，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个小岛了。

这时，雾忽然散去，半圆的明月商悬，海面之上，十分明亮。

高翔将快艇的速度改低，在十一时五十五分时，他的快艇，沿着那小岛的右侧驶过，他看到了一艘白色的游艇，正停泊在一个海湾中。

高翔停下了快艇的摩打，快艇无声地在海面上滑行，恰好在那艘从表面上看来，十分豪华的游艇旁边，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

照他的想像之中，他只要一站起身来，游艇上一定会有人出现，向他问话的。可是尽管游艇上有光射出来，他站了一分钟之久却是没有人理会他。

高翔心中，徽微诧异了一下，他攀上了那艘游艇，他的快艇，向前滑了开去，停在海滩上的一滩岩石旁边，不再流动。

高翔很快地便在游艇的甲板上站定，他才一站定，便立即伏了下来。

因为他刚一站定，便看到前面，有一个人伏在甲祆上，那人穿白色的水手上衣，但是在月光之下，白色上衣的正中，却有着鲜红色的一堆！

那是一个背后中枪倒下的死人！

高翔在伏下身子之后，连忙滚了一滚，滚到了一堆绳子旁边，翻身取出了手枪，他刚一握枪在手，忽然有一只手，在绳子的那面。“拍”地向下拍来。高翔身子跳了起来，手扣在枪机上，已经淮备发射了！

但是他立即看出，那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那个人早已死了！

他的尸首靠在那堆绳子的另一头，因为给高翔在那堆绳子上一靠，尸身一动，一只手便向下垂了下来。

那也是一个水手，也是背后中枪，鲜血白衣，看来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两个了！”高翔心中暗数着。

快艇上的水手为什么会遇害的呢？是不是自己已经来迟了一步呢？

高翔的心中，迅速地转着念，他在甲板上俯伏前进，来到了那有灯光的船舱前。

他探首向舱中望去，只见舱中，凌乱到了极点，有一个人伏在一张跌翻了的椅子上。

高翔站了起来，推开了舱门，走了进去。

那伏在椅上的人，这时突然发出了ˉ阵呻吟之声！

高翔陡地站住了身子，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面目黝黑的中年人。

“他们……他们……”他的声音，十分微弱，“他们……”

“他们怎么样？”高翔连忙俯身下去。

“他们人多……搜索了一个小时……”

“将东西取走了么？”

“没有……”那面目黝黑的上脸，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他们没有发现。”

高翔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在什么地方，侠告诉我！”

“你……你是？什么人？”

“太阳。”高翔记起了暗号。

“太阳。”那中年人的声音，更是软弱，“我……我的手表……手表……”

“手表？”高翔不明白。

“手表……”那中年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陡地，高翔明白了！

早就有消息说，那死光武器的体积十分小巧，但是恐怕没有人想得到，一个威力如此强大的武器，竟可以制成一只手表般大小！

高翔连忙俯身，抓起那中年人的手腕来，眼睛定在手碗的表上。

那一只看来和普通的手表并没有多大差异的手表，只不过略大些，而在“把的”的旁边，另有一个“把的”，约有半公分长。高翔连忙将这只手表取了下来，那中年的人手，软绵绵地垂下去。

看来，那中年人也已死了！

高翔将手表放在耳际听了听，果然没有走动的声音，他在手表底上按了一按，忽然有一度光线，自那个长“把的”上，射了出来。

高翔吃了一惊，连忙松手。

死光表，死光武器，被制成和手表一样！

高翔的心跳得很剧烈，他没有再去看那面目黝黑的中年人，他只当那中年人已死了。

而如果他看上一看的话，他可能会感到事情不那样简单了。

因为那中年人正不时打开一只眼睛来望着他！

高翔平时也不是粗心的人，这时，他之所以绝不在意，是因为他以前，绝未曾想到死光武器会被制成这样精巧的样子之故。

高翔对死光武器的性能，可以说一无所知，他刚才偶然一按之间，忽然有光线射了出来，那已经令他吓了一大跳。

而且，死光表虽然已经到手了，制造死光武器的图样，又在什么地方呢？

只得到了死光表，并不算完成任务，必需继续在游艇上搜寻那死光武器制造图样。

这时候，高翔已无暇去思索何以这艘游艇上的人，尽皆死去，何来连送死光武器来的人，也不能够幸免。他只是小心地，熟练地在艇舱之中，仔细地寻找着可能收藏图样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莫过了六七分钟，高翔忽然停了下来。

他并不是有所发现，他停了下来，只是侧首凝神细听。

海面之上，荒岛之侧，在午夜时分，本来是静到一点声音也没有的。但是，当高翔铡首一听之际，他却听到了一阵十分轻微，持续不断的声音，在舱的某一部份发了出来。

那声音听来像是表在行走，的搭，的搭，正因为声音十分低微，所以高翔一时之间，也不能确定那是从何而来的声音。

他举起手臂，将自己的手表放在耳际。

不是，不是他手表所发出的声音，他手表的声音是没有那么响。

他又取出了“死光表”，可是，“死光表”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游目四顾，船舱之中，也没有其他的表。

陡然之间，高翔只觉得毛发直竖！

他脑际闪过了四个大字：计时炸弹！那一定是计时炸弹机件在走动的声音，他连忙后退一步，死光武器的制造图样虽然要紧，但如果他被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的话，谁来享受那两万英镑呢？

他一个转身，便奔出了舱外，眺人了他驶来的小艇之中，解开了缆绳，发动了马达，小艇几乎是在水面上飞了出去的。

在高翔一走之后，那面目黝黑的中年人立即从地上一跃而起而向外张望了一下，立即来到桌旁。

他搬开舱架上所挂的一幅油画，油画后面有一扇铁门，那中年人开了铁门，门内是一具无线电话，中年人拿起听筒，道：“贺老大么？高翔走了，这饭桶走了。”

电话的话简中，传来贺天雄隐约可闻的声音，道：“他走了么？现在是什么时侯？”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像是不明白贺天雄为什么会间这个问题的。

他道：“我没有表，因为我要戴那死光表的原故。”

贺天雄的声晋冰冷，“我可以告诉你，如今是凌晨零时五十九分。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饭桶，你才是饭桶，你为什么不设法留高翔在艇上多一会时间？”

“老大，他忽然走了，多留他一会，又有什么用？”中年人面上开始变色，声音也有点微微发颤，他像是知遭了不妙。

“哈哈哈哈！”贺老大夜枭似的笑声，从无线电话中传了过来。

“老大，老大，老大……”那中年人充满了恐惧地叫着。

“十，九，八，七，……”贺老大忽然停了笑，开始数起数字来。

中年人拿着话筒，不知所措地四面望着，面上已变成了一团死灰色。

“六，五，四，三，二……”贺天雄继续在数着数字。

“不！”那中年人撕心裂肺地叫着。

然而，他那一个“不”字刚刚出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也已传了出来。

那枚计时炸弹用来炸一艘游艇，显然是大材小用了。

高翔这时，已在半里之外，但是爆炸声在他听来，仍是震耳欲聋，而爆炸的气浪，也使得他的小艇，一阵颠簸。

他向前看去，在耀目的火团之中，那艘游艇，像是纸糊的一样，变成了无数碎片，犹如纸灰也似，随着一股股的水柱，飞向半空。

火团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自熄灭，远处的天上，传来了一两下回音，重又恢复死寂了。

高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手在额上抹了抹，抹了一手冷汗！

他离开那游艇，只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

如果他迟离开三分钟……

高翔想到这里，又不禁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

他虽然没有得到死光武器制造的图样，但是世上只怕没有什么人可以得到它了，在那样的爆炸之下，没有任何物事，可以保待完整的！

高翔转过身，操纵着小艇，以最快的速度，向岸边驶去。

他望着漆黑海水，摸了摸在口袋中的那只“死光表”，他不禁得意地豪笑了起来。

“木兰花！木兰花！你这次总该甘心录认失败了吧！”高翔忍不住低声自语。

可是，他忽然又一惊。

木兰花的神通是极其广大的。他如今虽然得了死光表，但是在死光表还未曾交到陈嘉利探长手中之前，他仍不能算稳胜的！

因为神出鬼没的木兰花，仍然有可能将死光表夺过去的！

木兰花，哼，高翔心中不免有些烦恼，一个这样年轻，这样美丽的女郎，竟是他的劲敌，令得自己精神恍惶，她如今正在六个得力部下的监视之下，如何能来夺自己的“死光表”？

高翔想到了这里，才又放心地发出了一阵豪笑声来。

他的小艇乘风破浪，在黑暗中争驶，艇首的水花，又白又高，眼看海岸已渐渐地接近了！

而这时候，在山顶那幢华贵别墅二楼的起居室中，气氛却绝不相同。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坐在中心，高翔的六人部下，围成了一个。圈，将她们两人围在中心。那情形和高翔离去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纵然高翔已经离去不少时间了。

起居室中的光线十分柔和，所以乍一看来，木兰花的脸色，十分镇定，毫不在乎。

但是，如果有强烈的光线，或是你凑近去看的话，那你便可以看到，在木兰花挺秀的鼻子上，已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那自然是木兰花心中十分焦急的表示。

她如何能脱身而出呢？

不但木兰花心中在自己向自己发间，穆秀珍更不断以焦急的眼光，向木兰花询问着这个间题。木兰花望着天花板，心中急速地转着念。

突然，她镇定了下来，在她鼻端的细小的汗珠，也渐渐地消失了。

又过了不一会，她的面上泛起一个十分愉快的笑容来。

但穆秀珍却仍然焦急得暗暗跺足！

“秀珍，”木兰花忽然开口，“我们这次争夺的是死光武器，但这是新型的死光武器，和旧时世人对死光武器的概念，是不同的，你可知道么？”

唉，到这样地步了，还在讨论什么新的旧的死光武器！

穆秀珍鼓气道：“不知逍！”

木兰花笑了笑，眼角偷偷向围住她们的六个人望了一眼。

她发现那六个人正在注意着她的谈话。

这是她意料中的事，因为在高翔走了之后，难堪的沉寂，一直占据着起居室。木兰花是通心理学的，她知道，在谁也不出声的场合中，只要有人出声，一定会引起其佘人汪意的，而且她所讲的，又是极富刺激性的事！

她向穆秀珍说话，而不向那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说，这也是心理学上的道理，因为她向穆秀珍说，那六个人便是站在旁听的位置上，人类本是最喜欢旁听人家谈话的动物田！

“旧的死光武器，是利用电能，使得电能发出强烈的光线，和超人的高热来，令得钢铁为之熔解，但是这个理想，是被证明行不通的了，为什么呢？因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电源！”

木兰花略顿了一顿，又偷偷地向那六个人，望了一眼。那六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穆秀珍则不屑地扁了扁嘴。

木兰花以手肘重重地撞了穆秀珍一下，穆秀珍呆了一呆，陡地省悟，木兰花在这时候，讲解起死光武器，一定是有作用的。

她连忙答口道，“兰花姐，那么，新的死光武器呢？，。

木兰花向她投以赞许的一笑。

“新死光武器，是从‘雷射光束’演变而来的，秀珍，你知道什么叫‘雷射光束’吗？”

穆秀珍摇了摇头。

“那你现代的知识实在太过于贫乏了，‘雷射光束’是一个英文名词的译音，它的原文是‘LAsER’，那是采取了‘ugmAm批m鲍。t油ibyth。‰m1。tdRni一¨fI弘di砒io’这一组英文字的首五个英文字母所组成功的新字眼。”

穆秀珍其实一点也呀不懂，她心中十分佩服她堂姐在各方面的知识。

木兰花向其余六人看去，只见六人面上，也有迷惑的神色。

“那一连串的英文字，如果直译为中文的话，”木兰花俨然以专家的姿态解释着：“就是‘受激辐射式光波放大装置’的意思。你懂么？”

“懂，懂！”穆秀珍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木兰花一直在注意着那六个人的面色，见那六个人，已到了全神贯注的地步。

木兰花自然知道，高翔本身，有着两家大学的硕士学位，他的部下，自然不是不学无术之徒，那一番对普通人来说，比较深奥一些的话，是可以吸引住他们的，如今的情形，果然如此！

“说穿了也很简单，”木兰花继续说着，“把红宝石制成棒形，在两端镶上使光线不断地发射出绿光，这种绿光，使红宝石中的电子受到激荡，当那种激荡増加到一定强度时，红宝石棒的一端，便迸射出强烈的光来一”

那六个人中，突然有人插口：“死光！”

“不错，那种光的热度极高，可以致人于死。这本来不是什么秘密，是各国科学家都知道的事。但是在缅甸侨居的某科学家，却发明了极其小型的强大发电池，这就使和死光武器可以制成极小的体积，可以随身携带，随意伤人！”

“小到什么程度？”六人中又有人问。

木兰花站了起来，她在站起来的时侯，向穆秀珍望了一眼，穆秀珍知道木兰花就要成功了，她不知木兰花的计划如何，但是她却知道木兰花正需要自已的巧妙的配合。

本来，六个人是受到高翔的命令，只许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坐着的，但是这时木兰花姑了起来，却没有人出声。

因为六人全被木兰花刚才所讲，有关死光武器的话吸引住了。

木兰花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了一只粉盒来，那只粉盒，只不过三寸见方，是新型的在粉盒上附有唇膏管的那种。

木兰花扬了扬那粉盒道：“可以小到恰如我手中粉盒那样大小！”

“我们的首领己快要回来了，他将要得到死光武器”六人中的一人说：“他可以证明你所说的话，是不是对的。”

“哈哈！”木兰花笑了起来。

六人相顾愣然！

“你们的首颔，将什么也得不到，我来这里，是来告诉他，死光武器，已到了我的手中！，。她加强语气：“这只粉盒就是，但是他却不加思索，便将我软禁在这里！”

“啊呀！木兰花，你小心些田！”穆秀珍叫着，像是木兰花手中的粉盒，真的是“死光武器”，随时可以放出杀人的光芒一样！

六人人人皆是一怔，已有人提起了手枪！

“别傻了，”木兰花面带微笑，“刚才我那一番话，你们即使听不懂，但你们至少应该知道，光线的速度。远在子弹的速度之上！”

那提起枪来的人，望了望木兰花手中的粉盒，又望了望自己手中的手枪，他终于垂下了枪管！

“咛，”木兰花冷笑一声，道：“不过，我和你们无怨无仇，又何必取你们的性命呢？我相信我如果离去，你们也不敢阻止我的！”

“对，木兰姐。发挥死光武器的威力，将这所房子变为灰烬！”穆秀珍已明白了木兰花的意思，在一旁加油加醋。

木兰花心中，暗暗赞许着她的堂妹。

“当然，我没有必要离去，因为有死光武器在手，我是这里的主人了，或许你们不信我手中的粉盒就是死光武器，是不是？”

那六个人的情绪，已完全被木兰花操纵了。

他们点了点头，表示的确不信。

“走过来，”木兰花向他们招手，“你们不妨走过来看一看！”

那六个人的面上，现出了迟疑的神色，不敢向前走来。

“哈晗哈！”木兰花又娇笑了起来，“你们真是幼稚得可笑，光的速度，每一秒钟可以绕地球七转，你们站于远和站得近，其实是一样的，只要我不发动的话，你们都无危险，何不来见识见识，看看死光武器的真面目？”

那六个人又观望了一回，终于有一两个人，向木兰花走近来。

接着，其余的人，也到了木兰花的面前，木兰花伸出手，他们六人就围在木兰花的手旁边。

“我一按这个掣，粉盒就会打开来——不必怕，死光不会射出来的，只不过可以使你们看滑楚死光武器的结构而已，你们看仔细了！”

木兰花话一说完，也是那六人十二只眼睛，全神贯注，望着那只粉盒之际，她食指在粉盒的擎上，轻轻地一按。

“拍”地一声，粉盒弹了开来。

随着粉盒的弹开，附在粉盒上的唇膏管，突然向上一翘，“谷”地一声响，冒出了一阵极浓，有着极辛辣味道的烟雾来！

７

那种烟雾，使人泪水直流，使人剧烈地呛咳。换言之，木兰花的粉盒，并不是什么“死光武器”，而是一个小型的，性能优越的“催泪弹”！

刹时之间，只见那六个人，一面流泪，一面呛咳，乱成了一团。

而木兰花自己，也不免泪水直流，但是她早有准备，已经屏住了气息，所以不致于呛咳！

她以极快的手法，飞起一脚，将一个人手中的手枪踢飞了开去。

而穆秀珍则一伸手，将那柄手枪接住，她立即奔出门前，向着门锁，射出了一发子弹，那门锁被子弹破环，门也弹了开来。

“木兰姐，快走！”她叫着。

木兰花向后退出了一步，用力掀翻了一只大沙发，那只大沙发间前面撞过去，撞倒了其中的三个人。

还有三人具一手掩面，一面乱扳着枪械！

那是真正的惊心动魄的一刹那！

在起居室中，枪弹横飞，子弹的呼啸声，加上枪弹的“砰砰”声，若是胆小的人，在这样的境地之下，早连站也站不稳了！

木兰花知道这三个发枪的人是没有法子睁开眼来瞄准的，但是在子弹横飞中，她的生命，却也是极其危隆的事！

她卧倒在地，向门口爬去。

她爬到了门口，还未曾站起来，一颗子弹穿过了她的头发！

木兰花陡地一呆，如果她早站起来片刻，那一枚子弹，可能己是穿心而过了！

她不敢站起身来，一直打着滚，出了门才猛地跳了起来，拉着穆秀珍的手，两人冲向楼梯，一齐奔到了楼下，仍以枪弹毁去了门锁，冲出了大门，进人了黑暗之中。

当她们冲出大门之际，楼上的枪声，仍然未停止。

那六人被催泪弹弄得暂时失了视觉，根本不知道木兰花和穆秀珍已经走了。

而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躲进了浓密的疆木丛护的时候，“呜呜”地警车声，已经传了进来，几辆坐有武装警员的摩托车，首先驰至！

“秀珍，”木兰花低声道：“你想想，当高翔回来，看到他屋中满屋子全是警员的话，他面上的表情会怎样？”

“嘻！”穆秀珍忍不住笑了出来。

“禁声！”木兰花低声道：“我们虽然和方局长合作，但这是一件极端秘密的任务，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也不能现身！”

“那我们快走啊！”

“好的。”

她们两个人，悄悄地退后着。

前面的路上，已布满了警员，她们自然是不能越过去的了，所以她们向后退，退到了悬崖上，攀着石角，向下爬去。

爬下了十来码，她们才找到了一条小路。

站在小路上，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兰花姐，没有车子怎么好？这时侯高翔只怕已得手了！”穆秀珍十分着急。

她们虽然脱了险，但只要死光武器落在高翔手中的话，那仍然是她们失败了。

木兰花却只是顾着小路，向山下走去，并不回答穆秀珍的话。

“兰花姐，我们再不赶到海面上去，只怕来不及啦！”穆秀珍更是焦急。

“现在就算坐喷射机赶去，也来不及了。”木兰花回答穆秀珍说，可是她的语调却十分平静，就像她心甘情愿接受失败一样。

“那怎么办呢？”

“我也没有办法。”木兰花摊了摊双手。

“兰花姐，那是不行的啊，方局长那里，我们怎么交待？”

“哈哈”，木兰花突然笑了起来。

“亏你还笑得出！是你答应人家的，到时丢脸，可不关我事。”

“既然不关你事，那么心急什么啊？”

“唉，谁叫你是我兰花姐？”稷秀珍瞪大了眼睛，天真又焦急地回答。

“不要急，”木兰花轻轻拍着穆秀珍的肩头说，“我还有办法。”

“有办法！”穆秀珍几乎跳了起宋，但是随即恢复了平静，“你有什么办法？死光武器已经到了高翔的手中了！”

“秀珍，你别那么心急，好不好？”

“怎么能不急？”

“急有用么？”

“急？”穆秀珍苦笑了一下，说：“当然没有用。”

“是啊，”木兰花笑着，“那你心急什么，让我再仔细地想一想。”

“你再想下去，死光武器已到了陈嘉利的手中了！”穆秀珍仍是改不了急脾气，咕嚷地埋怨着木兰花。

忽然，她叫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是要到陈嘉利的总部去，将死光武器抢回来，对，兰花姐，我们这就去！”

木兰花笑了一笑，接过了穆秀珍手中还未曾抛去的手枪，以一条手帕，小心地抹去了指纹，抛入了草丛之中。

“陈嘉利的总部，秀珍，你说得好容易啊，这是外国集团在本地最大的秘密特务组织，你和我是三头六臂，是永远打不死的占士邦么？”

“那我们怎么办呢？”穆秀珍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让我想想，你别心急，到了山下，只怕我已经可以有主意了。

穆秀珍赌气不再出声，两人循着那条小路，一直向下走去。一个小时之后，她们两人已经到了山下的马路上了。

“兰花姐，你有办法了没有？”穆秀珍忍不住又问。

木兰花摇了摇头。“没有。”

“兰花姐，你说到了山下就会有办法的啊！”

“唉，可是办法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穆秀珍道：“好，那就看着女侠兰花姐丢人吧，我可不管。”

“丢人？那只怕不成呢！”

“哈，你还是有办法了！”穆秀珍跳了起来！

“别吵，深夜在街头大叫大嚷，当心人家当你是神经病！”

穆秀珍吐了吐舌头。“兰花姐，你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严格来说”，木兰花皱起了双眉，“我没有想到什么具体的办法，便是我却对一件事，有着相当的怀疑。”

“好，等你的怀疑证实之后，那只怕死光武器已在侵略国家中大量制造了！”

“秀珍，我问你一”木兰花突然停住了脚步，“你打入陈嘉利控制的那个特务组织做办事员，他们可有对你表示怀疑过？”

“从来也没有，他们一直以为我只知那是警方的外围组织。”

“噢，这样说来，那一晚，他们要胁高翔，要高翔为他们效劳，也决不是特意做给你看的了。”

“当然不是，兰花姐，你问这些来作什么？”

“秀珍，你所说的那段影片，可是清楚地表示贺天雄己死了么？”

“是田，陈嘉利用红外线摄影，所有的过程，全部十分清楚，我看到枪是在屋角的一个装置之中发射出来的，贺天雄应声便倒。”穆秀珍将影片中的情形，描写得有声有色。

“其间全无可疑之处？”

“没有。”

“奇怪，那一晚，我正在高翔的一个住所之中，高翔和一个女人在鬼混，忽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跳起身来便走了。”

“那个电话一定是贺天雄打给他的了。”穆秀珍插言道。

“我也是这样想。高翔走了之后，那女子打了一个电话，由于高翔装置了连接电话的录音机，所以，事后进屋，知道那个电话是打给贺天雄的！”

“嗯，那女人或者是贺天雄的部下。”

“当然她是贺天雄的部下，间题是在于她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贺天雄！”

“打电话给贺天堆”，穆秀珍显然以为这个同题不值得研究，“当然是告诉贺天雄，高翔已经启程到他家去了。”

“是啊，可是贺天雄给离翔的电话，表示十分焦急，像是有事要向高翔求救。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又好整以暇，布下了美人计，使他的女部下和高翔在一起，观察高翔的行踪，你说，是为了什么？”

“晤，或许贺天雄是要引高翔上钩。”

“但是不，高翔一到，贺天雄便被枪打死了——秀珍、你再想一想，可有什么破绽，在整个过程中，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想不出来。”时响，穆秀珍仍摇了摇头。

“唉，如果让我看到那一段影片就好了，我一定能找出毛病来的”木兰花喟叹着。

“兰花姐，症结很重要么？”

“自然是，它可能是解决整件事的关键。”

“兰花姐，”穆秀珍挺了挺胸，“我是知道那段影片放在什么地方的。”

“你回去取？你的身份早已暴露了，回去送死么？”

“当然不是明取。”

“我明白了。”木兰花低着头，沉思着。

好一会，木兰花才抬起头来。“要去就快些去，事不宜迟，因为高翔可能已得了手，随时可以和陈嘉利会面的！”

“唉，那你还去研究这个问题作什么？”

“秀珍，你不明白，如果我注意的这个问题解决了，那我便可以得到真正的胜利了，我必需和你一齐去，因为你熟地形。”

穆秀珍点了点头。“当然，那幢建筑物，在外面看来，是像是一幢普通的旧石屎楼，但是里面却经过改建，十分复杂，若不是我带路，你是绝对到不了档案室的。”

“秀珍，当我们怀疑陈嘉利探长可能和国际特务集团有勾结之际，你自告奋勇地要打进那个集团去，我还说你多事啦！”

“可不是么！”穆秀珍扬着眉，神气十分自得，“如果当时听了你的话，如今你想去盗那两段影片，可要大费手脚了。”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木兰花笑道，“如果我们在那个特务机构总部之中，遭了什么不测，那不是我的意见对了么？”

穆秀珍大不以为然，还待再出声，但木兰花已拉着她向前，横过了马路。

对面马路有一辆汽车停着，木兰花取出了——串钥匙来，随便拣上一条，略一试探便将车门打了开来。

“兰花姐，”穆秀珍惊讶地，“你买了一辆新车么？”

“当然不是，我甚至不认识这辆汽车的主人，只不过借用一下吧了。”

稷秀珍作了一下会心的微笑，两人一齐上了车，木兰花又以一条百合匙打着了火，车子向前，疾驶了出，午夜，马路上十分静，木兰花将车子驶得极快，不一会，车子到了当日高翔被那两人以手枪指吓进去的那一条窄巷子。

但是木兰花却并不停车，直驶了过去。

“到了！到了！”穆秀珍叫道。

车子过了五六个街口，才停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到了。秀珍”，木兰花沉声道：“但我们是来偷东西的，你不见得要我将车子驶到门口才停下来吧！”

穆秀珍红了红脸，她知道自己又太鲁莽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相继下了车，木兰花在长裤的裤脚旁摸出了一只细而长的电简来。

她按了按掣，那只电筒射出一一光来，木兰花调整了一下光的集中度，又将那一串钥匙，握在手中。

她那串钥匙，共有七八柄，乃是真正的“百合钥匙”。

从汽车到夹万，很少有她这一串钥匙所打不开的锁的。

她准备好了工具，才和穆秀珍两人，贴着墙脚，向那幢房子走去。

她们走得十分小心，尤其是在掠过横街的时侯，尽快地掠过，唯恐为人发现。她们并没有化了多少时间，便已到了那一幢房子的墙脚下。

木兰花抬头向上看去。

那幢房子的大多数窗口是漆黑的，但是在三楼，还是几个亮着灯光。

“档案室在几楼？”

“三楼。”穆秀珍回答。

“三楼有人。”木兰花皱了皱秀眉，“我们先由二楼的窗户爬进去，你跟在我的后面。”

穆秀珍点着头，木兰花后退了一步，以极快的手法，抛出了一一一子，钩在二楼的窗槛上，拉了一拉，便迅速地缘绳而上。到了窗口，她伸手推了一推，窗门紧紧地关着。

木兰花一手抓着绳，一手打亮了电筒，隔着窗子，向内照去。

那窗子里面，乃是一间类似办公室的房间，并没有人。木兰花熄了电简，将电筒倒过来，以电筒底在玻璃上划了一个圆圈。

她那电筒的底上，是镶着钻石的，她一个圈子划完，“拍”地一声，那块玻璃，便已经掉了下来。木兰花将电筒咬在口中，在那个圆洞之中，伸进手去，拔下窗拴，慢慢地将窗子拉开。

她心中正在奇怪，何以这样重要的特务机构，竟不在窗上加上铁枝？

她一面想，一面身子一纵，已淮备跨了过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身子僵住不动了！

她发现。在两旁的窗框上，每隔一尺，便有一只闪着十分微弱光芒的小电灯胆，藏在木中，看去，就好像是许多眼睛一样！

那当然不是猫眼，而是“光电报警器”，有人跨过窗子，只要遮住那些小灯胆中所发出的光芒的话，那么一定会警钟声大作了！

这个特务机构总部的防卫，比她想像中的耍严密得多！

木兰花呆在窗前。

那些小灯胆，每隔半尺便有一个，她就算横起身子来，也不能穿过去。而不管她穿过去的速度多快，总有极短的时间，遮断光线的，邵么，她的行踪，便立刻要为人所知了！

木兰花抓住绳子的手，渐渐地在出汗，可是她仍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越过这个窗子！

木兰花的心中着急，在那小巷子中等着的穆秀珍更是着急，她从下面望上去，并看不到窗子上装有最新型的“光电报警器”，她只看到木兰花呆在窗口，只是不向内跨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大声询问，只是不断地拉着那条绳子。

开始，她还只是轻轻地拉着。

又过了片刻，她实在恩不住，用力一拉，那条绳子本来是仗着一个钩子，钩在窗槛上的，绳子上已录受了木兰花一个一的份量，再给穆秀珍用力一拉，钩子突然滑脱。

木兰花的身子，直向下掉来！

在那一刹一，穆秀珍简直吓得呆了，她张大了口，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

木兰花的身子，迅速地落下了七八尺，她一伸手，已握住了一根水喉管，这才不致于一直跌下地来。穆秀珍见木兰花经已不再向下落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已出了一身冷汗！

木兰花回头向地上的穆秀珍狠狠地瞪了一眼。

穆秀珍一面抹着汗，一面苦笑着，摊开了双手，表示这是意外。

如果不是这时侯她们的行踪，万万不能被人知道，有耐性的木兰花，这时也忍不住要埋怨穆秀珍几句了。

她攀在水喉管上，吸了一口气，又抬头向上看去，这一看，却令她心中，陡地一喜。

只见那水喉管，直通天台，可以看得出，水喉是通向天台的一只大水箱的。

木兰花心中有了主意，她又转过头来，向在小巷子中等着的穆秀珍作了一个一单的手势，示意她也顾着那条水喉管爬上来。

穆秀珍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绳子，也从水喉管上，向上攀去。

她攀了十来尺高，突然，小巷子口，传来了一下刹车声，一辆一车，停了下来。

“兰花姐，有人来了！”穆秀珍以极低的声音道。

她的声音虽低，但是在这个寂静的小巷中听来，已是十分漕晰。木兰花这时，正在她的上面，一伸脚，在穆秀珍的头上，踏了一下。

那一下，当然不十分重，只不过是警告穆秀珍不可再出声而已。

穆秀珍伸了伸舌头，不敢再出声。

“砰”地一声，巷口传来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接着，一个急速的脚步声，便传了进来。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攀在水喉管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们居高临下看下去，可以看到有三个人，从巷口迅速地走了进来。他们的脚步声十分响亮，听在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耳中，也份外骇然。

因为这时她们只抓住了水喉管存身的，若是万一被那三个人发现，那么她们便等于是靶子一样了。

那三个人越走越近，来到了小巷中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小巷中虽然黑暗，但是两人也可以君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正是双重身份的陈嘉利！

他在取钥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十分矮小的人。

“三号，”那矮小的人突然开口，“他说什么时侯到？”

“半小时之内。”陈嘉利回答。

原来陈嘉利的代号是“三号”，木兰花心中想。他们的交谈，是什么意恩呢？木兰花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来。

“拍”地一声，陈嘉利己推开了门，三人相继跨了进去。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松了一口气。

在那扇门将关未关之际，她们两个人又听得另一个人问道：“三号，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交通工具了？”

“不错，你立即去通知我们的水上飞机，作随时起飞的淮备！”

“砰！”门关上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同时吁了一口气。

她们继续地向上爬去，在经过三楼一个着灯的窗口之际，她们都看到窗内似乎有人在来回地走动着，木兰花停了停，小心地偏过头，向窗内看去。

只见窗内也是一间办公室，在四五个人正在伏案办公，有一个人在来回踱步，那间房间的房门，却是开着的。

木兰花只看了几秒钟，便继续向上爬去，不一会，便到了天台。

穆秀珍在经过那个窗子的时侯，也向内张望了几秒钟。她跟着上了天台，哭丧着险，摊了推手，道：“兰花姐，我们白来了！”

当她讲到一半的时侯，木兰花想叫她立时住口的。可是，等穆秀珍讲完，她却忍不住底声反问道：“为什么？”

“那间房间——”

“那有人的房间就是档案室么？”

“不是的，档案室在那间房间的对面，而那间房间的门却开着！”

木兰花呆了一呆。

她刚才在窥饲那房间之际，看到了打开了的房门对面，有着另一扇门，那另一扇房门，自然就是档案室的门了。在对面有着四五个人工作的倩形下，如何能不为人知而进人档案室？

木兰花呆住了不出声。

“兰花姐，我看那两段形片，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还是侠去找高翔吧。”

“不，秀珍，这两段影片，记录着所发生的一切细节，甚至身历其境的人所看不到的，也有红外线摄影拍了下来，其中一定有一个你们未曾发现的重要关键，我一定要偷到手，仔细看一看！”

穆秀珍是深知木兰花脾气的。她知道，当木兰花决定做一件什么事时，如果你去劝她，那还不如去劝一块石头好些。

所以，她不再出声，只是叹了一口气，作了一个一可奈何的神情。

木兰花站在那只大水箱的阴影中，紧锁双眉，显然她正是在苦苦的思索着。

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秀珍，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先看一看。”

“兰花姐，不要乱来！”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８

她来到天台的门前，不费什么手脚，便拉开了门，门框上也装着有“光电报警器”，但是最后的一对小灯泡，离地却有一尺半上下，木兰花伏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

过了那扇门，便是几级漆也似黑的楼梯。木兰花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来，下了楼梯，转一个弯，便可以看到那条走廊了。

走廊只有五六尺宽，每一边，都有三四间房间，每一间房间的门都关着，偏偏只有一间一门开着，那间开着的房门的对面门上，有着清楚的“档案室”三个字。

木兰花小心翼翼地在走腐上走着，一直一了那扇门的旁边。

里面那个在来回走动着的人，现在仍然在来回走着。

她还听到里面有人在交谈。

“三号来了。”

“你可知道这次是什么特别任务么？”

“不知道，别多问，别多口！”

房间内的声音，静发了下来。

那几个在工作的，显然是特务机构中的小角色，因为他们甚至连这次特别任务的内容都不知道。

但即使是小角色，看到有人在以百合钥匙打开对面档案室的门，也一定会大声叫嚷起来的。

她望着档案室的门，她与之是那么地接近，几乎一步可以跨到。而且，凭她的经验，她也已经看好了那柄门锁应该用什么样的钥匙去开，她可以只以两秒钟的时间，去打开档案室的门。

然而，她却没有这个机会。

她等了几分钟，那间房间中的人，显然没有将房门关上的意思。

木兰花又悄悄地回到了天台上。

“怎么样？”穆秀珍焦急地间。

“没有结果。”木兰花摇了摇头。

“唉，这怎么好！”穆秀珍一面说，一面不自禁地用拳头敲着大水箱。

她敲了一下，发出了“哆”地一芦，连忙缩回手来，苦笑道：“兰花姐，别骂我。”

木兰花一跃而前，伸指轻轻地水箱上一弹，她面上泛起了笑容。

“秀珍，不但不骂你，还要多谢你。”

“多谢我？”

“是的。你为我想到了办法！”

“我想到了办法？”穆秀珍更加莫名其妙。

“你看，这只大水箱，至少有一千加仑水，它是满的——”

“啊，我明白了！”

“嘘！”木兰花不让穆秀珍多说，她从袋中取出一柄六用刀来，以刀尖在焊锡处，用力地挖着，不一会，便有一股一射了出来，焊锡已被挖松了。

接着，喷出来的水，越来越大，而当木兰花拗起了巴掌大小的一块白铁之后，积在水箱中的水，像是急流一样，哗哗地漏了出来！

木兰花向穆秀珍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一齐跃到了门旁，将门关上。

不到三分钟，水己从门缝中，向下面漏了下去，又不到两分钟，只听得有人叫道：“哗，水浸了，天台的水箱漏水了！”

“快去看看！”

“别忘了关闭光电开关！”

一阵脚步声，传了上来，门被打开，一个人直冲了过采，然而，他不冲了一步，木兰花使已踏前了一步，以手电简柄指住了那人的腰眼，沉声逍：“别动，有手枪指着。”

那人立刻高举双手。

“高声叫，说水箱的涌洞多，你一个人堵不住，要他们全上来。”

“叫？”那人犹豫着。

“你不叫？”顶在他腰际的手电筒，向前伸了伸。

“叫！叫！叫！”那人几乎哭了出来。。 “如果你不照我吩咐，载立即射死你。”

“你们快上来，”那人的声音中带着哭音，“水箱的漏洞大，我一个人堵不住，你们全上来！”

那人才一叫完，木兰花一掌，劈向那人的颈际，那人一侧身，便倒了下来。

那人一倒，又有人窜了上来，但是穆秀珍早已伏在门口，那人才跨出一步一便被穆秀珍以砖头打了一下一身子软了下来，穆秀珍将他拖过了一边。第三个人接着又来了，木兰花以同样的手法，将他击倒在地上。

第四个人，还未曾跨出门，木兰花便已冲了过去，在黑暗的楼梯上，向那人一撞一立即一伸手抓住发了那人胸口的衣服，向他的颈上，重重地砍了一掌，并将那人放在楼梯上。

四个人都已解决了！

她大约可以有两分钟的时间。

因为两分钟后，水一定会漏到二楼，二楼上的人，也会上来看的，那时，就无沦如何走不脱了。

所以，她要利用这两分钟中的每一秒钟，她跳下了几级楼梯，冲进了走廊，早已握了拣定了的钥匙在手，到了档案室的门前，立即打开了门锁，推门而人，将门关上。

她一进门，便打开了手电简，四面一照，她首先看到了一具一映机，接着，便在放映机旁，看到了两盒影片。

木兰花这时，已没有时间去弄明白这两盒影片是不是她所需要的两盒了。

她踏前一步，抓住了两盒影片，立即返身开门，窜到了走廊中。

走廊中全是水，水己在向二楼流去，她飞快地跃上楼梯，穆秀珍已迎了上来。

“得手了，快走！”

穆秀珍向天台的边上退去，迅即沿水喉而下，木兰花也立刻到了天台的边上，她还未跨出石栏，便已经听得到天台的门口有人声，“咦，怎么满地是水，人上那里去了？”

木兰花知道间不容发了，她身子一纵，便跨过了石栏，沿着水喉管，向下疾滑了下去，和穆秀珍先后到了地上。

两人一到了地上，梗向小巷奔去。

然而，就在她们奔到了巷口之际。便听得到天台之上，有人喝道：“站住！站住！”

再向前奔两步，梗是小巷口子了，但是，枪声也在此际响起。

第一颗子弹，便打中了木兰花左手所持的那影片盆子！

子弹穿过了菲林，立时冒起了一阵一烟，木兰花抛开了那只盒子，身子一伏，已经出了巷口。

巷口幸而有陈嘉利的车子停着，那辆车子，挡开了七八发子弹，使得她们能够奔向对街，两人一直来到她们“借来”的车子之旁，一进车，连车门都没有关，便向前急驶而出！

她们驶着车子，转了一个又一个弯，连转了五个弯，望望后面，并没有人迫来，她们才将车子的速度，放慢到正常。

穆秀珍松了一口气。“好险！”

木兰花举着那仅存的——只影片盒子，苦笑了一下：“要是毁去的那盒影片，是红外线拍摄的话，那我们算是徒劳无功了。”

“那也好过这一颗一弹打人你的背心！”

“你打开盒子看看，菲林是不是红色的？，。

“一半一半的机会。”穆秀珍接过了盒子，打了开来。

木兰花紧张地向她望去。

“红色的！”两人一起低呼。

木兰花上的面，这时才现出了真正的笑容来，车子驶得更平稳了。

在这时侯，至少已有七八人，奔出了那小巷子来。

也就在那时侯，一辆车子，驶到了小巷口，停了下来。

那七八人连忙隐身在黑暗之中。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从车厢中一跃而下的，是春风满面的高翔！

躲在黑暗中的人走了出来。

高翔看到他们的手中，人人都有着手枪，不禁愣然，那孙警官也在那七八个人之中，他踏前了一步，道：“原来是高先生，刚才这里，发生了一点意外，陈探长正在等你！”

“噢，原来如此，什么人那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目前还不知道，”孙警官显然不淮备多谈，“高先生，请。”

高翔随着孙警官，走到了那幢房子。

“咦，地上怎么是湿滑滑的？”他第一脚踏了进去，便发觉了这一点。

“唤……”孙警官十分尴尬，“天台的水箱漏水，所以地上湿了。”

“原来如此。”高翔显得十分轻松。

不一会，他便被带进了一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的房间之中，那便是书房。

房间中已有两个人坐着，一个是陈嘉利探长，另一个是身材十分矮小的人。

“高先生，死光武器你已得手了么？”

“陈探长，我先要间我的二十万镑。”

“有！”那小个子突然说。

“阁下是——”高翔问。

“他是警方的秘密人员。”

“钱呢？”

“我们必需先看到死光武器。”

高翔仲手人上衣的袋中，抓住了那只手表，微笑着，向陈嘉利探长道：“我还是先要看一看我的二十万镑。”

那小个子在他身旁的公摹包中，抽出了四叠钞票来，放在写字桌上，台灯恰好照在那四束钞票之上，那是四叠大面额的，是全世界最值钱的货币之一——英伦银行发行的英镑！

“好，”高翔的面上，浮上了笑容：“警方竟然不食言！”

他将那只手表，取了出来。

“一只表？”陈嘉利探长和那小个子一齐低声呼叫。

“正是，死光表！”高翔的声音，充满了自负而得意！

这时，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也已到了家门口。

穆秀珍先出了车子。

“秀珍，你快去淮备放映机。”木兰花探头向她道。

“唉，我始终不同意你的做法，这时侯，高翔可能已将死光武器交到陈嘉利手中了！”

穆秀珍幽怨地说。

“别多说，快去。”

“好，去就去。”穆秀珍鼓着气，开门走了进去。

木兰花将“借来”的车子，开过了几条街，停了下来。

她以极快的步伐，走回家中。

她才一进门，便听到穆秀珍的声音：“都淮备好了，只等你来了！”

木兰花答应了一声，走进了屋子。

放映机“轧轧”地响着，在墙璧上，出显了一间客厅，贺天雄满慌张，高翔向后退去……

这一切，正是那天晚上，在贺天雄的别墅中所发生的事情。

陡然之间，影片出现了一片闪光，什么也看不到。

接着，便是贺天雄已倒在地上的镜头了。

“停！”木兰花叫着。

“拍”的一声，放映机停了下来。

“刚才有一秒钟的时间，银幕上一片闪光，那是什么？”

“是子弹发射的的光芒，红外线摄影，对光线特别敏感，所以弹发射的强光，便使菲林受光过度，什么也看不到了。”

木兰花站了起来。“这是你听谁说的？”

“怎么啦？陈嘉利向高翔放这段菲林时，就是这样解释的。”

“你倒转去，再放一遍。”

放映机又轧轧地响起来，倒转去再放了一遍。

“停。”木兰花又叫着：“我已经找出其中的毛病来了。”

“什么毛病！”

“任何子弹，从大厅的一角，射中贺天雄所姑的位置，都用不着一秒钟那么久。”

“那么你是说——”

“所有的人，全被贺天雄瞒过了，我料得不错，贺天雄召高翔去，果然有目的，他是利用高翔，来证明他死了，而事实上，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穆秀珍几乎跳了起来，“那么这个面上血肉模糊的一”“不管他是什么人，他不是贺天雄，关键就在那一秒钟之内！贺天雄一定早已知道有人在他的别墅之外，安装了长程摄影机，他也乐得让人家拍摄，他只要在最要紧的关头，发出为时一秒钟的强光，破坏摄影，那就够了，这是十分容易做到的事，利用一辆车子的车头灯，照上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陈嘉利说——”

“陈嘉利太相信他自己的布置摄影机了，却不知这摄影机虽然忠实地记录了一切，但是却欺骗了他一秒钟，而这一秒钟，已可以使得贺天雄利用地板上的机关遭身，另换上一个死尸来了！你看，死尸的面部只是一团血肉，怎能证明他是贺天难。”

穆秀珍呆了半晌，道。“那么死光武器——”

“死光武器，当然还得从贺天雄的身上着手，来，我们快去。”

“到那里去？”

“到贺天雄的别墅，贺天雄可能还在，死光武器一定还未曾到达本市。”

“你怎能肯定？”

“当然是，贺天雄这样的布置，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我和高翔，去争个你无我活，他却安然地另有途径，去接受死光武器！”

“我们都被他愚弄了！”穆秀珍叫道。

木兰花微微一笑，“在五分钟之前，我们是被他愚弄了，但是现在，我们已在这段影片之中，弄明白了他的诡计！”

“好，这回看看是谁胜谁败！”穆秀珍豪意凛然，两人又一齐离开了住所，上了她们自己的车子，向贺天难的别墅，疾驰而去。

在那间华丽的书房中，离翔轻轻地摆动着那只“死光表”。

“两位，看清楚了么？”

陈嘉利和那瘦子的眼珠，随着“死光表”的左右摆动而左右转动着，样子十分有趣。

“二十万镑，两位。”

“我们答应给你，当然给你的，可是，死光武器的制作图样呢。”“陈嘉利。

“这个——”高翔有一些尴尬，“图样既然已不在世了，我们还何必去讨论它呢？”

“那么，阁下以应得的二十万镑这个数字——”

“不能减！”高翔不等那瘦子讲完，便大叫声道。

“好，不减。”陈嘉利踏前一步，可是眼睛在高翔手中的“死光表”“上，又不自由主地后退了两步：“我们怎样才能证明你手中的是死光表呢？”

“是啊，”那瘦子也说：“我们所见到的，只不过是一只普通表而己，世界上再贵的手表，也不会值二十万镑的吧！”

“我当然可以证明给你们看！”高翔洋洋得意：“但是死光武器是十分危险的武器，两位总不致要我靠两位来作试验吧！”

“不！自然不！”陈裹利和那瘦子两人，面上变色，又向后退了几步！

“哈哈！”高翔笑了起来：“我当然不会拿两位来做试验，因为我还得向警方拿二十万镑我应得的报酬啦！”

“是！是！”两人面上，显出骇然之色，眼睛仍望着高翔手中的那只“死光表”。

那其实是看来和普通的闹表并没有多大分别的一只手表，只不过体积略为大些而已。

“吩咐你的手下，去取一只有老鼠的铁笼来，我们以老鼠来做试验。”高翔一手插在腰间，神气活现地下着命令。

陈嘉利立即按下传话器的按钮，向他的部下转达着高翔的话。

“我不知道如今在我手中的死光武器，威力强到何种程度，但是它体积十分小，可能不会令钢铁熔化，不会令房屋成灰！”高翔一本正经地说着。

“陈探长，”那瘦子有些胆怯，“我们还是不要试了吧，就这样转呈给上级好了！”

“这个——”陈嘉利显然也有着同样的意思，只不过不便说出口来。

这时，如果高翔也说不必试验的话，陈嘉利一定会同意的。

但是，高翔却不。

“不！”他庄严地摇着手，说，“我坚持要试，这是我的……我的……商业信用！

陈探长，是不是？”

陈嘉利和那瘦子又点着头。

不一会，有人敲门。

陈嘉利到了门口，将门打了开来，一个汉子提着一只内有一只白鼠的铁笼，站在门口。

陈嘉利探长仲手接过了那铁笼。

他向那大汉眨了眨眼，逍：“一切都淮备好了么？”

“只等命令。”

陈嘉利探长点了点头，“拍”地关上了门。

刚才在门口的对话十分轻，高翔并没有注意。

陈嘉利提着铁笼，向前走来，放在桌上。

高翔向笼子望了一眼，像是在朗诵着新诗。“可爱的小白鼠啊，你立刻便要成为人类残酷发明的牺牲品了！”

他站到了铁笼面前十尺处，抬起头来：“你们看仔细了，这死光表上，一共有两个。

把的”我按动其中的一个一另一个之中，便会射出一一光线来，那就是杀人的死光了！”

他讲完之后，又大声道：“看！”

接着，他便伸手在一个“把的”之上，轻轻地按了一按。

果然，在另一个“把的”之上，有一股光线，射了出来。

那股光线，十分黯谈，若不是小心看，几乎看不出来。

“将大灯关掉！”

陈嘉利将大灯关去，只剩一屋角的——盏座地灯，室内的光线黯淡了许多。那股自手中射出的光线，也明显许多了，三个人都看得很清楚，那光线正射在笼中的一头白鼠身上。

三个人都在想，那头白鼠，一定会惨叫一声，滚地便死了。

但是却不，那头小白鼠，眨着红色的眼睛，以十分新奇的眼光，望着那股光线。

“高先生！”陈嘉利的面色，由紧张变成诧异，大芦叫了一声。

“噢，这……可能是距离太远了。”高翔的面色，则由得意而变成尴尬。

他踏前了两步。

那股光线仍然射在小白鼠的身上，但是小白鼠抖了抖身上的白毛，仍然一点也没有死亡的迹象。

“高先生！”陈嘉利的面色，变得愤怒。

“还是……还是太远！”高翔卫手伸人袋，取出手帕来，抹拭着额上的汗珠。

他一直来到了铁笼之前，将“死光表”凑在铁笼这这前，可是那小白鼠，却仍然——点惧怕的意思也没有，反倒伸出爪来，抓弄那只“死光表”！

陈嘉利和那瘦子两人，站在高翔的身后，两人互望了一眼，面上已充满了怒意。

那瘦子取出了手枪来，对准了高翔的背心。

但是陈嘉利手一推，推在瘦子的手腕上，将瘦子的手推开。

“高先生，不要再玩魔术了！你手中的，并不是什么死光表！”陈嘉利厉色道。

“应该是的，为什么不是？可能是机件出了一点毛病……”

高翔转过身来，满头大汗，一面抹拭，一一一珠又冒了出来。

“毛病？只怕是你的脑子有了毛病。”那瘦子阴森森地道。

“高先生，想不到你和警方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高翔瞪着眼，他心中自然恼怒，用力一摔，将那只“死光表”摔在地上。

“拍”地一声，“死光表”被摔了开来。

三人一齐向地上跌开了的。。死光表”看去，高翔更是啼笑皆非！

那只“死光表”的内部，非常简单，除了一对小型的电池之外，便是一只极爪的灯胆。

不错，一按“把的”，便有光线射出，但是却只是普通的电灯光，绝对不是什么能在十分之一秒钟内杀人的死光！

现在，连三岁小孩也可以知道，那只“死光表”是假的了！

高翔颓然地后退了几步，坐倒在沙发上。

五分钟之前，他以为他已经斗胜了木兰花，可是如今，他却知道自己是失败了，失败得那么可伶，那么滑稽！

９

他猛地跳了起来。

“高先生，这件事怎么解决？”陈嘉利冷冷地望着他。

“你们准备下二十万镑等着我，我一定带着死光表来。木兰花是愚弄不了我的！”

“木兰花！”

陈嘉利和那瘦子两人，相顾失色。

“和木兰花有什么关系？”陈嘉利连忙问。。

“木兰花是我的对头，她也想得到死光武器，她给我假情报，愚弄了我——”高翔讲到这里，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但是，我却不怕她，她如今还在我的手中，我不怕她不将真的情报告诉我！”

“你还想再欺骗我们一次一？”那瘦子指着高翔，大声喝道。

“先生，我欺骗你们，对我自己来说，是毫无好处的！”

瘦子望了陈嘉利一眼：“怎么样？”

“让他走。”

高翔一伸手，拉开了门。“两位，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出了那扇边门，站在那小巷子中。

一阵风吹来，使他的头脸清醒了许多。

但是他心中的怒意，却更加旺盛。

他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木兰花的真面目时，他的心头，便起着一阵十分异样的感觉。

以后，为了死光武器的争夺，他和木兰花作着正面而尖锐的冲突，斗争。但是他心中那种奇妙的感觉，却是有增无减。

高翔是一个浪子，他一生不知有过多少美丽动人的女伴，但是他却从来也没有对哪一个女伴，产生过这样奇妙的感觉的。

他曾经自己问自己：“爱情？这就是爱情？”

可是此际，他心中愤怒，却代替了他心中那种奇妙的感倩，他以为自己对木兰花已是处处手下留情，但木兰花却戏弄他，这是令他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爱情，哼，爱情！”他在心中冷笑着，走出巷子，上了车子，直驶山顶。

高翔以为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还在山顶他的别墅中，在他的部下的监视之下！

他的车子，以违法的速度，驶上了山顶公路。可是，当他在他的别墅旁经过的时侯，他却井设有停下车来，而只是绕了一个弯，便驶下山去！

因为当他经过他的别墅之际，他看到他的别墅之旁，停着两警车，大放光明，至少有三五十个警员，正在出人！

高翔自然不是傻子，他当然可以明白，已经出了变故！

而且，他立即可以相信，木兰花已经不在了，木兰花一定是用了什么巧许，迷出了他六个部下的指吓！木兰花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妙计而逃脱的呢？高翔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来。

他六名部下的忠心，是绝对没有疑问的，但木兰花却走脱了。

“这女人！”高翔一面驾车疾驶，驶向木兰花的家中，一面一喃地道，“这女人！”

他只是说“这女人”，“这女人”，并没有置任何评语，但是从他的语气中听来，他显然对木兰花十分钦佩，有自叹不如之感。

一下一速而刺耳的煞车声，使高翔的车子，在距离木兰花的住宅外一条街处，停了下来。高翔一跃下车，到了木兰花住处的墙外，站了片刻。

他听不到什么声昔，便轻轻巧巧地跃过了那度围墙，以极快的步法，穿过了小花园，来到了正门前。他以百合钥匙，很快地，而且无声地打开了门，身子一闪一走了进去。

静，屋子中静到了极点。

高翔取出小电筒，缓缓地照射着。

客厅中没有人。

他上上下下地搜索着，整懂屋子中，一个人也没有。高翔来到了书房中。坐了下来，等待着木兰花和穆秀珍回来。

但是，他坐下不到一分钟，他便跳了起来，他开亮了灯，望着那升小型的电影放映机。

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在看出了那卷红外线摄影的影片中的秘密之后，立即离去。

她们未曾想到高翔会来，所以并没有收起影片和放映机。

刚才，高翔的电筒，也己经照到过那具放映机一次，但是他却未曾在意。这时，他突然想到，这具放映机十分蹊跷。

他开着了灯之后，伸手在放映机上一摸，放映机上，还有一些微热。

那证明这具放映机，被使用过，还不曾超过半个小时。

使用放映机的是谁呢？当然是木兰花了。这是什么影片呢？

高翔立即开动了放映机。

同时，他常常自诩为胜过普通人十倍的脑细胞，也开始急速地活动起来。

墙上一出现了影片，他便不禁一呆。

这段影片他是看过的。

那是红外线摄影，是陈嘉利探长放给他看的。

这时，高翔的脑中，绝不去想这段影片是如何到达木兰花手中的，他只是苦苦地思索。木兰花为什么要看这段影片！这段影片之中，究竟有什么值得可疑的地方！

他看了一遍，将影片倒转，再看一遍，然后，他看第三遍。

当第三遍影片，放映到一半时，高翔伸手按下了“停”掣。

放映机停了下来，停下的时侯。墙上的画面，是一片空白。

高翔盯着那片空白。

“贺天雄！”他陡地叫了起来。

他也想剥了，他也想到贺天雄是将他愚弄了。

他“拍”地关掉了放映机，冲出了大门，跳上车子，也向贺天雄别墅，疾驶而去！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在向贺天雄别墅驶去之际，两人都默不着声。

在将要到达的时侯，穆秀珍才打破了沉默：“兰花姐，贺天雄在么？”

“我想不在。”

“为什么？”

“贺天雄给了我们假情报，使我们以为他己不在人世，这一切当然是为了要转移人们的目标，使他自己的活动，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高翔此去，一定扑一个空，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

她讲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死也活该！”穆秀珍却是一点一不知道木兰花的心意。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她的心头掠过了一丝惘然的倩绪。

“所以，假情报约定的时间，和真的死光武器转手的时间，并不会相去太远，只不过是地点不同而已，那样，贺天雄才能顺利得手！”

“那么说来，”穆秀珍的声音，十分沮丧：“贺天雄已经得手了？”

“极可能，此时死光武器，已到了贺天雄的手上。”

“那我们不是失败了么？”

“我们已失败了一大半了。”

“兰花姐，那么我们还到贺天雄的别墅去作什么？”

“秀珍”，木兰花的声音，十分沉着：“到如今为止，我们只不过失败了一大半，还未曾彻底地失败，在未曾彻底失败之前，是仍然可以反败为胜的！”

“晤，你说来倒容易！”穆秀珍的神情，沮丧到了极点。

“秀珍，要争取最后胜利，非得对胜利有信心才行，我们虽然一开始便失败，但是如今我们己识破了贺天雄的诡计，那对我们是极度有利的，我们到他的别墅中去，只要有所发现，那梗可以反败为胜了。”

穆秀珍面上的神情活跃了一些。“兰花姐，贺天堆不见得死光武器。一到手，便立即转运出去的，我们仍有机可趁的嘛！”

“当然是，只有你这傻丫头，才那么垂头丧气，几乎想回去蒙头大睡的！”

穆秀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木兰花将车子停在离贺天雄别墅不远处，两人一齐下了车。

“贺天雄进行这件事，因为利益十分大，因之一定非常秘密，参与的人不会多，”

木兰花在向前走去之时，低声分析：“如果他自己不在别墅中的话，那么别墅之中，可能根本一个人也没有，这倒可以给我们门行事，方便不少！”

两人到了别墅前，绕着墙走着，来到了一扇窗前。

“这扇窗，就是那天晚上高翔跳进去见贺天雄的那扇了。”穆秀珍低声说。

木兰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她们两人，本来是弯着身子的，此时才慢慢地直起身子来，向窗内望去。

窗内一片漆黑，什么动静也没有。

木兰花在地上拾起一枚小石子，用力一叩，“拍”地一声，石子打破了玻璃，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身子连忙向旁一闪。

她们又听得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屋中又恢复了寂静。

她们两人互望了一眼。

“没有人。”木兰花说。

穆秀珍已踏前一步，手在被石子打破的破洞中伸了进去，拔开了窗栓，将窗子打了开来，两人齐跃了进去，木兰花立即打亮了电筒。

电筒的光芒，照在地板上。

“贺天雄的尸首，就是躺在这里的。”穆秀珍说。

木兰花俯下身来，仔细地察看着地板，那地板看来，和其它的地方，是一点也没有两样的，但是，不到两分钟，木兰花终于看到，有一道缝，比其他地地板缝，来得宽些。

她取出一柄十分扁薄的刀子来，插人那道可疑的缝中。

她的刀子才插了进去，突然之间，地上一松，她的身子，已向下跌了下去！

“兰花姐！”穆秀珍大惊，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来。

“嘘，禁声！”地板下面，却传来了木兰花的声音，显然她未曾受伤。

穆秀珍定了定神。

这时，地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六尺长，两尺宽的狭长形的洞。

木兰花因为刚好是蹲在那一大块可以活动的地扳上面，所以才会突然跌下去的。

这样的一个洞，自然是足够可以使一个活人跃下去和换上一个死人来的了。

“兰花姐，你没事么？”穆秀珍对着那个洞，低声问着。

“我没有什么，你快下来。”

穆秀珍从那地洞处跳了下去。

木兰花电筒转动着，她找到了一排按掣，开着了灯，四面一看，那地洞下面，并不是凌乱地窖，而是一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的书房！

“将地板关上。”木兰花命令着。

穆秀珍按动了几个掣，终于按到了机关，“拍”地一声，地板又阖上了。

木兰花来到了书房旁边，她以百分钥匙迅速地打开了所有的抽屉。

“秀珍，我们快搜一搜，看看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文件。”

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在每一个抽屉中搜寻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们两人，显然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穆秀珍叹了一口气，直起腰来。

她忽然看到在桌上的案头曰历上夹着一张纸，她顺手抽出一看，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木兰花问。

“想不到贺天雄居然还是诗人！”

“诗人？”木兰花莫名其妙地问。

“是，他写印象派诗，你看，这不是么？”

“秀珍，”木兰花瞪了秀珍一眼，继续在抽屉中寻找。 “穆秀珍苦笑了一下，将那张纸抛了开去。

“秀珍，快，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穆秀珍道，“兰花姐，我失望了！”

木兰花反头来，突然之间，她的眼光停在那张穆秀珍抛去正好飘落在她脚前的那张纸上。那纸上有许多字，就是给穆秀珍当作“印象派新诗”来读的，可是木兰花却不以为那是“印象派新诗”！

她呆了一呆，拾起了那张纸来。

“兰花姐，你看这个做什么？”

“我看有些意思！”

“有什么意思！”穆秀珍走了过来，不屑地瞥了那张纸一眼。的确，那纸上虽然写着不少字，但是看来，实在不像有什么意思。

那纸上的字是：贝化交上号平羽羽非面母人水二十二韦丝北一一往木日山山日辰日青水。

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分段，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看来和时下的所谓“印象派新诗”，的确是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木兰花的双目之中，却射出了智慧的光辉，望着那张纸。

“秀珍，”半晌，木兰花才道：“我们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就是这个？”

“是，那当然不是印象派新诗，而是密码，可是我现在却还解不开它！”。

“密码？我来解！”穆秀珍一把将那纸抢了过来，瞪大着眼睛望着，好一会，才苦笑道：“我解不开来。”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又将纸拿了回来，放在书桌面上。

这时候，在贺天雄的别墅之外，又有一辆车子，疾驰而至。

那辆车子，在离贺天雄别墅约莫三十码处，停了下来，一个人自车中跨出，他正是高翔。

高翔疾步向前走着。

他立即发现了木兰花的车子。

他在车子旁，呆了不到十秒钟，便继续向前走去。他看到那扇窗子打开着，他探头一看，又看剩地上，有一线光线射上来。

那光线是从地板缝上射上来的。

高翔得意地笑了一笑，点了点头，他轻轻地跃进了窗子，到了那块地板前面，他右足提起，待用力蹬了下去。但是在片刻之间，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那东西一面是一只耳机，另一面则像是医生听诊器上的按听器。他将耳机塞在耳上，将另一端按在地上。

那是一具性能极高，利用吸收声音在传播之际的轻微震荡，而使声音还原的偷听器。

那种偷听器，可以隔着一尺厚的水泥墙，而听到墙内的声音。这时，那地板并不很厚，高翔自然可以听清地下室之中，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的交谈。

“兰花姐，你有头绪了么？”

他首先听到穆秀珍的声音。

“有一点了，但是我还不能肯定。”

“唉，那怎么办了，快清晨了！”穆秀珍又开始焦争了。

“清晨？”

“是，天快亮了。”

“别吵，秀珍，别吵，我已经有一些眉目了，这张纸上所记载的，正是贺天雄接受死光武器的时间和地点，你别吵，我已有头绪了高翔站了起来，他双眉紧皱，突然之间，他转身从窗中跃了出去。

他奔到了自己的车子旁，打开了车门，甚至来不及将车门关上，便驶着车子，到了屋后，然后，他又跳下车来，奔回木兰花的车子之旁。

他面上的神情，紧张到了极点，显然他正准备从事一项十分重要的行动。

他费了极短的时间，便打开了木兰花车子的车门，他跨了进去，身子伏在前座车垫的后面，屏住了气息，一动也不动。

他才伏着，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也已经从窗中跃了出来。

两人迅速地奔向车子，一人一边，打开了车门，由木兰花驾车，穆秀珍坐在她的旁边，两人全然不知道背后躲着高翔。

车子向前疾驰而出。

“兰花姐，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死光武器转递的时间和地点，我们立即赶去，还可以来得及。”

“就是那张纸上？”

“是的。”

“兰花姐，你讲给我听，你是怎么看出来，纸上的那些字，一点意义也没有。”

“有的，你要将可以拼成一个字的字，全都拼出来，而不能拼凑成一个字的，则照原字去读，就行了。”

“真的？”

秀珍拿起了那张纸，一字一顿地念着：“贝化——嘿，贝化拼起来是货字，货一交——上——号——翠——翡——面——海——唉，兰花姐，仍是没有意义的字眼！”

“你将它们倒过来念。”

穆秀珍静了一会，突然高呼：“我念通了，兰花姐，纸上说：“清晨日出，东经一一四北纬二十二海面翡翠号上交货！”

木兰花笑了一笑道：。。不错，就是那佯。”

穆秀珍沉声道：“兰花姐，你肯定就是即将来临的清晨？”

“当然是，我已经说过，时间和假情报不会相隔太远。高翔要白走一次了，不知他……他是不是会有什么危险？”

“他死了也活该！”穆秀珍仍未曾听出木兰花的心意。

但是，躲在车垫背后的高翔，心中却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

只不过那也是一闪即逝的感觉，他立即开始思索！自己要怎样行动，才能出奇制胜！

车子在向前疾驰，高翔每隔上大半分钟，才慢慢地透上一口气。因为车子在开动时的声音，将他的呼吸声遮盖了下去，所以他躲在车子后面，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竟一直未曾发觉。

半个小时之后，汽车已在海边停了下来，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下了车，高翔略抬起头来，从车窗中向外面看去。

他看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以迅速的手法解下了一艘摩托艇。

那摩托艇十分小，只有七尺宽长，两尺半宽。可是在尾部却装着两具引擎。高翔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知道这样的一具小摩托艇，在两具引擎一起发动的情形之下，可以达到极高的速度。

而当这样的摩托艇在全速前进的时候，也只有船尾部份是沾到水的！

高翔看着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上了快艇，又听到了一阵马达声。摩托艇像一支箭也似，向前激射了出去，高翔扬了扬手，哈哈一笑，道：“木兰花，祝你成功！”

木兰花当然听不到高翔的声昔，因为她早已在海中小时了，她和穆秀珍两人是时时驾着这艘摩托艇出游的，她们有自己绘制的海图，穆秀珍正将地图打开，她们发现，东经一一四度和北纬二十二度处，有一个小岛，那是一个没有人的荒岛。

时间是六点钟，距离天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们必需开足马力赶到那小岛上去！

而正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紧张地在海面上飞驰，让冰冷的海水，溅得她们一身之际，高翔却舒服地躺在车子中，点着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地喷了出来，让烟雾在车中飘荡。

他似乎已在自己所喷出的烟雾之中，看到了当木兰花取得了死光武器之后，回到了车中，自己突然以手枪指她们后颈时的情形。

高翔“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认为贺天雄是斗不过木兰花的。木兰花可以得到死光武器，木兰花得到死光武骼，那就等于是他得到了，螳螂捕蝉，黄雀伺其后，贺天雄是蝉，木兰花是螳螂，而他则是黄雀！

高翔想到得意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知道木兰花没有那么快回来的，他甚至可以安然地睡上一觉！

他真的合上了眼睛，当然，他不会睡着的。他要留神倾听木兰花回来时的声音，好作准备。

在漆黑的海面上，摩托艇飞驰着，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而艇首溅起的水花，也恰如野马口中，喷出来的白沫！

木兰花掌着舵，穆秀珍则不断地察看着海图。

如果在夏天，那这时侯早已天明了，但这时是冬天，天上还只是有星星在炫眼。

“兰花姐，快到目的地了。”

“秀珍，你先准备好武器！”木兰花熄了引擎，机器声立即静止，摩托艇在惯性地向前滑行了一阵之后，速度便漫了下来。

这时候，木兰花便取出两柄船桨，迅速地摇动起来，摩托艇在海面之上，无声地潜过，前面，在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岛。

同时，在小岛边上，有一点灯光在闪烁。

10

穆秀珍举起了望远镜。

在望远镜中可以看得出，有一艘游艇，正泊在那荒岛的岩石旁。

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艇首漆着的三个字“巨魔号”。

“巨魔号”正是贺天雄的游艇。

“兰花姐，你猜得不错，贺天雄那厮真是在这里。”

“看得见翡翠号么？”

“没有，大约还没有来。”

“秀珍，我们要小心些，必须在翡翠号未曾到达之前，解决贺天雄。”

穆秀珍严肃地点了点头。

快艇在木兰花的划行下，无声无息地向那艘游艇接近，渐渐地，离那艘“巨麾号”

游艇，越来越是接近了。

木兰花只是用木桨轻轻地泼着水。

小艇向前滑进，五十码，四十码……二十码……不到几分钟，小艇己到了离游艇只有十码的近距离中，而游艇上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穆秀珍喜上眉梢：“兰花姐，我们成——”

她一句话未曾讲完，“砰”，“砰”两下枪响，打破了凌晨海面上的寂静。随着枪声，木兰花手中的两柄木浆，齐柄断折。

木兰花吃了一惊，穆秀珍更是目瞪口呆。

“哈哈哈晗……”

游艇的甲板上，响起了一阵夜枭也似的怪笑声，在一幅油布下面，站起一个人来，手中提着一柄汤姆生枪。

那人是颈天雄。

“两位小姐，你们送死来了！”贺天雄奸笑着，“快举起手来！”

穆秀珍想要不服从，但是木兰花已道：“举起手来，立即跳下水去！”

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一齐举起手来。

但也在在此际。她们两人，身子一侧，溅起两股水花，一齐跃进了水中！

“拍拍拍拍拍拍”，贺天雄手中的汤姆生枪，立时发出了一阵惊心动魄，紧骤之极的怒吼，子弹打在海面上，溅起一连串的水花，子弹打在摩托艇的油箱上，更窜起了老高的火焰。

在那股火焰高窜之际，照得满海面上通明，可以看得出，在碧绿的海面上，升起了两股鲜红色的液体来。

贺天雄“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他又解决了两个敌人，心中怎能不得意？

他放下了枪，拿起了望远镜，向前面看着。

远处，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在向前移来。

他用心地注视着，要看清那是不是他等待的“翡翠号”。

他并不知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全是潜泳的能手，她们一跳下了海，便立即潜人了水中，然后，她们每人取出一管用塑胶管装着的粉末来，那是十分普通的一种颜料，一见到水，便化为红色，那两股红色的水升上海面，贺天雄以为那便是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中了枪后的血水了！

但实际上，两人却丝毫无损！

她们在水中无声地潜泳着，在游艇的底下游过，然后在游艇的另一面浮上了水面，木兰花小心地，慢慢地攀上了游艇。

贺天雄还在用心地观看着望远镜。

木兰花俯伏着，慢慢地接近贺天雄。贺天雄的身子，略动了一动，木兰花连忙躲在舱门口。

木兰花掠了掠湿发，当贺天雄又全神贯注地去看望远镜时，她又偷偷地向前掩去！

她己到了贺天雄的身后。

她伸手去取贺天雄放在甲板上的汤姆生枪！

她就在这个时佞，攀在船舷上的穆秀珍，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哈嚏！”

那一声响，令得贺天雄倏地转过身来！

但是木兰花也在这时，取得了那柄汤姆生枪，她猛地直起身来，一枪柄向贺天雄的下项击去，贺天雄闷咛了一声，身子向后便倒。

然而，在那一瞬间，贺天堆还来得及拔出手枪来。

“砰”，“砰”！

他一连放了两枪。

但是由于他身子因为木兰花那重重的一击，尚未站稳，都失去了准绳。木兰花不等他再发第三枪，枪柄又向他的手腕击去。

贺天雄怪叫一声，五指一松，枪跌到了甲板上，木兰花手臂一振，“叭”地一声，枪柄又重重地击在贺天雄的太阳穴上。

贺天雄的身子，软倒在甲板上，昏了过去。

木兰花松了一口气。

穆秀珍爬上了甲板，苦笑着：“兰花姐，我着凉了——哈嚏——刚才我忍不住一哈喷！”

“快将贺天雄拉进舱去！”

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一人拉一条手臂，将贺天雄拉进了舱中，找到了绳子，将他捆个结实，再以破布塞住了口。

这时，贺天雄已经醒了过来，但是他除了睁着眼睛看着两人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木兰花拉过一只布袋，将贺天雄装了进去，她探首向窗外，一艘全绿色的游艇，已在驶近。

“兰花姐，看这许多钞票！”穆秀珍打开一只皮包，里面全是大面额的英镑！

“那是二百万镑，交换死光武器和制作图样的钱，快收起来，等一会我们就要用到它了。你快找一找，有没有水手的衣服，我们快换上！”

等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穿上了水手的衣服之际，“翡翠号”己经来得更近了。

木兰花提着那一皮包钞票，和穆秀珍一齐到了甲板上。

她们挥着手，在“翡翠号”的甲板上，也有人挥着手。

这时，正好是日出时分，万道金光，照耀得海面如同闪耀着无数金蛇一样。

翡翠号越驶越近，终于在巨魔号的旁边，停了下来。

在翡翠号的甲板上，是一个头发苍白的老者，他以怀疑的眼光望着两人。

“我以为来接货的是贺先生。”

“贺先生到别的地方去吸引人家的注意力，我们是他的助手，我们是女人，更不容引起人家的怀疑”，木兰花从容不迫地说着，“你看，二百万镑，已全部在这里了！”

那老者点了点头，向后面一招手。

立即又有三个人，从舱中走了出来。

一个人走在前面，手中像是握着些什么，另外两个人的手中，却提着手提机枪！

穆秀珍大吃了一惊，忍不住打起喷嗜来。木兰花则保持着镇定，只不过她的面色也十分苍白。

“为什么有人携带武器？”她沉声间。

“噢！”那老者歉意地笑了笑，“武器当然不是为了对付你们的，我们和贺先生交易，已不止一次了，以后还继续有交易，岂能这样没有信用？”

那两个垂下了枪口。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手中捏着东西的人，走到船舷，木兰花也走到了船舷。

那人伸出手来。“死光武器被制成一只手表，女装手表，贺光生正有先见之明，所以才派两位来。”那人打开了手心，在朝阳之下，一只和普通手表几乎没有分别的女装手表，在那人的手心上的一只盒中闪着光，所不同的，是有着两个“把的”，而且都很长，约有半公分。

“制作图样呢？”

“缩成最小的菲林，藏在第七节表带中。”

“好，这里是二十万英镑。”

一只手接过了“死光表”，另一只手，接过了那只皮包。“翡翠号”立即以全速向前面疾驶了开去，转眼之间，便已不见了。

“兰花姐，让我看看死光表。”

木兰花将手中的“死光表”交给了穆秀珍，道：“小心些。”

“原来那么小！我怀疑这么小的武器有什么威力，兰花姐，我某试一试！”

“不可以！”

但是穆秀珍已经动了手！

她一手按在一个铸有极细小的“m配，”的字样的“把的”上。

突然之间，从另一个“把的”中，射出了一股强烈得连眼睛睁不开来的强光来，射在海面上，海水被那股强光，激起了一股水柱！

“快松手！”

穆秀珍己经吓得呆了，她连忙松手。

木兰花一把抢过了死光表。海面己经恢复了平静，但是，却浮起了大大小小，许多死鱼来。

两人呆了好半晌。穆秀珍惊呼：“这真是具有不可思议威力的武器！”

禾兰花并不出声，只是望着海面上的死鱼，静静地思索着。

又过了好一会，她才道：“秀珍，我们该回去了。”

穆秀珍发动了“巨魔号”的引擎，木兰花则在甲板上踱着步。

“巨魔号”在朝阳的阳光之下，破浪前进。

木兰花一直在沉思着，穆秀珍则快乐地，唱着歌。

在岸上，她们汽车中的高翔，却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了。

他已经吸完了香烟，频频望着海面。

终于，他看见“巨魔号”了，他面上露着诧异的神色，他取出了手枪。

巨魔号驶到了岸，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搁好了跳板，一齐走了下来。

高翔松了一口气，重又伏了下来，他知道贺天雄完了，木兰花胜利了。

但是木兰花的胜利却是暂时的，真正胜利的人将是他！

高翔蛰伏着，他听得有人走进车子，有人打开车门，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上了车。

“兰花姐，真想不到那死光武器有那么大的威力！却又小得只有一只女装手表那么小。”

木兰花并不出声，她用鼻子嗅了两下，面上忽然现出了怀疑的神色。

但是已经迟了，当她闻到了车中有着烟味，而已经知道有人伏在车中的时侯，高翔的手枪已经抵在她的后颈上了！

“兰花小姐，别以为我不会开枪！”

“你这坏蛋。”穆秀珍回过来怒骂。

“穆小姐，如果你不闭上你美丽的小嘴的话，我便打得你昏过去，让你不能开口。”

“秀珍，别开口。”木兰花沉声说。

“哼，兰花姐，你还耽心他哩，看他现在是怎样对付你！”

“我并没有损伤两位丝毫呀，但是，死光表，制作图样。请你交出来。”

“高先生，”木兰花说：“陈嘉利是另一国特务集团的头子，他们假借警方的名义你受使愚了。”

高翔呆了一呆：。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但是我已答应他将东西送去，而且接受他的两万英镑，这是我工作的报酬！”

“高先生，你非但得不到两万英镑，而且他们将会杀你灭口。”

“那是我的事情。至于你的事，兰花小姐，就是将死光表给我！”

“好，给你。”木兰花伸过手，她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盒子。

穆秀珍忽然哭了起来；“兰花姐，我们终于失败了，失败得多么不值！我们……”

她哭得十分镇静。

“我要试一试死光武器的威力，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不能上第二次了。”

“高先生，你不能试。”

“噢，你不要我试，我非试不可呢！”

“那是你的事了。”

高翔已打开了盒子，望着里面的“死光表”，说：“为什么我不能试？”

“你已讲了非试不可，何必多问？”

木兰花越是不说，高翔越是想问个明白：“你不妨说说。”

“这件死光武器，为了转运方便，制成了手表的形式，它上面少了一个零件，那零件的作用，是防止使用者受到死光辐射性能伤害的。”

“噢，那么就是说，试用的人，会因为强烈的辐射性，而慢慢地死亡？”

“对了，你要是不信，只管试一试，至于图样，是在表带的第七节中。”

高翔找到了第七节表带，轻轻地按了一下，“拍”地一声，表带弹了开来，里面藏着两卷极小的菲林，高翔表示了满意。

“好，我可以不试。从秀珍小姐的伤心上，我可以知道这是真的死光武器了，秀珍小姐，你是绝不会掩饰自己感情的，是不是？”

的确，穆秀珍是爽直之极的人，她虽然知道木兰花所说的“辐射性”的话是胡说，但是这时，她却因为死光表落人了高翔的手中而伤心，这时，她哪里还讲得出什么话来。

“好，请两位下车，我要借用一下两位的车子，两位只要步行半小时，离开这荒僻的海滩，便一定可以找到车子回市区了！”

在高翔手枪的指吓下，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下了汽车，高翔也出了车子，但是他迅速地上了车头，一踏油门，车子飞驶而去。

高翔一去，木兰花转头向游艇上便跑。

“兰花姐！兰花姐！”穆秀珍大叫着，迫了上去。

“秀珍，游艇上有无线电通汛仪，你设法和方局长联络，要他立即派人到陈嘉利的总部去！”

“死光表还抢得回来么？”

“不是去夺死光表，是去救人，救高翔！”

“救离翔，这该死的东西——”

“你快照我的吩咐去做！”木兰花奔上了游艇，在甲板的一角上，找到了一辆可以折叠起来的自行车，她提着奔上了岸，打开了自行车，便跨了上去。

“兰花姐，你到哪儿去？”

“我先去，迟到一刻，只怕高翔就要遭陈嘉利的毒手了！”

“兰花姐！兰花姐！”穆秀珍急叫着，但是木兰花已踏车去了。穆秀珍一顿足，回到了舱中开始和警方接触。

在陈嘉利的总部这这外，轻松地下了车。

这一次，他是真正的轻松，因为不管陈嘉利代表哪一方面，在五分钟之内，他便可以袋着两万英镑离开这里了！

他吹着口哨，拍了几下门，便走了进去。

陈嘉利和那瘦子两人，立即开了房门，探出头来。

“得手了么？”陈嘉利问。

“我有失过手么？”意地跨进了房间。

“在哪里？”

“我也要这样问。”

“你的钱在这里。”那瘦子拿着两叠钞票，在手心上拍了拍。

“你的死光表和图样在这里。”高翔从上衣袋中，取出了那只盒子，打了开来。

“图样是浓缩菲林，藏在第七节表带内。”

陈嘉利接近了盒子，打开了表带，看了一看，交给了那瘦子。

“我们要试一试。”

“不能试，那死光武器上为了转运方便，没有防止辐射牲的零阵，试验将会使持有人受致命的毒害，有菲林，你们还不信么？”

“好。”瘦子一伸手，说：“这里是你的二十万镑。”

高翔仲手，接过了钞票，但是，他握住了钞票的手，才缩到一半，便立即僵住了，那瘦子在钞票下面，藏着一柄小型手枪，手枪正对淮了高翔！

电光石火间，木兰花的话，在高翔的脑际闪过，他呆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用力一抖手，两叠钞票，已向那瘦子的面上抛去。

而在抛出钞票的一刹那，他身子向后跃了出去，躲到了一张沙发的后面，拔枪放射，瘦子肩部中枪，向门外疾退而出。

高翔向旁移动了一步，陈嘉利一枪射来，高翔怪叫一声，在墙上滚了ˉ滚，滚到了另一张沙发的后面，他左臂有鲜血流出，手已握不住枪。

“高翔，你是没有希望和我们抵抗的，”他举枪向沙发之后瞄淮突然枪声响，一颗子弹，从窗外飞来，恰好打在他持枪的右手，陈嘉利陡地一愕，陈嘉利的枪，也落到了地上。一个人己破窗而人，立即伏在沙发之旁。陈嘉利一个翻滚出了门。

那人转头向高翔望去，高翔用左手拾起了枪，向那人望去。

“兰花小姐！”当他看清那人是木兰花之际，他不禁苦笑，“想不到你救了我的命。”

“别废话，我们快设法！”

“死光表已落人他们手中了。”高翔仍然苦笑着。

木兰花跳了起来，用力推倒那张大型的钢写字台，一拉高翔，两人躲到了钢台后面。

他们才一躲下，一排子弹，射在钢桌之上，桌面上出现了一排子弹孔！

木兰花呼吸急促，紧抿着嘴：“我们没有机会逃出去的了，四面便是他们的人。”

又是一阵枪声，子弹呼啸，两人连忙低了头躲避。

“冲进去！”门外有陈嘉利的声音。

而窗口也有人探出头来。

“砰！”高翔左手发枪，窗口的人应声而倒。

“砰！”木兰花发枪，门则打开，一个手中提着汤姆生枪的人，还未曾跨进来，便中了枪，身子打了好几个转，跌倒在门口。

“我已经叫秀珍设法通知警方”，木兰花喘着气：“希望他们能快些赶到。”

窗口，门外，不断地有人出现，但是一有人出现，便立即倒下，陈嘉利的声音在怒叫着，但是，警车的号叫声，已传过来了，淹没了陈嘉利的怒叫声！

枪声陡地停止，显然警车声一响起，所有的人，都只顾逃命了。木兰花和高翔仍然伏着。

“兰花姐！兰花姐！”门外突然传来了穆秀珍的声音：“陈嘉利己被捉住！所有人都投降了！”

木兰花站起身来，高翔抛去了手中的枪，也站了起宋。

穆秀珍冲进了门，她的身后跟着方局长。

“那瘦子逃走了没有？”高翔急切地问。

“瘦子？在被捕的人中，没有一个瘦子。”方局长代答。

“兰花小姐”，高翔道：“很抱歉，那瘦子逃走了，死光武器和图样终于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大惊失色。

木兰花的面色，却十分镇定，微微一笑：“没有死光武器，也没有它的制作图样。”

“没有？”有珍首先叫道：“我们曾经试过它的威力！”

“是的，在海上驶向岸的时侯，我已将死光表的内部机件拆了下汞，同时将菲林划花了，那瘦子将什么了得不到！”

“唉”，方局长十分可惜，“穆小姐，那么你也得不到一笔巨额的奖金了。”

“我试过这武器，”木兰花的面色十分庄严：“我也认识了它的威力，威力如此惊人，而使用如此方便的武器，存在于世，对人类来说，是极大的祸害，我能够亲手将之毁去，虽然拿不到巨额奖金，但是我仍然十分高兴！”

“哎，原来你早已毁去了死光武器，还害得我伤心了一一！，穆秀珍埋怨着。

“兰花小姐，”高翔来到了木兰花的前面，面上现出惭愧的神色来。

“什么事，高先生？”

“比起你来，我真是差得太远了！”

“别这么说，你几乎已经胜利了！”

“但是我终于失败了！”

“哼，”穆秀珍插口道：“败在我兰花姐的手下，你难道不服么？”

“当然服，口服，心服，但是穆秀珍小姐，对于你么？可就不怎么服。”

“哼，不是我去通知警方，你们两人，早就死在一起了，还说不服！”

高翔笑了笑，转向木兰花：“兰花小姐，希望我们能在和平的气氛下再见二次面，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从我部下的监视下走脱的。”

木兰花微笑着：“当然可以！”

他们两人，四目交投，但是穆秀珍却在这时，拉了木兰花就走。

“兰花姐，我们别理他，走吧，这里的事情，由方局长来处理好了。”

两人走出了巷口，上了她们自已的车子。

“兰花姐，”车子在行进中，穆秀珍忽然道：“我总觉得你毁去了死光表是没有用的，难道不会有第二个科学家，再发明同样的武器么？”

“唉”，木兰花叹了一口气：“人类不停止制造武器，人类的祸息便不消除，说来人还是万物之灵，但是却毁灭自己这一点上，下那么大的功夫，我们只要尽一分力，真的人类有自我毁灭的一天，我们无可奈何的了！”

穆秀珍不出声。

车子向前驰着，车轮急速地滚动着。

在不断滚动着人类历史巨轮，究竟是不是有一天会滚进人类彻底自我毁灭的深坑中，那只怕是谁也不能回答的问题了！

人形飞弹

在木兰花丧失目力的那一段时间内，消息并未曾传出去，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但木兰花的视力，在第一流的专家悉心医治之下，已渐渐恢复之际，木兰花在世界各地的朋友，都知道了这件事，是以接连几天，木兰花收到了许多书信、电报、电话，都是邀她前去休养的。

木兰花本来是不想离开本市的，但是各方面朋友的好意，她却又不能推却，有的朋友甚至要远从瑞士飞来，接她去休息。

木兰花心知自己留在本市的话，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前来，但是她必需要静养，是以她一定要拣一个地方避开前来探望她的人们。

那一天晚上，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王人二起坐在餐桌之旁。木兰花的视力，其实是还未曾完全复原的。

所以，木兰花家中的灯光，完全换过，变得十分柔和，平常人或者会觉得暗些，但是，对木兰花来说却是适合的，因为她的眼睛经不起强光的刺激。

在桌上，放看十几封信，穆秀珍只拿起一封，又放下一封，像是决不定应该选择其中的哪一封才最适合。

木兰花则闭看眼在养神，穆秀珍终于拿起其中一个信封来，道：“兰花姐，我看到纽西兰去不错，那里一直被形容为人间天堂！”

安妮立时拍手道：“是啊，我们顺道还可以游玩一下南太平洋上的那些岛屿，那些岛屿，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了！”

可是木兰花卸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请我们去的人，是当地的大商人，到了那里，应酬一定更多，烦死了。”

穆秀珍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那封信，道：“兰花姐，我们已足足花了两小时了，拣来拣去，都没有结果，究竟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我也决定不下。”

安妮忽然道：“我有办法了，我每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就抽签，我们何不让兰花姐闭着眼睛，在这许多信中，拣上一封？她拣中什么人的来信，就算是接受了什么人的邀请，我们就到那地方去，这样可好么？”

木兰花笑道：“这倒是好主意，安妮，你将信封叠起来让我抽上一封。”

安妮将十几封信，叠在一起，整顿齐了，来回掉动了几次，穆秀珍双手合什，低声道：“上帝保佑，别拣到一个人迹不到的去处！”

安妮将叠好的信封，送到了木兰花的面前，木兰花闭上了眼睛，手指在信封的边缘上轻轻地碰着，终于，她指尖挟住了一个信封，将之抽了出来。

“是什么地方？”心急的穆秀珍立时问。

木兰花睁开了眼来，笑道：“是日本！”

“日本！”穆秀珍耸了耸肩，“也好，请我们前去的是什么人？在日本，我们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啊！”

木兰花将信递给了安妮，安妮取出了信纸来，看了一眼，立时抬起头来，道：“是一个叫作大庭龙男的人。”

木兰花怔了一怔，道：“大庭龙男？”

“大庭龙男？”穆秀珍也立时惊讶地反问，“那是什么人？怎么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兰花姐，他是谁？”

木兰花并不出声，她仍然闭着看眼睛，但是从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得到她正在凝思，穆秀珍已站了起来，一伸手，在安妮的手中，抢过了那封信来，大声念道：“兰花师姐，我们虽然从来未曾见过面——兰花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他是你的师弟吗？”

木兰花道：“是的，他是我空手道和柔道的授业恩师儿岛强介的弟子。我听得师父说超过他，但是即未曾见过他，听我师父说，他在负责一项十分秘密的工作，他工作的单位，对外是不公开的，他还嘱咐我就算见到了他，也不可以问他。”

穆秀珍道：“原来如此。”

“他信中怎么说，你念下去。”

“好，”穆秀珍继续念道：“我们虽然从来未曾见过面，但是你的英勇事迹，一直是我所钦佩的，我想我们应该见见面，你最近受了歹徒的伤害，一定非常需要休养，我在琵琶湖的南岸，有一个小小的庭园，那庭园的四周围，全是参天古木，十分幽静，而琵琶湖的湖水又是世界上最清澈的，在琵琶湖上泛舟，实在是松弛神经的最好去处。兰花师姐，或许你会以为我们未曾见过面，而不肯贸然前来，那我实在太失望了。”

穆秀珍念到了这里，摊了摊手，道：“看来，那倒是一个好地方，琵琶湖不是日本最大的湖，和最著名的风景区么？”

“是的，”木兰花缓缓地说，“在京都附近，其实，它是在滋贺县的中央，儿岛师父就是在琵琶湖授业的，这封信唤起我的回忆了。”

“还有哩！”穆秀珍继续念，“如果你决定来的话，请打电报通知东京防卫厅，我将在羽田机场接你们，你们一定会有一个十分满意的休息的。”

“兰花姐，这个大庭龙男，是在防卫厅做事的吗？”

“我不很清楚，只知道是秘密工作，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木兰花犹豫了一下。

穆秀珍忙道：“那我们拣过第二处好了。”

“不！”木兰花却立时回答，“既然恰好抽到了这封信，自然应该接受他的邀请。秀珍，你去打电报，安妮，去收拾东西！”

“好啊！”安妮叫了起来，将其余十来封信，一起抛上了天空，任由它们落下来，跌在地上，她控制看轮椅，转了开去。

穆秀珍已经向门外冲去，不一会，便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木兰花仍然闭看眼，在她的眼前，已浮起了明媚的琵琶湖景色来。

琵琶湖的确是极其美丽的，到琵琶湖畔去休养，本来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是木兰花这时，即另有所思！

她想的是：为什么多年不通音讯的、从来未曾谋面的师弟，会写信来邀自己前去休养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想和自己见见面？

儿岛师父一直只说大庭师弟负责的是秘密工作，却未曾说明是哪一种性贷的秘密工作，是不是他邀自己前去，和他的工作有关呢？

木兰花想了一会儿，得不出什么结论来。她不禁觉得好笑，心想那一定是自己太紧张的生活，令得自己的神经变得太过敏了，或许，大庭龙男师弟，真的只不过是想和自己见见面，那自己又何必想东想西，庸人自扰？

她笑着，走到唱机前，选了一张悠扬悦耳的唱片，又关上了灯，整个客厅都沐浴在暮色之中，木兰花在沙发上舒服地坐了下来，欣赏着音乐。

穆秀珍是一小时半之后回来的；当她回来之后，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订下的机票是明天上午十一时起飞的，木兰花吩咐她们两人，别带太多没有用的东西，便上床休息了，虽然这时她已经可以看东西了，但是她还是依照医生的吩咐，保养视力，不敢在就寝之前看书，虽然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第二天上午，她们三个人在十点钟已到了机场，云四风是先来到木兰花家中，和木兰花一起去机场的，高翔则在机场相候。

木兰花笑道：“怎么啦，我们常常独自驾着喷射机飞到西半球去的，这短短的旅程，算得了什么，还一定要来送我？”

高翔和云四风两人也笑了起来，高翔道：“我不单是来送机，而且，还有一点消息，可以供你们参考的。”

“那是什么？”木兰花十分有兴趣。

“昨天晚上，我听得穆秀珍告诉我，你们决定接受一个叫大庭龙男的日本人邀请，到日本去，我就去找这个人的资料。”

“我想你不一定找得到。”木兰花说。

“的确是，非常之难找，我通过了很多熟人和重要的机构，几乎花了整整一夜工夫，才算约略得到了一些零星的资料，兰花，你这位师弟，大概可以说是全日本最神秘的人物了，他似乎比日本天皇，还要来得重要！”

木兰花笑道：“你得到了些什么？”

高翔道：“他的工作隶属于东京防卫厅，他领导一个特别工作小组，似乎他的工作只是对他自己负责，可以不受任何约束，而他平时究竟做些什么工作，也没有人知道，只是有一次，他曾亲手捕获过两个人，那两个人是想炸毁日本第一条快速火车铁路的。”

木兰花用心听着，点了点头，道：“看来，他的工作和你的差不多。”

高翔耸着肩，道：“他比我重要得多了，因为我无法查问出他的样子来，所有的回答全是三个字：不知道！”

穆秀珍道：“这倒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有趣是有趣，”高翔道：“正因为他太有趣了，所以我想，他邀请你们前去，只怕不只是为了想请你前去休养那样简单！”

木兰花在昨天晚上，也想过同样的问题，这时高翔又提了出来，她沉吟了一下，道：“高翔，你放心，他总不致于害我们吧。”

高翔的两道浓眉，蹙得十分的紧，他道：“那我不敢说，但是，兰花，你总不能不承认，我们对这个大庭龙男，知道得实在太少了吧！”

“是的，知道得太少了。”木兰花承认。

“对一个知道得如此之少的人，是绝对不能太信任的，兰花，你说是不是？”高翔又进一步地提醒木兰花。

“我完全同意你的话。”木兰花点看头。

高翔苦笑了一下，道：“兰花，你看，你既然完全同意了我的话，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去，你不能换一个地方去休养么？”

木兰花缓缓地道：“我想不能了，因为琵琶湖畔已然唤起了我的回忆，我恨不得现在就已经在平静如镜的湖水之上了。”

高翔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只是道：“保重！”

“你也是，高翔，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只消通知我，我一定赶回来的。”木兰花握耆高翔的手，柔声地说着。

这时，扩音机已经在催旅客登机了，穆秀珍推看轮椅，向闸口走去，木兰花跟在后面，高翔和云四风目送看她们三人。

等到她们三人进了闸口，云四风才道：“高翔你以为她们这次到日本去，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么？”

“很难说，实在很难说。”高翔答。

“为什么？”

“因为，我们对于这个大庭龙男，知道得太少了！”

云四风叹了一声，不再说什么，高翔看了看手表，道：“飞机快起飞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随时联络！”

“好的！”云四风答应看。

他们两人，一起出了机场，各自登上自己的车辆，疾驰而去，当高翔和云四风的车子离开机场之际，他们都听到飞机起飞的震耳欲聋声音。

“巨型喷射机，将世界变得小了！”这是航空界人士的一句豪语。世界当然未曾有什么变化，但是时间和距离的概念，即已起了根本的变化。

只不过几小时的航程，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人，便已经到了东京。仍然由穆秀珍推看安妮下飞机，她们才一下飞机，便看到有一辆大型的黑色房车，停在跑道上。一般来说，跑道上，是不容许有车辆停留看的。

但是，却也有例外的，那便是当有特别重要的人物，根本不需要经过海关，必须直接离开机场时，才会特准车子驶进来。

当她们三人看到那辆大型房车之际，她们还只当和她们同机飞来东京的，有什么要人在内，可是，当她们一下了机，本来站在车旁，两个穿黑色西服的男子，便向她们走了过来，十分有礼地道：“是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位小姐么？”

“是的。”木兰花回答，同时打量看那两人。

她的心中在想，两人中哪一个是大庭龙男呢？

但是，那两人中的一个即立时道：“三位，大庭龙男先生，要我们代表他，向三位致极深的歉意，希望三位能原谅他。”

木兰花的心中暗忖，原来他们两人之中，并没有大庭龙男在！她见到两人，虽然只不过十来秒钟，但是她已经凭她敏锐的眼光，判断两人是久经训练的特工人员！她十分轻松地道：“是啊！大庭龙男先生说他会亲自来接我们的，为什么失约？”

那两人道：“临时发生了一件事，是非大庭龙男先生亲自处理不可的，是以他不能亲自来了，请三位跟我们来，三位可以立时在东京近郊的住所，和他会面的。”

木兰花略为考虑了一下。

正如高翔所说，她对于大庭龙男这个人，所知的，可以说少到了极点，而他自己又不到机场来，这似乎更增加了事情的神秘。

而他这个人，也更不可捉摸了。

但是木兰花即知道，跟他们去，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如果不是政府机构的人，而且充分享有待权的话，是绝不能将车子驶进机场跑道来的！

所以她只考虑了几秒钟，便道：“好吧！”

她们一起向车子走去，穆秀珍将安妮抱进了车厢，木兰花也坐了进去，那两人坐在车子的前面，车子立即离开了机场。

车子驶出了机场之后，仍然保持看极高的速度，经过了市区的一角，然后便一直在郊区的公路上，飞速前进。

东京对木兰花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知道车子是向郊区的一个十分高级的住宅区驶去的，住在那住宅区中的人，全是非富即贵的要人。

果然，四十分钟之后，车子已驶进了那个住宅区，而且驶进了一幢极大的花园洋房之前，停了下来。从洋房中，又走出了两个穿黑西服的人来，直趋车前，将车门打了开来，道：“三位请到屋子内去休息。”

木兰花跨了出来，听那两人的口气，他们之中，仍然没有大庭龙男在，她的心中，也不免十分不快，因为若是大庭龙男仍然未到的话，那表示他实在太没有诚意了，她有点不高兴地问道：“大庭先生呢？他在不在此处？”

那两个人十分恭敬，可是面上的神色，也十分尴尬，道：“大庭先生在五分钟之前打电话来，说他实在有要事，分不开身。”

木兰花比较沉得住气，心中虽然不满，但是却还未曾说什么。可是穆秀珍却立时嚷了起来，道：“这是什么话，又不是我们要来找他，是他自己请我们来的，为什么我们来了，他却推三阻四，不肯见人？这算是什么道理？”

那四个人的神色，都极其惶恐。

他们争看道：“请别误会，三位请别误会，大庭先生说有事，那一定是他真的有事，三位请原谅，请到屋中去休息！”

在那样的情形下，木兰花即不肯贸然进屋中去了。不管大庭龙男是不是真的有事，他人影不见，事情未免太“巧”了一些！

她摇看头，道：“我想不必了，我们自己会去找地方休息的，只不过向你们借一这辆汽车用一下，我想你们一定不会拒绝的！”

那四个人的脸上，现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来，道：“兰花小姐，如果那样的话，那我们一定会受到大庭先生的责怪——”

木兰花刚才在讲话之际，已经向穆秀珍使了一个眼色。

穆秀珍本来是想将安妮抱出车厢来的，但是她一看到了木兰花的那个眼色，便不再去抱安妮，而踏前一步，来到了前面的车门之旁。这时，木兰花不等那几个人讲完，便突然一声大喝，道：“秀珍，我们该走了。”

穆秀珍一声答应，她们两人同时拉开了车门，向车子中闪去，而穆秀珍不及坐下，便已经伸脚踏下了油门，车子猛地一跳，向前疾冲了出去！

那四个穿着黑西服的人一起惊叫起来，呼叫看向后跳了开去，车子像一头怪兽一样，冲向大门口。只听得那四个人中，有两三个人一起叫道：“关大门！”

随看他们的呼叫，两扇铁门已经缓缓地合拢。

但是穆秀珍还是使车子在大门完全合拢之前，驶了出去，只不过车头在铁门的边缘上撞了一下，将车头灯撞得粉碎。

而车子也因为那一撞，而突然向一边侧开去，幸而穆秀珍的驾驶技术，十分高超，在车子还未曾撞中围墙之际，便将车头转了过来，接着，车子发出惊人的声响，冲上了公路，以每小时八十公哩的速度，向前直冲了出去。

在车子疾冲而出之际，木兰花回头看了一下。

她看到那四个人也追了出来，在门口挥看手，他们似乎在叫些什么，但是在车子中的木兰花，当然听不到他们的叫嚷之声。

而车子是开得如此之快，转眼之间就看不见那四个人，穆秀珍十分得意，道：“兰花姐，你看，我的身手可还敏捷么？”

木兰花却皱起了眉，道：“或许他真的有事，不能接待我们，那我们这样做，未免显得太过小气一些了！”

穆秀珍撇了撇嘴，道：“是他怠慢我们在先的，可怪不得我们！”

木兰花不再说什么，过了片刻，才道：“将车子在可以雇到街车的地方停下来，我们到区去，找一家酒店住下来再说。”

安妮是第一次到东京，她感到十分兴奋，叫道：“我们到帝国饭店去！”

木兰花摇头道：“帝国饭店的房间是一定要预订的，只不过┅┅不要紧，现在并不是旅游的旺季，我想他们肯破例一次的。”

穆秀珍驶看车子，她回过头来，道：“为什么要换车子，如果大庭龙男要找我们的话，让他知道我们的行踪，又怕什么？”

木兰花也并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她道：“那也好，只不过你可得小心驾驶！”

穆秀珍扬了扬手，道：“放心！”

对东京的道路，穆秀珍不是太熟悉，但是也不致于生疏，她驶看车，驶进了千代田区，到了内幸町，绕过了半个日比谷公园，便在帝国饭店门前，停了下来。车子才一停下，立刻有两名穿看制服的侍者，走了过来，将车门打开。

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相继下了车，又将安妮抱出来，自行李箱中将摺叠的轮椅取出，让安妮坐了上去，一个侍者推着安妮，一起走了进去。

木兰花走到了柜台之前，另一个看了制服的中年人，非常有礼地鞠躬，木兰花道：“很对不起，我没有事先预订房间——”

可是她的话还未曾讲完，那中年人已经道：“我是代代木副管事，小姐，大庭龙男先生，已为小姐订下了最华丽的套房，是在敝店新馆的十楼。”

木兰花陡地一呆，这几乎是不能相信的事！

因为她们才来到帝国饭店，她们到了还不到一分钟，那么，大庭龙男是怎么知道她们会来，而替她们先订下了房间的呢？

木兰花礼貌地反问，道：“你是说——”

“大庭龙男先生为三位订下了房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代代木副管事笑了起来，日本人就是那样子，看来他像是对你十分恭敬，但是他的笑容中，即又包含相当程度的狡猾。

那时的代代木副管事，就是这个样子。

他笑着，道：“小姐，大庭先生吩咐过我，别提及这一点，他在电话中有几句话留下来，我已经记了下来，小姐请过目！”

他双手将一张留言纸送了上来。纸上写的是日文，但木兰花完全可以看得懂，那纸上写看：“兰花师姐，我手下竟不会招待你们，十分抱歉，兹已代订下帝国饭店新馆最华丽的套户，实因身有要事，不能立时相会，抱歉之极！”

木兰花一面看那字条，一面心中在急速地转着念，在想着大庭龙男，如何会知道她会到帝国饭店来的。木兰花究竟是思想十分缜密的人，她只想了半分钟，便已经恍然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驾来的那辆车子，一定是有无线电示踪仪的，那样，大庭龙男就可以知道她们是向看帝国饭店来的。

而且，大庭龙男的订房，一定是就在一两分钟之前的事情，所以代代木副管事的笑容，才会如此狡猾，而大庭龙男也要掩饰这一点！

一想明白了其中的曲折，木兰花自然也不再奇怪，她只是道：“好，请带我们上去。”

代代木副管事拍了拍手掌，几个侍者立刻走向前来，有的已经提了行李，他们一起走到了电梯的面前，升到了十楼。

大庭龙男替她们订下的套房，的确是华贵之极，安妮控制看轮椅，直来到了窗前，向外看去，只见不远处，就是树木苍翠，日本天皇的皇宫。

安妮推开了窗，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道：“在中心居然能吸到那么新鲜的空气，真是难得，兰花姐，我们到哪里去玩？”

木兰花已经遣走了侍者，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刚一坐下，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木兰花拿起了电话，便听到了一个十分低沉的男人声音，道：“请木兰花小姐。”

木兰花道：“我就是。”

“噢，兰花师姐，我是大庭龙男！”那声音立时道。

“大庭师弟，我总算听到你的声音了！”木兰花回答看，她的话中，多少带有一些讥剌的意味，暗示大庭的言而无信。

大庭主时道：“师姐，我实在是逼不得已的，我想今天晚上，我一定可以和你见面的了，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早和你相见时，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到琵琶湖去了。”

“如果你真有事的话，可以不必陪我，我倒想住在琵琶湖边、师父授业的故居，那里也十分之幽静。”

“可以，可以，我先派人去打扫整理一下。”

木兰花道：“好的，那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大庭也说看。

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电话的。木兰花狡猾地笑了一下，她对大庭说“晚上见”，但是却没有说在什么地方见。

木兰花决定晚上到一个十分奇特的地方去，让大庭龙男找不到她们！她站了起来，道：“安妮，你想到什么地方去玩？”

她知道安妮的脑筋，最是稀奇古怪，安妮要去的地方，一定是古里古怪，人家都想不到的，那就正合乎她的需要了。

安妮听得木兰花那样问她，转过身来，道：“兰花姐，我说也没有用，你一定不肯依我的，还是你说吧！”

木兰花笑看，道：“不，我一定答应你。”

安妮闭上了眼睛，说道：“那么，我要去看马戏！”

“看马戏！”那的确是木兰花再也想不到的怪主意。

“怎么样，你不肯答应的，是么？”安妮有点失望。

“你错了，我们去看马戏，可是，安妮，你是怎么会有这样古怪念头的？”木兰花走向前去，抚摸看安妮的头发。

“刚才车子经过一个广场的时候，我看到的，好像是一个从欧洲来的大马戏团，有看世界知名的各种精彩节目，太好看了。”

穆秀珍笑道：“还有，可以一面看，一面不断地吃东西！只不过┅┅马戏棚中，灯光太强烈，不知道兰花姐是不是适合。”

“不要紧，我可以戴黑眼镜的。”

穆秀珍笑道：“好，我吩咐柜台去订票。”

“不，我们自己去买，稍为休息一下就去！”

安妮高兴得叫看，拍着手。

她们休息了并没有多久，便离开了房间，穆秀珍推看轮椅，在街道上慢慢地走着，六时左右，木兰花带她们到一家专卖日本食品的小店中，吃了一个饱，然后，她们又散步到了马戏团演出的空地上，买了票，进了帐幕。

一路上，木兰花都在留意看是不是有人跟踪看她们，但是即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她们在对号入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穆秀珍已买了两大卷棉花糖，和安妮两人，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惹得不少人都对她们看。

还未曾正式上演，但是马戏帐幕中那种特有的气氛，即已经传染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人人都是兴高采烈的。

七点半，马戏正式开演了，一群戴耆彩色缤纷彩络的白马绕场疾奔，安妮使劲地拍看手，以致她的掌心也变得通红了。

精彩纷呈的节目一项接一项地表演看，时间也慢慢地在溜过去，已经是十点钟了！木兰花心中想，大庭龙男一定找不到自己了！

她满意地笑了一笑，而这时，一阵急骤的鼓声，表示有一项极精彩的节目，将要开始了，一道布幕，随着鼓声拉了开来。

在布幕之内，是一尊漆成粉红色的大炮。

那尊大炮十分之大，足有两个人高，而且口径也十分之大，足可以容得下一个人！

安妮兴奋地转过头来，道：“兰花姐，这是大炮飞人，最精彩的节目了，他们将一个人，从大炮中射出去！”

木兰花笑道：“你可别眨眼啊！”

鼓声越来越急，两个穿着古代炮兵制服的人，抬着一个小丑走了出来，那小丑的身子，直挺挺地，但是他脸上即挤出各种古怪的神情来，令人发笑。

安妮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接看，那小丑便被塞进了炮口之中，他两苹脚在炮口之外，不断地踢看，然后，只见一个人用力扯动了一根绳子，灯光射向上面，帐幕之上，已经卷起了一大块帆布，现出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大洞。

突然，鼓声静寂了，人人都屏气静息，忽然，一个炮兵拿看火炬，走近炮身，火炬向炮后碰了一碰，突然之间，“轰”地一声巨响，那小丑直飞了出去。

帐幕之中，几乎每一个人，都响起了一阵骤呼声，因为那小丑被射出来之后，整个人已从帐幕顶上的那个洞中，直飞了出去！

帐幕至少有三十尺高，那小丑直穿了出去，真难以想像，他落下地来时，会有什么样可怕的结果！而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全场的灯光，突然一齐熄灭，本来灯光是如此之强烈，忽然黑了下来，在那刹间，实是什么也看不到！

但漆黑的情形，只不过几秒钟而已，接着便立时大放光明，而在大放光明之际，音乐响起，人人都可以看到刚才被射出去的那个小丑，正在场中，大翻筋斗！于是，掌声、欢呼声，久久不绝，这节目实在太精彩了！

木兰花也和别的观众一样，鼓着掌。

但也就在这时，她听得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道：“兰花师姐，这个节目非常精彩，是不是？”

在人声喧腾中，那声音实在显得十分低沉。但是，这声音却令得木兰花陡地一怔，她一听便认出，那是电话中大庭龙男的声音。

她连忙转过头去，只见就在她的座位旁边，坐看一个男人，正在向她笑看，那男人，自然就是大庭龙男了！

她吸了一口气，但是她即也难以掩饰她的惊讶，她一时之间，又不明白何以大庭龙男会知道她在这里，而赶来与之相会的。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一直派有人跟踪看，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派出的跟踪者，跟踪的本领，可以说是一等一的了。

木兰花立时道：“大庭师弟？”

那男子立时点了点头。

木兰花在那半分钟之间，已经将对方打量得很清楚了。

大庭龙男虽然说是她的师弟，但是年纪却在她之上，师弟和师姐的称呼，自然是根据先投入儿岛强介的门下而来的。

大庭龙男大约三十二、三岁，他有看长方形的脸，和很挺直的鼻子，而他脸上最特出的，便是他的眼睛，那一对眼睛中，充满了机智，但是都又一点也不浮滑，反倒显得十分深沉，他的左太阳穴上，有一道疤痕，好像是利刀所留下来的。

他穿耆一套非常称体的西服，是以更显得他风度翩翩，木兰花和他握了握手，大庭龙男道：“兰花师姐，你比我想像中更美丽。”

木兰花微笑道：“对师姐是不可说那样的话的。”

大庭龙男笑道：“是，遵命！”

这时，安妮和穆秀珍两人，也转过了头来，木兰花道：“秀珍、安妮，这位就是我们的主人，大庭先生！”

大庭龙男站了起来，和她们两人一起握手，然后道：“我们一起看马戏，看完了马戏之后，我带你们去游夜东京！”

“游完夜东京之后呢？”安妮兴致极高。

大庭龙男摊了摊手，道：“只好休息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就要到琵琶湖去，啊，那里简直是人间仙境！”

大庭龙男的声音，十分富于吸引的，他的神态，也绝不讨人厌，这是一个十分易与亲近的人，木兰花的心中想，而且，木兰花也知道，自己实在不必对大庭龙男怀疑什么，虽然大庭处处都在表现他的才能，例如他总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看马戏？”

大庭龙男有点抱歉地一笑，道：“我有两个助手，我派他们在保护着你，兰花师姐，你来到东京，很多人会心惊肉跳的。”

木兰花道：“我这次纯是为休养而来的。”

“是啊，可是做坏事的人，总是心虚的，他们一知道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来了，便自然而然，会立时想到：她是来对付我的！”

“你真会说话，看来我们得快一些离开东京了，哦，你的紧急事务处理得怎样了？可以使你有空闲了么？”

大庭龙男皱了双皱眉，望向场中。

场内正在表演美女飞刀，但是大庭龙男望向场中的眼光，却显而易见，是心不在焉的，木兰花是观察力何等敏锐的人，她自然一眼便可以看出，那件紧急事务，并不是假托的，是真有其事的，而且，这件事，现在还未曾解决，正困扰看他！

然而，大庭龙男却道：“这件事，现在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

木兰花沉声道：“大庭师弟，我不知道你负责的是什么工作，而且，儿岛师父也吩咐过我，就算我们见了面，我也不要问及你工作的情形。但是我还是要说，如果你有什么疑难的话，我们可以在一起研究一下、商讨一下的。”

大庭龙男忙道：“兰花师姐，我的工作，对你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我领导一个特别工作小组，凡是军方、警方有什么茫无头绪，或是无能为力的事，都拨归我这个小组处理，你┅┅这次来，纯粹是休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木兰花道：“我明白，你虽然心事重重，但是你不愿求助于人，是不是？可是你别忘记，我是你的兰花师姐啊！”

“是，是！”大庭龙男有点狼狈，他显然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而木兰花虽然并没有说什么，已经使他有点敏感了。“我自然不会忘记，但是这件事虽然棘手，我想，我还可以应付得来，不致于干扰你的休养的。”

木兰花点头道：“好，那么，你若是没有时间的话——”

“我有时间，”大庭龙男立时道，“别为我担心！”

木兰花笑了笑，没有再出声。

木兰花和大庭龙男在交谈，穆秀珍和安妮两人，却没有参加，她们只是津津有味地看看各项节目，直到散了场，大庭陪看她们，一起走出了帐幕，离开了空地。门外早有一辆车子等着，大庭踏前几步，一个男人迎上前来，和他低声讲了两句话。

大庭呆了一呆，像是那男人的话，十分突，全然出于他的意料之外，木兰花本来是紧跟在大庭身后的，这时她也站住了。

她并没有听到那男子对大庭讲了些什么，但是却听得大庭低声道：“三天！”

木兰花也不知那“三天”两字，是什么意思，她看到大庭的神色，十分惊怒，也十分惶惑，然后又听得他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好，我们总还有三天的时间！”

木兰花如果和大庭只是客人的关系，那么，大庭已经表示过，这件困扰他的事，他可以独立应付，木兰花就不该再表示什么了。

但是，木兰花却是大庭的师姐！

是以她又道：“大庭师弟，三天的时间，如果是处理一件重大的事，那么，那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问！”

大庭龙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他随即挥了挥手，道：“兰花师姐，我们的计划不变，我带你们去看看东京的夜色。”

木兰花缓缓地摇着头，道：“我们并不是第一次来东京，不必人带领，你既然有急事，那你完全可以不必理会我们的。”

大庭叹了一声道：“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应邀前来，可是我却不能好好地招待你，唉，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木兰花只是淡淡地笑着，道：“没有什么，明天早上，我们自己会到琵琶湖边去的，你不必因之而感到歉意。”

大庭还想说什么，可是穆秀珍却已抢看道：“大庭先生，如果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而不向而兰姐道及的话，她会不高兴的。”

木兰花忙道：“秀珍，别胡说！”

大庭握着手，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想先独力来处理这件事，当然┅┅到了最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求助的。”

穆秀珍是一个性格十分直率的人，她想到什么便讲什么，也不理会听到的人，会不会不好意思，这时她立即道：“哼，到时只怕迟了！”

大庭龙男既然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烈的人，听得穆秀珍那样讲法，自然也感到格外的狼狈。他笑着道：“秀珍小姐，你或许是对的。”

木兰花忙道：“秀珍，你太低估大庭师弟了，我相信不论是什么为难的事，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的，我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事情一定过去了，那时，我们听他讲起事情的经过来，才知道真正的惊险哩，我想，我们该说再见了，大庭师弟！”

大庭有点无可奈何，他和木兰花握了握手，道：“我将车子留给你们，你们可以随意吩咐司机将你们载到任何地方去。”

木兰花向他道了谢，只见大庭和另外两个人，匆匆地走了开去，不一会，便已经消失在人丛之中了，那名司机十分恭敬地站在她们三人的身边。

穆秀珍道：“兰花姐，我们上哪里去？”

木兰花想了一想，道：“如果你和安妮不反对的话，我想回酒店休息了，你们可以请这位先生陪看，再到处玩一下。”

穆秀珍忙道：“不，我们也不玩了。”

安妮也道：“好的，我们一起睡觉，明天还要到琵琶湖去呢，明天我们怎么去法？我想由公路去，沿途可以多看一些风景。”

木兰花道：“好，我们可以请这位先生送我们去！”

她一面说，一面望着那位司机。

那司机忙道：“小姐，我叫三木，别称呼我为先生，那使我不自在，明天我送你们到琵琶湖去，我知道沿途什么地方风景好。”

木兰花等三人上了车，不多久便回到了酒店。

那一晚上，她们三个人都睡得很好，只有木兰庇在午夜醒了一会，她在想：大庭龙男所遇到的困难，不知究竟是什么？

但那是全然不能猜测的事情，所以她只是略想了一想，便未曾再想下去。而她在和大庭龙男会面之后，已知道大庭在日本，实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而因为大庭龙男是她的师弟，所以这一点，令她感到十分快慰。

第二天早上，她们就启程了，她们的目的虽是琵琶湖，但是她们来日本的目的，即只是休息，是以也并不急于赶到目的地。

她们自己有一辆车子，在离开了东京之后，看到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便停车观赏游玩，一天也赶不了多少路。

当天晚上，她们是宿在一个小镇上，小镇上的旅店，还保持看古代日本的风味，恬静而又舒适，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她们才到达了琵琶湖边、木兰花的师父儿岛强介的故居。那是一个隐在绿荫丛中的院子，清静到了使人以为不是在人间。

木兰花一到，就发现在屋子的附近，有很多人在保护着，那也就是说，她可以完全不为一切事担心，而放心地休养。

对大庭龙男这样的安排，她心中也十分感激。到达之后的第二天，穆秀珍和安妮去划船，木兰花坐在布置得非常精美的园子中，闭耆眼睛，听看泉水的淙淙声，回忆看多年以前在这里学习柔道和空手道的种种情形，真是怡然自得。

人处在那样幽静的环境之中，而又全然没有心事，真是不知时间在什么情形下溜过去的，等到木兰花偶然睁开眼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竟然就那样地坐看，坐了两个多小时！

木兰花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她伸直了双臂，伸了一个十分舒服的懒腰，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轧轧”的机声！

那一阵声音，可以说将大自然的美景，全然破坏了，木兰花实是想不通何以在那样幽静的地方，会有那样的声音传来的。

她连忙抬头循声看去，只见在暮色苍茫之中，一架小型的直升机，正在低空盘旋看，显然是在寻找着降落的地点。木兰花呆了一呆，连忙站了起来，她才一站起，便见到一个仆人向她走了过来，道：“那是大庭先生来了！”

木兰花“噢”地一声，道：“他不应该用直升机前来的，他将这里优美的情调，全都破坏了，你说是不？”

“是的，”那仆人回答着，“但是我相信，大庭先生一定有十分看急的事，不然，他是不会用直升机来代步的，看，他奔来了。”

大庭龙男的确是奔来的，他奔到了木兰花的前面，道：“对不起，我必需搭直升机来，我没有打扰你么？她们两位呢？”

“她们在湖上划船，”木兰花回答着，“你那件事情，可是已告一段落了么？”

大庭默不作声，在木兰花的对面，坐了下来，叹了一声，道：“没有，而且，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我可以说已遭到了失败。”

木兰花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大庭龙男那样的回答，早在她意料之中的，大庭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一定是受了挫折。

而这时候，他赶到琵琶湖边，是为了什么而来的，木兰花也可想而知，她知道，根本不必自己发问，不消多久，他就会请出一切来了。

暮色越来越浓，整座庭院，都笼罩在暮色之中，双方大约沉默了五分钟，才听得大庭叹了一声，道：“这件事，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所遇到的事之中，最难应付的一件了，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可是敌人方面，却已造成了两次破坏。”

“是什么破坏呢？”木兰花平静地问。

“说出来，你或许会不信，兰花师姐，敌人造成了两次火山爆发！”大庭龙男挥看手，虽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出他神情之激动。

木兰花听了，也不禁陡地吃了一惊，道：“这┅┅难道有人已研究成功，可以控制火山的爆炸了么？这┅┅不可能吧！”

“兰花师姐，请你跟我进屋子去，我给你看一点和这件事有关的文件，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兰花师姐，关系着两千万人的生命财产！”

木兰花又呆了一呆，她也站了起来，道：“你太夸大了吧，全日本，也只不过一亿一千万人，你卸说两千万人受看威胁。”

“的确是那样，我并没有夸大。”大庭龙男回答看，他们已经走进了屋子，大庭立时将一封信交给了木兰花。

木兰花先看了看信封，那是十分普通的一个信封，信封上是英文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打看“东京防卫厅最高长官”收的字样。

木兰花坐了下来，取出了信纸，也是用打字机打的，既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只是一句话：“如果我们说，亚斧岛上的死火山，会在八月七日下午两时突然爆发，你们相信么？”而在那句话之下，则是一个星形的记号。

八月七日，木兰花对这个日子，是有印象的，因为那正是三天之前，是她到达日本的那一天，可是木兰花看到了这张字纸之后，她即仍然有莫名其妙之感，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封信，是八月四日寄到的，最高防卫厅长官的秘书处，将信转交警方，认为这封信可能带有威胁的意味，警方又将这封信转给了我，因为信上所说的事，十分奇特，超乎常识之外，这一类的怪事，常常由我来处理的。”

木兰花用心地听着，道：“那又怎样呢？”

大庭龙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拍了拍手，立时有两个人各自提看箱子，走了进来，他们打开箱子，里面是幻灯机，他们迅即找到了电源，大庭龙男道：“兰花师姐，我们先来看一看那个小岛的位置，以助了解。”

木兰花点头表示同意，大庭向那两人，做了一个手势，幻灯机发出“喂”地一声响，对面的墙上，立时出现了一幅地图。

那是日本本洲东海岸的地图，在一连串的小岛之中，有一个箭嘴，指看其中的一个，写明着“亚斧岛”三字。

木兰花道：“看来，那像是一个没有人住的荒岛。”

“是的，那是一个没有人的荒岛，整座小岛，就是一座死人山，最后一次爆发的记录，是在明治三年，也就是一八七Ｏ年，已将近一百年了，在那一百年中，绝没有这座死火山的任何活动的记录——这就是在我看到了这封信后的调查所得。”

“嗯，你对工作很认真。”

大庭龙男苦笑了一下，又道：“但我们既然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当然不能就此调查一下便了事，我们还派了专人到亚斧岛去调查了一下，这便是摄得的图片。”

他又挥了挥手，幻灯机转换看图片，一张又一张，一共有六张之多，那六张图片，全是这个荒芜的小岛的各方面，有一张是从空中俯摄的，可以清楚地看到死火山的火山口，火山口已经长满了小树，那当然是久无活动迹象的死火山了。

大庭龙男又继续道：“我们又去请教了火山专家，在我国，火山的研究是十分发达的，但是专家异口同声地说，那简直是笑话，亚斧岛火山，是根本不可能爆发的了，因为那不是一座休眠火山，而是一座死火山！”

木兰花静静地听着，在大庭龙男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她道：“那样说来，这件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的，我也这样以为，我命手下将我们的调查所得，和火山专家的意见，写成了一个报告，送了上去，一切资料就归入档案了。”

大庭龙男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到了八月七日，那天我一早起来了，因为你是在那一天到的，你们的飞机是下午两时半到的，两点钟，我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却接到了最最紧急的报告：亚斧岛的死火山爆发了！”

在灯光之下，大庭龙男的面色，十分难看。

木兰花急速地吸了一口气，那的确是太不可思议了，有什么人，竟能够预言一座死火山的爆发日期呢？

而且，这预言又是如此之正确。

大庭龙男苦笑了一下，道：“我接到了这个报告，自然不能再到机场去接你们了，我立时和几个火山专家，一起出海，去看亚斧岛火山爆发的实际情形，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岩浆还在不断地涌出来，和我一起前去的那几个火山专家，正是前几天断言亚斧岛死火山，绝对没有再爆发的可能的那几个！”木兰花完全被大庭龙男的话吸引了，她忙问道：“那么当他们看到了实际的情形之后，又说些什么呢？”

“他们无话可说，他们说，亚斧岛的死火山，是绝不会爆发的，但现在居然爆发了，人类研究火山的所有成就，将全被推翻！”

木兰花道：“那当然是他们未曾考虑到人为的因素的缘故。”

“是的，我立时想到，亚斧岛火山爆发，可能是人为的，人为的火山爆发，这虽然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既然在事先，有人能如此正确地提及这次爆发的时间，那么就不应该抹煞这个可能，兰花师姐，你说对不对？”

“对的。”木兰花同意。

“既然假定那是人为的，那么就一定会有下文的，所以我留下火山专家，自己又赶了回来，果然，一回来之后，又有了新的发现，使得我本来，要和你们见面的打算，又被打乱了。”大庭龙男叹了一声，“真对不起。”

木兰花忙道：“我应该对不起你才是，当时，我竟对你起了疑，抢了车子走了，我想不到原来你有那么要紧的急事！”

大庭苦笑着道：“我一回到办公室，便看到了这第二封信，那是最高长官刚派人送到我的办公室中来的！”他将另一封信，交给了木兰花。

那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一模一样，信纸也是一样的，而且，一望便知是同一个打字机所打出来的。

那封信如此道：“第一次的预言，你们或许不信，但是却已经实现了。现在，我们再说，奄美列岛以南八哩的海底，有一个火山口，将在八月十日下午两时爆发，你们可会相信？你们如果要观察的话，最好保持距离，因为这次海底的火山爆发，将造成相当猛烈的海啸，并且请预早通知所有的船只避开，我们暂时，绝不想造成过大的伤害。”

信末仍然没有署名，只是一个星形的标记。

木兰花在看完了之后，放下了信，道：“八月十日，那就是今天，我想，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了，是不是？”

大庭龙男点看头，道：“是，我才从那里回来，一下机到了办公室之后两分钟，直接飞来这里，兰花师姐，最高长官已托我代向你请求，要你助一臂之力，因为我们又收到了一封信，你一定猜不到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木兰花道：“不，我已猜到了。”

大庭愕然，道：“猜到了？”

“是，”木兰花一字一顿地道：“富士山！”

大庭龙男叹了一声，又将一封信取了出来，道：“不错，是富士山，兰花师姐，你再看这第三封信。”木兰花立时拉出信纸，那第三封信道：“两次，我们的预言都实现了，你们第二次的空中观察，组织得很完善，一定有所发现，但不论你们发现什么，你们都将没有时间来深究，因为八月十五日下午两时，富士山将爆发，富士山爆发的结果如何，你们一定是知道的，简言之，便是整个东京的毁灭。但是事情也可以遏止，如果你们在八月十五日正午十二时（东京时间）之前，将一笔存款，存进瑞士银行之中的话。”

“这笔存款的数字应该是一千零八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七英磅，或许你们会觉得这数字十分零碎，但是这是这一年统计的东京人口数字，对遭受毁灭命运而言，等于每人只需出一磅之资，那不是太便宜了么？”

“还有，存款的户口号码是六Ｏ七四一三，这个号码，我们和银行方面已有了默契，一等到大量存款收到之际，立时取消，而代之以另一个号码，而另一个号码当然只有我们知道，所以你们如果想从这个号码上找些什么，那一定是白费心机的。”

“我们想，即使你们肯忍受整个东京的被毁，也一定不肯让富士山被毁灭的，因为富士山是日本的象征！”在那封长信之后，仍然没有署名，而只是一个星形的标。

木兰花看完了那封信，呆了半晌，道：“这封信，已经过你们的讨论了么？”

“还未曾全面讨论，但我知道结果将如何。”

“屈服？”

大庭龙男难过地点了点头。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来回踱了几步，又道：“信上说，你们的空中观察，一定会发现什么，你们发现了什么？”

“空中观察的报告说，在雷达萤光屏上，有高速飞行的物体，落入海中，在几秒钟之后，海底的火山爆发便发生了。”

“高速飞行的物体？那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

木兰花呆了一呆道：“是飞弹？”

大庭龙男直跳了起来，道：“飞弹！兰花师姐，你想得对，将飞弹射入火山口中，由飞弹的爆炸，而引起火山的爆发。”

木兰花摇头道：“你还是先冷静一些，这个可能十分之小，那样的飞弹，一定要有良好的发射基地，而且还要有高强的性能，如果是远距离发射的话，那么，要将飞弹射进火山口，技术上的成就，也已经极其惊人了！”

大庭龙男大踏步地走着，又怕着手掌，向走进来的人吩咐道：“命令调查海岸一切可疑的船只，向岸上报告，火山爆发，可能是飞弹所引致的。”

那个人答应一声，立时走了出去。

大庭龙男仍然大踏步地走着，又问道：“兰花师姐，你肯帮助我么？”

木兰花立时道：“你这一问实在是多余的！”

大庭龙男道：“那太好了，兰花师姐，那我们应该向何处着手才好呢？”

木兰花对这个问题，即没有立时回答，她只是呆了一呆道：“富士山是一个世界罕见的大型火山，它的火山口直径不会少过七百公尺，是不是？”

“是的，”大庭回答，他苦笑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才好，我们只有五天的时间了，而我们却一无头绪。”

木兰花道：“第一点我们要肯定的是，是不是有人真的有使富士山复活的力量。”

大庭龙男不出声，在他的脸上，现出一个苦笑来。

大庭龙男苦笑了一下，又来回踱了几步。

木兰花又重覆地道：“这是必需研究的，如果根本没有这个可能，那么，也就不必理会这封信上所说的一切！”

大庭叹了一声，道：“兰花师姐，我们不能说不可能，因为对方已成功地进行了两次！

并不是空口说白话的！”

“那两次只是小型的火山，而富士山是大型火山，我建议你先找火山专家去研究一下可能性，同时，我们再设法对付。”

“可是——”大庭龙男苦笑着，“只有五天时间了，等火山专家研究下来，我们可能根本已没有时间再去对付他们了！”

木兰花并不说什么，她站在窗后，向外望去，天色已很黑了，她听得穆秀珍和安妮的笑语声，隐隐地传了过来，她们显然已划完了船回来了。

木兰花到日本，本来是来休息的，她实在未曾想到，会遇上一件如此棘手的事情！这件事情之难以着手，是难在它一点头绪也没有！

现在唯一的线索，只是那三封信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和信末的那个星形标而已，而这样的三封信，对于寻找歹徒的下落，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木兰花心中急速地转着念，在穆秀珍和安妮两人的笑语声渐渐接近时，她才转过身来，取了那三封信在手，仔细地审查看。

大庭也一直沉默看，直到这时，才道：“那是一种德国制的轻便型的手提打字机打成的，兰花师姐，你刚才说，飞弹引致火山爆发——”

木兰花脑中十分混乱，她可以说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她听得大庭说，那三封信是“轻便型的手提打字机打成的”，她的心中，却为之突然一动。在那一刹那间，连她自己也难以说得上来她究竟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她却感到了奇怪。

木兰花的确是相信自己的想法不错，那便是，两次的火山爆发，都先由于飞弹射入火山口，飞弹在火山口中爆炸而引起的。

现在，这个组织（木兰花还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组织，然而那是一个组织，这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竟向日本政府勒索如此惊人的钜款，那么它一定也是个极其庞大的组织，那三封信，毫无疑问，是发自这个庞大组织的。三封信能发自一个庞大组织的信，却是用一具轻型的手提打字机打成的，这不是有点奇怪么？因为一般的大机构，都不会使用这种只适宜在旅行时使用的打字机的。

木兰花心中一动之后，不等大庭讲究，便扬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肯定那是一具轻便的手提打字机？”

“我肯定。”大庭回答。

“那么这三封信是在那里投寄的？”

“东京。三封信在三个不同地区投寄，那是千代田区，新宿区和品川区。这个组织的代理人显然就是在东京，可是东京有一千多万人！”

大庭摊了摊手，要在东京那样大的都市中，在上千万的人中，找出一个犯罪组织来，除非已有了很可靠的线索，不然，似乎是不可能的！

木兰花又叹了口气，这时，穆秀珍已推着安妮，走了进来。两人本来一直是在说笑着的，可是她们才一进来，便已经觉察到气氛不对了。

是以，她们都立时住了口。

穆秀珍还立即问道：“兰花姐，发生了什么事？”

木兰花并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两人坐了下来。她们心知有事，是以也不再问，穆秀珍仍然推着安妮，她走开了出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木兰花也不再望她们，只是道：“我的看法，倒和你略有不同。”

大庭忙道：“你说！”

木兰花却又摇了摇头，道：“可是我的意见，却必须是在我的假定得到了证实之后，才起作用，我的假定是，那是一枚飞弹——”

穆秀珍和安妮两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们只是用心听直着，等到她们听到木兰花讲到了“一枚飞弹”这四字之际，她们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道：“一枚飞弹，兰花姐，究竟是什么事情啊？”

木兰花没有回答她们，只是继续道：“如果对方根本不是使用飞弹的话，那么我的意见，也就没有用了。”

大庭忙道：“这——”

他才讲了一个字，他手上的腕表，竟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听来就像是他所戴的是一只闹表，这时突然闹了起来一样。

而大庭在一听到那滋滋声之后，立时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只镀金的烟盒来，他打开了那烟盒，道：“有什么事情？”

所有的人，都可以听到一个相当清晰的声音自那“烟盒”中，传了出来，道：“有极重要的发现，我们已派人送去你处了。”

“什么发现？”

“奄美列岛上空的空中雷达追踪站，摄到了几幅图片，是显示那以极高速度在空中掠过，射进海中的物体的，而且还纪录了它的速度。”

“那是什么东西？”大庭问，一面伸手抹了一下汗。

天气其实并不热，晚间，在湖边，甚至还很凉爽，但是大庭的额头上，却在冒汗，那自然是他心中太紧张的缘故。

“从记录得的速度显示，只有固体燃料推进的飞弹才能达到，而且摄到的照片，也显出那是一个飞弹型的飞行物体。”

“照片什么时候可以送到？”

“十五分钟之后。”

“知道了，海面巡逻展开了没有？”

“已经开始了，但还未曾接到任何报告。”

“嗯，”大庭略一考虑，“通知所有的人员，随时随地，等候我的命令。”

大庭“拍”地一声，将那“烟盒”关上，抬起头来，道：“兰花师姐，你的假定，已经被证实了，你的意见是什么？”

穆秀珍第三次大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木兰花沉声说道：“别多发问，大庭，我的看法是，如果对方是利用飞弹引致火山爆发的话，那么，飞弹不可能是从远处射来的，如果是远程飞弹的话，在飞越之际，一定会被沿途的许多雷达站所发现，你说这个组织的代表人在东京，我说，这个组织，就在东京。”

大厦现出了难以相信的神色来，道：“那么┅┅难道飞弹也是在东京发射的么？”

“我想是的，你沿海的搜索，可能白费心机，因为在海上，或是在荒无人烟的海岛上，去建立一个发射飞弹的地方，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那么，会不会在海底？”

“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因为在海底发射飞弹，需要克服许多困难，甚至不是一个国家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当然，或许某些特殊人物，利用他们的新发明，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可能性究竟小得多，而在陆上发射飞弹却比较简单！”

大庭沉吟着，未曾出声。

木兰花又道：“还有一点是不可忽视的，要引发火山爆发，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飞弹之上，可能附有原子弹头的。”

大庭龙男的身子，陡地震了一震。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曾经受了两枚原子弹之苦，是以一提起原子武器，日本人就特别敏感，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大庭呆了半晌，才道：“那┅┅不可能吧？”

木兰花却立即道：“要制造简单的核子弹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很多国家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当然，那只是我的另一项假设，可能他们另有新的办法，来导致火山爆炸，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组织一定是掌握了极其先进的飞弹发射技术，所以不能以我们寻常对飞弹的认识来推断他们！”

大庭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穆秀珍又忍不住了，她第四次问道：“究竟是什么回事？世界大战了么？”

“不是，”大庭回答了她的问题，“请你看这三封信，你就明白了，我们面对着极大的困难，所以逼不得已，来求助的！”

他将那三封信交给了穆秀珍，穆秀珍接了过来，安妮连忙也回过了头去，两人一起看着，木兰花和大庭两人，则来回地踱着。

就在这时，一阵直升机的“轧轧”声，又传了过来，在他们这样的心情下，机声听来，似乎格外令人心烦。

而在直升机声停止之后，只不过一分钟，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子奔了进来，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大庭立时打开了那文件夹，文件夹内有三张放大了的相片，每一张，都有十寸乘十二寸那样大，大庭忙取了起来。木兰花踏前一步，大庭将三张相片，一起放在桌上。

在相片上看来，那天的天气不是十分好，云层密布，是以相片也相当模糊，但是却可以看到，在云层之中，有着一个飞行体。

那飞行体是长形的，在尾路，有一股白气，表示它是以相当的速度在飞行着的，三张照片都同样模糊不清，那飞行体，实在只不过是黑色的一道而已。

穆秀珍和安妮，这时已看完信了，她们也一齐凑了过来，看那三张相片，大庭已拿起另外几张文件在看着，那全是空中侦察站的记录，有着许多专门名词，而其中有一点，是对木兰花的假设有着很大的证明作用的，那便是飞弹飞行的方向。

飞弹正是从东京方面飞来的！

木兰花一直在凝视着那三张照片，她甚至取出了放大镜来，仔细地检视着，又将手臂伸直，便那三张照片，离她的眼睛较远来观察。

穆秀珍望着她，道：“兰花姐，你老是看那三张相片，又有什么作用？”

木兰花并不出声，她又足足看了两分钟，这才转过头来，道：“我已经从这三张相片中，看出十分可疑的一点来了。”

“那是什么？”穆秀珍接着问。

木兰花却并不回答，只是笑了笑，道：“秀珍，你刚才说我看那三张照片，起不了作用，现在，你倒来仔细地观察一下，看有什么发现！”

穆秀珍不甘示弱，道：“好！”

她接过了那三张相片，也学木兰花一样。先用放大镜来看；然后，又从远处凝视，可是过了三五分钟，她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木兰花问。

“见鬼了！”穆秀珍愤然道：“有什么可以看出来的？那三张相片的摄影技术，简直差到了极点，是谁拍的？”

穆秀珍自然知道那是雷达摄影，她这样讲，只不过为她发现不了什么，而自己在解嘲而已。安妮抿着嘴，笑嘻嘻地望定了穆秀珍。

穆秀珍给她笑得不好意思，瞪着眼，道：“你鬼头鬼脑，笑些什么？我没有看出什么来，难道你看出来了么？”

“我不是笑你。”安妮忙分辨着。

“安妮┅┅”木兰花忙着：“你是在笑秀珍，而且，我也知道你一定看出什么来了，你不妨讲出来听听，看看我们的发现是不是一样。”

穆秀珍不信地瞪着眼睛，安妮道：“这几张相片，当然是电眼拍摄的，而且飞行体的速度十分快，当然是谈不上拍摄技术的，但是这三张照片的软片却特别好，是以照片的层次很明显，这个飞行体深浅不一，可以相信——”

她请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和大庭龙男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说下去！”

而在他们两人一起请出了那三个字之后，他们又互相望了一眼，各自一笑，显然他们也都知道，对方也和安妮一样，注意到了这一点！

安妮得到了木兰花，和大庭龙男两人的鼓励，更是有了勇气，忙又道：“而那种深浅不一，则看来这个飞行体，如果用彩色拍摄的话，它是彩色缤纷的！不然，就不会在黑白的相片上，出现如此不同的深浅层次，是不是？”

木兰花和大庭龙男两人都嘉许地点着头。

穆秀珍却不以为然，道：“那又怎么样？”

“秀珍！”木兰花叫着她，“这不是奇怪的一件事么，你想想，这飞行体为什么要将它弄得五颜六色？”

穆秀珍瞪着眼，她答不出所以然来，但是她的心中，却仍然很不服气，道：“那么，你倒说说，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木兰花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秀珍，当然我现在还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是那总是十分可疑的一点，是不是？对方在发射飞弹，那是绝对非法的，飞弹在空际飞行时，自然也不希望被人发现，可是，为什么，又要将它漆成五颜六色呢？”

大庭龙男，安妮和穆秀珍三人，都紧蹙着双眉，思索着，木兰花自己，当然也不例外，可是他们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在他们沉思之中，屋子之中，只是一片难堪的沉默，这种难堪的沉默，大约维持了五分钟左右。木兰花才道：“大庭，我想，如果我答应帮助你的话，那我就不应该再在这里，我应该到东京去，和你们一起工作才好。”

大庭龙男还未曾回答，穆秀珍已经高兴了起来，道：“对，到东京去，安妮，我们可以再去多看几场马戏，这个马戏班快回欧洲去了。”

木兰花沉声道：“秀珍，你对这件如此严重的事，好像并不关怀！”

“我关怀又有什么用？”秀珍一摊手，“第一，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而时间，只有五天了。第二，日本政府又不是拿不出钱来——”

穆秀珍还未曾讲完，木兰花的面色，已陡地一沉！

穆秀珍极少看到木兰花的脸色沉得如此可怕的，是以她立时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下去，等候着木兰花对她的责骂。

但是木兰花却没有责骂她，只是叹了一声，道：“秀珍，你应该为你刚才的话，而觉得心中惭愧的！”

穆秀珍扮了一个鬼脸，并不在乎，大庭龙男反倒觉得十分僵，他忙道：“兰花师姐，或许你应该在湖边静养，不应该——”

木兰花不等他讲完，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刚才看了资料，那飞行体有多少长？应该是有纪录的。”

“是的，记录说，它在五尺六寸至五尺十寸之间，那是一种小型的飞弹，据推测，它的发射台，也不会十分庞大的。”

木兰花又来回踱了几步，才苦笑着道：“在东京，一定是在东京发射的，在东京那样的大都中，要隐藏一具不是很大的飞弹射台——”

她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穆秀珍和安妮，都立时向她望来。

她们两人都知道木兰花的习惯，如果木兰花在讲话讲到一半之际，突然停了下来的话，那么，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大庭龙男也在这时，吸了一口气，道：“东京自然是最理想的隐匿地点，但是对方要发射飞弹，就一定要在没有阻隔的地方，我们是不是要注意所有大厦的天台，和区内的空地呢？”

“这正是我刚想到的！”木兰花说，“你可以动员多少人，大庭？”

“那得看需要，如果有这个需要的话，我可以动员全东京的警员，再加上其他的力量。”大庭十分有信心地回答着。

木兰花点着头，道：“那么，就立即动员一切人力，去搜查所有屋子的天台，和市区内外的空地，并且注意每一个工厂的烟囱，但是调查必须以别的名目进行，例如假借检查工厂烟囱的高度是否适合等等，立即进行，这必须你亲自去布置！”

大庭龙男用心听着，这将是一个极庞大的搜索计画，为了这样的一个搜索计画，至少要动员上万的人，是以大庭的心中，虽然赞成，但是也不免有点疑虑，他道：“那样的搜查，是不是会有所发现呢？我看┅┅”

他并没有再向下讲去，而只是发出了一下苦笑来。

木兰花立时道：“是的，这样的搜查，只能劳师动众，一无所获，但是你要知道，敌人一定也在极度注意我们的动静，敌人方面见到我们在展开那样大规模的搜索，他们的心中也必然会发慌，就算他们隐蔽得再好，他们也会想到：在这样地毡式的搜查之下，是不是会暴露目标呢？那么，他们就会有一些新的行动，我们也就有可能获得一些新的线索！”

大庭龙男肃然起敬，道：“兰花师姐，你这种为了获得成功，不惜一切代价的工作态度，令我十分佩服！”

木兰花只是问道：“你驾来的小型直升机，可以容纳多少人？”

“四个。”大庭回答。

“那很好，你留一架给我们，还有，我要随时和你联络，你刚才用的那‘烟盒’，是无线电通讯仪吧？我也要这个通讯系统和你联络。”

“当然可以。”大庭拍击着手掌二个男子走了进来，大庭吩咐着他，道：“我要三副女式的无线电通信仪，快去拿来！”

那男子出去之后不一会，便走了回来，他手中提着一个手提箱，他将手提箱放在桌子上，并且打了开来，取出了三个相当精致的粉盒，和三只女装表，道：“这是我的设计，将通讯仪和接命通讯的信号，分离开来，我们有时，可能面对着敌人，那么当我们接到信号的时候，就可以托词说是闹钟发出的声音，那就不会使人起疑了。”

木兰花笑道：“那是很聪明的设计。”

大庭龙男受了木兰荷的称赞，显得十分高兴，木兰花取过了一副无线电通信仪，放在身上，将那只“手表”，戴在腕间。

她反倒催促着大庭，道：“你可以去了，我们明天一早，便立时展开行动，你有什么消息，要立即通知我。”

大庭大声答应着，匆匆走了出去。

大庭龙男走了之后，木兰花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任何人一看她的情形就知道，她是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

穆秀珍和安妮两人，也不敢去打扰她，只是在一旁等着，等了十来分钟，穆秀珍便觉得不耐烦了，她打了一个呵欠，低声说道：“安妮，我们去睡了！”

安妮道：“秀珍姐，我还不困，我要等候兰花姐。”

穆秀珍心知安妮如果不想睡，拉她去睡也是没有用的，她又打了一个呵欠，道；“好，由得你，我可得去睡了！”

她站了起来，向里走去。

她们现在所住的，是一幢纯日本式的房子，她移开了门，门外是一条走廊，在走廊外，有两个人站着，都是大庭派来的守卫。

穆秀珍并没有走出走廊，因为她的睡房，就在走廊左侧的第二道门，她来到了门前，向走廊外的两个守卫，挥了挥手。

那两个守卫，身子倚着假山石站着，其中有一个，还是面对着走廊的，穆秀珍在走廊中走动的时候，又不是蹑手蹑足，而是大踏步走向前来的。当穆秀珍走动之际，她看到那两个守卫，只是呆立着不动，心中已有点起疑了。

这时，她向那两人挥着手，可是那两个人，却仍然像是未曾看到一样！因为他们仍然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穆秀珍不禁呆了一呆，心想日本人都是十分懂礼貌的，自己向他们两人挥手，他们明明看到了，为什么睬也不踩自己？

她一面挥着手，一面又道：“嗨！”

那两个人仍然不出声，也不移动！

穆秀珍的心中陡地吃了一惊，她已经知道那两人一定是已经发生意外了，而在那刹那间，穆秀珍只不过呆了一秒钟！

她呆立了那一秒钟的原因，是因为一时之间，她决不定是立即奔过去看视那两人出了什么意外，还是立即去讲给木兰花听！

而就在那一秒钟之间，事情却又生了变化！

在穆秀珍不注意间，她的睡房门，已被悄没声地移了开来，等到穆秀珍决定先去告诉木兰花，再一起来看视究竟，身子才动了一动间，自打开的门缝中，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来，而那只手中，又握着一柄枪，枪口正对着穆秀珍的面门。

穆秀珍陡地吃了一惊，“飕”地深吸了一口凉气。

房门也在那时候，全被移开，穆秀珍看到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欧洲人，面上的皮肤，十分之粗糙，最令得穆秀珍奇怪的是，当她一看到那人的时候，她第一个感觉便是：她是见过这人的，一定是见过的！

可是，那人在她的记忆之中，却只是一个十分淡薄的印象，她虽然肯定自己见过这个人，但是却无法想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而房门才一移开，那人伸手便来抓穆秀珍的手臂。

穆秀珍在那刹那间，身子陡地向下一矮，同时左足突然飞踢而出，踢向对方的小腹，穆秀珍是估计对方不敢开枪惊动别的人，是以才大胆回击的。

可是她那一脚才一踢出，那人的身子向后一退，却立时扳动了枪机，发出了“卡”地一声响！

在那一刹间，穆秀珍当真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身子连忙向侧倒去，但是，自对方的枪口中射出来的，却并不是子弹，而是一蓬极细的迷雾，穆秀珍的身子晃了一晃，跌倒在塌塌米上。

她身子倒地时，发出颇为沉重的一下声响，而在那片刻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转眼之间，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穆秀珍倒地时，所发出的“蓬”一声响，木兰花并未曾注意，因为她正在沉思之中。但是安妮却立即听到了。

她忙大声问道：“秀珍姐，怎么了？”

她一面问，一面控制着轮椅，来到了门前移开了门，可是，她手一移开了门，一柄枪口便已对准了她，令得她发出了“啊”地一声！

那人的动作，十分之快，立时转到了她的背后，枪口对准了她的后脑，同时，推着轮椅，向前走了两步！

这时候，木兰花自然也已惊觉，看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安妮既然已完全在对方控制之下，木兰花却也无法可施！

她只是抬起头来，看着那人。

在那刹间，她的心中，是十分吃惊的，这幢屋子的附近，守卫得极其严密，木兰花是知道的，而那人居然直闯了进来！

由此可知那人不但身手十分了得，而且也必然有着过人的机智！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敌人，又是在自己处于下风的时候，最要紧的，自然是保持极度的镇定，所以木兰花仍然坐着不动！

而且，木兰花立时想到，来人定然是和大庭龙男的那件事有关的，是以她非但面上没有丝毫惊惶之色，还十分从容地道：“你终于出现了，那很好，我早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请坐！”

木兰花的话，使那欧洲男子怔了一怔。

他微笑着，在那一刹间，木兰花也觉得这个人，自己以前是见过的，一定是见过的！可是她却想不到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了！

她立时又道：“我们原来是早已见过面的，那更好了，是不是？”

木兰花的确感到自是见过那欧洲人的，是以在她来说，那样说法，实在是十分普通的话，可是她的话，却令得对方吃了一惊！

只见对方的脸色，白了足有一秒钟之久！而他的身子，也震了一震，接着，便听得他道：“我们见过面？小姐，你在说笑了！”

在那刹间，木兰花更是心念电转，她迅即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为什么自己见过这人，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的？为什么他一听得自己说见过他，便如此之震惊？为什么他以为自己未曾见过他，这是为什么？木兰花心知回答了这三个问题的话，一定可以使整件事都露出曙光来了，但是这三个问题的答案，还是一个谜！

木兰花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轻描淡写地道：“哦，那或许是我记错了，我们可能根本末曾见过面，但是阁下的面貌即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

后一句话，木兰花是特地说的。

她那样说的目的，是为了再一次引起对方的恐慌，会露出马脚来！

那男子果然又再一次现出了不安的神色来，他勉强的笑了一下，道：“不会吧，你见过我，那除非你曾┅┅”

他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而他刚才的话，也分明是一时失言讲出来的。

这令得木兰花的心中陡地一动，几乎“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人的话，虽然未曾讲完，但是木兰花已可以知道，自己确实是见过他的了！

而且，木兰花还可以知道，见到对方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场合，所以便对方觉得惊讶，觉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场合呢？

木兰花苦苦地思索着，她像是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她却无法将她已经捕捉到的那一点灵感具体化起来，而她的思路也立时被那人打断，那人发出了一下听来十分奸诈的笑声，道：“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比较实际的问题可好？”

木兰花沉着地点着头道：“好的，你是谁？”

“小姐，你是在明知故犯了，你是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大庭龙男一定已将一切对你讲了，对不？我现在想知道，你是不是多管闲事！”

“我是最喜欢管闲事的人，先生。”

“小姐，我看不出你有管这件事的理由。”

“有的，”木兰花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大庭龙男，是我的师弟，他来向我求助，我怎能不管他么？”

那男子呆了片刻，才道：“哦，原来是这样，那的确算不得是多管闲事，只怪我们事前的调查功夫，做得不够透彻。如果我们早知和兰花小姐有这层关系的话，那我们也不拣日本下手，而转移目标，去找墨西哥政府了！”

木兰花听得对方这样讲出，心中又是一动，她立时反问道：“噢，原来你们的飞弹发射基地，已经进步到可以随时移动了么？”

那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哼”地一声，道：“看来你已知道不少？”

“还不够多，但是在奄美列岛附近的海底火山爆发事件中，空中雷达侦察站，却摄得了三张相片，使我们知道你们所用的方法。”木兰花从容不迫地说着，“不过令我不明白的是就算你们的飞弹发射设备，已经是精巧得可以随时移动的了，又有什么方法，可以随意带进一个国家的国境中去呢？”

“那是我们的秘密，小姐！”那人再度奸笑着，“如果给你知道了这个秘密，那我们的工作，自然也无法再进行了。”

木兰花道：“我相信这一点，现在，你来看我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劝我不要理会这件事，快离开日本？”

“是的。”那人坦率地承认。

木兰花沉默了片刻，才道：“抱歉得很，我难以做到这一点，我已经答应了大庭龙男，要帮助他，找出你们的飞弹基地来。”

那人耸了耸肩，道：“在五天之内？”

“五天之内！”木兰花再强调着。

那人吸了一口气，道：“兰花小姐，如果你执意与我们为敌的话，那我感到荣幸，但是我要提醒你一点，现在，你的生命便已我的掌握之中，不但是你，你的妹妹秀珍和安妮——”他用劲向前指了指，安妮的后脑被枪口指得生痛。

木兰花摇头道：“先生，我发现你对形势估计错误，你只是潜入来的，而这幢屋子的四周围，全是保护人员，你看看你的背后——”

木兰花讲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通常，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听到了这样的话的人，总免不了要回头望一下的，可是那人却绝不回过头去反而笑了起来。

他道：“兰花小姐，这是八百多年前的把戏了，怎么你也来玩这一套，你这样一说，那未免使我要修正对你的估计了。”

木兰花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你以为我是在玩把戏么？那也难怪你，你本来就看不到背后的情形，好了，事情结束了，你放下武器投降罢——别射他的要害，我要他的口供。”

木兰花说这句话是大声讲的，而且她也站了起来。在那样的情形下，那人的身子不能不震动了，可是他仍然不回过头去，反倒伸手抓住了安妮的肩头，手中的枪，对准了安妮的后头。

木兰花心中也暗自佩服他的镇定，但是她却仍然笑着，道：“先生，我们对这件事，本来可以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你来节外生枝，那是自投罗网了！”那人冷笑着，道：“你这样说，未免言之过早吧！”木兰花的笑容更加自然，道：“也不早了，安妮！”

她突然叫了一声安妮，那人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安妮却早已迫不及待了，安妮的手指，早已按在一个掣上，一听到木兰花的呼叫，她手指用力按了下去。在那人根本还未曾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之际，在安妮的那张轮椅之后强力的弹簧，已经将一块木板，向后疾伸了出去！

云四风在设计那块弹簧木板的时候，所用的弹簧，弹力达到一百磅，是以等于在不到十分之一秒中的时间，有一百磅的力道，向后撞击了出去，而那人正站在安妮的背后，而且，他还自以为是控制了安妮，进一步可以威胁木兰花的！

刹那之间，只听得“砰”地一声响，自轮椅后面伸出的那块木板，正撞在那人的胸口之上，令得那人的身子打了几个旋，向后跌去！

其实，这一切，是早在那人一到了安妮的背后时，就应该发生的了，但当时，当安妮想按下那个掣的时候，她却看到木兰花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木兰花不想安妮立时出手，只想在对方的口中，多套出一些内幕来。但是当她看到那人正要对安妮不利之际，她立即命安妮按掣，那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安妮的轮椅，实在是极之厉害，可以有多种用途的一件武器！

那人一向后倒去，木兰花的身子便向前一扑而出！

可是，那人的身手灵敏，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他的身子，分明是在狼狈之极的情形之下，向后倒了下去的，可是在突然之间，只见他的身子向上一挺，已经疾弹了起来！木兰花绝未曾想到这一点，是以在那人的身子弹了起来之后，木兰花仍在向前冲去！

那人在疾弹而起之后，立时扳动了枪机！

一蓬细雾，直喷木兰花的面门！

木兰花一看到那蓬细雾喷了出来，便可以知道那是极其强烈的麻醉剂，她连忙屏住了气息，一掌向那人的胸前砍了下去。

那人身子一闪，可是这时候，安妮早已控制着轮椅，转了过来，大叫一声，又按下了另一个掣，三粒铁珠，疾射了出来。

那三粒铁珠，一齐射在那人的右腿，令得那人的身子，突然侧了一下，木兰花一下赶了过去，右手已经捞上了那人的肩头。

同时，木兰花左手突然向外一格，正格在那人的右腿之上，令得那人的手指不由一松，手中的迷雾枪，也脱手落在地上。

本来，在那样的情形下，木兰花是一定可以将那人抓住的了，可是尽管她屏住了气息，强烈的麻醉剂，还是起了作用，她的左手，纵然已搭上了那人的肩头，可是五指僵硬，却已使不出力道来了！那人用力一挣，单脚向外，跳了出去。

他的右腿虽已被三粒铁弹射中，可是他的行动，仍然十分灵敏，只见他连跳了三跳，已经跳出了门口，到了走廊之中。

而木兰花在这时候，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她向前踏出了一步，叫道：“安妮！”安妮忙道：“兰花姐，你怎么了？”

木兰花勉力挣扎着，道：“别理我，千万别让人走了，快┅┅快┅┅去追┅┅他！”

木兰花身子一慢，“砰”地一声，跌在地上。

安妮连忙捏制着轮椅，转了过去。

当她转过去时，那人已到了走廊的尽头了！

安妮按下了扶手上的攻击掣，“砰砰砰”连射了三枪，枪声一响，那人的身子，便伏了下来，连滚带爬，向外滚了出去。

他一滚出了走廊，便立时没入了黑暗之中，看不见了。而前后只隔了几秒锺，只见两个人奔了进来，道：“什么事？什么事？”

安妮认得他们是大庭龙男的手下，忙道：“快吩咐所有的人搜查附近，有人混了进来，是一个欧洲人，一定要捉到他！”

那两个人立时转身奔了出去，刹那之间，屋子外面立时人声嘈杂起来，强烈的灯光，来回照射着。安妮先去看穆秀珍，穆秀珍和木兰花一样，也昏了过去。安妮俯身把了把她们两人的脉，知道她们只不过是昏迷，这才放下了心来。

大庭龙男是在两小时之后赶到的。

那时，医生早已来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也醒来了。

屋子附近的搜寻仍然在进行着，但是即一直未曾找到那欧洲人，而且，他们也知道，找到那人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了。

因为，屋子是在琵琶湖边，十分冷僻的地方，四周围全是林子和小路，一个身手灵敏的人，要逃过搜查，是十分容易的事！

而且，安妮最后那三弹，也显然未曾射中那人，因为在走廊的尽头处，根本没有血迹，最早被派守在走廊口的两个人，也是被麻醉药昏迷过去的，他们也无法知道那人是从何而来，根据他们的说法，那个人，是“突然出现”的！

大庭龙男赶到之后，向木兰花、穆秀珍和安妮三人，不住地道歉，和申斥着他的部下，但是木兰花却止住了他，道：“你不必责怪他们，这个人露了面，倒使我们的工作，容易进行得多了，这个人，真可以说是自投罗网，来帮助我们的！”

大庭龙男苦笑着道：“你得了些什么线索？”

“第一，”木兰花道，“他们的飞弹发射装置，是十分轻巧的，随时可以移动。第二，听他们的话，他们似乎有一种十分巧妙的方法，可以令得他们的飞弹和飞弹发射装置，毫无阻碍地进入他们所要进入的国家之中！”

大庭龙男摇着头，道：“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木兰花道：“可是我们非相信不可，因为事实上，他们已成功地将飞弹和飞弹发射装置，运到日本来了！”

大庭龙男沉声道：“那对事情并没有帮助。”

木兰花道：“还有一点，这个人，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当我提及这一点的时候，他表示十分震惊，并且不相信。”

“我也见过他的。”穆秀珍抢着说。

“我也是！”安妮紧蹙着双眉，“我也见过他的，我好像还十分熟悉他的神情，可是我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大庭和穆秀珍两人都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木兰花突然一扬手，道：“等一等，你们都别出声，让我想想！”

这时候，木兰花只觉得在听了安妮的话之后，犹如千头万绪的线头之中，找到了一个线头，她必需立时握住这个“线头”，要不然，她就会失去它了！

这个“线头”是什么呢？

这个“线头”便是，她、穆秀珍和安妮三人，都曾看见过那个不速之客，但是她们三人，却都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当然，她们三人共同相识的人十分之多，要在那一方面的记忆中去找出那是什么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

那么，应该从哪一方面着手呢？为什么自己三个人，都会觉得这个人面熟，而又想不起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来呢？

木兰花明知道，只要想出了那人是什么人，那么，也就可以得到整件事的关键了，可是不论她怎样想，却都不得要领！

就在这时，两个男子走了进来，向大庭报告道：“湖边发现有杂沓的脚印，我们要找的人，可能潜水由水中逃走了。”

大庭望向木兰花，道：“兰花师姐，我还不免有些疑问，我从东京来，是搭直升机来的，如果有人要跟我而来的话，那该用什么交通工具？”

木兰花笑道：“大庭，你想想，对方既然有着发射飞弹的设施，一架小型的，可以在水面降落的直升机，还成什么问题呢？”

大庭点着头，道：“那么，照你的看法，这个人，已经回到东京去了？他到这里来，特地是来警告你的？”

木兰花道：“我想是，他们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在他们的想像中，以为我一定会接受他们意见的，而那人也十分聪明，他在一知道了你是我的师弟之后，他就知道说也没有用，是以，也没有再说什么劝我别理的话了。”

大庭道：“可惜我没有见到这个人——”

安妮忙道：“不要紧，你拿纸和笔来，我可以将这个人的大致轮廓勾画出来，看看你可认识这个人。”

大庭用不信的目光望着安妮，但木兰花却立时道：“那是安妮的特殊本领，她非常易于捕捉人脸型上的特征，画出来也是维妙维肖的。”

大庭立时回头向身后的人望了一眼，那人也立时走了出去，不一会便拿了纸和笔进来，安妮在纸上，慢慢地动着笔。

不到三分钟，她已经以十分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人脸来，她看了一看，又略为改动了一下送到大庭的面前。

大庭还没有说什么，穆秀珍已叫了起来，道：“是他！”

大庭龙男皱着眉，道：“这人我也见过的！”

大庭用手指叩着他自己的前额，不住喃喃地道：“我是见过这个人的，我的确是见过这个人的，好像是最近！”

大庭龙男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木兰花心中又陡地一动，她立时道：“大庭，我们四个人，是最近才在一起的，是不是？”

大庭愕然道：“自然！”

“而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场合也不多，我们都见过这个人，但是又都在当时，对他不是十分注意，你想想，那是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显然是已想到了什么，是以才会那样问大庭的，而她在发问时，那种兴奋的语调，也正证明了她已想到了什么！

大庭、穆秀珍和安妮三人同时一呆。

但是他们三人，却只不过呆了半秒钟！

接着，便听得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道：“马戏团！这个人是在马戏团中的。”

安妮更尖声叫了起来，道：“我记起了，完全记起了，他就是大炮射人表演中，那个用火把点燃大炮，射出小丑的那个人！”

木兰花陡地站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望着她，只见她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现在，一切全都再明白也没有了，那马戏团！”

可是大庭、穆秀珍和安妮三人，显然还有些不明白。

他们都望定了木兰花，即并不出声。

木兰花用十分快的速度讲着话，她是很少用那样快的速度来讲话的，她道：“事情实在是再明白也没有了，那马戏团就是歹徒组织的大本营，一切疑点都解决了，我们都见过那个人，但是我们却都认不出他来，因为我们见他时，他脸上有着夸张的化装，而那座射人的大炮，毫无疑问，就是飞弹的发射台！”

大庭骇然道：“有这个可能么？”

“为什么不可能？那人已提及他们有可以随时移动的发射台，而且，他们还几乎可以毫无困难地进入任何国家，你想想，挂着著名马戏团的招牌，他们自然可以周游全世界，谁会怀疑一座表演‘射入’的大炮？”木兰符挥动着手。

大庭等三人面面相觑，因为木兰花的话，虽然很有说服力，但是，那究竟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难以想像了！

穆秀珍开口想说什么，但是木兰花却已经立刻接着道：“而且，我敢说，马戏在中午二时，是日场表演射人的时候！”

安妮吃惊地道：“兰花姐，你是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将飞弹射了出去？”

“是的，有谁会想得到是引致火山爆发的飞弹，他们将飞弹的外观造成人形，而涂上和小丑衣服一样浓烈的色——彩，这便是照片上飞弹是彩色缤纷的原因，而飞弹速度极高，一出帐幕，便已直射入云层之中了，这可以说是最大胆的犯罪设计！”

大庭立时道：“那我们——”

“大庭，”木兰花转过身去，对着大庭龙男说，“你用最秘密的通讯方法，通知你最得力的部下，去包围那马戏团的场地，但是要记得，在我们未赶到之前，绝对不能有任何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再要找他们就难了！”

“是的，”大庭回答，“我们的大规模搜索也应该继续，便对方以为我们仍然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那样，他们会疏于防范。”

穆秀珍已急急地道：“兰花姐，我也要去。”

她是知道木兰花会不让她前去，所以才这样要求的，可是她得到的回答，却仍然是一个“不”字，木兰花道：“你和安妮在这里等我，我想，明天中午之前，我就可以回来了，你们在琵琶湖边休息的计划，依然不变！”

这一次，是穆秀珍和安妮一齐叫了起来。

但是木兰花却坚决地道：“你们实在不必去了，因为已没有什么别的事，他们被包围，我们一去，将包围圈紧缩，那就全然解决了。”

木兰花的话，对于十分失望的穆秀珍和安妮，并不能起安慰的作用，她们两人，仍是嘟起了嘴，表示不快。

大庭笑着，道：“兰花师姐，我看——”

“不，大庭，有我一个人参加行动，已经是不十分适宜的了，如果参加的外人太多，是会影响们特种工作人员的声誉的。”

大庭对于木兰花设想之周到，心中十分感激，他只好向穆秀珍和安妮两人，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木兰花道：“大庭，你快去下命令，我们该走了。”

大庭立时走了出去，木兰花在屋中来回地踱着，大庭在五分钟之后就回来，和木兰花一齐走了出去，穆秀珍和安妮两人，早已赌气去睡觉了。

木兰花和大庭龙男用直升机返回东京，那种小型的直升机，速度十分之快，当他们在秘密的机场降落时，天才刚亮。

一下了直升机，立时有两名男子向前迎来，其中一个向大庭龙另行敬礼，道：“包围已经完成，参加包围的，一共有二十个小队，配有重机关枪和各种轻型的武器，马戏团的成员，已经起身活动，看来并没有什么异状。”

大庭不住地点着头，木兰花则问道：“一小队有多少人？”

“十二名，全是经过挑选的干员。”

木兰花笑了一下，道：“只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已被两百四十名大汉包围了，大庭，一到那里，你只要说出事实，令他们投降就可以了。”

大庭龙男的神情，也全然是重负已释一样，他十分轻松地道：“真想不到，那么复杂，茫无头绪的事，一下子就解决了！”

他一面和木兰花一起跨上汽车，一面又道：“兰花师姐，你真是名不虚传。”

木兰花谦虚地笑了笑，道：“大庭师弟，那只不过是凑巧！凑巧我们到了东京的第一天，就会去看马戏，那是对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如果对方早知我们曾去看过马戏，那么，他就算要来找我们的话，也必然要经过化装才来的了。”

大庭笑了起来，道：“想不到他们想警告你不要插手，而你竟然就凭他们的这一个行动，破了这件案子！”

木兰花摇着头，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是安妮将那人的样子画了出来，引起了你的记忆，我也不会想到这个人是属于马戏团的！”

他们交谈着，车子正以极高的速度，在向前进发，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已可以看到飘扬在马戏团帐篷之上的氢气球了。

而这时候，大庭也已利用了无线电话，和每一个小队的负责人通了话，使他明白了包围在那旷地的形势，马戏团中还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已被包围了，他们的活动和平时一样，有的在练习，有的在照顾着动物，谁也看不出来，这样充满着欢乐气氛的马戏团中，会隐伏着如此惊人的巨大危机！

等到他们到了旷场的边缘之际，便进了一间小屋之中，那间小屋，本来是出售汽水等饮品的，但这时已被用来作临时的指挥部。

大庭和木兰花两人一进去，就看到一张桌子上铺着一张图，图上画的是一幅那旷场地形图，有许多小红旗插在图上，每一面小红旗代表一个人，小红旗插着的地方，也正是那人隐伏的地点，隐伏得都十分之巧妙。

另外，还有三架直升机，随时准备升空，如果敌人想由空中逃走的话，显然也不能成功，包围圈严密之极。

大庭看了几分钟，便取过了望远镜来。

那小屋距离马戏团的大帐幕，约有一百码，在望远镜的观察下，马戏团成员的一切行动，全都看得十分清楚，大庭吩咐道：“准备扩音器！”

立时有人将一具扩音器递了过来，道：“有八只喇叭，可以同时传播你的声音，为了避免惊扰市民，我们也已作了必要的措施，劝所有的车辆绕道而行，我们可以放心进行一切。”

大庭按下了扩音器上的掣，吸了一口气，用沉毅而坚决的声音道：“马戏团全体人员注意，马戏团全体人员注意！”

他的声音，立时通过了八只安装在四面八方的喇叭，传了开去，那八个喇叭，正是安装在旷地的四周围，向着旷地的。

是以，大庭的声音一传了出来，在旷地上活动的每一个马戏团成员，都可以听得到，持着望远镜在观察的木兰花，可以看到每一个人，不论在做什么事，都停了下来，而且，人人都面现惊愕和莫名所以的神色。

大庭的声音继续传出，道：“你们绝不必想到反抗，因为你们已被包围了，你们甚至不必想逃走，包围是十分紧密的。和你们讲话的，是东京防卫厅特别工作组的长官，大庭龙男。你们投降的话，绝不会受到攻击的！”

木兰花在望远镜中，看得十分之清楚，在大庭龙男一开始讲话之际，似乎所有的人，都从帐幕中奔了出来，他们相顾愕然，大惊失色。

木兰花还看到一个大胖子，正在挥着手，在说着什么，而许多人都向他奔去，围在他的周围，那大胖子自然便是领导人了。

大庭龙男的话才一讲完，四辆有云梯设备的救火车，疾驶而至，云梯升起，在云梯的上端，是两个手持轻机枪的射手。

那两个射手，背对背地蹲着，居高临下，就是他们八个人，便可以说已经控制了全场！

而各种各样的惊呼声，也开始从旷地中传了过来。

大庭继续道：“每一个人都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将双手放在头上，从指定的地方走出来，绝对不准反抗！”

随着大庭的话，有十二个人已经奔向前去，六个一排，分两排站开，同时，呼喝着众人，在两排人中走过去。

木兰花看到，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将手放在头上了，她放下了望远镜，道：“我们可以前去了，那胖子一定是他们的头子。”

大庭首先走出了小屋子的，和木兰花一齐向前走去，他们走近了几十码，便听得那胖子在两个人的押解下大肆咆哮着。

他的嗓门十分之大，只听得他厉声道：“这算什么？日本是一个野蛮国家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们的马戏团？我要求日本政府公开道歉！”

大庭来到了他的面前，道：“你是谁？”

那胖子气呼呼地道：“我是萨氏马戏团的团长，萨克廉，你是谁？”

“我是东京防卫厅的官员，大庭龙男。”

“是你，原来就是你带领着这些人来包围我们的？”

“不错，”大庭一面回答着，一面已挥手令两小队人冲了进去，他事先早已命令过他们，一冲进去，便立时守住那尊射人的大炮。

大庭面带微笑，道：“团长先生，刚才你说，你要求日本政府什么？”

“公开道歉！”

“我想你是记错了，你是向日本政府要求付出一千一百万英镑！”大庭露出他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笑着。

在那一刹间，胖子团长脸上的神情之惊愕，当真是文字难以形容的，他张大了口，好一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胖子团长足足呆了半分钟之久，在那半分钟之中，大庭也不催他讲话，只是微笑着欣赏着他那种惊诡的神态。

半分钟之后，胖子团长才缓过了一口气来，道：“天，你说什么？我向日本政府要求付出一千一百万英镑？你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我不是疯子，只不过你想不到你的面目已经暴露而已，将飞弹发射器装置隐藏在马戏团中，真不错啊，嗯？”大庭仍然微笑着。

胖子团长的眼睛是睁得如此之大，真叫人担心他的眼珠子会从眼眶之中，突然掉了下来！他望定了大庭，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除了他喉间发出格格声之外，却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过了许久，才听得他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飞弹？”

大庭冷笑道：“是的，飞弹，团长先生，就是你们用来引致火山爆发的，我想你不必再抵赖下去的了！”

胖子团长突然怪声叫了起来，他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转过身去，向着身后，马戏团的其他成员，嚷道：“你们听听，这个疯子在说些什么？唉，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是在一个全是疯子的国家中么？什么飞弹？火山？唉，我的天！”

其他马戏团的成员，也都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大庭大喝一声，道：“住口，如果不是找出确实的证据来，你们是一定不肯承认的了？”

胖子团长厉声道：“你要我承认什么？”

“你们利用飞弹，引爆火山，向我国政府，勒索巨款，我可以在你们这里，搜出飞弹发射台和飞弹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大庭的声音也十分严厉。在他那样严厉的声音下，任何犯罪份子，实是都不免会失色的。

可是那胖子团长，却是一副怒极反笑的神气，道：“好，那你去搜查吧，反正你们是野蛮人，我也不向你要搜查令了。”

大庭冷笑着，道：“搜查令在这里！”

他将一份文件交给了胖子团长，可是胖子团长连看也不看，只是将之紧抓在手中。也就在这时，只见两个大庭的部下，快步奔了出来。

他们两人，正是刚才冲进去的那两个小组的负责人，大庭一见了他们，便立时大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那‘大炮’没有？”

那两个人急步奔到了近前，一面喘着气，一面道：“找到了，在帐幕之中。”

大庭十分高兴，道：“好，可是派人守住了，不准任何人接近么？必需千万小心，我们还要进一步地搜寻飞弹！”

那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又互相用手肘碰了一下。

大庭立时吩咐道：“你们两人，鬼头鬼脑作什么？”

那两人苦笑着，道：“组长，我们已经检查过了，那┅┅尊‘大炮’，只是一尊魔术用的道具，它有一个强烈的弹簧，可以射出一个假人，同时，炮床是空心的，可以供钻进炮口去的小丑躲起来，在灯光黑暗时，再钻出来，那并不是什么火箭发射台。”

大庭龙男呆了半晌，回头向木兰花望了一眼。

木兰花在听得那人作了如此的报告之后，她也呆住了。那是不可能的，一定另有一尊“大炮”是火箭发射台，而有一尊，则是魔术炮。

她沉声道：“继续进行搜查。大庭，命令马戏团所有的人员，都在此处集中，我们找出昨晚的那个不速之客来，他们就不能狡赖了。请海关的人员来，证明他们团中一共有多少人，海关应该有入境纪录的！”

胖子团长气呼呼地道：“不必了，我们所有的人，全在这里了，只有一个人，他不在，从昨天晚上起就不在团中了。”

“那是谁？”大庭立时问。

“他是表演大炮射人节目中，担任炮手的威勒，是马戏团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胖子团长也立即回答。

大庭龙男“哈哈”笑了起来，道：“好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人，你却将他藏了起来，你这老奸巨猾——”

大庭的话还未曾讲完，胖子团长已发出了一声怒吼，道：“我没有将他藏起来，是你们将他‘藏’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庭一呆。

“昨天下午，威勒在酒吧中和人打架，被警察抓了起来，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释放，是谁将他藏起来了？”胖子团长的声音越来越大。

大庭龙男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这是不可能的，那个人，昨天晚上，还到琵琶湖的屋子中去袭击穆秀珍和木兰花，也就是凭这个线索，他们才认出那人是属于马戏团，是以才想到歹徒是利用马戏团作掩护的，而如今，团长却说他一直在拘留所之中！

如果胖子团长所说属实的话，那么他们的一切推断，也就成了毫无根据，而他们的行动，也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了！

大庭龙男并不是没有急智的人，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确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不但大庭龙男受了极大的震动，木兰花也是一样！

一时间，他们两人都说不出话来，胖子团长却在继续咆哮，道：“你们如果要找他，应该到东京警察局去，而不应该到这里来，你们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们，我们要到全世界去广为宣扬，证明你们的国家，是一个疯子和野蛮人的国家！”

木兰花轻轻碰了一下大庭，低声道：“吩咐你的手下，和警局连络，将那个威勒带来，还要请看守威勒的警员一起来。”

大庭点着头，道：“那么这里——”

“你尽管去下命令好了。”木兰花又立刻转过身去，道：“团长先生，我们的行动，绝没有野蛮和不文明之处，我们发现了可疑的地方，持着搜查令来搜查，也未曾损害你们的一切，难道在日本的国土上，你们竟享有可以不受日本法律的限制的特权么？”

胖子团长本来不知还想讲些什么的，但是木兰花一申斥，他翻着眼，便没有再在意料中的一切，对她是十分之不利的。

但是，她却还保持着镇定，她沉声道：“好的，寇利先生，我们要搜查你住的帐幕，你和这位先生可以一齐跟着来。”

小丑寇利作了一个发可奈何的表情，木兰花转过头来，道：“大庭，派三个干练的人员，和我一齐去搜查他们的帐幕！”

大庭挥了挥手，立时有三名男子，向前走来。

木兰花向小丑寇利道：“请你带路。”

寇利又耸了耸肩，和那人转身向前走去，木兰花等四人，跟着后面，他们经过了一列铁笼，关在笼中的是各种各样的野兽。

那是一个规模十分大的马戏团，甚至有两只长颈鹿，而小丑寇利和那些野兽，都显然十分熟，他一面向前走去，一面不断地和各种各样的动物，做着手势，当他伸出手来时，那两只长颈鹿中的一只，弯下颈来，舔他的手掌。

他们大约走了两百码，来到了近二十个小帐幕之前，那些小帐幕，全是马戏团团员的住所，而这时，搜索人员也正在进行搜查，小丑寇利指着一个帐幕道：“就是这个，我看，已经有人搜查过了，还要再查么？小姐？”

木兰花冷冷地道：“要再查！”

她一面说，一面掀开了帐幕，走了进去。

帐幕之中十分凌乱，有着三张床，在床前床后，堆着很多木箱，衣服乱七八糟地扔着，鞋子也东一只西一只。

小丑寇利跟在她的后面，道：“抱歉得很，小姐，我们刚要整理，那位长官便命令我们将手放在头上走出去了，请原谅。”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帐幕之中，显然是不可能隐藏着飞弹，或是飞弹发射台的。

但是木兰花却希望发现一些别的证据。

她和大庭龙男的三个手下，开始对这个帐幕中的一切，展开了最严密的搜查，甚至每一片纸，每一件衣服，都被翻来覆去地检查着。

但是，足足过了四十分钟，他们仍然一无所获，未曾发现丝毫可疑的东西，而大庭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叫道：“兰花师姐，威勒带到了！”

木兰花退出了帐幕，她一出去，就看到在两个日本警察之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欧洲人，正是昨天晚上见过的威勒！

木兰花呆了一呆，道：“好啊，威勒先生！”

可是威勒却瞪大了眼，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么？昨天我们还见过面，你还警告我，叫我不要理闲事的。”木兰花望着外面缓缓地说。

然而威勒仍然睁大了眼，道：“昨天晚上？小姐，昨天晚上，究竟是我喝醉了，还是你喝醉了？何以你比我更糊涂？”

大庭踏前一步，在木兰花的耳际低声道：“我已经问过了，自昨天下午六时起，他一直都在拘留所中，绝不可能外出的。”

木兰花并不出声，只是望着威勒，她可以肯定，这就是昨天晚上和她见面的那人，除非另外有一人，和这个威勒一模一样。

当然，那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如果威勒有一个双生兄弟，又如果有人用精巧的化装术，刻意化装成威勒的话，那么就可能有一个和威勒一样的人出现了。

双生子的可能性比较少，可以不加考虑，但如果是有入化装成威勒的话，为什么要化装成威勒的样子呢？而且，威勒自昨天下午起就进了拘留所，这是“偶然”的，还是“故意安排”的？如果是故意安排的，那就是一项十分巧妙的安排！

因为自己这方面，怀疑马戏团便是歹徒组织的大本营，一切的根据，便来自威勒，但是威勒根本没有可能前去琵琶湖，那么自己的一切怀疑，便都不成立了。

木兰花呆了片刻，才道：“总搜查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大庭的神色十分沮丧，“我们这一次，是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我看，政府恐怕非得要向马戏团表示歉意了。”

木兰花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缓缓地向外踱了开去，走了两三步，才道：“我看，你先去向胖子团长表示歉意，然后收队。”

“兰花师姐，我们——”

木兰花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们的第一步行动，已经失败了。既然失败了，就要立即承认失败，那样才能最快地展开第二步行动。”

“那我们第二步行动是什么？”

“我会随时和你联络的，我先走一步了！”

大庭龙男搓着手，木兰花要先走一步，他自然不能硬留着不让她走，但是这里的一切善后，却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他心中叹息着，木兰花已大踏步地走了出来，大庭龙男看着他向和威勒同来的两个警员，讲了几句话，便迳自向外走了开去。

大庭想了一想，来到了胖子团长的面前。

他还未曾开口，胖子团长便以讥笑的口吻道：“长官，你找到了多少飞弹，是长程的还是短程的，有没有核子弹头？”

大庭也已亲自检查过了那尊“大炮”，那的确只是一尊魔术炮而已，至于飞弹，他自然没有什么发现，他只得勉强笑着，道：“对不起，团长先生，这┅┅是可怕的误会，我向你表示歉意，打扰了你们，但我想这件事，我们都不必张扬出去！”

“为什么我们要保守秘密？”团长气势汹汹地问。

“你知道，人们心理是十分奇怪的，如果让广大市民都知道警方曾光顾你们的话，那你们可能就会失去所有观众了。”

“那就要你们政府赔偿损失！”

“你可以这样要求，但是可能过上三五个月才有下文，你们团中那么多人，开销从何而来？所以你还是接受我的歉意好。”大庭的话，软硬兼有。

胖子团长悻然“哼”地一声，转过身去。

他转过身去，双手向马戏团人员挥着，道：“走！走！恢复正常的活动，算我们倒霉，碰到了一批疯子，今天的演出要特别小心，别出意外！”

大庭趁他转过身去，连忙也转身向外走去，一面传达命令，撤退所有的人员，不一会儿旷地附近，便已经恢复常态了！

木兰花在和大庭分手之后，低头疾行，她截住了第一辆见到的计程车，当司机问她到何处去的时候，她说出了一间酒吧的名字。

那间酒吧，就是威勒昨天晚上发生纠纷的那一家，她是才从押威勒前来的那两个警员的口中，问出来的。

她的心中十分乱，她知道自己已掌握了某些线索，但是对方却比她更狡猾，将她发现的线索，完全抹去，令得她非从头来过不可！

她本来肯定歹徒是隐藏在马戏团之中的，但是在经过了那样大规模和彻底的搜查之后，她对自己的肯定，也不免有点动摇了！

但是，她却仍然可以肯定一点，那便是：即使事情和马戏团无关，也一定和那个威勒有关，因为昨天晚上来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的人正是威勒（至少是和威勒完全一样的人）！她要重新掌握线索，也必然要从调查威勒开始。

那间酒吧的所在之处，正是东京酒吧林立的银座。

银座的大名，是举世皆知的了，但是在日间，这地区却是冷清清的，花枝招展的吧女都未曾上班，酒客自然也不会来买醉。

是以，当计程车到达那间酒吧的门口，木兰花在下了车之后，那司机也好奇地向木兰花望了几眼，然后才离去。

木兰花在门口略站了一站，酒吧的门关着，她伸手去推门，门应手而开，酒吧内十分黑暗，木兰花并不立即就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她先咳嗽了一下，然后才问道：“有人么？”

一直等她问到了第三声，而且声音也提得相当高了，才听得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接着，一幅帘子被掀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那中年女人的化装相当浓，看起来令人极之不舒服。她的脸上，本来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是一见了木兰花之后，微笑就消失了。

她某至不再向前走来，只是不耐烦地挥着手，道：“走！走！我们这里，并不招请女侍，凡是招请女侍的，门口一定贴着招纸！”

木兰花笑了一下，慢慢向前走去，道：“我并不是来当女侍的，我是想来问一件事情的，你是老板娘？”

那妇人立时换上了一副十分警觉的神色，道：“你是什么人？你是警察么？我们这里很平静，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木兰花并不正面回答老板娘的问题，只是冷冷地道：“这里并不平静，昨天晚上，有一个欧洲人威勒，喝醉了在闹事！”

老板娘急急道：“客人喝醉了酒闹事，那太普通了！”

“普通也好，不普通也好，”木兰花冷然道：“你当时一定在场，你将当时的经过，详细地说给我听！”

那老板娘贬着眼睛，道：“为什么？”

木兰花踏前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道：“告诉我，要不然，我能使你至少一个月不能开门营业，明白了么？”

老板娘面上变色，道：“好，我告诉你，你是原杉大哥的人？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了也不必误会了，我们可不敢得罪原杉大哥！”

木兰花根本不知道什么人是“原杉大哥”，但是从老板娘一提及这个名字时，便战战兢兢这一点来看，原杉大哥也者，多半是黑社会头子，是控制这一带势力的人马了。木兰花也不置可否，只是哼地一声，道：“快说！”

老板娘道：“那外国人，是和一个向导一起来的二来就喝威士忌，十分阔绰，后来，他一定要另一个顾客和他拚酒，那人不肯，就打起来了。”

木兰花问道：“那人是谁？”

老板娘的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来，道：“你不是原杉大哥的人，你究竟是谁，来查三问四的，快走！”

木兰花陡地踏前一步，一伸手，五指便已紧紧地握住了老板娘的手腕，厉声道：“快说，和威勒吵起来的是什么人？”

“我说了，那人是原杉大郎的手下。”

“后来怎样？”

“一打了起来，顾客就奔出门口，警察赶到，人都走了，但是那外国人却还坐着喝酒，自然就给警察带走了！”老板娘说着。

“你是说他可以逃走而不逃？”

“那我不知道。”

“哼！你们开酒吧的，也不会希望顾客会被警察带走的，是不是？难道在警察未来之前，你未曾劝威勒快点逃走么？”

老板娘叹了一口气，道：“小姐，你真厉害，好了，我是曾劝他离开，他如果肯走，警察来了，我们就可以说根本末曾发生过什么了！”

“而他怎么说？”

“他不肯走，他说他就是要等警察来！”

木兰花呆了半晌，如果老板娘所说属实的话，那么，威勒和人打架，以致他被留在拘留所中，一定是故意的安排了！

而这一个安排，牵涉到了两方面的人，究竟哪一方面的人是主动的呢？是威勒，还是原杉大郎手下的人？

木兰花点着头，道：“不错，你很合作，我再问你，原杉大郎住在什么地方？”

老板娘的脸色变成了死灰，她摇手不迭，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住，他会突然出现，我们店中有三个酒女曾陪过他，三处的地方都是不同的，你别再问我关于他的住所了，我不知道。”

木兰花冷笑一声，道：“那么，我要找他，怎么找法？”

老板娘吸了一口气，道：“他的手下，常年在银座后街，黑珍珠酒吧前的一辆白色汽车上，要找原杉大郎的人，都先去找他的手下。”

木兰花放开了老板娘，说道：“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便走，出了那家酒吧之后，她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因为到如今为止，事情已发展到了和日本的一个大黑社会头子有关了！

木兰花出了门，立时走过了对面街，她走出了十来码，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中，倚着墙，取出了大庭给她的无线电通讯仪，按下了一个掣。

不到几秒钟，她便听到了大庭的声音，道：“什么事？”

“大庭，我是兰花，有一个人叫原杉大郎的，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分？”木兰花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

当木兰花的话一讲究之后，她便可以清楚地听到大庭龙男的声音之中，带着极其吃惊的成份，道：“你为什么要问起他来？”

“我已经查出，昨晚在酒吧中，和威勒打架的人，就是原杉大郎的手下，而那场打架，可能是故意的安排。”

“兰花师姐，”大庭忙道：“关于原杉这个人，不是一言半语能讲得完的，你到我的办公室来。”大庭接着说了一个地址。

“好的，我立刻就来，但你立即去提问威勒，告诉他我们已知道了昨晚的打架，是出于故意的安排，要他讲出是他主动的，还是原杉手下的人主动的，这一点，关系十分之大！”

“是，我知道┅”大庭回答着。

木兰花关上“粉盒”，转过身来。

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她，她匆匆地穿过那条巷子，召了一辆计程车，车子穿过了许多拥挤的街道，在半小时之后，停在一幢房子之前。

木兰花一看到了那幢房子，几乎疑心自己记错了地址！

但是当她下车之后，抬头仔细一看，一点不错，这正是大庭给她的那个地址，那是挤在许多屋子之中的一幢三层高的房子。

那房子的底层，开着一家“集贝店”，就是专供贝壳搜集者购买贝壳的地方，生意也不见好，一个女店员无聊地坐着。

当木兰花打量着招牌时，那女店员也在打量着她。

然后，那女店员问道：“小姐，你想找什么贝壳，我们没有的，可以替你代找！”

木兰花笑了一下，道：“我的一个朋友给了我这个地址，他姓大庭，叫大庭龙男，说他是在这里的！”

那女店员忙道：“原来是兰花小姐请进来！”

木兰花跨了进去，那女店员带她来到了店堂后面，在肮脏的墙上，按了一个掣，一个残破的木柜，向旁移了开去。

木柜移开，竟是一架小小的升降机，那女店员道：“大庭先生在二楼，他早在恭候你了，请小姐上去。”

木兰花踏进了升降机，按下了掣，那木柜移上，升降机也向上升去，升降机几乎是立时停止的，接着，门便打了开来。

木兰花向外望了一眼，便不禁一呆。

那是一间美丽舒适之极的办公室！

而从这幢屋子的外表来看，是绝想不到在那样普通的房子之中，会有着如此华美的办公室，大庭龙男正坐在一张办公桌之后，一见木兰花，便站了起来。

木兰花向前走去，道：“你这里不错啊。”

“这里是秘密的办公室，”大庭回答，“即使是日本政府的高级官员，也不能知道它的存在，你是第一个踏入此处的外国人！”

木兰花立时问：“你问了威勒么？”

“问了，威勒供称，他在买醉时，有人以五万日圆的价钱，请他去和人打架，他照做了，也已得到了那笔钱，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也不知叫他去和人打架的是谁？”

“他不知道，但是他记得那人的样子，我们拿相片给他认，他认了出来，那人也是原杉大郎的手下！”大庭将一张相片放在木兰花面前。

木兰花看了一眼，相片上的人一望便知是个小流氓。

“好了，”木兰花再问道：“原杉大郎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身分十分特殊的人物，战时他是少壮派的军人，他的军衔是大佐，曾任驻德使馆武官多年，战后，他侥幸逃过了战犯审判，回到了东京，不久使成为银座的极有势力人物，警方找不到他的什么差错，但是他显然控制着很多人。”

“他很有钱？”

是的，单在日本银行中便有巨额存款，我们不能怀疑他存款的来源，因为他有两家规模十分巨大的进出口公司，是专进口重型机器的。”

木兰花来回地踱着，大庭则沈重地望着她。

木兰花来回踱了两三分钟，才停了下来，道：“大庭，现在问题已十分明白了，这个原杉大郎，就是——”

木兰花的话还未曾请完，大庭龙男已经摇着手，道：“兰花师姐，关于原杉大郎这个人，千万不能下太草率的结论！”

木兰花望着大庭，大庭的神色十分尴尬，他勉强笑着道：“兰花师姐，我的意思是，原杉在军、政、警界的势力十分雄厚，我们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这和对付马戏团不同，到时，我们可能连道歉的机会也没有了！”

木兰花冷冷地道：“我们何必向他道歉？”

大庭苦笑着，道：“我是说——”

“你是以为我怀疑原杉大郎的理由不充份，是不是？”

大庭顿了一顿，道：“是，我是那样想，就算他是主使人，要威勒和人打一架，那┅┅那实在也证明不了什么的。”

“可是，那一架，即使威勒入了狱，而当晚，另一个‘威勒’，却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引我们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去包围马戏团！”木兰花有点激动，因为像包围马戏团那样的错误，她是不常犯的，而她上了那样的一个大当，自然令她十分气愤。

大庭呆了半晌，道：“兰花师姐，你是说，那个威勒来找你们，根本只是一个圈套？是引致我们作错误的决定，去闹一个大笑话？”

“是的，现在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威勒是一个要在公众面前露面的人，如果他要来警告我们，怎可能不进行任何化装？”

“那么，派这个威勒来的人，又怎知道我们曾到过马戏团，曾见过威勒？”大庭仍然不明白地问着木兰花。

木兰花一字一顿，道：“那只说明一点：我们一下机，就有人跟踪我们，我们到哪里，就有人知道。大庭，你也跟踪过我，你可以知道我在马戏团中，原杉大郎为什么不能？他知道我们看过马戏，对威勒有印象，才布下了这一局，存心要我们出丑的！”

“那么，”大庭迟疑着道，“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可以阻延我们工作进行的时间，你别忘了，他给的限期，只不过是五天！而且，还可以打击你的工作威信，使你的工作，难以展开！”

大庭还在迟疑着，突然，他案上的一个红色的电话，响了起来。大庭的面色，微微一变，道：“那是防卫厅最高长官的电话！”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电话来。

只听得他不断地道：“是，是，我们的确是卤莽了一些，但是我们也由此获得了新线索，什么？噢，是，是，我知道了，是！”

木兰花不知道大庭和对方在说些什么，但是那一定是令大庭感到十分意外的事，所以大庭的那一下“什么”，声音才会如此之尖锐。

木兰花看看大庭放下了电话，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十分之难看，木兰花沉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幸的消息了？”

大庭苦笑了一下，道：“不幸之至，马戏团的团长，已经决定招待报界，将我们包围、搜查的情形向报界公布，防卫厅最高长官说，这件事一定引起报界的竭力攻击，成为贻笑国际的笑柄，他责怪我滥用权力，并且说，有关富士山事件，在高级官员会议有所决定之前，不要我再多管，他要我休息一段时间！”

木兰花静静地听看，等大庭讲完，她才道：“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大庭！”木兰花正色道：“儿岛师父，不单是授我们空手道和柔道的功夫，他也一定曾教你如何做人，他最爱讲的一句话是什么？”

大庭龙男道：“他老人家常说，在最困难的时候，才分得出谁是勇敢的人，和谁是不堪一击的懦夫！”

木兰花一字一顿，道：“好，那你是准备做懦夫了？”

大庭本来已托着头，坐在沙发上的了，一听得木兰花那样讲法，立时一跃而起，道：“师姐，多谢你提醒了我！”

木兰花道：“你是受公职的，当然你不能违反上司的命令，但是事实上，你已掌握到了线索，你可以为你的国家除去一个大害，你怎能去休息？”

大庭不由自主，额上冒着汗，他抹了一下，道：“兰花师姐，刚才防卫厅长官说，我的职务，已由我的副手暂时接管，我将不能调动手下的人了。”

“不要紧，有你，有我，还有秀珍，我们有三个人，而我们要对付的，只不过是原杉大郎一个人而已！”木兰花乐观地说。

大庭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进行秘密侦察？”

“是的，我们去发现秘密飞弹发射台，加以毁坏，大庭，你现在明白对方为什么布下这个圈套了吧？这个圈套，能令得整个侦察工作瘫痪，能令你‘休息’，而你一不握实权，我自然也起不了作用，那实在是一个巧妙之极的圈套，不幸我们竟上了当！”

大庭道：“我想原杉一定料不到我们会继续进行的！”

木兰花道：“正要他不知道，大庭，你可知道他的住址么？”

“在他的住所，只怕找不到他，他的住宅，在东京就有五处之多，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他有三架私人直升机——”大庭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一停，才道：“他的圈套，其实也有漏洞，只不过我们未曾想到而已，你想，马戏团中的人，怎会有直升机？”

木兰花道：“不是没有想到，你也曾提出来过，但是却被我否定了，当时，我只认出了那人是威勒，便认为一切迎刃而解了！”

大庭来回地踱看，木兰花望着窗外，过了不多久，木兰花便道：“给我一具无线电波示踪器，要远距离的！”

大庭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镶着红的胸口针，道：“你佩上了这个，四十公里之内，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你在何处。”

木兰花将那扣针扣上，道：“我有门路去找原杉，你跟踪着我，在我未到目的地之前，你千万不要露面！”

大庭十分惊讶，道：“你？你能找到他？”

“我试试。”木兰花回答着，“我先走了。”

大庭在木兰花要跨进升降机时，突然叫了她一声，木兰花停了下来，大庭来到她身前，道：“兰花师姐，你千万小心！”

木兰花听得出大庭在对自己嘱咐时的关切之情，而她的心中，这时也十分快慰，她是知道日本人服从长官的传统性的，但这时，大庭居然听从了她的话，继续去侦察那件事，这令得木兰花感到她对大庭有一种责任，一定要帮助他办好这件事，使他在上级之前，获得更好的信誉。

是以她不但点着头，而且道：“大庭，我会尽可能和你联络的，你不妨向你的长官说，你要到琵琶湖边去休息几天。”

大庭苦笑着，和木兰花紧握了一下手。

当他们两人的手分开后，升降机的门已关上，升降机向下落去，在走出那间售贝壳的店堂之后，木兰花看了看手表，已是中午十二时了。

从昨天晚上起，她根本没有机会休息过，当她想到她到日本的目的，原是休养之际，连她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她沿街走看，随便进了一家小吃食店，吃了一些食物，然后，她又到了银座区，来到了银座后街，问明了“黑珍珠”酒吧的所在，向前走去。

她在离开“黑珍珠酒吧”还有十多码的时候，便已看到了那老板娘所说的那辆奶白色汽车，同时，也看到汽车中，坐看两名男子。

木兰花略停了一停，装着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而当她来到了那辆奶白色车子旁边之际，突然停住了身子，用极快的手法，拉开了车门。

车中那两个男子陡地一震，靠近木兰花的那一个，身子一矮，立时窜了出来，伸手向木兰花的肩头，便抓了下来！

但是木兰花早已有了准备，那人手一抓到，她身子一闪，那人便抓了一个空，而木兰花已闪到了他的身侧，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她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便立时身子一转，手臂用力向上一抖。那从汽车中扑出来的汉子，是一个彪形大漠，体重至少在一百八十磅以上。

但是木兰花的身子一转，手臂一抖间，用的劲都是十分巧妙，将那人的身子直抛了起来，越过了车顶，跌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而这时候，恰好另外一人，从车子的另一边，钻了出来，冷不防一个人越过车顶压了下来，正压在他的身上！

两人一齐发出了一声怪叫，滚跌在地，而木兰花的手在车窗上一按，身子飞了起来，也越过了车顶，她在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在刚才被她抛去的那人的后脑上，重重地顶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立时昏了过去，滚跌在一旁，摊开双手，一动也不动了。另一人想要趁机站起来，可是他的动作，怎比得上木兰花的快捷，木兰花立时伸脚，踏住了他胸口近咽喉的部位。

那人双手抓住了木兰花的脚，想将木兰花的脚抬了起来，可是木兰花的脚非但不曾移开，反倒向下踏的力道，越来越大，令得那人怪声叫了起来。

木兰花冷冷地道：“你要叫，你叫个痛快，等你叫够了，我再和你讲正经的。”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木兰花挥着手道：“各位，谁再不走，我就向原杉大郎说，我是你们的同党！”

看热闹的人，一听得木兰花这样讲，无不魂飞魄散，立时散了开去，因为他们全知道那两人是原杉大郎的手下，木兰花打了他们，可以说是闯了大祸，如果他们之中，谁被认为是木兰花同党的话，那原杉大郎，怎肯放过他们？自然没有人再敢留下了！而被木兰花踏住胸口的人，这时也不叫了，他只是喘着气，道：“你，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哎哟，你┅┅快松开脚。”

木兰花冷冷地道：“上车去！”

她一面说，一面缩回了脚来。

那大汉身手也十分不凡，木兰花才一缩回脚来，他身子突然一挺，双手在地上一按，双脚疾飞了起来，踹木兰花的面门！

木兰花的身子陡地向后一仰，那大汉两使脚踹向前来，势子已近，仍未能踹中木兰花，反被木兰花伸双手抓住了他的足踝！

木兰花一抓住了他的足踝，身子跟着旋转，将那人直提了起来，滴溜溜地打转，那人又杀猪也似的叫了起来，道：“饶命！饶命！”

他的身子在急速地转着，在那样的情形下，木兰花不论将他的头撞向何处，唯一的结果，便是他的脑袋破裂，是以他才不顾一切，叫了起来的。

木兰花冷笑一声，转势略慢，双手一松，那人的身子由于离心力的作用，在木兰花双手一松之后，立时平平向外飞了出去！

但那人仍不失为十分机灵，他在身子飞出去之际，将身子缩成了一团，好在他离地不是十分高，身子缩成了一团之后，一落地，骨碌碌地向外滚了几下，立时便弹了起来，当他站直了身子的时候，是背对着木兰花，离木兰花大约有五六码。

而木兰花早在他滚出之前，便有了准备，身形向前疾扑而出，扑到了他的身后，一掌绕过了他的身子拍向那人的右腕，同时叫道：“将枪给我！”

那人的身手，也算得是敏捷无比的了，他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向外跌出，立刻弹起身子，还能在刹那间，握了枪在手。

本来，他只要一转过身来，便立时可以制住木兰花的了！可是木兰花的动作却比他更快，而且，处处都料到了他的动作是什么！

这时，木兰花自他身后攻出的那一掌，正砍在那人的手腕之上，那人五指一松，枪已掉了下来，木兰花手腕向下一沉，怡好接住了那柄枪，她手臂一缩，枪已抵住了那人的胁下，又道：“上车去，再听我的命令行事！”

那人吸了一口气，身子慢慢地转了过来。

木兰花打横跨出了两步，手中的枪仍然对准了他。那人望了木兰花一眼，道：“如果你是木兰花小姐，那么，我败在你的手下，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不错，我是木兰花。”木兰花立时回答。

那人刚才这样说，那是证明他已经料到对方可能是木兰花的了。但是，他料到那可能是木兰花，和证实了对方确然是木兰花，那却是感受完全不同的俩回事。是以刹那之间，那人的面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木兰花一字一顿，道：“上车去！”

这一次，那人不再反抗，上了汽车，坐在司机位上，他回头向路上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仍然扎手扎脚，躺在路上，昏迷不醒。

木兰花也上了车，坐在后面，冷冷地道：“开车。”

那人问道：“到┅┅哪里去？”

木兰花厉声道：“开车！记得，每一个命令，我只说一次，如果你不用心听，而要再问的话，那是你自讨没趣！”

那人不敢再说什么，闷哼一声，踏下油门，车子便向前疾驶了出去，车子驶出了五分钟之久，木兰花才道：“带我去见原杉大郎！”

那人立时踏下了车掣，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的尖叫声，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来。他这时转过头来，分明是想讲些什么的。可是他在一转过头来之后，却立时看到，乌黑的枪口，距离他双眼之间的要害，只不过半寸！

他“飕”地吸了一口凉气，又转回头去。

木兰花沉声道：“快开车！”

那个的声音极之苦涩，道：“小姐，那是我无法做得到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原杉先生在什么地方，我只是一个不足轻重的小卒！”

木兰花冷笑看，道：“阁下不必太谦虚了，你的身手，已经证明你是原杉大郎手下的大将了，而且，还有一点，你猜到我是木兰花，我到日本来，只有少数人知道，也只有像原杉那样准备做坏事的人才会注意，你一定曾参与原杉设计的圈套，所以你知道我是谁，如果在十分钟之内，你不能带我去见原杉的话，那么你就变成一具尸体了，朋友！”

木兰花的话，说来阴森森、冷冰冰地，令人听了，不寒而栗。木兰花本来是极少用这种语调讲话的，但这时，她即必须令对方感到死亡的恐怖，是以才用上了那种语调的。

那人喘着气道：“十分钟，那是不可能的！”

限那人“十分钟”之内，带她去见原杉，也是木兰花的妙计，而那人在不如不觉之间，果然中了计！木兰花立时道：“好，那就限你一小时，你别再推说不知道原杉在什么地方了，你如果不如他在什么地方，怎能立即算出十分钟不可能见到他？”

那人没有法子再推搪下去了，他嗯嗯啊啊地拨着声，看来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木兰花缓缓地扳下了手枪的保险掣，发出了“克列”一声响。

那人的身子，震了一震，但仍然僵坐不动。

木兰花还想再恐吓他时，只听得车子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道：“三井，大佐吩咐你带木兰花来见他，你做得很好！”

那声音才一传入木兰花的耳中之际，她也是一呆。但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时，她已经明白那是什么缘故了，那自然是对方在开车时，按下了无线电通讯仪的掣，是以他们的对话，原杉都已听到了的。木兰花只是冷笑了一声，也没有说什么。

她的目的是要见原杉大郎，不论在什么情形下见到原杉大郎，都是无关重要的，何况此际，她还是一直占着上风！

那人又吸了一口气，道：“兰花小姐，现在我们可以去了，我只有接到了命令之后，才敢行事，不敢妄自决定的。”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道：“看来原杉大郎管理他的属下，定下的规矩，十分之严格啊，他不像是在经商，倒像仍然是在军队之中！”

那人不出声，他的驾驶术十分之好，车子在拥挤的路上，也行进得十分快，约在二十分钟之后，便驶到了一个高尚住宅区之中。

在那一个区域中，又打了几个弯，车子驶进两扇刻着十分精致花纹的木门，一进门，车子便绕着一个小湖向前驶去。

那是一个十分大的花园，在东京的住宅区中，拥有那样的一个花园，那是极为豪阔的事，木兰花估计那小湖有一亩半以上，湖边的路，全是鹅卵石铺成的，车子在驶离了小湖之后，停在一幢十分宏大，纯日本式的房子之前。在那房子之前，有着两株十分苍劲的黑松。

车子才一停下，便看到两个人从屋中走了出来，来到了车边，十分恭敬地道：“请木兰花小姐。”

木兰花跨出了车子，故意用十分巧妙的手法，抛玩着手中的手枪。但是，那两个人却视若无睹，只是弯着身，道：“请！”

然后，他们便自顾自转过身，向前走去。

木兰花口角带着冷笑，跟在那两个人的后面，她跨进了大堂，大堂中的光线十分阴暗，那大堂绝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因为正中供看天照大神十分巨大的塑像，塑像前，香烟缭绕，气氛肃穆，看来到像是一座庙的庙堂。

木兰花跟着那两人，从神像左侧的一扇门走了出去，走出了门，看到一个十分大的天井，天井一角，堆着十分精巧的假山。而假山之下，则是一个池水十分清澈的水池，有十几尾名种金鱼，在水中翻着筋斗。

过了那个天井，又是一个厅堂，厅堂的陈设，在雅洁中透看华贵，到了这里，使人有远离市嚣之感，觉得十分幽静。

而那房子十分深，看起来，一进又一进，不知道有多少房间，那两个人继续在向前走着，木兰花也仍然跟在后面。

出了那厅堂，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边是花园，另一边则是房间，他们在走廊中走了十来码，那两人才站定了身子。

只听得他们躬身道：“大佐，客人来了。”

自纸门中传来一个浓重的声音，道：“请进来！”那两个人中的一个移开了门，另一个则向木兰花作了一个请进的姿势，木兰花踏前两步，来到了门口，向内望去，她看到一个坐在榻榻米上的中年人，也抬起头来，向她望来，那中年人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和服。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黑漆的长案，案上放着一大叠线装书。还有一方墨砚，那中年人的手中正握着一管毛笔，看样子他是在一面看书，一面批注。

木兰花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不禁呆了一呆。

她要来见的人，是一个军人，是一个黑社会的头子，而且还有可能，是用飞弹引爆火山，勒索罪案纪录的罪犯！

但这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十分儒雅，一望而知是极有学问的人，和她想像中的原杉大郎，似乎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木兰花呆了一呆，道：“我要见原杉大郎！”

那中年人放下了毛笔，也脱下了眼镜，扬了扬浓眉，道：“我就是原杉大郎，你是木兰花小姐？我和令师儿岛强介，倒是素识！”

木兰花立即道：“原来阁下认识儿岛恩师，那我们就更容易说话了。”

“请进，请坐！”原杉大郎的说话甚是文雅，“儿岛兄有你这样一位弟子，可以扬名世界，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令我们也代他欢喜，木兰花小姐你要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看在儿岛兄的份上，我一定可以答应的。”

木兰花心中急速地转着念头，对方分明是一个臭名昭彰的黑社会头子，但是偏偏外表上看来，却又像是大儒一样，而且，他又在军政界有着十分深厚的势力，他自然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自己应该如何开口才好呢？

正在这时候，一个仆人捧着茶盘走了进来，木兰花端起了茶，缓缓地喝着，趁这个机会，她迅速地转着念头，然后，放下了茶杯。

“怎么样？”原杉又问。

“原杉先生，我想冒昧请你，放弃你的计划。”木兰花决定开门见山，是以她直截了当地要求着对方。

“我的什么计划，小姐。”

“你的让富士山爆发，以威胁贵国政府，勒索一千一百万英镑的计划，原杉先生！”木兰花说着，一方面注意着原杉的动静。

原杉扬起了他左面的眉毛，道：“对不起，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令得富士山爆发？如果我未曾听错，那是什么意思？”

木兰花冷笑着，道：“如果阁下竟然没有诚意到这一地步的话，那么，我想我们的谈话，也应该到此为止了！”

木兰花陡地站起身来，原杉摇着头，道：“你太冲动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小姐，你至少要使我明白你的话，是不是？”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明白了一点，那便是：她面对着的，是一个老狐狸，是她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一个老奸巨滑！

木兰花向后退了一步，以便随时可以退出去，她冷冷地道：“你为什么派你的手下，故意和威勒吵架，使他入狱？”

原杉摇着头，道：“这更使我不明白了，威勒又是什么人？你得原谅我，我管理许多事业，隶属我手下的人有一千名以上，我无法负责他们每一个人的行动，威勒可是你的朋友？

他入狱了？我有最好的律师，可以使他自狱中出来的！”

原杉的狡猾，令得木兰花火向上冲。

但是，在木兰花忍不住要大声向他申斥的那一刹间，原杉大郎面上浮起的那种狡猾的笑容，却令得木兰花受到了启发！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想到：自己面对着敌人，既然是如此之狡猾，那么，自己就必须比他更狡猾，才能够战胜他！

如果自己竟然沉不住气，而发起火来，那么更要吃亏了！当她想到了这一点之际，她已经强自遏制了心头的怒火，在她的脸上，也浮起了笑容来。

她知道，她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不少时间，只要再停留一会，一直跟踪着她的大庭，一定也可以到达了，这里或许不是原杉的总巢穴，但是至少可以在这里开始，监视着原杉。如今就和他正面的冲突，是没有好处的。

木兰花一面笑着，一面道：“原来是那样，那我错怪阁下了，或许，那计画也不是阁下的主意，那我要告辞了。”

她并不转过身去，只是背向着门口，退了出去的。可是，她才退到了门口，却听得“刷”地一声响，背后的门，已自动移上了。木兰花呆了一呆，但是随即冷笑了起来。

日本式的屋子，门窗全是木格糊上纸的，木兰花心想，这能阻碍住我么？她反手破了棉纸，抓住了木格，用力一拗。在她的估计之中，这一拗，至少可以折断好几格木格，她也可以毫无困难地离开这一间房间的了。

可是，在她用力一拗之下，那些木格却一动不动！木兰花立时知道，那不是木制的，而是铁制的！

看来所有屋子的门窗，全是铁的，只不过漆上了和木纹一样的油漆而已，木兰花一用力未能折断木格，连忙踏前一步。

在她踏前一步的同时，她的右手扬起，用枪对准了原杉，只见原杉的面上，依然带着那狡猾的笑容，突然，他所坐的地方，冉冉向下沉去！

木兰花厉声喝道：“停止，我开枪了！”

但是原杉的身子，仍在向下沉去，木兰花立时向着原杉，连扳动了两下枪机，射了两枪。

以木兰花的射击技术而论，在那么近的距离之下，她实是没有可能射不中对方的！

但是，她却没有射中原杉！

子弹在原杉大郎面前两三尺处，便弹了开去。

直到此际，木兰花才知道，在原杉的身前，有着一幅避弹玻璃，她和原杉之间，始终隔着那层玻璃，所以原杉才有恃无恐的！

而在她射了两枪之后，原杉大郎的身子也隐没了，地板弹了上来，等木兰花转过去查看时，几乎一点痕迹也找不出来。

木兰花立时奔到两扇窗前，果然，所有的木格，全是铁的，而且窗子也都无法移开，木兰花撕去了门上的纸，向外看去。

外面并没有人，小方格只有四寸见方，她只好勉强伸出手去，她是无法从那小方格中钻出去的，她大声呼叫着，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两三分钟，她听得一阵汽车声，自近而远，离了开去，那可能是原杉大郎和他手下的人，抛下她走了！

他们要将她困在这里，不理她的死活！

木兰花在长案上坐了下来，她的心中并不着急，因为大庭在跟踪着她，而且，自她的鞋底中，可以抽出六根钢锯的锯条来。

只要花些工夫，脱身是没有问题的。

她现在要弄明白的是，原杉是不是真的走了！

她想了一想，便掀起了榻榻米，将耳朵附在地板上，她耳朵紧贴的地方，就是刚才原杉大郎沉下去的所在。

一开始的时候，木兰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就像在那地板的下面，根本没有什么机关一样，但是木兰花仍然用心倾听下去。

当她伏在地上，耳朵紧贴在地板上，大约一分钟之后，她因为集中精神的缘故，开始听到了很多声音，那些声音都是很轻微的，但是也还都可以辨别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木兰花听到金属的锤击声，那种锤击声，带起一种回响来。木兰花本是对各种常识都异常丰富的人，尤其是工业知识。

是以她一听到那种带有回响的锤击声，她就可以知道，那是一吨以上的汽锤所发出的声响，木兰花的心中，实在惊讶不止。

因为一般说来，只有极大规模的工厂，才会使用到这种大型的汽锤来工作的！木兰花也听到一种迅速的摩擦声，那种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地传来，每一下摩擦声持续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木兰花起先还弄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但是在倾听了十来下之后，她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她认出那是速度极高的单轨车的声音！

单轨车在单轨上迅速地滑过，产生出的那样的摩擦声来。在大工厂之中，这种单轨车是作为运输原料或是成品之用的！

木兰花当然还听到了其他许多声音，有更多的声音，是不可分辨的，但是，从可以分辨的声音来分析，却是每一种声音，都和一座巨大的工厂分不开！

而这些声音，却全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

虽然想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事实：在地板之下，是一个秘密的、庞大之极的地下工厂！

木兰花也立刻联想到，那一定是制造或是装配飞弹的所在，而更可能的是，这里，也正是自己所要寻找的飞弹发射地！

木兰花一想到了这点，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原杉大郎才一隐去，而她发觉自己被囚禁起来之际，她所想到的，自然是自己如何才可以脱出囚禁离开这里。

但是现在，她却不想离开这里了，她想要切切实实弄明白，在这所看来是如此幽静的古宅之下，究竟有什么事在进行着！

她迅速地掀起了好几块榻榻米，想在地板上寻出隙缝，进一步发现暗道，可以使她通到地板下面去。但是，地板上虽然有些隙缝，却极为严密，而且木兰花也立即发现，地板看来虽然是木的，但实际上也只是油漆上了木纹的钢板。

木兰花紧蹙着双眉，她在想：大庭龙男什么时候可以到呢？但即使大庭龙男到了，他大约也只会发现一所空宅，或者受到原杉大郎礼貌的接待。自己有什么法子，可以和他联络，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如此惊人的发现呢？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她不能等大庭龙男来了才开始行动，她必须先开始行动，虽然只是独自一个人，也要开始行动了！

她略想了一想，便学着刚才原杉大郎的样子，坐在那长案之前，原杉大郎刚才就是那样坐着，而突然间下沉了下去的。

那么，使原杉大郎突然沉下去的机关掣钮，是不是就在他坐着，伸手可及的地方呢？木兰花开始仔细地审视着一切。

但是不久，她便失望了，她发觉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绝没有可供控制的掣钮，而她也明白，这里的机关装置，一定全是无线电控制的，控制仪自然是在原杉大郎的身上，而自己没有控制仪，是进不了那机关的入口处的。

木兰花知道要和原杉大郎一样，自机关中隐没是不可能的了，一条路走不通，她立时想第二个办法，她知道，如果在大宅底下，确实有一个极其庞大的秘密工厂的话，那么这个工厂一定有许多人，出入的通道也不止一个。

而且，人是要呼吸的，这个秘密工厂一定还有着十分庞大的空气流通系统，在地面上是一定有踪迹可寻的，那么，当前要务，便是先离开这间房间，仔细地在这所大宅别的地方去找寻通向地底秘密工厂的通道！

木兰花立刻从鞋跟之中，抽出了一根锯条来。

那一根锯条，看来比铅笔蕊粗不了多少，但是它却有着紧密的锯齿，而且锯齿上是镶嵌着金刚砂的，它可以锯动十分坚硬的合金钢。

木兰花一面锯着门上的钢格，一面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从表面上看来，那座大宅的园子，极其幽静。

它是纯日本式的，有一道人工的小溪，在园中曲曲折折地流看，溪水不深，在溪底的，全是百色的鹅卵石，要使人将那么美丽的一个花园，和花园下面的秘密工厂联想起来，自然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木兰花花了二十分钟，换了三根锯条，她已锯断了六格钢格，有一个尺半见方的洞，足够她钻出去的了。

木兰花一出了那间房间，立即奔出了七八码，在一个石亭下停了一停。那种石亭，是日本园林不可或缺的装饰物，它是用麻石雕成的，大概有半个人高。

木兰花来到了那石亭之旁，蹲下身来，她的目的，是唯恐花园中有人，发现了自己的逃出，是以藉那石亭，掩盖一下的。

可是，她才在石亭之旁，蹲了下来，便突然听得自那石亭中，传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呼”声来。木兰花陡地一呆，伸手进去，探了一探。

她的手掌上，立时感到了一阵凉风！

那是一个通气管！

木兰花本来就料到，在整座花园之中，一定密布着通气管和出入口的，但是她却也未曾料到，自己才一出来，就已经发现了其中的一个！

那个通气管被隐藏得如此之巧妙，它隐藏在每一个日本花园都有的石亭中，如果不是木兰花揍巧蹲在那石亭之旁的话，她也不会想到的！

木兰花探头仔细看去，同时用手探摸着，她发现那石亭的顶部，是可以旋转的，她小心翼翼，将之旋了下来。

石亭的顶部十分沉重，当木兰花捧起沉重的石顶之际，她看到了径有两尺的一根管子，自那根管子中，劲风“飕飕”地吹了出来。

木兰花一看到那根管子可以容一个人钻下去，她便没有多考虑，便已决定从那根管子中，向下爬下去！

木兰花是一个行事迅速有决定的人，但是她却决计不是行事卤莽的人，是以她在下去之前，先拔了一棵草，自那管外中抛了下去。

她立时侧耳细听，她听得，那棵草在跌下了约十尺之后，传来了一阵“刷刷”声，显然是草的下落，被什么东西所阻挡了。

木兰花甚至可以肯定，那阻止去路的一定是一柄强力的抽气扇，也就是说，她如果要自那管子中下去的话，一定要通过这个障碍。

木兰花已了解到了管子中的情形，她不再耽搁，一纵身，便已进了那管子中，她双腿撑在管壁中，使自己的身子不致于疾滑下去。

她的上半身，仍然在管子之外，她弯身，用力捧起了那石顶来，然后，身子才扭动着，仍然撑着石壁，慢慢地向下落去。

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困难不但在于她必须缓缓落下去，而且，她还顶着那至少一百磅重的石顶！

如果这一个控制不住，身子向下直落下去的话，那么她的双足落在强力抽气扇之上，一定会受到极严重的伤害了！

木兰花紧紧地咬着牙关，她全身的神经，都紧张得如同绷紧了的弓弦一样，她的每一分力都用了出来，她的背臂上，已经汗出如浆。

木兰花经历过许多许多艰险的事，但是从来也没有一次，像如今那样艰苦的。等到石顶落在石亭上，她的身子已完全进入那管子中时，她才得以腾出双手来，支撑在管壁上。

那令得她的负担减轻了不少，自然使得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管子却是一个出气孔，她这时身在管子之中，等于是处在一个极其强劲的风口之中一样，她必需闭住气，十分缓慢地进行呼吸。

而且，她是脚在下，头在上的，而她要从那通气管进入地下，她必需先对付管口的那个抽气扇，她自然是不能用双足来对付那抽气扇的。

那也就是说，她必需调转头来。

要在两尺直径的管子中，拧转身来，由头上脚下，而变得头下脚上的话，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木兰花先缩起了身子，双肘用力撑在管壁上，然后，她双足在管壁上慢慢地上移，她全身的每一部份，只要是碰到管壁，都使上了力量，支持看她的身子，使得她的身子在运动之中，不致于在管子之中跌了下去！

她终于成功地翻转了身，她这时，头已向下了，她依靠双足撑在管壁上支持着身子，双手也可以勉强工作了。但这时，劲风迎面扑来，却不但令得她的呼吸困难，而且令得她双眼，几乎睁不开来。木兰花的双眼，复原并不太久，她到日本来，本来就是为了休养双眼而来的！

可是此际，她的双眼，却受看如此强烈的劲风的吹袭，她只觉得双眼一阵阵地刺痛，不由自主间，泪水不断地涌了出来。

泪水使她双眼的刺痛减轻，但是却也使她的视线模糊！

木兰花闭上了眼睛一回，她已取出了一个小电筒来，按亮了咬在口中，然后，她再勉力睁开了眼来。

藉着小电筒所发出的光芒，她看到，在离她面部，只不过三尺处，是一面在极其迅速地旋转看的抽气扇！

那是她早已料到的了，这是她第一个障碍，在通过了这个障碍之后，还会有什么困难，她根本不知道，而目前，她必需先对付抽气扇！

抽气扇的直径，足有两尺，如果要拆掉它，首先自然是要使它停下来，抽气扇一停，劲风自然也会停止，那么木兰花的处境也会好许多了！

木兰花的右脚，在管壁上擦了一下，她脚上的鞋子，立时向下，落了下去，落到了迅速在转动的抽气扇之上，又立时弹了起来。

鞋子弹起了两三尺高时，木兰花一伸手将之接住。

她的身子又慢慢地向下沉了尺许，她的鞋子，鞋底上有一条两寸来润，极其坚硬的钢片，如果用来阻止抽气扇旋转的话，是足可胜任的。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将鞋子向下按去，等到抽气扇的风叶转得慢了些时，她将鞋子用力挥进了两片风叶之中的空隙。

抽气扇仍然转了几下，发出“卡卡卡”的声音来。

然后，它便停止了。

由于它是硬被卡停的，是以在它的轴中，立时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来。木兰花知道自己的动作必需快，因为抽气扇硬被制住了不转，电压会迅速升高，不消多久，就会烧坏轴心中的线圈，会发出异味和导致电，那么对方就会发觉了。

她的身子再向下一沉，仍然用口咬着小电筒，用一柄小螺丝钳，将轴心和风叶连结的部份弄松，将三片风叶，次第拆了下来。

她只不过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风叶一拆了下来，她已可以通行无阻了，而她听得她那只鞋子向下落去的声音，“拍”地一声，自下面五六尺处，传了上来。

木兰花的身子，迅速向下滑去，她向下滑下了约有五尺，便已到了一个转弯处，而这时，她也已可以看到光亮了。

她拾起了那只鞋子，鞋子已被抽气扇的风叶绞得变了形，但是还勉强可以穿在脚上，她顺着通气管，向前面爬出去。

她只爬出了十多尺，使到了有亮光传进来的一个“窗”口，“窗”口有铁枝拦着，约有一尺高，两尺宽，铁枝相当疏，木兰花可以透过铁枝，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她只看了一眼，便不禁整个人，都为之呆住了！

她早已从听到的声音，以及巨大的通气管，推测到地下有一个秘密工厂在，但是，她却未曾想到，那工厂竟如此之大！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极大的水泥台，在那水泥台之上，是一具巨大的“炮”，那当然不是“炮”，而是一具小型飞弹的发射台！

在那飞弹发射台之旁，有一座控制台，很多人在控制台之前忙碌地工作着，木兰花也看到了在单轨车上的两枚飞弹。

那两枚飞弹和常人的身子差不多大小，被漆成十分夺目的彩色，木兰花一时之间，也不能肯定它是不是附带着核子分裂装置的弹头。

但是，两次火山爆发，都是由这一类飞弹引起的，那是再无疑问的事了，由此也知这种飞弹，一定具有极大的威力！

木兰花伏在通气管中，绝不怕有人发现她，她看了好一会，约略数了一下，在下面，至少有三五十个人。如果她跳下去的话，那一定是不容易讨好的。

她已经发现了飞弹的发射地点，现在她所需要做的事，就是要和大庭龙男连系，以后的事，没有她的帮助，大庭龙男和他的部下，也足可以应付得了！

她要做的，是不动声色地离开这里而绝不是现身去打草惊蛇！她转过身，又循看通气管，向上爬了上去。

向上爬上去的时候，比爬下来之际，不知方便了多少，不一会，她双手已托住了石顶了，只消将石顶托起，她就可以出来了。

可是，就在她双手一用力，还未曾将石顶顶起来之际，她听得一阵豪爽的笑声，突然在石亭之旁，传了出来。

木兰花立时听出，那是原杉大郎的笑声！

果然，她又立即听到了原杉大郎的语声，只听得原杉大郎道：“大庭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说有一位小姐，叫木兰花，来到了我这里？”

接着，便是大庭龙男十分沉实的声音，道：“是的！”

“大庭先生，我想你一定弄错了，”原杉可是一阵豪笑，“如果她曾来到我这里的话，那我一定已见到她了，可是我却没有见过这位小姐！”

木兰花的心中暗骂了一声“好狡猾的东西”这时，她的心中，也不禁十分踌躇起来，大庭龙男已经来了！大庭龙男自然是凭着跟踪仪追踪到这里来的，木兰花也知道他是久候自己，不见自己出现，才进来查问究竟的。

木兰花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也知道，大庭龙男的查问，一定不可能有结果，因为原杉是如此狡猾的一头老狐狸！

木兰花这时，只消一用力，顶开了石盖，她便立时可以和大庭见面，揭穿原杉大郎的谎言了，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却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现在，是在原杉大郎的势力范围之内，大庭的来到，一定使原杉大郎有了戒备，自己再从石亭中出来，那么原杉大郎更立即可以知道他的秘密，已经暴露了，那么，他必然要用极端的方法，来对付自己和大庭两人的！

自己和大庭两人的身手虽好，但也难敌他们人多！而如果自己和大庭两人牺牲在此的话，虽然会引起日本政府的极大震动，但是也只有使日本政府更快地向原杉投降！

木兰花立即决定，一定要先使大庭安然离去，她才和大庭见面。

木兰花伏着不出声，她听得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地接近，又渐渐地远去，大庭还在追问道：“原杉先生，我希望和你真诚相见！”

原杉一面笑着，一面道：“大庭先生，我得知你在政府方面的地位，是以我也愿意和你合作，请相信我，在你的面前，我没有不能公开的东西。”

大庭沉声笑着，道：“阁下未免说得太好听了吧！”

原杉笑着道：“事实确然如此，如果阁下坚持木兰花小姐在这里，那么我可以容许你在我的房子中，任意进行搜查！”

大庭呆了半晌，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告辞了！”

原杉道：“对不起，如果那位木兰花小姐来了，我一定告诉她，阁下已经来这里找过她，要她尽快地和阁下联络。”

大庭龙男闷哼了声。

木兰花听得他们两人的脚步渐渐加快，显然是已经离开园子了。木兰花并不立时出来，她自然知道这时，对她而言，实是危机密布的！

原杉大郎一定已发现自己从那间房间中逃脱了，但是他可能不知道他的秘密，已被发现，当然，对她的搜索，一定也已展开了。

木兰花等了一分钟，在脚步声已完全听不到之后，她才慢慢地将石顶，顶了起来。她先将石顶起了一寸许，向外张望着。

园子中的一切，仍然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两样，木兰花用力一推，将石顶推开，她身子一纵，也立时从那道气管中，穿了出来。

她身形蹲了一蹲，又等了几秒钟，没有什么动静，才将石顶放回石亭之上，又向前奔出了七八码，在一丛矮树之前，停了下来。

她在打量着，从什么地方离开这宅子，才是最快捷和最安全的。她只不过四面约略打量了一下，便立时决定翻墙而走！

那围墙曲曲折折，最近的一段，离她只不过三十码，她只要冲过一座小桥，便可以直达围墙之前了。而围墙只不过十尺高，她可以很容易便翻墙而出，她就可以和大庭联络，一切也就不再成为问题了！

她吸了一口气，迅速地向前奔去，转眼之间，便来到了围墙之下，她抛起了一股有钩子绳子，钩住了墙头，立时拉着绳子爬上墙头，翻了过去。

她在墙头上，向围墙的那边，跳了下去。

围墙的那边，只一片碧绿的草地，那显然是一个高尔夫球场，有几个人正在打高尔夫球。木兰花一站直了身子，立时向前奔去。

她奔到了最近的一个面前，不等那人开口，便立时道：“你不必惊恐，我是奉警方命令工作的人，你们对我的出现，必需保持秘密，如果你们不信我的身分，可以派一人跟我到警局去，证明我的身分的。”

那人持着一根高尔夫球棍，静静地听木兰花讲着。在木兰花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另外有四五个正在打高尔夫球的人，也围了上来。木兰花一讲完，那人便道：“不必到警局去，我们知道你是谁。”

木兰花陡地一呆。

自那人的脸上，浮起了一重好奇来，道：“你是木兰花，是不是？何必还要到警局中，去求什么证明呢？我们等你好久了！”

木兰花在刚才，陡地一呆之际，她已经知道不妙了！她立时一矮身，突然向那人扑了出去！那人身形，也十分灵敏，他立时挥动高尔夫球棒，向木兰花的头部击了过来。木兰花一伸手握住了球棒，用力一拉！

这时，在一旁的另外几个人，也各自挥起球棒，向木兰花扑了过来，木兰花用力一拉，将那人拉了过来，一掌已砍在那人的颈际，用力一推，将那人推得向前直跌了出去，压倒了两个自前面攻了过来的人。然后，她又陡地向身后，挥出了她夺过来的球棒。

只听得“拍拍”两声响，她挥出的球棒，和自她背后攻来的两根球棒，碰在一起，球棒都扭曲了，木兰花连忙一松手，一跃而起，向前奔了出去！

围墙之外在打高尔夫球的那些人，显然也是原杉大郎手下的人！这一点，木兰花事先，是未曾料到！

而如今，事情既已如此，她也不想久战，而只想向前奔去，先摆脱了那些人再说。可是，当木兰花向前奔出之际，她身后却已有人追了上来。

不但她身后有人追来，而且，在前面的两株大树之下，也各有三四个人，一齐迎了上来，转眼之间使已将木兰花围住了！

一个贼眉贼眼的中年人，像是这帮人的领袖，只见他一脸奸笑，道：“木兰花，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木兰花的身子，迅速地转了一转。

在一转间，她看见围在她身边的，一共有九个人。而且，她也看到，在离草地两百码处，是一条公路，来往的车子虽然不多，但也不时有车子经过，只要她能走到公路上，这九个人便不敢公然行凶了！

而她如果要夺围而出的话，她就必须知发动攻势！她身形站立不动，冷冷地道：“跟你回去？”

那中年人道：“是——”

他只讲了一个字，木兰花已经如同一头黑豹一样，向他直扑了过去，用极快的手法，扭住了他的手腕，一个转身，“呼”地一声，将那人疾抛了起来。那中年人的身子，打横向前飞去，“砰”地一声响，就撞在那株大树之上，看来已受了重伤，倒地不起了！

木兰花一抛出了那中年人，立时赶着奔出了几码。但是她一奔出，就有一个人，自她的身后，疾扑了过来，那人的身手十分高，突然之间，伸臂自后，箍住了木兰花的头颈！

木兰花双肘一齐向后撞出，“砰砰”两声响，撞在那人的胸前，撞得那人立时松了手，而木兰花双手向上一移，反到勾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直翻了起来，在她的头上越过，跌在她前面五六码的草地之上。

而她又立时跃起，越过了那人向前奔去。

但是她抛出那人之际，又阻了一阻，有两个人，已经奔到了她的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逼得木兰花不能不停下来。

木兰花一停下来，那两人各自举起手掌，向木兰花砍了下来，木兰花身形陡地一侧，着地滚了开去，她在滚开之际，还伸足在其中一人的足部，勾了一下，令得那人一个站不稳，身子向前，突然仆跌了下去。

他身形一个不稳，另外一人那一掌，本来是向木兰花砍来的，这时，变成是向他砍下的了，一时之间，哪里收得住势子？

只听得“拍”地一声响，一掌正砍在那人的后颈，那人直仆在地上，再也不动了，木兰花又趁机向前，疾奔了出去。

还有五个人，仍在木兰花的身后追着，但是他们奔跑的速度，全都及不上木兰花，木兰花离公路越来越近了，只有八十码、六十码、五十码了。

眼看她一定可以安然冲到公路之上了！

但是也就在此际，只见两辆摩托车，突然自公路上疾驶而来，而且，突然一个转折，驶上了草地，直来到了木兰花之前。

摩托车上的两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车子仍然向前冲出了好远，才倒了下来，车轮依然在呼呼地转动着。

自摩托车上跳下来的两个人，手中全持看装有灭声器的枪，枪口对准了木兰花，道：“好了，小姐，游戏已经告终了！”

木兰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掌已经扬了起来，随时可拍下去的，但是，在枪口之下，她如果再有什么行动，那无疑是天下的傻事了！

是以，她扬起来的手掌，又慢慢地垂了下来。

那两人齐声喝道：“转过身去，走！”

木兰花没有别的选择的余地，在公路上经过的车子，速度都十分高，根本没有可能注意到草地上发生的事情！

木兰花转过身去，本来在她身后追赶的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开去，将被木兰花打伤的几个人，全都扶了起来。

木兰花被那两人押着，一直走到了围墙之下。

她看到原杉大郎的上半身，露在围墙之外，一见了她，原杉大郎便笑着：“木兰花小姐，你的身手真矫捷，那几个全是我手下得力的打手，可是却全拦不住你，你向前冲去的时候，勇猛得如同出闸的雌虎一样！”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并不出声。

原杉大郎又道：“我显然对你估计过低了，小姐！”

木兰花的心中吃了一惊，暗忖：他这样讲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知道，他的大秘密已被我发现了么？木兰花斜睨原杉，她虽然处在下风但她脸上仍带着明显的鄙视对方的神色，那令得原杉十分不舒服，他颤着声道：“我需要对你重新估计了！”

木兰花故意道：“你别得意，有人知道我到你这里来的，他会来找我的！”

原杉笑了起来，道：“我猜你一定是指大庭龙男了，他已经来过，而且，我想他多半不会再来了，小姐！”

木兰花还未曾出声，原杉又笑了起来，道：“而且，我也知道他是根据什么知道你在这里的了，你身上有无线电示踪仪，是不是？”

木兰花被他一言道中，不禁震动了一下。

原杉又道：“我会派一个人，带看你的示踪仪离开这里，将示踪仪抛下海中去，对大庭龙男来说，那代表了什么？”

木兰花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寒意，她只是镇静地道：“别以为大庭龙男如此容易被戏弄。”

原杉大郎大笑了起来，道：“那要看事实的进展如何了，现在，我们谁也不必来作预言的，是不是？”

木兰花没有再说什么，突然之间，见砖墙的一幅，移了开来，原来那围墙之上，竟有着一道极巧妙的暗门，原杉从一张梯子上跳了下来，道：“请进来，小姐，这一次，我们一定将你安置在一个更坚固的地方，你身上的一切都将被取下——是你自己动手呢？还是我的部下，替你代劳。”

木兰花一面从暗门中走了进去，一面暗暗吃惊，她摊了摊手，道：“原杉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这是犯罪的。”

原杉大郎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木兰花又道：“你只不过控制了银座区，向酒吧收取保护费，那是小罪，而如果你将我囚禁，那却是大罪了！”

原杉冷笑看，道：“小姐，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的？不见得是为了替酒吧的老板打抱不平吧，嗯？”

木兰花仍然保持着镇静，说道：“不错，我是的。”

原杉“哈哈”轰笑了起来。

但是，他笑到了一半，便突如其来地止住了笑声，大声道：“带她到地下室去，在那里，如果她不将身上的一切交出来，你们就进行搜身！”

那两名汉子立时大声答着，而且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他们叱喝着，令木兰花不得不向前走，而在走进了屋子之后，木兰花被押着，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扇门前，那门立时打开，木兰花又被推了进去。

那是一间十分小的房间，看来像是杂物室，但是当木兰花和那两名汉子一走进去之后，只听得一阵十分轻微的轧轧声响，地板的一半便移了开来。

移开的地板中，是水泥的梯阶，通向下面，当木兰花走下去的时候，她发现下面是一条水泥的走廊，而她也被押进了走廊旁的一间密室之中。

那两个汉子在门口，持枪对准了木兰花，道：“好了，你身上的无线电示踪仪呢？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们来搜身？”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将藏在胸针后面的示踪仪取了下来，向他们两人，抛了过去，那两人中的一个，伸手接住，看了一看，立即后退了一步，“砰”地一声，将门关上。木兰花连忙冲到了门前，可是她也立即发觉，那扇门，十分沉实，绝不可能弄得开的！

木兰花已经知道了原杉大郎的秘密，可是她却无法和大庭龙男取得联络，大庭龙男不知究竟，自然也难以采取行动！

木兰花心中极其焦急，她在水泥地上，坐了下来，苦苦地思索着办法┅┅被原杉大郎用十分客气的态度送了出来之后，大庭龙男回到了他自己的车子中，他将车子驶开了半哩，在一个十字路口上，停了下来。

他扭开了示踪仪的接收萤光屏，那一点亮绿色，竟然停留在原来的地方，那也就是说，木兰花一定是在原杉的屋子中！

但是，原杉却一口否认，而且还强调说他可以派人去查。如果换了别人，大庭一定派人去进行彻底的搜查了！

但是既然对方是原杉大郎，大庭龙男便不能不有所顾忌，因为原杉大郎的势力太大，万一查不出什么来，大庭自己失去了职位不要紧，只怕还要连累防卫厅的其他长官，而且，对事情还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大庭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在思索着，以决定自己应该怎么办。当他那一支烟抽去了一大半时，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偷进原杉的屋子去，偷偷查究！

他抛去了烟蒂，驾着车子，在路上绕了一个大弯，然后，转进了一条小路，他知道从那条小路上，是可以直达原杉的屋子的。

当他在小路上，行驶了大约一箭之际，迎面突然也有一辆汽车，以极高的速度，飞驶而来，大庭连忙扭转驾驶盘，车子上了路边的草地，才避了开去，而那辆车子，却已经“呼”

地一声，在他车旁掠过，向前疾驶而去了！

大庭“哼”地一声，他弯下身，转头向那辆车子望了一眼，那辆车子在一百码开外了，大庭又转过头来，准备继续向前驾驶。

可是当他转过头来之后，他不经意地向接收萤光屏看了一眼，他不禁呆住了，萤光屏上的小绿点，正在迅速的移动着。

而移动的方向，正是刚才的那辆车子驶出的方向！大庭龙男究竟是有着多年秘密工作的人，他心中陡地一震，他立时想到：木兰花是在那辆疾驶而去的车子之上┅┅他连忙掉转车头来，可是当他想去追逐那辆车子之际，那辆车子早已走得踪影不见了。

大庭龙男一面加快速度，向前疾驶，一面取出无线电报，按下了一个掣，道“大庭向密组人员通话，大庭向密组人员通话，注意一辆墨绿色的小房车，速度极快，注意那辆车子，不论在何时何地发现，立时向我报告，而且，立即设法将之截停，注意，尽量避免开火，我们有自己人在车上。”

大庭龙男连讲了两遍，只见无线电话机下，两排一共十六盏红灯，一齐亮了起来，这表示他预先布置在公路各交通要点上的十六辆车子，都收到了他的命令。

果然，就在他刚驾出小路之际，他便接到了报告。无线电话机中响着一个急迫的声音：“第三号报告，我已发现了那辆车子我正在追踪，驾车的是一个男子，车中似乎没有他人。”

接着，又有另一个声音道：“第八号报告，现在我和三号一齐在通向东京区的公路上，追截那辆车子，请队长快来！”

大庭龙男踏下油门，他的车子，在公路上，像一支箭一样地射了出去，不到五分钟，他看到在前面公路上，第三号和第八号车，紧急地在追着一辆绿色的小车子，那辆车子，正是他刚才见到，险些和他相撞的那一辆！

大庭再将车速提高，他的车子，像是要离地飞了起来一样，发出“轰轰”的声响，在第三号和第八号的两辆车子中，直穿了过去！

紧接着，他的车子在那辆车子旁边掠过，而又冲出了七八十码，才陡地刹车，车身因为突如其来的刹车而横了过来，拦在路心，令得那辆车子，不得不发出一下难听的刹车声，也停了下来，紧接着，第三号和第八号的车子也赶到了。

三辆车子，将那辆墨绿色的小房车围住，第三号和第八号自车中跳出来，他们的手中都执着枪，大声吆喝道：“走出来！”

墨绿色小房车的车门“砰”地打了开来。一个衣着十分整齐的中年男子，满面怒容，自车中跨了出来。

他一跨出车外，便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第三号和第八号并没有回答他，大庭龙男已迅速地来到了他的身前。大庭先向车中看了一看，车厢中并没有别的人，他怨声喝道：“打开行李箱！”那中年人怒道：“你们是——”

可是他一句话没有讲完，大庭反手一掌，已掴在他的脸上，厉声喝道：“打开行李箱来！”

那中年人打开了行李箱，大庭看到行李箱并没有人，他倏地转过身来，道：“好了，木兰花在什么地方，是聪明的，快说！”

那中年人道：“什么木兰花┅┅”大庭一听得他不认帐，不等他讲完，一拳，兜下颔挥出，打得那人一个跟跄，跌倒在地上，大庭一步赶了过去，道：“你说不说，你不说，只有自己吃苦头。”

那中年人脸色却吓黄了，摇着手，道：“我的确不知道什么木兰花？”

大庭怒道：“那么，你到那里去？”

那中年人道：“原杉先生命我将这件东西，抛到海中去，我只是奉命行事，你看，这好像是女人的东西？”

他的手发着抖，将那无线电示踪仪，送到了大庭的面前，大庭陡地一窒，那是木兰花的东西，可能木兰花真的是在原杉的屋中！

而原杉却想让自己以为她在海中丧了生！

木兰花是仅仅被囚禁着，还是已遭了不幸呢？

大庭的一生之中，作过许多重大的决定，可是此际，他的心中却乱成了一片，不知该如何才好。他足足呆了一分钟，才叫道：“第三号！”

第三号是一个短小精悍的人，他跳向前来，道：“在！”

大庭吸了一口，道：“将这人带回总部去！”

第三号答应一声，扭转了那中年人的手，进了车子。大庭奔到了他自己的车子旁，拿起了无线电话，在按下掣之后，他用极沉重的声音道：“全体注意，所有人，一走在公路西北，草地之旁的那所巨屋旁集中，等候我的讯号，一见我的讯号，便立时不惜一切代价，攻进屋子中去！”

他的话一讲完，所有的红灯又全部亮起。

同时，他又听得三号的声音，三号道：“那么我呢？队长，我难道在行动之外么？”

“三号，你回到总部之后，传达我的命令，我要十小队人员，全用精良的配备，向那所屋子，进行包围！”

第三号答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当然是通过无线电话传来的，因为他的车子，早已驶得踪影不见了。大庭龙男立时上了车，他和第八号一起，驾车直向原杉大郎的屋子驶去，从木兰花失陷在原杉大郎的屋子之中一事想开去，大庭龙男可以想到，事情一定不如此简单，原杉大郎一定和那桩骇闻的勒索事件有关连的！

要不然，他就决计不会冒大不韪，而对木兰花不利的！

车子在公路之上飞驰着，大庭的心情，紧张得像初上前线的士兵一样，十五分钟之后，两辆车子，已一齐停在大屋的大门之外。

大庭跳下了车子，大方地按着门铃。

一个看来体态龙锺的老者，向门前走来，刚才大庭来的时候，开门的也是这个老者，大庭大声道：“快开门，我要见原杉大郎！”

那老者慢慢地打开了门，大庭龙男和第八号向前冲了进去，直来到了大堂之上，有两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但是大庭用力一摔，将两个人直摔了出去，乒乓哗啦，弄烂了不少家俱，大庭是故意那样的，他要原杉大郎立时出来见他。

果然，那两个人还未曾站起身，便看到原杉大郎气呼呼地，自边门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跟着四名彪形大汉，原杉的面色十分难看，一出来便喝道：“大庭，你们以为你自己的身分特殊，便可以在这儿胡闹了！”

大庭龙男一个箭步，跳到了原杉的面前，第八号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已经拔枪在手作戒备了。

大庭龙男厉声道：“原杉，木兰花在那里！”

原杉也大声道：“什么木兰花，我没有见过她！”大庭一声冷笑，摊开手来，将握在手中的那示踪器展示在原杉的眼前，道：“你没有见过她，那么，这是什么东西？”

原杉一看到那无线电示踪仪，他面色陡地一变。但是他还是立即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大庭龙男冷笑一声，道：“你不必解释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里四周，已被包围了，你绝没有任何机会的，原杉！”

原杉的身子，陡地向后退出了一步，但是大庭的动作比他更快，一翻手，已经拔出枪来，“砰砰”放射了两枪！

那两颗子弹，在原杉大郎两边面颊，只不过两寸许的地方擦过，原杉陡地一呆，大庭已经道：“你别动，木兰花在那里？”

原杉喘着气，他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摇着手，道：“我说，我说，木兰花她是为什么而来的？我不明白她来的目的，自然只得将她囚禁了起来。”

一听到木兰花只是被囚禁着，大庭首先松了一口气，他冷冷地道：“那么，吩咐你的手下，将她带出来，快！快下命令！”

原杉侧了侧头，在他右边的那两个汉子，连忙退了开去。

原杉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镇定，道：“大庭先生，以我的地位而论，这一点小小的误会，绝不致于造成你和我要起冲突的理由，是不是？木兰花立时可以恢复自由的，我保证。”

大庭龙男冷笑道：“那要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不法勾当，才能够决定。”

原杉哈哈笑了起来，道：“我有什么不法勾当？哈哈，我的一切，大庭兄弟，我想你早已知道了，是不是？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啊！”

大庭龙男沉声道：“可是，我最近在侦察的一件十分严重的案子，可能是和你有关的，原杉先生！”大庭原想看一看对方的反应如何的。如果这时候，原杉知道他的秘密，早已被木兰花窥伺到了的话，那他一定不会采取如今的做法了！

但是他却根本不知道木兰花已知道了他一切的秘密！所以，他一听到了他的宅子已被包围，而大庭又气势汹汹，志在必得之际，他便想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竭力将整件事，当作是一场小小的误会就算了，他以为木兰花一获得了自由，他就可以安全了，而如果大庭的人突然冲进屋子来，那才糟糕了。所以这时，他以为自己已解决了一个危机，是以反而镇定了起来。

他摊看手，道：“巨大的案件，不会和我有关，但如果银座区的流氓生事，那或许是我在暗中指使的结果，哈哈！”

随着他那一个“哈哈”，已听得木兰花的声音，传了过来，叫道：“大庭师弟！”

大庭龙男连忙抬头看去，只见木兰花已大踏步地走了进来，木兰花的精神十分好，看来她并没有受到什么的伤害。

大庭龙男连忙迎了上去，叫道：“师姐，奶好么？”

木兰花道：“我很好，你一个人？”

“不，我和第八号一齐来的。”

木兰花迅速地来到了大庭的身边，原杉已堆下笑脸，道：“木兰花小姐，那只不过是一项小小的误会，请奶别介意，为了表示歉意，在奶离开日本之前，我一定会送上一件礼物，请奶笑纳，奶能原谅我的冒失吗？”

木兰花这时，心中着实紧张得可以，因为她终于能和大庭见面了，而且，是在原杉不知道他秘密已经露的情形下见面的！

看来，她还可以和大庭立时离去，那真是原杉的末日到了。

木兰花心中暗忖，如果你知道我已经爬进过那通气管中，你就不会那样说了！

木兰花微笑着，道：“我相信我将收到的礼物，一定是使我终生难忘的，我先在这里多谢你了，原杉先生！”

原杉放下了心，他呵呵地笑着，木兰花道：“大庭师弟，我们和原杉先生之间的交涉，已告一段落了，我们该告辞了！”

大庭龙男已收起了枪，向八号使了一个眼色，八号仍握着枪断后，他和木兰花两人，立时向外走了出去。

而原杉大郎一面笑着，也送到了石阶之下，再走上几十码，已经可以来到大门口了，大庭龙男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口。

可是，就在那时，突然看到两个人，奔到了原杉大郎的身前，低声而又急促地讲了几句话，原杉大郎的面色大变，大叫道：“大庭，木兰花，你们两人停一停，我有一件事十分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

可是，当那两个人面色异常地奔来之际，木兰花已然觉得十分的不寻常了！那一定是那气窗被破坏的事已然被发觉了！

他们三人一向前奔出，便听得原杉发出一下撕心裂肺的大喝道：“站住！谁都不准动！

站住！”

随着他的呼喝声，枪声响了！

木兰花，大庭龙男和第八号三人，随着枪响，一齐滚跌在地上，木兰花和大庭龙男，是自己滚下去，避开枪弹的。

但是第八号却是背部中了一枪，滚在地上的！木兰花拉住了他的手，拖着他迅速地来到了一块假山石之后，自他的手中接过枪来，连射了三枪。

大庭也滚到了那假山石之后，喘着气，道：“什么事？”

木兰花忙问道：“原杉呢？”

“他，他奔进大厅去了。”大庭伸手在第八号的鼻孔上探了一探，悲愤莫名，道：“第八号已经牺牲了！”

木兰花向后看了一看，道：“大庭，我们得快想办法冲出去，一定要冲出去，在这所屋子之下，不但有飞弹的发射台，而且，还有飞弹的制造厂，那是我亲眼看到的，原杉刚才还不知他的秘密已露，现在则一定已经知道了！”

大庭又惊又喜，道：“我有十五名部下，已包围在宅子附近了，而且，还有大批生力军，就要来到了。”

木兰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那快召他们进来！”

他们两人是不过交谈了几句，只见前面宅子中，已有二三十人，一起涌了出来，密密的枪声，也已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

木兰花和大庭缩回了大石之后，自宅子中冲出的那二三十人，迅速地逼了近来，木兰花连发了三枪，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大庭已经准备好信号弹，举枪向上，扳下了枪机。

“嘘”地一下响，一枚信号弹，直向半空之中，飞了上去，几乎是在几秒钟之间，围墙之外，也响起了枪声，可且，紧接着，轻机枪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立时又有“轰”地一声响，围墙已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

自那被炸开的缺口之中，有三个生龙活虎，持着手提机枪的人，直冲了进来。向木兰花和大庭围过来的人，立时大乱，纷纷散了开来。

而在大门口，也传来了枪声，两个人翻了进来，高叫道：“队长！”

大庭叫道：“冲进去，要将原杉大郎捉住！”

从四面围墙翻进来的十五个人，全是经过挑选的一等一的好手，身手灵活，而且他们都是有备而来的，武功也极度精良。

是以那自宅中窜出来的三二十人，早已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了，其余的人，狼狈向屋中，退了进去。

而当他们退进了屋中之后，情势又起了转变，自屋中射出来的枪火，十分密集，他们一时之间，也冲不进去。

但是这样的情形，并没有坚持了多久，汽车的轰轰声，已经自远而近，传了过来，而且，已有直升飞机到了宅子的上空。

不到两分钟，一下隆然巨响，一辆装甲车，已经将大门撞塌，直冲了进来，大庭连忙来到了车旁，车中跳下了两个人来，道：“队长，情形是怎么样？”

大庭道：“将扩音器给我！”

一个答应着，将一具扩音器交给了大庭，大庭清了清喉咙，道：“原杉大郎，你快投降，你已被全部包围了，你已绝无生路了！”

大庭的声音，响彻整个园子，立刻已有十多个人，高举着手，走了出来，而大庭的部下，已源源赶到，走出来的人，立时被扣上手铐。

大庭龙男继续在劝降，可是始终没听得原杉大郎出声。木兰花本来就站在大庭的身边，大局已定了，已不需要再作什么了。

可是，突然之间，木兰花陡地想了起来，原杉大郎可能挺而走险，明知非失败不可了，来个同归于尽，去发射飞弹的！

木兰花一想到这一点，连忙道：“大庭，有没有强力催泪气发射枪？另外快通知专门人员，去截断这所宅子的电源。”

木兰花的声音十分急促，大庭忙放下了扩音器，不到一分钟，已有三个人奔出去，去破坏电源，而另外三个人，各持看催泪气发射枪，向前奔了过来。木兰花向那三个人一招手，道：“跟我来，快！”他们四个人向前疾奔而出，来到了那石亭之前，木兰花用力一推，将石顶推了下来，指着那通气管，道：“快向内发射！”

那三人拉上了防毒面具，将催泪气发射枪对准了通气管，连续地掀动枪机，只听得“嗤嗤”声不绝于耳，催泪气向内，直射了进去。

大庭也奔到了木兰花的近前，道：“一处电源已被切断，但是，可能另外还有电源，正在寻找之中！”他才讲了一句话，突然，整个地面，都像是震动了起来，就在他们两人不远处的一个喷水池，突然向旁，移了开来。

木兰花和大庭龙男两人，各自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因为那圆形的喷水池，向旁移了开来，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形，强力催泪气，显然已经发生了作用，下面四五十人，正在狼奔鼠窜。

但是却还有一个人，伏在控制台上，他一手掩住了脸，另一只手，正在控制台上，寻找着按钮。而且，他们也立即看到，在发射台上，已有一枚飞弹装置好了，分明是只要一按钮，那一枚飞弹，便立时可以发射了！大庭龙男在一声惊呼之后，忙叫看道：“快制止他！”

木兰花向前疾冲了出去，可是她才向前冲出了两步，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刹那之间，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紧接着，便是一股灼热之极的热风，呼呼卷着，四面八方，散了开来，使得人像是身在火炉之中的一样。木兰花立刻伏了下来，所有的人都伏了下来！

那一枚在发射台上的飞弹，已经冲霄而起！飞弹上升的速度，十分地快，几乎只有两秒钟，但已经直射进云霄之中了！木兰花虽然想到原杉大郎会挺而走险，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她未能及时阻止那枚飞弹的发射！

而当那枚飞弹飞进了云端之后，一切都已恢复了正常，原杉大郎伏在控制台上，鲜血自他的腹际流出，他分明已切腹自杀了！

但是，所有的人全都呆了，包括木兰花和大庭龙男在内，没有一个有力量去移动身子的！那枚飞弹射了出去，富士山要被引爆了，整个日本，将卷入一个不可拔的浩劫之中，这实在是无法想像的可怕的事！

木兰花和大庭龙男等人伏在地上，只觉得冷汗遍体，天旋地转，谁也没有勇气先发声。

琵琶湖畔，风光依然是那样的明媚。

穆秀珍坐在湖旁的一块大石上，她面上一副紧张的神色，双手紧紧地握着拳，木兰花坐在她的对面，正在向她讲述进原杉宅子去的事。安妮在穆秀珍的身旁，她却神色自若。

穆秀珍道：“兰花姐，我求你，快讲下去啊，那枚飞弹射了出去之后，你们用什么法子将它截住呢？”木兰花道：“飞弹以超音速的速度飞行，什么东西能将它截回来，它自然是飞出去了！”

穆秀珍“飕”地吸了口气道：“那怎么办？”

安妮笑道：“秀珍姐，你信么，如果有什么事，早已发生了，兰花姐还会那么安静，在这里和你慢慢地说经过么？”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安妮说得对。”

穆秀珍顿足道：“那究竟怎么样啊？”

木兰花笑道：“我及时想到了原杉可能冒险，还是有用，从通气管喷进去的催泪气，令得下面秩序大乱，根本来不及校定方向位置，原杉只是按了钮，飞弹射了出去，根本不是射向富士山，而射进了太平洋之中！”穆秀珍松了一口气，道：“原来这样，兰花姐，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什么？回去？秀珍，你忘了我们来日本是来休养的了么？”木兰花一面说，一面伸了个懒腰，在湖坡的青草地上，躺了下来。

（全书完）

失踪新娘

穆秀珍和云四风两人的婚期已渐渐近了，安妮翻着日历，计算着日子，还有六日。

安妮的眼眶中，不禁有些润湿。

六天之后，穆秀珍就要出嫁了，虽然，穆秀珍曾好几次安慰着她，说不论怎样，她都是她的秀珍姐，但，安妮也知道，六天之后，会有很大的不同了。

首先，穆秀珍和云四风会去度蜜月，会离开她很久，然后，穆秀珍和云四风就会住在那幢新购入的，精致美丽的小洋房中。

安妮坐在阳台上，愈想心中愈不快乐，直到她听到了穆秀珍一叠声地叫唤，她才连忙抹了抹眼泪，她曾答应过穆秀珍不难过的，她更知道，就算自己伤心流泪，至多也只不过扫穆秀珍的兴而已，并不能改变穆秀珍结婚的决定的。

她转过轮椅，穆秀珍已站在高大的化妆镜之前，在试穿看结婚礼服，她正在和服装师争执，道：“短些，我要再短些！”

“穆小姐！”服装师说，“新娘的结婚礼服，传统的式样，都是长得拖地的，你这一袭礼服，已经是很短了，我看还是──”

穆秀珍不等他说完，瞪着眼道：“少废话，是你穿还是我穿？我不理什么传统，你替我改短，改到膝盖以上五寸，那样，才显得出明朗、爽快的性格来。”

服装师叹了一口气，道：“好……好……”

穆秀珍抬起头来，道：“安妮，快来，你看怎么样？”

安妮自从转过轮椅来之后，就一直屏住了气，因为穿上了新娘礼服的穆秀珍，看来实在太美了，美得就像是天上的女神一样！

这时候，安妮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道：“秀珍姐，你真美丽，我想，你是世上最美丽的新娘了，真的，我是真心那样说的。”

穆秀珍高兴地笑着，道：“谢谢你，安妮。”

这时候，她们虽然在楼上，但是也听到了门铃声，穆秀珍向外张望了一下，说道：“又有人送礼来了，我们的请帖还未曾发出去，就什么人都知道了。”

安妮忙道：“我下去看看，又是什么人送礼来，我看，我们的屋子中，快要堆满礼物了，叫四风哥搬些回去吧！”

安妮一边说着，一面控制着轮椅，向外走了出去。

安妮说她们的屋子中，快要放不下礼物了，那绝不是什么随便说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情形，安妮才一出卧房，就看到堆在楼梯口的两大堆纸盒，堆得足有天花板那样高，而当她下了楼梯，客厅中已堆满各种各样的礼物，几乎连可以坐一坐的地方也没有。

自从穆秀珍要结婚的消息一传了出去，各种各样的礼物，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们的住所，木兰花姐妹的交游本广阔，再加上受过她们好处的人，何止千万，一听得穆秀珍要结婚了，全都尽自己的心意，送上礼物，对穆秀珍数以衷心的祝贺。

当安妮来到了楼下时，看到两个人，又捧着四五个盒子走进来，那两个人是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的，他们本来是惯窃，后来受了木兰花的感动，洗手不干。虽然像他们两人一样，自告奋勇，要前来帮忙的人很多，但木兰花只挑选他们两人。

木兰花挑选他们两人的原因，一则是他们两人的工作能力十分强，二则，是他们两个人，原在三教九流的人物之中，地位十分的高，他们虽久已洗手，但是仍然十分有力量，登高一呼，听他们使唤的各色人等，还是十分之多的。

那两个人，一个叫何保，人很瘦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来像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事实上，他也的确很有学问，他曾得过一所很著名的学院的心理学硕士，但是更出色的，他是一个成功的骗子，现在，他开设一个农场，弃邪归正了。

另一个姓黄，叫勃，黄勃的样子，看来像是体育家，他的体格非常之强健，他的十只手指，又粗又短，看来像是十分笨拙。

但实际上，在开配各种复杂的锁那一点上，黄勃的手法，比任何人都来得快巧，是连木兰花和高翔两人，都自叹不如的。

他们两人走了进来，看见了安妮，便停了一停，摇着头，道：“不得了，不得了，你看看，还有六天，礼物便已经堆积如山了，怎么办？”

他们的口气，看来像是在埋怨，但是他们的神情，却是极其兴奋愉快的。他们放下了礼物，道：“刚才一大包礼物，是从阿拉伯航运到的！”

安妮笑着，通：“兰花姐说，我们朋友多，敌人也一样多，可得小心检查每一件礼物，你们高兴什么，说不定打开一包礼物，就会跳出一只毒蜘蛛来！”

何保笑着，道：“如果有毒蜿蛛跳出来，那我就那样一弹──”他弹指发出“拍”

地一声，“送它归西去。”

黄勃推开了几件礼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道：“从今天起，一定一天比一天更热闹，但是等到秀珍姑娘嫁出去之后，这里可要冷清下来了！”

黄勃的话恰好触动了安妮心事，这几天来，愈来愈甚的那种伤感，她面上的笑容消失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何保却又在这时问道：“安妮，我们都不大熟悉新郎云先生，只知道秀珍小姐是最直爽最善良的姑娘，云先生会欺负她么？”

安妮摇着头道：“我怎么知道？我……想四风哥爱秀珍姐的。”

“有的男子在追求女子的时候，会显得十分温柔。”黄勃装着手势，“但是在追求得手之后，却又原形毕露了，当然，我们说这话也是多余的，秀珍姑娘自然是看明白了云先生的为人，所以才决定嫁给他的，来，看看那两件是什么礼物！”

黄勃走过去拆礼物，安妮紧蹙着眉，突然道：“黄先生，何先生，你们想想，我们可有什么法子，能阻止他们的婚事么？”

安妮的话，显然是大大的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的，是以他们两人瞪大了眼，现出十分惊惧的神色来，道：“为什……为什么？”

安妮苦笑看，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时冲动，讲出那样的话来，她呆了片刻，道：“我在想，如果秀珍姐结了婚之后不快乐，那我们不是应该尽点责任，在事先阻止她么？”

安妮的理由，将惊惧中的黄动和何保两人，都逗得笑了起来，齐声道：“安妮姑娘，你若是阻止她的婚事，只怕她恨你一辈子！”

安妮还想说什么，铁门外传来一阵汽车的煞车声，木兰花驾着车子回来了，和木兰花一起来的，还有高翔和云五风两人。

他们三人一齐走了进来，安妮忙迎了出去，高翔叫道：“秀珍，请客的地方已订好了，是星星酒家，上下六层全包了，估计可以开二百多桌，如果再不够的话，我看也没有办法了，你自己的意思怎样？”

穆秀珍从楼上，登登地奔了下来，道：“我看也够了，如果来迟的，只能怪他们自己不好了，五风，你四哥呢？”

云五风笑道：“四哥在和大珠宝商选购结婚戒指，他要最好和最大粒的钻石，钻石的彩色照片已寄来了，的确很好。”

穆秀珍满面红光，木兰花望着她，也沾染了几分喜气，道：“秀珍，快做新娘了，你还是大叫大嚷？结婚那天的秩序，我也替你排定了。”

“怎么样？”

“上午十一时，在教堂行礼，行完礼之后，回家休息两小时，宾客就会来了，你就要去酒家，给人家看看新娘，我想这次婚礼，世界各地都有来宾，他们之中，有很多是从来也末曾参加过东方式婚礼的，你可得展览几套东方新娘装才好。”

云五风忽然开了一句玩笑，道：“最好戴上凤冠！”

“五风，小心我打你！”穆秀珍叫了起来。

云五风本来就是最怕羞的，兴之所至，开了一句玩笑，他自己倒先红了脸，穆秀珍一声大喝，他更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高翔道：“秀珍，看你多威风，还未曾正式做人家的嫂嫂，就想打人家了。”

穆秀珍红看脸，道：“不和你们说了！”

她转身奔上了楼，高翔笑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却不料他才一坐下来，就听得“拍”地一声响，一个纸盒已被他坐扁了。

高翔忙跳了起来，摇头道：“唉，连坐的地方也没有了！”他一面说，一面顺手将被他坐扁了的那只纸盒，拿了起来。

那纸盒用十分美丽的纸包着，还扎着艳红色的丝带，包扎的纸已被坐坏了，高翔顺手将之撕去，道：“这是新送来的么，是什么？”

他说着，已将纸盒打了开来。

纸盒一经打开，他便徒地一呆，神色也变了一变。

那时，还只有他一个人看到盒中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别人从他突变的神色上，已可以看出，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十分不寻常了。

木兰花最先问：“是什么？”

高翔先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他的用意，谁都明白，那就是他不希望穆秀珍知道盒中是什么，是以木兰花等人都不再出声，高翔也默不作声，将盒子递到了他们面前。所有的人，一齐向盒中望去，只见那是一个洋娃娃，穿着一件十分美丽的新娘礼服。

那本来没有什么出奇，可是那洋娃娃的头上，却系着一条绳子，而那绳子，则又被吊在一个手工十分粗糙的小型绞刑架上！

木兰花伸手拿起了那洋娃娃，那洋娃娃叫了一声，叫的两个字，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竟是一下尖锐的“救命”！

木兰花立时把那洋娃娃递了结黄勃，道：“拆开来看一下，看里面还有什么古怪，那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和它一齐送来的又是些什么，是什么人送来的？”

何保忙道：“才送到，是一个中年人驾着一辆半新旧的福特车送来的，车牌是三一七六七号，我以前没有见过那中年人。”

木兰花之所以选用何保来帮忙，还有一个很主要的原因，那便是何保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本领，他可以认得出任何他见过一面的人，和记下他所看到的东西中，最不为人注意的细节，他的记忆力之好，是十分罕见的。

木兰花再问道：“只是那一盒礼物？”

“不，还有三盒。”

“快拆开来看！”

高翔，何保，安妮三人，一齐动手，不一会，就将三个盒子一齐拆了开来，每一个盒中，都是一个穿了新娘礼服的洋娃娃。

但是，每一个洋娃娃身上，却都有一点别的东西。高翔拆开的那只，胸口插着一柄锋利的小刀，安妮拆开的那个，手中拿着一柄小手枪，手背弯着，对准洋娃娃的额头，额上有堆红色染料，象征已然中枪，何保拆开的那一个，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塑胶瓶，在那瓶上，有着毒药的标志。

同样的是，当他们拿起洋娃娃之际，那三只洋娃娃都失声叫了一下：“救命！”

此际黄勃也已将第一只洋娃娃拆了开来，道：“没有什么其他的古怪，只是和普通玩具洋娃娃一样的发声装置，只不过换了录音带。”

木兰花“哼”地一声，道：“我早就料到我们的敌人，会趁这次机会来捣蛋，这还只不过是开端，连接而来的，一定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事！”

高翔、安妮、何保、黄勃一齐点了点头，他们也与木兰花有完全相同的看法。

他们都以镇定但却极为机警的心情，等待着事变的继续发生。

错了，木兰花错了，高翔等人也都估计错了──一直到了穆秀珍与云四风的结婚前夕，仍然没有期待中的事变发生。

安静，本来是好事，但往往在安静之中，也会产生怅惘。

木兰花便是如此，她在意外的安静之中，有点高兴，也有点怅惘，她和穆秀珍是迭共生死，形影不离，亲爱无比的姊妹花，现在穆秀珍要出嫁了，她自然感到莫名的怅惘。

但是她却也为穆秀珍高兴，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穆秀珍以前的未婚夫，在一次飞机失事中身亡，幸好有云四风刻骨铭心地爱看她，填补了她感情上的缺憾，现在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一直关心穆秀珍的木兰花，自然也觉得高兴。

以木兰花的镇定而言，要掩饰她心中的几分怅惘，那是十分容易的事，但是安妮年纪究竟还小，她要掩饰心中的感情就比较困难了。

木兰花早已看出了安妮随时随地，都可以大哭出来的，是以她一直握着安妮的手，在鼓励着安妮，希望她不要太冲动。

安妮总算一直忍着，但是她却很少说话。

时间慢慢地过去，到了凌晨二时，木兰花才道：“秀珍，你明天要做新娘，应该容光焕发才好，若是一脸倦容，那就不好了。”

“我不倦，兰花姐，小安妮，让我们谈到天亮，以后，恐怕难有这样的机会了，你们说可对？”穆秀珍望定了安妮。

安妮本来已忍不住要哭，这时候穆秀珍那样一问，她泪水忍不住扑簌簌地跌了下来，穆秀珍呆了一呆，道：“傻安妮，怎么哭了？”

安妮转过轮椅，便待向外冲去。

也就在那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穆秀珍道：“奇怪，谁在这时候摇电话来？”

“只怕是四风，新郎也一样兴奋得睡不看了，”木兰花回答着，同时叫道：“安妮，快回来，我们来做第一个向新郎道贺的人！”

穆秀珍也以为那电话一定是云四风打来的，是以她咕哝着，道：“这人，讲好十点钟来接我的，怎么在三点钟打电话来吵我？”

她拿起了电话听筒，“喂”地一声。

然而，自听筒中传出来的，却并不是云四风的声音。

那声音转来，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不过显得略为低沉些，道：“穆秀珍小姐，天亮之后，你将成为本市最美丽的新娘了。”

转来像是一个祝贺的电话，但是祝贺电话在凌晨二时打来，未免有些奇怪，穆秀珍呆了一呆，才道：“谢谢你，你是谁？”

那声音并不回答，只是继续用低沉的声音道：“穆小姐，你不但是本市最美丽的新娘，也将是本市最神秘的新娘。”

穆秀珍陡然一某，道：“什么意思？”

“你将会失踪，穆小姐，你将会像空气一样地消失，无影无踪，再也没有人找得到你，那会使你成为最神秘的新娘！”那声音继续着。

穆秀珍大喝一声，道：“胡说，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打那样无聊的电话，唉，我看你一定是小毛贼。”

那声音接着道：“不，我只不过是将明天要发生的事告诉你而已，对一个好意告诉你将要发生的事的人，你怎可口出恶言？”

穆秀珍还想再骂，但是，对方“卡”地一声响，已收了线。

穆秀珍重重放下了电话，道：“太无聊了！”

她转述了那人在电话中告诉她的话，木兰花呆了一呆，道：“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有很多敌人，自然个个想来趁机破坏的。”

“我才不怕他们呢！”穆秀珍随即又笑了起来，“说我会消失在空气中，会无影无踪，这样的恐吓，也太好笑一点了！”

木兰花和安妮各有同样的感觉，因为那威吓太不切实际了，人怎会消失？是以她们也只是置之一笑，她们继续交谈着。

直到清晨三时，安妮和穆秀珍两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因为疲倦而睡了过去，木兰花也不去惊动她们，只是在她们身上，轻轻盖上毯子，她自己也和衣坐在床上，躺了下来，不久也睡着了，八时，她们一齐被刺眼的阳光和人声吵醒。

那是一个罕见的艳阳天，何保和黄勃已经来了，花园中全是来来去去，忙这忙那的人，也不知道那会有那么多的琐事。

化妆师来了，穆秀珍坐在梳妆抬前，任由化妆师替她作新娘化妆，她虽然好动，但是那一刻，却也只得静静地坐着不动。

十时正，由新郎率领的汽车队已开动了。十二辆各国最豪华的汽车，组成迎娶新娘的车队，新郎云四风是和男傧相高翔，以及主婚人，本市警周的方局长一齐出来的，新郎春风满面，将盛妆了的新娘自屋中接了出来，高翔则挽了木兰花的手。

木兰花是女傧相，她脸上的妆化得并不浓，但是那种宁静含蓄的美丽，和穆秀珍开朗，明媚的美丽，恰好成了一个对比。

十一时缺五分，车队到了教堂的门前，来观看女黑侠穆秀珍婚礼的市民，盈千累万，警方早已作了维持秩序的措施，是以一切过程的秩序非常好，穆秀珍是由方局长带进教堂去的，当庄严的结婚进行曲奏起之际，穆秀珍也变得十分之端庄。

她的少女时代，就要结束了，从今天起，她将是一个人的妻子，她要全心全意去爱那人，尽量使他快乐，她会有孩子，她会做母亲。

那真是人生历程之中，一个最奇妙最重要的转变。

穆秀珍在缓缓向前走去的时候，教堂通道上的那一条长长的紫红色地毡，就像是一长条软绵绵的云一样，使她有飘飘然的感觉。

她终于来到了云四风的身边。

虽然她和云四风相识已经很久了，但是她仍然忍不住抬起眼来，向云四风看了一眼，因为从今后起，他们要生活在一起了！

在穆秀珍向云四风望去的时候，恰好云四风也在望她，两人四目交投，都不由自主地各自发出了一个甜蜜之极的笑容来。

接着，牧师便开始喃喃地念了起来，穆秀珍的心，怦怦地跳着，她让云四风替她戴上戒指，然后又低声道：“我愿意。”

然后，婚礼完成了，教堂之中，突然响起了欢呼声，大堂的纸屑，像是一场鹅毛大雪一样，自天而降，整个教堂全陷在欢乐的浪潮之中！

穆秀珍被云四风挽着，向外走去，出了教堂，欢呼声更自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他们进了一辆豪华的汽车，车子立时驶向他们的新居。

在车中，穆秀珍闭着眼，靠在云四风的肩上，云四风轻轻地吻着她的额，穆秀珍睁开眼来，道：“真的，四风，我是你的妻子？”

云四风不禁笑了起来，道：“自然是真的，秀珍。”

穆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汽车在两扇奶白色的铁门前略停了一停，当铁门打开时，车子又驶了进去，在一幢两层高的洋房前，停了下来，那就是穆秀珍和云四风两人的新居了。

那幢洋房，座落在山上，向远眺去，可以看到整个海湾的风光，也可以俯瞰半个城市，它的客厅，三面全是整幅的大玻璃，厚达一英寸，是瑞典工业界送给云四风的礼品，在宽大的客厅中，这时已有不少人聚集着，其中有云家兄弟和亲戚。

穆秀珍和云四风一下车，便立即给客人包围了，每一个人都祝贺他们新婚快乐，穆秀珍本来是想回来休息一会儿的，但是此刻她也高兴得不想休息。

一直到下午二时，在酒楼中的高翔，已来电话催了好几次，云四风和穆秀珍，才又和主要的亲友，一齐离开，到酒楼去。

高翔和木兰花，是一离开了教堂，就来到酒楼中的，星星酒家是本市规模最大的酒楼，但是现在看来，它实在太小了！

它上下六层，可以容纳二千名左右的宾客，但是下午二时开始，贺客就来了，高翔忙于上上下下招呼客人，木兰花则在新娘的房间中，仔细地检查着。

穆秀珍是在好几个警方便衣人员保护下进入酒楼的，她一到酒楼，立时便进入新娘房间，根据惯例，她一直要坐在那间小房间中，直到开席时才露面。

在那一段时间中，如果亲友要和新娘会面，都可以到这房间中来，穆秀珍一到，安妮和木兰花两人，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来贺的宾客实在太多了，有的根本是没有请帖，但一样走进酒楼来，要保证新郎和新娘的安全，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是一切总算还顺利，直到下午六时，贺客的人数，已到了最高峰，只见三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女，满面笑容，向新娘房走来。

那三个中年贵妇的身上，珠光宝气，载满了名贵的首饰，她们一到了门口，门外两个便衣女警便笑脸相迎，那三位中年妇人齐声道：“新娘呢？为什么躲起来不让我们看，让我们看看，四风侄子娶了什么样的一位小姐！”

听她们的口气，好像是云四风的长辈亲戚。

在新娘房中的穆秀珍也早就听到了，她皱起了眉，叹了一声，道：“莫名其妙的亲戚又来了，我根本不认识她们，却又要敷衍她们，还得装出端庄娴淑的样子来，免得她们笑话，四风要了一个野姑娘！”

木兰花笑着，道：“总共就是一天的事，你已忍了一半了，就再忍一忍吧，别鼓气，人家快进来了，你应该有笑容才是！”

穆秀珍苦笑着，道：“可是我脸上的肌肉，已笑得僵硬了！怎么能够再有笑容？”

正在说着，那三个中年妇人，已走了进来，她们之中的一个，在才一走进来时，便急急忙忙转过身去，将房门关上。

这举动是十分反常的！

木兰花立时向安妮施了一个眼色，安妮也已将手按在她的轮椅上，只见那三个中年妇人仍是满面笑容地向前走来。

木兰花忙道：“三位是什么亲戚，好让秀珍称呼。”

那三个中年妇人却并不回答，只是直向穆秀珍走了过来，来到了穆秀珍面前，其中一个，突然打开了手袋，伸手进去。

就在那时，木兰花一声冷笑，安妮的手也在按钮上疾按了下去，“嗤”然一声，一枚麻醉针射了出来，正射在那中年妇人的手腕上。

那中年妇人一声惊叫，手一缩，自她的手袋中，带出了一柄小巧的手枪来，但是她的手已失去了知觉，是以那柄手枪，“拍”地跌在地上。

另外两个中年妇人，一见事情败露，连忙转身便逃，但是木兰花已首先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步窜到了其中一个的背后，伸手搭住了她的肩头，用力一扳，将她扳了过来，一拳重重地击在那中年妇人脂肪过多的肚子之上。

那中年妇人发出了一下如同汽车漏气也似的呻吟声来，身子蜷曲着跌了下去，倒在地上打滚。木兰花还想去对付另一个中年妇人时，一直躲在屏后的几个警员，也一齐奔了出来，那三个中年妇人，束手就擒，立时被带了出去。

为了避免惊动宾客，那三个人是从后梯被带走的。

廿分钟之后，高翔已接到了警局查询的报告，他也立即来转告木兰花，道：“那三个人供认了，她们原来是泰国斗鱼贝泰组织中的人物。”

穆秀珍却还在磨拳擦掌，道：“怎么只来了三个，为什么不多来几个，唉，只来了三个，真是太不过瘾了，还有得来么？”

高翔笑了起来，通：“秀珍，看你的样子，也太不像新娘了！”

“像不像新娘干你什么事？”穆秀珍瞪起了眼，“又不是嫁给你！”

高翔哈哈大笑，道：“好，好，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正待退出去，酒楼的一个侍者在门口探头进来道：“穆小姐，有你的电话，接线生已替你接进来了，你可以在房间中听。”

穆秀珍顺手在沙发旁边的几上，拿起了电话来，她立时又听到那低沈的声音，道：“穆小姐，你将会失踪，你一定会失踪，消失无踪！”

穆秀珍大喝一声，道：“你是谁？”

但是她已听不到回答。那边已收了线。穆秀珍根恨地放下了电话，道：“这种家伙，若是给我知道了他是谁，嗄！”

木兰花道：“他不会议你知道他是谁的，他打那样的无头电话来，目的就是令你生气，你如果生气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穆秀珍呆了一呆，笑了起来，道：“对，我真是生气恼恨，那反倒上他的当了，他怎能使我在空气中消失？太无稽了！”

木兰花道：“这才是道理，啊！我又看到有一批人来看新娘了！”

穆秀珍叹了一口气，道：“好吧，让他们来看吧，新娘还不是人，有什么好看的，将我当作什么稀有的动物一样，真倒霉！”

木兰花和安妮两人，都抿着嘴儿笑。

距离开席的时间，越来越近，高翔和何保分别来报告过两次消息，有一帮歹徒，企图生事，已被查到，另外有两人是下毒，还有两宗意外，则是计时炸弹，是被特种仪器探测出来的，全是人和炸弹，一起捉到。

除了这四件意外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事发生，欢乐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午夜，贺客才渐渐散去，但是还有三四个人不肯走，鼓噪着要去看新娘。

穆秀珍实在忍不住，突然跳上了桌子，手叉着腰，大声道：“你们之中，谁要去闹新房的，就是想和我作对，谁敢去？”

从来在婚礼中，新娘都是在无聊和无理的要求下而成为被侮辱取乐的对象，多少年来的传统都是那样，新娘虽然心中发怒，却也不敢出声。

像穆秀珍那样，公然反对闹新房这种无聊举动的新娘，只怕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那些正在鼓噪的人一听，立时鸦雀无声。

穆秀珍又大声道：“谁再说一句闹新房，我当场就要他好看！”

穆秀珍威风凛凛地站在桌上，云四风暗暗着急，忙道：“秀珍，行了，你疲倦了要休息，客人也都知道，别再叫嚷了！”

那些人知难而退，忙轰然道：“说得是，吵了一天，我们也该告退了！”他们一面说，一面便向外拥了出去。

穆秀珍自桌上跳了下来，向木兰花望了一眼，她只当木兰花要责备她了，却不料木兰花道：“秀珍，你刚才的话说得真痛快，你若是迟一会儿说，我也要赶他们走了，闹新房，这种行为，不但无聊，而且近乎下流！”

穆秀珍真是高兴，转眼之间，已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和帮忙做事的人了，他们一齐下了楼，到了酒楼的门口，云四风道：“我们直接到码头去好了！”

木兰花、安妮和高翔齐声道：“祝你们蜜月愉快！”

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将乘搭“兄弟姐妹号”去度他们的蜜月旅行，那是他们早已计画好的事，是以他们三人才那样说的。

“兰花姐，”穆秀珍到了这时候，也有点依依不舍起来，“送我们到码头去，好么？

我想…和你迟一点再……分离。”

木兰花的心中，也禁不住十分伤感，但是她却忙用言语掩饰了她的伤感：“好，当然好，来，让我们一起到码头去！”

各人分别上车，七八辆汽车，一齐到了码头，在码头上，送行的人列成了一行，云四风扶着穆秀珍，一齐走上了“兄弟姐妹号”。

在他们登上了“兄弟姐妹号”之后，汽笛长鸣，“兄弟姐妹号”已缓缓地向外驶去。

当晚海港中有雾，但不是十分浓。

对于一双新婚夫妇来说，再也没有比只有两个人，处在一艘设备完善的游艇中，而那艘游艇却又是在有雾的大海中那样好情调的事了。

“兄弟姐妹号”渐渐驶远，船身已没入雾中，看不见了，但是还可以看到船上的两盏雾灯，过了一分钟，连那盏黄色的雾灯，也看不见了。

安妮长叹了一声，道：“秀珍姐去了！”

高翔的手，扶住了她轮椅的柄，推着她向汽车走去，道：“傻孩子，秀珍会回来的，她度完蜜月之后，就会回来了。”

安妮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心中有数，她知道，结了婚之后的秀珍姐，和结婚之前的秀珍，是绝不会一样的，一定有所不同的了！

但是她却并未曾讲出来，所有的人都上了车，木兰花道：“高翔，你不必送我们回去，忙了好几天，都该休息了。”

高翔默默地点着头，自表面上看来，在和穆秀珍、云四风分别的时候，最轻松的彷佛是他。但是，他却是将心中沉重的感觉，拼命抑制着，才有那样结果的。他自从穆秀珍和云四风一决定结婚之后，就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和木兰花。

但是，在经过了几次木兰花要思考才能决定的答覆之后，他几乎已鼓不起勇气向木兰花再提出另外一次的求婚来了！

这时，他只是心中暗叹了一声，道：“好，再见。”

“再见！”木兰花将安妮推进了车厢，她坐上了驾驶位，驾着车，街道上十分寂静，车子的速度也十分快，她和安妮都不说话。

车行不多久，便转进了郊区的公路，安妮直到这时，才叹了一声，道：“兰花姐，秀珍姐去了，你是不是很想念她？”

木兰花正色道：“安妮，秀珍嫁了人，自然要和她的丈夫在一起，不能常和我们在一起了，你虽然少一些玩的时间，但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学一些学问！”

安妮实在忍不住哭了起来，道：“兰花姐，要是你和高翔哥哥也结了婚，那么我……我岂不是只剩下一个人了？”

木兰花将车子驶到路边，停了下来，转过身，握住了安妮的手，道：“我不会那么快结婚的，安妮，你不必为这件事忧虑。”

“可是你终会结婚的，是不？”安妮睁大了眼睛，泪水仍然自她的眼中，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当然，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但是到了那时候，你一定也已长大了，能够一个人生活了，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

安妮呆了片刻，才道：“兰花姐，我求你一件事。”

“你只管说好了。”

“兰花姐，别为了我而延迟你的婚事，我可以一个人独立生活的，兰花姐，我不信你看不出高翔哥哥心中是如何怅惘！”

木兰花紧紧地握住了安妮的手，她心中十分感动，安妮真是懂事的小姑娘，木兰花的心中十分乱，她自然知道高翔的心情的，她叹了一声，才道：“安妮，我们别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有我自己的决定，而我的决定，也绝不受别人的影响。”

安妮抹了抹眼泪，木兰花转过身去，又呆坐了片刻，才继续驾着车向前驶去，十分钟后，车已停在花园铁门之外了。

木兰花下车，打开了铁门，再将车驶进去，推着安妮，走进了屋子，她们两人才进屋子，便听得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照说，电话铃响，不论打电话来的人是有急事还是根本只想聊天，铃声总是一样的，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一听到了电话铃声，彷佛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到那电话一定是十分重要的，是以连木兰花也不禁呆了一呆。

安妮控制着轮椅，闪电的冲了过去，几乎撞翻了电话几，她拿起电话的听筒来，便听得对方急急地道：“木兰花小姐么？”

“不是，她在，你是谁？”

“我是值日警官，警方的值日警官，高主任请木兰花小姐立即到警局来，他自己因为立时要从家中赶来，所以来不及打这个电话。”

木兰花已接过了电话听筒，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接到‘兄弟姐妹号’的无线电话，游艇上发生了意外。”

木兰花只觉得全身都泛起了一股凉意！

她陡地吸进了一口气，道：“那……是什么意外？”

“穆小姐……新娘失踪了！”

木兰花的手突然一震，电话听筒几乎自她手中落了下来。穆秀珍失踪了！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能那电话是在开玩笑。

一想到了是开玩笑，木兰花立时恢复了镇定，她答道：“好的，我立刻就来，高主任如果先到，请他在警局等我。”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安妮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兰花姐，秀珍姐夫踪了？四风哥呢？游艇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啊！”

木兰花并不回答安妮的话，因为她和安妮一样，才接到这消息，根本不知道进一步的情况，而且，她还怀疑那消息是假的。

安妮见木兰花不出声，更慌了起来，道：“兰花姐，我们怎么办？”

木兰花道：“别急，我们先弄清楚事情是真是假！”

安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对，打去警局问问。”

木兰花拨了警局的电话号码，道：“请接值班警官。”

不到十秒钟，木兰花便听到了值班警官的声音，一听到那警官的声音，木兰花的心便陡地向下一沉！

因为那正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人的声音，那人真的是值班警官，那么，穆秀珍在游艇上失踪一事，也就断然不是开玩笑了！

木兰花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高主任到了没有？”

“还没有，但是他立即可以到，兰花小姐，请你等一等，等一等，”值班警官叫着，“高主任刚有电话来，他截到了一辆巡逻警车，已到码头去了，请你也到码头去，云先生会将游艇驶回码头来，他希望你在码头，和他会面。”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道：“走！”

她和安妮是才离开了码头回来的，回家之后，连坐也没有坐稳，就立时要回到码头去，人生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太多了！

汽车向前急驶着，在接近码头时，就不断听到警车的呜呜声，从各条街道向码头集中，转出了街角，便可以看到码头上一片光明。

几辆配有探射灯的警车，正将探射灯射向海面，海面上的雾比刚才离去的时候更浓，在探射灯的光芒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出，浓雾在海面之上一团一团地翻翻滚滚，变幻莫测，而海面上则十分平静，“兄弟姐妹号”还未曾驶回来。

木兰花才停下了车，便看到高翔向前奔了过来。

高翔穿着一件大衣，但是在大衣中的，却是睡衣。显然是他回到了家中之后，才换上了睡衣，准备睡觉，坏消息就来了。

木兰花跨出了车，道：“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四风用无线电话和警局联络的，值班警官便立时通知了我，我吩咐他立即打电话给你，来听听四风电话的录音。”

木兰花点着头，两人一齐奔到了一辆警车之前，一个警官按下了录音机的钮掣，他们都听到了云四风急促而惊骇的声音，在叫着，道：“警局，警局，我是云四风，我是云四风，请立却通知高主任，木兰花，我的新娘失踪了，请你快通知他们，我会立即将船驶回来的！”

木兰花忙问道：“你有再和四风联络过？”

“有，可是，‘兄弟姐妹号’上，却没有回音，‘兄弟姐妹号’上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好像是坏了，我已派出四艘水警轮去找它了。”

高翔正在说着，一个警官又奔了过来，道：“报告，高主任，二号水警轮发现了‘兄弟姐妹号’，正在以高速向码头驶来。”

高翔道：“知道了。”

他转头向木兰花望去，当然，高翔是在征求木兰花的意见，木兰花是在无论什么情形之下，都镇定过人的，但是现在，由于事情的发生，实在太突然了，是以她的脸色，也是十分苍白，她双眉深锁着，来回踱着步，一声也不出。

连木兰花也没有了主意，别人自然也只好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等了约莫三分钟，便听得在码头上的警员，一齐叫了起来：“‘兄弟姐妹号’！”

“真的，那是‘兄弟姐妹号’！”

“兄弟姐妹号”突然从浓雾中冲了出来，当它被人看到之际，它离码头至多只有五六十尺了，但是它却还是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冲来。

高翔一看到那样情形，立时大叫了起来：“快抢救！”

停在码头边的两艘水警轮，几乎是不待高翔呼叫，便已开始了动作，“轰”、“轰”

两声响，两只铁锚，射了出来，射向“兄弟姐妹号”的甲板。

“兄弟姐妹号”是特殊构造的；它的甲板是钢的，“铮”、“铮”两声响，两只铁锚射了上去，立时滑了开来，但，当滑到船弦时，还是钩住了船弦。

而那两艘水警轮，也立时开足了马力，向相反的方向，驶了出去，联结铁锚的手臂粗细的铁链，立时被拉直，发出“格格”的声响来。

如果“兄弟姐妹号”向前冲来的力道，不如那两艘水警轮的力道，那么，“兄弟姐妹号”是立即可以被拉住，不致撞向码头的。

但是“兄弟姐妹号”却是特殊设计的。

它的马力，至少在水警轮的四倍。而且，它向前冲来的速度十分高，是以那两艘水警轮，竟拉它不住，它还是向码头撞了过来。

这一切，全是在不到半分钟之内发生的事，快得连使人有应付意外的心理准备都来不及，一切惊心动魄的事，便已发生了！

只见在铁链拉直之后，开足了马力向前的两艘水警轮，反被拉得向后退来，“兄弟姐妹号”仍然冲向前，一声巨响，撞在码头的木架上。

刹那之间，海水激起一丈多高，海水卷上岸来，站在码头边上的人，全给海水没头没脑地淋了下来，淋了个全身透湿！

码头的木架倒了下来，“兄弟姐妹号”陷在倒塌的木架之中，船身还在震动着。那两艘水警轮虽然未能将“兄弟姐妹号”拉住，但是却也大大减少了“兄弟姐妹号”的冲力，不然，“兄弟姐妹号”在撞到了木架之后，可能进一步撞向码头的木栅。

那种猛烈的撞击，是有可能引起爆炸的！

但是现在，至少爆炸的危险是没有了。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也全被海水淋湿了身子，但是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向倒塌了的木架奔去，他们迅速地爬下了木架，跳到了“兄弟姐妹号”的甲板上。

然后，他们又合力将木架移开，木兰花首先钻进了驾驶舱中，她也立即看到，云四风伏在地毯上，显然已经昏了过去。

当木兰花扶起云四风之后，高翔也已进了驾驶舱，高翔先停止了引擎，船身已停止了震动，他才转过身来看云四风。

云四风的面色，苍白得可怕，高翔高声向外叫道：“准备救伤车！”

木兰花道：“你将他扶上去，我去找秀珍。”

高翔道：“秀珍……不是失踪了么？”

木兰花道：“秀珍怎么会失踪？一个人如何会在一艘游艇上失踪？”

高翔也难以回答木兰花的问题，只得道：“我也不知道，那是四风在电话中说的，他说秀珍失踪了，他会立即回来。”

木兰花摇着头，道：“他们一定遭到了意外，你快扶四风上去，将他送到医院中，派多些人到船上来搜索，我会立即到医院来找你的。”

高翔点着头，将昏迷不醒的云四风负在肩上，钻出了驾驶舱，甲板上全是倒坍下来的木板，举步艰难。救伤车也已到了，救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合力将云四风抬了上去，送进了救伤车，高翔甚至来不及和安妮打一个招呼，就跳上救伤车，疾驶而去。

安妮一直坐在汽车中，她狠狠地咬着指甲，前后只怕还不到一小时，刚才他们送云四风和穆秀珍上船的时候，是什么情景。

而现在，又是什么情景？

安妮将自己的指甲咬得那么重，可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她听到木兰花在叫着，要岸上、水上的探照灯，一齐集中在“兄弟姐妹号”上。

几十名警员一起努力地工作着，他们的工作效率十分之高，他们用绳索结住了倒塌的木架，然后用力将木架自船身上曳开去。

十多名警员跳到了“兄弟姐妹号”上，到处搜寻着穆秀珍，木兰花是最早走进船上最大一间舱房中的人，她看到床上，摊着一件粉蓝色的睡袍。

那件睡袍的颜色，是穆秀珍最喜欢的。

从那情形看来，分明是穆秀珍已经准备换睡袍了，但是，变故一定就在那时发生，木兰花自然无法想像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

一切的经过，根本无从猜想起，只有听云四风的叙述。木兰花指挥着警员，在游艇的每一部份寻找着，但是找不到穆秀珍。

木兰花上了码头，来到了车前。

安妮的嘴唇在剧烈地发着抖，她几乎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木兰花的脸色，也十分苍白，但她总算还可以讲话，她道：“安妮，我们到医院去。”

安妮勉力道：“秀珍姐……她怎样了？”

“不知道，我们到医院去，去问四风。”

木兰花上了车，她伸手召来了一名警员，道：“请你驾车，送我们到医院去，我的神经十分紧张，不适宜开车，请尽量快些。”

那警员答应着，驾着车，疾驶而去。

木兰花双手捧着脸一声不出，她在苦苦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安妮的声音仍然在发颤，道：“兰花姐，那两次电话──”

木兰花的身子，陡地一震！

是的，那两次电话！那低沉的声音，曾预言穆秀珍会失踪，曾预言穆秀珍会消失在空气之中，现在，这预言已实现了！

而当时，木兰花只将那电话，当作是无聊的恐吓！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至少已明白了一点，穆秀珍的失踪，是一项深谋远虑的安排，并不是突然间发生的事！

当然，到目前为止，木兰花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车子到了医院门口，木兰花下了车，推着安妮，向医院中走去，医院中有不少警方人员在，一看到了木兰花，全迎了上来。

一个警官道：“高主任在二楼。”

木兰花来到了升降机前，到了二楼，高翔正在走廊中来回踱着步，一看到了木兰花，立时道：“医生说，四风受了极度的刺激，需要镇定。”

“但我们一定要问他几句话！”

“是的，我也那么说，医生说已注射了镇静剂，为了病人着想，三十分钟之内，绝不能去惊扰他，所以我……只好等着。”

木兰花顿足道：“那怎么行？迟了三十分钟和早三十分钟，可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救出秀珍来，四风不是那样脆弱的人，我去问他！”

木兰花的话，提醒了高翔，高翔忙道：“跟我来。”

他们立时向一间病房走去，到了病房门口，两个护士道：“医生吩咐说，病人──”

她们的话还未曾讲完，木兰花已然斩钉截铁地道：“不论医生说些什么，我们都立即要和病人交谈，请你们让开！”

木兰花坚定的语气，令得那两个护士，呆了一呆，而高翔已经推门而入了。

高翔才一推门进去，便看到云四风自病床上坐了起来。

木兰花也连忙一闪身，走进了病房。

云四风的脸色，甚至比洁白的床单还要白，他张大着眼，望着高翔和木兰花，脸上那种茫然的神情，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们一样。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直来到病床之前。

也就在这时，病房门再被打开，一个中年医生，满面怒容走了进来，直指着门外，道：“出去，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出去！”

木兰花却立时回答他，道：“不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不出去，我们要和病人谈话。”

“这里是医院，”那医生脸涨得通红，“没有比挽救病人更重要的事，你们要侵扰我的病人，请你们立即出去，出去！”

木兰花冷笑看，道：“医生，病人并不像你想像中那样不济事，他也急于要和我们谈话，四风，你是不是要赶我们出去？”

云四风呆了几秒钟，才用极疲乏的声音道：“不，你们留在我身边，我有……我有……很多话要和你们说，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

那医生立时走过来，按云四风的脉搏，翻开云四风的眼皮，检查云四风的瞳孔，然后令他喝下了一大杯水，才道：“好，你们说吧！”

他转身向外走了开去。

木兰花在床沿坐了下来，高翔则在室内来回踱着，木兰花将一只枕头，塞在云四风的背后，道：“四风，你别紧张，慢慢说。”

云四风的身子，忽然又发起料来，他呜咽着，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说起，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他的话中听来，云四风的精神，显然还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中，他一面讲，一面还毫无意义地挥着手，像是想抓住些什么。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虽然急于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看到云四风那样的情形，他们也知道，那是急不出来的，只好听他慢慢地说。

是以木兰花道：“你不妨慢慢讲。”

云四风哭出了声来，道：“秀珍不见了！”

“是啊，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可以将她找回来的，但你得先将她是如何不见的，讲给我们听。”木兰花的声音，听来十分柔和。

那种柔和的声音，对一个神经紧张的人来说，无异是一种镇静剂，云四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松弛了不少。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都静了下来，不再出声。

云四风又欠了欠身子，他还未曾开口，病房门打开，安妮也控制着轮椅进来。云四风道：“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木兰花等人都没有出声。一来，他们都不想打断云四风的话头，二则，事情的确来得太突然了，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云四风在讲了那一句之后，又呆了片刻，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的精神，似乎又陷入十分不正常的状态之中。

木兰花和高翔互望了一眼，高翔想要说什么，但是木兰花却扬起手，不让他说话，病房之中在刹那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然后，突然听得云四风哭了起来，云四风是一个十分坚强的男儿汉，木兰花、高翔等人，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来也末看到他哭过。

云四风一面流着泪，一面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不知那是如何发生的，我们已驶到了完全看不见陆地的海洋中，风平浪静，只有我和秀珍在船，这正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时刻，秀珍自衣柜中取了睡袍来，她脸上那种娇羞的神态，令我如痴如醉──”云四风讲到这里，突然又停了下来。

病房中的人没有出声，云四风喘着气，突然伸手，握成了拳头，在他自己的额角，用力地敲着，不住的说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她，我为什么要离开她？”

他一面说看一面脸上现出悔恨莫及的神色来。

他哀叹着，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的情绪一定激动之极，因为他竟难以再开口讲下去，就在这时，安妮突然叫：“四风哥！”

安妮的眼中，虽然也是泪水盈眶，但是她的声音，却是那么地镇定，镇定得使人感到意外，那种镇定的声音，令得云四风也突然一呆。

云四风抬起头来，想看安妮，他的身子也不再发抖了，显然是安妮的镇定声音，已对他起了一定的作用，他道：“你叫我，安妮？”

“是的，四风哥。”安妮的声音，转来像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一样，“我叫你，你镇定一些，我们一定能将秀珍姐找回来的。”

“一定……能将……她找回来？”云四风像是在做梦。

“是的，一定。”安妮回答着。

当她那样回答云四风之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有那样的信心，但是她却知道一点，为了令云四风镇定下来，她非那样说不可！

云四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呆了片刻，才又开口。当他再度叙述的时候，他的声音，已镇定得多了，他道：“那时，我如痴如醉望着她；她撒着娇，不肯当着我的面换睡袍，我笑着退出船舱，告诉她，我去将船的速度控制到最慢，她也笑着，将我推了出来……”

云四风的叙述，讲尽了一双新婚夫妇问的旖旎风光，听来令人十分出神，而听到的人都无法想像变故是如何发生的。

云四风苦笑了一下，道：“我来到了驾驶舱中，检查了一下自动驾驶系统，一切都很正常，船正顺着海流，才极慢的速度在前进，平稳得就像是泊在码头上一样，我至多是耽了三分钟，便回到了舱中，可是当我推开门时，那袭睡袍在床上，秀珍人却不见了，我还当她躲了起来和我开玩笑，所以我也不动声色，开始找她，但是当十分钟之后，我还未曾找到她，我开始着急起来，我叫着她，她听到了我那种迫切的声音，是应该出来的了，可是她却没有出来……”云四风请到这里，又急速地喘起气来，道：“她失踪了，她已不在我艇上，我连忙奔回驾驶舱，将船停下来，我站在甲板上叫她……”

他并没有再向下讲去，但是各人却都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形，他在甲板上，声嘶力竭的叫着，但是在大海之中，却根本没有人回答他！

秀珍就那样消失了，而云四风在甲板上，叫到喉咙都沙哑了！

云四风双手紧握着拳挥动着，又道：“我心中焦急得一点主意也没有，我就和高翔联络，但无线电只能打到警局，接下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云四风讲完了经过，紧张地坐着，他自然是在等待木兰花，高翔，甚至是安妮的意见，但是他们三人，却全不出声。

事情实在太怪异了，好好地在船舱中的穆秀珍，何以会突然失踪？而且，在失踪之前，还有两次神秘电话的警告！

木兰花等三人全不出声，云四风的脸上，又再度出现极之紧张的神情，道：“你们看……她会不会躲起来想和我开一个玩笑，结果跌进了海中？”

木兰花站了起来，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不会的，就算跌进了海中，以她的泳术而论，也是不要紧的，我们不可忘记，在事发之前的那两次神秘电话。”

“你的意思是说，秀珍是被人掳走了？”高翔问。

木兰花点点头道：“是。”

云四风摇着头，道：“那是不可能的，当时海面之上，绝没有别的船只，而在‘兄弟姐妹号’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木兰花立时更正云四风的话，道：“四风，你应该说，你以为‘兄弟姐妹号’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如果另有别人匿藏在船上，你怎知道？”

云四风张大了口，不再出声。

木兰花缓缓地道：“这件事，在我们来说，是一件意外，但是在敌人而言，却是一项计划得非常之久的阴谋，而且敌人的阴谋计划得十分周详，我们将全部预防敌人发动的力量，放在家中和酒楼上，但是敌人却早已准备在游艇上下手了！”

高翔叹了一声，道：“那是我们疏忽了。”

木兰花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道：“是的，那是我们的疏忽，但是敌人方面也一样有疏忽，我们绝不是毫无线索可循的。”

云四风一听，喜得从病床之上，直跳了起来，道：“兰花，你说有线索？有什么线索？我们快去进行，秀珍她，她……她……”

高翔连忙走过去扶佳云四风的身子，因为云四风一面说着，一面身子摇摇欲坠，他将云四风扶到了床上，又令得他躺了下来。

木兰花已然道：“四风，究竟是什么线索，你可以不必管，你只要在医院中，好好静养，其余什么事，都不必你来管。”

云四风叫了起来，道：“那怎么行？”

木兰花沉声道：“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做，我要秀珍回来之后，看到一个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新郎，而不是一个急得走投无路的神经失常者！”

云四风道：“可是……可是……”

安妮立时道：“四风哥，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兰花姐已然说有了线索，你还不信她的能力么？我们一定尽全力将秀珍姐找回来的！”

云四风叹了一声，道：“好，我听你们的话，唉，但是要我留在医院中，我只怕一分钟也闭不上眼睛，唉，我怎能静下来休养？”

木兰花安慰看他，道：“如果在事情的进行中，有一定需要你参加的地方，我们一定会通知你的，现在，你也须强迫自己休息！”

木兰花讲完，立时推着安妮，同病房之外走了出去。

高翔也连忙跟在后面，三人出了病房，关上了门，还听得云四风发出了一下长叹声。

在病房外，那位医生还满面怒容地在踱着步。

木兰花来到那医生面前，道：“医生，你的病人状况很好，我想他只需要轻量的镇静剂就可以了，请原谅我们的打扰！”

那医生“哼”的一声，走进了病房。

安妮抬起头来，道：“兰花姐──”

木兰花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立时摇了摇头，道：“现在别说什么，等离开了医院再说，我已经有了行动的步骤了！”

高翔和安妮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心中，都不知道木兰花所说的“行动步骤”是自何处而来的，因为在他们而言，整件事还完全是一个谜，一点头绪也没有！

自然，他们也知道事先有那两个电话，那两个电话必然和穆秀珍的失踪有关的，但那两个电话，却也无线索可寻。

但是，高翔和安妮两人都知道木兰花那样说，一定是有道理的，因为现在并不是在病房中，他们也不是云四风，是不要设词来安慰的。

他们三人，出了医院，上了警车，司机等在车旁，在听候高翔的吩咐，高翔则望看木兰花，因为高翔也不知道木兰花行动的步骤是什么。

木兰花连想也不想，只是说道：“送我们回家去。”

高翔的双眉，扬了一扬，他的心中，感到十分奇怪。

木兰花刚才说已经有了行动步骤，可是这时却又说送她回家去，那不是自相矛盾么？

但木兰花既然那样吩咐了，高翔却也不说什么。

司机立时上了车，驾车向郊外驶去。

这时正是凌晨时分，街道之上，十分寂静，警车不一会儿就出了市区，不多久，使到了木兰花的住所门口，木兰花道：“可以让车子回去了。”

高翔实在忍不住，问道：“兰花，你说──”

可是木兰花还是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进去再说。”

高翔挥手令警车离去，他推着安妮，走了进去，一进了客厅，木兰花便着亮了灯，她随即吩咐道：“安妮，打电话给两个人。”

“那两个人？”安妮有点莫名其妙。

“就是在婚礼筹备期间，帮了我们很大忙的那两个。”

“是何保他们？”

“是的。”

安妮答应着，推着轮椅，去打电话，木兰花则在沙发中坐了下来，托着头，沉思着。

不到五分钟，安妮已转过头来，道：“何保立即来，另一个没有听电话。”

高翔忍不住又问道：“兰花，你究竟在闹什么玄虚？”

“一点也不是什么玄虚，高翔，”木兰花回答着，“你想，秀珍和四风更衣离开酒楼之后去度蜜月，而不是回到他们的新居去，这一点，是不是在事先保守着秘密，只有我们几个人才知道的事？”

木兰花一句话，提醒了高翔和安妮两人！

他们两人，立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木兰花又道：“我们几个人才知道，在云家兄弟中，大约只有五风是知道的，连四风的几个哥哥，也是临时到码头去送行才知道的。”

高翔道：“不错，而掳劫秀珍，却是早有计划的！”

安妮摇着头，道：“但我们几个人，是不会将消息泄漏出去的啊，我知道，兰花姐，你是说何保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木兰花点头道：“对了，除了我们三人外，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他们之中的一个，去通知了我们的敌人，以致我们的敌人，有时间从容准备。”

高翔和安妮齐声问道：“是谁？是他们两个人中的谁？”

“何保！”木兰花立即回答。

由于木兰花的回答，是如此的肯定，是以高翔和安妮两人，都不禁现出忙乱的神色来，安妮问道：“何以不是另一个呢？”

“很简单，因为何保在家中等着，等我们的电话，他一定已等得很急了，因为他早预先知道会有变故发生的，刚才你打电话，电话铃是响了一两下，便立即有人接听了，是不是？而现在正是凌晨时刻，就算电话就在床边，也不会那么快接听的。”

高翔和安妮大是心服。

木兰花又道：“为了表示他是清白的，他一定尽快赶来我们这里，他到了之后，你们都别说什么，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由我来对付他。”

高翔和安妮互望了一眼，道：“知道了。”

木兰花长叹了一声，道：“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唉，要是这条线索断了的话，我根本不知从何处着手进行才好了！”

木兰花的话说得如此严重，那是高翔和安妮两人，在其他事件中很少听到的，是以他们两人的心情，也变得出奇地沉重。

木兰花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来到了唱片柜前，选了一张唱片，当悠扬的音乐播送出来时，高翔和安妮都听出，那是“田园交响曲”。

他们不断地望向门外，希望何保快一点来到，足足等了十五分钟，那实在是十分长的十五分钟，才看到一辆车，停在铁门之外。

木兰花立时通过扩音器，道：“请进来，门没有锁！”

他们立时看到何保高大的身形，匆匆走了进来，高翔立时打开了门，何保一步跨了进来，神色紧张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问了一句之后，四面一看，又笑了起来，道：“原来没有什么事，那是我神经过敏了，我以为这时候叫我来，一定有意外了！”

他的脸上，挂着十分亲切的笑容，但是高翔和安妮两人回报他的，却是冰冷的神色，只有木兰花笑着，道：“何先生，请坐。”

何保的神色略有些尴尬，道：“别客气。”

木兰花仍然带着微笑，她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情，实在完全合得高翔和安妮两人佩服不已，因为他们知道她心中是十分看急的。

“何先生，我们有了一点点小麻烦。”木兰花说。

“是么？”何保显得十分热心，“如果我可以帮忙的，一定帮忙。”

木兰花道：“那真有点不好意思，秀珍的婚礼，已使你们忙了那么久，多谢你上下打点照应，怎好意思再来麻烦你呢？”

何保笑道：“不要紧的，是什么事？”

“我们误信了一个人，这个人出卖了我们。”木兰花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双目十分有神，望住了何保。

何保的面色，十分尴尬，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是在力充镇定，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向后闪了一闪，像是要躲避开去一样。

安妮特地坐在何保的身边，她甚至可以看到，何保脸上的肌肉，在作不规则的跳动，安妮忍不住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来。

何保也觉得气氛十分不对了，他站了起来，陪着笑，道：“兰花小姐，这事情，我看我无能为力了，我……还是告辞了。”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何先生，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们，因为出卖了我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何先生！”

何保大惊失色，转身使向门口奔了出去。

但是他只奔出了两步，高翔便大喝一声，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双手扬了起来，在何保的背后，重重的一掌，击了下去──“砰”地一声响，一掌击个正着。何保的身子，向前直仆跌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一个翻身，便想跳起来，但高翔早已赶了过来。

高翔赶过去，伸出一脚踏住了何保的咽喉，何保在地上，用力挣扎着。

木兰花仍然坐着，道：“让他起来，高翔，别对付他。”

高翔冷笑一声，退了开来。

何保蹲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脸上现出骇然之极的神色来，木兰花道：“好了，何先生，秀珍在什么地方，我不会难为你的。”

何保哭丧着脸，道：“我不知道，我──”

他只讲了一声“不知道”，高翔抬起脚来，作势欲踢，何保抱住了头，滚在地上，叫了起来，道：“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木兰花又向着高翔挥了一挥手，道：“让他说吧！”

高翔怒道：“不让他吃点苦头，不知他放出什么屁来！”

木兰花双眉微蹙，高翔的这种态度，当然不是一个良好的警务人员所应有的，但木兰花却没有出声去批评高翔。

因为穆秀珍离奇失踪，生死未卜，在那样的情形下，高翔表现得急躁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是不能十分去苛责他的。

所以，木兰花只是道：“待他乱说的时候再讲吧。”

何保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飞奔到木兰花的面前，跪了下来，道：“兰花小姐，你……千万要相信我，我讲的全是实话！”

木兰花冷笑一声，道：“起来，现在，我相信你什么？你甚至一句话也未曾讲，你是和什么人合作，怎样架走秀珍的？”

何保的全身都发起抖来，道：“没有……我没有……和人合作，只不过是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也不知那电话是谁打来的……”

何保一面说，一面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脸上的神情，十分冷漠，也看不出她对何保的话，究竟是信还是不信。何保又道：“那电话……用我以前犯的一件案子来威胁我，兰花小姐，这件案子一直未曾被揭发过，我只当是再也不会有人提起的了，如果这件案子揭发了……”

他请到这里，全身发起抖来。

木兰花冷冷地道：“讲下去！”

何保道：“案子如果揭发了我至少要坐十年监，兰花小姐，我是不能再去监狱的，所以……我不得不回答了他几个问题，我回答的几个问题，全是无关紧要的，直到刚才，我在家中，又接到了那神秘的电话，才知道他们做出了那样的事！”

何保的最后一句话，令得木兰花和高翔两人，耸然动容，齐声道：“噢，你又接到过那人的电话，他在电话中说了些什么？”

何保道：“他说……多谢我的帮助……他已令得穆秀珍失踪了，他还说，如果你们聪明的话，一定会来找我，吓得我在床上发抖……”

木兰花双眼盯着他，道：“接着，我的电话就来了？”

何保点看头，道：“是……的。”

木兰花想了片刻，才道：“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可是你得告诉我，那人在电话之中，向你问了一些什么，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

何保道：“他问我，秀珍和云先生结婚，从酒楼回来之后，如何开始度蜜月，我告诉他，他们是登上‘兄弟姐妹号’去周游世界。他又问我‘兄弟姐妹号’上的情形，我就据自己所知，告诉了他，他还问到了‘兄弟姐妹号’的速度，我也约略告诉了他。”

“你总共只有接到他一次电话？”

“是的，只有一次，我也不敢和你们说，因为他说我一讲，检查官就会接到密告，我就一定逃不了被判入狱的命运的！”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时，高翔、安妮也一起向木兰花望去。

刚才，木兰花曾说过，何保是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能遵循那条线索追寻下去的话，那么，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了。

但是如今，根据何保的供述看来，线索似乎已经断了！

线索已经断了，他们怎么办？

高翔和安妮两人，虽然不出声，但是汗水却从他们的额上，渗了出来，可见得他们的心中，实在是急到了极点。

木兰花呆了片刻，才站了起来，道：“安妮，你看住他，他若是有异动，你就不必客气，来，来，高翔，我和你商量几句话。”

高翔答应着，和木兰花一起上了楼。

他们走进了工作室，关上了门。

高翔立时道：“兰花，何保所讲的话，你相信么？”

木兰花道：“很难说，从他的神情看来，好像是真的，但是他老奸巨滑，也可能是假的。高翔，他仍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高翔立时醒悟了木兰花的意思，道：“你是说，放他走，然后跟踪他？”

“是的，你先到他的车子藏起来，然后跟他回去，别让他知道，我去敷衍他几句，就让他离去，你从后门走好了。”

高翔道：“我可以跳窗而出的！”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这样也好，但你得要小心些。”

高翔推开了窗子，跳了出去，等到高翔离去之后，木兰花才打开房门，下了楼，何保缩在一张沙发上，装出一副可怜已极的样子来。

木兰花到了客厅之中，来回踱了几步，道：“何保，你说的话，我们相信了，你可以离去，如果那人再有电话给你，再向我报告。”

何保喜出望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安妮一听得木兰花那样讲，大惊失色，道：“兰花姐……怎么行，怎可以放他走？

事情完全是他弄出来的，要他把秀珍姐找回来。”

木兰花来到安妮的身边，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由得他去吧，事情和他的关系不大，而且我们也有了新的头绪了，何保，你去吧！”

何保站了起来，又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向外边走去。

等到他走出了门，来到了花园中，他便快步奔跑了起来，一直奔出了铁门，喘了几口气，便进了车子，驾着车离去了。

何保离去了之后，安妮仍然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木兰花，木兰花将自己和高翔商议定的计划，向安妮讲了，然后道：“你在家中，等着和高翔联络。”

“兰花姐，你到那里去？”安妮忙问。

“我也不知道，我要到处去走走，总比闷在家中好，或者多少有点消息可以探听回来。”木兰花说着，又已上了楼。

十分钟后，她从楼上下来，已换了装束，她将一具小无线电波发射仪，交给安妮，道：“如果有紧急的事，非通知我回来不可的，你就按这发射仪上的按钮，我就知道了，记得，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不必通知我的，你要一直在家中，如果你一个人感到难以支持的话，也可以通知云五风，明白了吗？”

安妮咬着指甲，忍着泪，道：“我明白了。”

木兰花向花园中走去，这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整整一夜，她未曾睡过，从酒楼中的欢乐到码头的惜别，从突如其来的噩耗，到一夜的奔波，她实在是十分疲倦了。

但是自东方亮起的那一线曙光，却又令人有一种精神振奋之感。

她上了车，驶走了。

高翔从窗中攀出去之后，迅速地绕到了铁门前，到了何保的那辆车旁。他本来想藏身在车子的后座的，但是当他看到那是一辆小型的房车，那种小型车，行李箱和后面的座位之间，没有什么阻隔的，他就改变了主意，弄开了行李箱。

然后，他横着身子，躺进了行李箱。

当他在行李箱中藏好之后不久，车子便发动了，何保一定是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是以车子几乎是跳向前去的，高翔心中不禁暗暗咒骂。

他可以感到，车子的速度十分高，约在十五分钟之后，车便停了下来。

那时间是正常的，因为何保在接到电话时，也是十五分钟左右赶来的。

从时间上来计算，他已到家了。

高翔将行李箱盖顶开了一些，他听到关车门的声音，也看到何保匆匆地走进了一幢建筑物，高翔从行李箱中，跳了出来。

他发觉车子是停在车房中，那是一幢大厦的车房，他看到电梯正在上升。

电梯停在“十”字上，高翔也知道是何保的住所，他进了另一架电梯，也按了“十”

字，电梯迅速地升着，十楼Ｄ座，那是何保的住所，高翔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在暗中监视何保的行动。当电梯停下之后，高翔缓缓地推开了门。

电梯门一推开，高翔就呆了一呆。

因为他看到，十楼Ｄ座的门外，有一扇铁闸，那铁闸拉开着，大门也是虚掩着。高翔呆了一呆之后，才想：可能是何保太急于回家了，以致连大门都忘了关。

高翔出了电梯，向前慢慢地走去，来到了十楼Ｄ座的门口，用心倾听着，门中十分静，静得异乎寻常，而且，也没有灯光向外透来。

高翔的心中略奇了一下，因为他可以肯定何保是已经回来的了，何以何保到了家中，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又不着灯呢？

高翔本来是可以立即推门进去，看个究竟的，但是他却立即想到，一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是以他并不立时进去，只是在门外等着。

他等了足有两分钟，仍然什么动静他没有，高翔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他慢慢地将门，推了开来。等到推开了尺许，他使闪身而入。

一进门，便是一条只有四尺宽，约有十尺长的走廊，高翔跨出了那走廊，从窗中透进来的微弱光芒之中，他可以看到一个客厅。

那客厅的面积大约是二百尺平方，在黑暗中，自然看不清它确切的布置，但是也可以看出，有着一组沙发，和一些普通客厅中都有的家俱。

高翔更看到，在其中一张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从那人的身形高下来看，那人正是何保，他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而且是面对着高翔的！

何保坐的方向，是面对着高翔的，那么，高翔进来，他一定可以看得到的，何以他竟然仍端坐着，竟连动也不动一下呢？

刹那之间，高翔只感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他知道，一定有极其惊人的意外，已经发生了，那种意外，已降临到了何保的身上！

高翔缓缓地吸着气，伸手在墙上，慢慢地摸着，他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可是，当他按下掣的时候，电灯却没有着！

高翔陡地一震，他有置身在恶梦之中的感觉，在梦中，处身在一个漆黑的环境中，明知有十分惊人的事发生了，但是却无法亮灯来看一看，那更增加梦境的诡异。但是现在高翔却明知自己不是在梦中，电灯之所以不亮，当然是遭到了破坏！

高翔的手，仍留在电灯掣上，约有半分钟，才突然自衫带上取下小电筒来，向前照去。小电筒发出来的光芒，十分暗弱。

但是，当暗弱的光柱，射到了坐在沙发上不动的何保的脸上时，高翔却也可以肯定，何保已经死了，何保可怖地睁着眼，鲜血自他的口角流下。

一时之间，高翔还看不出何保是什么地方受了致命伤，而他心中的吃惊，却也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他和何保，几乎是同时上来的。

当然，是何保先上来，但是其间的相差，却不会超过一分钟，那么，凶手一定是早已埋伏在何保的屋子之中的了！

而且，由于他紧接着就上了十楼，凶手可能没有离去的机会，那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还在这个居住单位之中！

一想到这一点，高翔心头狂跳起来，立时熄了电筒，跳前几步，在一张沙发之后，蹲下身子来，屏住了气息，一动也不动。

同时，他在急速地转着念，他在想，何保一回来就被人杀死，如果事情和穆秀珍的失踪有关的话，那证明何保刚才，在木兰花家中所讲的话，是不尽不实的，他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未曾透露，那秘密自然和他如何帮助人使穆秀珍失踪有关。

也正因为是如此，所以他才被人杀死！

他以为替那人保持秘密，可以免于坐监，现在，他的确不必坐监了，但是他却付出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他不免太愚蠢了！

高翔在沙发之后，伏了将近半小时。

在这半小时之中，屋子中一点动静也没有，但是，整个客厅，却已起了变化。天已亮了，曙光透进屋子来，在灰蒙蒙的曙光中看来，已死了的何保，脸色更是难看之极。

等到光亮已足可以看到屋中一切情形的时候，高翔站了起来。

他相信凶手不会再在屋子中了。

凶手在他赶到的时候，如果还在屋中的话，定趁着天色黑暗的时候逃走，而绝不会等到天亮的。对一切犯罪行为而言，天亮了，像是一种顾忌。

但是高翔的行动，还是十分小心，他握枪在手，打开了几扇房门，当他推开了浴室的门时，他已可以肯定，凶手已走了！

因为浴室的窗上，铁枝被撬断了两枝，现出一个恰好可以供人钻进钻出的洞，高翔转过身，来到了何保的尸身之前。

这时，他已看到，有一行血渍，自门口，一直滴到何保所坐的那张沙发之前，高翔已可以想像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了。

那凶手一定顺着水管，攀上十楼来，从浴室中进入这屋子，然后，在门后等着，等何保一开门进来，他便立时下手！

高翔伸手在何保的肩头上，轻经推了一推，坐在沙发上，早已死去的何保，身子一侧，从沙发上，滚跌了下来，伏在地上。

当他跌下来之后，高翔也看到了他致死的原因。

在他的背后，一柄利刃，只有刀柄露在外，刀柄上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布，布巾已然吃饱了血，何保中刀的部位，正是心脏部份，那凶手一定是一个暗杀的老手了，不然，绝不会下手下得那样乾净俐落的。

高翔呆呆地站立着，他虽然已想到了何保遇事的经过，但是那却是对找寻穆秀珍一点作用也没有的，何保一死，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这一次，线索真的断了，不像刚才那样，还可以挽救，还可以追踪何保。

高翔伸手在自己的额上，重重地敲打了几下。

他是在后悔，何以刚才一出电梯，看到大门未曾关牢时，不立即推门而入，而在门口倾听了约两分钟之久，凶手可能就是利用那两分钟离去的。

如果他及时冲了进来，遇到凶手的话，那么，局面自然大不相同了。高翔心中后悔着，来到了电话之前，想和木兰花联络。

但当他拿起电话之后，他才发现电话线已被割断了！

高翔又呆了一呆，凶手对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详，使得高翔在每一处地方，都受到打击！但是高翔却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所受的打击越是重，他应战的勇气也十分强，他放下了电话，开始在整个屋子之中，展开详细的搜寻。

高翔搜寻何保住所的目的，是希望发现何保和什么特殊人物联络的证据。但是，过去了足足一小时，高翔却失望了。

他回到客厅中，伸足将何保的尸体，踢得翻了一个身，何保一定是在极度惊愕中死去的，这一点，从他脸上一直保留着的那种神情可以看出来。

他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他自己胸前的衣襟，左手的五指也紧紧地捏着，高翔心中一动，连忙蹲下身子，将何保的左手五指，扳了开来。

看何保那样紧捏着五指的情形，他以为在何保的左手之中，可能捏着什么重要的物事！

但是，何保的手中，却是空的！

高翔愤怒地再去拉何保的右手，何保的右手中，倒是捏着一样东西，他的右手是抓住了衣襟的，握在他手中的，便是他西装上的一粒钮扣。

那钮扣还是连在衣襟上的，直到高翔去垃动何保的右手，由于何保的手正在抓着那钮扣，所以“拍”一声，将钮扣拉了下来。

高翔由于什么结果也得不到，心中十分恼恨，夺过了那枚钮扣，顺手便向外抛去，这粒钮扣向外滚了出去，突然发出了一下金属碰击的声响。

高翔连忙转过头看去，只见那钮扣，在滚出了不远之后，齐中裂了开来，裂成了两半，那分明不是一粒普通的钮扣！

高翔不禁喜出望外，立时一跃而起，将裂成了两半的钮扣，拾了起来，那钮扣，看来和寻常的无异，但实际上，却是一只小小的圆形盒子。而在那盒子之中，则是一盘极细的录音带，那种录音带，放在特种的录音机上，可以发出十分清楚的声音来的。

高翔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

这时候，他并没有那种超小型的录音机，自然也还未能知道在这一卷细小的录音带上，有着什么秘密，但是他却可以肯定，他已得到了极重要的线索。

因为何保的右手，紧紧地握着那钮扣。

从何保背后中刀的部份来看，他中了刀之后，不可能活得超过十秒钟，而在那短短的一刹间，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握住了那枚“钮扣”，由此也可以知道，在那录音带上，一定蕴藏着十分重要的秘密了！

高翔取出金烟盒来，将那“钮扣”放了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迅速地走出门去，他将门关上，拉好了铁门，向电梯走去，他已经计划好了，一下楼，立时通知木兰花到警局去。

然后，他也回警局，警局中有的是那种超小型的录音机，那么，他也立即可以知道，在何保如此珍藏的录音带上，有什么秘密了。

他匆匆地向前走着，并没有留意到另一个居住单位之中，也走出来的一个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也到了电梯之旁。

在一所大厦之中，同时有两个人等候电梯，那绝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是以高翔明知有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也未曾回过头去看看。

在他想来，那一定是大厦中的住客而已。

可是，当那中年男子，来到了高翔的身后之际，高翔突然觉得，腰际有硬物顶了一顶，高翔的身子陡地一震，立时待转过身来，却已迟了！

他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别动，高主任，枪口是有灭声器的，我一板动枪机，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会伏尸此处！”

高翔无法再转过身去，自他的腰际，生出了一股寒意，那低沉的声音接着道：“高翔，看来你徒负虚名，一个好的警方人员，应该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绝不会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都不知道的，你同意我的见解么，高先生？”

高翔苦笑了一下，并不出声。

那低沉的声音又命令道：“转身，回去！”

高翔像是机械人一样地转过身去，他很想在转过身的时候，看看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对方的枪口，抵得十分之紧，使他不敢妄动。

他非但未曾看清那人的模样，而且，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他腰际的一柄小手枪，被那人伸手取了出来。高翔只在他的手枪被取走的那一刹间，低了低头，看到了那人的手，他看到那人的小指上，戴着一枚相当大的青金石戒指，式样十分奇特。

高翔转过身之后，枪口抵在他的背上，那正是心脏部位，和何保中刀的地方一样。

如果对方板动枪机，那么，两秒钟之后，世上就没有高翔这个人了！

高翔拉开了铁门，又推开了门。

才一推开门，高翔就知道毛病出在何处了！

因为那时，天色已然大亮，他立时可以看到，在何保的客厅对面，大约只有二十尺，是另一排窗子，那是属于同一座大厦，别一个居住单位的，从那一排窗户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何保的客厅中所发生的一切，而高翔竟一直未曾注意这一点！

高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知道更多的事实了。他知道，那凶手（自然就是此际制住了他的那人）在行凶之后，一定立即听到了电梯推开的声音，是以他迅速地逸去，他并不是从浴室的窗口攀到楼下，而是爬回了他自己的住所！

那自然是他的临时住所，是他特地为了接近何保而租下来的，然后，那凶手便一直在对面，注意着自己的动静，直到自己走了出来。

那凶手即使不是住在这里，这里一定也是他活动的据点，对高翔而言，那是一个极其重大发现，但是，他的，发现是不是能讲给别人听，还是大成疑问！

高翔此际，全中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当他发现那枚“钮扣”，拾起那枚“钮扣”，发现那是录音带之际，他一直是蹲着的。

他站立的行动，在对面的窗中，可以一览无遗，但是他蹲下来的时候，对面窗中的偷窥者，却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

那也就是说，对方不一定知道他已得了如此重要的线索，高翔被迫到了一张桌子之前，才听得那人道：“行了，站着别动。”

高翔站定了身子。

那人的声音，可能是天生如此低沉，而并不是假装出来的，因为他一直用那种低沉的声音在说话，给人以一种十分阴森之感。

只听得他又道：“高主任，你一定已得到什么，请你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高翔摇着头，说道：“我真不明白你在讲些什么？”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高主任，你搜索过全屋，未曾得到什么，但是后来，你在死人旁蹲了下来，蹲了很久，你自然是找到什么了，快点拿出来吧。”

高翔心中暗叹了一声，那不是普通的敌人，自从他决定和自己几个人为敌以来，他一直占着上风，而自己却一直处在下风中！

他并不照那人的吩咐去做，只是问道：“你是谁？秀珍给你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得意。

高翔想趁他在大笑时，疾转身去，但是高翔的身子才略动了一动，那人便立时止住了笑声，大声喝道：“别动！除非你想尝尝子弹的滋味！”

高翔又苦笑了一下，那人道：“我没有将穆秀珍怎样，你还记得我两次的电话警告么？她消失了，消失在空气之中了！”

高翔吸了一口气，他在迅速地转着念头。

现在，他正处于极度下风，他有什么法子，可以扭转眼前的处境呢？在高翔呆立不出声间，那人又已道：“你是瞒不过我的，我也猜到何保这人，十分狡猾，可能他在电话中，认出了我的声音，知道我是什么人，会留下什么线索。本来，在解决了他之后，我便准备在他的身上，好好地找一找的，现在你代我找到了，我应该谢谢你才是，快拿出来吧！”

高翔叹了一声，道：“你真厉害！”

那人又得意她笑了起来，道：“多承嘉奖。”

高翔伸手在腰际，拉出了一串钥匙来，那一串钥匙，是连在一条链上的，而那链子的一端，是一只小小的金属球。

高翔将那串钥匙，放在桌上，道：“你说得不错，我是找到了一些东西。”

“是这串钥匙？”

“不是，是一粒钮扣，那钮扣中，藏着一卷细小的录音带，我已收在钥匙扣的那个金属球之中了，你得到了那录音带，我相信我们的任何线索都断了！”

那人笑着，高翔再次看到那只手伸过来，将那串钥匙取了过去。

然后，又听得那人道：“高先生，还有你，也是木兰花的线索！”

高翔的身子，陡地一震，道：“你……”

“是的，我要杀死你，高主任，你死了之后，木兰花就再难以找到新的线索，她也就永远难以解开穆秀珍失踪之谜了。”

高翔听得那人那样说，只觉得他自己的背脊之上，有一股冷汗，像是在蠕动着的虫儿一样，用它冰冷的足，在它的背上爬动着。

但是，高翔的声音，这时却还出奇地镇定，他甚至耸了耸肩，道：“我上了你的当，早知你那样，我不将那录音带交给你了！”

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就在那人笑了几下的一刹那间，突然传来了一下爆炸声，和那人的一下惊呼声，而高翔也疾转身子来！

高翔一转过身来，就看到那人的左手，鲜血淋淋，他的右手，正托住了左腕，也顾不得用枪指住高翔，正在狼狈向后退去。

这一切，对高翔来说，并不意外！

高翔在离开之前，是将那一卷细小的录音带，放在他的金属烟盒之中，而当那人威胁着，要他拿出找到的东西之际，他却取出了那串钥匙来。

他说，他将那卷细小的录音带，放进那金属球之中了！

但事实上，附在他钥匙链上的那金属球，看来像是装饰品，实际上，却是一枚制作得十分精巧的小型计时炸弹，按下其中一个突起的部份，便会在两分钟之内，发生爆炸！

当然，爆炸的威力，不是太强，但是如果是在敌人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发生爆炸，那么，也足以令得高翔扭转局势了！

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

突如其来的爆炸，令得那人的左手受了伤，高翔疾转过身来，那人立时扬起枪，想向高翔发射，但是高翔的行动，却比他更快！

高翔一转过身，整个人都飞向上跳了起来，双足直踢向那人的脸上，那人的身子，向后疾仰跌了下去，手枪也跌到了地上。

高翔的身子一挺，又跃跳了起来。

那人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高翔如何还肯让他走脱？立时纵起身，疾扑了过去！但是，就在高翔的身子才一窜起之际，枪声响了！枪声是从对面窗中传过来的，高翔只觉得左肩突然一阵热辣辣地疼痛！

那一阵疼痛，令得高翔在扑出的中途，已跌了下来。

一跌在地上，高翔立时打滚，直滚到了那柄手枪之旁。

高翔一伸手，抓了枪在手中。然而此时，那人已经夺门而出了。

高翔也不顾肩头上的疼痛，连忙跳了起来，追出门去。

可是，他身子才一站起，枪声再度响起，高翔忙又滚跌在地。

那一枪并未曾射中他，但是高翔却也无法跳起身来，他只得以肘在地，向外爬了出去，在他爬出了门口之际，他看到走廊中已有不少人，好奇地在张望着，那些人显然是听到了突如其来的枪声之后赶到的。

高翔挥着手，叫道：“快去报警！”

他肩头上中了一枪，这时血已将他的肩头，染得通红，他一出了门，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十楼Ｃ座的大门口冲去。

他冲到了门口，向锁着的大门，连射了两枪，立时又闪过身，等待屋中的人出来。

可是他却听得有人道：“这里面两个人，刚才已走了！”

高翔忙问：“是由电梯走的？”

“不是，”大厦中的住客，争着回答：“是走楼梯下去的，他们有枪，凶神恶煞一样，我们也不知他们是什么路数，不敢拦截他们。”

高翔喘着气，他感到自己已难以支持下去了，他像是喝了过量的酒一样，跌跌撞撞，向前走着，但是他还未曾来到楼梯口，便已跌倒在地！

聚集在走廊中的那些人，其实也不知道高翔是什么路数，高翔的手中也握着枪，他们看到了高翔滚跌在地上，也不敢过来扶他。

但是，不到五分钟，五六个警员，已经冲了上来。

那五六个警员，绝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高翔，而且高翔还受了伤，他们连忙扶起了高翔，一个警官接着道：“快召救伤车，快！”

高翔喘着气，道：“慢着，先通知附近几处一切巡逻车，注意一个约莫四十五岁，五尺九寸高，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这人的左手，受了严重的炸伤，通知全市所有的医院、医生、医务所，有左手炸伤的人来求治，立时通知警方！”

“是！”那警官答应着，扶高翔进了电梯。

等到高翔到了楼下时，救伤车也早到了。高翔在登上救伤车之前，又吩咐道：“通知木兰花，我已得了极重要的线索，我的伤势不十分重，在包扎之后就可以出院，我们在警局会面。”

那警官又答应着。

高翔在两位警员的扶持下上了救伤车，疾驰而去。

当安妮接到警官的电话之际，已是上午八时了。那是一个罕见的好艳阳天，阳光照进了屋子，造成许多悦目的怪影。

但是，安妮的心情，却灰暗得难以形容。

木兰花去了，安妮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安妮一直守在电话旁，电话也未曾响过，安妮好几次想打电话给云五风，但却全忍住了。

直到那警官的电话来到，传达了高翔的话，一听得高翔说已得到了重要的线索，安妮的心情，才开朗了许多，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自然非立时通知木兰花不可，是以她取过了那具小型的无线电波发射仪，接连按动了几十下。

然后，她又打电话到医院去，医院方面回覆说，高翔正在动手术，取出体内的子弹，高翔中枪的地方，虽然不会致命，但是失血过多，他需要休养。

安妮坚持要和高翔通话，但因为高翔在手术室中，所以安妮的要求，遭到了医院方面的拒绝，安妮只得放下了电话。

安妮想，木兰花在收到了自己的信号之后，一定会和自己联络的，于是她焦急地等看，可是时间慢慢地过去，却得不到木兰花的电话。

安妮不断地按着无线电波发射仪的那个钮，但是时间又过了半小时，木兰花仍然没有电话来。直到四十分钟之后，电话声才突然响了起来。

安妮忙拿起了电话，可是，她听到的却是高翔十分疲乏的声音，安妮忙问道：“高翔哥哥，你的伤势怎样了？不碍事么？”

“不碍事，请兰花讲话。”

“兰花姐早已出去了！”

“出去了？”高翔一某，“到那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给了我一个发射无线电波的仪器，说是有要紧的事，便通知她，我第一次接到你受伤的电话，就通知她了。”

“她……一直没有消息？”

“是的。”

“唔……”高翔的心向下一沉，“你仍在家等着，如果她有电话来，请她立即到警局，我在办公室里，我已有了重大的发现。”

“高翔哥哥，你说兰花姐她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很难说，再见，安妮。”高翔不想和安妮多说下去，因为他急于回警局去，去听那卷录音带之中，何保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话。

他说了“再见”之后，立时放下了电话。

这时，他才从手术室中出来，他还是坐在一张轮椅上的，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一位医生站在他的身边，和一位高级警官在交谈着。

“他是绝对不适宜出院的！”医生大声说。

高级警官立时向高翔望来。但是高翔却像是未曾听到医生的话一样，站了起来，有点暴躁地道：“快拿我的衣服来，我要回警局去！”

他在进手术室时，是要换去身上所有的衣服，他将衣服交给了两个警员保管，这时，那两位警员，忙提看一只箱子，走了过来。

高翔走进了一间病房，他首先取出那只烟盒来，看到那卷细小的录音带还在，他便放了心，在警员的帮助下，他穿好了衣服。

然后，一个警员扶着他走了出来，大批警方人员卫护着他，出了医院，风驰电掣般，回到了警局。木兰花却还没有来。

一看到木兰花还没有来，高翔的心向下一沉。

他，木兰花，穆秀珍三个人，在多少次危难的事情中，总是站在一起的，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云四风。

可是，这次的事情，却多少有点不同。

首先是变故一发生，穆秀珍就神秘地失了踪！而云四风受了极大的刺激，又非静养不可，如今，他自己也受了枪伤，而如果木兰花再有什么意外的话……高翔苦笑了一下，他实是不敢再想下去！

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拉开了一只抽屉，取出了一具小型录音机来，将那卷录音带，小心地放了进去，然后，按下了钮掣。

录音盘转动了起来，开始是一阵“沙沙”声，接看，便是听到了何保的声音，高翔聚精会神地在听着。

当超小型录音机中有声音传出来时，那毫无疑问，是何保的声音。高翔一听到了何保的声音，他也突然紧张了起来。

何保的声音十分急促，显见那卷细小的录音带，是他在仓卒之间完成的，他也无暇去修饰，他一开始就说道：“如果我死了，杀我的是姚雄，我认得出他的声音，他和我在曼谷，一起从事过不法勾当，他要对付穆秀珍，姚雄是凶手！”

录音带上至少重覆了十余次“姚雄是凶手”，然后，就没有什么别的声音了。当高翔第一次听到“姚雄”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吃了一惊。

姚雄，是东南亚洲最大的犯罪组织中的重要人物，这个组织的首脑，就是有“泰国斗鱼”之称的贝泰，姚雄是他得力的助手。

木兰花，高翔，穆秀珍三人，曾合力对付过贝泰和贝泰的情妇，那次惊险的斗争过程中，始终末见姚雄露面，事后，高翔才获得情报，知道姚雄当时，是在菲律宾的几个小岛上活动，正在贩卖大量的枪枝，供给盘据在那些海岛上的海盗。

高翔曾将姚雄的资料，知会过国际警方，据国际警方的情报说，姚雄在回到泰国之后，曾在曼谷一家高级酒店中露过一面。

但是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泰国斗鱼凶狠、残忍，但是若论机智、狡滑，姚雄却远在泰国斗鱼之上，其后，木兰花等人，又对付了泰国斗鱼的情妇吉蒂，他们也在时时提防姚雄会和他们过不去，但是不论从哪一方面，都得不到姚雄的消息，像是他已突然消失了一样！

直到此际高翔在录音带中，才又听到有人提起姚雄这个名字，这个狡滑的歹徒的名字，令得高翔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高翔却也有一点自豪感，因为姚雄虽然狡滑，但是也中了他的计，他已用小型的计时炸弹，炸伤了姚雄的左手！

高翔对那卷超小型录音带，本来是寄以很大希望的，但是何保除了说出整件事是姚雄在暗中策划主持之外，并没有进一步说明什么。

高翔将录音带翻来覆去，播放了两遍，拿起电话来，拨了木兰花家中的号码，他想问安妮，有没有木兰花行踪的消息。

如果木兰花还是没有消息的话，那么事情就很令人焦急了。在高翔拨电话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已经十分沉重，而等到电话铃足足响了两分钟仍然没有人接听时，他更是大为吃惊，他叫进了他的秘书，道：“你继续听这电话，直到有人接听为止！”

他匆匆出了办公室，登上了跑车，疾驶而去。

高翔在二十分钟后，就赶到了木兰花家中，当他推门走进大厅的时候，电话铃还在响着，高翔拿起电话来，听到了他秘书的声音。

他吩咐道：“没有事了！”

他话一说完，就放下了电话，客厅中很正常，但是却一个人也没有，安妮不在，她的轮椅也不在，高翔大声叫了起来。

他一面叫，一面迅速地在每一间房间中找着，但是五分钟之后，他就肯定，安妮并不在屋子中！安妮到那里去了？木兰花又在那里？

高翔的心直向下沉。

当他又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高翔一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带看几分阴森意味的声音，道：“高主任，你一定在寻找安妮，是不是？”

高翔一听到那声音，便震动了一下。

然后，他耐着性子等对方讲完，才道：“是的，姚雄。”

他在突然之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虽然高翔绝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他却也听到对方发出了一下奇异的声响来，对方显然吃了一惊。

高翔冷笑了一声，道：“姚雄，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或许你还以为你十分安全？

现在，你要对我讲些什么，可以说了！”

姚雄沉默了片刻，才冷笑了一声，道：“你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不算什么，我要告诉你的是，继穆秀珍之后，安妮也消失了。”

高翔虽然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却一点也不能将姚雄怎样。

他只是沉声问道：“你想要怎样？”

姚雄“哈哈”笑了起来，道：“先是穆秀珍，然后是安妮，接下来是木兰花，然后是你，高主任，我要令你们四个人，全在世界上消失无踪！”

姚雄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接着，便是“卡”地一声，他已放下了电话，高翔仍握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坐了下来。

他心中实在乱得可以，因为他全然不知道姚雄的计划是怎样的，他也不知道安妮和穆秀珍两人究竟怎么了，他甚至不知木兰花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到那里去了？如果木兰花也如姚雄所说的那样，“消失”了的话，那么，他使变得要独力来和姚雄周旋了，他实在没有斗得过姚雄的把握。

高翔坐在沙发上，捧着头，他知道他自己必须开始行动，时间对他来说，极其重要，但是他却一筹莫展，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始才好！

木兰花离开家中的时候，心情也是十分沉重的。

因为那时，穆秀珍的失踪，已成了事实，而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心中打算再到码头去，事情是在“兄弟姐妹号”上发生的，要追寻线索，自然只有再到那艘游艇上去看个究竟。

木兰花来到了码头附近，工程人员正在修理被撞坏了的木架，“兄弟姐妹号”已被拉开，泊在一边，并没有人特别看守。

木兰花上了游艇，她先到了云四风和穆秀珍的蜜月房中，看了半晌，房中的一切都很正常，那袭蓝色的睡袍，也仍在床上。

事情自然是突然发生的，穆秀珍一定来不及抵抗，因为房间中一点发生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木兰花尽量假设着当时可能发生的事。

根据云四风的说法，云四风当时，是到驾驶舱去了，只有穆秀珍一个人在房间中，房门可能只是虚掩着，而穆秀珍一定是背对着门的。

因为那袭睡袍摊在床上，穆秀珍一定俯身在看着睡袍，房中虽然铺着地毯，但是以穆秀珍的机智而论，有人进来，她仍然可以知道的。

但是，穆秀珍一定未曾转过身来，她自然是以为走进来的是云四风，那样的话，自门中掩进来的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到她的背后。

在穆秀珍不经意的情形下，她可能受了麻醉，而对方的行动又十分迅速，立时将之拉了出去，所以，她便不在舱房中了。

但是，当时游艇正在茫茫大海之中，据云四风说，他在驾驶舱中并没有停留了多久，回来就不见了穆秀珍，接着，他便四处寻找了。

那么，穆秀珍在被掳劫之后，一定是立即离开了游艇的，云四风又力称没有船只接近过“兄弟姐妹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木兰花迅速地转着念，突然之间，她心中陡地一动，在她的脑中，疾闪过了两个字：潜艇！对方一定是利用潜艇来跟踪行事的。

她连忙到了驾驶舱中，由密码按钮，令得引擎转动，检查看一切设备，她立即证实了她的推测是正确的，因为“兄弟姐妹号”的水底警报系统损坏了！

而当进一步检查损坏的程度时，她更可以肯定，那是遭受破坏的结果！木兰花想到自己不虚此行，因为她已打破了所谓“消失”之谜。

好端端的一个人，自然是不会“消失”的。穆秀珍的失踪，只不过是一项处心积虑的阴谋付诸实行的结果，木兰花甚至已知道对方的全部行事过程了，对方第一步，是在何保那里，知道婚礼之后云四风和穆秀珍会利用“兄弟姐妹号”去度蜜月！

于是，他们就先破坏了“兄弟姐妹号”水底警报系统，再利用潜艇跟踪，使得云四风和穆秀珍以为大海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们才可以从容行事，他们只消令潜艇在“兄弟姐妹号”之旁露出少许来，就可以派人偷上“兄弟姐妹号”，将人劫走了。

木兰花虽然已料到了对方全部的行事过程，但是她对穆秀珍的安危，却一点也不乐观，敌人的目的，只是要消灭自己几个人，穆秀珍有可能一落到敌人手中，便遭了毒手！

木兰花虽然是一个对任何打击都可以泰然置之的人，但是对于这一点，她仍是连想也不敢想。

木兰花走出了驾驶舱，来到了甲板上。海风拂着她的脸，令得她觉得十分清新，她一步步地假想下去！对方既然是利用潜艇行事的，那艘潜艇一定是小型的，不然就不可能行起事来，如此神不知鬼不觉，那么，这艘潜艇现在在什么地方？

只要找到了潜艇，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那艘潜艇，自然不会停在近岸的地方，它可能在公海中，而且，它也不敢轻易露出水面来，如果那两个假设成立，那便容易得多！

因为“兄弟姐妹号”上，有着极完善的声波回探设备，可以探知周围一千五百公尺，海中的不同物质，当它潜行的时候，它等于四面八方都有“眼睛”，而“眼睛”又可以看到一千五百公尺远，虽然要找到那潜艇仍不是易事，但总不是不可能的了！

木兰花一想及这一点，立时回到了驾驶舱中，将“兄弟姐妹号”缓缓向外驶去，当驶到离岸相当远的时候，她先是加快了速度。然后，她连续地板下了好几个操纵杆，兄弟姐妹号立时被一层金属的外壳包上，而且，开始向下潜去。

木兰花知道不必潜得太深，她立时按下了掣，令声波回探设备开始工作，声波回探器发出“的的”的声响，那是海中岩石的反应声。而如果放射出去的声波，在水中遇到了金属，那么，仪器就会发出轻微的“拍拍”的声响来示警的。

木兰花又令得水中的电视摄像管开始工作，电视的萤光屏中，出现海中的情形来，由于潜水不是太深，木兰花又伸起了潜望镜。

因为敌人的潜艇，不一定在水中，也有可能停在水面的，更大的可能，是停在荒岛的隐蔽海湾之中，所以水面上的搜索，也不可放弃。

当安妮接到了高翔受伤后打来的电话，开始按动木兰花给她的无线电讯，通知木兰花之际，木兰花恰好在潜望镜中，看到了那艘潜艇。

如果不是木兰花怡好在那时看到了那艘潜艇，则木兰花一接到安妮的信号之后，一定会立即回去的，那么，以后的事情，便会大不相同了。

至少，以后发生在安妮身上的事会不同。

但那时，木兰花看到了那艘潜艇，她的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她固然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安妮是不会拍信号给她的。

但是在她来说，还有什么比发现那艘潜艇，更来得重要的呢？那艘潜艇，本来是她想像、假设出来的，但现在却实实在在，在她的面前。

那证明她的假设是完全正确的！

那潜艇大约在六分之一哩外，傍着一个很小的荒岛，潜艇浮在水面。整个潜艇，都漆着灰色，没有任何国籍的标志。

从潜艇的形式来看，那自然是二次世界大战时的遗物。

在潜艇之旁，有一艘小快艇停着，但是却看不到有人。木兰花减慢了速度，慢慢地逼近那潜艇，在那样的情形下，她自然不会理会安妮的信号了。

她将“兄弟姐妹号”驶到了离那潜艇只有两三丈处，然后，收起了潜望镜向下沉，沉到了一百尺深处，将“兄弟姐妹号”隐藏在海草之中。

她换上了潜水衣，从紧急逃生门中，利用机械装置，弹了出来，当她像鱼一样在水中游着的时候，她已可以看到潜艇灰色的底部。

木兰花慢慢地接近那潜艇，手按在潜艇的底部，身子向上部浮着，直到她的头部露出了水面，她才一露出水面，就看到潜艇的出口处，有人钻了出来。

木兰花忙又沉到了水中，她取出了一个耳塞，塞在耳中，拉出一条线来，令一个小小的圆球，露出水面，浮在水面之上。那样，虽然她身在水中，但也可以听到水面上的任何声音。她立即听得一个人道：“怎么一回事？他怎会受伤的？”

另一个道：“谁知道，他受了伤，一定更加暴躁，你见了他，千万则在他的面前问他是怎么受伤的，不然你可得糟糕。”

那一个说道：“我才不问呢，将他接回来就算了！”

接着，木兰花便听到了那小快艇马达发动的声音。

木兰花又浮了起来，收起了耳塞，她看到那小艇已去远了。从那两人的交谈之中，木兰花知道敌人之中，有一个受了伤。

那受伤的，一定是一个地位十分高的重要人物，操生死予夺之权，不然，那两人中的一个，便不会用那样的话来警告他的同伴了。

潜艇中出来了两个人，去接那伤者了，当然潜艇中还有别人，如果穆秀珍就在潜艇中的话，那么，敌人会派人看守她的。

但是那潜艇不大，至多只能容下六、七个人，就算潜艇中有人，也一定不会太多的了，木兰花迅速地想着，又爬上了潜艇。

她来到了潜艇的入口处，然后，用力敲打着甲板，发出“砰砰”的声响来，不到半分钟，她就听得里面有人骂了一声，道：“什么事？”

木兰花站起了身子，但是她还是用脚踢着，发出的声响更大，只听得那人骂得更大声，而且，立即有一个人，自出口钻了出来。

那人的头才露出来，木兰花便向之疾闪了过去，手臂一伸，勾住了他的头颈，紧跟着身形一矮，将那人从潜艇中直抛了出来。

那人发出了一下沉闷的哼声，他根本没有机会出声大叫，因为一到了潜艇的甲板上，木兰花的右手，立时叉住了他的颈际。

同时木兰花自腰际抽出一柄十分锋利的小刀来，贴在那人的颈际，锋利冰凉的刀锋，令得那人震了一震，木兰花低声道：“如果你大叫，你该知道有什么后果！”

那人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潜艇中又有人大声叫道：“嗨，阿发，刚才兵兵兵兵的，是什么声音？”

木兰花道：“告诉他是一条大鱼，跳上甲板来了。”

木兰花松开了手，那人叫道：“是一条大鱼，跳上甲板来了。”

潜艇中那人，“哈哈”笑了起来，道：“哪有这样的事，你偷喝了多少酒？”

木兰花道：“你叫他不妨出来看看。”

在锋利的刀口之下，那人不敢不从，照叫了一遍。

木兰花拉着那人退开了一步，将那人按在甲板下，用脚踏住了那人的颈，不一会儿，只见潜艇的出口处，又有一个人钻了出来。

那人一探头出来，木兰花便一掌击在他的后颈，那人身子向前一仆，木兰花紧接着提着他的肩头的衣服，将他直提了出来。

当木兰花将那人提出来之际，她脚下一用力，被她踏住了头颈的那人，舌头伸了出来，双手用力托着木兰花的脚底，发出了可怕的呻吟声来。

木兰花将那人提了出来之后，又在他的后脑加了一掌，然后，任由他像死鱼一样地躺在甲板上，被她踏住的那人，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

木兰花蹲下身子道：“潜艇中还有什么人？”

那人转过头，向被木兰花击昏过去的同伴，看了一眼，面青唇白，道：“没有了……就是我们四个人……两个刚才离去，现在就是两个……你……是女黑侠木兰花？”他在讲到“女黑侠木兰花”六个字之际，声音也不禁在发颤。

木兰花道：“是的，我是木兰花。”

那人双手乱摇，道：“兰花小姐，我……我不会反抗的，我……一定听你的话……我……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那人的身形十分魁梧，可是这时他哭丧着脸，苦苦地哀求着木兰花的样子，却像是一头癞皮狗一样。木兰花道：“那么，你先告诉我，穆秀珍在哪里？”

那人呆了一呆，道：“穆秀珍？”

木兰花怒道：“做什么，你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么？”

那人道：“当然不是……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兰花小姐，我……怎么会知道穆秀珍……她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将那柄锋利的小刀，在那人的脸上轻轻来回刮了两下，刀锋过处，那人耳际的短发，“刷刷”地落了下来。

那人的身子簌簌地颤抖着，道：“我真的不知道！”

木兰花道：“你一定知道的，你们是不是跟踪过一艘游艇，劫过一个女子下来？那就是穆秀珍了，你怎会不知道？”

那人口张得老大，道：“是，是，你说得对，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我知道那是一个人，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更不知道那是穆秀珍。”

“行了，那个被劫的人在那里？”

“我不知道，一劫到了之后，潜艇就驶向岸，他们将那人用布包着，带上岸去，我不知道带往何处，我真的不知道！”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穆秀珍不在这艘潜艇上，那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看来计画主持这事的人，十分精明。

他们掳劫到了穆秀珍之后，不将她留在潜艇上，自然是因为潜艇容易被发现之故，他们一定将穆秀珍藏到市区中去了。

在一个有着过百万居民的大城市中，要去找一个人，那自然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

但是木兰花却保持着镇定，因为她知道现在她已渐渐接近事情的真相了。她沉声问道：“你们一共是几个人？”

“一共……是六个。”

“刚才你说‘他们将那人带上岸去’，‘他们’是指什么人而言？”木兰花的话说得十分缓慢，但自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是首领，和小黑豹。”那人回答。

一听到了“小黑豹”三字，木兰花的心头，也陡地一震，道：“那么说来，你们的首领，是从曼谷来的姚雄了，嗯？”

“是的，是他。”

木兰花在刹那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

她已经知道，她的敌人，原来就是那最狡滑的犯罪份子姚雄！难怪这件事在事先，计划得如此周详，而在事后，又几乎绝无线索可寻！那的确是一个第一流罪犯的杰作，木兰花又道：“我知道有人受了伤，受伤的是什么人？是姚雄？”

“是的，他用无线电话联络，说他受了伤，派两个人先接他回来，他是和小黑豹一起去杀一个人的，他说杀那个人之后，事情就圆满了！”

“何保！”木兰花立即想到了姚雄和那个绰号叫作小黑豹的职业凶手要杀的是什么人了，她再问：“姚雄要回到潜艇来？”

“是的，他会回来。”

木兰花后退了一步，道：“将他抬回潜艇去，你自己也进去，如果你想反抗，别以为我手中的刀子，只是用来装装样子的！”

那人忙道：“是！是！我知道！”

他走过去，负起那昏了过去的人，从舱口落了下去，木兰花等他落下去之后，看到他退了开去，才一跃而下，到了那人面前，道：“还是要委屈你一下！”

她一面说，一面手一扬，已然扳动了枪机，自小巧的手枪中射出来的麻醉针，令得那人在几秒钟之内便昏了过去。

木兰花在另一个早已昏迷的人身上，也射了一针，然后将他们两人一齐拖进了一间舱房之中，关上了舱门。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所以她的行动必须迅速，她用了十分钟，迅速地搜寻了一下那艘潜艇的每一个空间。

那人说得不错，潜艇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并没有别人，穆秀珍并不在潜艇上。然后，木兰花就在一处她认为最适当的地方，躲了起来。

那地方，是进入潜艇舱口的那只钢梯的后面。

从潜艇上面下来的人，一定要攀下那只钢梯，那么木兰花就可以轻易对付他们了。

木兰花已知道她将会遇到四个敌人。

四个人是：首领姚雄，职业凶手小黑豹，和两个水手。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最难对付的，自然是那个凶残的职业凶手小黑豹了。

所以，木兰花希望是他最先下来，先对付他，那就比较容易得多了。木兰花站立着不动，她等了约有半小时，便听到快艇的马达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马达声越来越近，一直传到了潜艇之旁才停止。木兰花已可以听到那几个人的讲话声了，一个人道：“首领，你流血不止──”

那个人的话还未曾讲完，便被一个充满怒意的低沉声音打断了话头，木兰花一听到那声音，就认出和那两次怪电话的声音相同。

那自然就是姚雄了。

只听得姚雄怒喝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我流血干你什么事？你再多口，小心我叫你流血不止，快下去，替我准备急救！”

那人捱了骂，一声也不敢出。接着，便是有人踏上了潜艇甲板的声音，已有人从舱口中攀下来了，木兰花多少有些失望，因为第一个下来的不会是小黑豹。

那人急急忙忙地攀了下来。木兰花的枪已举了起来，但是她并不立时发射，直到那人完全攀了下来，等到那人完全攀了下来之后，他和木兰花之间，就只隔着一只钢梯，而钢梯是难以阻隔视线的，是以他等于和木兰花面对面地站立着。

当那人看到自己的面前，突然站着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之际，他面上神情之错愕，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他张大了口，但是他却没有机会出声，因为木兰花已扳动了枪机，麻醉针射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上，他向后退出了一步，向下倒去。

那时，第二个下来的人，正下到一半，他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响，问道：“什么事？

怎么那么不小心？”

他一面也迅速地向下攀来，等到他完全落了下来之后，他的遭遇和刚才那人一样的，木兰花立时紧张地等待看小黑豹和姚雄下来。

可是，她却听得姚雄叫道：“下面有意外了，快盖上舱盖！”

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响，舱盖已被盖上。

姚雄果然机智过人，两个人接连被木兰花对付了，虽然没有发出多少异样的声音来，但还是使姚雄有了警觉，知道事情不妙了！

舱盖一盖上，木兰花立时转过来，迅速地向上攀去，她知道舱盖是只能在里面旋紧的，在外面的人，只不过是将舱盖盖上而已，她一攀上钢梯是可以轻而易举，将之顶开来的！

木兰花自然知道，在外面的姚雄和小黑豹两人，既然已知道潜艇中有了变故，当然已在小心戒备，她顶开舱盖，是不是能冲出去，还有疑问，就算能冲出去，那也一定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但是她还是非向外冲出去不可。

因为她不能让姚雄和小黑豹两人逃走！

由于变故实在发生太突然了，木兰花想到舱盖一盖上，姚雄和小黑豹两人，便可以跳上小快艇逃走，只要一被他们上了快艇，她就无法追得上了。所以在刹那间，她根本不及考虑其他，只想快一点攀上钢梯去，顶开枪盖，阻止他们离去。

在这一点上，木兰花实在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而且，木兰花的这个错误所招致的恶果，几乎是立即来到的，就在她攀到一半之际，刚才“砰”地一声关上的舱盖，又被打了开来！

木兰花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她已经知道不妙，想要立时双手松开，向下跳去时，形势却已经不许可她那样做了！

舱盖一打开，一柄来福枪便自舱口伸了进来。

同时，她听到一个像是豺狼嗥叫也似，极其难听的声音喝道：“别动，小姐，一动也别动，潜艇太小了，你绝没有逃避的机会！”

木兰花将头仰高些，她看到了一张十分丑陋，肤色极黑的一张脸，那是一个嗜杀成狂的凶汉的脸，看了令人心悸！那便是小黑豹！

木兰花的手中仍握着那柄可以发射麻醉针的枪，但是她却无法和对方在时间上竞争，小黑豹在中了麻醉针后，至少可以有两秒钟时间。而他去扳动他手中的枪扣，却只要十分之一秒就够了，正如他所说，潜艇实在太小了，小得木兰花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就在这时，木兰花又听到了姚雄的声音，道：“是一位小姐？让我来看看，我们的嘉宾是什么人，不会是木兰花小姐吧？”

接看，舱口处又有一个人探头向下看来。

那是一个样子十分普通的中年人，普通到没有什么人会去注意他。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他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奸诈险恶的神色。

当那一双恶毒的眼睛，看到了木兰花之际，姚雄哈哈她笑了起来，道：“好，真好，果然是木兰花小姐，那实在太好了！”

木兰花冷冷地道：“你不必太欢喜，我不会是好客人！”

“但现在必须是听话的好客人，抛下你手中的枪，回潜艇中去，听我的命令，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也是第三个消失者了。”姚雄缓缓地说着，脸上现出十分得意的神情来。

木兰花一面向下攀去，抛了枪，一面道：“三个，什么意思？”

姚雄向小黑豹使了个眼色，小黑豹也向她望了一眼。这时，木兰花已经到钢梯之下了，她也知道姚雄和小黑豹有了难题。

现在，小黑豹在舱口，手中持着来福枪，枪口对准了木兰花，居高临下，自然是占着极大的优势。但是，他们却必须下来。

他们如果要下来，就一定要爬下钢梯。

而如果要爬下钢梯，就不能再继续用来福枪指着木兰花，他们自然也知道那样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姚雄虽然命令木兰花退回潜艇去，但是他们却无法下来。

木兰花看准了他们的弱点，她扬了扬眉道：“姚雄，你为什么不下来？你的伤势大概不轻，你的脸色多难看，那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对不？”

姚雄的脸色，本来就显得有些苍白，这时给木兰花一说，他的脸色自然更难看了。

小黑豹瞪着眼，怒道：“将她一枪结束了！”

姚雄的脸色十分阴沉，木兰花在保持沉默的一刹间，心中极其紧张，她已经暗中将手放在腰际的一个小型炸弹上。

那小型炸弹，外表看来，只是皮带上的一个金光闪闪的装饰品，木兰花准备，只要姚雄的口中，一说出一个“好”字来，她就立即向上抛出那炸弹，那么，她至少也可以和对方同归于尽了。但是，姚雄却“哼”地一声，道：“不！”

“为什么？”小黑豹显得十分不耐烦。

“我们的手中已有三个人了，我们还要等一个人，等高翔来了，他们就大团圆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再采取行动不迟。”

小黑豹道：“好，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

姚雄筑了起来，道：“你别急，兰花小姐，你以为我遇到了难题，无法一面看看你，一面下潜艇来，是不是？但是你别忘了我有着超人的智力！”

“我知道你智力过人，但现在你有什么办法？”木兰花冷冷地反问。她的神色，看来仍然十分镇定，但是她的心中，却焦急之极！

因为她两次听到姚雄提到“三个人”，第一次，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还反问了姚雄一下，但现在，她已明白了。

“三个人”，是连她在内，已有三个人落在姚雄的手中，那三个人自然是穆秀珍，她，和安妮，安妮一定也在他的手中了！

由那一点来推测，姚雄的同党，一定不止这里的五个人，他还有更多的人，分布在市区，不然他们是没有时间对付安妮的！

木兰花在迅速地转着念，她听到姚雄在好整以暇地说道：“哈，现在这个难题，很有点像一个人要带狐狸、鸡和狗三样东西过河，而渡船却又只允许两次带两样过河这个难题相仿，需要用一点技巧来解决的对不对？”

木兰花听得姚雄用那个人所皆知的难题来比喻，不禁有啼笑皆非之感。

姚雄又道：“小姐，我刚才的命令错了，我不应该叫你回潜艇去，而应该叫你走出来！”

“走出来！”黑豹跟着吼叫了起来。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她无法不听从对方的命令，是以她又向上攀去，当她快攀到舱口的时候，黑豹向后退出了一步。

黑豹虽然向后退去，但是他手中的来福枪，却还是对准了木兰花致命的所在。木兰花自然知道黑豹是世界上有名的狙击手之一，但她自然也还未知道，高翔已经在何保的住所，被黑豹在对面窗中发枪射击，而受了伤。

连高翔自己也不知道的是，以黑豹的枪法而论，他实在是绝没有可能在黑豹的一枪之下，逃过性命的。他只是受伤而没有死，实在是出奇的幸运。

他幸运的是，大厦房子的窗上，全部装有铁窗花，铁窗花十分密，那颗子弹在直奔高翔的心脏部位射来之际，在经过窗子之时，在铁窗花上，擦了一下，使得子弹的射击路线，起了些微的改变，是以高翔才只是肩头上中了枪的。

当下，木兰花出了舱，她看到姚雄是什么地方受伤了，姚雄的左手，用一件白衬衫撕成的布条包扎，但仍不断有鲜血沁出来。

木兰花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姚雄是如何受伤的。而在木兰花一上了甲板之后，姚雄立时也握了一柄大型的德国军用手枪在手。

这种大型的德国军用手枪，很为一些性格凶残的歹徒所喜爱，因为它的威力十分强大，一射中了人，造成的一定是死亡，而不是受伤！

姚雄看到木兰花出来，才道：“黑豹，现在你下去！”

黑豹犹豫了一下，道：“首领──”

“你先下去，我再令她下来，然后，我再下来，那样，我们就可以顺顺利利，一齐进入潜艇中去了，你明白了么？”

黑豹嘻着一张阔嘴，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首领，你真是天才！”

他担着来福枪，攀进潜艇去。

当木兰花被姚雄喝令走出潜艇来的时候，木兰花已明白姚雄的用意了，木兰花只是不知道姚雄是自己进去，还是令黑豹先进去而已。

现在，木兰花自然知道，姚雄命黑豹先进潜艇去，那自然不是他乐意在甲板上看守木兰花，而是他怕潜艇中还有和木兰花一齐来的人！

如果木兰花有人一齐来，那么黑豹先下去，遭殃的自然是黑豹了！姚雄动了这一点坏心思，却给木兰花带来了极大的机会！

木兰花早就想到过，所有的人中，最难对付的是黑豹，因为黑豹不但枪法奇准，而且身手矫捷，嗜杀成性，在他的监视之下，要反败为胜，实在不是易事！但是姚雄却比较容易对付得多，更何况他的一只手受了伤，看来伤势着实不轻！

黑豹还未曾完全走下潜艇，木兰花便已迅速地转过念头来，等到黑豹在潜艇中大叫了一声，姚雄喝道：“轮到你了！”时，木兰花已有了主意。

她来到舱口，姚雄手中的枪口对准了她，木兰花到了舱口，突然之间，身形一转，那舱口凸起，约有三尺来高。

木兰花在身形一转之后，立时蹲了下来，藉舱口的突起部份，遮住了她的身子，同时，她手伸处，“砰”地一声，将舱盖盖上，使已经进入了潜艇中的黑豹，没有那么容易出来。而就在木兰花的身形一闪间，枪声已然陡地响了起来。

那种大型的军用手枪所发出的声响，是震耳欲聋的！

木兰花在潜艇中的时候，失去了她发射麻醉针的手枪，是以她无法用枪还击，但是她立即摘下了小型炸弹，抛了出去。

她这时，还没有杀死姚雄的意思，是以她在抛出炸弹时，并不是向姚雄的身子抛去，而是抛向他身边的甲板，炸弹才一抛出，“砰砰”两声枪响，接着，便是轰地一声巨响，炸弹已爆炸了，潜艇突然倾侧了一下，木兰花就蹲在甲板上，并没有可供援手之处，就在潜艇倾测的一刹间她跌进了海中。

她不知道炸弹爆炸的结果如何。因为她根本来不及看，人已到了海中，她一到了水中，便向水中迅速沉了下去。

她也立却知道，那一下爆炸，只不过令得她有了脱险的机会，并没有使得姚雄进一步受伤，因为她即使是在水中，也可以隐约听到那手枪发出的巨大声浪，和子弹带起一股白浪，向水中射来的奇景。木兰花在水中向外，疾游了开去。

事实证明她那样做法是聪明的，因为几乎是立即地，在水中，就在潜艇之旁，连续地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海水滚流着的声势十分惊人。

那自然是黑豹已从潜艇出来了，正在用手榴弹或是相类似的武器，抛向海中，木兰花如果游开得慢一步，就不堪设想了！

爆炸在水中发生，威力比在空气中发生更甚。在空气中发生猛烈的爆炸，空气因为突然的膨胀鼓动，而造成气浪，气浪的力量十分大，往往造成窒息，或者造成过高的压力，超乎人体所能支持的压力之上，那么就形成了致命的内出血。

但是，爆炸在水中发生，情形却更加严重，在水中造成重大的冲力，自然比在空气中形成的力道更加要大得多！

木兰花已在水中游了二十码左右，但是连续的爆炸一发生，她还是身不由主，被涌得向外翻翻滚滚，涌开了老远。

在那一刹间，她什么也看不到。

等到一切都静下来，木兰花才深深地吸了一口含在口中的压缩氧气，海水因为爆炸而变得十分混浊，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木兰花自己不会蠢到在这时候，浮上水面去看个究竟的，她只是潜得更深，凭藉记忆，寻找着“兄弟姐妹号”停泊的位置。

等到她来到了“兄弟姐妹号”之旁时，海水已澄清了许多，木兰花放眼望去，海水之中，除了一大团被炸断了根的海草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木兰花仍然从紧急出入口，进入“兄弟姐妹号”，她一到了“兄弟姐妹号”之中，第一件事，便是去察看声波回探器。

从海水已恢复平静来看，姚雄和黑豹，一定已经离开了。姚雄的手既然受了伤，他也必须医治，在潜艇上，他是得不到适当医治的。

木兰花一进“兄弟姐妹号”，便立时去察看音波回探器的原因，是希望姚雄的潜艇虽然离去，但是还在声波探测的一千五百公尺范围之内！

这一次，木兰花并没有失望！

她立时听到了轻微的“拍拍”声，而且在示踪屏上，也出现了一个亮绿色的小点，那小点在迅速地向西北方移动。

从距离来看，它几乎已要超越探测的范围之外了。

木兰花一看到这种情形，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很好，她已占了上风。事情一开始，她便一直处在极劣的下风之中！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有转机了！

她不但从姚雄和黑豹的手中，死里逃生走了出来，而且，她还可以进一步跟踪他们了，“兄弟姐妹号”的设备如此优良，要跟踪一艘二次世界大战时使用的潜艇，那是毫无困难的事！木兰花在控制台前，走了出来，开始想一些别的事。

她在想穆秀珍怎么了？安妮又怎么了？

刚才，当她身形突然一矮，用舱口的突起部份，遮掩了身，姚雄射不中她时，她是可以轻而易举，用炸弹将姚雄炸死的！

但是，她却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她还不知道穆秀珍和安妮在什么地方。

只有控制了姚雄，才能逼姚雄说出她们在什么地方……木兰花觉得，她虽然已开始占了上风，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她去做的！

她又开始聚精会神地注意示踪屏。

“兄弟姐妹号”和姚雄的潜艇之间的距离，已渐渐地近了，当木兰花打开水底电视摄像管时，已经可以看到那艘灰色的潜艇了！

安妮是在家中失踪的。

她当然不是自己离开家，而是被人掳走的，正确地说，她是被人骗走的。

当她一再按动那无线电通讯仪，而木兰花仍然没有信息之际，她的心中十分着急，不断向外张望着，她看到一辆汽车，在铁门前停了下来，安妮只当是木兰花回来了。

她大叫着：“兰花姐！兰花姐！”

一面叫，一面控制着轮椅，向外冲了出去，轮椅在花园中驶过，但当她来到铁门前，看到从车子中走下来的人时，她却呆了一呆。

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人。而且安妮也看到，在车中，还有一个绅士模样的中年人，安妮立时停了下来，手已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她瞪着眼，道：“你们是谁？”

那中年妇人抬头看了看铁门旁，在柱上所钉的门牌道：“是这里了，你们这里，有一位……嗯……木兰花小姐？”

“是的。”安妮充满着疑惑。

经常，来找木兰花的陌生人，不是没有，但是却全是有目的而来，多半是有事来找木兰花的，像那中年妇女那样，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木兰花这个人一样的，倒是着实少见。

那中年妇女道：“那就是了，你看看这个，这个上面写着，拾到的人，请送到这个地址，给木兰花小姐，可获重酬！”

她说着，打开了挽着的皮包，取出了一只玻璃瓶来。那是十分普通的玻璃瓶，是扁方形的，玻璃瓶中，好像有一张纸。

安妮还隐约看到，纸上有字写着。

安妮的心怦怦乱跳了起来，连忙打开了铁门，道：“快给我看看。”

那中年妇人迟疑着，道：“你就是木兰花？”

安妮道：“我不是，木兰花是我的……姐姐，那一定是我失踪的秀珍姐抛出来的求救信号，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拾到的？”

“是在一个海滩上。”那中年女人将瓶递了过去。

安妮接了过来，瓶中的纸对摺着，可以看到的一面，是地址和木兰花的名字，以及拾到可获重酬等语，另一面却只能看到几个字。

那些字十分潦草，当然是在十分仓卒的情形下写成的，安妮又看到了“秀珍”两个字，简直就是穆秀珍平时的签名！

她急不及待地打开了瓶塞。

然而，就在她打开瓶塞时，一股异样的气味，突然冲进了她的鼻端，刹那之间，令得她生出了一股要呕吐的感觉来！

她直到那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抬起头，用疑惑的眼光，向那中年妇人望来，只见那中年妇人却向她笑着。

那似乎只是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她感到那中年妇人的脸，忽然在渐渐扩大，变成模糊不清，像是一团散开来的烟雾一样。

安妮已经知道不妙了，她待要伸手去按钮掣，使用武器，但是她刚才嗅进去的乃是麻醉性极之强烈的麻醉气体！

她的整个神经系统，都已受了麻醉气体的抑制，她的手指，已不听使唤了，她勉力挣持着，才发出了一下低低的呼叫声。

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就在那时候，那中年男子出了车子，道：“你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目标是木兰花，你怎么去对付这样一个小女孩？”

中年妇人瞪着眼，刚才她和安妮讲话时，好像是一个十分有教养的中年贵妇，但这时却原形毕露，一开口就粗俗无比。

只听她骂道：“你知道个屁！木兰花当然不在，你不听得她一路叫着木兰花，一路冲出来的么？她叫安妮，和木兰花的关系十分亲密！”

中年绅士笑道：“钓不到大鱼，却钓到一条小鱼。”

就在这时，屋中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那一男一女面上的神色略变了一变，连忙将安妮连人带椅，抬上了车子。

然后，他们抬起了落在地上的瓶子，拉好了铁门，一齐登上汽车，疾驶而去。电话铃一直在响着，一直到二十分钟之后，高翔才赶到。

等到高翔赶到的时候，安妮早已不知去向了！

安妮并不知她自己昏迷了多久，等到她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她只觉得出奇地口渴，她想出声要水喝，但是喉乾得似乎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头脑，还是不清醒的。

她虽然有了感觉，但唯一的感觉就是口渴，而她所想到的，也只是水，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何以会那样口渴，那样想喝水的。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之中，在她的脑中，不知出现了多少幻影，她像是在酷热的沙漠中没有了向导，又像是在海中飘流着，又饥又渴。

然后，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当她睁开了眼睛之后，她只觉得在她的眼前，来回晃动着无数的色彩，那些色彩全是十分浓艳夺目的，令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但这时，她的头脑却已清醒了许多，她见到她的手是在一种柔软的物体之上，而并不是放在她轮椅的扶手之上。

那也就是说，她不在轮椅上！

当她一想到了那一点之后，她的心中，陡地一惊。

她的那张椅，等于已是她生命的一部份，当她发现她自己不在轮椅上时，那种吃惊的程度，和普通人发现他的双腿突然失去，是完全一样的。

那种极度的吃惊，更令得安妮昏昏沉沉的脑子，在刹那之间，变得完全清醒，而她的视觉，也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她看到在她前面的，是一块极大的花玻璃，像是经常被用来镶嵌在教堂中的那种，那玻璃的颜色，极之艳丽夺目。在那块玻璃的后面，好像坐着一个人。但是却完全看不清楚。安妮转头向两旁看去，她是在一间布置得华美的房间之中。

而这时候，她也已进一步弄明白，那块彩色玻璃，是一扇玻璃屏风，而她也可以肯定，在这张屏风之后，的确是坐着一个人。

安妮口渴的感觉，仍然十分之甚，她勉力叫了起来，道：“水，给我水喝！”

她听到在屏风后面，那人重覆了一声，道：“水！”

立时一扇门打开，一个人推着一架餐车，走了进来，放了一大杯水在安妮的面前，安妮立时拿起杯子来，一口气吞下了大半杯。

在服下了那大半杯水之后，她的神智完全清醒了，她已将昏迷过去的事，完全想了起来，她知道她已落到了敌人的手中。

一想到这一点时，她难免有点心慌。

但是她立时记起了木兰花的话：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都要保持镇定。是以她缓缓地吸着气，道：“秀珍姐呢，在什么地方？”

屏风后的那人道：“她？她消失了！”

安妮冷笑一声道：“别骗鬼了，我被你们骗到了这里，你们也可以对别人说，我消失了，但我好好地在这里！”

屏风后的那人，笑了起来，道：“你真聪明，安妮小姐。穆秀珍是在我们这里，和你一样，但是我们不准备让你见她。”

安妮听得那人这样说，心中陡地一松，穆秀珍虽然落在敌人的手中，但是听来，她似乎没有什么别的意外，那已是令得她高兴了。

她摊开了手，道：“你想将我们怎么样？”

那人笑了起来，道：“那要等候我的首领，进一步的指示。我已经得到的指示是，安妮小姐，要取得你充份的合作。”

安妮的声音立时变得冰冷：“你在做梦！”

隔着彩色的玻璃屏风，安妮可以看到那人站了起来。接着，那人转出了屏风，安妮认出他就是在那车中的中年绅士。

他直来到了安妮的面前，瞪着安妮，道：“你非和我合作不可，小妹妹，因为你不和我合作，代价是穆秀珍的死亡！”

安妮的身子震动了一下。

她紧抿着嘴，一声不出。

那中年人又笑了起来，道：“这很值得你考虑了，是不是？现在，你可是已经愿意和我们合作了？你不出声，算是已默认了！”

安妮迅速地转着头，她立时道：“你的威胁是不能起作用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穆秀珍是不是真的在你们的控制之中！”

那中年人一挥手，道：“拿电视机来！”

立时便有一个人，担着一具小型的手提电视机，来到了面前，那中年人按下了掣，不一会，就可以看到萤光屏上，赫然是穆秀珍！

穆秀珍坐在沙发上，满面怒容，她所在的那间房间，陈设很华美。不一会，穆秀珍便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着，显得不耐烦。

一看到了穆秀珍，安妮便忍不住叫了一声，道：“秀珍姊！”

但穆秀珍自然听不到她的叫声，她仍然来回走着，然后重重地坐倒在沙发上，那中年人道：“怎么，现在你相信了？”

安妮道：“我还是不相信，那可能是你们早用录影带录下来的，我要和她见面，才能相信，你们怕什么？在你们的巢穴了，让我们见一面，怕什么？”

那中年人侧着头，想了一想，道：“好。”

他随即吩咐道：“将穆秀珍带来！”

安妮的心头狂跳，她立时可以和穆秀珍见面了，虽然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但是可以和穆秀珍重逢，总是值得高兴的事。

她注视着电视机萤光屏时，看到那个房间的房门被打开，四个大汉持着枪走了进来，穆秀珍正在不断讲话，像是骂他们。

而那四个大汉，则在呼喝着，穆秀珍终于在枪口下，向外走来，在那四个大汉的押解下，走出了那间房间，不到两分钟，两个持枪的大汉，先倒退着进来，接着便是穆秀珍的大骂声，道：“你们这些暗箭伤人的家伙，又出什么主意？”

她一面骂着，一面走进了房间。

然后，她突然停住，叫道：“安妮！”

安妮只觉得心中一阵发酸，道：“秀珍姊！”

穆秀跨立时向前走来，但她立时被那几个大汉喝阻，道：“站住，别动，你们两人，可以有五分钟会晤，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穆秀珍怒道：“胡说，我们又不是犯人，为什么只能有五分钟的会晤？”

“穆小姐，你是我的俘虏！”中年绅士大声回答。

穆秀珍仍待向前走来，那中年绅士一声大喝，道：“你再不明白，结局就十分悲惨了，穆小姐，别逼我们造成悲惨的结局！”

安妮也忙道：“秀珍姐，你怎样了？”

穆秀珍道：“我很好，就是一直被他们囚禁着，兰花姐呢？高翔呢？你怎会被他们捉来的？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得穆秀珍那样问，安妮的心中，突然有一种奇异之感！

安妮听得穆秀珍的时候，心中有一种十分怪的感觉，但是她却根本不及去细想，只是道：“高翔哥哥受了伤，兰花姐姐不知到那里去了？”

穆秀珍道：“安妮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

安妮道：“秀珍姐，我们──”

她话还未曾讲究，那中年绅士已喝道：“行了，将穆秀珍带走，我和安妮小姐之间，还有一点小小的谈判，快走！”

那四个大汉立时将穆秀珍押走了。

当穆秀珍走出门口的时候，安妮又叫道：“秀珍姐！”

穆秀珍转过头来，安妮问道：“你不问四风哥怎么了？”

穆秀珍像是陡地被安妮提醒了一样，道：“是啊，他怎么了？他发现了我突然失了踪，一定是十分伤心了，对不对？”

安妮刚才和穆秀珍在讲话之际，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便是因为穆秀珍几乎完全没有问起云四风的缘故！

云四周是穆秀珍的丈夫，穆秀珍应该首先问起他来才是的，直到穆秀珍在离去的时候，仍未曾提及云四风，安妮才忍不住问起她来。

穆秀珍在安妮的提醒下，总算反问了一声。

安妮道：“他难过极了，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医生吩咐他一定要静养，如果不好好静养的话，他的精神，可能支持不住！”

穆秀珍叹了一声，道：“不要紧的，安妮，等我们可以逃出去之后，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哼，你别看他们人多，我一样有办法逃出去的！”

穆秀珍话一讲完，便被那四个大汉押着，向外走了出去。安妮的心中十分难过，她自己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而穆秀珍是不是真有能力可以逃出去，而且边她也一并救了出去？安妮也不知道木兰花在什么地方，如果木兰花回到家中，发现她失了踪…… 安妮真是不敢再想下去。

自从安妮参加了木兰花她们以来，不论是如何惊险困难的事，在事情刚一发生时，她们也可能完全没有线索，也可能在恶劣的处境之中。

但是，却没有一次像如今处境那么恶劣的！

安妮的年纪虽然小，但是她一直是十分冷静的人，然而这时，她却也没有法子保持冷静，她急得不断地哭泣。

在木兰花的家中，高翔紧紧地握着拳，一筹莫展。安妮失了踪，木兰花音讯全无，穆秀珍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连串打击，即使高翔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也觉得难以忍受，他站了起来，来回踱着，脑中乱成了一片，不知该如何才好。

就在那时候，在路上，突然传来一下急速之极的汽车刹车声，那一下十分难听的声音，令得高翔陡地跳了起来，转头望去。

只见一辆小型房车停在铁门外，一个人打开车门，跳了出来，高翔一看到那人，就吓了一跳，那是云四风！云四风还穿着医院中病人的白色服装。

云四风一下车，就推开铁门，奔了进来，高翔忙迎了出去，叫道：“四风，你怎么可以离开医院的，医院吩咐你需要静养的。”

云四风的神情，却十分镇定，他道：“我是逃出来的。高翔，如果换了你是我，你需要什么？是需要静养，还是需要有关秀珍的消息？”

高翔苦笑了一下，他似乎不必考虑，便道：“你说得对，换了我是你，我也会从医院中逃出来的！”

“现在情形怎么了？”云四风急极问道。

高翔再度苦笑：“情形更坏了，兰花不知到了何处，而且，连安妮也不见了，她一直是在家中的，但突然失了踪！”

云四风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

过了半晌，他才道：“高翔，你的意思是，我们已遭到了前所末有的挫败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那样，四风，我已经知道主持这件事的人是姚雄，我已经命令全市警方人员，尽一切可能去调查和姚雄有关系的人物动态，现在我只好等着报告，在没有结果之前，我们绝没有办法采取新的行动，只好束手无策！”

云四风来回踱着，自他的额上，不断地有汗珠沁出来，他的神经显然是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之中，高翔刚想开口劝他去休息，云四风已然问：“你看秀珍有危险么？”

高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十分难回答的问题，因为穆秀珍现在怎么样了，他根本一无所知，他又如何能回答。

他想了片刻，才道：“秀珍一定是在敌人的手中，我想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因为杀了她，对敌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而留着她，可以要胁我们！你想，如果他们要杀死秀珍，又何必制造什么神秘的失踪呢？他们对付安妮也是那样，可知她们没有生命危险。”

听得了高翔那样分析，云四风的脸色，略为好转了一些，也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高翔连忙抓起了电话。

他立即认出，在电话中响起的是值日警官的声音，高翔连忙问：“有什么发现？”

“第七行动组金警官有报告。”

“请他直接向我报告！”

“是！金警官请报告！”

高翔立即听到了金警官的声音，金警官道：“高主任，我们发现，有一批歹徒，最近曾在第十七号公路的一幢屋子中集会，这批歹徒之中，有过去和姚雄有过联系的毒贩在内，我们拘捕了其中两人，他们承认了，曾在那屋子中见过姚雄和黑豹！”

高翔兴奋得直跳了起来，道：“好，做得好，快命令就近警官派人去包围那屋子，但是别采取行动，等我来到了再说。”

高翔放下了电话，便道：“我们走！”

他和云四风两人，是急速奔出去的，因为金警官报告的线索，实在太重要了，那地方姚雄曾多次会见那批歹徒，那一定是姚雄在本市的一个巢穴。

破获了这一个巢穴，对于姚雄的来龙去脉，就可以认识清楚了。他们一齐跳上了车子，高翔驾着车，以极高的速度，驶向警局。

当高翔驶到警局之时，金警官立时迎了出来，道：“高主任，对那幢屋子的包围已经完成，这里有一百二十名兄弟，立时可以出发。”

高翔点着头，道：“你去找一套制服来给云先生穿。”

金警官向云四风略打量一下，便走了开去，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套制服来，云四风换去了医院中的服装，和高翔一起跳上警车。

六辆警车，风驰电掣驶出了警局，没有多久便出了市区，转入了十七号公路之后不久，一条支路上便有警员驶着摩托车出来，这个警员是早和高翔以无线电联络过的了，由他负责带领大队警员，到那屋子去。

五分钟后，六辆警车都停了下来。

他们已都可以看到两百码外的那幢洋房。

那幢洋房在一个山坡上，有一条斜路，向上通去，在那条斜路上，总共有两道铁门，房子的四周有围墙，墙上有铁丝网。

在普通人看来，这幢花园洋房，目前十分宁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高翔却是十分有经验的警务人员，他才一跳下警车，便看到那洋房的四周围，草丛中和灌木丛旁，都伏满了警员，整幢洋房，都已经在警方的包围之下了。

警车停在两百码开外，那地方恰好是片林子，虽然大队警车驶到，但洋房中的人，也未必会发觉，高翔沉着地发着命令，道：“四下散开，加强包围，避免暴露！”

百来名警员一齐散了开来。

警员是训练有素的，行动十分快捷。

一个警官奔了过来，道：“高主任，铁门和铁丝网上，都证明是通电流的！”

“哼！”高翔皱了皱眉，“金警官，和发电厂方面联络请他们暂时切断喧一地区的电源供应，电流一截断便告诉我！”

金警官忙用无线电和总部接头，再出总部和发电部门接洽，三分钟之后，又有警官来报告，道：“电流已经截断了！”

高翔端起了冲锋枪，开始向前奔去。

他一开始行动，大队警员，立时跟在他的后面，一齐向前奔了过去，等到奔到了近墙处，才一齐大声呼喝了起来。

高翔和云四风两人，奔在最前面，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手提机枪，他们是从那条斜路直攻了上去的，在他们的身后，跟着好几位警官，和三四十名警员。

当所有的警员，一齐发出呐喊声之际，声势之威猛，简直是惊天动地，高翔看到那房子中，有七八个人充满惊惶地向外奔出来，但是又立即退了回去。

从那样的情形看来，他们显然是等到警员开始大声呐喊，才知道整幢洋房，已然处在重重包围之下了。

高翔冲到第一重铁门之前，立时扳动了机枪，随着惊心动魄的枪声，他一脚踢开了那扇铁门，继续向前冲了过去。

等到他攻开了第二道铁门之际，屋中也开始有枪声还击，高翔和云四风带领着警员，在地上滚动着，找寻看掩蔽的物体，继续前进。

而那时，由另外几位警官率领的大批警员，已然纷纷爬上了围墙，密集的枪火，对准了房内扫射过去，这使得高翔他们更容易前进。

终于，高翔和云四风，首先跳上了洋房正门的石阶，背贴着桥而立，高翔向在墙头上的金警官挥着手，这时，他根本忘记自己的肩头受过伤！

金警官一看到了高翔挥手的动作，立时对着扩音器叫道：“屋中的人听看，你们已全部被包围了，快放下武器投降，将手放在头上，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给你们三十秒钟时间考虑，要不然，你们没有生还的机会，从现在起，三十秒！”

金警官话一结束，来自围墙和四面八方的枪声，一齐停了下来，只听得在洋房之内，还有枪声响起，但却只是零星的几下。

接着，便完全静了下来。

然后，看到第一个人，冲了出来，抛下了手中的枪，双手放在头上，奔出了屋子，冲下石阶，在他奔出来之际只听得房中有人怒喝一声：“没种的东西！”

接着便是“砰”地一下枪响，那人立时滚跌在地！

而几乎在同时，高翔一转身，便向门内扫射了一梭子弹，有人惨叫着，也有人高叫道：“别开枪，我们投降了，别开枪！”

随着那人的呼叫，好几枝枪抛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双手放在脑后，走了出来，一共有十五个之多，一齐站在花园中心。

这十五个人中，倒有一半以上是高翔认识的，那全是怙恶不悛的顽固犯罪份子。有两个还是才从狱中放出来还不到一个月的。

高翔冷笑道：“谁是头脑？”

那十几人互望着，一个道：“头脑是飞天龙，已被高主任打死了。”

“那么，谁是副手，快站出来。”

一个身形魁伟的中年人，迟疑了一下，向前踏出了一步。高翔“嘎”地一声，道：“刀疤老四，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那中年人的左颊上，有一道十分难看，鲜红色的刀疤，刀疤老四是他的名号，那人是本市最恶劣的歹徒之一，他听得高翔问他年纪，不禁呆了一呆，然后才道：“我今年四十七岁。”

高翔“哼”地一声，道：“从你十五岁那年，在街头聚赌打架开始，你在狱中度过了多少年，我想你一生不想出监狱了！”

“不，高主任，我们并没有做犯法的事！”

“转过身，向前走来！”高翔大声喝斥。

刀疤老四转过身，向前走来，走到了高翔的面前，高翔突然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老老实实说，穆秀珍在什么地方！”

刀疤老四的脸色变得煞白，那种得他脸上的刀疤，更呈现一种难看之极的紫色，他道：“穆秀珍，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高翔“呸”地一声，道：“你们都曾和姚雄见过面，会不知道穆秀珍在什么地方，不但有穆秀珍，还有安妮，也在你们手中！”

“我们真的不知道，高主任，真的不知道，我们是和姚雄见过面，他给我们很高的酬劳，叫我们在这里等，随时等候他的差遣，我是听得他说起要对付木兰花、穆秀珍，但是……他的计划怎样，我们却不知道，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高翔挥手叫道：“进屋去做彻底搜索！”

大队警员服从看高翔的命令，进入了屋子，高翔的一手仍然抓看刀疤老四的胸口，道：“那么你们之中，有谁接受过姚雄的差遣？”

“我们还没有人接受过差遣，我们不知他在干什么，高主任，真的没有，我们也不是第一次犯罪，绝不会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不认罪的！”

高翔苦笑着，他知道刀疤老四所说的是实话，越是累犯，越是在被拘捕之后，痛痛快快地承认罪行，因为他们知道不承认也是一样的。

那样说来，自己的一团高兴，又化为乌有了！

高翔和云四风互望了一眼，两人一起苦笑！

而同时，刚才冲进屋中的警员，也已经完成了搜索，他们揪出了两个躲藏起来的人，但是经过周密的搜索之后，终末发现楼秀珍。

高翔又受到了一次打击！

但是这次打击，却使高翔知道，姚雄在本市，已建立了许多据点，他也可以肯定，穆秀珍一定是被关在许多据点中的一个！

他知道自己的侦察办法是对的，但是他却不知道那样子下去，要多少时间，才能找到穆秀珍，也不知道在这期间，事情会有什么变化！

刚才，他正进攻这幢洋房的时候，由于心情上的兴奋，根本不觉得肩头上的伤口有任何疼痛，但是此际，却又感到一阵痛楚。

他望着警员将这二十名歹徒押上了车子，全中不禁起了一股极度茫然之感。他以为可以在这里得到线索的，但是线索又断了！

在海底继续跟踪着那艘潜艇的木兰花，心中也十分奇怪，因为那艘潜艇，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在向前驶去。木兰花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和安妮联络，安妮一定很着急了，但是却也不敢贸然使用无线电通话，因为有被截听到的可能，而她现在正在跟踪着对方的潜艇，如果一被对方发觉，她的跟踪，就再也起不了作用了。

木兰花用心地观察着正在萤光屏上出现的那艘潜艇，从那艘潜艇行进的方向来看，它似乎不断地在转着弯，这就更使木兰花不明白了。

因为木兰花知道姚雄的手，受了相当严重的炸伤。

那样的炸伤，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的话，会引起十分严重的后果，那么照常理来说，姚雄就应该将游艇直驶往一个目的地，上岸去求医才是！

但是，他却只是在海中兜看圈子。

但不管如何，木兰花仍是抱定宗旨一直远远地跟在这艘潜艇的后面，“兄弟姐妹号”

的远程海底电视摄像管，可以将那潜艇清楚地现在萤光屏上。

那样的跟踪，大约经过了一小时，木兰花发现那艘潜艇已渐渐向上升，木兰花知道对方要浮出水面了，她连忙先一步将“兄弟姐妹号”升出水面。

因为当潜艇上升之后，看到海面上有一艘游艇，姚雄是不会起疑的，但如果在它升起之后，它看到另有一艘从水底升起来的游艇时，那就不同了。

在“兄弟姐妹号”升上海面之后，木兰花立即看到，那是一个海湾，木兰花还认得出这个海湾叫作梅花山海湾，近海湾处，是本市的大工业区，工厂林立，在海上望去，也可以看到许多宏大的厂房，和高耸入云的工厂的大烟囱。

这时，木兰花也已明白那潜艇为什么兜圈子了！姚雄根本没有离开本市之意，他的潜艇，沿着海岸，绕了一个湾，来到了这里。

他自然是准备在这里登陆了。

木兰花在刹那间，脑中迅速地转着念，她自然要继续跟踪，一直跟踪到姚雄在本市的真正巢穴之中，她断定穆秀珍一定是在那里。

但是，要在海面上进行跟踪，却是相当困难的，跟得近了，会被姚雄和黑豹觉察，跟得远了，若是他们先登上了码头，进入了工厂林立的工业区，再要找他们，那就难得多了。

木兰花考虑了片刻，决定了先驶近码头去，等候姚雄的到来。

她迅速地按下了几个掣，使“兄弟姐妹号”的外型，略起改变。那次改变十分小，只是原来的船名上，压上了一幅“海鹊号”的新船名，同时，船首伸出了两个尖角来，而船尾也翘高了三四尺。但是那样的改变，也已足使人认为那是另一艘船了。

这个工业区一共有七个码头，木兰花还不知道姚雄会在那一个码头登岸，但是好在每一个码头都是并列的，木兰花在渐渐接近码头的时候，便注意看海面。

她并没有看到姚雄的潜艇是在什么地方升上海面的，但是她估计一定是在海中央那一堆礁石之后，因为她看到一艘快艇，正由那礁石之后，疾驶而来。

那快艇狭而长，十分小，艇上有着两个人。

木兰花和那快艇的距离还十分远，她其实是看不到艇上的两个是什么人的，但是她却可以肯定，那两个人就是姚雄和黑豹。

而且，木兰花从快艇的来势，也看出姚雄是准备在三号码头登岸的，是以她先将“兄弟姐妹号”驶向三号码头，并且先登上了岸。

在她登岸之前，她已在自己的容貌上作了小小的改变。

她并没有时间去作太大的改变，因为快艇来势十分快，时间上并不允许。

她本来是一直跟在姚雄的潜艇之后的，但是由于她有过人的判断力，是以她知道对方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可以反而先在岸上等看他们。

木兰花上了岸并没有多久，小艇的“扑扑”声，便越传越近，小快艇泊在三号码头上，几乎就在“兄弟姐妹号”的旁边！

木兰花站在岸上，岸上的人很多，她混在人丛中，一点也不出众，她注意着姚雄和黑豹的行动，姚雄是被黑豹扶上岸来的。

他们两人一上了岸，便立即匆匆向前走去，木兰花也连忙跟在后面，他们两人，显然未曾发觉有人跟在他们的后面，因为他们一直向前走着，连头也未回。

十分钟后，他们走进一条相当污秽的巷子，木兰花在巷口略停了一停，并没有立时跟进去，因为那巷子十分窄，立时跟进去，容易被发觉。

木兰花在巷口看得根清楚，姚雄和黑豹两人，在巷子中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他们停在一扇狭窄的铁门之前，那铁门看来，像是厂房或者仓库的边门，黑豹在那铁门上，连敲了七下，发出了砰砰的声响，那扇铁门立时打开，两人也走了进去。

在两人进去之后，铁门之中，还有一个人探头出来，向小巷左右，张望了一下，木兰花连忙缩回了身子，那人也立时缩回头去。

接着，“砰”地一声响，铁门关上了。

木兰花急步走过小巷，她甚至在经过那扇铁门之际，也没有停下来，只不过转头，装成了不经意地望了两眼，打量了一下而已。

那铁门十分残旧，上面漆看“曼谷实业公司”、“第一货仓”等字样，木兰花已经可以肯定，她已找到姚雄的秘密大本营了。

她穿过了小巷，在那小巷的巷口，又停了片刻。

在那片刻之中，她心念电转，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

她现在可以立时通知警方，那么，高翔自然会带着大批警员来到这里的，用直升机来运载警员的话，半小时就可以形成包围了。

但是木兰花却想到，那绝不是好办法！

因为如果这里是姚雄的秘密巢穴，几乎已是可以肯定的了，那么，穆秀珍就在这里面，也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这里表面上是一个货仓，但是姚雄那样老谋深算的人，既然选定了这里来做他的秘密的巢穴，一定是有理由的，说不定里面有四通八达的地道，那么，大批警察一到，打草惊蛇，不但找不回穆秀珍，只怕要捉到姚雄，也不是容易的事。

木兰花的心中，实在是为难到了极点！

她已经几乎接近成功了！因为她已追踪姚雄，眼看姚雄进入他的秘密巢穴之中，但是，她却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姚雄？

她绕到那仓库的正门，也是重门深锁，如果去敲门的话，一定是自讨苦吃，木兰花甚至考虑爬上仓库的屋顶去了，但是那样一样不能走进仓库之中的。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绕看仓库转了一转，又来到了那个小巷的巷口了，就在那时，她的心中，陡地一亮！

她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姚雄急需要一个医生，而在他的秘密巢穴之中，不可能有一个医生常驻着的，因为他的受伤，全然是一件意外。

再进一步说，那就是会有一个医生进这仓库去了。那医生可能是他们的自己人，但是也更有可能是他们向普遍行医的医生求助！木兰花想到了这一点，心中登时高兴了起来。

她退开了几步，站在巷口等着。

如果有医生来，那么，她就可以进入部仓库去了。

木兰花等了约有五分钟，她看到一个穿着深黑西装的人，提看一只药箱，不急不徐地走了过来。一看到那人，木兰花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了。

木兰花立时迎了上去，道：“你是医生？”

那医生是一个中年人，他停了下来，道：“你是谁？”

“我是仓库中的。”木兰花随口回答。

“你们刚才打电话来，有人受了伤，但如果伤势太重，我也只能做暂时的工作，你们应该通知警方才是！”那医生解释着。

“是，是，请医生先去急救一下。”木兰花说着，突然重重地一掌，击在那医生的后脑，那医生向前突然一仆，木兰花已托住了他的身子。

等到木兰花将他的身子放下来时，已经除下了他身上的上装。木兰花不得不在心中对那位医生表示抱歉，但是她却没有别的办法。

她自她自己的衣袋中，取出了一个假发竺，戴在头上，看来她变成了一个半秃的男子，她又贴了两条假髭在唇上，看来她老了许多。

然后，她将医生拖到了街转角处，靠墙坐着，她提着药箱，向前走去，来到了那扇铁门之前用力拍了几下，铁门打开来，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向木兰花一打量，便道：“医生么？”

“是。”木兰花粗声回答着，“有人受伤？”

“请进来，医生，我们一位工友，在搬运货物的时候，被碰伤了手。”

那人转身向内走去，木兰花跟在他的后面，进了仓库。仓库中十分黑暗，只有十分高的地方，有几盏昏黄的电灯，仓库中堆着很多货物，木兰花才一走进去，铁门便砰地关上。

木兰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铁门旁边站看了两个人。木兰花也不出声，那人走得很快，在两叠很大的木箱中间穿过，又来到了一扇门前，才站定道：“姚大哥，医生来了。”

“快请医生进来！”那是黑豹的声音。

黑豹和姚雄，都在里面。

虽然木兰花一直镇定过人，但是这时候，她的心情，却也不免十分紧张，因为她此际的化装，十分拙劣，她知道是很容易被姚雄识穿的。

但是既然已来到了，她却绝没有不进去之理。

在带她进来的那人推开那道门时，木兰花已想好了，最精细的人，自然是姚雄，但姚雄绝不知有人跟踪他来到此处，而且他又急于治疗伤了的手，那么，他的注意力自然不免打折扣，只要自己掩饰得好一些，想混过去，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在一进去之后，既然见到了姚雄，也可以见机行事了！木兰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就在那人推开门之后，一起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十分普通的房间，正和普通仓库的办公室无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姚雄正在椅上，他的手搁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在他的手上，胡乱缠着一些布带，那些布带已被血湿透了，他的神情很苍白，皱着眉，一见木兰花就道：“快，快替我打止痛针！”

木兰花放下了药箱道：“你是怎么受伤的？”

姚雄并没有出声，在一旁的黑豹代答道：“是砸伤的。”

木兰花解开了姚雄手上的布条，实在不必一个医生，也可以知道那是炸伤的，伤的主要部份是手心，皮开肉绽，可想而知，十分痛楚。

木兰花摇看头，道：“不对，这不是砸伤的，我看……像是爆炸受伤的，我只能替你急救，我认为应当通知警方才是！”

办公室中的人互望着，黑豹一翻手，在他的手上，已多了一柄手枪，那枪正对准了木兰花，木兰花立时装出十分吃惊的神情来。

她忙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看，”姚雄沉声道：“你别多管闲事，我们也不想和警方发生任何关系，我只要得到治疗，而你，就负责治疗！”

木兰花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来，说道：“你们──你们会将我怎样？”

姚雄缓慢地道：“我们会将你囚禁起来，待我的伤好了可以离开这里时，那你就可以离去，所以，你得尽心替我治疗才好！”

那正是木兰花所希望的！

木兰花那时，出其不意要制住姚雄，是很容易的，当她走进办公室来的时候，她也考虑过这一点的了，但是她却知道那也不是好办法！

她制住了姚雄，固然可以要胁姚雄将穆秀珍放出来，但是穆秀珍还在姚雄的手中，姚雄又何尝不能要胁木兰花？这样做，可以说是一场赌博！

而木兰花却绝不能用穆秀珍的性命来做赌博。

所以木兰花并没有那么做，木兰花反倒希望姚雄将她囚禁起来，那么，她就有机会来查看这仓库中的情形，先将穆秀珍救出来再说了！

木兰花心中虽然希望如此，但是她还是道：“你们……让我回去，我定时前来替你诊治，我绝不泄露你们的秘密就是了！”

姚雄冷笑着，道：“你以为我们会冒那样的险么？”

黑豹也已厉声叱道：“少废话，不然我先杀了你，我们再去找第二个医生！”

木兰花装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道：“好！好！”她先替姚雄注射了一针止痛针，然后，洗净了伤口，注射抗生素，再用最新的喷射防菌剂喷在姚雄的伤口上，然后才包扎了起来。

当包扎了之后，她才道：“如果在十二小时之内，体温不增高的话，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不然只怕要送医院了！”

木兰花在那半小时中所做的一切，实在不比一个熟练的外科医生逊色，所以她可以说是一点破绽也未曾露出来，姚雄最后听了木兰花的话，只是闷哼了一声，便吩咐道：“带他进去，待他好一些，我究竟还是他的病人，但要派人看守他！”

黑豹和几个人答应着，木兰花在收拾药箱的时候，趁他们不觉，将一枚小型的偷听器，放在桌子之下，那偷听器只不过指甲大小，上面附有尖锐的短刺，只要用力一按，就可以附着在木器上或是墙上，然后，木兰花跟着两个人，提着木箱，走了出去。

那两个人带着木兰花，走出了那间办公室，来到了仓库中，他们来到了一只大木箱之前停下，其中一个人用手一按，将大木箱的一边，扳了下来。

那大木箱之中，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梯阶！

木兰花看到了那样的情形，不禁暗暗称赞姚雄设计的聪明，这里是仓库，仓库之中，几乎到处全是那样的大木箱，又有谁想得到其中的一只大木箱中有那样的秘密，竟是一条暗道的入口？木兰花在他们的推拥下，走下了那阶梯。

她走下了约有十来尺，前面便是一道走廊，有人在走廊中坐着，带木兰花来的人向那两人打了一个招呼道：“这是医生，首领吩咐将他关起来！”

那两个向木兰花打量了一眼，其中一个打开了一扇门，道：“进去，走快些，你如果不想进去，我可以将你扔进去的。”

木兰花一声不出，便走进了那房间。

她才一走进去，那门便“砰”地关上了。

房间中的光线十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木兰花也不去寻找是不是有灯，她连忙自她的鞋跟中拉出一个耳筒来。

那耳筒有一根电线连着，木兰花将耳筒塞在耳中，她立时听到了姚雄的声音，道：“他妈的，高翔到了十七号公路那地方？”

另一个人道：“是的，所有人全被捕了！”

姚雄笑着道：“但是那没有用，我一点损失也没有，那地方的人，根本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穆秀珍和安妮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一听到这里，心中实是又惊又喜！

因为她绝不知道安妮也出了事。

如今，姚雄那样说，那自然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连安妮也落到了他的手中，木兰花自然不免吃惊。但是值得安慰的是，听姚雄那样说法，穆秀珍显然是被囚禁着，而绝没有生命的危险，那么，穆秀珍被囚在何处，是不是就在这里？

木兰花继续用心听着。

只听得姚雄又发出了一阵奸笑，道：“我的计划，他们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而如果我的计划实现了，哈哈，哈哈……”

姚雄并没有再向下说去，只是不住笑着。

又听得黑豹问道：“首领你的计划是什么？”

木兰花听得姚雄说他另有一道绝妙的计划，心中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姚雄本来就是最足智多谋，是最危险的犯罪人物。

像姚雄那样的人，有了新的犯罪计划，何足为奇？

可是在听了黑豹那样的一问之后，木兰花的心中，却陡地奇怪了起来，姚雄的犯罪计划，连黑豹也不知道，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黑豹是姚雄最得力的助手，姚雄的行动计划，如果连黑豹也不知道的话，那实在是太秘密了，只怕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了。

可是，姚雄接下来讲的话，却又使木兰花不明白！

只听得姚雄笑了一下，在他笑声中，可以听得出，充满了神秘的意味，他道：“黑豹，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必须保守极端的秘密，只有我和另一人知道！”

办公室中，静了片刻。

然后，才又是姚雄的声音，道：“黑豹，你生气了？”

黑豹道：“你不将计划告诉我，我不生气，但是你却告诉了另一个人，这使我生气。”

姚雄“哈哈”笑了起来，道：“黑豹，等我的计划完成时，你就可以知道为什么在事先必须保守极端的秘密了，而那另一个人，他必须知道，是因为他是计划的执行人，怎能不知？黑豹，如果你生气的话，你实在太傻了！”

黑豹勉强笑了一下，道：“原来是那样。”

木兰花心中急速地在想着：姚雄的计划是什么呢？

她只是略想了一想，便不再去想这件事，因为木兰花并不认为姚雄的那个秘密计划，是和她目前要做的事情有关。

她还想再听姚雄谈谈穆秀珍和安妮的事。

可是姚雄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杂七杂八，讲了一些无关重要的话，接着，便听得姚雄道：“我在我的房间中，你们未得我的命令，不能有任何行动。”

好几个人一起答应着。

接着，便是脚步声和开门声，那显然是姚雄和黑豹两人已经离去了，他们两人一走，木兰花听得剩下来的人七嘴八舌地在讨论姚雄的秘密计划。

但是他们那些人，对姚雄刚才感到如此得意的秘密计划，显然是一无所知，是以他们只是胡乱猜想着，言不及义。

木兰花知道再听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将耳塞送回鞋跟中，走到了门旁，转动门球，那门竟没有锁着，也许外面两个大汉，以为她只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医生，根本不必怎样注意的。

木兰花将门打开了之时，向外看去。

只见那两个大汉仍然坐着，守着出入口。

木兰花将门开得大些，将头向外望去。那两名大汉立时发现了木兰花的行动，大声叱责了起来，道：“做什么，快滚回去！”

木兰花道：“是！是！房间中太黑了，有没有灯？”

木兰花像是十分害怕地说着，那两个人却大笑了起来，一个道：“原来这傻瓜到现在还一直在黑暗之中，哈哈，太有趣了！”

另一个道：“他多半是吓呆了！”

木兰花看到他们笑，索性装出一副傻样来，道：“我找不到电灯的开关在什么地方，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身边有很多钱……”

木兰花讲到这里，那两个人已互望了一眼，停止了笑声，而且一起向木兰花走了过来。木兰花一看到他们走过来，立时退进了房中。

那两个大汉却直逼了过来，进了房间，一个“拍”地一声，亮着了电灯，另一个拍着桌子，道：“你有多少钱，全拿出来。”

木兰花双手乱摇，道：“我……我……”

可是那两个大汉却各自跑向前，一人伸一只手，拉住了木兰花的白装上衣，厉声道：“钱在哪里，快给我们，不然叫你吃一点小苦头。”

木兰花心中只觉得好笑，她的双手本来就是高举着的，这时，她双手一沉，用力按了那两人的后脑，然后双手一拢，将那两人的脑袋，推在一起，用力撞了一下，那一撞的力道着实不轻，“砰”地一声之后，那两人身子摇晃着，倒下地去。

木兰花又伸脚在他们两人的后脑重重踢了一脚，令得那两人不会那么快就醒来，然后，她搜走了两人身边的手枪。

她打开门，向外走去，看到那两个人的手提机枪，还全挂在椅背上，木兰花取出了其中一排的子弹盒，放在袋中，提了另一柄，她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轻轻转动看门球，那门锁着，木兰花取出百合钥匙，只用了半分钟时间，就打开了那道门。

里面也十分黑暗，木兰花伸手在门旁，摸到了电灯开关，亮看了电灯，她立即看到了安妮！安妮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由于电灯是突如其来着亮的，是以安妮紧闭着眼睛。

木兰花看到了安妮，心中的高兴，实在难以形容，她忙关上了门，低声叫道：“安妮！你睁开眼来看看，我是谁！”

一听得木兰花的叫唤，安妮立时睁开了眼来。

刹那之间，她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她眼前的那人，虽然留着男人的短发，而且上唇还有短髭，但是安妮却一眼就可以认得出，那不是别人，正是木兰花！

安妮想张口大叫，可是由于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是以她张大了口，一句话也叫不出来。木兰花连忙向前走了过去。

安妮一等到木兰花到了她的身前，便紧紧握住了它的手，叫道：“兰花姐，你来了，我……你真的来了么？真是你么？”

木兰花笑道：“傻瓜，我还有假的么？”

安妮紧紧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见到了秀珍姐没有？我看到过她，她一定也被关在这里，兰花姐，你来了，那就好了。”

木兰花转身，道：“安妮，伏在我背上。”

安妮勾住了木兰花的头，木兰花将安妮负到了背上，又来到门前，木兰花向外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动静，分明是他们还未曾发觉下面生了变故。

木兰花走到另一个门前，那门没有锁，当木兰花推开那扇门时，发现那房间是空的，木兰花立即又到了另一扇门前。

那门锁着！

木兰花又用百合钥匙打开了门锁，陡地推开了门。

她一推开门，就看到穆秀珍从床上，直跳了起来！

穆秀珍本来，一定是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书的，因为她虽然跳了起来，但是她的手中，还是拿着那本书，她先看到了安妮，然后，才看到了木兰花，因为安妮一见到她，便已迫不及待地叫道：“秀珍姐！”

“安妮！”穆秀珍也叫着。

“秀珍姐，你看看这是谁，兰花姐来了！”安妮高兴地叫着，如果她不是双腿残废的话，她这时一定会直跳了起来。

“兰花姐！”穆秀珍叫看，望定了木兰花，她脸上的神情，是难以形容的，她向前直扑了过来，抱住了木兰花，也抱住了安妮。

木兰花忙道：“秀珍，我身上有手枪，手提机枪交给你，我们还未曾脱险，我们得设法冲出去，姚雄就在这里，我想，警员也应该包围这里了！”

“兰花姐，你来的时候报了警？”

“没有，但是我在这里的门外，击倒了一个医生，那医生应该醒来了，医生一醒，自然会进仓库来调查的，我们该引警方的注意了！”

“那还等什么？”穆秀珍立时说。

她从木兰花的手中，提过手提机枪来，冲出房间，扳动了枪机，便扫出了一排子弹，在甬道中听来，枪声更是惊心动魄！

随着那一阵惊心动魄的枪声，只听得仓库上面，突然也有枪声传了出来，不但有枪声，而且还有大声的叱喝声，来回奔走的声响。

木兰花负着安妮，站着不动，穆秀珍已迅速地向上冲了上去，她一面向上冲，一面不断地扫射着，木兰花跟在她的后面。

她们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秘道的入口处，立时有四五个警员，一起举枪向她们瞄射，穆秀珍叫着：“别开枪，我是穆秀珍，这是木兰花！”

一个警员立时向前走来，木兰花急道：“找到姚雄和黑豹没有？那是两个最危险的犯罪份子，他们就在这仓库之中！”

那警官道：“还没有，但我们已控制局面。”

木兰花抬头看去，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正如那警官所说，警方已控制了局面。

仓库中的枪战，已经结束了，歹徒在木箱后一个个被警员揪出来，总共有十几个之多，一出来就立时被警员押了出去。

听了木兰花的话后，那警官已下令，对整个仓库，进行彻底的搜索。在不到十分钟之内，警员已找到了两个暗道的入口处。

而在找到第三个暗道的入口处之际，又响起了一阵猛烈的机枪声，随着那一阵枪声，首当其冲的六七名警员，立时浴血倒地！

其余的警员，一齐散了开来，觅地掩蔽。

也就在那一刹间，一个人端看手提机枪，自地道的入口处，疾跳了出来，那人的动作，敏捷得像是一头豹一样，一跳出来，就跃了七八尺。

他身子打着转，手中的手提枪，不断地扫射着，子弹射向四面八方，完全没有人可以接近他，而他一面扫射，一面向外直冲出去。

那人正是黑豹！

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转眼之间，已被他窜到了门口，眼看他可以夺门而出了，但那时候，另一声枪声，响了起来。

那一枪，是躲在木箱后面的木兰花所射的。

随着那“砰”地一声响，正在向前疾奔而出的黑豹，突然身子向前仆跌了下去，木兰花的那一枪，正射在他左腿的腿上。

黑豹在地上翻滚了一下，还想提枪再扫射。

但是他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就在他一个翻身之际，一个警官用力一推，将一叠木箱推倒，向他身上压去，接着，至少有十个人，同时自掩蔽后，举枪向他扫射！

黑豹的身子，向上直跳了起来！

但是，当他的身子向上直跳起来之际，他已中了十几枪，根本不能再反抗了，但是他还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提机枪。

他的身子弹跳了起来之后，立时又重重地摔了下去，他全身都是血，已经死了！木兰花立时将安妮交给了一位警员，她奔到了那地道入口处，喝道：“姚雄，你已走投无路了，快出来！”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又向地道中，连放了五六枪。

只听得地道中响起了姚雄的声音，道：“别开枪，我投降了！”

木兰花又向旁闪了一闪，她向在地道口的警员，作了一个手势，所有的警员，一齐向旁张开，接着，姚雄举着手，走了出来。

姚雄一出来，所有的警员手中的枪，全对准了他！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道：“姚雄，认得我么？”

姚雄转过头来，看到了木兰花，他陡地一呆，道：“你是……你是木兰花！”他突然笑了起来：“哈哈，你真行，木兰花，我服了，真服了！”

木兰花冷笑着，道：“你想不到，是不是？”

“当然因为我未能料到，要不然，你那种拙劣的化装，能将我瞒过去，才是奇事了。

好，我既然已落在你们手中，没有话说，穆秀珍就是在──”

姚雄的话还未讲完，穆秀珍已大踏步走了过来，道：“我已经出来了，不劳你费心，姚雄，这次，你可逃不了的！”

木兰花唯恐穆秀珍恨起来，会对姚雄报复，是以忙道：“秀珍，他已落网了，警方自会处理，你快去和高翔联络一下。”

穆秀珍狠狠地望着姚雄，又道：“你逃不了的，哼！”

她扬了扬手中的枪柄，作势待向姚雄打过去。

木兰花忙喝道：“秀珍！”

穆秀珍这才悻然转过身，向仓库之外走去。

木兰花撕去短髭，除了发笠，回复了本来面目，伸手召来了两位警官，道：“这个人是亚洲最凶恶的犯罪份子，千万要小心！”

那两个警官答应着，其中的一个警官，立时取了一副手铐，将姚雄反手铐了起来，推着姚雄，一起向外走去。

在那警官和姚雄的身边，围满了警员，正是刚才穆秀珍所说的那样，姚雄这一次，一定是插翅难逃的了。

木兰花看到了这样情形，才放了心，她向安妮走去，一个警员将安妮负在背上，道：“兰花小姐，让我来照顾小安妮好了。”

木兰花道：“谢谢你的帮助。”

他们一齐走出了仓库，穆秀珍已经大声叫道：“兰花姐，高翔听到了我的声音，几乎傻了，他在警局等我们，要我们立即就去。”

“好。”木兰花也十分高兴。

因为这件事一开始的时候，是如此茫然而毫无头绪，简直一点线索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那时，真是束手无策，难以着手！

但是，等到她想到了对方可能是利用潜艇来行事，而开始海底跟踪，搜索之后，事情便急转直下，一直到她找到了姚雄的秘密巢穴，事情更是顺利之极！

现在，姚雄已落网了！

仓库外，停着好几辆警车。

那些警车，都是接到了那医生的报告，前来调查真相的。当木兰花救出安妮和穆秀珍之际，大队警员正在仓库中调查。

但是在仓库中的歹徒，都矢口否认，说他们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知道有人受伤，警方在不得要领之余，还当那是有人假借仓库方面的名义，骗那医生到这里来行劫的，是以正准备离去，而就在那一刹间，地道中突然响起了枪声。

地道中枪声一起，歹徒中就有人沉不住气了，立时发出了枪来，事情完全败露，在木兰花冲出地道时，警方已控制大局了。

木兰花走出仓库，看到姚雄上被押上了警车，穆秀珍站在那警车之旁，在司机要登上车子之际，她突然道：“我来开车！”

木兰花道：“秀珍，别胡闹！”

穆秀珍道：“他将我弄到这里来囚禁了那么久，我要亲自将他送到监狱去！”

木兰花皱了眉，一个警官已笑道：“穆小姐有那样兴趣，那是警方的荣幸，有史以来，警方没有过那么能干的女司机！”

“谢谢你！”穆秀珍上了车。

她一上车，立时发动了引擎，探出头来，叫道：“高翔一定等急了，我先去了，你们随后跟看来好了！”

她话才一讲完，已经驾着警车，向前直驶了出去。

警车的去势如此之快，以致众人都不免愕然。但是在众人的愕然之中，警车已驶远了。安妮道：“秀珍姐一定急于见四风哥了！”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或许是，她一直就是心急的人，我们也该上车了他们也一齐上了警车，一共是三辆警车，向前驶了出去，不一会，便驶出了工业区，来到了直通市区的公路上。木兰花在警车的车厢之中，和安妮在一起，安妮正在向她讲述自己如何上了当，落在歹徒手中的经过，突然间，警车停了下来。警车停得如此之突然，那令得木兰花立时知道，发生了意外！她忙问道：“什么事？”

警车的司机转过头来，道：“穆小姐的车翻车了！”

木兰花大吃了一惊，连忙跳下了车，果然，穆秀珍驾驶的那辆警车，翻在路边，那路边是一个二百尺深的山谷，幸而有两株大树，拦住了车子。

但是车子也翻得十分厉害，车头向上，车中的警员，全跌出了车子，车子出事一定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因为还可以看到有几个警员正在山坡上呼叫，向上爬来。木兰花奔到了警车旁边，穆秀珍还在司机位上，头垂在一旁，昏迷不醒。

木兰花先将穆秀珍从车中拉了出来，平放在地上，进行人工呼吸，穆秀珍很快就醒了过来，她一醒过来就间：“发生了什么事？”

木兰花埋怨道：“你几乎将整辆车都翻进了山谷！”

这时，所有人都奔过来了，长绳一根接一根抛下，将滚跌在山谷上的警员，拉了上来，每一个警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那个押姚雄的警官一被救上来就道：“姚雄逃走了！”

木兰花突然站了起来，道：“快派人搜索！”

大队人员散了开来，和总部取得了联络之后，几架直升机也飞来了，可是却找不到姚雄，姚雄竟然在不可能的情形下逃走了！

他们一直等过了很久，才来到警局。

高翔和云四风都在警局中，云四风也不顾当着众人，便紧紧地拥住了穆秀珍，倒是穆秀珍，反而脸红了起来，道：“别那样！别那样！”

穆秀珍的叫声，惹得众人也笑了起来。

穆秀珍和安妮全回来了，本来，事情可以算是十分之圆满了，但是却有两件事，是令人感到十分之遗憾的。

第一，姚雄逃脱了之后，一直没有下落。

姚雄的双手铐着手铐，一只手又受了伤，他能够在那样的情形下逃走，这证明他的确是一个非同凡响的犯罪份子。

第二，穆秀珍在翻车之际，受到了震荡，经过了医生的检查之后，认为她最好在医院中休养几天。本来要休养的是云四风，但是云四风在一见到了穆秀珍之后，已经全然没有事了，反倒是穆秀珍要休养，云四风自然只好在医院中陪伴娇妻了！

而安妮呢？她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云四风再替她做一张新轮椅！

死神殿

秋高气爽，秋日的阳光，分外明媚，艳黄色的菊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摆着，迎看阳光，发出夺目的光彩来。

安妮不在家中，她到一间大学旁听中古历史的课程去了，只有木兰花一人在家，木兰花望看花园中盛放的花朵，再抬起头来，看看远处的海面，正闪耆一丝丝银光，有一股说不出的恬静之意。

木兰花坐了一会，走到了唱片柜前，她是难得有这样清静的日子的，既然有了，她就要好好地享受一下，她准备放轻松的音乐，独自欣赏。

可是，她才从柜中挑出了一张“月光河”来，电话就响了。木兰花转过身去，望看电话，皱了皱眉。尽管她不愿在这时候被电话打扰了她的平静，她还是走了过去，拿起了电话来。她立时听到云四风的声音。

云四风的声音，听来很急促，又像是很气愤，他道：“是兰花？唉，你快来，你来看看，秀珍瞒着我，做了一些什么事！”

木兰花征了一征，从云四风这句话听来，像是事情十分严重！但是木兰花也深知穆秀珍虽然任性，也决不至于做出什么对不起云四风的事来的。

是以，她只是平静地道：“她做了些什么？”

云四风叹了一声，道：“兰花，请你立即来一下，好不好？我在厂里，我会派人在大门口接你的，我劝不动她，只有靠你了！”

木兰花又征了一征，她并没有在电话中追问云四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是那种按捺不住好奇心，急于想知道事情的人。

她只是从云四风的声音中，听出自己是非去不可了，因为云四风的声音，是如此焦切。

既然她非去不可，那么她到了之后，就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何必急于一时？是以，她只是道：“好的，我就来，但是你们先别吵架。”

云四风长叹了一声，放下了电话。

木兰花也放下了电话，她在电话答录机上，留下了一句话，就向外走去，锁上了门，驾了一辆小型的跑车，几分钟之后，车子已经进了市区，在云四风工业系统的厂房前，停了下来。

那一长列围墙之中，包括了十个以上的工厂，木兰花的车子才一停下，一个中年人便迎了上来，道：“兰花小姐，我可以上车么？”

木兰花点一点头，那人打开车门，坐在木兰花的旁边，指点看路程，木兰花继续驾着车，向前驶去。车子经过了许多厂房，穿过了很多建筑物，那中年人道：“董事长就在这里。”

这时，车子正停在一座厂房的门前。

而且，不必那中年人出声，木兰花也可以知道云四风是在这里的了，因为木兰花已经听到了穆秀珍大声叫嚷的声音。

穆秀珍在嚷道：“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木兰花皱了皱眉，穆秀珍还是那样，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接着像是云四风低沉的声音，道：“等兰花姐来了再说。”

穆秀珍嚷得更大声，道：“兰花姐来又怎么样？天皇老子来了，也是一样，我已经决定了！我一定要那样，五风，别理你四哥！”

木兰花的双眉，蹙得更紧，因为事情好像还牵涉到云五风在内！木兰花下了车，那中年人道：“兰花小姐，请你自己┅┅进去。”

木兰花知道云四风在下属前的职位很高，这时他在发脾气，他的下属不敢进去，是以她点了点头，道：“好的，没有你的事了！”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她推开了那厂房的门，厂房中的光线很强烈，木兰花呆了一呆，她才一进门，云四风口说道：“好了，兰花姐来了。”

而木兰花这时，也看清了厂房中的情形。

厂房中的灯光，是集中在一辆汽车上。

那辆汽车，只从它的外形来看，就可以看出那是一辆高速的赛车，它的形状，像是一支雪茄烟一样。汽车停在一个可以升高的平台上。

在汽车旁边有三个技工，都是全身油污。他们只是站在汽车旁边，并没有工作。云五风也在，他穿看工作服，双手满是油污。

云五风的神情显得很尴尬，他看到了木兰花，只是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木兰花才看到了穆秀珍！

如果当时的气氛不是那样僵硬的话，那么木兰花看到了穆秀珍这时的情形，一定会笑出来的。穆秀珍也穿着工作服。

她不但身上、手上全是油污，而且她的脸上也全是机油，黑一搭，白一搭，再加上她正在生气，看来更是有趣。

而云四风，却是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

木兰花一看到那样的情形，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倒并不是由于木兰花的推理能力特别强，只要是住在本市的人，一看到那辆赛车，十之八九，都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近日来，本市市民最感兴趣的，便是即将在本南部快速公路上学行的大赛车！

这条快速公路是新建成的，现在还没有通车，而第一次有车辆在路上行驶，就是那次大赛车，是道路启用仪式之一。

那是一条圆弧形，全程长达七十哩的快速公路，建了足足两年，的确是一项十分伟大的工程，是以这次大赛车，可以说是轰动全世界，各国的赛车好手，纷纷报名参加，估计世界上第一流的赛车手，到时都会在这条路上大显身手！

明白了这一点，再结合看到的情形，自然可以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一定是穆秀珍瞒看云四风，和云五风设计制造了一辆性能极佳的快车，准备去参加那次大赛车，而云四风即反对她那样做，所以，他们夫妇两人，才起了冲突！

木兰花笑了起来，穆秀珍顿着足，道：“兰花姐，你还笑得出来？哼，早知道他那么野蛮，我才不嫁给他！”

云四风摊开了手道：“我怎么能算是野蛮？”

穆秀珍大叫了起来道：“你干涉我的自由！”

云四风也大叫道：“我曾经宣过誓，我要爱你，保护你，我是你的丈夫！”

穆秀珍涨红了脸，但是木兰花不让她再讲什么，便道：“好了，别再说了，秀珍，据我所知，这次大赛车，并不接受女性报名参加！”

穆秀珍“咭咭”一笑，道：“兰花姐，你错了！我去报名的时候，他们也那么说，但经过我力争，他们已改了章程。”

木兰花呆了一呆，她也感到事情十分棘手。

因为看来，穆秀珍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要参加这次大赛车不可的了。木兰花自然也知道，当穆秀珍决定了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劝她不要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

穆秀珍挥看手，道：“而且，到现在为止，也不止我一个女人报名参加，法国的贝波夫人，以色列的莎娃中尉，也都报名参加了！”

木兰花听过法国的贝波夫人，和以色列的莎娃中尉的名字，这两个人，全是第一流的快车手，足以在任何国际大赛中，令男人为之失色的。

木兰花向那辆车子走去，委婉地道：“秀珍，你为什么忽然有了这种念头的？你不见得是为了那笔巨额的奖金吧。你对赛车的兴趣，并不是太浓厚啊！”

“我当然不在乎那笔奖金，但是你想想，大赛车在本市举行，而且是为了庆祝本市的政建设而举行的，如果冠军竟为外地人拿了去，那多丢脸！”

木兰花不禁又笑了起来，穆秀珍的话，听来好像很幼稚，很意气用事，但却是典型的穆秀珍性格的一种表现。

木兰花道：“冠军不一定让外地人拿去，本的赛车好手，报名参加的，至少也有七八人之多，他们也很有希望的！”

穆秀珍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他们，哼，他们有什么希望，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们在国际性的大赛车中，夺过冠军？”

木兰花正色道：“秀珍，如果他们拿不到冠军，那你就更拿不到，赛车并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还要有丰富的经验！”

穆秀珍瞪大了眼睛，道：“你说，我不会开快车？”

木兰花笑看，道：“如果你以为参加赛车，就只是开快车那么简单，那就大错特错了，秀珍，那是速度和死亡的搏斗！”

穆秀珍也来到车前，她的神情很冲动，她用力捶着那车子的车身，大声道：“兰花姐，我已经报了名，我绝不退出。”

云四风叫道：“你一定要退出，我不能让你去参加这种危险的游戏。”

穆秀珍气呼呼地道：“我的车子是第一流的，我想，没有一个赛车手的车子，有我的车子那么好，五风，你说是不是？”

云五风开口要说话，但云四风已大喝道：“五风，你讲话可得小心些！”

云五风给他四哥一喝，立时住了口，穆秀珍大声道：“五风，别怕他，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哼，声音大就可以吓倒人了么？”

云五风的神情，十分尴尬，他这时处境，正合上了“顺得哥情失得嫂意”那句俗话，木兰花不禁笑了起来，道：“这倒不必争论了，如果这辆车子，是五风设计的，那毫无疑问，它是世界上最好的赛车了！”

穆秀珍高兴地拍起手来，扬着头道：“听到没有？”

她那句话，分明是说给云四风听的，但是她却不望向云四风，就像是小孩子和人吵了一架一样。木兰花道：“秀珍，在高手云集的大赛车中，如果有了一辆好车，就可以夺得冠军的话，那种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你说是不是？”

穆秀珍道：“我的驾驶术也不错。”

木兰花微笑着，道：“比起我来怎样？”

穆秀珍再也未曾想到木兰花会突然之间，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她虽然好胜，但却也绝不是不肯承认事实的那种人。

她道：“那自然是你好！”

木兰花不说什么，她只是向在一旁的三个技工，做了一下手势，令那三个技工，将升起的平台放下来。

当平台放下来之后，木兰花俯身下身，察看着车子的机件，她看得十分用心，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他们两人的心中，都十分疑惑，不自禁地互望了一眼，等到他们两人的目光接触之后，穆秀珍才“哼”地一声，立时又转过了头去。

木兰花足足察看了好几分钟，才挺直了身子，拍着车子，道：“好车，我已约略看出它的几项新设计了，五风，你真了不起！”

穆秀珍忙道：“我也有参与设计的。”

木兰花转过身走：“总之这是一辆好车，从现在起，这辆车子是我的了。”

木兰花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是一呆。

穆秀珍首先嚷叫了起来，道：“兰花姐，什么意思？”

“车子是我的了，我今天就去报名，代替你出赛，秀珍，你对我夺冠军的信心，应该比你自己的更强！”木兰花平静地说看。

“ＶＩＶＡ！”穆秀珍高兴得大叫了起来。

可是，她只叫了一声，便突然停了下来。

她和云四风两人，又互望了一眼，云四风立时道：“好了，全是你闹出来的事！”

穆秀珍瞪了他一眼，道：“兰花姐，可是┅┅可是这次大赛车，参加的全是第一流的高手，那是一个很危险的竞争┅┅”

木兰花微笑看，道：“秀珍，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认为，我在勇气方面，比不上你么？否则何以我一参加，你就劝我了？”

穆秀珍摇看头，她的确感到为难了！

她刚才和云四风吵成那样，执意要参加这次大赛车，若说她不知道参加这次赛车，是一种极凶险的搏斗，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事情在她自己的身上，她即根本不及去考虑这一点，现在，忽然间事情有了变化，木兰花竟然要替她出赛，她才有足够的冷静，来考虑一切了！

但是，木兰花的话，即是无可反驳的！

穆秀珍尴尬地搔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四风苦笑了起来，道：“好啊，现在，我只有打电话叫高翔来了！”

木兰花微笑着道：“可是要高翔来劝我不要参加？”

云四风道：“自然是，这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们有许多意义重大的事要去做，何苦为了去争一点那样的虚名，冒生命的危险了？”

木兰花点着头，道：“你说得很有理！”

云四风高兴了起来，道：“我们谁也不要参加，我们可以将这辆车子，送别给的赛车手，等看这位赛车手得了冠军，就可表示本市的产品是最优良的，这不但能替本争来荣誉，而且，还表示了我们的气度！”

穆秀珍“呸”地一声，道：“我才不要这种气度，只有傻瓜才会做那样的事。不是我参加，就是兰花姐，我们一定要取个冠军回来！”

突然，在门口传来了高翔的声音，道：“我也可以参加一份么？”

云四风，穆秀珍和木兰花三人，一起转过头去，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大是惊讶，齐声道：“咦，你怎么也来了？”

木兰花自然不奇怪，因为她知道高翔为何会来，她在离开的时候，曾在电话的录音机上，讲下了她到什么地方。

那么，自然是高翔打电话去，听到了那句留言，所以才找到这里来的。高翔说看，走了进来，道：“我看，还是让我去出赛的好。”

木兰花道：“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高翔道：“这是方局长和警务总监，在半小时以前，交给我的一项任务，他们都再三说，这是非完成不可的一项重要任务。我要夺取冠军！”

这时，连木兰花也奇怪起来了。

警方为什么一定要夺取这次大赛车的冠军？

在木兰花的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发问，穆秀珍则已道：“为什么？为什么警方一定要夺到这次赛车的冠军？”

高翔道：“说来话长，为了这件事，方局长和市长，已争了好几次，但是市议会却已决定了，这次大赛的冠军，不但可以得到巨额的奖金，而且，还可得到议会正式颁发‘荣誉民’的头衔，成为本市第一个正式的荣誉民！”

木兰花一听，便立时蹙起了双眉，虽然，她已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是穆秀珍即还不明白，她道：“那又怎样？”，

高翔道：“这问题就相当麻烦了，本是一等一的大都市，而荣誉市民，又会有许多的便利，如果这样的身份，落在一个犯罪份子的身上——”

穆秀珍立地叫了起来，道：“是啊，那可糟透了！”

高翔道：“这并不是杞人忧天，事实上，警方在审查了参加者的名单之后，发现其中至少有两个人，是欧洲大犯罪组织中的人！”

穆秀珍挥看手，道：“不让他们参加好了！”

“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人参加，而且，犯罪组织也可以在赛车好手中收买，我们防不胜防，是以最彻底的办法，是我们将冠军夺过来。”

木兰花道：“高翔，这的确是最彻底的办法，但是，你去对方局长说，由我来参加，我虽然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夺标，但总比较好些。”

高翔有点不服气，道：“那也不见得。”

云四风本来是坚持不再让穆秀珍参加赛车的，但这时，他却也兴致勃勃地道：“不要那样说，我的驾驶术何尝差了？”穆秀珍扁了扁嘴，道：“吹大气！”

他们两人，相互一笑，显然，他们的心中，也不再会有什么芥蒂了。木兰花道：“本来嘛，我们四个人一起参加，机会更大些。”

云五风一向是十分害羞，不会和人家来争看说话的，但这时，他居然更正木兰花的话，道：“应该说，我们五个！”

木兰花等人却叫了起来，道：“但是，离大赛只有四天了，再要赶装四辆车，自然是来不及的了，所以，我们来抽签决定。”

穆秀珍大感兴趣，道：“抽签？”

“是的。”木兰花说，“抽签决定谁出赛。”

穆秀珍立刻双手合着，念念有词，道：“过往神明，龙天神佛，满天星斗，保佑你们显显灵，让我抽到，那就好了！”

穆秀珍在胡言乱语，但是她的神情，却是一本正经，看得各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几个技工想笑而又不敢笑，神情更是滑稽。

四风道：“好，那么到我的办公室去决定！”

穆秀珍已来不及地催道：“快去！快去！”

他们一起出了厂房，来到云四风的办公室中，木兰花将一张白纸，裁开了五份，她自己在一角落，拿着一支笔，写了一会，又将五张纸摺了起来，摺的纸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她便立刻把摺好的纸放在桌上，道：“在这五张纸中，只有一张是有字的。”

穆秀珍道：“谁拿到了这张有字的纸，谁就参加！”

“是的。”木兰花回答。

穆秀珍立时伸出了手，道：“我先来！”

她拿起了一张，又放下了去拿另一张，犹疑了一会，才算拿起了中间的那张来，可是当她打开纸时，纸上却是空白的！

刹那之间，穆秀珍脸上神情之失望，真是难以形容，她呆立看，一声也不出，而这时，云四风和云五风也各拿起了一张纸。

他们打开了纸，也是空白的。

高翔笑道：“兰花，不是我就是你了！”

木兰花道：“是，我们每人各有一半机会。”

高翔也拿了一张纸，慢慢打了开来，穆秀珍伸长了头来看，高翔将纸完全打开，也是空白的。

木兰花拿起了仅有的那张纸来，道：“好了，你们每人都是空白的，那么，我这张根本不必打开来看了，一定是由我去参加的了！”

穆秀珍嚷叫了起来，道：“不能，兰花姐，我知道了，那五张纸根本全是空白的，你自己留在最后，自然是你去参加了！”

木兰花微笑着，道：“你以为是那样？”

穆秀珍得意洋洋地道：“自然是！”

木兰花微笑着，将那张纸递向穆秀珍，道：“好的，那么你不妨将它打开来看看。”

穆秀珍立时将那张纸接了过来，迅速地打了开来，等到将那张纸打开之后，她睁大了眼，脸上现出古怪的神情来。

她望看每一个人，然后将那张纸，放在桌上。

在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看“参加”两个字！

木兰花笑道：“怎么样？”

穆秀珍哼了一声，道：“算我倒楣，辛辛苦苦准备一场，却给你去参加！”

木兰花道：“谁参加都是一样，秀珍，在这几天内我要加紧练习了，五风，请你做我的机械师，麻烦你将车子运到试验场地去。”

云五风答应看，木兰花又道：“行了，你们两夫妻也不必再吵了，到正式出赛日，你们再来参观不迟。高翔，我应该走了！”．穆秀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声不出，神情还是十分颓丧，木兰花和高翔一起走出了云四风的办公室。

高翔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身后没有人，他才笑道：“兰花，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参加赛车？”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高翔，你也看穿了我的把戏？”

“你是怎样忽然间换了一张纸的，我没有看清，虽然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你的手法，还是太快了！”高翔回答。

木兰花扬了扬手，道：“在这里。”

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中，夹看一张摺起的纸，她便打了开来，那是一张白纸，木兰花笑道：“这纯粹是魔术的手法，我用五张纸，让你们取，到最后一张，我故意不用看了，秀珍一定不信，我就迅速换上有字的，她就无话可说了！”

高翔笑道：“对于秀珍来说，那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木兰花哼了一声道：“我是故意的，大赛车是何等冒险的，那竞赛，每一秒钟，都和死神在握手，秀珍的性格如此冲动，判断力也差，她为了要争夺冠军，更是不顾一切，若是让她参加的话，我们旁观者只怕每一分钟都要心脏病发作了。”

高翔微笑着道：“那么，我呢？”

木兰花嫣然笑看，道：“你不见得会和我争夺吧？”

高翔握住了木兰花的手，他们并肩向外走看，过了好久，高翔才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一样很不放心，如果外面的大犯罪组织有心要夺冠军，那么，事情就加倍凶险了！”

木兰花静静地道：“我会应付的，高翔！”高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低头向前走着。

第二天，一样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而这一天，民对于即将举行的大赛车的谈论，简直已到了沸点，因为这一天，几乎每一张报纸，都以最大的字，在第一版报导了这个消息：女黑侠木兰花报名参加大赛车。

接下来，便是记者访问木兰花的记录。

木兰花的回答，自然很谦虚，她表示从来也未曾参加过任何赛车，在这次众多第一流赛车手云集的场台中，她只不过是凑凑热闹而已。

但是，由于木兰花过去的事迹，太深入人心了，是以大多数的市民，都以为这次的冠军，非木兰花莫属的了！有一张报纸，甚至发出了一篇文章，说如果木兰花得了冠军，那么，为了纪念木兰花的功勋，应该将这条高速公路，定名为兰花路。

这些报纸，木兰花自己，都没有仔细看。

木兰花一早就起身了，她和安妮一起来到那条新公路的起端，那里，有两哩长的一段，开放备赛车手作试车之用。

在公路上，已停满各种各样的赛车，有的正在检查机件，有的则在跑道飞驰，离开赛日只有三天了，选手的准备工作，自然是紧锣密鼓。

木兰花的出现，立时又引起了记者的包围，木兰花一面回答记者的问题，一面朝站着向她招手的云五风走了过去。

在云五风身遏的那辆车子，木兰花几乎认不出了，那已经被喷成了一种极为悦目的浅紫色，“十七”的车号是黑色的，在车号的旁边是一束兰花。

云五风笑道：“还好看么？”

木兰花道：“太好了，机件全没有问题了？”

云五风的脸上现出有信心而骄傲的神色来，道：“没有问题了，和我们车子相比较，别的车子，只能算是玩具！”

木兰花笑了笑，这样的话，自云五风的口中说出来，是不寻常的，因为云五风一向谨慎，绝不是说话有夸大习惯的人！

木兰花掀起了车顶，坐在座位上，安妮将安全帽递给她。这时，跑道全是霞耳欲聋的机器声，他们在讲话时，都得放大声音才行。

木兰花系上了安全带，试了试各种掣的位置，将椅子向后移动了寸许，安妮关心地道：“兰花姐，你有胜利的把握么？”

木兰花摇着头，道：“很难说！”

这时候，正有一辆白色的车子，发出巨大的吼声，向前飞冲了出去，木兰花道：“看我去追这辆车子！”

她关了车门，车子立时发出了吼叫声，在轰然巨响中，已向前直冲了出去，木兰花顺利地操纵着，心中不禁赞叹，那真是非同凡响的车子。

那辆白色的车子，离木兰花大约有三十码，但是木兰花即迅速接近了，而且，立刻追过了它，向前飞驰而去。

指针上的速度，已达到了一百五十哩，但是车子还是紧贴着地面，平稳如常，转眼之间，车子已到了公路开放段的尽头。

木兰花并不减慢车速，突然一个大转弯，车子已经掉了头，又冲向前前！

在公路开放的尽头，也聚集着不少赛车手。

当他们看到了一个如此漂亮，技术超群的急转弯之后，人人都呆了一呆，接着，便纷纷打探起驾驶这辆车子的究竟是什么人来。

但是当众人谈论时，木兰花的车子，早已飞远了！

有几个赛车手，望着迅速远去的木兰花的车子，即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跑然试车绝不代表正式的赛车，在正式的赛车道上，情况是千变万化，瞬息万变的，往往一个极小的因素，不但可以使一个出色的赛车手失败，而且可以使一个出色的赛车手丧生。

但是，从试车的情形来看，也多少可以看出自己将遇到什么样子的对手，那几个赛车手之所以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就是因为看出了木兰花是一个极强的对手。

木兰花的车子，又迅速地来到了公路的起端，她并不停下，而又转了一个弯，她来回飞驰了六次，才停下了车子。

云五风忙走过来检查机件，安妮兴奋得涨红了脸，道：“兰花姐，你简直就像是在驾御一个法宝一样，一下子就来，一下子就去了！”

木兰花除了下头盔，笑道：“五风，这是我一生之中遇到最好的车子，坐在这种车子中，感到车子简直就是人身体的一部份！”

云五风高兴地笑了起来，木兰芷那样称赞他的设计，那实在是非同小可的事，他抬起头，道：“我想是没有问题的了。”

在云五风捡查机件之后，木兰花又来回地飞驰了几遭，然后，将车子寄存在大会管理人员处，他们向前走着，安妮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木兰花回答上明天再试驾驶更高的速度，后天，再试一次，那就可以正式参加比赛了。”

安妮靠着木兰花，脸上充满了敬佩的神色，她道：“兰花姐，你从来未曾参加过赛车，心中是不是会感到紧张？”

木兰花四面望了一下，公路的开放段上，至少有三十辆车子，在发出吼叫声，此来彼往地飞驰着，木兰花道：“自然是紧张的，但是我想我可以应付！”

安妮握住了木兰花的手背，摇动着，道：“你一定可以应付的。”

他们来到了云五风的车子的旁边，回到区。

大赛车已经成为民的话题，尤其是在木兰花报名参加之后，市民的情绪，更是热烈，不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听到人们在谈论着大赛车。

反而是木兰花自己，在回到家中之后，像是将这件事情忘了一样，连穆秀珍打电话来问试车的情形，她也叫安妮代说。

到中午时分，高翔来了。

高翔的面色沉重，他才一走进来，就道：“兰花，你知道今天上午，到了两个什么人？”

木兰花望着高翔，并不出声。

高翔立时道：“他们是乔治兄弟，大乔治和小乔治。”

木兰花也皱了娥眉，道：“是他们？他们不是在监牢中么？何以能够到本来？他们两人，倒是第一流的赛车好手。”

“哼，”高翔愤然道：“也是第一流的犯罪好手，他们前年因为贩运毒品，被判入狱，刑期刚满，就来参加赛车了，而且，一家大资本的汽车公司，支持他们，供给他们最好的车辆。不过，我看幕后支持他们的，一定是犯罪组织。”

木兰花想了一想，道：“这两兄弟的确值得注意，但是，我们也不能怀疑每一个前来参加赛车的人，高翔，你说对不对？”

高翔显然并不同意木兰花的话，他摇了摇头。

木兰花还想说什么，高翔已道：“对了，我应该多派些人去，保护守卫那些赛车，如果有人破坏赛车，就会出惨剧了。”

他向电话旁走去，一连打了几个电话，才转过身来，道：“我倒不怕你在竞争中得不到第一，最怕存心得冠军的人，知道你也参加了，从中用卑鄙手段破坏！”

木兰花皱了皱眉，她并不是不同意高翔的见解，而且她知道，自己要在这场大赛车中争胜，是一种非同小可的事，决不能再有别的事分心的。

如果她时时刻刻担心有什么意外，那么，在赛车中，她就不可能争夺冠军了，所以她皱起了眉，望着高翔。

高翔也像是立时知道了她的意思，是以笑了笑，道：“兰花，我不再用这些事来麻烦你了，你只管专心一致去争取胜利好了。”

木兰花伸了一个懒腰，就在这时，只听得花园的铁门外传来了两下汽车的喇叭响，木兰花转头向外看去，只见一辆极华贵的大房车，停在门外。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一看到那辆车子，就认出那是林肯牌大陆型房车，这种车子的价值，超过三万美金。高翔立时道：“我们有人客来了。”

车子停下，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司机下了车，阳光映在他衣服上的金钮扣上，闪闪生光，他打开了车门，自车中走出了一个中年人来。

那中年人的身形，又瘦又高，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站在车边不动，那司机走过来，在门旁的铃上，按了几下。

安妮道：“我去看看。”

木兰花点头道：“好的，先别开门。”

安妮走了出去，木兰花和高翔两人，都看到安妮和那个司机，讲了几句话，然后，司机转过身去，那中年人将一张名片，交给了司机，司机又将名片交给了安妮，安妮走了回来。

高翔“哼”地一声，道：“看来，像是一个大亨。”

木兰花笑道：“不论他是什么人，他到我这里来，总是有事情来找我的。”

安妮立即走了进来，将那张卡片，递给了木兰花。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起定睛看去，只见卡片上的衔头是：“欧洲联合汽车公司总裁”，他的姓名则是佟宁。

木兰花立时向高翔望了一眼，高翔摇了摇头，但是他立时打了一个电话，吩咐了一句话：“尽快调查欧洲联合汽车公司总裁佟宁这个人，一有了他的资料，就打电话给我，我在木兰花家中。”

而木兰花则已对安妮道：“请他进来。”

安妮又向前走去，打开了铁门，那中年人慢慢地走了进来。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的神态，到处都表示着他是一个极成功的人物。

等到他走进了客厅，高翔也已放下了电话。

他进门后不久，就站定了身子，略带着几分骄傲，但是却十分有礼貌地间道：“那一位是木兰花小姐，请原谅我冒昧来访。”

木兰花微笑着，道：“我就是，欢迎你来，请坐！”

佟宁又向前走了两步，坐了下来，木兰花则坐在他的对面，笑道：“这位高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

佟宁像是根本看不起高翔一样，只是向高翔略点了点头，他道：“木兰花小姐，我办事喜欢直截了当，这或者正是我主持下的汽车公司，业务鼎盛的原因！”

他一开口，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木兰花仍然微笑着，道：“那最好，我也绝不喜欢讲话拖泥带水，转弯抹角的人。”

佟宁伸了伸身子，道：“小姐，我这次来，是提供你两个选择，第一，请你放弃这次赛车，第二，请你用我们出品的车子。”

高翔和安妮两人一听，脸上已有了怒容。

但是木兰花即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发作。她像是很感兴趣，笑容可掬，道：“我可以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么？”

佟宁挥着手，道：“很简单，我们公司的几种出品，想大力开拓在亚洲的场，如果我们的车子得了冠车，那时开辟场，有极大的帮助，我们对于这次大赛车的冠军，是志在必得的！”

木兰花笑道：“那样说来，你认为我是这次大赛车冠军的热门人选了？”

“是的，小姐，今天早上，你在试车，你试车的全部情形，我们的人员，已经拍摄了下来，我已看过他们拍下来的影片。”

佟宁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而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也迅速地互望了一眼。木兰花的心中，更暗地吃了一惊，因为当时，她绝未注意到有人在向她摄影！

佟宁又道：“你驾的车子是第一流的，但是更优秀的是你的驾驶技术，你对我们的计划，有了威胁，是以我来请你合作。”

木兰花缓缓地道：“如果我答应了——”

佟宁立即说道：“我已准备了一张十万镑的支票。”

木兰花又缓缓地道：“如果我不答应？”

佟宁摇着头，道：“小姐，那对你绝没有好处，你将会遇到极强的对手，我们请来的赛车手，是乔治兄弟，大乔治和小乔治，在赛车中，已有三次将对手的车子，挤成粉碎的纪录。”

高翔听到了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他立时冷笑一声，道：“佟宁先生，你刚才那几句话，已足以构成刑事恐吓的罪名！”

佟宁斜着眼，向高翔望了过来。

木兰花平静地道：“高先生是本警局，特别工作室主任，他几乎是负责本警力的一切工作，佟宁先生！”

佟宁的神色略变了一变，显然他在事先，绝未曾想到高翔会有那样身份，客厅中的空气，登时变得十分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高翔拿起了电话来，那是他的助手打来的，道：“我们已查到了佟宁的资料，他是欧洲十大富豪之一，最近十年才发迹，资料显示，这个人为了做生意，是不择任何手段的，欧洲商场上，都称他为危险份子。”

“有什么不良的纪录？”

“那倒没有，在的一切手段，在法律上来说，都是十分正当的，被他并吞的人，也只好自认手段不够他高强，对他无可奈何。”

高翔觑着佟宁，道：“好，再向国际警方调查他。”

对方答应着，高翔放下了电话。

佟宁咳嗽了一声，道：“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提出来的事，你选用我们公司的出品，这应该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木兰花客气地道：“对不起，我认为我自己的车子最好，我不会选用别的牌子的产品。”

佟宁的面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他站了起来，道：“很好，很好，那么，再见吧。”

木兰花自始至终，维持着笑脸，她也道：“再见。”

佟宁转过身，向外走去，那司机连忙打开了车门，佟宁进了车子，立时疾驰而去。

高翔“哼”地一声，道：“原来乔治兄弟就是他请来的，兰花，乔治兄弟是著名的赛车场上的凶手，而他又是不择手段的人！”

木兰花点头道：“是的，我会加倍小心，但是佟宁的目的，只是为了商业上的利益，并不是为了想有人作了荣誉市民之后，可以方便活动，这一点倒是可以肯定。”

高翔道：“那也不见得。”

木兰花道：“我倒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他只是关心他出品的车子，是否能得到冠军，并不关心什么人会得到冠军。”

高翔想了一想，也点了点头。

木兰花又道：“而且，如果他真正代表了一个犯罪组织，他绝不会蠢到来和我谈判，他一定会在暗中，进行着破坏。”

高翔叹了一声，道：“不知道是谁提出举办这次大赛车的，真麻烦。”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怕起麻烦来的？”

高翔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们又闲谈了一会，高翔才告辞离去。除了木兰花之外，其余的人，都明显地表示着心情的紧张，而其中，最紧张的，要算是云五风了。

因为云五风负责车子的设计，他必须保持车子的尽善尽美，才能使木兰花得到冠军。

他从那段公路开到厂中之后，又将车子的设计图样，摊了开来，仔细研究着，还有什么可供改良的地方。一直到了黄昏时分，他才直跳了起来，他想到了有一处地方，还可以作小小的改良，那将会使得车子的运转，更加顺畅。

他连忙离开了厂房，驾着车，向公路的开放段驶去，等到他驶到了之后，天色已经很黑了，但是公路的开放段上，即是灯光辉煌，热闹得和白天一样。

在路边，是一长列临时搭建起来的车房，赛车手的车子，全部寄存在这一列车房中。和日间不同的是，车房前多了很多警员。

在木兰花的那辆车子的车房之前，更有着四个警员之多。

云五风推开了车房的门，着亮了瞪，他又细心地摆弄着机件。

等到他工作了足足一小时之后，他才满意地直起了身子来。就在这时，他看到车房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紧身工作服身形极其丰满诱人的女郎。

那女郎看来，也像是刚在修理汽车，因为她的身上，手上，有很多的油污。云五风本来是十分害羞的人，一看到那女郎，他倒先红了脸。

那女郎即向他笑着，道：“嗯，你的车子好漂亮啊！”

云五风红着脸，笑了笑，那女郎又道：“请你借一个铁钳子给我，可以么？我的钳子太旧了，用起来觉得不顺手。”

云五风道：“可以的。”

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把钳子来，那女郎向前走来，可是门口的四个警员，立时将她拦住，那女郎耸了耸肩，未再向前走来。

云五风走过去，将那柄钳子，交给了她，她向云五风嫣然一笑，道：“谢谢你。”

那女郎接过了钳子之后，立时便向外边走了开去。

云五风走进了车子，将车子驶出车房去，在公路的开放段中，来回驶了好几次，直到他表示满意了，他才驶回了车房。

他才停下车子，那女郎又出现了，她的手中拿着那柄钳子，还给了云五风，又微笑着向云五风道了谢，云五风顺手将钳子向工具箱抛去。

工具箱离门口大约有十多尺，就在车子的旁边，这时候，云五风已停好了车子，准备离去的了，他人就站在门口。

他一抛出了那柄钳子，就准备转过身去。

而突如其来的爆炸，也在那一刹间发生了。

对云五风来说，那强烈的爆炸，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在刹那之间，他只觉得“轰”

地一声巨响，身后似乎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推了过来，令他的身子陡地向后，撞了出去，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弄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就重重撞在铁摺门口。

他那一撞的力道十分大，令得铁摺门倒了下来，他人也向外仆跌了出去，他感到一阵剧痛，接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高翔是在爆炸发生后七分钟，赶到现场的。

他甚至比救伤车还早到了一分钟，当他跳出车子，挤过了人丛，看到了爆炸现场时，他双手紧握着拳，面色白得骇人。

几十个警员，已围成了一圈，将围着看热闹的人，全都拦在十二尺以外，那车房屋顶，已被炸穿，车房中已没有完整的东西了。

那辆被木兰花称为是最好的车子，已变成了一堆废铁。云五风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受伤的还有两个警员，和另外一个恰好从门口经过的技工。

但是他们三人的伤势，却并不重。

高翔直来到云五风的身边，他才俯身看了一看，救伤车也赶到了，救护人员跳下车来，高翔尖声叫道：“动作快些！”

救护人员将担架抬到了云五风的身边，云五风的左背看来已然折断了，他的背后，还在淌着血，救护人员施展急救，然后将他放上了担架，抬上车，以极高的速度，送到医院去。

高翔一直紧握着双手，他的手心中在冒着汗，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愤怒，救伤车一走，他就吼叫道：“谁负直守卫这里？”

还有两个未曾受伤的警员，一起在高翔的面前立正，行礼，高翔厉声道：“你们是怎么守卫的？我不曾吩咐过要特别小心么？”

那两个警员道：“高主任，我们尽责守卫，绝没有人走进车房过，除了是云先生自己。”

两个和高翔一起来的警官，已从发生爆炸的车房中走了出来，道：“主任，是烈性炸药引起的爆炸，好像是一枚小型的炸弹引起的，幸而车房中没有储放太多的汽油，不然．就不堪设想了。”

高翔吸了一口气，道：“炸弹是不会自己飞进来的，可有什么人接近过这间车房，抛进了什么东西？”

“绝对没有！”那两个警员回答，“只有一个女郎，向云先生借过一柄钳子，当她归还了这柄钳子之后，爆炸就发生了。”

高翔忙道：“你们快回苔局去，将那女郎的样子，告诉绘画专家，将她的样子画出来，通知全警员，通缉这个女人！”

那两个警员立时答应着，登上一辆警车离去。

高翔道：“继续封锁现场，我到医院去，一有了那女人的画像，立时拿来给我。”

好几个警官一起答应着：“是！”

高翔转身上了车，当他双手扶住了驾驶盘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中，有那么多汗，他知道，一场尖锐的斗争已经开始了！

敌人的手段是如此狠毒，一上来就炸毁了木兰花的车子，而且，也令得云五风受了重伤，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真是谁也想不到！

高翔的脸上，现出十分间觉得神情来，敌人的手段再很辣，再卑鄙，他也一定要与之周旋到底二他在踏下油门之前，探出头来。

两个警官，立时奔到了他的身前。

高翔沉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欧洲联合汽车公司总裁佟宁，住在哪一间酒店，将他扣留，等我回来，向他问话。”

“是！”那两个警官忙答应着。

“别忘了先办好合法的手续！”高翔又补充了一句，踏下油门，车子向着立医院，迅速地驶去了，一路上，闪过了好几个红灯。

因为他担心着云五风的伤势，云五风看来，伤得十分重。

等到高翔到了医院，冲上了二楼的急救部门时，他看到，在紧急手术室的门上，亮着红灯，那表示手术室中，正在进行紧急的抢救，生和死，正在手术室中展开激斗。

在手术室门外，木兰花、安妮、云四风、穆秀珍全都到了。

高翔在一接到了爆炸报告之后，便立时通知了他们。

高翔在通知他们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不可到爆炸现场去，而直接赶到医院来。高翔看到各人的脸色，都十分阴暗。

穆秀珍和安妮两人，脸上更有泪痕。

云四风在焦躁地踱来踱去，高翔沉声问道：“怎样？”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还不知道，有六位医生正在进行抢救，一位医生在初步检查之后说，爆炸的冲撞力，是自他身后飞来的，有可能，他的背椎骨断折了。”

高翔听到了这里，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身子也不由自主，震了一震，如果背椎骨断折了的话，那么，就算在伤势复原之后，云五风也会成了废人！

高翔立时向急救室的门走去，看样子，他冲动得要冲进手术室去看个究竟。在那样的情形下，还能够保持冷静的，大约只有木兰花一个人了。

木兰花一看到高翔向前走去，立时喝道：“高翔，别去妨碍医生的工作。”

高翔道：“可是，我要知道他怎么了！”

“你进去的话，并不能使情形改善，只不过使情形更糟糕！”木兰花说，“我们在外面等，一有结果，医生就会出来的。”

高翔停在门口，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打了开来，两个护士匆匆向外走来，高翔忙道：“伤者怎么样了？”

那两个护士一面走，一面道：“他失血极多，需要大量输血，真正的情形怎样，还不知道，请不要阻拦我们的工作。”

那两个护士走进了一间房间，又迅速地推了一车血浆，走进了手术室。高翔感到自己的脸上肉在跳动着，他缓缓转过身，来到了云四风的身前。

他想说几句话，来安慰云四风，但是他自己心中的悲愤、焦急，绝不在云四风之下，他实在没有法子来安慰云四风。

云四风哑着声问道：“高翔，是谁干的？”

高翔道：“在车房前，我派了四个警员守卫，有两个也在爆炸中受了伤，另外两个说，有一个女人，向五风借过一柄钳子，而当她归还钳子之后，爆炸就立即发生，引起爆炸的小型炸弹，多半是藏在那钳子之中，而五风未曾觉察。”

木兰花道：“那么，我们应该可以得到那女人的样子！”

“是的，我已吩咐他们，根据描述，一画出来之后，立时送到这里来的，同时，我也下令，扣留了佟宁，这个杂种！”

高翔愤然骂着。木兰花沉着声道：“高翔，扣留佟宁是一个错误。”

高翔道：“自然是他主使的。”

木兰花道：“我不以为如此，佟宁绝不会蠢到下午来威胁过我们，晚上就去炸了车子，炸车子的，另有其人，不是佟宁！”

高翔气吁吁地道：“我还是要扣留他，他至少是最具嫌疑的人！”

木兰花道：“不错。但是我们还要和他合作。”

高翔几乎跳了起来，问道：“什么？”

木兰花道：“我还要继绩参加赛车，高翔，警方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有人要不择手段，成为本市的荣誉市民，我要佟宁供应我最好的赛车！”

高翔不出声，在受了那样的打击，心中充满了愤慨的情形下，要高翔的脑筋迅速转过来，转到和佟宁合作，他是转不过来的。

这时，又有两个笛警，奔上了楼梯，向高翔走了过来，他们的手中，拿着一只夹子，当他们来到高翔的身前之际，就打开了夹子。

夹子中有一张很大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很美丽，很野性的女郎，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一看，便一起吸了一口气后，他们只消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女郎是什么人，那女郎是著名的危险人物碧眼儿琵琶！

高翔的脸部肌肉，又不由自主，跳动起来，他恨恨地道：“有这样著名的犯罪人物，混在赛车手中，我居然不知道，我们的工作做得太差了！”

木兰花道：“她决不是以赛车手的姿态出现的，而且可以说，她和赛车，一定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不过在那里等候机会而已。”

高翔抬起头来，道：“琵琶为谁工作？”

木兰花冷冷地道：“她为谁工作？！谁出得起钱，她就为谁工作。”

高翔阖上夹子，道：“通缉令已下达了么？”

那两个警官道：“下达了，所有的交通处，都怖置了人，搜查各大酒店的工作，也已经开始，但根据纪录，这个女人是极其狡桧的！”

高翔道：“再狡狯也要叫她落网！”

木兰花来回踱着：“琵琶在行事之际，居然不化装，可知她的任务是破坏那车子，我想她装在那钳子中的，应该是一枚定时炸弹，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却使这枚炸弹突然爆炸，只怕琵琶自己，也受到意外哩！”

木兰花的判断能力，的确是超人的，她的推断，自然也十分正确，虽然她并不知道，云五风当时，是在门口将钳子抛进工具箱去，大力的撞击，使得本来要在三小时之后才爆炸的炸弹，立时发生了爆炸。

高翔挥着手，道：“她是在为谁工作，只要找到她，我可以明白了。”

木兰花道：“不必心急，在我得到了佟宁的最佳车辆之后，那人一定还会再派人来破坏的，到时，他就会自投罗网了。”

木兰花的话才讲完，手术室的门，就打了开来，一个带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也一走出来，就拉下了口罩，他的脸上，满是汗珠。所有人的眼光，立时齐集在医生的身上！

医生举手，抹着脸上的汗，穆秀珍几乎是在叫嚷一样，道：“医生，你快开口啊，伤者的情形，怎么样了？”

医生道：“幸运得很，他的脊椎未折断，但也受了震伤，只不过可以用手术纠正，现在还未查明的是他脸部的受伤程度。”

“没有生命危险？”云四风问。

医生的回答很谨慎，他略停了一停，才道：“那很难说，因为他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时期，我只能说，他的脊椎，并没有折断。”

没有人再说话，突然静了下来，从每个人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心情的沉重，穆秀珍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神经质地在挥动着，高翔不住地走来走去，木兰花紧抿着嘴，双眉紧蹙在一起，而安妮则转过头去，泪水自她的眼中涌了出来。

医生并没有给他们肯定的答覆，而他们也可听得出，医生的话，只尽量往好的方面说的，实际上，云五风的伤势极其严重！

那位医生又抹了抹汗，道：“我看，各位等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还是回去等候医院的通知，我们会尽一切的力量救活伤者的。”

医生虽然提出了那样的劝告，但是他们几个人，即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从。医生叹了一声，摇着头，道：“我失陪了，手术室中还需要我。”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又走了进去。

高翔站定了身子，道：“警方在医院中有一间办公室，我们到那里去，一面等候五风的消息，一面商量一下对策，好不好？”

高翔是望着木兰花在说着的，木兰花像是未曾听到高翔的话一样。直到高翔又说了一遍，她才苦笑了一下，道：“好的。”

安妮立即道：“找在这里等他！”

木兰花、高翔、云四风和穆秀珍四人，都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们明白安妮对云五风的感情，云五风是个相当害羞的人，但是他对安妮却特别好，他替安妮制造万能轮椅，又替安妮制造飞行拐杖，现在，安妮的双腿复原了，他反倒到了死亡的边缘！

在这种情形下，安妮心中的难过，是可想而知的了。

高翔用力地道：“自然是佟宁那家伙，刚才，警局中人说，他在拘留所中，咆哮如雷，让我先去给他吃一点苦头再说！”

高翔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着，安妮则在手术室门口的一张椅上，坐了下来，低着头，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木兰花向她走去，将手按在她的肩头上。

但是木兰花即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安妮的，是以她站了一回，向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挥了挥手，也走了开去。

他们四个人，一起来到了苦力的那间办公室中，高翔已以无线电话，在和警局通话，他放下了电话，道：“还是没有那女贼的踪迹。”

木兰花缓缓地道：“她躲起来了，一时之间，自然难以找得到她，然而重要的却不是找到她，而是找到主使她的人！”

高翔的神情，极其冲动，木兰花却恰好和他相反，这时已变得冷静得出奇，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忧戚的神情，她只是在思索。

她摇摇头，道：“不是佟宁，但是我也要去见他，我和他有事情要商量。秀珍，你和四风在这里，我去见一见佟宁。”

穆秀珍紧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高翔似乎还想和木兰花争论什么，但是当他接触到了木兰花那种镇定沉稳的眼光时，他想到木兰花的判断，每一次都是那么正确，是以他又将要说的话，缩回口去。

高翔和木兰花一起离开了医院，一路上，他们并不说什么，他们才走进警局，便被好多记者包围，发出了许多问题。

但高翔一个问题也不回答，连忙走了进去，他来到他的办公室前，便看到三个中年人，正在和一个警官争论着。

那警官一看到高翔，像是如释重负一样，道：“好了，高主任来了，三位有甚么意见，只管向高主任提出。”

那三个中年人一起站起身来，高翔早已认出这三个人全是本著名的刑事律师，高翔也知道也们是为了佟宁的被拘而来的。

那三个律师中的一个，一见到高翔，便道：“高主任，我们是代表我们的当事人，欧洲联合汽车公司的总裁佟宁先生的。”

高翔冷冷地道：“欢迎。”

一个律师问道：“我们的当事人何以被警方拘留？”

“他涉嫌和赛车场爆炸有关。”高翔的答覆很简单。

“那是笑话，有证据么？”

“没有，”高翔的语音很冷，“所以，现在不是正式的控诉，只是拘留查询，这是合法的，警方有二十四小时的拘留权。”

另一个律师用手拍着桌子，道：“但是，为甚么不准我们的当事人与我们见面？那是不合法的，外面有很多记者，你是不是要想我们去宣布警方的这种不合法的行为？”

高翔冷笑着，道：“没有不准许你们和他见面，那只不过是因为我还未来到警局之前的一项临时措施，你们现在可以去见他。”

律师呆了一呆，他本来以为他的话已找到了高翔的弱点，但是现在卸立时遭到了高翔的反击，他本来是满脸怒容的，这时即又立时变得笑容满面，道：“那么，高主任，让我们来商量一下保释的问题，怎极样？”

“没有商量的余地！”高翔断然拒绝。

那三个律师互望了一眼，他们是著名的刑事律师，而高翔在不少严重的刑事案件中，担任过警方的主控官，和他们在法庭上“交手”，也不止一次了，他们自然知道高翔既然说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就再多说也没有用的了，是以他们只是道：“那我们去见贝当事人。”

高翔冷冷地道：“请跟我来。”

他们五个人，一起向前走去，才走过了一条走廊，就听到了佟宁的咆哮声，佟宁虽然已是欧洲十大豪富之一，可是他的出身却很不好，他曾做过很长时期的小流氓，这时┅┅他正用着肮脏的语言，在骂着警员，高翔冷笑着，道：“听到没有？”

一个律师道：“他是全然无辜的，任何人遭到了像他那样不平的待遇，都会那样！”

他们来到拘留所的门口，佟宁已看到了他们，一个律师忙大声道：“佟宁先生，你甚么也不必说，我们会替你应付的。”

但是佟宁愤怒得像是疯了一样，他双手抓住了铁槛，厉声道：“高翔，你是个杂种，你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你么？”

高翔脸色阴沉，道：“你若是再骂一句，单是辱骂警官，已可以使你入狱的了！”

佟宁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眼圆睁，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将人吞噬下去一样。他们还在继续向前走去，但是木兰花即双手一拦，拦住了各人，道：“让我先去和他说一句话可好？”

那三个律师互望着，他们自然没有不认识木兰花之理，他们都点了点头，木兰花直向前走去，向拘留所门口的一个警员，点了点头。

那警员打开了铁门，佟宁立时向外冲了出来，木兰花却已拦住了他的去路，佟宁怒容满面，握着拳，看他的样子，像是想打人一样。

木兰花即十分冷静，她道：“佟宁先生，你们公司出品的最佳汽车，运到本市来了么？

我想试试车，请你安排一个时间。”

佟宁陡地怔住了，他的双眼，睁得甚大，望定了木兰花，一句话也不说出来，过了好久，他才“哼”地一声，道：“你在开甚么玩笑？”

木兰花道：“我的车子，遭到破坏，被人炸掉了，你是知道的，而我仍然要参加这次赛车，所以，我需要一辆好车子！”

佟宁用心地听着，而等到木兰花讲完，他怪声怪气，笑了起来，道：“别当我是小孩子了，如果我答应了你，那么，我就有了犯罪的动机，是不是？我就是因为涉嫌炸了车子被拘留，你还开甚么玩笑？”

“炸车子的不是你。”木兰花直视着他，“而如果你将你最好的车子给我，而不是给那班以犯罪出名的兄弟，那对你是有好处的。”

佟宁又望了木兰花半晌，然后，再抬起头来，望了望高翔，当他望向高翔的时候，他的脸上，现出不屑的神色来。

他道：“木兰花，你得享盛名，倒也不无道理的！”

佟宁虽然在称赞木兰花，但等于是在讽刺高翔一样，高翔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他却并没有出声，因为木兰花正在和佟宁展开谈判。

木兰花道：“甚么时候？”

佟宁“哼”地一声，吼叫道“如果我在拘留所中——”

木兰花立时道：“如果你离开之后，不再兴风作浪，那么，我可以向高主任说说，使你离开这里，依然顺利地去进行你的事业！”

佟宁显得十分高兴，道：“一言为定，我最好的车子，已运到本市了，这是一个高度的秘密，我把这辆车子给你。”

木兰花的回苔很简单，道：“一小时后，我在高速公路的开放路段等你。”

木兰花话一说完，就打过身向外走去，佟宁也走出了拘留所，他的三个律师，立时拥住了他，其中一个问：“高主任，还有甚么手续？”

高翔的神态，总是不怎么高兴，他道：“没有甚么手续，但是你们必须从后门离去，不能和警局大门的记者接触。”

佟宁却是兴高采烈，道：“没有问题！”

高翔也不和他们再说甚么，立时跟在木兰花的身后，到了他的办公室中。一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就将门关上，道：“兰花，你相信你的决定没有错吗？”

木兰花并不出声。

木兰花摊了摊手，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只好那样，我的想法是：炸车的如果是佟宁，那么，以后一切就会顺利了。”

高翔究竟也是聪明人，他一听得木兰花那样说，立时就明白了！

但是，当他在明白了木兰花的意思之后，他却也陡地吃了一惊，道：“兰花，你的意思是，如果炸车的不是佟宁，那么，破坏者还会继续破坏？”

木兰花立时点了点头。

高翔吸了一口气，道：“兰花，你是想引破坏者继续施展破坏手段，从而使我们可以有更多的线索，来知道破坏者是什么人？”

木兰花冷静地微笑着，道：“正是。”

高翔不禁苦笑了起来，道：“兰花，你可知道那样做，要冒多大的险了破坏者的办法，是数不尽的，我们没有办法一一预防。”

木兰花的笑容，渐渐凝止，她的声音，听来也更沉稳，她道：“高翔，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你近有甚么别的办法？”

高翔呆了一呆，他继续苦笑着，道：“除非我们可以捉到琵琶。”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现在，我们所需要的，不是凭空的想像，而是积极的行动，我现在就到公路的开放段去，你到医院去。”

高翔握住了木兰花的手，他凝视着木兰花，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然而，他根本不必说什么，木兰花也可以知道他这时的心意，他是在对木兰花表示深切的关怀。

木兰花低声道：“我会小心的。”

高翔会意地一笑，他们之间相知得太深了，根本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了。

他们一起离开警局，记者还没有散，又一起围了上来，有记者问道：“兰花小姐，你的车子被炸毁了，你认为那代表了什么？”

木兰花站定了身子，道：“我认为那是一种破坏。”

“破坏的目的何在？”

“当然是使我不能出赛。事实上，我绝不是一个一流的赛车手，我之所以参加赛车，只不过是作为本的居民之一，想为本市争一份光荣而已。”

“那么，你是不是继续参加赛车？”

“当然是，我已和欧洲联合公司总裁佟宁先生，有了协定，由他供应我他公司出品的最好的汽车，我仍然继续参加比赛！”

木兰花的宣怖，自然是一项重要的新闻，那些记者，全都一转而散，高翔陪着木兰花上了车，他自己驾着车，直赴医院去了公路的开放段上，仍然是一样的热闹。

因为爆炸而起火的几间车房，已被迅速地清理过，一切废物，全被移去，那地方变成了一片平坦的空地，已有几架车停在上面。

木兰花到达的时候，看到一辆纯白色的跑车，正从一辆卡车上吊下来，佟宁站在一辆敞篷车上，正在指挥着，一看到了木兰花，他便跳出车来。

木兰花望着那辆车子，那车子的形状，简直就像是一只古怪的甲虫，佟宁拉着一个人，来到了木兰花的身前，道：“兰花小姐，这位是负责制造这辆车子的工程师，麦维拉先生！”

木兰花欣然微笑，因为麦维拉是著名的汽车设计师，她和麦维拉握着手，他们一起向那辆已被吊到了地上的白色跑车走去。

虽然只不过是二十多码的距离，但是木兰花在那短暂的时间中，已向麦维拉提出了十多个有关这辆白色跑车的问题。

然后，他们两人一起登上那而跑车，先由麦维拉驾驶，兜了几个圈，再由木兰花驾驶，当车子的速度提高时，那而跑车，简直像一支箭一样，飞驰在平坦的公路上。

当木兰花来回驶了七八遭，测验了这辆车子的种种性能，又停了下来之后，佟宁迎了上来，道：“兰花小姐，你觉得怎样？”

木兰花的回答很简单，道：“好车子！”

麦维拉高兴地笑了起来，木兰花又道：“离大赛车还有两天，在这两天中，警方自然会保护这辆车子，但你也不妨雇请私人保镖，加以保护。”

佟宁挥着拳头，道：“自然，谁要是敢破坏我的车子，我决不和他客气，兰花小姐，这里是你的报酬！”

佟宁自上衣袋中，摸出了信封来。

木兰花自然知道，那信封中，是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提出来的那张巨额的支票。木兰花将那信封推了回去，道：“将来得到了冠军再说。”

佟宁呆了一呆，显然在他的一生之中，还未曾遇到过看到了钱而不要的人，但是他却爽快地收起了信封，道：“好，等你得到了冠军，我一定加倍付给你。”

木兰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继续试着车，接受着记者的摄影，当她终于离开了公路的开放段，驾着车回家时，已是凌晨五时了。

木兰花觉得十分疲倦，她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那样疲倦过，在过去的六七个小时内，她不但一直在高速驾驶车子，而且，她也未曾停止过思考和忧虑。

她在设想着所有可能的破坏者，也设想着破坏者以后所会采取的方法。自然，她也忧虑着云五风的伤势，她可以说是心力交瘁了。

凌晨前的那一段时间，是最黑暗的，当她驾着车，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疾驶之际，她仍然在想着，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打电话到医院去，询问云五风的情形！

木兰花将车子控制在适当的速度，因为她知道，在她自己如此疲倦的情形下，是不适宜再作高速驾驶的。当她的车子，驶离了公路的开放段，约莫十分钟之后，她突然听得，在公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有一辆车子，正以极高的速度，在追向前来！

木兰花的心中，凛了一凛，她立时向后照镜望去，她看到了两团夺目的灯光，那两团灯光打在太明亮了，即使距离还远，而且是在后照镜中看到，但是也给人以眩目的感觉，正常的行车，是决计不需要那么强烈的灯光的。

木兰花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将她的车子的速度提高。

可是追上来的车子，速度实在太快，当木兰花的车子，速度提高到每小时八十哩时，那两团灯光，还是迅速地逼近了她。

她的车子，在弯曲的公路中急速地转着，她已可以听到那辆在后面追上来的车子，在高速急转弯中，轮胎和地面磨擦，所生出来的“砂砂”声，同时，她也看到，那是一辆深色的跑车。

驾驶跑车的人，好像戴着安全盔，由于那辆车子车头所射出来的灯光，实在太强烈，是以木兰花无法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

然而，从他坐在跑车的驾驶位上，身形微见伛偻的那种情形看来，他是一个身形很高大的人。

而且，那人无异是一个第一流的驾驶者，木兰花的车子，已经达到了每小时一百哩的速度，但是那车子，还在贴近。

木兰花疾转过了一个山角。

这条公路，她是十分熟悉的，她知道，在转过了那个山角之后，是一条直路，而在直路过后，是接连三个急转弯。

那辆车子如此高速，着亮了那强烈的灯光追了上来，自然是不怀好意的，木兰花就准备在那三个急转弯处，将这辆车子逼得下来。

木兰花打过了那个山角之后，将车子的速度，提得更高，在直路上呼呼向前，直冲了过去，那辆车子，离她只有七八码了！

由于车速实在太高，是以第一个急转弯，是突如其来，在跟前出现的，木兰花连忙扭转驾驶盘，车子吱吱叫着，转了过去。

那辆车子，也立时跟了上来。

木兰花在一转过了那个急弯之后，立时又扭动驾驶盘，车子再转了一个急弯，在这两个急弯之间，几乎是喘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的！

她的车子，巧妙地转过了那个弯。

但是在她后面的那辆车，却像是料不到第二个急转弯来得如此之快，显然他也立时转了过来，但是“砰”地一声，车子的一边，已擦到了山崖。

木兰花从后照镜中，看得十分清楚，她看到车子的一边车门，像是纸扎的一样，飘荡着，向半空之中，飞了上去！

而那辆车子的速度却还不减。

木兰花也绝不能在这时停车，因为第三个急转弯已跟着来了。如果她急刹车，车子也一样非撞向山上不可，是以她断然转过了那第三个弯。

当她的身子才一转过弯之际，她就看到，她后面的那个驾驶人，犯了一个错误。

那人显然是因为一边车门被撞脱了，所以想停下车来，可是他即未曾料到，第三个急转弯就在跟前，他本来可以越过那急转弯的。

然而，当他踏下刹车时，车子猝然停止，在公路中心，转了过来，车尾“砰”地撞在山石上，立时传来了一下轰然巨响。

随着那一下巨响，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那辆车子几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变得不存在了，或者说，化为一片一片的火焰，四下激射了开来。

木兰花连忙减慢速度，当她兜回来时，路上，山崖上，还都有看火，路面上二十码的距离之中，全是碎铁片，那人也不见了。

在如此猛烈的爆炸之中，那人还能剩下多少，实在是一个疑问，他可能甚么也不剩下，全在刹那间的高温燃烧中，化为灰烬了！

木兰花并没有下车，她只是在车中，默默地向外看看，直到火光已渐渐熄灭，她才继续驾着车，向前驶去。

她心中在想着，那驾车追上来的，是什么人？如果给他追到了自己，他准备做些什么？

木兰花一面想着，一面转进了一条公路。

当她转进那另一条公路之际，离她的住所，已经不远了，那条公路的两旁，也有着不少房屋：木兰花稳定地驾着车，突然一声枪响。

那一下枪声，是突如其来的。

当木兰花一听到那下曳着长音，呼啸而来的枪声之际，她立时辨认出，那是长程来福枪的枪声，但是，子弹的速度，即比车子快得多！

她的车子在她听到枪声之前的一刹间，已经剧烈地震荡了起来，车身突然一侧，向外冲了出去，车子是冲向悬崖的，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勉力扭转着驾驶盘，但是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她的车子还是撞向了悬崖边的铁栏杆。

车子一撞中了铁栏杆，立时翻跳了起来，翻过了铁栏杆，又重重撞在悬崖上，然后，骨碌碌地向下，直滚了下去。

木兰花在车子向上弹起来的那一刹那，推开了车门，她滚出了车门，当车子撞向悬崖时，她人已跳出了车子，向下跌来。

木兰花想要拉住悬崖上的小树，稳住她的身子，但是，在她拉住一株小树之前，她的左腿，已经撞在一块岩石之上。

木兰花只觉得一阵奇痛，她知道，自己的左腿已经断折了。然而，她却还是及时抓住那株小树，使她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跌去。

而她的车子，则一直向下滚下去，碰到了岩石，弹了起来，再向下滚，终于，“砰”地一声，撞在一块大石上。轰然巨响中，炸毁了。

木兰花如果不是在最早的一刹间，推开车门的话，那么，她一定绝没有逃生的机会。她拉着那株小树，小腿骨折的剧痛，和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形，令她的额上也为之直冒冷汗。

她听得在公路上，有一阵脚步声，奔了过来。

木兰花连忙将身子向悬崖靠了靠，她听得一个人道：“不错，那一枪射得真好。”

另一个人，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个人又道：“你认为她已经死了？”

另一个人又冷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木兰花是什么？是超人么？”

那人道：“好，真好，如果没有木兰花，你是稳可以取得冠军的了，是不是？想想看，你是这个城的荣誉民，哈哈！”

那声音仍然很冷漠，冷冷地道：“有什么好笑，你们只是利用我，而且，我想，我的待遇，也太低了！”

那人道：“关于这个，可以商量，兄弟，可以商量！”

木兰花忍看痛，竭力抬头向上，想看清在路上，正在说话的两个人的模样，但是就在她的头上，就全是树木，她根本看不到什么。

然而那种听来很冷漠的声音，即是她再也忘不了的。

她已经可以肯定，那讲话的声音冷漠的人，也是一个赛车手，而这个赛车手，就是受了犯罪组织的收买，要争取本荣誉市民头衔的人！

木兰花咬看牙，她已经听过了那人的声音，她自信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那人一开口，她就可以认出那人的声音来的。

这时，警车的呜呜声已传了过来，木兰花听到那两人离去时的脚步声，和汽车迅速远去的声音，接着，便是警车声渐渐近了。那显然是附近人家，被枪声惊醒了好梦，打电话报警的结果。

当木兰花从手术室中出来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安妮推着轮椅，穆秀珍、云四风和高翔跟在后面，全是满面焦虑。

这时，天已亮了，阳光从走廊一端的窗中射进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射出夺目的光彩来，木兰花回过头去，望着他们，道：“你们怎么啦？五风的情形有好转，他的脑路也没有大损伤，他的腿伤并不严重，二十天就可以复原了，你们做什么？”

高翔苦笑道：“可是赛车即在后天举行。”

木兰花道：“我已经有线索了，我认得出那个存心争取荣誉市民的赛车手的声音，你去和方局长说，由市长出面，请所有的赛车手出席一个酒会，在酒会中，你设法和每一个赛车手说一句话，然后，将他们的声音录下来，再记下他们的名字，我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人了！”

高翔道：“我立即就去办。”

他转过身，向走廊的一端走去，他还未及下楼梯，便看到佟宁气喘不已，满头大汗地自楼梯上，奔了上来，一看到了高翔，便顿足道：“怎么一回事？”

高翔连睬也不去睬他，自顾自地走下了楼梯。

佟宁又向木兰花急步走了过来，他唉声叹气，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意外？”

“有人要谋杀我。”木兰花回答，“但他没有成功。”

佟宁向木兰花上了石膏的小腿望了一眼，顿足道：“可是你的腿，唉，你受了伤，怎么还能驾我的车子来出赛，怎么能？”

穆秀珍、云四风和安妮三人，立时面现怒容。

因为佟宁竟一点也不关心木兰花的伤势，而只是关心他自己的车子是不是能夺得冠军，穆秀珍已忍不住骂了起来，道：“他妈的——”

可是木兰花却摆了摆手，止住了穆秀珍再骂下去，她道：“佟宁先生，关于这一点，你倒是只管放心好了！”

佟宁瞪大了眼睛，道：“放心？放心？什么意思？难道说，你还能驾驶？”

“我当然不能，但是穆秀珍可以。”

佟宁立时向穆秀珍望去。

穆秀珍也立时惊讶地瞪大了眼，道：“我？”

木而兰笑着，道：“我受了伤，不能不退出赛车，自然只好由你来参加了。佟宁，她的驾驶术，绝不在我之下！”

佟宁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商人，他立时笑了起来，道：“当然，当然，兰花小姐的推荐，一定不会错的，穆小姐，你什么时候去试车。”

穆秀珍还没有回答，木兰花已道：“我提议你现在就去，秀珍，你可得小心些，对付我的情形，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在你的身上。”

穆秀珍又有了参加大赛车的机会，她心中极其兴奋，她忙道：“当然，我会小心的，而且，我有信心，要争夺冠军。”

木兰花已十分疲倦了，她闭上了眼睛，只是道：“推我到病房去，我要休息了。”

安妮立时推动轮椅，她一面向病房走去，一面道：“四风哥，你和秀珍姐一起去，这里两个病人，都交给我来照顾好了！”、云四风本来心中就有些不放心，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一听得安妮那样说，正合他的心意，而且，他就算留在医院中，也没有什么可做的。

是以他忙道：“兰花姐，你好好休息！”

木兰花点了点头，云四风和穆秀珍目送木兰花和安妮进了病房，就和佟宁一起离去了。

一路上，佟宁竭力讨好耆穆秀珍，但是穆秀珍和云四风两人，对他的态度却十分冷淡，当佟宁开始夸耀他工厂的设备时，云四风只是用冷淡的语气，随便说出了他属下的几个工厂的名称来，佟宁的神情，立时变得十分尴尬，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云四风所说出的那几个工厂，每一个规模都不会比佟宁所属的欧洲联合汽车制造公司小！

而木兰花在进了病房之后，由护士和安妮扶持看，躺到了病床上，不多久就睡看了。

由木兰花提议举行的酒会，于正午十二时，在政府的大堂中举行，虽然酒会是临时通知的，但是因为离赛车期近了，所有的赛车手，几乎全在练车，通知起来很容易，酒会的时间是十二时到下午二时，高翔作为主人之一，和每一个赛车手交谈看。

同时，他的一个助手，记录着和他谈过话的赛车手的名字。高翔的胸口，外衣裹看，悬着一个小型录音机，将他和每一个人的录音，全都录了下来。

到了一时四十分，他助手低声通知他，道：“高主任，报名参加赛车的所有赛车手，已经全到过了，你也和他们每一个人都讲过了话。”

高翔点了点头，他装成不经意地向外走去。

当他走过方局长的身边时，他和方局长使了一个眼色，方局长立时会意，高翔走出了大堂，直向停车场走去。

木兰花要他做的，他已经做到了，他也相信，一听到录音带，木兰花就可以认出，那一个赛车手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而在找到了那个赛车手之后，再要找其幕后主使人，显然不是什么难事了。虽然，事情进展到对警方有利的地步，然而所花的代价，着实不轻。但是，这件事情总算已了结了。

高翔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在计划，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一定要在医院中好好地陪伴木兰花，直到木兰花的腿伤痊愈。

他来到了车子旁边，打开了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可是，他才一坐定，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走出了两个大汉来，那两个人，本来可能是匿藏在他车子的另一边的，是以他们突然出现，高翔根本无法预防。

其中的一个，一在车边出现，立时抬起一条腿，用膝盖顶住了车门，不让高翔将车门关上，他的动作，十分迅速，一顶上车门，手中的枪，已指在高翔的腰际。

而另一个人，则迅速打开了车门，坐到了车后的座位上，那大汉的手中，也有看手枪，而且还立即对准了高翔的后颈。

站在车门口的那大汉，立时沉声喝道：“快坐过去！”

高翔呆了一呆，他是没有反抗余地的。他侧过头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政府的政府大堂前，有着好些警员，在维持秩序。

可是那几个警员，却没有注意到停车场中，已发生了意外。而且，就算他们注意了，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高翔已在那两人的控制之中。

高翔呆了一呆，那大汉的枪管，已重重向高翔的腰际，撞了过来，道：“快过去，别以为我们会对你枪下留情！”

高翔挪了挪身子，坐到了驾驶位旁边的座位上去。

那大汉立时坐上了驾驶位，他以迅速的手法，将高翔身上的枪械和录音机，取了下来，抛向车后，然后，发动车子，向前驶了开去。

高翔的后脑，仍然被身后的那大汉用枪指看，车子在迅速地向前驶，高翔冷笑道：“你们的胆子倒不小啊，你们想怎样？”

他身后的那大汉道：“请你原谅，高主任。”

高翔一直冷笑看，车子在转了几个弯之后，立时停了下来，那是一条十分冷静的短巷，车一停，那两个大汉就喝道：“下车，快！”

高翔打开了车门，向车外走去，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但是当他的一只脚跨出了车门之后，他的动作！却突然变得极其迅速！

他向前直冲了出去，“砰”地一声，将车门关上，他在地上打着滚，向一幢屋子的楼梯上，直滚了进去，便一跃而起。

可是就在他一跃而起时，却听得楼梯上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高主任，你不可以也用这种方式走进来的！”

高翔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在楼梯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的手中，持着一柄装有灭声管的手枪，正对准了他！

高翔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只当他的动作如此迅速，一定可以摆脱那两个大汉的控制了，却不料他反撞进了贼巢中来。

高翔打着身上的灰尘，来掩饰他的尴尬。

而那两个大汉，这时也已奔了进来，高翔被逼着，走上了二楼，进了一层楼宇，那楼宇的陈设很简单，显然是临时怖置的。

高翔被喝令在屋子正中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三个人，各据一角，和高翔相距，约有十尺，手中的枪，都对准了他。

然后，“卡”地一声，另一扇房门外，走出了一个人来。那人的头上，罩看一个面具，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他只走出了一步，便停了下来，道：“高主任，用那样的方法请你来，真不好意思。”

高翔只是冷笑着，并不说话。

那人又道：“高主任，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以及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了，是不是？”

高翔冷冷地道：“当然是，你们是不法之徒，像你们这种人渣，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做出来，做的一定是犯法的勾当！”

那人“嘿嘿”笑看，道：“我们这次想要做的，却是做贵市的荣誉市民！”

高翔冷冷地道：“你们也不笨了，既然我们早已知道了这一点，就算你们达到了目的，以后警方对荣誉市民特别留意，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那人道：“是啊，我们就是考虑了这一点，所以才请高主任你来商量的，我们想，有一个交换条件，你或者肯答应的。”

“什么条件？”高翔愤怒地问。

“让我们得到冠军，而警方对得到冠军的人，不作特别的注意。”

“交换什么？”

“交换你们几个人的安全，高主任，赛车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在赛车场上，每一秒钟，都和死神在握手，死神随时随地可以将你捉进他的宫殿之中去！”

高翔扬了扬手，道：“废话。”

那人继续道：“木兰花已受了伤，你们的处境怎样，高主任，你也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高翔冷笑看，道：“别异想天开了！”

那人握着手，道：“如果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也没有办法了，高主任，你想想，如果你死在这里，什么时候才有人发现？”

高翔冷笑看，道：“可是，你们即也绝得不到冠军！”

那人奸声笑看，道：“也不见得，我们已知道穆秀珍代替木兰花出赛，她绝不是好赛车手，我们有十之七八把握！”

高翔极力镇定心神，现在，他的处境，十分不利，如果他不能维持镇定的话，那么，他将更不利。

那人道：“高主任，我们有极其强大的背景，在几个国际知名的大都中，我们都有警方人员是我们的成员，如果你也肯参加的话——”

高翔的心中一动，道：“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称？”

那人狡猾地笑了起来，道：“高主任，如果你答应参加的话，我可以报告上去，上头自然会安排的，像你那样身份的人，如果参加了我们的组织，一定是高级人员，每一年，在瑞士银行的户口中，你可以增加一百万美金的存款。”

高翔冷笑道：“如果我有命用的话。”

“你是绝对安全的，我们的组织，极其秘密，国际警方掌握不到我们半丁点儿的资料，我们在各国警方组织中的人，绝不会暴露，而且，我们还可以订立和我们合作的期限，或者三年，或者五年，一到了时限，决计不会再有任何牵连！”

高翔嗯地一声，道：“条件倒很不错。”

他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心内在迅速地转念看，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犯罪组织，只要是有过犯罪记录的，高翔可以说全部了若指掌。

但是，他却也不知道有一个如此隐秘的大组织在！

照那人的话听来，这个大组织似乎是有准备而来的，他们的目的，好像绝不只是争夺赛车的冠军，不只是让他们的人做本的荣誉市民，而且是针对自己而来的。

高翔望着那人，那人笑了笑，道：“自然是，正因为条件好，所以我们的组织，几乎是绝对安全的，你如果加入了我们，根本不必替组织做什么事，只稍有一点事，你不必管就行了。”

高翔道：“那样说来，你们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竟是为了收买我了？”

那人“哈哈”笑了起来，道：“高主任，你真是一个聪明人，给你料中了，你想想，每年一百万美金的额外收入，或者更多！”

高翔的心中，暗骂了一声，他却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来。他在想，一则，他此际的处境不利，不能和对方硬来。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有这样的一个组织！

如果他能打进那个组织，从内部去破坏他们，那么，作为一个警务人员来说，没有一种功勋比这个更大的了。

高翔静默了片刻，才道：“我要考虑考虑。”

“可以的，但是你决不能和木兰花商量。”

“为什么？”

“和木兰花商量，你所得到的结果，必然是对我们不利的。而你，我们自然还要对你进行种种的考验，然而我们却可以相信！”

那人这样说法，等于在说，他们相信高翔会做坏事！

高翔的心中，极其愤怒，他又冷冷地道：“为什么？”

那人笑看，道：“当我们要拉一个人进组织时，我们总对这个人的一切行为，对这个人的历史，都作极其周密的调查！”

“你们调查到一些什么？”

“我们调查所得，你是在认识了木兰花之后，才加入警务工作的，而在你加入警务工作之前，高主任——”那人神秘地笑看，没有再向下说去。

高翔忙道：“行了，别说了！”

那人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在那人的笑声之中，高翔倒想到了那件事来。他是在争夺死光表的那件事上，认识木兰花的。接看，他就加入警务工作，与木兰花一起和黑龙党作战了（以上故事，请参阅女黑侠木兰花故事之一：“巧夺死光表”及“血战黑龙穴”）。

而在这之前，他的确只可以算是一个无业游民，他还有着正式和警方作对的记录，这些事，在他的记忆中，本来已渐渐淡忘了。

如果不是被那两人提起，他是不会想起那些事来的。因为和木兰花接近的缘故，他的气质也大有改变，他本性绝非不好，以前，他那种荒唐的生活，原是由于他的任性，和没有一个关心他的朋友可时时规劝他、影响他的缘故，可是和木兰花在一起之后，他早已完全改变过来了。

高翔这时，突然喝止那人，倒绝不是他不想听自己过去的事，而是他已经想到，自己如果要破获那个组织，首先就要获得那组织的信任！过去的那些荒唐的经历，就是一个很有力的“荐书”，不然，那人也不会大胆到向自己开口的。

这时候，他故意装出不愿忘听过去的事，那么，就可以使那个人更以为本警方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使他们自己有要胁自己的把握，那就更易成功了！

那人笑了又笑，足足笑了两三分钟，方止住了笑声，道：“所以，我们有商量的可能了，对不对了我们的高主任！”

高翔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尴尬的神情来。

他道：“我还要考虑一下。”

那人道：“我给你三小时的时间。”

高翔直跳了起来，道：“什么话，三小时？”

“是的，三小时。”那人说，“而且，就在这里！”

高翔又坐了下来，瞪视着那人。

那人道：“高主任，你是一个很有决断力的人，所以，三小时的时间，实在已经太多了，而我们好不容易将你请了来，自然不会再放你出去，如果你考虑的结果是否定的，那我们就奉命解决你，如果是肯定的，那我们就立即开始行动！”

高翔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哼”了一声。

那人挥了挥手，只见一个人，推着一张十分宽大的安乐椅，从一间房间中行出来，那人道：“高主任，请坐下来慢慢考虑。”

高翔愤然道：“就在枪手的监视之下？”

“是的，”那人说，“如果你愿意加入，那么这几位都是自己人了，你也不必忌惮他们！”

高翔连最后逃走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坐在那张安乐椅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人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高翔在闭了眼睛之后，索性完全放松了心情，养起神来。

他在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才开始想着整件事情。

他知道，他是很难脱身的了，他无法和木兰花联络，那卷录音带，也无法到达木兰花的手中，这时候，木兰花并不知道他出事了。

木兰花是不是还有办法，去获知那个受了收买的赛车手是什么人呢？她可以认得出那赛车手的声音，照说不是难事。

但是，她必须和每一个赛车手交谈。

如果不是木兰花已断了腿，那甚至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木兰花却断了腿，坐在轮椅上，她无法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来和每一个赛车手谈话！

高翔想到这里，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离赛车已经只有很短的时间了，木兰花认不出两个赛车手的可能，占十之七八，那就是说，穆秀珍将要参加一场真正危险的竞赛！

想起穆秀珍冲动的性格，高翔又不禁暗叹了一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来。

那人几乎立即道：“考虑清楚了？”

高翔的回答更简单，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要和更高级的人晤谈！”

那人一听得高翔那样说，他的神态立时喜欢了许多，他道：“是的，只要你肯和我们一起去，不过要请你原谅的是，你仍然要接受监视。”

高翔“哼”地一声，道：“我不在乎。”

那人向几个枪手，使了一个眼色，两个枪手立时离了开去，不一会，其中一个走了上来，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那人道：“高主任，请！”

高翔在两个人的监押之下，走出了那个居住单位下了楼，他立时看到，有一辆大卡车就停在门口，那卡车有一个很大的车厢。

那人先走了进去，高翔在两个枪手的监押下，也上了车，那两个枪手立时也上了车，将门关上，高翔被命令坐在车厢的中央。

高翔坐下来之后，那两名枪手，分别在车厢的小角，他们和高翔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使高翔无法施技，情形仍然和在屋中一样。

车子迅速地向前驶去，车厢是密封的，只在车厢的顶部，有着一排排小小的气窗，是以高翔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形。

车子开得相当快，高翔在车子停下来之后，看了看手表，约莫行驶了二十分钟，在那二十分钟之中，车厢中谁也没有开口。

车子一停，高翔便问：“到了么？”

那人摇摇头，道：“还早啦。”

车子停的时间很短，他们只讲了两句话，高翔便听到了一阵机器的胡胡声，接着，卡车又向前驶了出去。一下突如其来的震荡之后，车子的行驶，突然变得十分平稳，但是常有着间歇的起伏，而且还听到了水声，车子不是行驶在路面上！

高翔忙向那人望去，那人微笑着，道：“这是一辆水陆两用车，在海中，它的时速，可以高达十哩，我们将在海上行驶三小时。”

高翔没有再出声，他闭上了眼睛，三小时，那至少在一百海里之外，那是辽润的公海，犯罪组织的巢穴设在公海上，自然是最安全的了。

高翔想在那人的口中，探听一下那个组织的情形，可是那人即十分小心，一点也套不出所以然来。高翔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开始设想，对方将会用什么方法，来考验自己。照说，这样一个隐蔽的组织，虽然自己有着不怎么光荣的过去，但也有光辉的警务工作的纪录，那么，他们是不应该轻易相信自己的。

可想而知，如要通过考验，一定是极其严重！

然而，事情在突然之间，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不论对方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是多么重，他似乎除了接受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时间慢慢地过去，约莫三小时左右，高翔早已在椅上，睡了过去，他是被一阵响亮的汽笛声惊醒的，他睁开眼来，车厢又在震动了一下，车子又在硬地上行驶了，高翔起先的推想是，他们已到了一个小岛上，但是他立即知道自己猜错了！

因为，车子只向前行驶了十来码，就停了下来，那车子一停，车厢的门就打了开来，高翔立即看到，他是在一艘船上！

那一定是一艘军舰，因为普通的船，决不会有那样宽敞的甲板，而更令高翔惊讶不止的是，那艘船，他从车厢中望出去，可以望得到的部份，全是黑色的！高翔从来也未曾见过一艘全是黑色的船，那实在给人以一种极诡异之想。

接着高翔便看到有十多个人，走了过来。

那十来个人，全部穿上水手服，可是他们的水手服，也全是黑色的，他们在卡车前，围成了一个半圆，那人道：“到了！”

高翔向外走去，当他走出了卡车厢之后，才看到整条船，总有三百尺长，而且，每一部份，都是黑色的，除了黑色之外，没有任何颜色。

高翔回头，向那人望了一眼，道：“好好的一艘船，弄成那样的颜色，是什么意思了？”

“象征神秘！”那人回答，“黑色是最神秘的，我们的船，全部是黑色的，就象征绝对的神秘，永远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底细。”

高翔问道：“即使加入了组织之后也不能？”

那人道：“我想也不能，我加入组织已经二十年了，我就是知道我们的组织力量大得不可思议，神秘莫测，不可违拒，如此而已。”

高翔没有再说什么，他在那人和四个枪手，以及十几个黑衣水手的围绕下，向前走去，他们走过了甲板，来到了船舱前，高翔自然看到了装置在甲板上的小型火箭，那些火箭，也全是黑色的，然后，也走进了船舱部份，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那艘船，不但外面是黑色的，就连里面的每一件东西，也全都是黑色的，黑的家俱，黑的用具，黑的门，处在那样全是黑色的环境之中，简直有一种令人要立时发疯的感觉。高翔几乎可以肯定，主持这个组织的人，一定是一个心理极不正常的人！

因为即使是犯罪份子，只要他的心理正常的话也不会想出那种疯狂的玩意来的！

高翔一直被带到了一扇门前，那人敲了敲那扇门，门打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走了出来，和那人点点头，那人上下打量着高翔，又缩回身子去。

高翔道：“我还要等甚么？”

“等候接见。”

“等候谁的接见？”高翔紧接着问。

“死神。”那人回答。

高翔的心中，陡地一凛，但是那人随即解释道：“神是神秘的，但是在一些神中，最神秘的还是死神，这便是我们组织最高主持人的称号。”

高翔冷笑着，道：“那也不是他的发明了，我就会过好几个人，自称死神，结果，他们全和死神握手言欢去了。”

那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是，那扇门已打了开来，那人站在门口，他的神情十分奇突，有一点像一个传教士。

高翔看到那房间中的一切，布置得十分豪华，但是即也绝无例外，所有一切，全是黑色的，那黑衣人用肃穆的态度宣怖道：“高翔，现在，你已走进死神宫殿了！”

随着那人的一句话，房中一幅黑丝绒的帐幔慢慢向上，升了起来，一张黑色的椅子，放在那帐幔之后，那人又道：“高翔，你坐到那椅子上去！”

高翔略为疑惑了一下，便走进了房间，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张椅子也是全黑色的，高翔才一坐上去，将手放在扶手上，“拍拍”两声响，他的手、足，已全被一个铜箍箍住了，在他的颈旁，则是两块钢板，使他不能转头。

高翔大声叫了起来，道：“那算什么？”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那幅黑丝绒幔又落了下来。

黑幔一落下，他的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道：“高主任，很抱歉，使你的好朋友云五风和木兰花两人受了伤害！”

那声音，高翔听来，只觉得十分刺耳，他自然可以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和自己讲话的，一定就是这个神秘组织的头子了！

他真想转过头去，看看那家伙是怎样的人，但是这时候，他的颈、手、足，全被半寸厚的钢箍箍着，他根本没有法子移动分毫。

高翔只是闷哼了一声，道：“你用的手段，未免太卑劣了些！”

那声音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道：“没有办法，为了要表示我们的实力，也为了要表示木兰花并不是无往不利的，所以我们必需这样做。”

“哼，那你的目的是什么？”高翔愤然问。

“很简单。”那人回答，“要使你知道，跟木兰花，还不如跟我们好，因为我们有能力令木兰花受伤，就表示我们比木兰花更强！”

高翔听得那人这样说，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他心想，原来在事情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完全料错了！自己还以为对方的目的，只在夺取赛车冠军，做“荣誉市民”。

但是现在，根据那人的说法，他们的目的上开始就是为了要拉自己下水，他们作出了那种破坏，全然是为了示威，想使自己屈服！

高翔想到这里，不能不佩服木兰花的判断力，因为在云五风受伤之后，他立即认为事情是佟宁干的，但木兰花却知道事情和佟宁完全无关！

高翔冷笑道：“那你未免太自负了，你们本来想杀木兰花的，是不是？但是你们却失败了，我看，你还是比不上木兰花。”

那人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道：“这个问题，我们不必讨论了，高主任我们很明白你的过去，也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实在不好。”

高翔呆了半晌，他在考虑，自己应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半分钟之久，他才叹了一口气，作出不得不承认的口气，道：“你说得倒不错。”

那人道：“我们在世界各地，的确有着极好的业务，只是在远东方面，此较欠缺一些，如果你加入了我们，那就十全十美了！”

高翔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在参加警务工作之后，已是一个极受信任的警务人员，我怎能帮你们去做犯罪的勾当！”

那声音笑道：“高主任，你完全弄错了，我们不是要你做事，而是要你不做事，只要你不做事，或者少做事，我们就有活动的余地了！”

高翔听得对方那样说法，心中多少有点骄傲之感，他道：“多谢你看得起我，我先想知道，如果我不答应，那就会怎样？”

“不存在这个问题，”那声音听来更是阴森，“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如果你不答应，那么，你的另一条路就是死路，我们会去挑选第二个目标。”

高翔呆了片刻，道：“就算我现在答应了你，你也无法知道我是真的答应了你，或只是权宜之计，那又有什么用处？”

那声音道：“当然，如果你答应了，你要做两件事。”

“那两件？”高翔问。

这时候，高翔的心中，不禁十分紧张，因为他究竟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这时，就快有分晓了。

那声音道：“第一，你要签署一份文件，表示你自愿加入我们的组织，你签署的这份文件，日期要上溯到三年之前。”

高翔道：“那岂不是我终生受你的控制？”

“不错，正是那样，但是在五年之后，你可以完全脱离警方，那时，只要你不和我们为难，你就绝对不会感到组织的存在。”

高翔闷哼了一声，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或者你难瘩应些，我们要在你的身上，烙一个印记。”

高翔一听，只觉得一股怒气，陡地上升，他的脸一定已涨得十分红了，因为他觉得他的脸上，一阵热辣辣地发烫。

他立即大声叫了起来，道：“这是什么话，你当我是畜牲么？他妈的，太混帐了！”

那人一声不出，由得高翔骂着，高翔实在是因为再也想不到对方会提出那样的条件来，是以他又骂了一连串极其难听的话。

他足足骂了两三分钟，才停下来，那声音道：“十分抱歉，高主任，我们组织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在我们的组织中，这个烙记，被称为死神的烙记，这不会太大，而且可以烙在你最不受人注意的地方。”

高翔怒吼道：“住口！”

那声音道：“是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高翔斩钉断铁地回答。

那声音吸了一口气，道：“高主任，如果真是那样，那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但是我们却不希望如此，你可以考虑半小时。”

“我根本不必考虑！”高翔再吼叫着。

但是，他却听得，在他的身后，传出了一阵脚步声，显然是那人已走开去了，高翔面对着的，只是一幅深黑色的绒幔！

高翔的心情仍然十分激动，但是，他却知道，对方说半小时，那就一定是半小时，而不会是三十一分钟，他心中不禁深悔自己决定得太草率了！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有那样的条件！

现在，自然不能答应对方的条件，如果在身体上烙一个印记，那还像什么话，他已经考虑过，签署那份文件，他是不成问题的。

因为他的身体上有一枝笔，那枝笔中的墨水是特别制造的，在才一写下的时候，和寻常的墨水是完全一样的，但是，在二十天之后，却会完全消失，一点痕迹也不留下，他可以用这枝笔，去签署那份文件。

当然，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或者是他事先知道对方有此一着，那么，他就可以在他的手臂上，制造一块假的皮肤。

但是现在，他却只有半小时，而且，他根本不能活动。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他已下了决心，他要逃出了，逃出这艘处处象征死亡的船上。

然而，他怎样才能逃出去呢？

他试着挣扎着，然而不到两分钟，他就知道，除非他是卡通片中的ＳＵＰＥＲ—ＭＡＮ”，否则，他是绝不可能挣断半寸厚的钢箍的。

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松开销箍的掣钮在什么地方，就算知道了，他又不能动，又有什么办法？他的袋中，有一些小工具可供利用，其中包括一柄极其锋锐的钢锯。但是，他的手被箍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竭力转动手指，也无法碰到衣袋的边缘。

他没有法子逃走！

没有法子逃走，剩下来就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死，另一个，则是接受烙印。

高翔闭上了眼睛，汗水自他的额上消下来。

而时间，却在慢慢地过去┅┅。

木兰花在医院中等着高翔。

她虽然断了腿，但是她在想，事情快过去了，等到高翔带著录音带来到之后，她就可以知道被收买的赛车手是那一个。

然后，她就可以进一步查出幕后的主持人是谁了！

木兰花闭上了眼睛，休息了片刻，又睁开眼来，她看了看钟，已经一点了，而高翔还没有来，木兰花心中想，或许有的赛车手来得迟了！

高翔自然要录到了所有赛车手的声音之后才会来的，那么，不妨再等一会。她又闭上了眼睛，时间慢慢地过去，已经一点半了！

木兰花皱了皱眉，一点半，高翔无论如何应该来了！

她向在一旁的安妮看了一眼，安妮忙道：“兰花姐，有什么事？”

“打一个电话到政大堂去问问，鸡尾酒会举行得怎样了，如果找得到高翔，最好叫他来听电话。”木兰花吩咐着。

安妮立时答应着，她来到了床头，拨着电话，木兰花可以听到她的一切对话，而木兰花也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对头了。

安妮放下了电话，转过头来，道：“兰花姐，那里的一个警官说，高主任在四十分钟之前，便已经离开，他早应该到达的了！”

木兰花的双眉打着结。

高翔在四十分钟前离开，那就是说，他在半小时以前，就应该到达了，高翔是绝对没有理由，在路上延误了半小时之久的！

他出了意外！

木兰花在病床上坐了起来，由于她用力太甚了，是以她的伤腿，一阵剧痛，那阵剧痛，使得她的脸色，看来变得很苍白。

她忙道：“快和方局长联络。”

安妮又急急拨着电话，三分钟之后，她将电话筒，交到了木兰花的手中，而在那三分钟内，木兰花已经设想了好几个可能，推测高翔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她自安妮的手中接过电话筒来，方局长的声音，听来也十分焦急，他问道：“兰花，怎么一回事了高翔还没有到你那里？”

“没有，他一定追到了意外，他是搭什么车子来的？”

“是他自己的车子。”

“方局长，通知全市警员，找寻那辆车子！”

“兰花，他可能遭到了什么意外？”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但是最大的可能是被人胁持走了，方局长，我们这次面对的，是极其凶恶的敌人。”

方局长苦笑着，道：“你说得是，兰花。”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

云五风被炸成了重伤，虽然已脱离了危险期，心脏的跳动，已恢复了正常，但是他至今还是昏迷不醒，不可能进一步知他受了什么伤害。

而她，木兰花，却跌断了一条腿，要逼得躺在病床上。

这样坏的开始，可以说是她在任何事情中，未曾遇到过的，而如今，高翔又失了踪。而赛车的举行日期，又已迫在眉睫了！

木兰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安妮瞪大了眼睛，一面紧张地咬着指甲，一面道：“兰花姐，我看是找不到高翔哥哥的车子的。”

“可能性极少，”木而花点头，表示同意安妮的话，“但是我们却又不能不那样做。

唉，我不明白，他是在什么情形下出了意外的。”

安妮道：“照说，在政大堂到医院这一段路程中，他驾着车，绝不会有什么人可以有办法使他停下车子来的。”

木兰花双眉一扬，道：“那么，出事的地点，不是在他刚才离开政府大堂的时候，就是在他到达医院的，我看是在市府大堂前的可能性更大。

安妮眨着眼睛，道：“是的。”

木兰花道：“替我准备轮椅我去调查一下。”

“兰花姐！”安妮立时叫了起来，“医生吩咐过不能乱动，要多休息的，我去就行了，我去通知秀珍。”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办？”

安妮感到了有一种十分沉重的负荷，在向她的肩头上压了下来。她自然不能让木兰花去调查，是以，不论那负荷是多么重，她都必须承担下来。

她的脸上，现出十分坚毅的神色来，道：“我知道，我会尽我的力量，先去弄明白，他是在什么情形下离开政府大堂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有希望查到他去了何处。”

木兰花望了她一会，握住了她的手，道：“安妮，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也的确可以独立行动了，但是这次，敌人极其凶恶，你要小心。”

安妮咬着下唇，她那种坚毅的神色，和她那瘦削的身形相比较，甚至是不相称的，是以木兰花有点不舍得放开她的手。

还是安妮自己道：“兰花姐，我该去了！”

木兰花又叹了一声，在安妮离开病床，走到门口的那一段时间中，她连叮咛了七八声小心，安妮一一答应着。

安妮离开了病房，将门关上时，她将背靠在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大人了！

她将要独自负责，去做一件事！

而且，那绝不是一件小事，她要设法，在毫无线索的情形下，去调查高翔的下落，安妮来到了医院门口的空地上，她在一辆警车上，借用了无线电话，请方局长将酒会时，在大堂中值勤的警方人员，都召集起来，因为他们能提供高翔的消息。

而安妮就坐着那辆警车，到了警局。

当她见到了方局长的时候，方局长虽然亲切地和她握着手，但是方局长的神情，却完全将她当作是一个小孩子！

安妮可以十分敏感地觉出这一点来，她道：“兰花姐说，高翔哥哥失踪的最大可能，是落在敌人的手中了，所以我们先要知道他离去时的情形。”

“我已经问过了，高翔走出大堂的时候，这两位警员，见过他，还曾向他行礼，但是他却走得很匆忙。”方局长指着两位警员说。

安妮问道：“他是一个人离去的？”

一个警员搔着头，道：“我们记不清了，因为我们没有注意，但是好像高所有的报告，几乎全是一样的！没有发现。

安妮一面看着地图，一面在想，高翔的车子，一定是驶了极短的路程，不然，高翔的车子驶过，所有的警员都会注意的。

而就算是敌人将高翔带走了，他们也是没有法子消灭一辆车子的。然而现在，车子却还未曾被发现，那么，最大的可能是车子被某一种方法隐蔽起来了。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将车子驶进了私人的车房之中，然而，在政府大厦距离的范围内，却并没有那样的私人车房。

那么，第二个最简单的可能，就是高翔的车子，驶进了一个比车子来得大的空间，而且更大的可能，是继续在前进着！

安妮一想到了这里，立时转过头来。

她道：“方局长，请你通知各区巡逻车，问他们是不是曾见过一辆有着密封车厢的大卡车，并且，尽可能查问路人。”

方局长道：“为什么？”

安妮用安详而镇定的声音，将她自己想到的，说了一遍，方局长和几个高级警官，不住点头，方局长立时向所有的巡逻车下了命令。

安妮仍然注视着地图，她在设想着歹徒制住了高翔之后，可能离去的地方，十分钟后，就有了报告：“半小时前，有这样的一辆大卡车，自一个窄巷中开出来。”

报告的警员还说，因为那卡车的车厢十分大，而又在窄路上行驶，是以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安妮立时在地图上找出了警员报告的那小巷。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个报告又来了，一辆在公路上的巡逻车，看到这样的一辆卡车，向海追驶去，那是第二十二号公路。

安妮的手指，立时又移到了第二十二号公路上，那条公路有一段是沿着海边而筑成的，也有七八条小路，是直通海边的。

安妮忙道：“方局长，快派水警轮出海去。”

方局长迟疑了一下，道：“你认为他们到了海中？”

安妮道：“自然是，他们到了二十二号公路，除了到海面上去，没有第二条去路。”

一个高级警官道：“他们如果到了海上，那就应该将那辆大卡车弃在海边，可是，却并没有大卡车弃在海边的报告。

安妮的声音很冷静，她道：“如果那是卡陆两用车呢？怎能再找得到它？”

那警官呆了一呆，他忙道：“说得是，不但要派水警快速轮，而且，直升机队也应该出动，局长，新到的那三艘气垫船，也好派上用场了！”

“全体出动！”方局长一拍桌子，大声说着。

安妮立时来到了电话旁，她拨着医院的电话，等到她一听到了木兰花的声音之后，她立时兴奋地道：“兰花姐，根据我们所得的线索，高翔哥哥可能被人胁持着，到了海上。现在，水警轮和直升机，都出发去寻找了！”

木兰花忙道：“好，你可以回来了！”

“不，兰花姐，我想随队前去。”

“安妮，你跟着大队前去，没有甚么作用，我还需要知道更多详细的情形，要你回来对我说。”木兰花说：“请方局长给你一具无线电通话机，以便我随时可以和他联络！”

安妮的心中，叹了一声，她放下了电话，向方局长提出了要求，方局长忙将一具无线电通讯仪交给了安妮，又派车送她回去。

当安妮离开警局的时候，三四架直升机，已然升空了。

安妮十分钟之后到达医院，她将自己如何猜测的经过，向木兰花详细地说了一遍，木兰花面容严肃，用心地听着。

等到安妮讲完，木兰花笑了起来，道：“安妮，你的推理能力真不错，我相信，你的推断和事实一定相去不远，歹徒的总部是在海上！”

她讲到了这里，略皱了皱眉，道：“不过，可能是在公海上！”

安妮呆了一呆，道：“那么，警方不能对付他们么？”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木兰花回苔，“我的意思是，他们的船，可能停在离海岸很远的公海上，船队和直升机，都应该飞得远些。”

木兰花向那具无线电通讯仪指了一指，安妮忙将之提了过来，放在木兰花的面前，木兰花调整着频率，叫着方局长的呼号。

不一会，她就听到了方局长的声音，道：“是兰花？我们正在海面上低飞，但是，在空中要辨别犯罪者乘搭的船只，实在十分困难。”

木兰花道：“方局长，我估计，犯罪者决不会在近岸的船上，他们可能在远离海岸的公海之中，直升机不妨尽量向前飞去。”

方局长道：“如果在公海的话——”

木兰花忙道：“就算他们在公海，他们也必然不会在一艘经过任何国家政府注册的船上，他们一定是在海盗船上面的！”

刚才，方局长的话还没有讲完，木兰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以她立时解除了方局长的疑虑，接着，她又道：“犯罪者的船，可能是高速的，也可能配有强力的武器，得千万小心。”

方局长道：“好的，你别关上通讯仪，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木兰花道：“好的！”

在经过了一阵紧张的通话之后，木兰花的伤口又一阵发痛，她的额上，不禁沁出了一连串细小的汗珠来。

安妮忙用手帕，替她抹着汗，木兰花的身子向后靠了靠，叹了一声，道：“歹徒居然对高翔下手，那么，他们的目的，决不止夺取赛车冠军了！”

安妮道：“还可能有什么目的呢？”

木兰花并不回答安妮的问题，只是喃喃地道：“那还不知道，但是一定另有目的，不然，他们是决不会那样做的！”

安妮望着木兰花道：“你还是休息一会吧。”

木兰花却突然又坐直了身子，无线电通讯仪一直没有关掉，她们可以听到直升机叶的“轧轧”声，木兰花挺直了房子，问道：“发现了什么？”

“还没有发现，”方局长立即回答，“现在，我们已经远离海岸了，海面上几乎没有船┅┅等一等，了望手报告，远处好像有一艘船，在远程望远镜中，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但也有可能，那只是海中的一个孤岛！”

木兰花像是自己也在直升机中一样，立时道：“向那小黑点飞去！”

“是的，”方局长回答，“我们正在向那小黑点飞去，估计距离是五十里，在一百倍的望远镜中，它也只是一个小黑点！”

的确，在望远镜中看来那也只是一个小黑点！

那天的天气十分好，海面上一片平静，视野几乎是无限远，方局长已从了望手的手中，接过了望远镜，向前观看着。

而同时，直升机也正以全速向前飞去。

方局长已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座孤岛，而是一艘船了，可是奇怪得很，那艘船的船身，竟全部是黑色的。

方局长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船还是黑色的。他立时道：“兰花，我们发现了一艘船，现在距离还远，我们不能肯定它是在行驶，还是停在海面，但是却有一点，很值得注意，那船是黑色的，全部都是黑色的！”

木兰花的声音，立即传了过来，道：“死神宫殿！”

方局长呆了一呆道：“什么意思？”

木兰花道：“如果那艘船是全部黑色的，那么，他就是传说中的黑色宫殿，我在巴黎国际警方总部的时候，曾听得他们的高层人员说起过，他们知道有一个极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专收买或威逼各地的高级警务人员加入他们。”

方局长吃了一惊，道：“那么高翔——”

木兰花道：“可是，他们对这个组织，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只有当中东某地的警务总监逝世之前，才透露过一点消息。”

“提及那黑色的船？”方局长问。

“是的，他提及那黑色的船，称之为死神的宫殿，方局长，现在，事情几乎可以肯定了，高翔在船上，他们的目的是胁迫高翔参加他们的组织。”

“高翔不会的。”方局长充满了信心地回答。

“所以，你们就要快些赶到了：这个组织秘密活动了那么多年，他决计不会让高翔不参加他们的组织，而又离开那艘船的！”

木兰花的话，令得方局长的心中又陡地一凛，他说道：“再将速度提高！”

驾驶员回过头来，苦笑着，道：“局长，已经不能再增加速度了。”

方局长对着通讯仪大声道：“直升机上的所有人，都作一级紧急任务的准备，检查武器，检查降落装置，我们的目标，是那黑色的船。”

木兰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局长，小心船上的射击！”

四架直升机，向着那艘黑色的船，迅速地接近，渐渐地，不必望远镜，也可以看得到了，方局长又下令直升机作散队飞行。

等到离得更近时，直升机在方局长的命令下，提高了飞行的高度。

直升机终于以最低时间，飞到了那船的上空。

一艘纯黑色的船，在蔚蓝平静的海面看来，实在是十分怪异的，那船的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方局长的直升机，盘旋了一圈。

正在方局长准备下令低飞之际，突然之间，隆然巨响，从甲板上传了起来，紧接着，在半空之中，已升起了黑烟，爆出了火花来。

那船向直升机开火了！

四架直升机并没有被船上的炮火了中，但是却也荡了一下，方局长一挥手，道：“还击！”

木兰花清楚地听到方局长的那一下命令，她立即道：“局长，别忘记高翔在船上！”

“当然记得，兰花。”方局长的声音沉稳，他究竟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警务人员，“我们先摧毁船上的炮火，才能登上这搜船！”

就在方局长回答木兰花时，两架直升机，先是向外飞去，接着，机身一转，在半空之中，迅速地划了一个弧形，转返那艘黑船。

当直升机转返那艘黑船之际，机枪已然怒吼了起来。

机枪子弹像是骤雹一样，扫向黑船，黑船上的两尊炮，立时变得哑了，但是还有两尊炮，却还在不断地向上发着炮火。

但是，他却看到，至少有两个人，从隐蔽的地方之中，奔了出来，那两个歹徒即已中了弹，其中一个，才奔出了两步，便倒在甲板上。

另一个奔得远些，他奔向船舱的一扇门，那门本来是半开着的，可是在那人奔到之前的一刹间，却突然关上，那人用力擂着门。

但是他也没有擂了多久，便倒在门口了。

方局长命令驾驶员再低飞，他已准备抢登上那艘黑船了，这时，黑船上只有一门炮，还在发生作用，有一架直升机的机其，已被击中，正在迅速地向海中跌下去。方局长忙呼叫着那架直升机的负责警官，他听得那警官道：“我们已有了准备！”

从那架直升机中，只传来了那样一句话，那直升机已经跳进了海水之中，接着，便看到那机中的十多名警员，一起浮上了水面。

这时候，方局长的那架直升机，机轮离黑船的甲板，只不过几尺了，机枪向最后的一个炮扫去，炮声在突然间停止。

方局长的直升机已停在甲板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小型的机关炮上，伏着两个歹徒，那两个歹徒的身上，每人至少中了几十发子弹。

方局长的直升机一登上了甲板，另外两架直升机，也迅速地降落，每一架直升机中，都有十多名警员，一登上甲板，便一起跳了下来，各自找到了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刚才，在船上，在半空之中，还是充满了各种各样惊心动魄的声响，可是这时，即突然之间静了下来。

只有在海面上，传来落在海中的警员，相互之间的呼叫声，他们是在呼唤着同伴，游近那黑船，以便攀上船舷来，船上的警员，也早已抛下绳索。

方局长在一块钢板的掩蔽之下，仔细地打量着那艘船，他认得出，这艘船，一定是一艘小型的巡洋舰经过改装而成的。

方局长曾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且，曾在海军中担任过职位相当高的联络官，是以他对这种英国制造的小型巡洋舰，可以说是十分熟悉。

那时，所有的舱门，都紧闭着。

警方已完全占领了甲板部份，但是歹徒仍然盘据在舱内，厚厚的舱房，决不是普通的枪弹所能摧毁的。歹徒自然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负隅顽抗的。

但是方局长并不怕这一点，因为大量的援助力量，会从海面上到达，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让这艘黑船驶远去！

要不然，那警轮的速度，是万万追不上巡洋舰的。

是以，他只观察了半分钟，便向船尾部份一指，向身边的警官道：“你带两个人，到船尾去破坏船的动力舱。”

那警官一挥手，弯着身，和四个警员，迅速向前奔去。也就在这时，方局长所预料的事发生了，船身突然起了一阵震荡，已在开始行驶了！

方局长的心情，也不禁紧张起来，援军至少要在两小时之后，才能赶到，如果那艘黑船，以全速行驶，那么两小时后不知可以驶到什么地方去了！

跟前，他们虽然占着优势，但是如果另有一艘受歹徒控制的船只，和这艘黑船会合的话，那么，他们就可能全部被歼灭在海上！

现在，最重要的关键，就是能不能破坏动力舱了！

他望着那向前奔去的警官和警员，几乎甲板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几个人的身上，他们自一度钢梯上，迅速地奔上去。

也就在那一刹间，突然“砰”的一声，传来了一下枪响，虽然立时有七八柄手提机枪，对着枪声传来处还击。

但是那带队的警官，还是受了伤。

只见他从那度钢梯之上，直跌了下来。

他的左眼上，鲜血涔涔而下，他并没有直跌到甲板上，而是跌下了几尺，立时又用手抓住了铜梯，一个警员立时退了下来，扶住了他，两人一起落到了甲板之上。

方局长沉声道。“三Ｏ七警官替补！”

一个身形壮健的警官，立时向前，窜了过去，他在奔到那钢梯附近时，先向刚才发枪的地方，扫了一排子弹。

然后，他迅速地攀上了钢梯，他攀到了钢梯的尽头，有三个警员，已经先他到达，那地方，离动力舱的烟囱，只不过三四尺。

烟囱大约有十尺高，他们无法冲进动力舱，唯一破坏动力舱的可能，就是自那烟囱之中，投掷手榴弹。这时，那烟囱中正冒着浓烟，船行也渐渐地快了。

那警官在一个警员的手中，接过了一端系有一只铁钩的绳索，向上抛去，他连挥了两下，那铁钩总算才钩住了烟囱。

方局长大声道：“掩护他的行动！”

随着方局长的命令，所有的警员，都端过了手提机枪扫射着，他们并没有固定的扫射目标，但是在数十柄手提机枪交织而成的火网下，船上的歹徒再也没有法子再放冷枪了。

那警官向上攀着，烟囱的钢壁是热得惊人的，他的鞋子，由于不断要踏着烟囱的钢壁，便利他迅速向上攀去，已发出了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而绳索也不觉和烟囱的钢壁相碰，有好几处地方，已经变得焦黑，看来几乎要承受不住他的体重了，但见他仍然毫不退缩地向上爬着。

等他来到烟囱上，只有两三尺之际，他自腰间的皮带上，拔下了一枚手榴弹，咬开了盖子，一伸手，便抛了进去。

几乎是他才一抛手榴弹，他的手一松，便向下滑了下来，而当他滑到了一半的时候，绳子断了，他自空中跌了下来。

那警官的身手极其矫健，他虽然是从半空当中直跌了下来的，但是当他的身子在钢梯旁擦过之际，他一伸手，抓住了钢梯，稳住了身形。

也就在那一刹间，那警官抛进烟囱去的手榴弹，也已爆炸了，那是一下闷哑的爆炸声，但是发出的震荡，却是极其剧烈的。

整度钢梯，都被震得向上扬了起来，那警官仍然附在钢梯之上，当钢梯扬起之际，他双手一松，从空中十五尺高处，向甲板上跳了下来。

他落在甲板上，身形滚动着，又一跃而起。

从那么高的半空中跃下来，他竟一点也未曾受伤！

而那时候，船身也开始剧烈地震动着，在那烟囱中，火夹着浓烟，一起喷了出来，不到五分钟，一切又变成静止了。

那警官走到了方局长的面前，方局长嘉勉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三Ｏ七，你干得好！”

那三Ｏ七号警官的年纪还很轻，这时，他正在高兴地笑着，在他的笑容之中，带着几分纯正，更洋溢着完成任务之后的快乐。

方局长自另一个警官的手中，接过了扩音器，他对着扩音器，道：“船上的所有人听着，你们是没有希望的，快投降吧，将手放在头上走出来！”

在船外发生的那一切惊天动地的变化，高翔是不知道的。高翔仍然坐在那椅上，手、足和颈际，都被厚厚的钢箍箍着。

高翔所能看到的东西，就是他跟前那幅黑幔。

高翔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是虽然如此，他也知道，一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因为第一，已经过了半小时，可是还没有人来对付他。

第二，他又可以感到，船在突然向前驶去，如果不是一开始就想以全速行驶，那么，船身是绝不会产生那种剧烈的震荡的。

而接下来的那一下闷哑的爆炸声，和更剧烈的震荡，高翔更可以肯定，那劣势的时候继续斗争，你们无法拘捕我，这里是公海！”

高翔冷笑道：“难道国际警方也不能够拘捕你们？”

那人怨道：“少废话，现在我放你出去，你要令他们立即撤退，这是我的条件，你是不是答应了还是要我先杀了你，再和他们对抗。”

高翔的心中，迅速地转念着，他道：“看来，还是第一个办法好一些，那么，你们先将我松开来，我才能走出去。”

那人闷哼了一声，高翔也无法知道那人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因为那人自始至终，都在他的背后，但是突然之间，钢箍已松了开来。

钢箍一松，高翔立时站起。

他本来是想在一站起之后，立即转过头去，看看那个被称作“死神”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

可是，他即没有那样的机会。

因为他才一站过来，他的背脊，便已被坚硬的枪管顶住，同时听得两三个人一起喝道：“向前走，如果转身，那是自讨苦头。”

高翔耸了耸肩，向前走去。

他才踏出了一步，面前的那幅黑幔，便自动移了开来，高翔走出了那舱房，在一条走廊中走着，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就在他的身后。

枪口虽然已不再直接顶在他的背脊上，但是高翔却也可以觉得出，枪口一定离他很近，他来到了走廊的尽头，那时候，他也听到了方局长的声音。

一听到了方局长的声音，高翔立时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冷笑着，道：“原来你们的处境，已糟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再没有得到什么反应，只听那人吩咐道：“将我们的行动，告诉他们！”

另一个人立时大声道；“方局长，请听我们的回答。”

他的声音，也是通过了扩音器向外传出的。

当他的声音一传出来之后方局长便静了下来。

甲板上每一个人，都可以听到那人的声音，那人继续道：“高翔在我们的手中，我想，你们也不希望牺牲他的性命的，是不是？”

“将他放出来！”方局长沉声说。

“可以，但是我们的条件是，将他放出之后，你们要立即撤退！”

方局长冷笑了一声，道：“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你们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那倒也不见得，”那人也冷笑看，“你以为我们的船上，真没有反抗的力量了么？你们不撤退，我们可以同归于尽。而且，这里是公海，我们的行动不合法，你们也未必合法，兄弟！”

方局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先令高翔安全出来。”

“先答应我们的条件！”

方局长还在迟疑着，一位警官提看无线电通讯仪，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局长，兰花小姐有紧急的话要和你说。”

方局长接过了通话仪，低声道：“兰花，这里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你全知道的了。现在，照你看，我们应该怎样。”

木兰花道：“接受他们的条件。”

方局长迟疑了一下，作为一个警务人员而论，在那样的情形下，接受歹徒的条件，那实在是难以考虑的事，他道：“可是——”

木兰花立即道：“局长，你们是在公海之中，而且，究竟在敌船上，你们应该尽量避免牺牲，救出了高翔之后，再通知国际警方对付他们。”

方局长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好！”

他说出了那个“好”字，立时又扬声道：“条件被接受了，你们应该让高翔安全离开，来到甲板上，不得有任何阴谋！”

方局长的话，高翔是听到的。

就在方局长的话一说完时，高翔看到他身后的一个人，越过了他，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前，打开了门，接看，在他背后的人，用力在他背后一推。

高翔向外直跌了出来。

在他向门外跌出去之际，他顺手一捞，想将那推开门的人，一起拉了出来，但是，那人的身手，却也是十分灵活。

在高翔伸手向他抓来之际，他身子陡地一转，又已闪进了门中，接看，那扇门又“砰”

地一声关上了，高翔看到，自己是在船的左舱。

他也立即看到，三架直升机正停在甲板上。

他大声叫了起来，道：“方局长！”

他一叫，七八名警员和警官，便一起向他奔了过来，高翔也向前迎去，来到了船首部份，和方局长会合，方局长握住了高翔的手，道：“你没有什么吧！”

高翔笑看，道：“什么事也没有。”

他立即又低声问：“我们还不进去了？”

“很困难，”方局长回答，“三零七警官，破坏了他们的动力舱，但是这艘船是小型巡洋舰改建的，普通武器，射不进去。”

高翔道：“那我们只好暂时撤退了！”

通讯仪中又传来了木兰花的声音，道：“高翔，你快回来，我有重要的话要问你。”

高翔微笑着道：“我也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方局长已经挥手叫道：“登上直升机，撤退开始。”

直升机中很挤，因为有一架直升机毁于炮火，原来是四架直升机中的人，集中在三架直升机上，但是直升机还是顺利地升了空。

当直升机往回飞去时，他们在半空之中，看到了疾驶而来的气垫船，接看，又看到了水警轮，在方局长的命令下，船队也折了回去。

他们也看到，那艘黑船，也在缓缓地驶远去。

可能那黑船另有备用的动力，但是那备用的动力，一定不能使船快驶，是以歹徒才逼不得已，要将高翔放了出来的。

直升机上的警官，纷纷向高翔道贺，贺他脱了险。

高翔则向他们道谢，直升机一在警局的空地上降落，高翔立时飞车到了医院，而他到了医院之后，见了木兰花，第一句话便道：“兰花，那卷录音带，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木兰花坐在病床上，望着高翔，道：“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一地步，高翔，我看赛车冠军属于谁，已不很重要的了。”

高翔听得木兰花那样说，实是由衷地佩服！

因为木兰花在伤了腿之后，一直只是留在医院中，可是，她对于整个事情的发展，却还一样保持看十分正确的看法。

高翔道：“是，他们已有过那样的表示了。”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高翔，现在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接受他们的收买，你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高翔的心中，陡地一动，他立即就明白了。

那其实也是他早想到过的。

当他只有半小时的限期，来考虑他的决定之际，他就想到过？如果他有足够的准备，那么，他就可以在他的身上，装置一块假的皮肤来接受烙印。

现在，木兰花提醒他的，显然就是这一点了。

是以，他立时道：“我明白。”

“他们可能立即就来找你，你还是快一点去准备的好，在你未曾准备好之前，最好你不要单独行动，以防突然的意外。”

高翔点了点头，道：“我可以和几个警员在一起，由他们保护我的。那么秀珍是不是还有必要，再参加这场赛车呢？”

“有必要的，正如你所说，收买你，是他们主要的目的，夺取赛车冠军，是他们次要的目的，我们要使他们完全落空！”

高翔点看头，站了起来，向安妮笑了一笑，道：“安妮，听方局长说，推测到我是在海面上，全是你的功劳，你真的长大了！”

安妮高兴得红了脸，但是她却也学会了木兰花的谦虚，她道：“那不算什么，倒是在船上出力最多的那位警官，十分了得。”

“是的。”高翔点头，“这位警官，是才接受警官训练毕业的，他的编号是三零七，他姓洪，名叫洪智，是一位杰出的人才。”

木兰花催促看他，道：“你该去了，高翔，你还可能遭到很多凶险，如果不将这个神秘组乱彻底摧毁，我们都不得安枕。”

高翔握着木兰花的手，又望了她好一会，才离开了病房。木兰花像是十分疲倦地闭上眼睛，安妮低声道：“兰花姐！”

木兰花“嗯”地一声，安妮又道：“兰花姐，你的意思是，当敌人再和高翔哥哥再接触时，他还应该去和敌人见面？”

木兰花仍然不睁开眼来，只是点了点头。

安妮苦笑看，道：“我不明白，好不容易将他救了出来，他为什么还要再去和敌人接触，如果他又落到敌人手中，还不是一样。”

木兰花微笑看，道：“那就大不相同了。第一，上次他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被敌人胁持走的，而这次，他是有备而去。”

木兰花睁开眼来，又道：“而这一次，敌人难以再去胁持他，他和对方见面，一定是自动前去，那么，就增加了对方对他的信任。”

安妮道：“可是那烙印——”

木兰花笑道：“那太简单了，他可以在手臂上，或者大腿上，先贴上一块几乎难以辨得出的假皮肤，再来接受烙印，我叫他立即准备去。”

安妮就是因为未曾想通这个关键，是以心中才十分焦急，这时，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高翔是她敬爱的人，如果高翔真的被人烙了一个烙印在身上，那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可想像的事。

就在安妮的脸上，也展开了微笑之际，“砰”地一声响，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了开来，安妮和木兰花立时抹头看去。

用力推门进来的正是穆秀珍。她还穿着赛车时的衣服，她甚至未曾洗过脸，脸上全是油污，她一进来，便挥看手，道：“佟宁的车子真不错！”

木兰花望看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安妮忙道：“秀珍姐，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可能还完全不知道，高翔哥哥——”

穆秀珍实在心急，安妮还未曾讲完，她已经一口气问了七八声“什么事”了。安妮用最简单的语言，将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穆秀珍顿足道：“安妮，你这小鬼，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一见你就告诉你么？”安妮眨看眼。

“我是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秀珍，”木兰花说，“若不是安妮口快，我现在也不想告诉你，大赛车明天中午就学行，你快去洗一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我睡不着，太兴奋了，兰花姐，我和那辆车，简直成为一体了，兰花姐，明天中午，你来不来看我出赛？”穆秀珍充满希望地问。

“来，我和安妮都来。”木兰花回答。

穆秀珍高兴得拉着安妮的手团团乱转了起来。

但是木兰花的心情，绝不轻松，她想到赛车手的激烈争斗，想到高翔未可知的遭遇，这一切，都令得她心中长长地叹一口气！

高翔回到了办公室，大赛车快学行了，他的工作十分繁忙，但是他却将例行的公事，一起推开，而独自关在化装室之中。

他在肩头上，左腿上以及背后，各贴了一块假皮肤。

那块假皮肤不很厚，但高翔在假皮的背面，又加了一层石棉，那样，就算火炙的话，也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而且，高翔也作了试验，那假皮肤在高温之下，所发出来的那种焦臭的气味，和真的皮肤，发出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以高翔的机警，能力而论，他已经吃过了一次亏，自然不会再落人敌人的手中，但是他却要故意落到对方的手中，从中加以彻底地摧毁！

如果不是那样做的话，那么，他几乎每一分钟都要小心提防，而对方又会不断地进行暗算，他完全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了。

高翔自化装室中走出来之后，一个警官已迎了上来，道：“高主任，秀珍小姐已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她请你无论如何要听她的电话。”

“她在等看我听电话？”高翔问。

“不，她说等一会再打来。”

高翔点着头，回到了办公室中，他回去了不多久，电话铃便已响了起来，高翔拿起了电话，他首先听到了阵阵跑车的噪声。

高翔皱了皱眉，那电话自然是从新公路的开放段打来的了，接着，他便听到了穆秀珍的声音，穆秀珍在嚷叫道：“高翔，你好啊！”

高翔呆了一呆，他并不知道穆秀珍那样说，是什么意思，而就在这时，穆秀珍又迫不及待地道：“高翔，我已到兰花姐那里去过，安妮将一切全告诉我了。”

高翔苦笑了一下，道：“我被人掳走了，还有甚么可说的？”

“别提这件事了，高翔，”穆秀珍的话讲得又快又急，“明天早上，你来不来看我出赛，我想，我一定是赛车的冠军了！”

高翔听得穆秀珍那样说法，不禁摇了摇头。

他道：“秀珍，这是一场国际性的大赛车，高手云集，你还是第一次出赛，怎可以那样夸大呢？我明天自然要来的，但我主要的任务，是要维持秩序！”

穆秀珍像是根本未曾听到高翔在说些甚么一样，她只是自顾自道：“我的车号是七零七号，我已将车身，喷成了金黄色。”

高翔笑了笑，道：“秀珍，我建议你别太紧张，今天晚上好好经松一下，那么，明天夺取冠军的希望，就更浓了。”

“唉，”穆秀珍叹了一声，“我知道，但是你想想，叫我不要紧张，这不是比登天还难么？所以，我还是多练一下车的好。”

高翔笑出了声来，真的，如果穆秀珍竟能在今天晚上，好好轻松一下的话，那么，她也不是穆秀珍了，她可能紧张得一晚睡不看。

高翔没有再说甚么，只是说道：“没有别的事么？”

“没有了，再见。”

高翔放下了电话，他打那个电话，还不到两分钟，可是在他的办公室外，已等看四五个警官，有事来向他请示了。

高翔一直忙看，在忙碌中，地也期待着那个神秘的犯罪组织，再派人向他接头，可是，一直到了深夜，仍然没有动静。

高翔在和木兰花通了一个电话之后，也不回家，就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中，和衣躺了下来，他实在已很疲倦，是以躺下之后不久，就睡看了。

那一天早上，天气晴朗，大赛车举行的日子到了。

那真是本居民的一个大日子，机关，商行，学校全部放假，方便民参观赛车，所有的交通，都作了特别的安排。

天才一亮，大批大批的市民，便拥向新公路，朝阳升起，阳光映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整条公路，简直是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一样，直伸向天际。

在赛车的起点，人潮汹涌，两旁的看台上，早已挤满了人，迟来的人，纷纷爬上了树，等到树上也爬满了入时，人又涌向附近的山头。

整条公路旁全是人，附近的山头上也全是人，至少有十五万人，从市区涌到公路来，观看这一场打动国际的大赛车。

这条新建成的公路，本来就是环形的，赛车当局计画的路程，是十二个圈，共计路程，是六百七十哩，也就是说，赛车好手，要经过两小时以上的角逐，才能够判定谁是冠军。

赛车是在上午十时正就开始，但自九点钟起，一辆一辆的赛车，便已排在赛车的起点，每一而安车出现的时候，看台上上万的观众，便报以欢呼声和掌声，扩音器中，也播出赛车手的姓名和简历。

电视、电台和报纸的记者，穿梭也似来往看，趁机访问着各国的赛车名手，九时四十五分，扩音器中传出了激动的声音，道：“请大家注意，七O七号金黄色的车子，由本的赛车手穆秀珍小姐驾驶，她是本市的唯一代表。”

所有的人都打动了，欢呼声、掌声，长久地持续着。

安妮也挥看手，竭力叫着。

她几乎连喉咙都哑了，穆秀珍穿着全套浅黄色的赛车装，手中托看头盔，站在车旁，她的长发，束成了一束，真是英姿飒爽。

有很多人涌向前去，要求她签名，所有的记者，几乎都围到了穆秀珍的身边，云四风在车旁，不断和各记者解释着。

等到九时五十三分，所有的车辆全集齐了，汽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耳，云四风才满头大汗，挤到了看台，在木兰花和安妮的身边坐下。

安妮一看到云四风，便问道：“秀珍姐是不是很紧张？唉，要不是人那么多，我也挤出去，和她讲几句话，也是好的。”

木兰花坐在轮椅上，她的脸上，却是保持看冷静的微笑，道：“别傻了，你又不是没有和她讲过话，四风，看到高翔没有？”

云四风摇头道：“没有啊，唉，人实在太多，太乱了，我看高翔一定忙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啊，你看，这不是高翔么？”

云四风的话才说了一半，高翔已然出现了。

木兰花和安妮连忙循云四风所指的看去，他们看到高翔穿着全套便衣警官的制服，胸前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奖章，陪着长，从贵宾席上走下来。

市长来到了赛车起点之前，刹那之间，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车声也静了，长来到了扩音器旁，发表了简短的谈话。

然后，高翔将一辆金光闪闪的剪刀，近给了长，市长在横过公路的红缎带中，剪了一剪，红缎带剪斯，欢呼声和掌声，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

然后，扩音器中又传出了宏亮的声音，道：“请各位注意，本第一次举办的大赛车，在枪声之后，便正式开始！”

扩音器宣而之后，每一个人的心情都紧张了起来，从看台上看下去，很难分辨出赛车手的面目，除了头盔和衣服的颜色不同之外，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穆秀珍的车子被排在第三行，那是抽签的结果，她的双手，稳定地握住了驾驶盘，她直视看前面，准备一听到枪声，便立即向前冲去。

有经验的赛车手都知道，在百哩路程的赛车中，开始时的快慢，都不是太重要的。许多优秀的赛车手，甚至故意在开始的时候落后，使得车子的引擎运转顺利之后，再发挥车子的全部性能。

但是，穆秀珍即绝不是一个有经验的赛车手！

她非但不是一个有经验的赛车手，而且，她还是一个心急的人，是以她早已作了打算，一开始便冲向前去，不能落后。

她专心一致地望着前面，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又好像觉得身边有人在不断地注视看她，穆秀珍忍不住转过头去，望了一眼。

她突然转过头去时，在她右侧的一个赛车手，本来是在凝视看穆秀珍的，这时，立即转头望向前面。

这两天来，穆秀珍几乎全在练车，她已经认识了大部份赛车手，和他们的车子，但这时，穆秀珍知发现在她旁边的那辆车子，十分陌生。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和她所驾的金黄色的车子，恰好成为一个强烈的对比，那车子又矮又长，轮胎比别的车子都来得阔上看便知道是一辆好赛车。

而车上的那个赛车手，我看头盔和风镜，也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他的脸型很狭长，而且，他的双目之中，似乎有着一股阴森的光芒。

穆秀珍只向他看了一眼，也没有多加注意，便立时打回头去，就在那一刹，“砰”地一声，枪声已然响了起来。

随看那一下枪声，所有车辆都发出了怒吼声。

一共有五十六辆车。五十六辆赛车，齐声怒吼，所发出来的声响，实在是震耳欲聋的。

前面两排的车子才一移动，稍稍有了一点空隙，穆秀珍的车子，便“呼”地一声，在四五辆车子的空隙之间，直穿了上去。

她迅速追过了在她前面的车子，金黄色的车子，简直像一股旋风一样，在平坦的公路上，向前卷了过去，只有她一辆车子，遥遥领先┅┅安妮在看台上，看到了这样的情形，高兴得拍起手来，道：“兰花姐，你看，是秀珍姐的车子最快！”

木兰花皱了皱眉，道：“安妮，路程的总长，将近六百哩，有什么用？秀珍实在太心急了，那并不是好的政策！”

安妮却不同意，道：“兰花姐，那也不一定，好的开始，就是一半成功，我如果参加赛车，我也一定要争取第一的。”

就这几句话工夫，所有的赛车早就驶远了！

带了望远镜来的观众，纷纷举起望远镜来，在高高了望台上的评述着，道：“带头的是七Ｏ七号车，七Ｏ七号车是本寮车手穆秀珍小姐驾驶的，最接近她的是十七号车，十七号车由法国赛车手蒙斯驾驶，再后面是日本赛车手┅┅现在，已转过了第一个弯，七Ｏ七号车在转弯的时候，车身曾略略倾侧，但是仍然是在最前面┅┅”

在赛车驾驶出去之后，高翔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天天未亮起，他就来到了赛车的现场，而直到现在为止，他几乎一停也未曾停过，这时，他想挤过人群，和木兰花去说几句话。

就算他穿着高级警官的制服，但是他想要在人群中挤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看台上的人，直在太多了！

他一直向前看着，他已看到了木兰花、安妮和云四风三人，他向他们三人看着，可是他们三人，却未曾看到高翔。

高翔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他停了下来，抹了抹汗，就在那时候，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下子十分低沉的叫声，道：“高主任！”

高翔转过身来，在他的身后，是两个身形壮硕的陌生人，高翔有点不耐烦地道：“什么事？我认识你们么？”

那两个人笑了一下，他们的笑容，是阴沉而不怀好意的，其中一个道：“高主任，有句话和你说，在这里，不怎么方便！”

高翔一听得他们那样说，心中便是一动。

他转过身来，道：“你们，是死神派来的？”

那两个中年人立时点了点头。

自从脱险后，高翔便一直在等候着“死神”再派人来找他，可是他却未曾想到，对方的人会在现在那样的情形下出现！

他有点愤怒地道：“你们看不出我很忙么？”

那两个人道：“自然，但是这件事，对高主任来说，却是极其重要，比任何的事情都重要，高主任，死神已离开了他的宫殿，就在这里！”

高翔的心中一凛，这家伙的胆子真不小，在赛车的场地附近，至少有上千名警员，但是他竟敢在这里现身，和自己会晤。

高翔抬起头来，又向木兰花所坐的地方，望了一眼。

他想先告诉木兰花一下，再去和“死神”会晤，但是那样一来，必然使“死神”起疑，是以他道：“好的，你们带我去。”

那两个陌生人打过身，向前走去。

高翔跟在他们的后面。

当高翔跟着那两人，挤过人在时，他听得扩音器中传来的声音，更是紧张，道：“三辆车子一起追近七Ｏ七号车，其中┅┅七十三号，追得十分近，但七Ｏ七号又增加了速度，七Ｏ七号已驶了大半个圈，始终领先，紧跟着的是七十三号┅┅七十三号车┅┅由意大利好手昆士兰所驾驶┅┅”

高翎吸了一口气，他们一起向前走着，不一会，来到了看台的另一边，那两人向上一指，道：“看到没有，死神就在上面。”

高翔抬头向上望去。

他才向上看了一眼，便不禁一怔。他看到了很多熟面孔，那些人，大都是地曾在“死神宫殿”中见过的，足有二十人之多。

前来参观赛车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那三二十人的脸上又未曾写着字，地们混在观众之间，自然是不会惹人起疑的。

而“死神”一定是那些人的中间，那些人占据了好几排座位，那么，“死神”的前后左右，就全是他的自己人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自然也不会有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但是，令得高翔奇怪的是，他们倾巢而出，如果“死神”真在他们之间，那么，他是凭什么认定自己一定会加入他们的？

如果自己一翻脸，那么，他们一定一网成擒，从这一点来看，“死神”所冒的险，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是十分不智的事。

高翔的心中暗自疑惑着，他站定了身，道：“死神在什么地方，我曾和他讲过话，然而他始终在我的背后，我并不认识他。”

那两个人道：“你向上走去，在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自然会吩咐你的。”

高翔略为表示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和在“死神宫殿”中不同，他可以说是占着上风的，而对方还要安排那样神秘的会面方式，分明是对他的轻视！

但是，高翔却也没有说什么，他向上走去，当他来到了那些人之间的时候，那些人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望定了他。

高翔仍然无法知道这些人之间，哪一个才是这个神秘组织的首脑，因为他是曾听过他的声音，但并未曾见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在那时，在高翔不远虑的两个人，各偏了偏身子，腾出了一个座位来道：“高主任，请坐。”

高翔向那两人，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自然全是那神秘组织中的歹徒，但是看他们的情形，却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不是首脑。

高翔略想了一想，就走了过去，在那两人之间，坐了下来。他才一坐下，便听得他身边的两人道：“高主任，请望向前面，别转头。”

高翔陡地一呆，他已听到在他后面一排的座位上，有人在更换着座位，高翔立即明白了，“死神”的确是在这看台之上！

“死神”混在那些人之间，当高翔坐定之后，他才掉换座位，坐到高翔的背后来，那样高翔仍然看不到他，但是他们即可以进行谈判！

这时，赛车的吼叫声，已隐约可闻了。

那表示，第一个圈，已快驶完了。

赛车的速度，实是惊人，从才听到赛车引擎的吼叫声，到赛车的出现，当真是一刹那间的事，是突如其来的。陡然之间，一辆金黄色的车子，箭一样射了过来！

那辆车子的车头上，“七Ｏ七”三个号码，在闪闪生光。穆秀珍仍然驶在最前面，而紧跟着她的，一共有三辆车子之多。

那三辆车子相互之间的距离十分近，而且互相追逐着，忽前忽后，但是和穆秀珍的车子，即始终保持着十多码的距离。

穆秀珍的车子在欢呼声和掌声中疾驶而来，又在欢呼声中，陡地转了一个弯，车子在急速的转弯中，发出刺耳的声响来。

车子一转过了弯，又在欢呼声中，像一支箭一样，向前射了出来，扩音器中，评述员的声音很激动，道：“本赛车手穆秀珍小姐，首先跑完了第一，时间记录是二十分零七秒四，她的速度，每小时两百哩以上，现在，仍然是她的车子遥遥领先！”

等到穆秀珍的车子，又飞驰得看不见了，高翔才听得背后传来了他早已听得十分熟悉的，那阴沉的声音道：“你以为穆秀珍可以得到第一么？”

高翔想转过头去，可是他身旁的两个人，立时斜了斜身子，他们的手放在口袋之中，毫无疑问，他们的手中，握着手枪。

高翔没有再动，他答道：“至少，她现在是第一。”

他背后的那声音又道：“你刚才看到在她后面的那三辆车子没有了驾驶那三辆车子的人，全是我的人，他们随时可以追上她的。”

高翔冷冷地道：“你的手下，就算得了冠军，也是没有意义的事！”

那声音笑了起来，道：“对，你说得是，要紧的是高主任肯投向我们，高主任，你已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过了，怎么样？”

高翔皱了皱眉，道：“现在就决定？”

“当然是，不然，我何必到这里来，和你见面？高主任，你一有了决定，现在就可以签署文件，我们将烙印器也带来了，那是用电的。”

高翔沉声道：“在这里，你们怎能在一个高级警官的身上烙印。”

“那很简单，你将手伸向左边，我们的人，便能在你的手腕上，替你烙下印记，平时，你可以用你的手表，遮去了这个印记的。”

高翔的心中，不禁又惊又怒！

因为直到如今为止，对方的一切行动，似乎处处都高他一着；他已在身上，贴上了两处假皮肤，然而对方却又有了变卦。

高翔沉住了气，道：“我记得，在你的那艘船上，你好像说，烙印记的地方，是可以由得我自己来选择的，你难道忘了？”

那声音怪声地笑了起来，道：“我自然不曾忘记，但是现在情形不同了啊，高主任，你想想，难道我会蠢成那样，不防到你的身上，贴上一些假皮肤来骗我？”，高翔被那人一句话道破了他的秘密，他的心中，不禁更是气恼，他立时厉声道：“你别得意，我只要一声高呼，你们一定逃不了的。”

那声音笑了起来，道：“高主任，我发现你对我的估计太低了，对敌人估计太低，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那也好，将来你在接受我的领导时，也可以心悦诚服。”

高翔气得几乎立时要高叫了起来，只要他一叫，“死神”和他的手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制造一场混乱，但他们脱身的机会，仍是微乎其微的。

但是，高翔却忍住了没有叫出来。

因为他想到，“死神”既然说得那样肯定，总是有恃无恐的，而他即还不知道，对方是恃着什么，才能那样毫无所惧的。

他冷笑着道：“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百恃无恐之处。”

那声音道：“第一，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枪。”

高翔冷笑道：“那只有使你们每个人都死在警方的枪下，并不增加你们逃生的机会。”

那声音道：“但是，高主任，你可曾想到过，如果枪声一响，聚集在这里的两三万人，会怎么样，在混乱之中，警方有什么办法执行任务了有多少人会在混乱中被挤死？这个责任，高主任，只怕你也负不起吧！”

高翔听了，不禁闷哼一声，讲不出话来。

那声音又道：“而且，刚才我已提醒过你了，紧随在穆秀珍车后的三辆车，全是由我的人驾驶的，你明白这表示了什么？”

高翔的心中陡地一动，他双手不由自主握紧。

那声音道：“我想你明白了，那三辆车子，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在争夺冠军，他们的任务是紧随穆秀珍，穆秀珍跑第一，他们就一定要跑第二、第三、第四。穆秀珍跑第七，他们便要跑第八、第九、第十，以便随时可以追上穆秀珍！”

高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感到事态异乎寻常地严重了！

他并不出声，而在他的背后，那声音仍然阴阳怪气地在说着，道：“赛车本来就是死亡的游戏，在赛车之中，进行谋杀，对于一个有经验的赛车手而言，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只要小小的技巧，逼得对方的车子失事，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高翔只觉得自己的手心中在冒着汗。

那声音又道：“而我们有三辆车跟着穆秀珍，也就是说，要让穆秀珍的赛车失事，真是易如反掌，高主任，你同意我的说法？”

高翔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来，仍然不出声。

那声音道：“所以，高主任，你可以考虑的时间并不多，等到跑到第十个圈时，如果你仍然未曾作出决定，那么，我的人会接到通知，他们的车上，都装有无线电通讯仪，他们就会采取行动，那时，在赛车道上，就会发生惨剧了。”

高翔勉力镇定着自己心中的怒意，他缓缓地道：“你是一头卑劣的畜牲。”

那声音笑着，道：“说得太重了，高主任，我只不过想证明两件事，第一，我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有着双重的保证。第二，你处处都比不上我，逃不出我的安排，你承认么？看，车子又开来了！”

车子又驶回了，那是第二圈了。

穆秀珍的车子，仍然在最前面。

可是，紧随在她后面的车子，却有七八辆之多，那三辆车子，也在其中，一这许多车子，几乎是在同时间，转过了一个弯的。

在转弯的时候，穆秀珍的车子，被另一辆车子，陡地超越，而穆秀珍的车子，又立时追上了去，两辆车几乎是并头前进，观众的呼叫声，是如此之热烈，将赛车发出来的噪声，也一起掩了过去，渐渐地，穆秀珍的车子，又超出了半个车身。

但是那辆车子，即又赶向前去，评述员的声音都哑了，他不断地道：“和穆秀珍展开激烈竞争的，是澳洲赛车手鲁特的车子，鲁特曾是法国大赛车的冠军，现在，两辆车子的时速，都超过了两百五十哩，这实在是罕见的竞争。”

高翔凝视着车子的远去，他看到在他手边的那个人，自座位下，提出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箱来，打开了箱盖，箱内是一个蓄电池。

那是一个强力的蓄电池，那人又从箱中取出了一柄烙铁来，翻过来，向高翔扬了一扬，道：“高主任，看到没有，只是一个小小骷髅的印记，一印上，我们就是自己人了，而你也立即多了一个一百万美金的银行户口，这太简单了。”

高翔沉着声道：“我不是可以考虑到第十个圈的么？”

“是的，”那人说：“但是你没有不决定的可能，为什么不早一点下决定呢？”

高翔怒道：“那是我的事，你最好闭嘴！”

那人耸了耸肩，不再多声，他将那烙铁放回了手提箱，又合上了手提箱的箱盖，高翔站了起来，道：“我要离开一会。”

高翔已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他唯一的办法，便是立即设法，使穆秀珍退出赛场！虽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么紧张的赛车中，穆秀珍根本不可能听到外界任何的声音。

他才一站起，他身边的两人，也跟着站起。

高翔趁机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的“死神”，一定早已走了，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猩猩一样的巨人，在对他傻笑。

跟着他一起站起来的那两个人立时道：“高主任，你想令穆小姐退出赛车，是不是？那只是使惨剧发出的时间提早而已。”

高翔沉声道：“我是维持秩序的总负责人，不能离开太久，我去交代一下，立即就回来，再详细考虑你们的条件，总可以吧。”

“不可以。”那人道：“除非你先接受烙印，那只要半分钟的时间就够了，高主任。再一次地提醒你，你没有考虑的余地！”

天气并不热，但高翔却觉得在他的背脊上，汗水不断地沁出来。对方的那种安排，实在太恶毒，也实在令人难以对抗了。

高翔本来就知道，要令正在疾驶中的穆秀珍退出赛车，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而现在，那些人，却根本不让他离开。

这时，高翔可以轻而易举，指挥上千名武装警员。但是，事情也正如刚才“死神”所说的那样，在十多万人聚集的场合，如果一有什么变故发生，那将会造成本市有史以来，最大的惨剧！不知有多少人会在混乱中丧生，高翔自然不能引起那样的混乱。

他向木兰花所在的地方望去，可是他看不见木兰花，看台上的人实在太多了，遮住了他的视线。高翔的心中，苦笑了一下。

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他倒宁愿看不见木兰花，因为他看不到木兰花，木兰花自然也看不到他，那样，反而好些。

如果木兰花可以看到他的话，那么，以木兰花的机警，一定可以知道他的处境，十分不妙，但是，木兰花即也是一样无可奈何，只有徒增焦急！

高翔勉力使自己镇定，他冷冷地：“刚才，我听到的话，好像是说，我可以考虑到穆秀珍的跑车，跑到第十圈，是不是？”

在他身旁的那人道：“但是你不能离开。”

高翔耸了耸肩，他的内心，虽然焦急无比。但是他的外表，看来却仍然十分轻松。他道：“这对我来说，是一见极大的大事，我总得利用我所能利用的时间，来作慎重考虑。”

那人冷冷地道：“高主任，如果你是在拖延时间的话——”

高翔立时怒道：“放屁，我何必存心拖延时间？我可以不到这里来见你们的。如果你们对我有怀疑，那么就不必再考虑了！”

高翔的态度一强硬，那人略呆一呆，反倒软了下来笑道：“高主任，在我们还未成为自己人之前，怀疑总是免不了的！”

高翔愤然坐了下来，他身旁的两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高翔的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他知道“死神”就在那些人之间，如果他能突然出手，制住了“死神”，自然可以解决问题了。

可是他面对着的，是一个狡猾的敌人，因为直到如今为止，他还是只听过“死神”的声音，而未曾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也就是说他无法突然出手制住“死神”，因为他根本没有动手的目标！高翔又向身边座位下，那手提箱望了一眼，他的手心仍淌着汗。

就在那时，突然听得至少有好几千人，一起高呼了起来，高翔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黄色的赛车，突然失去了控制，冲向路边的沙包。

那辆车的赛车手，显然是在竭力想使车子停下来，车子在急速的前进中，突然追到紧急刹车，整辆车子，都横了过来。那辆车子，在快要开始第二个圈时，是驶在最前面的、紧随着这辆车子的，正是穆秀珍的那辆黄色的七Ｏ七号车！

那辆车子在路中心打起转来，穆秀珍的车子，却以每小时两百哩的速度，就要撞了过来，眼看两辆车子一定要相撞了！

在那时候，所有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叫声来，这种呼叫声，实在令得任何一个人，心中都为之战栗！

因为这实在是太紧张了，每一个人都握紧了拳，有的人甚至闭上眼睛，不忍观看两辆赛车相撞的惨剧，高翔也大叫了起来：“秀珍！”

但是高翔的大叫声，完全湮没在人声之中，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叫声。而就在那一刹间，只见穆秀珍的车子，突然车头一侧。

在她的车子车头侧转时，她的车子几乎已倾斜了四十五度角，只见左边的两个轮着地，只要她的车，再倾多一点，那一定整辆车子都翻转了。但是，她即控制住了车子，使之倾侧得恰到好处。车子发出尖锐的声飨，在路面上擦过。

当那一刹间，几万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来，人人都屏住了气息，是以车子的轮胎，在路面擦过的那种尖锐的声响，人人可闻。

然后穆秀珍的车子，又恢复了四轮贴地，在那样惊险的过程中，她甚至没有改慢速度。

四轮贴地之后，车子弹了几下，引擎怒吼声持续着，像是旋风一样，向前转了过去。

穆秀珍避开了一次极度的凶险，那一半是她的技俩，另一半，也可能是由于她的幸运。

她才一避开了凶险，所有的观众，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那至多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紧随在穆秀珍车后的那三辆车子，本来是一起散了开来，一辆贴在路左，两辆贴在路右，向前狂冲了过来。

那三辆车子散开，自然是为了避开那辆还在路中心打着转的车子，他们距离那辆车子较远，是以可以较早一些应变。

然而就在那一刹间，那辆横在路中心的车子的驾驶员，显然不甘心就此退出比赛，他还想竭力抢救，是以，他的车子，又发出了怒吼声，再向前驶去。

可是他却不是向前面冲去，而是冲向路左！

所有的观众，几乎都目击惨案的发生！那辆车子才一滑向路左，贴着路左驶来的那辆车，以极高的速度，撞了上去！

“轰”地一声巨响，两辆车子一起在路边翻滚着，撞到了堆在路边的很多沙包，随着轰然巨响，两辆车子，立时发生了爆炸。

其他的赛车，却像是根本末曾发生了意外一样，仍然呼啸着，在那两辆正在燃烧着的车子之旁，转了出去。转过了弯，开始他们第三圈赛程了。

刚才一连串的意外、惊险，令得评述员也停止了评述，直到这时，才听到他的声音，在救护车的急驰声中，响了起来。

他在道：“第三圈开始，现在，领先的仍是本赛安车手穆秀珍小姐，刚才出事的，是意大利安车手和美国赛车手的车子，救护人员已在展开急救！”

救护车和消防车赶到失事车子的旁边，消防车立时喷出了大量泡沫，救熄了火，为了防止泡沫影响路滑，又有很多工人，弄破了沙包，将沙撒在路面上，救护人员已经将两名赛车手，自毁坏不堪的车中，拉了出来，警员也奔向前去，维持秩序。

当时两个赛车手，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人人都可以看出，那两个人早已死了！高翔最先是坐了下来，在他身边的人，仍然紧张地站立着。

高翔知道他们为什么紧张，因为那两个失事的赛车手中，正有一个是他们的人工他们安排了三个赛车能手，来对付穆秀珍，但是现在，刚才的意外，已使其中的一个丧生了。

当然，高翔的心中也很明白，那并不代表穆秀珍的处境，有任何的改变，在那样剧烈的竞赛中，赛车道上有三个凶手，和两个凶手，作用是完全一样的。

但是高翔的心中，都也感到了一阵快慰。

而且，当高翔坐了下来之后，他身边的人，仍然站着，在注视前面之际，他的心中一动，他立时伸出左手去，握住了那手提箱的柄，将箱子向他，移近了些。

那箱子是一具强力的蓄电池，和一有着骷髅印记的电烙铁，高翔对于那种蓄电池的构造，相当熟悉，他知道要破坏那样的蓄电池，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他只要将连接蓄电池的烙铁之间的小股电线割断一股的话，电烙铁就难以发生作用了。

而现在：当他四周围的人，都紧张地注视看前面的情形之际，也就是他动手脚的最好机会了！他真有点后悔自己似乎动手得太迟了。

他一将手提箱移近他自己，便立时打开了箱盖，他在他的皮带中，挤出了一片锋利的刀片来，他不望向那手提箱。

他只是凭他手指摸索，摸到了那小股电线，然后，他迅速地用夹在手指中的刀片，切割了下去，当他割断电源的一刹间，一股电流，令得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剧烈地一震。但是他割断的，只是小股电线中的一股，电流虽然令得他的身子震动，但是不足以使他触电致死。他忙缩回手来。

那时，在他身边的人，也已坐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高翔的心中，实在紧张得可以，他全身的肌肉，都像是捆紧了的弓弦一样。因为他还未曾来得及关上那手提箱。

如果被对方发现，他曾打开那手提箱，并且做了手脚的话，那么，他就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而且，对方既然已坐了下来，他自然也不能用手去合上箱盖了！

高翔的心神，显然极度紧张，但是他却知道，自己这时要做的是什么。他这时要做的，就是吸引左边那人的注意力，尽管他的舌头很僵硬，他还是道：“你们已经损失了一个人了，是不是？死神先生呢？我想他的心中，一定很难过了！”

高翔一面说着，一面慢慢地伸过脚去。

那人问哼了一声，瞪视着道：“要对付穆秀珍的话，一个人也够了，我们损失了一个人，实在不算得什么！”

高翔点头道：“你说得对！”

他一面讲，一面脚尖在箱盖上用力点了一点，箱子的弹簧锁发出了“拍”地一声响，锁已锁上了，当弹簧锁发出“拍”的一声之际，高翔真有头发都竖了起来的感觉，因为只要那人听到了那一下声响，去检查那手提箱的话，他也槽了。

如果是在寂静的环境中，那么，那人自然会听到的，可是这时，人声嘈杂，即使他们互相之间的谈话，也要提高声音才听到，那人根本未曾听到那下声响。

高翔松了一口气，坐得离开那人一些。

就在这时，高翔的身后，突然又传出了“死神”低沉的声音，道：“高主任，考虑好了没有？第三个圈已快跑完了！”

高翔哼地一声，道：“如果你不是用谋杀穆秀珍来威胁我的话，我可能早已答应了！”

那声音笑了起来，道：“如果不是我用这个方法，你可能根本不考虑！一当你烙上了我们的印记之后，你就一定是我们的人了。”

高翔道：“那么，你何必心急？”

那声音道：“心急的是你，高主任，我想，如果给你看一些惊险的镜头那么，你的考虑会快一点。”

高翔陡地转过头去，道：“什么意思？”

他以为他突如其来地转过头去，一定可以看到在他身后，和他讲话的“神”了。即不料他转过了头，看到坐在他身后的，仍是那露看傻笑，猩猩一的大汉，高翔不论在什么情形下，都可以肯定，那智力不会超过猩猩的大汉不会是“死神”！

是以他不禁陡然一呆，因为“死神”不可能那么快就离去的。但是，他立即明白了，因为那大汉的手中，拿着一个小形的无线电对讲机！

“死神”并不是真在他的背后，“死神”的声音，只不过是通过无线电对讲机传过来的！

高翔陡地想到了，一股被戏弄的愤怒，和上了当的狼狈，他立时转回头来，“死神”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道：“哈哈，高主任，我早已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你总该承认了吧，我说的惊险镜头，是要我的两个赛车手，先表现一下他们的技巧。”

高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死神”那样说是什么意思，那是说，他要穆秀珍先遭到一点惊险，然后，令得高翔屈服。

而高翔也已打定了主意，就在他看到了那些惊险镜头之后，他就假装屈服，来接受烙印，他自己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大口。

那时，赛车引擎的吼叫声，又已传回来了，穆秀珍的车子，仍然在最前面，在她车子之后的是六七辆距离很近的车子。

然而，突然之间，在那六七辆车子中，有两辆陡地加快了速度，窜了上来，那两辆车子，在那刹间，所达到的速度，估计在每小时三百左右！

他们在不到十秒钟之内，就在穆秀珍的车子两旁掠过，穆秀珍也在那时，陡地堆加了车速，她又追上了它们，三辆车几乎是一起疾驶而来的。

而那两辆车，离得穆秀珍的车子十分接近，穆秀珍这时，紧张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她倒觉得得她自己和车子，已经融为一体了！

在感觉上，她不像是驾着车在和人家竞赛，倒像是在和人家赛跑一样，车子已成了她的一部份，她不断地加大油门，车子像是要飞了起来一样。

但是那两辆车子，始终在她的旁边，而且渐渐向她挤了过来。

左边的那辆车子的车叶板，突然之间，和穆秀珍车子的车叶板擦了一下，发出极其难听的一声来，穆秀珍大叫了一声。

可是，她的叫声，连她自己也听不见。

因为那时，三辆车子的效能，几乎都发挥到了极点，引擎发出的声音，足以将任何的声响盖了过去。而就在那时候，右边的那辆车子，又陡地越过了穆秀珍的车子，就在穆秀珍的车子之前驶看，而且，速度仍在不断地加大，转眼之间，已快到转弯处了。

在转弯的时候，如果穆秀珍不能超越前面的那辆车，她就只好抢到路中心去，可是，在她左面的那辆车子，又紧紧逼着她，使她无法将车子驶向路中心而那辆车子，在转弯的时候，一定会更向左摆。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穆秀珍的车子，只有三个可能，一个是被挤出路去，撞向路边的河里，一个是和她左边的那辆车子相挤，第三个可能，则是她不顾一切地加速，撞向前面的那辆车子。而不论她怎么做，结果却只有一个：车毁人亡！

穆秀珍在那一刹间，实是又惊又怒！

而在那一刹间又惊又怒的，自然不止她一个人，木兰花的面色，陡地变得十分难看，在木兰花身边的安妮和云四风，却一起惊呼了起来。

安妮挥看拳，尖叫着道：“他们在做什么？谋杀么？”

木兰花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这时，看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得出，一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穆秀珍一咬牙，陡地加速，向前冲去。

那是典型的穆秀珍性格，她绝不肯给人家挤出路去，她根本不必考虑，就选择了相撞这一条路，而且，一样要撞的话，她宁愿撞向前面。，就在她的车子，陡地加速，眼看要和前面的车子相撞的挪一刹间，在她前面的那辆车子，突然离开了路边，向路中心冲了出去，让出了路来。

穆秀珍的车子，以极高的速度，紧贴着路边，突然转了一个弯，飕地向前，穿了出去，突然领先，又已向前，风驰电掣而去！

看台上的几万人，一起松了一口气，安妮激动地道：“兰花姐，快设法停止这场赛车，他们要杀秀珍姐，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么？”

云四风脸色灰白道：“那要找高翔！”

木兰花忙道：“别忙，就算是长下令，赛车也无法中止的，我看其中一定有什么变化，刚才的情形，只不过是一种威胁！”

“威胁？”安妮和云四风一起问。

“是的，高翔在什么地方？我们在看到他陪看长剪彩之后，就一直未曾见到他，我料想，他现在正和那些歹徒在一起。”

云四风和安妮两人，立时翘首四望。

但是，在几万人中，即使高翔穿着政府的警官制服，要发现他，也不是容易的事，何况高翔这时，正在他们视线不及之处。

高翔和别人一样，在看到穆秀珍前面的车子，跌向路中心，让出了路边之后，松了一口气，“死神”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道：“怎么样，高主任，是不是很精采？同样的情形，在我的指挥下，随时都可以出现，如果刚才，前面的那辆车子不是突然让开的话，旁边的车子再一逼，穆秀珍就要成一团焦炭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还有什么考虑的余地？”

高翔抹了抹额上的汗——这一点，他倒绝不是做作，因为刚才的惊险情形，的确使他出了一身汗，他叹了一声，道：“好吧！”

他将左手伸出去，同时，将他的手表，向上捋了捋。

在他左边的那人，伸手捉住了他的手，同时将手提箱打了开来，取出那电烙铁，按下了一个掣，将电烙铁按在高翔的腕背上。

他道：“高主任，在半分钟后，你会觉到疼痛，但是你一定可以忍得住，而且，那时间极短，只不过十几秒钟而已。”

高翔只要闷哼了一声，他并没有再说什么上面又吸了一口烟，他那支烟，已只剩下一个烟蒂了，但是他却并不将之抛去。

他将烟蒂伸向他的左腕，同时用右手巧妙地遮住了烟蒂。当烟头烫到了他的左腕时，他痛得身子，陡跑震动了一下。

而在那时，一阵难闻的焦臭味道，飘了出来。

那阵难闻的焦臭味，实在是他手中的烟蒂，灼焦了他的皮肤时所发出来的，但是那人即满意地笑了起来，道：“不是很痛，是不是？”

高翔自然感到了疼痛，但是那电烙铁却根本末曾热，因为高翔早已割断了其中的一条电线，高翔怒道：“好了没有？”

那人拿开了电烙铁，高翔立刻弹开烟蒂，缩回手来，同时，他也站了起来，用衣袖盖看手腕，道：“行了，已完成了，是不是？”

只见在人丛中，一个身形很瘦小的中年人，挤了过来，伸手向高翔握看，道：“恭喜，恭喜，你是我们间的一员了！”

高翔一听到他的声音，便认出他就是“死神”了！

“死神”自然是认为高翔已接受了烙印，再也不能背叛他了，是以才现身相见的。高翔的心中，只觉得好笑！

但是，他即一点也不敢将他心中的好笑显露出脸上，他脸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来，道：“我很愿意接受你的领导，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那中年人奸猾地笑着，道：“现在，你可以离去了，我们会再和你联络的，如果你和我们在一起久了，会惹人起疑的。”

高翔忙道：“说得是！”

他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还挥看左手，表示他的左腕，还十分疼痛，他的左腕，的确十分疼痛，因为烟蒂已在他的手腕上，烙起了一个大水泡！

高翔才一挤下看台，云四风和安妮，便已看到了他，向他挥着手，叫嚷看，两个警官来到了高翔的身边，道：“高主任，兰花小姐在叫你。”

高翔也向安妮他们，挥了挥手，他低声吩咐道：“你们别转头向上看，但是记得你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向上数去，第六，七，八，九四行，每一行在这个位置，都有七八个人，全是匪党，我不能肯定他们有多少人，你多派些便衣探员，立即进行跟踪，他们可能不等散场的时候就离去，全将他们扣起来，要小心，他们身上都有枪，如果身上没有枪的，另外看管，只要查明他们是本的市民，就可以放人，并向他们说明因为事态严重，才要这样的紧急措施。”

那两个警官用心听看，高翔才一说完，他们便转身走了开去，等到高翔挤过人丛，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时，已看到足有三五十个便衣探员，已在那看台之下了，而且，歹徒也在三三两两的离去，高翔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成功了。

他将经过的情形向木兰花讲了一遍，木兰花虽然不轻易表示她心中的高兴。但是听到后来，她也禁不住为之眉飞色舞！

他们听完了高翔的叙述，跑车已跑到了第六圈了，到了第六圈上，竞争更加剧烈，一起转过弯的有六七辆车子之多。

其中有两辆车子，在转弯的时候，车身碰擦了一下，都向沙包撞去，观众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怪叫声来，其中一辆车子的车轮，还直飞了出来。

幸而，那两辆车子的驾驶人，都有看卓越的技术，是以车子一撞在沙包上之后，立时停了下来，赛车手即从车中爬了出来。

穆秀珍的车子，也在那六七辆车子之中。

然而，穆秀珍却并没有占着绝对的优势，至少有三辆车子，在她的前面，由于车速实在太快了，也根本看不清楚，一下子就呼叫着驶过去了。

那时，在参加角逐的车子已只剩二十多辆了。

很多赛车手，在跑完了第五个圈之后，落后了几乎一个圈之多，已明知没有希望，而自动退出了，有的车子因为机件损坏，而不得不退出竞赛。

欧洲联合汽车公司的茼宁，也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他的神情，看来比任何人都紧张，他频频问道：“穆小姐有希望得冠军么？”

可是即没有人回答也，都用望远镜观察看远处的车子，第八个圈，第九个圈，很快已到了最后一圈了！

当最后一圈时，穆秀珍已显看落后了，有四辆车在她的前面，她显然尽力追上去，可是那四辆车子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第十个圈，是速度最高的一圈，当车子转过了大弯，渐渐接近终点时，几万观众的情绪，简直已到了沸点，人人都站了起来，呼叫看，呐喊着。

可以看到车子驶近的时候，穆秀珍的车子在第三位，她尽力在向前追着，很快地，她追上第二辆车，两辆车并头驶看，距终点更近了。

终点的评判员，已将大旗高举了起来，他准备车子一驶过终点线，便立时推下旗来，穆秀珍的车子，离第一辆车，越来越近了！

可是，第一辆车在最后的一百码，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去，“呼”地一声越过了终点线，大旗挥下，旗还未举起，穆秀珍的车子也掠过了终点！

欧洲联合汽车公司的茼宁，也来到了木兰花的身边，他的神情，看来比任何人都紧张，他频频问道：“穆小姐有希望得冠军么？”

可是即没有人回答也，都用望远镜观察看远处的车子，第八个圈，第九个圈，很快已到了最后一圈了！

当最后一圈时，穆秀珍已显看落后了，有四辆车在她的前面，她显然尽力追上去，可是那四辆车子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第十个圈，是速度最高的一圈，当车子转过了大弯，渐渐接近终点时，几万观众的情绪，简直已到了沸点，人人都站了起来，呼叫看，呐喊着。

可以看到车子驶近的时候，穆秀珍的车子在第三位，她尽力在向前追着，很快地，她追上第二辆车，两辆车并头驶看，距终点更近了。

终点的评判员，已将大旗高举了起来，他准备车子一驶过终点线，便立时推下旗来，穆秀珍的车子，离第一辆车，越来越近了！

可是，第一辆车在最后的一百码，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去，“呼”地一声越过了终点线，大旗挥下，旗还未举起，穆秀珍的车子也掠过了终点！

（全书完）

死亡爆炸网

一日新炼油厂的职工，今天都感到似乎有—件十分不平凡的事情发生了。早上九时半，当日班工人才接班之后的半小时，厂中的汽笛，突然“吗鸣”地响了起来。

那是放工的汽笛信号，但是晚班放工的时候，信号已经发过了，如今为什么又会响起汽笛的？莫非是厂长喝醉了么？

炼油厂的职工都知道，这开工、放工的信号，是由电钮控制的控制钮便是在厂长的办公室中，厂长按下了按钮，汽笛便长鸣个已，直到—分钟后，才自动停止。正在开始工作的职工，在汽笛突如响起之际，人人都停止了工作，抬起头来，好奇地互相观望着。

日新炼油厂是一个规模极其宏大的工厂，占地几达干亩，有着三千多名职工，在广阔的厂地上，有着医院，学校，商店，宿舍，戏院，它几乎是—个小型的城市，它位在本市的东郊，是本市的工业中心，炼油厂的产品，几乎供应到世界各地。

在汽笛突然响起来之后的三分钟，各部门的工人，都接到命令：将—切机械，全部停顿所有的工人，一齐要以迅速的行动，退出工厂去。

三干多名职工都服从着这个命令，因为这个命令是厂长所发出来，由各级、各部门的主管—级—级地传达下来的，工人们当然只有服从。

于是，在炼油厂的正门外，出现厂奇景，人潮涌出来，每—个人的脸一都带着奇怪的神态，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然停工。

在炼油厂的大门外。是一条公路，那—条车辆来往十分频密的公路，在公路上经过过的人，也全部看到这个奇景的现象，工人现在应该上班的时候，怎么会退出了工厂。

各种各样的猜测，迅速地由郊区传到市区，日新炼油厂停工了，是为什么？是工潮末解决，工人进行罢工？还是机械出了故障，抑或是原油未曾由中东运到？还是别的不可知的原因？各报记者空群而出，涌到了东郊来，但是在门口，他们却受阻了。

日新炼油厂的大铁门，紧紧地关闭着，门旁并没有看守人。——这是记者最感扎手的事情，只要有人在，能干，的记者总可以被守门瓶的口中，探听出一些消息来的。但是，再能干的记者，却也无法从一扇紧闭着的铁门之中，探听出什么来。

日新炼油厂是定期招待记者的，因此记者们对于炼油的一切，全都不陌生，在他们的印象中，炼油厂是嘈杂的、热闹的，到处全是机器的声音，到处全是喷者浓烟的烟囱。

但如今，从铁门中望进去，一切全都变了，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影，球形的油库在秋天的阳光中，闪耀着冷冷的银辉，弯弯曲曲的油管也静静地躺在支架上，除了三辆十分华贵的房车之外，记者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老资格的记者，都可以知道，那三辆房车，—辆是属于日新炼油厂的厂长吕元泰所用的，另一辆则是总工程帅孙中彦的车子。

可是还有一辆灰色的房车是属于什么人的，却没有人猜得出来，精明的记者连忙就近打电话去查询，所得到的答案是：这是警方高级人员使用的车子。

这更令得记者感到迷惑了，他们虽然不知道炼油厂为什么要停工，但是却也知道，事情—定是极不寻常，极其严重的。

因为日新炼油厂的产量多，产值高，停工五分钟的损失，至少要达到两万美元以上，记者们知道，工人是九时半开始离开工厂的，现在已是十—时了，这其间，已经损失了多少金钱？而阻，看来厂方绝没有立即召回工人来开工的情形，如果不是有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厂方怎会甘冒这样重大的损失？这的确是一件头号的重大新闻。

记者们在厂门口等着，他们有决心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同时，他们也不免在众议纷纷，猜测着这突如其来的事变的真相。

就在这时候，一辆摩托车以极高的速度，自西骤来，冲到了工厂的大门前停下，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子，用—种十分潇洒的姿态，自车上跳了下来。他除下右手的薄皮手套，在大门旁的电铃上按了起来。那个电铃，刚才记者们不知按过多少次了，—点反应也没有。

但这时，那年轻男子才按了几下，便看到—间小石屋中，走出了—个大汉来，那个大汉显然是来准备开门的。

那年轻男子才一停下来的时候，便有不少记者在招呼他了，有的道：“高主任，你怎么来迟了啊？”有的道：“高文任，你—向和新闻界最合作，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了。”有的则道“高主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请先告诉我们。”

高翔却只是面上带着微笑，一言不发。

等到那大汉打开了锁，高翔—推门，闪身进去，又立即将大门“砰”地关上，有几个记者想趁机挤了进去，却未能成功。

“高主任！”几个人又—齐叫。

“对不起，”高翔隔着铁门，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只是奉召来这里，究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我正在渡假，各位是知道的。”

那几个记者还想再追问什么，但是高翔却已大踏步地走了进去，那大汉也缩回了传达室中，任记者们威逼利诱，也不肯出来了。

高翔急匆匆地向前走着，他不得不将摩托车停在大门外，是因为怕被记者跟了进来，他急于炽想知道方局长为什么会取消了他的假期。

他当然也想知道，为什么炼油厂忽然停了工。

所以高翔的脚步十分快，他几乎是在跑步，但是，在那条笔直的大路上，他还是花费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来到了办公大楼门口。

一个中年职员，神态紧张地等在门口，—见高翔，便道：“高主任么？请上二楼，贵局的方局长，和我们吕厂长正等着阁下。”

那人在讲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在微微地发颤，高翔立即知道了事情的极度不寻常。他轻轻拍了拍那职员的肩头，道：“别紧张，什么困难的事，总是可以解决的！”

他一面讲，一面已向楼梯冲了上去，他只听得那职员在他的身后，叹了一口气。高翔来到了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口，只听得一个干哑的声音叫道：“这不是办法，这绝不是办法！

要这样做的话，工厂所受的损失，实在太巨大了！”

另一个声音道：“可是，厂长，你可曾考虑过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本市极可能遭受到不可估计的损失，可能整个城市在地球上消失不再存在！”

那是方局长的声音。

方局长绝不是遇事大惊小怪的人，而他居然将事情说得如此之严重，可知道发生在炼油厂中的事情，实在是非同小可了。

高翔不再迟疑，他伸手敲门，室内争执的声音停了下来，一个人问：“谁？”

“是我，高翔。”

“翔，快请进来。”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高翔推门而入，宽大的办公室中，只有三个人：厂长吕元泰，总工程师孙中彦，和方局长。办公室中的气氛，紧张得异乎寻常。

高翔推门进去，停了一停，才关上了门。

办公室中的三个人全不讲话，高翔在—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道：“看来事情的确很麻烦了，是不是？我可以抽—支烟么？”

高翔因为看出三个人的神色都十分紧张，所以他特地表现得十分轻松，想来缓和—下当前那种紧张得使人难以喘息的气氛。

但是高翔却并没有成功！

吕厂长，孙总工程师和方局长三人的面色，更加阴霾，他们互望了—眼，方局长清了清喉咙，道：“高翔，你看这封信。”

方局长自桌上取起—封信来，高翔连忙站了起来，将那封信接了过来，他才看了一半，他面上的神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了？

事情比他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那封信不是写的，而是用各种大小不同的铅字，剪贴而成的，要贴成这样——封信，显然得费—些工夫，但是从这封信的惊人的内容来看，那样费工夫去凑成—封信，显然还是值得的。

以下是这封信的全文：“吕厂长大鉴：相信你—定知道现在最新的烈性炸药，是具有何等样的威力的爆炸品的，现在本人有—个对你来说是十分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在你们炼油厂的某—个地方，正有着三十公斤这样的烈性炸药，是本人所放的，将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也就是在你们收到信后的四十七小时爆炸，除非你们能够找出这三十公斤烈性炸药来，要不然整个炼油厂便会化乌有了。阁下不妨向警方求助，也可以提议警方，转请女黑侠木兰花姐妹协助，但如果到了最后关头，仍未能有办法的话，我则可以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在爆炸发生前的两小时，如果你还没有办法，而又不想炼油厂化为乌有的话，那么，请你在你的办公室中，等候我的电话。再启者：请不要用无线电波探测器来探测炸药的所在，因为本人在炸药上作了—个十分灵巧的装置，—接触到无线电波，或是经受了过分的震沁，炸药便会突然爆炸的。顺此，希望你—收到这封信，立时停工，解散工人。祝你快乐。”信并末没有具名。

而当高翔看到最后“祝你快乐”四个字时，他实在有啼笑皆非之感。他抢起头来，面色已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苍白了。

他扬了扬贴满了铅字的信纸，道：“你们，你们以为这是真的、而不是在开玩笑？我看开玩笑的成份比较大，我们大可以置之不理！”

在他对面的三个人全不出声，过了半分钟，方局长才叹了一口气，道：“但愿这是有什么人在开玩笑，但是，高翔，你知不知道，前天，公路局本市筑路股的危险品仓库中，发现少了—箱烈性炸药和一些爆炸装置，数量刚好是三十公斤。”

高翔沉默了—片刻，又道：“或许……有什么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故意来开玩笑，恐吓一下厂方的？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高翔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却连他自己，也感到自己的活太没有说服力了，所以他讲完之后，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

“不，这不是开玩笑，”方局长摇着头，“在失去烈性炸药的危险品仓中，发现留下了一张条子，那条子上面的字也是剪成的一句：“这三十公斤炸药，将造成—场震惊全世界的爆炸！，这张条子和这封信，显然全是一人所为！”

“震惊全世界的爆炸？”高翔有点怀疑。

“可以这样说，”方局长的声音很沉重，“这里是炼油厂，是一点火花也可能引起巨大灾祸的地方，如果真有三十公斤烈性炸药，在炼油厂中爆炸，那样引起一场不可收拾的大火，通运市区的各输油管，也会次第爆炸，燃烧，将烈火带到市区，到时候，究竟会达成怎样的的损失，是无从估计的，这件事如果发生了，那一定震惊全世界的！”

高翔默然无语了，他抬起头，从窗口中望出去，巨大的油序，一个一个地耸立着，这些油库若是着火燃烧，情形会怎样，实是难以想像！

如今，这诺大的工厂中，虽然极之沉静，旧是隐伏着的危机却是如此惊人，一个处理不当，只怕本市就要毁灭了！

高翔的额上，不禁渗出冷汁来。

方局长又沉声道：“所以，我刚才建议吕厂长，先将厂内的—切储油，包括原油和炼成的汽油，以及所有的副产品在内，全由废品管送到海中去，将这些东西放清之后，即使发生爆炸，受损害的范围也必然大大地缩小，绝个会危害市区了。”

“可是这样—来，日新炼油厂就破产了！”吕厂长的声音，显以他有点心力交瘁，虽然收到那封倍之后到现花，只不过两个来小时，然而这两小时之内，吕厂长心头上的负扔，却是无可比拟的！他续道：“炼油厂破产，要近万个工人要失业，影响所及，方局长，你想想，会造成社会上什么样的混乱？”

方局长用手轻轻地敲着额角，一言不发。

难堪的沉默，又统治着宽大的办公室。但孙总工程师最先打破沉默，他道：“我看做这件事的人，不外是想勒索一笔钱吧了。”

“是啊，”吕厂长附和着，说：“我们给他好了。”

方局长缓缓地道：“两位不要冲动，我们首先将尽我们的可能，将这三十公斤炸药找出来，等到真正找不出的时候，再作决定，贵厂在这四十八小时内，只好停工，但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却要向厂方报到，协助警方人员寻找炸药。高翔咳嗽了—声，道：“那么说，这件事情，必须向外公布了？这会引起市民极度的恐慌，后果是难以想像的！”

“暂时不必公布，吕厂长，进工厂来的人，在最后两小时之前，不能出去，一切电话都受警方的管制，那样，消息就不会传出去了。警方将请求军方的协助，加强搜索力量，和防守厂地。高翔，你去和兰花，秀珍她们两个，联络一下。”方局长严肃地吩咐着：“吕厂长，希望你能和我们合作。”

吕厂长来回地踱着步，他的步伐，显示他心头的焦虑，他考虑了几分钟，才道：“在我们的立场而吉，我们倒是宁愿付出—笔勒索费的，所以，我请求，任最后的两小时内，若是仍没有任何收获的话，那么，警方便不必再理这件事了！”

吕厂长的话，虽然讲来，极其委婉，但是却也严重地伤害了方局长和高翔两人的自尊心，两人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方局长冷冷地道：“你们甘愿受他们的忧勒索，那也可以，但是我相信，在军警联合搜索之下，是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吕厂长也显得很不愉快，道：“但愿如此！”

“吕厂长，你的办公室，我将暂时借用，作为这次搜索行动的总指挥室。”方局长一面说，一面已拿起了电话，开始和军部联络了。

＊＊＊等在炼油厂在门口的记者，只看到高翔匆匆地出来，骑上了摩托车，疾驰而去。而过了不多久，几辆满载警员的警车开到，在厂门口摆起了铁马，将所有人阻在五十码之外，记者们更不肯离去了，他们以面包裹腹，等侯着新闻。

继续开来的军人和警员，越来越多，全都开进了厂地中，又有一批不住在工厂宿舍中的工人，也被召进了工厂之内。

可是，究竟为了什么事，记者们却仍是无法获知。

在工厂中，已经有将近七百名军警和工人，在每一个角落，搜寻着这三十公斤烈性炸药，他们不敢使用探测仪器，只是在每—个角落寻找着。每一个参加搜索工作的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也准备四十小时不眠不休地来寻找。

在工厂中仍是那样地安静，几乎没有人交谈。

但是在沉静中，气氛的紧张却是难以形容的。

当太阳渐渐地移向正中的时候，更多的搜索人员进了工厂，而几家午报，已经以极大的篇幅，报导了日新炼油厂中发生的不寻常的事，午市的股票市场，立时也因之起了一阵小小的波动，日新炼油厂的股票，每一股下跃了百分之九点三。

而这一切，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却全然不知道。

她们两人，一早就离了家，到了海边，在海边上，马超文和他的游艇，在等着她们。马超文要到—个小岛中去搜集岩石标本，作为他研究地质之用，木兰花和穆秀珍则乘机去玩玩，他们是早约好了的，秋高气爽，阳光清朗，当游艇向海外驶去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心情和天气—样地开朗。

游艇停在一个小岛的旁边，那是—个真正的荒岛，四面全是大海，马超文爬上岛去，敲凿着岩石，木兰花和穆秀珍在沙滩上漫步，舒散着因城市生活而带来的紧张的心神。穆秀珍拣拾了一大袋贝壳，赤着脚在沙滩上奔着，跳着。。

中午，他们回游艇吃简便的中饭，而就在他们嚼吃着三文治的时候，看到了另一艘快艇，正以极高的速度，向这个小岛接近。

由于那艘快艇前进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致艇内的水花，溅起足有十多尺高，形成两个扇形，向左右分射了开去，蔚为奇观。

木兰花首先站了起来，顺手取过了望远镜来，在取过望远镜的那一瞬间，她的神情也不免十分紧张，然后，当她看了一看之后，她便放下了望远镜来，道：“是高翔来了。”

“好啊，穆秀珍跳了起来，“一定又有什么事发生了！要不然，高翔就是来——”穆秀珍讲到了—半，发现木兰花似乎一点也不欣赏自己的高兴，她不得不停厂下来，坐到了帆布椅止，可是忍不住说道：“他—定是有事情才来的。”

“天，”马超文却满面忧虑，“不要是再去冒险！”

“真没用，枉你是男人！”穆秀珍撇了撇嘴。

木兰花却并不出声，她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像是正在沉思。那艘快艇速地接近，终于来到了近前，高翔大叫的声音，也可以听到了。

高翔大声叫道：“兰花，终于找到你了！”

木曼花慢慢地站了—起来，高翔的快艇，已减慢了速度，来到了游艇的旁边，穆秀珍抛出了一条缆绳，快艇和游艇并泊了。

木兰花这才道：“好几天不见了，你不是开始今年的假期了么？为什么假期又被取消了？”

高翔呆了一呆，道：“原来你已经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高翔跳上了游艇，才—站定，便从口袋中取出—封信来，道：“兰花，你看这封信，看完了这封信，再表示你的意见。”

那封信，就是今午九时，日新炼油厂厂长吕元泰所收到的那—封，木兰花将信打开，马超文和穆秀珍也一齐凑过去。

穆秀珍一面看，—面大呼小叫，道：“啊呀，这还了得？那家伙也未免太辣手了，好家伙，三十公斤烈性炸药，真要炸了起来，还有剩么？”

木兰花却一声不出。

她看完了信，又将之交给了高翔，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意思，去问问炼油厂方面，最近可有开除过什么人，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我最先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却的确有三十公斤烈性炸药被盗走了。”高翔将方局长的话，向木兰花复述了—遍。

“那也不见得便是真的，而且，我想这时候，警方人员也应该已找出那三十公斤炸药来了，不值得再大惊小怪的了。’木关花仍是相当冷淡。“兰花，炼油厂的厂地如此之大，我相信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在诺大的厂地，无数的机器之中，找出三十公斤炸药来，是十分困难的。”高翔顿了—顿，又道：“兰花，你不想去炼油厂看—看么？我来的时候，炼油厂发生非常变故的消息，已传到了市区，市民已经感到隐忧，这是本市—个极大的危机。

““这全是你们自已闹出来的。”

高翔呆了一呆，道：“兰花，你何以如此肯定这封信中所说的不是事实？你根据什么来下决定，我们不必采取措施？”

二高翔的声音中，多少也有了一些恼怒的成份。

那是因为他的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但是木兰花却若无其事，反而大有责怪他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原故。木兰花望了他—眼道：“这理由很简单，三十公斤烈件炸药，连同定时爆炸装置，体积相当大，那人如何能不给守门人看到带进去？”

“这是很脆弱的理由，事实上是可以有办法做得到的。”

“高翔，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真有什么人要趁机勒索—番的话，他大可以利用最小型的定时爆炸器，携带安装都要方便，而且不容易为人觉察，为什么他要用三十公斤烈性炸药？这个人难道存心将本市完全炸清光？”

穆秀珍怔怔地听木兰花讲着，脸上顿时现出了大失所望的神色来，道：“原来是开玩笑，我当又有—场紧张的事情了。”

高翔呆了半晌，木兰花的话，听来是相当有理的。

的确，如果有什么人要敲榨炼油厂的话，为什么要动用三十公斤烈性炸药呢？这—大批炸药连同爆炸装置，总有四十公斤左右，寻常人是搬也搬不动的，又何必多此—举，因为对—个油库来说，—枚小小的定时炸弹，也可以引起巨大的灾害了！

但是，事情又真的如此简单么？

高翔之所以不出声，就是因为他决不信木兰花的推断，是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正确。他呆了好—会，正待讲什么时，快艇上—的一个警员叫道：“高主任，你的电话。”

高翔连忙跳回了快艇。

木兰花等三人继续吃着午餐。

五分钟后，高翔回来了，他的面色十分难看，他在桌旁坐了下来，先喝了一口水，然后道：“兰花，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

木羊花秀眉微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翔叹了一口气，道：“胡法天越狱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陡然站了起来。

胡法天越狱了！这的确是极为惊人的消息。

胡法天被判入狱只不过一个多月，当他在法庭上向旁听的木兰花咆哮说他定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狱，再和木兰花作对时，木兰花只是一笑置之。

因为胡法天是被作为危险分子看待，受极严格的单独囚禁处分的，他要越狱，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如今，他竟然越狱了。

木兰花立即又坐了—下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十一点钟，狱卒要他出来散步时，打开监门，他已不在了，我是刚才在电话中，才接到狱方的报告的。”

“那么，炼油厂的事情，就不应该和他有关的了。”

“和他有关的，”高翔苦笑着，“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刚才，我听了他在电话中讲话的录音，他要我们好好地去找一找，那炸药虽然不是他亲手放的，但却是在他的安排之下放好的，他说，如果我们找得到那炸药，他便承认失败，要不然，我们就得接受他的条件，那的确是胡法天的声音！”

木兰花想了片刻，道：“他讲得如此肯定？”

高翔点了点头。

“那证明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炸药在炼油厂中，所以他知道我们再找也找不到的，所以他才会说如果我们找到，他就承认失败。”

高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兰花，如果万一你判断错误？如果万一真的有三十公斤烈性炸药藏在极隐秘的地方？”

“对，如果万一有，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们必须做一点事情，超文，我们回市区去，请立即启程。”

马超文立即站了起来，向驾驶室走去。

“兰花姐，我们是到炼油厂去？”穆秀珍问。

“不，炼油厂中相信已有好几百人在搜索了，我们回市区去，去找胡法天，高翔，你们的目标，是在四十小时内尽量搜寻炸药，我的目标则是尽可能地去寻找胡法天，找到了他，一切事情也迎刃而解了。“这——”周翔想说。这比在炼油厂中找炸药更难得多了，但是他知道木兰花既然作出了决定，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了。

所以，他只讲了—个字，便未曾再讲下去。

而这时候，游艇和快艇，都已经乘风破浪，回市区去了。两艘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他们才一上岸，便听得报童大叫“号外”的声音。

高翔买了一张，只见号外上老大的红字：“日新炼油厂离奇停工，大批军警入驻厂内，内幕离奇，耐人寻味。”由于记者们始终未曾获悉原委，新闻当然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那却更增加了事情的神秘性。

木兰花只不过向号外略看了—眼，便道：“高翔，我们要分头进行了，每隔四小时，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便和你联络。”

“好的，”高翔点头，“我一定在油厂中。”

木兰花向穆秀珍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快步向前走去，穿过了马路，便召了—辆的士回家去。在车中，木兰花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向前平稳地行驶着，穆秀珍实在忍不住了，道：“兰花姐，我们不是要去找胡法天么？何以竟回家去？不去找他？”

木兰花仍旧不出声，等到穆秀珍第二遍发问的时候，她才道：“秀珍，胡法天出来之后，—定会到我们家中去的！”

穆秀珍吃了一惊，道：“你说他会在我们家中？”

“我没有那样说，我只不过说他—定曾到过我们的住所，我们赶回去，并不是希望和他见面，只是希望发现一点线索！”

“哼，这家伙真不是东西，他再落在我的手中，我—定不和他客气！”穆秀珍捋了捋衣袖，扬扬拳头，大有恨不得立时动手之意。

木兰花却缓缓地摇着头，道：“他越狱之后，行动自然更小心，秀珍，你不要将事情看得太轻易了，胡法天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穆秀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往车于离她们的住所还有七八十码时，木兰花使吩咐司机了下来，她们下了车，向前走了十来码，两人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后躲了起来，木兰花取出了一具望远镜，向她的房子观看着，一切似乎都正常，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

但是，在花园的铁门上，却挂着一块纸牌。

那纸牌上有—些字写着，但写的是什么字，木兰花却看不到。木兰花将望远镜递给了穆秀珍，秀珍也看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她们又向前走出了三十来码，这一次，在望远镜中已清楚地看到那牌子上写的什么了，那牌子上写的字，证明了木兰花的推断，胡法天来过了。

牌子上写的是：此门不可开，—开触动机关，黑箱车使会驶来。

穆秀珍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偏要开，怕什么？”

木兰花的面色十分凝重，她迅速地爬上了路边的一株大树，用锋锐的小刀，割下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来，那树枝约有七尺长短。她削去了枝叶，使之成为一根木棍，然后向门门走近。穆秀珍满面怒容地跑在后面，到了门口，她们才发现铁门是虚掩着的。

她们在离家的时候，是清清楚楚锁上门的，而且，还接下了两个秘密装置的按钮，—个是每隔半分钟使自动拍摄一张相片的摄影机。

另一个按钮则是控制着—股轻微的电流的。

这股电流被接通之后，任何人企图推开门，或是翻过墙头的话，是会全身发麻，被弹了开去的。但如今，门却被打了，虚掩着。

木兰花来到了门前，她立即看到，有—根极细的铜丝，从门门连接着，通到一只花盆之后，花盆之后，隐藏着什么东西，却看不到。

木兰花先用手中的木棍，按住了那根铜丝，接着，她用一只钳子，小心地将那根铜墙铁壁丝钳断。然后，她再仔细地检查着铁门，这才退后了几尺，突然用手中的木棍，推开了铁门，在铁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她一拉穆秀珍，两人迅速地向后退去。

铁门慢慢地打了开来，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穆秀珍松了一口气，说道：“那铜丝连接着什么？”

木兰花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是十分危险的东西，秀珍，你将相机取下来，看看胡法天是自已来这里，还是派人来的。”

她们—齐向门内走进，穆秀珍揭开了—铁门旁水泥柱的灯罩，伸手进去，可是她才—伸手进去，便突然怪叫了—声，缩回手来。

木兰花正在顺着那根铜丝，向花盆之后走去，—听到穆秀珍的尖叫，吓了—跳，陡地转过身来，只见穆秀珍哭丧着脸，手中却抓着大块蛋糕。

在蛋糕上挂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吃它吧，没有毒的。

木兰花道：“秀珍，为什么个看清楚再伸手进去？”

“我以为相机总是在里面的，谁知道是这玩意儿？”穆秀珍用力摔掉厂手中的蛋糕，嘟着嘴，又气愤又委曲的说。

木关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花盆的后面，她看到了那根铜丝边接着的东西，那并不是—瓶硝化甘油或什么别的，只是—只小孩子玩的橡皮猫儿。木兰花用树枝将之挑了起来，那只猫儿发出了“吱”地—声响，在猫身上，也系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哈哈”两个字。

“哼，这混账东西！”穆秀珍骂了一句。

木兰花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她取了那只橡皮猫，看了—回，才将之抛出了墙外，继续向前走去，还未上石阶，就看到大厅的门，也是虚掩着的！

胡法天竟连这扇门也弄开了，那他—定是先截断了这屋子的电流，才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因为若不是那样的话，他一开这扇门，去旋转门把的时候，上面便会有一股麻药喷出来，令他昏倒的，那门把和普通的门把不同，它固然可以旋转，但是旋转并不能打开门，只能发动喷射麻醉剂的装置，它要向外拉出两寸，才能将门打开的。

胡法天没有理由会知道这个秘锵，这是高翔设计的，除了高翔，木兰花和穆秀珍三人之外，可以说绝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了。

而胡法天居然能打开这扇门，当然是他先设法截断了电流供应才能做得到的。而今天，她们又恰好是—早便出去了！

这一切，是不是巧合呢？

还是胡法天根本是随时可以越狱，而他之所以拣了今天才走，乃是因为他知道了今天，自己不在家中，他可以从容行事呢？

如果是后者，那事情便更严重了！

因为那说明胡法天并不是独来独往的，一定有—个组织十分健全的团体，是在供他指挥的，要不然，他不可能行事如此之顺利？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站在门口，她们自然也看到了那另—块纸牌，纸牌上写道：“此门真正不可推开，否则性命难保，刚才请吃蛋糕，如今当心飞刀。”

穆秀珍“呸”地—声，道：“什么飞刀？”

她陡地向前，越上了石阶，不等木兰花去阻拦她，她飞起一脚，已将门踢了开来，随着大门被踢开，只见门上一只纸盒，跌了下来。

自盒中跌出许多白纸剪成的飞刀来，飘飘扬扬，散了一地，穆秀珍哈哈大笑，道：“胡法天，你在哪里，弄这些鬼把戏，能吓倒什么人？”

她一面笑，一面便大踏走地向内走去。

但是木兰花却连忙踏前—步，将她拉住，道：“别乱走，胡法天已经进来过了。”

“他来过了又怎样，”穆秀珍指着地上纸剪出的“飞刀”，“我们还怕这些东西么？”

“你想，胡法天好个容易偷进了—我们的屋子，他会就放下这些东西就离去了么？他是在使我们大意，然后再中他的奸计。”

穆秀珍显然不十分同意，但是她却不得不道：“好，好。不乱走便小乱走。自己的家中，反倒不能走动了！”她后一句话，讲得十分轻，那是为了怕被木兰花听到了骂她，她一面说，一面向一张沙发，倒了下去，然而，就在她快要坐到沙发上之际，木兰花陡地尖叫了—声：“别坐下去！”

那一下尖叫声，令得穆秀珍疾跳了起来！

她埋怨道：“兰花姐，这是作什么，我心脏病都要发作了！”

木兰花冷冷地道：“未曾经过彻底检查之前，屋中每—样东西，都不能动，你怎地知道这张沙发上没有致命的陷阱。”

“那我们怎么办呢？”穆秀珍哭丧着脸。

“检查！”木兰花—面说，一面向那张沙发走去，她轻轻地掀起了沙发垫子，道：“你来看，秀珍，你自己来看！”

穆秀珍向前看去，也不禁一呆。

在沙发垫子之下，有一块小小的木板，木板上，放着一条钢片。那条钢片，如果受到压力的话，是会向下移动的，那就会触动一个掣，而这个掣却连接一小瓶的炸药。炸药的份量十分少，看得出绝炸不死人，但是却也足够炸烂沙发垫子使人受伤。

穆秀珍呆了半晌，想起刚才自己若是用力坐了下去的话，如今岂不是……她红着脸，道：“胡法天这家伙，太可恶了！”

木兰花将一根金线拆了下来，将那木板放开，道：“秀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里我们只好暂时放弃，不再居住了。”

“那我们岂不是无家可归了？”

“对的，在今后四十小时中，我们的确要无家可归了，你看到了没有，胡法天好像十分有把握，他并不急于杀我们，只是想要我们出丑！”

“嗯，是的。”穆秀珍心服口服地点头。

“而这一切，全不是他出狱后短短的一两小时所能办好的，他一定有—批党徒，在听他的指挥，而他即使在狱中的时候，他的命令也是—样可以传出来的，我相信这是他精巧的电子仪器的功劳，我们不必再在这里花时间，我们去找他！”

“找他？那敢情好，可是上哪儿去找？”

“就是上次我们见他的地方”“他会在那里么？”

“他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自负到了吃—次亏，便永远记在心头的程度，我想他知道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而我们也会去找他，他绝不会害伯见我们，他一定布置一个新的陷阱，这个陷阱，就在他上次见我们的地方，我们就去看他！”

“那我们不是去自投罗网么？”穆秀珍不很服气。

“是的，可是说是自投罗网，但这是我们去见他的唯—办法，我想，你可以不必去，由我一个人前去好了。”木兰花望着穆秀珍。

“不行，我们一齐去。我去取用具。”穆秀珍说着，又向楼上冲去，但是她才冲出了一步，便立时停了下来，尴尬地笑了笑。

“你要和我一齐去也可以的，但是我们既然是去自投罗网的，就要有自投罗网的准备，必须忍受对方的一切揶榆，我们绝不可以发怒，更不可胡乱出手！”

穆秀珍道：“当然，我做得到的。”

木兰花示意穆秀珍先走，然后她自己，也慢慢地退出了屋子。她心中暗付，这屋子要好好地清理，只怕也要花不少工夫！

当然，这是一切全过去之后的事情了而一切能够顺利地过去么？

木兰花这次，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因为她已相信，的确是有三十公斤烈性炸药，被安放在炼油厂的隐秘的地方了。

胡法天为了向她们报复，向警署报复，他的确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手中握着皇牌，而自己若是一不小心的话，滔天大祸，立时就降临了。

退出了屋子之后，木兰花在路边站了片刻。她们步行着，到了一百码外的巴士站，然后，搭巴士进入厂市区，在将到胡法天住所的时候。木兰花和高翔通了—个电话。

炼油厂中的搜索，仍然没有结果。

这是在木兰花意料之中的事情。

因为像胡法天那样的人，他如果要隐藏三十公斤烈性炸药的活，是绝不会被人轻易的找到的，他—定将之放在极其巧妙的地方！

而炼油厂的地方如此之大，机器如此众多，要寻找一包炸药，的确是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木兰花告诉高翔，说她和穆秀珍，正设法去见胡法天，可能会有一个长时期，不能和他通电话了。

当高翔还想问她到什么地方去见胡法天时，木兰花已放下了电话，她略为检查了一下身上所带应用的东西，由于她在离家的时候，只是想去玩—天的，所以除了那只高翔特地为她制造的“头箍”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穆秀珍的情形自然也是一样。但是，她们还是走进了那幢大厦，进了电梯，到了七楼，当她们踏出电梯的时候，穆秀珍的脸上，不内自主地现出了恼怒的神色来。

木兰花向她望了—眼，穆秀珍勉强装出了一副笑容。

木兰花倒不禁给她逗得笑了起来，两人才到门口，门便自动打开了，木兰花向内看去，只见里面的布置，有了改变。

屋内所有的家私都不见了，地上则铺着—层地毡，那是以前所没有的。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已站在门口，向两人鞠躬如也，道：“请进来。”

木兰花大踏步地走了进去，穆秀珍紧紧地跟在后面。才一走进去，她便不禁呆了一呆。

若是说这屋中已—点家私也没有了，那也是不对的，因为在大厅的—角，还有—张椅子，那椅子上坐着—个身材矮胖得异乎寻常的人。

那人光头，脸上有好几道疤痕，他的双手，平放在膝上，手指粗而短，在他的手背之上，有着好几块突出来的厚肉。

这样的—个人，在行家的眼中，一眼便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在“空手道’，方面，有极高造诣的一个人。这个人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呢？木兰花一直来到了室内，那瘦削的中年男子道：“对不起得很，由于特殊的用途，桌椅都被搬开了，两位要站—会。”

“不要紧的，胡先生呢？”

“胡先生他说，两位是一定要来的，他等着，但是他所住的房间，只有一道暗门可以通进去的。”那瘦子客气地说。

“不要紧，我们走暗门好了。”

“不过，那道暗门，却是由木村谷光生坐在门口的，这位便是木村谷先生。”瘦削的男子，向那个坐在椅上的矮胖子指了指。

穆秀珍“嘿”地一声冷笑：“我来撵走他！”

木兰花却一伸手，拦住了穆秀珍。

穆秀珍虽然站住了不再向前冲去，但是她却仍然撩拳攘臂，木兰花缓缓地向前走着，来到了离木村谷两码的地方站定。

她站定了之后，向木村谷紧紧地鞠了一躬。

木村谷本来坐在椅上，神色木然，无动于衷，对眼前的一切，像是根本未曾看到一样，但是，当木兰花向他行礼之际，他却也站了起来，还了一礼，然后又坐了下来。

木兰花沉声道：“木村先生，请你让—让路，我要由这扇暗门去见胡先生。”

木村谷翻了翻眼睛，傲然道：“听说你的武术师傅是儿岛强介，是不是？”

木兰花点头道：“是的，儿岛恩师也时时提及琉球空手道大师，木村谷先生的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穆秀珍在一旁，吃了一惊。

三她本来不知道那木村谷是何等样人，她刚才还准备冲了过去，将对方自椅子上直提起来，摔出去的，可是如今听得木兰花这样讲法，她已知道那看来毫不起眼的人，是大有来历的人物了，她个禁暗自庆幸，心忖刚才而不曾乱来。

木村谷大刺刺地道：“小错，儿岛强介是我慕名已久的高人，你既然是他的弟子，我可以网开一面，你从这里过去吧！”

他陡地站了起来，双腿张外，伸手向两腿之间指了指。他的意思十分明显，只要木兰花在他的胯下钻过去！穆秀珍立时蹬大了眼睛，气得涨红了脸，如果这时只有她—个人在，那么不论对方是木村还是铁村，她—定已经出手了。

木兰花的面色也变了一变，但是她随即恢复了镇定，道：“如果我不想那样呢？可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过去么，木村先生。”

“有！”木村谷陡地扬起手来，发出了一下惊心动魄的呼叫声，手掌向他刚才所坐的那张椅子的椅背，直劈了下去！

只听得“叭”地一声响，手掌到处，桃木的椅背，竟然裂成了两半，木村谷得意地笑了起来道：“自我的双手之下打过去！”

木兰花深深地吸—口气，她料不到胡法天的住处，会有那么出名的一个武术高手在。在木兰花的冒险生活之中，和人大打出手，可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真正和高手过招的机会，却也是不怎么有的。在黑龙党的总部，她曾和她授业恩师儿岛强介的弟弟儿岛谷温动过了—次手。

那是一场真正震人心魄的恶斗，她仗着机智应变，总算胜了儿岛谷温，但是事后，她想起来，仍不免心中暗有余悸。如今，这木村谷是和儿岛强介齐名的高人，要和他动手，是不是有胜利的机会，木兰花实是不敢想像！但—动上手，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那却是毫无疑问的！

她缓慢地道：“木村先生，你受人利用了。”

木村谷的态度，实是骄傲得可以，他扬着头，道：“没有什么人可以利用我,听说你在这一带的名气很大，我要会会你。”

木兰花道：“不可避免么？”

木村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不可避免！”

木兰花后退了—步，面上的神情十分严肃，她向穆秀珍招了招手，等穆秀珍来到她身边之际，她低声道：“秀珍，我讲—句话，你必须听我的。”

穆秀珍点了点头。

“秀珍，如果我敌不过木村谷，你就立即设法逃去，和马超文一齐到外国去，再也不要卷入是非的漩涡了，明白么？”

穆秀珍张大了口，她忍不住泪盈于睫。

木兰花忙摇着她的肩头，道：“傻丫头，我未必—定打不过他的，怎么你倒先哭起来了？

听我的话，照我的话去做！”

穆秀珍咬着下唇，又点了点头。

可是她的心中却已经决定了：木兰花如果不敌的话，那么她就不顾一切地拼命。她这样决定之后，心情反倒平静了。

她不再流泪，退后了几步。

木兰花自然是可以从她脸上的神情中，看出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的，木兰花知道她绝不会遵从自己的嘱咐的。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木兰花也觉得自己没有法子再多说什么，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又向木村先生行了一礼，说道：“请木村谷指教。”

木村谷的脸上，现出相当惊讶的神色来，他“啊”地—声，道：“你居然接受我的挑战？

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么？

木兰花笑得十分平静，道：“士可杀而不可辱，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还有什么法子不接受阁下的挑战呢？”

“好，”木村谷挺身而立，“为了你是近十年以来，唯—敢接受我的挑战的人，我先让你攻我三式，三式之内，我不还手。”

木兰花一声不出，还是她的取胜的—个极好的机会！木村谷竟如此自负，三式之内他不还手，自己大可以不必和他客气了，她立时道：“多谢木村先生相让，我进攻了！”

“空手道”是和日本柔道截然不同的一种武术，这种武术，有点接近于中国古代的横炼外功，它是真正凭一天，一个月，—年，十年，二十年的苦炼积累而成的，—个空手道的高手，伸指可以插断一寸厚的木板，这绝不是神话，而是铁一般的事实。木兰花也练过空手道的，她在空手道上的造诣也不低，但是却不如她在柔道上的造诣，她吃亏的是近两年来的生活大忙碌了，未能和一般专练空手道的人一样，进行朝夕不断的苦练。

这时，她发出了一声叫喊，身子跃向前着去，手掌向着木村谷的肩头，斜斜劈了下去，木村谷的身子，在木兰花一掌劈下之际，凝立不动，看来十分呆滞，但是，在木兰花的手掌边缘，才—沾到他的肩头之际，他的身子，突然向后斜了下去。

那是突如其来的—个动作，而在他的身子—斜之际，他的肩头上，似乎还有—股弹力，将木兰花的手掌，震得弹了开来！

这已不是“空手道”功夫，而是另—种武术“合气道”功夫。“合气道”有点类似中国武术中的内功，如果木村谷的两门功夫兼修的话…… 木兰花的心中，陡地一寒！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她也无暇去细想了，木村谷的身子向后—斜，她右手五指并在—齐，猛地向前插去！

木村谷大叫—声，—个筋斗，向后翻了出去。

木兰花的手指插在椅背上，从中裂开的椅背，又发出“啪”的—声，齐腰断折。木兰花的身子，也随着这一插的力道，向前冲了出去。

边当她—站定身之后，木村谷也恰好站定了身子，就在她的身边。木村谷说说让她三式，木兰花连发两式，都未击着对方。

这是她最后的—个机会了。

而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因为木村谷的身子向外翻了出去，落下地来，还未曾站稳。

木兰花心知如果自己转身，再出手，那么对方便已站稳身子了，所以她并不转身，只是手臂猛地向后—缩，手肘用力地向后撞了出去！

在她手肘向后撞出之际，她发出了—声大喝！

这一肘如果撞中的话，那是致命的一击！

她几乎已经觉得自己的手肘，撞中了对方的胁下了，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木村谷的身子，突然砰地—声，向地上摔去！

在百忙之中，木村谷已跌倒在地，避开了木兰花的那—撞。相让的三式过去了，照理，木兰花应该先停下手来的。但是木兰花看出木村谷之所以敢行险着，自己跌倒在地，避开了自己的第三式，也是为了自己应该停—停的原故。

自己如果一停，他便可以趁机—跃而起。

但木兰花如果不停手的话，木村谷就很麻烦了，他将没有法子避过木兰花第四式的进攻。

而木兰花是可以继续进攻的。

因为事先，绝没有讲好必须停手！

木兰花的身子，突然跳了起来，又迅速地落了下，她的双足，已夹住了木村谷的脖子，当木村谷扬起手，要向她的双腿击来之际，木兰花的身子，突然向后倒去，猛地翻了一个悬空筋斗，双足将木村谷的身子，直提了起来，不等木村谷落地，她用力—掌，正击中在木村谷的胸口之上！

然而木村谷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居然也还了一掌！那—掌，并未曾击中木兰花，只不过在木兰花的肩头擦过，但木兰花已觉得一阵剧痛，左臂立时一阵麻木，几乎提不起来。

她咬紧牙关，一挺身子，只见木村谷正在向后退去，显然他胸口所中的那一掌，着实不轻，木兰花立即飞身而起，双足踹向木村谷的面门。

木村谷虽然胸上受了重重的—掌，但是他应变仍然十分灵活，他的身子，突然向前—俯，木兰花的两脚，便已踹空了！

木兰花的双足才—踹空，木村谷的身子突然又挺子起来，木兰花在半空中猛地扭身，但是木村谷的一掌，已砍向她的右腿。

木兰花右足一勾，顺势勾住了木村谷的手腕，木村谷未能击中她的右腿，但是那一掌之势，却将木兰花摔了出去。

木兰花几乎撞在墙壁上！

当她勉强站定之际，她抢先进攻所占的优势，已经不再存在了，木村谷大叫着，凶神恶煞似的，高举着右手，向木兰花冲了过来！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真有想穿窗而出的冲动！

但是，她却坚定的站着。在她的面上，现出无比坚毅有神色来。当木村谷的手掌劈下来之际，她的身子，及时地闪了开去！

木村谷的那—掌，砍在墙上。

手掌和墙壁相碰，发出了“叭”地—下响，墙上立时出现了—个深痕！

木付谷自然不会因之而感到手掌疼痛的，因为他是空手道的高手，但是，他的手掌砍中了墙，却令得他的身子，呆滞了一下！

对木兰花来说，那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木兰花的身子，本来是在向外闪去的，但这时候，她突然向后倒来，看来像是她忽然之间滑跌在地上—样，但事实上，那却是她极其高妙的身法！

她的身子“砰”地跌倒在地，手伸处，已抓到了木村谷的足踝，木村谷立时俯身劈掌，但是木兰花却已经比他快了—步！

木兰花的柔道造诣极高，她—了沾到了对方的身子，就有办法将对方直摔出去，何况这时，也是紧紧地抓住了木村谷的足踝！

她的手臂抖起，紧跟着翻了—个筋斗。

木村谷被她抖得跌到，也身不由已地随着她翻了—个筋斗，木兰花先起立一步，双手握住了木村谷的肩膀，木村谷大叫一声，双手陡地向后击来！

这一下，是早已在木兰花的意料之中的，木兰花的身子，陡然向后一仰，双足在木村谷的背部，用力一蹬得直向上飞了起来，撞在窗子上，将铁窗也撞得弯曲了，当木村谷的身子落下来时，他已血流满面！

对一个空手道高于来说，血流满面，本来是个算一回事的，但是本村谷刚才双掌反击时，并未曾击中木兰花，而他自己的双掌，却重重地碰撞了一下。

那两掌，木村谷是用尽了全力击出的，木兰花的头部，如果被他这两掌击中，那定然是头破额裂，立时死在他的掌下了。

但他击不中木兰花，反倒自己双掌互碰，两股极大的力道碰在一起，他的两只手掌，已受了极其严重的损伤，小指骨也断裂了。

空手道专家的双手，就是武器，木村谷的双手，既然受了伤，他如何能再战斗下去？所以他只是僵立着，狠狠地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也屏气舒息地望着他。

那时，木兰花还不知道木村谷已受了伤，不能再和她动手了，她还在盘算着怎样开始新的攻势。但是，她还未再出声，木村谷便开始向后退去，他一步—步地退着，退到了门口，那瘦子惊叫—声，道：“木村先生，你怎么了？”

木村谷发出—下又愤怒，又惊恐的怪叫，双肘撞向大门，将大门撞得裂成三块，他呼叫着，冲出了屋子，冲向了楼梯！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穆秀珍更是得意洋洋，一手叉腰，一手向那瘦子一指，道：“喂，看到了没有？请个萝卜头来，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不敌而去？胡法天在什么地方，可以叫他出来见我们！”

那瘦子的脸上，青白不定，十分尴尬，他苦笑了一下，道：“是，是，两位请稍等—等，我去告诉他！”他在穆秀珍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乎是抱着头窜过去的，使穆秀珍想起了‘抱头鼠窜”这句成语，不禁“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那瘦子还未曾来到暗门前。便听得“啪”地—声响，暗门打开了，暗门打开之后，只见有一台极大的电视机，向外迅速地移来。

电视机—出暗门，暗门又关了。

穆秀珍冷冷地道：“捣什么鬼？”

木兰花则在那度暗门的迅速开关中，看出邻室也是一个人没有的。胡法天可能根本不在这里，那台自动移出来的电视机，是放在—具有轮辘的架子之上的，那架子当然是接受无线电操纵，所以才能够自动移出的了，木兰花向穆秀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暗门一关上，电视机的—个 钮，向左—转，“啪”地一声响，一盏小红灯首先看亮了，接着，萤光屏上，看到了胡法天。

胡法天坐在一张紫红色的天鹅细沙发上，样子十分悠闲，同时，他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道：“两位小姐，久违了啊！”

“你在什么地方！”穆秀珍冲口问。

“当然是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因为我如今的身份不怎么美妙，我是一个犯人，应该服刑的，但是我如今，却十分舒适，你们也是看到的了！”胡法天笑嘻嘻地说。

“胡法天，”木兰花冷冷地说，“你在公然向法律挑战！”

“小姐，你说对极了！”胡法天轰然大笑。

穆秀珍大怒，扬起头来，想向电视机击去，却被木兰花一把拖住。木兰花耐着性子，道：“胡法天，你以为放出空气、在炼油厂中安置了炸药，警方就会真的相信了么？”

木兰花是故意这样讲来观察胡法天的反应的。

胡法天奸笑了起来，道：“警方和你，如果不相信，那是你们的事情。我放置炸药的目的，便是想引起—场爆炸，你们不信，岂不是更好么？”

木兰花暗中诅骂了一下，她和胡法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交锋了。她早就知道胡法天是她历年来所遇到的歹徒中最狡猾，心肠最毒，最不顾一切和最有能力的人。这时候．木兰花完全不知道胡法天是在什么地方，但是却又得接受胡法天的嘲笑！

木兰花微微地抬起头来，她的心中很焦急，但是她却并不急于说话，因为她不想给对方看出她心中的焦急，同时，她也在想：胡法天这时，一定也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那也就是说，这间房间中，装有一枝或多枝电视摄像管。

这些摄像管是装在什么地方的呢？

找到了这些摄像管，或者可利用无线电波示纵器，找到胡法天的另一个巢穴？木兰花在急速地思维着，只听得胡法天道：“小姐如果没有话说，我们再见了！”

“你急于和我说话么？”木兰花冷冷地道。

胡法天有点恼怒，道：“好，那么，再见！”

木兰花立即道：“你还未开出条件来，就走了么？”

“什么条件？”胡法天狠狠地问。

“谁都知道你的目的不是想引起一场真正爆炸，真正的爆炸对你有什么好处？讲出你放置炸药的所在，要什么条件，快说吧。”

．“哈哈哈！”胡法天呷了一口酒，“兰花小姐，你终于要向我低声下气了，是不是？

你也还是找不到那炸药的所在了？”

“你大概要很失望，我根本没去寻找过，只不过想先听听你的条件而已！”木兰花已经发现，一扇窗户的把手，实际上是电视摄像管。

胡法天道：“好，我欢迎你去找，三十公斤烈性炸药，体积不算小，应该是找到的，如果找不到时，我们再谈好了，反正最后四小时之前，我会和厂方联络的。”

“也好。”木兰花懒洋洋地转过身子，向外走去。

穆秀珍连忙跟在她的后面。

那个瘦子，也点头哈腰地送了出来。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出了大厦，来到了大街，穆秀珍才问道：“兰花姐，我们有什么收获？我看我们一无所获！”

“是的。”木兰花的声音，异乎寻常地黯淡，“我们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而且我还险些死在木村谷的手下，事情的确十分扎手。”

“兰花姐，你从来也不是那么悲观的！”

“是的，可是这次事情的严重性，却不能不令我悲观，你想，炼油厂如果真的爆炸了起来，本市的生命、财产，要受到多大的损失？”

穆秀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的确是不可估量的损失，那使得人不敢去想，—想到，心头使会感到—股寒意！

“而胡法天的条件，—定也是极其苛刻的，我相信一定和反对党以及大犯罪组织有关，相信警方绝没有法子接受的！”木兰花一—分析着。

“兰花姐，”穆秀珍有点不明白地睁大了眼睛，“我们难道找不到那一批炸药么？如果找到了，不是十分事情也没有了？”

“你说得对，秀珍，如果我们现在就承认失败，未免太早了—点，但是由于事情极其凶险，我们不得不预先考虑失败的恶果。秀珍，”木兰花四面看了—下，这时，她们已来到了街角，“我到炼油厂去，你，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秀珍呢起了嘴，表示不喜欢。

“秀珍，”木兰花严肃地道：“你去做的事情，比到炼油厂去重要得多，我要你去找到胡法天，将他逮捕，逼他讲出炸药的所在地来！”

穆秀珍面上不情愿的神色，陡地消失，而代之以极其兴奋的神情，—转身，道：“好，我去，我一定要将他抓回来！”

“傻女！”木兰花—把将她拉住，“你怎么去捉他？”

穆秀珍瞠目不知所对。

“胡法天在哪里？”木兰花又问。

穆秀珍摇了摇头。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我已有一个初步的计划，根据这个计划，或者可以找胡法天的，但是你行事却要极度小心！”

稳秀珍点点头道：“我知道。”

木兰花再度叮嘱，道：“秀珍，如果你找不到胡法天，反被胡法天捉了去的话，那么，本来已经困难万分的事就更困难了！”

“我知道，”穆秀珍再度点头，“兰花姐，你的计划怎样？”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一面缓缓地向前走着。

她们两个人在街边走着，谈着，路人中也有人对她们投以眼光，但那大多数是因为她们两人的明媚照人，而绝没有—个人知道，木兰花此际在告诉穆秀珍的，是关系着本市无数生命财产的大计划！

＊＊＊半小时后，木兰花驱车到了炼油厂门口。

她是一个人来的。当她下车之际，只听得“兰花小姐”的叫声，不绝于耳，大批等候了多时的记者，—齐向她围了过来。—分钟之内，向她提出的问题。足足有好几十个之多。

木兰花扬了扬手，道：“各位，我劝你们离开这里，并且在各位工作的报纸上，对这件事保持沉默，那样的话，对公众会有益得多！”

她讲完之后，已来到了铁门之前，在铁门前守卫的警员向她行了一个礼，拉开了铁门，道：“高主任在办公室中指挥一切。”

木兰花点了点头，道：“你们切不可多口。”

“是！”那两个警员立正答应。

木兰花才一进厂长办公室，便知道搜寻工作，仍然没有结果。高翔和方局长两人，守在调度机之旁。这具大型调度机本来是厂长指挥工作用的，有通往各部门的直通电话，也有各部门主要工作岗位的电视传真设备，一共有七十三具电视机。

四这时，每—具电视萤光屏上，都出现着忙碌的人。

这些人并不是在提炼石油，而是在寻找炸药。

高翔正在大声地向着直达电话叫着，方局长在频频抹汗，木兰花椎门进来，几乎没有人注意她，她站了片刻，才叫道：“高翔！”

高翔突然回过头来，十分喜地叫道：“兰花，你可来了！可有头绪——”高翔并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已在木兰花的脸上，看到了答案。

木兰花来到了数十幅电视萤光屏之前，呆立了片刻，才道：“不消说，你们这里，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了，是不是？”

高翔苦笑了—下，摊了摊手。

木兰花向几幅电视萤光屏指了一指，那里的人，正在拆卸—组输油管，或是在开启小型油库，木兰花道：“不必要这样寻找，我相信胡法天不会命人将炸药放在这样难以开启的地方的，那放置炸药的地方，—定是极其巧妙，人人都不注意的所在，说不定每个人都在它的面前经过，但是却不会有人怀疑它是炸药的，寻找的方式需要改变—下。”

高翔回头向两个高级警官望了一眼。。那两个高级警官，立时拿起直通电话，照木兰花的话吩咐了下去。

木兰花又道：“从胡法天越狱的时间来看，他只是布置放了炸药，而不是亲手放置的，调查全厂职工的档案，找出谁是胡法天的手下，找出谁是放炸药的人，这也是一个办法。”

一个警官叫道：“可是，日夜班工人有好几千人！”

“我知道，”木兰花转向高翔，“快调全市警局档案科的工作的人员，来集中进行这项工作，高翔，我和你到处走走。”

方局长已拿起电话，通知全市警方的档案科作人员紧急集合，待命，又请炼油厂的人事处长，立即来和警方合作。

方局长知道这样做，获得线索的可能性是相当少的。

但是，这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木兰花则和高翔一齐走出了办公室，炼油厂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他们虽然是聪明干练的人，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禁一筹莫展！

他们站在办公大楼的前面，办公大楼前面是一块草坪，草坪的中心，是一个水池，那水池是圆形，直径约有十码，当中是—个喷泉，喷出来的几股泉水，注入池中，令得池水起泛起了—层层涟漪，十分美丽，但是两人却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

他们呆立了片刻，默然不作一语，向前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他们敏锐的目光，几乎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是他们的心中，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疑问，那就是：真的找得到么？

如果找不到，那又怎么办呢？木兰花更多一重心事，因为她还惦记着穆秀珍。

这次，可以说是穆秀珍有生以来，第—次单独负起如此的重任，她会成功么？她会记得自己的嘱咐，小心从事么？

木兰花想到这一切心烦意乱的事，不禁叹了—口气！

＊＊＊木兰花告诉穆秀珍的计划是：去向警方借一辆配备有无线电波追踪仪器的车子。这种车子，警方是用来追缉私而设立的无线电台的。

然后，再邀请一个警官，代表警方去见胡法天，当然，这位警官只能在电视中和胡法天“见面”。这位警官，将尽量地拖延和胡法天“见面”的时间，以便穆秀珍根据示踪仪上的方法，去追寻胡法天的所在，找到他，将他制住。

本来，木兰花是想自己去做这件事的。

但是她知道，炼油厂方面，方局长和高翔更需要人帮助，他们两人需要的帮助，倒并不是一个人来寻找，而是要得到心理上的支持。

所以，她才将那样重要的任务，千叮万嘱地交给了穆秀珍。穆秀珍也的确抑遏着心头的兴奋，十分小心地照着木兰花的吩咐做着。

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那警官上了楼不久，无线电波追踪开始有了反应为止，两股颤动的曲线交叉点的刻度是西南，十二里。

穆秀珍扭转舵盘，向西南冲去。

西南方向十码之外，就是—家生果铺，当穆秀珍知道自己不能直冲西南，必须根据街道的转弯抹角而前往，立即刹住车子之际，车头已冲进了生果铺中。

好几十只哈密瓜，大批梨、苹果、橙，都成了“混合果汁”穆秀珍连忙取出了四张最大面额的钞票，交给生果铺主人，将车退了出来。

她第—个麻烦，并没有耽搁她多久，只不过两分钟。

但是第二个麻烦，却不止两分钟了。

当她不断地向西南驶着，仪表上的无线电交叉点，渐渐移动，来到七里这个标志上的时候，穆秀珍将车子驶得十分快。

这时，已经在郊区了，她自己觉得，不能过份小心得连开快车也不可以。但因为她车子驶得太快了，却撞到了一头横过公路的水牛。

穆秀珍的汽车，在撞倒了水牛之后，陡地向旁侧去，几乎没有就此跌进山堑之中！幸而她刹车及时，才幸免于难。

而当她想松了一口气之际，几个乡下人却将她围住了。

穆秀珍身边还有钱，但是乡下人却讲公道，不多要她的，硬要她一起到乡公所去，由乡公所评议她该赔多少钱才合理。

这—下，足足耽搁了半个小时！

而第三个麻烦，可以说是第一个麻烦和第二个麻烦的延续，当她继续向前驶，到了仪表指示，离胡法天的住所只有半里的时候，仪表上的指示，突然消失了。

那两道显示在仪表上的无线电波也不见了！

那也就是说胡法天和那位警官的“见面”，已经结束了。那警官一定只当时间已然足够，他却不知道穆秀珍不但撞进了水果铺，而且还撞倒一头大水牛！

穆秀珍停下车来，等了五分钟。

她希望在那五分钟之内，会有指示继续出现，但是她却失望了。只不过她绝不沮丧，因为在指示消失之前，她记得很清楚，方向仍是循着这条公路前去，而距离只是半里，她可以先驾车驶出四分之一里，然后，再步行前去，仔细查访。

当她将车子停在一个稀落的小林子之中，开始步行之际，她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信心的。

可是，又过了半小时，她不禁茫然了。

这一条公路，十分荒凉，是早已被废弃不用了的，所以才会有水牛横过公路的事发生。

而穆秀珍这时所来到的地方，似乎是公路的尽头了。

向前望去，深秋的田野，是—片单调的黄色，—幢房子也见不到，目力可及之处，只有几间茅屋。胡法天会在这种地方？

然而根据无线电波示踪仪，胡法天的确应该在这里的。当然，示踪仪最后，消失了作用，但是自己依着方向前来，总也不会太离谱罢！

穆秀珍又向前走了四分之一里，她可以看到那几间茅屋，破败不堪，根本没有人居住，而她几乎可以断定，附近—里之内，是不会有人的。

穆秀珍搔了搔头，木兰花不在，一切都要她自己来决定，制住胡法天，这件事极其重要，是阻止巨祸发生的捷径。

难道白跑一次，就此回去么？

当然不能！附近既然有这几间茅屋，那就到这几间茅屋中去看看，或许可以有一点线索，也讲不定的。她脚高脚低地向前走去。

当她来到离那几间茅屋，只有十尺左右的时候、突然，“呀”地—声响，—扇已将腐烂而倒下的木门，被人推了开来。—个身形抠楼的乡下老者，自门中走了出来，以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穆秀珍。那老头子突如其来的出现，倒将穆秀珍吓了一跳。

但是她随即大是高兴，因为这里有人，那打听起事情来，就方便得多了，她连忙走前去，道：“老伯，你一个人在这里啊！”

那老者点头道：“是啊，小姐，你从城里来？可是想买几只草蜢回去？”

“草蜢？”穆秀珍莫名其妙。

“是啊，我陈老头捉草蜢是有名的，小姐养的是什么雀？我有各种草蜢，不论什么雀鸟，都喜欢吃的。”陈老头唠唠叨叨地说着。

穆秀珍从门口望进去，的确，茅屋中满是大大小小的笼子，笼子中跳来跳去，全是草蜢。

穆秀珍本来是不养鸟的，但这时，为了想在陈老头的口中，问出一些话来，所以她便道：“我养的雀鸟很多，每一种草蜢你都给我捉上五十只，我带回去。”

陈老头十分高兴，道：“好！好！”

穆秀珍跟着他走进屋子。

这时候，她犯了第四项疏忽。

茅屋中的家私，是谈不上的，极之简陋破败。但是在—张看来随时可以跌倒的桌子之上，却有着一只刻花玻璃的白兰地杯。

那是相当名贵，和这里的—切，极不相称的东西。

而且，陈老头—进来，使用—顶破毡帽，将这只杯子罩上，穆秀珍也看到了这一个动作，但是她却—点也未曾起疑。

她是—个直性子人，首先她对陈老头根本—丝疑心也没有，所以她的心中，便也对陈老头的任何动作，都不加怀疑了。

陈老头在笼子中捉着草蜢，穆秀珍问道：“老伯，这里附近，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住，你可以讲给我听听么？”

“没有人了，只有我—个人，这里本来是个小村庄，新公路通了之后，这里没有人来，人也都走了，只有我—个人了！”

穆秀珍大失所望，又问道：“一个人也没有？嗯。有没有—个叫胡法天的人？”她问出了这句话之后，立即便感到问也是多余的。

在这样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胡法天？自己往电视中曾见过胡法天的，他是坐在一张天鹅绒的沙发之上，在喝着白兰地——穆秀珍——想到这里，心中猛地—动！

白兰地，白兰地……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和白兰地联带得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穆秀珍四面看看，她看到了桌上的那顶破毡帽。

她也立即想起了毡帽下的那只白兰地杯。

她连忙踏前一步，想去起取起那顶毡帽来，但是却已经迟了—步！她的背后，突然响了胡法天充满揶榆的声音：“秀珍小姐，你什么时候，对养雀鸟有兴趣的？”

穆秀珍陡地转过身来，胡法天站在门口，体态看来很悠闲，但手中却握着一柄柄镶银的手枪，枪口正准着她的胸口。

同时，她的后颈上，也有一根凉飕飕的金属管顶了上来，穆秀珍气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是那样地疏忽，以致坏了大事！

“秀珍小姐，你的行动，正合上了—句话，叫做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闯进来。这里是我的总部，既然被你发现了，我就非杀了你不可！”

“哼，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么？”穆秀珍情急生智。

“小姐，如果你有伴侣一齐来的话，那也一定被烧死在那辆车子里了。”胡法天扣在枪机上的手指，陡地紧了一紧。

可是这里已不是秘密了。”穆秀珍急得胡乱扯了一句。

“为什么？谁会想到我的总部在这样荒僻的地方？”

“现在整个警局都知道了，因为我的车子停在什么地方，警局是知道的，我的车子和警局，随时保持着联络！”穆秀珍越说越像是真的。

胡法天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凶狠的神色来，但是他扣在枪机上的手指，却再也扣不下去。

因为如果警方大肆搜索此处的话，他杀了穆秀珍并没有好处！

只不过半分钟，他的脸上，又泛起了奸诈的笑容，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对你就要另眼相看了，秀珍小姐，你成了我手中的王牌了！”

穆秀珍气得想要跳过去打他两个耳光，但是—前一后两枝枪，却使得她不敢妄动，胡法天冷冷地道：“走出屋子来！”

穆秀珍走出了屋子，在陈老头和胡法天的监押下，来到了—座井旁，胡法天扬了扬手枪，道：“下去！”

穆秀珍昂然而立，闭着眼睛，道：“你开枪好了，我宁可死在枪上，你想要我跳进井自杀，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

胡法天轰然大笑了起来。

穆秀珍怒愤莫名地睁开了眼睛，盯着胡法天！

胡法天继续笑着，他扬着枪，道：“你看，井中有水么？你放心走下去，你将发现意想不到世外桃源里，请啊！”

穆秀珍向井中看去，只见井中有一度钢梯，向上升着，几乎来到井口，穆秀珍自然没有法子不服从胡法天的命令。但事实上，穆秀珍其实如果有反抗的机会，她也一定会放弃的，因为她心中极其好奇，想要看看胡法天口中的“世外桃源”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她爬下了几级，胡法天也跟了下来。

虽然井中的光线十分黑暗，但是穆秀珍仍然可以看得到，胡法天手中的枪口，正对准着自己。而当胡法天也下来之后中，钢梯便自动下降。

钢梯降了二十尺左右，头顶上突然传来“刷”的—声响，同时，眼前一亮。穆秀珍连忙定睛看去。只见钢梯已缩到了一间地下室中，那地下室的凹壁，全是水泥的，左边有一道门。

抬头望去，下来的路途，已被一块钢板，封了起来：而且，在钢板上面，传来淙淙的水声。

穆秀珍望着上面脸上不禁现出疑惑的神色来。

胡法天又笑了起来，道：“穆小姐，你明白了么？”

一时之间，穆秀珍实不明白那棕棕的水声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爽直摇了摇头。胡法天道：“我是在放水，三分钟之内，水就可以放高十五尺。“放水？”

“是的，放水之后，那口井便成为真正的井了，井中有水，谁还会怀疑在水的下面，另有乾坤？穆小姐，你将永远失踪了！”

穆秀珍听了，不禁呆住了讲不出话来。

照胡法天这样说法，木兰花的确是找不到自己的了，因为她即使来到了此处，也难以知道在井水底下，会有着地下室的。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道：“你是一头狡猾的狐狸！”

可是胡法天却毫不在乎，反而笑了起来，道：“多谢你的称赞，小姐，请你从这道门走进去！”胡法天向那道门指了—指。

“那道门关着，我怎么进去？”

“你到了门前，门就自然会打开了，这里的—切，全是超时代的，别忘了我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胡法天恬不知耻地夸耀着他自己。

穆秀珍在这时候，心中正是难过到了极点。

她未能完成木兰花的任务，反倒落入了胡法天的手中，胡法天一定可以利用了她，更可以和警方和木兰花开条件了！

穆秀珍紧紧地咬着下唇，恨自己何以如此不争气。

她由于心中极其懊丧，所以连想骂胡法天一顿的劲道都提不起来了。在胡法天的手枪的指吓下，她当然不能反抗的。

是以她只能向那道门走去，果然，她才到了门前，那道门就找开了，穆秀珍向前看去，只见前而，十分黑暗，像是一条十分长的甬道。

穆秀珍吃了一惊，回头向胡法天望了一眼。

胡法天就站在她身后五六尺外，但是他却显然没有意思也走进那甬道去，当穆秀珍向头向后望去之际，他扬了扬手中的枪，道：“进去！”

“那里面是什么地方？”

“总不会是鬼门关——但如果你不服从我命令的话，那么我立即送你到鬼门关去，告诉你，”胡法天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凶狠残忍的神情来，“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可以将你可爱的尸体，消火得无影无踪，你可愿意那样么？”，胡法天那种凶恶的神情，和那种恐怖的话，令得穆秀珍同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但是她却不甘示弱，道：“等兰花到了之后，你就可以在这十种方法之中拣上一样来自己享用了。”

“木兰花如果来了，那我至少得动用两种方法。”胡法天冷冷地说，“现在，你是不是进去，我是只问一次的。”

穆秀珍—挺胸道：“进去就进去，我怕么？”

她大踏步地向内，走了进去，她才跨出出一步，身后那扇门，便砰地一声，自动关上，穆秀珍的眼前，立时成了—片漆黑。

穆秀珍连忙后退了一步，背靠着门而立。

因为她怕在黑暗之中会有什么东西向她袭击。

但是当地站定之后，她便发现，眼前不但是—片漆黑，而且静得—点声音也没有。穆秀珍过了两分钟左右，才提起脚来，转了转鞋跟。

她从鞋跟之中，取出一只小电简来。

那电筒并不是用普通干电池，而是使用小型水银电池，电力相当强，在黑暗的环境中，是足可以利用它来看七尺以外的东西的。

穆秀珍将小电筒取在手中，又停了一下，才按亮了电筒，光线向前射去，穆秀珍看出，那甬道只不过十来尺长短，前面又是一扇门。

穆秀珍向前走去，到了那扇门前，那扇门又自动地打了开来；当那扇门缓缓地打开之际，只听得房内，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那一阵笑声，令得穆秀珍突然止步。

但是，当门打开之后，她用水银电筒向内照去，房内却是空无一人，穆秀珍呆了呆，心想：胡法天是在弄些什么玄虚呢？

穆秀珍刚才这样想着，突然之间，房中又传出了一下极其凄厉的叫声来，那种叫声突如其来，而且又尖锐，凄厉得震人心魄，今得穆秀珍在刹那之间，向上直跳起来，而那种叫声，却不断地在持续着，像是有人在被人用火生生烤烙时发出的惨叫声一样。

不到二分钟，穆秀珍便觉得头都涨了起来。

她大声地叫道：“胡法天，你在闹什么鬼？”

然而她的叫声，比起那种尖叫声来，却是相去太远了，穆秀珍心想，这种叫声，一定是胡法天要使自己心神不安，所以才放出来的。

她—想到这一点，便不再呼叫，勉力想镇定心神，可是那种凄厉悲惨的号叫声，却像是千百柄利挫一样在挫着她的神经。

这房间虽然在地下，但空气的供应本来是充分的。

然而，在十分钟之后，穆秀珍便因为神经上的过度紧张，而变得感到了窒息。她陡地退出了那间房间，在甬道上奔着。

但是，在甬道中，也是充满了那种尖叫声。

她奔到门口，又奔到了房间，在房间中耽不住，又奔了出来，如是奔了七八次，突然，她跌倒在地上，那声音实在太凄厉了；她紧紧地掩着耳朵，声音也是—样地向她袭来。穆秀珍想到有—种叫做“啸声弹”的杀人武器，便是在爆炸之后，发出尖锐之极的啸声，令得人神经失常的！

五如今，胡法天是在令她神经失常！

穆秀珍虽然想到发这—点，但是她却没有法子预防！

因为声音根本是无形无质的，她可以听得到，但是却捉摸不到，绝对无法去阻挡它。穆秀珍捧着头，在地上滚着，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在不断膨胀—样。

突然，四周围在—切都转动了起来了。

在穆秀珍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小电筒也跌到了地上，小电筒还闪着光，这时，那—股光芒，却像是一条响尾蛇听到了笛音也似地舞动起来。甬道上面的天花板，则可怕地扭曲。同样的情形，穆秀珍在“红衫俱乐部”的“雷库号”船上也经历过的。

但是在“雷库号”上却只是旋动，事实上，这时候那条甬道，房间以及其他的一切，都仍然是静止不动的，穆秀珍之所以觉得天旋地转，全是因为那种可怕的声音，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令得她产生错觉的原故，不一会，穆秀珍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她叫了足足有五分钟，连嗓子也哑了。

这时候，那种惨叫声似乎反而加强了，穆秀珍更是痛苦得全身起了痉挛，然而她的心中却还相当清楚，她不断地在心中告诉自己：捱过去，捱过这一刻去，就会好—些了。

穆秀珍虽然脾气急躁，但这时候，她却发挥出了她性格中坚韧的一面，她紧抱住了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告诉自己，那声音就要停止！

但，那利锯也似的声音，却一直未停。

到后来，穆秀珍只觉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奇幻无比的颜色，那些颜色，如是披着彩色缤纷的魔鬼—样，在不断地跳跃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在炼油厂中参加搜索的人，也是有增无减，但是搜索的结果、却仍然是令人垂头丧气的，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仍然在漫无目的地荡着。

突然，木兰花站定了身子，道：“高翔，我们在这里盲无头绪地进行着，但是我们却忘记了去调查—件十分重要的事。”

“什么事？”高翔立即问。

“公路局！”木兰花一面说，—面已向炼油厂的大门的方向走去，“这三十公斤烈性炸药，是从公路局的临时仓库中偷出来的，我们为什么不去公路局调查？”

高翔几乎直跳了起来，道：“是啊，偷炸药，只个过是一件普通的窃案，我们去调查—下，便一定可以得到线索的——。”

两人在不由自主地都加快了脚步。

高翔一面走，一面道：“找到了偷炸药的人，事情便简单得多了，因为那时胡法天还在狱中，偷炸药的人，—定便是放炸药的人。”

木兰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高翔的见解。

两人一齐来到了大铁门旁，正当他们要推门而出之际，传达室中的工人忽然问道：“穆小姐，你的电话，是由厂长办公室转来的。”

“噢，请你告诉他，我有急事，不听了。”

“你一定要听，方局长就是有急事。”

木兰花走进了传达室，拿起了电话，方局长的声音，便传入了她的耳中，方局长道：“兰花？刚才胡法天打了一个电话来。”

“他怎么说？”木兰花也不免有点紧张。

“他说，他说……穆秀珍……秀珍……”

“秀珍怎么了啊？”

“秀珍已经成为他的‘客人’了！他只讲了那么一句，便挂上了电话。”

“方局长，”木兰花急忙道：“秀珍是借着警方的一辆无线电波跟踪车去行事的，这辆警车，和总局应该是有联络的吧？”

“是的。”

“那么，快向总局调查这辆车的所在”“好，你先别走，等我电话”木兰花放下了电话，呆立了半响。

秀珍失手！

这是木兰花事先所末曾预料到的事情，胡法大是十分厉害而狡猾的—个人，这一点是木兰花所知的，但是木兰花料想胡法天仓猝越狱，—定不会有多大的准备，穆秀珍出其不意地掩到，那是可以取胜的。但如今事实证明，木兰花料错了。

木兰花等十五分钟，传达室的电话才又响了起来，木兰花取起电话，传来的仍是方局长的声音：“查明白了，那辆车子，到现在还停在郊外一处叫着‘牛栏湾’的地方，根据地图，这里是一个枯林，车子停在那里！已有许久了，兰花，你准备怎么办？”

“我立即就去。”

“你可要帮手么？”

“请你立即调派十名干练的警员到那地方，并且吩咐他们在和我见面之后，接受我的指挥，高翔则到公路局去调查失去的炸药的经过，方局长，搜索继续进行好了。”

“兰花，依我看这样盲目的搜寻不是办法，我们——”“不行的，”不等方局长讲完，木兰花便已了解了方局长的意思，“我们要就不相信胡法天的话，要就相信他的话的全部，胡法天无可否认的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他—定装有反探测的仪器，若是我们冒险行事，用无线电探测。而引起了爆炸的话，那就后悔莫及了。”

“唉，”方局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只好继续盲目寻找了。”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高翔耽心地望着她，道：“兰花，你—个人那地方，不是太……冒险了一些么？不如狡和你——”但是木兰花却根本末回答高翔的话，她像是在对谁生气似地向前走着。事实上，木兰花是在自己的气，她恼恨自己为什么会派穆秀珍前去。

推开铁门，木兰花向外走着，到了她那辆摩托车的旁边，才抬起头来，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快到公路局去吧。”

她—面说，一面便打着厂了，猛地—推车子，车子向前飞驰而出，她人也随之而起，一阵“扑扑”地声响过处，她已绝尘而去了！

高翔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真想尾随前往，但是他却也深知木兰花的脾气，自己若是去的话，就算事情有成绩，她也不会感到高兴的。

然而，秀珍失手了，木兰花又一人前去冒险，高翔实在有点不放心。他转身进传达室，决定再和方局长商量一下，立即加派四十名警员前去协助。

＊＊＊木兰花的摩托车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飞驰着，这是木兰花从来也未曾在市区中行驶过的高速，老实说，以这样的高速在市区行驶是十分危险的，即使她的驾驶术是如此之精湛，自己心中也承认在那样的高速之下，是随时可以出事的。

她穿过了几次红灯，最多的时候，有四个骑着摩托车的交通警跟在她的后面，但是都因为速度不如木兰花，而未曾将她追上。

出了市区之后，速度更快了，以致不消十五分钟，木兰花便赶到了那座林子，她也看到了停在林中的那辆警方的车子。

这地方十分荒凉，在那样的林子中停着一辆车子，显得十分碍眼，而更碍眼的则是，在车门旁，竟然站着—个人！

木兰花隔老远就看到了车旁站着—个人，她驾车直冲到附近前，才停下来，那人立即向她弯腰，鞠躬，道：“欢迎，欢迎。”

木兰花陡地一呆：那是胡法天。

胡法天穿着整齐，而且看来，神情潇洒。只不过不论他怎样掩饰，他的眼中，总是透着一种十分邪恶的光芒，使人觉得他心术不正。

“欢迎！”他再—次说：“我总算有点小聪明，知道木兰小姐一定会来的。是以先地此恭候，木兰花小姐，你的驾驶术不错啊！”

木兰花冷冷地望着他。

在胡法天讲话的时候，她早已打量了一下四面的情形，在车子的那一边，分明是有人躲着，她可以说是一来便闯进对她不利的—个环境之中。

但是木兰花却保持着镇定，冷冷地道：“秀珍呢？”

“秀珍小姐么?她很好，但是我却不敢说她也在想念你。”胡法天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因为她多少遭到了一点意外。”

本兰花陡地踏前了两步。

但是胡法天的身形，却也十分灵活，他陡地一纵身，便已到汽车顶上。木兰花沉声道：“你将她怎么样了，说！”

胡法天笑嘻嘻地道：“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小姐，你与其向我问之不已，不如跟我前去看上—看，不知小姐是否接受我的邀请？”

木兰花呆了一呆，胡法天居然如此之大胆，那实是她事先所未曾想到的，而秀珍是在什么地方呢？何以秀珍利用无线电追踪，竟会来到这样荒凉的地方呢？难道是秀珍一开始追踪，使被胡法天发现，所以被要胁着来到这么荒凉的郊外的？

木兰花这种想法，当然是有理由的，因为有目力所及之处，除了—间小茅屋之外，可以说什么也没有。而且，一片羊肠小径，也没有什么山洞，可以作为胡法天的巢穴的。

木兰花扬了扬头，道：“有什么地去？”

“秘密巢穴”胡法大笑道：“这不正是你想去的么？

“你想我不敢去，是不是？”

“当然敢的，但是你却想等到接应来了之后再去”

“你说什么？”

“我刚接到报告，有一辆警车，载着四十多名警员向这里驶来，但是已以被解决了。”

胡法天一面说，一面向他的左耳，指了一指。

他的左耳上有一个耳机塞，这是木兰花早已注意到的事情。但是那耳机竟是连接一个极小型的无线电台的，这却是木兰花未曾想到的！

木兰花的确是想等警员来到之后，扭转眼前的劣势的，但是如显然是不成了；她陡地身形一纵，跳上了车顶，扬手向胡法天劈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由于木兰花的动作，实在太以矫捷的原故，当真称得上迅雷不及掩耳，胡法天仓皇扬臂来挡．正被木兰花一掌砍中。

只听得“格”地一声响，胡法天怪叫了一声，向下倒去，如果是在平地之上，那么木兰花踏前—步，是—定可以将对方的胸门踏住的。

然而可惜的是，这时是在车顶上。

胡法天的身子才向下倒去，就地—滚，木兰花跟着跳下去时，早先伏在车后的两个大汉，已—齐窜了出来，其中一个，飞腿横妇，另一个飞身扑上。

木兰花的身子一掠下，便突然一滚，滚进了车子的底下，她的动作是如此之快疾，以致那两个大汉的拳脚，完全打在自己人的上身。

那一拳一脚的力道十分大，两个大汉，立时倒地不起！

而木兰花则已从车子的另—边，钻了出来，一闪身，进了车子，胡法天右手托着右臂，面上变色，向后狼狈退了出去。

木兰花踏下了油门，车子猛地跳了起来，以极高的速度，向胡法天追了过去，胡法天没命也似地跑着，回头发着枪，有一枪射中了挡风玻璃，木兰花低下了身，车子仍然向前撞去，第二枪射中了车头，第二枪和第四枪射中了车胎，木兰花陡地滚了出来。

汽车已着了火，但是仍然带着火，向前冲着，所过之处，枯草全都烧了起来，那辆车子，简直就像是一条火龙一样！

胡法天陡地仆倒在地，向外滚了开去，才堪堪避过了那辆车子的猛撞，而那辆车子在撞出了十来码之后，也轰然一声巨响，撞在树上撞毁了。

木兰花才—步出了车子，便向前窜去，胡法天向她连射了三枪，都被木兰花跳跃着，打着滚，避了开去，胡法天再扳下枪机，但枪弹已射完了。

他慌忙站起来，可是他刚—站起，本兰花已像一头豹—样地扑到了他的近前，一拳正冶中在他的下颚，再一掌，击得胡法天跌倒，滚出了两三步去。

木兰花还待再赶过去时，只听到前面有人叫道：“站住，别动！”木兰花向前—看，只见两个人持着来福枪，正在二十尺之外对准着她。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定站立不动了。

当木兰花在刚抬头向前—看间，她也几乎不敢动了，但是在刹那之间，木兰花却想到，如果这时候，她再不向前扑出制服胡法天的话，可能再没有机会了！

而她只消向前扑出两三尺，就可以和胡法天纠缠在一起，那么两个枪手，也就无能为力了。所以木兰花几乎是没有停顿，身形—矮，便向前扑了出去！

“砰！”“砰！”来福枪的子弹呼啸着在她的头顶掠了过去，她也扑到了胡法天的身前去了，胡法天蹬起双脚，向她踢来，木兰花身子一闪，闪了开去，和身向胡法天压了下去，手臂—勾，已勾住了胡法天的头颈，她勾得胡法天的头颈，发出了一阵格格声。

然而也就在这时候，木兰花的后脑，突然受了沉重的—击，木兰花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等她想转过头来时，第二下重击，令得她昏了过去。

当木兰花醒过来时，她只觉得喉干舌燥，仍是大旋转一样。她勉力镇定心神，将昏过去之前的事情，想了一遍。

她的神智渐渐清醒了，她后脑上的疼痛，也更加剧烈。

她仍然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地躺着，因为她要先弄清楚自已是在什么地方，周围有些什么人，在她完全处于劣势的情形下，先弄清这两点，是十分重要的。

她仔细倾听了大约半分钟左右，发觉四周围十分静，像是一个人也没有。而她的手指，也作了极其缓慢的移动，摸出了自已是睡在一张板床上。

木兰花开始慢慢地睁开眼来。

正当她要完全睁开眼来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格”地—声响，木兰花立即机警地闭上了眼睛，仍然—动也不动，但却全神贯注，集中了精神。

那“格”的一声，十分轻微，木兰花根本不能辨别那是什么声音，但是，接下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却使得她知道，那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从脚步声来判断，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胡法天，他问道：“唉，怎么她还不醒来？”

另一个声音十分沉着，道：“经过了注射，她早应该醒来的了——”那人讲到这里，木兰花便觉得有人在掀她的眼皮。

一个人，在被人家掀眼皮的时候，要保持不动，那是相当困难的，但是木兰花却做到了这一点，她不但身子不动，而且在眼皮被掀了开来之后，她的眼珠也一动不动。

然而，当她的眼皮被掀开来的那一刹间，她却也看清了那周围的情形，她是在—间相当宽大，但是却空洞得可怕的房间中。

木兰花立即估计那是一间地下室。

因为那间房间并没有窗户，但是却有着几根通气管，这时，站在她床前的是—个中年人，一望而知，那是一个医生。

而胡法天则站在那医生的后面七八尺处，他的左臂，吊在系在颈际的一块白巾之上。他的神情，看来极其阴毒愤恨。

那医生并没有掀起木兰花的眼皮多久，便放了下来。

“怎么样？”胡法天立即问。

“没有醒。”

“怎么可能”

“一个人的脑部，是最神秘的组织，它可能只受到轻轻的一击，便使这个人永远昏迷不醒，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胡法天显然是怔了一怔，然后才道：“那么你说她是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了？”

“可能的。”

“哈哈，”胡法天笑了起来，“两位女黑侠，—个成了睡美人，—个成了疯子，这倒是有趣的事情，谁还敢和我作对呢？”

“当然，”那医生竟无耻的奉承着胡法天，“我看，在你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之后，光是各个组织的奖金，就相当可观哩。”

“我乎钱么？”胡法天厉声反问。

“当然不！当然不！”那医生连忙“更正”，“世界上各大组织，只怕都会拥戴你，使你成为他们的总领袖了。”

这几句“马屁”，才算是开了胡法天的胃口，胡法天—面冷笑着，—面向木兰花走来——木兰花是凭脚步声听到这—点的。

这时候，木兰花心中，实是十分吃惊。

令她吃惊的，至少有两件事。

第—件，胡法天说“两个女黑侠，—个成了睡美人。—个成了疯子”，胡法天以为她昏迷不醒，那么穆秀珍呢？她已成了疯子？那是什么意思？

第二件，便是那医生口中所说的，一些犯罪组织，原来对她们恨之入骨，凡是对付负她们的人，都有巨额的奖金可拿！

这是木兰花从来也不知道的事。

这证明她们生活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但是花如今的情形—下，木兰花却没有余暇么多想第二个问题因为胡法天已来到她的身边了。胡法天像是在打量着木兰花。

过了半晌，才听得胡法天道：“她像是真的末醒！

木兰花又感到了有人在掀她的眼皮，那自然是胡法天了！

木兰花的心头，不禁怦怦跳了起来，因为她和胡法天离得如此之近，要制服胡法天，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件事！

她决定在胡法天一将自己的眼皮掀开来时动手！

她听得胡法天的脚步声，又向前移动了两尺，接着，便有一个人来掀她的眼皮，木兰花停住了眼珠，一动也不动。

当她的眼皮被掀开来之际，她已经陡地准备出手了！

但是，当她看清楚掀开眼皮的并不是胡法天，而只不过是那个医生时，她仍然控制着自己，一动也不动。那医生用一支小电简似的东西，发出一股相当强烈的光芒，来刺激木兰花的瞳孔，检查她瞳孔的反应，约有两分钟之久。

然后，他又放下了木兰花的眼皮。

要在那两分钟之内，眼珠不转一转，那实是极其困难的事，兰花做到了，木兰花知道自己是非做到这—点不可的。

因为这时她正扮演着一个因脑部受击，可能终生限于昏睡的人，这对扭转劣势处境来说，有着莫大的用处，而如果她眼球微一转的话，那就什么都完了。

木兰花听得胡法天问道：“怎么样？”

“没有反应，我判断她短期内不会醒来的。”

胡法天突然笑了起来，道：“太好了，那实在太好了！我，将没有人是我的敌手了！兰花小姐，你还听得到我的话么？”

他一面说，一面在向前走来，而他的最后那句话，简直是凑在木兰花的前面说的，木兰花甚至可以感到他呼出来的气息！

也就在胡法天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木兰花突然睁开眼来。在那不到十分之—秒钟的时间内，胡法天的表情实在是佳妙到难以形容。

六他本来是得意非凡的，但是刹那之间，那种得意非凡的神情僵住了，留在他脸上的是哭笑不得的神色，胡法天可以说是个见机极快的人，他突然仰起身子，但是，已经慢了一步了，木兰花在睁开眼的同时，右手也扬了起来。

木兰花的五只手指，如同铁钳一样的捉住了胡法天左手边的头颈，令得胡法大的头可笑地向—边歪着，他的脸也变成了死灰色。

但是他却还不曾忘了去拔枪。

然而那却没有什么用处，他才—拔出枪来，木兰花扬起手来，掌缘砍在他的手腕上，枪落到了床上，立即到了木兰花的手中。

这—切，前后至多只不过两秒钟。

那医生正转身向门外走去，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到了门口，道：“首领你的确是大获全胜，没有人可以再和你争雄了。”

木兰花笑道：“你说得对！”

木兰花真正地看到，那医生的头发，在刹那之间，直竖了起来，那当然是他的心，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惊恐的原故。

他不敢转过身来，只道：“你……醒过来了？”

“你的判断不正确了，医生，”木兰花冷冷地道：“你退回来，将你身上的武器放下来，胡法天的抢已到了我的手中，你必须服从我。”

“是……是……”那医生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在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地竟取出了六柄枪来，这一点，倒也很出于木兰花的意外。

“你倒退着向我走来。”木兰花继续命令。

那医生倒退着向后走来，等他来到木兰花的跟前之际，木兰花扬起手中的枪，以枪柄向着他的后脑，重重地击了下去。

那家伙身子一软，摇了两下，便倒了下来。

“希望你不要终身昏迷不醒。”木兰花冷笑了一声、然后转过了头来，“你呢？胡先生，你是要强迫呢？还是自愿？”

胡法天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本来，虽然他处于极端和利的劣势，有了那么多时间去供他思索，他也应该渐渐地定下神来了。

然而这时，他却不能！

因为木兰花的五指，紧紧地抓住了他的一半头颈，而木兰花的那一抓，十分之技巧，大拇指恰好扣在他颈旁的动脉之上。

动脉被压，血液不能顺利地流向脑部，—个人便会产生一种昏酡酡的感觉，在这样的情形下，是任何人不能好好地思考的。

是以胡法天的这时候，只觉得极其慌忙，面色青白，木兰花问他的话，他是听清楚了，但是他该如何回答木兰花，他却是茫无头绪。

木兰花又冷笑了二下，道：“好了，秀珍在那里，你带我去，我要看她的情形如何，再来处置你，你听到了没有？”

胡法天困难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开我！”

木兰花手—松，但是她的手，刚一离开了胡法天的颈际，便立即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替他一扭，将他整个身子，全都扭了过来。同时，她手中的枪一伸，直抵住了胡法天背脊。

当木兰花第一次和胡法天交手之际，因为看到胡法天年轻，在科学上的造诣高，因之处处都留下余地，希望胡法天能够痛改前非。

但如今，她已明白胡法天是一个凶残，狠辣得似乎失去了人性的家伙，她手下自然也绝不留情了，她将胡法天的手臂，扭得再用—分力，手背脊骨便会断折的程度，令得胡法天难以妄动，由于胡法天曾经中枪，这样的扭曲着，更会令他产生阵阵剧痛！

木兰花的估计不错，这时，她虽然在胡法天的背后，但是也可以看到胡法天的汗水，一串一串地向下流了下来。

胡法天的神智，显然已经恢复了。

他用—种十分深沉的声音道：“好，兰花小姐你……好！”

“不错，我本来就很好，胡先生！”木兰花自然知道胡法天这样讲法是什么意思的，她也针锋相对地回答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有了本领，就可以胡作非为，肆无忌惮，这只不过是—点小小的教训，等你再回到法庭上的时候，你将知道自己换来的代价了！”

胡法天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好了，你带我去看秀珍。”

“哈哈哈！”胡法天突然怪笑了起来，“我本就准备请你去看她的，看到你亲爱的妹妹，成了一个疯子，那是我的功劳！”

木兰花的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胡法天不止一次说到穆秀珍已成了疯子，秀珍是怎么成为疯子的呢？难道这是真的么？

如果这是真的，无论胡法天下场如何，损失总是无法弥补的了！

她沉声道：“你带我去！”

胡法天向外走去，木兰花扭住了他的手臂，将枪口抵住了他的背脊，紧紧地跟在后面，开了门，经过了一条甬道，木兰花已经看出，—切全是在地下的。

木兰花的心中，不禁暗自吃惊。

因为这许多地下的建筑，绝不是—朝—夕所能建成的。胡法天选择了这样荒凉的郊外，苦心经营，他的野心之大，实是可想而知的，如果这次再不能将之制住，那么这个具有超人的能力，和非人的残忍的人，终将成为为害社会极大的毒瘤！

他们的甬道中转了一个弯，木兰花突然停止了脚步。

她听到了穆秀珍的声音！”

那的确是穆秀珍的声音，声音是从甬道尽头处的—间房间中传出来的，那间房间的门关着，但是穆秀珍的声音听来更给人以—种十分异样的感觉。

穆秀珍在笑着，她的笑声尖而利。

穆秀珍是一个性情乐观的姑娘，她本来就很喜欢笑。但是本兰花却从来也未曾听到她用这样的声音笑过。穆秀珍不但在笑，而且还在胡言乱语。只听得她叫道：“我是天兵天将的教练，火箭送我到太空去，我去将天兵天将勾了来，十殿阎王，只是我的小孙子，孙行者是我徒弟，你们谁敢来啊！”

她最后的一个“来”字，凄厉而令人心颤，那实是在—个疯子的声音！木兰花在那一瞬间，简直再提不起勇气来向前走去。

而胡法天，则阴阴地冷笑了起来……＊＊＊高翔到了公路局，只不过用了三十分钟时间，便已然有了眉目。烈性炸药是在筑路段的临时仓库中失去的，失去之后报了案，也没有引起人怎么注意。

三十公斤炸药，可以引起极大的伤亡，但正因为它所能引起的伤亡太大了，使人不相信有什么疯子会利用它来犯罪，仓库中人还当是数字算错了，或是使用过多，忘记了报数而已。

经过高翔—调查，看守仓库的人才道出几天之前，有一个朋友骑着摩托脚踏车去找过他，请他喝酒。

那个“朋友”是在日新油厂做工目的，他的名字叫顾大章。

高翔想不到那么短的时间内，会有那么大的收获！

追缉的范围陡然缩小了，那个顾大章，毫无疑问便是偷去炸药，安放炸药的人，只要找到了他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高翔连忙拨了电话，听电话的是方局长。

“方局长，我已查清楚了，”高翔急急道：“事情是—个叫顾大章的家伙干的，快领人去逮捕他，他是原油运输部的工目。我立即回来。”

高翔一放下电话，便窜上了摩托车，赶回了去。

当他在公路上飞驰的时候，他的心情，极其轻松。

因为一根最主要的线索已经抓住，抓住了这根线索之后，一定可以迎刃而解了，一项巨大的危机，将会捎弭于无形！

高翔用最短的时间，回到了炼油厂。

当他才一进炼油的大门之际，便想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两名警官老远一看到他，便向前奔了过来，叫道：“高主任！”

“什么事？”高翔迎了上去。

“高主任，那顾大章，他……他……”

“他怎么样，逮捕了么？”

“那家伙十分机智，由于他是工目，本来他也在厂中参加搜索工作的，但一当我们的人要去逮捕他时，他拨足便逃！”

“哼，那率领人去逮捕他的人该受处分！”

“是，”那警宫道：“但是……那是方局长亲自带人前去的。”

高翔叹了一口气。

顾大章见到方局长向他走来，便立即感到事情很不对头，拨足便逃，这人毫无疑问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他忙问迫：“逃走了么？”

“没有，可是他却爬上了一个储油塔的顶上。如果我们开枪，那么就有可能将油塔射穿，那是会引起大爆炸的，所以如今将他围住了。”

“带我去看。”

“是！”那两个警宫领着高翔，向前急匆匆地走着。

不一会，便来到了五六座的油库的前面，在那五座巨大的球形的油库附近，已经围满了警员，每一个油库，足有三十尺高。

高翔—到，便看到其中的一个油库上，伏着一个人。

那人伏在油库顶上，要射中他，无异是十分困难的，而爬上塔顶的钢梯却又被那人在当中拆下了老长的—截来。

方局长正在扩音机之前叫着：“顾大章，你的阴谋完全暴露了，你快些下来，那么，警方还可以量情从轻发落，若是再顽抗，那是死路一条！”

高翔从另一个警官手中，接过望远镜来，向上望去。

顾大章是—个身形十分魁伟，而且一脸精明的汉子，约莫三十五岁，令得高翔奇怪的是，他虽然四面被围，但看来面色相当镇定。

高翔来到了方局长的前面。

方局长转过身来，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将油库中的储油放走。”高翔立即迫：“那样，他就无所恃了。必须制住他，这是最重要的人物，绝不能放过他的。”

高翔—再强调着，但是在方局长旁边的厂长，面色却十分难看，他道：“这—库全是最高级的飞机汽油，你知道价值多少？”

“这一库，即使是金水，也要放掉！”高翔使地转过身去，“你听到没有？如果不拿住这人，到时候，你f—中的所有易燃品，全要放掉了！”

厂长的面色更难看了，道：“那么，警方该通知海域上的船只避开，因为泄油管是直通到海中去的，局长，主任，厂方的退步到这里为止的了！” ．“厂长先生，这事只怕由不得你我作主！”

方局长在无线电话中下达着命令，水警轮被派出去，在泄油管出口处的海域上巡逻。泄油管本是以防万—时泄油用的，油泄到大海中去，当然是回不来了。因此，当厂长下令，扭开闸门之际，他的声音，是微微发着抖的！

高翔一直用望远镜在注意着顾大章的神情。

当泄油闸开动之际，顾大章不再那么镇定了，他慌张地四面望着，转动着他手中的枪。

顾大章的手中竟是有枪的！这令得高翔吃惊不少。

那也就是说，即使这个油库的油放尽了，要逮捕他是易事！他可以豁了出去，枪击别的油库，引起灾祸。

必须用什么法子引开他射击的目标，使得他不去射油库，他枪中的子弹至多是七粒，在他枪中还有—粒子弹之前，危机总是存在的。

高翔想了片刻道：“局长，请你向军方借一架最轻便的直升机，飞到厂中来，我要使用它。”

“你要用它来作什么？”

“顾大章的手中有枪，我想，他伏在油库顶上，若是有—架直升机，自他的头顶压不来，那么他一定会举枪向直升枪发射的。”

方局长苦笑了一下道：“你虽想得不错，但直升机是—个大目标，如果你被他击中了，那么，你就难以逃出来丁。”

“所以，我才要小型灵活的直升机，一方面凭我的技术，—方面只好凭运气了。当直升机到了之后，我一发动，下面便派人爬上去，要生擒。”

方局长又望了高翔片刻。

高翔的面上神情，是坚定得不可动摇的。

方局长叹了口气，拿起无线电话，叫通了军方，十五分钟后，当油库的储蓄指针，指着“零”字之际，天上传来了—阵轧轧声，一架直升机，在附近停了下来。

高翔向方局长作了一个手势，一队早已准备好的警员，带着附有钓子的绳索，来到了钢梯之旁，他们准备攀上去。

钢梯有十五尺左右，是被拆除了的，他们就准备利用手中的飞索，爬上油库的顶去。高翔来到了直升机之旁，登上了驾驶位。

方局长在最后的一刹间，还想制止高翔，不让他去从事冒险，但是方局长还未曾出声，高翔已驾着直升机飞起来了！

直升机向上升去，升高了六七十尺，来到厂油库的顶上，然后，突然向下沉来！不出高翔所料，顾大章立时翻过身来，连射了两枪！

高翔以极高的速度，令得直升机向侧飞去。

那两枪射空了！

高翔操纵着直升机，一个盘旋，又来到了油库的顶上。

当他在半空中作急速的盘旋之际，他看到—队警员已开始地抛绳索了。当他再度向下压去之际，这—次，顾大章连发了三枪！

在油阵附近的警员，全都紧张到了极点！

高翔驾着直升机，去引得顾大章向他射击，那是何等勇敢的行动！警方有—些老资格的人员，对于高翔在警方的地位如此之高，本来是心中暗自不服的，但这时，他们也全都服了！

因为他们自己感到，要自己这样做，自己是不敢的！

这一次，高翔是突如其来的升高，又避开了那三枪。

然后，几乎是立即地，直升机又问下压来。

高翔在默算着，顾大章已开了三枪了，剩下的两枪，他一定会小心使用的，是以他下落的势子十分快，几乎不容顾大章有考虑的余地。

“砰！”

又是一枪！

直升机的机叶，在这一枪发出之后，竟然停顿了，机身陡侧，直升机向下跌来！下面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就在这时，“砰！”再是一枪，子弹穿过了直升机的机舱，也就在这时，直升机的机叶，又轧轧地转动了起来，直升机斜飞了开去！

刚才机翼的停止不动，竟是高翔故意的！

他假装已中了弹，使顾大章起了趁胜追击的念头，将最后—粒，也是最危险的—粒子弹，射了出来。顾大章手中的，已是一柄空枪了！

当高翔的直升机再升上天空之际，下面传来了雷动的欢呼声中，最先爬上油库顶上的警贝，已然到达了。

顾大章慌张地站了起来，向后退比—步。

油库的顶上是圆的，顾大章退后了一步，身形便已摇晃不定。首先到达的警官不再进退，只是以十分温和的声音道：“顾大章，你讲出一切来，那会有好处的。”

顾大章又后退了半步。

这时，他的身子要竭力前倾着。才能保持平衡。

那警官沉声道：“你别再退了，警方保证你的安全，你快向前来，警方将你当作是自首的，在法庭上，警方可以提出这一点。”

顾大章的身子摇晃着，向前走出了半步。

那半步，令得他的身子—滑他立即伏了下来。

那警官立时爬向前去，伸出手来。

顾大章也伸出于，想抓他那警官的手。

如果他抓到了那晋官的手，他就可以安全了。但是，两人的手，却相差寸许，而且，两人手指和手指之间的距离，在快疾无比地增加着——顾大章的身子，突然迅速无比地向下滑去，他发出了—下惊心动魄的尖呼声，从三十米高的油库顶上，跌了下去！

当高翔停好了直升机，走出了机舱，向前奔去，挤进了人丛的时候，方局长正在叫道：“医生医生在哪里，快叫医生来！”

高翔来到了顾大章的身边。

顾人章的身子蜷屈着，他是躺在血泊之中的，高翔翻转了他的身子来，伸手在他的鼻子前探了—探，又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高翔松开手，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现出了难以形容的沮丧，道：“不必叫医生，他已经死了！”

“啊！”方局长失声惊呼，

高翔难过得几乎要捶胸大哭！但是他当然未曾哭出来，他向外默默地走去，走出了十来米，才呆呆地站立着不动。

最重要的一根线索断了！

眼看已可以解决的事，一下子，就变成了难以解开的死结。高翔除了苦笑之外，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抬起头来，望着那架直升机，想着刚才，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引开顾大章的射击目标，但结果，顾大章仍不免跌死，他实是啼笑皆非！

他默默地站着，连方局长什么时候到他的身边，他都不知道，直到方局长开了口，道：“高翔，怎样，灰心了么？”

高翔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

“顾大章虽然死了，但我们至少也得了—点线索。”

“线索？”

“是的，顾大章是原油远输部的工目，三十公斤的炸药，再加上装置，体积不会小，我已经了解过了，厂内各部门的职工，很少乱走的情形，更不要说带着体积巨大的东西了，所以，我们的搜索范围，可以缩小到油远输部这—个单位中。”

高翔的精神，又为之一振，道：“很可能顾大章就将炸药放在—桶原油之中，我们要检查每一桶原油，要快—些进行，时间不多了。”

在各部门从事搜寻的人部被调了回来。

一桶桶的原油被打了开来，被小心地用长长的竹签插着，原油是黑色的，浓稠的物体，散发着十分不好闻的怪气味。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仍然—点结果也没有。

而令和高翔耽心的是木兰花—点消息也没有。 ．那被派去支援木兰花的四十名警员在途中“翻了车”。

几乎无一幸免，而继续派出去的警员，却一无发现，那地方根本没有人，只有那辆撞毁了的无线电追踪车!

高翔和方局长两人，都觉得一筹莫展了。

他们除了等待之外，已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他们等待着好的和坏的消息。好的消息是木兰花和穆秀珍—齐归来，并且擒住了胡法天！

坏的消息是，等候胡法天的电话。

因为胡法天说过，在爆炸之前的四小时，他会打电话来的，这是最坏的情形，到了那时候，警方便只考虑接纳胡法天的条件了。

七当然，搜索仍然在进行，但是淮都可以看得出，这样的搜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因为炼油厂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

本来，这时候木兰花是应该可以回来的了。如果木兰花一直占着上风的话。但可惜的是，事情又发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变化是对木兰花十分不利的，所以她未能回来。

＊＊＊穆秀珍的胡言乱语声，令得木兰花心头阵阵剧痛，她停了五分钟，推着胡法天，继续向前走去，到了门口，穆秀珍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开门！”木兰花忍着心头的难过，沉声命令着。

胡法天扬起左手来，在门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房门自动打了开来，只见穆秀珍披着头发，正在大叫，她一见有人来，突然叫道：“小鬼来了，小鬼来给我当午餐了，小鬼———”她才叫到这里，便突然一呆。

她看到了木兰花。

木兰花忙叫道：“秀珍，你认得我么？”

穆秀珍连忙向前奔来，道：“兰花姐，你怎么会这样问？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来？”

这—下，倒令得木兰花也有点莫名其妙了，她忙道：“你……你不是疯了么？你没有疯？”

穆秀珍前仰后台，“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我差一点疯过去了，但是我却没有，胡法天以为我已经疯了，他用—种尖锐的声音来逼疯我，却未曾想到我有超人的耐力！喂，胡法天，本姑娘装疯装得像不橡，可是无懈可击？”

她—面说，一面来到了胡法大的面前，伸指在胡法天的鼻尖上，“拍”地弹了一下，紧接着，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胡法天气得脸色比纸还白！

木兰花先是假装昏迷，他还以为至少穆秀珍是真疯！

但是，穆秀珍却也是装疯！

穆秀珍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当时，她如果不是想出这个办法来，她是一定会真疯过去的。她想到了胡法天的目的，又料定胡法天一定是通过电视在监视着她的，所以她陡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完全像疯了—样。胡法天果然以为她是真的疯了，所以才停止那种声音。

穆秀珍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来，是以一直在装着疯，她本来是希望胡法天来看她，她可以突如其地出手，将之制住的。

但是，想不到的是，木兰花竟然出现了！

而且，木兰花已将胡法天制住了！

穆秀珍这时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的，当她伸指在胡法天的鼻尖上一弹，看到胡法天的神情如此难看之际，她更是大笑了起来。

这时，木兰花也完全放心了。

她冷笑了一声，道：“胡先生，我们该谈正事了！”

胡法天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木兰花继续道：“炸药放在什么地方？”

这是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木兰花已经完全地占了上风，她自然可以开门见山地向胡法天提出这个问题来。而不必转弯抹角了。

胡法天闭了眼睛，却并不出声。

“喂！”穆秀珍伸手指住了胡法天的鼻尖，“听到了没有，炸药放在什么地方，若是你再不讲，给你尝一些新鲜的滋味。”

胡法天冷笑了一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们是不敢将我怎样的，炸药放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不说，你们再也找不到，你们敢将我怎样？”

“你还在逞强？”穆秀珍的手陡然扬起来，向胡法天的颈际砍去。但是她那一拳，却并没有砍中胡法天，木兰花—伸手，便将她拦住了。

“兰花姐！”秀珍愤然，“为什么不让我打他？”

“他犯了法，自有法律裁判他，我们将他交给执法机关好了，相信在执法人员的手中，他是一定会将事实真查讲出来的。”

“哼，便宜了他！”

“胡法天，带我们出去。”本兰花命令。

胡法天慢慢地向前走去，穆秀珍连忙跟在后面。当胡法正在甬道上转了几个弯之后，木兰花发现那地下的建筑，相当庞大。

她明白胡法天是必然不肯就此就范的，是以她的枪口始终抵在胡法天的背脊上，若是有什么变化那么，至少她先可以将胡法天打死。

一连转了好几个弯，看来胡法天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木兰花开始疑心，她沉声道：“如果你还想玩弄什么花样的话，那你是自找苦吃，我不信到出口处，要经过那么多路途！”

“兰花小姐，我如今有反抗的余地么？”胡法天居然越来越是镇定，“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你仍然感到害怕，那你太看得起我了！”

穆秀珍冷冷地道：“你明白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好！”

这时候，他们已来到了一扇门前，穆秀珍叫了起来，道：“兰花姐，我记得了，我就是通过这扇门走进来的了！”

她—面说，—面跳向前去推门。

可是那扇门却关得十分实，穆秀珍推之也不动的。

穆秀珍还未曾转过身来，胡法天已然道：“按门上的第—排第七枚铜钉，再按第三排第六枚，门就会自动打开了。”

穆秀珍还是回头望了木兰花—眼。

木兰花点了点头，表示穆秀珍可以照胡法天的话去做。穆秀珍连忙在那两枚铜钉之上，按了—按，只听得“拍”地声，门便打了开来。

门内是一间石室，那显然是出入口，因为直向上通去，那是一个深井，而他们这时，正在深井的底部，向上通出约莫十八九尺，便 是—块钢板。

穆秀珍忙又解释道：“兰花姐，这是一口井，井中是有水的，水就在钢板上面，将水排去，钢板移开，便可以通到外面去了。”

“很不错的设计。”木兰花道。

“我的设计一向是出人意表的。”胡法天道。

木兰花的心中一动，胡法天讲得如此之镇定，他是不是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呢？如果有的话，他将使用什么办法呢？

易身处地想—想，木兰花也想不出可以有什么办法，摆脱一管直抵在背心后面的枪！但是一路行来，一个人也不见，这种情形不十分正常，木兰花决定要加倍小心。

她推着胡法天，直来到钢梯之前。

穆秀珍伸指在胡法天的头上，凿了一下，道：“喂，怎样排水，怎样打开钢板？”

胡法天道：“你们将我放开，我来办。”

“不用想！”木兰花立即道：“你说好了。”

“也好，打开钢板下面的那只灰色的盒子，按红色的掣然后再按绿色的掣。”胡法天抬头，向上面的—只灰色盒子指了指。

木兰花押着胡法天，—直来到了钢梯的尽头处，穆秀珍伸手，刚好够打开那盒子来，但是，她却不够长去按那个掣。

她用枪管代替手指，先按那红色的掣，按了之后，再按那绿色的掣。一切似乎都十分顺利，但是突然之间，变故来了！

当穆秀珍才一按下那红色的掣之后，她忽然觉出—股巨大的力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样，突然将她手中的枪夺走了！

她手中的枪挣脱了她的手，竟倏地向上飞去，“铮”地一声，贴到了那块钢板之上，就在那“铮”地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铮”地一声响，木兰花的枪，也贴到了钢板之上！

原来木兰花的感觉和穆秀珍一样，突然之间，—股大力，将她手中的枪夺走了！

那变故可以说来得突然之极！

然而即使是突然之极，木兰花心中，闪电似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她已经想到了：强大的磁力！按下那两个掣。那块钢板上，便生出了极强的磁力来！

这的确是巧妙之极的设计，那股无形无踪，但是对金属具有强大的磁力，的确可以使得任何人手中的武器，飞向钢板的！

木兰花的应变更快，她手中的枪，突然向上飞去之际，她便陡地扬起手来，向胡法天的颈际砍了下去。然而，在她的手掌还未曾砍中胡法天的颈际之时，第二个变故又来了！

那块钢板“刷”地移开。

随着那块钢板的移开，并不是露出了天空，而是—股又粗又急的水，自上而下，直站了下来的！那一大股水冲下来势力是如此之劲疾，实是令得人绝对没有多作思虑的余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只觉得猛地眼前—亮，已然身不由主地向下跌了下去。

但即使她们是从钢梯之上跌了下去，木兰花仍然来得及将那—掌，砍在胡法天的颈上，而且紧紧地将胡法天的手臂执住，但是，当她们向下跌去之际，四面八方，大量的水都涌了进来，在她们还未落地之时，那石室中已有七八尽深的水。

木兰花抓住胡法天和穆秀珍，是跃进水中去的。

她们一跃进水中，便发现有很多全副潜水配备的人，正举着水底光棒，向她们接近。

穆秀珍乃是水中的键将，她一见有人游近来，双足—蹬，已像鱼也似，向前窜了出去，在她前面的—个人，“飕”地向她射出了一枚鱼枪。

穆秀珍突然—翻身，使将那支鱼枪，轻易避了过去，同时她身子猛地向下—沉，竟骑到了那人的背上。在那人的头上，重重地敲了—记。那人手中的鱼枪松了开来，人也翻了转来，穆秀珍夺过那人手中的鱼枪在手，可是当她再抢起头来之际，她个禁呆住了。

所有的水底光棒都熄去了！

水中—片漆黑！

穆秀珍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木兰花怎么样了，她更没法子出声相询，而她又没有潜水设备，使她只好向水面上升去。

木兰花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

她一手抓住了胡法天不放，仍在水中灵活地游着，左手反勾，勾住了一个人的气管，用力—拉，将之拉断，眼看着气泡骨都都地上升。

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间，眼前的一切光棒，全都熄灭了，眼前成—片漆黑，那是真正的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像是在深达千丈的地底一样。

木兰花的心中，还不怎样怕，因为眼前的情形，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她手中所握的王牌，却仍然没有什么变动。

那王牌便是：她仍然控制着胡法天。

木兰花也向水面之上升去。

她和穆秀珍两人，几乎是同时冒出水面的。

她们是在突如其来的情形之下，落入水中，也随之闭住呼吸的，在水底闭住呼吸，已超过了一分钟的人，一露出水而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当然是深深地吸一口气！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也正是那样。

然而，当她们一吸气间，她们的心中，便立即知道不妙了，她们深深吸进去的，是一种有着强烈异味的麻醉气体！这种气体可以使人在五秒钟内昏迷。

木兰花连忙拉着胡法大，冉向下沉去。

但是，她却立即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穆秀珍的情形，正和她相同，只不过穆秀珍失声“啊”地叫—声，木兰花并没有听到那一声，因为那时，木兰花还想沉进水中！

等到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又渐渐地有了知觉之际，她们第一个感觉，便是脑胀欲裂，同时，眼中现出各种奇异的颜色来。

木兰花尽量地睁大眼睛，她眼前的幻觉渐渐消散，她看清了睛前的情形。

她和穆秀珍两人，竟各自被关在一只大铁笼之中！

两只大铁笼，相隔约有七八尺，是在一间十分宽大的地下室中，木兰花看到穆秀珍也已醒了过来，正在不断地揉眼睛。

在地下室的四个角落中，每角落有两个持着手提机枪的人，对准了她们，胡法天并不在，那些持枪的人，大都面目阴森。

一分钟后，穆秀珍显然也看清眼前的情形了。

她直跳了起来，可是她的头却重重地碰在笼子上的铁条，她又跌坐了下来，骂道：“王八蛋胡法天，你在什么地方？”

木兰花冷冷地道：“秀珍，镇静一些！”

穆秀珍回过头来，道：“兰花姐，太岂有此理了，他，胡法天这家伙，竟将我们关在笼子之中，他竟这样对付我们。”

木兰花的镇静功夫，的确是旁人所难及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声调仍然维持正常道：“秀珍，这算是好的哩，他还有新鲜的法子在后面的哩！”

木兰花的话刚一讲完，“砰”地一声，门便被打了开来，一个人走了进来。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都认出那是曾经被她们击昏过的医生。

那家伙走了进来，阴森地—笑，道：“你讲得不错，首领还准备了许多你们所意想不到的办法，是用来对付你们的。”

“哼，”木兰花冷笑着，“他如今为什么不来？我想，他是昏迷不醒，还未曾醒过来，你们正在进行急救，是不是？”

木兰花这样说，是有道理的。

因为当时，胡木兰花从水中向上升起来的时候，她是带着胡法天一起升上来的，她不想胡法天溺毙，所以她也将胡法天的头部，提离了水面。

胡法天同样在水中闭住了呼吸，他出水面之后的第—件事，当然也是深吸—口气，那么，他也必然吸进那种强烈的麻醉气体的。

当然，胡法天也会昏过去。

而胡法天在落水之前，曾受了一击，他的手臂又受了伤，再加上他的体质，远比不上木兰花和穆秀珍，那么，木兰花料断胡法天仍然昏迷不醒，是十分有根据的。

那家伙听了，面色微微一变。

这一下，更证明木兰花的推断不错。

但是那人立即恢复了常态，道：“那你大可放心，首领是很快就会复原的，他在适当的照料下，立即就要清醒了！”

“是么？”木兰花扬了扬双眉，“那么，你阁下就是为自己的命运，作一下打算了。”

那人一怔，看他的情形，显然不明白木兰花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不但那人不明白，连穆秀珍也不明白。那人不出声，等木兰花讲下去。

然而，木兰花却也不出声！

僵持了一分钟，那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他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原来你不知道？看来你的地位更不妙了。”

那人陡地向前冲出了两步，道：“你若是再吞吞吐吐，我就先对你不客气，你还不爽爽快快地给我讲，什么意思！”

“噢，那不必急。”木兰花虽然被关在笼内，但是她却十分镇定，“说穿了，也很简单，你想想，胡法天给你弄得昏了过去，他醒过来之后，会怎么想？”

那人的脸上，神色大变，道：“必须放麻醉气，要不然，怎能将你们关在笼子之中？”

“对啊，在你来说，你是一片忠心，但是我可以肯定胡法天个会那样想的！胡法天是首领，他居然在你的安排下昏了过去，虽然这次你将他救醒了，但是他醒过来之后会想，这家伙下一次会不会出奇不意弄昏我，而不将我救醒呢——”

木兰花才讲到这里，那人便已神经质大疾冲了过来，双手抓住了笼子的铁枝，大叫道：“住口住口，不准再讲下去！”

木兰花淡然—笑，道：“住口就住口，我在乎什么？”

那人急速地喘了几口气，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背负双手，却闲闲地在笼中踱着步，照这样的情形看来，被关在笼子中的，似乎不是木兰花，而是那家伙一样！

在一旁的穆秀珍，看到这等情形，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人又神经质地转过头来，道：“不准笑，听到了没有？”

穆秀珍也学着木兰花，摊了摊手，她甚至还装了一个鬼脸，道：“不笑就不笑，先生，我在乎什么，你才要——哈哈！”

那人望了望穆秀珍，又望了望木兰花。

他的双手，仍然紧紧地抓住了铁枝，那显得他的心中，正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木兰花的话，正说中了他的心坎深处！

那人毫无疑问是胡法天的副手，他应该比木兰花更了解胡法天的性格。从他这时的神情来看，木兰花完全说中！

他呆呆地望了木兰花一分钟才猛地挥手道：“你们退出去，你们全替我退出去！”

在四个角落处的八个枪手，互相望了一眼，他们的面上都有疑惑之色，但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没有—个再留在室内。

等到那八个枪手全退了出去之后，那人突然问道：“兰花小姐，照你看来，我……我应该怎么办？请你……告诉我。”

木兰花松了—口气，她急中生智的攻心计竟生效！以后事情的发展如何，虽然还不可预料，但是如今，处境总算又有了转变。

木兰花立即道：“你的出路，只有一条，那是你唯一的生路，带我们逃出去，你可能做得到么？趁胡法天还未醒，你该快做出决断来！”

那人的额上，更是汗如雨下。

他搓着手，来回地踱了几步，木兰花的提议，对他的—生来说，将是一个决定性的转变，他显然是难以作出决定来。

“你要快些下决心了，等到胡法天醒来之后，那就—切都迟了！”木兰花沉缓而坚定地说着，以坚定那人的决心。

那人抬起头来道：“警方可保证我的安全？”

“当然，你立了一个大功，警方可以资助你远走高飞，而胡法天也绝不能逃脱法网的，这一点，你大可以放胆相信我的话。”

那人奔到了一个电闸前，猛地拉下了闸，铁笼的顶部，自动打了开来，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以最快的速度，从笼中跳了出来。

木兰花奔到了那人的身边，低声道：“吩咐两个枪手进来，两个！”

那人点了点头，将门拉开了一点，道：“进来两个人，只要两个！”在他吩咐之际，木兰花和穆秀珍闪身到了门后。

两个枪手应声走进，那两个枪手刚一进门，还未曾看清铁笼之中已经空空如也，便已被自门后跳出来的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所击昏了。

他们两人手中的武器，自然也易了手。

那人摇摇手道：“不能硬来，不能硬来。”

木兰花道：“你说得对，我们先将这八名枪手制服了再说，你吩咐他们两个两个进来好了，希望他们不要疑心你已叛变了。”

“不会，我是首领最相信的人，“那人讲着，随即苦笑了一下，因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这句话已成了明显的讽刺了，他继续说道：“再进来两个。”两个两个进来的枪手，全被制服了。

那人拉开了门，向外走去，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跟在他的后面，他们两人都贴着墙根走着，才转了—个弯，便看到两个迎面走来。

八那两个人—见到那人，使叫道：“于医生首领———”

他们两人一句话没对讲完，使看到了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陡然一怔间，木兰花的枪口已对准了他们，他们立即举起手来。

以下的任务由穆秀珍完成，穆秀珍是最乐意做这件任务的，她一步窜过去，在那两个人的后脑上，各自赏了—掌。

那两个人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那被称为“于医生”的吁了一口气，道：“如果首领醒了，已坐在他控制室中的话，那实是不堪设想了，我们快走！”

他们三人急急地向前走着，很快地便来到了出口处。水已经被排走了，但地上还是湿的，从下面望上去，钢板已经移开，两枝枪还贴在钢板上，可以看到一块天空，他们沿着钢梯，急急地向上爬上，当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已听到下面的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木兰花立即转身，放出了一排子弹。

追来的人还未曾赶到，那一排子弹的呼啸声，和射在水泥地上那种惊心动魄的声音，将所有的脚步声都阻住了。

木兰花又急速地向上升高了几尺，然后，又射出了一排子弹，当她射出第三排子弹之际，那人和穆秀珍已跳出去了。

接着，木兰花自己也跳了出去。

一跳出了井口，木兰花便问道：“这里可有别的出口么？”

“没有，”那人肯定地回答：“只有这里。”

“好”木兰花简短地吩咐，“你将枪放下，我们守住出口，你去到最近的地方，打电话通知高翔，他在炼油中，请他带五十名武装警员，以及大量的催泪弹，赶到这里来，我和秀珍守在这里，不让他们有一个人可以漏网。

她说着，已和穆秀珍两人，—齐向后退去，在—个枯树后面，躲了起来，两枝手提机枪；对准了井口，在这样的情形下，实是没有人可以逃得出的。

那人点了点着，向外走去。

木兰花又叫道：“慢，日新炼油厂的事，你可知道么？”

“不，这件事我不了解，但是首领却是通过一个叫顾大章的油厂的工头做这件事的！”

那人立即尽他所知地问答木兰花。

“好，你将这些，也告诉他。”

“他……会相信我么？”

“这个……你留在这坦，秀珍去打电话，秀珍，你打完了电话，立即回来，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又惹出了是非来！”

穆秀珍有点委曲地扁了扁嘴，但是她却没有说什么，放下枪，急步向外奔了开去，那人代替了穆秀珍的位置，在枯树根后，伏了下来！

木兰花用心注意着井口的动静，—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我姓于，叫四夏。”

“噢，失敬了，原来阁下是大名鼎鼎的于四夏医生。”

于四夏苦笑了一下道：“兰花小姐取笑了。”

木兰花没有再说什么。于四夏的确是—个医生，但是却因为屡屡协助犯罪分子，而被取销行医资格。他在被取销了行医资格之后，曾到过日本。

在日本，他犯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他便是设计将—家火药厂的设计和存货，在一夜之间，全部盗运走，手段之高妙，难以有人比得上。

由于他的医术，相当高超，是以他成为犯罪集团争相罗致的热门人物，然而近几年来，他却又音信全无，木兰花事先知确不知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于四夏！

沉默了一会，木兰花又道：“小心看着，胡法天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一定先查清我们匿在什么地方，你有手枪么？”

“有。”

“有几柄？”木兰花想起在他身上曾有六七柄枪的事情来，近乎打趣地问他。

“有……六七柄。”

“那太好了，先给我—柄。”

于四夏将一柄手枪交给了木兰花，木兰花瞄准，突然一枪，向井口射去，井口有什么东西爆了开来，于四夏吓了—跳。

“不要神经过敏，胡法天—定已醒来了，他吩咐手下用望远镜升出井口，来察看我们的所在，但已被我击毁了！”

木兰花的话才讲完，七八枚手榴弹，突然一齐从井中抛了出来。木兰花和于四夏两人，连忙向外面滚去，滚了七八码，手榴弹惊天动地炸了开来，烟雾迷漫中，四个人从井口跳了出来。木兰花立即发枪，她射了两枪。

于四夏射了一枪，三枪射倒了三个人，另—个慌忙转身，并从并口中跳了下去。木兰花扬声道：“你们不要妄想逃走，这是没有可能的事！”

她叫完之后，冷冷地道：“胡法天虽然狡猾，但是他造这些地下室，只留一个出口，那是棋差一着了，我们要提防他们放烟幕弹！” —果然，木关花的话才一讲完，“轰”，“轰”，三下响，三颗烟幕弹在井口旁边，炸了开来，三团浓烟，立时罩住了井口。

于四夏立时端起枪来，但木兰花却立即阻止他，道：“没见到人，别放枪，你守在这里，我到对面去，守着对面。”

木兰花迅速地向对面奔去。

浓烟渐渐扩展，到浓烟扩展到有两丈方圆之际，开始有人向外奔来，但是，奔出来的人在枪声—响时，便纷纷倒下，于四夏和木兰花—共射倒了七个人，其余的都缩了回去，当浓烟散去之际，木兰花和于四夏两人，打了一个招呼，继续守卫着。

半个小时后，穆秀珍回来了。

多了一个守卫，地下室中的那些人，更没有逃走的机会了，虽然他们在不断地抢攻，但是，却陡然使井口旁多几个死去的歹徒。

又半小时候，高翔率领着大队警员开到，形势更成了一片倒，大批催泪弹，从井口抛了进去，高翔对着扩音器，叫道：“放下武器，将双手放在头顶上走出来的人，警方保队你们的安全！”

一个一个歹徒都在这样的方式之下走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人走出来之际、木兰花向于四夏问道：“人数够了么？”

“还少两个人，”于四夏的声音有点迟疑，“噢，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个是——”

“是胡法天！”

“对的，是他。”

高翔俯伏前讲，到了井栏的旁边。

地下室中，实在是没有法子耽得下去的了，高翔观察了—回，又退了回来，召集了二十名警员，和木兰花—齐，穿上防弹衣，戴上防毒面具。

他们先投下了十来枚催泪弹，然后，沿着钢梯，直冲了下去，下面烟雾迷漫，他们立即展开了大搜索，但是半小时过去了却毫无结果，下面显然一个人也没有了！

正在搜索间，高翔身上的无线电话响起了“滋滋”声。

“高主任，高主任，方局长无线电话来，胡法天漏网了！他甚至和方局长通过电话！”

上面的负责警官这样说着。

“他讲些什么？”

“方局长说，他只是表示，警方的行动，并不能改变他原来的计划，他将在炸药爆炸前四小时，再和炼油厂方面联络。”

“他只讲了那么多？”

“是的。”

高翔关上无线电话，不禁顿了顿足，道：“又给他漏网了，唉，我们虽然破获了他的巢穴，但是却仍然无补于事！”

他作一个手势，将进入地下室搜索的警员收队。离外了地下室，回到了地面上；胡法天单独漏网的消息，人人都知道。

别的人，在听到胡法天漏网的消息之际，还只是沮丧而已！

但是于四夏立即害怕得脸上变色了，他哆嗦着道：“他……他—定不会放过我的！”

“你不必怕，”木兰花安慰着他，“警方将会尽—切力量保护你的。如果你觉得在本市不安全，我想警方可以将你送走的。”

“那么，我离开好了，“于四夏忙道，“我离开好了”。

木兰花望着高翔，高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又问道：“于四夏，胡法天还有什么藏身的巢穴，以及和些什么人有联络，你知不知道？”

于四夏频频抹汗，道：“我的确不知道，请相信我，我如今更希望他落网，唉，他如果逍遥法外，我便难免终日心惊肉跳了。”

高翔不再说什么，吩咐两个警官，负责于四夏的安全，同时，又将所有的歹徒，都押回市区去，留下了二十名警员，守在现场。

他自己则驾着车，和木兰花、穆秀珍等人往市区走。

一路上，他们三个人全不出声，木兰花甚至闭上丁眼睛，但是，看她的情形，全知道她不是在养神，而是在深深地思索。

在车子穿进市区时，经过—天的忙碌，已是万家灯火了。

辉煌的霓虹灯，将这个容纳过百万人的大城市，点缀得五光十色，极其美丽。

有人说，一个城市越是繁华，它所隐藏的罪恶也越是众多，这似乎是至理名言。

尤其本市乃是国际通商的大邑，那自然更多罪恶了。

但是，只怕沉浸在欢乐中的市民，想到本市将面临着大爆炸、大火灾的威胁，有整个毁灭可能的人，实在是太少！

那一场大火，可能比世界上最大的火灾，美国芝加哥大火更烈，本市市民的生命财产，将遭受到无可估计的巨大的损失！

如果是—个狂人，要引起这样一场巨大灾难，那么事情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可是，蓄意要引出这场灾难的，却是—个头脑精密到了异乎寻常，一个有着极其杰出成就的电子科学家，这样一个人，为了私欲．做出如此可怕一件事情！

木兰花他们，几乎已经用尽了切办法，到如今，事情仍可以说没有丝毫进展，胡法天仍然逍自遥法外，未曾被捕！

车子在市区内穿行，正快要穿出市区，来到炼油厂之际，木兰花才叹了一口气，道：“一个人有私心是免不了的，但是人的私心，如果畸形的发展起来，那却实在太可怕了。大的，便是一国的暴君，祸害全国百姓；小的，也会像胡法天那样，成为社会的祸害！”

高翔苦笑了—下，道：“炼油厂快到了，兰花，你准备怎样？是等胡法天的电话来了再作打算？还是现在再去找他？”

“只好等待，我们一面不放弃搜索，—方面等待胡法天的电话，”木兰花顿了一顿，又道：“我想，还应该快点建立—个电话跟踪网。”

“那是很容易的，但只怕没有什么大用处。”

“动员全市所有的后备警员，一共可以有多少人可供指挥的？”木兰花仍在沉思着，是以她的语音，也十分沉缓。

“嗯——”高翔想了一想，说：“大约有七千人。”

“高翔，我们必须动用全部力量，也就是要动用这七千人。”

“怎么高调度呢？如果要他们监视每一具电话，那么本市电话至少有十五万具，人力还是不够。”

“当然不是要每一个人部去监视电话，只有傻瓜才会那么做，我们要根据无线电通讯器材的多寡，将这七干人分成至少七百组——我想，方局长可以通过最高市政当局，临时征用—所广播是电台，那么，只要携备半导体收音机的人，便随时可以收到命令了。”

“若是那样的话，”高翔有点兴奋，“七千人是可以分成一千组，每七个人一组，也就足够了，兰花，你的意思可是将七千人分散在本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么胡法天不论在什么地方打电话来。我们的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他打电话的所在了？”

木兰花点点头。

车子已驶到了炼油厂的大门口，门房打开了铁门，车子直驶了进去。神情憔悴的方局长迎了出来，他也看出了高翔等三人沮丧的神色，所以他立即道：“你们已尽了自已的最大的力量了，反正还有十二小时的时间，我们还可以想办法的。”

木兰花向高翔望了一望。

高翔立即道：“方局长，我们又有—个新的计划，第—，召集所有的后备警员，第二，征用一座无线电台，作彻夜广播。第三，通知电话公司方面，建立—个在最短时间之内，便可以侦知打向炼油厂的电话，是来自什么地方的追踪网。”

方局长严肃的听着，道：“不错，这是积极的措施。”

“我们有，”高翔翻起了手腕，看着表，“有七小时的时间可以做这些事，一切都必须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来完成。”

方局长道：“可以的，高翔，你先去休息一下再说。”

“需要休息的是你，而不是我，局长。”

方局长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他和高翔两人，虽然都需要休息，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显然是谁也不会去休息的。

召集后备警员的工作，在晚上十—时完成。午夜过后，一所无线电广播台被征用，警员，后备警民，每七人一组，分成了一千另三十四组，已遍布在会市的每—个角落，电话的追踪网也已经建立了，胡法天若是打电话来，半分钟之内，就可侦知电话来自何处。

方局长只消一个命令，持有原子粒收音机的七人—组警员，立时可以知道胡法天是不是在自己所负责的这—区域之内。

而其余就近地区的警员，也可以迅速接近。

在这样严密的，空前庞大的搜索网下，胡法天实在是难以逃出去的，所以，当—切布置就绪之后，炼油厂厂长办公室中，’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

这时，已是凌晨—时了。

胡法天说道，在炸药爆炸前四小时，他会打电话来变条件的。炸药的定时是二十四小时，将在清晨八时爆炸，也就是说四时正时，他将打电话来。

七八千人，彻夜不眠地等着这—电话。

在厂长办公室中，除了方局长、高翔和其他两个高级警官，以及军方的爆炸专家之外，还有厂长、工程师，以及刚由外地赶到的董事长，和七名董事。

日新炼油厂董事会的首脑已全在这里了。

这些人全是出名的富翁，但这时他们却绝不快活，因为他们的事业面临被毁灭的危险，这怎能令得他们不忧心如焚。

厂方的巨头虽然很少交谈，但是他们脸上的神情，以及他们对警方人员那种过份的冷漠态度，却叫人一看使知道他们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们想妥协！

他们也在等那个电话，但是他们不相信警方能够捉到胡法天，能够止住这一场爆炸，所以他们准备向胡法天妥协了！

不论胡法天开出的条件多大——他们心中想，那决比整座炼油厂全遭到毁灭好很多。

方局长和警方当然不会同意他们这种想法的。

但是方局长却没有出声，他只是不断地存踱来踱去，紧锁着双眉，在灯光下看来，就是这一夜的工夫，他头上的白发便是添了不少！

当警方人员忙碌的时候，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并没参加。这时，她们两人也不在厂长办公室，而是在原油运输部的范围之内。

她们两人在那里，已经有三个小时了。

内于顾大章是这一部门的工目，所以她们才来到这里的，木兰花先向熟悉顾大章的人。

询问有关顾大章生活的一切细节。

她是想在顾大章生活习惯上，得出这个人的性格，从而推断他将炸药放在什么地方，但是木兰花没有什么收获。

接着，木兰花便开始原油运输部门，进行搜索。

她的搜索是如此之仔细，经过—小时之后，她已经可以肯定，炸药绝不在她曾经搜索过的范围之内，她放弃了搜索。

当她和穆秀珍两人，再度踏踏进厂长办公室之际，已是凌晨二时了。她们两人才—推天了厂办公室的门，便觉得气氛不怎么对。

油厂的董事长——他是—个面貌十分威严的老者，也是最高议会中十分有势力的议员，和方局长两人都站着，两人都面红耳赤。

看来，他们两人刚经过了场争执。

木兰花装着若无其事地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一下来，董事长气呼吁地望了她一眼，又转向方局长，道：“炼油厂是我的，我有权处理—切！”

方局长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信阁下如此缺乏常识，这是警方管的事，—切将由警方作主，包括——”

方局长的话还未曾讲完，董事长便气势汹汹地问道：“包括什么？”

木兰花则以十分安详的声音接上了口，道：“包括在必要的时候，将—切原油、火油、低级汽油、高级汽油以及石油气一齐排到海中的措施。”

董事长霍地转过身来，道：“不可能！”

木兰花的声音，仍是十分安详，显得她根本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浪费唇舌，他道：“不可能也要变作可能，警方将决定一切！”

“小姐，”—位瘦削的董事阴森地道：“你是什么人？你是警方人员么？”

“不是”木兰花回答得十分简洁。

“那么，小姐有什么资格代表警方说话呢？”

“警方请我参加搜索工作，我自然有权表示我的意见，木兰花十分镇定的回答，“当然真正的决定，是要由方局长作出来的。”

在木兰花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恼怒的神色。

但是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却都忍不住了。

高翔首先不客气地道：“先生，你这样询问一个不计较个人得失，为市民除害的女土，实在是一件极义卑鄙的事情！”

那瘦削的人面上—红，他显然恼羞成怒了，但是他还未曾发作，董事长便摆手道：“别说了，等—会，那姓胡的打电话来，由我来接！”

“不行！”方局长大声反对。”

“一定由我来接！”董事长声势惊人。

高翔十分悠闲地站了起来，道：“局长，这位先生一定要扰乱警方的工作，我看唯—的办法，便是将他扣押起来再说。”

方局长的口中，吐出了一个字来道：“好！”

董事长气得面色发白，道：“你敢！”

“当然敢，先生，你犯了法，而在法律面前，是人人平等的，你明白么？如果你不想被押，那么，就静静地坐着，不要擅作主张！”

董事长可能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人对他用这样的态度讲过话，但这时高翔却毫不客气地教训着他，使得他面上一阵青，—阵白。

但是，他却也发不出威了，只好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三时三十分了。

办公室中的气氛，更紧张了许多。

方局长坐在电话之旁，将手按在电话机上。

九 三时五十分了！

高翔已通过搬到油厂来的广播设备，向散布会市每一个角落的行动小组发出了命令：准备在十分钟之内，立即行动！

时间慢慢地过去，四时正！

“铃———”

电话声突然响了起来。

在每—个人都屏气静息的情形下，电话声呼来，是极其惊心动魄的，方局长并不立即拿起电话来，他知道电话铃一响，电话追踪网便开始工作了。

他让电话铃响了约半分钟，直到另—具电话也响了起来，他才和高翔同时拿起电话。高翔接听的电话，是电话公司方面打来的。

高翔听到的是电话追踪结果的报告：长途电话，是从邻埠打来的。

方局长拿起了电话，听到的是一阵笑声。

那阵笑声是如此响亮，连别人也全听到的。

高翔顿然地放下电话，一切布置全白费了，胡法大竟已离了本市，到了邻埠，然后再打长途电话来，所有的行动小姐，尽是鞭长莫及！

胡法天在发出厂—阵笑声之后道：“是谁在接听电话？是高主任？还是可爱女黑侠木兰花？”

“我姓方！”方局长沉声回答。

“原来是方局长，那更好了，对不起，我又和你们开—个小小的玩笑，我离天本市了，我想你们—定尽了点心血作布置，现在都没有用了，是不是？”

方局长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道：“胡法天，这是你前来自首的最后机会，你闯的锅已然十分大，如果再不自首，那你就是在自寻死路了！”

“哈哈哈……！胡法天又放肆地笑了起来。

董事长突然又站了起来，大叫道：“快问他，条件是什么，在你们一败涂地的情形下，劝人自首，个是痴人说梦话么？”

方局长的面色十分难看！

胡法天显然已听到了董事长的声音，他又笑了起来，道：“不错，讲得对，我的条件是要木兰花、高翔、穆秀珍三个人，到我这里来。”

方局长默不作声。

木兰花已陡地站了起来。

“听到了没有？”胡法天的声音极其嚣张。

木兰花一伸长，从方局长的手中，接过了电话来，镇静地道：“听到了，你在什么地方？

我们怎样才能来到你在的地方？”

“很简单，你们到四十九号码头去，那里有一艘游艇，会将你们带来，和我见面的。当我处置了你们三人之后，再提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当然是钱了！哈哈，我看你们也应该开始准备大量现钞了，当然，上品的钻石，弱翠，宝石以及白金，我也收的。”

“你——” 木兰花只讲了—个字，胡法天便“卡”地收了线。

木兰花拿着电话筒，又呆了半晌。

方局长不等木兰花先开口，便道：“兰花，别去，他将你们三人，恨之入骨，你们这一去，无异是送入了虎口之中。”

木兰花慢慢地放下了电话，然后，十分动人地微笑了一下，道：“方局长，你错了，胡法天这一次，太聪明了，反倒下错了—只棋。”

“你的意思是——”

“本来，我们全然没有他的线索，只好听凭他勒索，或是炼油厂方面，要蒙受极大的损失，但如今情形却不同了，我们可以和他见面了。”

“可是，他是一定有准备的。”

“虽然他有准备，难道我们就没有准备？而且，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胡法天以为那么容易，便可以‘处置’我们，那他是在做梦！”

方局长望了望木兰花又望了望高翔和穆秀珍。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虽然—句话也未曾说过，但是一个勇者是不需要喋喋不休，或是高声呐喊来增加勇气的。谁都可以从他们两人的神色中，看到他们两心中的决定，那便是：去，不顾—切危险，去和歹徒周旋到底，不怕—切危险！

方局长叹了口头才徐徐地道：“我明知劝你们也是没有用的，我只有一句话说了，小心些！小心些！小心些！”

方局长一连讲三下“小心些”。讲后顿了一下之际，他的声音硬咽，陡地转过头去。

木兰花保持着镇定，道：“我们知道了。”

她向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一齐向外走去，他们刚来到门口，使听董事长叫道：“三位且慢—步。”

三人站住了身子，转过身来。

董事长神情激动，口唇抖动，他分明是有话要说的，但是又因为太过激动，而变得讲不出话来。他心中实是太感动了。

足足僵了一分钟，他才在自己的头上敲打了起来，道：“我太卑鄙了，太自私了，在三位之前，我实在是太渺小！”

木兰花淡然地笑着，道：“董事长，你不必这样自责，站在你的立场来说，最重要的自然就是日新炼油厂。但如果你肯将目光放远大些，你便可以进—步知道，财富只不过是过眼烟云，而还有许多东西，却是与世永存，永世不灭的。”

董事长惭愧地点着头，道：“是！是！”

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一齐走了出去。

他们，被称为“东方三侠”的三个勇敢的人，毫不犹豫地去应世界上最危险的约会，那可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死亡的约会！

离开了办公大楼，他们三人又上了车，径向四十九号码头驶去，四十九号码头是—个十分荒僻的地方，—面是水，一面全是高大的货仓。

当他们到达的时候，那些一幢幢高大的货仓，看来就像是随时可以将他们吞噬的野兽一样。他们停下了车子，等着。

可是，他们足足等了三分钟，码头上仍是冷清清地，—个人也没有，并不像胡法天所说的那样，会有人来领他们前去。

高翔先说道：“让我下去看看。”

木兰花道：“小心。”

高翔推开了车门，向外跨了出去，几乎是他才—现身，枪声便响了。高翔的身子，立即向外滚出，枪声再响，三响！

枪声是从一间货仓上面传来的，枪手所使用的—定是远程射击的来福枪，而且一定配有红外线远程瞄准器，因为三枪都射得十分准。

第三枪射中了汽车的油箱，汽车突然起火燃烧，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一齐从车中滚了出去，滚到了高翔的身边。

高翔立即道：“那一个是第三流的枪手，他并没有射中我，我们快退。”

三人在地上滚着，向后退去。

这时，分布在全市每一个角落的行动小组，还未曾收队，他们三人看到，至少有三组行动小组，向发出枪声的仓库奔去。

他们三人退到了水边的—个简陋建筑物之中。

那简陋的建筑物，是机动快船的赁所，这时当然没有人在，他们跳了进去之后，伏着不动，不—会，便看到—个男子，被—队警员拥族带了出来。

高翔立即向前奔去，到了警员和被捕的那个男子面前，等到高翔就着街灯，看清了那个男子之际，他的手心不禁渗出了冷汗来。

那是一个著名的枪手，是有着“神枪手”之称的。

刚才，他在三枪之下逃生，还曾幽默地讲过笑话，但这时他看清原来有枪手之称的著名凶徒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运气，实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高翔—露面，警员便立时向他致敬，高翔吩咐他们各归岗位，而将那名枪手带着，回到了那个小房间之中，木兰花一看到那枪手，心中也不禁暗叫了—声：“好险！”

穆秀珍失声道：“好哇，神枪标原来是你。”

那枪手傲然道：“是我。”

“神枪标，”穆秀珍有点奇怪，“听说你是百发百中的，何以这次眼界如此之差，连射三枪，只射冲了‘辆汽车？”

神枪标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确是百发百中的，但是当他知道今晚要枪杀的是东方三侠的时候，他紧张得一直在发着抖，个论他怎样镇定，他—直在发抖！

在发抖的人，怎么能射中目标啊？

反倒是这时候，他被捉住了，缴了械，面对着“东方三侠”了，他反而镇定了—起来，不再发抖，他心中实是恼恨之极，但已没有用了。

木兰花向穆秀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讲下去，道：“神枪标，你枪杀我们，可以得到多少代价，照直说。

神枪标道：“如今是什么也拿不到了。”

“如果成功了呢？”

“三十万。”

“哈哈，我们的命还算值钱，”木兰花的脸色突然一沉，道：“行了，如果你成功了，怎样通知胡法天，说！”

神枪标的面色大变，—声不出。

“神枪标，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不想在监牢中渡过你下半世的，是不是？而且据我所知，牢中有很多人，正是将你恨之入骨的！”高翔的声音虽低，但却足以令得对方心悸。

“我……打—个电话通知他。”

“什么号码？”

“是长途电话，Ｃ市的，七一一四五号。”

木兰花向高翔使了—个眼色，高翔立时拿起了电话，接通了电话局，道：“请代向Ｃ市的电话当局询问，七一—四五号电话的地址。”

他放下了电话。木兰花道：“好，那么请你现在打电话给他，将声音放得愉快些，告诉他，你的任务已完成，我们三人已暴尸街头！”

神枪标的手又发起抖来。

他先拨了打长途电话的号码，接通了电话局，然后，在五分钟后，木兰花等三人，都听到电话中响起了一个熟悉声音，那便是胡法天的声音。

“喂？”胡法天问。

“阿标。”

“事情怎样？”

“很顺利，三条鱼，都腌成了咸鱼。”

“你检查过了？”

神枪标望了一下在面前的活生生的“东方三侠”，一咬牙，道：“是，没有错的，我的另一半报酬，在什么地方收取？”

“放心，少不了你的，我再和你联络好了。”

胡法天先收了线。

高翔在神枪标的手中，接过电话，按了一下，再打电话局，地址已得到了！

Ｃ市与本市的距离并不远，但为了事情有变，他们还是借用了一架水陆两用的小型飞机。

在他们起飞之前，木兰花将—切报告了方局长。

她料定胡法天必然会再向方局长通电话的，她要方局长尽量和他拖延通话的时间，那样，便可以使胡法天继续留在那个地址中……飞机起飞时，已有一丝晨曦了。

这是不是象征着事情巳开始现出光明了呢？三个人谁也不敢料定！

飞机是在靠近Ｃ市的海面上降落的。

方局长早已和Ｃ市的警方联络过了，所以飞机才一降落，便有两艘水警轮驶了过来，Ｃ市的洪警官和高翔等三人见了面。

洪警官带给他们三人的，是一个令得他们极其兴奋的消息，Ｃ市的警员和干探，已经包围了那个地址，没有什么人可以通过的。

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深深地吸了口气，木兰花站在水警轮的面前，海风将她的长发吹拂得很乱，高翔站在她的身边，暗暗替她理着乱发，穆秀珍则在向Ｃ市的警员，高谈阔沦，只听得她—个人的声音。他们的心情，都十分轻松。

因为胡法天就快要就逮了！

上了岸，他们并不动用警车，只是由洪警官相陪，乘了一辆黑色的房车，按址前去。洪警官的话，证明神枪标的口供是可靠的。

因为那个地址，。—直受着警方的注意，原因是常有无线电波自那地址发出来，警方怀疑有人在私设电台，曾经搜寻过而一次也没有结果的。

Ｃ市警方的搜寻没有结果，那绝不是他们的无能，胡法天所设计的无线电台，可以小到只有钮扣那么大，谁会想得到？

胡法天是一直以那地址为另—个巢穴的，那么，这次他—定是逃不走的了。车子穿过寂静的市区，来到了半山的道路上。

半山的公路更寂静了。可是，在转过了一个弯之后，却突然听到喧哗的人声，前面—间华丽的别墅中，灯火通明。

洪警官陡地停住了车子，对着车中的无线电活叫道：“二号，二号，我是三号，你监视的结果怎样，前面在做什么？”

从无线电话中，传出了另一个声音：“自午夜起，这里就在举行舞会，一直到如今，我看，邻市方面的情报或者不对了。”

洪警官回过头来、望了望木兰花等三人。

“不会错的，”木兰花镇定地回答，“请你们继续包围监视，我们前去看看动静。”她翻腕看了看手表，已是清晨五时四十分了。

时间是极其紧迫的，如果到七时四十分，仍不能找到胡法天的话，那么—切希望都没有，炼油厂方面，便是准备牺牲了。

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等到七时四十分的，因为如果炼油厂方面要准备牺牲的话，必须先将—切易燃品泄去，运走，那是应该现就开始进行的了。

所以，他们实在是不能失败的！

他们若是失败了，只能造成两种情形，—是发生大爆炸，继之是史无前例的大火；一便是接受胡法天的条件，付出巨额的金钱，从此邪气高张！

这两种结果，都是他们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事实上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们一齐下了车，向前走去，一路上十分之静，静得可以清楚地听到前面别墅中传出的笑语声，他们一直来到了围墙之外，略一纵身，便一齐上了墙。

他们身子伏在墙上，向内看去。

围墙之内，是一个相当大的花园，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靠园的一面，全是落地玻璃长窗，大厅中有几十对男女正在饮酒取乐。

不但是楼下大厅灯火通明，楼上好几间房间，也是—样，而不时有打牌声传了出来，看情形，这是—个通宵狂欢会。

“兰花姐，这是怎么一回事？”穆秀珍问。

“那是胡法天故意布置的，他—定在这屋子之中，我们跳进之后，掩到屋前，你们两人，先伏在外面的冬青树中，待我先上楼看个究竟。”木兰花吩咐。

“兰花，”高翔表示反对，说：“你不能单独行事。”

“高翔，如今不是开会议讨论应该怎样做的时间，你难道未曾想过，我们只有很少的时候可供利用了么？”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已向—下跳去。

她才—落地，便矮着身向前冲了出去。

她—直冲到了屋外的冬青树丛，才停了下来。

当她停住身子之后，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也到了。

木兰花再跃起身来，到了墙下，她—抖手，抛出一条绳索，绳索的小钩，恰好钩住二楼的窗口，木兰花迅速地向上爬去。

这时，高翔和穆秀珍两人更是紧张，他们握定了枪，抬头看着，准备一有对木兰花不利的情形出现，他们便立即先发制人。

但是，直到木兰花攀上了二楼的窗口，已开始向内张望了，仍然没有什么动静，看样子，洋房中的人，根本不知道来了不速之客！

木兰花向窗内看去，里面正开着两台麻将。

她沿着墙上凸出两寸许的一道横沿，向旁移动着，一连经过了三间房间的窗口，都是如此，当她经过了第三个房间之后，她已绕到了洋房的后面。

那—边，有几个窗口是漆黑的。

木兰花来到了一个镶着磨沙玻璃的窗口之旁，停了下来。通常来说，镶这种玻璃的窗子，一定是浴室的窗子。木兰花贴耳在玻璃上听了—下。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这时，她看到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也沿着绕屋而种的冬青树丛，来到了屋后，她向两人作了一个手势，又向那窗子指了一指。

她在告诉了两人要从这个窗子中攀进去之后，便用力推了推窗子，窗子关着，她取出了玻璃刀来，划了一个圆圈。

然后，她轻轻一敲，—块圆形的玻璃，顺手而脱，恰好可以供她仲进手去。木兰花伸手进去摸索着，拉开了窗柱，推开窗子。

那果然是一间浴室。

木兰花跳了进去，拉开了浴室门，只见门外是—条走廊，有个男仆正走过来。木兰花躲在门后，等那男仆走到门旁，她立时以极快动作的打门，一伸手，便将那男仆拉了进来。

同时，她手中的枪、已抵住了那男仆的前额，那男仆张大了口，也不知他本来是想叫些什么的，但是这时，他已—句话也讲不出。

他双眼发定，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关上了浴室的门，冷冷地道：“胡法天在哪里？”

“胡……胡法……天……”那男仆结结巴巴，“我……不知道……今晚客人那么多，我不知道，……谁才叫作……胡法天？”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道：“别装腔作势了，我问的是你们的主人。”

“我……主人在楼下招呼客人，他……是个大胖子，你—看就可以知道了，不干我的事，你……快将我放开了吧？”

“你再不说我就下手了！”木兰花厉声逼问。

“我……我的确不知道，杀了我……也没有用的。”

木兰花不愿再多耽搁时间，而且，看情形这个男仆也不知道什么。她在那男仆的头部，重重地敲了一下，使那男仆昏了过去。

然后，她除下那男仆身上白色的制服，穿在她自己的身上，又取出了一个男装发型的发笠，戴在头上，出了浴室。

她在走出浴室之际，用铁丝在锁匙孔上，勾了一下，倒锁住了门，那样，除非是那个男仆醒来，外面是打不开门来的。

而那个男仆，木兰花深知他在一小时之内，是不会醒过来的了。木兰花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她已留意到二楼一共有九个门口。

九个门口中至少有三个浴室，还有六间房间。

木兰花几乎可以断定，胡法天必然是在这九个房间中的一个之内的。是以，她将每—间房间的门，都拉开来看一看。

十每间房间之中，都有人在赌钱，木兰花探头进去观看，可以说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几间房间全都看遍了，都没有胡法天。

木兰花的心中，也不禁暗暗着急了起来。

难道神枪标是在说谎？那显然不是，这个地址是根据神枪标的—个电话找出来的，而神枪标的确曾和胡法天通过话。

那么，胡法天是早得了信息，已经逃走了？

这看来也是不可能的，胡法天只是接到了神枪标的电话，他应该相信神枪标不会失手的，那么，他更应该在踌躇满志。

可是，为什么他不在呢？

木兰花在审视了最后一间房间，退出来之后，心中急速地想着。她可以利用的时间不多，只要胡法天躲过那时间，他就胜利了。

木兰花刚想决定，退出洋房去，和洪警官商量—下，派出大批警员，公开搜屋之际，突然听得背后，传来了“刷”地—声响。

那—下声响，十分轻微，听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移了开去—样，也就在那一刹间，木兰花陡地明白了！她这时，正站在走廊中，靠着一面墙，正站在一幅相当大的油画面前，毫无疑问，那是油画向外移动的声音，油画是—道暗门。

木兰花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来，—个人恰好从暗门中跨了出来，几乎和木兰花撞个满怀，由于那人出来得极其突然，是以木兰花也未曾看清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木兰花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她陡地—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一转身，身子一俯—挺，将那人摔得向墙上撞了过去。

那人的后肋刚好撞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并不大，比起一间房间中发出的“自摸满糊”的哄笑声来，更是微不足道。

但是那一撞的力道，却是十分大，令得那人的身子立时软垂了来，坐在墙角，已经昏了过去。木兰花向那人望了一眼，心中不禁陡地吃惊！

那人不是别人，竟是空手道高手木村谷！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出其不意的敌人，竟是木村谷！如果她早知道自己一转身，木村谷便从暗门中走出，向自己撞来的话，那她一定是不敢动手，立即向后退出的。固然可保不为木村谷所伤，但是想要—下于便击昏木村谷，那也是没有可能之事了。可知道有时，一件事明明是有成功希望的，但因为缺乏了勇往直前的本领，所以反而失败了。

木兰花一看到是木村谷时，一呆之后，立时又跳上去，在木村谷的后脑，补了重重的一掌，然后，她向暗门之中，张望了—下。

暗门内的光线相当黑暗，向内望去，可以看得出那是—条窄窄的甬道，是有着—级—级的楼梯，通向上面去的。木兰花心中“啊”地一声，她明白胡法天真正藏匿的所在了！

胡法天不是在二搂，而是在屋顶之下二楼之上！

那幢洋房只有二楼，但是它的顶却是尖角的，在那个三角尖中，大可以布置一间极其舒服的房间。

木兰花拖着木村谷，跨进了暗门，她轻轻地将暗门移上，然后，迅速地向上走去，她的行动，可以说得—点声音也没有。

到了楼梯的尽头，看到有两扇房门。

那两扇门，都紧紧地关着。

木兰花的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起来，因为胡法天是她历来所遇到的敌人中，最难对付的一个，而这时，已是面临和胡法天决战的时刻了！

胡法天必然在这两扇门中之—的里面，但究竟是哪—扇呢？自己若是选择了正确的一扇门，陡地推进去，白然可以出奇制胜。

但如果选择错误呢？

那么也必然惊动了胡法天！

如果胡法天再逃走的话，时间已不允许自己再取胜了。

木兰花的心中，一面在急速地考虑着，一面并没有停止行动，她蹑手蹑足地向前走去，先到了左首的门旁，用一只半圆形的像皮塞，贴在门上，然后，俯耳在那橡皮塞上听着。

那橡皮塞中有着微波感应膜。最弱的声波，也可以使这感应膜震动，因之，就算那门是隔声的，木兰花也可以听到室内的动静的。

她用心地听着，紧贴着门。

可是，也就在她听到了似乎有脚步声在向门口接近之际，突然间，房门要开了！

木兰花是紧贴着房门站立的，房门被突然打开，她并没有狼狈到跌进房间中去，她只是看到面前陡地多了—个人，她突然起飞脚，正踢中了那人的小腹。

那人发出了—下嗥叫声，向后倒去。

木兰花那一脚十分有力，不但将那人踢倒在地，而且还令得那人坐倒在地板上之后，还向后滑出了四五尺去。正当木兰花想看清那人是谁时，“扑”地—声，装有灭音器的枪声响起，木兰花只觉得右手突然—震，并不是她右手中枪，而是她手中的枪管被射中了！

她手中的枪被毁了！

接着，便看到那人挣扎着站了起来。

木兰花踢中他小腹的那一脚，显是极其沉重，但是那人在受了重创之后，却能立即发枪，而且，枪法还如此之准！

这使木兰花觉得这个敌人不平凡。

而这时候，她已看清了那是什么人了，那人面色惨白，但是狠毒，手中紧紧地握着枪，枪口对准了木兰花，正是胡法天。

在胡法天的枪口指吓之下，木兰花暂时也不敢动。

两人僵持着，连空气也紧张得如凝结了一样。

胡法天首先开门，因为小腹上的疼痛，他的声音，有—点变样，他怪声笑了起来，道：“兰花小姐，我不能不佩服你。你居然没有死，而且找到了这里！”

“是么？”木兰花—面敷衍他一面在想办法。

“你找到了这里，那也就是说，你找到了—所好坟墓。”胡法天咬牙切齿，“幸运之神，绝不会再光顾你的了，木兰花！”

胡法天脸上的神情，立即使木兰花知道，他这次，是再也不肯放过自己的了，她立时身子向后一仰，向下倒跌了下去！

木兰花本来就是站在门口的，也向后一倒，身子立时向楼梯之下，滚了下去。枪弹呼啸着在她的头飞过，胡法天已追到了门口。

木兰花滚到了地上，—伸手，将木村谷提了起来。

木兰花对木村谷，本来是十分尊敬的，但是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却没有法子顾全木村谷，她提起了木村谷，木村谷宽厚身子，挡住了她，也就在她刚一将木村谷提起之际，木村谷的身上，便中了四粒子弹，木村谷在昏迷中死去，总算没有痛苦。

木兰花和木村谷一齐倒了下来，她仍然托着木村谷。

暗门之中的光线十分黑暗，在上面看来，只看到—个人中了枪，倒了下去，却是看不清中枪倒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人。更看不清在中枪的人身后，另有一个人。

胡法天以为木兰花已被自已射倒了，他反常地怪笑着，笑声尖锐得惊人，同时，他向下面，直站了下来。他的小腹上仍在剧痛，因之，他几乎是跌跌撞撞落下来的，也就在他一到近前之际，木兰花猛地推起木村谷，木村谷像是复活了一样，舞着双臂，向前扑了过去。胡法天陡然地吃了—惊，又射了一枪。

那一枪的子弹，又陷进严木村谷的尸体之中。

而木兰花也在那时，贴地滚出，抱住了胡法天的双腿，猛地一拉，胡法天站立不稳，身子仰向后跌倒，撞在石级之上。

木兰花推开了压在胡法天身上的木村谷，又在胡法天的右额之上，重重击了一掌，然后，拖着胡法天，出了那度暗门。

木兰花出了暗门，才发现高翔、穆秀珍已经会同洪警官，带领着警员，—齐闯进来了，整幢洋房之内，鸡飞狗跳，乱成了一片。

洪警官首先看到木兰花，他高叫了一声，秀珍立时转过身，向她扑了上来。高翔接着，替胡法天加上了两副手铐，一副手铐铐住了胡法天的双手，另一副则一边铐住胡法天的手腕，一边铐住他自己的手腕上，以防胡法天再逃走。

而洪警官早已准备了大盘水，向胡法天兜头淋了下去，胡法天慢慢地睁开眼来。他睁开眼来，—看到眼前的情形，脸色不禁一变。

但是，几乎是立即地，他脸上又现出了一片奸狡神色。

胡法天面上神情，那瞬刹之间的变化，别人都未曾留意，但是木兰花却看在眼中，她心中暗暗—奇，可是，—时之间她却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高翔冷笑一声，道：“胡先生，你醒来了？好了，你应该有点君子风度，可以认输了。”

胡法天四面看看，抬起双手来，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面上茫然的神色更甚，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干什么的？”

胡法天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讲出这样的话来，的确令得众人，大是楞然，穆秀珍首先喝道：“喂，你装什么蒜？”

胡法天仍然摇着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我……我究竟是什么人？我什么一点往事也不记得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面面相舰。

胡法天患了失忆症，—定是木兰花下手的时候，太重了些，所以使他的脑部受了震荡，是以他才会失去了记忆的。

他们两人全那样想，但是木兰花却不。

木兰花是曾经留意到胡法天才—醒过来之际，面上那—刹那情景的变化，她知道胡法天—开始看清了目前的情形，便立即假扮失忆症的！

胡法天的确是个狡猾到极点的家伙，因为他也知道，人类的医药水平，还十分可怜，人脑方面的毛病，更是令人束手无策。世界上没有任何专家，可以凭借医药方面的检查，来判断一个人是真的患了失忆症，还是假的患失忆症。

在那样的情形下，胡法天至少可以混蒙过—个时期，即使在大爆炸发生之后，他也可以暂时逃避法律的审判的！

木兰花的心中，不禁感到了异常的愤怒。

胡法天太狡猾了，她绝不能让他得逞的。

木兰花来到了胡法天的面前，冷笑着道：“胡法天，别做戏了，你对你的往事，记得比谁都清楚，炸药在什么地方？”

胡法天—味摇头，道：“你们究竟作什么？我犯了什么罪，这位小姐，我认得你么？我未曾见过你啊，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凶？”

木兰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道：“胡法天，不论你怎么狡猾，你是绝难逃法网的，炸药藏在什么地方，快说！”

胡法天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个犯罪分子？我叫胡法天？是不是？但是抱歉得很，我实在不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高翔急得额头上出汗，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零五分，天已开始亮了，可是胡法天却说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更要命的是，根本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可以证明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了记忆。而看他的情形，他就算是假装的，也是豁了出去，不肯说出来的。高翔低声道：“兰花，我们怎么办？”

木兰花目光灼灼地望定了胡法天，胡法天却仍然是一脸茫然的神气，木兰花一字一顿地道：“胡先生，你还要做戏做下去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小姐。”

“好的，我们回去。”

“兰花姐，我们回到什么地方去？”

“炼油厂！”木兰花的回答，十分之简单。

高翔和穆秀珍互望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木兰花这样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只好将这个疑问，存在自己的心头中。

他们两人的心中。实在是极其焦急了，但是木兰花镇定的神色，却给他们以—定程度的安慰，使得他们比较宽心。

他们离开了那幢洋房。而洪警官则留了下来，处理那—大批在满怀高兴之际，突然被警员冲进来，弄得惊楞失措的男男女女。

等到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带着胡法天，回到了本市时，已是七时十分了，胡法天在一路上虽经严诘，但是他仍然说什么也记不得。

木兰花在车子将到炼油厂之际，便开始沉默，—直到见到了方局长和董事会的全体人员，她才道：“各位，胡法天就逮了。”

方局长是早已得到了消息的，因之他第一句话便间道：“他肯承认恢复记忆了？”

“没有。”

“唉，时间已不多了啊。”

“我有办法。”木兰花沉着的吩咐，“通知所有人员，一律撤退。”

“撤退？”每一个人都现出了奇怪的神色来。

“兰花，易燃的油料还全在油库之中！”

“我知道，通知所有的人，在十分钟之内，完全撤退，离开油厂的范围之内，同时，通知全市的警员、军方，医护人员，灭火局工作人员最坏的打算，八点钟将有大爆炸，而你——”木兰花讲到这里，向胡法天指了—指，“将是第一个看到这场由你所布置的大爆炸的人。”

“小姐，直到如今为止，我实是不明白你说些什么！”胡法天仍然狡赖着。

“你不明白，”我可以详细地告诉你，我将你锁在—座油库之旁，爆炸发生，第—个被活活烧死的人是你，明白了么？”

胡法天仍是摇头。

“如果你不想那样死去，那么，你就必须在七时四十分之前，讲出炸药的所在，二十分钟是我们赶到的最短时间，我会给你—具无线电通话机的。”木兰花拉着胡法天，便向外走去，而撤退令也已下达，大批大批的人，向厂外涌去。

七时十八分，胡法天被锁在一座油库之旁。

七时二十五分，撤退完全。

木兰花、高翔、穆秀珍和方局长，以及炼油厂董事会的，都集中在厂门之外，据专家估计，属于暂时安全的范围之内。

所谓暂时安全，就是说如果爆炸真的发生，在发生的一刹那间，他们可以不会被波及，而继之而起的大火，究竟会蔓延到什么速度，是无可估计的！

每一个人的面色都青得可怕，没有人讲话。

时间慢慢地过去，高翔手中握着的无线电对讲机，已被他手心所渗出的汗水湿透了。

胡法天是不是会最后屈服呢？

这是每—个人心中都急切想知道的问题。

七时四十分过去了，连木兰花的鼻尖上也沁出汗珠。终于，胡法天的声音，从无线电对讲机中，传了出来，他声音嘶哑，叫道：“快，快，炸药在办公大楼前的荷花池中！”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以最高的速度，骑着摩托车向厂门冲去。荷花池，那是谁都会忽略的地方，谁会想到胡法天在将炸药经过了特别装置之后，会放在荷花池中！炸药和水，本是联系不起来的。

荷花池那水并不深，等到木兰花和高翔，合力将之捞起来的时候，军火专家也赶到了，引发炸药的自动装置被拆除。

那时，是七时五十九分。

而自动爆炸的装置，的确是八时正。

而且，在炸药箱中，还有另一些装置，的确是接受轻微无线电波感应，便引起提早爆炸的——木兰花料得不错，胡法天讲的，俱是真话！

＊＊＊在漫天风雨过后，木兰花望着被带上警车的胡法天，叹了口气，道：“所有为非作歹的人，都以为别人作为受害的对象，所以他们才为所欲为的。到了有一天，受害的对象变成了他们自己时，那么，他们便再也不会作恶了。胡法天终于说出炸药的所在处，就是这个原因！”

她这一番的听众，包括了炼油厂的董事，以及涌在她身边的许多报纸的记者，听的人都频频点头，叹服她的见解。

无价奇石

一

推开旋转的玻璃门，穆秀珍走定进大厦，大厦的大堂装饰得十分华丽，四壁全是翠绿色的，有着各种花纹的意大利条纹玛瑙琐，而地上，则铺着浅黄色的地毯。

这幢大夏被定名为“云氏大厦”，是云家兄弟最新造成的：自从大厦落成那天，穆秀珍来参加过鸡尾酒会之外，她还是第一次来。

而今天，她也不是特别前来的，她恰好有事到市区来，找不到地方泊车，想起云氏大厦就在附近，就将车子驶进了云氏大厦的停车场，当她办完了事之后，她忽然想起，既然来了，就该去看一看云四风，和他也已有好几天未曾见面了。

这幢云氏大厦，是云家兄弟属下许多大企业的中枢，也是一切机构的办公室。穆秀珍一直向电梯走去时，很多人都认识她，向她招呼着，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告诉她：“四先生在设计室，设计室在六楼，穆小组可要我带你去？”

穆秀珍微笑着，道：“谢谢你，不必了，我自己会去。”

穆秀珍进了电梯来到七楼时，她走了出去，可是，她在走廊中，才走出了几步，突然被两个大汉，拦住了去路。

那两个大汉的面目呆板，声音也是硬得可以，道：“小姐，你不能再向前去，前面是设计室，不可以随便走近去的。”

穆秀珍呆了一呆，她心想，那两个守卫一定不认识自己，所以才会那样说的。穆秀珍虽然性子急躁，但是她却绝不是没有修养的人。

在那样的情形下，只有没有修养的人，才会突然之间大发其怒的。穆秀珍微笑着，道：“我正是要到设计室去的。”

那两个大汉十分没有礼貌地打量穆秀珍，问道：“你到设计室去干什么？”

穆秀珍回答，“我去见云四风。”

“四先生正在开重要的设计会议，不能见客！”那两个大汉的声调仍然是冰冷的，“你要见云先生，应该先到传达室去登记，再等他的秘书安排时间，你以为四先生是什么人，随随便便的闯进来，就可以见到他了么？快离开，这里是不准闲人进来的。”

穆秀珍心中，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她道：“你去告诉他一声，我是穆秀珍，他一定会出来见我的。”

那两个大汉不耐烦起来，挥着手，道：“走，走，什么穆秀珍不穆秀珍，就算是穆桂英，也不准在这里啰啰嗦嗦，走！”

那两个大汉竟然已开始下逐客令了！穆秀珍可以说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未受到过那样的待通过，她反倒觉得好笑，心想那个守卫，一定是新来的，所以不认识自己。

她正在想着，如何才能使对方明白，在“云氏大夏”之中，自己是可以喜欢上哪儿去，便上哪儿去的，她还没有开口，只见一扇门打开，走出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走出来的样子，十分特别，他们竟是倒退着身子走出来的，穆秀珍一时之间，也不及去思疑何那两人走出来的姿势如此之怪，她从那两人的衣着上看来，那两人应该是公司中的高级职员，那一定应该认识她是什么人的。只要那两个职员认识她，那么，问题就不存在了。是以她一看到那两人背向着她，退了出来，她便扬起子来，叫道：“喂，你们——”穆秀珍扬手一叫，那两人突然一呆，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样，这已在令得穆秀珍陡地一征，看出这两人的行动，十分蹊跷了。

穆秀珍的心中已然起疑，是以她叫了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而就在此际，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穆秀珍身前的两个大汉，一个突然托地跳到了穆秀珍的背后，而另一个，则突然伸手，抓住了穆秀珍的手腕，用力一扭！

这一切，全是来得突然之极的。穆秀珍猝不及防，手腕已被身前的那大汉抓住，那大汉接着，上扭手臂，将穆秀珍的手臂，扭到了背后。

虽然发生仓猝，但是穆秀珍的应变，何等之抉，她的右臂才一被人强扭到背后，左臀已突然向后一缩，手肘重重地向后，撞了出去。

那一撞，正撞在那大汉的胸前，那大汉发出了一声闷哼，抓住穆秀珍手腕的手，不由自主一松，穆秀珍不肯放过他，手臂一勾，勾住了他的颈子，身子一躬，用力向前一摔，将那大汉在她的头顶之上，直摔了过去，跌向她的身前。

那时，另一个大汉一开始就跳到了她的背后，正待狠狠向前扑来，被穆秀珍摔出的那人，是向他疾撞了过去，两人跌作一团。

穆秀珍已经知道事情十分不寻常了！

因为云氏大夏的守卫，就算是新来的，不认识她，也绝没有理由，会无缘无故对她出手攻击的；是以她不再理会那跌成一团的两人，立时转过身来。

她才一转过身来，便陡地一震！

她对付了那两个大汉，只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间，当她转过身来的时，那两个人，也在此际；转过了身来，他们两人的手中，各握着一柄套着灭声器的手枪。

而且，他们两人的头脸上，还各套一只女人的长统丝袜，还是黑色的有花纹的那种，以致于使得他们看来，十分可怖！

穆秀珍在那一刹间，心中不知生出了多少疑问，那两个人是什么人，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云四风怎样了？

由于对方手中有着武器，是以穆秀珍在刹那之间，只得僵立不动，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又转过了身去，他们两人背靠着背，向前走来。

穆秀珍略闪了身子，贴住了墙。

那两个也不说话，其中的一个，手中的枪，一直对住了穆秀珍，穆秀珍在刹那之间，想了许多办法，但却没有一个好办法对付他们。

那两人来到了跌倒在地的两个大汉之前，才听得其中一个沉声道：“快起来，得手了，我们要快快离开这里，快起来！”

那两个大汉挣扎着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在站直了身子之后，想是因为刚才一跌，跌得十分重，是以一个站不稳，又待向下跌来。

当那大汉向下跌来之际，一直用抢指使了穆秀珍的那人，连忙仰手去扶他，在那一刹间，他手中的枪，并没有对准穆秀珍！

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穆秀珍倏地仲手，抬起了就在她身边的烟火盘，用力向前，掷了过去，烟火盘一抛出，她身形一转，向前族奔了过去，肩头一撞，“砰”地一声，撞进了那两个蒙面人刚才走的那扇门，她撞进去的力道实在太大了，以致她在将门撞开之后，身子是滚跌进去的！

但穆秀珍的身手，究竟非同凡响，她在厚厚的地毯上打了一个滚，立时翻身，当她站直了身子之后，首先听得云四风一声呼叫，道：“秀珍！”

穆秀珍这才看清，自己是撞进一个会议室来了，在会仪室桌旁，坐着不少人，主席的位置上，坐的正是云四风。

云四风也在，还有些人，穆秀珍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穆秀气立即叫道：“四风，你呆坐在这里什么？他们要逃走了！”

云五风苦笑道：“秀珍，你遇到他们？没有办法，只好放他们离去，大厦中职员太多，若是逼得他们急了，一定会出悲剧的！”

穆秀珍呆了一呆，连忙转到门外去，走廊之中，却空无一人了。穆秀珍一顿足，道：“四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样怕事了？”

“秀珍，我不是怕事，他们手中有枪，你遇到了他们，一定知道的，何必逼他们伤人，就让他们离去好了，他们一定急于离去的。”

穆秀珍摇着头，但是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她不同意云四风的做法，但是却也感到云四风的做法，是十分有道理的，那样可以避免他们杀害无辜。

穆秀珍略呆了一呆，又问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听得他们说已经得手了，他们抢走了什么？你难道不准备通知警方么？”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云四风回答，“他们抢走了一份设计文件，五风快通知警方，说我们这里，出了意外。”

云四风刚拿起电话，便听得走廊之中，传来了一阵呼叫声。

道：“有强盗啊，有强盗啊！”

穆秀珍和云四风两人，连忙冲了出去，只见两个守卫，手足还被人绑着，从楼梯间滚了出来，一面滚，一面大声叫着。

许多职员，听到了叫声，都慌慌张张地赶了出来，一时之间，人声嘈杂，乱成了一片，云四风大声道：“大家回到工作岗位去，稍有一些意外，我们已通知警方了，发生的事情，和各位全然无关，各位不必大惊小怪，照常去工作！”

云四风那样一说，职员立时都散了开击。早已有人将那个守卫解了开来，那两个守卫十分狼狈，不住道：“四先生，他们一共有四个人，突如其来，制住了我们，将我们绑了起来，口中塞上了布，我们一点抵抗的余地也没有，我们……”

云四风安慰着他们，道：“你们不必自疚，他们突然偷袭，你们自然不是敌手，等会警方人员来了，你们照实叙述好了。”

那两个守卫千恩万谢，穆秀珍又到梯口去看了一看，那两人忙道：“他们四人是从楼梯下去的，其中一个，好像受了伤！”

云五风也已从地上拾了一只烟灰盘来，那个烟灰盘是仿古铜的，上面有着血渍，他扬着烟灰盘，道：“四哥，你看。”

穆秀珍回过头去，笑道：“那是我撞进门来之前抛出去的，一定抛中了他们中的一个人，我希望抛中在他的脸上，那也够受的了！”

云四风笑了起来，道：“看来那人的伤势也不轻了！”

一队警员，已在这时冲了上来，由一位警官带领着，他们在大厦下搜索着了半小时，除了在梯阔找到了两只丝袜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高翔自己虽然没有来，但是也打电话来问过。

穆秀珍看云四风忙得实在可以，她又问了云四风一些问题，看不出那事情有什么大不了，也就告辞回去了。

穆秀珍是心急的人，她一回到家中，自然便急不及待地将在云氏大厦中发生的事，向木兰花和安妮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她又道：“真可惜，我竟未曾捉住他们中的一个！”

木兰花笑道：“秀珍，你以一敌四，还占了上风，那已经很不容易了。四风没有说被抢去的一份设计文件的内容是什么？”

“他说了，那是一套很特殊的机械设备。”

“特殊到什么程度？”“最特别的是。这一套机械设备，全有一个外壳保护，这外壳的设计要求，是可以耐摄氏五千度以上的高热，那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哦？木兰花的双眉扬了扬，“摄氏五千度的高热？那有什么用？除了太空船回返地球，经过大气层时，摩擦发生的高热以外，很少有什么情形，会产生那样高热的了，你没有问云四风，这些设备，究竟是有什么用途的？”

穆秀珍道：“我没有问，那有什么关系？”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你倒问得出奇，我怎知有什么关系？只不过那是一份特殊的设计，而又被人抢走了，这其中，多少有点曲折在的。”

穆秀珍点头道：“对，四风今天晚上一定会来的，直接问也好了。”

安妮插嘴问道：“珍姐，你和四风哥哥约定了？”

“没有约定，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穆秀珍肯定地说：“他自然更知道事情可能不简单，他难道不会找我们来商量么？”

木兰花不再表示什么意见，只是道：“秀珍，你已打扰了我们近半小时了，安妮今天该学的课程还未曾学完，你别再来打扰她了。”

穆秀珍笑道：“兰花姐，别那么紧张，放一会假吧！”

木兰花脸色一沉，道：“不行，你忘记了？我要安妮在两年之内，学完五年的中学课程，她自己也同意的，怎可以有丝毫的松懈？安妮，快做几何题！”

安妮无可奈何地向穆秀珍望了一眼，控制着轮椅，来到了一张桌前，拿起了圆规和三角尺来，开始去做她的习题了。

穆秀珍料得没有错，当天色黑了之后不久，云四风的车子，已停在铁门之外了。但是穆秀珍所未曾料到的是，云四风和高翔一起来的。

穆秀珍替他们两人开了门，便急不及待地问道：“中午的那件事，可有什么线索了？

找到了那四个人没有？”

“没有线索。”高翔回答着。

他们一齐来到了客厅中，穆秀珍又道：“兰花姐怪我未曾闻清楚那设计文件的详细内容，四凤，你现在可以详细说说了！”

云四风坐了下来，道：“性子那么急，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穆秀珍撇了撇嘴，道：“最好像你，坐在椅子上不动，等人家抢了东西走，还要算好了时间，让抢东西的人。从容离去！”

木兰花笑道：“秀珍，别拌嘴了。”

云四风也笑了起来，道：“兰花，这事情十分玄妙，在事后，我调查那件设计，是谁委托我们进行的，可是，调查的结果，却十分意外。”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穆秀珍一张口又想问，但是云四风立时扬起了手，不让她再说什么，接着他就道：“通常，特殊和重要的设计委托，都是由我亲自去接头的，但是当这份设计的委托人来找我们时，我却和你们一齐，在西印度群岛中。”

穆秀珍“哼”地一声，道：“空花了那么多时间，只不过找到了两颗珠子，真是太不值得了！”

云四风续道：“所以委托人是五风接头的，设计的要求十分严格，而且，据五风说，委托人的要求，是不完全的。”

“不完全的？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半，因为委托人开列来的草图，并不成为一套完整的机械设备，而至多只不过是那套机械设备的一半而已。”

“那也应该可以看出来是什么设备的了。”

“是的，那是一套在高温中可以操作的设备，它包括一个可以耐高温的囊，人在那个耐热囊中，可以在摄氏五千度的高温中，做简单的工作。如果是我接头的话，那我一定拒绝那样的委托，但是五风却十分好胜，高温操作机械，又恰好是他专门的课题，他在这方面的成就也十分高。是以他就接了下来。”

木兰花问：“委托人是什么身份？”

“奇就奇在这里，”云四风摊了摊手，“委托人根本就未曾露面，一切全是托裴隆律师代表进行的。”

高翔接着道：“警方曾向裴隆律师查问过是谁委托他来和云四风接头的，但是裴隆律师却拒绝回答，而警方也无权逼他说出来。”

木兰花笑了一下，道：“很神秘，是不？”

“是的，很神秘。”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木兰花支着头，想了片刻，问道：“五风可曾估计过，那套设备是要来做什么的？

云四风道：“他有一个假设，说是有了那套设备，可以使一个人在炼钢的高炉，在熔化了的钢水之中，做简单的操作。”

“可是，那是没有意义的！”高翔立时说。

木兰花皱着眉，道：“我的想法，和五风稍有些不同，我认为这套设备，是为了方便人在火山之中，进行某些工作，更来得合理些。”

各人都吃了一惊，道：“你是说人进入火山上去工作？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到地心去探险，像儒勒，凡尔纳所写的科学幻想小说‘地心探险记’一样？”

木兰花道：“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而已，现在，这份设计文件失去了，你们会受到什么损失？委托人会对你们怎样？”

“我和裴隆律师联络过了，他说他会将发生变故一事，通知他的当事人，我要求和那委托人直接联络，但是他却拒绝了。”云四风说。

“那么暂时，只好等委托人出面再说了。”木兰花忽然兴致勃勃起来，“我们玩一会桥牌，怎么样？别再去想恼人的事了。”

“好！”高翔、云四风和穆秀珍全部同意。

他们玩得兴高采烈，一直到午夜，高翔和云四风两人才告辞离去，在他们两人离去之后不久，木兰花忽然道：“秀珍，有兴趣游夜街么？”

穆秀珍愕然道：“什么意思，兰花姐？”

木兰花道：“我想，那份设计的委托人的身份，未免太神秘了，我们去揭开这份神秘，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穆秀珍不禁大笑了起米，道：“兰花姐：“你说我会不同意么”木兰花道：“那么你去准备一切。”

木兰花说着向安妮望去，安妮道：“我在家中等你们回来。兰花姐，你可是准备和秀珍姐，到裴隆律师的事务所去？”

木兰花点了点头，道：“是的，如果你觉得疲倦的话，你可以睡觉，我想今天晚上，是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你不必太紧张。”

安妮道：“我知道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在经过了安妮独力对付牙买加土王屈健士那件事之后，木兰花对安妮的能力，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她也确知安妮是能力照顾她自己的。

木兰花换了衣服，从穆秀珍手中接过了一些应用的东西，她们一齐驾车离开了家，向市区而去。那时已是将近凌晨一时了，郊区的公路上冷清得除了她们的车子之外，一辆也没有，在进了市区之后，路上也是冷清的，木兰花将车停在一幢商业大厦之旁。

车子停下之后，四周围十分寂静。

木兰花叮嘱道：“我们的行动要小心些，不要出了事，令高翔感到为难。穆秀珍笑道：“兰花姐；到律师事务所去愉看一份文件，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我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值得小心的好地方，难道我们还会给看更的人抓住么？”

连木兰花也觉得好笑了起来，她们一齐出了车子，绕到了那大厦的后面，沿着水管，向上爬了上去，到了二楼，弄开了窗子，便已置身在大厦之中了。

穆秀珍用电筒照射着，道：“兰花姐，裴隆律师事务所在六楼，我看我们不必费手脚用电梯了，沿楼梯走上去，只有更快！”

木兰花点头道：“你说得是。”

她们两人，用十分轻盈快疾的步法，向上奔去，不一会便到了六楼，而且立即就找到了裴隆律师的事务所，穆秀珍来到门口，低头用电筒向锁匙孔照了一照，取出了一百合钥匙来，但是她还未曾插进那柄百合匙，手在门上轻轻碰了一下，“卡”地一声，门已被推开了寸许！

穆秀珍陡地一呆，一低声道：“兰花姐！”

木兰花就在穆秀珍的身后，她自然也看到了门并没有锁着！

那实在是太不合情理的事，可是如今，这样的事，竟然发生了！

那只有一个解释，便在她们之前，已有人来过了！

二

木兰花也立时想到：那比她们早来的人，可能没有走！

是以。木兰花立时一拉穆秀珍，低声道：“禁声！”

穆秀珍被木兰花一拉，连忙退了开来，和木兰花一齐，背贴着墙；站在门边，她手中的电筒，自然也早已经熄灭了。

木兰花向门内倾听着，她听不到什么声响。

木兰花自靴简旁抽出了一枝短棍来，那短棍只有一尺长，但是却是可以伸缩伪，木兰花将之拉成了有四五尺长，轻轻地顶着那扇门。

她将那扇门顶了开来，却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穆秀珍看到了这等情形，已经一闪身想走进去了！

但是木兰花却一把将她拉住，木兰花将电筒按着了，挂在拉长的金属秤上，慢慢地向门内伸了进去，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有一个人，持着电筒，走进了门一样，她的电筒才一伸了进去，便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扑”地一声响。

那一下响声，和打开一瓶汽水时所发出的声音，差不了多少，紧接着，木兰花的手中一震，那只电筒，“砰”地一声，跌在地上，熄灭了！

木兰花也随即听出那“扑”地一声响，是装了灭音器的弓枪所发出来的。但是木兰花人并未走进门去，是万万没有被射中之理的。

那么何以木兰花向地上倒了下去的呢？

穆秀珍几乎已要大声叫了出来了。

但也就在那一刹间，她却看到，倒在走廊的木兰花，向她做了一个手势，穆秀珍在刹那之间，已经明白了木兰花的意思。

她仍然贴墙而立，一动不动。

四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约莫又过了半分钟，才听得事务所中，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一会，穆秀珍看到一个人握着枪，自事务所中，走了出来。

那人的行动看来十分小心，这时，眼前的光线十分黑暗，穆秀珍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看到他握着枪，一步一步向前走来。

当他走到倒在地上的木兰花身前之际，他才停了下来，然后，眼前一亮，那是他手中的小电简发出的光芒，向木兰花的险上照去。

也就在那一刹间，木兰花的身子，突然向上坐了起来，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右腕，将那人的手用力扬得向上，那人的手指连连勾动，在刹那之间，他手中的灭声手枪，连射出了三梭子弹，但是那三粒子弹，地全射到了对面的墙上。

那时，穆秀珍也不客气了，她踏前一步，双手并在一起，重重地一掌，砍向那人的后脑，那人的身子，立时软了下来。

穆秀珍还不放心，又在他颈际的大动脉旁，补了一拳，肯定他已昏了过去，才插进了那人的两肋，将那人拖开了几步。

木兰花自地上一跃而起，她低声道：“小心，那人可能有同党，我先滚进事务所，你在门口替我接应，要小心一些！”

穆秀珍点着头，木兰花又道：“没有带红外线眼镜来么？快戴上，那么，我们在黑暗中行动，就可以占不少便宜了。”

穆秀珍取出了两副红外线眼镜来，递了一副给木兰花，木兰花一戴上，眼前立时便现出了一片暗红色来，她身形一矮，一个翻滚，就滚到了事务所中。

木兰花在一张桌子后蹲下来，向前看去。

她看到好几个文件柜，都已被打了开来，文件柜中的文件，已乱了一团，有不少还散落在地上，看来明天事务所中的工作人员，要很花些工夫，才能够整理妥当了。木兰花的心中十分疑惑，她和穆秀珍来，目的是为了搜寻文件，但是，居然有人先她们而来，目的为了搜寻律师事务所的文件！

这不是太巧合了么？

这样的巧合，使木兰花想到，另一个更大巧合的可能性：前来搜索的人，和她们的目的是一样，是想知道那个神秘的委托人究竟是谁。

那么，事情真的十分不简单了！

那事务所十分大，在左首，还有另外两个办公室，门都开着，木兰花观察了二五分钟之后，肯定事务所中没有人，她才站了起来。

她一直起了身子便向在门口等着的穆秀珍招了招手。穆秀珍轻巧地窜了进来，低声道：“兰花姐，我在那人的袋中，搜出了一叠文件，是用律师事务所的信封套着的，你可要看看？”

木兰花挥了挥手道：“不必现在看，我们可以回去了。”

“回去？”穆秀珍有点不明白。

“是的，我敢说那人身上的文件，一定就是我们想要找的，要不然，事情决不会如此凑巧的，我们打一个电话，通知警方，叫警方将那人带走就可以了。”

穆秀珍走向一具电话，拿起了电话来。

就在穆秀珍拿起电话的一刹间，木兰花突然听到了“卡”地一声，门柄旋动的声音，木兰花忙喝道：“快卧下！”

穆秀珍的身形突然一矮。也就在那时，自左首那间办公室之中，疾冲出一个人来，那人一面冲出来，一面手中的枪，在四下乱射，发出“扑扑”的声响，他的行动十分之快，转眼之间，便冲到了事务所的门口，木兰花端起一把椅子，向他直抛了过去！

那人也不回身，反手向椅子又射了，两枪，他人已夺门而出，木兰花迅速地掩到门口，只见那人负起了昏晕过去那人，自楼上飞奔而下。

木兰花着地滚到了走廊上，但是那人像是知道木兰花会追上来一样，又向上连发了三枪，有一枪的子弹，就在木兰花的头顶上掠过。

那个得木兰花不敢向下追击，只是卧伏在地上。

而那人的行动十分快，转眼之间，便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穆秀珍也追了出来，道：“怎么了，唉，给他们逃走了么？”

木兰花向穆秀珍一招手，她们也沿着楼梯疾奔而下。

可是她们一直来到大夏的最低层，却还是不曾看到两个人，而这时候，她们已听得大厦的守夜人在呼喝着问道：“什么人？”

木兰花拉了拉穆秀珍，两人一齐缩在楼梯的一边不动，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响，一块玻璃被打碎了的声音，和那大厦守夜人的一下惊呼。

从那一下惊呼声中听来，那守夜人显然是被击昏过去了。

木兰花忙低声道：“他们正在夺门而出，我们快追上去，还来得及！”

她们两人在黑暗之中，像猫一样地窜了出去。

但是，她们的行动虽然快，却还是迟了一步，当她们来到外面之际，只看到大夏门口，人影一闪，一辆车子飞驶到了大夏门口，两个人一齐进了车子，那辆汽车一个急转弯，已向前疾驶而去，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无法追得上了。

穆秀珍顿足道：“还是给他们走脱了！”

木兰花却微笑着，道：“他们走不脱的。”

穆秀珍愕然道：“兰花姐，你那样说，什么意思？”

“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要得到那份文件，现在他们无功而退，已得手的文件，又落到了我们手中，他们怎肯干休？”

“你是说他们会来找我们？”

“那倒未必，因为我们突如其来，他们吃了败仗，糊里糊涂，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败在什么人手中。但这件事发展下去，一定还有热闹可看，我们先回到车中再说。”

她们贴着墙，向前迅速地走着，街道上静到了极点：不但没有行人，连车子也没有，她们来到了车前，进了车子，穆秀珍已急不可待地道：“快看看我们抢到了什么，如果不是我们要我的东西，那么我们还来的及回去，再找一次。木兰花打开了那信封，自信封中抽出一叠文件来，但是她还未曾仔细去看那叠文件，便突然呆了一呆，道：“我们身边有人么？”

穆秀珍吃了一惊，连忙抬头看去，街道上冷清清地。附近只有她们一辆车子，并没有什么人，她吸了一口气，道：“没有人啊！”

木兰花皱起了双眉，道：“可是……我却感到车子好像有些异样的声响，好像……好像有人躲在我们车子的底下，秀珍，下车看看！”

木兰花那样说，穆秀珍实在是不同意的，但是她却习惯尊从木兰花的吩咐，是以她立即打开了车门。也就在她打开车门，人还未及路出去之际，她们车子的车头突然向上升了起来，上升的速度还十分之快，不到几秒钟便升高了两尺！车头突如其来地升高，令得穆秀珍和木兰花两人，都身子向后一仰，在那了刹间，穆秀珍的应变，十分之快，她身子一侧，已向车外滚去。

但是，自车底出来的那人，动作却比她更快？

那人从车底下直窜了出来。他的手中，持着一柄轻型的手提机枪，从打开了的车门中，对准了穆秀珍和木兰花，他的头上，套着一只有黑色的丝袜，以致令他在路灯默淡的光芒下看来，显得十分诡异。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被困在车中，她们的车子，车头又被顶高了两尺，使她们无法立即开动车子急驶而去，她们也不能跳出车子。

一句话、在突然之间，她们两人，陷入了困境之中！

而且，那样尴尬的处境，在木兰花和穆秀珍的冒险生活中，前所未遇的，因为她们此际，连一点反抗的余地没有！

那人沉着声，道：“好了，你们，将那份文件拿过来，愿上帝保佑你们。还未曾看到它的内容，那样才可使我不致于逼得要杀你们！木兰花的处境虽然不利之极，但是她的声音却仍然十分平静。她道：“你出现得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将文件自信封中取出来而已。”

“快拿来！”那人呼喝着。

木兰花将那叠文件，又放进了信封中，她将信封向车门外递去，同时，她的手肘，在穆秀珍的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左手向那人指了一指。

穆秀珍立时会意，她聚精会神地等待着。

木兰花笑道：“你何必那么紧张；在现在那样的情形下，难道我们还能不给你么？

拿去，但是记着，我还可能将它再抢过来的。”

“不会的了，小姐，你不会有机会——”那人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接那信封，他的一只手，仍然握着那柄轻型的手提机枪，那种可以连续发射子弹的轻型机枪，不会比一柄大型军用手枪更大些，一只手是足可以把握的了。木兰花将信封交到了那人的手中，但是就在那人一接过信封之际，木兰花的手臂突然向前一伸，又伸出了半尺！

那使得木兰花可以抓住那人的手腕，而木兰花在一抓住了那人的手之后，立时手臂一缩，用力将那人拉得向近来！

而穆秀珍在得到了木兰花的暗示之后，也已经知道木兰花在将要采取行动，她也有了准备，就在那人身子向前一靠，向前跌来之际，穆秀珍突然一抬腿，“砰”地一声，膝盖正撞在那人的面门上！

那一撞，令得穆秀珍的膝盖觉得好生疼痛，那人被撞在脸上，其痛苦更是可想而知，他立时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来！

而那种空如其来的痛楚，是足以令得一个人的神经，完全麻木，在刹那之间，根本无法有好何行动的，那人的身子向后跌倒之际，穆秀珍一伸手。轻轻地将那封信，自那火的手中，取了过来，她们两人的动作。配合得天及无缝，虽然她们是在和敌人进行生死线的相拼，但是在互相配合这一点上，却是美妙得如同一件艺术品一样！

那人“砰”地跌倒在地，木兰花也已打开了她那边的车门，道：“快下去，那人可能有同党，我们不能被困在车中。”

她们两人一齐跳下车，向前面奔了过去，奔到了对街，立时隐身在墙角的隐暗处，那样，她们便处在极有利的地位了。

她们向前看去，看到她们的车子，是被一个如同“千斤顶”事物顶起的。但那当然不是普通的“千斤顶”，因为普通的千斤预，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将一辆车子的车头顶高的。

那个倒在地下的人，只是因为穆秀珍的那一撞所带来的疼痛，实在太甚，是以他才跌倒在地的，等到木兰花和穆秀珍奔开时，他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当他站直了身子之后，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都可以看到自他的鼻孔之中，还在流着鲜血。

那人四面张望着，像是想选择该从哪一条路逃走，但这时木兰花已出了声，道：“向我们走过来，服从我的命令，因为你在我的射程之内！”

那人陡地一震，他微微抬高着头，那样可以令得他的鼻血流得不致于太快，他向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慢慢走了过来。

“除去你险上的丝袜。”木兰花继续命令着。

那人已到了离木兰花只有三四码处了，他停了一停，拉去了脸上的丝袜。木兰花本来，是想令那人在拉去了丝袜之后，看清他的脸容的。

但是，木兰花发觉她并不能如愿。

因为穆秀珍刚才，膝盖的那一顶，实在太用力了，令得那人的影子，歪在一边，而且，满面是血，根本看不清他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了。木兰花冷笑了一下，道：“朋友，你很聪明，知道附近唯一的一辆车子可能是我们的，所以便伏在车下等我们前来，但是你却疏忽了一点，你竟忽视了我的警告，以为你自己是可以稳占上风了，好了，你是什么人，快说！”

那人仍复抬着头，并不出声。

穆秀珍厉声喝道：“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由于鼻子受了相当严重的损伤，是以他一开口，声音也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显得十分模糊不清。但是不可以听得出他在道：“小姐，你们问我是什么人，但是我想问问，在你们身后的是什么人。”

穆秀珍“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想在我们的面前，玩那样的花样，那不是太可笑了么？你不说，我再给苦头你吃。”

穆秀珍的话才一出口，她的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小姐，不是玩花样，我就在你们的身后！”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同时一呆！

她们早知道对方是两个人的，但是一个是早在律师事务所的门外，就被穆秀珍击昏过去的，想不到在这时，那人已醒了过来，而且绕到了她们的身后！

穆秀珍的身形一动，但是身后的声音立时警告道：“别动，你只要动一动，我手中的枪便立时发射，别拿你自己的性命，从事没有希望的赌博！”

木兰花忙道：“秀珍，听他的话。”

穆秀珍双手紧握着拳，道：“兰花姐，他手中可能根本没有武器，我们如果就那样被他吓住了，那不是太不值得了么？”

穆秀珍的话才出口，在她的身后，便传来了“拍拍”几下响脆的声音。

接着便听那人道：“小姐，这是什么声音，你应该认得出来。”

穆秀珍没有再出声，她的确是一听就听了来，那是子弹盒拔出枪膛又插进枪膛的声音，她身后的人，手中的确中有武器的。

这时，在她们面前的那人，又向她们走了过来，在木兰花的手中，夺过了轻型机枪，又伸手在穆秀珍的手中，取过了那只信封。

同时，他还道：“两位小姐，你们的身手如此了得，我想，你们一定是大名鼎鼎的女黑侠了，对不对？”

木兰花笑着道：“在现在那样的情形下，你称我们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这讽刺，不是嫌太露骨一些了么？”

那人取出了一条手帕来，抹拭着鼻血，身形向后退去，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仍然站立着不动，而在她们身后，却传来了一下叹息声，道：“两位，我们不是的敌人，你们将我们当成了敌人，那是一个错误，希望我们不要再误会下去了！木兰花心中疑惑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身后那人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只见受伤的那人迅速地退到了对街的阴暗处，又转过了墙角，看不见了，而在她们的身后，也好久没有声音传来，木兰花突然转过头去，她们的身后也早已没有人了！木兰花苦笑了一下，道：“秀珍，那文件还是给他们抢回去了！”

穆秀珍愤然道：“我们一不小心，反上了他们的当。”

木兰花蹙着双眉，慢慢地向她们的车子走去，来到了车前，她检查着那“千斤顶”，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掣，“千斤顶”缩了下来，她车子的前轮也着了地。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坐进了车子，木兰花踏下了油门，车子向前驶去，直到此际，她才像是自己问自己地道：“那人说，他和我们不是敌人，这是什么意思？”

“别听他花言巧语，胡说八道！”穆秀珍立即接口。

“可是”木兰花说，“秀珍，你不能否认，他们只是得回了文件，就悄然而去，并没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行动！”

穆秀珍呆了一呆，道：“哼，他们不怕？”

“在刚才那样的情形下，怕的应该是我们，在我们身后的人，如果开枪的话，就算附近有警车，他们也可以安全脱身的！”

穆秀珍又呆了好一会，才道：“可是，那人用丝袜盖着头，却和我在云氏大厦中遇到的人一样。他们怎会不是我们的敌人？”

对于穆秀珍的这一个问题，木兰花并回答，看来，她像是正在专心一致地驾车，但是穆秀珍却知道，木兰花是在思索着。

穆秀珍而且知道木兰花是在想什么，木兰花是在想：那些抢走了设计文件，而又偷走了律师事务所文件的究竟是一些什么身份的人！

车子本来是在向回家的途中驶击的。可是突然之间，木兰花却将车子转了一个大弯，又向市区中驶去，穆秀珍忙问道：“兰花姐，你作什么？”

木兰花安静地道：“我们去拜访一个人。”

“什么人？”穆秀珍大惑不解。

“裴隆大律师。”木兰花的声音仍然十分平静，道：“如果那份文件中，说明着他委托人的身份，那么裴隆律师应该十分清楚知道他的委托人是谁，我们去找裴隆律师，作用是和得到那份文件一样的，只不过要多少用些工夫逼他讲出来而已。”

穆秀珍对于那份文件的得而复失，心中本来十分沮丧，但是，这时一听得还可以挽救，她就高兴了起来：道：“你说得是，可是，你知道他住在何处？”

“我知道，我在家中，查他的办事所在地址之际，也顺便查过他的住宅地址，我们这次行动得小心些，如果我们再失败，那就无可挽救了！像刚才那样的失败，在她们来说，也可以算是前所未有的事了，虽然那样说的是木兰花，但是穆秀珍还是红了红脸。

三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迅速地前进着。不一会，转进了一条十分宽阔的马路，两旁全是精致的小洋房，然后，在一幢绿色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车停之后，木兰花并不立时走出车来，她先在车中，侧头细听了片刻，然后才轻轻打开了车门，跨出了车子，穆秀珍也跟着走出来，两人并没有化费什么工夫，就翻上了不到十尺高的围墙，但是她们还未曾向下跃去，便惹来了一阵狗吠声，有一头狼狗，正由花园中，向前直窜了过来，窜到了墙脚下。

穆秀珍蹲在墙头上一抖手，抖出了一方方布来，她双手抓住了那方布，向下直跳了下去，用布罩住了那头狼狗的头，手臂紧紧抱住了狗须，用力将那头狗，压在地上，狼狗虽然在竭力挣扎着，但是却已不再有吠叫声发出来。

木兰花也一跃而下，她们两人，迅速地用皮带将那方布束紧，然后再缚住了狼狗的四足，任由狼狗躺在地上挣扎着。

她们已经穿过了花园，来到了屋子之前。

四周围十分寂静，木兰花和穆秀珍用百合匙弄开了门，推门而人，她们听到一阵鼻鼾声，像是在卧室中，传出来的。

她们从楼梯上走去，到了二楼，先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向内张望了一下，看到有两个十几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睡得十分甜。

她们又将门轻轻关上，然后，又打开另一扇房间的门，她们看到了一个戴着睡帽的中年人，也正熟着，那卧室中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上，睡着一个中年妇人，那自然是裴隆律师的夫人了，她们闪身而入，将门关上，穆秀珍找到了电灯开关，“拍”地一声弄亮了电汀，大叫了一声，道：“起来！”

两张床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

看他们的神情，显然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茫然地望着木兰花和穆秀珍，穆秀珍已用枪对准他们，道：“裴律师，希望你别以为我手中的只是玩具！”

裴太太首先惊叫了起来，道：“你们……想干什么？”

“别叫，”穆秀珍沉声喝着，“我们只不过想问律师几句话而已。裴律师，你有一个十分美满的家庭，很令人羡慕！”

“你……你们…”裴律师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也不破坏你美满的家庭，裴律师。”穆秀珍立时接上了口，“但如果你不肯和我们合作的话，那就难说得很了！”

穆秀珍此际，语气是冰冷的，再加上她手中那柄手枪，更是令人不寒而粟；裴隆苦笑着，道：“你们……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裴律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一个委托人，曾委托你向云氏兄弟的企业机构，作出一件设计，是不是？”

“是……是的。”

“那委托人是谁？“小姐，那是我的业务秘密！”裴隆的声音突然庄严。

穆秀珍冷笑了起来，道：“裴律师，对于你重视你的业务道德这一事，我很钦佩，但是不瞒你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你那两个可爱的女儿——”穆秀珍讲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

裴律师的面色煞白。他的妻子则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穆秀珍笑道：“如何？”

裴隆叹了一口气，道：“好，那委托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通过书信提出来的要求，用信将委托费用寄来给我的。”

木兰花直到此时才开曰，她问道：“信上难道没有署名？”

“没有，信上只是说，由于事情要秘密进行，所以他不说出姓名，他委托我进行的事并不犯法，而我又收到了委托费……”

“是的，没有什么人责怪你，但是你对于那个委托人，真的一无所知？他那信中，对他的身份，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么？”

裴隆道：“那……我可未曾探究，这位委托人前后曾寄了三封信来，信还在我的事务所中，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给你们看的。”

木兰花道：“我相信已被人偷去了。”

裴隆呆了一呆，不知木兰花那样讲是什么意思，而木兰花已向穆秀珍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齐退到了房门前；木兰花道：“非常对不起，我们打扰了你们，明天，我们会送两只大洋娃娃来给你们可爱的女儿，作为我们的歉意的，再见！”

她话一说完，便迅速地拉开了门，闪身而出。

她们知道裴姓一定会立即致电报警的，是以她以极高的迅速奔过了花园，翻过了围墙，钻进车子，向前疾驶而出。

等到她们驶出了三四条街后，她们已听到了警车的“呜呜”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木兰花忽然叹了一口气，穆秀珍问道：“兰花姐，你可是说，又白走了一次？”

“不。”木兰花简单地回答着。

“我们有什么收获？”穆秀珍不明白。

但是木兰花却也没有回答，她将车子驶得飞快，尤其是到了郊区之后，车子简直像箭一样向前射去，不一会就回到了家中。

安妮迎了出来，和木兰花、穆秀珍一齐来到了客厅中，安妮第一句话就道：“兰花姐，高翔哥哥已打了两三次电话来了。”

木兰花微笑着，道：“我开得那么抉，就是赶回来接听他的电话的。”

穆秀珍更是大惑不解，道：“你怎知道他会打电话来？”

木兰花还未曾再说什么，电话铃已经响了。

木兰花走过去，拿起了电话，她立即听到了高翔的声音，高翔道：“兰花，你和秀珍，是才从裴律师那里回来？”

“是的。”木兰花直认不讳。

“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一件事，虽然那是我的推测，但我想离事实也不会太远，在云氏大夏抢走设计图样，和在律师事务所抢走委托文件的人，就是委托人本身。”木兰花说着，不让高翔插口，“这听来好像是很不合逻辑的事。”

“是啊，你如何解释这件事？”

“我的解释是：那委托人为了要使一切在完全保守秘密的情形下进行，所以才会出此下策的，我相信不久，裴律师还会收到设计费，要他代付给云四风的！”

高翔多少有点疑惑，道：“这……好像不可能吧，那设计图样，本来就是委托人的，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来取，而要抢劫？”

“如果按照正常的手续，设计图样自然是交给律师事务所。由律师事务所转交给委托人，那么委托人就非露面不可了。”

“难道不能采取邮寄的方式？”

“当然可以，但是那委托人却考虑得十分周样，邮寄可能失落此其一，面邮寄又一定要有收件人的地址，那便是留下了线索，而他们是不想留下任何线索的，所以连委托的书信也要取回来，这件事情，发展到如今为止，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电话中的商翔，和木兰花面前的穆秀珍，一齐叫了起来，“这件事更神秘了，那些人为什么行动如此鬼祟？”

木兰花笑道：“我也不知道，当然是有理由的，翔翔，我托你一件事，云五风说他的设计委托是不完全的，那么，在另一处地方，必然有另一个工业系统，也接受了一份那种不完全的委托，可能也发生了设计图样被抢走的奇事；你去展开广泛的调查。”

“好的，但是……调查到了之后又怎样呢？”

“调查到了之后，我们至少可以将那整个设计凑起来，看他们要那种可以耐高温的囊，以及在高温中操作的一切设计，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高翔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好的，再见。”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穆秀珍立即道：“那么，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木兰花打了一个呵欠，道：“有的，你现在要去做的，就是去——睡觉！”

穆秀珍空欢喜了几秒钟，嘟着嘴，赌气走上了楼，等到她们全睡下去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接下来好几天中，木兰花像是将那件事完全忘了一样，一直到一星期之后，高翔才突然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木兰花的家中。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阴天，十分冷，高翔才一走进来，便脱下了帽子，道：“兰花，你料得一点不错，同样的事，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和瑞典的斯德哥尔摩，都有发生，失去的是设计图样，而又毫无例外，是当地的律师，接受委托，对工厂进行接头的！”木兰花道：“可以知道那两家工厂要求的设计内容么？”

“暂时不能，但如果我们一定要知道的话，通过国际警方去联络一下，一定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高翔回答着。

木兰花道：“中国的古老传说，说有的医生，有一张独步单方的话，他在开出那方子之际，必定将之分成二四部位，叫病人到二四家药店去配药，好使药方的内容，不至于泄漏出去，而如今，他们也是采取了这个办法，我看，这次可要云五风走一次，因为他对工业设计的知识十分丰富，不知道他肯不肯去。”

“我打电话给他！”穆秀珍忙自告奋勇。

在通了电话之后的四十分钟，云四风和云五风兄弟两人，一齐来到，云四风一进来就嚷道：“真奇怪，我们不是失去了一份设计图样么？可是前两天，律师事务所却还转来了设计费，真不知道是收下好，还是退回去的好！”

高翔、穆秀珍和安妮三人，都笑了起来。

木兰花道：“你只管收下好了，设计图样已到了委托人的手中，他们一定觉得十分满意，是以才肯照付设计费用的。”

一向十分害羞的云五风也不免气愤，道：“那么，他们的行动，买在太鬼祟了！”

木兰花道：“同样的事，还在瑞典和加拿大发生，五风，如果你到那两个地方去一次，一定可以了解到整个设计，是为什么而服务的。高翔又将这一星期来的调查所得，补充说了几句。云五风静静地听高翔讲完，才道：“好的，我去，我想不必通过国际警方，我也可以办得成这件事，因为那两个工业系统是和我们有联系的，我认识他们的总工程师，那是不会有什么网难的。”

木兰花道：“那自然更好了，但是五风，你行动可千万要小心，如果发现有什么人跟踪你，你立时要求当地警方的保护。”

那样“有危险么？”云五风问。

“很难说，”兰花摇着头，道：“因为那批人究竟怀着什么目的，我们还不知道，而他们行动秘密，自然是不想人知道的。”

云五风点头道：“我明白了，因为我恰好是去探听他们的秘密！所以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会对我不利。”

“是的，你最好带些备而不用的武器。”木兰花说。云五风笑了起来、他的神情，既兴奋又紧张，道：“我完全明白了，我会为自己准备一些武器的，请你们不必为我担忧。”

木兰花想了一想，忽然又道：“五风，你如果不是到了十分必要的关头，最好不要伤害与你为敌的人。”

木兰花忽然又那样吩咐云五风，这不禁令得所有的人都感到十分错愕，一齐向木兰花望来，木兰花摊了摊手。道：“我很难解释，但是那晚上，他们完全可以杀害我穆秀珍两人的，他们却也没有下手，或者他们的行为，和法律并没有抵触——”云四风道：“他们抢走了设计图样。”

“那是他们不想别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哼，”穆秀珍也不同意，“如果他们进行的事，是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要那样鬼鬼崇祟，做些见不得人的行动出来？”

木兰花道：“我早已说过了，现在。我很难解释。”

还是云五风的话，结束了这场小小的争论，他道：“我知道了，兰花姐，我会听你的话，除非他们首先想伤害我，我不会伤害他们。”

木兰花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道：“好，就这样决定了，你明天早就动身，最好随时和我们联络，使我们能知道你的行踪。”

云五风道：“好，那我告辞了。”

木兰花也不再挽留他，因为他明天还有远行。云五风离去了之后，高翔和云四风两人和木兰花姐妹，又闲谈了一会，也告辞离去。

第二天，云五风中午时分离开了本市，三天之后，就接到他从瑞典打回来的长途电话，电话是打给云四风的，云四风将电话的录音带拿了来，放给木兰花听、云五风在瑞典已经得到了他所要的一切资料，那家受委托的工厂，进行设计的设备，是可以和他们的设计衔接起来的。云五风说：“我虽然还未曾看到那全套设备，因为找还未曾到加拿大去，但是，我从已得的三分之二的资料中，却可以肯定，整套设计，是前所未有的高温操作工具，设记目的，是使两个至四个人，能够在摄氏三千度的高热环境中操作！”

听完了电话录音带，木兰花摇着头，道：“那套机械设备究竟有什么用处，我们还是不知道。很想像它有什么用处！”

他们互相发表着猜测的意见，最后还是木兰花的意见，被大家认为是比较接近事实的，木兰花认为有可能是进行火山内部的探险之用。

因为除了火山口里面，地球上实在很少地方，会达到摄氏三千度的高热，这样的假设，看来是唯一的可能了！

他们知道云五风已飞往加拿大温哥华，他们继续等待着云五风的消息。第三天上午，他们接到了云五风，到达了温哥华的电话。当天下午，云五风又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来，说他已得到了一切资料，证明他所料不错，那是一套十分完善的高温操作设备。

云五风说他已准备在两小时后，启程回来。

云四风也准备到机场去接他的弟弟，他向航空公司方面查询它机到达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机场、一切看来，似乎都很顺利。

但是，到了那一班飞机降落之后，不寻常的事便发生了，旅客陆续下机。但是云四风却没有接到他的弟弟！云五风没有出现！

云四风连忙向航空公司方面，查看旅客的名单，他看到有云五风的名字，然而，在经过了一番查询之后，航空公司的回答是：云先生订下了座位，但是在起飞之前，最后召唤，他仍然未曾到达机场，是以云先生未能搭上这一班机。

云四风心中的错愕，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他们三兄弟，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便是做事特别有规律，也特别遵守时间。

那也就是说，因为迟到而搭不到飞机，那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但是却绝不会发生在他们几兄弟身上的。而如今，云五风却没有搭上飞机。。

那毫无疑问，是有意外发生了！

云四风匆匆走出航空公司的办公室，心中十分乱，云五风是他们兄弟之中最小的一个，一向没有个么冒险生活的经验，但是如今却遭到了不可预测的意外，那自然令得云四风焦急，一时之间，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他茫然地站立在机场的大堂中发呆。

也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穿着棕色格子呢大衣的男子，来到了。

他的面前，脱下了帽子，向他点了点头，道：“云先生，来接你弟弟的。”云四风突然一呆，后退了一步，打量着面前的那人。

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人，那人的样子，也十分普通，他当然是亚洲人，肤色狠黑，在他的脸上，可以说找不出任何特征来。

云四风一呆之后，立即道：“你怎么知道？”“我只是猜想，你的弟弟本来是应该乘搭这班飞机来的，但是他却没有到飞机场去，他遭遇到了一点意外，我所能告诉你的是，那可以说不能算是意外，但是他却要在半年之内，不能自由活动，他在那半年之中会受到很好的待遇，请你放心。”

云四风突然伸出了手来，抓住了那人的衣领，道：“你是什么人？他在什么地方，你别在我面前玩弄什么花样，快说！”

那人被云四风抓住了衣领，他双掌突然向云四风的手腕切了下来，云四风知道自己如果不放手，那实是非吃亏不可，是以逼得放开了手。

而他才一放下了手，那人便迅速地向后，迟了出去，他一面后退，一面还道：“他大好奇了，云先生，希望你不要学你的弟弟，一个人太好奇了，对他自己而言，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那人一面说，一面拔足向前奔去，云四风连忙追了上去，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在机场大厦中追逐着，立即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那人向前奔出的势子十分快，转眼之间，便看到他推开机场大厦的玻璃门，向外冲了出去，云四风离他，却还有五六码。

云四风大叫道：“拦住他！拦住他！”

可惜，云四风叫得太迟了！

如果在那人一开始向外奔去之际，云四风便扬声高叫的话，那么大厦中的人十分多，一定可以将那个人的去路拦住了。

这时，那人已到了大厦之处，云四风的叫声，被玻璃门阻隔着，不能传到外面去，外面的人只看到云四风在大叫，却听不到他在叫些什么！

等到云四风也推开了玻璃门时，那人已跳上了一辆疾驰而来的跑车，那辆跑年一停不停，便向前冲了出去，转眼之间，便消失在转变处了！

云四风站在门口，心中乱成了一片，有两个警员自机场大夏中推门出来问他，道：“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云四风忙道：“没有什么，谢谢你们。”

自然不是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而是发生的事，绝不是那两个警告员所能帮助得了的，云四风奔向自己的车子，直驶警局。

他和高翔见了面，将他看到的那辆跑车的车牌号数，告诉高翔，高翔立时下令调查，半小时之后，便已经有了结果。但是当，车主驾着那号码的车子，被请到警局来的时候，云四风不禁苦笑，因为他看到的是一辆红色的跑车，而现在驶来的车辆，却是一辆绿色的小型车。

那也就是说，他看到的那辆跑车，用了一个假的车牌，同样的跑车，在本市至少有一千辆，那是根本无从调查起的！木兰花也闻讯赶到了警局，云四风恨不得立时能飞到加拿大去，但是木兰花在听了云四风的叙述之后，却道：“四风，加拿大的地方那么大，你如何去找五风？”

“我去了，多少可以发现一些线索的。”

“我想你不能发现什么，四风。”

“那怎么办？让他去么？”云四风显得十分焦躁。

但是木兰花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回答道：“是的，暂时只有让他去，我深信那些人不会害五风的，你大可以放心。”

“他们不害五风？他们不让五风回来！”

四

“那是因为五风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而他们不愿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所以不得不软禁了他，如果他们要害五风，又何必来通知你？”

木兰花的分析，云四风知道十分有理，但是云四风的心中，却也十分生气，更因为木兰花对于云五风落在人家手中一事，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大声道：“不行，五风在人家手中，我一定要去将他救出来，兰花，你可以不必去，但是我一定要去，他是我的弟弟！”

云四风那样说，多少是有点负气了！

那样的情形，在他们相识以来，可以说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高翔感到十分为难，她想劝几何，可是也不知如何启口才好。

木兰花叹了一声，道：“四风，你误会了，你以为我不关心五风的安危么？你的弟弟，和我的弟弟，可以说是一样的！”

云四风道：“那么你——”“我是认为，到加拿大去，根本没有用，你们不会找到任何线索，留在本市，或者还可以使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兰花诚恳他说着。

“不行，我还是要去！”云四风十分固执他说道。

木兰花又叹了一声，道：“好，你一定要去的话，我叫秀珍和你一起去。”

云四风的脸上，本来充满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木兰花一提起秀珍来，云四风的神色，便柔和了许多，道：“好的，我和她一齐去。”

“她现在在家里，你去和她一齐办手续，既然决定要去，那自然是越快动身越好，可是你们要小心，别乱来，就算你们和敌人见了面，也尽可能别伤害他们！”

这句话，在云五风临走的时候，木兰花嘱咐过云五风的，当时云四风听了，不过觉得惊恼击已，但此际，他却觉得十分刺耳！

他并没有问答，只是发出了一下闷哼声，转身便走出了高翔的办公室，高翔苦笑了一下，道：“兰花，四风生气了。”

木兰花微笑着，道：“他以为我不关心五风的安危，其实我只是根据事实来分析，断定五风现在，只不过是被软禁，绝不至于有危险的！”

“可是，难道就让五风被软禁半年么？”高翔问。

木兰花皱起了双眉，道：“当然不能，我自有办法使他们放走云五风，可惜四风刚才不听我的解释，就已经睹气走了！”

“你有办法？”高翔惊呀地问。

“是的，我有办法。”木兰花一面说，一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也准备离去，“我现在就准备去实行这个办法。”

“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木兰花已走了出去。

木兰花离开了警局之后，来到了一家在本市颇负声誉的报馆。她找到了总编辑李先生，提出了要求，道：“我有一篇特稿，希望能在你们报上，显著地位刊登。李总编辑十分高兴，道：“兰花小姐，你肯为我们报纸执笔写特稿，那实在太好了，我们一定刊在第一版，最显著的地位。”

木兰花笑道：“你先别高兴，这篇特稿的题材，是有关高温操作的，可能十分枯躁，但是和最近的设计图样离奇被抢案，多少有点关系，所以很有新闻性。”

“欢迎！欢迎！”李总编辑搓着双手，“稿子呢？”

“我想借你的办公室用一用，即席挥毫。”

“可以，可以！”李总编辑请木兰花坐了下来，铺了一叠稿纸在木兰花的前面，木兰花略一思索，便振笔疾书了起来。

两小时后，木兰花离开了报馆，她写好的那能特稿，已在排字房中付排了，她回到了家中，穆秀珍不在，只有安妮一个人在家。

安妮一看到木兰花就叫道：“兰花姐，四风哥和秀珍姐一起走了，他们说不等你回来了，他们是驾驶小型喷射机到加拿大去的。”木兰花无可奈何地摇着头，道：“没用处的，事情和上次他自己在欧洲机场上出事不同，五风不会有危险，他却一定要去。”

安妮关心地问：“五风哥哥怎么了？”

“他破一些人软禁了起来，因为他已探悉了那些人的一些秘密，但是那些人却是不会有害人之意的，我已写了一篇特稿，是有关那些人的秘密的，当那篇特稿发表之后，那些人感到软禁云五风也不会有保守秘密的作用，自然会将他放走了。”

安妮佩服地点了点头，道：“那真是好办法，可是如果他们知道那篇特稿是你写的，他们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我希望他们来找我。”木兰花回答着。

“兰花姐，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一定不是一个犯罪组织的人，那是可以肯定的，他们而且还不惯犯罪，他们的做法，十分拙劣！”

“可是他们却有武器广安妮说着。“但是他们的武器却也未曾伤过人！”

安妮没有别的好说了，她只是望着木兰花，好一会，才道：“希望你的推断像以前一样，是和事实十分接近的。”

木兰花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笑。

但是木兰花的笑容，却是充满了自信的。

第二天，木兰花的那篇特稿，被刊在那张报纸的首页，署名便是木兰花。但是这篇特稿，却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轰动。

不但没有轰动，而且很多人根本连看都不看，因为特稿谈的题目太专门了，讲的全是如果克服了高温，人可以在如何情形下工作等等的情形。

但高翔倒是一看到了那施特稿，便明白了木兰花的用意，他和木兰花通了一个电话。

那天的天气仍旧十分寒冷，中午时，阳光普照，气温回升了一些，两个穿着大衣的访客，在铁门前按着门铃，安妮一看到，便叫道：“兰花姐，他们来了！”

木兰花不立即即出去开门，问道：“你怎知是他们？”

“当然，你看，他们之中的一个，大衣袋中插着一份报纸，正是刊载特稿的那份，而且，他们的行动，多少有些鬼祟。”

木兰花嘉许地拍了拍安妮的肩头，按下了一个掣。

铁门自动打开来。同时，扩音器也传出了木兰花的声音，道：“请进来。”

那两人并肩走了进来，到了门口，又停了一停，木兰花打了门，那两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立时从口袋中取出那份报纸。

他将那份报纸扬了一扬，道：“小姐，今天报刑载上的那篇特稿，是你写的么？”

那两个人的面貌，一点也不相似，但是此际，在他们的脸上，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他都十分之恼怒，怒瞪着木兰花。

那人用力将报纸“拍”地抛在桌上，道：“小姐，原来你是一个专好探听人家的秘密和管人闲事，妨碍他人的人，真失敬了！”

那人说话，对木兰花来说，实在是很大的侮辱。

但是，木兰花却不生气，她淡然一笑，道：“两位，你们忘记什么叫礼貌，我看你们需要冷静一下，才是办法！”

木兰花劝他们冷静些，可是他们却更激动了，一个甚至大声嚷叫了起来，道：“为什么以揭穿人家的秘密而乐，为什么？”

木兰花道：“我没有揭穿什么人的秘密，两位，事实上，是你们自己的做法不对，你们出动了四个人，首先抢走了设计图样！”

“那与你有什么相干？”那两人咆哮着。

“凡是违法的事，都与我相干。”木兰花严肃地回答。

那两人呆了一呆，才道：“可是事后，我们还是照样付出了设计费用，我们只不过是取回自己的东西，这也犯法么？”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你们若是在一家银行中有存款，难道就可以蒙面，持枪，去抢那家银行了么？朋友，你们显然不是职业的犯罪者，而且，我也要不客气地批评说，就算是业余的，你们的做法，也十分拙劣，包括了软禁云五风在内！”

那两人被木兰花的话，讲得哑口无言。

一直不出声的安妮，直到此际才道：“两位请坐！”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她的话，却像是有一股魔术力量一样，令得那两人听话之极地坐了下来，他们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才道：“我们今早看到了这报纸，便以放弃了软禁那位云先生，因为他所知道的，不见得会比你这篇特稿上所写的更详细一些。木兰花笑道：“那才是聪明的做法，事实上，我这篇特稿，在你们看来。像是秘密全被泄露了，但是在局外人看来，却是一点无关的。”

两人一齐苦笑了起来，道：“但愿如此。”

木兰花又道：“事实上，你们现在手中所有的，只是制作图样，你们还得找基础十分深厚的工厂，为你们制作这套设备，这是不能分成几部分来做的，我想，你们还是要和云家兄弟联络一下，委托他们进行，我看你们准备的资金一定很充足了？”

那两人皱着眉，对木兰花的问题，并不回答。

木兰花的面色一沉，道：“若是你们因为资金不足，而在筹划进行犯罪的话，那么我要告诉你们，犯罪是一个泥淖，一脚踏下去，就越陷越深，很难自拔了！”

那两人神色慌张地站了起来，双手摇着，道：“不，不，我们……”

可是木兰花的凌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令得他们觉得说谎是没有用的，是以他们住了口，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道：“是的，我们的确在计划着一桩犯罪，我们准备……抢劫拉斯维加斯或是蒙地卡罗的赌场，但……仅仅是计划。”

“你们会将之付诸实施的，对不对？”

那两人又无可奈何地点着头，道：“但是，我们是准备归还的，我们甚至于可以双倍地归还！”

木兰花叹了声，道：“两位，看来你们都曾受过高深的教育，但是你们讲的话，却完全是强盗的逻辑。你们应该感到惭愧！”

那两人被木兰斥得面有惭色，过了好一会，才道：“小姐，你说得非常对，我们决定取消这两个计划了，谢谢你的忠告。”

木兰花的脸色，也渐渐缓和，道：“其实，你们可以采取较好的办法，例如和工厂方面签订合同，分期付款，或迟半年一年付款。”

“唉，我们何尝未曾想到过？但是，什么工厂肯？”

木兰花道：“如果我担保的话，云氏工业系统肯的。”

那两人望着木兰花，脸上出现十分难以形容的神色来。

木兰花又道：“别以为我为你们尽了力，就是想得知你们的秘密，你们仍然可以保守秘密的。”

那两人道：“那……那你是为了什么？”

木兰花一字一顿，道：“不为什么，只是为了事情一发生，我就肯定你们不是犯罪者，你们一定在从事一种冒险，而不是犯罪。”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道：“兰花小姐，我们为我们刚进来时候的态度道歉，请你接受我们的歉意。”

木兰花挥了挥手，柔声道：“算了，别再提这些了。”

那两人向木兰花鞠躬，然后告辞。

他们走了之后才五分钟，云五风的长途电话就来了，木兰花忙告诉他，云四风和穆秀珍启程到加拿大去了，木兰花要云五风和机场方面联络，到机场去和他们会合，立时回来，云五风将他的经历说了一遍。表示莫名其妙！

木兰花并没有将其中的原委和他说明，一直到了云四风兄弟两人和穆秀珍，从加拿大回来，木兰花才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云四风十分不好意思，道：“兰花，没有听你的话，结果我还是白花了时间，一下飞机，五风已在机场等着我们了！”

木兰花笑道：“你和云五风手足情深，自然格外关切，四风，那几个人如果来找你，你肯为他们承制这全套设备么？”

云四风道：“当然可以的。”

木兰花又向云五风望去，道：“五风，你是已知道了全套设备的内容的，大约要多少制造成本，才能够完成这套设备？”

云五风略想了一想，道：“我看至少要五十万镑，它的许多部分，都要动用十分贵重的稀有合金，这种金属可以耐高热，但也十分昂贵。”

“天，”穆秀珍叫了起来，“他们准备花那么多的本钱，究竟准备做什么生意？难道竟可以嫌得回本钱来么？”

“那是他们的秘密，四风，我想，五十万镑的账，对你们来说，不算是怎么一回事吧！”

木兰花又再度征询云四风的意见。

“自然不算什么。”云四风豪气干云，“只要他们来找我，我一定答应替他们做，等他们嫌了制造钱，再向他们收费！”

穆秀珍咕噜着，说道：“这是正式的现钱换赊账！”

各人都笑了起来，木兰花道：“秀珍，或许他们所做的事，是对人类的科学进步，有着重大作用的，我们可以帮助他们，自然是好事。”

云四风叫道：“走，天那么冷，吃烤羊肉去，我请客！”

安妮叫了起来，道：“好啊！”

他们分乘两辆车子，在嘻哈声中离家而去。

第二天，云四风接见了四个客人，那四个客人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来到云氏大厦的，只不过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两个击昏了守卫。另外两个，则套着丝袜，抢走了设计的图样而已。他们四人，一见到云四风，便向云四风致以最深歉意的。

然后，他们向云四风介绍他们自己，他们四人的年纪都很轻，但是有两个，是亚洲一所很著名大学中的物理学教授，有极好的学历。

另一位的学历更好，是专攻物质原子量变化程序的，那是一门十分尖端的新科学，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地质学专家。

他们四人自我介绍完毕之后，便提出了来意。

云四风并没有多问什么，一口便答应了下来，他们四人交出了全套的设计图样，便告辞离去，自此以后，他们也没有再露面。

只是每隔上十天，他们便会来一个电话，向云四风询问工程的进度，一直到了半年之后，他们知道全套设备都已完工，而且已装箱待运了，他们才一齐来拜访木兰花，而且约齐了云四风。

五风和高翔等人全到齐了之后，他们中的柯克教授用十分庄严的声音道：“各位，我们宣布这套设备的目的，我们是准备深入亚洲最大活火山中去——是在火山喷火的后期，进入火山口！”

木兰花等各人，都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件十分惊人的事，是人类以前从来也未曾做过的事。但是木兰花却早在半年之前。

便已经料定了他们的活动，与火山有关。

高翔首先道：“那是极力危险的！”

云四风也忙道：“各位，我们工厂承制的设备，决不保证安全、因为这样的事，从来也没有人做过，危险和不可测的因素太多了！”

柯克的脸上带着十分镇定的微笑，道：“做任何事情都有危险的，何况做从来也未曾有人做过的事。但有一件事。既然是没有人做过，总得有人去做才是，在二百多年前，连潜水也是极危险的事，也是还是人有不怕牺牲，去从事潜水！”

木兰花等人都不出声，柯克停了一停，又道：“当然，我们也有个人的目的，因为我们研究的结果，认为在火山爆发之际，岩石化为熔岩。在火山将恢复沉静之际，熔岩又开始凝结，在那样的过程中，产生极大的热量，和极大的压力，这种热量和压力，都不是人工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在那样的情形下——柯克教授略顿了一顿。木兰花“啊”

地一声，道，“是啊，以前怎会没有人想过这一点，人造钻石正是根据那样的原理，制造成功的！”

“钻石！”穆秀珍叫了起来。

“兰花小姐，你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柯克教授由衷地称赞着，“我只是讲到了一半，你便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穆秀珍急切地问道：“那你认为火山口中有钻石？”

“钻石是石墨的同素异形体，”柯克教授继续说着，“人工可以利用高热和高压，将石墨转为钻石，但是，所形成的，只是微小的细粒。如果一个火山中，本身蕴藏着石墨矿，那么，各位请想一想，在火山爆发，发生高热和高压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穆秀珍大声叫了起来，道：“可以造成大量的金刚石！”

“是的！”柯克教授激动了起来，“根据我们的计算，所形成的钻石，颗粒之大，将绝不是以“克”来计，而是以磅来计算的！”

云氏兄弟齐声道：“有这个可能？”

“在理论上是讲得通的，”木兰花站了起来，“但是我们不赞成你去冒这样的险，钻石即使像人那样大，但也不如人的生命有价值。”

柯克教授等四人，呆了半晌，然后，他们不约面同地各自摇了摇头，柯克道：“巨大的钻石，在工业和科学上有巨大的价值，而且，我们将在火山的熔岩中工作，我们的发现，全是人类前所未有的发现，那也一定是很有价值的。”

木兰花道：“我还是劝你们不要去。”

但是，从柯克教授等四人脸上的神情看来，木兰花的劝告，显然是一点也未曾起到作用，因为何克教授等四人，是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之中！

五

他们也不想多谈下去，一齐站了起来，柯克教授道：“我们的行动，本来是下令极度的秘密，但因为得到了你们的帮助，所以……”

木兰花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其实，你们的行动根本不必保守什么秘密，冒那样的险去取钻石的蠢人虽然有，但是没有你们的装备，却也是不行的。木兰花竟然毫不客气称他们为“蠢人”，这和木兰花平时的作风，实在是不相会的，但是高翔等人，却全都知道木兰花的用意，是在于阻止他们，希望他们四个人，能够放弃这个念头。但是，木兰花的话，仍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柯克等四人勉强笑了一下，柯克转过头来，道：“云先生，在我们成功之后，我们会以大量的钻石，来支付我们的欠款。”

另外一个更兴奋地道：“到时，因为由于大量钻石突然在市场上出现，钻石的价格，至少要比现在下降一倍！”

云四风笑了笑，用讽刺的语调道：“只怕我会什么也收不到，那么我便会损失五十一万六千多镑了，那是一笔很可观的款项。”

“我们会还你的，一定还你！”柯克说着。

他们四人一齐告辞，在门口，柯克道：“由于携带的设备太重，所以我们要坐船走，希望们能替我们保守秘密。”

高翔道：“你们要到哪一个火山去，我们也想像得到，但是你们用什么借口，去接近那个火山呢？没有当地政府的许可是不行的。”

四人中个子最高的一个道：“我是著名的地质学家，以考察火山为名，我们的四人考察团，已得到了当地政府全国支持的许诺，”柯克教授补充道：“政府还拔出了军队替我们搬运器材，而且还供应大型的直升机，以及种种人力和物力方面的方便。”

高翔叹了一声，道：“看来你们的决定是不可改变了？”

“当然，那是我们准备了将近四年的毕生工作呀！”

高翔道：“那么只好祝你们成功了。”

四人频频向众人鞠躬而退，离开了木兰花的住所，登上了他汽车驶走了。虽然木兰花、高翔和云氏兄弟都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来，但是穆秀珍的神色却十分钦羡，她忽然叫了起来，“啊”地一声，道：“唉，我们竟忘了一件事！”

各人都给她吓了一跳，道：“什么事？”秀珍道：“四风，你不应该要他们还你欠款，你应该将你的供应他们的设备，作为股份，参加他们，那就可以和他们分享所得的钻石。木兰花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秀珍，你在想些什么？我刚才还在说他们所做的是蠢事，你倒反而羡慕？”

穆秀珍不服道：“我怎么不羡慕？兰花姐，你想想，论磅重的钻石，就像捡拾石子似地可以捡到，那简直就是童话中的宝山，随身俯拾，就可以得各种珠宝！”

木兰花道：“可是你别忘记，童话中的宝山，都是惩戒贪心的人的，贪心的人，可能永远留在宝山上，变成一块石头。”

“那我不贪心好了，我只希望得到一百磅，不，两百磅钻石，那就够了。”

云四风不禁笑了起来，道：“听听，你看这还不贪心！”

连安妮都道：“秀珍姐，他们说得容易，但是人要到熔岩中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说不定他们一下去，就给烧死了！”

一直不出声的云五风，这时才说了一句，道：“那倒不会的，耐温囊可以使人在囊中达十小时之久，而不会发生危险。”

“你们听！”穆秀珍像是找到了支持者，高声叫了起来，同时，她又撩拔着木兰花，道：“兰花姐，置身于熔岩之中，你有那样的经历么？”

“没有，”木兰花平静地回答：“而且我也不想有，为了财富而手产命危险，那是最蠢的蠢事，你再不肯干休，我们全不采你了！”

木兰花那样一说，穆秀珍果然不敢再说什么了，但是她仍然中很快乐，闷闷地坐在一边，安妮过去和她说笑。她也不出声。

木兰花等人也不去理会她，他们讨论著柯克等四人可能到哪一个火山去，他们的意见都是一致的，因为消息传出，亚洲最大的一个火山，有大爆发的迹象，那当然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他们也觉得柯克教授的计划，实在太以冒险，而且不是十分值得的。

当晚他们分手之后，以后相聚的日子中，也没有什么人再提起柯克教授他们四人来，渐渐地，他们也将这件事遗忘了。

又过了一个月。

新闻报导比较详细的报纸上，有一则不为注意的新闻，报导一个由四位知名科学家组成的考察团，已经携带着许多新设备、准备登上大火山，去研究火山爆发的情形，由于火山刚经过大爆发，所以此举是十分危险的云云。

但是因为那火山所在的地点，离本市十分遥远，是以也没有什么人去注意那则新闻，但是穆秀珍在看到了之后，却好一会呆。

早餐过后，她对木兰道：“兰花姐，我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有一个学籍，校方曾说过随时欢迎我去上学的，现在我想去就读，学些电脑的基本知识。”

木兰花正在弹琴，她听得穆秀珍那样说法，双手一齐按在琴键上，道：“秀珍，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上学了呢？”

穆秀珍笑着，道：“兰花姐，不论我在什么时候提出来，你都可以那样问我的，我如何回答才好？现在电脑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如果我们不去学一些有关电脑的知识，那么，我们就快要追不上时代了，兰花姐，你说我的话对不对，嗯？”

木兰花望着她，道：“如果没有别的花样，那你的话自然是对的。”

穆秀珍竖起了手来，道：“保证没有。”

“好的，你去好了。”木兰花盖了琴盖。

安妮却有些愁眉苦脸，道：“秀珍姐，你去多久？”

穆秀珍一本正经道：“怕至少要两年！”

安妮更不开心了，转着轮椅，来到了窗前，要和穆秀珍分开两年，那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打击，她和穆秀珍的感情如此之好，心中自然难过。

木兰花看到安妮那样，便站了起来，道：“安妮，你听她，她要是肯静静去念两年书，保证可以得到好几个博士学位。我看，至多两个月，她就呆不住，要回来了，你难过什么？”

安妮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那样，就最好的了！”

穆秀珍摸着安妮的头，道：“真的，说不定两个月，或者更短的时间，我就可以回来了！”

穆秀珍决定要去美国求学，也着实忙了好几天，到她上飞机的那一天，大家都来送行，安妮是唯一流泪的送行者，而且她还哭得十分伤心！

穆秀珍踏上了飞机，直到飞机起飞，她才松了一口气，她自己有自己的秘密计划，而这几天来，她处处提防，唯恐木兰花识穿她的计划。

但是现在她已起飞了，那证明木兰花并不知道她心中的秘密，穆秀珍高兴得低哼了起来，她在飞机上享受了十分丰富的一餐，然后又休息了一会。

等到飞机在夏威夷降落时，她本来是不应该下机。直飞美国去的，但是她却下了飞机，和航空公司交涉妥当，当天就上了另一架飞机，飞赴她的目的地。

两天之后，她已经来到了火山脚下！

她是瞒着木兰花，来参加柯克教授的冒险行动的！

火山爆发的最高潮，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是火山专家一致认为，这座火山正是在空前的活跃时期，爆发高潮，仍然随时可以到来的，所以，距离火山二十里，便被列为禁区，有军队布防，原来在禁区内居住的村民。也都撤出了居住的村落。

禁区是不准任何人进出的，但是穆秀珍一到，就设法和柯克教授通了一次无线电话，柯克教授对穆秀珍的来到，大表欢迎，亲自驾车自火山脚下的营地驶出来，将穆秀珍接迎禁区，当吉普车在禁区向火山疾驶之际，穆秀珍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奇景。

整片大地之上，都被灰白色的火山灰复盖着，像是这里正下过一场大雪，而雪花粒子全是灰白的。山灰十分之细，当火山灰复盖着大地之际，也给整片大地，带来一片死寂的气氛，使人的心中，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重压。像是置身别的星球上一样。

但是，当渐渐向火山接近时，却又不同了！

地面上仍然复盖着火山灰，但是大地却是在震动的，人的双耳，其实并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是从那震动之中，却“感到”了隆隆声，那种隆隆声，的确是从感觉而来，而不是从听觉而来的，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是穆秀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

抬头向前看去。大火山的火山口，好像十分平静，但是每隔几分钟。就有团大蓬浓烟冒出来，夹杂着许多闪耀的火星。

柯克教授道：“现在是白天，看来好像不怎样，但是一到了晚上，整个火山口全是红的，像是太阳不是下了山，而是跌进了火山口之中！”

穆秀珍笑道：“你形容得真好！”

柯克教授又道：“从现在起，已进入十分危险的区域了，随时都可以有大量熔岩涌下来，也随时可以有成吨重的石跌下来！”

不必柯克介绍，穆秀珍也可以知道，现在是进入了最危险的区域了，原来的田地、通路，全已消失了，而代之以一片荒无，和遍布地上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像是已到了火星上一样，而这时，她也的确可以听到发自火山口的轰然之声。

那种声音，像是在山腹之中，有好几万人，一齐在擂着几万面大皮鼓一样，真是惊心动魄。柯克教授又道：“穆小姐，你听听这声音，彻夜听着那种声响，而想起我们就要进入火山口之中，那是何等样的壮举，真是会使人为之失眠的。”

“你们的准备工作进行得怎样了？”

“很良好，设备正在被逐件搬上山顶去，穆小姐，我们已穿上防高温衣囊，来到贴近火山门处观察过，你一到营地，我们就为你安排那种观察。”

穆秀珍这时，早已将木兰花的告诚，抛到脑后，她只感到说不出来的兴奋和刺激。

欢呼了起来，道：“那真是太好！”

“离火山太近了，呼吸会感到不舒畅，但是会习惯的，但是到了山上，非依靠压缩氧气的供应不可了，你看，那就是我们的营地了！”

穆秀珍循着柯克教授所指，向前看去，只见在离火山脚下，一个只有半里许处，在足有八九尺高的石块堆成的基础上，是几问屋子，屋子的顶棚墙，全是厚厚的石棉毡保护着，几乎没有什么窗子，而在屋子附近，则有几架大型直升机。正将大木箱吊起来向上飞去。柯克教授道：“我们为了要使一切尽量接近火山口，所以那地方的温度已十分高，木箱放了之后不久，就变焦了！”

穆秀珍道：“那怎么样工作？”

“自然是穿石棉衣了！”

穆秀珍是最喜欢冒险，刺激的人，她这时是想快些到火山口里面去！车子到了营地的近处，其余二人，也一齐迎了出来。

他们唱着欢迎的歌声，拉着穆秀珍的手，跳跃着。穆秀珍受到了那样隆重而且充满了诚意的欢迎，她心中也十分高兴，就在他们五人又唱又跳之际，一个高级军官走了过来，道：“博士，我们要收队了。”

柯克道：“好，请你们明天一早再来。”穆秀珍忙道：“你不是说我一到，就安排我到火山口去，看火山口壮丽的景色的么？军队如果收队，我岂不是要等到明天才能去了？”

柯克博士笑了起来，拍着那个瘦长的地质学家的肩头，道：“你放心，穆小姐，他们会留下直升机，而他，是十分出色的直升机驾驶员。”

穆秀珍道：“好，我什么时候上去？”

“等天色黑了再说。天色越黑，越是壮丽！”

柯克教授那样回答着穆秀珍，而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了，大型直升机在将木箱放下之后，通自飞去，军队也撤退了。

军队是每天晚上撤退，第二天白天再来工作的。因为在火山脚下，没有那么多保护性的因子，专供军队居住过夜。

事实上，柯克教授他们所建立的屋子，虽然可以抵御零星爆发的侵袭，但如果火山大规模爆发起来，一样是会被岩浆淹没的。但是工作的狂热，正在他们的体内燃烧，使他们根本不去想他们处境的危险！当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之后，壮丽的景象开始在穆秀珍的眼的展开！

首先，晚霞应该已经消退了，但是天上却还是红的，那不是十分明朗的艳红色，而是一种暗暗的郁红，那种红色，只有一块烧红的铁，被从炉火中钳出来，将冷未冷似的那种红色，才可以与之比拟，于是，那一片天空，就像是铁烧成的一样了。

天空被映得如此红，火山口应该更红了？

但是却并不然，火山也是暗红色，由于热空气的蒸腾，使得整个火山口，看来不像是静止的，而像是在蠕动一样。

如果向之注视得久了，整个火山口，就像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巨人，张大了口，等待着吞噬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令人不寒而粟！

穆秀珍的足迹几乎遍及世界各地，她也不如会看到过多少奇异瑰丽的景色，但是如此壮观宏伟，不可思议的景色，她却也还是第一次看到，再加上自山腹中不断发出的隆隆声，穆秀珍实在可以说看得呆了，好一会，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道：“多么奇妙啊！”

柯克教授接口道：“穆小姐，你再想想，那是天然的熔炉，它以人力无法达到的热力和压力，将石墨矿变为钻石！”

穆秀珍感叹道：“我真是不虚此行了！”

柯克教授接着又道：“其实木兰花小姐也应该来的。”

穆秀珍一听得柯克提起木兰花来，她就吃了一惊，忙道：“教授，有一件事，我还未曾告诉你。我是偷偷来的，木兰花不知我来了。”

柯克教授呆了一呆，然后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我们不将你的行踪向报界发表，那样，木兰花就不会知道你在我们这里了！”

穆秀珍道：“那就好了！”

他们在屋外，一面仰观着玫丽的景橡，一面闲谈着，另一人自屋中探出头来，叫道：“快来吃晚餐，晚餐之后，我们有行动。”

柯克教授带着穆秀珍，爬上了石块和水泥砌成的屋基，走进了屋中，屋中的空气很好，虽然没有窗户，但是有纯氧气经过自动控制仪气。不断绝漫慢散发出来，那种空气之清新，使得人如同置身在高山的森林之中一样，身心都感到十分愉快。

她们五个人，围着桌子吃完了晚餐，其中两位，负责在营地图守，那位地质学家负责驾驶直升机，柯克则陪着穆秀珍到火山口去观察。

留在营地的两人，自然不必换上什么装备，但是负责驾驶直升机的地质学家，却也要换上轻型的防热石棉衣。至于穆秀珍和柯克两人，则要穿上重型的石棉衣，那种右棉衣，又笨又重，穿上了之后，犹如深海中水的潜水衣一样。

他们在穿上了石棉衣之后，头上也套上球型头罩，那头罩是尖端立业的结晶，非但能供应压缩氧气，使他们呼吸如常，而且，有无线电对讲仪，使他们能正常的交谈，而在眼睛部分，则有两层一寸厚的耐高热的石英玻璃：不但可以隔热，而且可以观看眼前的情形。

但是他们的手，却可以在石棉衣袖子中，操纵两个石棉衣之外的金属手，那金属手的动作，十分灵活，可以伸长，缩短，拣拾面前的东西，甚至还附有小型的风钻，可以钻下坚硬的岩石来，那时，他们两人看来，就像一个机器人。

穆秀珍望着柯克，想想自己也是那样的情形，她不禁哈哈大笑，道：“有趣，真有趣，但是我们一动也不能动，如何上直升机去？”

地质学家道：“直升机中有特制的传送带，可以伸进屋子来，将你们带到直升机中，然后，你们将被吊在一条一百五十尺长的钢缆上，吊到火山口附近被放下来。”

穆秀珍伸了伸舌头，道：“钢缆如果断了那怎么办？”

柯克笑道：“最好不要去想那些，钢缆断了，固然不得了，我们站在贴近火山口处，如果突然有岩浆喷上来，我们也完了。”

“为什么？石棉衣不是可以耐高热的么？”

“是的，但是它的耐热能力，只是摄氏两千度，一般来说，火山熔岩的温度不止此数，就算耐得住热，岩浆也会将我们凝在火山中，使我们无法离去，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们就像是童话中的传说一样，要永远变成一块石头，仁立在火山口了！”

穆秀珍忙道：“你可别吓我！”

柯克笑道：“穆小姐，我不是吓你，那是可能的，因为这火山现在十分之活跃。究竟什么时候会爆发，是谁也不知道的。”

地质学家道：“所以，穆小姐，你还可以考虑退出。”

穆秀珍立时叫道：“岂有此理，当我是胆小鬼么？”！

地质中家道：“好，穆小组既然已决定冒险，那我去准备，你们等我，喂，先将他们两人，用平台送出屋子，等我来接他们！”

地质学家的最后一句话，是向留守的两位科学家讲的，那两人在一个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掣钮，又扳下了一根控制杆，穆秀珍立时觉得地板移动起来，原来地板在向外升去，将她和柯克教授而人，送出了屋子，而地质学家的直升机，也已飞了起来。

六

直升机在他们两人的头顶之上飞了一个盘旋，然后停了下来，自直升机的机腹上，两块钢板打开，现出了一个大洞。

而从那大洞之中。两股钢缆垂了下来，钢缆的一端，全有巨人的钩子，当钩子垂到了穆秀珍和柯克两人的胸前的时候，他们便利用机械手的操作，将钩子钩在石梆衣胸前的金属环上，扣紧了扣子，柯克教授道：“行了，你可以将我们吊起来了。”

直升机开始升高，一面升高，一面将钢缆绞上去，转眼之间，他们已被吊上了直升机，而直升机也飞行十分之高了。

向下望去，那几间屋子，如同积木堆出来的一样。

直升机向上升着，越升越高。

穆秀珍知道，普通的直升机不可能作那样高空的飞行，这直升机看来虽然不大，但一定是特殊设计的。终于，直升机飞得比火山更高了！

直升机来到了火山口的上面，约有一百五十尺处，停了下来，由于大量热空气汹涌上升，是以直升机虽然停了下来，但机身却十分不稳定，非但左右倾侧，而且忽上忽下，气流的力气太大，别说人还未曾下去，光是现在，已是十分危险了。

穆秀珍虽然喜欢冒险，但是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毕竟是太渺小了；穆秀珍的心中，也不禁十分骇然，手心已在隐隐冒汗。

她向下看去，火山口的直径足有几百尺，那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而下面，则全是煮沸的火浆，才看了一眼，穆秀珍便目眩心悸！

而就在此时，她已听到了地质学家的的声音：“请检查钩子的扣子是不是坚固，当你们站立在实地上之后，请立即放开扣子。”

“为什么？”穆秀珍不明白。

“直升机停留在火山口，比你们站在火山上更加危险，放下你们之后，直升机便要飞走，直到你们通知，我再来接你们。”

穆秀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机械手检查着扣子，然而，脑和柯克教授一齐道：“行了！”

他们两个字才讲出口，身子便突然向下一沉，因为直升机机腹的两块钢板，已被打开，钢缆的绞盘开始转到，他们一齐向下落去。

他们下落的势力，开始时十分快，但是到了高火山口只有二十尺左右时，便慢了下来，这时候，他们两人，犹如被吊在线上的傀儡一样。

穆秀珍举起了附在机械手上的温度表看了看，离火山口还有二十尺，但是温度的记录已经是摄氏二百十六度，以后，每下降一尺，都有递增。

当越来越接近火火门之际，穆秀珍向下望去，刹那之间。她突然惊惶了起来，吊住她的钢缆，已伸展了一百多尺，是以摇晃不定。而每一次摇晃，穆秀珍都像是会被抛进火山中去一样！

越是接近火山口，熔岩的那种在火山口内滚动的势子，看来便越是令人心惊，穆秀珍不由自主，喘起气来，她想叫：“吊我上去！”

可是她却竟力不从心，叫不出来！

穆秀珍绝不是胆小的人，小时候她和人家捉迷藏，便敢一个人躲在墓坟之旁，有那样惊恐的感觉，那可以说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就在这时，她的身子突然一顿，她已碰到了火山口的岩石了。

同时，她也听到了地质学家的话，道：“选择稳固的立足点！”

随着这句话，穆秀珍的身子，被吊上，落下三次，直到肯定她的立足点是稳定的，地质学家才道：“请解开钢缆的扣子。”

穆秀珍只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麻木，但是她还是努力工作着，她看到柯克已将扣子解开了，而就在这时，直升机突然向上升高了好几尺，将钢缆扯直，那一拉，将穆秀珍原来已站稳了的身子，拉得向前一仆，向火山口中，直荡了出去！

穆秀珍的身子突然向火山口中荡了下去，刹那之间，她耳际嗡地一声，几乎什么也不能做，而同时，她听到了骇人之极的两下惊呼声！

那两下惊呼声，一下是柯克发出的，另一下则是地质学家发出来的。穆秀珍在身子荡定之后，向胸前的钧子看去，她不禁全身直冒冷汗！

她钩子自然还钩住在她胸前的石棉花上，要不然她早已跌进火山口去了，但是钩子上的扣子，但在刚才已被她弄开了。

这时，钩子只有寸许钧在金属环上，而她的手，仍然在不断摇晃着，有时，钩子钩得深些，却有时，钩子向外滑来，却还不到半寸。

穆秀珍看到那种情形，像是她的喉际，被人紧紧捏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只是发出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声音来！穆秀珍的一生之中，不知曾经经过多少惊风骇浪，但是她却从来也未曾如此惊恐过，她的生命，就系在那钩子之上。

而那钧子，却是随时可以滑脱的。

钩子一滑脱，她将跌进火山口去，被埋葬在几千度高热的火山溶岩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得到她，而她变得不存在了。

穆秀珍因为极度的惊恐，已到了难以讲出一句话来的地步。

而此际，不止是穆秀珍吃惊，连柯克教授，也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由自主地喘着气，穆秀珍的处境，他看得十分清楚，穆秀珍是随时可以跌下火山口去的，此际，没有人可以救得了穆秀珍，只有穆秀珍自己才可以救她，但如果穆秀珍要救她自己的话，她就必需要镇定，极度的镇定！

柯克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始想着如何对穆秀珍讲话，但是尽管他勉力镇定心神，他的声音，听来也是在剧烈地发着抖的。

柯克先叫着驾驶直升机的地质学家的名字，道：“孟斯，你尽一切可能保持直升机的稳定。尽一切可能，穆小姐正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立即听到了孟斯的回答，孟斯的声音也在发着抖，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她怎么了？你知道，如果直升机猛烈地摇晃，我是无法可以控制的。”

柯克已不及口答孟斯的这一个问题，他又叫道：“穆小姐，你听到我的声音么？”

穆秀珍是听到他的声音的，不但他的声音，连刚才孟斯的回答，她也听到，可是此际她却无法回答柯克的这一句话。

她的身子在火山口上，晃来晃去，有好几次，防火衣胸前的扣于，和那钩子，只不过相差一分就要滑出来了，穆秀珍只觉得她自己已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之中，她只是发出一连串浓重的呼乎声，然后，她才勉强讲出了一个字，道：“听……”

她连“听到”的“到“字也讲不出来，柯克则已接上了口，道：“穆小姐，你必需镇定，防火衣的一切设备，全是十分妥善的，你必需镇定，控制你的机械手，将扣子扣紧。那你就没有事，慢慢来，不必惊慌，你可以将机械手操纵得很好的！”

柯克的话说得十分缓慢，他一字一字他说着。当穆秀珍听到了他的话之后，心中略为镇定了一些，她的手开始在防火衣中慢慢地移动。

她突如其来，身子到了火山口的上一面之后，由于极度的惊恐，她的全身，似有一种僵硬麻木之感，以致此际在移动的，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手一样。

等到她的右手，据住了操纵球杆，她的动作，才变得渐渐灵活了些，她也可以有足够的镇定来讲话了，她道：“我……正照着你的话去做了，我……正在做着……”

她转动着球杆，机械手立时灵巧地接近防火衣胸前的扣子。

终于，机械手的“左手”，已然碰到防火衣胸前的扣子了！

但是也就在那最要紧的关头，在火山口中，突然发出了一阵隆隆的声音，岩浆开始向火山上面，涌了上来，火山口的岩浆，并未曾涌出山口自然也沾不到穆秀珍的防热衣上，但是，当岩浆向上涌来之际，一大团强而有力的热空气，却也向上，涌了上来！

那一大团热空气，以极大的力道向上托着，将孟斯驾驶的直升机，托得向上，突然升了起来，钢缆也随之升了上去！

只有再迟十分之一秒就好了！

但是事情偏偏在穆秀珍还未推上活扣的十分之一秒之前发生！

钢缆向上升起，钩子突然滑脱！

穆秀珍和钢缆已分开了！

站在火山口的柯克，不自禁地发出了一下尖呼声，闭上了眼睛，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因为他实在不想看穆秀珍跌下火山口去的悲惨情景！

穆秀珍走了之后，屋子中静了许多。

本来，穆秀珍在楼上哈哈大笑，连楼下也可以听到她的笑声，整幢房子也就充满了热闹欢乐的气氛，但是现在，却使人有冷清清的感觉。

木兰花倒还不觉得怎样，但是安妮却十分深切地感到了这一点，那是穆秀珍离家之后，第二天的晚上，安妮因为耐不住屋中的静寂，是以她来到了花园中，停在喷水池前，可是喷水池中泉水发生的单调的声音，却更令得她有说不出来的惆怅。

安妮叹了一口气，顺手扔了几块面包，给在池中游来游去的金色，她心中在想：秀珍姐才去了一天，就好像已去了二年一样。

而她，却要去整整的三个月！

安妮又扔几块面包进鱼池，心中继续地想着：秀珍姐到美国，是去学习电脑基中知识的，自己如果不想和她分开，也一样可以到美国去的啊！

安妮几乎一整天没有开过口，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不禁大是高兴起来，同时，伸手在她自己的额上，重重地打了一下，那是她自己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早想不到这一点，而她的脸上。

在那时，也自然而然，现出了笑容来。

就在此际，她听得木兰花的声音，自她的身后响起，道：“安妮，你想到了什么。

忽然间高兴了起来，秀珍走了之后，还第一次听你笑呢！”

安妮忙转过轮椅来，木兰花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她一点也不知道，但她也不及去问木兰花，立即道：“兰花姐，我想……”

木兰花突然伸出手来，阻止她再讲下去，笑着，道：“你别说，让我猜一猜，看你是在想些什么，好不？”

安妮接受了这个“挑战”，道：“我想你猜不着。”

“猜不着？”木兰花笑着，“我一定猜得着，而且，我只猜一次，我猜，你是也想到美国去，和秀珍在一起，猜对了罢！”

木兰花一句话就道中了安妮的心事，那令得安妮十分忸怩，她有点羞怯地笑了起来，道：“我……可以么？兰花姐？”

木兰花轻轻抚摸安妮柔软的头发，道：“安妮，可以是自然可以的，但是我劝你不要去。”

安妮听了，木兰花讲的上半句话，脸上立时现出了十分高兴的神色来，但是水兰花下半句话，却又令得她莫明所以，道：“为什么？”

“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安妮，”木兰花缓缓他说着，“这自然和你自幼所处的环境有关，但是人总是不能不分离的。”

安妮着了急：“为什么？兰花姐。”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道：“傻安妮，你怎么那么傻？你想，现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秀珍离开你就觉得闷闷不乐了，但是我们三个人，是不能永远在一起的，四风和秀珍已在议论婚事了，我想他们很快就会结婚，那么，秀珍就不和我们在一起了！”

安妮听了，呆呆地坐着，望着花园中的花卉，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明白了，兰花姐，你和高翔哥哥，也快要结婚了？”

木兰花笑了一下，道：“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当然会结婚的，但是我想总还不会那么快，我如果结婚了，我还是住在这里。当然仍和你在一起，但是秀珍就不同了，她得协助四风去管理庞大的工业系统，她会非常之忙……”

木兰花讲到这里，没有再讲下去。

因为她看到安妮的眼圈红了！

安妮转过了轮椅，木兰花仍然站立着不动，但是安妮虽然是背对着木兰花，木兰花也知道，安妮已经在流泪了。

木兰花可以说是故意惹安妮流泪的，因为这一次流泪，对安妮来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穆秀珍走了之后，木兰花就看出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看出安妮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可以整整一小时坐着不动，不说话，那证明安妮在心理上，在感情上，对穆秀珍，对自己，仍然有着极其严重的依赖性。

对任何人来说，感情上的严重依赖，都不是好事，人必需学会单独生活。而且要有单独生活的信心，而对于像安妮那样的人来说，尤其重要！

所以，当木兰花看到安妮独自一个人来到喷水他之前发呆之际，她便来到了安妮的身后，用那番活是提醒安妮，告诉她应该如何做。

在安妮流泪的时候，木兰花并不出声，只是等着。

她并没有白等，她只不过等了五分钟左右，便看到安妮又转过轮椅，她还是满面泪痕，但是在她的脸上，已多了一种坚强的自信的神态。

她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道：“我知道了，兰花姐，你说得对，我时时说我自己已不是小孩子，可是在心理上，我还是小孩子。”

木兰花微笑着，并不出声。

安妮已抹干了眼泪道：“我不想再到美国去了，我想，秀珍姐一定很快会回来的，还有，她以后……就算再忙，也会来看我的，是不是？”

木兰花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当然是的——”她那句话才讲了一半，突然之间，只见她倏地转过了身去，喝道：“什么人？”

随着她那一喝，安妮忙抬头看去，也看到铁门外人影一闪向外避了开去，那人刚才，显然是在铁门前向内窥伺的。

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那人走得又十分快，木兰花和安妮两人，都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脸面，木兰立时向铁门外冲去。

到了铁门口，才看到一个人，闪闪缩缩，已躲到围墙的角落上，但却又在慢慢向前走来，那人见了木兰花，叫了一声，道：“兰花小姐！”

木兰花此际，已然看清那人是谁。那人原来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小偷，是不用锁匙开保险箱的专家，但是在有一次犯案中，他用炸药对不小心，炸断了两根手指，就成了一个小偷，曾投进一个犯罪组织之中，曾被木兰花擒住过的。

他在服了几年刑之后出狱，表示愿意改过自新，而又因为他对犯罪份子的一切，都相当熟悉；是以警方便留他，作了一个线人。

他在做小偷的时候，倒有一个十分好玩的绰号叫着“花蛤蟆”，实际上，他姓花，名楷模的。木兰花一看到是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是你，你鬼头鬼脑作什么？”

花蛤模尴尬地笑着，道：“兰花小姐，我有事想要见你，但是却又怕惊吵了你，所以想看看你是不是在家，刚才你一叫，倒将我吓了一大跳！”

木兰花正色道：“你现在又不做亏心事，大可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何必自卑，又何必看到了人，就闪闪缩缩，装出那种样子来？”

花蛤蟆边声答应着，道：“是！是！”

木兰花这才问道：“你有什么事？进来说。”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了铁门，花蛤蟆走了进来，道：“兰花小姐，我听到了一点和你有关的消息，那……那是很秘密的情形之下听到的，我一听到，就……就冒着生命危险来告诉你，兰花，小姐，我希望，嘿嘿……我希望……能够……”

木兰花已知道他的意思了，是以木兰花的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去去去，你有什么消息，去报告警方去，他们会给花蛤蟆急了起来，道：“可是那和你有极大关系啊，兰花小姐，我又不向你要太多的钱，你听我的话后，才决定不迟。”

水兰花略想了上想，道：“什么事，你说吧。”

花蛤蟆将声高压得十分之低，道：“兰花小姐，有人买凶杀你！”

在任何人听来，那都是十分严重的一件事，但是木兰花听了之后，却立时笑了起来，道：“原来是那样，那你的情报，可以说一钱不值。”

花蛤蟆瞪大了眼睛，望着木兰花，像是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一样，木兰花道：“世界上不知有多少歹人希望我立时死去，那有什么稀奇？”

“可是这次不同啊，”花蛤蟆摆开了双手，“我听得那两个人说，如果不杀死你，几个名列世界豪富之首的人就要破产，他们出了十分高价钱！”

木兰花呆了一呆，花蛤蟆的话，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自己生与死，怎会和出了名的豪富发生了关系，为什么自己不死，他们便会破产？

木兰花立时皱着眉问道：“你这从哪里听消息，这不是太无稽了么？我又不做生意，和人家破不破产，有什么相干！”

花蛤蟆忙道：“那是千真万确的，兰花人沮，那两个前来买凶的人，住在最豪华的蓝天酒店，是前天到的，已有很多人去见过他们，但是去的人一听说他们是要对讨你，就摇了摇头走了，所以他们还未曾找到合适的人，他们是先找到郭老大，然后透过了郭老大，放声气出去引人前去见他们的。”木兰花双眉蹙得更紧，那是因为花蛤蟆提到了郭老大。郭老大表面上是一个“正当商人”，但实际上，他的魔爪控制着好几个犯罪组织，那是警方和木兰花所重视的，但是因为没有确鉴的证据，是以警方和木兰花，才未曾和郭老大有过正面的冲突！

事情如果和郭老大有关，那么就不是全不可靠的了！

木兰花冷笑了一声，问道：“郭老大也想害我么？”

花蛤蟆道：“那我不知道，可……不敢乱说。我只知道那两个人，是从南非来的，据说他们的身份十分之高，是南非两家最大的钻石矿的董事。”

木兰花陡地一怔，在那一刹间，她像是捉摸到了一些什么了，南非，钻石矿，破产……这一些事联系起来，就可以构成一个简单的轮廓。

而那些简单的轮廓，木兰花也可以看出整件事件的梗概了，那便是：柯克教授等人虽然用尽了心机，但他们的秘密，还是泄露了出去！

当然，柯克教授等人想在火山之中寻找大钻石的秘密，却又误会了她是这件事的主持人，所以才会想杀死她，而阻止这个计划的进行！

的确，钻石的价格如此之高，一大半是人为控制的，大财团的人为控制钻石的价格，使得钻石财团获得惊人的巨额利润。

如果大量的钻石在火山口中被寻获，推出市场的话，那么，人为控制的堤防便被冲破，钻石的价格，一定直线下降！

那的确是可以使得许多豪富破产的！

从花蛤蟆所提供的那一些零零星星的消息中，木兰花缜密的头脑，略一推理思考，便使她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梗概了。

而且，她也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相当严重的事，那些豪富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那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来阻止它的进行的！

而他们又识破了她是事件的主持人，那自然一定会用尽一切可能来对付她的，他们出得起很多的价格，也一定有亡命之徒为钱来拼命！

木兰花想起以前，世界各地的大犯罪组织，曾联合提出一笔十万磅的奖金，奖给只要能杀死木兰花的人，令世界上第一流的狙击手，暗杀者，全都来到了本市，木兰花几番死里逃生，现在，这样的事情又来了，而且，钻石大财团所出的价钱，可能更高！

必需制止这件事再演变下去！

七

木兰花却并不出声，进了客厅之后，她签了一张相当数额的支票给花蛤蟆，道：“你从我这里离去，可得小心些，说不定来杀我的人已经到了！”

一句话说得花蛤螟面色发白，道：“不……会吧！”

木兰花笑道：“你刚才不是说，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告诉我的么？怎么来的时候胆子大，现在反面倒胆小起来了少？”

花蛤蟆又红着脸，尴尬地笑着，道着谢，告辞而去。

花蛤蟆才一走，安妮使紧张地问道：“兰花姐，有人要杀你，什么人？”

木兰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我猜想一定会有人来的，而且，还绝不止是一个，安妮，南非洲的钻石大财团，误会我是火山发掘钻石计划的主持人，所以派人来到本市，要找人对付我！”

安妮奇道：“兰花姐，柯克教授他们四人行动那样秘密，何以这件事，还会传出去的。”

“唉，”木兰花叹了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任何事，你做了，以为一定没有人知道，以为秘密守得极好，但是到头来，一定还是有人知道的，他们在瑞典和加拿大委托设计，人家再从他们的行踪来推翻，也不难知道了他们是为了什么。”

安妮频频点头，道：“可是事情又怎么会扯到你身上来的人。”

“因力我和他们见过面，我想，钻石大财团的密探和情报人员，一定早就在进行着监视了，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而已。我的名气大，他们自然也知道我不容易对付，所以，他们才误以为只要对付了我，那么整件事，就会瓦解，不能再实现了！”

安妮道：“兰花姐，那我们怎么办？”

木兰花早已有了决定，是以她立时回答道：“很容易，我到蓝天酒店，去见那两个钻石大财团派来的代表！”

“那……不是自投罗网了？”

“我当然不是表明身分前去的，你在下面等我半小时，安妮，看看我在我身上，会有什么变化！”木兰花说着，已上了楼。

安妮等在客厅中，她不时留意着外面，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动静，给木兰花那样说了，安妮的心中，自然而然，紧张起来。

半小时后，安妮听到楼梯上传来一下咳嗽声，她连忙转过轮椅来，她看到有一个人，从楼梯之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套裁剪得十分讲究的西装，在西装的背心口袋中，还露出了一截金表链来，他的颧骨很高，眉毛很浓，下巴向前突出，看来像是一个权力欲十分强的人，当那人走下来的时候，安妮着实吓了一跳！

她连忙伸手，将手指按在轮椅扶手的一个按钮上，喝道：“别动，你是谁，如果你再向下走一级，那你一定得在医院躺上一个月！”

但是那人却笑了起来！

那人一笑，安妮便呆住，那是木兰花的声音！

那人是木兰花，是木兰花所化装的，这样的化装术，实在是太神奇，太美妙了！安妮仍然未能相信那竟会是事实！

但木兰花已在继续向下走来，道：“安妮，你认不出我，是不是？”

“真认不出，真的认不出，兰花姐，你看来完全像是一个男人，你的颈际……怎么看来好像有一个喉核一样？”安妮惊奇地问。

“那是贴上去的一块软胶，它的颜色和皮肤的颜色，是完全配合的，我就准备那样去见他们两人，安妮你上楼去，你一个在家，千万要小心。”

安妮点头头，道：“我知道了，可是你讲话的声音——”木兰花的声音，突然变了，那是百分之百的男人声音，道：“安妮，我看你不必替我担心什么，我的声音现在不是很好么？”

安妮睁大了眼，不信似地摇了摇头。

木兰花立时又回复了原来的声音，道：“你觉得奇怪么？其实，这并不是我的口技，而一个小小的仪器，帮了我的忙，它压在我的舌底，可以改变我讲话声音的声波震频率，使我的声音可以变粗，讲穿了，那和快速录音的录音带，用慢速来播放，听来声音变得很粗一样，实不足为奇！”

安妮“哦”地一声，道：“还是太奇妙了！”

木兰花向窗外看了看，天色已相当黑了，她先推着安妮上了楼，使得整所屋子的一切警戒系统，都开始工作。

安妮就坐在一个电视荧光幕之前，通过电视摄像管，有人接近她们的房子，警告信号就会发出声响，安妮也可以从电视上看到来人了。

木兰花安排好了一切，才离开了住所。

蓝天酒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大酒店，木兰花这时的化装，完全是一个十分有身份的中年绅士，所以，当她走进灯光辉煌的酒店大堂之际，受到礼貌的招待，她送来到柜台之前，伸手敲着花面，道：“请通知十二楼大客房的住客，有一位霍人慧先生要来见他们，是郭先生特别介绍来的，要他们准备一下！”

柜台后面，酒店的职员，看到木兰花那佯的气派，如何敢怠慢，连忙答应着，照木兰花的吩咐，去打电话，不到三分钟，职员便道：“霍先生，请上去。”

木兰花来到了电梯前，跨进了电梯，到了十二楼，她又大模大样走了出来。叫住了一个侍者，吩咐他带到大套房的门前。

木兰花举手，轻轻在门上敲了几下，门便打了开来，那是整座酒店中最华丽的套房，开门的是一个五十上下，头顶已半秃的中年人。

另外有一个胖子，挺着肥肚子，正站在一张沙发之前，木兰花迳自走了进去，老实不客气地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道：“就是你们两人？”

那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秃头的首先说道：“阁下是——”“我姓霍。”

“霍先生的大名是——”木兰花发怒了，大声道：“你们是想弄清楚我的名字呢，还是想找能够解决木兰花？若是你们再废话多多，我不谈这交易了。那两人齐声道：“你能对付木兰花？”

木兰花翘起了一双脚，说道：“那得看代价多少。”

“代价是十万英镑。”

“那是你们的条件，我的条件是十万英镑之外。再加上你们钻石大财团属下的钻石矿，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木兰花像模像样地说。

“霍先生，你在开玩笑了，”大胖子忙道：“不可能！”

木兰花道：“好啊，不可能就不可能，我有什么损失？当钻石的价格下跌到了只有现在十分之一时候，受损失的是谁？”

胖子和秃子的面色都变了一下。

木兰花的话，显然已说进了他们的心嵌中！

胖子的额角上，微微有汗沁出来，道：“霍先生，如果你真能解决木兰花，那么，我们的价钱，还可以提高一倍，整整二十万镑！”

“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先生，”木兰花坚持着，“我们不是在买豆芽白菜，我想，讨价还价，那是十分无聊的事。”

胖子和秃子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们互望了一眼，木兰花则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银色的雪茄盒，拿起了一枝名贵的略瓦那制造的“PUNCH”雪茄来、打开了铝管，取出了雪前，先放在鼻端上一闻，然后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木兰花平时是绝不抽烟的，但是她却有这个本事，当她需要抽烟的时候，她绝不会惊骇的，她的样子，就像是烟瘾极深的人一样。

而且，她在化装的时候，也早在牙齿上了不少烟迹，再配合她那自然的姿势，真是绝不会有人去怀疑她吸烟的资格的。

胖子和秃子两人，考虑了足有三分钟之久，才由秃子发言，道：“先生，关于这一点，我们难以决定，要请示董事会的决策者。”

“那你们就快点去请示吧，我相信你们来了这里之后，董事会一定不分日夜，都在等候你们的回音，请吧，如果你们不想被我听见。可以到房内去打电话。”

木兰花话才说完，胖子和秃子已然道：“那么，请阁下稍等一等我们在长途电话中讨论，可能要相当的时间，请阁下不要不耐烦。”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不会不耐烦的、这是大买卖啊，是不是？”

那两人退进了房中，立时关上了门。

在他们关上门的一刹那，木兰花还是以一个十安静的姿态，坐沙发上的，但是他们才一关上门，木兰花就像一个弹簧人一样，跳了起来。

她一跳起来，便已放下了雪茄，来到了房门外，取出一具微声波扩大仪来，吸在门上；将连在仪器上的一只耳塞，塞进了耳中。

她立时听到了一阵“嗡嗡”声，那是房间中空气震荡的声音，她也立时听到那胖子道：“他行么？他能对付得了木兰花？”

秃子则苦笑着，道：“至少，他是到目前为止，唯一敢声称自己是敢以对付木兰花的人，不像别人，听到木兰花的名字就窒息了！”

木兰花听到这里，心中多少有点自豪的感觉。

她想到自己出死人生的冒险生活，不但应付了许多大规模的犯罪活动，而且，她自己也建立起了极高的声誉，至少在本市，这两人的价钱出得如此之高，但是所有觊觎这笔资金的歹徒，也都知道她不容易对付，是以，都望而却步！

胖子闷哼一声，说道：“可是他的条件如此高。”

秃子发出了“拍”地一声，好象是在他的头顶上，自己打了自己一下，道：“唉，我们只好和董事会商量，看看情形如何了，那总比破产好！”

接下来，两没有再说什么，只听到搭电话声，叫接线生声，木兰花的心中，不禁暗自好笑，这两人显然并不是贯于犯罪的人，因为他们对她的身份，竟然毫不怀疑。木兰花颇有不虚此行之感，因为她至少知道，对方并未请到凶手。

木兰花在考虑第一步的行动计划：如果对方在通了长途电话之后，竟然答应了自己的苛刻条件，那么，自己应怎样呢？

木兰花想到这里，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因为她立即已想到，一直和那两人拖延下去，到头来，如果那两人知道出了高价，雇请来杀木兰花的人，原来就是木兰花本人时，想起来他们的神情，一定会是十分奇怪可笑的！

木兰花正在想着，只听得房间中的两人，忽然同时发出了一下短促的惊呼声。那一下惊呼声不是十分高，如果不是有仪器的帮助，木兰花也是听不到的。

那一下惊呼声，令得木兰花突然想到：有意外了。

只听得在惊呼声之后，两人又道：“你……你是谁？”

随着那两人的问话，只听得一个十分阴森的声音，笑了起来，即使是木兰花那样镇定勇敢的人，听到了这笑声，也不禁感到了寒意！

木兰花缓缀地吸了一口气，事情果然是有变化了！

在那刹间，她真想立时推门进去，看个究竟，但是一转眼间，她却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现在可以听到房中的一切声响，但是房中的人却是不知道的，那么她是站有利的一方面，如果她突然冲进房中去，有利地位便消失了！

是以，她身子只是略动了一动，又全神贯注，向房中倾听起来，只听得那阴森的声音道：“我是布列治先生派来的人。”

那两人一齐道：“原来你是董事长派来的！”

“是的，这里是布列治先生的信。”

在一阵开信纸的声音之后，又听得胖子道：“原来布列治先生已聘请了你，为什么他不先打一个电话，通知我们？”

那人又怪声怪气，笑了起来，道：“那是我的意思，我不喜欢现代的东西，一切现代的东西，我全都厌恶，你们看我的杀人武器，它不是现代的手枪，而是无声无息之间，就能制人于死命的东西，你们看到了没有，它是多么美丽！”

在那人讲到最后两句话时，只听得胖子和秃子一齐惊呼了起来，道：“请将……你的工具拿开些……别让它触到我们！”

那人笑得十分得意，道：“你们看到了？我要的价钱并不贵，而且还眷你们免费打发你们所讨厌的人。外面那个漫天开价的家伙，我现在就替你们去打发他！”

胖子的声音有些发颤，道：“你……在这里杀人？”

“对一个职业凶手来说，无时无地，都可以杀人，只有在一种情形下，职业凶手才是绝不杀人的。”那人的声音，坚硬如铁。

胖自和秃子两人，显然都都被那人震摄住了，因为在他们的声音中，都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他们问道：“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

“没有钱，就不杀人！”那斩钉断铁地回答道。

“可是……可是你如果在这里杀了人，会连累我们的，我们……却不想被连累……那人到我们这里来，连柜面也知道的。”

秃子解释着。

那人总算同意了，道：“也好，那么我跟踪他出酒店，在路上结果他的性命，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快去打发他离开酒店！”

木兰花听到了这里，连忙拉下了声波扩大仪，回到了沙发上，重又燃着了雪前，看来，她根本不像离开过沙发，而且她的神态，也十分悠闲。

然而别看她的神态优闲，她的心中，却实在十分紧张！

她知道自己又遇到一个劲敌了。

那敌人的本领十分高强，他当然是偷进房间去的，所以他的突然出现，也使胖子和秃子两人，突然吃了一惊，发出了一下惊呼。

而且，他在到了胖子和秃子的房间中之后，一定还做了不少工作，至少，他也利用过音波扩大仪，偷听过客厅中的动静。

要不然，他又怎会知道自己的条件苛刻？

那个人是一个职业凶手，那已是毫无疑问的事了，而且他一定是职业凶手中的佼佼者，不然，钻石大财团的董事长怎会找他来本市行刺？

那职业凶手不喜欢用枪，这一点并不令得木兰花高兴，而且反而令得木兰花觉得不容易应付，因为自己对奇特凶器的凶手，是最难应付的，这一类的凶手，不但有他们自己的凶器、而且一定有他们自己独特一套的行凶方法。

他们的是冷静，残酷和没人性的！

然而木兰花在此际，也还是在十分有利的地位的，因为她知道自己一离开酒店，就会被跟踪，那么，她就可以将那个职业凶手，引到适当的地方去，加以对付！

木兰花急速地思索着，胖子和秃子已经推门而出了！

木兰花趁机向房门中看了一眼，想看清那职业凶手的样子，但是走在后面的秃子，一出来就将门关上，木兰花并没有看到什么。

木兰花见到了他们两人，便道：“讨论的结果怎样？”

胖子面上，堆起了十分虚伪的笑容，道：“真对不起阁下，董事会的决策人表示，阁下的条件，实在太过苛刻，难以接受的。”

木兰花道：“那不要紧，只不过我想警告你们，就算木兰花死了，也不一定能使那个计划付诸实行，你们明白么？”

胖子和秃子呆了一呆，没有出声。

木兰花扬了扬手，道：“再见了！”

秃子走前几步，为她打开了门，木兰花走出了套房，来到了电梯之前，等电梯来了，她走进了电梯，可是电梯只下了一层，她便按钮令电梯停止，而她也迅速出了电梯，又从楼梯上，到了十二楼！木兰花那样做。是因为她知道那个职业凶手会跟踪她，那么自然也会在她之后离开。

木兰花是想在那职业凶手离开之际，看看他的样子，进行反跟踪！木兰花一回到了十二楼，便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套房的门口。

可是，她足足等了五分钟之久，竟然不见有人出来。

木兰花紧皱着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职业凶手，急欲解决他职业上的竞争者，也为了要增加他雇主的信心，说要杀死自己，当然不是说着玩儿，他是要付诸行动的。

那么，他为什么还不出来呢？

在一个大城市中，要跟踪一个人，别说迟了五分钟，就算只迟过五秒钟，只怕也会就此失去了对方的踪迹，难以跟得上了！

当木兰花一想及这一点时，她的心中，陡地一亮；是了一定就在自己进入楼梯之际，那凶手立时闪出了房门！

那凶手用什么办法方可以追上自己呢，他一定是以极快的步伐，走下梯锑去，按停电梯，再走进电梯来，那么，如果自己还在电梯中的话，便一定以为他是下两层的住客，而毫不起疑！

木兰花甚至可以肯定，那职业凶手一定是奔下了两层楼梯才按停电梯的，因为如果他只是走下一层的话，木兰花走出电梯时就会和他迎面相撞了！

那职业凶手为什么要走下两层，而不是走下一层，木兰花猜想那可能是由于谨慎的原故，他的谨慎，使他错过了跟踪自己的机会。

但是，当他走了两层楼梯，按停了电梯，电梯的门打开，他发现电梯中竟空无一人的时候，那职业凶手会怎样想法呢？

木兰花一直没有发现自己处在十分不利的地位，直到此际，她一步一步推想下来，才知道自己的处境，已十分不妙了！

那职业凶手看到电梯中没有人，只要他是稍有头脑的人，他自然立即可以想到，他要找的人，在上一层电梯停止时离开了。

那么，这职业凶手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呢？当然是走上楼梯来，继续搜索！

当木兰花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似乎感到四方八面，都有眼睛在注视着她，在她躲在楼梯角的五分钟内，那职业凶手早已看到她了！

职业凶手之所以迟迟未曾下手，自然是为了在酒店中发生命案，仍然会牵连到胖子和秃子的原故！她以为在监视着那职业凶手的行动，以为可以等到那职业凶手从房间中走出来，但是却反为被对方在暗中监视了她的行动！

木兰花心知那职业凶手一定就在附近，说不定离自己极近，但是，他在什么地方呢？

木兰花装着十分不经意地四面看了一下。

她看不见有人。

但是她仍然可以肯定，那职业凶手是在监视着她！

木兰花知道现在她是处在不利地位之中，但不论她想到自己的处境是如何不妙，她都是不会慌张的，她想了片刻，吹着口哨，向楼梯下走去。

她装出十分轻松的神采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她知道，当自己向楼梯下去之际，职业凶手一定仍会跟着她的。

她现在是十二楼，她准备走到十楼之后，就去乘搭电梯，职业凶手自然会故技重施，奔下楼去，在九楼或者是八楼，按停电梯走进来。

那么，木兰花至少也可以知道他的样子了！

八

木兰花来到了十楼，便不再下楼。她在满铺着地毯的走廊中走着，来到了电梯前，等了一分钟，电梯自上面下来，木兰花进了电梯。

当木兰花在电梯中时，只有她一个人。

电梯在九楼没有停，至八楼时，停住了。

在那一刹间，木兰花的心神，也不免十分紧张，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的推断不差，那么电梯门一打开，进来的一定就是那个职业凶手了！

可是，当电梯门一打开时，木兰花却一呆！

站在电梯门口的，竟是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来已然十分之老了。行动也很迟缓，当电梯门打开之后，她迟迟疑疑了一下，才走进了电梯来，背对着木兰花而立。

木兰花在那一刹间，心中实在疑惑之极，她等待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凶手，但是结果，走进电梯来的，却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电梯继续向下落着，七楼，六楼，五楼，都没有停，一直到四楼，才停了一停，有一对男女，走了进来，那老妇人直到此时，才动了一下。

木兰花也趁机踏出了半步，用不经觉的眼光，望了老妇人一限。那时，她和那老妇人，相距不过两尺的距离而已。

存这样近的距离之下，精明如木兰花，实在只要看上一眼就够了。在看了一眼之后，她的心中，也不禁觉得好笑了起来。

她可以变成一个相貌阴沉的中年男子，那么，一个职业凶手，又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老妇人呢？行动迟缓的老妇人是最不为人注意的，也是一个职业凶手最好的掩护身份。

木兰花已可肯定，那妇人是一个男人，化装而成的！

“那老妇人”的化装术，也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的，但是木兰花在一瞥之间，就看出了一个破绽来，她看到了老妇人的手！

女人化装成男人，比较容易，因为纤细的手，可以加上极软的肉色的软胶手套，使手看来粗大，可以在颈际加上软胶的托垫随得看来像是有颈核。

但是，男人要化装为女人，即使可以将颈部掩饰得十分之好，却是绝没有办法，将一双粗大的手变成纤细的手的！

那职业凶手的手上，也已经过了刻意的假扮，看来青筋绽露，像是一双老妇人的手，但是它确是如此粗大，显然不会属于一个女人！

木兰花仍是不动声色，要进一步证明那妇人是不是职业凶手假扮的，十分容易，只要看在离开酒店之后，她是不是跟着来就行了。

电梯很快落到了酒店的大堂，电梯中的四个人，一齐走了出来，木兰花故意走在前面，不料那老妇人却突然在她身后叫道：“先生！”

木兰花突然一呆，那是她料不到的。

她以为那职业凶手只是暗中跟在她的后面而已，却不料到他会公然叫自己。木兰花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道：“什么事，老太太！”

她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在酒店下手，但是她仍然全神贯注，以防万一。老妇人道：“先生，我想到一个地方去，你能送我去么？因为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我又老得几乎认不清路，我要去的地方，是市中心区的……歌剧院。”

木兰花“嗯”地一声，道：“当然不能，你自己去吧！“那“老妇人”道：“先生，你缺少礼貌。”

木兰花突然一转，转到了那老妇人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对一个职业凶手，是不必什么礼貌的，在我前面走出去，走得慢些！”

木兰花说着，已用一柄小型手枪，抵住了对方的腰，哪“老妇人”突然一呆，木兰花又道：“在你腰际的，是你不喜欢的现代武器，但是只要我手指略略一动，它就可以结束你的凶手生涯了，所以，还是听我的话，慢慢向前走去的好广“老妇人”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什么，就向前走了开去，这一次他的步子十分大，木兰花立时警告他：“走慢一点，别忘记了你是一个老太太！”

“老妇人”又放慢步子，他们一齐走出了酒店的大门，并没有任问人对他们起疑，出了酒店之后，木兰花仍逼着“老妇人”向前走着。同时木兰花冷冷地道：“你坏了我们的行规，你知道么？要不是你突然插了进来，他们已答应我的条件了！”

“你疯了！”老妇人回答着，他已经恢复了男人的声音，“你要求他们每年总利润的百分之五，你以为他们会答应？”

“当然会的，如果木兰花的计划成功，他们手中的股票，便只值现在的十分之一，你想想，那时候，他们又会怎样？”

职业凶手就笑了起来，道：“其实，我要的代价也不低，我想，我可以和阁下合作，听说木兰花真的不容易对付，很多著名人物，都栽在她的手中。”

木兰花只觉得好笑，但是她却一本正经地道：“如果合作的话，我占九成，你占一成。”

那职业凶手怪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

木兰花将手枪向前伸了一伸，道：“别那样大叫，你现在是老太太，老太太是不会大叫的，我想，你不想惹人注意的吧？”

那凶手不敢再出声，木兰花冷笑着，道：“再向前去，我们可以在前面比较冷静的地方，好好地谈判一下条件的。”

“如果我只占一成，那就不必谈了！”

“是么？”木兰花一面反问着，一面已扳动了枪机。

一枚麻醉针立时射进了职业凶手的身于，他的身子挺了一下，木兰花连忙扶住了他，急走了几步，已转进了一条十分僻静的街道，然后，她将那凶手的身子，拖到一个邮筒的后面，如果不是有人特地绕到了邮筒的后面，是不容易发现有人的。

而在那样僻静的街道上，在这样的时刻，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人特地绕到邮筒后面的了，木兰花快步离开，在最近的公共电话亭中，打了一个电话给值日警官，告诉他到××街的邮筒之后，就可以找到一个化装成老妇人的职业凶手，一直等到她听到了警车声，她才离开，十分钟之后，她又在蓝天酒店的大套房之前敲门了。

开门的仍然是秃子。

秃子看到木兰花时，脸上神情之奇特，已经是难以形容的了，他道：“你……你为什么……又来了？我们之间不是没有事了？”

“是的，没有事了，”木兰花用力推开门，走了进去，“但是，我却有一点消息，要奉告给两位知道的。”

“什么……消息？”胖子和秃子同时问。

“那位由布列治先生聘来的职业凶手，就是化装成老妇人的那位，他想杀我，但是却事前被我制住了，现在，他正在一辆警车之中！”

木兰花越是说，那两人的面色便越是难看，等到木兰花讲完，他们的脸上，简直成了一片死灰色，木兰花暗暗笑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道：“我想，你们那位董事长，布列治先生一定不是十分精明的人物，因为他聘了那样的一个人！”

胖子张大了口，道：“你……说的是真的么？”

木兰花一摊手，道：“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看你们还是快点和布列治先生通一个电话的好，要是那位凶手先生供出他的名字来，那你们全完了！”

胖子和秃子两人，面面相觑，胖子取出了一条手帕来，抹着额上的汗，道：“他……他会不顾职业道德么？他回那样？”

木兰花道：“那就很难说了，只不过我是请你们还是快快离开本市的好，虽然国际警方可能仍然会来找你们问话的，但总比在这里被捕好得多！”

秃子忙道：“谢谢你，谢谢你提醒。”

木兰花扬手道：“再见！”

她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这时，木兰花的心情，的确是很轻松的，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可以说解决了！”

钻石大财团一定不敢再用收买凶手的办法来对付她，而会改用别的办法，来挽救可能出现的钻石的危机，那就与她无关了！

木兰花觉得十分好笑，因为整件事，解决得如此容易，倒也不是她料得到的，尤其，当她想到了自己被人一直监视着之际，形势还十分恶劣！

在半小时之后，木兰花回到了家中。

她才一走进客厅，便听到了安妮自楼上传下来的尖叫声，安妮在叫道：“兰花姐，你快上来，兰花姐！”

木兰花呆了一呆，安妮的叫唤，尖锐而短促，那表示她的心中，十分惊恐，然而，木兰花却想不出安妮为什么而惊恐。

因为，事情已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凶手出现了。

木兰花二步进作两步，上了楼梯，安妮已在门口，安妮的脸色，苍白得很可怕，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地发着抖。

不必是木兰花那样有经验的人，任何人都一眼可以看出，安妮正在极度的惊恐之中！

木兰花忙道：“安妮，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安妮的声音，显示她随时可以哭出来，但是她必需忍住了哭泣，才能对木兰花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以她的声音，十分难听。

她道：“兰花姐，我刚才十分无聊，我想……我们这里是晚上，美国已经是早晨了，我想和秀珍姐通一个电话，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定会很高兴的。”

木兰花立时问道：“秀珍怎么了？”

安妮终于哭了出来，她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道：“我不知道，兰花姐……我不知道……电话接到学校，接到秀珍姐的那一系；但是我得到的回答是根本没有这个人，兰花姐，这一两天中，这，一系并没有新报到的学生，秀珍姐她……”

木兰花也陡地一呆，过了好一会，她的脑中仍然十分混乱，道：“你可曾问清楚了？

秀珍或许不想别人的电话打饶她？”

“我问清楚了，我……说了，我是长途电话，请他们查一查他们也查了，有秀珍姐的名字，她可以随时入学，但是她没有去！”

木兰花一句话也不说，拿起了电话，拨了云四风的电话号码，过了两分钟的等待，她已听到了云四风的声音。

木兰花劈头便问：“四风，秀珍到那里去了，你可知道？”

云四风完全摸不着头脑，道：“秀珍不是到美国去了么？”

“没有，学校方面说，她根本没有到，四风，你且放下手头的工作，继续向美国维斯康李大学查询有关穆秀珍的事，情形怎样再和我联络。”木兰花说着。

“是，是”云四风也慌了，“那怎么会呢？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好，我立时吩咐接通长途电话，报上没飞机失事的消息啊！”

、“你别着急，我想秀珍一定瞒着我们在做什么事，”木兰花安慰着云四风，“我再通知高翔，请他到航空公司去查一查。”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停了片刻。

安妮道：“兰花姐，她——”但是木兰花立即又拨了号码，当他和高翔通了话：将穆秀珍并不在美国的情形，告诉了高翔之后，她又道：“我看，秀珍一定是在中途下了机，那班飞机的第一站是夏威夷，你去航空公司查询，秀珍是不是在夏威夷下了机，然后，进一步调查她去了何处。”

“好的，一有了结果，我就来。”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安妮又想问她什么，但是看到木兰花那种不常见的发怒神色，她却不敢讲什么，木兰花只是来回地踱来踱去。

云四风和高翔，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高翔已从航空公司方面，查到了穆秀珍的转机经过，木兰花用力一拍桌子，道：“秀珍到大火山去找柯教授他们去了！”

木兰花已猜到了穆秀珍的行踪，是到大火山中去的，但是她却再也料不到，穆秀珍在火山口已遇了险，她隔热衣胸前的扣子，和钢缆上的钩子已经脱离了！

穆秀珍防火衣前的扣子，从钢缆的钩子中滑出来之际，站在火山口旁的柯克教授，立时闭上了眼睛，不忍观看惨剧的发生。

而在那一刹间，穆秀珍自己，不像是在向下跌去，倒像是耳际突然响起了“轰”地一声，一下了向天上飞了上去一样！

她滑脱了钩子，向下跌去！

穆秀珍的双手，这时正把在避火衣中机械手的控制盘上，在刹那间，她的手本能地向上提了一提，防火衣的机械手，也扬了起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间，机械手的手指，钩住了钢缆。

穆秀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她真正尝到了死亡的恐怖，她完全不能想，也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

直到她又听到柯克教授的声音，她才渐渐定过神来，只听得柯克教授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紧张。

柯克教授在叫道：“谢天谢地，你得救了，你别动，紧紧钩住钢缆，把稳机械手的控制盘，我叫孟斯吊你到火山边缘来。”

穆秀珍那时几乎已陷进了一半昏迷之中，但是柯克教授那几句话是对她说的，她还是听清楚了，以后柯克教授又对孟斯说了些什么。她简直无法回忆，她紧握着控制盘，手心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汗，然后，她觉得她的身子又荡起来了。

那时，她已经镇定了许多，她看到防火衣外的机械手，钩住钢缆之处，也只是极少的一点地方，她还是随时可以跌下去的。

但是，直升机已开始向外飞去，将她带离了火山口，当她又缓缓落下来之际，她落在柯克教授的身边，那时，她已完全恢复镇定了。

她转动着控制盘，将钢缆松脱，她听到孟斯和柯克两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穆秀珍不由自主，眼泪夺眶而出，道：“我想不到居然没有死！”

柯克教授喘着气，道：“别提了，再也别提起刚才的事了，只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好了，我们来仔细观察火山口情形。”

穆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的经历，只怕是她毕生难忘的了，她竟险险跌进火山口中！火山口的温度；足以令她化力气体！

穆秀珍勉力定着神，问：“像刚才那样的危险情形，在你们的工件中，可是经常遇到的？我真想不到会有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柯克缓缓地道：“穆小组，当我们的探索工作正式展开之后，将在隔热囊中，进入火山口中。那项工作的危险性，我无法说得出来！”

柯克教授虽然无法说得出来，但是对穆秀珍而言，那却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了，她低声答应了一声，定睛向前看去。

这时，他们站立的地方，是一块高超的大岩石，离火山口大约七八码，由于大石是高起的，所以可以俯视看到火山口的情形。

柯克教授道：“这块大岩石，就是我们停放一切设备的地方，进入火山口的防热囊，将在这里，由一个巨大的承轴吊着，由耐高温的特种金属缆吊下去，两人在囊中，一个人如同我们现在那样，运用机械手操纵一切，孟斯则负责直升机。最危险的自然是我们在囊中的那两个人了！”

穆秀珍再没出声。

柯克继续道：“我们现在，还无法知道在火山口的中心，温度究竟是多么高，现在我们所知的，只不过是一个大概的数字，如果存岩浆中含有某一种金属，这种金属在燃烧这际，又会发出高热的话，那么，温度就会在我们的估计之上了。”

穆秀珍大是骇然道：“那就怎样？！”

“那么，特种金属缆耐不住高温，就可能被烧熔。”

柯克教授在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十分之平静，但是穆秀珍声音，却已在微微发抖了，她道：“那……又会怎样？”

“那么，整个防热囊便会向下跌去，沉在岩浆之中，像是跌进了泥沼一样，只不过那泥沼中的泥浆，是有着几千度高温的。”

柯克教授虽然在提及几千度的高热，但是穆秀珍却觉得遍体生寒，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问下去也是多余的了。

她望着岩浆翻腾，不时迸出万千点的火红熔岩的火山口，过了好半晌，才叹了一声，道：“柯克先生，我觉得木兰花的话是有道理的。”

构克教授并不回答，只是“嗯“地一声。穆秀珍又道：“那太不值得了，教授，你们冒着那样的危险，只是为了取得太原的钻石么，那实在是不太值得了，我劝你们放弃这个计划。”

“穆小姐，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参加我们这个计划的么？”

柯克教授反问着，“为什么你竟劝我不要实行这计划呢？”

穆秀珍据实道：“的确，在我来的时候，我觉得你们的计划不但新奇，而且，极具刺激，但是现在来看，那实在……实在……”

“太危险了！”柯克教授接上去说，“也可以说，穆小姐，你是给刚才发生的那意外吓退了，是不是？”

“我不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而我刚才，的确差一点死在火山口中，化为气体，如果你说我是吓怕了，我大可以自己退出，我只是为你们着想，你们的生命，全是有价值的生命——”穆秀珍的话还未曾讲完，柯克已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说错了，穆小姐，世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一定是永恒的，以这个标准来度量，生命就是最没有价值的，因为生命是如此短促，它的平均数，还不到六十年，而钻石却是永恒的！”

柯克虽然也在避热衣之中，但是隔着特种玻璃，穆秀珍可以看到，柯克在讲那一番话的时候，他的双眼之中，闪耀着一种狂热的光彩！

那令得穆秀珍的心中，暗吃了一惊，因为从那种眼光看来，柯克的神经，显然有一些不正常，他是完全沉迷在他的计划之中了！

穆秀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柯克教授则不断地向穆秀珍解释着他们计划将如何进行的步骤，过了足足二十分钟，穆秀珍才提出来，道：“我想，我们该离开火山顶，回到营地去了，我……感到相当疲倦，想休息一下。”

“好的。”柯克教授立时回答，同时，他叫唤着孟斯。

不多久。他们又看到了直升机飞了上来，两条钢缆垂下，他们利用械手，将钢缆紧扣在防火衣前的环上，直升机高飞，将他们两人吊到了半空，然后拽进了直升机的机舱之中，这一次，一直到直升机在营地之前降落，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直升机停在传送带之前，传送带又将穆秀珍和柯克两人，带进了屋子，他们从沉重庞大的避火衣中，走了出来，另外两人忙着检查那两件避热衣，孟斯紧紧地握住了穆秀珍的手，道：“穆小姐，刚才那一刻，是我毕生难忘的，你太勇敢了。”

穆秀珍忙摇头道：“一点也不勇敢，我吓得根本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及时利用机械手钩住了钢缆！”

“那只不过是我的运气好而已！”穆秀珍掠了掠头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休息一下，刚才的惊吓，令我极需休息。”

“当然可以。”盂斯回答着，“请跟我来，我们已替你准备了住的地方，穆小姐，如果火山有间歇性的爆发，你别吃惊。”

穆秀珍苦笑了一下，道：“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惊恐之后，只怕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了。”

孟斯将穆秀珍带到一间小小的房间之中、那房间大约只有六平方尺，有一个小小的窗子，向外外看去，恰好可以看到烘炉般的火山口。

穆秀珍向孟斯道了谢，在床上躺了下来。

九

她自从来到了这里这后，新奇的兴奋和刺激接踵而来，令得地根本没有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的机会，直到此际，她才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想，自己欺骗了木兰花和安妮，来到这里、是不是对？

当她来的时候，她根本未曾考虑到这一个问题只是想来，就来了。

但是现在想来，她却觉得自己做是不对了。

以前，她认为柯克教授他们的行动，十分有意义，但是现在她却感到，支持柯克教授行动的，只不过是一股不可靠的狂热。

那实在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穆秀珍一想到这里，俯身从床上坐厂起来，她是想要尽自己的可能，去说服他门四人，放弃这个计划的，她刚坐起来，突然听得门上有人敲门声，接着，便是孟斯的声音，道：“穆小姐，你睡着了没有？有你的长途电话？”

穆秀珍呆了一呆，她的长途电话，她到这里来，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会是谁打电话给她？她匆匆走了出去，来到了电话旁。

她向四人看了一眼，拿起了电话来。

当她才将电话凑到耳际时，她就听到了木兰花的声音，一听到了木兰花的声音，她的心头的吃惊，实是难以形容，几乎连电话也抓不住！

但是，木兰花的声音部出奇地平静，她道：“秀珍，你还好么？火山附近的空气，和别的地方是不同的，你能够适应？”

穆秀珍好一会讲不出话来，才道：“我……很好，他们的营地中……有纯净的氧气供应，是以我倒并不觉得什么不同。”

“秀珍，请你转告柯克教授他们，”木兰花继续说，“南非的钻石财团，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还以为这个计划是我主持的，来找过我的麻烦，当然他们没有成功，但是他们一定会直接来找你们麻烦的，你们的工作本来就充满了危险——”木兰花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想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了，秀珍，要千万小心！不然我们可能难以再见了！”

虽然是长途电话，木兰花还在千里之外，但是穆秀珍还是可以在电话中听出那股亲切之情，她心中一流，几乎流起泪来。

她忙道：“兰花姐，你的意思是赞成我参加这工作？”

“我当然不赞成，那是你早已知道的，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来了，而且有那样的决心参加这工作，那就该好好完成它！”

木兰花那样说：那倒很出乎穆秀珍的意料之外，她忙道：“可是……可是我现在……却感到……”木兰花不等她讲完，便道：“不论怎样，你一定要留下来，帮助他们，他们四个人全是科学家，不会防范一切突变的事故，那就要靠你了！”

木兰花语气严肃，令得穆秀珍感到事情，十分严重，她忙道：“兰花姐，你也来罢，只是我一个人，恐怕……难以应付。”

木兰花却拒绝了穆秀珍的要求，道：“我们都不来，秀珍，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就应该独力负起一切责任来！”

穆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明白木兰花的话中的意思，木兰花是要她对自己轻率的决定，负起责任来，不要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成为一个没有主意的人！

她呆了片刻，道：“我知道了。”

“再见。”木兰花在讲了那两个字之后，就放下了电话。穆秀珍也将电话轻轻放了下来。

柯克第一个问：“兰花小姐说些什么？”

“她说，南非的钻石财团，会对我们的工作进行破坏，要我小心提防”穆秀珍转述着木兰花的话，“如果他们破坏成功。那就不堪设想了。”

柯克教授等人呆了半晌，孟斯才道：“那不必太担心吧，我们有车队协助，而且，普通人是绝不能够接近火山爆发地区的！”

穆秀珍皱起了眉，道：“那很难说，钻石财团财雄势大，他们可能想出我们意料不到的办法来对付我们，因为在火山口中，如果找到了大颗的钻石，对钻石财团而言，会是致命的打击，他们一定会千百计破坏我们的计划，那是一定的事！”

穆秀珍刚讲到这里，一阵惊人之极的轰隆声，令得屋子摇幌了起来，屋子中的一切东西，都在摇摆着，杯子和其它的东西，自桌上跌下。

穆秀珍等人连忙伸手扶住了桌子，柯克沉声道：“火山又爆发了！”

他们一齐从窗口向外望去、看到大蓬的熔岩、自火山口中，喷了出来，缓缓向下流来，整个山头，都成了暗红色。

熔岩在缓缓向下流来之际，就像是无数史前怪兽，在向山下爬来一样。同时，在屋面之上，也传来了“刷刷”地声响，像是正在落雹一样，那是大量的火山灰降落的结果，他们四人中的两人，忙于察看火山爆发的记录仪将一卷纸带慢慢拉了出来。

他们察看纸带上的符号又和许多图表对照着。

对于他们在做的工作，穆秀珍一点也不懂，过了半小时，才听得他们两人，发出了一声欢呼。道：“太好了！太理想了！”

穆秀珍更最听得莫名其妙！

因为这里，火山爆发正在渐渐加剧，每一次轰隆声传来，营的地屋子，就像是摇蓝一样，幌动起来，连站也站不稳！

那样的情形，照穆秀珍看来，简直是坏极了，如何好两人还说又好又理想呢？她忙道：“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好极了？”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根据记录，同样的爆炸在四天之前，八天之前，十二天之前发生过，爆炸的级数是相等的，每次爆发的时间，是三小时。”

穆秀珍仍然有些不明白，柯克已接上去解释道：“那就是说。在三小时的爆发之后，就有四天的平静，可以供我们放心展开工作。”

柯克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各位，我们现在，尽量去争取睡眠、明天我们可能要日以继夜地工作了！”

穆秀珍扶着墙，走回她自己的房间里。

当她在床了躺下来时，她的身子仍然不停地右左摇摆着，她好像是睡在一锅沸腾的水上一样，当然没有法子睡得着。

她思潮起伏，一直等到火山的爆发渐渐静下来时，她才朦胧睡去，然而，她并没有睡了多久，便被许多声音呼醒了。

那是飞机声，车子声，人声，以及种种机械发出来的声音。

穆秀珍睁开眼来，天色己然大明，但是天空上却笼着一重奇异的静灰色。

那种青灰色，是由于连续不断的火山爆发所造成的，看来简直像天上挂了一幅银幕，军队已经开到，工作已展开了。

穆秀珍在忙碌的搬运工作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但是她却又是闲不住的人、是以自靠奋勇，驾驶着一架直升机，将器材搬上人山顶去，足足忙了一天，她对于火山口的气流突然升降，已有了经验，她操纵的直升机，稳定程度，已可以和孟斯比美，是以博得了一致的赞赏，那令得穆秀珍很高兴。

足足忙了一天之后，军队撤退了，穆秀珍也甜然人睡，第二天，又是同样地忙碌，那是最主要的一天，穆秀珍的责任更重。

因为她已能够适应火山上空的气流突变，是以最接近火山口的飞行工作，完全交给了她，孟斯则在火山口旁，参加了设备的装配工作。

第二天傍晚时分，一切都准备好了，所有的装备，都已运到了计划中的地点，而且安装好，明天一早，就可以开始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火山中心探险了！

那一晚上，他们几个人的心情都十分兴奋，但是为了轻松一下神经，他们暂时放下了一切工作，弹着吉他、就在火山脚下，唱着歌，跳着舞。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异的舞会了，这个舞会的照明，是火山口冒出来的红光，而这个舞会的鼓舞伴奏，则是来自火山腹中的隆隆声。

穆秀珍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跳着舞，那真是令人胸怀壮阔，毕生难忘曲一次欢乐的集会，一直忙到了半夜他，他们才回到屋子内。

穆秀珍并没有放弃木兰花交给她的责任，她已和军队的保安官员联络过，保安官员已答应加强保卫措施，务使他们的工做，不受破坏！

天亮了！

这是穆秀珍到达营地以来，最静的一个早晨。

因为每一天，大一亮，军队便来到，光是十数辆载运士兵的大卡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疾驶而来的声音，也足以令人吃惊了。

但是今天，因为是他们几个人正式工作展开的日子，军队的搬运任务已经完成，剩下来的只是警戒任务，离营地都有好几里，是以当阳光普照之后，营地的附近，仍是出奇地寂静，像是完全存另一个环境之中一样。

但他们几个人，还是依时醒了转来，当一切全都准备好了之后，柯克教授才分配工作，他道：“一个人留在营地，负责一切联络，两个人和我，一齐到火山顶去，穆小姐则负责直升机的驾驶，我们先将隔热囊放下火山口去，试验一下隔热囊的性能，然后，再由我和孟斯，进隔热囊去完成我们的计划，各位有异议么？”

没有人出声，这实在是十分庄严的一刻，柯克等了一分钟之后，才道：“好，那我们三个人，先进防火衣去，穆小姐，请你准备。”

穆秀珍快步奔到了营地之外。停在不远处的宣升机旁。那是一个好天气，由于火山的平静，是以天色看来，也十分明彻，和别的地方无异。

穆秀珍登上了直升机，不一会，传送带将已进入防火衣中的柯克等三人，送了出来，送进了机舱之中，他们各自用钢缆将防火秋扣紧，穆秀珍发动引擎，直升机“轧轧”作响，向上飞了起来，穆秀珍的心中，似早已想通了，不论钻石的价值如何，他们此际的工作，其意义当然不是任何钻石所能局限的，他们是在进行着史无前例的探险！

将柯克等三人放了下来这后，穆秀珍将直升机又升高了些，在上空盘旋着，从上空看下去，火山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火山今天出奇的平静，但是火山口里面，仍然是通红的，穆秀珍在上空盘旋了片刻，转飞向营地，降落在营地之前。

他们五个人之间，都保持着最密切的无线电联络，是以他们虽然分开成二起，但是想互之间的讲话声，都可以听得到的。

穆秀珍在直升机，等待着柯克进一步的命令。

她听得柯克在发号施令，已将那隔热羹，由特种的金属缆，慢慢垂下火山口去。柯克发出的声音，在不明情由的人听来，是全然平淡无奇的，但是，在穆秀珍听来，却有惊心动魄之感。柯克不断他说着：“一百尺，一百二十尺，一百四十尺……”

那是代表着隔热囊垂下去的深度！

等到柯克说到了“七百六十尺”这个数字之际，穆秀珍己忍不住叫了起来，道：“柯克，我们已成功了！”

“不，”柯克立即回答她，“我们的目标是八百尺！”

深入火山口八百尺！

穆秀珍一想起来，就禁不住兴奋得身子微微发抖！

柯克的声音变得迟缓了许多，他道：“七百八十尺……温度……温度超过计划一百度，隔热囊还可以支持，我们的计划有修正，七百七十尺是我们所能到达的极限深度，绞起隔热囊，准备下一步的工作。”

穆秀珍松了一口气，她又有了工作了。

她的工作是将隔热囊和柯克、孟斯两人，从火山口运下来，然后，孟斯和柯克两人，进入隔热囊之后，再运上火山顶去。

她发动引擎，直升机的机时，“轧轧”响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只听得留驻营地，负责联络的那人，用十分急促的声音道：“据驻守部队报告，有一辆国籍不明的飞机，正在迅速地接近本地区！”

穆秀珍吃了一惊，忙道：“快请军方派空军拦截！”

在她讲了那句话之后，是几秒钟极其难堪的沉默，然后，那人又道：“来不及了，那飞机离我们已只有十二里了，目标显然是火山口！”

穆秀珍又听到了柯克教授愤怒的声音，道：“他们终于来了，他们竟从空中来袭击我们；实在太卑鄙可耻了！”

穆秀珍大声道：“柯克，你们照原来的计划行事，我升空去迎截这架飞机！”

“你？”柯克等四人异口同声地问。

“是的，我用直升机去迎截，直升机中有一挺机枪，我会使用它对付那架飞机的。”

穆秀珍说着，扳下了控制杆，直升机已向上飞了上去。

“可是穆小姐，根据雷达报告，来袭的飞机，是一架性能十分好的战斗机！你用一架直升机去对付它，那……那是不可能的。”

穆秀珍镇定地回答着，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我会尽量应付一切的，请报告我飞机来的方向，我好对付他！”

“敌机的方向是三十一度、速度每小时一百八十里，现在，肉眼已可以看到它自东而来，迅速地向火山口接近了！”

穆秀珍连忙向东看去，她立时看到了一个小黑点，那小黑点以惊人的速度在扩大着，当她的直升只飞到了火山一半的高度之际。那飞机已以惊人速度，在离火山口上空，约有五百尺处，掠了过去，机首上昂，迅速地没入半空。

从那种飞行的姿势来看，驾驶着这架战斗机的，毫无疑问，是一个经验极其老到的驾驶员，是极不易对付的空中之狼！

敌机在火山上掠过的时候，虽然短只不过几秒钟，但是穆秀珍已然看清，那是一架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小型战斗机。

那架飞机的机身是草绿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志。

但即使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穆秀珍也可以知道，那一定是南非钻石财团派来的破坏飞机。那的确是极其毒辣的一个计划！

一架飞机突然来袭，进袭的地区，又不是国防的重点，那使得当地的空军，根本得不到时间来应战，而这架来袭的飞机，只消破坏了火山口的装备、他的任务就完成了，火山探索一事，也自然而然，成为泡影了！

那架飞机在火山口掠过之后，没入云端，但是穆秀珍知道，它至多再低飞一次，就会开始它的破坏行动了！

以一架直升机，去对付一架战斗性能相当好，有备而来的战斗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穆秀珍却立即想到，至少有一点，是对她十分有利的。

那便是，敌机一定要十分接近火山口，才能够破坏一切，它必需飞得比刚才更低，来到离火山口不到一百尺处，才能达到目的。

穆秀珍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仍然操纵着直升机，向上飞去，在快到火山顶时，她却不再向上升去，令直升机停在半空。

她估计，那架飞机又会从东面俯冲下来，是以她停在那飞机可能飞来的方向，她准在那架飞机一俯冲下来时，便立时展开射击！

那架飞机的轰然声，又传了过来，穆秀珍的估计不错，飞机仍然自东而来，飞得更低，看来它不准备再一次观察，已准备展开攻击了！

穆秀珍按动控制钮，直升机的机枪，枪口向上昂了起来，轰地一声响，那架飞机在直升机上，只有三二十尺掠过。

飞机掠过时所带起的气流，令得直升机突然向下一沉，也就在那时候，穆秀珍按下了按钮，机枪口喷出了火焰，子弹呼啸而出！

若不是直升机有那意料之外的一沉，那一次射击，一定可以射中那架飞机的了，但这里，子弹却全在机旁，掠了过去，那架飞机，受了突如其来的攻击，立时向上升空而去。

穆秀珍一击不中！

双方所使用的飞行工具，无论在速率、机动方面，穆秀珍的直升机、都是难以和对方的战斗机上提并论，作一比较的。

穆秀珍可以说是在极度的劣势之中。

唯一对穆秀珍有利的机会，就是她可以在对方未曾觉察之前，伏在火山口，趁对方俯冲低掠之际，进行一次奇袭。

但是，穆秀珍的那一次袭击，却失败了！

她的目标已经暴露，那架战斗机，必然绕回来，对她展开攻击！而她如果再停留着不动的话，那么她简直就是射击的目标。

穆秀立时升高直升机，当她在升高直升机之际，她已经听到了战斗机轰然飞来的声音，她特地迎着战斗机飞了过去。

在那时候，她的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决定。

那决定是极其危险的，但是她却必需那样做，事实上，她就算不那样做的话，也是同样的危险，当她迎着战斗机飞去的时候，她听得柯克等四人一齐叫道：“穆小姐，你作什么？”

穆秀珍无法向他们解释自己想做什么，她甚至一声不出，事实上，她那时也紧张得难以出声，因为她和那战斗机渐渐接近了！

这是一场以死亡作赌注的赌博，赌的是绝大的勇气。

战斗机迎面飞来，直升机迎面飞过去，两种飞行工具的战斗性能，虽然难以相提并论，但如果双方在半空中相撞的话，结果却只有一个，那便是同归于尽！

当直升机向着战斗机飞过近了的时候，那战斗机的驾驶员显然犹豫了起来，因为飞机的速度减慢了，而且机身在左右摇幌着。

但是穆秀珍却还十分坚定，直升机“轧轧”地响着，速度并不高，然而直向战斗机而去，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二百码！二百码！一百码！

每一秒钟间，都向死亡接近一分，等到双方来到只有八十码的距离时，双方不约而同，一齐开火，机枪子弹在空中呼啸着掠过。

战斗机的机身，显得更不稳定。而穆秀珍则将直升机的速度，提得更高，令得直升机看来，就像是切向飞机的一柄圆形刀！

突然之间，战斗机机首一昂，带着一阵呼啸声，避开了直升机正面的撞击，飞了上去，穆秀珍用力按下机枪的按钮，射出了几十发子弹，但因为战斗机的速度太高，是以穆秀珍仍然未射中！

但是这一下变化，却令得穆秀珍信心大增。

对方在最紧要的关头，避了开去，那分明表示对方没有同归于尽的打算，或者是对方以为有别的方法可以取胜，不必与之同归于尽。

但不论对方的想法怎样，穆秀珍却肯定了一点，那便是，只要她有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打算，对方一定会退让，而对方在退让的时候，自己就有机会了！

穆秀珍本来可以将高度降低，以引诱那战斗机也低飞，在低空中，直升机又比战斗机便宜得多了，然而穆秀珍又怕自己飞得低战斗机便去攻击火山口的装备和那二个人，而他们是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的，所以穆秀珍再击不中，又向上升了去。

她才一升高，战斗机的轰然巨响，又从左面传了过来，穆秀珍连忙控制着直升机，转向左，这一次战斗机冲过来的速度，十分之高。

而且，在相距足还有三百码的时候，对方已经开火了！

十

机枪子弹像是骤雹一样，向前飞来，穆秀珍仍在迅速地向前飞出，子弹已经射中了直升机的机舱，机舱前的玻璃立时碎裂。

碎玻璃迸散了开来，穆秀珍只觉得左臂突然一阵麻木。

在那刹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左臂是被子弹射中。还是被碎玻璃溅中的，她的左手本来是紧握着高度杆，控制着高度的。

当她的左臂一阵麻木，丧失知觉之时，再也控制不住高度杆，直升机迅速地向下落了下去，穆秀珍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左臂上血流如注。

奇怪的是，在那样的情形下，穆秀珍竟并不觉得痛，但是她一时之间，却难以控制直升机，直升机迅速地向下跌下去。

她似乎听到了柯克教授等人的惊呼声，但是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她根本无法去留意他们在叫些什么，她必需全神应付正俯冲而下的飞机。

在直升机迅速地下跌之际，那架战斗机的机首向下直冲了下来，飞机上两挺机枪的枪口，不断地喷出火焰，子弹像是要将整架直升机都吞了下去。

直升机仍在下坠着，穆秀珍已腾出了右手来，但这时她看到，自己离地面只有两百多码了，她还有一下险着可行！

她一点也不理会直升机的继续下跌，却又连续地按下机枪控制钮，还击着，那架飞机还是不顾一切地向下冲了下来。

等到双方只有五六十码之际，直升机高地只有五十来码了、也就在那时候，穆秀珍一咬牙，用力扳动升杆，直升机突然向上冲上去。

战斗机正在俯冲，绝提防不到直升机会突然上升，是以当直升机突然迎了上去之际，它立时昂起机首，向前冲了出去。

和第一次迎战时的情形一样，战斗机仍然不愿意和直升机同归于尽！但是这一次的情形，却是大不相同了！

当战斗机才一飞出之时，穆秀珍又按钮衔尾，射出了数十发子弹，那几十发子弹，仍然不能射中战斗机，因为飞机向前逸出的速度，十分之高。

但是，也正因为飞机向前飞出的速度，实在太高，而这时，它的高度又十分低，它是向着火山，疾冲了过去的！

那飞机的驾驶员，已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驾驶员了。

但即使是第一流驾驶员，在那样的情形下，也是无法可想的了！

当飞机向火山疾冲而出之后，飞机已立时昂起机首来，看情形，驾驶员是准备以超凡的技术，令得飞机直地向上飞去，以求脱险的。

但是，当飞机的机首突然昂起之际，飞机离火山太近了，当飞机变成了机首垂直向上，疾冲上去之际，机腹在岩石上擦过，擦出了一串耀目的火花来。

紧接着，在飞机冲高了几十码之后，一下震耳欲聋的巨响声，整架飞机，化成了一团火球，迸溅出无数火星来，一架飞机，已经成了碎片！

这一切，全是在穆秀珍目击之下所产生的，而且，也正是穆秀珍想要造成的事实！

穆秀珍从来也未曾觉得如此之轻松过，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来。

在火山顶上的三个人，只看到直升机迅速地向下落去和战斗机俯冲追了下来，当直升机和飞机，来到了他们的视线之外以后，他们便看不到究竟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了，当他们以为穆秀珍万无悻之际，却忽然又听到了穆秀珍的欢呼声，他们的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他们三人齐声问道：“穆小姐，你怎么了？”

穆秀珍还未回答，便听到了留守营地那人的声音叫道：“太了不起，太了不起：穆小姐令得那飞机撞向火山，炸成碎片了，这真了不起，可以说是世界空战史上的奇迹！”

穆秀珍向下看去，可以看出那人奔出了营地，双手挥舞着，穆秀珍控制着直升机，慢慢落了下来，直升机才一降落，那人就奔了过来。

穆秀珍跨出了直升机，当她伸手扶住下直升机的机舱之际，她才觉得左臂一阵剧痛，一个扶不住，整个人都向下跌来。

那人连忙迎了上去，扶住了穆秀珍，他自然也看到了穆秀珍的一条左臂上，几乎全是鲜血，他惊呼道：“你受伤了！”

穆秀珍定了定神，道：“不要紧的，只是外伤，扎好了以后，一定可以继续工作的，你快扶我到救急箱去，我自己会包扎的。”

从无线电对讲机中，柯克等二人，对穆秀珍的伤势，不知发出了多少问题，穆秀珍一再告诉他们，伤势并不严重，他们才算略为放心。

到了屋子中，穆秀珍割开衣袖，才看到手臂上，镶着七八片碎玻璃，她忍着痛，用钳子将玻璃片一片片地钳出来，洗干净了伤口，那人在旁，不断地替她抹着汗，当穆秀珍椅着身子，略休息一下之际，那人突然低下头来，在穆秀珍的手臂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穆秀珍吃了一惊，叫着那人的名字，道：“汉谷，你，你做什么？”

汉谷的面上、现出了十分虔诚的神色来，一个人若是和一个普通人在讲话，他的脸上是绝不会有那样的神情的，只听得他缓缓地道：“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手臂上，将有几个疤痕，但那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手臂！我禁不住要深深地吻它，请原谅我！”

穆秀珍红了脸，她自然知道对方的行动是不会有什么恶意的，只不过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是以才令得她感到吃惊而已。

穆秀珍笑道：“别傻气了。”

汉谷的神情，仍然十分严肃，他又道：“我从来只知道东方的女子美丽、温柔，但是从来也不知道东方的女子竟也如此勇敢！”

穆秀珍笑道：“看你，夸奖得我脸也红了，我还要去工作，柯克和孟斯，还在火山顶上等着我，我要接他们下来。”

汉谷忙道：“你休息一会——”穆秀叫道：“我不要休息！”

汉谷掇着手，道：“你，你不休息也可以，你可以替我的工作，而由我驾驶直升机去接他们下来，工作就可以如常进行了！”

在经过了刚才的剧烈战斗之后，穆秀珍的确也已十分疲倦了，她点头同意了汉谷的办法，道：“好，但是你要小心些。”

穆秀珍在汉谷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汉谷向外走了出去，穆秀珍立时接到了军部查询那架国籍不明的飞机的电话，穆秀珍将实际情形，回答了他们。

她看着汉谷驾着直升机向上飞去，不到半小时，又吊着隔热羹，落了下来，穆秀珍连忙按动纽掣，传送带伸了出去，将穿着防火衣的柯克和孟斯接了出来。

然后，在汉谷的帮助下，他们两人从防火衣中，走了出来。

本来，他们出了防火衣，应该立时去检查那隔热羹，并且进入那避热囊的。

但是他们两人却不那样做，一出了避热衣，立时向穆秀珍走了过来。穆秀珍已知道他们的来意，穆秀珍虽然十分开通，但是对于西方人的热情，多少有点不习惯，是以她连忙摇着手，道：“行了行了！”

可是她一面摇着手，柯克和孟斯两人，还是一人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在她的手臂，深深地吻着。柯克道：“穆小姐，你是我所见到的最了不起的人，以前，我再也想不到，一个东方女子，竟会有那种的勇敢，那样的镇定和本领。”

穆秀珍挣脱了手，道：“记住，我们要在火山爆发的四日之内，完全工作，你们还不快检查避热羹。准备正式工作？”

柯克和孟斯两人，站了起来，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柯克道：“穆小姐，由于你的勇敢，救了我们，我们有几句话——”穆秀珍笑道：“行了，你们的工作完了么？”

柯克道：“不是，穆小组，这次隔热羹放下火山口七百七十尺，是人类历史上的创举，如果你不在隔热翼中，那是不公平的。”

穆秀珍的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柯克继续道：“所以孟斯准备放弃那特殊的光荣，将他的位置让出来，让你和我，作历史上第一次进入火口的两个人。”

穆秀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在隔热囊中，下火山口去，那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但是，在他们四人之中，却是认为那是一件极光荣的事。

而今孟斯肯将这件事让给她去做，穆秀珍自然知道那对孟斯而言，是一种极大的牺牲，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心中感激已到极点的话，是绝不会那样做的。

穆秀珍自然也想，到如果拒绝了这件事的话，那不仅十分不礼貌，而且令得孟斯的一片热情和牺牲落了空，那也是十分不好的。

但是穆秀珍却绝没有进入火山口的打算，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令得穆秀珍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她呆了片刻，道：“可是……可是我对于操作隔热囊中的一切，一点准备也没有，如果我进入隔热囊，可能妨碍工作的。”

柯克道：“那不要紧，你很快可以学懂的。”

穆秀珍站了起来道：“好，谢谢你，孟斯。”

孟斯高兴得直跳了起来，叫道：“穆小姐，你肯答应，那是我们的光荣，更尤其是我的光荣，我实在太高兴了，多谢你，我该多谢你！”

看到孟斯那么高兴穆秀珍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他们一齐向外走去，来到了隔热囊前，柯克和孟斯两人，检查着隔热囊，他们用了半小时，才得到了完美的结果。

柯克赞叹道：“那真是第一流工业的结晶，穆小姐，我们的探索，虽然还有危险，但是可以说是相当安全的了，你只管放心。”

穆秀珍笑道中我不怕，我们该进入了！”

柯克点了点头。爬上了隔热囊，在囊的顶部，旋开了一个盖子，他先落了下去，然后，穆秀珍也下去，进入了隔热囊之中。

隔热囊的内部空间十分小，像是只能容两个人的深水潜艇一样，在座位上坐了下来之后，并没有多少活动的余地了。

在座位之前，有着精致的控制盘，那是控制隔热囊外机械手的，柯克计划在深入火山口时，搜寻大颗的钻石之用的。

穆秀珍只用了十分钟，便已学会了操纵机械手和操纵、检查各种仪表，他们又试和火山顶上的人通话，一切妥当之后，孟斯起飞了。

隔热囊被吊在直升机下，向上飞去，他们在隔热囊中，可以自一方极小的特厚特种玻璃中，看到外面的情形，二十分钟后，隔热囊已被放在火山顶之旁了。

孟斯驾着直升机回去，柯克将手放在穆秀珍的手背上，道：“最荣耀的一刻就快到了，穆小姐，你的心中可紧张么？”

穆秀珍点着头。

隔热囊已被扣在特种金属缆上，柯克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放下隔热囊的准备开始，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柯克的一个“零”字才出口，穆秀珍只觉得隔热囊突然滚动了起来，刹那之间，有若天旋地转之感，隔热囊滚下火山门去。

突然之间，是一下震荡，隔热囊的滚动已停止了。穆秀珍和柯克两人，都紧张得屏住了气息，从深度表来看，他们已迅速地沉下了一百尺！

从玻璃眼中望出去，他们所看到的岩浆是橘黄色的，像是在缓缓地流动着。又像是静止的，他们已在浆岩之中了！

但是在感觉上而宫。他们却和在空气中并没有什么不同，那自然是由于隔热囊超绝的隔热性能，在保护着他们。柯克已缓过了气来，道：“请继续锤下去，我们的一切都正常。”

隔热囊继续向下沉去，两百尺，很快便到了五百尺。他们看到的熔浆颜色，已经成了耀眼的白色，穆秀珍检查着仪表，一切都正常。

她向柯克作了一个手势，柯克的声音有些发颤，道：“继续下放！”

隔热囊向下沉下去的势子慢了许多，但终于到了七百尺的深度。有两个仪表上，指针己接近危险的红线了，柯克忙道：“暂时停止。穆小姐，我们开始工作，如果我的理论不错，在这样的深度，我们应该已可以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穆秀珍点着头，连忙转动着操纵盘，从玻璃眼中。他们可以看到巨大的机械手伸出去，机械手开始左右摆动着，在开始几分钟，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突然之间，在玻璃眼中看出去，他们看到了一阵耀目的火花，四只机械手突然之间，在亮光之中消失了，接着，压力仪表和温度仪表上的指针，都越过了危险的红线，克柯教授大声叫道：“快吊起我们，快吊起我们！”

隔热囊迅速地向上升了上去。

穆秀珍惊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柯克？”

“我不知道，我不能估计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湿度和压力突然增加，我们希望能够上去，希望金属缆不致于……断……”

穆秀珍注视着温度表，他们是在上升。

隔热囊既然在上升，那就证明钩住隔热囊的特种金属缆并未曾断，上升的速度十分快，不到两分钟，隔热翼便已被拉出了火上口！

孟斯的直升机也立时飞了起来，由于出了意外，是以柯克下令，不再在火山口逗留，而回到营地上去，柯克和穆秀珍仍然在隔热囊之中，当他们落地之后，汉谷和另一人，用了足足半小时，才将隔热囊的盖打了开来，使柯克和穆秀珍两人，能从囊中走出来。

那是因为由于估计之外的压力和高度，使得隔热囊已略为变了形的原故，当他们出来之后，发现隔热囊外的机械手，已只剩下了两截尺许来长的残余！

柯克吸了一口气，看着已变了形，分明已不能再用的隔热羹，苦笑了一下，神情十分沮丧，道：“多少日子的准备，一下子便完了！”

穆秀珍道：“你难过什么，只是为了未曾得到大颗的钻石？还是因为没有发财？”

柯克等四人都不出声，穆秀珍挥着手，激动地道：“我们已经做了一件极伟大的事，我们到过火山口中七百尺的深处，这就已经够了，要知道我们是第一个做这工作的人，已经有了那样的成绩，真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事了，在我们之后，人类必然将一步一步地展开对火山内部的探索，直到火山口内部毫无秘密可言为止！而我们就是第一批功臣！”

穆秀珍的话，令得他们四人的情绪。比较开朗了些，柯克叹着气，道：“我们自以为准备得很充分了，但事实，我们还是在以生命作儿戏，那突然增加的压力和温度，我们根本料不到。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我和穆小姐能够活着出来，总算是好运气了！”

孟斯道：“不管如何，我们这次行动，总应该写成一个报告。向全世界公布，当然，我们不必提这次探索的真正目的……”

他讲到这里，突然听得汉谷叫厂起来，道：“你们看，那是什么，在机械手上……好像有东西夹着月下究竟是什么？”

那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

从西面照射来的阳光，射在隔热囊上，那四只机械手，已只剩下了残余，在其中的一只上，熔化了的金属上，有着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种奇妙的，暗红色的光芒来，好像是一团将熄未熄的火一样。

汉谷一指，他们一齐奔了过去，孟斯伸手便待将那块“石头”放了下来，但是柯克大声喝止，道：“别动，那可能是放射性元素！”

孟斯连忙缩回手来，汉谷奔迸屋子，用一只长钳，将那块“石头”，取了下来，放在一只十分厚的金属盒之中，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是他们此行的唯一收获了。

七天之后，在一次十分隆重的集会之中。火山所在国的政要和高级将领齐集，在国防部长致辞之后，柯克、穆秀珍等五人，都得到了一枚最高荣誉勋章，以奖励他们在探索火山口中这件工作中的努力。

这件事在报章上公布之后，引起了很多议论。

第一，为什么这种奖给科学家的荣誉奖章，要由国防部来颁发？其二，柯克教授的探险团，究竟有了什么成绩，也未见公布。

当场在颂发勋章之后，就有记者提出了这两个问题，但是该国国防部发言人的答复是：“事关国防机密，无可奉告。”

在集会上，柯克等人，全是容光焕发的，也绝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最近的四天，是在夏威夷防止辐射的专科医院中渡过的。

他们之所以会被秘密地送到那家专门的医院中去，是因为他们都受到了轻微的辐射的伤，但是经过彻底的检查，已证明是无碍的。

而他们之所以会受到轻微的的伤，那是因为他们都曾经离得那块“石头”太近的原故。

那块“石头”一被送到检查所，就被肯定是放射元素，但是，那种放射元素，和已被发现的放射元素，如铀、镭、钍等，却有根本上的不同。

已发现的放射性元素，所发出的辐射线有三种，但是那块“石头”却有四种射线，另一种射线，是任何放射性元素所没有的。

那实在是极其惊人的发现，是以这块“石头”立时被送到最高当局：进行进一步的检查，以确定它是不是一种新的放射性元素。

这一次检查，是由于好几个国家的放射性元素专家，会同进行的；他们的结论是：那是一种放射性元素，在特殊情形下的变态。

放射性元素本来就是极不稳定的。它们发出氦原子核和电子能变成别的元素。例如铀能一步一步一步变成镭，而镭能一步一变成铝等等。

那种由火山口带出来的放射性元素，可能是由一种常见的放射元素，在高温和高热之下，所形成的另一种新的形态。

本来，这是科学上极其重大的新发现，也应该公布于世的，但是，从那块“石头”

上，可证明那火山，是蕴藏有丰富放射性元素的矿藏，而放射性元素，却又是核武器的原料，是以这件事，便成了极之严重的国防秘密，而决定不向全世界公布了！

柯克教授他们，未曾在火山口找到钻石，但是却有了意外的发现，这全然是他们想不到的，他们除了得到勋章之外。还得到了一笔极可观的奖金，而该国的国防部，又同意替他们支付过去的一切费用，因为放射性元素实在是无价之宝！

穆秀珍在受勋之后的第二天，飞回了本市，本市的新闻记者，群集机场，穆秀珍眉飞色舞，向记者叙述着她三次遇险的经过。

在机场上足足耽搁了一小时，云四风、高翔、木兰花和安妮他们，才簇拥着穆秀珍，回到了家中，穆秀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松了一口气，道：“最舒服还是回到自己的家中来了！”。

木兰花笑了笑，道：“可是你骗我们到美国去的时候，就根本未曾想到最舒服的是家。你只想到大颗的钻石。连我们都瞒骗起来了。”

穆秀珍红着脸，道：“兰花姐，那算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情形了！”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别问我，以后，随便你怎样。我都不管你了，自然有人来管你的。”

穆秀珍呆了一呆，道：“什么意思？”

安妮一面拍着手，一面叫道：“秀珍姐，让我来告诉你，四风哥已经下定决心，等你回来之后，向你正式求婚了！”

穆秀珍的脸更红，向云四风望去，云四风突然仲出手来，拉住了穆秀珍，硬将她拉到了花园中，安妮想跟了出去，木兰花忙阻止了她。

没有人知道云四风是如何求婚，和求婚的时候，讲了一些什么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是别人却都知道了云四风求婚的结果。

在十分钟之后，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手拉着手，走了进来，云四风的脸色是极之兴奋的，穆秀珍虽然红着脸，但是却也不减一贯爽朗作风。

他们才一走进来，穆秀珍便已大声道：“我们已决定结婚了！”

木兰花、高翔和安妮，一齐欢呼起来，高翔笑道：“秀珍，这消息应该由四风宣布，如今你抢先说了，那算是什么？”

穆秀珍道：“谁说不是一样，我们定在下个月结婚！”

欢乐的气氛，立时洋溢了整幢房子，他们几个人的欢叫声，甚至传到了屋外，令得正在铁门外公路上经过的人，都好奇地向这所精致的小洋房，看上一眼。

一全文完一

隐形奇人

一

气温是突如其来下降的，天文台早就宣布说，有一股寒流要来，可是连日来，天气总是暖洋洋地，谁也不信寒流真的会来，所以，当傍晚时分，大气突然冷下来，温度下降了十几度以上的时候，可以看到许多衣着单薄的男女，狼狈地赶回家去。

这一天恰好是假期，赴郊外去渡假的人也特别多，在早上那样的天气，去郊外的时候，谁也不会带上厚厚的棉衣的，而这时却确实需要了，从郊外回市区是一条很长的路，因此骤然而来的寒冷更令得人尴尬。

木兰花的住所正在郊外公路的旁边，所以穆秀珍站在窗子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情形，她看到即使在汽车中，人还是缩成了一团，她又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字，勇敢地将他仅有的外套，穿在坐在他后面的女朋友的身上，自己则冻得面青唇白地驾着车。

穆秀珍的心地十分好，她这样仁立在窗前看着，绝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但是她却也觉得十分有趣，因为这是平时不容易看到的情形。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

木兰花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秀珍！”

“嗳！”穆秀珍拖长了声音答着：“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待向楼上走去。

可是，就在她一转身之际，她突然看到在公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公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那乃是极其普通的事情，是根本不应该引起她特别注意的。

然而，那一辆车子却不同，使得她陡地呆了一呆。

原来，那一辆车子之内，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亮：通常，在夜里，车子在行进中，为了可以更好地看到车外的情形，保证驾驶的安全，车厢内，总是黑暗的，那种特异的光亮，自然引起了穆秀珍的注意。

穆秀珍呆了一呆，连忙再仔细看去，车子的速度相当快，当穆秀珍再凝神看去之际，她已经只可以看到车子的尾部了。

她从车后窗中看进去，忍不住又“啊”地叫了一声。那种特异而令人十分难以形容的感觉的光芒，是一团不知什么形状的东西发出来的。

这团东西，勉强可以称之为长椭圆形，竖放在驾驶位上，那东西是有三尺高，驾驶位上放下了那样一大团发光的东西，自然再难以坐得下一个人了。不错，这就是穆秀珍在刹那间，失声呼叫的原因：车子中根本没有一个人！

一个人也没有，那是一辆空车！

但是，这辆“空车”正向前疾驰，而且，当穆秀珍再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车子已顺利地转过了弯，看不见了。

穆秀珍只有机会看了两眼，第一眼，她看到那车中有奇异的光芒，第二眼，她看到那车中没有任何人，她知道自己不是眼花。

但是，这种事，有谁会相信呢？

她站立在窗口，一时之间，无法移动身子。

“秀珍！”木兰花的声音，又传了下来，这一次，可以听得出她已经在楼梯口了，“你在干什么？我叫你，你没有听到？”

“我听到了，可是，可是……”穆秀珍转过身来，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定是她脸上那种惊恐讶异的神色被木兰花看到了，所以木兰花立时要下楼来。

她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穆秀珍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穆秀珍的手是冰冷的，这更令得木兰花吃惊，道：“秀珍，你怎么了？可是伤口又在作痛么？”

穆秀珍在三天之前，曾被世界上最凶恶的歹徒，职业凶手班奈克，以一具声波反射仪控制的Ｋ程来福枪射伤，调养厂很久，才渐渐复原，这时，还未曾痊愈，所以木兰花一看到她面色有异寻常，便立即联想到了她的伤口上面去了。

“不是，我伤已好了，”穆秀珍连忙否认，一面挥着手臂，道：“你看，我连将手臂挥出一个大圆圈来，都不觉得痛了。”

木兰花松了一口气，道：“看你的脸色那么难看，一定是衣服穿得太少了，我看，今天晚上天气冷，你身子又未曾好，我们不出去。”

“兰花姐，”秀珍连连摇头，“我不是因为冷，而是我刚才看到了一辆车子，一辆车子，兰花姐，可能是在别的星球上有什么怪物到地球上来了！”

穆秀珍是一个性急的人，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绝提不上什么条理，是以她的话，若是猜不到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的人，是往往不容易听懂的。

而木兰花和她，从小在一起长大，她心中在想些什么，木兰花是经常可以猜中的，可是这一次，却是例外，木兰花全然不懂她在讲些什么！

木兰花不禁伸手去按了按她的额角。

木兰花的举动，令得穆秀珍也不禁好笑起来。

她连忙解释，道：“兰花姐，我的意思是，那可能是一个星际怪物！”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可是听的人却更不明白她在讲些什么了，木兰花这时，已经知道穆秀珍一定看到一些什么奇异的东西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倒还不如不要打断她的话头，让她将所见的东西，和她自己所想像的一股脑儿他说出来，那还容易理出个头绪来。

所以，她拉着穆秀珍坐了下来，道：“别紧张，你只管慢慢地说，我一定听到你讲完才起身。”

穆秀珍翻了翻服，她要讲的话，刚才她所看到的那件事，三两句话，也就讲完了，木兰花皱了皱双眉，道：“就是这些么？”

“那还不够？你希望我看到一个大怪物从车子中钻出来，将其他的车子当着饼干一样地吃掉么？”穆秀珍见到木兰花似乎不感到兴趣，不禁有点失望。

“哈哈，”木兰花笑了起来，“秀珍，你眼花了。”

穆秀珍立时睁大了眼睛，这一次，她倒是料到了木兰花要说她眼花的，她大声道：“不，我不是眼花，我真的看到那团发光的东西！”

“好了，就算你看到，现在也没有法子再去追究了，你还是加多一件衣服，躺到床上，去多休息一下罢！”木兰花柔声道。

“唉，兰花姐，你对这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木兰花抱歉地笑了笑，她实在没有法子对穆秀珍的叙述有进一步的兴趣，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真如穆秀珍的想象，有太空怪人到了地球！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扶着秀珍，向卧室走去。

穆秀珍也不再讲什么。她知道，木兰花既然对这件事不再有兴趣，那么，除非这件事有进一步的发展，或者让她亲自看到刚才的情形，要不然她是始终不会再有兴趣的了，自己讲也是白讲的，她一面踏上楼梯，一面心中翻来覆去地在想着这件事。

就在她们两人快要上楼涕的时候，大门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门铃声令得她们两人一齐站住．木兰花立即转过身。

她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因为她未曾约定任何人，高翔和马超文今天都来过了，马超文而且是才走了不多久。

那么，这时在按门铃的一定是个不速之客了。

那么什么人呢？

木兰花快步地走下了楼梯，在一张沙发旁茶几的花瓶上按了一下，道：“什么人？”

那花瓶是一只隐藏的对讲机，对讲机的另一面，是装置在铁门外的，所以木兰花的声音，可以传到铁门的外面去的。

立即得到了回答：“这里是木兰花小姐的住宅？我是一个陌生人，但是我却想见一见兰花小姐，不知有没有可能？”

那是一个听来十分悦耳的男性声音。

木兰花由于生活在惊涛骇浪中的原故，尤其是在各地犯罪集团，虽然在班奈克失败之后活动大减，但是“杀人奖金”却依然有效，所以对于陌生的访客，仍然不能不具有极大的戒心。木兰花几乎并不考虑，就接着道：“对不起，不能。”

那男子的声音急急地道：“你就是兰花小姐么？请你接见我。我有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需要你的帮助，你不会拒绝帮助他人的，是不是？”

由于那声音听来十分恳切，使得木兰花考虑是否应该接纳他砌要求，她暂时没有回答，而穆秀珍却已到了她的身边。

穆秀珍是唯恐天下大事的人，她听得今晚没有出去玩，又是满肚子不高兴了，难得有人上门来求助，她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故道：“兰花蛆，他说得对，让他进来！”

木兰花又考虑了一下，向门后指了指，示意穆秀珍站在门后，她自己则按下了茶几角上的一个按钮．道：“门开了，你自己进来好了！”

她讲完了那句话，身子打横跳出，来到了穆秀珍的身边，也就在这时候，她们听到了花园铁门打开的声音，同时，屋门也开了。

寒风扑进屋中，使得她们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木兰花从门缝中向外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人，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正在匆匆地开步走来，上了石阶，到了门口，略停了一停。

木兰花这时，已经可以就着屋内的灯光看清他的脸容了，他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面色苍白，一望而知是个读书太多，运动太少的知识份子。

他在门口并没有停立多久，便跨了进来。

而当他才一跨迸门之际，木兰花一进门，门已“砰”地关上，木兰花在他的身后道：“举起手，别转过身来，你身上有武器么？”

“武器？”那人惊叫了起来，“当然不！”

“你是什么人？”

“我姓石，石少明，我是才由德国回来的，当然，你是不会知道我的。”那人举高了双手，“但是我却知道女黑侠木兰花，所以我才来求助的。”

木兰花“奥”地一声，道：“原来是石博士，对不起得很，我是知道你的，非但知道，而且我还读过你的那篇博士论文。”

石少明转过身来，望着木兰花，脸上现出不可信的神色来，他实在是难以想像木兰花竟会读过他那篇深奥的博士论文！

木兰花却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一伸手，道：“请坐，你那篇论文的题目是：特种光波的光线对眼睛视神经所产生的特种反应，是不是？”

“是的！是的！”石少明点头不已，满心钦佩。

“秀珍。”木兰花又道：“过来见见这位世界著名的物理光学专家，石少明博士，这是我的堂妹，穆秀珍小姐。”

“久仰，久仰！”石少明态度谦恭。

穆秀珍却只是翻了翻大眼睛，道：“你来找兰花姐，可就是为了讲客套话，和看看兰花蛆是不是读过你那篇论文么？”

穆秀珍的直率，使得行少明十分窘，木兰花连忙道：“秀珍，别胡言乱语，石博士是科学界极有前途的人，他来找我们，当然是有事的。”

石少明摇着手，道：“是的，我有事求助，而且，我来求助的，是十分重要的事，两位，我……可以说闯了一个大祸！”

当石少明讲到“我闯了一个大祸”之际；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由此可知，他是真的闯了一个大祸，而不是故意危言耸听的！

他的神态，使得穆秀珍也不好意思出言嘲笑他了，木兰花道：“请你镇定一些，石先生，不论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的，你闯的究竟是什么祸？”

石少明来回踱了几步，仍然不断地摇着手，但是却又不说出他究竟是闯了什么祸来，最后，他来到了木兰花的面前站定，却又欲言又止。

穆秀珍是一个心急的人，到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她又想出言催促，可是却被木兰花使了一个眼色，制住了她出声。

木兰花只是用关切的眼光望着石少明，好半晌，石少明才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不但为自己惹下了奇祸，也为全世界带来了灾难！”

穆秀珍实在忍不住了，她大叫道：“喂，究竟你闯了什么祸，你要过多少时候才肯讲出来啊？”

“我讲了，讲了，我，我，我制造了一个隐身人！”

石少明在讲出了这句话之后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互望了一眼，老实说，她们不明白石少明在讲些什么。

石少明也看出了她们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情，又重复地道：“我制造了一个隐身人，一个看不到的人，你们明白了么？”

石少明在重复地讲了一遍之后，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当然听明白了，但是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木兰花却还是不明白。

“石博士，你的意思是——”木兰花只讲到这里，突然听得“砰”地一声枪响。随着那一地声枪响，屋内的电灯，突然熄灭了！

那一下枪响，是在屋外响起的。

在屋外响起的一下枪响，则令得屋内的电灯，尽皆熄灭，这只说明了一件事，那便是：这一枪，打断了主要的输电线！

这又进一步说明了另一个问题：在屋外，已经有十分凶恶而且精明的敌人来到了，可能敌人是大规模来的，总之，那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敌人。

木兰花立即低声道：“快卧下！”

穆秀珍就坐在石少明的身边，她伸手一拉石少明，两人一齐滚到了地毯上，并且迅速地爬到了一张巨大沙发的后面。

木兰花也到了另一张沙发后面躲了起来。

可是，外面在突然响起了那一下枪击之后，似乎没有别的动静了，木兰花等了片刻，又俯伏着向外，爬出了两步，站起身来，按了一个按钮。

那个按钮，本来是可以开亮一盏座地灯的，但是木兰花按了下去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可知电源是真正地断了。

木兰花来到了窗前，想看看窗外的情形。

窗外，十分冷清，天色已十分黑了，黯淡的路灯，在寒冷的空气之中，看来似乎格外凄冷，外面可以说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是，刚才外面的确有枪声传来，而屋中的电源也已断了，是什么人要使电源断绝呢？究竟屋外的敌人想要怎样呢？

木兰花身子伏在窗前，思索着，在沙发后面，石少明低声道：“是他们，那一定是他们，他们不肯放过我，我是早已知道的了。”

“他们是什么人？”穆秀珍低声问。

“我也不知道。”

穆秀珍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怎么讲话老是没头没脑的？她正想讲石少明几句，木兰花已突然返了回来，道：“小心，我看到两个人爬铁门过来！”

她掀起了沙发垫子，在垫子下拿起了两柄枪，抛了一柄给穆秀珍，低声道：“瞄准，别乱开枪，也别射对方的要害。”

石少明显得十分害怕，他颤声道：“你们……要杀人？”

“当人家要杀你的时候，你必需要自卫，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要枪么？”木兰花问着石少明，石少明则大摇其头。

穆秀珍已全神贯注地望着外面，只见屋门的门把，已在缓缓地转动，显然是爬过了铁门的人，已经来到了屋前了。

接着下来，当然应该是有人推门而入了。

可是情形却并不是那样，门把转动了一会，门并没有被打开。而门把也停止了转动，只听得一个声音自门外响了起来，叫道：“石博士！石少明博士！”

石少明的神情，更加可怖，甚至发起抖来。

“他们是谁？”木兰花问。

“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要对付我。”石少明低声回答。

“别再出声！”木兰花命令，她的手已渐渐扬了起来，门外那人仍然在低声地叫着，木兰花突然扳动厂枪机，射出了一枪。

“扑”地一声，灭音器将枪声掩去，反倒是枪弹发出的尖锐啸声，令人觉得刺耳，子弹穿过了门，向外射去。照木兰花的估计，这一枪是可以射中站在门外的人的大腿的，那么，门外至少应该有呻吟声，或是人的倒地声传了过来的。

可是门外却没有任何声响，什么声响也没有。亮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更令得木兰花大大地感到意外！

因为她判断刚才的一下枪响，是射断了主要的输电电线的，那么，这时，电源恢复，当然是对方又将电线接驳好。

可是，如果没有适当的器械，如果没有熟练的工程人员，又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断了的输源又接驳复原？这实是难以想像的事！

木兰花呆了一呆，穆秀珍已要站了起来，是木兰花硬将她按了下去的，她们仍然等着，又过了二分钟，他们听到了敲门声，就是那个刚才在门口叫着“石博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有礼貌起来，道：“请问，我们可以进来么？”

这的确令得木兰花有啼笑皆非之感，她知道敌人在才一上来时，一定是准备硬来的，但忽然之间，却这样有礼起来了！

这不是十分可笑的事么？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首先要问：你们是什么人？”

“是你的朋友，兰花小姐，我们直到五分钟之前，才知道这是你的住宅，我们十分钦仰你，我们是进来与你作和平的见面的。”

“可是，”木兰花冷冷地，“你们刚才并不和平。”

“那是我们不知道这是你的住宅的原故。”

木兰花仔细想了一想，暗付刚才在电源断了之后，为什么动静如此之微，现在似乎可以得到解释了。假定来人不止一个，那么在开始的时候，她们在开始的时候，他们是准备硬来的，但是当他们知道了是自己住在这里之后，经过了商量，他们就改变方针了！

木兰花心中进一步的问题是：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来找石少明，那么，对石少明向自己求助一事是吻合的了。

她井没有犹豫了多久，便道：“如果你们是有着和平的诚意的话，那么，请进来，可是，我只招待一个人，你们只有一个人进屋来。”

“好的，就只我一个人。”门外那声音说着，接着，一个人推开门，来到了屋中，那是一个穿着大衣的中年人。

木兰花也站了起来，她在站起来的同时，向穆秀珍和石少明两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两人，仍然伏在沙发后面。

那中年人方面大耳；生相十分端正，看来像是个地位相当高的商人，他进屋之后，关上了门，向木兰花望了一眼道：“对不起得很，打扰你了！”

木兰花冷冷道：“你有什么来意，快说罢。”

那中年人道：“我们跟踪着石博士，发现他到这里来了。兰花小姐，这是一件与你全然无关的事，希望你让我们将石博士带走。”

木兰花的态度仍然是冰冷的，她问道：“为什么？”

那中年人现出了十分为难的神情来，道：“兰花小姐，这……很难解释，我们的身份，现在也不能向你作说明，我们只是请你不要介人这件事。”

“如果石博士不曾来向我求助的话，我当然不会管，可是如今却来向我求助了，先生，你说，我能够明让他落人你们手中么？”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道：“兰花小姐；我发现你有一个观点上的错误，你以为一个来向你求助的人，一定是一个值得帮助的人么？”

“这……”木兰花也不禁呆了一呆，“别人不能说，但是有名的石博士，我想是的，我也有一个反要求，你们这些特务、间谍人员，能不能少打扰科学家些？”

那中年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追：“兰花小姐，如果你一定要帮助石博土的话，这是十分遗憾的事情，但我们尊敬你的为人。我们佐仍然在最可能的范围内，不与你为敌的，再见！”他向木兰花微微一鞠躬，便退出了屋子。

二

木兰花眼看他出了门，又不禁了半晌。

这中年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她仍然不知道，当然她更个知道那中年人准备作何打算，因为这中年人来到如此有礼，去得也是如此有礼。

看来，他似乎根本不准备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实际上，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着，而这场暴风雨会猛烈到什么程度，那更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木兰花面对着门，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退到了楼梯口上，然后，她向穆秀珍和石少明一招手，道：“秀珍，你带石先生到我们的。工作室去。”

石少明和穆秀珍两人，站了起来，他们快步地奔到了楼上，木兰花也跟了上去，在工作室中，木兰花隔着装有防弹玻璃的窗子，向外面看去，同时，她按下了监视电视的掣，那样，她就可以看清她屋子周围的一切详细情形了。

经过了十分钟的观察，木兰花几乎已可以肯定了：没有人，在屋子周围没有人，那中年人真的带着他的同伴撤退了。

这实在是难以相信的事情。于是木兰花假定他们躲起来了，躲得十分巧妙，所以自己看不到他们。那么，他们暂时当然不会发动的，自己也可以和石少明放心详谈，至少在石少明没有出这间屋子之前，是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了。

她拉上了窗帘，转过身来，石少明的脸色，仍然十分难看，木兰花还未曾开口，他已经道：“兰花小姐，你不会将我推回给他们的，是不是？”

木兰花有点不高兴，因为石少明这样说法，固然全是为了担心他自己的命运，可是他的话，却在客观上造成了对木兰花的侮辱！“讲，你刚才说，闯了一个大祸，制造了一个隐身人，那是什么意思？”

石少明又坐了下来，道：“那是我多年来研究的结果，我是研究光学的，特别是注重光对人视觉神经的影响，这便是我那篇论文的中心题材。”

穆秀珍听到了这里，咕哝了一声，道：“又是论文！”

石少明苦笑了一下，道：“我必需从头说起，才容易明白。”

木兰花瞪了穆秀珍一眼，道：“别打岔。”

石少明道：“人所看到的东西，实际上并不一定是存在的，例如影子。影子还有实影和虚影之分，这是物理光学的起码常识。虚影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是人却可以看得到，由此可以证明，人所看到的东西，只是因为某种光，对视觉神经产生了反应的原故。”

“你讲得很明白了。”木兰花点着头。

“所以，反过来说，如果是实际上存在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发出一种波长十分异特的光，使人类的视觉神经经不起任何反应，那么……”

“那么，人将看不见这种东西。穆秀珍急不及待地抢着回答，她已经听得有兴趣，再也不嫌石少明讲得太噜苏了。

“是的，在那样情形下，人类将看不到实际存在的东西，这是一件事情的正反两面：人类的眼睛，可以看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虚影，当然，反言之，也可以看个到实际存在的实体。我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三年前，我从德国回来，在这里成立了一个研究室。”

石少明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工作室中，十分寂静，穆秀珍和木兰花都在等着他继续向下讲去。

石少明停了好一会，看他的情形，像是在抑制着他心头的兴奋，然后，他道：“在经过了不断的研究之后，我成功了！”

木兰花仍然不出声，只是沉默地望青他。

石少明吸了一口气，又道：“可是，他们却抢走了我研究成功的东西，兰花小姐，你也必需设法制止他们！”

“石先生，我仍然未曾确切地明白，你究竟发明了什么，如果你不是彻底向我说明肉的活，就算我想帮助你，也是在所不能的。”

“是的，我并不是不肯说，而是我实在太慌乱了，我研究成功的是一件衣服，那件衣服是用一种特殊的纤维织成的，那是一种有半导体性质的金属丝，当电流通过这种金属丝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射出来，那种光芒是肉眼不可见的——”

石少明讲到这里，面色更是红了起来。

木兰花仍然抱着相当怀疑的态度，她并不是同意石少明刚才所说的理论，在理论上而言，石少明的论据，是可以成立的。但是，一件实际存在的东西，却不对视觉神经发生作用，因之使人看不到，这的确是一个超乎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

所以，木兰花只是沉缓地道：“你的意思是，穿了这件衣服，并且通上了电流之后，那么，这个人别人就看不到他了？”

石少明点了点头，道：“的确是。”

木兰花仍然不出声，石少明着急道：“你不信么？”

木兰花摇着道：“我没有不信，可是……”

木兰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因为那是她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事，那几乎是不可想像的，这世上，真的可能有隐身人么？

木兰花的态度，令得石少明十分焦急，他忙道：“兰花小姐，那是真的，这件可以使人隐去的电光衣，是我特殊设计的，它真的可以使一个人消失在人的视线之中，这件衣服，如今已被他们抢走了，幸而我仍然保存着制造的方式，和那种不可见光的秘密，就在……这里。”

石少明讲到这里，手有些发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来，交给木兰花，一面道：“全在这里，兰花小姐，这是震惊世界的饿发明，我将它交给你保管了，只有保管在你这里，这个秘密才是安全的，希望你别拒绝我！”

木兰花蹙着双眉，她并没有立即接过那封信来，看她的样子，她正在沉思，但是当然没有人可以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穆秀珍在一旁却忍不住了，她催道：“兰花姐，石博士既然愿意将那么重大的秘密交在你的手中，你还考虑它作甚？”

“我不是这个意思，”木兰花站了起来，“我的意思是——石博士既然有了那么伟大的发明，应该将这个发明，交给国家的发明委员会。”

“不！”石少明叫了起来，“这个发明，是不能公开的，因为人们可以利用这个发明来做许多坏事，我如今甚至后悔自己去从事这项研究了！”

木兰花道：“可是，你那件制成的隐形电光衣，已经被什么人抢去了，难道，你的秘密还不曾泄漏出去？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石少明道：“这是我第二件要求你的事了，我相信，不论我这件电光衣落在什么人的手中，在一个月之内，他们是无法知道其中秘密的，但是如果超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对方又是集中力量去研究的话，唉，那就难说得很了！”

木兰花慢慢地踱到了窗口，将窗帘拉开了一些，望着外面，外面一片漆黑，木兰花的思潮起伏，实在混乱得可以。

她已知道石少明要她做的两件事是什么了，第一件，石少明是要她保存这个秘密信封，第二件，是要她设法去取回那件神妙的电光衣来。

木兰花这时，还未曾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答应，似是她却意识到，自己已经卷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漩涡之中！

在这个漩涡之中，可能有许多许多国际特务介人其中，试想想，还有什么秘密武器，比一队根本看不见的军队更厉害的？

木兰花立了片刻，才听得石少明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道：“兰花小姐，你必需答应我，不论这项秘密落入了谁的手中，都是足以引致世界大乱的。”

木兰花缓缓地转过身来，道：“你为什么相信我？”

石少明一呆，反问道：“除了你，我还相信谁呢？”

穆秀珍踏前一步，自石少明的手中，夺过那只信封来，硬塞入木兰花的手中，道：“兰花姐，你就答应了吧！”

木兰花接过了那只厚厚的信封，道：“秀珍，你可知道，保存这只信封容易，要去夺回那件电光衣，这件事才难得多么？”

穆秀珍挑战也似地道：“兰花姐，你什么时候害怕过困难来？你不是常告诉我，事情越是困难，便越应该勇往直前么？”

“是的，你说得对，可是我还要问石先生一件事，石先生，如果我夺回了那件电光衣来，你准备将它如何处理？”木兰花直视着石少明。

石少明搓着手，看来，他的心情十分难过，他扭着手指，半晌，才道：“这似乎是很滑稽的，我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研究成功，但是我如今将告诉你，如果我得回了那件电光衣，我要将之亲手毁去，不让它留在这世界上！”

木兰花嘉许似地点了点头，道：“好。”

她同时扬了扬手中的牛皮纸袋，道：“石先生，既然如此，那么，你不认为要保存这一袋秘密，也是多余的吗？”

石少明呆了半晌，才道：“是的，先将它毁去好”。

“将它毁去？”穆秀珍尖声叫了起来，“这信封中是一项震惊全世界的发明，这是空前的伟大发明，怎可以将之毁去？”

“不错，这是一项空前伟大的发明，”木兰花道：“可是，那也是足以引致世界发生大混乱的一项发明，对人类的幸福，是并没有帮助的，秀珍，你可还记得，我们曾毫个犹豫地毁去死光表一事么？我倒非常同意石先生的意见，将它毁去！”

穆秀珍摇了摇头，道：“那太可惜了，好吧，将它烧掉吧，既然你们都同意了，我一个人就算反对，也是没有用的。”

木兰花摇头道：“你可惜什么，这封留在任何人的手中都足以引起生死的争夺，那是一个十分不祥的东西，秀珍，你去将那一大瓶王水取来。”穆秀珍走了开去，不一会，她便将那一大瓶王水，从地下室取了回来，木兰花打开了瓶塞，又将那信封，卷成了一卷。

然后，她抬起头来，：“石博士，如果你要反对的话，还是可以的，因为这是你研究的结果，你有权决定一切的。”

“毁去它！石少明坚决地回答。

木兰花将卷成了一卷的牛皮纸信封，慢慢地塞人瓶中，那瓶中载的是王水，王水是四分之…浓硝酸和四分之三浓盐酸的混合液体，是酸性最强的液体，连黄金和白金都可以溶解，何况是一些纸张，不到一分钟，瓶中的王水混浊了，那一袋信封，也就不见了。

石少明舒了一口气，道：“这才是最好的保存方法，从此以后，如果取回了那件电光衣，那就除了我一个人之外，再也没有人可以知道这项秘密了，兰花小姐，你当然已经答应了替我取回那件电光衣来的了，是不是？我可以放心了。”“是的，我答应了。”

木兰花点着头。“好啊！”穆秀珍兴奋得跳了起来。

“两为小姐，我也应该告辞了。”石少明站了起来。“石博士，你的安全已受到绝大的威胁，我认为你应该向警方寻求保证，在未曾得到确切的保护之前，你最好别离开这里。”

石少明挺起了胸，说道：“我想不要紧的，他们……石少明虽然装出十分勇敢的样子来，可是他的面色，仍然不免发白，木兰花的心中，忽然一动，忙道：“石博士，我又有一个主意。”

石少明连忙转过头来，想听木兰花的高见。

木兰花道：“我相信刚才那些人，现在还守在外面，你出去，他们一定会找你的麻烦，那我也可以得到他们的一切线索，你可肯定抢走你电光衣的那人，就是刚才在外面的那些人么？”

石少明迟迟疑疑地道：“可能是他们，我不很清楚，你知道，我实验室之外的情形，是很少注意到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木兰花“晤”地一声，道：“那么，我如果取回了电光衣，我该如何与你联络？”

“我实验室中有一个电话号码，知道人极少，你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石少明将这个电话号码讲了出来。

木兰花来回踱了几步，抬起头来，道：“我又有了新的主意了，石博士，如果委曲你一下，将你扮着女人，你不会反对？”

石少明的脸上，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来。

穆秀珍则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道：“石先生，看来你扮起女人来，还十分好看哩，咦，为什么你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穆秀珍的调侃，令得石少明更加尴尬，他忙道：“穆小姐别取笑，兰花小姐，我……我为什么要扮女人？有必要么？”

“有必要的，”木兰花肃穆地说，一面瞪了穆秀珍一眼，“我的计划是，你扮成我，我扮成你。我先出去，你和秀珍当着送我出门，我们在门口分手，我用你的车子离去，你和秀珍再回到屋子中来，在我驾车离去之后，你再和秀珍离开！”

“那不行，”石少明摇手，“那样，不是将我的危险，加到了你的头上了么？我怎么可以令你去冒这样的危险？”

“石先生，当你想到要请求我的帮助之际，你就应该想到，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了，你想，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我还能用什么别的方法得到线索。”

“兰花姐，他们可能将你绑走的！”

“那正是我所期待的，秀珍，那样一来，我就可以直接到达这些人的总部了，如果他们不将我擒住的话，我反倒不高兴了。”

穆秀珍本来，是十分希望看看石少明扮女人的，可是这时候，她听到木兰花分配任务，自己只不过是陪石少明回家，那实在太不够刺激了，是以她忙道：“不好，那样不好。”

木兰花却坚决地道：“我已决定了！”

穆秀珍不敢出声，石少明也只好苦着脸，来接受木兰花的决定。

木兰花既然决定了怎样做，那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改变她的主意的，是以穆秀珍在石少明的肩头上用力一拍，道：“来，我替你化装！”

化装并没有用去多少时间，二十分钟之后，石少明已被扮成了一个女人，穿着木兰花的衣服，而木兰花则穿了石少明的西装。如果是在黑暗之中，的确是不容易分得出来的。

木兰花打开了门，向外走去，一面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人，装着送我，送出铁门后，你们就可以回去了，然后，再等十分钟，由后门走！”

穆秀珍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木兰花向外走去，石少明则道：“两位小姐不必送了，请留步！”这时，他们三个人在一齐，讲话的声音究竟发自三人中的哪一个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木兰花则道：“石先生，你小心一些！”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去，走到了花园铁门外，又讲了几句话，这才打开了铁门，再向外走去，到了车旁，打开了车门，踏进了车子。

四周围十分静，木兰花在踏进车子之际，四面看了一下，没有看到什么人，她驶着车子向前去，驶出了两里，忽然在一条岔路口，有一辆车子，转了出来，跟在她的车子后面。木兰花心中暗暗高兴，她不动声色，仍然驾车向前去。

她知道，自己的估计没有错，仍然有人伏在她住所的四周围，那辆车子，一定是通过了无线电联络，才从岔路上转出来的。

木兰花不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将采取行动，只不过她早已有了决定，不论对方采取什么行动，她都不加反抗，因为她要等到到达了对方的总部之后，才有希望发现那件被抢走了的电光衣。

车子又驶出了一里许，有另一条岔路口，突然又有一辆车子驶了出来，那一辆车子的来势十分突兀，陡地横在路上。

木兰花连忙踏下车掣，车子在深夜之中，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吱吱”声，停了下来，但是仍然和那辆车子撞了一下。

对方的行动，十分之快疾，只见他们从两辆车子中，纷纷地跳了出来，约有五六个人。木兰花并没有忘记这时候她是假扮成石少明的，石少明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是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所以木兰花坐着不动，一个大汉拉开了车门，一柄枪已对准了木兰花的胸口，那大汉喝道：“别动，请你出来，石先生！”

木兰花服从地踏出了车子，另一个大汉，连忙用一只黑布袋，将木兰花的头套住。

这倒令得木兰花放心得多，因为这一来，在半途上，那些人更不会发现他们是捉错了人了，木兰花略为挣扎了一下，恶着声音道：“你们……你们作什么？”

“石博士，请你别出声！”在她的身后．立时有人出言恫吓她，接着，木兰花被好多人拥着，上了一辆车子，那车子立即疾驶而去。

她果然被人绑走了，这是她所期待的事情，她的心中固然紧张，但是却也相当兴奋，她相信这件事虽然可称得上是惊天动他的大事，但其解决起来，却不会十分困难的，她假定如今绑架她的，是一个外国特务集团，那么，她到了那特务集团的总部之后，就可以见机行事，去夺回那件电光衣了。

她默默地数着时间，足足过了近四十分钟，车子才停了下来，木兰花被带下了车子，四人领着，向前走去，走上了十来级石阶，看情形是已经进了屋子。

可是，套在她头上的黑布袋，却还未曾被除下来，木兰花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觉得自己上了升降机，从时间上算来，大约上升了四层，又走了出来，然后，在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同时，她知道自己是站在一扇门前，因为有声音自门内传出，道：“进来！”

她又被人带着走前了几步，然后，被按着坐了下来。

接着，她便听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声音，道：“石博士，抱歉得很，我们用这个方法，将你请到了这里来，请你原谅。”

那种声音，的确是十分奇怪的，那绝不是任何人所发出来的天然声音，那一定是经过特殊的仪器扭曲的，因为它听来是小孩子的声调。

木兰花愤怒地“哼”了一声道：“将布套除下来！”

“不，”那声音又道：“不能除下，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那就够了，我不希望你看到这里的一切，所以你必需忍受一下。”

木兰花沉声说道：“那样，我拒绝答覆任何问题。”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才道：“不，你会和我合作的，因为我对你有帮助，石博士，你方从木兰花的家中出来，你去作什么？”

木兰花不出声。

那声音又道：“你去求木兰花帮助的，是不是？那实在是陡然的。石博士，我们对你还有一些疑问，你的那件电光衣——”

那声音才讲到这里，忽然有人敲门声，那声音道：“进来。”

木兰花听到了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有一个人道：“事情有变化了，这——”那人讲到这里之后，声音陡地低了下来。

本兰花没有法子听得出那人究竟讲了些什么，过了约莫三分钟，才听得那个怪声音道：“将他带开去，等一会再来问他。”

另外有两个人答应道：“是。”

木兰花立时又被人架了起来，带着向外走去。她很快地就被带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头上的黑布套，也被拉了下来。可是，她头上的黑布套是不是被拉了下来，是一点变化也没有的，因为那间房间中，一片漆黑，仍是什么也看不到。

三

木兰花定了定神，漆黑，她是不怕的，她身上有许多工具可以作照明之用。她需要弄清楚的是：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中，和这房间中是不是有监视她行动的仪器装置着，她摸索着向前，走出了几步，她摸到了一张椅子。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由于她在黑暗中久了，是以她也已依稀可以看到那房间中的一些情形了，房间中是漆黑的，唯一的光线来源，便是那扇门下面的门缝。

木兰花依稀可以看出，那房间十分小，除了一张椅子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木兰花想弄清楚屋角处有没有监视仪器装着，但是却未能达到目的。

木兰花不能永远这样等下去，不采取行动的，她从椅上站了起来，到了门口，她希望将门打开，看看门外的情形。

她立即失望了，因为她没有法子做到这一点，那扇门是电控制的，根本没有门把，木兰花在门旁摸索了片刻，也摸不到开关。

她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在门后贴墙站着。

这是最古老的办法，她那样的站着，如果有人打开门，走进来的话，那么，她就变得是在门的后面了，在门的后面，向进屋来的人偷袭，是十分有利的。

木兰花耐着性子等着，一直等了很久，她才听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脚步声在门口停止，接着，便有人推开门，走进来。

木兰花立即跳过去，手扬起，劈下。

只不过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走进来的那人，身子摇晃了一下，向下倒了下去，木兰花连忙踏前一步，将他的身子托住，不令他的身子在倒下之际，发出隆然巨响来。

她将那人的身子，轻轻地放到了地上，立即一闪身，出了那房间。房间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木兰花才一出房，便看到电梯的门，被推了开来。

木兰花连忙又缩了回来，将房门掩上，留下了一道缝，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中年人，推开了电梯门，走了几步，进了一间房间之中。

木兰花刚才被套着黑布套，从黑电梯中带出来的时候，她是数往所走的步数的，这时，那中年人进去的那房间，木兰花可以肯定，就是她听到那个向她发问的怪声的那一间，木兰花在那房间的门被关上之后，她不禁心中呆了一呆。

那中年人，木兰花觉得他十分面熟！

那中年人的脸型，十分之普通，正因为那是一个普通之极的脸型，所以木兰花虽然觉得熟，但是一时间却想不起那是什么人来。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有着超人记忆力的木兰花，或者可以想起那是什么人来的，当然，如果木兰花想起了那是什么人，以后事情的发展，便全然不同了。但是，这时木兰花却不能呆着去沉思，她必需行动！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假定那件电光衣是在这里，她要把电光衣带回去！

是以，当那中年人进了房间之后，她只不过呆了半分钟左右，并未曾想出那中年人究竟是什么人，便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并没有别人，她以极快的步法，来到了那中年人走进去的门外，将耳朵贴在门上。只听得房中，有两个人在交谈。

一个人的声音，相当低沉，道：“这就是那件电光衣了，你看，它可有那种奇异的作用么？我看，那个石少明是一个妄人。”

另一个声音道：“不会的，或许是我们还未曾彻底明白它的使用方法，所以才会有这样想法的，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一上来就弄错了——”

那声音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接着，在那房间中，便是一阵沉默。

木兰花在门外，不禁好一阵心跳！

她之所以心跳，并不是因为她在门外偷听，随时可以被别人发现，而是她听出，石少明所发明的那件电光衣，竟就在那间房间之内！

事情不是太顺利一些了么？

事情是不是真的会如此之顺利呢？木兰花的心中，不禁犹豫了一下，本来，她是早已要推门进去的了，但正由于她心中有这样的犹豫，所以，她又等了一等。

就在那时候，她又听到了那第一个人的声音，道：“我在得到了那件电光衣之后，就一直是穿着它，驾车回来的，如果人家看不到我，看到一辆空车在自动行驶，那还不怪叫么？可是，一路上，我却并没有听到什么人发出怪叫声！”

那几句话，传入了木兰花的耳中，木兰花几乎“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她立即想起穆秀珍所看到的无人驾驶汽车来！

她一直不相信穆秀珍看到的是事实，而因为石少明的来访，她也没有再进一步地去想那件事，更未曾将这件事和石少明联在一起！

她这时候，对于其中的许多细节问题，还是不很明了，但是她却肯定，那件电光衣，就在这间房间之中，如果她猝不及防地冲进去，一定可以将之抢到手中的。

她也可以肯定，在房间中讨论这件电光衣的人，一定是这个集团中十分重要的人物，也就是说，如果制住了他们，安然离去，也是没有问题的！

那是绝好的机会，再不采取行动，只怕是永远也得不到这样的好机会了。是以木兰花根本不想什么，伸手就去推门。

那扇门，竟然应手而开，木兰花一面推门，一面已握枪在手，她一打开了门，手中的枪便扬了起来，同时道：“别动，将手放在头上！”

房间内只有两个人，那正如她所料。

这两个人呆了一呆，也立时将手放到了头上。

在桌子上，放着一只扁扁的箱子，那箱子打开着，放在箱子中的，是一件闪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光芒的衣服，在箱子的另一半中有许多电线。

木兰花踏前几步，一伸手，“砰”地一声，将那只扁箱子的盖放了下来，提起了箱子，又后退了几步，道：“好了，带我离开这里。”

这时候，她看到那个她认为面熟的那中年人，脸上现出了十分惊讶，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一样，道：“是你，木兰花！”

“不错，是我。”

“木兰花，你可知道你是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们两人转过身去。”

那中年人和另一个人，犹豫了一下，转过了身去，木兰花又道：“你们走在前面，带我离开这里，别忘了我一直在你们身后。”

那中年人道：“木兰花，我相信你一定对我们有所误会，这误会可能是我们一手造成的，你必须听我解释，必需的！”

那中年人的声音十分焦迫，显示出他的心中，极其焦急，但木兰花却只是冷冷地道：“少废话，带我离开这里！”

那中年人和另一人，一齐向外走去，可是他仍然道：“木兰花，原来你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当真认错你了，可知要深悉人心之难！”

木兰花冷笑道：“本来就是么！”

她一面跟着走了出去，一面心中在想：“他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认识我么？他认识我的么？何以我不识他呢？”

三个人不进电梯，是由楼梯下楼的。

由楼梯下去，而不由升降机，那也是木兰花的命令，因为对方有两个人，在窄小的升降机中，一个人要控制两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而且，在升降机的屋子中，楼梯反倒是最清静的，不容易碰到人的。木兰花最初的估计也没有错，她的确是在四楼。

等到他们下了楼梯的时候，木兰花在楼梯口子上，向外张望了一下，她看到大堂中有很多人，是以她道：“可有后门么？为你们自己的安全着想，最好别使我被别人发现才好。”

那两个中年人发出了一种低沉的抗议声，但是他们还是遵照木兰花的意思去做，带着木兰花，转过了一个弯，来到了一扇边门之前。

另一个中年人取出了一条钥匙，打开到那扇门，木兰花连忙向外看去，只见外面是一个停车场。木兰花不禁大是高兴。她实是未曾想到，事情进行得如此之顺利，如今，距离她被当做石少明架来这里，几乎还不到一小时，但是她却已经提着那件神妙的电光衣走出去了。

木兰花继续吩咐道：“你们一直要等我登上车之后，才能离开，要不然，我虽然在驾车，只要你们仍然在射程之内，我是一样可以射中你的。”

“木兰花，”那木兰花觉得面善的中年人再一次道：“你这样胡作非为，一定会自食其果的！”

“这句话正好移赠给你自己！”木兰花冷冷地回答。

她逼着那两个中年人向前去，一直到了一辆车子旁边，木兰花吩咐那两个中年人站过去，背对她，然后，她弄开了车门，跨进车内，她的行动极其迅速，她令车子倒退出来，然后，踏下油门，车子便已像箭一样地向前，射了出去。

那两个人是如何善后的，木兰花并不知道，事实上，在木兰花离去了之后，那两个人做了一些什么事，是当时的木兰花做梦也想不到的。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在登上车子之时，已经打量过周围的环境，看到停车场的左侧，是一条公路。

所以，她一上车，便将车速提高至六十里，车子一上了公路，她便已八十里的时速，向前冲去，等到她想起，至少应该留意一下，自己是从一幢什么样的建筑物中走出来，而回过头去看时，早已什么也看不到了。驶出了十来里之后，木兰花才将车子保持正常的速度。

根据路标，她知道自己是在近郊，很快地，她便回到了市区，她到达市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放弃了厂那辆汽车。

她提着那只扁箱子了，步行了一段路程，然后，闪进一个电话亭拨了石少明给她的那个电话，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来接听。

“喂。”那边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显得很是急躁。

“请石少明先生。”木兰花立即道。

“什么？”那声音大声反问，像是对“石少明”这个名字，感到极度意外一样，这使得木兰花一时之间，认为自己是拔错号码了。

可是，那面的低沉声音立即又道：“好，请等一等，”

接着，木兰花便听到了石少明的声音，道：“谁啊？”

“石先生么？我是木兰花。”

“你……你是木兰花？”石少明的声音竟变得十分吃惊起来，木兰花在电话中，甚至可以听训他突然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石先生，你怎么啦？”木兰花奇怪地问。

“没有什么，兰花小姐，你怎么了？”

“我想，我已经取回了那件电光衣。”

“真的，这怎么可能，电光衣是在——”石少明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一停，才道：“电光衣是在……歹徒的手中，你那么快就抢回来了？”

木兰花是何等聪明的人，她听到石少明在讲到“电光衣在——”的时候，便顿了一顿，那分明是表示他实际上是知道电光衣是在什么人手中的！只不过他不愿意这一点为自己知道，所以才在顿了一顿之唇，又突然改了口，再继续讲下去的。

这使得木兰花十分不高兴。

因为石少明既然对她求助，但是却又不将实话尽情向她透露，那无疑是增加她工作上的困难的，这时，幸而她己将电光衣夺在手中了，但是她仍然不知道曾和她接触过的敌人是什么人，而且，事情如果不是那么顺利，她事先的不知详情，可以发生十分危险的后果！

木兰花连忙道：“石先生，事实上，你是知道在你这里夺走了电光衣的，究竟是什么人的，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不，”石少明连忙否认，说：“我绝不知道，”

“好了，别说了，如今电光衣已在我这里了，但是我还未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在取到它的时候，曾听到那些人在说，这件电光衣似乎并不能令人隐形。”

“它可以的，它一定可以的，或许是某些小地方发生了一些故障，你知道，在柔软的金属丝中，一共有六十多个小型电子管之多，任何一个出了毛病、都可以引致电光衣失效的，这究竟还是一件试制品，兰花小姐，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高紫街尽头转角处的那个电话旁，你快来。”

“好，我一定尽快赶来。”

“小心一些，歹徒可能仍然在对你监视。”

“我知道！”石少明“嗒”地放下了电话。

木兰花自电话亭中退了出来，退到了街角处等着，这时，夜已相当深了，由于天气的寒冷，街上的行人不多，就是有，也全是行色匆匆的。

木兰花等了十分钟，便看到一辆车子，转了过来，在电话亭前停下，木兰花连忙走过去，她已看到，在车子中的是石少明了。

木兰花到了车旁，石少明便探出了头，道：“兰花小姐，上车么？啊，兰花小姐，你手中的箱子，正是装载电光衣的！”

“嘘！”木兰花忙道：“你不能低声些么？”

“原谅我，我实在太兴奋了。”

木兰花四面一看，见没有什么人，她将箱子打开，给石少明看，”是这个么？你看仔细，如果是假的话，那再作打算。”

“是真的，是我亲手所制的！”石少明兴奋地道：“兰花小姐，你和我一齐回实验室去，我们一齐来将它毁去，好不好？”

“不了，我要先回去，你只要记得我的话，一回到实验室，便立即将之毁去，那你就安全了，秀珍呢？已回去了么？”

“是的，她早已回去了。”石少明接过了木兰花递给她的电光衣，喜出望外地道：“兰花小姐，我感谢你，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木兰花不再说什么，她已转过了身去，但是她还是道：“别谢我，如果你不照我的吩咐毁去这件电光衣的话，你再有困难我也不会帮助你的了。”

“一定，我一定将它毁去！”石少明一面说，一面已开动了车子，驶了开去，转眼之间，车子便转了一个弯，看不到了。

木兰花仍站在电话亭旁，她心中暗忖：自己立即将这件电光衣交回给了石少明，会不会使石少明在回实验室前，又发生危险呢？

看来，这可能并不大，因为敌人绝不容易想到自己在得了电光衣之后，会立即交给原主人，而且原主人又立即将之毁去的。

木兰花将手插在衣袋中，向前慢慢地走去，她走出了两条街，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小小的疑问：石少明的车子是被自己坐走的，何以石少明又有车子来会自己？但是木兰花却立即解释了这个疑问，可能石少明有不止一辆汽车的。但是，既然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她心中，总有点不舒服。

又走过了一条街，木兰花在一家店铺中借打电话，打回家去，想问问穆秀珍有关送石少明回去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可是，家中的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听。

穆秀珍不在家中！

穆秀珍怎么会不在家中的呢？

这令得木兰花担心起来，她放下了电话，截了一辆的士，赶回家去，等到她到达家门的时候，她更为之大大地愕然。

她家中灯光通明，隔着小花园，她已经可以看到，在她家的客厅中，有一个人正在来回踱步，从那颀长的身形看来，那人正是高翔！

而在她家的门口，有两个武装的警官守。

木兰花才一下车，那两个警官便迎了上来，道：“兰花小姐回来了？高主任正在里面等你，他等你已有很久了。”

“秀珍小姐不在么？”木兰花在问的时候，已经很不愉快了，因为高翔不但大模大样地进了她的屋子，而且还派人守住了门口。

“不在，我们到的时候，屋中没有人。”

木兰花“哼”地一声；推开了铁门，向内走去，当她推开了屋门之际。高翔转过头，向她望来，高翔的脸上，竟满是怒容！

这令得木兰花更加不快，她一声冷笑，道：“高翔，你难道不知以主人不在的时候，访客是应该在屋外相候的吗？”

高翔的态度，更令得木兰花意外。

高翔竟发出了一声冷笑，道：“是么？”

木兰花是很少发怒的，但高翔那种态度却令她极不愉快，她沉声说道：“自然，所以，如今，我请你出去，因为你进入这里，根本未得主人的允许。”

高翔身子站立不动，从他的面色上，可以看出他的心中，正十分愤怒，他望着木兰花，好一会，才道：“我看错你的为人了！”

木兰花呆了一呆，高翔讲出了这样的一句后来，使她立即意识到事情绝不是那样简单了，高翔有所为而来的，但是，他来作什么呢？

木兰花究竟是十分明理的人，她的怒意立时敛去，她侧着头，道：“高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根据？”

高翔冷笑着，“你已成功了，女黑侠木兰花永远是成功的，是不是？你已将之脱手了么？得了多少代价，作为老朋友，可以分一点来用么？”

“高翔！”木兰花大声喝止，“你在胡陷些什么？”

“我在胡说，我不相信安全署署长，和他的高级助手会认错人，木兰花，你竟然堕落到这样，这实在使人替你惋惜，”

木兰花仍然莫名其妙，但是她却已隐隐地觉得事情相当严重，她忙道：“高翔，你必需将事情讲讲清楚，什么安全署长？”

“当然是国家最高安全署署长，除了他还有什么人？”

“这倒好笑了，高翔，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木兰花，想不到我识了你那么久，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门绝技，你演戏的功夫实在太好了，好到了使人恶心的地步！”

“高翔！”木兰花厉声道：“你可得将话讲明白了，你凭什么在我这里绕着弯子骂我，如果你不讲明白，你别想出去！”

“哼，要将话讲明白，还不简单么？一句话。”高翔抬起了头，“大半小时之前，你在国家安全署本市分署的办公大楼中，在安全总署署长和他高级助手的手中，抢走了一件电光衣，那是杰出的青年科学家石少明所发明的东西！”

高翔一面讲，而木兰花面上的神情一路在转变着。

起先，她只是愤怒，心中还在想着高翔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酒，可是几乎是立即地，她想起来！当她夺过那件电光衣之际，她曾觉得自己的对手，那两个中年人中，有一个十分面熟，可是由于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脸型，所以想不起那是个什么人来了 但如今，木兰花想起来了！

那的确是高翔口中的国家安全署署长！

四

木兰花这时既然想了起来，她自然可以肯定自己是不会记错的，木兰花曾经看到过他的相片，虽然只有一次，但木兰花这时，也可以知道那两个被自己以手枪指着，押了出来的中年人中的一个，就是国家安全总署的署长了。

当木兰花确定了这一点的时候，她的面色，实是变得难看之极了，而她的神情，也揉合了震惊、愤怒、羞愧，可称复杂到了极点！

她的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然而这时候，她的心中乱成了一团，却是一个疑问也解释不出，当然，她是什么话也讲不出来的！

试想过，她以为帮助了石少明，从一个特务集团的手中，将那足以震撼世界的发明抢了回来，可是，如今却证明，所谓特务集团，竟是国家的安全署！

木兰花一生之中，实在没有什么时候，跟这时知道了这个变化之后更加难过和惊愣的了，她实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她对面的高翔，当然也看到了木兰花在那一刹那间面色的剧变，他他望了木兰花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兰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安全署长在你离开之后，立即打电话给方局长，恰好我也在旁、他立即要采取行动，在全市范围内搜捕你，是我立即赶去见他，在他面前，力言你不是这样的人，这才改由我来见你的，兰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木兰花仍然在发着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也不知道，真的，她如同处身在一重又一重，有着数不清重数的迷雾之中一样，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她一点也不知道。

高翔又呆了片刻，才伸手缓缓地握住了木兰花的手。木兰花的手是冰冷的，她并没有将她冰冷的手抽回去，任由高翔捏着。

两人默默相对了好一会，木兰花才说道：“我……被人利用了。”

似乎只有这句话，最可以解释她所做的一切，但是当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却又想到那是不合道理的，如果说她被利用了，那么是谁利用了她呢？

是石少明么？电光衣就是石少明自己发明的、若是说石少明利用她去取回电光衣，这显然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了。

这其中一定另有曲折。

毛病可能就是出在石少明身上，和自己见面，托自己办事的那个石少明，可能自始至终，都是伪冒的！木兰花一想到这里，更是遍体生寒！

因为，如果那个石少明是伪冒的活，她不用将电光衣交到了他的手中，而且还将穆秀珍也交到了他的手中，所以穆秀珍直到如今还未曾回来，这实是奇耻大辱，实在是想也不敢想的大败，而这种失败，竟然发生在她，女黑侠木兰花的身上！

虽然说，木兰花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经受得起失败的打击，可是这时，她所承受的打击，是如此之沉，这实在令得她已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高翔用十分同情的眼光望着她，看他的神情，只想安慰木兰花几句，但是他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才好，只好仍是默默相对。

就在这时候，门被打开了，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木兰花连忙转过头去看，只见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方局长，在方局长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

那正是在不久之前，木兰花曾经将之常作匪徒的两个中年人，当这两个中年人知道和方局一齐走进来时，木兰花更可以肯定其中一个是安全署长了！

她将披高翔握住的手缩了回来，高翔连忙道：“方局长，署长，兰花被人利用了，我早已说过，她决不是这样的人！”

署长和他高级助理的脸色，仍然十分愤怒，木兰花这时，则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她向前走去，道：“署长，那件电光衣已经失去了，但是我想，仍然可以追回来的，请给我时间，我将尽我所能去弥补我的过失，请你相信我的话。”

署长和他的助手互望了一眼，两人的神态，和缓了许多，署长咳嗽了一下，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详细告诉我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如今还不明白，我可以将我遭遇一字不漏他讲出来，我相信，你们将你们所知的也讲给我听，我就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署长点了点头，木兰花诚挚的态度，使他对木兰花有了信心。署长一点头，木兰花本身还不怎样，站在她身后的高翔，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那高级助理问道：“如今最要紧的是，那件电光衣，兰花小姐，你在我们那里取走之后，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将它还给了石少明。”

署长、助理、方局和高翔四人，一齐互望了一限，高翔忙道：“兰花，你有没有弄错？石少明博士，在四十分钟之前，已被发现死在他的实验室中了，石少明年轻有为，他的死亡，实在是科学界的一大损失，由此也可以知道敌人是如何凶狠！”

“我没有弄错，如今，我已经知道我见到的那个石少明是假的了，我可以将全部经过向你们讲一遍的！”木兰花示意各人坐下，她便将石少明如何找上门来的经过，一齐讲了出来，她讲得十分详细，但是却略述了她如何制服署长和助理的一节！

等到她讲完，听的四个人不禁面面相觑。

因为敌人的计划，实在太精密了。

署长叹了一口气，道：“兰花小姐，敌人的计划，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你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他们的利用，可以说全然不是你的过失的程度。”

木兰花自然脸色苍白，道：“署长，这是我一生之中，最严重的一次失败，如果我不能扭转这次败局的话，我是决不肯干休的，现在，轮到你讲有关石少明的一切了。我必需在尽释心中的疑团之后，寸有可能扭转我的惨重的失败！”

“好的，”署长立即道：“石少明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他的确根据物理光学上有‘虚影’存在的原理，创造了反原理，他认为既然有个不存在的虚影可以给人的眼睛看到，是以也应该有实际存在的东西，但是却个是人的视力所能看得到的。他的理论，通过了无数次

“负责跟踪的人员退却之后，和我用无线电联络，向我请示应该如间办，并将石少明沿途和形迹司疑的人接头的事告诉了我，我也作出了石少明和外国特务已有联络的判断，所以我命令我们的人，等石少明离开你的屋子之后，将他‘请’来。”

“至于石少明去见你，是为了什么，他和你讲了些什么，我们是一无所知的，所以，我们的人就根据我的命令行事。”

署长摊了摊手，道：“结果，‘请’到的是你，伪冒的石少明。”

木兰花摇头道：“应该说我是伪冒的伪冒。”

署长点头道：“对，来见你的那名石少明，当然也是伪冒的了，他可能是故意和他的自己人接头，然后再到你这里来，我们的人，竟被他利用，客串了匪徒！”

木兰花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各方面的事，都已衔接起来了，那个伪冒的石少明，或者是天生的，或者是经过化装的，总之他和石少明极其相似，他是早已偷进了石少明的实验室的，在你们到达之前。可是，他却并未曾来得及采取什么行动，你们就到了，接着，他看到你们带着电光衣离去，他便想到了来利用我，将电光衣抢回去，乖乖地交到他的手中，而我居然被他利用了！”

木兰花的神情，异常激愤，她竟然反对地笑了两下，道：“不但我给他利用了，连秀珍也已落到了他的手中，我完全中计了。”

高翔“啊”地一声道：“是啊，秀珍她——”

木兰花扬了扬手，阻止了高翔的话，道：“所有海陆空交通孔道，都应该立即加以严密的封锁，来防止对方离开本市。”

“已经这样做了，”方局长回答，“只不过当时下达这项命令，是为了对付你的，兰花。”

木兰花道：“那很好，请问，石少明尸体发现的经过怎样？”

“当你离开了之后，”署长道：“我们想到石少明可能也不安全，是以我们立即再派人到石少明实验的室中去，才发现他已死了。”

“他死了多久，怎么死的？”

“他是中枪的，死得十分惨，他死的时候，根据法医的判断，就是在那个伪冒的石少明离开实验室的那个时候。”

木兰花紧紧地握着拳头，从石少明的死这一点上，她更意识到了敌人的险恶，而且，很显然，那个假扮石少明的人，就是在敌人中有着极高地位的人，自己竟一时不察，上了大当，将电光衣交到了他的手中，还赔上了穆秀珍。

木兰花心中乱得可以，她不断地告诫自己：镇定下来，镇定下来，这样凶恶的敌人，必需全神贯注地去对付，稍一疏忽，自己更会吃大亏的。

她默然地站着，一声也不出，其余各人也保持着沉默。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木兰花拿起了听筒，只听得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那声音她一听就听出；正是那个伪冒的石少明所发出来的，那家伙道：“兰花小姐么？”

木兰花沉声道：“是，石先生。”

“哈哈，你还这样称呼我么？我想你如今应该什么都明白了，是不是？谢谢你的帮助，但是你对我们的帮助，却还有进一步必要。”

当木兰花讲出了“石先生”三字的时候，高翔便立即在电话中加上了一个仪器，这个仪器使得屋中的人都可以听到电话的声音。

方局长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你们还想怎样？”

“我们想在最短期间内，将这件电光衣运出去，这非要你的帮助不可，条件是我们保证穆秀珍小姐的舒适和安全，怎样？”

木兰花向高翔做了一个手势，问他有没有方法查到电话的来源，高翔摇了摇头，木兰花冷笑了一下道：“如果你们以为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可以为你们运电光衣出入，那未免太天真，我不能再帮你们了，实在抱歉得很。”

那个“石少明”在电话中“啧”地一声，道：“那未免太可惜了，电光衣运不出去，可爱的穆秀珍小姐只怕——唉，我还是不说的好。”

“喂，你们——”木兰花急促他说着。

可是，她只讲出了他三个字，“卡”地一声，对方已收线了。木兰花放下了电话，抬起头来。高翔忙道：“兰花，不要沮丧！”

木兰花脸上的神情，确然十分沮丧，所以高翔才会这样安慰她的。但是高翔却不知道，木兰花的心中，已下定了最强的决心，要和敌人周旋到底！

她来回地踱着步，如今，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的，敌人是何方神圣，组织如何，谁是首脑，在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

可以说一点线索也没有！

而且，电光衣已到了他们的手中，不但如此，连穆秀珍也在他们的手中，敌人方面，占尽了上风，木兰花要经过极其艰苦的斗争，但是究竟能不能反败为胜，却仍然不知道。

她唯一可以说是占点上风的，是她知道敌人正急着要将电光衣运送出去！

她沉声道：“方局长，署长，请你们一面下令，加强海陆空交通的封锁，另一方面，请军队协助封锁工作的进行！”

“有必要么？”方局长皱了皱眉。

“完全有，若是这件电光衣如果被敌人运出了本市，那他们就成了漏网之鱼，我们可能连这东西究竟是落在什么人的手中都不知道了。而等到敌人研究出电光衣的秘密之际，只怕世界未日，也快要来临了，所以必需先将敌人困在本市！”

木兰花精辟的见解，使得署长和他的助理，不住地点头，署长忙道：“行，这件事，由我来负责好了，半小时后，军队就可出动了。”

木兰花转过头去，道：“高翔，那个伪冒的石少明一定会再打电话来的，要尽快地装置追踪电话来源的设备，做得到么？再就是查一查这个电话号码的地址。”那电话号码是伪冒的石少明给她的

“当然可以，二十分钟内可以完成。”

“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我要外国特务集团，以及专做特务集团生意的犯罪组织，和一些个人的资料，以及近来他们活动的动态。”

“可以，我立即命人整理了送来。”高翔又答应了下来，然后才道：“兰花，我们现在，怎样开始采取行动，对付他们？”

“我们？”木兰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如今处在极端的下风，我们根本不能采取什么行动，我们只好等着，等机会出现。”

“那么秀珍一一”高翔焦急地问。

木兰花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何尝不为秀珍的安危而着急！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过了片刻，她才徐徐地道：“希望秀珍自己会照顾自己，如果她能够化险为夷，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到有关敌人的最直接的资料了，不知她能不能？”

没有一个人出声，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穆秀珍如今的处境，究竟怎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自然也没有人可以作出断言来的。

当木兰花穿着“石少明”的衣服，假冒“石少明”离去之后，穆秀珍和“石少明”

又一齐回到了屋中。她望着扮成了女人的“石少明”不住的发着笑。

“石少明”十分窘，尴尬地道：“穆小姐，我们也该走了，我这样子，实在有一点不十分自在，你看，这太滑稽了。”

“石少明”越是坐立不安，穆秀珍的心中，越是好笑，她一本小经，道：“不行，兰花姐将你交给我保护，我当然要尽力而为。”

她讲到这里，竖起了一双手指，道：“第一，要再过十分钟才能走，第二，你不要这样坐立不安，可能会给监视我们的人看出破绽来的。”

“石少明”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他的确坐立不安，但是他的不安，绝不是因为他扮成了女人的原故，可是恰好他扮成了女人，这掩饰了他不安的真正原因，所以穆秀珍根本未去注意他的神态有什么可疑之处，只觉得可笑而已。

过了十分钟，穆秀珍和“石少明”，一齐由后门离开了屋子；他们出了后门，在黑暗之中，急匆匆地向前走出了半里。

然后，穆秀珍才弄开了一辆汽车的车门，笑道：“我们借这辆汽车来用用。”

“石少明”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你认识车主人么？”

穆秀珍笑了起来，道：“当然不认识，可是为了要保护你这个科学家，那又有什么法子？只好暂且作一回偷车贼了。”

他们两人，相继上了车子，穆秀珍才道：“你的住所在什么地方？”

“石少明”向前一指，道：“向前驶。”

穆秀珍驾着车，向前驶去，她住的地方，本来已经是郊外了，“石少明”要她驶去的方向，是更远离市区的，是以越来越是荒凉了，在寒风呼号之中，简直一个人，一辆车也看不到了，穆秀珍不禁咕哝道：“你怎么住在这样的鬼地方？”

“石少明”道：“我要清静，你再向前驶去，可以看到一辆大卡车，你看，这不是么？大卡车已经在前面了，看到了没有？”

穆秀珍向前看去，果然看到在公路的避车处，有一辆大得异乎寻常的大卡车停着，有几个人正在卡车旁搓手顿足，祛除寒气。

穆秀珍点了点头，说道：“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驶到卡车旁边，停了下来。”

“为什么？”秀珍奇怪地问。

“不为什么，从现在起，你听我的命令去做。”“石少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阴森，这令得穆秀珍更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他。

五

穆秀珍不但看到了表情前后判若两人的“石少明”，她也看到了“石少明”手中所握的那柄枪，更令得她觉得不愉快的是，“石少明”手中的枪，正对准了她的胸口，穆秀珍呆了一呆，道：“石先生，你……你是在做戏？这算是什么？”

“哈哈哈哈！”“石少明”放肆地笑了起来。

穆秀珍突然伸手，想去夺他手中的枪，但是“石少明”毫无怜惜的一拳，已击中了穆秀珍的下颔，使得穆秀珍的身子，突然向后一仰。

车子失去了控制，突然一个转弯向路边撞去。

但是“石少明”的动作，却极其灵活，就在车了将要和路边的山石相撞之际，他狠狠地踩下了刹车掣，车子及时地停了下来。

那时，离那辆大卡车只不过五六码了。

在卡车旁的几个人，立时向前奔了过来，他们奔得十分快，穆秀珍则来得及将身子坐直，还未曾来得及去搓揉她被击的下巴，已有两柄枪，伸进了车窗，对准了她，另外有一个人，拉开了车门，喝道：“快出来，别想拖延时间。”

穆秀珍在这时候，几乎疑心自己突然做了一个恶梦，此际还身在梦中，因为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以突兀，太以不可测了！

但是，她下颔在隐隐作痛，这却告诉她，那不是做梦，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好端端的石博士，如何又成了凶神恶煞呢？

她抬起头来，在毫无反抗的余地的情形下，她当然只好遵照吩咐，跨出了车子去，她看到“石少明”也已出了车子。

“石少明”一出车子，便有一个大汉笑道：“首领，你怎么——”那大汉只讲了一半，想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不能再讲下去了，因之突然住了口。

可是，却已经迟了，“石少明”陡地跳前一步，手扬处，快疾无比地一掌，向那个大汉的左颊，用力地掴了出去！

看来，那大汉的身形，要比“石少明”粗壮一倍有余，但是“石少明”的那一掌，竟将那大汉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石少明”厉声道：“对首领不敬，可以使你受到最严厉的惩处，你知道么？”

那大汉们着脸，爬了起来，脸如死灰。

“石少明”继续下令道：“快，一齐上大卡车去。”

穆秀珍被两个大汉拥着，上了大卡车。

那辆大卡车的构造，颇有点像是冷藏车，它的外壳十分厚，是以虽然在外表看来大，但是里面空间，却并不是十分大。

而且，那不是十分大的空间，还被分成了三格，一上了车，穆秀珍就被推进了其中的一格，一扇厚厚的门，也立时“砰”地关上了。

穆秀珍被关了起来，她被关在一个只有三尺见方的小空间中，那小空间中有一张椅子，她在那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后，几乎没有法于动弹了。

在她的头顶，有一盏很暗的灯，和一柄小小的抽气扇在呼呼地砖动着。门一关上，穆秀珍便大力地擂着门，并且叫着。可是，她的抗议却是一点反应也得不到，车子已经驶走了，穆秀珍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可能传到外面去的，所以，她也静了下来。

这时候，她的脑子中，混乱到了极点。

她根本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石少明忽然那样凶恶，而她自己则又被囚禁在这样的一个小空间之中！

但是有一点，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她上当了。

不但是她上当了，连木兰花也上当了。

木兰花也会上别人的当，这似乎是个可信的，但是若不是两人都上了当的话，又怎会有这样的局面出现呢？她只好胡思乱想地来打发时间。

约莫过了半小时，由于身子的倾侧，使她知道，车子已在疾驶中停了下来，穆秀珍全神贯注，车子既然停了，一定会有人打开车门了。

她举着那张椅子，已准备一有人打开门，她就先抛出那张椅子，接着，自己也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她举着椅子，等了好久，并没有人来开门放她出来，她的手臂倒有点酸了，她不得不放下手来。还不多久，又举起了椅子等着。

但是一连几次，看看已过了半小时之久，仍是没有人来，穆秀珍不禁大是失望，颓然坐了下来，叫道：“喂，人全死绝了么？”

她这句话才出口，便听得头顶上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喂，穆小姐，请你不要出口伤人，好不好？”

穆秀珍见自己骂了一句，便有人答了腔，不禁大是得意起来，抬起头来，向上看去，她自然看不到有人，但是她却道：“哼，我要是不骂，你们怎肯出声？”

那声音道：“我们迟早也要出声的，穆小姐，现在，我传达首领的几项命令，这几项命令，你是必需要遵守的！”

“哈哈，你们那扮女人的首领，有什么狗屁命令？”

上面那声音停了半晌未出声，显然是他若是立即传达那命令的话，就当真成了“狗屁命令”了，过了足有三分钟，那声音才道：“你在车中，当然不会舒服的，如果你保证不作无谓的反抗，那么，你就可以得到一个较为舒适的环境。”

穆秀珍心想，在这里，比关在笼子中更不像话，若是能够转换一下环境，那是很好的事，但要她不反抗，那却也是不可能的。

她眼珠转了一转，道：“我答应不作无谓的反抗。”

她讲完之后，几乎忍不住“卟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她之答应不作“无谓的反抗”，如果是有效的反抗，那自然不在此例了。

那声音继道：“好，将你的手，放在头上。”

穆秀珍相信敌人是可以通过电视传真看到她的动作的，是以她立时将双手放到了头上，但在她将双手放到头上的同时，她的右足向前伸出了半步，这样，可以使她的右足，在极短的时间内，向上踢出！

她手才一放好，“卡”地一声响，门便打了开来，穆秀珍一脚向前踢出，踢在门上，接着，身子一侧，肩头向门撞了过去。

这两下动作，全是极其有力和快疾的。

这扇厚厚的门，立时被穆秀珍撞了开来，穆秀珍还听到了“砰”地一声响，和一个人的惨叫声，她自己也因为用力过度而跌了出去。

她还未曾站起来，突然一张网已向她罩了下来，那张网迅速地收紧，将她的上半身，全都罩在网中，她的双手，也无法动弹了。

穆秀珍虽然被网罩住，但是她还是生龙活虎也似地跳了起来，双脚连忙向前踢了出去，她根本看不清敌人是什么样人，只是看到人影，双脚便已踢了出去。

车厢之中十分狭窄，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刚才那张网罩了下来，穆秀珍避不开去，也就是因为这个原故。

这时候，她踢出了两脚，立时有两个人应声而倒，其中有一个，身子向后直仆了下去，跌出了车厢，还将中一个正想钻进车厢来的人也撞跌了，穆秀珍趁此机会，也跃下了车厢，到了车外。

她也来不及注意周围的环境，便又向前冲了过去，在她的面前，足有七八个人之多，可是一看穆秀珍像牛也似地冲了过来，也都惊叫一声，一齐散了开去。

穆秀珍一面向前冲着，一面尽力挣扎着，想将身上的网挣脱，然而，就在这时候，一条人影，从斜刺里疾窜了过来。

穆秀珍猝不及防，被那人猛地撞了一下，被撞得“腾腾”退出了两步，才站定了身子，她是来得及看清那人是“石少明”，“石少明”便又挥着掌，向她劈了过来！

穆秀珍的上半身，完全被那张网箍紧着，她的双臂，全然没有动作的可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自然是极其吃亏的了。

但是，穆秀珍却绝不气馁，她身子一侧，逃开了“石少明”的那一掌，趁势跌倒在地，向前一滚，双足去踢“石少明”的足踝。

“石少明”一跃而起，举足便向穆秀珍踢来。

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穆秀珍可以手在地上一按，整个人在地下弹了起来双足绞向对方的头颈，那立即可以取胜了。

但这时，她的双手却无法动作！

没有了手一按的劲道，她的身子当然是跃不起来的，而她又不能不避开踢向头部的那一脚，是以她只得身子滚动，避了开去。

她才一滚开，“石少明”的第二脚，跟着又跟了出来，穆秀珍除了再在地上滚动之外，一点也没有别的办法，实在是十分狼狈！

这时候，只听得四周围有人，大声叫起好来。

穆秀珍的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她一声大叫，就在“石少明”一脚踢过之际，她的身子，猛地向上一躬，后脑和足跟，同时在地上一弹，身子硬生生地蹦起了一尺高下来，令得“石少明”的那一脚踢空，穆秀珍却有了还脚的机会。

她双足狠狠地蹬了出去，“石少明”急忙侧身以避，可是却已慢了一步，穆秀珍的右足蹬空，但是左足却正蹬在“石少明”的小腿上！

若不是穆秀珍那一蹬，由于方向和姿势的关系，无法全力以赴，这一蹬是足可已将“石少明”的小腿骨立时蹬断的！

这时，“石少明”的小腿骨虽然未曾立时断裂，但是却也痛得他怪叫一声，后退了一步，重重地坐在地上，起不了身。

四周围许多人，在穆秀珍狼狈滚避的时候，本来是在不断地收好喝采的，可是这时，他们的首领，忽然之间，怪叫倒地，见机的立时住了口，不见机的叫了半声“好”，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口，不敢再出声，刹那间，顿时静了下来。

穆秀珍的身子落下地来，一侧一屈，已站了起来。这时，虽然她仍然身在匪窟，可是她心中的得意，却是难以形容的。

她“哈哈”笑了起来，道：“喂，起来，怎地你那样不济事？哈哈，你看，我等于绑住了双手，你还不是我的对手，那实在太差了！”

“石少明”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面上一阵红，一阵青，狠狠地望着穆秀珍，穆秀珍道：“来啊，不服气的，可以再来过。”

“石少明”向前踏出了一步，可是小腿上的一阵疼痛，却令得他几乎跌倒，他怒叫道：“将她押下去，关在第七号密室中！”

“石少明”的声音才一出口，立时便有人答应道：“是！”两个大汉，各自执着枪，向穆秀珍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

他们两人手中虽然有着武器，而穆秀珍的上半身，仍然未能挣脱那张网，可是，那两个大汉在向穆秀珍逼近来的时候却还是一副提心吊胆的神气。

穆秀珍更是大觉自豪，她四面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像是在一个极大的货仓之中，货仓中堆着许多大木箱，有着不少人在围观，至少有二十个之多。

穆秀珍心知自己再怎样拼命，也绝不能敌得过那么多人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索性装得大方些，向那个大汉道：“别怕啊，你们是小喽罗，不值得我动手的。”

那两个大汉的面色，尴尬到了极点，只得仗着大声呼喝，来掩饰他们的狼狈，他们呼喝道：“快向左转，向前走去。”

穆秀珍这时候，心中已经渐渐有一些分数了。

她料到了那个绝不是真的石少明，而是个匪党的首领，自己和木兰花全上了他的当，可知他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

从他一下车，就狠狠地掌掴他的部下这一点看来，这人还是一个十分辣手的人，但是他捱了自己一脚，却并不立时发作，可知他还要利用自己。

那么、自己的安全，暂时是没有问题的。

穆秀珍心中想：兰花姐常说我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如今倒是我自己照顾自己的好机会了，她这样一想，更是不肯乱来了。

是以，她向左转，向前走去，在两排大木箱中间经过，到了一扇门前。在她身后的两个大汉中的一个，取出了一具小型的无线电操纵仪，拨下了一个掣，那扇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里面是一间小得可怜的房间，房间内什么也没有。

穆秀珍以为那一定就是所谓第七号密室了，她大步踏了进去。可是就在她一步踏进去之后，那大汉又拨下了无线电操纵仪上的另一个掣，小室左边的墙壁，向上升起，现出了通到下面的石级，那两个大汉道：“向下走去，别反抗，我们要放枪了。”

穆秀珍挺了挺身子，说道：“将我身上的网除去！”

那两个大汉喝道：“胡说，快进去！”

两人一齐扳下了手枪上的保险掣，看来他们像是随时可以发射子弹的，但是穆秀珍却早已看穿了他们没有接到命令，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所以，也一点也不害怕，反倒笑了起来，道：“你们别装模作样了，你们若是敢射一枪，我算你们是好汉！”

那两个大汉面面相觑，神色狼狈，僵持了片刻，他们才道：“穆秀珍如果你真的不听从命令，我们却是可以射伤你的。”

穆秀珍也知道他们两人所讲的这一句，倒是实话，她道：“你们的首领，准备将我怎么样？告诉他，我立刻要见他。”

“我们可以转达你的请求，但你现在要立即下去！”

穆秀珍心中暗忖，吃眼前亏是不化算的，若是自己不进去，他们射伤了自己，那就算以后有逃走的机会，也没有气力来逃了。

所以，她也不再坚持，反正她也将敌人调侃得够了，敌人虽然俘虏了她，可是直到如今为止，她却还是一个胜利者。

穆秀珍走进了那幅墙，那墙立时落了下来。

穆秀珍向下看去，仍有三五十级石级，通到下面的一扇门前，下面并没有人，穆秀珍向下走去，到了那扇门前，那扇门又自动打了开来。

她向内一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门内竟一间布置得相当舒服的起居室，穆秀珍不由自主，便向房内，走进了两步。

当她走进了两步之后，她立即想到，自己进了这房间，再要逃出来，便多一层障碍了，自己是不应该走了进来的。

她一想及此，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才退出了一步，“砰”地一声响，门已关了起来，她被困在这屋子之中了。穆秀珍完全被困在房间之中时，她反倒镇定了下来。

她先用力在一张茶几的角上推探着，将箍在身上的网弄松，终于挣脱了网，然后，她仔细地打量着那间房间中的一切。

她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便至少发现了装置在暗处的两支电线摄像管，和两具偷听器，她知道自己在密室中，但是一行一动，任何声音，都有监视着的。

她大模大样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大声道：“喂，一点喝的吃的东西也没有，这样的待遇未免太差了，不怕我因之死去么？”

她的话刚一听完，立时在屋角处有声音传了出来：“在你的左手，是通向厨房的门，厨房之中有足够你吃喝半年的食粮。”

穆秀珍连忙跳了起来，望向左面。那里并没有门，只是排着一轴画。但穆秀珍立即看出，那一轴画是一扇暗门，她走过去，托住了囱轴，将门升了起来，果然，里面是一个设备十分完善的厨房。

厨房是使用石油气的，有一个石油气灶。

这时，声音又自她身剧向起，道：“看见了没有，如果你肚子饿了，你大可以随心所欲地来煮东西吃，不必付钱的。”穆秀珍转过身来，大声道：“谢谢你。”

她走进了厨房之中，她仔细地察看着厨房的每一角落，像是并没有监视的电视摄像管装着，这是敌人的一项大疏忽！她还是不放心，因为可能是有而她没有发现。

是以，她在厨房中，做出种种怪动作来，那是她故意这样的，她相信，如果她在厨房中的动作，仍然是被监视着的话，那么监视她的人，忽然间看到她做出那么多不可解释的怪动作来，一定会忍不住问她究竟是在干什么的。穆秀珍连续做了十分钟之久，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证明厨房之中，是没有电视摄像管的。

也就是说，她在厨房中，不论做什么，对方都不知道。

那无形是对方的损失，可是自己在厨房中，又有什么可做的呢？穆秀珍静了下来，来回地踱着步，过了片刻，她突然想到，“如果在厨房中躲得太久而不出去的话，那么对方是会疑心的，自己还是在厨房中煮一点东西吃吃的好。于是她就忙了起来，等她准备好了器皿，扭开石油气擎，点着了火之际，她的心中，陡地一动，兴奋得几乎叫了起来！

她连忙停止了一切动作，将自己在突然之间想到的计划，又想了一遍，这是一个可以行得通的计划，执行这个计划是需要冒险的。

但是，天下能有不冒险就可以成功的事么？

她回到了房间中，大声道：“喂，我曾说过，要见你们首领的，你们可曾替我转达？

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个敢来见我，可是害怕么？”

她大声的责问，不多久便得到了回答：“首领出去了，和木兰花小姐去会面了，他一回来之后，自然会立即来见你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也不知道。”

“哼！”穆秀珍假装十分不满意，但是她的心中，却是十分高兴，那家伙不立即来见她，那使得她有时间去布置她的计划。

她煎的薄饼已煎熟了，她熄了火，然后，将石油气罐上的掣关掉，将石油气喉，自同灶上拉了下来，再提着石油气罐，将石油罐放在近厨房门的地方。

然后，她又将气喉塞在衣服中，端着薄饼，慢慢地向外走来。当她在向外走来的时候，藏在她衣服中的气喉，自然慢慢地滑了下来。

但是，由于她身子的掩遮，除非刚好有电视摄像管对准了她的身后部分，不然是不容易发觉的。而她早已找到了安装电视摄像管的秘密所在，所以她懂得利用自然的动作去避开它，这样，她顺利地将气喉拖了出来，气喉的一端，在一张沙发之旁。

穆秀珍如果坐在这张沙发上，那么她一伸手，就可以拿起气喉来的，这正是她的目的，她一面用着十分可笑的动作啃着自己煎的薄饼，以吸引监视她的人的注意她，一面用脚将地毯弄得凸起来，将地上的石气喉遮住了些，不致于那么容易被看得出来。

等到她一切全布置好了之后，她就坐在沙发上等着。

她大约每隔上十分钟，便向着传音机，催着“石少明”来见她。在催了三四次之后，她听到了有脚步声传过来的声音。

六

穆秀珍的心中，不禁十分紧张起来。

她挺了挺身子，果然，不多久，门“啪”的一声，打了开来，“石少明”带着两个大汉，走了进来，“石少明”的脸上，满是笑容，和在货仓的时候，他被穆秀珍蹬了一脚时那急怒交加的神色，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他一进门，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穆秀珍一瞪眼，道：“你笑什么？”“石少明”得意洋洋，道：“人家都悦女黑侠木兰花怎么了不起，怎么了不得，哈哈，原来也是一个饭桶，大饭桶！”穆秀珍霍地站了起来，但是她刚一站起来，便想到了她的计划，是以连忙又坐了下来，大声道：“放屁，你及得上兰花姐么？”

“石少明”向前走出了两步，在他身后的两个大汉，连忙取出了枪来，对准了穆秀珍，那是防止穆秀珍对“石少明”的突然攻击的。穆秀珍见了这等情形，不禁冷笑了起来，道：“你还在说我兰花姐没有用？你看看，连我，你都那么害怕，要带两个保缥，才敢来见我！”穆秀珍的讽刺，使得”石少明”有点尴尬，他连忙道：“你当我是怕你么？”他转过身子，向那两个大汉挥手，道：“走，你们走！”那两个大汉顺从地退了出去。为了争回面子，“石少明”将那两个大汉打发走了，可是对着无惧的穆秀珍，他的心中，自然不免有着一股怯意。

是以，当那两个大汉退了出去之后，他也后退了一步，和穆秀诊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同时，他也取出了枪，提在手中。

他冷笑道：“木兰花当然是大饭桶，她竟听了我的话，将国家安全署署长当了敌人的特务，在他的手中，将那件电光衣抢了回来，交到了我的手中！哈哈，这次我的成功，将会震惊全世界，而且，由于你在我的手中，木兰花还不得不服从我，帮助我将那件电光衣运出去，运到我需要的地方去！”

如果穆秀珍那时，相信了“石少明”所讲的话，那么，她的心中一定难免十分沮丧，对于她布置好了的计划的实行，当然也大有妨碍了。

可是，此际“石少明”所讲的，虽然全是实话，但是穆秀珍却根本不相信，以为那是对方特意编造出来的“鬼话”！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是么？嗯——有烟么？”

“有。”“石少明”取出了烟盒，抛了一支给穆秀珍，穆秀珍将烟含在口中，“石少明”自己也取了一支，放在口上，一看到“石少明”也取食了一支烟，穆秀珍更高兴得几乎叫了起来，她看到“石少明”用打火机燃着了他的烟，吸了几口，她便道：“过来，将我的烟点上。”

“石少明”冷笑了一声，抛过了打火机来，道：“你自己点罢。”

穆秀珍并不伸手去接，任打火机落在地上，道：“哼，连这点礼貌都不懂，我自己有火柴，谁要你们的臭打火机！”

她站了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取了一包火柴出来。

而她在取火柴的时候，已将石油气罐上的控制掣打开了，她立即退了回来，坐在沙发上，道：“好了，你如今要我怎么办？”

“石少明”道：“我已和木兰花通过了一个电话，她还不怎么愿意答应，所以，首先，我要你和她通一次电诸，告诉她，如果她不答应我的要求，那么，我就先在电话机旁，用香烟烫你，让她听听你在受烫之后的尖叫声，她就会答应了。”

当“石少明”讲到“用香烟烫你”之际，夹在手指中的香烟，向前伸了伸，也就在这时，穆秀珍闻到石油气的气味了。

石油气本来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气体，但是为了易于鉴别是否漏气厂商便加上了一种特别的气味，穆秀珍是在注意着这种气息的，所以她首先闻到。

在她闻到了气味的时候，“石少明”是还未曾注意的，穆秀珍一伸手，抓住了在沙发下的那气喉，石油气的比重比空气大，所以若是任由它自然泄出，它是在接近地面处弥漫的，但是罐装的石油气，是经了极大的压力，将之压成了液体状态而装入罐内的，所以当它泄出之际，它是以一种极高的速度，向外喷射出来的，穆秀珍这时，握住了气喉，将气喉向上，对准了“石少明”手上的香烟！

石油气是十分易燃的气体，当石油气喷向“石少明”手中的烟头之际，一切全在百分之一秒之内发生，“蓬”地一声，一大莛蓝色的火焰，突然爆了开来，“石少明”吓得身子猛地向后退去，手中的香烟，也落了下来。由于石油气的泄出，已经过了相当的时间，地面上已有不少石油气积聚着了，所以，当香烟落下之之际，又是“轰”地一声，地上的石油气，又燃烧了起来。

这两个意外，乃是接连而来的，任何人，在这样的意外之中，是以都不免惊惶失措的“石少明”自然也不能例外。

但是，那突如其来的火焰，对穆秀珍来说，却并不是意外，而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那正是她成功的表示。

她在“石少明”向后退出之际，身子便猛地向上，窜了起来，隔着一大片火焰，向“石少明”扑了过去，左掌疾发，劈向“石少明”的颈际，在她的掌缘和“石少明”的头颈相碰之际，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啪”地一声，而在“石少明”的身子一侧之际，她已经将枪夺了过来。

房间中，石油气继续外泄，火也在持续着，硼，气喉已经燃烧了起来，向石油气罐接近了过去，火头如果烧到了石油气罐上，那便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了。，所以，穆秀珍一夺枪在手，左手又反手一抄，抓住了被穆秀珍那一掌砍得半死不活的“石少明”，拖着他便向门外冲去。、穆秀珍之所以能够这样快便冲了出去，那还得多谢“石少明”

的两个保嫖，他们两人虽然被“石少明”喝退了，但是他们却小心过了头，唯恐房间内有意外发生时，他们不能及时赶到，是以并没有将门关上，只是虚掩着，可以使他们及时冲进来。

当穆秀珍一拉开门时，恰好在门外的那两个大汉，也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他们狼狈地向门内，冲了进来，门一开，穆秀珍的身子一侧，让开了他们，让他们两人，冲了进去，紧接着，穆秀珍拖着“石少明”出了门，顺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她拖着石少明，向石级上飞奔了出去，那道暗墙也打开着，她冲出了暗墙，撞开了门，到了那个庞大无比的货仓之中。

本来，穆秀珍还是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带着“石少明”冲出货仓出去的，但是，也就在这时，石油气罐发生爆炸了。

那一下爆炸之烈实是出乎穆秀珍的意料之外的，被穆秀珍以巧妙的手法关在房中的那两个大汉，一定被炸得粉碎了。

而在“轰”然的巨响之后，所发生的震撼，令得整座货仓，都为之震动，许多木箱和木桶，都一齐倒了下来，砸伤了不少人。

就算还有的人未曾碰伤，在那样的情形下，也只顾逃命了。穆秀珍逃开了向她压下来的几只木箱，将“石少明”拖到了那辆大卡车之旁。

她在“石少明”的后脑上，加了一掌，将他塞进了车头，她自己则跳上了驾驶位，踩下油门，重吨位的大卡车发出了吼声，向前冲去，所有在前面拦阻的木箱，全部被压碎，大卡车一直冲到了门口。穆秀珍后退，再前进，隆然巨响，大卡车撞开了门，向外冲了出去！

直到大卡车冲出了货仓门，才听到了零落的枪声，自身后传了过来，那些枪声，对穆秀珍来说比蚊子叫更少威胁性！大卡车直冲上了公路，穆秀珍也不辨方向，向前疾驶了出去，直到驶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根据路标，她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她转了一个弯，将大卡车向她家中驶去。

三十分钟之后那辆大得出奇的卡车，已经停在她家的门口了，令得穆秀珍牟是，几乎有五十多名警员，立时上来，将大卡车团团围住。

穆秀珍在车中出头来，道：“喂，怎么一回事？”

那时，木兰花、高翔、方局长署长，都在等着“石少明”的电话，木兰花估计“石少明”是会再打电话来找她的，木兰花的估计没有错，“石少明”本来的确是会再打电话来找她的，但是“石少明”却在他的总部遭到了意外。

他被穆秀珍制服了，木兰花当然没有等到他的电话，是以，当大卡车的刹车声，骤然传来之际，木兰花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

他们都转过头向大门外望去之际，也都听到了穆秀珍高叫的声音。一时之间，木兰花、高翔和方局长三人，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穆秀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却是不能令人不信的事，穆秀珍又高叫道：“这是为什么？将我围住，当我是江洋大盗么？”

木兰花已首先向外奔了出来叫道：“秀珍！”

“兰花姐！”穆秀珍一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兰花姐，那个假冒石少明的家伙，已经给我捉住了，只是不知是死是活！”

木兰花突然站住了。

穆秀珍突然回来，在她来说，那已是意外之极的事情了，而穆秀珍竟捉到了假冒的“石少明”，那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她才一站定，穆秀珍已奔到了她的面前。

“那家伙就在车上。”穆秀珍兴奋地道：“他已被我击昏过去了，我被他捉到他的总部之中，可是，他却反被我揪了出来。”

这时候，早已有两个警官，将昏迷不醒的假冒的石少明，抬了出来，一个医官正在设法将他弄醒，木兰花也不能不信了。她紧紧地握住了秀珍的手，也来不及问秀珍其间经过的情形了，她只是不断地道：“秀珍，你真有本事，你真有本事极了！”

穆秀珍是从来也未曾受过木兰花这样的称赞的，而且这时，在她的身边，又有着那么多人，这更使得她高兴到了极点。

她涨红了的脸，居然也客气了起来，道：“哪里，哪里，兰花姐，我全是跟你学的。”．木兰花摇了摇头，道：“我？我太惭愧了！”

安全署长挤进了人丛，道：“这位一定是穆秀珍小姐了？是不是？”

穆秀珍这时，心中十分高兴，是以在应对之间，居然也变得有礼得多了，若是在平时，她一定一瞪眼，道：“你是谁？”

可是这时，她却极有礼他说道：“是啊，阁下是——”

署长并没有表露他的身份，但是他的神态，却使穆秀珍知道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署长问道：“那件电光衣呢？”

“电光衣？”署长的话，令得穆秀珍呆了一呆，“电光衣？我怎么知道电光衣在什么地方？你这人真是好没道理！”

木兰花连忙道：“秀珍，我们进屋去再讲。”

署长也道：“是，进屋去再讲。”

那时“石少明”总算也已醒了过来，但是却还是连站也站不稳，高翔架着他，一齐回到了屋子中，一迸屋，高翔一侧身，便任由他倒在地上。

方局长在“石少明”的对面，坐了下来，厉声道：“你的底细，我们已完全查明白了，你是黑龙党漏的首脑之一，在黑龙党瓦解之后，你一直在缅甸一带从事毒品的走私，以后你又在各国特务机构前出卖情报，你有无数化名，最后一次你和某强国接触时，所用的化名是麦谷，是不是？”

从石油气突然燃着，一直到这时候，方局长将他的底细，一口气数了出来，麦谷就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一样。他是个极其精明狠毒的人，可是这时，当他定了定神，看清楚了四面的情形之后，他也感到没有力道从地上爬起来，他低着头一声不出。

木兰花来到了麦谷的面前，冷冷地说道：“你好！”

麦谷苦笑了一下，仍不出声。

木兰花又问道：“麦谷，你谋杀了石少明，又取走了电光衣，你的罪名，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不信你还不明白。”

麦谷一挺身，站了起来。

当他站了起来之后，他发出了一连串冷笑声！

当他假冒着石少明，前来求木兰花的时候，他的相貌，看来和石少明的确十分相似，而且他的神态，也像是一个正直的科学家。

但是这时，他的原形已然毕露了。

在他还故作镇静在冷笑的时候，他的眼中，射出了邪恶的光芒，他的面上，肌肉不断扭曲着，抖动着，哪里还有一点像石少明？

也正因为他这时全然不像石少明，而他居然能假扮石少明，扮得如此之像，这才证明他这个人的攻心计和可怕的程度！

所有的人，都冷冷地望着他，他笑了很久，才停了下来，道：“你讲得不错，兰花小姐，我是难逃一死的了，那不最多是这样了么？”

木兰花点点头道：“当然你难免一死，那件电光衣，你却还是要交出来的，你不要以为你述可以将这件电光衣交给别人！”

“哈哈哈！”麦谷又大笑了起来，“兰花小姐，我刚才曾和秀珍小姐说起你，你是一个大饭桶，如今说来，你是一个标准大饭桶。”

木兰花的面色如常，并不发怒，穆秀珍几乎要上去给他一个耳光，麦谷接着道：“你以为我不能将电光衣交给别人，但是你弄错了，我已经将它交给别人了！”

穆秀珍在这时候，早已向高翔说明了那货仓的所在，高翔也早已派出大量警员，去包围那货货仓了，那件电光衣可能就在那货仓之中。

但如果这已不在货仓中的话，那么就证明麦谷所说，已交给别人的话，就是真的了，这是立即就可以见分晓的事情。

所以，这时麦谷的话，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反应。

穆秀珍则兴高采烈他讲述着自己如何制服麦谷的经过，三十分钟后，负责带队去包围那仓的警官，打了无线电话来。

那货仓已被占领了，捉住了十七个歹徒，全是已负了伤的，高翔立即道：“兰花，我们去搜查，我想电光衣还在那里。”

木兰花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麦谷却仍然不住地冷笑着。

高翔向两个警官作了一个手势，那两个警官一齐走了上来，每个人都取出了一副手铐，将麦谷和他们自己，铐在一起。

三个人用两副手铐联结了起来，而麦谷是在两个警官的中间，在那样的情形下麦谷就算本事再大，也无法逃走的了。

“将他带回警局去。”高翔吩咐着。

麦谷仍然在冷笑，他是一面冷笑着，一面被那两个警官拉走的。而高翔、木兰花等人，立时也上了车子，向那货仓驶去。

在路上，木兰花将事情的始未，原原本本地向穆秀珍讲了一遍，穆秀珍这才知道，麦谷那时说木兰花把电光衣交了给他一事，竟是真的！

他们赶到了货仓，大搜索早已开始了，被俘的人也都录了口供。这货仓本是一个大贩毒集团的大本营，在贩毒行动在本市受到了挫折之后，贩毒集团的人放弃了这个货仓，麦谷却趁虚而入。

在被俘者的口供中，得知麦谷近来的买卖，便是受托注意科学家石少明博士的行动，和在石少明处，夺取一项秘密。

但是，是什么人委托麦谷的，以及在石少明处要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当然也不知道那种东两实际上是否已到了麦谷的手中，和在什么地方。

被捕的歹徒又供出了货仓中九间密室，和麦谷的私人办公室的所在地点，这些室也全已破搜查过了，可是也搜不到电光衣。

电光衣并不是小得可以放在衣袋中的东西，它应该是十分容易寻找的，木兰花甚至想到，电光人可能还在那辆汽车之中。

那辆汽车也被找到了，连车垫也被拆了开来。

但是，找不到电光衣。

木兰花等人，集中在原来麦谷的办公室中，人人都愁眉不展，安全署长来回地踱着步，道：“我看，电光衣已落人别人的手中。”

“很可能就是落在委托麦谷行事的外国特务手中了！”署长的助理补充着他自己的意见：“唉，我们虽然捉住了麦谷，但仍然没有用。”

穆秀珍瞪着眼，心中很不服气但是在木兰花的眼色下，她却没有发作，大家沉静了片刻木兰花才缓缓地道：“署长，电光衣是在我手中失去的一一一”

“兰花小姐，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署长忙说。

“当然，但是电光衣还是由我送出去，我想仍然要由我去将它弄回来，我想对这件事负全责，一切由我做决定。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不知局长署长是不是同意？如果同意的话，我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行动计划了。”

方局长署长互望了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方局长先点头。署长则道：“你的意思是，你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为主，由我来决定主意，别人服从我的命令来行事，我可以将电光衣夺回来的。”

木兰花的话，方局长和高翔两人，是毫不犹豫地可以同意的，因为在以往，有许多重大的事情，全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完成的。

但是，安全署长和高级助理的心中，可不那么想了。

他们也知道木兰花的本领和大名。但是，他们和木兰花的实际接触，却是发生在木兰花一生中最严重的失败的时候。

这使得他们对木兰花的能力，产生怀疑，如今，木兰花要由她来发施令，他们两人心中却不禁想：电光衣是你上了当，亲手交给敌人的，你既然连人的好坏部分不出，还如何有本领去将电光衣取回呢？由你来领导进行这个事，成功的希望不是很渺小么？

他们两人的口中虽然不说什么，但是他们面上那种不予木兰花以信任的情形，却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

木兰花叹了一口气，道：“就算你们不答应，我仍然要尽我所能，将电光衣夺回来的，但当然进行起来，要困难一些了。”

署长听得有些不快意，道：“那样说来，你是说我们碍事了？”

木兰花呆了一呆，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插手的人太多了，那反而不是对事情有利的，署长别误会。”

署长有些傲然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插手的人太多了，会对事情进行不利，事情进行不利，事实上，兰花小姐，如果你自始至终不理会这件事的话，也根本不会有什么事了。”

穆秀珍则突然满面怒容站了起来。

可是木兰花却立时伸手一拉，将她拉得坐了下来。

署长仍然道：“但是，穆小姐捉住了麦谷，也功与过相抵了，兰花小姐，我看你还是勿再理会这件事情了吧。”

木兰花的面色又变了一变，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道：“好的，那么，再见了。”她拉着穆秀珍的手，便向外走去。

七

当她们走出门口之际，高翔自后面追上来，叫道：“兰花！兰花！”他一直追过了木兰花，木兰花才站了下来。

“兰花，你不会真的不理这件事吧？”

“高翔，”木兰花苦笑了一下，“你叫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这件事，防止本国科学家的发明流入外国：正是安全总署的工作范围，如今，署长已下令要我不必再理了，如果我再多管闲事，那才是真正的自讨没趣了，不是么？”

高翔叹了一口气，道：“兰花，我知道你不会放弃这件事的。记着，兰花，不伦在什么情形下，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高翔的声音，十分诚挚，也使得木兰花十分感动。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高翔，我知道。”

他们两人，默默对望了好半晌，木兰花才又继续向前，走了出去，高翔则还是屹立着，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不胜惆怅。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出了货仓的大门，大门是不久以前被穆秀珍用大卡车撞坏的，穆秀珍才蹩不住骂了出来，道：“混蛋！”

木兰花皱了皱眉头，道：“你别骂人。”

“为什么不骂？”穆秀珍还在不服气，“他们是什么东西？哼，如果不是我逃出来，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哼，居然将我们赶了出来。”

木兰花将手轻轻地放在穆秀珍的肩头上，道：“秀珍，这是我不好，那件电光衣是我失去的，难怪他们这样子做的。穆秀珍翻了翻眼睛，道：“兰花姐，抢不回来了么？”

木兰花维持着沉默，她和穆秀珍两人，向前慢慢地走着，她一直在低着头沉思。穆秀珍在问她，那件电光衣是不是抢得回来，在她而言，那是必需抢回来的。她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过那样的惨败，若是不能经上她的手，将电光衣取回来的话，她还怎能立足？

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声说道：“一定要抢回来的。”

“兰花姐，我和你在一起，我们一齐努力。”

“秀珍，我们当然在一起，可是如今千头万绪，不知从什么地方做起才好，而且我们也失去了官方的支持，一切全要靠我们自己了。”

穆秀珍挺了挺胸，道：“那又怕什么？”

木兰花不禁笑了起来，她这时正陷在前所未有的沮丧之中，也只有在极度的沮丧中，她才会体会出穆秀珍的那种乐观精神对她的鼓舞。

她点了点头，道：“当然，什么也不怕。”

她挺了挺身子，精伸开朗了许多，她们前进的脚步，也快了许多，而就在这时，她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骤的脚声。

她们突然站定了身子，自她们身后追来的是高翔，高翔在她们的身边站定，道：“兰花，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我总是站在你一边的。”

“谢谢你，知道。”

“兰花，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肯就此歇手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请通知我，如果你不通知我的话，就枉我们相识一场了。”

木兰花吸了一口气，高翔的话是说得如此之诚挚，这令得她的心头，起了一阵十分异样的感觉，那种回肠荡气的深沉之感，是她以前从来也未曾感到过的，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望着高翔，而高翔也定定地望着她，两人只是默然地望着，谁也不出声。

穆秀珍看到了他们两人这样的情形，本来是想笑出来的。可是，她却也感到两人之间，一定有着什么十分严肃的，不平凡的事发生了，因此她非但不笑出声来，反倒后退了两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两人。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互望了好一会，木兰花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高翔的面上，现出了极其满足，极其欢慰的神色来，道：“兰花，你知道，那就好了。”

木兰花转过身，又和穆秀珍向前走去。

直到她们转过了街角，高翔仍然站在原地，他怔怔地站着，心中在回味着木兰花刚才所讲的那句话：“我，知道了。”

这是高翔期待了许久的一句话，如今，他终于听到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回家中，穆秀珍心中仍然寸十分气愤，口中也仍然不断地叽叽咕咕地骂着，怪安全署长的措施不合理。

但是，木兰花却一声不出，只是默默地坐着。

一开始的时候，穆秀珍还在等着木兰花出声，可是越等木兰花便是沉默，简直像是永远也不想再出声讲话一样。

穆秀珍忍不住了，她大声叫道：“兰花姐！”

她一连叫了两下，木兰花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兰花姐，我们怎么办？”

“我在想。”木兰花紧蹙着双眉。

“还没有想出对付的方法来么？”

“不，已想出来了！”

木兰花的回答，是出乎穆秀珍的意料之外的，穆秀珍高兴得跳了起来，道：“是么？

我们第一步应该怎样？快说，快说！”

穆秀珍是极其好动的人，她更无法忍受一向坚强的木兰花变得如此忧郁，是以她一听得木兰花已想出了出动的方针，不禁高兴得直跳了起来。

木兰花低着头，徐徐他说道：“第一步，我们必需将伪冒石少明的殚徒麦谷，从警方的手中弄出来。”

“是啊！”穆秀珍紧握着拳，“将这家伙从警方的手中弄出来，由我来考问他，哼，不怕他不将电光衣的下落讲出来！”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你不是说要将麦谷从警方的手中弄出来么？”

“是的，我应该说得具体一些，我们第一步所要做的事，是要协助麦谷，使麦谷在警方的监管之中逃出来。”木兰花解释着。

穆秀珍抓着头，瞪着眼。她实在被木兰花的话弄糊涂了，麦谷是冒允石少明，并且杀死了石少明，罪大恶极的凶手，虽然她捉到麦谷要凭一些运气，但是也不是容易的事，何以好不容易捉住了麦谷，却又要帮助麦谷，使麦谷能够从警方的监管之中逃出来呢？

她想了片刻，猛然想到，那可能是木兰花受了警方的气，所以特地来和警方找麻烦的，但是木兰花却又不是这样的人！

穆秀珍越想越是糊涂，她只是睁着眼睛望定了木兰花，木兰花笑了一下，道：“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不是，嗯？”

穆秀珍用力地点了点头，道：“确是不明。”

木兰花道：“麦谷被擒了，但是麦谷被擒，并未曾解决什么问题，最主要的是我们要追回那件电光衣来，不使它落人别人的手中！”

“可是，据麦谷说，电光衣已交给别人了。”

“是的，麦谷是这样说，”木兰花续道：“他讲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一一一”

木兰花讲到这里，穆秀珍突然“噗嗤”笑了出来了。

“你笑什么？”木兰花感到奇怪。

“没有什么，只不过你说，麦谷讲的话可能是真的，又有可能是假的，那等于不说，除了真，假之外，还有第三个可能么？”

木兰花说道：“不错，听来我的话像是废话，但如今我们要追寻电光衣，可以说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只有从分析麦谷得到了自由之后的行动做起。”

穆秀珍有点明白了，她发出了“啊”地一声。

“麦谷的话如果是假的，那么他在得到了自由之后，必然会到收藏电光衣的地方去的；如果他所讲的话是真的，那么，由于他被擒得太以仓猝，他一定还未曾收到应得的报酬，他得到自由之后，就会去找得到电光衣的人，收取报酬的。”

木兰花讲到那里，略停了一停。

穆秀珍已兴奋地叫了起来，道：“那我们就有线索了！”

木一花说道：“是的，所以，问题就是先要使麦谷得到自由，麦谷是一个神通相当广大的人，但是在警方严密的监管之上，没有人协助，也是逃不出来的而只要有人协助的话，他是一定可以逃脱的，这便是我们要帮助他的地方。”

穆秀珍已经完全明白了，她高兴得有点手舞足蹈。

“当然，”木兰花续道：“首先，只要那件电光衣仍然在本市之中，我相信这一点，严密的海空封锁使电光衣不可能出去，我们如今虽然失败了，但事有可为！”

“事有可为！”穆秀重重一拳，击在桌上。

“秀珍，帮麦谷逃走，这件事我不能出马，要由你去动手，我相信安全署方面，一定严密地注意我的行动，所以我不便前去。”“好的，我去！”穆秀珍一个转身，便待冲出去。

“慢！”木兰花大声叫，“你怎样去帮助麦谷逃走？”

穆秀珍站定了身子，抓了抓头皮，一筹莫展。

“所以你不要心急，我来教你，你先到警署去，如果麦谷在警署中，那就容易得多了，如果他不在，那可能已被解到安全署的本市分署中去了，那就麻烦多了。”

穆秀珍焦急地来回踱着。

本来，她以为这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如今，被木兰花一分析，她又觉得事情十分难以进行，不禁十分焦急起来。

“在警署，你可以见机而行，不必多说，如果他已不在了，那么，你在安全署中，就要十分小心了，你可以不必化装，事情成功了之后，让他们再生生气也是好的。”

听到“让他们再生生气”，淘气的穆秀珍又高兴起来，道：“我知道了，兰花姐，若是麦谷逃了出来，那我做什么呢？”

“跟踪他，设法和我联络，我一直在家中，你身上最好带无线信号仪，那么，我在家中，就算你无法和我联络，我也可以知道你在哪里了！”

“得令！”穆秀珍大声地叫道，旋风也似地向楼上冲去，又旋风也似地卷了下来，向门口冲出去，木兰花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秀珍，不要生我的气！”

她以更快的速度向楼上工作室冲去，等到她下来的时候，由于面上已戴上一个面具的原故，她看来已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她从后面出去，离开了家。

木兰花去的地方，和穆秀珍是一样的，警署。

她已派了穆秀珍去警署，为什么自己还要去呢？这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需要知道在警方严密的监管之中，将麦谷救出来，绝不是容易的事情。她先派穆秀珍去，穆秀珍成功的机会少，但是捣乱作用大，穆秀珍去一闹，再从旁插手，事情就容易了。

而她之所以不给穆秀珍知道，那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麦谷得到了自由之后，便要对麦谷进行跟踪，不论麦谷到什么地方去，这次跟踪行动，总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穆秀珍枪伤初愈，身体还未曾十分恢复，木兰花实在是不愿意她再冒这个险了！

木兰花到达警署门口之际，正看到穆秀珍大摇大摆地向警署中走进去，守门的警员是认得穆秀珍的，丝毫也未曾留难她。

木兰花自己则绕着围墙，她估计到了停车场之外，才抛出了绳索，勾住了墙头，迅速地爬了上去，翻身跃进警署。

她的行动并没有人发觉，她一跃了进去，伏着身向前奔出几步。看到了一只水桶，她立时将那只水桶提在于中，由于水桶中还有半桶水的原故，当然不能走得太快，但也由于这个原故，别人才对她的身份也就不怀疑了，因为一个偷进来的人，而提着一桶水，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木兰花就是利用了人们的普遍心理，来掩饰她自己的行藏的。

她进了警署的办公大搂，才到了走廊上，就看到穆秀珍和两个警官，迎面走了过来，穆秀珍大声道：“什么不能？我要见麦谷。””一个警官像是十分为难，道：“方局长和高主任吩咐过，麦谷是十分重要的人，没有他们的批准，是谁也不能见的。”

穆秀珍冷笑一声，道：“最好叫他们两人有什么疑难的事情之际，别来找我们！”

警方有什么疑难事情，去找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位帮助，这是警方上下，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是以那两个警官不得不陪着笑，道：“是，是。”

穆秀珍站定了身子，当她站定身子的时候，木兰花其势不能站在他们的前面听他们讲话的，是以她侧着身，在穆秀珍的身边走了过去。

穆秀珍和那两个警官，甚至连望也不向木兰花望一眼！

穆秀珍道：“废活少说，让不让我去见他？”

“如果穆小姐一定要见他，那么……那么……”那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才又道：“那么，我们想，那总是可以的。”

穆秀珍不禁笑了起来，道：“瞧你们，多不痛快！”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木兰花跟在后面，跟着他们上了二楼，他们在一间房间前停了下来，那房间的门前，有两个便衣看守着。

那两个警官走向前去，低声和便衣探员讲了几句话。

在那时候，木兰花自怀中取出一小瓶无色的液体来，倾入了水桶之中，她并且将水桶中的水摇匀。

那两个便衣本来像是不肯开门，可是和那两警官相同，由于穆秀珍声大夹恶地叫嚷，他们不得不取出钥匙去开门。

木兰花就在那时候，提着水迅速地向前接近去，当木兰花提着一桶水接近去的时候，恰好是便衣探员打开了门锁之际。

门锁“卡”地一声响，被打了开来，那探员还未曾将门推开，木兰花那种突如其来的行动，便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两个警官，两个便衣探员和穆秀珍，一齐转过去，向木兰花望来，两个警官一张口，正想出声喝问，但是，他们还未曾开口，木兰花已双臂一齐扬了起来，她手中的那半桶水一齐泼了出去，对五个人淋了一头一脸，五个人被木兰花泼中了水之后，第一个动作，便是伸手去抹脸上的水。

可是，他们的手抬了起来，还未曾碰到他们的脸时，他们的脸上都已经现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神情来，身子摇晃着，一齐倒下地去。

原来木兰花刚才，倒在水桶中的那一小瓶液体，乃是十分强烈的麻醉剂，虽然经过了稀释，但仍然能在两秒钟之内，使人昏迷！

木兰花一看到五人倒了下来，她连忙身子一闪，闪到了楼梯的转角处，躲了起来，二楼是方局长和高主任的办公室所在地，平时警方人员不蒙召唤，是很少前来的，而这时，方局长和高翔又不在，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木兰花一躲了起来之后，就变得十分静了。

木兰花沉住了气等着，她知道，刚才门外的动静，在门内的麦谷，一定是听到了的，而麦谷也可以知道，门外出了事。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麦谷会不拉门出来看看的么？

只要麦谷一推开门来，他就可以发现自己有了逃走的机会了。可是，麦谷为什么还不拉开门呢？他迟一刻拉开门来，逃走的机会便微一分了！

过了半分钟，在焦急的等待中，真比一年还要长久，木兰花终于看到那扇门的门球，已在缓缓地转动了。

木兰花连忙缩了缩身子，取出了一个曲尺形的圆管来，将眼凑在那圆管中，那圆管是利用折光原理制造的潜望镜。

有了那小型潜望镜，她不用探出头去，只消将圆管子略为伸出一点，就可以看到转弯处的情形了，她看到门被拉了开来，她看到了麦谷！

她看到麦谷的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来，在向外看了一眼之后，又立即将门关上，显然他是被眼前的现象弄糊涂了。

过了不久，门才又渐渐地打了开来，麦谷便箭也似地射了出来，到了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子上，停了停。

也就在那一刹间，升降机的门打开，两名警官走了出来，那两名警官一出升降机，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五个人，他们立时叫了起来。

在那一刹间，木兰花还来得及看到麦谷已迅速地闪下了楼梯，木兰花也向楼梯之下奔去，她到了楼梯下，身子缩了一缩，缩在墙角处。

因为那时有大批警员，正由楼梯向上奔去。

木兰花靠着墙走，她到了一扇边门之旁，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警署的建筑物，她十分明了，她知道，麦谷既然是从另一边楼梯走下去，那么，只要他未被发现的，他是一定可以从另一扇边门处走出去的，两扇边门相距，大约只有五码左右。

木兰花在一出了边门之后，向前奔了几步，在一棵大树之后。注意着另一扇边门，那两扇边门外面，乃是警署的后院。

后院中有着几棵大树，左首是停车场，右首是一条冷巷，可以转到正门去的，木兰花并没有等了多久，便看到另一扇边门被打开，麦谷冲了出来。

麦谷直冲到围墙之旁，开始向上爬出去。

这时，自二楼的窗口中，已有人发现了麦谷，有人声喝叫着，也有人放枪，而麦谷这时，双手已经攀往了墙头了。

也就在这时，木兰花取出了一柄枪口特别大的小手枪来，瞄准了麦谷的鞋后跟，扳动了枪机，自枪口中射出来的，并不是子弹。

那是一枚约有半寸长，十分锋利的钢针，而在钢针的尾部，则有半分来厚，指甲大小的一片物事，那是超小型的无线电信号仪。它能够发出简单的无线电信号，而在木兰花的身上，另有一具小型的接收仪，接收仪上将指示出信号发出的所在地，利于跟踪。

木兰花的射击技术是极其高超的，那一枪射出的钢针，正好刺进了麦谷的鞋后跟之中，而麦谷这时，心情紧张到了极点，鞋跟上突然被钢针刺了进去，他自然是不会觉察的，他几乎立即翻出了围墙，木兰花知道大队警员，快要追出来了！

八

这时，警局的内部已相当混乱了，在混乱中，人人都注意闪闪缩缩的人，对堂而皇之向外走去的人，反倒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木兰花得以轻易地出了警署，她弄开了一辆汽车，进了车中。

她将无线电波接收仪放在座位之旁，那具接收仪也十分精巧，只不过烟盒般大小，但是上面却满是刻度和数字。

麦谷显然也偷到了一辆车子。

因为那亮绿色的一点。在刻度上指示出，麦谷这时，正在半英里之外，向西北迅速地移动着，木兰花踏下了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木兰花一面驶着车，一面注意着接收仪上的指示，麦谷绝未曾发觉他的鞋跟上已有了使他无所遁形的东西，所以接收仪上工作得十分正常。

而且，麦谷可能还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跟踪，他向前移动的速度，已慢了下来，而在半小时之后，那亮绿色的小点，不再移动。

这表示麦谷已到了目的地！

木兰花将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不一会，接收仪上的一个小红灯，闪闪地亮了起来，这表示，她和麦谷已隔得十分近了。

只有在相距二十码的情形下，接收仪的红灯才会闪光的！木兰花立时停了车，向外看去，她看到了麦谷，麦谷正在走出了一辆车子，向着一幢屋子走去。

这个地区相当冷僻，麦谷走进去的屋子，是一幢普通的住屋，有四层高，当麦谷走到门口之际，猛然看到有两个人迎了上来，将麦谷拦住。

麦谷和那两人讲着话，双方像是有什么争执，麦谷挥舞着手，样子十分愤怒，他推开了两人，径向内走了进去。

木兰花看到了这样情形，心中也不禁大是紧张起来！

她的跟踪，显是已有了结果！

那看来毫不起眼，十分普通的住家房子，一定是一个特务机构，或是大犯罪组织的巢穴，将巢穴设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那实在是十二分聪明的办法！

照这样的情形看来，麦谷果然已将电光衣转了手，而他一逃了出来，便径直来到了这里，这证明自己的推断不错，他是来讨取报酬的了！

那两个人在麦谷冲了进去之后，也走了进去。

木兰花一推车门，准备下车了。

可是，就在此际，她忽然听得车子的另一边，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女士，看够了么？请不要动，否则，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在那一刹间，木兰花心中的懊丧，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她刚才只是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左侧麦谷的行动，却未曾注意，在自己的右侧，已有入接近了，那实在是她的疏忽，因为她既然知道前面不远处的这幢屋子，乃是一个十分神秘的地方，那么，她也应该想到，在附近，定是有许多人监视着！

而她居然将车停下那么久，这怎会不引起人家的注意？

她陡地一呆，她已发现了麦谷前来的所在，她已有了线索，她实在不能在事情已有了一些眉目的情形之下，落入对方手中！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定，她缓缓地转过头来，一柄手枪，自车窗中伸进来对准着她，在那持枪的人身后，另外还有一个人。

木兰花摇头说道：“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人冷冷地道：“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下车！”

木兰花顺从地道：“好。”

她再度转过头去推开车门，就在她将车门推开之际，她左足一伸，猛地踏下了油门，车子像是疯马一样地向前冲了出去！

车子是在完全没有控制之下，向前冲去的，连木兰花自己，也重重地撞在椅背上，而由于车门是打开的，几乎跌出了车外！

那将枪伸进了车子的家伙，发出了一声惨叫，向后倒了下去，他的手枪，跌进了车厢中，他人则在地上打着滚，嚎叫着。

他的一条手臂，若是能够不断，那是他运气好了！

木兰花连忙身子向前一俯，伏在方向盘上，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扭转了方向盘，免得车子撞在墙上，而且，她还使车子转了一个弯向前直冲而出。

等到驶过了另一条街，她立时拾起了那柄手枪，跳出车子奔过了一条街，这才走进了一家冰室，坐了下来。

她在冰室中喝着咖啡的时候，看到有四五个急急地走向她停在街角的车子旁，向车内张望着，然而又迅速地退了开去。

木兰花松了一口气，她以后的进行，就顺利得多了。

她耽搁了半小时左右，便离开了冰室，她在离开的时候，取出了无线电接收仪来看了看，亮绿点仍在，也没有移动。

这表示麦谷仍然在那幢房子之中。

她在街上慢步走着，又过了半小时，她才打了一个电话回家，接听电话的是穆秀珍，秀珍第一句话就叫道：“兰花姐，找才从医院回来！”

“是么？”木兰花故意问着：“为什么？”

穆秀珍向木兰花讲着在警局中发生的事情，木兰花则取出了那柄手枪端详着，心中暗暗吃惊，木兰花对于各种武器，一向十分有研究。这时，她一看到了那柄手枪，便知道那是什么国家的最新出品，那么，这个特务机构是属于什么国家的，她也立即明了了。

而令得她心中吃惊的原因是，这个国家，正是野心勃勃，时时在国际上制造争端，制造事故，唯恐天下不乱的国家。

如果石少明的发明，电光衣的秘密，落到了这个国家的手中那么世界上必将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是可以预料得到的。

所以，这使木兰花感到自己的责任更重了，电光衣更是非夺回来不可的！她一直不曾出声，直到穆秀珍问道：“兰花姐，你在哪里？”

木兰花这才“哦”地一声，道：“我？我在图书馆中，翻查近八年来，有关石少明的行踪、消息，你可愿意来帮我手么？”

如果木兰花说她已发现了线索，正将进行冒险的话，那么穆秀珍会在五分钟之内赶到的，但是穆秀珍听说木兰花在翻旧报纸，她便伊伊唔唔，道：“那……那我不来了，”

兰花姐，好么？”

“也好，你在家里，不要乱走！”木兰花吩咐着。

“好的，但是麦谷他已不知去向了！”

“不要紧，我们再想办法。”

木兰花放下了电话，收起了手枪，走出了电话亭。

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了，木兰花除下了面具，将上衣翻过来寄着，那是鲜明的橙黄色，然后，她向前走了过去。

在将到那条街的时候，她从记事本扯下一张纸来，一面走，一面看着纸，又东张西望．像是根据纸上的地址在找目的地一样。

她明知在这条街上，一定有人在秘密地监视着来往行人的．而这时她的样子和衣着，已经和下午出事的时候全然不同了，而她又装着是在照纸在寻找地址的模样．那自然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她渐渐地向那幢特务机构的屋子接近。

当她来到那幢屋子前面的时候，她喃喃地道：“还要再过去个门口。她注视着门牌号数，走出了几步，又道：“啊，是这里了！”

她走进了那特务机构隔壁的一个门口，在那时候，她觉察到在那特务机构的门口，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地在望着她。

这证明那两个人并未起疑，木兰花一进了门，便直向楼梯走上去，这幢屋子和那幢被国际特务盘踞了的屋子是一样的。

而这幢屋子的上下四层，显然全是正当的住家，木兰花一直到了通向天台的门前，她轻而易举地弄开了，进了天台。

两幢屋子的天台是相连的，这正是木兰花所吁预料的事情，但是，在两个天台之间的石基上，却有着一度铁丝网，那铁丝网约有六尺高。

当然，以木兰花的身手而论，要攀过那付一度六尺高的铁丝网，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但是木兰花却知道，这铁丝网中，定是有着极度灵敏的报警器通向屋内的，只要铁线网上一有动静，屋中的人一定会奔出来查看究竟的。

木兰花本来想抛一块石头到铁丝网上去，试试那铁丝网是不是真正碰不得的，但是她转念一想，这样做的话便成了打草惊蛇了。

所以，她绝不去碰那铁丝网，只是来到了天台的道上，向外望去，她看到天台的外沿，有三寸宽的一道石沿，如果能在这石沿上缓缓移动的话，那么，她是有可能避开铁丝网，而到达邻近的天台上的。只要到达了那幢屋子的天台，她就有办法进入屋子。

木兰花慢慢地爬了出去，当她的双足，站在那三寸来宽的石沿上之际，她的身子勉力向后靠着，这时，如果有一阵狂风，可能就会将她吹下去了。

这天色十分黑，而且这条街道十分之冷僻僻，没有什么人经过如果有人的话，一抬头看到四楼的天台边上有一个女子站者的话，一定要报警！

木兰花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向旁移动着，当她终于过了铁丝网，来到了特务机构的天台之外时，她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她是背对着天台，面向着街道的，而她既然存身在只有三寸宽的石沿上，她当然没有法子转过身来看后面的情形的。

她只能勉强地，小心地转过头来，向身后看一看。

只见那天台的石沿上，每隔半尺，便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凸起，木兰花就奇怪何以敌人不在这里也围上铁丝网：这时她看到了那些黑色的卡圆形凸起物，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要知道这个特务机构，既然不动声色地设立在这个住宅区之中，当然处处部要做得和住家人一样，如果在天台上四周围上铁丝网的话，那么，多少总要引起人家的怀疑的。

但是特务机构却又不能进行严密的防范，木兰花一看到那些黑色的小圆钮，便知道自己只要触动了其中的一枚的话，那无疑是在大声呼叫“我来了！”

她小心地将右手放在两枚小圆钮之间，用力按了一按，然后，她的身子陡地跃了起来，轻轻地翻过了石沿，落到了天台上。

木兰花避开了铁丝网，又避开了那种黑色的小圆钮，她以为自己一定已经安然地到达天台，可以设法进入那幢屋子的了。

可是，木兰花却没有想到，那天台的上面，全部是经过改装的，每一快大阶砖看来和平常的一般无异，但却是活动的，如果承受了三十磅以上的话，它就会向下沉去。如果沉得多，活动的幅度大，那么木兰花也立时可以觉察出来的。

但是，那些大阶砖，在承了压力之后，却仅仅向下沉下去一公厘，那是精明如木兰花这样的人，也不会觉察得到的。

而大阶砖虽然只沉了一公里，却已使大阶砖下，本来相距一公厘的根金属棒，接触了一下，那一下接触，接通了电流。

而电流一通，在一间房间中的红灯，便突然亮了起来，随着红灯的着亮，还响起了一阵铃声，四条大汉立时跳了起来，向大台冲去。

他们并没有冲进大台，而是停在大台的门旁，一边两个，等着不动，而在这时候，木兰花却全然不知道已发生了那样的事。

她放轻了脚步，向前走着。

她以为她自己走得十分轻巧，事实上，她每走出一步，她脚下的大阶砖，会向下沉下一公厘，而那间房间小的红灯，不断地闪亮着，铃声也不断地响着。

在那间房间之中，本来一共有五个人，四条大汉一听到警铃的声音，便向外奔了出去，只剩下一个人，还坐在安乐椅上，悠闲地吸着烟。

就在铃声不断中，那间房间的门被推了开来，一个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那是一个身形相当魁伟的中年人，面目森严，令人望而生畏。

他才一走进来，原来坐在安乐椅上的那人，便突然站了起来，叫道：“一号。”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一号”立即问。

“好像有人上了天台。”

“嗅，”一号来回地走着，“这不是好现象，我们在这里好几年了，从来也没有人发现我们过，已经派人上去了么？”

“是的，我看是小偷。”

“哼，不论是什么人。抓到了之后，带他来见我。”

“是，一号。”

“一号”转身走了出去，那人重又坐了下来。

“一号”出了门，走下了一层楼，那层楼的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见到了一号，立时替他推开了门，那门内是一间极其华丽的房间，所有的家私全是第一流的。在房间内，有两个人坐着，一个瘦了满面皆是悠闲的神气，另一个则满面怒容。

而那个满面怒容的，则是麦谷。

麦谷一见到“一号”走了进来，便霍地站了起来。

可是在他身边的那个瘦子却慢条斯理地道：“别紧张，麦谷先生，千万别紧张，要知道，我们全是为了你，为你着想。”

“哼，为我着想？”麦谷愤然道：“我已经来了几个小时了，我来拿我应得的钱，如果你们不舍得给，请将电光衣还给我！”

“麦谷先生，”一号走到了麦谷的前面，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找已经说过了，我们的科学家正在检查送来的东西。”

“什么时候可以检查好？”

“科学是不能心急的，麦谷先生，而且，你现在也是一个太热门的人，如果你带巨款离开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那个劳你担心，我自然有办法。”

“一号”阴鸷地笑了一笑，道：“你坚持立即要现款么？我看，由我们将这笔钱替你汇到瑞士银行去，怎么样？”

“砰”地一声，麦谷的拳头重重地击在一张茶几之上，令得茶几上的两杯酒，和一只水晶玻璃的烟灰盅，一齐跳了起来，跌到了地毯上。他咆哮着，道：“我要现钞，我已经说过，我要现钞，而你们完全是拿得出现钞来的，可是你们却在拖延时间，为了什么？”

“别吵了！”一号扬起手来，“我们给你现钞，但是我们也不得不为我们自己的利益考虑一下，你知道，我们要将这件电光衣运出去，而如今，本市的海陆交通，都受到严密的封锁，所以我们暂时是运不出去的．而你如果被捕的话一——”

“你们是怕我招供，是不是？我不是没有被捕过，我一来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才从警方的监管中逃出来的，我有招出你们来没有？”

“没有，我们相信这一点，可是，我们也怀疑，你之所以能够顺利地从警方的监管之中逃出来，是警方的一种阴谋。”

“什么？”麦谷猛地一纵，到了“一号”的面前，“你说什么？警方的阴谋？哈哈，你以为我是饭桶，没有能力从警方监管中逃出来？连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都受了我的愚弄，哼，警方那些饭桶，怎放我的眼中，你敢小看我？”

他一面说，一面扬起拳头，在“一号”面前晃着。

“一号”厌恶地推开了他的拳头，道：“你可知道，你才来不久。我们的门口便生出了一场骚动，一个女子伤了我们的人，走了！”

麦谷瞪着眼睛叫道：“那就怎样，那就不给钱了？”

“当然不是，而且，刚才，还接到了警报，我们的天台上有人走进来了。”“一号”

直视着麦谷：“这可能便是好给我们带来的麻烦。”

麦谷冷笑着说：“一号，不要以为我如今在你们的巢穴之中，我就会怕你了，你要明白，我麦谷不是好惹的人！”

“对，你并不是好惹的人，我们知道，但如果你已替我们惹来了麻烦，由于电光衣还在这里，我们是难以将之隐藏的，我们既然得不到什么，当然也没有钱可以给你了。”

一号摊了摊手，“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点的，是不是？”

麦谷怪吼了一声，倏地一伸手，抓住了一号胸口的衣服，但也就在此际，只听得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声响。

那一阵隆隆的声响，一听就可以知道，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梯上面滚了下来，那瘦子突然拉开了门，一个人直撞进了门来！

那个撞进门来的人，正是守在大台门口的四个大汉之一！

九

木兰花在天台上，渐渐地向门口接近，她越走近门口，心头也越是紧怅，因为她的行动，没有别人知道，连穆秀珍也不知。

而如果她失陷在这个特务机构之中的话，那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来救她的，而且，特务机构中的人，也必然会杀她灭口！

所以，她的行动非极度小心不可！

她到了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木兰花取出了一柄锋刃十分薄的小刀子来，在门锁处撬动着她的动作十分小心，发出的声响自然也很轻。

但是就在门外，就有四个大汉站着，他们自然听到了那一阵轻微的“格格”声，他们也看到了有一柄锋刃自门缝中伸了出来。

他们四个人互望了一眼，神色紧张。

木兰花费了一分钟，便已将锁撬动了，她轻轻地推开门来，可是，就在她推开门之际，一个大汉猛地将门拉了开来。

这一下变化，全然是出乎木兰花意料之外，她陡地一呆，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地方行动不小心，以致惊却了敌人。

但是，那个将门陡地拉了开来的人，却也呆了一呆。

因为他也想不到，在天台上向门口走近来的人会是一个那样美丽的小姐，两个人同时一呆，而木兰花比那个人早恢复常态一刻，她飞起一脚，正踢那人的下额之上。

那人中了木兰花一脚，身子向后一仰，猛地跌了下去，在楼梯之上，身不由主地滚了下去，木兰花一伸手拉住了门，她是想将门关上，然后，转身向天台处逃走的。可是就在这时候，另外三个大汉，却已涌了上来，木兰花向前用力一推，那扇门向外用力撞了出去。“砰”地一声响，又将另一个人撞得怪叫着，向下滚了下去。

但是另外两个人，却在这时候，一齐跳了上来，跳到了天台上，木兰花的去路，已经被他们两人一齐阻住，而楼梯上，又有人奔了上来。

奔上来的人手中是有枪的，口上都配有灭音器，一上来，便对准了木兰花，木兰花身形一凝，随即笑了笑，道：“很好啊！”

她被四五个人围着，向下走去，走下了两层，“一号”，麦谷和那个瘦子，早已等在门中了，一看到了木兰花，他们的面上，都有吃惊的神色。

木兰花心中的焦虑，到了极点，是绝不能失陷在这里的，但是，她却偏偏失陷在这里了，而且，是连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觉都不知道！

她在失去了电光衣之后，实在是不能再失败的了，但是她却又失败了，她沮丧得甚至不能维持镇定了，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直到她来到了“一号”的面前，她才下了决心：必需镇定，必须维持绝对的镇定！她居然笑了出来，道：“欢迎的人不少啊！”

“欢迎，欢迎！”一号连忙道：“衷心地欢迎，兰花小姐光临，那正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更觉得无上的光荣！”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木兰花斜睨向麦谷，冷笑了一声，麦谷却阴森森地笑道：“你好么，兰花小姐，好久不见了，真多谢你帮我的忙。”

本兰花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可是麦谷却偏偏又“杰杰”地怪笑了起来。在那一刹那之间，木兰花已有新的主意。

而当她有了新的主意之后，她的行动，神色，更加镇定了，她自动向前走去，在一张天鹅绒的沙发之上，坐了下来。

那四五名大汉连忙也跟了进来，各自占据了有利的角度，仍然用枪口对准了木兰花，一号和麦谷，以及那瘦子，也坐了下来。

木兰花等众人都坐定了之后，向麦谷指了一指：“一号，麦谷替你惹了大麻烦了，你知道么？”

“一号”向麦谷瞟了一眼，麦谷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里，已经不再是秘密的了！”木兰花续道。

“哈哈，”一号笑了起来，“你对我们知道了什么？”

木兰花欠了欠身子，她讲了两个字，那两个字，乃是一个国家的名字，木兰花下午，便已经从她夺到的枪支上知道对方是隶属于某国的特务机构，但是“一号”却不知道木兰花已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当木兰花突然讲出了那国家的名字之际，他的面色突然变了！

“一号”狼狈地望了麦谷一眼，这时，连麦谷的心中，也不禁愕然，出为麦谷虽然代他们去劫取电光衣，也来过这里几次，和“一号”更是接头多次，可是“一号”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也是不知道的，他实是难以明白木兰花何以反倒知道了对方的底细！

他的身子挺了挺，那瘦子向旁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立时有两枝枪口，稍梢地移了一移，那枝手枪的枪口，移了只怕还个到一寸，但是，本来对住木兰花的枪口，却已变成对准了麦谷了，这令得麦谷十分愤怒，也十分不安。

但是麦谷还未曾开口，“一号”已然道：“兰花小姐，你还知道了什么？”

“先生，你是应该问：‘你们’还知道了些什么？”

“你是说，除了你之后另外有人也知道了？”

木兰花并不回答，她只是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她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态，使任何人都以为的确是除她以外，还有许多人知道了这个秘密。

“一号”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立时转过头去，对那个瘦子讲了一句话，那句话是用他的本国语言所讲的。

他的国家的语言，本来是十分冷门的语言，但是博学的木兰花却听得出他吩咐那瘦子的一句话是“作撤退的准备”。

木兰花“哈哈”笑了起来，道：“不必紧张，若是放弃了这里，我相信你一定会受到相当严重的处分，即使你能将电光衣成功地运到目的地，也至多是将功抵罪而已，是不是？”

木兰花这样讲，是想试一试那种电光衣究竟是不是在这里，因为她虽然跟踪麦谷来到了这里，但是她还不能肯定电光衣是个是究竟在这里的。

“一号”呆了一呆，闷哼了一声。

他的态度，也告诉了木兰花，她的话已讲中了对方的心事，那么，这件电光衣真的是在这里了？木兰花又道：“更何况电光衣还未必能够成功的偷运出去！”

“一号”的面色更难看了，他转过头去，望着麦谷，道：“先生，你看到了没有？

这全是你替我们惹下的麻烦，我们认为先付给你的那三分之一，也应该从你的身上追回来。”

麦谷满面怒容地站了起来，道：“你竟相信了她的话，她的话也信得的么？你若是不下手将她杀了，迟早会吃她苦头的。”

木兰花又笑了起来，道：“麦谷，你讲得真对，他若不是把我杀死，迟早会吃我的苦头，但如果将我杀了，却是立即要吃苦头了。”

“一号”又转过头来望着木兰花，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准备撤退了，还会有什么苦头吃，哼哼，有什么苦头吃？”

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双手紧紧的握着拳，由此可知他的精神十分紧张，而且他的心中，也是愤怒和焦急交集！

木兰花的神态却恰好相反，她讲起话来，慢条斯理，坐的姿势更是舒适，她继续地道：“先生，现在，你在从事一项赌博，是个是？”

“什么赌博？”

“你想放弃这里，这必然会使你受到处分，但是你却希望能够在电光衣这件事上，得到上级的奖励，来抵消你的处分是个是？”

“一号”不出声，只是呆呆地望着木兰花。

木兰花继续道：“那么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有人替你将电光衣到目的地去了，对不对？”

“一号”还未曾出声，麦谷已冷笑了一声逍：“看来我们的女黑侠要毛遂自荐了，一号，她叫你将电光衣交给她，由她替你运出本市去，哈哈！”

“一号”沉声道：“你是这意思么？”

木兰花耸了耸肩，道：“我绝无意抢麦先生的生意，如果麦先生可以再有把握将这件电光衣偷运出本市的话，就由他去负责好了。

麦谷本来还在得意地笑着，可是木兰花的这句话才一出口，他便陡地止住了笑声，同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他当然没有法子不被木兰花奚落，因为他的确是没有能力将这件电光衣在严密的封锁之卜，偷运出本市去的，但是他的心中却十分不服气，他又冷笑了一声，道：“一向和警方合作得亲密无间的女黑侠，为什么忽然大反常态了呢？”

木兰花道：“那是拜你所赐，麦谷先生，那件电光衣是我亲手自国家安全署中夺来交给你的，你的记性难道如此不济，已忘了这件事么？”

木兰花的话，令得麦谷语塞，也令得“一号”心动！

“一号”咳嗽了两声，道：“兰花小姐，那么，你刚才说，除了你一人之外，还有别人知道这里的秘密，这个……这个……”

“这个你可以不必担心，”木兰花道：“那另一个知道你们秘密的人，是我的伙伴。”

“那么，你又有什么法子可以将电光衣偷运出去？”

“这是我的业务机密了，先生。”

“一号”和那瘦子互望了一眼，那个瘦子是他的得力助手，那是一望而知的事情，那瘦子点了点头，但又在“一号”的耳边讲了几句话。

“一号”立即道：“你的代价是什么？”

“你们还差麦谷多少钱？”

“这个……”

“别告诉她！”麦谷怒叫。

可是“一号”绝未曾被他吓住，道：“还欠他九万镑。”

“麦谷先生的胃口太小了，我的条件是九万镑的九倍，事成之后交付。”木兰花霍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定了“一号”。

她的这种神态，可以造成使对方没有考虑余地的效果，她站了起来之后，“一号”

果然震了一下，道：“我们可以考虑。”

“你们对我的身份，还在表示怀疑，认为我不可能为了金钱而替你们服务，是不是？”木兰花侃侃而谈，十分镇定。

“一号”笑了一下，道：“你是明白人。”

木兰花双手一摊，道：“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不肯相信我，这我也无法勉强，你准备撤退和失去电光衣好了。”

木兰花讲完了之后，又坐下来，双手交叉坐着，一点也不着急。反倒是“一号”背负双手，在房间中来回踱起步来。

麦谷不耐烦道：“喂，我那九万镑怎样了？”

“一号”向那瘦子挥了挥手，那瘦子向前走了一步，道：“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别开口好，再多开口，那就自讨没趣了！”

麦谷面色一变，身形一闪，猛地向前窜来，但是，他身子才一动，两条大汉便一齐向他扑了过来，一个人被麦谷一伸手，抛得向外跌了出去，但是另一个人却拦腰抱住了麦谷的身子，第三个大汉向前冲到，重重的一拳，击在麦谷的后脑上！

麦谷的身子一软，倒在椅上，已人事不省了。

前后不到十秒钟时间，剽悍的麦谷便已被制服了！

木兰花不动声色地坐着，等到那三个大汉退了开去之后，她才道：“啊，我要重新考虑了，原来你们是这样对付和你们合作的人的。”

“他未曾完成答应我们的事！”

“那是你们的借口，我相信，他和你们之间的协定，只是到将电光衣交给你们为止的，运不出去，和他有什么相干？”

“一号”又道：“这个——”

“这是什么？那九万镑你们应该给他的。”

“兰花小姐！”一号有点不明白，摇摇头，“你还在帮他讲话？你在为他争取九万镑？这使我十分不明白！”

“我能为他争取那九万镑，便等于是为我自己在争取合理的待遇！”

“你怎知道我们一定会相信你，请你偷运电光衣？”

“很简单，除了我之外，你们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

这几句话，一句接着一句，全是快疾到了极点，等到木兰花这一句话讲出了口，“一号”和那瘦子互望了一眼，不再说话了。

木兰花又伸一个懒腰，道：“你们不妨考虑一下，同时，请你们不要忘记，如果我过时不回去的话，那么，我的伙伴便会包围这里。”

木兰花笑了一下继续道：“包围了这里之后，你还能得到些什么？将这幢建筑物的每一块砖头全拆下来，怕会找不到电光衣？”

“一号”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试探着问道：“你所指的伙伴，就是警方的特别工作组主任高翔？”

木兰花处处在暗示着她的伙伴是一个十分有力量的人，那当然是在暗示着高翔了，但是当“一号”这样间她之际，她却又故作神秘，道：“我不能告诉你。”

“一号”道：“好，请你等一等，一小时之内，我们会有答覆给你。”他一挥手，几个大汉架着麦谷，他和那瘦子也一齐退了出去。“卡”地一声响，门也被锁上了。

华丽的房间中，只剩下木兰花一个人了！”

木兰花一个人坐着，她思潮起伏不停。

“一号”说一小时之后给她答复。事实上是等于是一小时之后，决定她的生死，因为“一号”若是拒绝了她，是绝不会再留她在世上的。

“一号”会不会相信她呢？

木兰花实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一号”是不是会答应她的要求，那是全然由得她来作主的事情，所以木兰花决定暂时不去想它，而等到事情明朗化了之后，再作决定。

她这时所想的是她进入了这个特务机构之后的得失。

她得到了什么呢？到如今为止，她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得到，但是她却肯定了那件关系重大的电光衣，是落在这个特务机构的手中了！

这使得事态更为严重。

因为这个特务机构是属于一个野心勃勃，唯恐天下不乱的国家的，如果这个国家得到了电光衣的秘密，那么，他们当然可以训练出一批旁人看不到的军队，那么，世界各国之间的均衡被打乱。只怕人类从此就再无宁日了，这使得木兰花要下定决心要将电光衣弄到手。

如今，木兰花打出的是一张“偷鸡牌”，她是全然没有取胜的把握的，而且，她更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因为如今她身在虎穴之内，木兰花想为自己找一条退路，万一“一号”不中她的计，她应该如何退却，再打主意呢，木兰花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地走着。

她不敢肯定这间房间之中有没有电视传真的监视设备，所以她要竭力使自己的动作，看来十分轻松而不紧张，那样的话，即使“一号”在对她进行着秘密的监视，对她还是有利的，可是，木兰花缓缓地踱了几圈之后，她发现要从窗口突然逃走是没有可能的。

因为在窗上，都装有十分坚固的铁格，看来，当“一号”拒绝了她的请求之后，她唯一的办法，便是突然发难，制往“一号”。

她如果可以突然制住“一号”，那就必需要镇定，要不使人起疑，是以，木兰花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一次，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假寐了起来。

这一个小时，实在是十分难捱的。

木兰花竭力地镇定着自己，可是在最后的几分钟，她仍然几乎沉不住气，她要紧紧地握着手，克制着自己，才过了最后几分钟。

终于，门上传来“咔”地一声！

木兰花立时将双眼睁开了一道缝，她的样子看来仍然是闭着眼在瞌睡，但是将双眼睁开了一道缝之后，她却可以看到东西了。

她看到“一号”打开了门，向前走来。

木兰花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道：“这张椅子不错，睡得相当舒服，怎样，你的考虑可有结果了？”

“嘿嘿，”一号奸笑着，“小姐，别做戏了，没有人会相信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可以睡得着的，这件事么，我决定一一”

“一号”显然是一个极其狡猾的人，他在讲到“我决定”的时候，故意顿了一顿，不立即向下说去，却看看木兰花。

“木兰花当然十分迫切地想知道他的决定怎样，但是木兰花却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气来，她甚至一连打了三四个呵欠！

“一号”干咳了几声，才道：“我决定请你帮助。”

这句话，使得木兰花的心神，顿时松驰了下来，但是她却绝不露出欢喜之情来，以是冷冷地道：“这是你们可以选择的唯一道路。”

“可是，我们却有附带条件。”

“笑话，是你们要求我帮助，提条件的应该是我。”

“小姐，别忘你的生死在手上。”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比这更可笑的笑话，先生，如果你不想我说再见的话，你以后必需个再讲这样的笑话！”

木兰花针锋相对，毫不让步的回答，令得“一号”面上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但是他仍然道：“我们方面，要有人和你在一起。”

木兰花冷笑着，道：“如果你们自己有办法的话，大可以自己进行，何必再花费一笔那么大的金钱，要请我帮助呢？”

“你拒绝这个提议么？”

“当然拒绝。”

“那么你必需接受我们第二个提议，否则交易便不能成立。”

木兰花只是冷笑。

她并不出声，表示她并不是全然拒绝对方的提议。

“一号”又道：“你必需吞服一管胶囊。”

他一面说，一面从上衣的口袋之中，取出了一只金属盒子来，打开了盒盖，里面是一粒丸药，看来和普通长形的胶囊药丸没有分别。

“那是什么玩意？”

“不妨告诉你，这胶囊中所放的，是一种性子相当烈的毒药，它是酸性的，在胶囊被胃液蚀穿之后，一分钟之内，就可以制人死命。”

木兰花心中迅速地想：这是什么意思？

木兰花想不出对方这样子说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冷笑着，道：“你以为我会接受你那荒谬的建议，吞下这毒药么？”

“你必需吞下它！”

十

“你这是什么意思？”木兰花“霍”地站了起来。

“一号”摇着手，道：“别紧张，你听我细说，这胶囊是特制的，胶壁相当厚，当它进入胃部之后，最外面的一层首先溶解，溶解之后所产生的粘液，便将这粒药丸紧紧地贴在胃壁上，而胃液要十天之后时间，方能将胶囊完全蚀穿！”“一号”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才道：“你明白了么？这就是说，你在吞下了这药丸之后的第十天大，才是毒发之期。”

木兰花冷笑着，转过身去，表示不感兴趣。

“一号”却十分得意，继续道：“你将电光衣运出本市，大约不会超过十天的吧，那对你来说，就是绝对安全的，因为只要你将电光衣运出去，交到了我们的人手中，我们的人证明了你并没有玩弄什么花样，他们就会给你服食另一种东西，那是特殊配方的泻剂，使得那丸药脱离胃壁，排泄出来，也就是说，只要你在十大之内完成任务，是全然无损的。”

“一号”又顿了一顿，才道：“除非你根本不存心将电光衣运出本市，或是你根本是存心在戏弄我们，要不然，你是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提议的！”

木兰花的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好厉害！”

她的一生之中，遇到过不少敌人，她经历过不少极其困难的环境，但是比较起来，却没有一次比如今的情形更棘手的了！

答应“一号”的提议，还是拒绝？

当木兰花在考虑这个难以决定的问题之际，她在不断冷笑着，过了半分钟，她才冷冷地道：“既然你们不信我，我可以中止和你们交易的。”

一号奸笑着，道：“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交易的双方，即使都没有欺骗对方的意思，一般来说，也要签订一个合同的，这，就是合同。”

“这可以说得上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合同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但这是最有效的合同。”

木兰花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她的决定是：吞服这粒丸药，木兰花当然不会准备将电光衣再交到敌人手中的，那么她决定吞食这粒在十天之后，当胶囊被胃酸腐蚀之后就发作的毒药．岂不是极其危险的事么？”

是的，那是极其危险的事！

但是木兰花必需这样做，除了将她自己的生命去作为赌注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去赢得那件电光衣，所以她这样地决定了！

她略为考虑一下，道：“有十天的时间是足够了，但是，你怎么能肯定胶囊不会提前被胃酸腐蚀？那样岂不是太儿戏了？”

“请相信我们的科学家！”一号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在我们的肚中，也有这样的丸药，只个过期限是一百天的。”

木兰花听了之后，若不是她自己也正要吞服这种丸药的话，她真的要忍不住大笑起来了！一号显然是地位极高的特务头子，但是在特务机构之中，上级对下级仍然是不信任的，“一号”的肚中有这样的毒药，那么他每一百天，总要去向总部报到一次了。

“如果我们的忠心不被怀疑，那么，每到第九十九天，我们总可以从神秘的途径，得到那种泻剂，我服食这胶囊已有七年，小姐，我还活着！”

木兰花望了“一号”半晌，才耸了耸肩，道：“好，既然是这样，那么我就在这张‘合同’上‘签字’好了，拿来。”

“一号”却不将丸药交给木兰花，而又道：“你在未曾吞服之前，有两件事情，是我必需要告诉你的，第一，你不能在吞服的时候玩花样，因为我们要用X光检查，看这枚胶囊是不是已牢固地附着在你的胃上，第二——”他忽然狞笑了起来。

“第二是什么？”

“第二，别以为切割手术可以将胶囊取出，这胶囊是特制的，如果血液之中混有麻醉药成份的话，那种成份将促胶囊迅速地溶解。当然，可以不注麻醉剂便将肚子切开，但是，小姐，那样，再坚强的人，也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

木兰花满脸都是个耐烦的神色，逍：“你讲这些废话干什么？我不是已经决定将电光衣送到你们的人手中了么？而且十天足够了！”

“一号”伸手在桌上的个按钮上按了一下，立时有两个人走上了进来，那两个人是持着一具小型的X光仪走进来的。

“一”号吩咐本兰花站到X光机前，X光照射镜头，对准了木兰花的胃部，“一号”

为木兰花倒了一杯开水，将那胶囊和那杯水，一齐交结了木兰花。

当木兰花接过了那一杯水和这一粒在十天之后可以取她性命的毒药之后，她不禁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她心中在自问：“这样做，对么？”

当电光衣到了自己的手中之后，“一号”立即可以发觉自己的真正面目，那么自己当然也得不到那种特制的泻剂了！

而对方的特务机构是用这种东西来控制特务的，那么可想而知，这东西不能经由其他途径自体内排出，也是明显不过的了！

那也就是说，她只要吞下了那颗丸药，等于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严格地来说，每个人都是知道自己会死的，但是人们如果知道了自己十天之后就会死，那滋味就大不相同了。

而如今，木兰花就是知道自己十天之后便要死了！

木兰花睁开眼来，“一号”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他的一只手插在袋中，从他的姿势来看，他一定已经握定了手枪。

如果拒绝吞服，那么一号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开枪的！

木兰花想笑一下，可是她面上的肌肉，却变得十分僵硬，难以笑得出来，她只是道：“明知是毒药，还要吞下Ｆ去，天下大约不会再有像我那样的傻瓜了！”

“小姐，如果你吞服了，那么你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你将不会发生任何意外，而且可以得到巨额的报酬，更要紧的是，在这次事情之后，我们和你木兰花小姐，可以一直亲密无间地合作下去了，哈哈，哈哈！”一号得意地笑着。

“一号”的狂笑，倒绝不是做作，而是出自肺腑的，囚为当他想到，他将电光衣运出本市，而且，又将女黑侠木兰花那样鼎鼎大名的人，拉进了自己的集团，这是两件无以上之的大功，他的地位，一定可以因为这两件大功而大大地提高的！

在他的笑声中，木兰花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颗九药藏了起来，当作吞了下去的，可是，在她面前的X光机却令得她无法这样做。

木兰花将丸药放进了口中，然后吞了下去。

她吞下了那颗毒药！

守在X光机前的两个人忙碌了起来，他们调整着机器，约莫过了三分钟，其中的一人才直起身子来道：“报告，胶囊已成功地附着在胃壁上了！”

“一号”兴奋地挥着手，那两个人推着X光机走了出去，“一号”和木兰花握着手，道：“从现在起，我们是自己人了！”

等到吞下了毒药之后，木兰花反倒完全豁了出去，道：“对了，是自己人了，那么我的条件也有改正一下的必要了。”

“请说，请说！”

“本来我是等电光衣运出之后才要报酬的，但是如今我先要一半。”木兰花在讲这两句话的时候，心中实在十分之难过她自己已只有十天生命了，要一笔巨款，又有何用？

但是她仁侠的本性，却是至死不渝，她知道这笔巨款，还是可以替很多人谋福利的，她自然不会放过这最后的行侠机会，“可以，绝对可以，完全先付给你也可以。”

“不必，一半好了。”

“请跟我来。”“一号”转身向外走去，木兰花跟在他的后面，这时候，“一号”

的心中，对木兰花再无任何怀疑了。

因为木兰花已吞下了那毒药。

像“一号”那样残忍、卑下的心灵，当然是无法想像木兰花仁慈、伟人的心灵中所想的一切的，他绝想不到木兰花竟会不顾自己的生命！

他们走下了一层楼，进入了一间房间之中。

那间房间十分之狭小，几乎一进门，就是一堵墙，“一号”自衣袋中取出了一具小型的无线电控制仪来，在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操纵之后，前面的一幅墙，慢慢地向上，升了起来。

那幅墙大约升起了两尺左右就停止了。

“一号”一伸手，说道：“请，我们必需爬进去。”

木兰花将身子伏在地上，俯伏着，从那两尺来高的隙中，爬了进去，一号跟在她的后面，那幅墙的后面，是一间密室。

那是真正的密室，密不通风，但布置得相当华丽，最触目的是在屋子的一角，放着一只巨大的保险箱，木兰花一看，便看出要打开这样的保险箱，即使是经验最老到的老手，也至少要一个小时，有什么东西放在这保险箱中，自然是十分安稳的了。

那件电光衣，自然是在这保险箱之中了！”

如果木兰花看到那电光衣是从一个可以轻而易举取到的地方拿出来，那么她一定会后悔自己采取了吞服药丸这一条绝路的了。

但如今，她却并没有后悔。

因为她要打开那一度由无线电控制升起的墙，已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更何况是还要打汗这保险箱来。而她也根本没有机会去通知高翔！

然后悔的是自己没有在进入这屋之前，先和高翔联络一下，吩咐高翔带人来包围这幢屋子，那么，她就可以下必吞食那毒药了。

她之所以事先不通知高翔，多少和她对安全署长心中有芥蒂有关，也是为了觉得高翔处在自己和安全署长之间而感到尴尬，当然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那显任谁在事先也不能料到的。

“一号”在经过十分钟之后，打开了那保险箱，他首先在保险箱中，取出了一只手提箱来，一看到那手提箱，木兰花便忍不住苦笑！

那正是装电光衣的手提箱！

几天之前，她将这箱子轻易地交给了假冒的石少明，如今，她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将它从“一号”的手中取回来！

“一号”先将那箱子交到了木兰花的手中，木兰花将箱子打了开来，的确，箱子中所放的，就是科学家石少明发明的电光衣。

她又盖上了箱子盖。

“一号”又自保险箱中取出了大量现钞，放在另一只小皮箱之中，也交给了木兰花，然后道：“你的目的地是Ｐ城机场上，就会有人和你接头，那人的左额角上，有一粒红色的痣，他会将另一半现钞和那种泻剂交给你的。”

木兰花点了点头，提起了电光衣，道：“你放心了？”

“一号”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当然放心了，如果你愿意用你自己的生命来换电光衣的话。那我自然算是失败了。”

木兰花也“哈哈”地笑了起来。

木兰花和“一号”一面笑着，一齐又爬出了那间密室，“一号”道：“小心一些，如果你失了手，我们是不会同情你的。”

木兰花一手提着电光衣，一手提着一箱现钞，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就缓缓地走向门口“一号”站在她的背后，直等到她走到了对面街。

出了这幢库子，木兰花感到自己像是从地狱之中才走了出来一样，她总算出了地狱，但是她却无法在十天之后死亡！

木兰花苦笑了一下，她慢慢地开步走去，她的脑中乱成一片。她已经得到了电光衣，可是她却绝得不到胜利的喜悦。

她走得十分缓慢，但是她却是向着警署走去的。

当她到达了警署门口的时候，一辆汽车恰好在她的身边驶过，而当那辆车子一经过她身边之后，便突然地停了下来。

“兰花！”方局长在车中探出头来，叫着。

而坐在方局长身边的安全署长却特地转过头去，装着看不见木兰花，木兰花陡地一呆，但是她立即恢复了镇定，道：“方局长，我已将那件电光衣找回来了。”

方局长呆了一呆，在他还个知道怎样回答之际，安全署长已然冷笑了一声，道：“那么容易？在什么地方啊。”

安全署长这样讲法，分明是以为木兰花“电光衣已找回来了”这句话是信口开河的，而他这样讲也全然是为了讽刺木兰花。

木兰花也不去和他争辩，更不去反讽刺他，只是淡然地一笑，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箱子，道：“在这里，方局长，你看。”

木兰花将箱子的盖打开，安全署长的眼睁得比核桃还大，失声道：“真是的，兰花小姐，你真的将电光衣取回来了！”

木兰花井没有回答他，只是“拍”地一声，将箱盖盖上，道：“方局长，我将这件电光衣取回来了，但是敌人一定仍然千方百计地要将它夺回去的，我看还是立即将之销毁的好。”

“这个——”安全署长抢着道：“还要请示最高当局。”

“不必了，我想我应该有权决定这件事。”

“你有这权？木兰花小姐，你只不过是一个平民——”

“是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平民，”木兰花说的话沉缓而有力，“但是，这件电光衣，却是我用了极大的代价取来的，我花这样大的代价，就是不愿意看到它危害人类，所以我必需亲眼看到它被销毁，为了安全起见，必需立即进行。”

“我认为木兰花的说法有理！”方局长坚决地说。

“好吧，我们立即将它进行销毁。”安全署长终于同意了，木兰花登上车，车子驶进了警署，高翔已立即迎了出来。

木兰花的出现，令得高翔也大感意外，但是当他知道木兰花已取到了电光衣之后，他的高兴是难以形容的，他立即吩咐手下，布置一个小型的爆炸装置。

木兰花一直紧紧地提着那件放置电光衣的箱子，正如她所说，这是她花了极大的代价换来的，她不能让它再留在世上。

就在木兰花要亲手将电光衣放迸爆炸装置中的一刹那，电话铃响了，高翔拿起了电话，交给了木兰花，木兰花还没有出声，便听到了“一号”的声音：“木兰花，你在捣什么鬼？”

“你别管我。”

“木兰花，我警告你，你——”

木兰花不再去听电话，她放下了电话机，将手提箱交给了高翔，道：“高翔，你去将这件电光衣放好，我来按动按钮。”

高翔、方局长和安全署长，都已经看出木兰花的神态大是有异了，高翔接过了手提箱，道：“兰花，你没有什么事么？”

“我？”木兰花扬了扬眉毛，“我很好，你快去！”

高翔走出了十来码，将电光衣放在一排炸药之上，然后迅速地后退，木兰花按下了炸药控制的拼捍，一声轰然巨响，炸药爆炸了！

当炸药爆炸的声响，渐渐静下去之际，那只手提箱，和手提箱中的电光衣，几乎连痕迹也找个到了！

方局长喟叹了一声，道：“石少明发明的东西已完全毁去了，或许若干年后，又有人会有同样的发明，唉，我们总算已尽了我们的力量了！”

“我们总算已尽了我们的力量了！”木兰花喃喃地说着，转过身，向外走去，她并没有觉察到高翔一直跟在她的后面，直到了大门口，她才觉察到这一点。

木兰花突然感到异乎寻常地软弱，她几乎连再维持战立的能力都没有了！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高翔的身上靠去

高翔连忙将她扶住，再一次地问：“兰花，你没有事？”

“没有。”木兰花心中苦笑着，自己只有十天生命一事，又何必讲给高翔听呢，讲给他听，不是令他更难过一些？

“没有什么事，高翔，陪我回家去。”

这是木兰花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要高翔做一件这样的事，那正是高翔不知盼望了多么久，希望它会发生的一件事！

但是如今，这样的事发生了，高翔却一点也不觉得十分高兴。因为尽管木兰花一再否认，但是高翔却可以肯定，木兰花的心中，有着重大的隐忧。

可是，高翔却不明白，何以电光衣已取回来了，木兰花还会有这样奇异的现象呢？

他疑惑不解，道：“好的，兰花，我送你回去。”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着，谁也不提议坐车，谁也不开口，可是，他们两人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握在一起了，高翔的心中还充满了疑惑，然而，他却陶醉在和木兰花一齐的默默共步之中，而没有再进一步去想一想究竟什么在困扰着木兰花。

在他们终于到达了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天亮时分了，他们两人竟步行了一夜，才走到家门口的，他们才一进门，穆秀珍已跳了出来，嚷道：“见鬼么，你们两人是走来的啊。”

高翔掠了掠头发，他的头发因为露水而潮湿，他笑着，道：“我们是走来的，真的，我们是慢慢地走到这里来的。”

“哼，你们可够情调了，可怜我知道你们离开了警署，一直在等你们回来，可等苦了，兰花姐，你是怎样得回那件电光衣的？”

“是啊，兰花，你怎么得回电光衣的？”

“秀珍，高翔，我们再也不提电光衣的事好不好？”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呆了一呆，不知道木兰花何以不肯将得回电光衣的经过向他们讲一讲，一时之间，他们不知该怎样说才好。

木兰花慢慢地走到窗前，曙光初现之下的田野，显得十分朦胧，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美，她呆了一会，才道：“你们总会知道的，何必心急？”

她的心中苦笑着：是的，你们迟早会知道的，只不过十天的工夫而已，你们何必早知道十天呢？十天之后知道不是更好么？

木兰花突然发出了一阵无可奈何的笑声，道：“事情完了，高翔，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高翔想讲什么，但是他却终于没有讲出来，顺从地道：“好，再见了！”

“再见了！”木兰花心中道，她眼看着高翔走了出去，迎着朝阳走着，木兰花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了！

智擒电子盗

一

一辆有着警方标志的黑色大房车，以异样的速度，穿过了红灯，停在一幢新建好的摩天大厦之前。车中跳出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是高翔，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刑事侦缉科的高级警官，他们三人的脸上，都带有愤怒和焦急的神色。

他们冲进了大厦，这时，正是早上上班的时候，大厦的入口处，人来人往，十分拥挤，几部升降机前，更是等满了人。高翔和那两个高级警官在升降机面前转了一转，便由楼梯间走上去，他们一直奔上了八楼，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八楼是一间规模十分巨大的建筑公司整个占用的。

当高翔和那两个警官出现的时候，所有的职员，都静了下来，这些职员本来正是在三五成群，低声地交谈着的。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现出十分紧张的神色。

高翔一出现，一个高级职员立时迎了上来，道：“三位请到总经理室去，总经理已经来了，他正在等着三位，请，请！”

高翔跟着那职员，穿过了许多写字台，和放满了楼宇模型的陈列室，到了总经理室的门前，那职员还未曾打门，总经理室的门便已拉了开来。一个十分瘦削，但脸上充满了精明能干的神气的中年人，已站在门前，高翔一眼便认出他来了，他便是本市的大建筑商，天堂置业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庞天。

经庞天的建筑而耸立在本市各地的大厦，致少有七八十座之多，他的财产，不消说也是极其惊人的，但是他却绝不像一般的市侩那样微色逐酒，他仍然十分勤力，孜孜于发展他的事业，所以天堂置业公司才能在本市建筑业中，点据第一把交椅。

但这时，高翔却并不与他多寒暄，只是略一点头，便抬起头来，向他的办公室中看去，那是一间十分宽大华丽的办公室。

墙上，全是镶着桃木的，一张老大的桃花心木的办公桌，左首一列，全是天堂置业公司经营的楼宇模型，右首，是一组真皮的沙发。

在高背真皮的办公椅之后，是一幅大油画，画的是本市的景色，当然，其当中也不少了天堂置业公司所经营的大厦。

地上，则铺着软绵绵的地毯。

高翔大踏步地向前走出了几步，面上不禁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道：“咦，保险柜不是在你的办公室之中的么？”

“是在我的办公室中，”庞天望着高翔，“阁下是——”高翔取出了证件，交给庞天，庞天看了一看，连忙“喔”地一声，道：“原来是高主任，高主任你亲自来了，那太好了。”

随高翔进来的两个警官，已顺手将总经理室门关上，庞天向一张靠墙而放的沙发，指了一指，道：“保险柜就在这张沙发的后面。”

一个警官走到那张沙发之前，想去将那张沙发移开；但是那张沙发，却一动不动，那警官有些狼狈地转过了头来。

“沙发是搬不开的，因为它经过特殊的装置，要搬开沙发，要经过电子机关的控制，控制的机关，是在我的办公桌上。”

庞天来到了他的办公桌旁，移开了一个大型云石笔座，在笔座的下面，有着二十六个英文字键，每个字键，大约是一平方公分大小。

“这又是什么作用？”高翔问。

“要掌握一句密码，才能移开沙发。”庞天解释，“那句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我选定密的，它是：‘一天要是有四十八小时就好了’！”

庞大一面说着，一面便在那二十六个字键上，迅速地敲出了一句话来，他显然是敲熟了这句话的。因为他的手法，极其快速。

在庞天停手的时候，那张沙发便自动地向前移来，移出了五尺，而墙上，也出现了一个保险柜的门。

庞天望着高翔，似是希望听听他的意见。

“嗯，”高翔想了一想，“你说这句话，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难道装置这个设备的工程人员，他们也不知道的么？”

“他们是不知道的，因为这套装置，密码是可以由购买这套装置的人自行选择的，最后一道装置手续，也由选定密码的人自己动手，是以我可以说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密码的人。”庞天的语气，十分肯定，绝不使人怀疑他所讲的话的真实性。

庞天讲完，又苦笑了一下，道：“但是，显然除了我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知道这句话，要不然，保险柜在昨晚，就不会被人打开了！”

高翔也苦笑首，道：“庞先生，请你再打开保险柜来，这保险柜的开法，当然也是十分复杂的了，我猜得可对么？”

“是的，这保险柜上的锁，是一个意大利锁匠特制而成的，总共是三组自一到零的号码，要三姐号码都拨对了，才能打得开。”

高翔本来是开保险柜的大行家，可是他一听到“意大利锁匠特制”的这句话，他便不禁暗暗地皱了皱双眉。在他过去的纪录中，只有三具保险柜，是他未曾打开来的，那三具令得他失败的保险柜，他事后知道，都是出自那个意大利锁匠之手的。

那也就是说，眼前这具保险柜，若是由他来开启，他也是会失败的，何况，如果移不开那张沙发的话，也根本不能发现保险柜的。

照理来说，那样的一具保险柜，一定是极之安全，绝不可能被人打开的了，但是昨大晚上，它却被人打了开来！

高翔思绪混乱地想了片刻，道：“庞先生，再请你将保险柜打开来看看。”

庞天向前走去，他用一根小小的金属签，在三行数字上拨着，一面道：“第一行数字是○三六五三六五三六五，这很好记，因为一年是三百六十五日。第二行数字是○○○○○○○○一二，也很好记，一年是十二个月，第三行数宇，则是两行数字相乘的积，那根本不必去记，只消拨好了两行数字之后，将之相乘就是了，那是四三八四三八四三八○。高主任，若是要凭偶然的因素，想打开这保险柜，你看机会是多少？”

“那几乎等于零！”

“这样说来，”庞天拉开了保险柜的门，“你以为一定有人知道了这三组数字，所以才能打开这只保险柜来的了。”

“当然是！”高翔肯定地回答。

他向保险柜内望去，只见柜中十分凌乱，空荡荡地显然，保险柜中的东西，在昨天晚上保险柜被找之际，已被人可怕地移动过了。

“请问，损失的数字是多少？”一位警官问。

“现钞是一百零七万，因是明天是发工钱的日子，二十几个地盘的工人全都要发工资。还有一部分外币，不过最重大的，还是一串钻石项链，那条钻石项链是从荷兰订来的，订价是十六万英镑。”

庞天不断的摇着手，表示可惜。

“这条钻石项链是——”

“是我送给女儿二十岁生日的礼物。”

“庞先生，”高翔道：“这生日礼物不是太重了么？”

“以我的身份来说，并不。”庞天傲然地说。

高翔不再说什么了，他默计了一下，损失的数字是相当大的。

但是庞天显然不在乎这一些，他所感到不高兴的，只是那一条项链，因为他不能再买到一条同样的项链来送给他的女儿了。高翔和那两个警官，低声商议了一阵，才转过身来。

“庞先生，”高翔沉声道：“和你这里发生的事情相同的案件，这个月已有四宗了，我首先向你保证，警方正在尽力查这些案子。”

“有四宗了，怎地报没有消息。”

“从第一宗这样的案件发牛起，我们就想到事情太不寻常，所以并没有向外发布消息，你知道第一宗案件的失窃者是谁？”

“谁？”

“是连奥爵士，银行总裁。”

“他？他的银行遭到了盗窃？”

“不是，是他私人办公室中的保险柜，其严密不下于你的保险柜，但是却在晚上被人打开了，失窃一大批美钞，和少许英镑。”

“这样来说，是有一个集团正在从事这种工作了？”

“抱歉得很，”高翔不禁有些惭愧，“我们直到如今为止，一点线索也没有，而且，连你这宗在内，一连四宗，被打开的保险柜，都和你的一样，都是绝不应该被打开来的，而且，现场又绝没有使用暴力的迹象，全是循正常的途径打开来的。”

“高先生，你的意思是——”“庞先生，我当然不会怀疑你，你是天堂置业公司的董事长，如果说你会监守自盗的话，那太可笑了，一个人会自己偷自己的钱么？”

“而且，我昨天晚上都有人看到我，我有……应该怎么说……是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是不是？”庞天苦笑了一下。

那两个警官开始了例行的工作，他们在检查指纹，拍照，东检西检，高翔则站在窗前，望着下面的街道，脑中一片凌乱。

高翔的脑中，当真凌乱得可以。

令得他心乱的，并不光是一个月之内，接连发生了四宗盗案，每一宗的损失数字，都是在百万以上，而且还因为这四宗盗案，都发生在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环境之中，一点暴力的迹象也没有，全是循正当的途径将保险柜打开来的！

高翔在未曾投入警方之前，也做过高来高去的没本钱买卖，而这四宗案子，高翔都是自叹不能做到的，也就是说，做这件案子的人能力在他之上！

他不能想像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照理说，有这样的“高手”在本币活动，高翔是应该知道的，但是，从第一宗案件发生到现在，已有十多天了，高翔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案子接二连二地发生，他却绝无头绪！

这是公然对警方的挑战！

更糟糕的是，高翔连那个神通广大的窃贼，是由什么方面打开要掌握重重密码才能打得开的保险柜的这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四宗案件中，被打开的保险柜的密码，都是只有一个人才知道的，而知道密码的人，自己又是绝不会监守自盗的！

高翔呆呆地站了好一会，那两个警官才来到了他的身后，道：“高主任，例行的工作，全都做好了，我们下一步怎么样？”

高翔转过身来，走到庞天的面道，道：“庞先生，我向你请求一件事，你们这里发生的事情，请你答应我保守秘密。”

“为什么要保守秘密呢？”

“那是一项请求，是为了警方的面子。”

“嗯……可以的，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已答应我的女儿，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件最出色的礼物，但是我现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比那条钻石项链更出色的礼物，我也没有时间去准备礼物了，因为七天之后，就是我女儿的生日，所以，我希望——”

“你希望在你女儿生日之前，将这条钻石项链找回来，是不是？”高翔无可奈何地接口。

“是的，办得到么？”

“庞先生，你的请求，我们只好说，尽力而为，我实在没有法子肯定地答复你，”

高翔苦笑着，“因为我们直到如今为止，一点线索也没有。”

“那么，如果我的女儿失望了，我就不免要大肆攻击警方了，你知道，我的女儿如果失望，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打击！”

“我能体谅你的心情，我当尽力而为。”

“你为什么不去请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位女黑侠相助？为什么？警方该承认自己无能，而去求助于人，这还显什么面子？”

高翔叹了一口气，道：“如果她们两人在的话，我早已去找她们了。但是她们上次中毒之后，一出院，就到南太平洋去度假了。现在，她们正在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之上，我——”高翔一说到这里，陡地顿了一顿，他想起来了，他可以去知道木兰花姐妹的，因为他知道她们两个人是在什么地方的。

但是，为了几件窃案，难道就会惊动她她们么？

高翔想了片刻，才道：“好的，如果真没有办法的话，那么我一定去请她们两人回来，我们一定尽力不使你失望的。”

“那么，在七天之内，我答应保守秘密。”

高翔和那两个警官告辞，庞天很礼貌地送了出来。

高翔的脑中，几乎一直在“嗡嗡”作响，那两个警官则向他报告了检查得到的一切，其实，那是什么也没有的报告：没有可疑的指纹，没有任何的东西遗下，没有任何地暴力行动，一切看来全是极之“正常”的，就是保险柜被打开，东西不见！

一连四宗这样的无头案，可以肯定地说，这会有第五宗、第六宗，而失窃的全是本市最有地位的工商界巨子，警方不能永远要他们甘受损失，而不将受损失的事泄露出去。

而一为市民所知，警方一定受人攻击，高翔要庞天保守秘密，也是为了这一点！

因为，两年一度的大选日子就要到了，警方一受攻击，市政府自然也受到牵连，那么反对党方面，便可以趁机大肆渲染了。

由于本市是一个国际万商所集的大都巾，形形式式的歹徒，都想在这里活动、但受到本市警方的遏制，个能畅所活动，高翔已经听到消息说，有一个包网了各方面犯罪集团代表的新组织，正在支持反对党中的一个得力分子，在反对党竞选获胜后，便由那个得力分子来出面主持本市的警政。

反对党胜的希望本来是十分微的，但如果这几宗巨窃案被公布了出来，而警方居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时，那就很难说了！

而如果让那个不良分子来掌握了本市的警政，那么，本市不消多久，便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罪恶城市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关连是如此之大，怎能不令得高翔担心？

当他坐在办公室中的时候，他听取各方面的报告，但是所有的报告几乎都是一样地令人泄气；没有进展，没有发现。

高翔苦苦地思索着，他知道，要解决这些案件，关键是在于那个盗贼，是用什么方法，掌握了极度机密的保险柜密码的！

当第一宗案件发生的时候，他曾经调查过连奥爵士周围的人，但第二宗，第三宗案件接连发生的时候，他便放弃了这种调查。

因为，一个人即使亲近连奥爵士，到了连奥爵士竟会在无意之中向他透露密码，那已是不容易的事了，他绝不可能再在庞大的口上得到密码的。

而且，这些工商界的巨子又都是如此精明能干的人，又怎么会将最机密的保险柜密码，讲给第二个人知晓呢？这又是不可能的。

那么，是从制造厂方面获得密码的么？可是四宗案件的保险柜，都要经过几道手续，而几道手续是由不同的厂家制造的，有可能是几个厂家同时将秘密泄露出去的么？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用密码，是用别的方法打开的么？现场的情形，又似乎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每一个假设都是不可能！

没有一条想得通的道路！

处处碰壁，一点头绪都没有，高翔正不知从什么地方着手才对，由于第四赛案件的发生，高翔只得到了一点启示，第五宗案件可能发生。

所以高翔只能用一种最愚蠢的办法；他派出了许多干探，在本市工商业巨子的住宅和办公室之旁，进行暗中监视。

他希望那个大盗，在进行第五宗案件时，被他所派出的探员看到，那么，就可能有最直接的线索了。但这却是最愚蠢的办法，因为本市的巨富是如此之多，那有可以每一个地方都派一个探员去？

而一个探员又不可能是日夜监守的！

高翔作了这个安排之后，已经是下午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踱来踱去，他将四件案子都综合了一下，发现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保险柜的装置都是第一流的。但正因为保险柜的装置好，所以其他的防卫，也就不怎么小心，也就是说，要到达保险柜旁边，是十分容易的。

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掌握了开启保险柜的方法，他要在晚上去打开保险柜，那是非常之容易的，没有任何危险的。

关键还是在那盗窃者为何会知道开启保险柜的密码！

高翔的脑中乱成一片，嗡嗡嗡地直响。

下午，在方局长召见了他，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展之后，高翔决定了，他要和木兰花通一个长途电话。

海滩上的沙是细而白的，柔软的得像雪花一样。

躺在这样的沙上面，任由海水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冲上身子，又欣赏着雪白的海鸥，和碧蓝的大海，那真是赏心乐事。

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在一顶大的遮阳伞下，穆秀珍的身边，有着一大堆奇形怪状的贝壳，那是她在沙滩上捡来的。

木兰花则望着海天一色的美景，沉思着。

她们的健康已完全复原了，复原到了她们刚游了几百码，而并不觉得怎么疲倦，这里是游览的胜地，海滩的旁边，便是第一流的大酒店。

就在这时候，一个酒店的侍者，走到了木兰花的身边，恭恭敬敬地道：“小姐，有你的长途电话，是某市打来的。”

木兰花像根本未曾听到一样，仍然望着远处。

那侍者又讲了一遍，木兰花才懒洋洋地道：“我不接听，你告诉他，我在休养，不想操心，所以不来听电话了，”

“是。”诗者答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兰花姐，是谁来的电话？”

“当然是高翔了。”

“为什么不听？”穆秀珍奇怪地问。

“你看，这里的景色多么好，多么优美，可是如果一听电话，那就要立即回去了。”

木兰花拨着细沙，“可是我却不想回去。”

“我也不想回去，我要拾满一百种贝壳才回去！”穆秀珍笑了笑，可是她看到那个侍者，又急匆匆地走了回来。

那侍者来到了面前，道：“那位先生说，请穆秀珍听电话，有十分要紧的事情，要不然，他是不会来打扰两位的。”

穆秀珍望向木兰花。

木兰花笑道：“你自己决定好了。”

穆秀珍心想不去听，可是又住好奇心的作崇，她并没有考虑什么，便一跃而起，跟着那个侍者，去接听高翔的长途电话了。

木兰花和穆秀珍离开之后，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优闲的度假生活已然结束了！

这是个充满了诡诈斗争的世界，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她已过了好几天世外桃源的生活。那还不心满意足么？

她闭上了眼睛，不多久，她甚至不必睁开眼来，就可以知道穆秀珍已经奔到了她的身边来了，果然，穆秀珍人还没有到，便叫道：“兰花姐，兰花姐！”

二

“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木兰花懒洋洋地问。

“巨窃案！”穆秀珍奔到了近前，跪在沙上，“一连四宗，失窃的全是工商业的巨头，保险柜被打开，而据高翔说，知道这些保险柜密码的，只有一个人，这简直是一个谜。”

“高翔的话是不通的，当然是另外有人知道了密码，才会打开保险柜的，这算是大事么？高翔也太过份了。”木兰花站了起来。

“高翔说，这几宗案件如果不破，那将影响大选的结果，而反对党中的一个不良分子，正和几个大集团勾结，准备在上台之后，把持警政。”“那么，你的意思是怎样呢？”

“我？”穆秀珍笑了笑，“我赞成回去！”

木兰花笑了起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了！”

她们并肩向酒店走去，两个如此明艳照人的泳装东方女子，在人丛中穿过，吸引了无数羡慕和贪婪的眼光，直到她们回到酒店之中。

三小时后，她们上了巨大的喷射客机，在起飞之前，她们在机场，发了一封电报给高翔，告诉他，她们已启程回来了。

当飞机在本市的机场上停下来时，高翔立时走上了机场的车子，向跑道驶去，机门打开，他已等候在飞机的旁边了。

当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下飞机的时候，高翔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她们正在度假，但由于自己没有能力解决疑案，非把她们叫回来不可。

木兰花姐妹登上了车了，径自驶出了机场，木兰花道：“秀珍。你驾驶车子，高翔，什么事情，你详细说一说吧。”

高翔望着木兰花，却逍：“你晒黑了。”

“你是为了讲这句话才将我们叫回来的么？”

“高翔，你怎么不说我也晒黑了哩？”穆秀珍打趣的说。她的话，令得高翔的面上，又现出十分尴尬的神色来。高翔吸了一口气，他开始叙述那四件案子。

第一件是发生在银行家连奥爵士的办公室中。

第二件是纺织业巨子的私人保险柜。

第三宗是一家大洋行的保险柜。

第四件，是地产置业大王庞天的保险柜。

高翔打开笔记本，将每一个保险柜的几道开启密码都讲给木兰花听，他强调了凭技巧去开启这些保险柜，几乎是没有可能的——至少他自己就做不到。

木兰花仔细地听着，并不发言。

然后，高翔便开始叙述他侦查案件的经过，那是没有多少话可以说的，几句话就讲完了，因为一点线索也没有，毫无结果！

木兰花在听到高翔说，他估计还可能有第五宗窃案发生，是以派人在守伺着各巨富的住所和办公室时，她摇了摇头，道：“这是没有用的。”“我也知道没有用，可是如今，除了这个办法之外……”高翔苦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已经计穷了。”

“最近可有外地来的可疑人物？”

“没有，而且我已和各地的警方联络过了，其他的地方，都未曾发现过有这样的窃案，他们都认为这样的保险柜，是不可能被打开的！”

“那条钻石项链呢？”

“没有下落，可能不想脱手。”

“失窃的现钞，全是没有记号的？“完全没有。”

木兰花不再出声了，直到车子到了警局的门口，她才道：“请你立即带我们到这四个地方，去看上一看，好给我有一点印象。”

“你不休息一会。”

“我已休息了好久了！”

高翔坐上驾驶位，一齐先到庞天的办公室去。

因为庞天的保险箱是最近被曝窃的，而庞天的保险箱，装置又最严密，庞天又绝对没有“监守自盗”的嫌疑的。

在庞天气的办公室中，木兰花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讲过。她只是不断地检查着有关保险箱的一切，将保险箱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足足忙了两个来小时，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庞天始终在一旁看着她，等木兰花坐了下来，他才问道：“兰花小姐，你看在我女儿生日的时候，失去的项链可以找到么？”

木兰花却并不回答这一个问题，而且，她只不过刚坐下来，便又站了起来，来到了庞天那张大写字台面前，拿起子那云石笔座，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那云石笔座，相当精致，上面除子插着两支钢笔之外，还有一只如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的前一半，是晶莹透彻的，后一半则是一具时钟，兼有日历和星期的设备，这一只笔座，当然是极其名贵的东西，也很切合庞天的身份。

木兰花看了一会，又放了下去，她再用手去提那水晶球，那水晶球却被她应手提了下来。木兰花的动作，看来是绝无意义的。

而且，她还更问出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来。

她道：“庞先生，这笔座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个，”庞天皱了皱眉，“是这间办公室的设计师一齐办来的，兰花小姐，你问这个，可是对案子有什么帮助么？”

木兰花像是完全无视庞天不耐烦的态度一样，她又问道：“这具钟，最近时曾损坏过，拿出大修理过么？请你回答我。”

看情形，庞天的忍耐已到限度了，他大声道：“没有。”

“也没白什么人动过笔座？”

“这是我私人的办公室，没有我允许，是任何人都不准进来的，兰花小姐，”庞天挥了挥手，“你尽问这些作什么？”

“我当然要问，因为我不想庞小姐失望！”

木兰花的这一句话，果然见效，庞天又耐着性子道：“据我所知，当然没有。”

“在窃案发生之前，你可有在这间办公室中，接见过什么陌生的客人，请你详细地告诉我，你不妨好好地想上一想。”

“这个，”庞天摇了摇头，“就很难说了，我们公司最近在建筑一幢复式结构的花园洋房，是供给上层人士的需要，是以一连几天来，来我办公室洽购这幢建筑的人相当多，我记不起来了，但他们全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

“庞先生，你想来偷过百万以上巨款的人，会是衣衫褴褛的小偷么？”木兰花向门外走去，“庞先生，有消息，我们会来告诉你的。”

“那么，那钻石项链——”“我相信警方会尽力替你找回来的。”

庞天虽然感到了失望，但是，为了礼貌，他却未曾使他的失望，明显地流露出来。

他仍然十分有礼地送木兰花、穆秀珍和高翔三人，出了公司的门口。

三人一齐乘电梯下去，电梯中并没有别人，高翔已忍不住道：“兰花，你观察了那么久，可有什么发现，是有利于破案的？”

“高翔，你当我是福尔摩斯么？”

“你虽然不是福尔摩斯，但是我想你一定已得到些什么了，是不是？”高翔很有把握地说，升降机在这时，停了下来。

“我想先回家去。”木兰花简单地说。

“我送你们回去。”

“高翔，如果你肯借车子我们用一用，我们宁愿自己回去，”木兰花婉转地说着，“我们刚从远道回来，希望休息一下。”

“好，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晚上十时，你来我们这里，好不好？”

“好，一言为定！”高翔握着手，目送着木兰花和穆秀珍两人，登上了他的车子，向前驶了出去，心中个禁黯然！

＊＊＊

车子很快地便驶出了市区。

木兰花将车子开得并不快，她显然是一面驾车，一面正在沉思，所以连得穆秀珍在和她讲话，她也全然未曾听到。

穆秀珍问了几次，不见木兰花回答，她突然叫道：“兰花姐，你看！”她一面叫，一面手指突然向窗外，指了一指。

木兰花陡地转过头来，她也立即明白了那是穆秀珍的恶作剧，她后点愠意地道：“什么事？你别问那么多，而应该自己好好地想一想”“我想过了。”

“你想到了些什么。”

“兰花姐，我讲出来，你可不要吃惊。”

“你讲好了，我心中所想到的，也是一件十分令人吃惊的事情，或许我们两人所想的事，不谋而合，也是说不定的。”

得到了木兰花的鼓励，穆秀珍更兴奋了许多，道：“我想了半天，这个人行事，如此干净俐落，十分像是一个人的作风。”

“那个人是谁？”

“是——高翔！”

穆秀珍只当自己的话一出口，木兰花一定要大表惊异，甚至骂自己荒唐了，可是木兰花却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

“兰花姐，你说有可能么？”

“我也想到了高翔！”木兰花安详地说：“但是高翔早已洗手了，和我们又是好朋友，你想这几件案子会是他做的么？”

“我没有说是他做的，只说了行事作风像他！”

“这个人，是一个极其杰出的窃贼，杰出之极，秀珍，回到家中之后，我立即要出去的的，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在睡觉。”

“不行，我也要出去。”

“你知道我出去做什么？你要去，你去好了，我留在家中看家。”

“我去就我去，”穆秀珍道：“去作什么？”

“去问遍本市所有的高级玻璃厂，和光学仪器厂，去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来定制一只半圆形的水晶球，直径是四寸。”

“这个——”穆秀珍不禁迟疑了起来。

她本来以为木兰花又要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干，所以不肯错过，可是如今一听得是如此乏味的事情，她又想打退堂鼓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自己讲要去的，能不去么？”

“去就去，”穆秀珍珍嘟起了嘴，“可是也得让我知道，做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我做起来，也好起劲一点啊！“这倒还合理，”木兰花笑了起来，她知道，若是叫穆秀珍去做这件事，那么穆秀珍一定诸般推托，不愿意做的，但是她却叫穆秀珍看家，让穆秀珍来“自投罗网”！便说：“你如果查到了有这样的一个人，那这个人可能就是窃贼了！”

“为什么？”

“我只看到了庞天的办公室，我便觉得，如果不掌握了密码，那是绝不可能将保险柜打了开来的，但密码却又只有庞天一人知道。”

“是啊。”

“要打开保险柜，必须掌握密码，而要掌握密码，你想想，可有什么方法？”木兰花侧着头，望了穆秀珍一眼。

穆秀珍摇了摇头，道：“想不出。”

“最简单的方法呢？”

“当然是要庞天讲出来。”

“那就难了，最简单的办法是，庞天在打开保险柜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那么，就可以将保险柜的密码记下来了。”

“是啊，庞天是傻瓜。”

“庞天当然不是一个傻瓜，但是却可以不让他知道。”

穆秀珍睁大了眼睛。

“我注意了庞天的动作，打开保险柜的第一道手续是搬开笔座，将笔座放在一边再去按动字键，如果在笔座上装有一架超小型的自动摄影机——”“我明白了，那只装在水晶球中的钟！”

“不错，那只钟，本来是用螺丝钉旋在笔座上的，但是我去看的时候，却十分松动，一拿就拿下来，那分明是装上去的时候，十分匆忙，不可能将之旋紧的原故，我估计，那人在事先，将水晶球换去，利用自动摄影机，拍得了庞天按字键的动作，和他拨动数字盘的动作，知道了密码。而且，在事后，他又曾到庞天的办公室去过，将之换下来！

我还敢肯定那一定是白天，他公然来见庞天的时候进行的。要知道黑夜偷进庞天的办公室，虽然不是难事，但是那人既然如此精明，必须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的！”

木兰花一面说，穆秀珍一面便不住点头“一切器材，有才能的人可以自制，但是我相信，水晶玻璃球是难以自己制造的，所以我才需要去调查，这是唯一的线索，你的职任，十分重大！”木兰花讲到这里，车子也到了她家的门口了，“你必须小心从事，立即就去进行吧！”

“好，我这就去！”穆秀珍兴奋地说。

木兰花下了车子，穆秀珍已驾车疾驶而去了。

木兰花取出了钥匙，打开了铁门，在她缓缓地推开铁门之际，只听得一个声音道：“好，一切都十分好。”

那声音是一具录音机发出来的。

而如果在木兰花不在家中的时候，有人打开过铁门，或是装置在屋子周围的弃电响号，曾受过干扰的话，那么她一推门，就会放出只一卷录音带：小心，有意外了。

木兰花走了进去，顺手关掉了一个掣。

她穿过了小园子，再打开了大门，录音机的声音又告诉她，一切平安，然后，木兰花才直上二楼的卧室。自从“夺命红烛”一事之后，她行事更小心了，推开卧室的门后，她才肯定，这幢房子空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木兰花坐了片刻，刚准备进浴室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木兰花不禁呆了一呆，她回家还不到三分钟，打电话来的是谁呢？

是高翔么？可能是他。

木兰花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机。

“是兰花小姐么？”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的，你是——”“兰花小姐，欢迎你回来。”那人并不说他是谁，“兰花小姐，劫富济贫，这是中国人传统的美德，你认为对不对？”

木兰花又怔了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呢？实在太费解了。

她小心地回答，道：“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对的。”

“哈哈，那就好了。”对方笑了起来，“你既然这样说，当然不会以为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也不会去为虎作伥的了，是不是？”

木兰花的心中，陡地吃惊了。

这几句话，听来虽然隐晦，但是实际上，它是代表着什么意思。

那可以说再明白也没有了，对方正是那个连干了四件巨案的人！

木兰花心中暗赞了一句：好厉害，然而她却装着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只是反问道：“你是谁？我们好像很陌生是不是？”

“陌生，不会吧，我敢保证，在我未曾打电话来之前，你心中一定在想着我，是不是？兰花小姐，我想你一定也明白我是谁了。”

“是的，我明白了。”木兰花多少有一点狼狈，她顿了一顿，问道：“你打电话给我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来证明一下，我们的观点，是否一致的，如今已证实是一致的，我很放心，我不是怕和你成为敌人，而是不希望我们会成为敌人。连奥爵士不在乎那批外币，庞天也不在乎那一百万和钻石项链，兰花小姐，你如果帮助警方的话，我要怀疑你的人格了。”

“你是在强词夺理，先生——”可是，对方却没有让木兰花再讲下去、木兰花只讲了一句话，他便“卡嗒”一声收了线，木兰花呆了半晌，才放下了电话。

从那个电话来看！那个人分明是以侠盗自居的了。

的确，诚如他所言，像连奥爵士，庞天这样的人，损失一些金钱，是算不了什么的，可是，整个社会秩序，却受到了捣乱。

像眼前的情形，就足以使不良分子有机会来接管警政，这当然是自名“侠盗”的人所想不到的，木兰花本来是准备将这些讲给他听的。

可是，那人却收线了。

木兰花当然是无法找到那个人的，但同时，木兰花却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那人，而且她还决定，在找到那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和那人通一个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中，木兰花不断地和她的私家侦探朋友通着电话，委托他们调查有没有出名的犯罪分子，混入本市来。

木兰花的本意，只不过是想知道那名干了四件案子的人，是来自本市的，还是从外地来的而已。可是，她得到的答案，却是令她吃惊的。

她得悉，世界各地的大组织，最近派出了代表，在本市的邻埠，举行了一个会议，这会议决定，尽一切力量支持反对党，和捧出反对党中的一个人来，以便在反对党获得选举上的胜利之后，便由新的市议会，通过这个不良分来主持警政。

会议是在极秘密的情形下进行的，但是纸包不住火，多少走漏了一些风声。据知，参加会议的有三个国际贩毒组织的代表，还有一个代表，赫然是代表着一个极权统治政权的，这个政权在它的统治之一下，种了不少罂粟，出产的毒品，急欲谋求销路，所以它也派代表出席了这个会议，这个代表，竟然还是一个外交使节！

另外，还有七个不同性质的走私集团，一个伪钞集团和几个红衫俱乐部的余孽。据得到的有限资料说，有一两个代表还是黑龙党漏网的巨奸大恶！

这个会议准备使用巨大的人力、物力，将本市的警政夺到手中，好由得他们，为非作歹，畅所欲为，这是一项重大的阴谋！

当然，凭着本市警方的优良纪录，反对党和不法分子的阴谋打算，本来是很难得逞的，可是，那几件劫案却恰好在这时发生！

木兰花已初步有了一个假定：这个有着超人本领的家伙，恰在这时候进行了这几件大案，并不是偶然的，而是阴谋攻击本市警方威信的行动！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么更是非将这个人立即找出来不可了，因为牵连实在太大了！

木兰花的心中，隐隐感到一重隐忧。

她觉得要在过百万的居民之中，找出一个绝无线索可循的人来，那是极其困难的事情，而庞天答应警方保守秘密的时间，又只是七天！

庞天如果一将消息透露了出来，那么，其余三件案子，当然是掩盖不住的，到时，警方的声誉扫地，选民不知就里。自然会作另外的选择了！木兰花自己告诉自己，这项工作应该快一点进行了！

她刚才在一个电话中得知，那个罪恶会议的主持者，已经来到了本市，住在一所幽静的洋房之中。木兰花决定去拜访他。

拜访这个人，当然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却可以弄清楚，这四件案子，和那个罪恶的会议，是不是有着连带的关系！

三

木兰花到了工作室，取了几件应用的东西，带在身上，然后，她驾车向她获悉的那个地方驶去。

这个人来到本市，和他居住的地方，是一个极度的秘密，木兰花相信那连警方也不知道。而供给她这项资料的朋友，也是因为他有着“双重身份”的原故，才偶然知道的。

所以，木兰花知道，那幢屋子的外面，大约不会有什么戒备，但是一进入屋子之中，却是相当危险了，非凭着自己的机智行事不可。

她的车子，在十分钟之后，便进入了市区，然后，她循着一条曲折的山路，向上驶去，又驶出了二十分钟，才停了下来。

那地方是在山上，隔老远才有一幢房子，而所有的房子，全是极大的花园洋房，甚至还有古色古香的古堡式建筑。

木兰花下了车子，拣了一个阴蔽的地方，躲了起来。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木兰花躲在树丛之中，她已经看到了她要去的那幢屋子。

那一幢屋子，由一条斜路向上通去，大约还有四分之一里的路程，这时，正在木兰花的上面，木兰花取出了一具望远镜来。

那具望远镜，为了便于收藏，是简单的。但是它的效能却非常高，是五十乘五十的，也就是说，可以将距离缩为五十分之一。

而且，望远镜是有着红外线观察装置的，即使天色完全黑了，一样可以用来观察远处的动静的。木兰花将望远镜凑在眼上，调整了焦距。

她看到了那幢房子的大门。

同时，她的心中，也吃了一惊。

在大门的石柱上，挂着一块铜铜牌，铜牌上的字，木兰花可以看得很清楚，那竟是一个外交官员的办公处！当然，这个外交员官员实际上是没有什么事可做的，但这幢房子，却也算是外交机构。

木兰花更相信那那罪恶会议中，有一个那极权统治集团的代表了！

因为这个外交机构，也正是那个统治集团的。

木兰花移动着望远镜，向上望去。

她看到有两间房间，是亮着灯的。

但是，窗子却都有窗帘遮着。

当然，窗子之中才进行着一些什么活动，她也是没有法子知道的。木兰花等候了半小时，有灯光的仍是那两间房间。

木兰花开始向前走去。

她走得十分小心，到处都利用树木遮蔽她的身子，当然她不是在路面上走去，而是从山中攀上去的，是以，当她接近那幢房子之际，是在那幢房子的后面。木兰花贴着围墙，站了片刻，一抖手，抛出了一根绳子，绳端的钩子，立时钩住了墙头。

木兰花用最快的身法，板着绳子，向上攀去。不到一分钟，她的头已越过了围墙，可以看到围墙之内的情形了。

木兰花向内张望了一眼，连忙缩回了头来，双手一松，顺着绳子，迅速地向下滑来，又落到了地上，靠着围墙发呆。

刚才，她才一探头间，看到围墙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后院，而后院的地上，则蹲着七八头极大的狼狗，那些狼狗，像是已知道有人攀墙而入一样，都仰着头向上望着，是以木兰花向下一望间，只看到七八对闪着幽光，十分恐怖的狗眼！

这七八头狼狗，分明是受过高度的训练的，因为他们见到了人，居然也不吠叫，那是等人自投罗网的，才扑向前来，将人撕成粉碎了。

木兰花身手矫捷，而且她明知此行，十分危险，是以还带着不少武器，要对付七八条狼狗，本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这样一来，势必惊动了屋子中的人！

这却是她极其不愿的事情。

她知道那罪恶会议的主持人，化名葛得先生，是一个大贩毒机构中的第二号人物，木兰花并没有他的资料，不知道他过人的历史。但是可想而知，那化名为葛利先生的人，一定是极难对付的人物，她想要安全地退却，必须是一上来便占上风！

而要一上来便占上风，那便必须是不被葛利先生知道，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攻他一个手足无措，那才是办法！

如果她和狼狗搏斗，惊动了屋中的人，那么，她不是一出现便占上风，而是一出现便落下风了。是以她一看到了狼狗，便立时滑了下来。

木兰花靠着围墙站了片刻，一抖绳子，将钩子抖了下来，贴着墙，向前走出了二十尺，她再度抛出绳子，再度爬了上去。

但是，当她一可以看清墙内的情形时，她双立时滑了下来，狗的嗅觉是极其灵敏的，她在墙外的行动，墙内的狼狗早已知道了！

所以，当她探头向墙内一看之际，她又看到了正对着她的七八对狗眼！木兰花立时又滑了下来，她惊异于这七八头狗的一声不出。

木兰花的心头，也在这时候，陡地一动！

那几头狼狗是受过训练的，这已是可以肯定的事情了，那么，它们虽然不吠叫，难道发现了有生人，会不以别的方式告知主人么？

当然会的！

而它们不吠叫，会使来的生人误以为屋主人还未曾发现自己，而留恋不去，更给屋主人以充分的时间，对付来敌！

木兰花一想到这一点，不禁大吃了一惊，她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了，可能自己的四周围早已伏满了敌人！

看来，今天晚上要进这幢屋子已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当然要务，还是如何离去最要紧了！木兰花连忙收回了飞索。

她四面看了一下，四周全是黑漆漆地，许多浓密的树影，每一簇树影之中，当然都可能有敌人躲着，自己必须当机立断了！

她几乎没有耽搁，便立时身子一侧，向下滚了下去，那是一个十分陡峭的山坡，她的身子，几乎是向下直跌了下去的！

木兰花的判断，并没有错误，她的身边，果然已有了敌人！然而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却又显然出乎她敌人的意料之外！

木兰花的身子才一滚下去，她便听到了“嗤嗤嗤”几声响，有什么东西急骤地在她的身子之上掠过，那自然是一种特制的武器了。

而木兰花则已滚进了一丛灌木之中。天色漆黑，木兰花挤出了这丛灌木，再向下滚去，仗着矫捷的身手，在普通人可能一不小心，摔个粉身碎骨的山中，她滚下了十来码，然后，她不再行动，而在草丛之中伏了下来。

同时，她双手也都握定了武器。

她知道自己躲在这里，会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对方的狼狗，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但是由于那种异样的“嗤嗤”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便她知道自己已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她若是硬向外冲去，那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情。在这样的情形下，倒不如躲在草丛中等候机会的好。

她身于才一伏了下来，便听得上面传来了几下低喝声，同时，树木和草丛，不断地发出悉索声来，木兰花除下了望远镜上的红外线夜视装置，凑在眼上，向上看去。

她立即看到，约有五个人，正在自己上面攀援了下来，而令得木兰花吃惊的是，这五个人都戴着一副十分大的眼镜。

那眼镜分明是红外线的夜视镜！

那也就是说，她想利用天色黑暗，暂时存身，那是不可能的了，在红外线夜视镜之下，她将无所遁形，木兰花扬起了手中的枪，连扣了五下枪机。

自她的枪中射出的，并不是子弹，而是五枚空心的，储有麻醉剂的钢针，这五枚铜针一发了上去，几声怪叫叫过后，有三四个人，向下落来。那三四个人向下落来的时候，碰得树枝拍拍乱响，木兰花连忙趁着这个机会，又向下滚出了十来码，那已到了下面的山路上了。

木兰花跃上路面，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她取出了一摺物事，在一根线头之上，拉了一拉“嗤”的地一声响，那一团物事，立时充气膨胀了起来，竟是一个和其人同样大小的橡皮人，那是一个男子，木兰花将橡皮人的一条手臂，放在自己的腰际，在长凳上坐着不动。

这几条通向山顶的路，十分幽静，本来就是情侣谈情说爱的好场所，天色又黑，就算在极近处经过，看来也像是一男一女，紧拥着在享受着爱情！

但是木兰花的心中，还是十分紧张。

因为用这个方法是不是避得过去，尚成疑问。

木兰花坐定之后，又用力捏破了一小瓶香水。

那香水的气味相当浓烈，这可以使对方的狼狗，也无所追踪，然后，她就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不到两分钟，就有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在奔过来的人影之前，是不作一声，但是却在急速前进的狼狗。那几头狼狗竟然一声不出，由此可知它们经受的训练，是如何之严格。

木兰花屏住了气息，也握定了武器。

她本来是不想动武的，但如果事情的发展逼得她非动武不可了。她却也绝不会示怯的。以相当高的速度奔过来的狼狗和人，全在长凳的旁边掠过。

这种长凳，本就是情侣偎依谈情的好所在，有一双男女紧靠着坐在长凳上，是绝不会引起追踪的人的注意的。而香水浓烈的气味，又瞒过了狼狗灵敏的鼻子，狼狗在向前冲去，冲出了近二十码，几头狼狗便突然停了下来，团团打转。

它们停下来的地方，正是木兰花刚才奔到那里，又折而回头的地方。木兰花的“气味”，是到此为止的，狼狗无法再继续向前跟踪了。

那几个人赶到了狼狗打转的地方，低声地向狼狗呼喝着，可是那几头狼狗，却只是不断地嗅着，呜呜作响，不再向前去。

木兰花的心情十分紧张，因为她不知道那些人在狼狗突然失去了跟踪能力之后，将作什么打算，她仍然坐在长凳之上不动。

那几个人在那里，东张西望了一阵，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想来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又循原路，走了回去，在经过木兰花身边的时候，甚至连瞧也不向木兰花瞧上一眼，木兰花松了一门气，等到那几个人走远了，她才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她并没有收起那个橡皮人，只是一个人急速地向前走着，二十分钟之后，她已将近来到了下山的道路上了，币区的灯火，看来也十分接近了。这条上山下山的道路，在白天也是车子行人并不怎么多的，这时在晚上，木兰花更可以说得是唯一的行人，可是，正当木兰花要加快脚步快一点回到市区之际，她忽然看到前面的一根街灯柱之下，站着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大汉。

那大汉站在街灯柱之下，面向着木兰花。

但是木兰花却无法看清他的脸容，因为那大汉不但戴着一顶阔边帽子，而且还非常不合时宜地戴着一副极大的黑眼镜。

木兰花奇怪了一下，脚步放慢了一些。

但是，那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她立即又加快了脚步。而在那一刹间，她已经作好了准备。她估计那大汉站在街灯之下，是和自己无关的，并不会对自己不利。可是为了以防万一，她的手中，却也早握住了一条极细的金属链子。

她一直向前急匆匆地走着，当她来到了那大汉面前的时候，那个大汉突然向前，踏踏出了一步，道：“小姐，我有几句话向你说。”

木兰花的脚步更快，她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汉道：“请你站住，我有话说！”

也就在此际，木兰花突然又看到前面，有两条黑影，自山岩的阴暗处，闪了出来，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木兰花实是非先下手为强不可了！

她这时，已在那大汉的身旁擦过。

看她的情形，完全是打算再向前走去的，却不料就在那一瞬间，她猛地停住了身子，手背刷地向后挥去，手中那股细链子，晶光一闪之间，已将那大汉的脖子，紧紧地缠住。

由于链子是如此之细，一个再强壮的大汉，被链子缠住了脖子，都会觉得窒息而惊惶失措的！

那大汉立时双手向颈际乱抓。

而木兰花则已在此时，身子向后一躬，肘部猛地向后撞去，重重地撞在那大汉的胸口，就着这一撞之力，她身子一躬，已将那大汉整个顶了起来，猛地向后抛了出去。

也就在那时候，枪声响了！

枪显然是前面闪出来的两个黑影放的，但是两枪并未曾射中木兰花，一粒子弹，呼啸着飞了过去，另一粒却射中了被木兰花抛出的大汉身上。那大汉在半空之中，闷哼了一声，落了下来。

木兰花早已身子一滚，滚到了路边上，路边上恰好有一块大石，她立时到了那块大石之后，也放出了两枪，却是射向附近的街灯的。

因为木兰花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她却只是孤身一人，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黑暗是对她有利的。

街灯一灭，眼前立时黑了下来，木兰花隐身在石后，取出了那小型望远镜，向前观看着。望远镜上是有着红外线观察装置的，她可以消晰地看到，在离她十多码处，至少有十多个人，隐伏在路旁的石后，草丛之中，其中一个人，似乎还在用无线电传话仪通话。

木兰花收起了望远镜，她的身子以十分灵巧的动作，向后缩去，缩进了山石之中，然后，她攀缘着，慢慢地向外移去。

她完全不遵循道路，只是在山岭间攀行，但她也是渐渐在接近山脚，当她终于又脚踏实地之后，她已经是在一条邻近市区的道路上了。

木兰花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

她对于自己几次遇伏，并不觉得出奇。

因为她可以肯定，在路上截击她的，仍然是半山那幢建筑物中的歹徒。这证明歹徒相当有头脑，不但派人和狗来追踪她，而且算定了她要经过的道路，在那里等候截击，幸而她够机智，是以才又脱了险，如今当然已没有危险了。

木兰花站在路边，过了不多时，一辆的士，驶了过来。木兰花伸手截住了的士，的土司机从车窗中探头出来，道：“去哪里？”

木兰花说出了她家中的地址。

的土司机却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我要交班了。”

木兰花笑了笑，她知道，交班是假的，嫌郊区路太远，却是真的，她欠身拉开了车门，道：“迟一点交班好了，你会得到一份丰厚的贴士。”那司机看来还是不怎么愿意，口中不知讲一些什么，但总算踏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木兰花靠在椅背上，心中要当懊丧。

因为她假定那几宗离奇的窃案是和即将在这里举行的一些超级犯罪分子的会议是有关的，所以才前来探索究竟的。

可是她此行得到了一些什么呢？

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得到！

木兰花很少有这样师出无功的情形的，固然她绝不是一个遭了一次失败而灰心的人，但是心头总不免有些不高兴的。

她的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怎么样，用什么法子，才可以对那幢屋子进行有效的监视，因为这幢屋子，名义上是一个外交机构。

但是事实上，她却肯定，那罪恶会议一定是在那幢屋子中举行，如何才能够使这批罪犯落网呢？这实在是一件相当费脑筋的事情。

车子在静寂的街道上行驶着，迅速地驶出了市区。到了郊外之后，公路上更是冷僻了，然而不多久便突然有一辆巨型的卡车，在后面以高速驶来。

在那辆巨型的卡车，以高速向前驶来之际，前面也出现了两盏亮得异乎寻常的车头灯，那两盏车头灯的灯光，照得木兰花几乎看不清前面驶来的是什么，她只不过从那车头灯后面的庞大黑影看来，看出那也是一辆巨型的卡车而已！

这时候，离木兰花的家已经不远了。

而这一段路的路面，是相当狭窄的，只不过勉强可以供两辆车子并行驶过，在驶过的时候，还必须减低速度，才不致出事。

然而此际，一前一后驶来的两辆大卡车，时速却至少达到六十里！的士司机惊叫了起来，木兰花也知道情形对自己极其不利了！

很明显，在山中的一次伏击失败之后，敌人方面并未曾罢手。

而且，那一次伏击，敌人方面虽然失败了，却得到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情报。

那便是：敌人已知道了木兰花的身份。

这自然是从那条细链上得知的，因为在细链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银扣子，在银扣子之上，有着一朵木兰花的标记！

所以，敌人方面，明知木兰花会回家来，又在这里派出了两辆巨型卡车，要将木兰花连人带车，整个地撞扁！

木兰花一发现了大卡车，她立时沉声道：“快，加快速度。”

那司机显然已失却了控制的能力，车子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样，剧烈地发起抖来，木兰花一伏身，越过了椅背，推开了司机，坐到了司机位是。那司机发青着脸，惊奇地道：“老天，你是什么人？”

木兰花并不回答她，她一手紧握着驾驶盘，另一只手握着枪，手伸出窗外，向前接连地放射着。

“砰！砰！砰！砰！”木兰花一连射了四枪。

前面那辆卡车的两只车头灯熄灭了。

但是，车子前进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木兰花所射出的四枪，两枪是瞄准了车头灯的，那两枪射中了目标，所以对方的车头灯熄了。另外两枪，她是射向窗子的。

那两枪，就算射不中卡车司机的话，也必然可以令得卡车司机吃上一惊的，可是卡车却丝毫不受影响地仍向前驶来！

这证明卡车窗子的玻璃，全是性能十分好的防弹玻璃！

木兰花知道再放枪也没有用处了，前面的卡车，已迅速地接近，卡车是占据了整个路中央向前驶来的，在卡车的左右，那只有四五尺的位置，车子是驶不过去的，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山，不是被卡车撞中，就是跌人悬崖，要不然便是撞山！

看来，是绝没有第四条路可走的！

然而，在心念电转间，木兰花自己问自己：真的没有第四条路好走么？她猛地一扭驾驶盘，车子一则，向山崖冲了过去。

在她身边的的土司机惊呼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濒于死亡边缘所发出的厉呼声！

当木兰花陡地扯转舵盘之际，前面那辆大卡车，已来到了离木兰花的车子，只有二十来码之处了，木兰花的车子，向山上撞去的一刹那，大卡车又撞近了七八码，木兰花在车身将要撞上山崖之际，再向相反的方向，扭动舵盘！

那辆车子，是已经撞上山坡的了。

但由于木兰花立时扭转了驾驶盘，是以车子又陡地转了方向，这一来，车子左面的两只车轮，却仍然驶上了山坡，而右面的两只车轮，却还在地上，整辆车子，成四十五度角，斜了起来，木兰花又将车速提高到每小时八十里以上。

四

那只是极短极短的一刹那！

那一瞬间，只怕还不到半秒钟！

但是那却是决定生死的一刹那！

那辆的士的车身斜着，就在大卡车的旁边，“飕”地一声，穿了过去！大卡车和山崖之间的空位，本来是绝不够容一辆车子驶过去的，但因为木兰花先一步将左面的车轮驶上了山坡，是以缩小了车子所占的空间，恰好穿了过去！

一穿了过去之后，的士向路面直冲了过去，眼看又要冲落了悬崖，木兰花又发挥了她超绝无比的驾驶术，令得车子陡地转了过来。

在车子急转之际，车轮和地面因为剧烈的摩擦，而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吱吱声。然而，那种吱吱声，和在身后传来的巨响声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木兰花一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声，立时停住了车子，回头向后面看去。

只看到那两辆大卡车，已然撞在一齐了！

两辆卡车的头部，都因为这一撞而凹了进去。

那两辆卡车居然未曾因为相撞而翻下山去，但是卡车的车头，既然全陷了进去，想要压扁木兰花的人，自己反而已被压扁了，那却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木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吁着气。

她觉得她自己的手心之上，已全是冷汗了。

她回头去看那司机，只见那司机的面色，难看得像是一具僵尸一样，干瞪着眼，喘着气，半晌才道：“阴功，我家中还有三个女孩，两个男孩，没有人养了！”

听那司机的话，像是他觉得自己已死了一样！

木兰花当然个会去笑他，她只是轻轻地在他的肩头上一拍了拍，道：“兄弟，事情过去了，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没有事。”

那司机生硬地动了一动身子，仍然面色惨。

木兰花又道：“我是木兰花，刚才他们想害我，和你是完全无关的，我送你到我家中去，我立即通知警方，护送你回家。”

“你……你就是木兰花？”那司机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才渐渐有了生气，“你就是专和坏人作对的木兰花，是不是？”

木兰花道：“是的，我就是。”

她驶着车向前去，直到过了她家的门口，停了下来。

离她家还相当远的时候，她已看到家中灯火通明，这使是木兰花的心中起疑，是以她驶过了三十多码，才停下车子。

然后，她一个人下车，吩咐司机继续向前驶去，驶出里许之后再转回头。她自己则向前走去，到了屋子的外面，便听得穆秀珍的声音。

穆秀珍像是在打电话，她大声道：“兰花姐去出了！”

听到穆秀珍的声音，木兰花才算是放下了心来，她转到了铁门口，叫道：“秀珍，我回来了，是谁的电话？”

穆秀珍即时大声叫了起来，道：“兰花姐，你快来，我不能替你来开门了，你自己翻铁门进来好了，我要看着那家伙。”

木兰花听了，不禁莫名其妙。穆秀珍的话，讲得没头没脑的，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她连翻进了铁门，向内走去。

才一走进客厅，她的心中，一则以惊异，一则以好笑，她实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道：“秀珍，你在玩什么把戏？好笑。”

穆秀珍却瞪着眼，像是觉得一点也没有什么把戏啊？

穆秀珍坐在一张沙发上，她的手中，握着一段绳子，那段绳子，却又连结着另外五段绳子，而那五段绳子，又是扣在五柄枪的枪机上的。那五柄枪，都被安放在架子之上，也就是说，穆秀珍只要手一拉绳子的话，五柄枪就会一起发射的！

而这五柄枪，却是对准了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人的，那人正在伸手抹汗，见了木兰花，喘着气，道：“兰花小姐，幸而你回来了，要小然，秀珍小姐听多几次电话的话，我就算幸运得不被枪射死，只怕吓下来，命也去了大半条了！”

木兰花是很可以明白那人的意思的。

因为电话虽然就在穆秀珍的身边，但是穆秀珍手有动作的话，绳子便不免抖动、拉紧，而绳子拉紧的话，五柄枪是有可能发射的！

木兰花已经打量清楚了那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貌相很普通的一个人。木兰花很精于估量一个人的身份，但是眼前这人，她却估不出他是何等样人来。

那是因为这个人太普通了！

他的样子普通可以成为任何种的人！

木兰花忙道：“阁下是——”她一句话没有讲完，那人也还未曾来得及回答，穆秀珍却已急急抢着道：“哼，这位仁兄，来了就不肯走，问他又不出声，只是说要找你！”

木兰花皱了皱眉，向那五柄枪指了一指，道：“那么，这又算是什么啊？”

“监视他啊，”穆秀珍理直气壮地回答：“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我们可是见过鬼怕黑的了，如今，我只要那么一拉——”录她讲到“那么一拉”之际，她的手指果然拉了一下！

坐在沙发上的那人怪叫了起来道：“别拉！”

“秀珍，别胡闹了！”木兰花走过去，将五柄枪一齐取了下来，对那人道：“我们好像未曾见过面，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那人欲语又止，面上现出十分尴尬的神色来。

“你既然有事要来找我，见了我面却又不说，那岂不是在白费时间么？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么就请你离去吧。”木兰花不耐烦地说。

“不，不。”那人急忙道：“是这样的，我……我不是正当人，我是一个小卖家，兰花小姐，你可明白么？我是一个小卖家。”

木兰花的心中，陡地一动！

她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什么人了，那是一个毒贩！所谓“小卖家”，就是小毒贩，是从大卖家那里批了毒品来，冉零带售去的那种人！

木兰花的心中，同时也起了一阵莫名的鄙视之想，立时面色一沉，冷冷地道：“原来你是那一类东西，你来作什么？”

那人战战兢兢，道：“是，我当年也是被人拖一下水的，我一直想洗手不干，但是却没有远走高飞的钱，所以来求兰花小姐的。”

“放屁！”穆秀珍已放声骂了起来，“我们将钱抛在海中，还可以看看它向东流，还是向西流，怎么给你这种臭东西！”

那人苦笑着，道：“不是，我不是来要求施舍，我有一点东西，本来是应该交给警方的，但是我却……怕进警署，所以才来求见兰花小姐的，我想，警方对我所有的东西，可能有兴趣，肯出高价收买的，那么请兰花小姐搭搭线，好处我们三七分好了！”

“混账！”穆秀珍顿着脚。

“四六，四六分好了！”那人连忙改口。

穆秀珍霍地站了起来，几乎想要立时冲过去打他的耳光，但是却被木兰花阻住了，木兰花冷然道：“你要出卖的是什么？”

“我也不十分清楚，那好像是一份计划，和一份人名单，一份参加什么会议的人名单，我看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木兰花呆了半晌，才道：“你怎知道那会议重要？”

“我看到有九个人……是很重要的人。”

“你只是一个小卖家，怎会得到那么重要的东西？”

“是……朱阿四……朱四爷的第八房姨太太偷出来给我的，八姨太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她最得朱四父爷的宠，所以才有机会下手的。”

“东西在你这里么？”

“不在，我怎敢带在身上？找放在我家中铁床头的铁管中，兰花小姐，你可以跟我一齐回去拿的，我相信那是重要的东西。”

“是陷阱么？”木兰花锐利的目光望定那人。

“不，不，当然不，”那人苦笑着，“我怎么敢？找只想……得一笔款子，可以和……八姨太一齐……逃到外埠去，再也不回来了。你可以派大队人马去的。”

“秀珍，打电话给高翔。”木兰花一面吩咐，一面又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一向是在哪一个区域活动的，说！”

“我……叫苏禄，是在七号、八号码头的。”

穆秀珍已接通了电话，她将电话听筒交给了木兰花，木兰花一接过了电话，高翔便急不及待地问道：“有什么进展么？”

“高翔，你先替我查一个人。”

“好的，什么人？”

“他叫苏禄”，是朱四手下的小卖家，常在七号、八号码头活动的，查到了他的资料之后，立时告诉我，他声称有一件资料。”

高翔在办公室，立时吩咐了下去，才问：“什么资料？”

“可能是有关这次会议的。这次会议，虽说是犯罪者的大集中，但是却以大毒贩为主，他声称是在朱四那里得到这份资料的。”

“我看靠不住。”

“所以先查一查他的底细！”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高翔已经道：“查到了，苏禄，他行动很小心，和朱四的八姨太有勾搭，他的样貌很普通，从相片上看来，倒像个老实人，是七号码头的小卖家，曾经有两次提供情报给警方，是写信来的，看来他很想改过自新。”

“嗯，”木兰花点头，“他住在什么地方？”

“利长大厦十三楼E座，是他一个人居住的，那是一个十分低级的区域。这个人，现在叶是在你这里么？”高翔问。

“是的，我看，你带几十个干练的人员去，”木兰花道：“苏禄说文件在他家中，也有可能是陷阱，你们先到，包围他的住所。”

“好的。”高翔正要放下电话。

“慢，”木兰花又道：“在我家的附近，两辆大卡车失事了，警方怕还不知道，快派工程程车子将它们拖走吧。”

“噢，那和你有关么？”

“有关的，见面再详谈吧。”木兰花放下了电话，看到那辆的士已驶到了门口，她便向司机招手，叫穆秀珍出去开门。

的土司机走了进来，东张西望，像是十分好奇，忽而又瞪着穆秀珍，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就是喜欢骂人闯祸的穆秀珍。”

穆秀珍双手叉腰，道：“放屁！”

的土司机缩了缩头，不敢再出声了。

“苏禄，”木兰花沉声发问：“你以前曾提供两次线报，那是为了什么？你不怕被朱四谋害么？何以你要这样做？”

“唉，”苏禄叹了一口气，“毒品是害人的东西，我岂是真想干这个？我是写匿名信去报告的，不料警方也知道了？”

“你想改过自新，警方一定会给你自新之路的。但是如果你想玩什么花招的话，告诉你，那你可是在自讨苦吃了，知道么？”

“知……知道！”苏禄结结巴巴地说：“我真想改过。”

“好，我和你一齐去，秀珍，你在家里，这位司机先生曾帮过我的忙，等前面路通了，你替我送他两百元，让他回去。”

“兰花姐，我还在家里？”

“当然，这次幸而你在家中所以苏禄来找找，才能够和我见面了，你已经立了一个大功了！”木兰花安慰着穆秀珍。

穆秀珍笑了起来，木兰花和苏禄两人，步行着向前走去，木兰花仍对苏禄保持着警惕，让他走在前面，当他们来到两辆卡车相撞的地方时，警方人员已经到达了，木兰花向一位警官商借了车了，由苏禄驾驶，向苏禄的家中，疾驶而去。

苏禄所住的那幢大厦，就在七号码头的附近。

那一个区域的街道，十分狭窄，许多房屋，都是旧得看来随时可以倒下来一样，但是在旧屋之中，却又夹杂着不少十数层的大厦。

苏禄驶着车子，在其中的一幢之前，停了下来，他转子才停，就有一个便衣探员迎了上来。那探员一看到木兰花，连忙道：“高主任已上去了！”

木兰花点了点头，和苏禄一齐下了车，走进了窄窄的门口，踏进了电梯，她又看到楼梯门有两个便衣探员在守候着。

电梯中有一股难闻的气味，电梯升到了十三楼，出了电梯，是又窄又长的走廊，转了一个弯，但看到了E座，E座的门口，有两个警员守着。

木兰花才走到门口，高翔便迎了出来。

“没有人。”高翔摊了摊手，“我们弄开了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苏禄呢？他来了没有？为什么缩头缩脑地不敢见人？”

高翔大声一叫，苏禄才闪闪缩缩地走了出来。

高翔向苏禄打量了一眼，又和木兰花使了一个眼色。他的意思是：这个人正是苏禄。

木兰花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好了，苏禄，你说要提供给警方的东西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我可以得到多少报酬。”

“苏禄，你听着，警方没有出钱买情报的惯例，但如果依据你所提供的情报，而破获了走私，贩毒的罪行，那么你可以得到百分之二的百分之五的奖金，你明白么？这要看你提供的情报，究竟起了多大作用而定，如果你要讨伦还价的话，那是你自讨没趣！”

木兰花对高翔那种绝不客气的态度，心中略为有一点不同意但是她想及苏禄本来是一个小毒贩的时候，她也就不出声。

“还有…我的安全问题呢？”

“从今天起，警方便有特别人员保护你的安全，你必须装着若无其事，要不然你得到的东的，就毫尤作用了。”高翔的语意仍是冰冷的。

“是，是。”苏禄一面答应着，一面向前走去，来到了那张铁床之前，那张铁床的床架，是特制的，其中有一段，可以拔下来，中间空的铁管之中，藏着一卷卷得紧紧的纸张。

苏禄的手有些发抖，将那东西取了出来，放在高翔的手中，道：“就是这些了，高主任，我知道这极其重要，你多帮忙。”

“哼，如果是重要的东西，朱老四失去了，还不立时追查么？”

“他不知道，八姨太……印下了副本。”

“噢！”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互望了一眼。

他们的心中都同时在想：如果是这样话，那么这份东西真的有价值了。因为歹徒方面，并不知道它的泄潜心，自然是仍然依照这份文件上的上切行事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罪恶会议的一切，都将暴露无遗，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便可以对付那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歹徒了！

高翔先将那份东西拆了开来，他只不过是略看了一看，便满面喜容地向木兰花望了一眼，表示那的确是极有价值的一份东西。

高翔忙又握起了那卷文件，道：“好，你仍然和平时一样，我相信在事情完了之后，你一定可以得到一笔巨额奖金的！”

高翔一说完，便向外走出去，同时命令道：“快收队，悄悄地收队，别露出痕迹来，别让人看出警方曾包围过这里！”

“是！”一个警官立即答应。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出了门，下了电梯，在大厦门口，登上了车子直赴警局，在高翔的办公室中，请来了方局长，三人一齐研究着这份文件。他们花了半小时，将这份文件的大部分看懂了，还有一小部分是用密码来代替数字的，那需要经过专家的研究，才能明白真相。

看完之后，方局长，高翔和木兰花二个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三个人，可以说接触过不少犯罪行为了，可是却还未曾看到过一个如此胆大，如此令人咋舌，如此完满的犯罪计划！

这个会议，定名为“H会议”，“H”是海洛英的英文名称的第一字，因之“H会议”，可以说是一个如何将毒品以本市为基地，向全世界广泛推销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便是以一笔极其庞大的基金，去支持反对党的竞选活动，其中包括出两家新报纸，以公正敢言的姿态出现，攻击执政党，攻击现在执政党支持下的警方。

文件中竟提到了警方秘而不宣的几宗巨窃案，那两家新报纸出版之后，将详细地报导这向宗案子。

而竞选成功之后，本市的警政，便落到了歹徒的手中，大量毒品，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从产地运来，运销到世界各地去了。

这份会议的备忘录，还提供了一个利润的数字，它举例说，像中美洲厄瓜多尔那样的小国，如果毒品的来源保持不断话，那么主持其事的人，每一月便可以获得三十万美金以上的纯利！这样的数字，是值得任何犯罪分子前来参加这个会议的。

备忘录中也列出了不少人名，都是已答应来参加会议的，不消说，那全是各地的不法分子，那些名字，他们三人大都熟悉得很。

但是，会议的当然主席的名字，却令得他们吓了一大跳，那是一个某方面的官方机构的负责人！由此可知这次罪恶会议，实际上是由某方面大力策动的！因为某方面正是毒品的来源地。

会议的地点，正是在木兰花前两个小时到过的地方。

而会议的日期，则是在后天。

在备忘录的后面，还有一封信，是那个会议当然主持人，写给朱老四的，要朱四不可亲自出席，避免惹起警方注意，但是他必须派两个亲信可靠的人参加这个会议，因为朱四是本巾的大毒贩，他的行动，足以影响这次会议的成败！

木兰花等三人，看完了这个文件之后，都呆了半晌。方局长最先发言，他双手按在桌子上，道：“我们立即对朱四采取行动！”

“以什么借口呢？”高翔问，“我们一直没有证据！”

“这就是证据！”

“这是一份影印的文件，一个普通的律师就可以宣称是警方恶劣的伪造，是一种陷害，那反而打草惊蛇了。”高翔摇着头。

“兰花，你的意见呢？”方局长转过头去。

木兰花仍不出声，办公室中，充满了沉默而严肃的气氛，足有两分钟之久，然后，木兰花才道：“首先，我们要决定，这份来自苏禄手中的东西，是不是可靠。”

“我想是可靠的。”高翔说。

“不能想，而要肯定，因为这是一场极其激烈的敌我斗争，是只许胜利，不许失败的，一定要百分之一百的肯定！”

木兰花不客气的话，令得高翔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他立即又说道：“我肯定这份文件是真的。”

“你的肯定，可经得起我的盘问？”木兰花立即问。

“请你发问？”

“这份备忘录，一共有十七页之多，要复印十七页文件，需要相当的时间，和一定的机件，什么人能够不被朱四觉察，而做到这一点？”

“当然是八姨太，复印十七页文件，用新型的复印机，不会超过两分钟的时间，朱四在阅读这东西时，八姨太在一旁，他离开了，八姨太便复印了下来，地点是在朱四的办公室中，八姨太是最得宠的一个，她是经常到朱四的办公室去的。”

“你的假定可以成立，但是问题在为什么八姨太要去复印朱四的文件，她为什么要冒险去做这样的事？”木兰花继续问。

“她和苏禄的旧情人。”高翔的回答很简单，“她希望能和苏禄远走高飞，一则她希望以此换钱，二则，她也希望朱四受法律制裁！”

五

木兰花望着高翔。

高翔自信地笑着，道：“还有问题么？”

木兰花摇了摇头，道：“没有了，我给你说服了。”

“如果出问题，因为这份文件是由我肯定的，一切后果由我来担当。”高翔再补充了一句。

“不对，我既然同意了你的看法，后果当然也共同承担，方局长，你对这份文件的看法怎样？”木兰花向方局长问。

方局长考虑了一下，道：“我看这份文件，也是真的，因为其中许多数字，事实，人名，若是对方捏造来骗我们的话，是绝不会捏造得对他们如此不利的。”

木兰花和高翔两人，一齐点头。

方局长究竟是一个老资格的警务人员，他的见解，是很精辟的，很有说服力的。木兰花说道：“先肯定了这份文件的价值，然后再讨论行动的方法。”

“你的意见怎样？”高翔问c“我同意方局长的办法，先向朱四下手。”

高翔面上现出疑惑不解的神色来。

他摇头道：“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我们掌握不到什么证据，逮捕了他，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要将他释放，徒遗笑柄。”

“我不是说公开逮捕他，而是派人在会议举行之前的几小时绑架他，然后，又要挟他和日常一样地工作，但是却有一个我们的人，一秒钟不离地在他的身边，使他的生命，随时随地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这件事，只有一个人可以做。”

“谁？”

“你，高翔。”木兰花一字一顿地说。

高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然后呢？”

“他的两个代表，当然是早已派定了的，但是却要他去更改代表的名称，改派另两个人去，你明白么，那另两个人，就是经过了化装的你和我！”

“当我们前去赴会的时候，带着朱四一齐走，在中途上，将朱四交给我们的人，然后我们就到达会场，我用超小型的摄影机摄影，然后，制造一场火灾，使得所有的人都逃出屋外，埋仗在屋外的人，一涌而上，便可以将他们一鼓而擒了！”

“好！”高翔拍着桌子，“我正在发愁，会议举行的地方，是一个外交机构，我们难以下手，现在你连这点难题都解决了！”

“别太早说好，说来简单，实行起来，还有许多困难，尤其是要你执行的那一部分，会议是在早上十时举行，你至少从清晨三时起，便要控制住朱四，你准备采取什么方法？”木兰花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等候着高翔的回答。

“嗯——”高翔来回地走着。

他走了好几个圈子，才抬起头来，道：“我想绑架他不怎么好，我要偷进他的家去，将他从床上抱起来，直接指吓他。”

“可是，你别忘了，他有八头住家，还有数以百计的保镖，他的住所，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到处都是电眼，警铃。”

“这一点我想过了，只要我知道了他在那里过夜，我就可以制造一分钟的停电，让他的一切设备都停止作用，我就可以直捣黄龙了！”

“停电的事由我负责联络。”方局长插言道。

木兰花不再说什么，她相信高翔是有这个能力的。一切都似乎安排妥当了，木兰花花站了起来，高翔送她到了门口，突然又道：“兰花，你相信那干了这几宗案子的人，也在这个会议之中么？”

“我无法肯定。”木兰花沉吟了一下，“但是，对付了这个会议，就算那人不在会议之中，事情也没有那么紧迫了！”

“对，”方局长跟了上来，“这个会议如果给我们破坏了，那么，反对党中，竟有这样的不良分子，自然也不能得到胜利了。”

“兰花，可要我送你回去？”高翔殷勤地问。

“不必了，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你一控制了朱四，立时与我通电话，我赶到朱四那里，来和你会面，商讨以后进行的细则。”

“好的，我尽力而为。”

“你会成功的！”木兰花的语气，十分肯定。

“谢谢你！”木兰花那一句话，给予高翔的鼓励，是无可形容的！

等到木兰花离开警局之后，天色已经微明了！

＊＊＊

高翔没有睡，他布置了所有的线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向他报告朱四的行踪，由于朱四在表面上是一个大商人，所以要做到这一定点，并不困难。

一直到晚上十时，高翔接到了朱四住当夜在什么地方的消息之后，他才躺了下来，开始休息，他准备在三时行事的，是以二时十分，他就醒了。

他化装时，又和监视在朱四所之外的人联络过，肯定朱四仍在那里，他才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在二时五十二分，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幢十分豪华的洋房，围墙也高得出奇，铁门的顶部和墙头的铁栅，据报是通有电流的，但是这一切，将都不成为问题。

因为在二时五十七分，这一带的电流将断绝，直到三时为止，在三分钟之内，将是黑暗世界，一切险地，皆可通行。

但这并不是说高翔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因为在这幢房子中，有十二个保镖，六个轮值日班，六个轮值夜班，这六个枪法奇准的保镖，将是高翔是大的障碍。

高翔伏在距离那幢屋子五码的地方，紧张地等着。

五十七分，电流截断了，眼前一片漆黑！

高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奔去，他取出了一根尺来长的管子，不断地拉着，那管子像可以伸缩的无线电天线一样，在刹那之间，被拉长了十九节，高翔一扬手，管子一端的钓了已钓住了墙头，高翔不到十秒钟，便已攀上了墙头。他可以利用的时间，只不过三分钟，他的行动必须迅速！

他一攀上墙头，便听得一阵犬吠声。

但同时却听到有人沉声喝道：“多利，别吠，停电了，别吵醒老细！”

高翔一个翻身，已落了下来。

那叫狗不要吠的，当然是保镖之一了。

那保镖竟认为犬吠是因为断电，那是十分可笑的。

高翔冲到了屋子跟前，朱四的卧室在那里，他是早已知道了的，他抛出了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的钓子，钓住了墙上的突出部分。

他又迅速地向上攀去，到了窗前，所有的窗了全是密封的，而且玻璃全是两重的防弹玻璃，看来，高翔是无法进去的。

但高翔对他的行动，早已有了计划，他来到了装在墙上的冷气机旁，用螺丝旋迅速地将冷气机的底板，旋了下来，然后，他又向上攀高了儿尺，双足抵住了冷气机的机件，用力向内一蹬，一声巨响，冷气机的机件和壳子分离了。

冷气机距离地板虽然只有六七尺，但是机身十分沉重，跌下去的声响，是极其惊人的，睡在床上的朱四立时怪吼了起来：“什么人？”

几乎和冷气机落地的同时，高翔已经从冷气机的壳中穿了进来，他也立即回答了朱四的问题，道：“是我，四爷。”

朱四厉声道：“你是谁？”

他一开口，只有更暴露了他所在的地方，高翔虎扑了过去，左臂一勾，已勾住了朱四的头颈，右手的枪，已指住了他的额角。

高翔听到冷气机的摩打，发出了轧轧声，知道三分钟已经过去，是以便道：“你开灯看好了，我是什么人？”

朱四的手背发着抖，亮着了灯。

出乎高翔意料之外的是，朱四居然是独寝的！

这个以好色出名的毒贩子的身边，竟然没有女人！

没有女人更好。行事要方便得多了，电灯亮着了之后，朱四其实仍然看不到高翔的，因为高翔在他的身后，高翔翻起了枕头，将枕下的两柄手枪，打到了地上，也就在此际，门外有人问逍：“什么事，波士？我们听到了大声响！”

“和他们说没有什么！”高翔低声吩咐。

“没有什么！”朱四立即回答，“我碰倒了一些东西，你们个必再来了。”

“是！”门外答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开去。

“阁下是那一路的朋友？”朱四又问：“可是缺少什么费用，只管开口就是了，朱某人可不是吝啬的人，朋友你应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走前去，面对着墙，站着别动，不然，我立即放枪，我要什么，自然会对你慢慢讲明白的，快走！”

高翔左臂一松，朱四向前跌出了半步，他也不敢回头，依言向前走了出去，到了墙前，将手放在头上，面对着墙壁而立。

高翔推过了一只柜，挡住了冷气机的空洞，拉掉了冷气机的插梢，才拨了木兰花家中的电话，那边一有人听，他就道：“我成功了。”

“是么？我马上来，我现在是一个五十来岁。下颔有一粒大痣的小个子，穿深蓝色西装，你要朱四用传话器通知他的保镖领我进来。记得，别忘了将传话器关掉，要不然就会引起人家的注意了！”

木兰花在电话中迅速地吩咐着。“和朱四合一起的女人是什么人？”“知道了，他只是一个人独睡着。”高翔放下了电话，又照样吩咐着朱四，然后，他监视着朱四在传话器中通知了保镖，又关上了通话器。

“朋友，你究竟为了什么，可以说了，钱，我有！”

“等我那个伙伴来了再说，你别心急！”高翔舒服地在安乐椅中坐了下了，顺手合起一根雪茄来，点亮了吸着。

他的心中十分高兴，因为已经控制住了朱四，事情便等于成功一半了。还有一半，他将和木兰花共同进行，成功的希望更大了！

他估计只要十分钟，木兰花就可以来了。

但是，十五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木兰花却仍旧没有来，到了三十分钟之时，高翔才听到花园中有人声传进，然后，人声渐渐传近，有人敲门。

高翔连忙开门闪身，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看来有五十多岁，下颔上有一粒大痣的男人，走了进来。任何人看来，那都是一个男人。

但是高翔却知道，那是木兰花的化装。

木兰花一进来，便哑着声音。听来十足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很好，很好。”接着，她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了腿。

高翔的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心想别看木兰花平时那么文静，但是扮起男人来却也像到了十成，他低声道：“兰花，你对他说，还是我对他说！”

“你！”木兰花只是粗声地讲了一个字。

“朱四，”高翔冷冷地道：“我们知道，再过六个小时，将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在半山XX道XX号召开，你派了两个代表去，是不是？”

背对着他的朱四，显然在一听之后，便受了极大的震动，因之身子抖动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听得他勉强道：“是。”

从他那个“是”字听来，他分明是明知赖不过去了，所以才勉强承认的。

“派的是哪两个人？”

“于奎，薛成效。”

高翔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两个是什么样人，他冷冷地道：“你立即向会议的主持人通话，告诉他，你改派别人了。”

“改派人，人？”朱四的声音，有点愤怒，“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已经派定了这两个人了，怎么可以临时更改？”

“你必须改派别因为这关系你的性命！”高翔冷笑着，“你可要我先在你不要紧的部位开上一枪，然后你才肯听话？”

“好！”朱四无可奈何，“改派谁？”

“派……王成和李有余”高翔随便捏造了两个人名。“他们的样子是一个穿深蓝色西服，领下有一粒大痣，约莫五十岁了，另一个四十岁左右，穿黑色唐装，左手戴翡翠镯子，镶四只金牙，头发花白。你可听明白了，快打电话。”

朱四来到了电话机旁，高翔却早已替他拨好了电话号码，这令得朱四，又怔了半晌，才接过电话来。他费了好一翻唇舌，才获得知会议主持人通话的机会，然后，又将高翔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又竭力强调，那全然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放下了电话之后，又道：“现在怎样？”

“将参加会议的暗号口令，说给我们听。”

“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还要问我么？”

“当然我们知道，”高翔傲然说，“但是我们还要听听你所说的，看你可是肯讲实话，这对你的狗命，也可算十分重要。”

“好，”朱四再度屈服，“守门的说‘P’，你们的回答是‘A’，第二道守门说‘S’，你们的回答是‘O’，就可以进人会场了。”

在那份文件上，他们早已知道了这个暗号，而且木兰花也已听到了“PA”和“SO”

之所以被用作暗号，只因为罂粟的学名是Pa-paversonm-iferum的原故，采用了双名制学名的头四个字母作为暗号，的确是十分聪明的，因为这个会议，根本是一个贩毒会议！

高翔点了点头，道：“很好，这证明你的狗命，可以暂时维持，但这还要看你是否合作，找们行动的时间还早，你可以睡一觉。”

朱四怒道：“你们以为我睡得着么？”

高翔关了笑，向木兰花望了眼，他奇作何以木兰花不怎么说话，木兰花等高翔望向她，才道：“那就贵客自理了。”

三个人，在布置豪华的卧室之中僵持着。

半小时后，来了一个电话，朱四接听，是会议主持方面打来的，询问他为什么改派别人，朱四回答说因为另有原因。

然后，朱四又通知以来要参加会议的两人，他们不必去会场了。—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天色也渐渐地亮了，木兰花则频频打着呵欠，令得高翔心中暗奇。

九时二十分，高翔站了起来命令朱四穿衣服。

九时三十分，朱四在中，高翔在左，木兰花在有，三个人一齐向外走去，保镖的看到了，都十分奇怪，但都没有人出声。

九时四十分，汽车在行进途中停下，另一辆汽车追了上来，高翔将朱四移交给两个警官，吩咐他们，严加看管，那两个警官当然是便装的，而且也不会将朱四带到警局去的。

九时五十分，他们的车子到了那幢洋房面前，在大门口，他们只是报了姓名，守门人立时用电话通知里面，他们穿过了花园，来到了大门口时，两个守门人沉声道：“P。”

如果是不明究竟的人，一听到那人“P”字，一定是莫名其妙了，他们只要略呆一呆的话，可能立时尸横就地了！

但是，他们是早已知道答案了的，因之两人齐声答道：“A！”

两个守卫立时侧身，让他们进去。

两人走进了大厅，又有一个仆人，引他们走进了一扇门，穿过了一个走廊，来到了另一扇很大的橡木门面前，停了下来，仆人退了回去。

他们在橡木门上，敲了两下。

一个小孔被打开了，一个人道：“S！”

高翔忍住了心头的高兴，道：“O！”

橡木门“刷”地打开，里面是一间布置得极其华丽的会议室，令得高翔几乎立时要笑了出来的，是会议室主席位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着臃肿而狡猾的脸容，这样的一个会议，在悬有这样照片的会议室中举行，这实在是滑稽之极的事情。

木兰花显然山有同感，她摸了摸自己颔下的那粒痣，向高翔做了一个鬼脸，高翔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向会议室打量着。

贴门站着八名大汉。主席还没有来，但别的人几乎到齐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将他们引到了两个座位之前，请他们坐下。

高翔向坐在会议桌旁的那些人望了一眼，心中不禁暗自叫了一声惭愧。那些人中，有一半以上，高翔是认得他们的。

那全是各地著名的犯罪分子！

但是他们是如何来到本市的高翔却一无所知！

高翔知道那不是本市警方的工作不力，这些人一定是在某方面的大力包庇之下，溜进本市来的，可能他们还是以外交人员的身份进来的。

会场中没有一个人出声，气氛静得令人窒息。

深人虎穴的两人，心中也不免十分紧张！

高翔的手心，已在隐隐出汗了。

在寂静之中，几乎连手表行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的！

十时正，橡木门刷地打开，一个三角脸，瘦高个子走了过来，那便是某方面一个官方机构的负责人，这个会议的主持者了！

那家伙才一走进来，便有四名壮汉，大踏步跟着走进，几乎立寸步不离地护在那人的四周围，以致那三角脸家伙，虽然形容猥琐，也给人一望而知他是大人物。

所有坐在会议桌旁边的人，一见到这个三角脸走了进来，一齐站起，表示对会议主持人的敬意，高翔和木兰花也和众人一齐起立。

那三角脸来到了主席的位置上，四面一看，双眼之中，闪耀着十分阴险，凶很而又狡猾的光芒，使高翔心中暗叫：好厉害的家伙那家伙坐了下来，摆了擂手，示意别人也坐下，道：“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让我们先来自我介绍，找叫辛华士。”

辛华士这个名字，是与会的人会知道的，他这番自我介绍，似乎是多余的。接着，辛华士又道：“各位也不妨自找介绍一下！”

自辛华士的左首起，每一个人，都自己报出了姓名，那些名字，作为高级警务人员的高翔听来，都是令得他又惊又喜的因为这全是各地的巨犯！

高翔偷偷地按了一下他衣服的扣子，那是一具超小型的录音机，录音带薄到只有一万分之一寸，手指甲大小的一卷，可供录音七小时。

同时，高翔又将他的左手，搁在会议桌上。

他搁在会议桌上的左手，不时作着不经意的转动他手表中暗藏的电晶体操纵摄影机，在不断地拍摄着照片。

而轮到他作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和木兰花都报上了假名，同时强调是朱四的代表。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每一个人都介绍完毕了。，辛华士用手指节敲着桌子，道：“会议本来已可以正式开始了，但如今因为有一点意外，所以要延迟两三分钟！”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面上现出了一丝极其阴险的笑容来，然后，在众人充满了疑惑的眼光的注视下，他又道：“因为有两个朋友，不肯老实地介绍们他自己，所以，我要代他们介绍一下！”

当辛华士说这两句话之际，高翔的心中，实是吃惊到了极点。

他连忙回过头去看木兰花，只见木兰花睁大了眼睛坐着。

这时候，高翔除了吃惊之外，心中更充满了疑惑！

当然，如今的木兰花，是经过小心化装的，在她的脸上，几乎找不出丝毫原来木兰花的样子来。但是此际，却连她的神情，看来也不像是木兰花模样！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高翔当然不能凑过去向木兰花询问的。同时，他也不能现出吃惊的样子来。他必须保持镇定。

六

而辛华士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接着，又静了下来。

辛华士又冷笑厂一下，道：“我要介绍的两个人，乃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也是我们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他们是——”辛华士讲到这里的时候，又停了一停。

但是他却略略地转过头来，阴冷的眼光，直射在高翔的身上。

在那一刹之间，高翔几乎连血液的流动，都要停止了！

那分明是他的身份，已被识破了！

他们的行动是如此之秘密，高翔实是想不通，何以辛华士一上来，便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但是事情到厂这一地步，难道还会有奇迹出现么？

高翔只觉得人像是僵厂一样，背脊之上不由自主，冷汗直淋。

而辛华士的声音，却又继续了起来，他不急不徐地道：“这位，是本市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高翔先生！”

当他口中“高翔先生”四个字一出口之际，惊呼之声，自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而高翔本人，却像是瘫厂一样！

“另一位，是在高翔先生左首的，声名更是惊人厂，她便是——”辛华士顿了一顿，才又道：“鼎鼎大名的女黑侠木兰花！”

“女黑侠木兰花”这六个字自辛华士的日中吐出来之际，有两三个人，竟慌张到立时要夺门而走厂，但是他们立即想到，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占上风的是他们，这才又停厂下来，可是他们的脸色，却仍然是十分难看，苍白恐怖。

高翔苦笑了一下，心中暗暗叫道：“完了！完厂！”

辛华士又笑了起来，道：“这两位，是东方三侠中的两个人，他们能够光临参加我们的会议，我们自然十分荣幸，但是，我们却不欢迎——”他讲到这里，陡地一拍桌子，“叭”地一声，人也随着这一拍，而霍地站厂起来，看着他满脸煞气的样子，高翔又是一阵心寒！

高翔并不是无勇无谋的人，这时，他心中固然阵阵生寒，但是在刹那之间，他却也心念电转，不知想了多少办法！

他想到要不顾一切地动手，向辛华士扑去，或是立即穿窗而走，但是他知道，这些想法，没有一个是可以行得通的。

是以他只好仍然坐着，一动也下动。

令他心中唯一觉得可以安慰的是，木兰花在他的身边，也一动不动，可知木兰花也是抱着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

辛华士讲到了“我们不欢迎——”之际，在他手旁的具电话，突然响厂起来，这使得辛华士的脸上，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来。

他显然是在惊讶，什么人在打电话给他。

他拿起了电话听筒。

这时候，整个会议室中的气氛，紧张到厂极点。当真是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到的，所以，电话筒一拿起，从电话筒中所传出的那一阵清脆的笑声，也是人人都可以听得到的，一听到那一阵笑，那几个人又陡地面上变色，站厂起来！

那是木兰花的声音！

高翔也听出来了，那是木兰花的声音！

辛华士当然也听出来了，是以他的面色突然陡变！

“辛华士先生！”木兰花的声音继续从电话听筒中传厂出来：“我怕你刚才的介绍有些错误了，我正在离你的屋子两百尺左右，居高临下看着你们的屋子哩！”

辛华士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他怒目瞪着高翔，这时，连高翔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转过头去，看他身边的“木兰花”。

而这一次，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在他身边的，根本不是木兰花，那是穆秀珍！高翔不禁失声道：“秀珍，是你啊！”

穆秀珍低声道：“别出声！”

辛华士一挥手，自墙处突然出现了两道暗门，从暗门之中，跳出了八个人来，手中各持着武器，站到了高翔和穆秀珍的身后。

高翔这时候的心情，可以说乱到了极点！

因为一时之间，他完全猜想不出是有了一些什么样的变化，才会有目前这样令人莫名其妙的场面出现的，他只好苦笑，不断地苦笑！

辛华士冷冷地道：“木兰花，就算你漏网了，可是我刚才也未曾讲错——东方三侠中的两位，是在我们这里，我警告你，如果——”“我先来警告你！”木兰花的声音十分大，人人都可以听得见，她的声音打断了辛华士的话头，“刚才我说我居高临下地对着你的房子，我还没有说我是有一班炮兵跟在我的身边的，在那么近的距离，如果我一声下令开炮的话，命中率会怎样？”

“你以为可以吓倒我么？高翔和穆秀珍两人怎样，他们不要性命厂么？我看，为厂见他们最后一面，你也快过来吧！”

“你以为我发的是普通的炮弹么？我发的是凝固汽油弹，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穿着石棉衣，他们逃生的机会是百分之九十五，你们这些人呢？就算冲出了火窟，外面也已被包围了，谁能够冲出猛烈的火窟之后，再冲出密集的子弹网？”

由于人人都可以听到木兰花的声音的原故，是以会议桌旁的那些人，有一大半以上，面色已经变得十分之难看，几乎是死灰色了！

这些人，全是各地罪犯组织的头子，多年犯罪，使他们大都已成厂巨富，如今他们和初闯江湖时不可比厂，他们已十分珍贵自己的性命，要做些没有风险，而又有利可图的事情厂，一想到有生命危险时，人人都不禁骇然之极！

“哈哈！”可是辛华士却反而笑了起来，道：“木兰花，可是你却忘记一件事情了，这里是外交机构，你敢胡来么？”

“当然可以的，为了消灭你们这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巨奸大恶，我什么事不敢做？

烧了你们的屋子，谁知道是怎么起为的？”

辛华士的面色也开始变白了！

“辛华士！”木兰花的声音，越来越是严厉，“我限你在三分钟之内，将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送出来，你们的会议，也需解散，不再举行，超过厂三分钟，那就不客气厂，看看你们能不能逃出凝固汽油弹所发出的猛烈火焰！”

“啪”地一声，木兰花话一讲完便收了线。

高翔紧紧地握着准拳，等候着事态的变化。

辛华土也放下了电话，但是他的手却仍然在电话之上，会议室中，十分沉静，在难堪的沉静之中，一分钟过去了。

一个胖子抹着额上的汗，突然道：“我……要出去透透气！”

会议室中的空气，其实很好，但这时，几乎毫无例外地，每一个都有窒息之感，胖子的话，立即得到厂一片附和声。

“谁敢别出去！”辛华士怒吼了一声。

但是，高翔却听得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刚才没有变色的人，这时面色也苍白厂，每一个人都看着手表，辛华士猛地在桌上捶了一拳，叫道：“押他们两人出去！”

辛华士这句话才一出门，各人都松厂一口气！

高翔直到此际，才觉得自己的头部不是僵直的，而是可以转动的，他转过头去，向穆秀珍望了一眼，穆秀珍却向他做厂一个鬼脸！

两人站了起来，八名壮汉，押着他们走厂出去，到了门口，一辆车子驶了过来，那是警方的车子，高翔一上车，车子便疾驶而出。

“兰花在什么地方？”高翔问。

“在家中。”司机回答，“是她吩咐我驾车在门口等候，一见有你们这样的两个人出来，便立即让你们上车，驶去见她的。”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岂有此理，连找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么？”

驾车的警员陈愕地转过头来，道：“高主任，原来是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当高翔不禁苦笑，“那连我也不知！”

高翔一面说，一面向穆秀珍望去。

穆秀珍道：“别望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兰花姐什么都准备好厂，在等你的电话，可是你的电话一来，她却发起呆来——”“就是昨天晚上么？”

“是啊，她呆厂一会，忽然令我照她的样子去化装，叫我到朱四的家中去见你，又叫我冒充是她，切不可露出马脚来。同时，她给厂我一具小型的无线电联络仪，说是我们的身份如果暴露厂，就按一下按钮，她那里的接收仪就会发出嘟嘟声厂，这一切，我都照做了，而且做得还算不错，是不是？”穆秀珍得意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拍厂拍心口。

“就是刚才在会议室中，我吓得几乎一动也不会动厂，还是你够镇定。”

高翔不禁啼笑皆非，忙道：“那么，兰花是知道我们的身份，已经被别人知道的了？”

“当然是！”

“她怎么知道的呢？”

穆秀珍将脸上的一个面具，轻轻地揭了下来，回复了本来面目，道：“那我不详细，见到了她，不是可以明白了么？”

“吁——”高翔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说：“好险！”

“兰花姐哪里有什么炮弹？我刚才真吓坏了！”穆秀珍也有同感，是以她仍然不断地在拍着胸口，直到车子停了下来。

车停在木兰花家的门口，两人下车奔厂进去。

木兰花正在客厅中弹着琴，两人进来厂之后，她又弹厂一会，才停下手来，笑道：“你们回来？我的心理攻势收了效。”

“兰花姐，”穆秀珍犹有余怖，“这样子的事，下次我可不敢了，你想想，如果辛华士识穿厂你的谎话，我们怎么样？”

“他没有机会识破我的谎话的，因为我先挂断了电话，逼得他非相信我不可。就算他不相信，会议室中其余人的神情，也会使他相信的。”木兰花镇定地回答。

两人想起刚才会议室中的情形，的确是如此，心中不禁对木兰花料事如神的本领，表示十分佩服，一齐赞叹了起来。

其实，木兰花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只不过她掌握厂人的心理变化，精辟地分析了一切情形，所以才能够这样而已。

“那么，你是如何知道出了毛病的呢？”高翔问。

“唉，我们一开始就受愚弄！”木兰花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就受遇弄？”高翔不明白。

“是的，从小卖家苏禄来找我起，就是一个圈套，而我们虽然曾经怀疑过这是一个圈套，但由于这个圈套布置是巧纱无匹，所以我们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了进去，直到最后，才给我捕捉到了一点破绽，引起了我的大疑心！”

高翔想要开口，可是木兰花却摆摆了手，阻止了他。

“对方是十分高明的，”木兰花继续说着：“首先，他们利用厂苏禄，苏禄以前，对贩毒集团不满，朱四又占了他的恋人，他的确曾向警方告过密，做过一些好事，但是这人终究是一个极其卑鄙的小人！在朱四许以厚利之后，他又死心塌地了！”

“去将他抓起来！”高翔怒气冲天地说。

“何必呢？我们终于捣散了这个罪恶会议，不也是因为苏禄而起的么？他想害我们没有害成，反倒对警方有利了！”

“可是能让他逍遥法外么？”

“我看，这次罪恶会议，一定会改期、易地的，警方可以掌握这个机会，大肆渲染一下，使市民对警方增加信心。”

高翔点厂点头，同时心中不免觉得惭愧。

因为，如果不是木兰花在紧要关头，看出厂有破绽的话，如今，他和木兰花两人，都双双在贼窟之中，毫无反抗余地厂！

“苏禄来的时候，我就疑心这是一个圈套，但是那份文件，却使我改变厂对苏禄的看法。”木兰花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高翔不禁脸上红了一下。

因为当日，在他的办公室中，研究自苏禄处得来的文件之际，是他竭力主张相信那份文件的，木兰花持怀疑的态度，但却给他说服了。

“高翔，你不必难过，”木兰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意，立即又道：“你的估计是正确的，那份文件，的确是真的！”

“啊！”高翔惊呼厂一声。

“文件是真的，对方将真的文件通过苏禄的手交给我们，也只有用真的文件，才能诱使我们一步步地向他们布下的圈套之中走去，如果他们用假文件的话，你想我们会上当么？连文件后面的信也是真的，他们料到了我们一定会采取什么行动的！”

高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进了圈套，”木兰花续道：“我们准备去对付朱四，准备让他派我们进入会议场所，这一切，朱四全是早已知道了的，正因为朱四早知道了，所以他才露出了破绽，你可记得么？当你制住了他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时，我问你在他身边是什么女人？”

“是的，他身边没有女人——”高翔只讲到这里，心中更是完全明白了！而当他心中完全明白了之后，他更是佩服木兰花了！

因为这是一个极细的细节，是任何人都会忽略过去的，但也是任何人一经提醒，就会明白过来的，尤其像高翔那样，熟知朱四性格的人，更是一经想到，便立时会恍然大悟的！但是，是经人提起才想到，还是自己想到，那却不大相同厂！

朱四是一个著名的色鬼，他的小老婆有八个之多，他每天晚上都要女人作陪，而当高翔偷进去的时刻，他却是一个人在卧室中！

木兰花就是根据这一点，所以才判定其中必有古怪的，古怪的最大可能，就是朱四早知高翔要来，所以才独向等候的！

朱四以为少一个女人在旁，使得高翔进行“绑架”工作的时候，可以顺利一些。高翔的工作越顺利，他们的圈套，便也越是成功！

但是朱四却做梦也想不到就在这一点上，弄巧成拙，露出了破绽，是不是真的证明那是一个圈套所以她才命穆秀珍去假扮自己的，而木兰花事先没有将这一点告诉高翔，也是大有作用的。

她知道，如果那是一个陷阱，那必然是在会议一开始之际，高翔的身份便被当众揭露，这是极其危险的时候，如果高翔贸然有什么动作，那么他是必死无疑的。而如果高翔知道在自己身边的是穆秀珍而不是木兰花，那么他连最后的一分镇定，也会消失，他就可能贸然行动。而事实上，当时高翔之所以未曾妄动，也全是因为他身边的“木兰花”

未曾乱动的原故！

高翔不妄动，木兰花的心理攻势，才能够一步又一步地展开，才能够将误入贼窟的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再安然地送出来！

木兰花当然未曾处身在那幢房子之上也未曾率领一个炮兵班以凝固汽油弹来，准备攻击那幢房子，她只过是通过了警方，要电话公司派出两个工程师，将她家中的电话，和辛华土的电话接通，而且，还使得她的声音特别加大，使得其他与会的人，也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她掌握了与会众人的弱点，所以终于取得了成功！

当木兰花将这一切讲出来之际，高翔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木兰花欠了欠身子，道：“高翔，我看你该去吩咐，将朱四放出来了！”

“将他放出来？这畜牲？”

“是的，你没有证据，也不能拘留他下放，如今放了他，他作贼心虚，也不敢怎样，如果再扣下去，他委托律师出来，警方反倒惹麻烦了。”“是，是。”高翔被木兰花一言提醒，便急急忙忙去打电话，吩咐手下将朱四放走，直到这时，他才觉得自己已然十分疲倦了。

他在沙发中坐了下来，道：“兰花，我们可以说已白忙了一场，那个干下四宗巨案的人，是个不和这次罪恶会议的关，找们仍然不知道。”

“我想——”木兰花才讲厂两个字，电话便响厂起来，穆秀珍拿起电话，才听一听，便交给了高翔，道：“是找你的，好像是方局长。”

高翔接过了电话来，只见他才听厂两句话，面上的神色就变了，他一连“噢，噢”

地应着，神色越来越是紧张。

等到他放下电话时候，他人只是怔怔地发呆，过厂好一会，他才喃喃地道：“不可能，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又有窃案发生厂？”木兰花胸有成竹地问。

高翔这时，也不及去惊讶何以木兰花会知道的厂，他只是点厂点头，道：“这一次，失窃的是殷百万家中的保险柜！”

木兰花的神态，本来是十分镇定的，可是她一听到失窃的是殷百厅家中的保险柜时，她也不禁呆厂一呆，耸然动容！

殷百万的真名是殷百迈，因为他是巨富，所以人人都叫他殷百万，他是好几家轮船公司的董事长，并在某地拥有一个极大的橡树园。

本市的豪富很多，殷百万也只是其中之一，并不是十分特出的人物。但是殷百万却在人们的口中传诵得特别多！

那是因为殷百万的家中，有着一件价值大到无法估计的宝物之故，这件宝物，是殷百万家中祖传的，那是一只翡翠雕出的南瓜。

那只南瓜，直径一尺四寸，是用一整块品质极佳的翡翠所雕出来的。那么大的一块翡翠，虽然价值惊人，但还是可以估价的。

而无法估价的原因，是因为这只玉瓜的顶，可以揭开，顶被揭开之后，是一个直径四寸的孔。而瓜的内部，却是镂空的，内部刻的是一个十字街口的情形，马、人、各种各样的店铺，全都具体而微，人大约只有半寸高下，但是却栩栩如生，最使人叹为现止的是，一家绸缎铺的掌柜，手中拿着的一只算盘，算盘上的珠子竟全是可以活动的，总共有七十六个人，四匹马，十三家铺子，无一不是鬼斧神工，当真可以称得上是无价之宝，稀世的珍品！

这样的一件宝物，实在是无法估价的。

每隔一年，殷百万必然将这件宝物公开展览三小时。一方面由于监守严密，另一方面由于展览的场地事先不宣布，而且展出的时间也只有三小时，无从计划偷窃的方式，虽然有许多歹徒，对之垂涎欲滴，也无法下手，历年来也相安无事！

而殷百万家中的保险库，也是美国一个专家前来特地设计的，四周围全是极厚的水泥墙，进保险库，要经过三道门，每一道门的密码，全是只有殷百万一个人才知道的，三道门之后，开启保险库的门，还要经过一度更复杂的密码手续。

那是号称连微生物也没有法子混进去的地方！

但是，竟然出事了！

穆秀珍跳了起来，道：“可是那只翡翠瓜给人偷走了？我记得，再过几天，就是它公开展出的日期了，是不是？”

“是的，偷走了那无价之宝的人，向殷百万勒索五十万美金，他还说，如果殷百万不想付的话，由警方来付这笔钱，他也照收的。”

“那么他是存心和警方作对了？”秀珍问。

“可能是和我作对。”木兰花冷静地说。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都以奇怪的眼光望着她。

木兰花将她曾经接到过那人电话的事情，讲了一遍，高翔叹了一口气，道：“他说，如果三天之内他收不到以钱的话，那么他就将这件无价宝切成四片出售，他说他至少也可以卖到这个数字。”

木兰花来回走了几步，道：“不必急，这次我们倒反而有线索厂，他要我们如何和他接头，如何将钱送到他的手上？”

高翔站厂起来，道：“方局长在殷家，他要我马上就去，你们去不去？我们一面赶去，一面再讨论，好不好？”

七

木兰花点了点头，穆秀珍首先冲了出去，一分钟之后，三人已经都在疾驰的车子之中，向殷百万的家门赶去了。

在车中，高翔才道：“我看没有什么线索可循，他吩咐的付款方法，十分恃别，他给了一个帐号，要我们将款子汇一家在瑞士的银行中去！”木兰花听了，不禁呆了半晌道：“真厉害！”

高翔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怕他是最聪明的勒索者了，瑞士银行对客户的保密，是世界出名的。联军法庭想通过瑞士银行来调查纳粹战犯的存款，都未能达到目的，如果这笔钱汇到了那银行中，我们虽然可以知道一个瑞士银行的帐号，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的确是十分聪明的办法……”木兰花低声地讲了一句之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直到快要到达殷百万的家中了，她才抬起头来。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高翔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十分安详的笑容，像是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更不像是她到这里来，是为了查勘关系重大，曲折的离奇的案件！

高翔和木兰花相处得久了，是以他一看到木兰花面上的那种笑容，心中便不禁一喜！

他知道，木兰花已胸有成竹了！

木兰花刚才的沉思，已有了结果。

可是，高翔正待问她，得到了什么线索之际，却已经到了殷百万家的门口了。那是一幢古老而又大得异乎寻常的花园洋房。

在花园洋房之前，已布满了警察。

高翔看到了那些警察，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是名副其实地“贼过兴兵”，那盗走了无价之宝的人，还会在这里面？

两个警察代替了殷家的守门，一看到高翔的车子驶来，便立时推开了铁门，车子直驶了进去，在石阶前面停了下来。

他们跨出了车子，便听得一个高曲而尖锐的声音叫道：“非找1t17到不可，我不出钱，但是东西非找到不可，警方如果连我的东西也不能保护，这太低能了！”

随着那高吭的声音的，则是方局长低沉缓慢的声音，道：“殷先生，警方有责任保护每一个市民，你并没有什么特别！”

“砰”地一声响，也不知道是殷百万摔坏了什么东西。又听得他咆哮道：“我不是市民么？我的东西你们保护到了没有？”

高翔皱了皱屑头，首先踏进了大厅。

殷百万是世世代代，相传广好几代的大富户，大客厅中陈设的华丽富贵，那是不必多化笔墨来形容的了。但是他的人，却瘦是像猴子干一样，缩在一张老大的天鹅绒沙发之中，尤其是他所戴的那副玳瑁边的眼镜，更给人以看来十分滑稽的感觉，他正满面怒容，瞪着在来回踱步的方局长。高翔走了进来，方局长立时停了下来，道：“你来了，很好，兰花呢？兰花，事情你是知道的了，你的意见怎样？”

方局长显然是真的着急了，是以一反他平时的镇定，竟然一见面就问起木兰花有什么意见来。木兰花却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她是谁？”殷百万指着木兰花问。

“如果你想得回你的东西，”高翔毫不客气地道：“那么，在有非常的客人来到的时候，你就应该站起来，这是起码的礼貌。”

“你是什么人？滚出去！”殷百万怒吼着。

方局长的忍耐，显然也到了极点，他竟也破例地冷然道：“你若是不想警方去缉捕窃贼的，那我们自然会告辞的！”

殷百万干瞪着眼睛，无话可说。

过了好半晌他才道：“你们能找得回来么？”

“这个，要看你对我们的态度怎样，才能决定！”高翔吊儿郎当地走到一只大玻璃橱面前，推开橱门，在几百只花玻璃的酒杯中，取了一只白兰地杯，又毫不客气地取了一瓶“AgeUnknow”的超级白兰地，倒了半杯，又吊儿郎当地走了回来。

殷百万气得干瞪眼睛，却又无可奈何。

“殷先生，”方局长向高翔眨了眨眼睛，他刚才受足了殷百万的气，这时，分明对高翔的行动，表示十分欣赏“这位是警方特别工作室高主任，这位小姐，便是大名鼎鼎的女黑侠木兰花，为了案件的特别，警方特地请她来相助的！”

殷百万瘦骨嶙峋的脸上，本来是一脸傲倨之色的，但是他一听那“女黑侠木兰花”

六个字，也不禁立时“啊”地一声，站了起来，道：“幸会，幸会！”

木兰花淡然笑道：“不必客气了。”

“有木兰花小姐帮助，”殷百万瞪了方局长和高翔一眼，“我看失去的东西，是一定可以找得回来的，我放心了！”

“殷先生，你错了，如果你不依靠，不相信警方的力量，那么你失去的东西，可能永远找不回来！”木兰花却冷冷地指斥着他。

殷百万顿时感到十分狼狈，道：“没有什么不相信，我……事情一发生，我就打电话请方局长来了，我是相信警方的。”

木兰花，高翔和方局长三人心中都感到好笑！

当然，方局长和高翔两人，也是不敢太过份地得罪殷百万的。

因为殷百万在本市的势力，十分庞大，是足以影响政坛的。

所以，高翔忙将话题引到正题上去，道：“那么，殷先生，请你带我们去看一看出事的现象，要回答我们的几个问题，可以么？”

“可以的。”殷百万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开始向前走动，原来倚立在大厅一角的两个私家护士立即过来扶他，殷百万大声道：“不必扶，我走得动，陈医生，你回去吧！”

在大厅的一角处，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答应了一声。

那一角处，还有好几个人坐着，可能他们是殷百万的秘书等人，高翔和木兰花只是随便望了一眼，便跟着向前走了出去。

殷百万自边门外走出了大厅，通过了一条短短的走廊，便来到了一扇极大的门前，那门是桃花心木的，利用了天然的木纹，拼成了美丽的图案。

殷百万取出了一柄钥匙来，打开了门。

在他还没有将门拉开之前，他道：“这是第一关。”

接着，他拉开了门。

“五秒钟。”高翔突然道。

“什么意思？”

“打开这扇门，对一个有经验的人来说，只消五秒钟的时间就够了。”高翔补充着他刚才那句简短的话所未尽的意思。

“可是，这扇门呢？”殷百万拉开了桃木门。紧贴着桃木门的，是一扇铜门，“这是第二关，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打得开？”

那是一扇保险库的门，有着四个号码转盘。

显然，要对准了号码才能将门打开的。

高翔略看了一看，便道：“让我来试试！”

他踏前两步到了门前，双手开始灵巧和迅速地转动着数字盘，而耳朵则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不一会，高翔退后，用力一推，门被推开了。

木兰花立即道：“一分四十七秒。”

殷百万呆了半晌，在他看来，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便弄开了这一扇门，那是不可想像的事情，他呆了半晌，才道：“请进来。”

那道铜门之内，是一条只不过五尺宽的走廊。

走廊是钢骨水泥的，据称厚度达三尺，也就是说，若不是从门中走进来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由别的途径来到宝库之中的。

走廊约七码长，到了尽头处，面前又是一扇钢门。

殷百万在刚才，多少有一点沮丧，但这时，他却回复了神气，道：“高先生，这扇门呢？你要化多少时间才打得？”

高翔向那扇钢门一看，也不禁为之一呆。

便看到面前的那扇钢门，向上升了起来，升高了七尺，才停止移动。向前望去，前面仍然是一条走廊。

那条走廊更短，在走廊的面前，又是一扇钢门，殷百万带着众人，来到了那门的而前，道：“这是第四关，这一关更难过了。”

高翔和木兰花一齐向那扇钢门望着去，都不禁呆了。

只见那一扇钢门当中，有二尺见方的一块，上面满是英文的交键至少有一千多个之多，有时一堆“A”字在一起，有时又有一个“A”字在另一个角落，总之组成是绝对没有规律的。木兰花看了片刻道：“这应该是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打得开的！”

“对！除了我！”殷百万开始讲的时候很神气，但是他随即沮丧了起来，苦笑一下，道：“至少还有一个，就是那个盗贼！”

木兰花点了点头道：“这是一个非凡的人。”

殷百万“哼”地一声，道：“这个锁，要一句密码才能打得开，那句密码是：我是一个富翁。这句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且，知道了密码，这是没有用的，这上面有一千多个英文字母，光‘A’字，也是有规定的，如果按错了一个字，那么，警铃声大作，另一扇铁门，便会关起，将人关住，听候捕捉。连我自己每一次开门的时候，也得小心翼翼，唯恐弄错，我真难以想像别人有什么法子弄得开！”

殷百万一直讲着，木兰花等人也用心地听着。

等到殷百斤讲完，木兰花忽然问道：“殷先生，你是一直喜欢戴这样宽边眼镜的么？

这是今天偶然戴上了这副眼镜？”

殷百万呆住了。

方局长和高翔两人也呆住了。

因为他们都不明白，何以木兰花会发出了这样一个和事全然不相干的问题来的，所有人都十分奇怪地望着木兰花。

过了好一会，殷百万才道：“是的，我喜欢宽边。”

“你可能脱卜眼镜来借我看一看么？”

“噢，可以的。”殷百万尽管心中不怎么乐意，也在暗忖木兰花可能有点神经病，但是他还是将眼镜取了下来，给了木兰花。

木兰花略看了一看，便道：“这眼镜最近去修过？”

殷百万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连连点头道：“是！是！”

木兰花将眼镜还了给他，却又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你开这门吧，我们想见识一下这超特的字母锁。”

殷百万戴上了眼镜，一个一个字母接着，等到他按下了整句密码，伸手一推，门就推了开来，推开了那扇门，才看到了那硕大的保险柜。

当然，打开保险柜仍是需要不少工夫的，打开了保险柜之后，看到中心有一个一立方尺的空间，那是放那件无价之宝的。

但如今，这格却空着。

殷百万面色忧郁，道：“这翡翠瓜就是放在这里的，兰花小姐，那真是无价之宝，看到了之后，令人有说不出来的舒服！”

“我知道，”木兰花道：“我在公开展览的时候曾经见过，那的确是稀世奇珍，殷先生，你大约每隔多少时候来看它一次？”

“大约三天——”殷百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又补充道：“那是因为它快要公开展览了，所以我才看得勤一点的。”

本兰花点了点头，道：“这的确是非凡的保险设备。”

“可是我却失了无价之宝！”殷百万大声道。

“你失去的东西，我可以替你找回来，但是，那盗宝的人要求的那笔钱，你却必须先依言汇去，我一定保证，你可以收回那笔钱，当然，如果你肯将那笔钱放弃，作为丝毫无损地得回原物的代价，那么我进行起来，一定方便得了。”

“这个……”殷百万十分不高兴，“我又何必要警方协助？这钱我是无论如何不出的，而是，此风也不可长，本地的警政——”“好，那就算了。”木兰花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么我的宝物呢？”殷百万怒问。

“你的宝物？那是你的事情。”木兰花淡然道：“至于本地警政，是好是坏，方局长和高主任两人，也负责不了多久了，我想在大选之后，他们一定会辞职的了，是不是？”木兰花向两人施了一个眼角，两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高翔耸了耸肩。

殷百万提到本地的警政，显然是想以此来要挟方局长的，但是却反而破木兰花先“将”了他一“军”，令得这头老狐狸无法可施了。

他怒气冲冲地向外走着，木兰花等人则若无其事，跟他后面，像是对这件事件，完全不放在心上一样，甚至还讲着笑话。

等到来到了大厅中，殷百万才无可奈何地道：“好，我可以先将钱汇去，但是我不但要物归原主，这笔钱，我也要回来的！”

木兰花道：“那要听天由命了。”

殷百万怒道：“你们警方——”“嗄！”高翔伸手，止住了他，“如果你认为我们不好的话，那我们根本不必展开工作，等我们下一任的来破案好了。”

殷百万涨红了脸，怒气冲天。

但是他却不得不道：“好！算我倒霉！”

木兰花向方局长做了一个手势，方局长道：“我想我们应该告辞了，明天一早，就请你汇钱去，先将东西赎回来再讲。”

殷百万怒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方局长等一行，一齐离开了殷家，一路上，木兰花并不说什么，方局长也保持着沉默，一直等到到了木兰花的家中，坐定之后，木兰花才道：“那个于这几件案子的人，所用的方法，是同一样的，讲穿了，其实可以说一点也不稀奇！”

高翔忙道：“你刚才问殷百万的眼镜，是什么意思？”

木兰花道：“毛病就是出在他的眼镜上，殷百万的眼镜，庞天书桌上的笔座，以及其他三件案中，必然是有一点东西，给那人利用的。”

“我不明白。”方局长来回地踱着。

“那人一定是一个非凡的科学家，人可能发明了超小型的电子管，这种电子管小到了异乎寻常的程度，以致用这种电子管制成的仪器，可以放在宽边眼镜架之中。这种仪器，可以自动录下声音，自动摄得活动图片，它安放在眼镜架上，试想，再复杂十倍的保险库，也可以走进进去了！”“噢，你刚才已发现了这一点么？”

“没有，到如今为止，这还只是推测。眼镜可能在事后已换过了，或者那人买通了殷百万宅中的人干的，这却不必深究了。”

“兰花，在未到殷百万家之前，你好像已经胸有成竹了，可是你已有破案的线索了么？”高翔充满了希望地问着。

“谈不上是线索，不过有了一个可以导循的方向。”

“能够讲么？”

“这个……暂时我想不必讲了。”木兰花伸了一个懒腰，“我要休息了，明天上午，我将到警局来和你们两人会晤的。”

高翔和方局长，一齐站了起来，告辞而去了。

＊＊＊

第二天早上，木兰花化装成为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中年男子，到了本市的电报局中，电报局的负责人在门口等她，和她一齐进了办公室。

这位电报局的负责人是久仰木兰花大名的，木兰花是通过了方局长和这位局长联络好的，要电报局长给她以工作上的方便的。

当电报局长和木兰花谈话之际，他失礼地一直盯着木兰花。

这其实是难怪他的，因为木兰花在这时，看来十足是一个中年男子。以下是他们两人的对话：“请问局长，从瑞十拍来本地的电报或长途电话多不多？”

“不多，但也经常有。”

“我可以肯定，今天会有一封电报，或是电话，是从瑞士来的，我想，如果是电报，这封电报便由我去送，如果是电话的话，我便想迅速地得知那个电话号码，是个是可以？”

“这个……既然是方局长派来的，当然可以特别通融，我可以答应你。”

“请先给我一套信差的制服，我可以一接到电报就走，免得耽搁时间了。”

“可以的。”

＊＊＊

十五分钟后，木兰花在外表上看来，已和电报局的任何信差，并无二致了。她和殷百万通了一个电话，款子已经电汇出了。

木兰花耐心地等着。

这时候她在等待着的，就是高翔所说的“线索”，也就是她说的那聪明贼的一个小破绽。那人吩咐殷百万将款项汇到瑞士的一家银行去，这件事，从表面上来看，几乎是天衣无缝。由于瑞士银行传统的保密制度，绝对不会透露他们客户的姓名的。

但是，那人有什么法子知道款子汇到了呢？

当然，瑞士银行方面，会通知他的。

然而那人又说款一汇出，立即可以将宝物归还，由此可知，瑞士方面的通知，一定是十分快捷的方式，是电报，或者是长途电话。

据木兰花的推测，是电报的成分居多，因为银行对客户长途电话联络的事情，似乎还不多见，而电报联络，则是很普通的事情。

只要木兰花得到了那封电报，依址送上，那么即使不能立即和这个非凡的窃贼相见，总也是相当接近，大有头绪的了。

所以木兰花只是用心地等着。

当木兰花在电报局中静候之际，穆秀珍，高翔和方局长二人，也在警局的办公室中等她，他们不知道木兰花去作什么了。

由于木兰花感到这次的对手，是一个极其聪明，非同凡响的人，所以她的行动，便保持着极度的小心，个让对方得知任何消息。

若是知道她行动的人多了，那么消息便容易在无意之中漏了出去，她也就不能成功了，所以她只是一个人进行着。

送电报的人进进出出，木兰花不免有些心急了。

十一时三十分，电报局长拿着一封电报，急匆匆地来到了她的面前，低声道：“瑞士一家银行拍来的，这是你所需要的么？”

“电文是什么？”木兰花连忙问。

“钱已入尊账，就是这一句。”

这封电报毫无疑问，便是木兰花所需要的了，木兰花接过了电话，看了看地址，那是一个中等的住宅区，木兰花在电报局的门口，骑上了小型摩托车，依址而去。

七分钟之后，她已在一幢大厦的电梯中了，到了六楼，她来到了B座的门前，那门口完全像是一家普通的人家，装着一扇铁门。

按铃之后，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是一个十分英俊，高大的年轻人，他的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他的头发带着天然的卷曲，使得他看来更是潇洒。

他的衣着很随便，但令人看起来觉得舒服。他的双眼之中，闪耀着智慧的光辉，使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极有头脑的人。

“电报！”木兰花简单地道：“请签收。”

木兰花一面说，一面将电报从铁门中递了进去，那年轻人接过了电报，忽然笑了起来，道：“木兰花小姐，要你亲自送来，真太不好意思了！”

木兰花陡然呆住了！

她一生之中，只怕从来也没有那么尴尬过，这时候，她真可以说是狼狈之极了，她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木兰花才恢复镇定，道：“先生，请你签子。”她将那年轻人的话，装作完全莫名其妙，也不去追问。

八

那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他打开了铁门，道：“木兰花小姐，你不进来坐么？你是特地来的，是么？”

木兰花的脸上，现出了恐怖的神情来，向后退去，道：“先生，请你快签字，签了字，我好回去，你讲些什么话？”

那年轻人顿了一顿，然后才哑然失笑，道：“对不起，或者是我认错了人，请不要介意。”他一面说，面便转过了身去。

但是，当他一转过身去之际，木兰花便立即回复了女声，道：“将手放在头顶上，要不然，我立即开枪，我是绝不会客气的。”

那年轻人的身子陡然一震。

他缓缓地将手放到了头上，但是他却道：“木兰花小姐，你的表情真好，我竟失策了，不过，我猜想你的手中，并没有手枪。”

“你不妨冒险转过身来看一下。”

木兰花的手中，真的没有手枪，她准备那年轻人一转过身来，便用柔道将他直摔进屋子去。然而那年轻人却只是耸了耸肩，并未曾转身。

“走进去！”木兰花命令着。

“小姐，你这样做，至少触犯了五条以上的法律，你可知道么？”

那年轻人一面向前走去，一面轻描淡写地说着。

“不会比你触犯的法律更多！”木兰花语意冰冷。

两人一齐走进了屋子，木兰花将门关上，屋内是一个不十分大的厅，陈设也很普通，那年轻人一进了屋子，立时笑了起来，他一面笑，一面疾转过身来，以手作枪状，一矮身，口中道：“砰砰！官兵捉强盗，我们可是在玩游戏么？”

木兰花陡地一怔，这又是她未曾料到的事！

她陡地一呆之后，身子以极高的速度，向前扑了过去，她反手一勾，勾住了那年轻人的头颈，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她的腰际，也被那年轻人托住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被对方的力道所抛出去了。

但是木兰花却先跳起身来。

木兰花一跳起身来，那年轩人也挺身站起，举起了双手，道：“我投降了，兰花小姐，我们不能在友好的气氛中谈谈么？”

木兰花望了那年轻人半晌，终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木兰花才一坐下，那年轻人便来到了木兰花的面前，在他的脸上，充满了顽皮的笑容，道：“首先，我自我介绍，我姓胡，名法天。”

“暧。”木兰花冷笑了一声，“无法无天。”

那年轻人又笑了起来，道：“兰花小姐，我久仰你的大名了，你和一些权贵，不法之徒作斗争的英雄事迹，也令我十分钦佩，但是我，难道是你的敌人么？”

那年轻人在讲儿句话的时候，虽然他的态度看来十分轻佻，但是他眼中坚定的神色，却证明他绝不是在讲笑话，他讲完之后，定定地望着木兰花。

这一个问题，令得木兰花十分为难。

木兰花可以在许多匪徒面前，毫无惧色，绝不犹豫，但这时，胡法天的问题，却令得她十分窘。的确，胡法天和她以前作过斗争的那些人不同，是不能将胡法天和那些敌人相提并论的。胡法天只是向富豪下手，那些豪富，全是经得起损失的人！

如果胡法天将偷来的钱，作为善举的话，那么他还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侠士了，自己又怎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敌人呢？

想了好一会，木兰花才谨慎地回答。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答得不小心的话，胡法天根本可以用语言就将她困住，令得她无从插手管这件事的，胡法天实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

木兰花回答道：“先生，在私有财产不应该受侵犯成为一个普遍概念，并为法律所接受的社会中，你的行动，无疑是犯法的！”

胡法天“哈哈”地笑了起来，道：“兰花小姐，你说得对，我的行动是犯法的，但是，你可知道有一句名言：‘有法律的地方就有不公平’么？”

“你也只是一个人，你不能将自己认作公平之神。”

“没有，我只不过施展一些小小的神通，使得太有钱的人，稍受一些损失，而我这个需要钱用的人，却大有好处而已。”

“噢，原来你是为了自己！”

“当然是！”

木兰花的心中，刚对胡法天生出了一些敬意，这时又化为乌有了。她冷冷地一笑：道：“那要说来，你只是一个卑鄙的窃贼！”

胡法天显然有些愤怒了，他沉声道：“那么，小姐，你又是什么呢？你是本市家富的看门狗，是不是？”

木兰花霍地站了起来。

胡法天后退了一步，顺手一推，在他身边的那张桌子，突然向后，滑了开去，露出了一大幅空间来，他微屈着身子，等候木兰花的进攻！

木兰花在刚一站起来之际，的确是想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以惩戒他的口出不逊的，但是木兰花却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

因为一则，这时出手，就算将胡法天打败了，将他擒住，带走，那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事情，因为胡法天虽然自己承认了几件窃案是他干的，可是木兰花却一点证据也没有。她就算带着录音机的话，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录音是不能作为正式的法庭证据的。

二则，木兰花感到，自己处心积虑，以为找到了好办法，可以出其不意地注意敌人的行动，可是却事与愿违，一上门来就被人发现了本来面目。

木兰花甚至想不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以致一上来就给对方识穿了的。

但是她是输了这一个回合，那是毫无疑问了。

输了而不认输，还要对方给以机会，冉在搏斗中反败为胜，非但不光荣，而且也有欠风度之极。是以，木兰花又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冷冷地道：“你的话是不会激怒我的，现在，我给你一个条件，你只要将那只翡翠瓜交出来，以及将今晨汇到你银行户口中的钱退还，那么，你以前的儿件案子，就可以不加追究，我将尽力说服警方，实行我的诺言。”

“我的回答是这样，”胡法天几乎立即答道：“那件无价之宝，我是有言在先的，一收到款项，我就会物归原主的！”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又以一种十分狡狯的声调道：“如今，既然由木兰花小姐你将通知送来了，我自然是守信的，这一点不成问题。至于那笔钱，我就不退还了，我欢迎警方追究我的积案，但是我认为警方还是集中力量去注意新案子好得多。”

木兰花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要继续犯案！”

木兰花想将他的作为，会影响到本市的大选，以及本市的治安，他的行动，甚至为罪恶会议铺平了一条道路等情形讲给他听的。

但是木兰花却看出了胡法天是一个相当自私的人。

一个相当自私的人，而又当他无往而不利的时候，你向他说什么好话，都是没有用的，所以木兰花并没有讲出那些事来。

她只是迅速地转着念：自己假定的胡法天确的盗窃方法，是不是对呢？如果胡法天是利用超小型的电子仪器来得到一切保险库的秘密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一个杰出的科学——想到这一点，木兰花陡地又想到，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中，只怕也已给他安上了什么电子仪器了，要不然，何以自己到这里来，胡法天像是早已经知道了一样呢！

木兰花想了不过几秒钟，她便冷冷地道：“你要继续犯下去，我相信你大学中的那些教授，一定对你感到十分失望了！”

木兰花这句十分普通的话，却引起了胡法天的紧张。

木兰花是一个思考慎审的人，她既然假定胡法天是一个科学家，那么地他当然受过严格的大学训练。而且他是一个破其聪明的人，那么他在大学中，也必然是一个极惹人注意的人，一定有几个教授对他特具好感，这是一般的现象，所以木兰花才如此说的。

胡法天当真紧张起来了，他的面色微一变，身子也震了一下，以是他却立即恢复了镇定，道：“你真是了不起啊！”

木兰花不说什么，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胡法天忍不住道：“你对我已知道了多少？”

“不多，”木兰花知道自己的心理战术已收效了。胡法天以为他的身份绝没有人知道，他可以在暗底下运用他的科学知识畅所欲为，如果他知道他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时，他就会起恐慌了，“不多，但是却也不能算是少了，胡先生！”

胡法天耸了耸肩。

他那种不在乎的神情，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是故意装出来的，他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在逐渐了解中建立起来的，欢迎你对我有所了解。”

其实，木兰花对胡法天的过去，一点也不知道，她心知若是自己再多开口，反倒容易露出破绽来，不如就这样让他的心中存一个疑惑算了。

她又站了起来，道：“好了，我要告辞了。”

胡法天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他仍是坐着发怔，直到木兰花又说了一遍，他才道：“好的，好的，我也不敢再多留你了。”

木兰花向门口走去。

在她打开门之际，胡法天又道：“兰花小姐，相烦你转告一下殷百万，我多谢他的那笔钱，那只翡翠瓜其实还在他的家中，是在他家厨房的一个破木箱之中。”

木兰花知道胡法天不是在开玩笑。

而他不将那无价之宝带回自己的住所，就将之放在殷百万的厨房之中，那可以说是极其聪明的一件事，木兰花更肯定这是一个十分难以对付的人！

木兰花装着自己对他的行动一无头绪，她道：“胡先牛，你是如何能够进人几乎无法进去的保险库的，可以透露一些消息么？”

“对不起，”胡法天有点得意，“这是业务秘密。”

“那就算了。”木兰花转身走了出去。

当她跨进电梯的时候，她还可以听到胡法天得意洋洋的笑声，而在那一刹间，她也已决定了下一个行动的步骤，她肯定自己的行动，胡法天能够知道的原因，那是因为胡法天在自己的身上，也做了什么手脚。木兰花推想，手脚是在自己的车子上。

因为她的屋子，到处都是陷阱和机关，胡法天是不能那么轻易地闯进来的。而她在来这里之前，又换过了衣服，扮成了信差。

所以，极可能是胡法天知道了她的车子停在报局的附近，才推测到自己要到这里来这一点的。所以，木兰花决定详细地检查她的汽车。

木兰花回到了电报局，在电报局回复了她原来的装束，然后，上了车子，直向警局驶去，当她和方局长、高翔，穆秀珍三人见面的时候，三人已等候得十分焦急了，但是木兰花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道：“我见到了那个人了，刚才见的。”

她不说那句话还好，讲了这句话之后，更令得三人连珠炮也似地发起问来，木兰花却摇手道：“高翔，准备一具无线电微波检测仪，我有用。”

“可以的。”高翔立时吩咐了下去。

“唉，”木兰花这才叹了一口气，“我猜想我的汽车上，被人装置了电子侦测仪器，所以我才一登门，对方就知道了！”

“那家伙是一个怎样的人？”秀珍忙问。

“很年轻，也得聪明，更很难对付——噢，是了，通知殷百万一声，那件无价之宝，就在他家厨房的一只破箱子之中。”

方局长呆了一呆，立时去打电话了。

一个警官敲门进来，道：“高主任，你要的探测仪已经准备好了！”木兰花立即道：“请交给我！”

那警官将手中所提的一具仪器交给了木兰花。

那是一只不大的箱子，连着一根长长的探测管，探测管尖端的晶体，对无线电波十分敏感，一接触到了近距离发出的无线电波，箱子上的指针便会颤动的。

木兰花举起了那根管子，先在自己身上探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穆秀珍好奇地凑了过来，她才一走近，指针立时跳动了起来！

穆秀珍吃了一惊，道：“见鬼么，我的身上有什么无线电波发出来，一定是这仪器坏了！”

“别胡说！”木兰花转过身，将探测捧在穆秀珍的身上，慢慢地移动着，当探测棒的尖端，来到穆秀珍颊旁的时候，指针跳动得最剧烈。

木兰花突然道：“在这里了！”

穆秀珍等三人听了，都不禁莫名其妙！

木兰花说“在这里了”，那当然是她已发现了秘密的电子仪器，可是穆秀珍的脸颊之上，除了一重薄薄的化装之外，却是什么也没有啊！

穆秀珍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更是惊讶之极。

木兰花放下了探测议，道：“秀珍，你这副耳环，是什么时候买的？”木兰花指着那副耳环，那是一颗相当大的养珠，直径约有一寸的四分之一。

“我这副对环？”穆秀珍将耳环除了下来，“我买了许久了，我一直很喜欢它，你不是也说过这耳环很好看么？”

“我知道你有乱丢东西的习惯，这副耳环你可曾失去过么？”

“失去？没有啊，但是在一次，那是前天，我放在窗槛上睡觉，第二天早上发现不见了一只，我探头出去一看，哈，原来跌到草地上去了。”木兰花接过了那只耳环，端详了一会。

然后，她抬起头来，道：“各位，你们就可以看到世界上制作最精巧的电子仪器了！”她一面说，一面取出一柄小刀来。

那是有着多种用途的小刀，她拉出了一个小巧的螺丝批，在那粒养珠之上，旋了几下，突然，那粒养珠，变成了两半。

木兰花叹了口气，将她手中的一半递向两人。

高翔，方局长和穆秀珍两人一齐定睛看去，他们都看到了，那粒养珠的中间被挖空了，有一个不会比火柴头更大多少的黑色东西，放在里面。穆秀珍失声道：“天，这是什么？”

木兰花道：“这就是使胡法天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的电子仪器，这还是简陋的了，我想信装在殷百万眼镜架上的仪器，还要复杂得多了！”

穆秀珍瞪大了眼睛道：“可是……可是……”

“要使一只放在窗口近处的耳环落到地上来，那实是太容易了，至少可以有三十种方法，我想不必我—一例举了吧？”

方局长等三人，都同意木兰花的说法，穆秀珍叹了一口气，道：“谁想到他会想出这样的办法来，让我将它砸烂了！”

“不！”兰花连忙阻止，“你非但不能砸烂它而且还要照常佩戴它，我们要将计就计，就在这上面对付胡法天！”

“谁是胡法天！”

“就是那个电子盗，他自称姓胡名法天。”

“我还戴上它，”穆秀珍哭丧着脸，“那岂不是我到什么地方去都有人知道了么？

这……未免太不自由了，我看还是——”穆秀珍还想继续讲下去，但是木兰花却严厉地瞪了她一眼，令得她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不敢再说什么，将耳环戴上了。

他们四人走出了办公室，来到木兰花的车旁。

微波探测仪立即发出了反应，电子仪器是用一块体积十分小，但是磁力极强的磁铁，吸在汽车顶上的！正如木兰花所料，是她驾车到了电报局，所以胡法天便知道她会来按址“造访”的了。木兰花不再说什么，也不除下电子仪器，便和穆秀珍一齐登上了汽车。

高翔急忙攀往了窗口，道：“兰花，现在我们下一个步骤，又怎么样呢？我们可是要到那个地址去进行包围搜索么？”

“不，你们按兵不动，我自有主意。”

高翔退后了一步，但立即又俯身下来，道：“兰花，如果有什么危险的话——”

“我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胡法天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要对付他，需要的是奇谋诡计，搜集了足够的证据，令他俯首就擒！”

高翔听了，不禁苦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会以为木兰花所说的有什么不对，但是，要使一个有那么高超的技能，而行事又如此聪明的电子大盗，俯首就擒，这是谈何容易之事？！

他道：“难道我一点没有可帮助你之处么？”

“嗯，这个……”木兰花侧头想了片刻，才道：“有的，今天午夜，你按址偷进去，行动要装得神秘，但是却要故意弄出一些声音来，使你被擒，你明白么？”

“明白了，这是许败不许胜的安排。”

木兰花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就驶着车，向家中驶去，在车上，她一言不发，但穆秀珍却不断地叽咕道：“哼，这家伙现在知道我们离开了警局，又知道我们是在回家的途中，再下去，说不定他还可以知道我一面睡，一面将被反踢走了哩！”

木兰花只是不出声。

她是在深思着。

到目前为止，胡法天可以说占定了上风。

他做下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巨案，令得警方的地位岌岌可危，逼得将这儿件案子秘密地处理，但是，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给人知道的。

而且，最后的一件案子，他可是顺利地得到了一笔巨款，木兰花追寻上门去，几乎还受了一场侮辱，这是木兰花从未有过的失败！

而木兰花也感到，胡法天这个人，是自己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扎手敌人，如果没有出奇的计谋，是绝对不能敌过他的！

所以木兰花只是在深深地思索着，对于穆秀珍的絮聒，她可以说是一个字也未曾听过去，好几次，几乎连车子也碰上了行人道！

＊＊＊

午夜。

街道上十分寂静。高翔依着木兰花告诉他的地址，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门口，那是个中等住宅区，大厦林立，这幢大厦在外表看来也毫无出奇之处。

高翔进了大厦，上了电梯，等到他出了电梯的时候，他的心情也不免紧张。木兰花说那人是没有危险性的，但是否真的如此呢？

他一出电梯，身子便闪到了楼梯口上，仔细地观察了一卜，这一层楼，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一个装有铁门，另一个则没有。

高翔记得木兰花曾说过，胡法天居住的一个单位是装有一扇铁门的，高翔来到了铁门之前。这种铁门，虽然号称装有“保险锁”，但是这种所谓“保险锁”，在高翔的眼中看来，实是如同小孩子的玩具一样，他只花了几秒钟时间，便将之打开了。

就在他慢慢拉开铁门，考虑怎样才能故意弄出一点声响来的时候，在他的身后，忽然传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来。

那声音道：“高先生，这道门没有铁闸，要容易得多了，你为什么舍易而就难呢？”

声音之中，是充流了调侃的。

九

高翔陡地转过身去，他看到对面的那扇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猩红色的上装，一手拿着一只酒杯，正笑嘻嘻地望着他。那年轻人看来十分风流倜傥、使高翔想起若干时候之前的他自己。虽然他是早已准备被对方发现的，但是他也不免有些尴尬。

“高主任，”胡法天继续笑着，说：“有搜索令么？”

“没有。”

“啧啧啧，高主任什么时候又干起本行了？”

高翔作势待扑了上去，胡法天左手一扬，一柄小巧的手枪，已对准了高翔，高翔立时不敢妄动，他知道木兰花令他故意就擒的目的，是分散胡法天的注意力，胡法天在自己打交道的时候，木兰花必然是会另有图谋的，所以他立时举起手来。

“进来吧，”胡法天的语气之中，似乎还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神气，“我相信再过十分钟左右，另一位朋友就要来了。”

高翔一面走进去，一面道：“什么人？”

“是穆秀珍小姐，她现在已向我这里来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胡法天十分得意，“就算我有第六感好了！”

高翔几乎要大声叫出来道：别臭美了，你那套花样，早已被木兰花戳穿，我们全知道了，如今只不过是在撒网，等你这条狡猾的鱼儿落网罢了！

但是高翔的心中尽管这样想，他口中却一声不出。而且，他还装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气，望着胡法天。这更令得胡法天更洋洋得意了。

高翔像是逼于无奈也似地走向客厅，坐了下来。原来这里两个居住单位打通的，而胡法天则不断地嘲笑着高翔。

高翔索性闭起了眼睛不再理会他。

过了七八分钟，胡法天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穆秀珍小姐居然冒险从窗门攀了进来，其实，这是在可不必的事情！”

胡法天的话才一说完，“砰”地一声响，一扇浴室的门被打了开来，穆秀珍出现了，但是穆秀珍却不是神气活现地冲出来的！首先是“拍”地一声响，一柄手枪飞了出来，紧接着，穆秀珍大叫了一声，似乎是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弹了出来一样！

她背对着高翔，身不由主地直压了过来，直撞在高翔的身上，又跌了一交，才一骨碌爬了起来。她跌得虽然狼狈，但是她在爬起身来的时候，却也还没有忘记对高翔作了一个鬼脸，她转过身来。

怒道：“你就是胡法天么，那门的把手上——”她还未曾讲完，胡法天便摇了摇手，道：“没有什么，那只不过是一股不会令人致死的电流而已，人身上有电流通过，据说那是十分合乎卫生的事情呢，高先生，你看我的第六感怎样，现在，你们两人都不准动，可能木兰花小姐也会来这时哩！”

“哼，”穆秀珍连忙反唇相讥，“兰花姐才没有将你放在心上里，她天未黑就已经到黑石湾的一个朋友家中去了，你是什么大人物她要来看你？”

“是么？”胡法天似乎不怎么相信，他一面说，一面顺手翻开了一本十分巨大的洋装书。那本书是放在一张茶几面上的，看来像是一本大型的照相簿，但那当然不是，他看了一看，立即合上，又道：“不错，木兰花的确是在黑石湾，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穆秀珍停了口，又“咦”地一声道：“你怎么忽然之间，会相信起我的话来了？告诉你，我是骗你的，兰花姐她就要到这里来对付你了！”

胡法天大笑了起来。

穆秀珍又趁机用手肘碰了碰高翔。

其实，在她刚才跌出来，爬起身，做了一个鬼脸之际，高翔也知道她是奉命就擒来的，他唯恐穆秀珍再有什么动作，反倒令胡法天怀疑，是以大声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兰花一定会到这里来的。”

“你知道了什么？”胡法天立即问。

“哈哈，黑石湾离开这里，足足有三十里！你知道什么？没有人可以骗得倒我的，我几乎是有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

高翔这时，已多少有点知道木兰花的计划了！

木兰花使高翔和穆秀珍两人，被胡法天制住，又使胡法天以为她自己是在黑石湾，那全是一种烟幕作用，实际的作用是什么呢？

这一点，高翔却想不出来。

因为若是说木兰花要偷进层来，趁胡法天大意之际，将他擒住，那实在不必多费周章的。因为这时，胡法天的手中，虽然有枪，但自己和穆秀珍两人，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局面扭转过来的，但是，就算现在抓住了胡法天，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证据！完全没有证据！

那么，木兰花在做些什么呢？

高翔想了好一会仍是不得要领，胡法天笑嘻嘻地望着他们道：“我看，对付你们最好办法，便是报警，由警方来领你们回去，你们意见怎样？”

“随便你！”穆秀珍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胡法天的手，放在电话上，看样子他真的要打电话了，但是就在时候，电话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胡法天呆了一呆。

显然他对这个电话，事先是全然不知道的！

他立即拿起了电话，放在耳边。

高翔和穆秀珍相视一笑，他们的心中，都以为这个电话是木兰花打来的。可是当他们听下去之后，便觉得不对头了。

只听得胡法天道：“是的，我当然听到过你的名字，你可以说是一个地位极其特殊的要人，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呢？你手下有多少特务，还用得到找么？你……知道了我的地址？这没有什么出奇……你要亲自来见我，现在？好得很，欢迎你来，我恰好有两个朋友在，他们也欢迎你的！”

那显然不是木兰花打来的电话。

胡法天将电话听筒放了下来，发了一回怔，眼珠才又灵活地转动了起来，笑道：“想不到我只干了几件小事，便受到了各方面的注意了！”

“刚才打电话来的人是谁？”

“一个慕我名的人，他要我做一些事情，给以巨额的醉劳，这件事，高先生，和你也可以说是有一点关系的，等一会你可以旁听。”

“什么人，要你做什么事？”

胡法天还未曾回答，门铃便响了起来，胡法天伸手移了一下放在几上的烟灰碟，门就自动打了开来，高翔和穆秀珍一齐看去，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站在站口的一共是三个人。

一个瘦长子在前面，两个彪形大汉在后面。那个瘦长子不是别人，正竟是他们的大对头，罪恶会议的主持人辛华士！

不但是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吃了一惊，辛华士显然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高翔和穆秀珍，他陡地向后退去，他身后的两个大汉，已持枪相待。“别紧张！”胡法天立即叫。

“你这是什么意思？”辛华士一面叫，一面身子已开始向后退去，退到楼梯的转角处，“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在这里？”

“辛先生，他们两人前来，事先并未曾征求过我的同意，他们一个是从窗口爬进来，一个则是企图偷开门进来的，你不看到他们还被我用手枪指着么？”

“噢……”辛华士立即讲了一个字，从这个字的声调听来，他的心神，显然没有那么紧张了，他也向门内走了进来。

和他随行的两个大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

辛华士来到了沙发前，坐下，然后才道：“胡先生，对不起得很，我冒昧来访，我是通过我们庞大的情报网，才知道你这样的一个高明白的人在本市的。”

“多谢你的称赞，你有什么事么？我喜欢爽气的朋友。”

“这个——”辛华士却迟疑了一下，才道：“我首先想知道，你准备如问处置他们两个人！”他向高翔和穆为珍指了一指。

“由于他们是擅自进入的，所以我想打电话召警，将他们带走！”胡法天笑了起来，“这正是十分幽默的件事。”

辛华士显然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他的三角眼中，闪耀着凶光，盯着高翔和穆秀珍两人，道：“我想请你将这两个人交给我。”

“噢，”胡法天摇头，“这一定不是你到我这里来的原意，我先想知道了你来看我的愿意，才可以进一步地决定是否答应你的要求。”

“这，他们两人在，不怎么方便吧。”

“不要紧的，你说好了。”

“胡先生，我们知道，你近期来，用卓绝的手段，做了几件颇惊人的巨案，是不是？”辛华士用阴森而缓慢的声调说。

高翔的心中，不禁奇怪十分感到。因为警方对这几件窃案的保密工作，可以说做得十分好，辛华士又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

难道警方又有了内奸？

但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在经过了大整顿之后，警方人员，可以说得上下齐心，所有的内奸，全被踢出去了！

高翔本来想插言相询的，但是一转念间，他也不说什么了。只听得胡法天道：“是的，这两位也正是为了那几件事来找我的。”

辛华士一字一顿，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请阁下再去做一件巨案，那件巨案，必须是惊天动地，使得警方这瞒不住，而令得人人认为本市的警政不可靠的，而且，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胡先生，你可能够做到这一点么？”

辛华士的神情，十分紧张，显然他对这件事看得相当严重。但是胡法天却仍然吊儿郎当，毫不在乎，他道：“我为什么要替你那样做呢？”

“你可以得到酬劳！”

“什么样的酬劳？”

“巨额的金钱，数字只要你自己提出来就可以了。”

“我需要金钱的话，我可以在任何人的保险柜中，任意提携，何必要向你索取？看来你必须改变酬劳的内容才行。”

辛华士皱着眉头，想了一想，道：“那样好了，我们在反对党中有人，如果反对党因之而取得胜利，你可以得到如今高翔在警局中的那个职位！”

这个提议，令得高翔和穆秀珍两人的心中，陡地一惊！

胡法天也现出了有兴趣的神色来，但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道：“我不十分欢喜听别人的命令，而高翔的职务，却是要接受方局长的命令的。”

辛华士呆了一呆，道：“好的，我可以答应你，让你作为本市警方的首脑人物，但是在名义上，局长必须由反对党中的一个要人担当。”

“嗯，这个条件可以接受，但是口说无凭！”

“胡先生，我们也不能在事先给你什么保证，但相信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所以，我请胡先生相信我，以我的地位作保证。”

胡法天站了起来，走了几步道：“好，成交了，三天之内，我一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至于这两个人，我作为成交的赠品，交给你们好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在胡法天和辛华士两人谈判的时候，虽然坐着一动也不动，但是他们却是全神贯注地在注意着事态的发展的。

他们已完全明白了辛华士的来意，在罪恶会议被破坏之后，他们仍然不死心，想到了利用胡法天，来破坏警方的威信，从而进一步打击执政党，造成选民的一时心理冲动，使他们大大获利，他们竟以警方的重要职位来引诱胡法天！

本来，高翔他们，便曾疑心过干下几件巨窃案的人，和罪恶会议是有关系的，如今看来，他们也不是瞎疑心的，因为两者之间，虽然本来是没有联系的，但这时却终于搭上关系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事情显然变得十分严重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本来乖乖地受制于胡法天，可以反抗而不反抗，那全是遵从着木兰花的吩咐，可是如今，情况却发生变化了。

两人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不论胡法天是否答允将自己交给辛华士，都要出其不意地反抗，何况这时，胡法天竟答允了辛华士的要求！

胡法天的话才一出口，两人的身子便突然站起，陡地旋了一旋，在他们的身子一旋之际，两张沙发，已向前疾砸了出去！

胡法天和辛华士的身子一齐身后闪去。

李华士的两个保镖立时放枪，他们的枪是装灭声器的，一阵“扑扑”声过处，他们每一个人，都已放了三枪，但是六枪都是射在沙发之中。

高翔和穆秀珍两个人，本来还准备一发动之后，拿下两个保镖和胡法天手中的枪械，反将两人扣住，反败为胜的！

可是，那两个保镖反应之敏捷，出手之快，令得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不得不改变一了主意，只能求自己先逃脱再说了。

他们的身子，向门口滚去，穆秀珍向电灯弹了好几枚小钢珠，这些小钢珠，本来全是她衣服上的钮扣或装饰品，这时却派了大用场。

“拍”，“拍”，“拍”三声过处，屋中的三盏都熄灭了，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两人也趁机抢到了门边，高翔猛地向铁门口冲去。

可是，当他的手才一碰到铁门之际，便听得黑暗之中，胡法天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高翔只觉得身子陡地一震，弹了回来。

穆秀珍也是正在同前冲来的，高翔向后退出，穆秀珍逃之不及，两人撞在一齐，一起跌倒在地上，当他们一跃而起时，眼前突然又亮了起来！这时的灯光，是从书桌上发出的，显然那是一盏隐蔽的电灯。

而辛华士的两个保镖，手中的枪正对着他们，胡法天则仍在大笑胡法天一面笑，一面道：“穆小姐，我这里和你们的住所不向，你住的住所，谁想进去都难，我这里，你要进来，是十分容易的，但是想出去么？就很难了！”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刚才出其不意地进行攻击，尚且未能成功，这时他们在枪口的指吓之下，当然更加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将他们押走！”辛华士立时命令！

“是，转过身去，手放在头上，一有异动，立时放枪，绝不客气！”那两个保镖阴森森地吩咐着。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只好照做。

他们被押出了门口，上了电梯，李华士在走出门口之际胡法天才道：“辛先生，你想以他们两个作钓饵，来引木兰花上钓，这是很好的想法，但木兰花究竟非等闲人物，你还是要小心一些的好。”辛华士怔了一怔，显是被胡法天猜中了他的心事。

他点头道：“多谢你的忠告。”

他们五个人进了电梯，那两个大汉的手枪口，几乎是紧贴在高翔和穆秀珍的背心的，是以两人可以说是绝无反抗的余地。

出了大厦的门口，辛华士走先一步，他一出门口，一辆黑色的大型房车便驶了过来停下。辛华士拉开了前面的车门向高翔和穆秀珍道：“进去！”

高翔和穆秀珍苦笑广一下，高翔先进了车子，两人坐在司机的旁边，他们才一坐定，便觉得后脑有一根冰凉的管子，抵了上来，那自然是那两个大汉的枪口了。他们两人只得任由摆布。那司机立时开动了车子，车向前驶去。

驶过了一条街口，高翔转了转头，身后立时传来了呼喝声，道：“别动，再动就放枪了！”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高翔呆住了！

坐在他身边的司机。是木兰花。

那真的是木兰花！虽然他不知道以木兰花会变成了辛华士的司机，但是那是木兰花，而是木兰花还和他眨了眨眼睛，这却是毫无疑问的事情！高翔几乎笑了出来，有木兰花在身边，他连脑后的手枪，都不放在心上了，她突然转过头来，道：“喂，老兄，头部不转动，肌肉是会僵硬地，这一点你可知道么，嗯？”

高翔一转头说话，连原来指着穆秀珍的一柄枪，也向他指了过来。也就在这时候，车子突然来了一个急速的小转弯！

高翔在一发现了司机是木兰花之后，便已知道木兰花一有机会，一定会在车子上出花样的，他转过头去讲话，也是给木兰花造成机会。

果然，两人虽然事先绝没有进行过什么商量，但是相互之间，却都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意，配合得天衣无缝。车子一个急转弯，高翔是早有准备的，但是后面的三个人，却身子突然向外侧去，高翔陡然欠身，双掌向那两个大汉的手腕砍了出去。

“拍拍”两声响，他掌缘砍中了那两个大汉的手腕，两柄手枪向前脱手飞出，撞在车前玻璃上，又落了下来，恰好落在穆秀珍的身前，穆秀珍双手齐伸，枪已到了她的手中，她“啊哈”一声，也转过身来，左手枪指住了后面，右手枪却指住了木兰花。

木兰花笑了起来，说道：“傻女，你指住我干吗？”

“兰花姐！”穆秀珍惊叫了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一个松神，那两个大汉一齐欠而起身，向她扑来，可是穆秀珍却立即掣枪上扬，枪口恰好抵在那两个大汉的下颚上。

那两个大汉的头顶，碰到车顶，下颚在枪口上，站又站不直，坐也坐不下，又不敢动，更不敢讲话，尴尬到了极点。穆秀珍得意地笑了起来。高翔的身子，向后座攀去，准备将辛华士制服下来。

可是，辛华士的动作，也十分快捷。

他陡地打开了车门，毫不犹豫地便向外跳了出去！

这时，车子行进的速度达到每小时四十里，辛华士一跳了出去，便只见他在马路上翻滚着，陡地撞向墙角，然后便不动了。

木兰花并没有减低车子行驶的速度。

那两个大汉也看到了辛华士跳出车子之后的情形，他们挣扎着道：“快停车，辛先生受重伤了，你们竟不顾而去么？”

木兰花冷冷地道：“对于一个每年主持着数千磅毒品销售全世界的人，人道主义是不适用的，让他去流血过多而死好了！”

木兰花的话，讲得严峻之极，刹那之间，那两个的面色，变得比纸还白，身子不由自主，簌簌地发起抖来，抖得十分剧烈。

穆秀珍叫道：“喂喂，你们别抖，一抖的话，说不定我的手指，压一压枪机，那就热闹了！”

穆秀珍在叫两人不要抖，可是她所讲的话，却令得两人抖得更加剧烈了起来。木兰花道：“将他们击昏过去算了！”

穆秀珍道：“是！”

她双手的手枪，猛地向上一抬，枪管在两人的咽喉部分用力一戳，又用手枪向两人的头顶，重重在敲下，那两个家伙，连半下呻吟声也未曾发出来，便已经软瘫了下来，昏过去了。

木兰花也立时将车子停下，打开车门，道：“我们下车，跟我来！”三个人下了车，向前急急地走了过去，走过了另一条街才登上了另一辆车子。

上了车子之后，木兰花将车子开得相当慢，穆秀珍早已忍不住，道：“兰花姐，你是怎么会成了辛华士的司机的！”

“这很简单，因为是我通过了辛华士的一个小特务，向辛华士通风报信，说本市有着胡法天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的。”

十

“原来是你？”高翔失声道。

“我知道辛华士一定会想到来利用胡法天的，所以我等在下面，他果然来了。我心中在想，胡法大若是答应了辛华士，那么他一定会将你们两个人交给辛华士的，你们和辛华士一齐出来，就证明胡法天这个人，只是一个口头上的劫富济贫的人，实际上他却是一个人格十分卑下的人，他应该知道辛华士的为人，但是他却居然还与他合作！”木兰花说到后来，十分愤既。

高翔和穆秀珍两人，不禁互望了一眼。

他们的心中，都相到了刚才想要反抗，想要逃走的那件事。他们也都吐了吐舌头，相互做了一个鬼脸，在因为他们刚才若是逃脱了，木兰花便不知道胡法天和辛华十谈判的结果是怎样的了，可知木兰花的每一个安排，全是有作用的！

而高翔更明白木兰花的心理，是想确定对方究竟能不能和自己成为敌人，这才全力以赴地去对付他，如今当然已经确定了。

高翔问道：“兰花，你准备怎样对付他呢？”

“刚才我看得很清楚，辛华士跳车的技术十分高妙，他并没有死，那么，胡法天也必然会按照他的计划，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窃案的。”

“在他做案的时候我们逮捕他！”穆秀珍道。

“可是我们怎知道他准备找谁下手呢？”高翔反问。

“这个……”穆秀珍显然未曾想到这一点，一问就被问住了，抓了抓头皮，答不上来，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随即又道：“我们跟踪他！”

“不必跟踪，我已知道了。”

“你知道了？”高翔和穆秀珍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是的，他下手的目标，是财政局的钱库，那是他早已决定要下手的了，所以他才能如此痛快地答应辛华士，而唯有盗窃本市财政局的钱库，才称得上惊天动地。辛华士和反对党才可以大肆攻击，加以利用，甚至说执政党集体贪污，用空了钱库，因为财政局钱库，几乎也是偷不进去的，它一共有七套密码，掌握在七位司库的手中，我已经做过调查，并且还和其中三位司库见过面，我已经知道胡法天的电子侦查仪器是放在他们身上的什么地方了，但是我却未曾说穿！”

“原来你一切全是有计划的！”

“是的，”木兰花喟叹着，“但是如果胡法天毅然拒绝了辛华士的要求，我真不知道要怎样着手才好了，如今，事情已经简单得多了。胡法天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十分有成就的科学家，可惜他的心地，却是太不够纯正了。”

高翔点头道：“正是，如果他肯拒绝辛华士的要求，那么他可以成为我们很好的朋友的。以他的才能，若是和我们合作，那对不法分子的打击可大了！”

木兰花十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道：“或许我这样做，故意安排了辛华士去引诱他，是十分不应该的，因为我们根本未曾提出过他的机智、知识是可以用在正途上！”

高翔还想说什么，但是穆秀珍却已不耐烦道：“不必说了，他若是个本性好的人，根本就不会和辛华士这样的人携手合作的！”

高翔和木兰花两人，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回到了警局，高翔立即向方局长请示，得到了方局长的同意，调动广大批干员，在暗中监视着市财政局的钱库——那是本市存储现钞最多的一个地方。

所有的监视，全是在暗中进行的。

而一切命令的发布，也全以密码，暗号代替，进行得极其秘密。

每一次会议进行之前，参加会议的高级人员，全都经过严格的无线电微波检验。

这一切，全是为了怕警方的行动被胡法天测知之故。

木兰花、高翔和穆秀珍三人，也轮流地在钱库附近监视着。警方行动的目的是将胡法天在偷入钱库的时候，在现场将他逮捕！

第一晚过去了，十分中静，一点事情也没有。

那是在木兰花意料之中的，但第二晚，也是平静的很，这却颇有点出乎木兰花的意料之外，她想不到胡法天竞有那么好的耐性。

第三晚来临了！

市财政局有一幢七层高的办公大楼，钱库是设在大厦底的地库中。要进钱库，必须先通一扇由密码按钮，电控制的大门。

一道楼梯，是通向地库去的。整幢大楼之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已经深夜了，那瞌睡的卫兵，忽然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动作，那就是他不断地半睁开眼来，看看腕上的手表，他其实绝没有瞌睡，而且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注意四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也不是卫兵，而是高翔。高翔和隐伏在各处的数十名干探，保持着无线电联络。只要他一声令下，立时可以形成一个包围，连飞鸟也难以逃遁了，可是，胡法天却仍然未曾出现。

照理来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胡法天不会不来的，但是胡法天如果要来的话，为什么已经凌晨两时了，还是不见动静呢？

难道今晚又要白等了么？

高翔正在十分急的时候，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下轻微的声音。那一下声音，是发自玻璃门后的大堂之中的。这下声音，高翔本来是不应该听得到的，但由于他佩带着微音波扩大器，所以他听得十分清晰，将眼睛凑在一根管子上。

利用折光作用，这根管于使他可以看到身后的情形，他看到了胡法天！胡法天正从一间楼梯了的储藏室中，推门出来。他显然是早已躲在那里的了，他一出来之后，甚至还向高翔的背后，做了一个鬼脸！高翔仍然头一高一低，装着瞌睡，胡法天脚步轻松，就差未曾吹口哨了。他有恃尤恐地向楼梯下面走去。高翔立即低声道：“六号，七号，胡法天下来了，你们注意，不可惊动他，只是开动自动摄影机，将他的动作完全拍摄下来。”

六号和七号是埋伏在地库的干探，高翔的命令回一到，他们便打开了自动摄影机的掣，摄影机将会连续不断地拍摄胡法天的动作。

高翔又按下了另一具无线电通话器的掣，低声道：“兰花，兰花！”他塞在耳朵上的耳机中，立时传来了木兰花的声音：“怎么样？”

“胡法天来了。”

“没有弄错？”

“绝对没有，这时候，我想他已在打开第一道门了。”

“很好，我在等他。”

木兰花这时，是在钱库的最理面，且在保险库之内。

为了怕胡法天难以制服，她和穆秀珍两人，一齐躲在保险库中，她们备有压缩氧气，当然是不会窒息在保险库之中的。

她们得到了高翔的通知，知道胡法天果然来了，心情也不免有些紧张。固然她们知道，在自己严密的布置下，胡法天既然闯进了网来，那是再也闯不出去的了，但胡法天是不是会作困兽之斗呢？

他既然能够制作那么微细的电子仪器，是不是另有什么秘密武器呢？当然，想到这一点的，只是木兰花。

穆秀珍全然未曾想到这些，她摩拳擦掌，只求生擒胡法天了！

胡法天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扇大钢门，他的行动十分小心，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当他走进大钢门之际，他呆了一呆。

因为走廊中有一只长方形的钢柜放着。

那钢柜，看来像是一只文件柜，那是他以前在查缉地形的时候所未曾看见过的。如果是别人，看到那样一只文件柜，心中一定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但是胡法天却不同了。

他是上个极其精细的人，他好几次行事之顺利成功，也由于他的精细之故，这文件柜是以前所没有的，这就意味着事情有些不同。

当然，这也可能是偶然放在这里的，但又何尝不可能是另外的原因呢？胡法天呆了一呆之后，便向那钢柜走了过去。

躲在钢柜中的，正是第六号探员。他眼看着胡法天向前走着，又听到胡法天扣钢柜的声音，他几乎要沉不住气破门而出了。但是他终于忍了下来。

他的一声不出，使胡法天又消除了疑心，继续向前走去，他利用早已侦知的密码，逐一打开了铁门，最后，来到了保险库前。他小心地拨动着号码盘，足足拨了十五分钟，才将沉重的保险库门，打了开来。在他慢慢地拉开保险库库门之际，他面上浮着十分得意的微笑。

可是，当保险库门被拉开之际，他的笑容冻结了！穆秀珍第一个跳出来，一技手枪已抵住了他的胸口！木兰花紧跟着走了出来，而他的身后，六号、七号探员也已现身，高翔带着大批探员，也冲了进来。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分钟之内的事情。

胡法天的面色惨白，但是他却尖声笑了起来，他乖乖地伸出了双手，让高翔加上手铐，然后不断地笑着，任由高翔带走。他并没有反抗，这令得木兰花松了一口气。

胡法天的就擒，令得本市警方的威信大大提高，警方详细的公布了其间的经过，以及胡法天为人利用的经过情形。

竟选在第四天举行，执政党得到压倒性的胜利，辛华士以及罪恶分子阴谋夺取本市警政的诡计，遭到了彻底的惨败。

一星期以后，胡法天案开审，在证据确凿的情形之下，胡法天无法狡赖，被判处入狱十八年，但是他闻判之后，却是神色自若。

他的神情仍然十分潇洒，他转向在旁听席中的木兰花，道：“兰花小姐，我会来拜访你的，当然我不会在监牢中渡过十八年一十八天也已够多了，你等着好了我会来拜访你的！”

当庭警将他拉出去的时候，他仍然高叫：“我会来看你的，我一定来！”

木兰花站了起来，和秀穆秀珍一起出了法庭，“兰花姐，他会越狱么？”穆秀珍忍不住问。

“会的，他会越狱，也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木兰花叹了一声，“他将永远成为我们的敌人，不可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木兰花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和她的心情一样，是十分沉重的。

「年轻人与公主系列」的创作时期可分为前后两部份。

前期共有五个故事，包括《手套》、《足球》、《宝刀》、《尺蠖》及《大宝藏》。五个故事皆和科幻毫无关系，属于一些斗智的冒险小说。主角有年轻人和他的叔叔中国人；当时公主则名叫奥丽卡公主，虽和年轻人相恋，但他们是一对斗气冤家。

隔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年轻人和公主在原振侠系列的《幽灵星座》及《黑暗天使》另有奇遇，公主最后更改名叫做奥丽卡?黑纱。

手套

手套(１)

有根多种职业的人，戴手套并不是为了天冷要保护手，而是他们职业的必需，不过也有一些戴手套的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来，例如，交通警察为什么要戴上手套呢？就费解得很。

自从发现每一个人的指纹相同的可能性极少，因而发明了指纹侦探术之后，作好犯科的人，为了避免留下指纹，也喜欢在作奸犯科之际，戴上手套。不过手套不论用多么薄的质地来制造，戴在手上，总使一双灵巧的手，在感觉上打了极大的折扣，人的皮肤，天生极其敏锐，对手所触摸到的一切，都可以有直接的了解，然而，戴上手套的话，就差得远了。

据偷窃的老手称：真正有资格的贼，是不戴手套的，但也有的偷窃老手称…戴上手套行事，可以确保事后不被追查。

和世界上任何事情一样　总是有不同的意见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以下的一则故事，和手套有极大的关系，和这两种相反的意见，也有极大的关系。口 口 口

这种保险箱，没有人可以打得开──除了它的主人，它有著复杂的电子密码装置，它的主人可以自己选定密码，并且可以随时更换，一组七位数字组成的密码，没有人可以慢慢地去试，因为转错了一个号码、配在保险箱内的警钟，就会通过传声器而响起来。”

讲这番话的人，是一个头顶半秃的中年人，他的一只手，按在一只四 高，深灰色的保险箱上──按在保险箱上的手指，在不断地敲打著，通常来说，这是一个人感到踌躇满志时的自然动作。

他的另一只手，在他讲话的时候，不断挥动著，在加强他讲话的语气。

在他面前的有三四十个人，有的手里拿著照相机，一望而知是记者，还有很多是保险箱的代理商，那个头顶半秃的中年人，是这种新型保险箱制造厂的老板，苏振民。

苏振民吸了一口气，向每个人笑了一笑，有些人在私议，苏振民又道：“这种保险箱，还可以选择时间掣，也就是普通保险库才有的那种，选择了时间掣是有它的好处，就算知道密码，不到时间，也打不开来，它绝对防火，防水，防止一切酸性液体的侵蚀，各位，对这具保险箱的安全，是不是还有什么疑问？”

那是毫无疑问的事，这具保险箱，无疑是世上最坚固的，最保险的了。

座位上的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在众多的人之中，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坐在一起，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好像对保险箱的介绍人苏振民并没有兴趣，而一直盯著那具保险箱在望著，而且他们的脸上，也始终带著微笑──两个人的微笑，稍有不同者，老的那个，微笑是镇定、智慧的，而少的那个，他的微笑，则显示了他那种毫不在乎的性格。

老的那个，大约有六十岁，头发有点花白了，胡子剃得很光滑，穿著全套西装，质地高贵，剪裁合体，看起来像是位高贵的绅士。而少的那个，约莫二十五六岁，衣著很随便，头发很长，可是一点也不蓬松，一眼就看得出经过小心的修剪，同样整齐剪过的，是他上层的胡须，他交叉著手，好像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维持这个舒服的姿态不变。

老的那个略侧了侧身，低声道：“你听，这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保险箱！”

少的那个笑了一下，伸手在上唇的小胡子上，摸了一下，道：“自从有保险箱起，每一个保险箱的制造商，都说他自己的出品，是世界上最牢固可靠的。”

老的挺了挺身，使他的背向后靠了靠，道：“但是事实上──”

少的那个，提高了声音，接著那老的话，道：“事实上，没有一具保险箱是真正牢靠的。”

苏振民正被七八个记者包围著，打开了保险箱的门，指著厚厚的门，在解释著保险箱的奇妙的构造部份。因为那少的这句话的声音十分高，所以苏振民也听到了，他立时抬起头来。

苏振民一抬起头，就摆出一副接受挑战的武士的姿态，说道：“刚才我听到一位先生的话，是那一位先生有这样的看法？”

少的那个作了一个滑稽的神情，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道：“我！”

苏振民皱了皱眉，出现了这样的情形，那是意外，但是他立即知道，这种情形对他来说，是有好处的。

他制造保险箱已经有很多年了，早年，每当推出一款新的保险箱，在宣传之际，最通常的办法，就是公开悬赏，徵求能将之打开的人。

不过这个办法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因为事实上，近二十年来，各厂出品的保险箱，大都是十分坚固，构造复杂，绝不是侧起耳朵，听听数字键盘转动的声音就可以打开来的了。

苏振民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像是个舞台明星一样，指著那具保险箱，用夸张的声音道：“先生，那么，这具保险箱，可以改变你的观念了。”

那个少的耸了耸肩，好像不想再辩论下去，苏振民略呆了一呆，道：“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那少的又举起了手来，苏振民笑一笑，道：“请随便提出来！”

那少的道：“刚才你说，七位数字的号码，可以随意选择，是不是？”

苏振民道：“不错！”

这时，有几个新闻记者，对著那少的拍起照来，有几个记者，已经打好了腹稿：“世上最坚固的保险箱，有人表示不信。”这当然是能够引起读者兴趣的花边新闻。

在拍照的时候，那少的又现出微笑来，可是那老的却转过头去。

这时，说话的是那个少的，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注意那个老的。

那少的指著自己的头，道：“要是一个记性不好的人，忘记了自己选择的那个号码，那么，有什么办法？”

苏振民听了，“呵呵”笑了起来，道：“没有办法，先生，就算将保险箱抬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保险箱中的东西，永远留在里面。”

苏振民的这几句话，相当有戏剧效果，引起了一阵赞叹之声。

那少的搔了搔头，像是因为难不倒对方，而在伤脑筋，他忽然又笑了起来，道：“七位数字是相当难记的，忘记的可能性相当大，你不认为这是这种保险箱的缺点？”

苏振民斩钉截铁地道：“不，这不是这种保险箱的缺点，是优点！”他顿了一顿，又强调著道：“这保险箱，是用最坚固的金属制造的，要用锯、烧的方法弄开它的话，要有第一流的高级工业配备，还得花很长很长的时间，这正是这种保险箱的优点──”

苏振民笑了笑，又道：“当然，它的销售对象，也不会是普通人，一定是有著极贵重物件需要贮放的入，例如某一位中东的酋长，就订造了一具十二尺高的。”

那少的笑起来，道：“要放什么？放他的妃子？”

这句话引起了哄堂大笑，苏振民也高兴地搓著手，这个介绍会，显然很成功，那少的走向前来，很多人都走过来看，老的也走了过来，苏振民指著门里面的数字键盘，继续解释著保险箱的构造。

那少的伸手在保险箱的内壁敲著，发出坚安的金属声，他又去转著门内的数字键盘，问道：“里面是什么号码，外面就要转什么号码，对不对？”

苏振民心里在想：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个买保险箱的人，不过他还是道：“是的。”

他一面说著，一面将门内的键盘上的数字，转成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然后，用力关上了门，道：“各位，请看，现在，只有这个号码，才能打开保险箱！”

保险箱的门外，也有可以转动的七列数字键，苏振民故意将第一列数字键转到“二”字停下来，一阵刺耳的声响，立时响了起来。

苏振民摊手道：“看、它会自动报警！这是世界上最牢靠的保险箱！”

那少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兴奋地高声叫了起来，说道：“看，这保险箱最大的毛病，是转错了号码，就会发出警号声来。”

苏振民望著那少的，微笑著，完全是一副准备接受挑战的姿态，说道：“为什么？”

那少的道：“转错号码、就会发出声音来，这等于告诉人，这个号码不对！”

这时，自保险箱中发出来的警号声，连续不断，十分刺耳，任何人讲话，如果希望对方听到的话，都必须提高声音来叫嚷。

而周围的人，对那少的和苏振民的争论，都感到十分有趣，为了要听清楚他们在讲些什骊，都挤近来听著，反倒是那个老的，悄悄地退了开去﹔坐了下来。

苏振民的态度很镇定，他道：“是，那又怎样？”

那少的道：“每一组数字键盘，只有十个数字，九个会发出声响来，是不正确的号码，这就等于告诉人家，剩下的那个，是正确的号码了。”

旁边的人，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议声，那少的神情自满，他感到已击中了这具保险箱的要害。

可是苏振民却仍然笑著，道：“你是知道第一个数字是什么的。

”

那少的道：“当然！”

苏振民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请将第一组数字键转在正确的数字上。”

那少的立时动手：将第一组的数字键，转在“一”上。刚才那组的密码，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一个数字是“一”。可是，他呆了一呆。

那少的刚提出了这样的指责，他自然是认为选择了正确的数字之后，警号声就会停止了。

可是，当他将第一组的数字键，转到了“一”字停下来的时候，警号还在继续著，“鸣鸣”地响著，听起来极其刺耳。不过，比起苏振民陡然爆发出来的大笑声来，警号声似乎还要好听一些。

苏振民一面笑，一面伸手拍著那少的肩头，道：“先生，你想到过的，你想我们的设计师会想不到么？在七组数字中，任何一个数字错了，警号声就会响起来，而一直要等到全部号码拨对了，它才停止！”

苏振民说著，迅速地拨著数字键盘，一直到出现了七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排列，警号声才戛然而止，苏振民一拉，门也打了开来。

四周围爆发出一阵驽叹声，自然是赞叹这具保险箱设计之精妙。

而苏振民也像是对那少的发生了兴趣，他问道：“先生，你还有什么想像中的方法，可以使这具保险箱失败的，不妨提出来！”

那少的脸上神情，多少有点尴尬，他回头，翘首望著，像是想向那老的求助，不过在他身边的人很多，他看不到那老的在什么地方，而当他回过头来时，却对准了苏振民笑嘻嘻地，等候答覆的脸。

那少的咳嗽了一声，道：“有，譬如说，我想，警号声一定是通过电源发出来的，如果在电源断绝的时候，那么就有机会──”

苏振民一挥手，就打断了那少的话头，他道：“先生，请你注意，第一，不知道密码，打不关保险箱﹔第二，电源估计至少可以使用十年，强力的水银蓄电池，可以供应长寿电源，因为转错号码，引起警号发出的事，究竟不会每一天都有的！而十年之后，先生，我们当然会有更新的保险箱供应了！”

少的神情更尴尬了，他抓著头，又向保险箱指了一指，道：“如果事先在里面放一具电视摄影机，那么，就可以将门内的号码，传到外面的电视机上。”

苏振民笑得更轻松，他立即印道：“先生，要照你说的那样做，先得打开保险箱来，而你别忘记，你是打不开保险箱的。而且，我们也有了预防。”

苏振民伸手，在保险箱门内的数字键盘上，拨了一拨，一块金属片移下来，遮住了数字的键盘。

那少的看来有点手足无措了。

苏振民又笑著，再关上了保险箱的门，用手指敲著，道：“而且，这部门的主要结构部份，是有著防止x光透视设备的，这是一具完美无疵的保险箱，敢向任何职业性的窃贼挑战，没有人可以不知密码而将它打开。”

苏振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伸手拍著那少的肩膀道：“不过，你说得对，先生，这保险箱的唯一缺点是，如果你忘记了密码，那么，你放在这保险箱中的东西，可能永远取不出来。”

苏振民的话，引来了一阵豉掌声，连那少的，也自然而然地鼓著掌，接著，他挤出了人丛，离开了。

苏振民代表的这家保险箱制造公司的这次公开招待会，获得了极大的成功。

第二天，报上都有详细的记载，报导这种最新的，完全无法攻破的保险箱。

而保险箱制造公司的广告，更是别出心裁，那是一句警告语：“小心！放在本保险箱内的珍藏，可能永远也取不出来！”

苏振民能够想出这样精采的语句来做广告，当然是因为那少的所讲的话，给他的灵感。

这种保险箱的销路相当好──以它定价之高昂而言，应该说是销路极好。这世界上　富翁究竟很少，而且，所有的富翁，总有点需要珍藏的东西，自然也都希望有一具没有人可以攻得破的保险箱。

而保险箱的广告，也继续刊登在世界性的，有地位的杂志和报纸上。

一年过去了。

在世界性的，有地位的杂志上，又出现了大幅的广告，广告是和这种保险箱有关的，除了说明这种保险箱仍然是目前最可靠的保险箱之外，而且还列举了一连串在过去一年中，购买这种保险箱的顾客的名单，其中有好几个国家的元首，著名的世界大富翁，钻石商，中东部落的酋长，以及不少国家的机密机构，并且指出，过去一年来，世界盗窃集团，违碰都不敢碰这种保险箱一下，最后，还幽默地称，还好，过去一年来，保险箱的主人，都能记得他们自己选择的密码，所以至今为止，远未曾发现有东西放在保险箱里面无法取出来云云。

这个广告一发表，有钱人之间，又起了一阵轰动，彷佛自己要是没有一具这样的保险箱，就不够资格，据称，美国某大富翁的酒会上，最熟门的话题，就是该富翁新置的这一类型保险箱。口 口 口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有许多新型的建 ，但是也还保存著很多古老的建

──石板 成的狭窄的街道，两旁全是白垩剥落的古老的房屋。小孩子在成梯级的街道上奔逐嬉戏，卖熟食的摊子摇著断续的铃声，灰色的白鸽飞起又落下，看来恬静，宁谧。

在一幢外表看来，和其它几百幢旧房子完全一样的旧房子的三楼，这时，正有几个人，围著一张圆形的桃花心木桌子在聚议。

这间黝暗的房间中的一切，或者说，任何一件东西，叫一个识货的古董商人看到了，可能会立时昏过去。就说那张直径五尺半的圆桌，桌旁的那种雕花，内行人一看就可以看出来，那是法国瓦罗亚朝代的官廷精品。而如果是对考古学有知识的人看见了，一定也可以知道，这张桌子，是西班牙海军的全盛时期，由法国赠送给西班牙皇室的礼物。

要是一个警务人员，尤其是国际刑警或是查古董失窃的警探看到了这张桌子，他一定可以知道，那是六年前，在博物馆神秘失踪的几件价值连城的古董之一，这全然是一个谜，一张直径五尺半的大圆桌，如何可以通过森严的警卫而被人偷走的。这张桌子虽然有著这样的来历，但是坐在桌子旁的五个人，却完全将这张桌子当作普通的桌子一样，那个坐在近窗口的胖子，双手捏著掌，甚至在桌上“碰砰”地敲著，每敲上一次，他满脸的胖肉，就颤动一下，神情十分激动，房间内的光线虽然黑暗，但是随著他双手的移动，还是发出了好几股夺目的光彩。

那种光彩，全是他手上所戴的戒指所镶的钻石和宝石发出来的。

那胖子的双手，一共戴了七只戒指，右手三只，左手四只，在他对面的一个衣著十分整齐，留著整齐小胡子的汉子，双眼一直盯在那胖子的手上。

那瘦个子是著名的珠宾鉴赏家，也是世界出名的珠宝窃贼──忘了说一句，在这的五个人，任何有资格的警务人员看到他们其中的一个，只伯也会昏过去──来自意大利的齐泰维伯爵。

齐泰维伯爵是真正的伯爵，一点不假，在意大利北部的山区，他还有一幢十分宏伟的古堡，每年在在维修这座古堡上的费用，就得使他不时去偷一点珠宝回来，变换了原来的形状去出售。

齐泰维伯爵望著那胖子的双手，心中叹了一口气。

齐泰维伯爵之所以暗自叹气的原因，倒绝不是因为看上了胖子手上的那些钻石和宝石，他只不过是在叹气，随著时间的过去，人会改变得叫人认不出来。

胖子的手指，又短又臃肿，看来笨拙不堪，看了这样的手，谁能想得到，就是这双手，在二十年前，十五年前，甚至十年前，还是世上最灵巧的一双手，曾经被全世界的窃贼，公认为无可比拟的伟大的手？有谁能想到，这个胖子，有著这样臃肿笨拙一双手的人，有一个“玲珑手”的外号？

齐泰维伯爵又叹了一声，以他对珠宝的丰富知识，他自然可以一一叫出玲珑手手上那些钻石和宝石的名称。玲珑手右手中指上那一颗略微带点粉绿色的钻石，是世界上同类钻石的三颗中，列第二大的一颗，正确的份量是七点二四卡拉。右手无名指上的那一颗红宝石，叫埃及美人，历史可以溯到公元七百年之前。右手小指上那颗粉红色的钻石，是著名的“粉红之星”姊妹钻，虽然小得多，但一样是稀世奇珍。

左手食指上是一枚样子古怪的翡翠戒指，齐泰维伯爵当然知道，这枚绿得，完整得用显微镜也找不出任何瑕疵来的翡翠，并不是真正的戒指，而是应该戴在大拇指上的，是中国人最早用来扳弓弦的，这枚戒指的来源，可以上溯到乾隆皇帝的一个佞臣和坤。如果要列举自古以来，世界上拥有珍宝最多的十个人的话，这位深得乾隆皇宠信的钮钴禄先生，无疑可以位居榜首。

玲珑手左手中指上是一块蓝宝石，无名指上，是一颗长条形的青色珍珠，在他小指上的，又是一颗钻石，那颗钻石，在在座的几个人的眼中看来，应该算是次等货了。

斋泰维伯爵又暗自叹了一口气，看来玲珑手的境况，已大不如前了、不然，以他的身份，是不应该配戴这样的次货的。玲珑手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动作，在有意无意之间，听要掩饰一下他左手的小指。

玲珑手用带著浓重的法国口音的声音在吼叫，双拳在桌上拍著，道：“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一种无可饶恕的侮辱！这种情形，绝不能再继续下去！”

其余的人都不出声，一个头上扎著土耳其式的头巾，身形高大，面目庄严的中年人，自他的上衣袋中，取出一个鼻烟壶来，打开盖，用力吸著，发出“嗤嗤”的声响，玲珑手瞪著他，道：“土耳其皇，我不相信你能一直忍受著这样的侮辱！”

被称为“土耳其皇”的那人，抬起头来，他深目高鼻，双眼炯然有神，显然是正统血裔的突厥人，他小心地放好了那只鼻烟壶──他是要小心，那只用一大块硬度达到九度的篮宝石雕成的鼻烟壶上，雕著十七个维妙维肖的土耳其美女，他曾自夸这一只鼻烟壶，可以及得上伊斯坦堡博物院中的任何一件珍藏。

不过从他那种过度小心的神情和动作来看，他的境况可能也大不如前了，他是不应该如此小心的，土耳其皇当然不是真正有权位的皇帝，但要不是土耳其出了一个叫凯未尔的人，而这个人居然又在一九二O年，将土耳其皇自宝座上赶了下来，那么，现在坐在这间房间里的士耳其皇，就真正是不折不扣的士耳其皇了──当然，即使从他自己陈述的皇族系统来看，他要真正当上土耳其皇，还得下一番功夫，例如，先得杀掉他的几个堂兄弟之类。

土耳其皇有骄人的专长，他精通各种古代文字，对回教文化有极其深刻的研究，自然，对回教范围内的一切古物，也有极其丰富的知识。回教世界包括了目前的石油世界，是一个最富有，从地上直接生产黄金的世界，这一点不可不知。

土耳其皇放好了鼻烟壶，又有点不放心地伸手在口袋上拍了拍，他像是并不是在回答玲珑手的问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道：“是啊，真是侮辱，阿德巴酋长，弄了一个最大的。”

没有人知道阿德巴酋长是何许人，中东的阿拉伯地区，有许多小部落，一个小部落的酋长，可能只有几百个人归化统治，也可能有十口以上的油井，那就够了，西方的石油公司看到了他，就得将他当祖宗一样。

土耳其皇又咕噜了几句，向另一个风仪丽都的西方美男子望了一眼，道：“哥耶，你应该最没有损失了，不会有人将画放在保险箱里的！”

被叫著“哥耶”的美男子，陡地激动了起来，挥著手，想说什么，可是他却只是叹了一声，道：“本来是没有一个傻瓜会这样做的，可是现在不同了，自从有那种保险箱，唉，别提了！”美男子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六尺二寸的高度和真正的艺术家风度，土耳其皇叫他“哥耶”，其实他的正式名字，应该是“哥耶四世”，据他自称，他是大画家哥耶和被哥耶作过裸体画的那位绝色美人的私生子，是以，他的体内，充满艺术，浪漫，高贵﹔神秘的血液云云，哥耶四世，的的确确是一位艺术家。

哥耶四世对艺术品，尤其是油画的鉴赏能力之高，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他十六岁那年，就会撰文驳斥大英博物馆中三位专家的鉴定，而举世公认他是油画鉴别的天才，他能在一个最细微之处，来判断一幅名家油画的真假，而令人叹服。自然，有一些所谓“为人忽略的细微之处”，经他指出之后，才为全世界的艺术鉴赏家所注意，根本原来是不存在的，而只是他的杰作。

哥耶四世的杰作，一直是收藏家梦寐以求的珍品，不过有一点令他悲哀的是，他不能在作品上签上他自己的名字，而要签上别人的，说穿了，他专卖假画。

他不但卖假画，也卖真画，而他的真画的来源，在于他巧妙的手段，世界各地收藏名画的博物院，对哥耶四世的态度，真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对艺术品的鉴赏能力上，怕的是他巧妙的手法，说不定什么时候，经他鉴定过的真画，变成了假画，而要命的是，假画也没有人看得出来，因为判别这幅画真假的权威，就是哥耶四世。

哥耶四世在阿根廷有一个规模庞大的画廊，当任何一个博物馆有失窃的消息传出来之际，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就自然而然，会集中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来，等候哥耶四世开出价钱，公开或暗中进行交易。

哥那四世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好，不过这时看来，他也不免有点垂头丧气，因为在他的口中，竟然讲出了“别提了”这样的话来。

只有老头子才会说这种 气的话，而哥耶四世只不过才四十岁，而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齐泰维伯爵又叹了一声，这一次，他不是暗中叹息，而是大声叹出了声音来的。他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也是这次聚议的召集人，他们这几个人，全是最顶尖的人物，不过这一年来，显然每一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连自己在内，他向看来又要发作的玲珑手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且慢说话，然后向将椅子倾向后，看来神态很优闲的第五个人望去。

那是一个中国人，年纪很轻。

这个年轻的中国人，齐泰维伯爵、玲珑手、土耳其皇和哥耶四世，对他都很陌生──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却偏偏是事实。

然而，我们对这个年轻人却并不陌生，他就是一年之前，那种新型的保险箱才推出时，在记者招待会上，一老一少两个中那少的。

当齐泰维伯爵望向他的时候，他放平椅子，坐直。

齐泰维伯爵有点不满地摇著头，道：“像这样重要的聚议，中国人不应该不来的！”

年轻人向他笑了笑，说道：“我是中国人！”

玲珑手对年轻人的回答有点发怒，道：“我知道，普通的中国人有几万万，不过我们要见的中国人，只有一个，他应该来！”

土耳其皇作出检阅军队的姿势，高举著双手，道：“全世界都在看著我们，而我们，要看中国人！”

哥耶四世潇酒地道：“中国人没有来，可能由这位先生带来了他的意见o”

哥耶四世称那年轻人为“这仁先生”，好像这年轻人不是中国人。而事实上，在他们几个人的心目中，“中国人”只是独独一个人的代名词，而不指其他人。

那年轻人又挺了挺身子，道：“我叔叔说──”

他讲了四个字，顿了一顿，屋子中所有的目光，立时集中在他的身上。

年轻人低下头去，先摇了摇头，又道：“我叔叔说，事情总有结果的时候，各位，他的忠告是，结束吧，我们完了！”

那四个人的反应，都不相同，玲珑手脸上的胖肉抖动著，陷在他胖肉之中的那一双小眼睛，瞪得眼珠像是要蹦出眼里来一样，十分恼怒。

哥耶四世戏剧化地将手拍在他自己的额上，不断发出“拍拍”的声响。

齐泰维伯爵“哦”地一声，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然后又站了起来，看他的神情，像是要说话，可是甚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又坐了下去。

土耳其皇“哼”地一声，无目的地挥著手，看来他陷入了极度的失望之中了。

那年轻人略等了半分钟，继续说道：“当这种保险箱初次公开介绍之际，我叔叔和我就曾经仔细地研究过，而我们获得的结论是，我们无法战胜这种保险箱，所以，这一年来，我叔叔完全处在退休状态之中。”

那年轻人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补充一句，道：“我也是！”

玲珑手举起拳，“砰”地一声，在桌上敲了一拳，极不客气地瞪著那年轻人道：“小伙子，我们不知道你有过甚么辉煌的记录，虽然我们不怀疑你有参加我们会议的资格，但是千万别在老前辈面前提甚么退休！”

玲珑手的话很不客气，可是那年轻人并没有生气的表示，他只是微笑著，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那年轻人一直来到门口，才道：“各位，本来，我们的工作是不值得夸耀甚么的，不过玲珑手先生怀疑我不能提到退休两个字，我倒希望知道，三年之前，东方最大的贩毒党，因为保险库里，失去了大批库存的现金而互相猜疑，几个大头子之间，终于双相火并收场，这件事，是由甚么人造成的？”

年轻人讲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很悠闲，好像他在说的事，只是三年之前，他曾经看过一场脱衣舞一样的轻松。

可是，当他说完之后，原来坐著的四个人，却一起站了起来，其中，玲珑手因为身子太胖，而且又站得急了一些，所以在他站起来之际，他坐的那张椅子，“砰”地倒了下来。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那张椅子，四个人的目光，盯住了那年轻人。他们都知道那件事，自从五十年代起，一切黑勾当的组织，比起二十年代、三十年代来，聪明了不知道多少，现代的经济学理论，给了他们极大的帮助，他们学会了公司组织法，懂得如何运用，分配他们所掌握的天文数字的资金。所以，阿尔卡邦时代一去不返了，黑组织中的头子，在严密的现代化组织中，绝少再有火拼的事情发生了，组织和组织之间的磨擦，也减少到了最低限度，可以说，黑组织已经进人黄金时代了。

不过，在黑组织的太平岁月中，也不是全然没有例外的，远东最大的黑组织，在三年前的那次火并，导致这个组织七个大头子丧生，两个被同党出卖给警方，一个吞枪自杀，整个组织分崩离析，这件事，却是震动了全世界所有的黑组织的了。

在这间房间中的四个人，当然不是甚么黑组织的人，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多不少，有著若干手下，而且他们所做的事，也未必见得合法──事实上，没有任何地方有一条可以容许他们这种人公开活动的法律，所以他们对于这件发生在远东的事，来龙去脉，也都根清楚。

他们全知道，导致这件火并的直接原因，是这个黑组织的保险库中，所有的现金、珍藏，包括两箱西班牙金币在内，突然不翼而飞，因而引起了大头子之间互相猜忌而造成的。

这件事之引人入胜，还不单在于黑组织自己人的大火并，而是那一大笔钱──专家估计在一亿美金左右，似乎并没有落在任何人手中，而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如今，这年轻人陡然提出了这件事来，他们当然无法不震动。

四个人在站了起来后，玲珑手首先喃喃地道：“中国人！我早就怀疑这件事是中国人干的，只有他，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

那年轻人转过了身来，道：“如果你所说的中国人，是指我叔叔而言，那你错了！”

玲珑手又瞪大了眼睛，齐泰维伯爵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陡地叫了起来，道…“不见得是你吧，年轻人！”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道：“你的估计很正确，伯爵！”

土耳其皇在喘气，声音很急促，道…“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是怎么做的？”

那年轻人仍然微笑著，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可能或者不可能，根本不应该再作讨论，至于我是怎么做的，那是我的业务秘密，我不会说，就像你不会告诉我如何用假货换出了伊斯坦堡博物馆中那块真绿玉的经过，对不对，皇帝陛下？”

土耳其皇略呆了一呆，满面笑容，十分高兴地向那年轻人走了过去，伸手在那年轻人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对，你说得对！”

玲珑手仍然瞪著眼，道…“我不信，我不信！”

哥耶四世也扬著手，道：“各位请注意，我们这位年轻朋友，有著极丰富的想像力，或者是他的精神状态不健全，有著一种特别幻想，把曾经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想成是在自己身上！”

那年轻人并没有答辩﹔他只是平静地道：“我叔叔接到了四位的通知之后，就决定派我来参加会议，和四位见面，在我临走时，他除了叫我将他的意见转达给各位之外，远叫我提一提那件事，他也料到各位可能不相信，所以叫我带了一件东西来！”

齐泰维伯爵道：“甚么东西？”

年轻人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当年，那黑组织的保险库中，最著名的一件东西是什么？”

听得那年轻人这样问，四个人都快乐地笑了起来，他们笑得简直极其纯真，好像他们已看到了那东西，而且那是属于他们的一样。

玲珑手笑眯眯地道：“年轻人，你来考我们了，谁都知道那是一张瑞士银行在一九四九年发出的一张面额一千万瑞士法郎，不限年期，随时都可提取的本票。”

那年轻人点点头，说道：“是，我临走的时候，我叔叔对我说：孩子，为了使他们相信你曾做过那件事，把这张本票带去吧！”

四个人的笑容凝止，玲珑手的双眼重又睁大，他们都看著那年轻人，随随便便地从上衣里面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看他取那张纸出来时，那种不在乎的神情就好像他在取一张洗衣服的单子一样。

他取出了那张纸，将之抖了开来，顺手递给了哥耶四世。那年轻人将这张本票递给了哥耶四世，而不是递给其他人，这证明他对在座的四个人的特长，有著深切的了解。哥耶四世是一个艺术家，对所有艺术品真伪的鉴定，对所有名人签名的鉴定，是世界权威性的。

哥耶四世接过了那张支票，先拉了两拉，使纸张发出“拍拍”的声响，以鉴定纸张的质地，然后，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角，藉著日光来看本票印刷的颜色，虽然房间里的灯光很明亮，但是专家知道，只有在阳光之下鉴别颜色，才是最可靠的。

然后，哥耶四世戴上钟表匠用的那只嵌在眼中的放大镜，审视著本票上的签字。三分钟后，哥耶四世抬起头，道：“各位，这是真的，用这张本票，加上三小时的飞机航程，瑞士银行绝不会问你这张本票的来历，就会将一千万瑞士法郎，完全照你的意意处理。”

哥耶四世一面说，一面将那张本票递给了齐泰维伯爵，伯爵看了一下，又递给了玲珑手，然后，又转回那年轻人的手中，而那年轻人，又毫不在乎地，将那张本票，随便放进了衣袋之中。

那年轻人道：“现在，各相位信了，而且，也不怀疑我可以提到退休这个名称了？”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点著头。

那年轻人又道：“请相信我，我曾经打开过那黑组织几乎不可能打开的保险库了，但那保险库只不过是‘几乎不能开’，并不是‘绝对不能打开’，现在我们面对的保险箱是‘绝对不能打开’的，所以，我完全同感我叔叔的见解，我们完了！”

四个人互望著，慢慢走到那张桃花木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谁也不出声。

年轻人望著他们，充满了同情，他又道：“而且，我们也得正视事实，请问，这一年来，四位自己出手，凭四位的经验，还能逃走，但是四位的手下，和我们的同业，有多少人因此进了监狱？”

四个人全不出声，哥耶四世双手掩著脸，齐泰维伯爵、土耳其皇都故意转过头去。

玲珑手苦笑了一下，道：“好，我们接受你和你叔叔的意见，不过我还想问你一句话。”

那年轻人扬了扬眉，道：“随便！”

玲珑手伸手，向那年轻人指了一指，道：“你为甚么一直放著那张本票，不去兑现呢？”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四位，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哀，玲珑手先生，你手上的每一枚戒指，如果变卖了，都可以使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可是你不能将它们脱手，因为它们太有名了，而我们又不是小毛贼，小毛贼可以将宝石剖碎来贱售，而我们是顶儿尖儿的人物，我们要保持艺术品的完整，你不能脱售你手中的珠宝，哥耶先生不能脱售他的名画，伯爵不能脱售他的古董，理由只有一个，它们太出名了，我们只能留著观赏，不能将它变钱！”

年轻人的这一番话，显然像针一样，直刺进了在座四个人心底深处的悲哀，使他们心中的悲哀，立即在脸上，流露了出来。

玲珑手喃哺地道：“可是你的情形不同，没有人会追究那张本票的来历的。”

那年轻人道：“是的，表面上看来这样，但是，那黑组织有十二个大头子，其中两个，下落不明，要是这张本票兑现的消息一传开去，他们就会知道这件事，是甚么人做的，我不认为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还有机会活上三天！”

四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点著头，他们全都干不法的勾当，是如此之巧妙和充满了艺术和机智，比起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狠匪徒来是完全不同的。

那年轻人又道：“而我将这样一个和我生命有关的秘密，毫不保留地告诉你们，那是基于我叔叔和四位的交情，和对四位的看重，也希望四位因此接受我叔叔和我的意见。虽然我知道四位现在的情况不很好，可能银行户头里已经没有甚么钱，但还是别再动那类保险箱的脑筋，以免身败名裂的好。”

年轻人的这番话，讲得极其恳切，四个人都现出激动的神情来，齐泰维伯爵站了起来，高举双手道：“你远道而来，我还不致于不能招待你，你喜欢怎么渡过你的日子，只管告诉我。”

年轻人有礼地鞠了一躬，道：“我想去碰碰运气。”

伯爵他们显然都知道“碰碰运气”是甚么意思，玲珑手苦笑了起来道：“你知道么？本来，我们也要到蒙地卡罗去，要是我们能对付得了这种保险箱，我们就可以得到那个臭名昭彰的逃亡政客刮到的财产的一部份！”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我也听说了，这个逃亡政客在统治了他的国家十五年后因政变而逃亡，听说他囊括的财产，光是现金就有二十亿美金，而其中的四亿，他是亲身带著的。”

哥耶四世拍著桌子，道：“对，就放在那种可诅咒的保险箱中！

”

伯爵摇著头，哺喃地道：“发明这种保险箱的人，简直不知道人世间甚么是公平的！”

士耳其皇叹了一声，道：“就算他失去了四亿，他还有十六亿！

”

玲珑手摊著他的肥手，道：“虽然，中国人说绝对不可能，就是绝对不可能，但我们反正全闲著没有事，各位要不要看看我手下拍回来的电影。”

那年轻人道：“我看不用了吧，看了只不过使人更加伤感。”

土耳其皇忙道：“看看也好，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说──望梅可以止渴，看看也好的！”

年轻人没有再坚持他的意见，玲珑手已提起了一只公事包，取出了一大卷电影来，伯爵已经移开了一只小橱，拉出了一具电影放映机来，同时，对面墙上的一张波斯挂毯卷起来，现出了银幕。

玲珑手熟练地装上了电影片，放映机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银幕上出现了机场。

玲珑手解释著，道：“这是他到达蒙地卡罗的情形。”

在银幕上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群记者，一架飞机，已经降落，正自跑道的一端，缓缓转了过来，警察在维持著秩序，飞机是一架重型运输机，有著极大机腹的那种。

玲珑手道：“飞机是他包下来的，经过改装，等一会各位可以见到他下机的情形，这家伙，他真会为他自己和他财产的安全著想！”

飞机停了下来，可以看到记者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在发生争吵，等到飞机停定，机腹下的一块斜板，打了开来，三辆有著密封车厢的中型卡车，自机腹中缓缓驶了出来，三辆卡车的外型，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三个司机全都肤色黝黑，戴著黑眼镜。

两辆警方的摩托车开路，三辆中型卡车立时驶了开去。

在银幕上，可以看到大群记者，目定口呆地望著三辆卡车驶开去。

哥那四世开口问道：“这算是甚么玩意儿？”

玲珑手道：“一共是九个人，在这三辆卡车中，三个司机是誓死劾忠他的人，别看他们是司机，他们原来都有少将的军衔。那家伙抛下了他的妻子，而带走了他的一个情妇。还有五个，一个是他的女婿，还有一个是他的女儿，另外三个，是神枪手，他的保镖，他们分别在这三辆卡车之中的。”

土耳其皇问：“保险箱呢？”

玲珑手道：“别心急，等一会就可以看到了！”

这时，银幕上看到的，已经是蒙地卡罗的市区，可以看到三辆卡车在行驶，而街道两旁，所有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望著这三辆卡车。

拍摄这段影片，一定花了不少工夫，拍摄得极其清楚，三辆卡车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家大酒店的门口，而酒店门口，布满了穿制服的护卫队。

玲珑手又道：“这家伙，雇用了两百名护卫队来保护他，像其他的富翁一样，他包下了这酒店的顶楼，你们看酒店的顶上！”

镜头向上移，移到了酒店的顶上，可以看到，在酒店的天台上，至少有三十个武装的护卫员在巡逻著。

镜头又回到酒店大门口，三辆卡车停下，其余的人，几乎全被隔离在两百码以外，当中那辆车先打开门来，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下车，车中伸出一条斜梯，那人是驾著一辆小型的起重车下车来的，而在那小型的起重车上，放的就是那具保险箱。

一看到了那具保险箱，在房间里的五个人，都齐齐叹了一口气。

连那年轻人在内。

那具保险箱有六 高，三 宽，三 厚，里面放的，是四亿美金现钞。

镜头突然移近，可以看到保险箱门口，那七组数子盘的，这对在座的五个人来说，是绝不陌生的。事实上，他们每人，也同样拥有这样的一具保险箱，虽然没有那么大，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都曾详细地研究过不用正确密码而打开它的方法，可是结论是：不可能。

接著下车的，是另一个大汉，再接著下车的，是一个身形魁梧，挺著大肚子，戴著黑眼镜，约莫六十岁左右的人，这就是那流亡政客。

跟在那流亡政客之后的，是一个极其美丽，至多不过二十五岁的东方美女，几个人一下车，立时在严密的保护下，进了酒店。

在另外两辆卡车中，也有人下车，政客的女婿、女儿、其他人等。

影片放映到这里，就结束了，玲珑手还像是意犹未尽，说道：“要不要再看一遍？”

放映机的声音停了下来，屋子中很静，街上传来断续的孩子叫峻声，和一种小贩的推车上传来的铃声，玲珑手的话，得不到任何反应。

玲珑手又向各人问道：“要不要再看一遍？”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才听得齐泰维伯爵说道：“事实上，我们都已看过许多遍了。”

玲珑手像是炸弹爆发一样，突然地吼叫了起来，道：“看过了好几遍又怎么样，这是我三个最好的手下，花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拍摄回来的！”

哥耶四世发出了一下苦涩的笑容来，道：“我和我的四个最好的手下，为了这件事，所花的工夫，比你更多，可是我也没有埋怨甚么！”

屋中的电灯亮著，著亮电灯的那个年轻人，他一双锐利的目光，正望定了哥耶四世。

哥耶四世像是有点局促不安，半侧过身子，避开了那年轻人的目光，喃喃地道：“别这样望著我！”

那年轻人却仍然紧紧盯著他，说道：“为了这件事，你和你的手下，做了甚么了？”

哥耶四世并没有回答，只是摊了摊手，看他的神情。好像他在说：我所做的事，是不值一提的。

那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叔叔说──”

土耳其皇站了起来，伸手直指著那年轻人，道：“不管你叔叔说些甚么，我们已经决定了那样做，也做好了一切准备，总不能就此罢手的。”

年轻人望著那四个人，视线在他们的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然后才道：“好，我没有意见，曾经有人对我说，他能飞到火星去，只要在手臂上绑上一个纸制的翅膀，我也没有意见。”

玲珑手涨红了脸，哥耶四世的神情相当沮丧，玲珑手向著哥耶四世大喝道：“给他看！”

哥耶四世摇了摇头，说道：“有甚么好看的？”

玲珑手冲了过来，伸手抓住了哥耶四世胸前的衣服，粗鲁地摇著，道：“给他看！”

哥耶四世的身子摇晃著　推开了神情激动的、喘著气的玲珑手，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大叠大面额的美钞来，用力向那年轻人抛了过来。

那年轻人的反应十分快，一伸手﹔就将那叠有一寸来厚的大面额美钞，接在手中，他甚至连看也不看，就道：“精致的伪制品！”

齐泰维伯爵叫了起来道：“你是猜到的！”

那年轻人摇头道：“不是！”

他讲了“不是”两字之后，转过头去看哥耶四世，道：“这里是两百张新纱票，哥那先生，我想你知道它们和真钞之间的分别，它重了多少克？我看，大约是四克到六克之间。”

哥耶四世喃喃地道：“五点1克！”

玲珑手摊开手来﹔道：“那也就是说，如果每一张分开来用，根本不容易有人察觉。”

那年轻人说道：“也许，但是以各位的用途来说，被别人发现使用伪钞的机会，是百分之1百！”

土耳其皇连忙说道：“我们不是要使用它，事实上，我们印很多，总数接近三亿！”

那年轻人吹了一下口哨，将那一大叠美钞，在手中上下抛著。

齐泰维伯爵走近一步，道：“年轻人，你已经料到了我们的计划，是不是？”

年轻人点著头，走向哥耶四世，将那叠钞票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些伪钞，真是艺术品，如果它们是小面额，而总数又不超过一百万的话，只怕在市面上流通，永远也不会有人发觉。”

哥耶四世耸耸肩，道：“照你的办法，连成本也不够！”他忽然笑了起来，道：“或许你想不到，我们印这些假钞票，每一张成本超过十元美金吧！”

年轻人呆了一保，道：“那么，你们总共花了多少本钱？”

齐泰维伯爵道：“超过一千万美金，不过，它的利润很高，全部脱手，可以得回三亿！”

年轻人又转了转身，视线再度在屋中那四个人的身上扫过，道：“你们原来的计划是，在那逃亡政客的保险箱中，用这批假钞票，将真钞票换出来？”

齐泰维伯爵、土耳其皇、哥耶四世、玲珑手四个人都不出声，只是点了点头，那年轻人也不再出声，坐了下来，用手托著下颚，沉思著。

那年轻人大约沉思了三分钟之久，忽然笑了起来，道：“这真是世界第一的好计划，你们想想看，当那逃亡政客以使用假美钞的罪名被捕之时，那是甚么样的情景？”

他一面讲，一面忍不住笑著，玲珑手首先跟著大笑了起来，接著是土耳其皇、齐泰维伯爵，最后哥耶四世也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他们五个人一起笑著，要是不明白情由的人，看到了这种情形，一定以为他们五个人全是疯子了！

笑声弥漫，足足持续了五分钟之久，那年轻人才一面按著肚子，一面说道：“大笑对健康有益，各位，花一千万美金，不一定可以换到一场大笑，现在已经换到了，也就没有甚么损失了，是不是？”

他讲著，和各人挥著手，又向门口走去，四个人的笑声陡地停止，玲珑手叫道：“你真的要走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道：“是的，能叫那个逃亡政客使用假钞被捕，固然是天下最有趣的事，但是我们，或者说各位，假如因为弄不开那保险箱，在行事的时候被捕，那就是天下最无趣的事了。”

四个人都眨著眼，那年轻人道：“再见！”

齐泰维伯爵忙道：“你还是到蒙地卡罗去？”

那年轻人点头道：“是的，我说过，想去碰碰运气。”

他说著，拉开门，向外走了出去，又顺手将门关上，当他离去之后，四个人都呆了片刻，然后，他们一同来到窗口，将窗帘掀起少许，向外面张望著，他们看到那年轻人神态悠闲地向下走著，而且，并没有转过身，就像是背后长著眼睛一样，向后挥著手，那使得屋中的四个人，忙不迭将窗帘放了下来。

土耳其皇首先“哼”地一声，道：“他说要到蒙地卡罗去碰碰运气，那是甚么意思？”

玲陇手嘀咕了一句，道：“别听他的话，东方人全是靠不住的！

”他的话一出，土耳其皇立时瞪著玲珑手，玲珑手激动地道：“我敢打赌，这年轻人到蒙地卡确去，一定是和他叔叔会合，中国人在豪地卡罗等他！”

其余三个陡地吸了一口气，哥耶四世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

齐泰维伯爵搓著手，说道：“我们也去，好让我们的老朋友，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玲珑手哈哈地笑了起来，土耳其皇走过去，拉开窗帘，让已经西斜的金黄色的阳光，照进房间来。

手套(２)

西斜的太阳，光芒映在海面上，在海面上泛出一层层金波微荡的光芒来。浮在那闪动的，黄金般灿烂的光芒之上的，是许多艘游艇。

大多数游艇整齐地排列著，也有不少正在驶出去，和有不少正在驶进来。海鸥懒洋洋地飞翔著，和这里的人一样──没有什么人来到蒙地卡罗之后会想到工作，而只是想到享乐。

这是一个享乐的地方，从停泊游艇的海湾向前望，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转头望去是各种各样的建 物，在那些建 物中，有著各种各样的享乐设备，只要你有钱，你会觉得人生的快乐原来是如此无穷。

就算躺在游艇的甲板上，一动不动，也很少有其他地方，可以比得上蒙地卡罗的。

那年轻人──就是那个年轻人──这时就躺在甲板上，几乎一动不动。海水的荡样，使游艇的船身，有时也会倾斜一下，每当这个时候，他身边的杯子中，浮在金黄色酒中的冰块就会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那是一艘大约八十 长的游艇，在这个几乎可以称得是世界游艇展览的海湾上，那只不过是一艘小游艇而已。所以，这艘游艇，和其他的几百艘，一起排列著，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那年轻人闭著眼睛，躺得如此之安静，看来是完全睡著了。不远处，有一阵嘻笑声传来，嘻笑声渐渐传近了，他仍然一动不动。那嘻笑声是来自一群，或者说是几个女郎，她们在紧靠在一齐排列著的游艇上，一艘一艘地横越过来，游艇上的人，都向她们友善地挥著手。

虽然这里的美女之多，是世界著名的，但是，五个如此动人的女郎聚在一起的机会，还不多见。

嘻笑声渐渐近了，四个美女，都从旁边的一艘船上，跳上了年轻人的游艇，又嘻笑著奔了过去，而最后一个，在跳上了年轻人的船上后，在甲板上只奔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仆了过来，正好仆向躺在椅子上的那年轻人。

她显然无法控制自己了，所以像任何女人一样，在她快要压到那年轻人的身上时，她发出了一下尖叫声。而那年轻人也就在这时，睁开眼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像电影里的情节，那女郎直扑了上去，那年轻人立即张臂将她抱住，帆布椅子塌了下来，年轻人抱著那女郎，在甲板上打著滚，其余四个女郎已奔远了，一切似乎陡地静下来。

当那年轻人和那女郎停止了滚动之际，他们都已经来到了船舷的一边，年轻人仍然抱著那女郎，他的手按在那女郎腰肢上，那女郎穿的是露腰装，所以年轻人的手，直接地碰到她柔滑的肌肤。

他们互相睁大著眼，望著对方，那年轻人一时之间，竟无法断定这女郎是什么地方的人，但是无可怀疑的是，那是他一生之中所见过的美女中，最美丽的一个。

她的肤色，是均匀的淡棕色，像是涂上了一层奶油那样地柔和优美。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珠是黑色的，可是她绝不可能是中国人，也许只有越南美女，才有这样大而清澈，那样动人的眼睛。

那年轻人还在打量她，但是她已经轻轻推开了他，站了起来，年轻人还躺在甲板上，在这个角度，他更可以欣赏那女郎那双线条优美、修长而毫无瑕疵的美腿。

那女郎掠了掠长发，很大方地道…“对不起！”

那年轻人站起来，女郎已经转过身，向外走去，年轻人挺直了身子，道：“等一等！”

女郎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中闪动著，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道：“我们的相遇，不是很突然吗？”

女郎微笑著，点头，表示同意，年轻人也微笑著，可是他一面陡地伸手，紧紧握住了女郎的手臂，近乎凶狠地道：“你替谁在做事，说！”

女郎在刹那之间，张大了口 脸上的那种惊讶的神情，和她双眼之中所流露出来的那股惊恐的神色，使得那年轻人的心中感到了一股歉意。

她什么也没有说，也不挣扎，只是那样望著对方，年轻人松开了手，吞著口水，道：“对不起，我想我可能弄错了，你或者不应该怪我，蒙地卡罗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太奇特了！”

女郎没有说什么，后退了几步，才缓过一口气来，说道：“你怀疑我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挥著手，道：“别提了，你不会是！”

女郎像是很感兴趣，说道：“间谍？特务？负有神秘使命的特种人，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盯著女郎，道：“别再逗留在这里！”

女郎吁了一口气，道：“好的，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她现出一股傲然的，高贵的神情来，将长发摆到了脑后，然后道：“奥丽卡公主。”

年轻人的反应，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耸了耸肩。

女郎反倒睁大眼睛，反问道：“怎么？你时时有机会和一个公主说话？”

年轻人道：“不，第一次，不过，我才和一个皇帝见过面，所以不觉得什么特别！”

奥丽卡公主作了一个奇妙、动人的神情，扭著身子走了开去，越过了船舷，去到了另一艘船上，接著，她又越过了那艘船。

她还没有走上岸，已经被暮色完全包围了。

年轻人呆了一呆，转身走进船舱去，船舱中有一个人正在打电话，一面用笔在纸上记录著什么。

玲珑手他们四个人，究竟是第一流的人物，他们的估计不错，年轻人到蒙地卡罗来，不单是为了碰运气，还另外有目的，至少和他叔叔在这里会合这一点，他们是估中了，在打电话的正是“中国人”。

年轻人走进来，坐下，“中国人”已经放下了电话，手中拿著那张纸，望著年轻人，道：“要听听有关她的资料么？”

年轻人有点沮丧，道：“我不想她真是我想的那种人！”

这句话听来很 糊，但是“中国人”心里完全可以明白他侄子的意思。

他道：“我也希望不是，但我们既然是在这样奇特的地方，而她又是这样奇特的一个女郎，了解一下她的来历也很应该，对不对？”

年轻人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道：“好，我想她和越南的皇族有点关系。”

“中国人”看看手中的纸，道：“对，她是越南皇族的一个显赫人物，和一个希腊女子的混血儿，一直风头极劲的人物，在各种高级交际场合出现，一度是德国一个著名花花公子的密友，那个花花公子有一次送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一座有两千多工人的工厂，她一直到现在，还拥有那工厂百分之八十的股权──”

年轻人忽然挥了挥手，道：“什么性质的工厂？”

“中国人”略呆了一呆，看他的神情，他像是想问：“那有关系么？”但是这句话，他并没有讲出来，只是叹了一声道：“你比我想得更多，我想我是老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又拿起电话来，电话接通之后，他问了一句，听了一会，又放下电话，才说道：“是精密工业产品制造厂，她的工厂的产品中，最出名的一种，是小型电脑控制锁。”

年轻人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手移开时，他神情苦涩。

“中国人”望著他的侄子，道：“不是偶然的？”

年轻人道：“我想不是，但是，谁会知道我们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呢？”

“中国人”又说道：“或许，只是巧合──”

他的还没有讲完，船舱外已经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道：“中国人，你真的老了，只有老人，才会对任何事都作出乐观的估计。”

一听到那声音，“中国人”挥起手来，又重重地拍下来，拍在自己的身上。而一个身形魁梧的入，也老实不客气地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入，是齐泰维伯爵。

齐泰维伯爵一进来，就直走向“中国人”，张开双臂，抱住了“中国人”，用力地拍著他的臂，“中国人”推开了他，伸手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听著，我们来这里，另外有目的，绝不是你们计划的那件事！”

伯爵笑著，道：“计划是可以改变的，是不是？”

“中国人”像是很恼怒，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提高了声音，道：“不能，因为你们的计划，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根本不可能！”

伯爵坐了下来，望著“中国人”，道：“别激动，中国人，或许你另有计划，但是有什么比四亿美金的现钞更动人？”

“中国人”冷冷地道：“天上的每颗星都很动人，你去弄一颗玩玩？”

伯爵吁了一口气，道：“直到我来到这里，我才知道，打这四亿美金主意的，不但是我们这几个老前辈，而且还有不少后起之秀，他们全是年纪很轻的人，使我感到奇怪的是，你的侄子，竟然和老头子的意见一致。”

年轻人冷冷地插了一句口，道：“我是个冷静的人，不是一个狂热梦想者。”

伯爵现出很失望的神色来，道：“看来我们直接见面，也没有用处？”

“中国人”斩钉断铁地道：“没有﹔绝对没有！”

伯爵站了起来，他刚站起，一阵刺耳的警车声，传了过来，连续了三四分钟之久，伯爵连忙来到窗口，取出一只小型望远镜，向岸上看著，然后，他转过身来，道：“或许你们是对的，我想第一批狂热的梦想者已经触礁了！”

“中国人”和年轻人都不出声，伯爵像是决定不下是去是留，而电话铃却突然响了起来。

“中国人”立时拿起电话来，他只听著，当他听一半时，伯爵身上，忽然响起了“滋滋”声，伯爵取出了一只小盒子来，按下了一个掣，那时“中国人”已经放下了电话，伯爵过去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对著电话吼叫道：“太迟了，你们的报告，比不中国人的手下，慢了一分半钟！”

他愤然放下电话，“中国人”道：“七个也很有点经验的被捕，一个被击毙，他们是属于法国西南部集团的，是──”

伯爵愤然道：“是那个法国蠢才的手下，我真希望他也在其中！

”

“中国人”道：“你如愿了，他在内，我看，至少要二十年之后，才有机会看到他了！”

伯爵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吁了出来，道：“或许我不公平，那法国人也算是第一流的高手了！”

“中国人”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伯爵，摇著酒杯，道：“当然是第一流的，只不过他有一个缺点。”

齐泰维伯爵抓著酒杯，瞪著“中国人”，从他抓著酒杯那种出力的情形来看，他像是想将那只酒杯，捏成碎片，他疾声道：“什么缺点？”

“中国人”缓缓地道：“他不肯相信那种保险箱是攻不破的。”

齐泰维伯爵的面肉在抽搐著，他自然听得出，“中国人”虽然说的是那个失手的法国人，但实际上是在说他，他的耳根不禁有点发热。

“中国人”又道：“他昨天来见过我，我也劝过他，可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伯爵觉得喉咙有点发乾，他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以他那样老于喝酒的人，竟未曾辨出那是什么酒来，而且，由于吞得太急，竟然还引起了一阵呛咳。

不过那一阵呛咳，多少也掩饰了他的狼狙，他抹著口，道：“我看他也不会贸然行事，一定是有了准备的。”

“中国人”点头道：“不错，他设计了一套声波消除设备，可以使那保险箱发出的警号声完全听不到。”

齐泰维伯爵陡地一怔，道：“有这样的设备，他应该成功！”

“中国人”微笑著，道：“当时，他也那样说，当我劝他别去的时候，他还出言讥嘲我，说我老了，已经没有冒险的精神，已经完全不行了！，现在，伯爵，你说我真的老了么？”

齐泰维伯爵没有回答“中国人”的这个问题，却急急问：“他既然能使那具保险箱不发出声音来，他就有可能得手！”

中国人”和那年轻人一起注视著伯爵，伯爵的神情有点很不自在，他的额上，甚至在泌出汗来，这表示他的心情极其紧张。

齐泰维伯爵的心情紧张，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几个人，花了那么大的本钱，希望又是如此之大，这次计划要是不成功，他们每个人以后可以说再也没有机会在全世界的盗贼世界中建立声望了。

所以齐泰维伯爵必须知道那法国人失手的原因。

“中国人”的声调仍然不急不徐，他道：“当时，我对他说，声波有很多种，有的声波，根本不是人的听觉器官所能听得到的，但是却可以使仪器有感应，我当时对他说，如果他四亿美金的现钞，放在一只保险箱中，他会不会让人家凭一套简单的消除声音装置，就可以将保险箱打开来？”

齐素维伯爵不由自主，喃喃地道：“当然不会！”

“中国人”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不明白，代价不轻啊，他不明白这个道理，要使他在监狱中渡过十年以上的寂寞光阴！”

齐泰维伯爵的面肉，又抽搐了起来，可是没有多久，他就回复了镇定，道：“真对不起，我突如其来，打扰了你们，真对不起！”

齐泰维一面说著，一面向后退去，出了船舱圆窗中向外看去，他看到齐泰维走过一艘又一艘紧靠在一起停泊著的游艇，上了码头，在岸上早有一辆车子在等著他，齐泰维上了车。

直到看到车驶走，那年轻人才转过身来，道：“叔叔，你看他会相信我们不是为这具保险箱而来的么？”

“中国人”的回答来得极快，道：“当然不会，可他不会再特地来找我们，他一定在暗中跟踪，监视我们，等我们下手，他们好从中取利。”

年轻人皱了皱眉，道：“事情已经够困难的了，他们还想在我们下手时出手，不是更困难了么？”

“中国人”笑了起来，道：：“如果我们事先料不到，当然是增加困难，但如果我们已经料到了，那么，就不是增加困难，而是增加便利，明白了么，孩子？”

年轻人好像还不是十分明白，可是他对他叔叔显然有著超特的信心，是以他充满了信心地微笑著。

口 口 口斋泰维伯爵的车子，在豪华大酒店的门口，停了下来﹔穿制服的，身形高大，看来像是电影小生一样的司机先下来，打开车门，让伯爵下车。

伯爵一下车就看到酒店门口 还停著几辆警车，大批警方人员在进进出出，当他走向酒店大门口之际，他还抬头望了一望。

酒店的建 物，在近距离仰观之下，有高不可攀的感觉，不过，伯爵还可以看到酒店天台上，那些护卫人员仍然在。

伯爵走进了酒店，酒店大堂中的人，在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他们在谈论的事，当然是才在这个酒店顶楼发生的劫案。

齐泰维伯爵放慢了脚步，在他由大门口，走到电梯门口之际，他已经在紧张的、充满了兴奋的闲谈中，多少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

他进了电梯，电梯上升到了十二楼，伯爵走了出来，在走廊中走著，最后来到一间豪华套房之中。

玲珑手、哥耶四世、土耳其皇全在，齐泰维一进来，他们就齐声道：“你知道了？”

齐泰维伯爵道：“不完全。”

玲珑手手面上的胖肉抖动著，道：“那蠢才，他在白天下手！”

哥耶四世道：“白天和晚上有什么不同？事实上，他下手的时候，那政客根本不在，他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下手的，那政客在赌场。”

土耳其皇道：“是的，在赌轮盘，我就坐在他的旁边。”

齐泰维向土耳其皇望去，土耳其皇又道：“我和他的手气都不很好，输了很多，他自始至终小出声，只是下注，也一直戴著黑眼镜，后来，有两个人来他的身后，向他低语几句，他才讲了一句话。”

伯爵忙道：“那两个人当然是来告诉他，关于有人企图打开他保险箱主意的事了，他反应怎么样？”

土耳其皇摊著手，道：“他的反应？他可以说没有反应，只是道：‘随他们喜欢怎样下手好了！’你们听听，他早知道，他的钱妥当得很。”

玲珑手不住地将双手手指抓紧又张开，那种愤懑的神情，像是他想用手去扼杀那个政客。

齐泰维伯爵又问道：“酒店里的情形怎么样？”

玲珑手的手刚好握著拳，是以他立时伸拳，在桌上用力敲了一下。

玲陇手敲了一拳之后，愤然道：“那蠢了他有两个手下，从天台想逃走，跌死了，连他自己也未能逃出顶楼，要不是他立时跪地求饶，只怕也叫当场打死了，真丢人，听说他带来的设备倒不少，有一套──”

伯爵接口道：“有一套可以消除保险箱发出的警号声的设备。”

玲珑手睁大眼道：“你怎么知道？”

伯爵回答很简单：“中国人说的！”

房间中静了片刻，土耳其皇才道：“你果然见到了中国人，他还说些什么？”

齐泰维摊著手，道：“他说，他们不是为了这个流氓政客的四亿美金而来。”

玲珑手哼地一声，道：“你相信？”

齐泰维立时道：“我当然不信，所以，我一离开了他们的船，就已命令六个人，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行动。”

哥耶四世陡地吸了一口气，道：“为什么？”

齐泰维伯爵搓手，道：“我认为“中国人”有他一整套的计划，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他可能做得到，只不过他不肯讲给我们听。”

玲珑手又在桌上大力敲了一拳，道：“所以，我们暂时只是监视他，不要去干扰他，等他得了手，我们再从他的手中找好处！”

哥耶四世站了起来，摇著头，道：“那不行，中国人是我们的朋友！”

土耳其皇冷冷地道：“哥耶，他要是不肯将他的计划讲给我们听，那就表示，他和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齐泰维也忙道：“对，他劝我们不要下手，他自己却在计划著下手，这算是什么朋友？”

哥耶四世的神情像是很伤感，摊了摊手，喃哺地道：“本来，在四亿美钞面前，还有什么的朋友？”

玲珑手高兴了起来，道：“好，我们现在什么也不必做，让中国人找他的侄子去动手，上帝保佑他们得手，我们可以坐享其成。”

土耳其皇皱著眉，道：“我不明白的是，中国人有什么办法对付那保险箱？”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得出来，因为，要是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他们也不会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空谈，而早已下手，将那保险箱中的四亿美钞，弄到他们自己的安全保管场所了。

口 口 口第一流的大赌场和第九流的赌场的最大分别是，前者输嬴的上落，虽然大得惊人，可是赌场中的气氛，仍然是那样高尚和动人，而不像九流赌场那样，充满了喧闹、尖叫的嘈杂声。

那年轻人走进了赌场来，他甚至可以听到钢珠在轮盘上转动的声音。每一个人都是那么不在乎，看他们的神情，全世界像是全属于他的，或者他自己就是赌神。

年轻人略站了一站，眼睛并不望向那侍者，却向他身边不远处的那侍者招了招手，那侍者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恭敬地站定。

年轻人仍然看也不看那侍者，顺手拿著一张银行本票，递给了那侍者，而当那侍者看清楚了本票上的金额时，他不由自主，双脚并拢，鞋跟发出了“拍”地一声，年轻人却向著轮盘桌走过去。

在轮盘桌旁边，大约有十来个人，那个流亡政客在别的任何地方出现，都会引起一阵骚动，但只有在这里，没有什么人会注意他。那是因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本身都有资格，成为世界性头条新闻的主角之故。

年轻人来到轮盘桌前，才坐下，刚才那侍者，就托了一盘筹码，弯著腰，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站著。年轻人将筹码从盘子里取下来，取到自己的面前，而且顺手一推，将全部筹码，一起推到了“二十四”这个号码上。

这种行动，郎使在弟二流的赌场之中，也必然会引起一阵驽叹声，但是现在，在轮盘桌旁边的那些男女，却连眼眉也不抬一下。

年轻人留意著那个流亡政客，他看到那逃亡政客，将相当于二十万美金的筹码，推在“三十二”这个数字上，其余的人，也纷纷下注。

主持轮盘桌的人转动轮盘，抛下钢珠，钢珠在盘中跳动，发出“格格格”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是“七”号。那年轻人微笑了一下，他看到那流亡政客，也微笑了一下，年轻人又向后招了招手，将第二张本票，交给了趋前来的侍者。

就在这时候，赌场里忽然起了一阵并不十分为人觉察的骚动──或者说，那并不能称之为骚动，只不过是有某一件事，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年轻人也在这时，回头看去，他看到了公主。

公主慢慢地向前走来，穿著曳地的长裙，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望著她，而她却像是完全没有那回事一样，带著自然的微笑，向前走来。

要一个美女，在这样的场合下，带著矜持的微笑，表现出她应有的仪态，只要这个美女并不是太没有见过世面，只要她曾经经过简单的仪态训练，那是很容易做到的一件事情，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美女要表现出如此的自然，如此的若无其事，那就不是太容易了，那至少要这个美女自己知道，她是多么高贵，在她的眼中，任何的尊荣都是司空见惯的，才能有这样自然的风度。

公主现在就是那样，她一直向前走著，和几个显然是她很熟的人，展露著她美丽而动人的微笑。

年轻人不禁有点心跳，因为公主迳向他走来，而且就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当公主坐下来之际，年轻人注意到，那流亡政客身后站著的两个保镖，视线第一次离开他们应该保护的人。

侍者又送了筹码上来，公主向年轻人望了一眼，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又见到了！”

年轻人也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这是一个小地方！”

侍者替公主也送来了筹码，赌场中早又完全回复了常态，各人纷纷下注，公主的手中拿著一叠筹码，彷佛不知道该下在什么号码上。

在她犹豫的时候，她的长睫毛闪动著，然后，年轻人又听到了她那动听的声音：“你是不是认为，一个人要是心中老记得某一个号码的话，他会在下意识中，时时将这些数字表现出来！”

年轻人几乎没有震动──当然，那是出自表面上的，事实上，他的心里，的确而且震动了一下。

可是他表面上却像是根本不懂对方的话，又将面前的筹码，全推了出去，还是放在刚才的那个号码上。

公主像是受了年轻人的影响，也将所有的筹码，放在同一个号码上，两人互望了一下，都微笑著。

钢珠又跳动起来，发出“格格格”的声响，开出来的号码是十二号。

年轻人站了起来，公主也站了起来，他们的神情，仍然是那样轻松和毫不在乎，年轻人在转身的时候，牵动了椅子，椅子向旁边的流亡政客倒去，可是椅子还未曾碰到那流亡政客身上，他身后的一个保镖，已经倏地伸手，扶住了椅子。

年轻人也立即道：“对不起！”

他转身，向外走去，公主就在他的身边，在年轻人还未曾有防备间，公主的手臂，已经插进了他的臂弯。

年轻人像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挽著公主，出了大厅，来到了阳台上。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满天晚霞，衬著闪动著金光的海，景色令人陶醉，他们一直到来阳台的栏杆前，公主才笑道：“我令你输了钱？”

年轻人笑了一下﹔说道：“你大自负了！”

公主“格格”地笑了起来，道：“不，要是我自负，我就不会找你合作了。”

年轻人凝视著公主，在夕阳的余晖下，她美丽得几乎使人忘记她是一个美女，他心中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她效命的原因。可是公主的美丽，似乎并没有使年轻人丧失他的机智，他微笑著﹔道：“合作？对于管理有几千工人的工厂﹔我一点经验也没有！”

年轻人直捷地这样说，那等于是在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很多事！

公主的双眉，略为向上扬了一扬，立即道：“可是你对于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却有丰富的经验，例如，亚洲黑组织的保险库──”

公主讲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她显然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有一些话，根本不必要讲完，就已经完全可以达到目的了。

这时候的情形，就是那样，在晚霞的照映下，几乎天地间的万物，都有著一层艳红的颜色，可是，只有那年轻人的脸是白的，不但是普通的白，而且是煞白！

公主像是有点不忍看他那种煞白的脸色，所以她转过头去，望著远处的海。

而在这一刹间，或许是年轻人一生之中，最感到震惊的一刹间了！

他心中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内，已经问了自己千百次：“她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他立即不再问下去，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离开他向玲珑手他们讲出这件事还不到一百小时，就已经给她知道了，这一点，完全是一个精密的计划之中所不存在的意外，而一个精密的计划，是绝对不容许有任何意外的。

年轻人还想维持镇定的那种神情，看来变得很可笑。

公主在这时，身子靠近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发可以碰到他的脸，可是他却心乱如麻。

这个秘密，是无论如何不应该 露的，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应该只有六个人：他自己，“中国人”、玲珑手、土耳其皇、哥耶四世和齐泰维伯爵。六个人知道，等于没有人知道，因为这六个人，绝不会 露这个秘密。

任何有经验的人都可以知道，当一件秘密，多了一个人知道的话，那就几乎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年轻人觉得颈部有点僵硬，仿佛那黑组织中，已有枪手在背后用枪对准了他一样。

这种感觉，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他的身子一动也不动，但是他却可以感到奥丽卡公主正在微笑地望著他。阳台上的风十分柔和，公主的笑容更动人，可是年轻人却只觉得自己背脊淌下汗来，冰冷、滑腻，像是有几十条长著很多脚的虫，在他背上慢慢爬行一样。

年轻人是真正吃惊了，但是他知道，现在，他必须保持镇定，他几乎已经跌下悬崖了，但他一定要抓住任何可以抓到的东西，不能向下跌去，跌下去一

，就等于跌下去一千 ，绝没有可能再上来，因为他究竟是人，不是长著翅膀的鸟儿。

在他自己感觉上而言，那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然而在实际上，那只不过是几秒撞，他先发出了笑声，笑声在他自己听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接著他开了口，他的语声听来，倒异乎寻常的镇定，他甚至在开口之前，先耸了耸肩──虽然因为肌肉的僵硬，以致令他在耸肩之际，有点酸痛之感。

年轻人望著海面，海面上的游艇，已亮起了灯光，他道：“嗯，是勒索！”

奥丽卡公主美妙的声音，像是完全混合在柔和的海风中一样，她向年轻人靠近了些，道：“是的，勒索！”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现在，他变得更镇定了，他的头部已经可以转动，他俯下头去，在公主的耳际，轻轻吻了一下，道：“你想得到什么？”

公主娇声笑了起来，道：“明知故问是一件十分无趣而浪费时间的事！”

年轻人也笑了起来，道：“如果我不答应？”

奥丽卡公主掠了掠几丝乱发，道：“我知道印度老虎对那件事的悬赏仍然有效，他的奖额是一百万美金。”

年轻人笑声更响亮了，他转身，有点无礼地直视著低衣领下，奥丽卡公主丰满的胸脯。

年轻人一面笑著，一面道：“你知道么？当一个女人讲到钱之时，她或者可以得到那些钱，但是她的高贵就消失了，因为她可以用钱买得到，不管价钱多高，她是用钱可以买得到的。”

公主咬著下唇，在她明亮的眼睛中，闪耀著一股怒意。年轻人摊了摊手，道：“我给你两百万！”

公主陡地转过身去，可是还不待她跨出半步，年轻人已陡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年轻人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他的手指，几乎陷进了奥丽卡丰腴的手臂之中，那一定令得她感到痛楚，他预计她会叫起来，可是他却料错了，她没有叫，一点也没有出声。

年轻人沉声道：“回来，你已经开出价钱来了，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奥丽卡公主开了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年轻人可以看到她洁白的、整齐的牙齿，像是在闪著光，叫人有看到了两排利锯的感觉，她道：“对，在印度老虎那里，我可以得到一百万和看到你死，你给我两百万，那就是说，你对自己的估计，只有一百万？”

年轻人用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抹了抹，他道：“你说得对，我自己似乎估计得太低了一些，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一定要答应你？”

公主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动人，但也是很凶狠的笑，就像一头金钱豹张开了口，没有人知道她只不过是打一个呵欠，或者是想将人活生生地吞下去。

公主笑道：“是的，你和你叔叔，照原来的计划进行，可是得手之后，将一切交给我！”

年轻人竭力使自己镇定，这时，他倒不是因为惊恐，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他陡地转过头去，直视著越来越黑的海面，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是不是会成功！而且没有人可以预料！”

公主冷冷地说道：“那你就努加去做吧！”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转过身，走回大厅，年轻人慢慢转过身来，隔著玻璃，他可以看到，奥丽卡公主一进了大听，立时就有好几个男人向她迎了上来，她的脸上，带著极其动人的微笑。

年轻人也看到，那个流亡政客，站了起来，两个保镖，几乎是贴著他的身子一起走出去的，年轻人感到可笑，像这样子的情形，无法不令他想起一个犯人被两个警察押出去，像流亡政客那样，和犯人也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他有二十亿美金。

年轻人整了整衣襟，也走进了大听。这一次，他没有再下注，他望也不望奥丽卡公主一下，就迳自走了出去，一直来到了街道上。他才来到街道上，一辆漂亮的跑车，就在他的身前，停了下来，和线条如此优美的跑车，极其不相称的是坐在车上，超过三百磅的玲珑手。

玲珑手凝望著年轻人，问道：“要车么？”

年轻人笑了笑，道：“你知道俄罗斯最著名的金匠，齐齐契尔尼波夫？”

玲珑手略呆了一呆，道：“当然知道，他就是替会跳动的金蚤，钉上脚掌的那位。”

年轻人拉开了车门，并不上车，立时又将车门用力关上，道：“走吧，你给我的印象，是一只蛤蟆蹲在他精心杰作的金匙上！”

玲珑手现出极恼怒的神色来，踏下油门，车子“轰”地一声，向前射了出去，年轻人挺直了身子，在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三下掌声，年轻人转过身，看到了土耳其皇，正在豉著掌。

土耳其皇道：“看到了我，你又联想了什么？”

年轻人摊了摊手，向前走去，土耳其皇跟在后面，渐渐地走近他，直到两人变成并肩而行，土耳其皇才说道：“年轻人，要做大事的时候，最危险的是美丽的女人！”

年轻人由衷地道：“我完全同意！”

土耳其皇呆了一呆，他像是绝想不到对方的回答，会如此乾脆。

他四面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至少可以猜到你们的计划，你们是想将那保险箱整个搬走，搬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将它打开来。”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有机会将一只这样大的保险箱在几百个守卫前弄走么？”

土耳其皇变得兴奋起来，道：“不是全没有可能！老实说，我们应该合作，弄走了保险箱，将之打开，取走里面的真钞票，再将我们准备好的假钞票放进去，关上保险箱，让警方找到保险箱，劫贼徒劳无功，这不是一桩充满了艺术气氛的事情么？”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不错，很浪漫，问题是怎么弄出那具保险箱来？”

土耳其皇搔了搔头，道：“应该有办法的，是不是？”

年轻人道：“照你们的办法，你们自己可以动手，何必要合作？

别再跟著我了。”年轻人陡地走向前，转过街角，隐进黑暗中。

士耳其皇站了不多久，一辆车子驶到他的身边，齐泰维伯爵和哥耶四世在车上，土耳其皇转过身，道：“你们听到了，他的计划，并不是那样。”

齐泰维伯爵有点愤怒，道：“我们可以照这个计划动手，为什么一定要和他合作？”

哥耶四世道：“当然是为了他们可能有更好的计划。”

齐泰维的神情更愤怒，道：“没有比这个计划更加行得通的了！

”

土耳其皇打开车门，上了车，车子中突然传出玲珑手清晰的声音，道：“我同意伯爵意见，而且，我们应该动手了！”

车上三个人的衣襟上，都有著一具小小的偷听器，在一公里之内，他们可以完全听到对方的话，玲珑手的跑车，在不到一分钟内，发出“轰轰”声，自街角转了过来，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到了那座酒店之前，四个人下了车，一起来到伯爵的房间之中。

伯爵拿出一卷图样来，摊开，抬头向天花板望了一下，道：“四亿美钞，就在我们的头上，而且，我们也知道是在那一间房间之中。

”

他讲到这里，伸手指著图样上的一 房间，又道：“就在这里！

”

其余三个人不出声。

伯爵又道：“我们一切全都准备得很妥当，我们要大干，他要是不住在顶楼，我们或者没有办法，他住在顶楼，我们就容易下手。”

哥耶四世喃喃地道：“不要伤人，我们不是强盗，是艺术家！”

伯爵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凶手？”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他们都竭力想表现得轻松，可是事实上，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心头，有一个打不开的结，那个结就是──就算他们得到了那具保险箱，他们也难以弄得开。

然而，现在，他们已非行动不可了，要是他们不行动，他们准备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而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每一年都有的。

玲珑手一拳击在桌上，道：“明天，我们在白天下手，要让中国人看看，没有他，我们一样可以动手，一样可以得到我们要的东西！

”

哥耶四世又喃喃说了两句，可是没有人听清他说什么。

口 口 口年轻人回到了游艇上，他的叔叔抽著烟斗，神情很镇定，烟喷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年轻人望著岸上，每一幢高耸的建 物，都发出闪亮的光芒。

“中国人”自口中取下了烟斗，在烟灰盅上敲著，道：“我想，那女人的事，你还是别再去想它的好！”

年轻人有点沉不住气，道：“别去想它，它也存在，我们得了手真的给她？”

“中国人”扬了扬眉，道：“当然要对付，但如果现在就去想，会妨碍我们计划的进行！”

他略顿了一顿忽然转了话题，道：“你有没有想到，土耳其皇说料到了我们的计划，而其实，他所说的计划，就是他自己的计划？”

年轻人笑了一下，道：“当然是。”

“中国人”又在烟斗中塞进烟丝，道：“而且，我看他们明天就要动手了！”

年轻人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明白，“中国人”道：“很明显，那流亡政客不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越快下手，就越对他们有利！”

年轻人叹了一声，道：“真可惜，他们的计划不是不好，但是却不会成功！”

“中国人”点头道：“是的，今天，老鼠给我的情报很有用，他发现了齐泰维伯爵的游艇，而且上船去看过，船上有大量的潜水工具──”

年轻人陡地道：“他们准备在海底打开保险箱？”

“中国人”笑著，道：“是的，不过没有用，没有人可以打得开这保险箱！”

年轻人不再说什么，只是来回走著。

“中国人”问道：“你观察的结果怎么样？”

年轻人道：“看得见的，寸步不离的保镖有两个，隐藏著身份而在他身边的，我至少也认出了四个。下手的机会不是没有，但当然，很困难！”

“中国人”点了点头，道：“不错，让齐泰维伯爵先下手！”

他打了一个呵欠，又道：“记得，明天一早，将船移动一下，移到最适合的位置，这是百年难逢的一场好戏，错过了会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道：“叔叔，你猜他们会怎么下手？”

“中国人”望了年轻人一下，道：“你呢？”

年轻人笑了起来，他相信让他来做，一定和齐泰维伯爵的计划差不多的，那就是，首先，需要一架直升机，一架性能极好的直升机！

手套(３)

一架直升机，在豪华大酒店的顶上，发出“轧轧”的声响，机身略有点斜，飞了过去。

没有什么人注意这架直升机，甚至酒店天台上的护卫人员也没有注意，这时就开始注意那架直升机的，恐怕只有船上的年轻人和他的叔叔两个人，他们坐在远程望远镜之前，在望远镜中望出去，甚至可以看到驾机的玲珑手近乎浮肿的胖脸。

“中国人”喃喃地说道：“这架直升机在曼顿停留了两天，我想事后，他们会使它沉到海底去！”

年轻人道：“当然──我想，酒店大堂内也该有点消息吧！”

口 口 口在酒店大堂内，齐泰维伯嚼从电梯中走了初来，手中握著一根手杖。酒店大堂中的一切全很正常，可是当齐泰维伸手，按下了手杖柄上的一个突起点之际，在不到一分钟时间内，一切都变了。

伯爵手杖中的无线电遥控装置，发动了早已安装在酒店播音系统内的录音机，酒店上下，每一个房间中，每一个走廊中，自然也包括了大厅在内的扩音器中的音乐，突然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尖锐、刺耳的警号声。

正当每一个人都愕然地抬起头来，望著发出警号声的播音机之际，警号声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法语英语交替的广播：“我们是阿拉伯黑色九月组织，我们在这个酒店的每一层，都放置了炸弹，这些炸弹，在十分钟后爆炸，所有的人即速疏散，阿拉伯万岁，打倒以色列！”

尖叫声和惊骇欲绝的呼叫声，代替了一切，齐泰维伯爵仍然想慢慢地走，因为在他身后，人们像是潮水一样，涌向酒店的大门，将他也拥了出来。

齐泰维伯爵来到酒店对面的大街上，无数警车，已一起驶了过来，警察跳下车，但是警察进不了酒店，因为从酒店中涌出来的入实在太多了。

几个高级警官在劝告挤在一起的人散开，伯爵又按下了第二个掣，酒店大门上的一具扩音器，突然又响起了刺耳的警号声。

警察已经封锁了街道，仍然不断有人从酒店中涌出来，酒店楼上，几乎所有的人都等不到电梯，电梯已失灵了。八架电梯一起失灵，那是土耳其皇的杰作，他的工具只不过是柄钳子──现代科学维系在极脆弱基础上，要破坏实在是太容易了。

吐耳其皇在破坏了电梯之后，转过走廊角，他在顶楼。和土耳皇在一起的是哥耶四世，他们背靠著墙，站著，在听著激烈的争论，一个人在大著嗓子叫道：“要搬走，一定要将我保险箱搬走！”

另外好几个人的声音道：“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已经过了四分钟，电梯又坏了！”

那流亡政客的怒吼声简直像是在咆哮，道：“一定要搬走！”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爸爸，爆炸不会损害保险箱，我们可以事后将它找回来，快走！快走！”

这几句话，倒打动了那流亡政客，接著，便是呼喝声、脚步声，看来所有的人，全从楼梯上奔了下去。

土耳其皇整理著衣襟，道：“玲珑手，你从上面看下来，情形怎么样？”

玲珑手的声音，在土耳其皇和哥耶四世的耳机中响起，道：“伟大极了，我想至少有十万人在观看我们的演出，天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土耳其皇道：“该动手了！”

口 口 口“中国人”和年轻人看得很清楚，直升机打了一个盘旋，又飞了回来，这时候，他们才发现玲珑手他们行事的周到，因为那架直升机是簇著当地警方的标志。在这样的情形下，有警方的直升矶在空中盘旋，更不会有人注意了。“中国人”道：“一枚炸弹？”

年轻人道：“当然，玲珑手的责任不轻，他得正确地在酒店的天台上炸一个洞，这个洞，必需是在放保险箱的那间房间的顶上，要是弄不准方位，他们就得不到保险箱了，他必须飞得更低些。”

“中国人”吸了一口烟，深深喷了出来，说道：“别替他担心，他一定做得到的！”

口 口 口直升机飞到了酒店的上空，几乎是停在半空之中，玲珑手望著酒店的天台，从瞄准器辨定了位置，然后升高，一枚炸弹就在他升高的同时，落了下去。

当炸弹在酒店天合爆炸的时候，直升机飞得更高，但不等爆炸的烟雾散去，直升机又降低，从直升机的机腹之中，垂下了一只巨大的铁索网来，铁索网从炸开的洞中，直垂了下去。

而土耳其皇和哥耶四世早已在爆炸后进了房间，铁索网一沉下，他们就将之套在保险箱上，他们肩己也拉住了铁索网，铁索网立时又向上升了起来。

等到直升机吊著保俭箱和两个人升高的时候，所有聚集在街上的人，都大声叫了起来，玲珑手估计得不错，看他们演出的人，至少有十万以上，也正因为有那么多人，所以当警车想去追逐的时候，才发现满街全是人，很本没有法子移动一步。

直升机迅速飞远，土耳其皇在半空中，甚至连连在挥著手，像是他真是皇帝，在检阅他的子民一样。直升机迅速飞远，“中国人”和年轻人一直看著，他们知道，这架直升机，再也不会在世上出现了！

他们一直等到直升机在望远镜中，也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才挺直了身子。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道：“他们成功了！”

“中国人”“哼”地一声，说道：“花了几千万美金的本钱，只弄去了一大块废铁，这种买卖，简直不是人干的，大蠢了！”

年轻人看来有点难过地摇著头。

而当他们在叹息的时候，玲珑手已经飞到海面上，离城市很远了。

警方封锁了酒店前的那条街道，在酒店四周围布防，可是每一个警员，只好睁著眼，看著直升机吊著两个人和一具巨大的保险箱，迅速飞去，等到警方的直升机起飞去追踪时，大海看来是如此平静，根本一点踪迹也没有了。

而那个流亡政客，在和他的保镖、情妇、女儿等人，一起离开酒店之后，就立即来到了他们的车子之中，他们的车子，全是经过改装的，以流亡政客那架而论，在外型看来，有点像普通的客货两用车，但是事实上，这辆车子，不但有著防弹钢板、不碎玻璃等种种安全设备和极其舒适豪华的内部，而且还配有九公升的汽缸，可以发出强大的马力，随时达到两百四十公里的速度。

流亡政客躲进了汽车之中，他的忠心耿耿的保镖，立时围住了汽车，或者说得详细一点：他自他自己国家带来的，誓死效忠的保镖，贴著汽车站著，有两个伏在车顶，而他雇来的护卫队，则团团围在外边。

卓子停在街角处，后面有掩蔽，照这种情形来看，若有什么人要对这个流亡政客有不利的行动，至少得有一连以上的军队，还得配备一辆坦克车和若干重型武器，才能够达到目的。流亡政客在车中，沉著脸，还是戴著黑眼镜，虽然戴著黑眼镜，他是杀气腾腾的，他的心中，正十分恼怒。

流亡政客那时，还不知道他自己的那具保险箱，被人炸开了屋顶，用直升机吊走了，他之所以发怒，是因为他刚才走得实在大狼狈了。而自从他从自己的国家被轰下台来，仓皇逃出之后，他对勿匆忙忙地离开一处地方，起了一种异样的敏感。

现在他虽然仍然拥有大量金钱，可是和权势已经绝了缘，而他是几十年来，手握生杀大权，无人敢于忤逆他意思的人，这时，竟然因为一件小小的意外，而令得他要仓皇逃命，那令得他一想起来，就觉得是奇耻大辱。

通过车中的无线电话，他不断得到外面的消息，当地的警局还特地来问他，是不是需要特别的保护，而遭到他断然的拒绝。

所以，当酒店顶楼的屋顶被炸开，流亡政客的那具保险箱，在上万人的注视下被吊走后，警方的高级人员，分成了两路，一路直冲进酒店去查勘情形，另一路，来向流亡政客报失的时候，还和围在路旁的护卫队和保镖，起了小小的冲突，几乎开起火来。

两个高级警官，不但要将证件交给对方详细审阅，而且还等著，等对方去查讯，这才缴下了武器，进入了车厢，见到了那流亡政客。

当两个警官说出了保险箱被直升机吊走的经过之后，流亡政客的脸色铁青面肉颤动著，厉声道：“你们干了些什么？就看著我的保险箱叫人弄走？”

那两个警官神情有点苦涩，一个道：“我们已经展开了海陆空三路的追截，相信可以追回来的！”

流亡政客脸上的肥肉，又不由自主，抽动了几十下，而且，他的脸色，看来不是铁青色，而是在铁青色之上，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他的生命，并不安全。

虽然他有誓死效忠的保镖，虽然他每到一处地方，就雇上上百个护卫队员，但他并不安全！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在那具保险箱，而在要他性命的话，炸弹能炸穿大酒店的屋顶，难道还炸不碎他的天灵盖么？

照这样看来，他在瑞士的那幢别墅，还得另外设计过，就算不装上几具高射炮的话，至少也得有一套雷达设备，可以慎查每一件在空中飞过的物体。

一个警官又道：“请阁下接受我们的特别保护，因为──”

流亡政客不等他讲完，就道：“不必了，我到瑞士去，立即就走！”

两个警官互望了一下，一个又道：“希望阁下对这件事，别太渲染，因为劫匪的手法，实在太特殊了，而且事先借了‘黑色九月’的名义，我们实在是措手不及，但我们有信心找到劫匪，而且，听说那具保险箱是无法打开的，是不是？”

流亡政客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他突然笑了起来，道：“当然是，为了这件事，我要招待记者！”

两个警官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流亡政客已转头，向站在身后的女婿道：“通知出去，我在机场举行记者招待会！”

他的女婿答应了一声，立时拿起了电话，那两个警官，想有异议间，两个身形扎实的保镖，早已拦在他们的身前，将他们轰下车去了。

冲进酒店的那一队警官和警员，首先发现，整座酒店，除了顶楼之外，几乎没有遭到什么破坏，炸穿了屋顶的炸弹，一定是第一流专家特别设计的，赶到来检查的爆破专家，口中虽说没有什么，可是心中也暗自佩服，他心中也很有数，能做出这种精巧绝伦，算计得如此准确的炸弹来的人，世界上没有几个。

屋顶被炸开的洞，约莫有六 直径，那间布置豪华的房间，自然毁坏不堪，可是在下一层，却不过只是震碎了几块玻璃而已。

原来放保险箱的地方，堆满了炸下来的水泥块，屋顶大圆洞的四周，扭曲的钢筋伸展著，看来像是一些蜘蛛爪似的，丑恶得很。

在大酒店的通讯室中，两个广播员昏迷不醒，一卷录音带，代替了原来播送的轻音乐，这卷录音带，就是讹言酒店的每一层都放下了炸弹，而要酒店中的所有人都紧急疏散的那卷。

一个警官拿著那卷录音带，在手中拍著，匪徒用这个方法，自然聪明之甚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令流亡政客的上百个护卫队员离开天台，也只有这假办法，才能造成街道上的极度阻塞，是以才令得直升机吊著保险箱和两个贼党离去之际，警方全然无法追赶。

而现在，保险箱已经失去了，看来唯一要做的，是如何将之追回来。

无数无线电话打出去，各处交通要道，奉令封锁、检查，电台反覆地广播著，劝谕所有的游艇，不要出海，警方的直升机，在城市上空，不断盘旋著，整个城市之中，人人都知道，发生了大事！

奥丽卡公主在劫案发生后五分钟，在她的豪华套房中接到了电话，她在放下了电话之后，不由自主，喃喃地道：“太激烈了，真的太激烈了！”

然后，她立时离开了酒店房间，十分钟之后，她已经在一艘小快艇上，直驶向“中国人”的游艇，而当她看到“中国人”和那年轻人全站在游艇甲板上，而且神态显得如此悠闲之际，她不禁呆了呆。

当快艇靠向游艇之后，年轻人笑殷殷地走过来，拉她上甲板，“中国人”大声这：“欢迎！欢迎！刚才你有没有看到那精彩的一幕？

”

公主微笑著，直截了当地道：“你──你们成功了！”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你弄错，下手的不是我们！”

公主半点没恼地，现出她那两排晶莹洁白的牙齿，“格格”笑了起来，“中国人”向舱内去张望了一下道：“来看，电视上已经将劫案发生的经过播出来了。”

年轻人扶著公主，一起来到了船舱之中，一具电视机的萤光幕上，正在播出劫案发生时的经过情形，和播音员急速的声音：“本台记者，在劫案发生的时候，几乎将全部的过程，记录了下来──”

在电视上看到的，是一蓬浓烟，自酒店的屋顶升起，接著，是一架直升机，迅速下落，再接著，直升机上悬下网来，然后，吊起了保险箱，和两个人。

那些录到劫案经过的记者，真可以得最佳新闻采访奖，因为在电视上看到的情形，甚至有这镜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吊在网索上的那个人，有一个还在挥著手，他们的样貌自然也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有的盗贼，在行事之际，要蒙上脸，戴上手套，免得被人认出面目，免得留下指纹，要偷偷摸摸，这一类，总而言之，可以称为小贼。而有一类，根本不必遮掩什么，因为就算他们掩通，只要事情一发生，就算是初入行的警察，也可以知道事情是什么人干的，这一类人，当然是正牌的大贼了。

哥耶四世和土耳其皇，自然是大贼。

“中国人”望著公主，道：“认得他们么？”

奥丽卡的脸色有点苍白的，喃喃地道：“他们也来了，我实在一点都不知道。”

年轻人道：“秘密得很，整件事情，连我们也全叫他们骗了过去。”

奥丽卡公主眨著眼，浅浅地笑了一下，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年轻人道：“不知道！”

公主接著又道：“你们不是为这具保险箱而来的么？”

年轻人道：“只有傻瓜才会打这具保险箱的主意，事实上，他们得到的，只不过是一大块金属而已，金属内的东西，根本无法取出来。”

公主直视著年轻人，道：“我不会轻易相信你的话，除非你将事情的一切经过告诉我。”

年轻人很坦率地道：“好的，事情的开始是我的叔叔，接到了伯爵的请柬，我代表我叔叔，在马德里和他们见面，才知道他们要打那流亡政客的主意。”

公主斜睨著年轻人，支著颐，神情恨动人，道：“你竟然完全不想参加？”

年轻人道：“对明知没有结果的事，我不会有兴趣！”

公主又想说些什么，但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立时接著道：“不过他们四人和你一样，全然不信，尤其当我和我叔叔也来到这里之后，他们有一套完善的计划，可是关键是在于他们没有打开保险箱的把握，所以他们以为我们有这个把握。”

公主很有兴趣地听著，眼珠灵活地转动著。

年轻人又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今天采取行动，我想，伯爵在探访我们之后，一定知道我在他身上放了一具偷听器，所以他在回去和玲珑手他们见面之后，所讲的话中，也没有一句提及他们的行动，只不过说要监视我们行动，好叫我们认为，他们根本没有计划，但他们居然动手了！”

公主哂然不置可否地望著年轻人，年轻人也笑了起来，指著电视。

电视上，播音员正在宣布警方的措施，同时劝游艇不要出海，年轻人指著电视，道…“看，不能出海，你晚上有什么消遣？”

公主吸了一口气，播音员又有点气急败坏地宣布：“才接到消息，那是藏有四亿美金的保险箱的失主，决定离去，并且在机场举行记者招待会，本台直接播映，请各位留意收看！”

公主笑了笑、道：“我有节目了，看电视！”

他移过了一张椅子，让公主坐了下来，而他就坐在公主的身边，而且，将一只手，按在公主的手背之上，享受著公主柔滑、细腻的皮肤中，所传出来的那股温馨，尽管他心中很乱，可是表面上，点也看不出来。

“中国人”已经离开了那个船舱，电视上，在乱七八糟地又放映出那流亡政客当政时的新闻片，一会又是酒店内部的情形，和访问著酒店的住客，一个被访问的老太婆，只是不住叫道…太刺激了！太刺激了！”

年轻人心中疑虑的是，就算这个美人儿相信了他的话，自己的秘密在她手里，她又会藉此来怎样对付自己呢？

年轻人心中的焦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他甚至进一步，轻轻握住了公主的手，而公主也像是有点情不自禁将头靠在年轻人肩上。电视上画面一变，看到了停在机场上，流亡政客的那架飞机。

刘于这架飞机，年轻人也不陌生，在马德里，他在玲珑手手下拍回来的电影中看到过。播音员的声音在响著，道：“请大家注意，那位前任总理来了！”

三辆看来一模一样的客货车，驶了过来，在那架飞机前的空地上，已停了汽车，和挤满了人群，摄影记者站在车顶上，不断地拍著照。三辆车一直驶到机尾部份才停下，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出来的那个人，是流亡政客的女婿。

他来到预先准备好的扩音器前，道：“我代表我的父亲，作如下的宣布：我的一具保险箱，给强盗抢走了，但是抢走保险箱的强盗，将一无所得，因为他们绝对没有任何办法弄开那具保险箱。”

声明如此之简短，在场的记者有点起哄，当流亡政客的女婿，准备回到车上之际，几个记者挤了过来，大声道：“我们想问几个问题，总理先生能不能回答？”

流亡政客的女婿道：“没有总理先生，但是任何问题，我都可以代答！”

一个记者道：“你说绝对没有法子打开，是不是包括将保险箱交由最先进的高速度切割术，或者爆炸等在内？”

流亡政客的女婿笑了起来，道：“当然不包括，任何东西都可以用这两个方法弄开来。

记者中一阵哗然，另一个记者叫道：“那么说，保险箱是可以打开来的了！”

流亡政客的女婿很够镇定，他道：“各位，高速切割，会使金属发出上千度的高温，而爆炸也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量，这两种力量，都会使保险箱中的东西，化为灰烬，甚至化为气体，别忘记，在保险箱中的全是钞票，全是纸。”

记者丛中，又发出一阵赞叹声，又一个记者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认为，匪徒在愤恨之余，会拼著不要钱，也将保险箱毁去？”

流亡政客的女婿笑著说道：“如果这样，他们就是笨贼，而我不相信笨贼会计划这样的大劫案。”

又有记者问道：“听说保险箱中有四亿美金，你们是不是准备用相当数量的钱，将保险箱赎回来──如果匪徒提出这样要求的话。”

流亡政客的女婿显然早已料到了会有这样的问题，所以他的回答，斩钉断铁，来得极怏，他道：“绝不，我们一毫钱也不会出，因为那些钱在保险箱中，始终是安全的，除了知道密码的一个人之外，谁也打不开！就算隔上十年八年才找回来，钱还是安全的。”

记者丛中又发出了一阵赞叹声和议论声，年轻人向公主望了一眼，低声道：“可怜的伯爵，可怜的玲珑手，可怜的士耳其皇和哥耶四世！”

公主蹙著眉，不出声。

年轻人又问道：“你是不是认为，你的工厂可以将这具保险箱弄开来？”

公主嫣然而笑，道：“正如他所说，到时，保险箱才被切开一道缝，就会有一股烟从保险箱中冒出来──一股四亿美金化成的烟！”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道：“多么浪费的结局！”

公主笑了起来，在年轻人的掌心之中，缩回了自己的手，同时，她的身子也缩了起来，她这时的姿势，使人联想起一头快出击的豹，总要先将身子缩起来，然后再陡地弹开来，发出致命的一击。

年轻人立时提高了警觉，果然，公主明澈的眼睛，望定了他，道：“我要那四亿美金！”

年轻人还维持著他应有的镇定，他很冷静地道：“你这样说法，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吵著要天上的月亮，而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

公主的眼中，现出了一股冷酷的神情，道：“我要那四亿美金！

”

年轻人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多少有点僵硬，他道：“要是得不到……”

公主又露出了她洁白的牙齿，不过这时，她绝不是在笑著，她道：“你一定要得到，不然有什么结果你自己会知道！”

年轻人陡地欠身，抓住了公主的手臂，盯著她。

年轻人的声音低沉，是从喉咙中迸出来的，他道：“你在玩火，你以为我会任由你将我的秘密，宣扬出去！”

公主扬了扬眉道：“当然不会，因为你一定会替我将那四亿美金弄到手的！”

年轻人慢慢松开手来，他觉得自己遇上一个真正的对手了，他挺了挺身子，道：“事实上，没有人可以从那保险箱中得到那笔钱钱，你为什么不去结识那个流亡政客？我看你比他的情妇动人得多。”

年轻人的话，已经含有严重的侮辱意味，可是公主却纵声笑了起来，道：“谢谢你的称赞，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不过我认为，叫别人去做一件事，比自己亲自去做好得多了。”

怒意在年轻人的体内上升，他甚至变得有点恶狠狠地瞪著公主，而公主却笑得更甜了，她指著年轻人，道：“看，你发怒了，你知道么？当一个人开始发怒的时候，就是这个人知道自己快失败的时候，我给你三天的时间──”

年轻人叫了起来，道：“绝不行，那保险箱甚至不在我们的手中！”

公主笑了笑，道：“那么，你说要多少天？”

年轻人用手抚者脸，神情仍然很恼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公主姿态美妙地扬了扬手，道：“好吧，我不限制你时间，你尽快弄到手，就通知我，我并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

年轻人仍然乾瞪著眼，如果对方是一个男人，他可能早已挥出了他的拳头，可是，如此咄咄逼人的，偏偏是一个看来如此艳媚的女人。要不是他不想给对方知道自己已真正无法可施，他会不住长叹起来的！奥丽卡公主毫不放松的声音组成的尖锐的语句，不断地自她齐整、洁白的牙齿中吐出来，她又道：“或许你在想，如果我死了，那么，你的这个秘密，就不会再有人宣扬出去了？”

年轻人简直感到没有了招架的力量，他只喃喃地道：“我──我还不致于这么蠢！”

公主摊了摊手道：“我也这样想o”

她嫣然一笑，翩然转身，向外走去，来到舱门口的时候，她才略停了一停转回身来，指著年轻人，道：“你知道么？你在发怒的时候，看来很可爱！”

年轻人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他陡地吼起来，道：“快滚！”

公主“格格”地笑著，步伐轻盈，走了开去。

公主走了之后，年轻人不由自主，大口地喘著气，过了好久，他才发现他的叔叔正望著他，看来一直在笑著，年轻人不禁有点恼怒，大声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中国人”，走过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头，道：“我一直认为，一帆风顺的生活，是最乏味的生活，恭喜你生活的多姿多采！”年轻人有点啼笑皆非，坐了下来，“中国人”又道：“猜一猜，玲珑手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年轻人没再回答，因为他根本不用想，也可以知道玲珑手他们在干什么。

口 口 口玲珑手、伯爵、土耳其皇和哥耶四世，全在海底，深度是一百六十公尺。

他们四人，都有著最好的潜水配备，相互之间，可以通话，他们也准备了最好的工具，一具里面有四亿美金的保险箱，就在他们的面前，搁在一块相当平整的大石之上，透过潜水面罩上的玻璃，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具保险箱的每一个部份。

他们在忙碌地工作著，而他们这时所想的都相同，那是他们在想像著保险箱的门打开，四亿美元的钞票，在海水中沉浮的情形，那应该是世界上最诱人的舞蹈！

直升机已被沉在一 外的另一处海底，伯爵驾游艇出海，和其余三人会合，保险箱沉进了海底，一直到他们也潜进了水中，围在保险箱的旁边，事情进行到这里为止，可以说是顺利之极。

但是再下去，事情是不是同样顺利呢？

玲珑手一来到保险箱前，就立时去转动保险箱门上的数字键盘，他只动了一下键盘，保险箱就传出了警号声，在一百公尺以上的海底，警号声被掩遮得几乎听不到，玲珑手缓缓转动著数字键盘，自他的潜水盔中，有微音波扩大器，连接到保险箱的门上。如果是普通的保险箱，以玲珑手这样的高手来说，不到一分钟，他就可以在数字键盘转动时，所发出的声响极低微的差别上，来肯定那一个数字，才是配合密码的正确数字了。

可是，整整十分钟过去了，头盔下，玲珑手的胖脸上，已开始冒著汗，冒出来的气泡，数量也在增加，这证明他的呼吸急促而不正常，但是他仍然找不到第一个正确的号码，数字键在转动时，听起来每一个数字的声音，全是一模一样的。

玲珑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老了，耳朵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灵便了。可是事实上，他那种怀疑是多余的，因为就在他的身边，哥耶四世的手中拿著音波测定仪，以补充玲珑手听觉之不足，音波测定仪上的曲线显示出，不论怎样转动数字键盘，都没有任何差别。

伯爵也没有空著，他和土耳其皇，正在装置一套十分复杂的仪器。这套仪器即使在陆地上使用，也是极其复杂，何况是在海底！那是一套X光连接电视显示屏的设备，而使用这一套设备，要具备极其丰富的各方面的专门知识。

玲珑手的汗越冒越多，在海底的工作，使他有一股窒息的感觉，但是他的手指、还是不停地在转动著数字键，那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无休无止的噩梦一样──毫无结果，但是却重覆著同样的动作。

一小时过去，伯爵游过来，拍了拍玲珑手的肩头，玲珑手摆著他肥胖的身子，游了开去，伯爵将已装配好了的镜头，紧接在保险箱的右侧，向土耳其皇作了一个手势，土耳其皇接连按下了好几个掣钮，一具在玻璃罩内的电视机，萤光屏开始闪动，接著，便现出了 糊的东西来。

画面虽然不 清晰──那是必然的，因为x射线要透过极厚的金属壁，但是也已经足够使人看得清楚，在萤光屏上所显示出来的，是一叠一叠的钞票。

他们四人，都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然后，一连串气泡，自他们的头盔之中，冒了起来，那，是令人疯狂的，他们离整整一箱钞票，距离不到一 ，而通过科学仪器的帮助，他们还可以看到那些钞票，可就是碰不到那些钞票。

齐泰维伯爵缓缓移动著按在保险箱上的镜头，希望可以看到保险箱门内的密码，但是，半小时后，他们在萤光屏上看到的，保险箱的门内的情形，密码被一块金属牌遮著。而那块金属牌，是x光所不能透过的，四个人的动作，在五寸时之后，都有点疯狂，他们在海水中手舞足蹈，好像他们已经得到了保险箱之中的钞票，但事实上，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时间慢慢地过去，他们四个人的心中，越来越明白，他们得到保险箱中那批钞票的希望，已越来越少了！

可是他们还在努力地工作著，用著各种他们所能想像得到的方法，一直到了两天之后，他们才略事休息，在他们的游艇之上，当除下了头盔之后，他们的脸色看来是暗绿色的，就像是海水中海藻1口 口 口“中国人”望著辽阔的海面，神态悠闲，年轻人站在船舷，看来更是轻松，而玲珑手他们四个人，这个的脸色，就算不像海藻，也像是弄污了的抹布。

齐泰维伯爵虽然竭力想装出低声下气，有求于人的神态来，可是谁也看得出他心中正怀著满肚子的不服气，他讲话的时候，甚至像在嚷叫，他道：“你……你连去看一看的兴趣都没有？”

“中国人”显得毫不在乎地道：“这种保险箱，我见得太多了！

”

玲珑手喘著气，道：“可是你未曾见过一个，其中有著四亿美钞的！”

“中国人”笑了起来，说道：“不论里面有什么，四位，为什么你们不肯正视现实呢？只要打不开，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

哥耶四世的眼光，看来像是充满著哀求，他道：“中国人，你去看一看，或许你能将它打开它来。”

土耳其皇的笑声很勉强，他道：“要是你能将它打开来，我们一半给你！”

“中国人”叹了一口气道：“自从保险箱被你们劫走之后，你们一直在海底，对于岸上的情形，可能不怎么了解──”“中国人”讲到这里向年轻人望了一眼。

年轻人立时接下去道：“当地警方总动员，而且，请了将近五十个，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最厉害的警探到这里来，而且你们的照片，被印了几万份，几乎每一个警员的手中就有一份，所以──”

年轻人又向“中国人”望去，“中国人”也立时道：“趁你们还有机会逃走的时候，赶快远走高飞吧。”

齐泰维伯爵大声道：“不，我要你们到海底，去看看那具保险箱！”

“中国人”和年轻人互望一眼，“中国人”有点无可奈何地摊摊手道：“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玲珑手叫了起来，道：“好，那还等什么？”

“中国人”向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年轻人转过身去，在他转过身去的一刹间，他几乎忍不住要大声笑了起来：一切全和他叔叔计划的一样，玲珑手他们，凭著卓越的身手，得到了那具保险箱，可是他们打不开，要来求他们，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保险箱沉在什么地方，而且是由齐泰维等带他们去。

如果没有奥丽卡公主的突现出现，那么，一切真可以说是十全十美的了！

想到了奥丽卡公主，年轻人的眉心，不禁又打了一个结，他来到驾驶舱，他的游艇，开始慢慢向外驶去。

“姜是老的辣”，在年轻人几乎忍不住想笑出来之际，“中国人”却还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对著眼前的四个人。而在他面前的四个人，看来好像有了一线希望，虽然“中国人”一再表示，他一样没有法子打得开那具保险箱，但是他们总有了另外的希望。

游艇向外驶去，由玲珑手指点著航程，七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们才到达了目的地，然后，六个人，一起配备了最好的潜水设备，潜下海去，在海底照明设备之下，他们又来到了那具保险箱的旁边。

“中国人”和年轻人没有多说什么，就开始工作。虽然他们两个人的心中，也知道那具保险箱是根本打不开的，但是他们更知道，最重要的，是要使花了极大的本钱，将保险箱弄到手的那四个人相信这一点，所以他们必需装模作样，努力地去做。

要使这四个人相信这一点，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保险箱中，有四亿美钞，要他们相信这点，等于是要他们放弃四亿元美钞。

世界上，有那一个人肯放弃四亿美元的？

在“中国人”和年轻人努力工作间，这四个人也帮著手，提供著意见。他们在海底工作了六小时，才又冒上海面，当头盔除下来的时候，“中国人”知道自己成功了，因为在这四个人脸上的神情看来，他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费什么唇舌，他们已经相信这具保险箱是无法弄得开的了。

四个人像是死 一样地瘫在甲板上，只有从他们肚子的起伏上，才可以看出他们是活人，年轻人拿著酒出来，“中国人”道：“我还是那句话，趁你们还能走的时候，赶快走，然后，通知警方，保险箱在这里，警方找回保险箱，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土耳其皇最先坐起来，在年轻人的手中，抢过酒来，咕噜咕噜，喝了半瓶一面抹著口，一面讲了一大串土耳其话，谁也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接著，是齐泰维伯爵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像是快要被驱进罗马斗兽场中 狮的人一样，他道：“中国人，借你的通讯室用一用。”

“中国人”点了点头，伯爵走了进去，年轻人大声道：“你们那批伪钞，印得很精美，本钱总可以捞回来的！”哥耶四世陡地呻吟起来，神情苦涩，那是必然的，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行使伪钞，而是要偷天换日。

齐泰维伯爵在进去了之后，不到五分钟就走了出来，然后，大家在甲板上，可是没有一个人出声，直到看到一架水上飞机，飞了过来，玲珑手才道：“我们下一个行动的计划，我已经有了草稿！”

伯爵狠狠地道：“用火箭袭击那家保险箱制造厂！”

“中国人”呵呵地大笑了起来，道：“四位，你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败，而丧失了绅士风度的。”

水上飞机越飞越近在低空打了一个盘旋，就停了下来，恰好停在游艇的旁边。

飞机是齐泰维伯爵刚才召来的，机上是他的手下，舱门打开，橡皮艇放了下来，这四个人的神清，都有点黯然，上了橡皮艇，向“中国人”挥手道：“再见！”

“中国人”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伤感，道：“再见！”他顿了一顿，道：“如果你们不想通知警方，由我来代你们通知也可以。”

玲珑手连想也没有想，立时就道：“好，总算这件事，我们也算是合作过大家一起分享失败。”

四个人上了水上飞机，飞机立时起飞，平静的海面上，被飞机划出了一道极长的水波，但立时又恢复了乎静，等到水上飞机在视线中消失之后，“中国人”和年轻人的神情，立时变得紧张了起来，刚才，他们还像是躺在大阳下在晒太阳的绵羊，但现在，却十足是两头准备猎食的黑豹一样。

他们的行动快捷，互相配合得极好，而根本不必再多讲什么话，“中国人”先推开了甲板上的椅子和机舱，年轻人立时开了一块舱板。

在被移开的那块舱板之下，是一个长方形的暗格，在那个暗格之中，是一具保险箱，这具保险箱，和沉在海底的那具，完全一样，上面缠著 子。

保险箱才一出现，“中国人”已经将一具油压型的起重机，拉了过来，起重机钓子钓住了保险箱，将保险箱吊了起来。

而在那时候，年轻人已经配上了潜水的配备，跳进了水中，他一到水中，起重机吊著的保险箱，也沉进了水中，他和保险箱一起向下沉著…一直到海底，直到保险箱落到了那块大石之上，流亡政客的保险箱之旁。

他解下 子，套在流亡政客的保险箱上，流亡政客的保险箱被慢慢地吊了上去，年轻人转动了一下沉下来的那具保险箱的号码盘，让沉下来的保险箱，也发出警号声，然后，他也浮上了海面。

当年轻人升上海面之际，流亡政客的那具保险箱，已经渐渐落到那个暗格之中了，保险箱一出了水面，警号还在响著，听来极其刺耳，可是当保险箱落进那个暗格之后，声音就听不见了，因为暗格中早有著消除声音的装置，年轻人推上舱板，“中国人”将起重机推开去，年轻人再移上椅、几，一切的经过，不到二十分钟。

那是他们计划了千百遍的行动，所以做起来，纯熟得就像他们曾经练习过几遍一样，顺利得一点意外也没有，然后，他们一起回到舱中，各自吸著烟，“中国人”转动著无线电通讯仪的频率，道：“请郭上校讲话，我要报告被劫走的保险箱的下落──”

当他们的游艇，在码头上泊定之后，电视新闻报告已经起劲地报告著这轰动的新闻了：“劫匪劫走了内中藏有四亿美钞的保险箱，可是没有法子将它打开，宣布放弃，警方已经打捞沉在海底的保险箱了，这种保险箱的制造人苏先生，今天早上来到，我现在向他访问，问一问他这种保险箱的构造──”

电视萤光屏上，出现了苏振民，苏振民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自然，这件事，是他这种保险箱的最好宣传，难怪他得意的。

年轻人向“中国人”望了一眼，道：“叔叔，你连苏振民会来，都料到了！”

“中国人”徐徐喷出一口烟来，道：“他一定来的，他怎肯放过那么好的宣传机会？”

年轻人伸了一个懒腰，躺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天，电视上播映的，几乎全是有关这具保险箱的新闻，保险箱本身不是新闻，但是四亿美元，那无论如何是新闻了。

电视上直接转播警方人员打捞保险箱的过程，在海中被捞起来的不单是一具保险箱，而且还有叹为关止，为了打开保险箱而备的各种仪器和工具。

不过谁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保险箱在海中被吊起来时候，是完整无缺的，根本没有被打开过。

第二天，已经到达瑞士的流亡政客，也对著上百个记者，发表了声明，他的声明，表示他感谢当地警方，也感谢这种保险箱的制造商，他的声明表示，他从来也没有忧虑过，因为他相信，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可以打开这具保险箱。

流亡政客的声明更表示，他还会再来，当众打开保险箱，捐出一部份钱，作为当地警方的福利基金。

自从保险箱上岸，一直到被运到警局，真可以说是万家欢腾，比任何国王出巡，还要热闹，人人都想看看那具保险箱的真面目。

保险箱的警号声一直响著，声音是那么刺耳，以致整个警局的上下都听见局长郭上校曾请苏先生停止警号声，但是苏振民的回答是除非转对了正确的号码，不然，他也没有法子，而正确的号码，不是任意选择的，只有流亡政客一个人知道。

于是，所有的警局人员，就二十四小时不断忍受著那种剌耳的警号声，等候流亡政客来到。

流亡政客终于来了！

警方并没有讲出来，是由于接到了通知才找到保险箱的，因为那样做，会减少警方“神速破案”的功劳。所以，当流亡政客一下他那架私人飞机，又登上了他那几辆特制的汽车，进入市区之际，警局的高级人员，几乎全部出动。当天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在讲述著警方如何“破案神速”。

而在所有的人之中，最活跃，最起劲的，要算是那位保险箱的制造厂苏先生了，即使在他逗留在蒙地卡罗的期间，他也接到了上百个订单，而且，“由于制造成本的提高”，他将保险箱的售价，在短短三天之内，提高了两次。不过，富翁们总算找到了一个保护他们财产的最佳选择，就算保险箱的价格，一天提高八次，他们也不会在乎的。想想看，世界上第一流的劫匪，已经成功地抢走了保险箱，用比军事行动更完美的手法，得到了保险箱，而且，配备了那么多开保险箱用的仪器和工具，可是结果，还是不得不放弃，使得物主一点损失也没有！只要想一想这一点，已足够令得订单从世界各地飞来了。

流亡政客直接来到了警局大厦中的空地中，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台，像是警务处长在周年大检阅一样，不过这一次，主角是那具保险箱，或者详细一点说，是那具“呜呜”不断响著警号声的保险箱。

警方人员容许两千人聚集在空地上参观，这属于警方的一个大日子，不但“破案神速”，而且，警方可以获得一千万美金的捐赠，这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可以使警方有自己的礼堂，自己的球场，自己的一切。

两千人中，没有正式的统计，但是来自各地的记者，至少占了三百人，其余有近一千人是有地位人士，受到邀请，至于普通市民，能够进入的，据说全是天没亮就已经开始排队的人，真是够得上轰动的了。

流亡政要到来的那一天，市区的交通，好像也变得拥挤得多，年轻人驾著车，自码头前往奥丽卡公主所居的酒店，比预算的时间，超出了五分钟，所以，当青年人看到公主之际，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迟了！”

公主站在窗前，望著下面的行人和车辆，当她转过身来时，她的脸色很难看，她沉著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完全放弃？”

年轻人的笑容，看上去十足是苦涩的和勉强挤出来的，他道：“你也看到了，你当然知道玲珑手、土耳其皇、齐泰维伯爵和哥耶四世是什么样人物！”

公主显得很烦躁，她来回走著，又陡地站定，道：“当然我知道，何必你提醒我？”

年轻人又叹了一声，道：“他们四个人将保险箱弄到了手，还不得不放弃，你以为警察是自已找到保险箱的？不是：是他们自知无法打得开它，所以才通知警方的。”

公主冷冷地道：“我也知道，而且，在劝他们放弃的过程中，你和你的叔叔仿佛很起劲！”

年轻人略震动一下，他和他的叔叔，曾力劝玲珑手他们放弃，这一点，除了他和他叔叔外，就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

而如今，奥丽卡公主也知道了！

这正和他以前干过的那件事一样，只有六个人知道，可是公主也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用来威胁他。那也就是说，在玲珑手、土耳其皇、伯爵和哥耶四世之中，有一个人出卖了他！

年轻人一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了极度的气愤，可是他随即心平气和了。

因为他立即想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尔虞我诈的，他向那四个人 露了自己重大的秘密，这一点本来也就是有作用的，作用是在于要那四个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话，那看来是一著没有用，甚至有点愚蠢的闲棋，但是天知道，在他们四个人决定放弃到手的保险箱之际，这著闲棋起多大的作用，如今让公主藉此来威胁自己，只好算是副作用而已。

而如果他们四人，不肯放弃流亡政客的保险箱，又怎会平平安安，躺在自己游艇的暗格中？自己既然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人家出卖了自己？

但是，无论如何，是谁出卖了自己，这是必须要找出来的！年轻人又苦笑了一下，道：“是的，我力主放弃，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诣的事！”

奥丽卡公主的眼睁大，年轻人立时又道：“他告诉你的还不够详细，事实上，我们早已发现他和你有联络，所以避开了他，和另外三个人，商量过一件更机密的决定，这个决定──”

年轻人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奥丽卡公主的呼吸有点急促，立时道：“你们商量了一些什么？你是怎样发现我和他──”

公主讲到这里，陡地停住，并且月十分疑惑的眼光望定了年轻人。可是年轻人却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气，虽然他已经证明了那四个人之中，的确是有一个人，和公主是有职络的。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道：“那是他自己不小心，炫耀出来的，事实上，要是我像他一样，和你有那样不寻常的关系，我也会忍不住对人炫耀的。”

奥丽卡公主的脸立时红了起来，而且，在刹那之间，她那种愤怒的神情，也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年轻人心中暗自好笑，因为他知道，不必再做任何功夫，出卖他的人就会受到惩罚，会被公主锐利的爪所抓伤，而且，他也可以很容易就知道，谁是那个不识趣的混蛋了。

公主的神情，不久就恢复了镇定，道：“你们的秘密决定是什么？”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道：“说出来非常 气，我们的决定是以后永远不再去碰这一类的保险箱，而且，不作任何对付这种保险箱的计划。要知道，他们这次，花了巨大的本钱，而且一无所获，这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

公主仍然望著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著，她又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道：“算是你将我说服了，不过，我们之间，不能就这样算了，要印度老虎不知道你的秘密──”

年轻人不等公主讲完，就作了一个手势，道：“我同意，算我欠你一样东西，你喜欢什么？要罗浮官中的蒙娜丽莎的微笑，还是要英国皇帝冠上的大钻石？”

公主笑了起来，侧著头想了想，道：“我还没有决定，但是我会通知你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道：“我一定答应，但是你记得，我只欠你一样东西，你不能藉此永远勒索我。”

公主轻盈地笑了起来，道：“当然，我想去看看那流亡政客打开他的保险箱，我的请柬可以带一个伴侣去，你肯和我一起去么？”

警局门口维持秩序的警员，列成了人墙，挤出一条通道来，让记者和嘉宾来回走著，当公主和年轻人通过了人墙，来到了警局的空地上时，空地中的人，看来绝不止两千人。

每一个人都在交头接耳，但男人声却全被保险箱所发出的警号声掩盖了下去，那种刺耳的声音，令得有座位的高贵仕女，都皱著眉，显得很不耐烦。但是即使是第一流的富翁，也不是时时有机会可以看到四亿元美钞的，所以并没有人离去。

公主和年轻人坐了下来，他们的座位离台很近，离保险箱，不到二十 ，公主轻叹了一声，在午轻人的耳际道：“一个七位数字，就阻隔了四亿美元，那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年轻人笑著，道：“对于物主来说，自然公平之至！”

他们在交谈著，警局的建 物上，突然响起三排枪声，每一个人都转过头去看，他们看到流亡政客的车子，已经驶了进来。警方的保安人员围在车子周围，车门打开，保镖先下车，然后，戴著黑眼镜的流亡政客也下了车，空地中传出了热烈的掌声。

高层人员拥簇著流亡政客，来到台上，苏振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当他被保镖当胸口抓住之际，他大声叫道：“是我制造这保险箱的，是我！”

他的叫声，令得流亡政客抬头向他望了望，而且还点了点头，苏振民整了整衣服，也挤上了台，台下也有很多人向他指点著。警方高层人员致了欢迎词，流亡政客站了起来，苏振民也忙著站起，抢先来到保险箱身旁。

流亡政客也来到了保险箱之旁，转动著保险箱上的数字键盘。公主取出了一具小型望远镜来看著，年轻人却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

七列数字键盘上的数字固定了，在刹那间，人人都在期待著保险箱的门打开，是以没有人留意苏振民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苏振民比在场的任何人更熟悉这种保险箱，他知道，当七个正确的号码固定之后，警号声首先应该停止，可是现在，警号声还在响著。流亡政客是第二个现出诧异神情的人，但是他立时去拉保险箱的门，公主陡地讲了一句粗话，道：“一九七三六二四，那是他被轰下台的日期！”

年轻人也“啊”地一声，道：“我们应该想到这个号码的，在那个流亡政客而言，自然没有什么比这个日子更印象深刻的了。”

公主握拳叹了一声，道：“真可惜，下次他当然不会再选择这个号码了！”

年轻人道：“当然不会，他又不是白痴！”

在他们交谈之中，场内两千多人全都静了下来，只有保箱险的警号声，还在响著，听来特别刺耳。

而那个流亡政客，也已经不是摆出优雅的姿势在开门，而是在用力地拉著，他的两个保镖，也在帮著拉，流亡政客面部肌肉扭曲，如果他不是倒了台，而又是在他原来的国家中的话，只怕他又要下令杀人了。

空地上的所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愕而静寂，静寂陡地被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所打破，那女人叫道：“天，开这种保险箱要用这么大的气力？”

在那女人身边的一位绅士立即道：“当然不用，我就有一具保险箱。”

随著这一男一女两人的交谈声，几乎所有的人都轰然叫了起来，警局局长频频抹著汗，两个高级警官过来帮著拉保险箱的箱门。

苏振民叫著，道：“你弄错号码了，要是号码对，警号声应该停止！”

流亡政客怒吼著：“你知道还是我知道？”

他这一声怒吼，两个保镖立时赶过来推苏振民，公主站了起来，事实上，所有的人，几乎全都站了起来，公主急促地道：“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道：“我也不知道！对不起，让一让！”

年轻人推开身前的人，向前走去，当他来到台前的时候，苏振民恰好被两个保镖，推得跌下台来，年轻人连忙将他扶住，笑著说道：“苏先生，记得么？放在保险箱中的珍宝，可能永远取不出来”

口 口 口流亡政客未能打开保险箱，各人意见不同，有的认为他记错了号码，有的认为可能劫匪在搬运时震动了保险箱，以致出现了故障，不论怎样，保险箱是无法打开来的了，不过好在流亡政客并不在乎，因为四亿美钞，只不过是他全部带出来流亡的财产的五分之一，他将那只保险箱运回了瑞士，作为他豪华别墅中一件最豪华的摆设。

据说，保险箱一直到了运回瑞士后的第八天，警号声才自动停止了。

苏振民在流亡政客运走了保险箱之后，接受了几百位记者的访问，他坚称一定是流亡政客故意弄错了号码，目的是省下他答应捐出来的那一千万美金，好在流亡政客已失了势，听了之后，虽然暴跳如雷，但是却也无可奈何，当地警方自然失望之甚。

奥眉卡公主也很失望，她和年轻人一起挤出空地的时候，一言不发，年轻人也不说话，一直到上了车，公主才道：“很奇怪，是不是？”

年轻人点头道：“是的，很奇怪。”

奥丽卡公主又道：“最可惜的是，我们没有想到那个日子恰好构成一个七位数字，而这个日子给他的印象，又是如此之深刻！”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知道了也没有用，他用了这个号码，可是打不开保险箱来！”

公主又沉默了片刻，才道：“真奇怪，是不是？”

年轻人又重覆了一句，道：“是的，真奇怪！”

年轻人送公主回酒店，获得了公主的一吻，回到了他自己的游艇之上。

“中国人”在甲板上迎接著他，年轻人高兴地道：“那流亡政客在用力拉保险箱门的时候，神情难看极了。”

“中国人”笑著问：“那位公主没有什么疑问？”

年经人道：“有，不过她只是不断地说：很奇怪，是不是？”他停了停，又道：“叔叔，你想他们是不是会猜得到？”

“中国人”还是笑著道：“会猜到的，不过他们就算猜到了，也不敢肯定！”

年轻人道：“为什么？”

“中国人”大笑起来，道：“因为这个方法太简单了，越是简单的方法，就越叫人猜不到，或者就算猜到了，也以为自己猜错了。例如，我问你，有什么法子，使你戴上一枚七十九点五克拉的钻石戒指，而又不被人看到？”

年轻人眨著眼，半晌，道：“戴上手套？”

“中国人”大笑著，拍著年轻人的肩头，道：“一九七三六二四，来，让我们去欣赏一下四亿元美钞！”

四亿元美钞的确值得欣赏，而且百看不厌，即使夕阳西下，海上的风光是如此美丽也比不上它们。

“中国人”和年轻人当晚就离开了蒙地卡罗，游艇在大海中航行，他们下一站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也没有决定。事实上，有了四亿美元，到那里去，都是一样的了，不是么？

口 口 口这是在马德里齐泰维伯爵的那间房间中，也还是那四个人，一样坐在那张桌子之旁。伯爵在翻看厚厚的报纸，抬起头来，道：“我手下的那报告书，那只保险箱到现在还没有打开来。可能是给我们弄坏了什么？”

哥耶四世喃哺地道：“这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大的浪费，唉，四亿元美钞！”

土耳其皇在玩弄著一柄小刀，他陡地飞出小刀，插在门上，道：“我倒并不怀念我们花出去的本钱！”

只有玲珑手不出声，三个人都觉得有点奇怪，一起向玲珑手望过去，房间中的灯光虽然不够明亮，但是其余三个人，还是可以看得到，玲珑手的胖脸之上，贴著肉色的胶布，胶布的面积还相当大。

伯爵扬了扬手道：“咦，怎么了？”

玲珑手的神情很尴尬，牵著口角，道：“没有什么，叫一头野猫抓了几下！”

土耳其皇陡地发出轰然的笑声，道：“玲珑手，你这样的身形，最适宜和十岁以下的女性来往，不然，实在太危险了！”

玲珑手愤怒地站了起来，哥耶四世忙站在两人之间，道：“别说这些了，有‘中国人’的消息没有？”

斋泰维伯爵摇著头，道：“没有，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没有答案！”

三个人全向伯爵望去，伯爵道：“你们想，中国人和他的侄子，到蒙地卡罗去干什么？”

哥耶四世摊了摊手，道：“那要问他们自己才知道了，我看，怕是来看热闹的罢！”

玲珑手大声道：“无论如何，我可以肯定，中国人和他的侄子，也一样没得到什么！”在各人向他望来之际，玲珑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按脸上的胶布，又神色尴尬地坐了下来。

伯爵拉开了百叶 ，各人又坐了下来，他们又开始另一个计划，那四亿美元虽然令人怀念，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只好咬咬牙关，不去想它了！

足球

足球(１)

以下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流传在黄金私枭之中︰“谁都知道印度人民崇拜黄金，印度是黄金走私者的天堂，从外地走私黄金到印度去，可以获得极高的利润，于是黄金私枭，就利用种种方法，设法将黄金偷运进印度的国境之内，获取暴利。

印度政府为了防止黄金走私，作了种种努力，有著完善的缉私队组织，使得很多黄金私枭，无所遁形，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走私而来的黄金，还是源源不绝地进入印度国境之内。

有一单黄金走私案，一直到现在，还为人所称道。某年，一队著名的足球队伍，应邀到印度去作表演赛，足球队的教练、职员、正式球员和后备球员，一共是二十个人，足球队的成员下飞机受到了盛大的欢迎，海关当然循例检查行李，但是绝无可疑之处，可是结果，却有大量黄金，走私进口。

原来，当足球队成员下机时，每一个球员的手中，都提著一苹足球，著名的球队球员，手上提一苹足球，当然没有人疑心，而且又是堂而皇之地通过海关的，所以连最精明的检查员也被瞒过了。因为检查员一般来说，不会注意最当眼的东西，这是利用人类的心理而成功的例子，事实上，每一苹足球，都是纯金的，只不过在球的表面上，用油漆涂成足球的颜色而已，这次走私成功，最为私枭所乐道，主持这次走私的人，也在黄金私枭中，获得了极高的地位，为其它私枭所推崇。”

故事的节缩，自然很粗糙，但是却也概括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这个故事，看来没有甚么特别，也不见得特别精采。不过却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就是这个故事，根本是不成立的！也就是说，在这个简单的故事之中，有一处地方，是为大家所忽略的，看来故事好像顺理成章，但若是揭露了这一点，任何人都可以明白，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个隐藏著的破绽，使得整个故事，无法成立！

这个隐藏著的破绽是甚么泥？是著名的足球队不可能被利用来走私？还是精明的关员，不会如此疏忽？还是纯金制造的足球，不可能做得如此逼真，还是仪器不应该疏忽了对金属的反应？

都不是，这一切，都不是绝对不可能的，足球队可能被利用来走私，再精明的关员，也可能疏忽，纯金可以铸成和真足球一样。

而那隐蔽的破绽，是绝对不可能的！

以下是两个人的对话，不必研究讲话这两个人是甚么样的人，事实上也无法知道，因为能够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只不过是拜录音机所赐，也就是说，那两个人的说话，是由录音机播送出来的。

“你知道最成功的一次白金走私是甚么？”

“知道，缉私队已经知道一艘游艇要走私白金进口，一切全布置好了，游艇一到，就登船搜查，可是，结果却一无所获，只好撤退，但事实上，白金还是运进来了。”

“对了，整艘船的船身，就是白金铸造的！”

“那很有点像一部电影，一辆名贵的汽车，用来走私黄金，检查人员也查不出来，原来，整辆车的车身，就是用黄金造的！”

“游艇的船身全用白金制造，也是电影中的情节，唉，真可惜，那只是电影中的情节，实际上无法做得到。”

“为甚么？虽然技术上绝不简单，但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做到，金子可以造成任何东西！”

“是的，金子可以造成任何东西，可是可是你没有想到，金子是多么重？一辆由纯金铸造的汽车，车身会重到甚么程度？要甚么样的马力才能带动它？一艘由白金铸造的船，它的吃水线，只怕就在船舱的舱顶上。”

“………”

“你听过那个足球队利用纯金作足球，偷运进印度国境的那个故事？”

“当然听到过，我还见到过那个主持人。”

“那个所谓的主持人，是世界上最大的说谎者，他将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当成真的一样来说，而且，说得每一个人都相信。”

“不可能？我并不觉得，有甚么不可能！”

“那是你忽略了这个故事中，有个隐藏著的破绽之故，你忽略了的，是黄金的重量。”

“黄金的重量？谁都知道，金子很重的。”

“是的，但是究竟有多重？黄金的比重，是十九点六，也就是说，一立方公分的黄金，重十九点六克，一千克就是一公斤，你算算圆球的体积，足球的半径是多少？算它十三公分，你知道球形体积的计算公式吧，结果是多少？将近九千二百立方公分，再乘比重，等于将近十八万克，那就是一百八十公斤，一苹纯金的足球，重一百八十公斤，除非那些足球队员全是超人，不然，根本不可能提得动它，这才是黄金真正的重量。”

对话讲到这里结束，再下去，是一连串叹息声。

在谛听著那卷录音带的，是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面听著录音带，一面学著他的叔叔，用力吸著烟斗，虽然烟斗中燃烧著的烟丝，被他吸得吸吱发响，可是他的舌头，也有一阵阵疼痛的感觉。

他皱著眉，一时之间，不明白送这卷录音带来给他的人，究竟有甚么意思，不遇他却可以肯定一点︰他有麻烦来了，他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而他实在喜欢这地方，希望多住一会，所以他才会一想到就皱起双眉来。

他住在一幢完全用巨大的木头造成的房子里，当他坐在屋里，只要抬起头，他就可以看到崇峻的、无可比拟的喜马拉雅山，山上的积雪，和积雪中露出来的岩石，和那种看来特别青蓝的天空，都会令人心襟宽敞，感到说不出来的舒服，在这个尼泊尔北面的小镇上，他已经住了快半年了，可是他实在舍不得走。

他根本绝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如果不是那卷录音带，不是和录音带一起来的那封信，和他叔叔转这录音带来的时候附上的便条，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要离开这个如此幽静，美丽的地方，在这里，完全没有人来骚扰他，他可以专心欣赏巍峨的高山，和向当地的士人，学习锋利的弯刀的刀法。

但是现在，这一切好像都要结束了！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他欠了欠身，又拿起他叔叔的便条来，他已看过很多次了，他住在尼泊尔北部的一个小镇上，只有他叔叔才知道。

他叔叔的便条上为著︰“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家来打扰你，也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恐吓，可是我认为，我还是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附上录音带一卷，和随录音带来的一封信。对不起，我已经看过那封信了，这就是我为甚么要将录音带和信转给你的原因。再者，对这件事，我没有意见，你可以完全凭你自己的意见去处理。”

年轻人又叹了一声，他又拿起另一张信笺来，这张信笺，淡米色，在一角上，烫淡金色，印著一个徽号，看来很古怪，信笺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信是用法文写的，字迹极其优美︰‘送上一卷录音带，让你知道难题的所在，我不知道你在甚么地方，但我知道你叔叔在甚么地方，他一定会代我转给你，因为我虽然查不出你躲在那里，印度老虎一定查得到的，快和我联络，我有事要你帮忙！’年轻人重重放下了那封信，望著录音机，他自然知道信是甚么人写的︰奥丽卡公主，那个豹一样的女人！

年轻人再叹了一声，懒洋徉地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呵欠，将烟斗中的烟灰倒出来，重新又装上烟丝，可是他未曾再点著火，就离开那房子。

他驾著吉普车，驶过崎岖的山路，来到了加德满都，在那里，他登上飞机，经过新德里，又开始进入充满了嚣闹，纷争的文明世界中。

两天之后，他见著了他的叔叔，他叔叔用力拍著他肩头，道︰“小心点，我不想看见你栽在一个女人的手下！”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我需要帮助，你肯帮我么？”

他叔叔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不能，你快去见她吧，还好你及时赶到，我看你还得开快车才行，不然，她在酒店会等得不耐烦了，而且，听说印度老虎也到了这，我看多半是她叫来的，好对你造成一种威胁！”

年轻人苦涩地笑了笑，道︰“叔叔，你看，她究竟要我做甚么事？”

他叔叔皱了皱眉，道︰“从那卷录音带听来，我看事情和黄金走私有关！”

年轻人又苦涩地笑了起来，他用手在脸上抚摸著，走了出去，他并没有闯红灯，因为他可以肯定，他一下飞机，奥丽卡公主一定知道他已经到了，而且也一定知道他正是为见她而来的。

酒店的电梯很挤，天气还不太冷，可是酒店中的暖气却已经开放，叫人很不舒服，年轻人踏出挤拥的电梯，在走廊中走了一段，来到了一扇门前，停下，他才伸出手要去敲门，门就打了开来。

开门的是奥丽卡公主。

年轻人由衷道︰“你真动人！”

公主真的很动人，她穿著一袭及地的纱衣，湖蓝色，黑发垂肩，有著奶油般皮肤的手背裸露在外，而且柔软地缠上了年轻人的颈。

年轻人吻了吻她的脸颊，公主迷人地笑著，挽著年轻人进来，华丽的套房中看来只有她一个人。

当琥珀的美酒，开始在杯中荡漾之际，年轻人已经道︰“究竟是甚么事，你该说了。”

公主斜靠在年轻人的肩上，转动著酒杯，道︰“你该知道，如果是我自己做得到的事，我不会来找你，你只欠我一件事，我不会浪费的。”

年轻人道︰“对，应该留来作救命之用！”

公主低低叹了一声，说道︰“正是如此！”

年轻人陡地挺直了身子，因为在事前，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那是性命攸关的事，而且，他刚才那样说，也只不过是宣 他受人胁制的一种不愤而已，并不是有意的，可是公主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望著公主，公主的双眉蹙著，虽然看来她像是并不想表露她心中的忧虑，但是眉宇之间，还是显露了出来。当然，年轻人也想到，那可能是她的做作，但是一个人若是能将外表控制得如此之适宜，那么她无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员了！

年轻人只呆了片刻，就笑了起来，道︰“是么？是甚么人在找你的麻烦？”

公主又苦涩地笑了一下，道︰“事情一开恰，根本是我自己找来的麻烦！”

年轻人只扬了扬眉，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公主又叹了一声，道︰“你没听说过欧洲有人出赏格，给一个能克服困难，达到他们要求的人？”

年轻人摇著头，道︰“没有听说──”他立时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公主开口，又道︰“在这大半年来，我在喜马拉雅山麓隐居，这件事可能很轰动，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公主又叹了一声，道︰“我可以相信你，因为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是你出面去帮他们解决难题，而不是我！”

年轻人将坐的姿势，变得舒服了一些，又道︰“那难题是甚么？

”

公主却并不立即说出来，只是将手指甲在沙发的扶手上刮著，看来样子有点楚楚可怜，她的长睫毛在轻轻闪动著，声音也更动听，说道︰“或许我太贪心了，做成这件事的酬劳，是一座位于卢森堡境内，十六世纪建成的古堡，有两百五十间房间──”

她讲到这里，抬起头来，眼中闪出了光辉，道︰“那是真正的古堡，整座建筑，没有一寸地方，不是古董，在古堡建成之后，至少有十个以上的君主，曾在那古堡中住过或举行过会议！”

年轻人在公主开始提及那古堡的时候，就一直在摇著头，直摇到公主停止了说话。

公主望著年轻人，道︰“你认为那不值得？”

年轻人继续在摇头，道︰“不值得，为了这座古堡，就算是拾一条手帕，都不值得，你可想到，维持这样一座古堡，一个月要花多少钱？”

公主咬著下唇，轻轻地笑了起来。

公主一面笑著，一面道︰“我知道，我请专家估计过，维持费大约是一年六百万美金。”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是啊，六百万美金，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公主直视著年轻人，道︰“你想，如果我得了那座古堡，我会让它空在那里，每个月花维持费去保养它？”

年轻人又呆了一呆，才道︰“我看不出你会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卢森堡实在不是什么旅游胜地。”

公主又盈盈笑了起来，道︰“佛罗里达是旅游胜地！”

年轻人徒地一怔，随郎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接著，便呵呵大笑了起来，道︰“好主意，像伦敦桥一样，卖给美国人。”

奥丽卡笑得很高兴──虽然她眉宇间看来，仍有点淡然的哀愁，她道︰“对，美国人什么都要，只要那东西比他们的国家历史更悠久。”

年轻人耸了一下肩，道︰“你得先找到一个买主。”

公主道︰“我找到了！”

年轻人扬了扬眉，他没有出声，但是他的神情分明是在问“什么人！”

公生的唇，轻轻闪动著，在她丰满诱人的唇中，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金刚。”

这一次，年轻人不仅是呆了一呆，也不仅是挺了挺身子，而是霍地站了起来，而且还大声地叫道︰“金刚！”

奥丽卡公主的神情有点苦涩，仍然低声道︰“金刚。”

年轻人来回走了几步，谁都看得出，他在那一刹间，心中是如何之震惊和不安，他又道︰“金刚，唔，金刚。”接著，他也苦涩地笑了起来，说道︰“你真是找到了一个最好买主，唔，金刚！”

公主低嚷了声，道︰“是的，他是好买主，他出得起好价钱，他出四千万美金，购买那座古堡，而古堡的搬迁，完全由他负责，他准备将这座古堡的每一寸都拆下来，照原来的样子，在佛罗里达州建造起来，作为他自己的住所，使他自己真正像一个皇帝。”

年轻人直到公主停了口，才坐了下来喃喃地道︰“其实，他早就是皇帝了！”

年轻人说得不错，金刚就算不是皇帝，也和皇帝相若无几，金刚其实不是他的姓名，只是他的外号，他可以极有效地控制他五万以上手下的生或死，他是他统治的那个集团的皇帝。

金刚的手下有著各种各样的人才，金刚首次的资金是怎么来的，已不可考了。但是现在，他却雇用三十名以上，年薪二十万美金的专家，专门处理他的财产，使他的财产，到达了天文数字，但即使这样，直到现在，金刚仍然控制著若干不法组织，这也是公开的秘密了。

有一个传说称，金刚为了怕给人买凶暗杀，所以他早就声言，任何职业凶手，只要能提供对他不利的情报，就可以获得十倍的报酬，所以前五年，想买凶杀他的人，总是死在自己买通的凶手手下，而近五年，已经没有人再傻到去和金刚比钞票了。

金刚也几乎网罗了世界上所有的第一流的职业杀手，他是一个会动生意脑筋的人，不会白养著那批职业凶手，于是，他也成为这批一流职业杀手的经理人，接受买凶的委托。他著实干了几件轰动一时的暗杀事件，都是无论怎么调查，也查不到他身上的十全十美的犯罪。

这样的一个人物，年轻人又不禁摇了摇头。

公主望著年轻人，道︰“本来，事情很简单，只要我做妥了这件事，古堡到了我的手中，我向金刚收钱，就解决了，可是我──”

年轻人道︰“可是你解决不了那个难题！”

公主有点幽幽地道︰“是，那也不成问题，问题是我已经向金刚收了定金一成，而金刚最不喜欢被人欺骗，要是交货的日子到了，而我交不出古堡来的话，金刚就会认为我是欺骗他，他就会──”

公主说到这里，面色变得很苍白，而且，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年轻人没有出声，公主的声音，听来几乎像是在哽咽，她道︰“离预定交货的日子，只有二十天了！所以我想起了你，只有你能帮我解决那个难题！”

年轻人又站了起来，来到了窗口，道︰“究竟是什么难题？不见得是三角等分吧？”

奥丽卡公主苦笑著道︰“我无暇欣赏你的幽默，你答应过代我做一件事的！”

年轻人陡地转过身来，道︰“是，但这件事必需是要做得到的，你叫我上月亮去，或者我还可以躲在太空船里，但是你如果叫我将整个月亮搬下来，那就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奥丽卡公主皱著眉，过了半晌，才道︰“你首先得跟我到一个地方去。”

年轻人没出声，公主又道︰“到南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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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或者，是仅存的几个奇怪地方之一，在那里，有色人等受到公然的排挤和歧视，且成为立国之根本。

当年轻人步出约翰尼斯堡的机场之际，虽然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人人注目的黑发美人，而他也受到了第一流的待遇，但是他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之感。

不过年轻人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这方面，在整个旅程中，他只是在想著︰奥丽卡公主所遇到的难题，究竟是什么事？

他叔叔曾经告诉他，事情可能和黄金走私有关，而当他一知道公主要带他来到南非之后，他也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南非正是黄金的出产地。

然而令他不明白的是，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几乎都有黄金私枭，也几乎任何黄金私枭，都有他们自己的办法，将黄金运来运去，奥丽卡公主为什么一定要来找他呢？

在旅程中，公主并没有向他提及任何有关这次难题的事情，即使下了飞机，上了车，她也没有提。

可是年轻人却可以在公主的脸上，看到她的心事，越来越沉重，年轻人并不心急想知道，因为他可以肯定，离拂晓的时间，不会太远了。

车子经过约翰尼斯堡的市区，在一座宏伟高耸的建筑物之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家著名的、贵族化的酒店，车子才一停下，酒店门口，穿著鲜艳颜色制服的侍者，就抢过来开车门。

可是，那侍者的手还未曾碰到车门，在他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穿著雪白西装，身形高大，皮肤和他身上的西装相比，看来更显得黝黑的大汉，伸手将侍者推了开去，接著打开了车门。

年轻人先出了车子，自然而然地，他向那大汉看了一眼，心中也陡地升起了一个疑问。

那大汉的身量极高，超过六尺，深目高鼻，再加上鬃而浓密的头发和□子，一望而知是雅利安种人，也就是说，是一个印度人。

接著，公主也出了车外，年轻人向公主望了一眼，公主像是有著一层歉意，低声道︰“他是我们要来见的朋友的仆人！”

年轻人又咯怔了一怔，一句话，已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是却在刹那间忍了下来。他想要问的那句话，是︰“我们要来见的是什么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来，是因为他立时想到，他要见的是什么人了。

年轻人在想到自己将会见到什么人之际，又向公主望了一眼，公主抱歉地向他笑著，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告诉你。”

年轻人只是微笑著，挽著公主的手臂，向酒店的大门走进去，同时，他用一种毫不在乎的声音道︰“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怕我知道了不敢来！”

公主笑得很迷人，道︰“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不过我知道，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也一定会来的！”

年轻人又淡淡笑著，道︰“我以为，这是你和欧洲集团之间的事情。”

公主微笑著，道︰“是的，不过他是原始的委托人。”

年轻人“嗯”地一声，道︰“不错，黄金只有在他的国家里，才能卖到最高的价钱！”

公主吸了一口气，虽然她只是望了年轻人一眼，但是在那一眼的眼神之中，也无法掩饰她心中对年轻人的那种由衷的钦佩。

他们穿过大堂进入电梯，那身高六尺以上的大汉跟著他们一起进来，当电梯门快关上之际，才有一个老年绅士，匆匆赶了进来。

那老绅士并没有吸烟，可是手中，捏著一苹烟斗，而且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烟草的香味，那种香味，是年轻人再熟悉不过的。

年轻人笑了起来，向那老年绅士偷偷眨了眨眼，可是那老绅士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一样。年轻人当然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有丝毫怀疑，他绝对不用怀疑，那种熟悉的烟草气味，是他开始学步的时候，就闻惯了的，他的叔叔来了，虽然他叔叔曾对他说过，不能提供任何帮助，但是他还是来了。

年轻人觉得心神舒泰，电梯升到十二楼，老年绅士走了出去，电梯中只剩下了六个人，继续向上升，到了十八楼，电梯门打开，外面早有一个同样高大，也穿著白西装的印度人在等著。

公主挽著年轻人走出电梯，经过走廊，年轻人已发现，这一层，酒店原来的侍者，都已经调开，在走廊中来来去去的人，全是身高六尺以上，穿著白西装的印度人，而且他们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他们的神情，完全像是铸模制出来一样，脸上的肌肉，全是刻板的，不懂得活动的那一类型。

年轻人和公主，一直来到了一扇有两个白西装大汉把守的门前，才停了下来。

他们才一停下，守门的两个大汉中的一个，就侧了侧身，打开了门，立时又退回到原来站著的地方，公主挽著年轻人，走了进去。

年轻人一进去，还未曾看清楚房间中的情形，就听到了一声怒吼，一个粗哑的声音喝道︰“你来迟了，娃娃！”

年轻人停了一停，一个大汉，穿著一件鲜艳的睡袍，已向著他和公主，直冲了过来，公主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号声，闪到了年轻人的身后，年轻人也忙伸手向前，按了一按。

他的手并没有碰到那人的身子，那人已经停了下来，这证明那人的身躯虽然庞大，但是他对于他自己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能控制自如。

年轻人望著那人，那人也望著年轻人，那人当然也是印度人，事实上，年轻人还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准确籍贯，和他过去的一切。

年轻人知道，那人是印度北部无数支帮之一，巴哈瓦浦耳邦的人，他出生在一个总管之家，他的父亲是巴哈瓦浦耳土王的总管，总管的职位是世袭的，到他父亲逝世之后，他却没有继续当总管，而是毒死了土王，占据了土王的三十七个姬妾，足足逍遥了三年，事情才被揭发，在效忠土王的军队围攻之下，他放火烧了土王的宫殿逃走，从此之后，他就成了印度，或者说整个东方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他原来叫什么名字，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但是他的外号，却人人皆知︰印度老虎。

年轻人装著不认识地打量著印度老虎，印度老虎也打量著年轻人。

老实说，世界上最不舒服的事，莫过于被印度老虎这样的人，用他的眼珠，样瞪著来看的了。

印度老虎的眼睛不大，向外突出，他的眼珠是一种奇怪的灰色，仿佛不是生在眼眶之内，而是生在眼眶之外，浮在眼白之上，随时可以落下来的两块小石头。当然，如果真是两块小石头的话，绝不会引起被望的人有如此不舒服之感的，偏偏，那两块“小石头”，又是有生命的，迸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邪毒、暴虐的神采来。

年轻人和印度老虎对望了约莫半分钟，印度老虎又吼叫了起来，声音高而嘶哑，听了令人牙龈发酸，他向在年轻人身后的公主叫道︰“娃娃，你带这样一个人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公主已经定过神来，她居然在看来盛怒的印度老虎之前，还能保持著微笑。

奥丽卡公主微笑著，道︰“如果他不能帮你解决难题，那么，世界上没有别的人可以帮你解决了！”

印度老虎又瞪了年轻人一眼，陡地怪声笑了起来，伸手直指公主的鼻尖，道︰“娃娃，不是帮我，是帮你的！”

公主苦笑了一下，又向年轻人望了一眼，说道︰“如果我早知道那欧洲集团的幕后委托人是他，我也绝不会去搅这件事。”

年轻人尽量使自己的脸上，出现微笑，可是事实上，他脸上的肌肉，却因为僵硬而有点麻木了。

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他会和印度老虎，面对面地站著！年轻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但如果他在上机之前，确知自己要面对印度老虎的话，他真的可能考虑逃走，逃到不为人知的地方躲起来。

他这时，也知道他的叔叔为什么要赶来了，他叔叔当然知道了印度老虎将会和他会面之故，而印度老虎是一个如此危险的人！

就算是同样危险的人，年轻人此际，也不会如此紧张，但是印度老虎不同。

因为年轻人曾经偷走了印度老虎黑组织金库中的藏金，令得这个黑组织瓦解，而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印度老虎将他恨之切骨，出了极高的赏格，要取他的性命。他答应奥丽卡公主帮助她，就是因为公主知道他的秘密。可是他再也想不到，因为要帮助公主，竟会要和印度老虎面对面在一起。

年轻人不由自主，望了公主一眼，公主显然不大有被人指著鼻尖呼喝的经验，是以她显得很手足无措，还是年轻人伸手，将印度老虎的手，推开了些，道︰“不管是什么人的难题，总之是有难题，对不对？”

印度老虎后退一步，瞪著年轻人，陡然以极其急骤的声音喝道︰“姓名，来历，有关你自己的一切资料，快说出来！”

年轻人耸了耸屑，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印度老虎的神情，已经很愤怒，可是当年轻人伸出手来，也指著他的鼻尖之际，他变得真正暴怒了。

年轻人指著他的鼻尖，道︰“听著，是你有事来求我，不是我求你！”

印度老虎一声怒吼，伸手来抓年轻人的手腕，年轻人早已料到这一著，立时反手抓过去，两个人的手，立时紧紧捏在一起。

两个人的手紧握互起，同时向后，用力一拉，谁也没有将谁拉动，印度老虎一脚向年轻人踢来，年轻人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印度老虎的身子向后仰去，年轻人的身子已经趁机跃起，印度老虎一脚踢空，年轻人已在他的头顶，疾翻了过去，两个人的手仍然紧握著，年轻人一翻到了印度老虎的背后，将印度老虎的手臂，完全反扭了过来，印度老虎发出一下怪叫声，四个白西装的大汉，疾奔了过来，年轻人转身，松手，伸手在印度老虎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这是小孩子的游戏，我实在不想再玩下去了！”

印度老虎也疾转过身来，盯著年轻人，双眼不断眨著，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

在那一分钟之间，年轻人捏著拳，拳心不断在冒汗，因为根本没有人可以预测，印度老虎在凶性大发之下，会有什么行动！

这一分钟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直到印度老虎慢慢转过身去，年轻人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印度老虎走开去，伸手推开了两个穿白西装的大汉，坐了下来。

公主连忙来到年轻人的身边，年轻人向公主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也一起坐了下来。

印度老虎望著他们，说道︰“我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我不能容忍被人欺骗，我委托一个欧洲集团做事，这个集团的人答应了我，可是他们又去托别人，托了她。”

印度老虎向奥丽卡公主指了一指，公主立时现出苦涩的笑容来了。

印度老虎又道︰“这已经是对我的一种欺骗，所以，我惩罚了这个集团的三个首脑。”

印度老虎讲到这里，公主的身子，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而且当年轻人向她望去的时候，她侧著头，避开了年轻人的目光。

年轻人心里明白，她一定早已知道这件事的，只不过像是要带他来和印度老虎见面一样，瞒著他，未曾告诉他而已。

印度老虎忽然笑了起来，道︰“要知道我怎样惩罚这三个人么？

哈哈！”

他一面笑著，一面挥著手，一个穿白西装的大汉，立时递过了一苹极大的牛皮纸袋来，印度老虎接过，打开纸袋，抽出三张放得足有两平方尺大的彩色照片来，奥丽卡公主立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将脸转过来，抵在年轻人的肩头，年轻人也感到了一阵□心！

印度老虎却像是十分欣赏照片上的形像，他一面看，一面还指著一张照片，抬头向他身边的大汉，道︰“这一刀砍得不够直，应该将他的鼻子，齐中割开来的，左、右完全一样，不应该是斜的！”他又抬头，向那年轻人道︰“将欺骗他人的人，用刀在脸上砍二十刀，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种习俗。”

年轻人“哼”地一声，他也不想多看那些照片一眼，因为照片上，那被砍成血肉 糊的脸，实在令人□心。

印度老虎得意地笑著，将照片放在几上，盯著年轻人，道︰“她接受了委托，要是也不能完成，那么，她所受的惩罚，就完全一样。

”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到现在为止，他总算完全知道，奥丽卡公主的处境了，也明白了奥丽卡公主，真正是在生死关头之间。

年轻人伸手，将几上的照片，翻了过来，他显得很镇定，道︰“一个人要是做不成这件事，就算你威胁著要在他脸上砍八十刀，也一样是做不到的。”

印度老虎阴森地道︰“不一定，那至少会使得这个人拚命地去做！”

公主已经坐直了身子，面色十分苍白，当年轻人向她望去的时候，她眼中的歉意更甚，年轻人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著。

年轻人道︰“我看黄金走私，并不是什么大难题，何以你看得那么严重？”

印度老虎瞪大了眼睛，道︰“问题是在于多少，一百公斤？一千公斤？我全可以运回去。”

轻人道︰“你不见得想将南非金矿，搬回印度去吧！”

印度老虎点头道︰“你猜对了！”

年轻人陡地站了起来。

将一座金矿，搬到印度去，如果不是他的耳朵有毛病的话，那就一定是印度老虎在发神经病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印度老虎冷冷地望著年轻人，道︰“那是一座小型金矿，我已经经营了十年，没有人知道我是这座金矿的主人、这座金矿，每年生产纯金四千六百公斤，十年来所生产的接近五万公斤，而现在，已经开采完了，金矿也已经封闭了，我要将这个金矿中提出来的金子，全运回去。”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是的，这种情形，可以说是要将整座金矿运回印度去，但形式上当然不同，所要运的，是五万公斤黄金，而不是整座金矿。

年轻人又坐了下来，在刹那间，他迅速地在转著念，他是在计算，五万公斤的黄金，体积是多少，体积并不大，大约是两点五立方公尺，如果将五万公斤黄金，铸成一块，和一张普通写字抬所占的空间差不多，可是它的重量，却是五万公斤，超过七万磅。

年轻人眨著眼，道︰“这些黄金，你放在什么地方？”

印度老虎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咒骂声，他在骂的时候，所用的语言，是印度北方的土语，年轻人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是从他面肉抽搐的那种神情来看，可知他的心中，一定十分愤恨。

公主低声道︰“别问他，他做了一桩蠢事，他相信了那个足球队走私黄金的故事──”

年轻人陡地纵笑了起来，道︰“他不是将所有的黄金，全铸成了足球吧！”

公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正是，一共是两百八十二个。”

要不是印度老虎的脸色，变得如此之难看，年轻人一定会忍不住大笑而特笑，两首八十二个纯金的足球，只有白痴才会想到用这种方法，可以将这五万公斤黄金，运进印度去！

印度老虎面色铁青，恶狠狠地说道︰“别笑，这是你们的事情，黄金到不了印度，你们的脸上──”

他讲到这里，陡地翻回几上的照片来，神情更加凶狠。

年轻人又将照片翻回去，道︰“你想要这批黄金到达印度，首先就要停止对我们的威胁，这件事，在你看来，好像是做不到，但是在我看来，却再简单也没有，不过，我需要时间。”

印度老虎用极疑惑的眼光，望著年轻人，然后问道︰“你要多久？”

年轻人道︰“你在这里，将金子移交给我，一个月之后，你在印度收黄金。”

印度老虎的神情，更加疑惑，年轻人立时伸出手来，道︰“不必问我用什么法子，那是我的秘密！”

印度老虎笑了起来，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欺骗了我的话──”

年轻人冷冷地道︰“别再多说了，我知道你吃过大亏，你的赏格再高，到现在也还没有什么结果！”

公主现出吃惊的神色来，印度老虎的脸色铁青，双手紧握著拳，年轻人却神色自若，印度老虎缓缓松开了紧捏的手，向一个大汉挥了挥手。

那大汉提著一个公事包，走了过来，放在几上，印度老虎道︰“拿去，全部资料都在里面，你可以凭里面的文件，得到那批黄金。”

年轻人笑了笑，道︰“两百八十二苹金足球！”

印度老虎的神情有点尴尬，但立时又凶狠地道︰“从今天起，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年轻人叹了一声，手按在公事包上，奥丽卡公主望著他，年轻人的心中在苦笑，一边是印度老虎，一边是金刚，而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印度老虎面上的肉抽搐著，公主不由自主，向年轻人靠近些，印度老虎重复地道︰“记住，一个月！”

年轻人提著公事包，站了起来，道︰“好吧！”

印度老虎的神情，既凶狠又不放心，他盯著年轻人，又加了一句，道︰“你要知道，如果你不能为我做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

”

年轻人已经挺直了身子，他直视著印度老虎，并且，绥缓地伸出手指来，在印度老虎的肋骨上，轻轻戮了一下，印度老虎的一生之中，显然很少遇到这样的事，是以他陡地后退了一步，怪声叫了起来。

年轻人冷冷地道︰“你要记住两点，第一，我不是为你做这件事，我是为奥丽卡，第二，你自己做不成的事，要求别人做，最好就是完全相信别人！”

印度老虎的双眼睁得极大，限珠转动著，面肉在不住地抽搐。

年轻人说完之后，向奥丽卡望了一限，就提著公事包，向门口走去，当他和奥丽卡来到门口的时候，才听得印度老虎发出了一声怒吼，道︰“站住！”

年轻人站住，但是并不转过身来，奥丽卡公主紧张地握住了年轻人的手，印度老虎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大声道︰“我不是做不成这件事，而是我太有名了，不能做，而你能做，因为你是一个无名小卒！”

年轻人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其他任何表示，打开门，轻轻推开了站在门外的一个穿白西装的大汉，奥丽卡公主紧紧挽著他，走廊看来好像特别长，好不容易来到了电梯门前，进了电梯，公主才吁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年轻人没有出声，只是皱著眉，他们一起走出了酒店，一路上，公主大约说了十遍以上“对不起”，声音一次比一次低，眼中流露出来的歉意，也一次比一次为甚，可是年轻人却始终不出声。

一直到公主第十五次说“对不起”之际，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间酒店的房间中了，年轻人才道︰“没有什么，我知道你现在有点后侮了。”

公主咬著下唇，低下头去。

年轻人放下手中的公事包，托著公主的下颔，令她抬起头来道︰“你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专喜欢玩危险的游戏，我不相信你在乎出卖那座古堡所得的钱，你早就知道你做不成这件事，你也早想到了我，你的目的，只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做得成这件事而已。”

公主垂著眼，长睫毛在轻轻抖动著，年轻人显然已说中了她的心事。

年轻人继续说道︰“你可能会失望，因为有一些事情，在想像中，很热闹有趣，可是，在实际进行之中，可能乏味得很的。”

奥丽卡公主没有出声，只是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仍然垂著头，低声道︰“现在我们可以退出么？”

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他的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冲动，很想冲过去，拉住公主黑色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在她的面上，狠狠掴上两掌，这是惩治顽童的最好方法。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只是有点僵直地站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房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年轻人扬了扬眉，走过去，将门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形十分魁梧的中年人，年轻人拦在门口，并不准备让这个人进来，而且，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打量著他。

那中年人伸手，取出了一份证件来，打开，送到年轻人的面前，道︰“我是弗烈警官，可以进来么？”

年轻人没有出声，只是让了让身子，弗烈警官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四下扫射著，又向公主礼貌地行了一个礼，年轻人站在他的身后，道︰“怎么样，不是我的旅行证有问题吧？”

弗烈警官有点夸张地道︰“不是，当然不是，欢迎你光临！”

年轻人笑了笑，道︰“你们的欢迎方法很特别，我相信我一踏上你们的土地，就已经受到了特别的照顾。”

弗烈警官也笑了笑，道︰“先生，那是因为你是一个特别的人物，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和各地联络过，可是完全没有你的任何资料。

”

年轻人陡地放声笑了起来，而且坐了下来。

年轻人坐了下来之后，指了指身边的沙发，示意弗烈警官也坐下来，然后他道︰“警官，根据联合国最近的统计，世界上的人口，是三十一亿三千六百万，不见得每一个人都在警方存有资料。”

弗烈警官直视年轻人，道︰“当然，但是也不是每一个人一到就和印度老虎见面的。”

年轻人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道︰“如果印度老虎在这里犯法，你们应该去对付他！”

弗烈警官忙摇著手，道︰“没有，他在这里，完全是合法的──”

他讲到这里，身子向前略俯了俯，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们知道，过去十年来，他一直拥有一个金矿，这个金矿所生产的黄金，从来也未曾申请过出口，估计十年来，已到了三万公斤这个数字，朋友，如果你想将这批黄金私运出口，那么，我们的监狱中，日子并不怎么好过，和这里差得远了。”

年轻人神态很悠然，道︰“我想世界上不会有什么监狱是有趣的，多谢你提醒我，不过，作为一个好的警务人员，你的做法，好像有点不对头，因为我很可以告你恐吓我的。”

弗烈警官略怔了一怔，但随即笑了起来，道︰“谢谢你提醒我，为了报答你，我再提醒你一件事，不但将三万公斤黄金私运出口，是不可能的事，想将三万公斤黄金，运到印度去，更是不可能的事，你很聪明，奥丽卡公主也是世界上最可人的女友，朋友，你自己想想吧！”

年轻人伸了一个懒腰，道︰“警官，我百分之一百同意你的话，要是谁想那样做，那么，他不是超人，就是白痴了，对么？”

弗烈警官站了起来，道︰“完全同意！对不起，打扰了两位，我告辞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年轻人也站了起来，说道︰“等一等，我忘了请问一句──”

弗烈警官转过身来，直视著年轻人，年轻人道︰“如果将三万公斤黄金，要公开申请运出贵国，有什么手续？”

弗烈警官略怔了一怔，摊了摊手，道︰“很困难，每年黄金出口的数字，有一定的限制，只怕要全部运出口，至少要等上十年八年。

而且，还未必批准！”

年轻人“呀”的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弗烈警官又瞪了年轻人一眼，看他的样子，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未曾讲出来，就走了出去。

弗烈警官走了之后，年轻人又坐了下来，奥丽卡公主低声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年轻人又呆坐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道︰“你可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起来，不被人找到？”

奥丽卡公主咬了咬下唇，道︰“那要看找你的是什么人，才能有答案。”

年轻人道︰“印度老虎和金刚！”

公主苦笑了起来，道︰“据我知道，世界上还没有这样的地方。

”

年轻人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来到了电话旁，将电话听筒拿了起来，伸向公主，道︰“打电话给玲珑手，他或者会想到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一定会替你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让你躲起来。”

公主的神情有几分驽讶，也有几分尴尬，年轻人冷冷地说道︰“快，我早就知道，你是在玲珑手那里，知道我的秘密的了。”

公主走了过来，在年轻人的手中接过电话，年轻人立时提起公事包，“向门口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你一找到了可以躲藏的地方，就立即去躲起来，直到听到印度老虎和金刚不再我你为止！”

公主有点焦急，道︰“你──”

年轻人道︰“别理我！”

公主吸了一口气，道︰“我怎么和你联络？”

年轻人继续走向门口，道︰“根本不必要再连络！”

年轻人已经来到门口了，公主的声音更焦急，道︰“你至少应该知道我躲在什么地方！”

年轻人已经抓住了门柄，他并不回头，道︰“不必要，我不知道你躲在什么地方，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危险的只是我一个人，你是安全的，只求玲珑手不要像出卖我一样出卖你，那就好了。”

公主呆呆地站著，年轻人已经拉开了门，走向外，公主的神情更焦切，她实在想说些什么，再将年轻人留住一会，可是她发觉心头一片茫然，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走出了房门，反手将门关上，房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大，可是那“拍”的一声，却像是在公主的心头，造成了重重的一击。

她呆呆地站立，又好久，才按了按电话，用低沉的声音，道︰“接线生，请替我接罗马的长途电话。”

然后，她放下了电话，坐了下来，坐著发怔，心头感到一片空虚。

足球 ( 2 )

弗烈警官接到的报告是：曾和印度老虎会晤的年轻人，当日就离境，目的地是肯雅。

第二份报告是，奥丽卡公主在第二天离境，目的地是罗马。

这两个人离境之际，全都受到特别的“照顾”，但是在他们身上，别说没有三万公斤黄金，连三公斤黄金也找不到。

弗烈警官很有点大惑不解，不过他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他知道，印度老虎一定会将那批黄金运出去，他只要等著，鱼儿就会落网，所以，在他接到报告之后，只是惊讶，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

而印度老虎在接到报告后，却大不相同，年轻人一走，他立时打电话给公主，不过公主的回答很冷淡：“一个月的限期，是你自己订下的，在这一个月之内，如果他的行踪，能让你知道，警方还有不知道的么？”

等到奥丽卡公主也失了踪之际，印度老虎又曾跳了一阵双脚，可是一个月的期限，是他自己订下来的。他花了很多工夫，动员了世界各地的手下，和与他有联络的各组织，调查那年轻人，可是所得的资料，却少得可怜。

当然，印度老虎其实根本不必担心什么，他绝不必担心他那批藏在秘密地方的黄金，会有什么失闪，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人搬得动它们，就算有人能搬得动它们，也绝没有办法运出去，要是有办法的话，印度老虎他自己早就这样做了，还用在欧洲招请高手吗？

印度老虎耐心地在约翰尼斯堡住了下来，等候消息。

口 口 口

奥丽卡公主一到了罗马，就和玲珑手见了面，玲珑手看到公主的时候，上身向后仰著，因为他唯恐又像上一次一样，公主突然在他的脸上，用力抓上一下，脸上贴上一个星期的胶布，究竟不是怎么体面的事。

玲珑手立时用私人飞机，将奥丽卡公主送到了意大利北部，小飞机在飞行途中，奥丽卡公主跳伞著落，印度老虎和金刚派出来的跟踪人员，当小飞机在机场降落，而未见奥丽卡公主下机之际，都知道自己上了当，可是他们却无法知道公主在何时何地离开飞机的。

玲珑手的安排十分妥善，他的身子虽然胖得行动不便，但身子还很灵活。他将奥丽卡公主，安排在一间建造在高山之山巅，要靠吊篮才能上下，几乎与世隔绝的修女院之中。当然，玲珑手所负责的，只是奥丽卡公主的安全，让印度老虎和金刚的手下找不到她，至于修女院中的生活是不是舒服，玲珑手是管不到的了。

口 口 口在南非角城的码头，日夜不分，都是闹哄哄的，在高大货仓的隙缝中，开设著低级的酒吧，各种国籍的水手，混杂在一起，烟雾腾腾，廉价香水和劣等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年华老去却还在卖弄风骚的吧女，发出充满凄酸的笑声，夹杂在沙沙发声的旧唱机声音之间，这种环境，或许也是最安全的了，因为在这里，谁也不会问谁的来历，完全没有人来管你。

年轻人在离开约翰尼斯堡之后，的确到了肯雅，只不过他一下机，就摆脱了监视他的人，然后，他偷上了一艘开往角城的货船，在闷热的货舱中过了四天，当他再偷出那艘货船之时，他头发凌乱，神情疲倦，双目无神，胡子很长，已经十足是一个落魄和混迹天涯的水手了。

年轻人就住在一间这样低级酒吧上的一间低级酒店之中，当他打发了三个想来自荐的妓女之后，开始化装，在天还没有十分亮之时，他就离开了那酒店。

那种酒店也是最安全的，出入的人，完全没人过问，只要进门的时候，交出当天的房租就行了。

年轻人在离开酒店之前，经过精妙的化装，使他看来更像是一个水手，他在角城的码头上，走了一个小时，来考验他自己的化装。

要是在那一小时之中，有人向他额外地多望一眼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考虑更换化装的，但是完全没有，他普通得没有人肯多望他一眼。

年轻人在将近中午时分，离开了角城，他采用了最廉价的旅行方法，乘搭货车，三等火车，有时候在一起，有时侯和货物作伴侣。

两天之后，他又来到了约翰尼斯堡，他离开了足足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之中，他所做到的只是一点：当他再进入约翰尼斯堡时，可以肯定的是，弗烈警官绝对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不过他还须要克服一点：他的到达，连印度老虎都不能知道。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一定要先去检视那批黄金，而印度老虎的得力手下，一定在守护著那批黄金。

印度老虎给他的那公事包中，有著详细的指示，他知道黄金是藏在市内一幢大厦的地窖中。

他早已详细地研究了那幢大厦所在的地址，所以他有办法，不让印度老虎知道他的到达。

他住在黑人区的下级旅店中，一连两天，忙著购买或者偷窃他需要的东西，例如一具强力风镐，就是偷来的。

另外一样，他根本不能买得到，只好偷到手的东西，是一份那幢存放金子的大厦附近的地下下水道系统图，那花了他不少时间，在工务局的档案室中，进出了两次，才算弄到手。

第三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下水道中，与污水为伴，他弄了一条直径三十公分的地道，仅仅可供一个人爬过去，直达那幢大厦的地窖。

由于地窖的水泥墙十分厚，最后的一 ，他需要使用炸药，然后，他进入了那个地窖，这已经是又一个星期天后的事了。

当他进入了那个藏金的地窖之后，他实在忍不住想笑起来，地窖很大，五万公斤的黄金，或者说，两百八十二只黄金铸成的足球，并没有占据多少空间。

他在一只金足球上，坐了下来，脚踢著另一只足球，那只“足球”只是微移动了一下。

他才一见那么多黄金铸成的足球之际，心中只想笑，笑印度老虎的愚蠢，但当他坐下之后，笑不出来了，这批黄金，他能用什么方法运出去？

他甚至无法改变这些黄金现有的形状，因为这么多黄金一离开这里，弗烈警官立即就可以知道的，他不待有任何行动，就会琅当入狱了。

地窖中极度黑暗，年轻人仍然坐在金足球之上，燃著了一支香烟，地窖中也很静，他可以听到地道外面，下水道中，污水流过的声响。

在打通那条地道之际，他已经有过计划，所以他那条地这是斜的，斜向上。而且，地道也可以供金球滚过去，他也带备了小型起重机，可以将金球吊起来，从地道中滑到下水道去。

当然，他也查过这一系统的下水道最近的出海口，下水道中，污水的流动，可以减轻黄金的重量，他考虑过，将两百八十二颗金球，运到下水道的出口，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日夜不停地工作，至少也要五天。

他再吸了一口烟，然后怎么办呢？那绝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够负担得了的。

他吸了一口气，他的叔叔，在约翰尼斯堡的，他的叔叔，应该能帮他解决再下去的困难。

他又爬出了地窖，离开了地下水道，回到低级酒店，打了一个电话，半小时之后，在路边，他和他的叔叔见面，年轻人先将这些日子来的经过，讲了一遍，他的叔叔咬著烟斗，用心听著，在年轻人讲述的过程之中，他一点也没有表示他的意见。

年轻人讲完，他的叔叔仍然不出声，年轻人道：“我要一艘货船，和靠得住的水手。”

年轻人的叔叔，敲了敲烟斗，将烟斗里的烟灰敲了出来，又吹通烟斗的管子，道：“货船？我看你弄错了！”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道：“我已经计算过了，我将这些金球，全由下水道，一直推到水道的出口处，是在海边，如果有一艘船的话，我可以将这些金制的足球，用起重机吊起来。”

年轻人的叔叔在烟斗中塞上烟丝，慢条斯理地道：“你想过没有，用起重机将金球吊起来，难道不会有人看到，看到的人又不会纪疑？”

年轻人怔了一征，可是他随即笑了起来，道：“叔叔，你别忘了，那些球，外面上看来，完全和足球一样，人家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起疑的。”

年轻人的叔叔望著年轻人，年轻人知道他叔叔这样望著他，一定是他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了，可是一时之间，他却又想不出来。

他叔叔在望了他近一分钟之后，叹了一声，道：“你太疲倦了，这不能怪你。你想，要是你看到有人用起重机，在水底将足球吊起来，你会怎么想？”

年轻人“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道：“真的，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看来，我不应该要一艘货船，应该要一艘──”

他停了片刻，在想著应该要什么，他叔叔已经接上了口，道：“一艘挖泥船！将金球连海底的泥，一起挖上来，那样才行！”

年轻人忽然笑起来，道：“不，一艘驳船，有起重机设备的驳船，我又想到了运输的方法，我们根本不必将金球吊到船上来，只要吊在水──”

年轻人的叔叔陡地一拍手掌，道：“对，利用水的浮力减轻重量，将金球吊在水中航行。”

他又用力拍著年轻人的肩头，说道：“看来不可能的事，已经做了一半了，我会去准备一切，驳船、潜水人，当然全用我们的人，最可靠的。”

年轻人搓著手，说道：“我还要设计一种机械，可以将金球推著，在下水道前进。”

他的叔叔笑著，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图样！”

他取出一份图样来，从图样上看，那是种机械，像是小型的推土机。

年轻人和他叔叔互望著，会心地笑起来。

年轻人对他叔叔，有著衷心的佩服，他从下水道，进入那个大厦的地窖，从计划到行动，从未曾和任何人谈起过，但是他叔叔却早已为他准备了应用的机械，证明他叔叔早已料到他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年轻人也可以肯定，印度老虎一定猜不到这一点，就算他将地窖中的金球全运走了，印度老虎也不会知道，以为他那一批黄金，还在地窖之中。

年轻人想到了这一点，心中陡地一动，他心中陡然之际所想起的那件事，是如此之大胆而危险，以致不但令得他心中一怔，而且身子也不由自主，震了一震。

他立时向他的叔叔看去，他叔叔也正望著他。从他叔叔的神情中，他立时知道，他所想到的是什么，已经被他叔叔料到了。不但料到，而且，他叔叔一定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年轻人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道：“行得通么？”

他叔叔的态度很悠然，道：“天下没有什么行不通的事情！”

年轻人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他叔叔笑芳，道：“当然，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做的。”

年轻人了起来，道：“叔叔，你已准备了什么？”

他叔叔伸了一个懒腰，道：“你还用问？当然是两百八十二个足球。”

年轻人大声笑起来道：“铅制的？”

他叔叔点了点。

年轻人又来回踱了几步，皱著眉，铅的重量和金的重量不同，如果拿起一个足球去秤一下重量，印度老虎当然立时可以发现他那批黄金，叫人掉了包。

但是，印度老虎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印度老虎对著这批黄金，束手无策，当他答应替印度老虎弄走那一批黄金之际，印度老虎也不带他自己来，由此可知，这件事，是不会揭穿的，金制的也好，铅制的也好，那批“足球”，可能永远躺在这个地窖之中。

而且，更有利的是，印度老虎不敢来检查这批黄金，因为当地政府正在注意他，要是为当地政府知道了这批黄金的所在地点，他更是永远无法将之运出去了。

以上几点，全是对他有利的！

当然，要进行这种大胆的措施，也有不利的因素在。

不利的是，他如何去回答印度老虎，说他无法运走那一批黄金呢？

年轻人想到，不但要对付印度老虎而且对付金刚，他眉心的结，越来越紧他叔叔却笑了起来，道：“是不是觉得印度老虎不容易对付？”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说道：“还有金刚！”

老头子瞪著他的侄子，忽然笑了起来，年轻人起先还不明白他叔叔为什么笑，只是发著怔，可是不到半分钟，他明白了他也笑了起来，两叔侄笑成一团，而且互相拍著到方的膝盖，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得到了最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年轻人伸了一个懒腰，道：“我要好好睡一觉！”

老头子道：“你没有公主的消息？”

年轻人摇头道：“没有，我也不希望有，连我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印度老虎和金刚，自然也找不到她。”

老头子也伸了一个懒腰，道：“你休息吧，我带两个人去工作，你不用担心了！”

年轻人笑了起来，当他的叔叔离去之后，他实在忍不住继续地笑著，因为这是他在一小时之前，未曾想到过的，在一小时之前，他所想的，还只是如何把这批黄金运到印度去。

老实说，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这批黄金安然私运进印度的境内，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现在情形不同了，这批黄金，将永远不会到达印度境内！

年轻人笑了许久，才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淋浴，然后，躺了下来，安然进入梦乡。

他完全可以放心地去睡，因为他相信他的叔叔会替他完成那一部份工作。

等到他睡醒之后，他也去参加了金球的推运工作，那种机械设计得很实用，当时他听到印度老虎真的将黄金铸成了足球，只觉得滑稽和好笑，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感谢印度老虎，因为球体总容易推动得多。

小型油压起重机，将金球从地窖中吊出来，放在下水道中，然后那种机械就发挥作用，以每分钟十二公尺的速度，向前推进。

要将那两首八十二只金球，一起由下水道中推得跌进海中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虽然工作的人数增加了三个，但是时间上反倒超出了预算两天。

不过，一切总算顺利，年轻人潜水下去看过，金球大都陷在海底的污泥之中，只要有潜水人参加工作，将之吊在船下，并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的几天中，事情分头进行，年轻人在驳船上指挥潜水人工作，他的叔叔，则一个一个将铅制的足球，由下水道运进那大厦的地窖中去。

一切全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进行，为了尽量减少印度老虎发现金球被掉包的机会，铅球运进大厦地窖之后，完全照原来的样子放著。

等到一切都做妥当之后，他们更肯定，在短期内，印度老虎是绝不会发现的，因为这些日子来，大厦地窖的门，只是锁著，完全没有人进来察看一下，他们去观察过印度老虎派来守门的几个人，那几个人除了喝酒之外，就是赌钱，显然他们都以为藏在地窖之中的，是不能被搬移的财富。

金球用特制的网，悬在驳船的底部，驳船在缓缓驶出海去之际，年轻人从驾驶舱走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和他的叔叔相视而笑。

他叔叔道：“别以为事情完了，如何安排印度老虎和金刚起冲突，你还要下一点功夫。”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那……　我看不太难吧！”

他叔叔望了他一眼，可是还没有开口，年轻人已经抢著道：“有时候，难的事情做来容易，而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可能会很难。”

这正是他叔叔的口头禅，他叔叔笑了起来，在他肩头上拍了拍，年轻人跳下了一艘快艇，解开了缆，快艇向前驶去。

年轻人在快艇中，望著海面上，被快艇滚开来的水花，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先去见印度老虎。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廉价酒店，而是回到了他叔叔的酒店房间中，缓缓地喝了一杯酒，又将他的计划，想了一遍，然后换了衣服，离开了酒店，他再三警告自己，在见到了印度老虎之后，千万要忍耐著，不能发笑，印度老虎虽然凶残，但也绝不是好愚弄的人，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露出马脚来的。

年轻人在离开酒店还有几十码的时候，就开始“培养感情”，使得自己的脸上，现出一种十分激愤的神情，可是，他才走进酒店的大堂，就陡地呆了一呆。

一个他在预算中并没有想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个身形高大的弗烈警官！

弗烈警官仍然穿著便装，他的样子看来实在很普通，可是年轻人的心中，对于弗烈警官是一个极其精明能干的警官，这一点，却从来也没有怀疑过。

年轻人想不去看弗烈警官，可是弗烈警官已经向著他，迳直走了过来，他只好也停了下来。

弗烈警官向年轻人笑了笑，年轻人无法猜测他这样对自己笑是什么意思，而这样的情形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也对之毫无意义地微笑，而且年轻人不让弗烈警官先开口，就道：“你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印度老虎的安全吧，难道你没有别的任务？”

弗烈警官望著年轻人，道：“不妨坦白告诉你，我的专职，就是对付印度老虎，监视一切和他有来往的人。”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真不幸，我看不出这个任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年轻人一面说著，一面向电梯口走去，可是弗烈警官却跟在他的后面，道：“有趣的地方，不能说没有，例如我发现了你，就极有趣！”

年轻人皱了皱眉，他仍然不知道弗烈警官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不得不停了下来，道：“我有趣？我什么地方有趣？”

弗烈警官道：“有趣得很，例如你是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你从事什么职业的？”

年轻人笑了起来，这：“我想，在我的入境记录上，要查到这些，并不是十分困难吧？”

弗烈警官也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叫王三，职业是中学教师，到这里来，是为了搜集鱼类标本？”

年轻人摊摊手道：“如果你不是想指责我的护照是假的，你只好相信这些。”

这时，电梯门打了开来，年轻人走了进去，弗烈警官竟然也跟了进来。

年轻人按了按钮，道：“警官先生，我想印度老虎不见得会欢迎你吧！”

弗烈警官却不理会年轻人的这句话，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弗烈警官说道：“先生，虽然我找不到你正式的资料，但是，我从私人方面，得到了你的一些资料，我想，在蒙地卡罗那次，你一定得了甜头，你还记得那个流亡政客的保险箱么？”

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弗烈警官一直缠著他，这使他感到十分困扰，他去见印度老虎，心情并不轻松，是不是能够成功，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弗烈誓官再来缠之不已，自然更增加他的麻烦。

可是他又知道，弗烈警官像是一只机警的警犬一样，稍微闻到一点异味，就会使他警觉起来的。

年轻人装成淡然地一笑，道：“当然记得，我想你一定也知道，结果，那个流亡政客自己也打不开那具保险箱，我怎能得到什么甜头？”

弗烈警官向年轻人挤了挤眼道：“旁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不过我倒可以肯定，那四亿美钞，一定不在那只保险箱之中了！”

年轻人竭力控制自己的肌肉，才能使自己的震动，看来不太显著。

而这时电梯已经在印度老虎所住的那一层停下来，门打开，两个穿白西装的大汉，神情紧张地望著。年轻人向外走去，弗烈警官这一次，没有再跟出来，只是在他身后大声叫道：“和你谈话很有趣，再见！”

年轻人才走出两步，电梯已经向下落去，在走廊的转角上，又过来了两个穿白西装的大汉，四个人拦在他的身前，用充满疑惑的目光望著他。

年轻人立时道：“通知老虎，我有要紧的事要见他！”

两个穿白西装的人在年轻人的身边走过，然后转身，一边一个，挟住了年轻人的手臂，另外一个上来，在年轻人的身上，迅速又熟练地轻拍著，看他的身上，是不是藏著武器。

以年轻人的身手而论，他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眼前四个人击倒的，但他却并没有那样做。

那个检查他身上是不是有武器的人迅即后退，那两个挟住他的人，却并不松手，半推半架著将年轻人向前推去，一直来到了房门口，其中一个，才伸手敲门，接著，就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年轻人就看到了印度老虎。印度老虎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一个身形健美，几乎是半裸的金发女郎，正在替他修著指甲。

年轻人走进来，他连头都不抬，只是冷冷地问道：“你已经成功了么？”

年轻人在被推著从走廊上走进来时，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培养愤怒的情绪

所以这时，突如其来的发作，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了。

印度老虎的话才出口，年轻人便发出了一声大叫，同时，双肘向后一缩，“碰碰”两声，手肘撞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胸口，撞得那两个人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倒退了开去，同时，他陡地踏前一步，抓住了那女郎的手臂，将那女郎提了起来，手臂一挥，道：“出去！”

那女郎站了起来，一脸不知所措的神色。

年轻人又发出了一声大喝，道：“出去！”

那女郎吓得连修指甲的工具都来不及带，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房间中几个穿白西装的人，神情都显得很紧张，但是印度老虎毕竟不同，他仍然坐著，反著手背，看著被修剪得十分齐整的指甲，道：“不错，我喜欢你这样的作风！”

年轻人“哼”地一声冷笑，伸手直指著印度老虎，道：“起来，别坐在那里，自己以为是一个大哼！”

印度老虎抬起头来，在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怒意，但是他显然对自己极具信心，他沉声地道：“我是一个大亨，你说对了！”

这样的回答，是早在年轻人的意料之中，而如何对付印度老虎的这句话，年轻人心中也早就想妥了，是以他立时一声冷笑，手指得更近，道：“大亨？在印度北部的茅屋里，还是在酒店的豪华套房之中，大亨，哼！”

印度老虎被激怒了，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话要小心一点！”

年轻人的声音更大，道：“你可知道，我去过了一次美国，为了你的事？”

印度老虎吼叫道：“你去过地狱，也不关我的事！”

年轻人泠笑了起来，道：“或许在地狱，会有人怕你，我是为了需要一些机械，才到美国去的，我是在为你做事，可是我却得到了极不堪的待遇，在美国的同道，说你根本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值得为你做任何事情！”

印度老虎的面肉抽搐著，声音听来凄厉，道：“谁那么说，谁？

”

年轻人坐了下来，道：“我不知道，可是只要我去请求帮助，谁都那么说后来，奇事发生了。”

印度老虎道：“别对我说废话。”

年轻人道：“一点不是废话，那天晚上我的车子被人阻截，两个人立时蒙上我的眼，说是有一个人要见我，接著，我就被送到机场，蒙著眼上了飞机，足足飞行了六小时才降落──”

印度老虎的神情，有点紧张，道：“你见到了什么人？”

年轻人直视著印度老虎，道：“我不认识他，他身形很臃肿，说话有德州口音，他说你一定认识他的。”

印度老虎的面肉抽动著，也坐了下来，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看他的神情，他的心中，一定已经认定了一个人，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年轻人又道：“那人一见了我，就向我吼叫，道：“滚回去见印度老虎，而且，我有一件东西，要托你带给他，希望他看到了不要气死！”

印度老虎的脸色铁青，道：“什么东西？”

年轻人说道：“我不知道，那是密封的。”

印度老虎看著年轻人，面肉抽搐著，道：“拿来！”

年轻人伸手入袋，他的手才伸进去，两个穿白西装的人陡地跨前去，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年轻人怔了一怔，笑容有点苦涩，道：“别紧张！”

那两个人将年轻人的手腕握著，将他的手慢慢提了出来，印隆老虎闷哼了一声，作了一个手势，其中的一个人伸手入年轻人的袋中，取出一个信封来，交给了印度老虎，印度老虎接过信封来，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封口。

在那个红色的火漆封口上，有一个印鉴，看来很模糊，但是印度老虎一看之下，面上的怒意更甚。

年轻人的心中暗暗好笑，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假造金刚所用的那个印鉴，故意弄得很模糊，反正只要形状相似，印度老虎是不会怀疑的。

印度老虎立时扯开了信封，在信封之中，抽出了一张纸来，那是一张上面有许多圈的银行本票。

而印度老虎在看到了那张银行本票之后，所发出的那下吼叫声，是如此之骇人，以致令抓住了年轻人手腕的那两个穿白西装的人，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向后退去。

印度老虎瞪著那本票，双眼的眼珠，像是要自他的眼眶之中挤了出来一样。

年轻人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气，向印度老虎走过去，来到了印度老虎的身前，向那张本票看了一眼，才大惊小怪地道：“一千万瑞士法郎，看来，金刚一定有什么事求你了！”

印度老虎又发出了一下吼叫，突然一拳向年轻人兜胸打了过来，年轻人并不躲避，只是陡地吸了一口气，印度老虎的那一拳，看来重重打中了他，但是事实上，早在他一吸气之间，力道已全被卸去了。

不过，年轻人还是向后连退了几步，坐倒在沙发上，而且，装出痛苦而且受了委屈的神情，叫了起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打我？”

印度老虎像是根本未曾听到他的叫嚷，只是抓著那张本票，来回踱步著，神情越来越怒，牙齿和牙齿磨著，发出“格格”的声来，又发出一下接一下的怒吼，最后，重重一拳，敲在一张茶几之上。

印度老虎那一拳，打得茶几上的东西，一起震得跳了起来，有的落在地上。

这时候，房间中所有穿白西装的人，都吓得一动不动地躲在角落处，望著印度老虎。印度老虎大口呼著气，抬起头来，道：“好！好！我终于找到他了！是他，我一直在找的人是他！”

他一面叫著，一面又嚷起来，道：“快订机票，我们到美国去！

”

他叫了几下，陡地又挥手，道：“不，我们先回印度去，我有办法对付他我一定有办法对付他的！”

年轻人站了起来，看来像是有点快意，问道：“那批黄金，我的意思是──”

印度老虎立时又吼叫了起来，道：“不要理会那些黄金，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滚，你替我滚！”年轻人袋出一副还想说话的神气，可是印度老虎的手，已然直指著门口，年轻人只好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向外走了出去。一直到他来到电梯的门口为止，他还可以听到印度老虎的吼叫声。

口 口 口

海上很平静，驳船行驶得很慢，年轻人和他叔叔坐在船舷上钓鱼，优哉悠哉。

年轻人道：“那张本票，我藏了两年，现在才找到真正的用处，印度老虎绝想不到我会将那张本票交出来，我想这时候，他和金刚，已经正面接触了！”

他叔叔虽然一面在钓鱼，一面仍然咬著烟斗，道：“你真的不想知道公主的下落？”

年轻人摇头道：“不想知道，我想，她要是听到了印度老虎和金刚火并的消息，一定吓得更不敢露面了，像她这种女人，躲起来不敢露面，世界太平得多。”

他的叔叔“呵呵”笑了起来，道：“你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只怕未必吧！”

年轻人略怔了一怔，他的心中，真正是怎样想的呢？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既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好叹了一口气，以臂作枕，躺了下来。

前面已经可以看到一个小岛的影子，在那个小岛上，他们已准备了熔金的设备，现在似乎该想一想，那一批黄金该被改成什么形状才好了。

（本篇完）

宝刀

(一)

那间古董店的规模真大，比一般的博物院还大，从陈列著真正的埃及木乃伊的那一部分转过去，是一个玻璃长柜，柜中陈列著的，全是波斯的古物。

这样的古董店，顾客自然不可能大多，顾客可能在一个柜子前，呆立了１个小时，然后才和店员交谈，讲价一件古物，又可能花上几小时，所以，在柜前，都有著舒服的沙发，而且，店员全是彬彬有礼的，有几个，单从外形看来，简直就像考古学的教授。

像那样的古董店，也很少有无目的走进来闲逛的顾客，大多数是一进门，就有固定的目标，像那三个，在木乃伊前，用放大镜细心察看包扎木乃伊的麻布纤维的那三个英国绅士，他们的目的，就是木乃伊，在他们的心目中，于瘪、丑陋而又恐怖的千尸，比裸体碧姬芭锋还要动人得多。

所以，当一个人走进来，东张张，西望望，当店员迎上去，问他：“先生，你要什么?"而他的回答只是：“我随便看看”之际，这个人一路受到不欢迎的眼光，那是必然的事了。不过，那人却毫不在乎店员的不欢迎的眼光，还是照样看来漫无目的地在闲逛，将这间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古董店，当作是普通的超级市场一样。

他也不理会跟在他后面的店员，事实上，跟在他后面的店员，虽然尽量维持著礼貌的笑容，可是他的神情，却越来越不耐烦。

这一间是什么样的铺于，任何进门来的人，都应该明白，从来没有普通人也进这间铺子，所有的顾客，全是有来历的，例如那边那个，正在爱不释手抚摩著一个青铜香炉的老太婆，就是本文世界搜集中国铜器最出名的收藏家。还有，那三个在木乃伊前，不住低声讨论的英国绅士，是古埃及历史研究的权威。

可是这个人，看来他的年纪是那么轻，态度是那么随便，衣著也很普通，他绝不会是我们店里的顾客──跟在他身后的那店员一面心中在想著，一面向其他的店员和护卫人员，打著眼色。

不过，在转过了陈列木乃伊的那一个角落之后，跟在年轻人身后的那个店员，看法多少有点不同了。

因为那年轻人在三个英国绅士的身边，停了片刻，那时，这三位英国绅士，显然正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下，虽然他们还维持著绅士的风度，不过，讲话的声音，也已经渐渐大了起来。

当时、那年轻人在这三个英国绅士的身边经过，停了半分钟，突然开口道：“毫无疑问，这具木乃伊是功未尔帝国时期的，你们看过这些麻布背面，编结的绳结就可以知道了，那不可能是另一时期的产品！”

三个英国绅士同时用极其惊愕的眼光﹔望向年轻人，跟在年轻人后面的店员，正想趁此机会申斥年轻人的不礼貌，而将赶他出去，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就看到那三个英国绅士，翻过麻布。看了看背面，同时以极佩服的眼光，望向那年轻人。那店员立时将要说的话，忍了下去。

而这时，那年轻人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来到陈列波斯古物的长柜之前了。

那店员在跟著走过来之际，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三个英国绅士已停止争论，正在和经理讨论价钱，显然，是那年轻人的一句话，解决了他们心目中的疑惑。

那店员不由自主地摇著头，那个年轻人，看来３０岁不到，而且态度又是那样随便，他实在是不可能对古物有多大的认识的。

店员留意著那年轻人的视线，他注意到年轻人的眼光，停留在柜中，一个长方形的丝绒衬垫上的一柄波斯宝刀之上。

店员的心中怦地一动，他立时想起一个问题、要是那年轻人，竟然要求他，将这柄弯刀，拿出柜来看看，那么，他应该怎么样做才好呢？

这柄弯刀，不过半尺，刀身已经锈得相当厉害，刀鞘在刀身的旁边，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当然，宝石是值钱的，可是跟这柄刀身的价值相比，却相差太远了，这柄刀，已经有好几十位专家，证明它是著名的波斯王达理阿的佩刀，己有两千四百多年的历史，是波斯古物之中，最出名的几件珍品之一，也是他们店里，十大珍品之一。

这柄刀和刀鞘，看来只是随便放在盒子中，陈列在柜中，但实际上，有著极其复杂的防盗装置，看不见的射线，交织成一个网，罩著这柄刀，手一伸进去，立时就会使得警钟大鸣。而且，盒子的底部，也有极其的装置，只要重量减少或增加十分之一盎司，就会使得另一套吝钟，发出声响，那也就是说，就算能伸进手去，只要手一碰到刀，警钟就会响起来。

除了这两套不同的警钟系统之外，柜面是坚硬的钢化玻璃，要打开柜子，须要开动密码锁，密码只有经理才知道。事实上，那店员总共只见过这两柄刀从柜中被取出来过两次而已。

那两次，一次是一个带著三个随员的美国人，由经理亲自迎进来的，高大、瘦削，他进来的时候，口气大得好象随便可以将整间古董店买下来一样，但是结果，当他知道了这柄曾是达理阿王的佩刀的价钱之后，他略为踌躇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结果，只是买走了一副十字军东征时期的一副甲胄，等这位人客离去之后，经理才告诉他们，刚才那个美国人的姓名是候拂﹒晓士。

第二次，是伊朗王的一个私人代表，和伊朗国家博物馆的馆长，他们想买回这柄宝刀，回去作为国宝，结果这柄宝刀，仍然在这间古董店的柜子里，自然是因为价钱谈不拢的缘故。

那店员心中在想，要是那年轻人居然不知轻重，要他将那柄刀取出来看看的话，他应该怎么办呢？

世问的事情往往是那样，越是担心它会发生的事情，它就越会来临。

正当那店员在担心著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之际，那年轻人居然转过头来，指著那柄宝刀，道：“请你将这柄刀，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店员陡然一震，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面上的肌肉僵硬，足足有半分钟之久，一点声音也没有，直到那年轻人将这句话，用较高的声音，重新说了一遍，那店员才慌忙踏前两步，毫无意义地作著手势，咳嗽著，清理著因为惊惶过度而发不出声音来的喉咙，道：“先生想看这柄刀吗？”“是的，我想看这柄刀！”

他的这句话，声音更高，那已和三个英国绅士打完了交道的副经理，也急急走了过来，他有礼貌地打量著那年轻人，也用一连串的咳嗽，来清理喉咙，然后道：“你要看看这柄刀？”

年轻人看来有点不愉快，他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同一句话，你们要我说多少遍？”

副经理忙道：“是！是！是！先生，你想看看这柄刀，一定是知道这柄刀的来历的了？”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他做著手势，“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们是世界上最大的古董店，这不过是一柄达理阿王的佩刀，何必那么紧张？”

副经理惊讶得张大了口，阎不拢来，甚至于失去了他应有的风度，失声叫了起来，道：“只不过是达理阿王的佩刀！”

年轻人耸了耸肩，好象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副经理还想说些什么，年轻人又已笑道：“要是这柄刀已经那么紧张，那么，我很难想象，要是中国的毛公鼎到了你们这里，你们会怎么样ｒ＇

副经理定过神来，他的神情变得很严肃，道：“先生，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古物，是人类文化的结晶，那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我有什么地方表示轻佻了？”

副经理还没有回答，那个刚才在鉴赏青铜香炉的老妇人、已经走过来，大声而且流动地道：“年轻人，你刚才提到中国的毛公鼎，这是人类的瑰宝。”

年轻人笑了笑，向那老妇人微微鞠了一躬，道：“要是我告诉你，我小的时候，曾经将毛公鼎当凳子坐，你一定不会相信，是不是？

”

那老妇人看来差一点昏了过去，她转过身，急急走了开去，坐了下来，手撑著额，还在不住喘气。

副经理道：“先生，你是不是坚持要看这柄刀？”

年轻人道：“是的，因为我想买它，过几天是我叔叔的生日，我想将它作为生日礼物。”

副经理又吐了一口气，道：”先生，你知道它的价格不？请原谅，我的意思是提醒你一下，将这一柄宝刀作为生日礼物，实在是一件罕见的礼物！”

年轻人扬了扬眉，道：“我不确切知道，它值多少？”

副经理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讲出一个数字来。

这个数字，使得在一旁听著的那个店员，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年轻人却毫不在乎地道：“不错，和我知道的一样，这是我的支票簿──”

年轻人伸手取出支票簿来，放在柜上，又道：“你们可以先打电话到银行去，查我户口里的存款，是不是足够支付，再来和我交易。

”

副经理和店员互望了一眼，副经理说了一声对不起，拿起支票簿，走了进去，年轻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老妇人骇然地望著他，将身子挪远了一点，这时候，另一个店员，正将包好了的铜香炉，交到老妇人的手上，年轻人向老妇人笑了一下，道：“夫人，你买的那只宣化香炉，只不过是民间的用品，不是宫廷用品。”

老妇人怒道：“你懂得什么，这香炉上有龙，龙在中国、是帝王的象征。”

年轻人笑著，道：“如果是帝王用的物品，龙爪是五趾的，而这双香炉上的龙爪，只是四趾的。”

老妇人陡地呆了一呆，站了起来，立时向外走去，可是她走不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转头向年轻人望来，神情充满了犹豫。

不过年轻人没有再望她，因为副经理已经走了出来，和副经理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人，他们两人，是小步奔出来的。

副经理一到了年轻人的面前，就将支票簿恭而敬之地还给了年轻人，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那老人抢著自我介绍，道﹔“我是本店的经理，竭诚欢迎你的光临！”

年轻人淡淡笑了笑，放好了支票簿，道：”我想看看那柄波斯刀，可以么？”

经理一叠声地道：“可以，当然可以，请到经理室来，请跟我来。”

年轻人向玻璃柜望了一眼，神情略有点疑惑，但是他还是跟在经理和副经理的身后，向前走去，经理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向两个护卫员招了招手。在他们走进经理室的时候，那两个护卫员就站在经理室的门口。

经理室中的陈设很朴实，与其说这是一间大古董店的经理室，不如说那是一个考古学家的书齐更来得适合一点，四壁的书橱中全是书，经理一进来，就道：“先生，我想你一定在奇怪，何以要请你到经理室来看这柄刀。”

年轻人笑了笑，道：“当然，这柄刀的价值太高，不宜在大庭广众之间拿出来看的！”

经理点头道：“这是原因之下，另一原因是……”

年轻人不等经理讲完，就道：“我想在陈列柜下，有直通经理室的传送带，是不是？”

经理不住地点著头，他先开著了一具电视机，电视荧光屏上，立时出现了那柄放在柜中的波斯宝刀，然后，他又按下了一个掣，电视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放著盛刀盒子的柜底，向下沉去，那柄刀消失了，接著，有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

经理又按动了几个掣，一个书架移开，现出了一具保险箱来，年轻人转身去，看著书架上的书籍，不一会，他听到经理有点发颤的声音，道：”先生请看，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年轻人转过身来，经理双手捧著盒子，放在几上，年轻人坐了下来，从盒中取出那柄刀来，细心地看著，放下刀，又察看著刀鞘，他看得很仔细，并且不时说几句极其内行的话。

年轻人足足看了半小时之久，才将刀和鞘，一起放在盒中，道：“我还想看一看，有关这柄刀的一切资料，包括权威对它的评定，”

副经理早已捧了一大叠书走过来，放在几上，年轻人翻阅著，随后，他阅上了书，点头道：”我感到很满意，这是一柄真正的宝刀。

经理和副经理都吁了一口气，年轻人取出支票簿来，籁籁地写著，签了字，交给了经理，说道：“请你立即到银行去提了款，我再带著这把刀走。＇：

经理站了起来，道：”先生，你是说，你要带著这件无价之宝走？不要我们派护卫员，护送你将它锁进保险库去？这柄刀──”

年轻人刚付出了巨额的支票，而且毫无疑问，他的支票是可以兑现的，而他的态度仍然是一样的轻松，古董店的经理和副经理互望了一眼，经理将年轻人付出的支票，交给了副经理，吩咐道﹔：“你到银行去办理手续！”

副经理接过支票，走了出去，经理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只十分精致的木盒来。

那只木盒上的雕刻和所镶著的宝石，证明这只木盒本身，也是一件很有价值的古董。

经理打开盒子，盒内有一个雕出来的凹痕，可以看得出，刚好可以放下那柄宝刀。

经理将木盒送到了年轻人的面前，道：“这柄宝刀，一度曾落在俄国里那雷夫大公的手上，这只木盒，就是那里雷夫大公叫当时最著名的匠人制造的。”

年轻人将刀放进了盒中，不禁赞叹地道：“果然，手工精致得很，我想我不必另外再付钱了吧？”

经理忙道：”当然，这算是小礼物，欢迎你再来光顾，而且，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通知我们，我们在世界各地都有办事处，专门负责替顾客寻找名贵罕有的古董。”

年轻人合上盒盖，道：“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有什么需要的，当然，我想到了，会来找你！”

经理又斟了两杯酒，递给年轻人一杯，酒香扑鼻，经理和那年轻人，谈著那柄波斯宝刀的历史，２０分钟之后，电话铃响了起来，经理拿起来听了一听，就放了下来。

年轻人道：“我可以走了？”

经理连连点头，神态感激。

年轻人将盒子挟在胁下，向外走去，当他来到经理室的门口之际，经理的声音又在他的背后响起，道：“先生，你真的肯定不要人护送？”

年轻人笑了一笑，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道：“不用!"他拉开了经理室的门，向外走去，当他又来到店堂中的时候，所有的店员，神态和他进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当他经过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恭恭敬敬地站著，一直恭送他到门口。

年轻人的车子就停在街角处，他打开了车门，将盒子随便地向后座一抛，坐上了驾驶座，他的心情很愉快，因为他知道，这件生日礼物，他叔叔一定会喜欢的。

他也知道，他叔叔会喜欢这柄宝刀，绝不是因为这柄宝刀的市场价值，而是由于这柄宝刀，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之故。老实说，金钱对于年轻人和他叔叔而言，实在不算是什么，他们实在拥有大多的钱了！

伦敦的街道上很拥挤，天色阴宝而寒冷，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年轻人向红灯望了一眼，就在那一刹间，他陡地感到极度的疲倦，那种陡然袭上心头的疲倦，使得他打了一个呵欠，而且，自然而然地揉了揉眼。

可是，当他的手在眼上揉一揉之后，看出去，红灯变得模糊而扩大、红灯转成了绿灯，他仍然有点发怔地望著，在他车后的那些车子，立时响起了喇叭声，他下意识地踏下油门，车向前驶去。

情形越来越不对了，不但他觉得更疲倦，而且，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在他前面的那些车子，几乎的都成了一条一条的虚影。

他竭力想令自己看得清楚一些，可是已经没有法子做到这一点了，他无法再驾车，他只是尽了他最后一分气力，将车驶近街边，停了下来。

而当他肯定车子已经停了下来之后，他想好好整顿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的头脑，已然迟钝得什么也不能想，他身子伏向前，压在驾驶盘上，就睡著了。

年轻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才感到了一阵剧烈的摇撼，仿佛是他置身在大海之中，而海上正吹著狂风，他努力瞪开眼来，看到有人在摇他的身子和拍他的脸颊。

足足有１分钟的时间，他还是看不清在摇他的是什么人，然后，像是放映机的镜头焦距渐渐校正了一样，他看清楚了，在急摇著他的，是一个戴著球形帽，神情充满了讶异的伦敦警察。

年轻人试图发出声音来，可是却做不到，他的喉际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同时，他也发现，那在摇著他身子的警察的脸上，有红色的光芒在闪耀，那种红色光芒，是来自街头的霓虹灯光。

天已经黑了！

年轻人陡地一怔，喉际终于发出了一下声响来，那警察也同时发间道：“先生，你需要帮助么？”

年轻人清了清喉咙，他的声音仍然很嘶哑，道：“我，我……怎么了？”

那警察道：“你可能是太疲倦了，先生！”

年轻人又揉了揉眼，那警察又道：“在这里停车睡觉，是不适宜！”

年轻人道：“谢谢你提醒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警察已经向后退去，年轻人再吸一口气，他已经在那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将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离开那家古董店的时候，大约是下午３点钟，而现在一北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然是７点钟了！

那也就是说，从他突然感到了一阵疲倦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４小时。或者说，他已经伏在驾驶盘上睡了４小时之久。

他是不可能就这样疲倦起来，在车中睡著的。

而他竟然这样地睡著了４小时，而那只说明了一点：他受了药物的催眠！

那柄宝刀！年轻立时想起了那柄宝刀，他回头向后面的座位，看了一眼，那盒子还在，他忙又欠身，打开盘子，刀也在，他还将刀拉出了刀鞘，看了一看。

他的心中，充满了疑团，那警察还在车旁道：“那是什么？看来像是古董！”

年轻人呐哺地道：“是给我叔叔的生日礼物。”

警察没有再说什么，向后退去，年轻人重又驾著车驶向前，１０分钟之后，他挟著那只盒子，走进了他所居住的酒店，一进房间，他先将自己的头，在冷水中浸了半分钟，然后用力擦著脸。

再然后，他来到灯下，仔细察看那柄波斯宝刀，以他对古物的认识能力看来，那柄宝刀井没有什么异样之处，他放好了宝刀，坐下来发怔。

这真是大奇怪了，好象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过，除了他莫名其妙地昏睡了４小时之外。他可以会在驾车途中，疲倦得非睡不可呢？

年轻人伸伸手在自己的头上，轻轻地敲著，他的身子略挺了一挺，他想起了那杯酒！在古董店经理室中，经理斟给他的那杯酒！

如果他是受了药物的催眠（看来一定是如此），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杯酒中有古怪。

可是，当年轻人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又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当然，他承认，当他在那经理室中，接过那杯酒的时候，他心理上，绝没有任何防范。但就算他根本未曾想到会有意外发生，要是经理在斟酒之际，有什么份外的动作，他也一定可以觉察得到的。

现在，他回想起来，经理在柜中，取出酒瓶酒杯，倒酒，一人一杯，同时举杯，同时喝酒，一切经过，历历在目，要是经理当著他的面，在酒里放了药，而他竟然未曾觉察的话，那么，他的感觉实在太迟钝了，而经理的手法也实在太快了。

年轻人心里的疑团解不开，他又仔细地察看著那柄宝刀，然后，收拾了一下行李，他原定今晚１０时离开的，虽然无缘无故损失了４小时，但是还不至于误行期。

当他离开酒店，上了飞机，一直来到了他叔叔居住的城市，和他叔叔见了面，他几乎都在想解开心中的那个疑团，可是却一直没有结果。

他叔叔咬著烟斗，燃烧的烟叶，发出浓郁的香味，当年轻人挟著盛载宝刀的盒子走进来的时候，老人家看来容光焕发。

年轻人大声叫道：“生辰快乐！”

老人家抬起头来，现出极其高兴的笑容来，道：“偏偏你记得，是不是来提醒了我又老了１岁？”

年轻人笑道：“６５岁，不能算是太老。”

老人家摊了摊手，道：“要记得，当人家连连称赞你看起来年轻的时候，这就说明你已经老了”

年轻人也笑著，双手将盒子捧了过去，道：“这是生日礼物！”

老人家接过了盒子，放在桌上，侧著头打量著，年轻人说道：“猜猜看，是什么？”老人家吸著烟，顺手拿起一具放大镜来，凑在盒子上看了看，“晤”地一声，道：“是十八世纪俄国工匠的杰作，你看这个──”

他指著一个金丝盘上的花纹，道：“那是俄国雷里耶夫大公的微章。”

年轻人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表示佩服。

老人家又道：“这位大公，是当时世界上最出名的古物收藏家，俄国革命之后，他的收藏品有一小部分流到古董市场上，全是著名的主物，晤，让我来猜猜，这盒子里的是──”

老人家讲到这里，向年轻人望了一眼，年轻人作出了一个表示绝望的神情，老人家笑道：“你从伦敦来，其实我不必猜了，一定是伦敦伊通古董店的十大珍藏之一，那柄波斯王达理阿的佩刀。”

年轻人无可奈何地道：“我应该用一块布将盒子包起来，你就猜不到了！”

老人家知道他叔叔一定喜欢这件礼物的，可是当他望著他叔叔的时候，却看到他叔叔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接著，老人家拔出了那柄刀来，又看了一看，才将刀放回盒子之中。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怎么样，你不喜欢？”

老人家却反问道：“多少钱买的？”

年轻人又怔了一怔，说了一个价钱，老人家忽然笑了起来，道：“你不是来考我的眼力来了吧！”

年轻人再怔一怔，道：“假的？”

老人家望了他侄儿片刻，像是很难措词，但是他还是道：“我怕伤了你的自尊心，或者，我应该高高兴兴，接受礼物，什么也不说，反正我们不在乎金钱上的损失。可是──”他略顿了一顿，“我却在乎我的侄儿受了愚弄，对，这是制作得极其精巧的假货。”

年轻人立时想起那莫名其妙的４小时昏睡，但是事后，他也曾详细察看过那柄宝刀，和他购买的时候，完全一样，除非购买之际，就是假的，但是那好象不可能，他曾经确实地鉴定过。

老人家一直望著他双眉紧锁的侄儿，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刀柄上的金丝盘纹，波斯人的嵌金技术──”

年轻人不等他叔叔说完，就伸手拿过那柄刀来，察看著刀柄部分，又拿起放大镜来照看。

这时，他也看出来了。刀柄部分镶嵌著的金丝，整齐、紧密，是高度工艺技巧的作品，他当然还记得，他在经理室中所看的那一柄，也就是他所买的那柄刀柄上镶嵌的金丝，有少许松弛的现象──那是由于当时，波斯工匠的嵌金技术，还未曾登峰造极之故。

现在在他手中的那柄刀是假的！

年轻人慢慢放下了那柄刀，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他买的那柄，不折不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而他带回来的那一柄，只不过是一柄精巧的仿制品。

他带著真货出店门，带著假货回来，当然是叫人掉了包，而掉包是在什么时候进行的，也再明白不过，他曾睡了４小时之久！４小时这中，可以将刀掉来掉去，掉上几千回了！

年轻人陡地感到耳根一阵发热，虽然他的面前没有镜子，可是他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可以了。正如他叔叔所说，他可以完全不在乎那笔钱，然而，这样受人愚弄，那却是奇耻大辱，他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栽这样的一个筋斗？

他抬起头来，看到他叔叔正盯著他，他有点苦涩地笑了一下，老人家的神俏看来很不在乎，道：“怎么样，要不要找我帮忙？”

年轻人立时神情坚决地摇著头，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决ｒ老人家转著手上的刀，道：“其实，我对于古董，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嗜好，这柄刀也制造得很精致──”他话没有说完，年轻人已经伸手，在他的手中，将刀取了过来，摇头道﹔“我会将真的换回来，我想不必太久，你也不必担心什么。”

老人家笑了起来，道：“对于你，我从来也没有担心过什么。”

两叔侄笑了起来，年轻人将刀放进盒中，合上了盒盖，顺手将刀放在一边，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谈了不少话，可是全然未曾谈到那柄刀，甚至他们两人的视线，也未曾扫及那柄刀，好象那柄刀已经根本不存在了一样。

直到年轻人告辞离去，在走向门口之际，他才顺手拿起了那柄刀来，挟在胁下，当他刚要跨出门口时，老人家忽然道：“你预算要多少时间，才能够结束了这件事？”

年轻人笑著，说道：“我看，几天就够了！”

老人家一面点著烟丝，抽著，浓烟自他的口中。鼻中一起喷出来，他缓缓地道：“别太乐观了，有时候，事情看起来越是简单，做起来就越是困难！”

年轻人扬了扬眉，大有兴趣地道：“什么事？”

老人家挥了挥手，道：“到时再说，你去吧！”年轻人伸手轻拍著刀盒，走了出去。

离开了他叔叔的屋子，在两旁全是白杨树的小道中，慢慢几前踱著，年轻人的胁下，仍然夹著那盒子，而他的另一只手，在盒上轻轻拍著──那是他的习惯，在他思想的是时候，总喜欢作一点有规律的小动作。

春寒犹在，风吹上来很有点冷，道上有干枯的树叶，随风在打转。年轻人心中在玩味著他叔叔的话：有时候，看来很简单，实际上是很复杂的。

现在，他遇到的事，看来真的很简单：他买了一件古董，在离开古董店之后不久就昏迷，当他醒来之际，古董变成了假的，叫人掉了包，事情就是那么的简单。

而更简单的是，当他离开古董店之后，他没有接触过任何人，在古董店的时候，他却曾喝过一杯酒，自然，他的昏迷，是由于那杯酒在作怪。

而古董店的经理，在斟那杯酒时，井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这一点也很容易解释，整瓶酒，根本是早已下了药的，在他昏迷不醒之际，古董店的经理，可能同时也在昏迷不醒。反正几小时的昏迷，对人的健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那比临时在酒中做手脚。安全得多了。

至于古董店的经理为什么要那样做，那更简单了，为了钱！

古董店的经理，用一柄仿制的宝刀，换回真的宝刀去、他又可以将这柄宝刀，再出售一次，得到可观的金钱。

整件事，看来就是那样简单：一个贪婪的古董店经理，愚弄他的顾客。

要应付这样简单的事，对这个高大、挺拔，经历过许多奇怪惊险的事情的年轻人而言，实在太轻而易举了。

年轻人来到了车旁，上了车，驾著车向前驶，尽管他的耳际，还不断响著他叔叔的告诫，可是他的心情却很轻松，他已经决定要让那古董店的经理，吃一点苦头，要他加倍报复，不但要得到那柄波斯的宝刀，而且，还要弄走那古董店中的另一样最值钱的东西。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情变得很轻松﹔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的车，转了一个弯，这路笔直地向前，道上的车很少，年轻人在倒后镜中，看到一辆黄色的车子，在他的车后，好象在跟踪著他。

可是当他减慢速度之际，那辆车子却立时在他的旁边，赶了过去，车速十分高，以致年轻人只看到，驾驶那辆黄色车子的，是一个女人，他一直再向前驶，那辆车子，也没有再出现。

(三)

两天之后，伦敦的天气，仍然是寒冷而阴暗，那家古董店中，依然顾客寥廖──事实上，这样的古董店，是绝不可能和超级市场那样，挤满了顾客的。

当年轻人推门进来之际，虽然他的衣著、神态和上次并没有多大的分别，可是他所受到的招待，却完全不同了，那个副经理一看到他，立时离开了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向他迎过来，用极其热烈的声音道：“先生，你好，有什么需要？”

年轻人若无其事地笑著，道：“听说你们有一顶皇冠，是印度孔雀王朝时代的遗物──”年轻的声音相当大，他的话，使得店中的几个顾客，都向他望了过来。那几个顾客的反应是极其自然的，因为年轻人这时提到的这顶皇冠，就算不是这间古董店的顾客，也全知道的，那是这家古董店，或者说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宝物之一。

副经理略怔了一怔，要不是年轻人在他们的店里，已经有过如此高的交易记录，他这时一定会皱起眉来的，但现在，他却搓著手，兴奋得鼻尖有点冒汗，他急急地道：“是！是！这正是本店的荣耀！”

当副经理在说话之际，经理也得到了通知，急急的走了出来，来到年轻人的身前，热烈地和他握著手。

经理满面笑容，道：“先生，希望你叔叔喜欢那柄波斯宝刀。”

年轻人望著经理已有很多皱纹，但依然充满了红光的脸，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他也不动声色，道：“是的，他很喜欢，而且由于那柄刀，引起我对古物的兴趣，所以我来看看那顶皇冠。”

经理一叠声地道：“欢迎！欢迎！”

他一面说著，一面作出请年轻人向前走的手势，年轻人向前走去，经理一连望了他几眼，压低了声音，同时神态显得很神秘，道：“王于殿下，我或许应该这样称呼你才对！”

年轻人陡地一呆，向那经理望去，他发现经理的眼中，闪耀著一丝狡桧的神色。但这种狡桧的神色，你几乎可以在每一个人的眼光中找到的。

年轻人压低声音道﹔“什么意思？”

经理的神情，有点惶恐忙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对不起，真对不起，你不喜欢暴露身份，我很想这样称呼你！”

年轻人的心中，疑云陡生：这老家伙，究竟在捣什么鬼？

年轻人还想再追问下去，但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店堂的中央。

在店堂的中央，有一个大约１００尺的空间，四周全用粗大的铁链转著，在中间，是一根约有６尺高、直径２尺的圆铁柱，铁柱上有著古拙的浮雕。

在铁链的四角，有四个护卫人员站著，经理来到了铁链之前，一个护卫员忙走过来，提起铁链，让经理和年轻人走进去，来到了铁柱之旁。

另一个护卫链，递过了一具无线电对讲机来，交给了经理对著对讲机说道：“请打开来！”

他讲了一句，就将对讲机交还给护卫员，护卫员立时又退了开去。

年轻人注意著四周围的情形，他看到店中所有的店员和护卫员，神态都很紧张，而店内的顾客，全也在向前走来，不过走进来的顾客，都站在铁链之外。

经理转过头向年轻人解释，道：“这是特别设计保安设备，是音波控制的！”

年轻人点著头，道：“只有你的声音，才能将之打开来，对不对？”

经理十分满意地点头，年轻人笑了一下，指著经理的咽喉，道：“要是你有了什么意外，那怎么办呢？”

经理陪著笑，道：“如果我死亡，在律师处的一个密封的信封会打开，另外可以利用一个密码打开它。”

年轻人道：“我说的意外，不是死亡那么严重，譬如说，你伤风，声音的音波的频率有了改变，那怎么办？”

经理笑了起来，道：“伤风是会好的──”他脸上充满了讨好的神情：“究竟不是每一个人进我们的店来，都够资格要求看这顶皇冠的。”

年轻人装出了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来，道：“我明白了，这顶皇冠，比那柄波斯宝刀，还要名贵！”

经理的神情，有点激动，道：“名贵得多了！”

年轻人满足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在他们交谈之际，那根铁柱，正齐中分了开来，分成了两个半圆柱形，在铁柱的中间，是一个玻璃柱，柱中，深紫色的丝垫上，放著那顶皇冠。

而当那顶皇冠，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不论是店员还是围上来看的顾客，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顶皇冠，看来其实一点也不美观，上面所馏嵌的那八颗绿宝石，当然价值不菲，但是能引起如此赞叹声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它的历史价值。

围在四周的人都知道，这顶皇冠，是印度最显赫时期的东西，在这顶皇冠上，记录著当时这个东方古国辉煌历史，凡是爱好古物的人，面对著这样珍罕的古物，都会不由自主，吸上一口气的。这时，看古董店经理的神情，筒上是有点虔诚了，反倒是那年轻人的神情，看来比较轻松得多。

年轻人凑近去，隔著玻璃，仔细地察看著那顶皇冠。

这时任何人看起来，年轻人都是在专心一致，鉴赏著玻璃柱中的这件古物，但是事实上，他心中却在急速地转著念：他受过欺骗，损失了一柄波斯宝刀，要是能将这顶皇冠弄上手，那么，自然是补偿损失有余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微笑了起来道：“我想进一步鉴定一下，我的意思是──”他指著皇冠，做著手势。

经理忙道：“是！是！我明白，请跟我来！”

经理一面说著，一面又自护卫员的手中，接过对讲机，道：“关上！”

打开的铁柱，又合了拢来，将玻璃柱包在中间。

经理恭敬地陪著年轻人，向经理室走去，几个顾客在低声交谈著，很显然，他们在猜测，那态度随便是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讨论中，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道：“你们刚才没有听到么？经理称他为王子殿下！”

另一个顾客道：“阿拉伯王子？”

又一个顾客摇著头道：“不像，他看来不便是阿拉伯人，可能是中国王子！”

一个老年人“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中国早就没有王于了，而且，就算有的话，也绝不会有资格来购买这样的古物的。”

顾客们一面交谈著，一面又走了开去，而年轻人和经理，也已经进了经理室。

一切经过，和上次年轻人购买波斯宝刀时，没有什么不同，经理先按下输送带的掣，再打开保险箱，取出那顶皇冠来，然后，找出了很多资料，年轻人也用心地察看著，足足花了将近２小时。

然后，年轻人挺直身子，望著经理，道：“它的价钱是多少？”

经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像是为了这顶皇冠的价钱而感到抱歉一样，然后，说出了价钱。这个价钱，就算是费沙尔王听了，也不能一口答应的，是以年轻人也沉吟了片刻。

经理望著年轻人，神情有点焦急，他有点结结巴巴，道：“王子殿下，这价钱，听来是高了一些，可是事实上，一年之前，就是这个订价，如果我们肯公开将之拍卖，可能得到更高的价钱。”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更高的价钱，卖给谁？”

经理忙陪著笑，这时，年轻人的心中，又奇怪了一下，经理一再称他为“王子殿下”，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然而，他却没有去想它，因为他要开始实行他的计划了。

他望著那顶皇冠，轻轻地抚摸著，道：“我可以接受这个价钱──”

经理一听得他那样讲，陡地吁了一口气，年轻人装成很高兴的样子，道：“像上次一样，为了庆祝交易的成功，我们来喝一杯！”

经理忙道：“自然！自然！”

经理立时走向酒柜，打开来，取出酒和酒杯来。这一次，年轻人一上来就全神贯注，不错，还是那酒瓶，也还是那样，经理在倒酒的过程中，也没有丝毫做手脚之处，一如上次。

年轻人心中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的猜想不错，酒中是早下了药的，喝下去之后，经理会和他同时昏睡不醒，所不同的是，他在昏睡中损失宝物，而经理则可以不费一文得回他已经卖的宝物的。

不过他的猜想虽然如此，也还要证明一下，他在来之前，曾经拜访过一个麻醉药的专家，将他上次昏睡的情形，告诉那位专家，那位专家分析了一下他遭遇的情形，肯定他的情形，不出三种强烈的催眠剂的作用，也给了他一种试纸，告诉他如果他的饮料之中，含有那三种药物的任何一种，白色的试纸，就会变色。

所以，年轻人一接了那杯酒在手，半转身，已经将挟在手指中的一条试纸，浸进了酒中。

他要证明酒中真的有药能令他昏睡，那么他就有办法对付那狡滑的经理了。

可是，试纸浸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却并没有变色。

年轻人陡地一呆，将酒杯放在唇边，和经理一起喝了一口酒。酒味是如此之醇，那一定是超级的名酿，在这样的好酒之中，若是加进了药物，一定会破坏酒味的，他事实上并不需要试纸，他的舌头，应该可以分得出酒中是不是有古怪来。

年轻人在刹那间，感到了迷惑。因为他再度前来，一切全是依据酒中加了药而计划的。

年轻人的计划是，肯定酒中有了药物，足以令他昏睡之后，他就要趁经理不觉，先服上那位专家给他的解药，然后，继续和经理一起研究那顶皇冠。他预计到了一定的时间，经理也会因为酒中药性的发作而昏睡不醒。剩下来的事，就十分简单了，他只要在经理睡著之后，将那顶皇冠放进盒中，堂而皇之地带出去就可以了。

这一切，本来是很简单的，可是现在，一切计划，全被打乱了，酒中井没有足以令人昏睡不醒的药，那也就是说，经理不会睡著，他的计划完了！

在那一刹那间，他的脸色一定很古怪，是以经理放下了酒杯，看他，道：“王子殿下，可是有什么疑问？”

年轻人摇著头﹔“没有，没有，我──”

他说著，放下酒杯取出支票簿来，签了支票，撕下来交给经理。

经理接了支票在手，手有点发抖，道：“真对不起，王子殿下我们必须先派人到银行去──”

年轻人潇洒地挥著手，说道：“不要紧！”

经理不再说下去了，按下了对讲机的掣，不一会，副经理走进来，经理将支票交了给他，副经理又恭敬地退了出去，年轻人和经理一面在交谈著，一面心中在急带地转著念：他应该怎么办呢？他不能白来一次，他必须戮穿那古董店经理所玩的把戏，他道：“上次，你提议我由你派人护送离开──”

经理失声道：“天，不是那柄波斯宝刀，出了什么意外吧！？”

年轻人心中即又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摆著手，道：“完全不是，一点意外也没有，只不过叔叔想知道，那柄波斯弯宝刀，是不是有仿制品？”

经理摹地涨红了脸，像是年轻人的话，给了他以极大的侮辱一样，自他的口中，道出了一连串的“不”字来，道：“绝无可能，像这样的古物，一到我们的手，平时看到的人也不多，虽然它们的图片流行，但是你知道，无法根据图片制造仿制品的，除非是十分粗劣的东西。”

年轻人点著头，道：“我同意，我又听说，这柄波斯宝刀有一对，一共是两柄，如果你们能找到另外一柄的话，我愿意出同样的价钱购买。”

经理的脸上，充满了讶异的神色，道：“王子殿下，你是从哪里听到的，那全然是荒谬透顶的说法！”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根据他对事物的判断力而言，可以断定，经理是元辜的，但是事实上，他却损失了一柄波斯宝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经理望著年轻人，神情也仿佛是很疑惑，在年轻人再举杯喝酒之际，他又道：“王子殿下，你──”

年轻人陡地一扬手，说道：“你一直称我为｀王子殿下＇，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经理的神情更惊讶，瞪著那年轻人，半晌，才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殿下的身份。”

年轻人笑著，道：”我很想知道，是谁将我的身份告诉你的。”

经理的神情，有点为难，年轻人沉下脸下，明显地表示出他的不愉快﹔经理立即满面堆下笑容来，神情有点神秘，眨著眼，道：“是一位美丽的公主，殿下。”

年轻人陡地一震，立即转过身去。

一位美丽的公主！

他不必听经理形容那位”美丽的公主”是什么人，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人了。

奥丽卡公主！

(四)

刹那之间，年轻人的心中，极其混乱，臭丽卡公主！他应该想到奥丽卡公主的，他最后一次见到公主，是在什么时候？然而，那好象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日子来，他显然没有成功，几个月来以为已被理智克服了的事，其实是再脆弱不过的，就像是纸包不住火一样，理智包不住感情，这时他一想起奥丽卡公主，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发颤，他的脸色煞白，而他的神线，也变得模糊。

是的，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在他眼中看来，站在面前的古董店经理的脸，只是膝陇的一团，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看到经理张得很大的口。经理一度是感到了极度的讶异，然而，他的口不会张得如此之大的。

是的，经理是感到了极度的讶异，因为在他面前的“王子殿下”

在刹那之间脸色苍白，双褪无神，身子发抖而且摇摆不定，看来像是立刻要倒下去一样。

经理扶住了年轻人，口吃地道：“你……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叫医生来？”

经理的话，在年轻人的身边，引起“嗡嗡”的回声，年轻人勉力定了定神，推开了经理发颤的手，拿过酒瓶来，对住了嘴，大口大口地喝著酒，任由美酒自他的口角淌下来，经理抹著汗，手足无措，年轻人在坐下来之后，看来已经镇定得多。

年轻人用手背抹了抹口角，抬头望向经理，经理一脸懊悔的神色，频频道：“对不起，就算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我也不应该那样称呼你的。”

年轻人无法向经理解释他震惊的真正原因，他只好挥了挥手，先打断了经理的话头，然后，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他看来已然完全复正常了，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出有任何的异样，他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经理怔了一怔，一时之间弄有明白年轻人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只是直著眼望著那年轻人，年轻人又问道：“你见到那位公主，是什么时候？”

经理急忙道：“上次你买了那柄宝刀，才走出店铺不久，她就进来告诉我，你的身份，而且她还断言说，你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定会再来的。”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奥丽卡公主的预言，当然会实现。因为他在发现了那柄宝刀是假的后，一定会怀疑是古董店的经理，做了手脚，当然会再来的。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上次，他在离开了古董店之后，突然间昏睡了４小时，绝不是古董店经理做的手脚，而是臭丽卡公主！

他在一时之间，无法想出公主是用什么方法令他昏睡了４小时的，但那是公主的所为﹔这一点，却是再没有疑问的事。

在这４小时之中，公主先用一柄假的宝刀──一想到这里，年轻人的身子，又不禁陡地震动了一下：公主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这家古董店，购买这柄宝刀的？

奥丽卡公主没有理由会知道他的叔叔生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知道他要买生日礼物送给叔叔，再退一步说，即使她知道要买生日礼物送给叔叔，他无法知道他会去买那柄达理阿玉的佩刀，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再退一步说，就算奥丽卡公主什么都知道了，他上次到伦敦，不过三天时间，在三天时间之中，在他踏进古董店之后，连他自己也无法知道要买什么，而那柄假的宝刀，制作得如此精美，即使是第一流的伪制专家，只怕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做得出来。

年轻人的脑中越来越乱，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公主，她……她可曾说，如果我要见她，她会在什么地方？”

经理道：“不知道，王子殿下，看来你和公主正是天生的一对，要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的话──”

年轻人不等经理讲完，就挥手打断他的话头，站了起来。

这时，他的心中，虽然还充满了疑团，但至少已有足够的镇定，可以肯定他上次到伦敦时，奥丽卡公主已经在秘密跟踪他，而他一点也没有发现。而这次，公主既然早已断定他会再来，自然也在跟踪著他了。

那也就是说，公主一定会现身和他相见的。

年轻人站了起来之后不久，神态已经完全恢复和平时一样了，只是心中还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之感，而那时，副经理也在银行办完手续回来了，经理双手捧著那顶印度皇冠，望年轻人。

年轻人摆著手说道﹔“我想麻烦你。暂时将这顶皇冠，寄存在你们的保险箱中，是不是可以呢？”

经理忙道：“可以，当然可以，而且，对我们的熟主顾来说，我们乐于服务，是不收取费用的！”

年轻人笑著，走出了经理室，经理忙于收藏皇冠，副经理恭送了出来。

出了古董店，寒风扑面吹来，年轻人一面走向车子，一面仔细留意是不是有人跟踪著自己，可是他随即放弃了这种留意，因为他的车子停在街角，他从古董店出来，必然走回他的车子，就算有人跟踪他，何必在他一出古董店时就开始跟踪？

而他一想到这一点，脚步却已慢了下来，因为他同时也想到：跟踪者以为他一定会走回车子去，如果他不走向车子呢？

这件事，自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处在极其不利的被动地位，这时候，稍微改变一下这种被动的地位，说不定是对他有利的。

他转了转身，看来极其自然地走进了一家百货公司，然后，穿过了百货公司的店堂，经过了店后的一条走廊，从厕所旁的后门，走了出来。

后门外是一条横街，他截住了一辆的士，上了车，将两张１０镑的钞票，交给的士司机，道：“随便兜圈子，到２０镑用完！”

司机用极其诧异的眼光，望了他一眼，立时驾著车，向前驶了出去。

虽然在车中，市里声一样很吵闹，但是他至少可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了。想什么呢？当然是想自己不要去想的奥丽卡公主──那美丽动人。可爱，但是又叫人不该去想的美人儿！

奥丽卡公主上次和他分手，是在什么时候呢？是他送她上飞机，将她交到玲珑手的手里，让玲珑手替她安排一个地方，让她躲起来，躲开印度老虎和金刚。

印度老虎和金刚之间的争斗，在过去的半年中，成为全世界黑社会犯罪份子之间的大新闻，到现在，拼杀还没有结束，但是也已到了两败俱伤的地步了。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臭丽卡公主就算再公开露面，印度老虎和金刚，在手下的精锐部队损失殆尽，还要不断预防对方的情形下，自然不会再去顾及她，她倒是相当安全的了。

年轻人也知道，玲珑手将奥丽卡公主安排在一个要用吊蓝才上得去，建在高崖之巅的修道院之中，问题是：她是什么时候离开那修道院的？何以她在与世隔绝的修道院中，会知道她已经安全，可以离开了？

这一点，年轻人也不明白。

而且，从已经发生的事情看来，臭丽卡公主一定是准备对付他，那绝不是换走一柄宝刀就算数的，她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呢？

的士在伦敦的街道上，兜著圈子，年轻人的思绪，也在不住地兜著圈子。

他又想到，在将奥丽卡公主，送进了修道院之后，他和他的叔叔，在约翰尼斯堡，利用了下水道，弄走了印度老虎的那一批黄金，这一大批黄金，在经历过了改容之后，已经不断在国际市场上推出，这件事，奥丽卡公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要是知道了，奥丽卡公主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年轻用手抚著脸，他有疲倦的感觉，这种疲倦的感觉，当然不是上次逼得他非昏睡不可的那一种，但是也足以令他想起，上次昏睡的情形，他的身子，又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

上次，他昏睡了４小时之久。

掉换一柄假刀，绝不需要４小时之久！而他的的确确，是昏睡了４小时，那么，在这４小时之中还发生了一点什么事？

足足４小时，是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的了，可是麻烦的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而且，根本上来说，要不是奥丽卡公主自己向古董店的经理透露，有意让他知道，他根本不会将事情和公主拉在一起。

年轻人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失败，他从来也没有那样任人摆布过。

的士终于停了下来，司机回头望向年轻人，年轻人吩咐司机，驶向他停车的街角，他在那里下了车，天色已经开始黑下来，而当他回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街道上的灯光在寒冷的雾中，已经发出迷人的光芒了。

年轻人走进酒店大堂，一直走向电梯，他心中在想，现在他没有什么好做的了，奥丽卡公主已经让他知道，事情是和她有关的，那么，她就一定会和他见面，现在，保是等她什么时候露面。

年轻人进了电梯，来到了他所住的那一层，他才一跨出电梯，就听到电梯旁传来一个甜媚的声音，说道：“你在逃避什么？”

年轻人停了下来，可是他却并没有回头，因为他根本不必回头，也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人了。他也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下苦笑声。

接著，一条丰腴滑柔的手臂，已经插进了他的臂弯之中，一股香，沁人了他的鼻端，年轻人感到一阵昏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来他不想转头看的，但是他只不过走出了一步就忍不住转过头去。

奥丽卡公主并不著他，只是宜视著前面微昂著头，她侧面的线条，极其优美，比任何的希腊像更美。年轻人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来到了房间门口，年轻人打开了房门。他想说一句轻松佻皮一点的话，例如“是不是要我抱你进去”之类，可是他却只是嘴唇动了一动，未曾发出任何的声音来。

有很多男人是那样的，要是面对著一个自己毫无兴趣的女人，可能妙语如珠，但如果面对著一个已经在心底深处，起了微妙感情的女人，他可能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看起来木讪笨拙到了极点。而现在，年轻人对于奥丽卡公主的感情、关系，还是如此之微妙，那实在使他讲不出任何风趣的话来。

关上了门，奥丽卡公主才转过身来，她澄澈的双眼，直视著年轻人。年轻人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好了，直说吧，你要什么？”

公主甜甜地一笑，凑过身来，在年轻人的颊边，轻轻吻了一下，说道：“你说错了，你骗我，应该问：我应该怎么补偿！”

年轻人有点恼怒，道：“我不曾欺骗过你！”

公主的口角向上微翘著，看来很动人，她翩然转过身去，道：“你骗我说，金刚和印度老虎会对付我，可是事实上，他们在你的安排下，互相残杀。”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道﹔“如果你以为他们不会对付你，那你就错！”

公主来到窗前，将窗拉开了些，向外看看，道：“你不必再吓我了，就算他们真的要对付我，我也不会再回到那坟墓一样的修道院去，那是一座大坟墓，埋葬活人的大坟墓，比埋葬人的更可怕。”

年轻人叹了一声，他可以想象得到，像奥丽卡公主这样的人，住在那样与世隔绝的修道院之中，是如何痛苦的一件事。

他缓缓地道：“安排你躲到那样的地方去，并不是我的主意。是玲珑手的──”

年轻人才讲到这里，奥丽卡公主陡地转过身来，用她的目光打断了年轻人的话头，她的目光，在那一刹之间，是令人震惊地充满了怨毒，但随即又变得凌厉，而且在极短时间之内，就恢复了常态。

她冷冷他说道：“过了多久，你才知道？”

年轻人据实道：“一个月后！”

公主的声音变得更严厉，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甚至于不派人来通知我？”

年轻人摊了摊手，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心中极其矛盾，他喜欢和公主在一起，因为公主是一个如此动人的美女。但是他又怕和公主在一起，因为他无法知道，在美丽的外表之上，她在动一些什么古怪的脑筋。

公主戏剧化地挥了挥手，道：“算了，印度老虎的那批黄金呢？

”

年轻人立时道：“如果你以为我能将那282个金球运出来，你未免将我看得本事太大了。”

公主盯著年轻人，年轻人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态来，公主发出了“哼”地一声冷笑，年轻人也无法明白她的冷笑，是什么意思。

公主坐了下来，昂著头道：“我跟踪你已经很久了！你可知道？

”

年轻人也坐了下来，说道：“现在知道了──还是那句话，你想怎样，说出来吧！”

公主“格格”地轻笑起来，露出沽白动人的牙齿，说道：“事情真巧，你可知道是谁来通知我，使我知道可以离开修道院的？”

年轻人没有反应。

公主望著墙上所悬的一幅油画，道：“哥耶四世！”

年轻人陡地震动一下，他陡地明白了很多事！

哥耶四世，那出色的，但是以犯罪为业的艺术家，他的看家本领是制造假古董，假得可以乱真！年轻人立时将他和那柄达理阿王的佩刀，联系在一起！他的心中在叫著！原来是那样！

虽然他仍然一声也没有出，但是公主显然已自他的神情上，看出他心里在想点什么。她凑过来，低声道：“太巧了，是不是？”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哺呐地道﹔“是的，太巧了！”

是的，真的太巧了！

(五)

现在，年轻人已经完全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哥耶四世找公主出来，自然不是一片好心，想公主离开寂寞的修道院，而是他想和公主合作做一件事。

哥耶四世和奥丽卡公主所能合作的事，当然是犯罪，而且，一定是需要高度机巧才能达到的犯罪，更而且一定是轰动世界的犯罪。由于哥耶四世的专长，他们计划的犯罪，也一定与古董艺术品有关。

想到了这里，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了，哥耶四世和奥丽卡公主，准备打世界上规模最大，收藏珍品最多的伊通古董店的主意。

年轻人甚至可以料到他们两个的计划，哥耶四世制造了赝品，准备将古董店内的真货换出来。他带回去送他叔叔的那柄刀，就是哥耶四世的杰作。

哥耶四世的胃口，当然不会那么小，他一定不但制造了一柄假刀，而且也制造了假的印度皇冠，和其他八件珍品，他要将伊通古董店中的十大藏珍一起换出来。

而他，就在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行之际，走进了那间古董店，这时，他甚至还可以肯定，他第一次去买那柄宝刀的时候，不是哥那四世，就是公主，两人之中，必定有一个在古董店，而更可能的是公主！

年轻人的笑容，看来更苦涩，道：“那天，你化装成为──”

公主笑了笑，道：“还记得那个买铜香炉的老妇人？”

年轻人伸手在自己的额上，拍了…下，道：“是的，我真该死！

”

公主道：“你全明白了？”

年轻人摇头：“还有两点不明白！”

公主耸了耸肩，“第一点，我是怎么令你昏睡过去的？对不对？

”

年轻人道：“是！”

公主站了起来，神情十分兴奋，她有理由兴奋，因为她占了上风。

公主非但神情兴奋，而且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其实，也很简单，我将一种有气味的强烈麻醉剂，放在你的车中，麻醉剂挥发，使你昏睡过去。”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第二个──”

公主抢著道：“第二个问题，是我何以令你昏睡了那么久，对不对？”

年轻人点无可奈何地道：“看来你在修道院中，学会了不少东西，进步得多了。”

公主冷冷地道：“叫人愚弄得多了，自然会聪明的！”

年轻人望著公主，略皱了皱眉，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公主忽然显得十分狡侩地笑了起来道：“别心急，这个问题可以暂时等一等再说，是另一件事！”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不错，你说吧。”

公主来回走著，步姿美妙，看来令人心矿神抬，看来她并不是在拖延时间，而是她在享受心中的高兴。她终于停了下来，道：“我的运气，还算是不错，一件本来看来困难的重重的事，已经有了顺利的开始。”

年轻人立时冷笑了一声，道：“你必需要明白，伊通古董店里的那十件珍品，现在，应该说九件珍品──”

公主侧著头，打断了年轻人的话头，道：”八件，你已经买下了那顶印度孔雀王朝时期的皇冠，是不是？”

年轻人没有与之争辩，只是道：“好的，八件，那八件珍罕的古物，每一件都有不同的保护系统，根本是无法盗取的！”他伸出于指来，直指著公主，”而且，我也不会替你们去盗取。”

公主张开殷红丰满的唇，用整齐沾白的牙齿，在年轻人直指著她的手指上，轻轻咬了一下，年轻人连忙缩回手指来。当然，那轻轻的一咬，不会有任何痛的感觉，可是那一刹间，年轻人却有被毒蛇所噬的感觉。

公主佻皮地笑了起来，道：“如果你看到了我们准备的复制品，或许你就有兴趣。”

年轻人踏前一步，神情十分严肃，声音也很郑重，道：“你听著，我不会帮你和哥耶四世做任何事，也劝你们不要做，要是你们做了，唯一的结果就是失手被擒。至于那柄宝刀──”他略顿了一顿，“我可以送给你，作为你在修道院中那段日子的补偿，你走吧！”

年轻人挥著手，奥丽卡公主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来，拿起手袋，向门口走了过去。

年轻人心里知道，奥丽卡公主一定不会就这样离开的，这时，他的心中，也重复著他叔叔的后：表面上看来越是简单的事，实际上可能越是复杂，不过，公主的确是在向门口走去，而且，已经伸手要打开房门了。

年轻人在那时候，起了一阵莫名的紧张，他必需保护自己，提高警觉，然而对方下一步的棋是什么他全然无法知道。

公主的手在碰及门柄的一刹间，缩了回来，转过身，打开手袋，一面微笑著，道：“我倒忘了给你看一点东西，你一定有兴趣的。”

她自手袋中，取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方盒子来，手一扬，方盒子已经向年轻人飞了过来。

年轻人的反应十分敏捷，他不是伸手去接，而是身子立时向后翻了出去，翻过了沙发，落在沙发的背后，所以，那只金光闪闪的盒子，也就落到了地上。

奥丽卡公主轻微的笑声，立时响了起来，道：“你太紧张了，你以为那是什么？是炸弹？”

年轻人的脸，红了一红，他多少有点狼狈，那只金盒子，自然不是炸弹，而他刚才的那种反应，也是一种自然的反应，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不容许他去多想一想。

这时，他自然可以看清楚落在地上的那只金盒子，那只扁平的金盒子。看来是像是一具袖珍的可以折叠的小望远镜。

奥丽卡公主的脸上，充满了那种嘲弄的笑容，道：“拾起来看看，我想那只盒子不会咬痛你的手ｒ年轻人闷哼了一声，绕过沙发，走向前，当他拾起那像袖珍望远镜一样的东西之前，他又向奥丽卡公主望了一眼，在公主那种狡侩的神情中，他可以肯定那东西一定有古怪，但是为了弄清楚那东西究竟在什么古怪，他还是非拾起来看看不可。

他将那东西拾了起来，公主立时道：“凑上去看看，放心，不会像电影那样，有两束长刺弹出来，刺进你双眼之中。”

年轻人又闷哼了一声，凑上眼去看。

他双眼才一凑上去，就明白那是什么了，那不是一具袖珍望远镜，而是一具制作得十分精巧的小型幻灯片观察器，就是放上幻灯片，通过凸透镜。使幻灯片可以看得清楚的那一种东西，而他也立即看到了放在里面的一张幻灯片，刹那之间，他只觉得血向脸上涌来。

年轻人所看到的那张幻灯片，是一所宏伟的巨宅的楼梯转角处，在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著好几幅油画，其中有一幅是伦勃郎的静物，有一个人，正在用利刀，将画自画框中割下来，正割到一半，割破处的画，已经垂了下来，这表示正有人在偷画。

这一切，本来不稀奇，令得年轻人全身的血向上涌，刹那之间，愤怒得耳根全都红了起来他看得极其清楚，那个在割画的人，正是他自己！

一点也不错，那人是他！虽然从脸上的神情来看，他十分疲倦，一副昏睡不醒的样子，双眼半开半闭，但毫无疑问那是他！年轻人在刹那问，心中的怒意，上升到了顶点，可是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之内，他曾想到用力抛出那个盒子，再冲向前去将公主拉过来，狠狠打上她两个耳光！

但是，在几秒钟之后，他完全平静了下来，在那几秒钟之间，他想到了许多事，他想到，自己就算愤怒得暴跳如雷，也全然是没有用的。

而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必需做有用的事，而不能做没有用的事！

而也在那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在消退，他的耳际，也又可以听到公主动听的语声道：“怎么样？我有十几张类似的照片。”

年轻人将盒子缓缓自眼前移开，这时候，他的神情，平常得像是才看过一张风景图片一样，他冷冷地道：“曝光不足，如果用大一点的光圈可能效果更好。”

公主略怔了一怔，像是对年轻人的这种镇定，感到很意外，但是，她立即感到，自己正占著上风，对方的镇定，可能是假装出来的。

公主望著年轻人，道：“杜拜公爵的家中，失窃了七幅名画，苏格兰场正在找寻偷画贼，我相信他们对这些照片，一定有极大的兴趣。”

年轻又装出毫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顺手将那盒子一掷，可是不论他表面上看来如何镇定，他的心中，其实是十分紧张，那种紧张，令得他的手部肌肉，也有点不听使唤，所以他本来是想将盒子搁在几上的，结果，那盒子却落到了地上。

公主走过来，拾起盒子，坐了下来，搁起她修长的腿，轻轻地摇晃著，年轻人也坐了下来，他现在明白，公主何以令他昏迷４小时之久了。

只在他的身边，用一柄假刀，换走真的宝刀，绝要不了４小时，只要四秒钟就够了，但是带著他离开，去到杜拜公爵的住宅，拍那些照片，再等哥那四世下手，将画全愉走，那么，４小时的时间，只不过仅仅够用而已。

杜拜公爵失窃了七幅名画，这件事，年轻人在报上也曾看到过，但是由于他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和自己有关，所以根本没有留意。

但是现在，情形却不同了，有这些照片在，苏格兰场毫无疑问，相信他就是窃贼，而且，现场也一定留下他的大量指纹，随便他怎么解释，谁会相信他在画失窃之际，正在昏睡之中？

他的脑中十分紊乱，公主的轻笑声，又令得他几乎不能集中思想来想，公主一面笑著，一面道：“怎么样？我想我们的合作，应该有一个愉快的开始。”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情形，只有先拖延一下再说，是以他抬起头来，大声道：“还有一个合作人呢？不应该再躲著了！”

他的话才出口，睡房的门推开，卷发。高大风度翩翩的哥耶四世，走了出来，哥耶四世才一出现，就打了一个“哈哈”，双手张开，道：“真高兴又见到你，我听公主讲过你的本事，而我也亲自领略过，印度老虎和金刚现在还在领略中。”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道：“听你那样讲，好象我有许多仇敌。”

哥那四世摇著头，一本正经地：“是仇敌还是朋友，全靠你自己的决定！”

年轻人缓缓地道：“如果我不和你们合作──”

哥耶四世叹了一声道：“太可惜了，我的看法和公主的略有不同，公主认为如果你不和我们合作，就会被关进牢中，用你的牢狱生活来补偿她修道院中寂寞的岁月，但是我却认为，你甚至于不会被捕，只不过你的像片、指纹，就会在英国的警方存案，也会在国际刑警总部存案，兄弟，这对你来说，实在是无可比拟的损失！你说，是不是我的意见比较客观一些。”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对，我同意，所以，你也该明白，你们的威胁，对我不会发生作用，如果我不答应你们，我还可以溜得走，如果我答应了你们，我就一定在当场被捕。”

哥耶四世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哥耶四世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张招叠好的纸，打了开来。

哥耶四世打开了那张纸，年轻人斜脱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伊通古董店的平面图，图中有十处地方，标著自一至十的阿拉伯数字，年轻人也可以明白，那是十大奇珍陈列的地方。

年轻人站了起来，道：“我不感兴趣，你收起来吧。”

他一面说，一面向门外走去，公主的声音听来很尖，道：“你一出酒店门口，苏格兰场的密探就等著你。”

年轻人道：“很好，我如果有兴趣，可以和他们玩玩捉迷藏，但是，我没有兴趣。”

公主冷笑一声道：“你准备坐牢？”

年轻人陡地转过身来，冷冷地道：“你完全料错了，我根本不必坐牢，我也不必逃避苏格兰场的密探，我只要讲实话，苏格兰场的密探的兴趣，就会转移到你和哥耶四世的身上。”

奥丽卡公主和哥那四世，同时笑了起来，他们笑得如此之高兴，令得年轻人也不禁愕然，哥那四世笑著，一面还挥著手，道：“你或许还想不到，我们另外有一个恶作剧吧！”

年轻人怔了一怔，没有出声。

哥那四世道：“那七幅画，我放在一只箱子内，寄存在飞机场的行李寄存处，而当时寄存那只箱子的小兄弟，是你厂年轻人冷笑道：“用什么方法？扶著我？一个昏睡过去的人会去寄存行李？”

哥耶四世耸了耸肩，道：“不，是我的化装，虽然不是十足像，但是行李寄存处的那个女职员，一定毫不犹豫地在法庭将你指出来。

”

年轻人感到自己的脑子有点麻木，自然，他早已知道公主和哥那四世，全不是容易对付的人，是以他一直都在努力挣扎著，只是可惜得很，直到现在为止，他的挣扎，一点结果也没有！

哥耶四世望著他，又伸手指了指几上的图样，道：“怎么样，现在，你对这张图样，是不是比较有兴趣了？我花了不少心血才弄到子的！”

年轻人站著不动，他并不望向哥那四世，只是望向奥丽卡公主，公主侧著头，仍然带著那种狡桧而动人的微笑，有意地避开了年轻人的目光。

年轻人自然可以知道，令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之中，一切自然是奥丽卡公主的安排，哥耶四世也只不过是奥丽卡公主的工具而已。

.

(六)

年轻人心中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奥丽卡公主要那十件古董，以他自己的财力而论，还可以买得起，可以全买下来，送给奥丽卡公主。然而，年轻人立时又想到，奥丽卡公主自己又何尝买不起？她拥有欧洲好几家大制造厂的控制性股权，财产也多到数不清，可是她显然不满足，她要不断的刺激，更不断替自己出难题，解难题，没有了种种刺激，她根本没有法子活得下去！就算将十件珍品放在她的面前，只怕也难以令得她展颜一笑。

年轻人想到了这里，陡地笑了起来，他向前走，来到了公主面前，公主转过头来，微笑地望著他，年轻人低下身来，在公主丰满诱人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一下，令得公主错愕地睁大了眼。

年轻人用手托起了她的下颔，道：“你的目的并不是真正想得到那十件珍物，是不是？”

公主轻声笑了起来，道：“对，你很了解我，我只不过在玩游戏。”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向哥那四世望去，哥那四世忙摊开了手道：“她玩游戏，我要东西！”

年轻人又笑了起来，道：“好，你们一个为了玩游戏，一个为了东西，我是为了什么呢？”

公主极有兴趣地笑了起来道：“你？王子殿下，你为你自己的将来！为了你不在任何吝方档案中有纪录的清白身份！”

年轻人又转向公主，望著她笑，公主也向他笑著，年轻人缓缓他说道：“我可以做这件事，但是，我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公主扬了扬眉，说道：“你不妨提出来，我们讨论讨论，看看是不是可以满足你。”

年轻人仍然笑著，道：“不必讨论，我提出的条件是从来也不许打折扣的。”

公主睁大了眼，道：“哦？”

她这一声“哦”字才出口，年轻人已陡地出了手，他出了手，他出手真如闪电，连给人起躲避的念头也没有，“拍”地一声响，公主的脸上，已重重挨了一个耳光！这个耳光，还下手真下得重，公主娇嫩的脸上，立时泛起了五根手指印来，刹那之间，公主呆坐著，不知如何才好，年轻人在那一刹间，感到了一阵悔意，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后悔也是不有用，他立时转过身，向哥耶四世走去，哥郡四世神色苍白，神情激动，嚷道：“我要和你决斗！”

年轻人一伸手，自几上取了那张图样来，盯著哥耶四世，冷冷地道：“我看不必了，不论采取什么方式，失败的一定是你。”

哥耶四世又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挥拳击了过来，年轻人陡地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拳头，五指收紧，哥耶四世的指骨，发出“格格”的声响，年轻人冷冷地望著哥耶四世，哥耶四世的额上，泌出了汗水来，连口唇都是青白色的，可是他却也忍住了没有发呻吟声来。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不想手指断折的，是不是，断了手指，你还剩下什么？”

哥耶四世的脸上，现出极其骇然的神色来，连连摇著头，年轻人用力一推，同时松手，哥耶四世跌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搓著手，吁著气。

年轻人冷冷地道：“一个人以上行事，一定要有一个首领，在这件事中，我是首领，有人反对么？”

哥耶四世和公主互望著，过了１分钟之久，公主低声道：“没有。”

公主的一只手抚在被掴过的脸上，可是她的声音，却像是才被主人踢了一脚，滚到一边的波斯猫一样地顺柔！

年轻人坐了下来，看看那张图样，他才看了不到１分钟，就取出打火机来，燃著了那图样，将之放在烟灰碟上，任由它燃成灰烬，同时叫道：“废物！”

他站了起来，道：“我要先看看那几件伪制品。”

哥耶四世已经缓过了气来，忙道：“不在这里，你要看的话──”

年轻人又挥手打断了话题道：“可以慢一步，你先去将那七幅失画拿出来，交给失主，再到这里来听我的吩咐。”

哥耶四世的神情有点犹豫，年轻人大喝一声，道：“快去！”

哥耶四世连忙站起来，急急向外走去，年轻人转过身，望著窗外，不多久，他就闻到一阵幽香，一个软绵绵的身子，在他的背后挨了上来，同时，他的耳际有点痒，公主正凑在他的耳际，低声在问：“你真的这样恨我？”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公主双手伸到他的身前，抱住了他，将脸靠在他的背上。年轻人也不禁感到了一丝歉意，道﹔“那是为了你的卑鄙！”

公主幽幽地道：“真太不公平了，在这世界，谁又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年轻人转过身来，公主灼热的红唇正等著他，他没有多想什么的就吻了下去。

哥耶四世真是当世第一流的艺术家，年轻人一面看著哥耶四世展示在他面前的九件伪制品，一面心中忍不住由衷地赞叹著，以那顶皇冠为例，他实在没有发现和他已经买下来的那顶皇冠，有什么不同之处。

这时，年轻人，哥耶四世和奥丽卡公主，一起在一问独立的地下室之中，哥那四世显然就是在这问地下室中，完成他艺术杰作的。

年轻人仔细地看完，坐了下来。为了掩遮脸上的指痕，公主蒙著脸纱。那使她看来更动人。年轻人望著公主，公主的双眼，在薄纱下看来，仿佛更加明澈动人，年轻人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暗忖：世界上有多少人，曾经这样地狠狠地打过她一下耳光？只怕除了他自己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了！然而，自己这一下耳光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大到了要替她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年轻人想到这里，不禁有点发怔，他不由自主地问自己：自己真是为了打她一下耳光，对她有了歉疚，所以才跟她来到这里，来看哥那四世的制品的？

他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摇著头，不是，当然不是。那么，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来的呢？是为了公主拍摄的那些幻灯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不是，他从来也不是一个受人威胁的人，那些幻灯片，如果落到了苏格兰场的侦缉人员手中，当然会给他惹来极大的麻烦，但是他却还不至于应付不了。

那末，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这件事做成之后，可以博得奥丽卡公主的一笑，可以博得她对自己的崇仰，还是为了在自己的血液之中，根本就流动著对一切不可能事物的挑战，越是困难，越是看来不可能的事，就越要做成它。

年轻人心中很矛盾，他一会儿吸著气，一个儿皱著眉，半晌没有出声。哥耶四世在一旁，一直等著年轻人看完他的复制品之后发表意见，这时显然等得已有点不耐烦了，他伸长了颈，问道﹔“怎么样？

”

年轻人抬起头来，道：“很好！”他顿了一顿，又道：“很好！

”

哥耶四世很不满意，又追问一句，道：“好到什么程度？”

年轻人略想了一想，才道：“好到了……如果用这些赝品，将真的东西换出来，我看至少要等有人去买那些东西的时候，才会被发现。”

哥那四世满足地笑了起来，挺直身子，神气非凡。

奥丽卡公主听得年轻人那样说法，也以兴奋的声音说道：“那就够好了，那几件珍宝，在三年之内，只怕不会有人去购买的！”

年轻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望了望哥耶四世，又望了望公主又道：“这几件珍宝，放在著名的伊通古董店，都不会有人去问津，你们到手之后，怎么去找买主？”

公主和哥耶两，迅速地互望了一眼。他们的眼光迅速地接触和分开，但是年轻人已经觉到了这一点，接著，公主道：“那和你没有关系了，或许我喜欢留著，自己慢慢来欣赏。”

年轻人摊了摊手，表示他对公主的回答，没有疑义。但是心中，他却飞快地转著念。在哥耶和公主一听到这一问题，就立时交换眼色这一点看来，他可以肯定，他们两人，对于珍物到手之后，如何处理，早就有了安排　而他们是如何安排的，这一点年轻人当然还不知道，不过也可以猜想。

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哥耶四世早已找到了买主，可能还收了一部分订金，不然，他不会费那么大的心血，来制造那些鹰品。

刚才，在仔细察看那些赝品之际，年轻人已经有了一个约略的估计，那些伪制品，虽然没有古物的价值，但是以它的制作精巧和原料而论，价值至少也在原件的十分之一左右。

那也是说，这一笔极其庞大的投资，他知道哥耶四世的经济情形，绝拿不出这一笔本钱，也不会是公主拿出来的，因为公主才离开修道院，所以，可以肯定，哥耶早已收到了订金，而且，这种生意，可能还是那个买主想出来的！

年轻人暗中冷笑了几声，公主盈盈站了起来，道﹔“你准备怎么下手？”

年轻人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指著玻璃盒中的伪制品，道：“这里一共是九件珍品──”

公主忙说道：“只要事情成功之后，你在那柄宝刀上所受的损失，我可以还给你！”

年轻人又怔了一怔，在表面上完全不显露出来，在那一刹间，他所想到的是，为什么公主说可以赔偿他的损失，而不说可以将刀还给他呢？

这两者，看来是一样的，但在实际上，却有很大的不同，公主不能将刀还给他，那就是说，刀已不在她手中了。

那柄宝刀如果已经不在公主的手里，那么，是到了什么人的手里呢？

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那不算什么──”

他望向哥那，顺口问了一句，说道：“你现在的化名是什么？我想要是在公开的场合，我不便称你为哥耶先生的，是不是？”

哥那欠了欠身，道：“对，我是霍普生教授！”

年轻人点了点头，好象刚才的那个问题，纯粹是无意中想起，一点没有别的含意一样，他又道：“凭我现在在伊通古董店中的信用，那四件体积较小的东西，我可以用偷天换日方法掉换出来。”

奥丽卡公主摇头、道：“那不好！”

年轻人扬了扬眉，公主继续道：“用那种方法，迟早会查到你的身上，因为有多少人要求看那几件珍宝全是有记录的。”

年轻人冷笑了一下，道：“想不到你倒会为我著想！？”

簿纱下，公主现出嫣然的笑容，道：“当然，你以为我是在害你？”

年轻人嘀咕了一句，公主的反应来得十分快，道：“你在说什么？”

年轻人像孩子一样，轰然地笑了起来，为了公主听不懂那一句话而高兴，他自然知道公主精通八种以上的语言，而且，不论她操何语言来说话，听来都和那里上生上长的人，没有分别。可是公主一定听不懂他刚才的那句话，一定的。

那是他的家乡，中国山东一个偏僻县份中的土语，奥丽卡公主有什么办法听得懂？

公主的神色，略为有点悻然，她继续著她的问题，说道：“你准备怎么下手？＇

年轻人知道，那是一个无可逃避的问题，是以他停止了笑声，道：“我还要好好想一想。”

他指著一件高有７尺，全是用金片缀成的盔甲，道：“你看，这件十字。军东征时期的金盔甲至少有200 镑重，要将它去换一件份量更重的盔甲出来，并不是容易的事。”

公主又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容易的事，不然，我不必找你。”

年轻人摊开了双手，说道﹔“所以，在行事之前，我必需找我的叔叔，商量一下。”

公主和哥耶又互望了一眼，哥耶的神情显得很焦切。

哥那四世道：“我并不有大多的时间──”他在失口讲了半句，陡地住了口，然后，又笨拙地掩饰道：“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年轻人像是全然未曾注意他的失言，道：“我看，一个月之内完成，已经是最短的期限了。事实上，那顶印度孔雀王朝的皇冠，已经是我的东西，我可以随时将它取出来，交给你的。”

哥那忙道：“好！好！那再好也没有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将它给我？”

年轻人又嘀咕了一句，公主双眼睁得极大，她仍然未曾听懂年轻人在哺咕什么，年轻人望著哥耶四世，心中只觉得好笑，因为哥耶四世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圈套之中，他却还一点不知情。

(七)

现在，事情已经毫无疑问了，他们是有买主的，而且买主，或者说，幕后主使人，催得十分急，一个月的限期，实在太长了，但如果先有一把宝刀，再有一顶皇冠，去应付一下的话，一定可以获得日期上的宽限。

年轻人站了起来，道：“现在就可以，这些伪制品，现在全归我处理了。”

他转过头去，直视奥丽卡公主，有点愤怒道：“从现在起，请你别跟踪我！”

奥丽卡公主的声调，软腻而甜蜜，她道：“当然，我不会跟踪你，因为从现在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寸步不离。”

年轻人怔了一怔，公主的手臂，已经插进了他的臂弯之中，道﹔“正如你所说，我变得聪明了！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就不知道你在于些什么，而每次，当我不知道你干些什么时，我总是一无所获。”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好吧，只要你喜欢！”

他挽著公主，走了出去，他们离开了哥耶四世郊外的那幢房子，又来到了伊通古董店，古董店的经理，一看到他们两人，把臂而来，立时现出会心的微笑，而且还趁公主不注意，向著年轻人眨了眨眼。

经理带著他们，参观了另外八件奇珍，年轻人和公主都很有兴趣地听著，年轻人问了一句，道：“要是有人想到贵店十大珍品的全部，那么，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经理笑了起来，马屁十足，道：“当然，是像王子殿下那样，对人类的文化艺术，有著深切爱好的人。”

年轻人耸了耸肩，在店里盘桓了将近１小时，而且对其中巴比伦空中花园时期留下来一具残缺的雕刻，表示了极大兴趣之后，取了皇冠，离开了古董店。

在古董店外，年轻人将那顶皇冠，交给了哥那四世，哥那四世捧著那顶皇冠的时候，手有点发抖，年轻人却态度自若，和公主一起回到了酒店──或者说，他想不出如何摆脱公主的方法，所以只好让公主跟到了酒店之中。

年轻人斟了一杯酒，坐了下来，望著公主，公主若无其事走进卧房，几分钟之后，换了一件轻便的衣服，穿著拖鞋，走了出来。

一看到这样情形，年轻人直跳了起来，他一向够镇定的，可是这时直跳了起来，杯中的酒，也溅出了不少，他瞪大了眼，望著公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媚人地笑著，道：“你的观察力，还不够深刻，你知道哥那四世躲在卧室中，可是却不知道我已经将行李全搬进来了。”

年轻人大声道：“那怎么行？”

公主微笑道﹔“怎么不行，那张床很大，我们两个人，可以睡得下的！”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却只是瞪著眼，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无意义地挥著手，道：“如果我说，我搬到另一间房间去呢？”

奥丽卡公主咬著下唇，神态诱人，但是她的回答，却也来得十分快，道：“我还是一样跟著你！”

年轻人双手摊开，望著天花板，像是困兽般地叫了一声，公主走了上来，双手交叉，挂在他的肩上，道：“为什么？你怕我？还是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年轻人的心中，也感到了阵迷惘，他自然不会承认怕什么人，他更不承认不喜欢奥丽卡，可是……可是他……陡地一大口吞下了杯中的酒，转过身，将公主紧紧地抱在怀中。

在一阵热吻之后，年轻人才在公主的耳际，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吃亏的一定是你！”

公主只是细细的喘著气，没有任何回答。

第二天早上，当公主对镜在梳理长发的时候，年轻人已剃完胡须浴室走了出来，离开了卧室，到了套房的外间，他拿起了电话，大声道：“我要两份早餐！”

他放下电话，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著，有多久，公主走了出来，早餐也送来了，早餐的餐车上，还放著一大束娇艳的兰花。年轻人给了推餐车进来的女侍一张钞票，女郎道过谢摆好了餐具，退了出去，公主拉开窗帘，转过身来，向年轻人娇媚地笑著。

年轻人笑著，道：“很好，我看伦敦不是适宜渡蜜月的地方，我们到北欧去走走怎么样？在雪地里赶鹿橇，才能给人真正的欢乐。”

公主在年轻人的对面，坐了下来，体态温柔得就像新娘一样，道：“只要你提议，我一定遵从！”

年轻人双手交岔，放在脑后，道：“好，那么我就建议你──”

他本来是想说：“那么我就建议你别再和我在一起”的，可是这句话，只讲到一半，他望著公主娇丽的脸庞，动人的微笑，下半句话就自然而然地咽了下去。

在经过了昨夜的缱倦之后，他觉得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变得不能采取原来的方法了！

公主还是笑盈盈地在望著他，等著他的下半句话，而年轻人已改了口，道：“我认为，哥耶四世和你合作，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公主轻轻掠过遮在脸前的一络头发道：“除非你认为我是一个危险的人！”

年轻人点头道：“不错，我正是那么想！”

公主咬了咬下唇，显然，她在想：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而年轻人不等她有答案，就单刀直人地问道：“你们的买主，或者说，主使哥耶四世做这件事的，是什么人？”

公主怔了一怔，随即指著年轻人，手指摇动著，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声，年轻人一欠身，握住了公主的手指，道：“你说不说，实在都不成问题，我只要去查一查，霍普生教授曾经离开伦敦一次，到过什么地方，我就可以知道他将我的那柄宝刀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他必然还会再送我那顶皇冠，你以为我会找不出那个买主来么？

”

这些事，年轻人本来全是准备在暗中调查的，他也知道，一定可以有结果，但是现在的情形，既然不同了，他就可以在奥丽卡公主的口中，直接得到答案，而不必再去多费周折了。

公主缩回曾被年轻人握住的手指来，取起银匙，敲破了鸡蛋壳，低著头，长睫毛在闪动著，低声道：“这样，对哥耶来说，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年轻人冷笑“我只要知道那人是谁，还未曾向你提议由我们合作，来吞掉哥那四世应得那一份！”

公主略微震动一下，扬了扬眉，才道：“你知道有一个国家，叫作扎尔萨？”

年轻人挺了身，没有出声，吃起早餐来。

年轻人在吃早餐，可是对于吞进口中的精美食物，究竟是什么滋味，却一点也不知道，他只是在想著公主的那句话。

他自然知道扎尔萨，公主说得不怎么对，根本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个波斯湾上，由一个酋长统治的一小片土地，可能还不到1000平方里。

这样一个全是沙漠的小地方，在地图上要仔细才找得出来，如果不是现代文明所赐，这种地方，决不会有任何人注意。除了土拨鼠之外，也不会有什么动物对之有兴趣。

但是现在情形却不同了，沙漠里有著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石油！

这个波斯湾附近的沙漠小部落所占据的那一片土地上，有著150口以上大规模的油井，于是，金钱比自油井口喷出来的黑色原油还要快速地，流进扎尔萨酋长卢拉的口袋之中。

对于这个酋长，年轻人也听到了不少，在所有拥有石油主权的阿拉伯酋长之中，这位全名卢拉﹒阿拉都﹒莫罕默德﹒齐亚萨拉先生，是最懂得、最舍得花钱，也最喜欢出人头地的一位。

这位酋长，不但在荒芜的沙漠上，建造了瑰丽的宫殿，而且在他的宫殿所占的范围之内，遍地都是来片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

那些花木，其实根本不能在沙漠上生长，于是，在占地１５英亩以上的宫殿范围内，肥沃的泥土，用飞机运来，铺在沙上，叠起３、４尺高，不过可恶的是气候不受金钱的收买，所以不论是什么花草种下去，不到半个月，还是非枯萎不可。不过，金钱还是用的，可以在它们未曾枯萎之前就完全拔起来，再种上新的。

卢拉酋长曾在法国留学，他喜欢高大的法国梧桐，在他的宫殿附近，就有６００多株的法国梧桐，照样夏天绿叶婆姿，秋天落叶萧萧，不过是每隔一个月，就全部换上一批而已。

年轻人也听说，卢拉酋长有决心要在沙漠上建立一个规模宏大。

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博物馆，要建造那样的一座博物馆，伊通古董店的那十件珍品，自然是不可缺少的珍藏品，所以──年轻人想到这里，奥丽卡公主已按住了他的手，道：“你在不断搅著咖啡，可是你根本没有放糖。”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呷了一口苦咖啡。然后放下了咖啡杯，说道：“其实，卢拉是可以买得起那十件珍品的，不必要去偷。”

公主道﹔“我也曾以同样的活，对哥耶说过，但是哥耶说，最重要的是，卢拉虽然想建造一座那样的博物院，但是那只不过是为了出风头，好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他，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古物，根本不应该值那么多钱。”

年轻人略略想了一想，道：“他出多少？”

公主道：“他曾到古董店去过，他还半价，古董店的经理，客气的将他请了出来。”

年轻人略呆了一呆，他完全可以想象当时那位完全不懂古董的阿拉伯酋长，和那位古董店经理之间的对话情形，他实在有想笑的感觉，可是这又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所以，他只是发出了几下“嘿嘿”声，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公主又道：“而卢拉是要什么有什么，他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所以，他找到了哥耶四世？”

公主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闪著光，年轻人感到口唇有点干，他舔了舔口唇，公主道：“这次你料错了，是哥那四世知道了这件事──”

年轻人在忽然之际，变得有点心不在焉起来，“哦”地一声，好象对这件事不怎样在意了，他只是望著奥丽卡公主，眼神很迷惘。

奥丽卡注意到了他的那种眼神，轻轻咬著下唇，她看来同样有点心神恍惚，于是他先做好了十件赝品，他又想到要人帮忙，就从修道院中，将我弄了出来，我们就快进行的时候，你忽然出现了──”

奥丽卡公主讲到了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但是她只停了极短的时间，就突然地间道﹔“如果我说，我爱你，你相信否？”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头略转开了一点，不再望著奥丽卡公主。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好吧，现在是我的事了，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们，就让我来独自进行──”

公主陡地站了起来，道：“不行，可能会像上次那样，你将我运走，由你自己单独去进行，我要和你在一起！”

年轻人陡地转过身来，道：“为什么？因为你爱我？”

公主呆了一呆，突然笑了起来，年轻人也笑了起来，他们全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也明白对方为什么笑！

他们笑自己，也笑对方，因为他们全是太现实的人，现实到任何一件微小的事恫上，都不免要勾心斗角，在他们之间，“爱”这个字眼，实在是太虚无和不著边际了，“爱”似乎只存在于心智示成熟的男女之间，或是庸庸碌碌的男女问，而不会在他们那样，近乎超人的男女之间发生！

奥丽卡公主一面笑著，一面挥著手，掠了掠头发，又重复著，说道：“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年轻人又坐了下来，道：“好，那么让我老实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事，反正那个卢拉酋长，对古董一点认识也没有，为什么不将哥那四世的赝品给他？”

奥丽卡公主再掠著发，道：“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东西到了卢拉的手之后，他会公开陈列，他自己虽然不懂，但是他却可以请最权威的专家来替他鉴定﹔而且，这些珍品，在阿拉伯出现，伊通古董店一定也会请专家来重新鉴定，谁有真东西在手，一下子就可以判别出来，卢拉的钱多，但绝对不愚蠢，他要等证明了他到手的东西是真的，才付钱。”

年轻人又发出了两下“嘿嘿”的声音来，道：“我想，你不是为了想帮哥耶得到钱，也不在乎阿拉伯酋长是不是能得到古董，你想要的，只不过是想把一件不可能的事，成为事实，那是你需要的游戏，没有这游戏，你就会觉得活不下去。”

公主仰高著头，任由她柔滑浓的长发垂下来，道：“你可以这样说！”

年轻人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眉心深深地打著结，公主的视线，一直留在他的身上，过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年轻人才吁了一口气道：“可能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困难，因为，至少有两件东西已经到手，剩下来的只不过是八件而已。”

公主的眼中，闪耀出明亮的光辉来，道：“我们从哪一件开始？

”

年轻人也笑了起来，这时候，他态度之轻松，和他刚才紧皱著眉头之际，判著两人，他道：“从最大件的开始太难，从最小件开始的太容易，我们就从中等大小的开始，怎么样？”

公主兴奋得双颊有点酡红，她和年轻人同时叫了起来，道：“狮心王理查的护心镜！”

(八)

狮心王理查，是英国历史上。著名的骁勇善战的国王，他的战甲上的护心镜，直径１０寸，外层镶有三圈宝石，一共是８１颗，其中有27颗，已经失去。那是理查王在作战时，中了敌人的矛和箭，才失去的，为了纪念当时战情的惨烈，一直没有补镶上去。而镜面上，也几乎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痕迹，来源和失去的宝石一样。如果说，这面护心镜是勇敢和信心，以及胜利的象征，当然绝不为过，但现代社会的人，究竟现实得多了，就凭这些，自然不能使这面护心镜有那么高的价钱，使那面护心镜成为伊通古董店的十大珍藏的原因，这是因为护心镜是两层的，两层之间，有半寸的空隙。传说理查王相信钻石是最坚硬的东西，代表永远不断，绝对的胜利，所以在这个夹层之中，他用了72块琢成长方形的钻石来填充。

这是一个传说，这面护心镜在一百多年前，再次被发现，又被鉴定为的确是狮心王理查战甲上的宝物之后，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人所珍藏，也没有什么人为了夹层里的钻石，而将制作精巧的护心镜弄毁过，也就是说，没有人真正见过夹层中的那些钻石，伊通古董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收藏家手中，以高价买到了这面护心镜。

当时，轰动考古学界的是，伊通古董店的主人，为了这面护心镜的真伪，和传说中夹层中的钻石的问题公开作过研究。

专家利用调光透射，证明在两层八分之一寸厚的钢片的夹层之中，的确藏有钻石，而且，还测出了它们的折光重量，每一颗不多不少，是80米拉，总重量是5760卡拉。

当年轻人研究著有关这面护心镜的资料之际，他心中不禁有点怀疑，卢拉酋长想得到那些古董，究竟是不是为了那一批世上不可能再有的钻石？

当年轻人在仔细阅读那些资料之际，他是在离伊通古董店不远处，一家幽静的咖啡室内，而奥丽卡公主，则遵守著她的誓言，就在年轻人的对面。

年轻人足足有１小时没有抬起头来望她一眼，以致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两个显然已经退休了的老妇人，正在窃窃私议，觉得很奇怪，何以这个黑头发的小伙子可以忍得住那么久不看他美丽女伴一眼。

年轻人看著资料上，和和那护心镜原来大小一样的彩色图片，他自然也看到过哥耶四世的假制品，他不能不说一句，哥耶四世是一个天才﹔镜上的凹痕，大小、深浅，几乎完全一样。

他曾进过伊通古董店两次，在第二次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另有目的而去的，虽然事情后来的发展，和他的预料完全不一样，但是当时，他也曾想留意那面护心镜，因为那是十大珍藏中最贵重的一件。

但是他却没有看到那护心镜在什么地方。那护心镜自然是在古董店内，因为只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放在那古董店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可是，它放在什么隐蔽的地方呢？是不是也和其它的珍藏一样，有著直通经理室的传送设备呢？自己要将真的掉换出来，应该如何去进行才好？

年轻人想到了这一连串问题，不由自主，苦笑了起来。

自然，以他在那古董店中信用而论，他是可以逞自走进古董店去，向经理要求看那面护心镜的，他也毫不怀疑自己，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就在看的时候，以假换真。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事发之后，他一定会受到怀疑，古查店的经理会将他的样子讲出来，专业人士会画出九成像他的图形，全世界的警察，会将他当作外来的太空人一样地对付他，保险公司的密探，会像影子一样地跟著他，一句话，他完了！

简单的办法不能使用，那么当然只好偷进去了！年轻人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奥丽卡公主，她站了起来，年轻人向她摊摊手，作了一个公主可以明白的神情，公主又坐了下来，年轻人离开了座位，向咖啡店的店堂后走去。

他在洗手间内，花了１０分钟的时间，10分钟的时间不算很长，而当他从洗手间走出来以后，证明他那１０分钟的时间，完全没有白费。

他的样子，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头发，变得卷曲浓密，那决不是戴上去的假头发，只有最拙劣的化装术才使用假头发，因为只要是细心一点的人就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种特殊配方的药水作用，这种药水，可以使得毛发看起来浓稠，而且使毛发较细的部分收缩，以致令得头发变得卷曲。

他的肤色，看来也黝黑得多，简直是一种深棕色，那也不是化装油彩的作用，而是一种不脱色的染料所造成的效果。

那种不脱色的染料，稀薄如水，一涂上皮肤，在７２小时内，除非将皮肤揭下来，否则，无法令之褪色，而且，这种染料，含有相当浓烈的碱性，对皮肤有一定程度的伤害，也就是说，它会使皮肤收缩变得粗糙，皮肤上的汗毛变得突出，毛孔变粗的效果。

年轻人的眼睛，也变成了一种浓浊的黄色，不是原来的棕色，那也不是有色隐形眼镜的作用，而是他服下了适量的颠茄之后的自然反应。

更难得的是，他的身上，还隐隐散发著一种体臭，那种味道：“当别人和他距离接近时，就可以明显地嗅得出来，那实在是很容易，用一滴有这种气味的液体，化在水中，用这种水来洗一洗手，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换言之，当年轻人自洗手间中走出来的时候，１０分钟的时间，已经使得他变成一个印度人！虽然印度早已滑了四个阶级，但是印度还是世界上贫富悬殊，距离最大的地方，说得更精确一点，年轻人自洗手间出来之后，已经变成了一个一望而知是出身十分高贵的印度人。

年轻人离开了洗手间，并不走店堂，而是绕过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天井，到来了后门前，他轻轻地推开后门跨了出去。

当他轻轻跨出去之时　他的心中，还在高兴，因为奥丽卡公主，还在店堂中等著他，尽管１０分钟的时间太长，已经足以令得她起疑了，可是却还未必想得到，他已经溜之大吉了。

不过，年轻人那种想法，只不过维持１秒钟，他前脚才跨出去，奥丽卡公主的手臂，就已经插进了他的臂弯之中！

年轻人“哼”地一声，道：“我应该从前门走出去的。”

公主笑著，道：“你从前面出去，我就会在前门等你。”

年轻人苦笑著没说话。

奥丽卡笑了起来又道：“我不会分身术，可是我会想，你进去了那么久，一定是想摆脱我，你猜我一定会在后门等，所以你大可在前门出去，不过你料到了这一点，想我也能料到这一点，所以你从后门走，因此我就在后门等你！没说错吧？”

年轻人用印度语说了一句，道：“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公主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他一句，道﹔“你懂的，只不过你希望自己不懂。”

年轻人转头望著公主，再没有话可说了。

奥丽卡公主显得十分高兴，高兴得就像是一个在游戏中获胜了的小孩子一样，他们一起走出了后巷，年轻人停下来道：“真抱歉，我还是要离开你，我要到古董店去，进行工作，你没有化装，不能去。

”

公主爽气地道：“我同意，我可以在外面等你，我将那面护心镜的复制品带来了，你可要带去？”

年轻人向公主提著的大型手袋，望了一眼，并不立即回答，燃著了一支烟，吸著，等到烟灰有１寸长之际，他才道：“暂时不用吧，你不能希望第一次，就将一件最贵重的东西换出来的。”

公主似笑非笑地望著年轻人，年轻人突然变得轻松起来，道：“你虽然比以前聪明得多了，可是任何人，绝无法聪明到了可以看穿他人心事的地步。”

公主像是有点伤感，道：“你像能够的！”

年轻人摇著头道：“我也不能，譬如说，我就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公主还没有出声，年轻人已经转过身，以十分轻盈的步伐，过了马路著他走过去的方向，他是直向著伊通古董店走去的，而奥丽卡公主，也一直到目送他进了古董店，才慢慢过了马路。

在走进古董店前的半分钟，年轻人自袋中取出了一只巨大的红宝石戒指，戴在手指上，那自然是一颗真正的、红得令人心直向下沉的红宝石，如果你要使伊通古董店的老板，相信你是他的一个大主顾，那么，你就不要想用一颗假的宝石来骗过他的眼神。

年轻人推门，走了进去，和以前两次一样，店堂听人不多，一个店员笑著，迎了上来，年轻人用标准的牛津英语道：“我要见你们的经理。”

印度虽然落后，但是印度的贵族和宫豪的子弟，却全出身在英国的最高学府，这一点自然是不能忽略的。

店员恭敬地答应了一声，道：“请等一等！”

在年轻人停留在店堂内的那１分钟内，他又再度打量了一下店堂中的情形。

一切防盗的装置，是不是可以应付，固然是一个问题，但是看来，那还不是主要的问题，防盗装置不论如何精密巧妙，全是机械装置，而机械装置，是人设计出来的，也一定可以对付。

现在看起来，最难对付的，还是遍布在店堂之中，24小时都在警戒著的那十六名护卫人员，要进入店堂而不被他们发觉，简直不可能。

年轻人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并没有多久，经理就从经理室中，走了出来。当年轻看到他的时候，想起自己如果成功，当这位对古董有著如此热切爱好的老人，发现自己的藏品，全是假货的时候，一定会哀伤欲绝，那种哀伤，可能不是任何数量的金钱所能弥补的，想到这件事，他心里觉得很不是味道。

他做过很多在法律上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事，但是他行事，他不会太去计较，他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允许，才最重要。

然而，现在这件事，他的良心，是不是允许他去这样做呢？

年轻人还未曾得到确切的答案，经理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向前他伸出手来，年轻人也伸出手来，和经理握了一握，同时，欠了欠身──欠身，是表示他是学过上流社会熏陶的礼貌，而并不站起来，那是表示他特殊而尊贵的地位，这正是他要给经理的印象。

在经过了几句不相干的寒暄之后，经理望著年轻人，年轻人也提出了他来的目的，道﹔“听说贵店，藏有我们祖先的一顶皇冠？”

古董店经理，发出了“啊”地一声，然后，他立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道：”对不起，阁下应该说，我们曾经藏有一顶印度孔雀王朝时代的皇冠！”

年轻人扬了扬眉，神情失望而略带疑惑，经理摊了摊手，道：“昨天，那顶皇冠，卖给了一位王子。”

年轻人道：“王子？什么王子？”

经理道：“我不知道，但这位王子，向我们买了两年珍品，还有一件，是波斯王的佩刀。”

年轻人脸上失望的神色更甚，道：“那样说来，已经没什么曾经是帝王使用过的东西，值得我要的了。”

经理忙道：“不，阁下可曾经听说狮心王理查的护心镜，那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年轻人的心里，叹了一口气，刚才的疑惑，现在可以说已经有了答案，用诡计去对付这样一个容易上钩的人，那实在是不能容许的事情。

他略停了一停，在那短时间中，经理又说了些有关那护心镜的话，年轻人有点心不在焉，所以，他看到古董店的门推开，有两个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先推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子，老头子推著门，让一个老女人先走进来自己才跟著进来。

老妇人一进古董店，就和一个店员熟络地招呼著，那店员也立时迎了上去，年轻人心中叹了一声，那收集中国铜器的老妇人，奥丽卡公主。

而接著进来的那个老头子，年轻人才向他看了一眼，就不禁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年轻人完全不能凭著那老头子的面貌，认出他是什么人来，可是那老头子的口中咬著一只烟斗，那只烟斗，年轻人是认得出来的，年轻人忍不住微笑起来了，那是因为他叔叔来了。

年轻人自己已独当一面，已经于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但是当他一看到他叔叔也到了的时候，他就有说不出来的快慰，好像再困难的事，也变得很容易了。

老头子进来之后，只是向年轻人略望了一眼，就自顾自走了开去，去看拿破仑时代的法国银器去了，而奥丽卡公主化装的那个老妇人，在店员的陪同下，在年轻人身边经过之后，向年轻人眨了眨眼。

年轻人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古董店经理的神态，有点激动，重复著说道：“对不起，你错了，属于皇族的室物，世界公认的，应该是狮心王理查的护心镜，夹层中有著大块钻石的那一个护心镜！”

年轻人又在心中叹了一声，古董店经理真正是一个极其诚实的人，用诡计去对付那样诚实的人，那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年轻人摇著头，道﹔“我也听过那护心镜的传说，不过，到现在为止。谁也未曾看到过那夹层中的钻石，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古董店经理的脸，有点胀红，他用极坚决的语气道：”靠现代科学仪器的帮助，事实上，根本不必打开夹层，就可以知道里面的钻石，是世所罕有的奇珍，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一看有关它的资料。”

年轻人一面听著经理讲著话，一面在注意著四周围的情形。

姜毕竟是老的辣，他叔叔进来之后，连看也没有向他多看一眼，可是奥丽卡公主却有点沉不住气，频频向他望过来。

年轻人心中迅速转念著，他已经有了决定，所以，他接受了经理的提议，点了点头，转身和经理一起向经理室走了过去。

在走向经理室的时候，年轻人又向奥丽卡公主看了一下，他预期公主会有一下震动的，但公主却完全若无其事。

奥丽卡公主完全没有反应，年轻人倒不禁震动了一下，因为他进古董店来，公主也跟进来，可知她真的是在实行她的”寸步不离”的办法，照说，他和经理一起进经理室去，她一定会感到愤怒的，但是她却一点表示也没有，那是为什么？

年轻人其实只想了几秒钟，就已经明白了，他知道，一定是刚才公主挽著他的手臂，一起自后巷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他的身上，放下了小型的偷听器，她不怕他暂时离开，因为她可以听到他和经理在讲些什么。

在经理推开门，先走进经理室，而他跟著走进去之后，他已经发现那小型偷听器的所在之处了，那是在他的后衣领之内。

年轻人只是伸手摸到了那小型偷听器，并没有立时将之取下来，因为那具小型偷听器，对他已经决定的计划，有极大的用处。

(九)

经理室的门才关上，正在察看铜器的老妇人，就戴上了一幅老花眼镜。她的动作是自然而然的，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而在她戴上了老花眼镜之后，眼镜架上的小型收听器，就可以使她听到年轻人和经理在经理室中的对话了。

她首先听到年轻人在问，道﹔“我不但希望看著资料，而且，也希望看一看实物。”

经理像是迟疑了一下，道：“可以的，但是这件东西，实在太珍贵了，它应该是无价之宝，现在我们的订价，虽然是天文数字，不过──”

年轻人道：“是的，我明白。”

经理又道：“事实上，历年来，我们为了这面护心镜，所付出的保险费，也超过１０万镑了，保险公司和我们有一个协定，就是任何人要看这面宝镜的话，至少要有四个以上保险公司的密探在场厂年轻人“嘿”地一声，道：“原来那么麻烦，那我还是先看资料再说。”

奥丽卡公主皱了皱眉，古董店方面的防卫，如此之紧，看来就算要以已经购买了两件宝物建立起来的信用，以假的去换真的，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公主接著听到书橱打开了的声音，纸张回动的声音，和年轻人与经理在讨论著那面护心镜的事。

约过了５分钟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响，接著是年轻人道：“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地毯！”而经理则道：“不要紧！不要紧！”公主不禁微笑起来，她知道年轻人又在出什么花样了。

足足半小时后，年轻人才从经理室走了出来，经理在后面恭送著，道：“如果你有兴趣看一看宝物，请和我预先约定时间。”

年轻人答应著，道﹔“好的，我回去和我的家族，商量一下！”

他走了出去，公主随即也站了起来离开。那老头子直了直身子，买了一件小小的银器，也离开了古董店。

年轻人和公主在转角处会合，一起进了车子，直驶回酒店，公主在车中，除去了化装，回复了本来面目，而年轻人的化装，在三天之内，是无法消除的，所以他看来仍然像是一个印度人。

一进了酒店的房间，公主便转身，双手抱住了年轻人，轻轻吻了他一下，年轻人当然知道，当公主双手环著自己之际，已经将领后的偷听器，取了回去。

公主轻盈地转著身，道：“有什么收获？看来好象什么成绩也没有。”

年轻人也笑著，指著公主道：“你错了，收获大到不能再大！”

公主扬著眉，以一种十分倘妙的神情，望定了年轻人，年轻人说道：“我趁经理在找资料之际，弄翻了一杯酒，而又趁他在收拾酒杯之际，我偷了一份整个古董店的保安装置图样。”

年轻人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份折叠的图样来道：“如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你可以看看这个！”

公主一伸手，将图样摊了开来，一共是十张极薄的纸张，公主迅速地看了一遍，脸上仍然充满了不信任的神色，道﹔“不可能的，这样重要的文件，有了这些图样，那十件宝物，几乎已等于一大半到了手中，你是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弄到手的？”

年轻人道：“运气不错，我在经理找资料的时候，发现所有的资料柜上的抽屉，全有标签注明抽屉内放的是什么，只有一个小抽屉没有，我先趁著经理讲话的时候，背对著抽屉将锁弄开，然后，当他俯身去拾杯子这际，我拉开抽屉──”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笑道：“拉开抽屉一看，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你想既然我有那么好的运气，何必再客气！”公主欢欣地叫著，又抱住了年轻人，送上了深深的一吻。

年轻人轻轻拍著公主柔软的腰肢，道：“来，我们来研究一下那十张图样，我想，如何取得宝物，在这十张图样上，都可以有了答案了。”

年轻人料得不错，每一张图样，展示一件宝物的防盗装置，图样上展示的复杂装置，简直是任何巧手妙盗的陷阱，如果不是有这些图样，敢说世界上任何一个窃贼，都无法将十件宝物之中的任何一件弄上手的。

他们一张一张地研究著，公主的神情，越来越是兴奋，她的鼻尖上，因为兴奋，而流出了细小的汗珠，她不住用润湿的手心，握著年轻人的手，使得她看来，更加动人，她不住他说道﹔”我们可以成功！”

年轻人道：“如果能给我进入店堂１小时的时间的话！”

公主眨著眼，道：“什么意思？”

年轻人轻按一下公主的鼻尖道：“你忘了在古董店里，有十二名24小时不停的守卫。”

公主皱了皱眉，说道：“你要多少时间？”

年轻人指著那些图样道“在熟悉了那些装置，再配备了应用的工具，我想至少仍需要１小时！”

公主的眉心还打著结，但是过了不久，她就高兴地笑了起来，道：“令他们昏迷１小时，不就是解决问题了么？”

年轻人扬了扬眉，道：“那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可是这样一来，伊通古董店的失窃案，不是立即被人知道了？这并不是我们想的。

”

公主挥著手，她的神情仍然极其兴奋，道：“反正迟早要知道的，我们可以完全不破坏防盗装置，而我们又有赝品放回去，古董店方面，一定以为我们无功而退，而当这消息传到卢拉酋长的耳中之际，他却可以知道，我们的确采取过行动，而且成功！”

在公主说话之际，年轻人一直“晤晤”地点头表示同意，而要令那十二名守卫昏过去，是很容易的事，第二天，公主就将之布置好了，她将强力的麻醉气压缩剂，放进了古董店的空气调节系统之内，又在气罐上，附上了无线电控制的装置，将遥控装置控制，随时可将罐盖打开，将麻醉气体，送人店堂之中。

年轻人也在忙他的，他在准备著一切应用的工具，自然有相当多的时间，他并不是和公主在一起，不过公主好象很放心。年轻人自然知道公主放心的原因。

公主放心年轻人自己去行动，是因为他相信她放在年轻人身上的愉听器，一直未曾为年轻人所发觉。

年轻人在这两天之中，曾和他的叔叔见了一次面，将他的计划，和他叔叔讲了一遍。他叔叔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用一种奇妙的眼光望著他。

年轻人自然知道，他叔叔用这样的眼光望著他，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每当夜色来临，他和公主一起回到了酒店之中，给绪蜜爱之际，他自己的心情，也同样微妙，好几次，他几乎要放弃自己的计划了。但是，他还是忍住不出声，等候那一晚的来临。

那一晚，是他们开始行动的一晚。

午夜才过，一辆小型的货车，缓缓转过了街角，停在离伊通古董店不远处，年轻人穿著清洁工人的服装下了车，打开货车后面的门，先拉出了一辆推车，然后，将两只看来像垃圾筒一样的铁筒，搬了下来，放在推车上。那时，车子开始后退，退到了街角。当车子后退著，经过年轻人的身边之际，年轻人和驾车的公主，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点了点头。

年轻人推著车几前走去，公主打开了无线电遥控仪，按下了一个掣。

街上很静，隔相当时候，才有一辆牢疾驶而过，年轻人来到了古董店门口，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３分钟，古董店中十二名守卫，应该已经昏过去了。

他更走近门口，迅速地弄开了门，拉著车子，走了进去，在进去之前，戴上了防毒面具，一进门，他就看到，十二名守卫，有的伏在柜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倒在沙发上，全都昏睡了过去。

年轻人仍然推著车子慢慢向前走著。

在货车上的奥丽卡公主，与其说她紧张，不如说她正处在极度兴奋状态之中。

她看著手表，年轻人进古董店，已经１５分钟了，他应该已换了两件到三件珍物了，她自然看不到古董店内的情形，但是在年轻人下车之际，她又将偷听器附在他的衣领上，这时，她可以听到年轻人在弄开防盗装置时发出来的种种声响，而她心中在想的是：就算对你最亲密的战友，也该有一点小小的秘密。时间慢慢过去，过了半小时候之后，才有两个警察，慢慢地踱了过去。一点紧张也没有，１小时之后，店门打开，年轻人又推著车子，从容地走了出来。

当年轻和公主来到了码头，将两只大铁桶，由哥耶四世帮著，一起搬上一艘早已停泊在那里的高速游艇，立时向外驶去之际，古董店的警钟，才大鸣特鸣，不到５分钟，几乎有上百个警察，赶到了古董店。

而当年轻人。公主和哥那四世，已经在公海中行驶之际，他们在收音机中，听到了伦敦电台的广播。广播称，窃贼利用麻醉气体，使得伊通古董店的十二名守卫，昏了过去，估计在店内逗留了１小时之外，但是由于店内超卓的防盗措施，以致使得进入的歹徒，一无所获，店内一点损失也没有云云。

公主一面听广播，一面在甲板上跳著舞，看她的样子，高兴得想飞了起来。

游艇的性能十分好，直航阿拉伯海，那两只铁桶中，放著年轻人换出来的八件宝物，哥耶四世好几次要打开来看看，都被公主和年轻人阻止了，因为东西是卢拉酋长的，他们不想东西在送到卢拉酋长面前之际，有任何的损坏和意外。

在海中航行的那二十天，实实在在是极其快乐的旅程，蓝天碧海，醇酒美女，奥丽卡公主用她比酒还浓的风情，使得年轻人陶醉。

游艇一进入阿拉伯海，卢拉酋长派来的水上飞机就来了，他们三人登上了水上飞机，直飞至卢拉酋长统治的那一块土地，他们进了卢拉酋长的皇宫，由酋长亲自率领七位他最得宠的美女出来迎接。卢拉酋长一见到哥耶四世，就哈哈大笑道：“你们干得太好了，伦敦方面的消息说，一点也没有损失！哈哈，当我的博物院落成，展出那十件珍宝之际，看看苏格兰场首脑的那些脸色吧！你们真是天才！”

哥耶四世和公主都微笑著，年轻人则看来，有著他的一份矜持。

酋长在他的私室中，打开了那两只铁箱，将换来的八件珍宝，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地欣赏著，赞不绝口。公主在这时道：“酋长，我们只到手八件珍品，那柄宝刀和皇冠，事实上是这位先生买来，再送给你的！”

酋长慷慨地道：“你花了多少钱买的，我照价还给你，多少钱？

”

年轻人说了一个数字，卢拉酋长立时召来他的财政部长，全数照付，第二天，年轻人先告辞离去，他和公主约定在巴黎见面。可是，年轻人没有赴约，他失约了！

年轻人没有到巴黎去，当公主在香树丽舍大道等他的时候，他和他的叔叔，正在芬兰中部，一个恬静得像是世外桃源的山中小湖上荡舟。

年轻人的神情，看来有点忧郁，他叔叔抽著烟斗，望著他，道：“照说，卢拉的博物馆，还要两年才开幕，要到那时候，才能知道你根本没有换走古董店的珍宝，只是将哥耶四世制造得维妙维肖的赝品，原封不动地运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年轻人苦笑一下，一桨划下去，将碧绿的湖水，划开了一道痕，他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收取我被人利用应得的报酬，不想负债！

”

老人家笑了一笑，道：“你想想，当卢拉酋长请了专家来鉴定他的展品，而结果发现是假的之际，他会怎么样？”

年轻人笑道：“可能永远不将石油卖给英国！”

老人家笑了起来，又道：“你是不是觉得，当你在经理室中，和经理提到，有人要打他藏宝的主意，劝他和你合作的时候，他答应得是不是太爽快了一点？”

年轻人扬了眉，叫了起来，道：“叔叔，你──”

老人家摊了摊手，道：“是的，早一天，我和他见过面，已经将情形向他说了一遍，要说服这个顽固的老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我当著他的面，在３０分钟之内，没有触动警钟，而将那面护心镜弄了出来，他才算是服贴！所以，你去找他的时候，他其实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份，而将图样给了你！”

年轻人顿了一顿，说道：“图样是真的？”

老人家道：“１００％是真的。”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么，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法子，在３０分钟之内，不触动防盗装置，而能盗到护心镜！”

老人家吸了一口烟，喷了出来，道：“我生日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柄宝刀，须知道我年轻虽然大，但仍然宝刀未老！”

年轻人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用力划著桨，小船在湖水中，迅速向前荡了出去！

（本篇完）

尺蠖

尺蠖是一种蛾的幼虫，这种蛾，就叫尺蠖蛾。尺蠖蛾也有十几种之多，但它们的幼虫，都叫尺蠖，这种虫的样子有点像蚕，身子细，约有三寸长，好像是一节四季豆，脚生在头部和尾部，所以行动起来，样子就非常怪，要将长在尾部的脚，移到了齐近头部的脚，在头部的脚，再向前移去，如此继续不断。当头部的脚，和尾部的脚，靠在一起的时候，整个身子，就弯了起来，所以它在向前行进之际，实际上就是不断弯成弓形再放直的动作，几十条尺蠖，一起在树干上，身上弓起来又放直，向前蠕动，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有说不出来的憎厌和不舒服之感，觉得这种毛虫向上爬的姿态实在太令人恶心。

人看尺蠖拼命向上爬的情形，觉得恶心，不知道反过来尺蠖看人拼命向上爬的情形，是不是也觉得恶心？人在向上爬的时候的情形，只怕还要丑恶得多吧？

在一个漂亮俐落的急转弯之后，年轻人贴住了滑雪板，在一簇枯树之前，停了下来，回头望去，几分钟之前，自己的站立之所，看来已经有点高不可攀，从山顶上向下滑来，那种风驰电掣移动的感觉，真令人心旷神怡。

气温很低，双手虽然戴著手套，手指尖仍然有点麻木，年轻人将手指伸屈了几下，正准备继续向前滑，滑到他居住的那间由松木 成的屋子去，而就在此际，连续的两下枪声，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幽静的地方，他住了超过一年，在这一年中，他听到的最大的声响，怕不会响过他自己的咳嗽声，那突如其来的两下枪响，衬著山峦的回音，令得年轻人的身子陡地一震，当他看到他前面的两株枯树，树干上忽然开了花之际，他已经向前直扑了下去。

他并没有中枪，他向前扑出去，是为了躲避再有可能射来的第三枪，他在雪上打著滚，一直滚下去，在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了极难看的痕迹。

一直到他滚下了三十多码，他才有机会，定神向四面看去。

枪声来得太突兀了，他甚至无法判断子弹是从哪一个方向射来的，但是凭他对枪械的知识来判断，他却可以肯定，子弹划破冷空气时所发出的尖锐的呼啸声，一定是一柄性能极佳的远程来福枪所发出来的。

年轻人伏在雪地上，喘著气，他穿著鲜艳夺目的衣服，而四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那使他成为最佳的靶子。

年轻人的心头，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用最快的动作，将滑雪板除了下来，然后身子扭动著，尽可能令浮雪将自己的身子盖住。

枪声没有再传来，连最后的一下回声也静止了，四周围仍然是那样寂静，空气寒冷而凝止，可是年轻人却觉得死亡之神，在他身边徘徊。

他向自己的身子望了一眼，他伏著的地方，离屋子还有三百码，如果他能够奔进屋子去，那么，至少他可以比较安全，可是在这三百码的过程之中，他是不是能避开枪手的射击呢？

年轻人的手心，在隐隐冒著汗，他已经对刚才突然其来的那两枪声下过判断，觉得那绝不会是猎人的杰作，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猎人，而且，除了他之外，最近的邻人，也在一公里之外，而且，这里除了积雪，并没有可供打猎的野兽，这里是芬兰的北部，接近北极圈之处，他已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这一次，真正是除了他的叔叔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他在这里。

可是，刚才就有人向他射了两枪。

想起刚才的情形，他还有点不寒而栗，要是那两颗子弹，稍微瞄准一点的话──

可是，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只不过维持了几秒钟，他就忍不住伸手在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同时哈哈笑了起来。他真是太蠢了，他真是太蠢了，他心中骂了自己一声蠢才，然后，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雪地上，成为极明显的一个目标，而且，几乎是他一站起来，枪声又响了，就在他身侧，还不到一 处，子弹发出“滋溜”的声音，钻进了积雪之中。

可是年轻人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只是扬了扬眉，向子弹飞来的方向，挥了撵手，又继续向前走去，当他走出七八步之后，第四枪声又响了起来，他觉得头上，像有什么东西飞过，他伸手在头上摸了一下，他所戴的那顶绒线帽上面的一个绒球，已经被射掉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更证明他才听到那两下枪声时的害怕，是多余的。

他在那一刹间所想到的是，虽然有枪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向他射击，所使用的又是远程来福枪的话，那么，他早就应该死在第一，第二响枪声之下了，因为装有望远瞄准器的来福枪，是十拿九稳的，而开始的两枪既然放过了他，他实在不应该害怕，那证明对方无意取他的性命，只不过和他开一个玩笑而已。

年轻人在站了起来之后，本来是想循著子弹射来的方向，去找那个枪手的，但当他帽子上的绒球，被子弹射飞了之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他知道自己料得不错，枪手并没有取他性命之意。不过如果说这是开玩笑的话，那么这个玩笑，也未免太过份了一些，如果开枪的人，手指稍为震动一下──

年轻人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回到屋子里去再说，那个枪手，能够来到这样遥远荒僻的地方来找到他，当然不会放弃最后的几百码不走，不到屋了里来和他见面！

在年轻人走向自己的屋子之际，枪声一下又一下地响著，他左、右两脚的滑雪橇上，各中了四枪，留下了八个小孔，而他来到门口之际，最后的两枪，射断了他双手所握的滑雪 。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空气乾燥而寒冷，他无法不承认，那个隐蔽的枪手，是第一流的枪手，让他去易地而处，是不是会有同样的好成绩，还未可逆料。

当然，年轻人在向屋子走去的时候，脑细胞也在迅速地活动著，他在想：谁会找到这里来，对他作这样的示威呢？照目前这种危险游戏的情形来看，那倒像是奥丽卡公主的标准手法。

想起了奥丽卡公主，年轻人皱了皴眉，又不禁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并不认为公主会有那样神妙的枪法，而且，他也最不希望公主在他面前出现，那并不是说他不想念奥丽卡，他几乎每一天都曾想过，如果奥丽卡不是现在的奥丽卡，那该有多好。

手中的滑雪 被射断之后，年轻人推开了门。

门才一推开，一股暖意，夹著一种松木的香味，就扑面而来，年轻人顺手拉掉帽子，他应该多少有点准备，准备那枪手来访。

然而，他立即发觉，他没有机会作准备了　屋子里已经有了客人，背对著他，站在窗前，那不速之客，显然一直在窗前看著他，看他中枪之后滚下雪坡，又看著他在枪击之下，一步一步走向屋子。

当然，那人也知道他进了屋子，可是那人却并不转过身来，年轻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因为那人戴著和穿著爱斯基摩人戴的帽子和外衣，看起来，只是毛茸茸的一团。

但是年轻人立时看到，那个人的手中，拿著一幅油画，那是年轻人的作品，画的是奥丽卡公主──他心中想像的奥丽卡，一个极美丽的女人，而脸上有著圣洁的光辉。

那幅油画是年轻人花了很多时间画成的，他的油画技巧，或许不是太成熟，但是只要是认识奥丽卡公主的人，谁都可以一看就认得出那是她的画像，而如果是对艺术有一点造诣的人，一定可以看出，画这幅像的人，在画像之中注入了极深的感情。

年轻人看到那人手中拿著那幅油画，他就不禁苦笑了起来，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讨厌，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人了，要不是奥丽卡自己，谁会注意这幅油画？

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椅旁有一堆叠得相当整齐的木块，他顺手拿起两块来，抛进了壁炉之中，壁炉中的火头，向上窜了一窜，新落进火 的木块，发出了一阵劈劈拍拍的爆裂声，年轻人缓缓地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奥丽卡公主仍然不出声，也并不转过身来，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门被撞了开来，一阵冷风随著掩了进来，等到门关好，屋子中又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西方人，约莫四十左右年纪，手中拿著一柄远程来福枪。

年轻人望著那人，奥丽卡公主直到这时，才道：“认识这位亨特先生么？”

年轻人向亨特望了一眼，这个人，这个名字，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的，可是一时之间，他却又想不起来，他只是翻了翻手，道：“亨特先生，你刚才的枪法，很令人佩服！”

那个亨特也拉下了帽子，道：“你的勇气，更令人佩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害怕！”

年轻人乾笑了一声道：“或许我知道能够在这哩找到我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的缘故吧！”

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奥丽卡，好么？”

奥丽卡公主直到这时，才转过身来，在柔长的兽毛的掩遮之下，她美丽的脸庞，看来像是瘦了不少，不过她的一双眼睛，仍然是那样明澈动人，而且，也一样闪耀著那种深不可测的光辉。

年轻人指著她手中的那幅画，道：“画得不好，几乎不像你，是不是？”

公主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向前去，将油画放在一个架子上，缓缓地道：“不过对你来说，这油画是无价之宝，因为他救了你的性命！

”

年轻人望著奥丽卡的侧影，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不过，年轻人随即明白了，奥丽卡公主找到了他，心中怀著极度的恨意，她带著那个枪手，本来是想来杀他的，可是当她见到了自己的那幅画像之后，她改变了主意，那就是神枪手亨特为什么只是恐吓他，而没有射死他的最大原因！

但，奥丽卡为什么要恨到来杀他呢？

年轻人不禁苦笑了起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卢拉酋长的那件事发作了，奥丽卡已经知道他在伊通古董店中，并没有将真的宝藏换出来，而是将八件赝品，原封不动地带了出来，由她去交给卢拉酋长！

年轻人一面苦笑著，一面摊著手，道：“你是怎样找到的？”

奥丽卡公主仍然没有望年轻人，只是微侧著头，望看自己的那幅画像，她道：“真不容易，我足足找了你半年，才知道你在这里！”

年轻人仍然苦笑著，道：“我以为卢拉酋长的博物院，要两年才造得成。”

奥丽卡冷笑一声，道：“或者你更希望他的兴趣过去了，再也不建造那个博物院！”

年轻人摊了摊手，耸耸肩。

奥丽卡笑了起来，道：“不错，事实的确是如此，卢拉酋长，已经放弃了他建造博物院的计划，他现在正在兴建一条一百公里的快速跑道，好让他统治的地区，成为全世界赛车的中心！”

年轻人道：“那么，我不明白──”

奥丽卡公主这才转过头来，望著年轻人，洁白的牙齿，咬著下唇道：“不过，你的运气不够好，当卢拉酋长放弃了建造博物院的计划之后，他就将那十件珍藏，照原价出售，而由我买了下来！”

年轻人的神情更加苦涩，但是他却竭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来，道：“那就该说，你运气不够好！”

奥丽卡“哼”地一声，道：“你知道那总共是多少钱？”她不等年轻人回答，就继续道：“我出让了我那几家工厂的所有股权，变卖了珠宝首饰，凑齐了那笔钱给酋长，当时我想，我只要能够以伊通百董店的订价三成，将这十件古董卖出去的话，我的财产，就可以增加三成，可是结果，结果──”

奥丽卡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十分激动，可是她却随即冷静了下来，道：“结果是怎样，你应该知道的了！”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除了叹气之外，年轻人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奥丽卡公主既然只是用伊通古董店订价的十份之一，买进了那批古董，可是，那也是一笔极大的数目，年轻人完全不怀疑她要出让工厂，变卖珠宝，才能凑到这笔钱，而结果怎样，自然不问可知了。当她发现那十件东西之中，只有那柄宝刀和那顶皇冠是真的，其余八件，根本全是赝品之际，唯一的结果是：她破产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天涯海角来我他，而且还带著神枪手的原因了。

奥丽卡公主扬著眉，道：“你现在觉得很高兴，是不是？”

年轻人再叹了一声，说道：“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的确很代你难过，我可以赔偿你的损失。”

奥丽卡陡地纵笑了起来，道：“我的损失，你知道我的损失是什么？”

年轻人道：“金钱方面的──”

他的话还未曾讲完，公主就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头，而她的神情，也变得极其愤怒，在一旁的那位神枪手亨特，后退了几步，来到屋角，举起枪来，对准了年轻人。

奥丽卡公主尖声道：“我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又一次一次被你欺骗，这种损失，你用什么来赔偿我？你说，你用什么来赔偿？”

年轻人心中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他张开手，向奥丽卡公主走过去，可是他才跨出一步，公生就厉声道：“别碰我！”

年轻人站定，奥丽卡喘著气，道：“本来我决定要杀死你，我要看你慢慢死的，命亨特先射断你的腿，然后，让你死在雪地之中，可是……那幅油画，改变了我的主意……”

她又转过头去，望向那幅油画，声调也在刹那之间，变得十分柔和，道：“你是全凭想像画出来的，可见你并没有忘了我！”

年轻人低声道：“是，我想念你！”

奥丽卡陡地又变得凶狠起来，道：“你想我什么？是不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欺骗了我，而使你感到心中很快乐，想起来就好笑？”

年轻人又叹了一声，向亨特道：“对不起，请你出去一下，我和奥丽卡有点话要说！”

亨特听了年轻人的话，现出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笑容来。

年轻人一时之间，还不知道他发出这样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立即就明白了，因为奥丽卡公主已然立即道：“你不论有什么话和我说，亨特都有权在场，因为他是我丈夫！”

年轻人陡地震了一震，望向奥丽卡，在那一刹间，他心头的震动，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看出去，奥丽卡俏丽动人的脸庞，竟然有默模糊，不过他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奥丽卡的脸上，有著一种复了仇的快感。

年轻人在刹那之间，心头不知涌起了多少事来，他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奥丽卡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所以才嫁了人，用这个行动来使他也感到痛苦。

年轻人本来是想掩饰自己的痛苦的，他的能力，也完全可以做得到这一点，但是他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在奥丽卡那种充满了复仇快感的神情中，也同时看出了她心头的痛苦。

年轻人后退了几步，颓然坐了下来，低著头，过了半晌，才用一种十分平板的声调道：“恭喜你！”

奥丽卡公主尖击笑了起来，道：“我破产了，因为你，我没有办法，只好嫁给亨特，他有足够的钱，可以使我依然过奢豪的生活！”

年轻人向亨特望了一眼，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亨特是什么人了。

亨特是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爱好一切刺激的运动，曾获得几次世界性大赛车的冠军，他精擅爬山、射击、游泳、剑击，和一切属于新时代的时髦玩意，精通几国的语言，最重要的是，他是巴西拥有私人土地最多的一个人，有著数不清的财产！

看样子，奥丽卡公主嫁了亨特这样的一个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年轻人想到这里，又不禁喃喃地道：“恭喜你！”

公主再度纵笑了起来，年轻人有点无可奈何，道：“现在，你也一定不在乎我金钱上的补偿了，对不对？你既然找到了我──”

奥丽卡扬了扬眉，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不错，我不在乎你金钱上的补偿，可是──”

年轻人沉声说道：“你已经结婚！”

公主冷笑著，道：“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年轻人陡地站了起来，挥著手，大声道：“每一次，我都不是存心骗你的，可是你一定要我做我所不愿意的事，你是自己在骗自己！

”

奥丽卡公主的神色，变得十分冷峻，道：“三次，你不会再有骗我的机会，亨特，是不是？”

亨特在奥丽卡面前，看来有点像是木偶一样，和他那种花花公子的声名，完全不相称，他只是盯著年轻人，直到听得那一问，才道：“当然是，奥丽卡！”

年轻人听到他们两人的一问一答，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同时，他的心中，也有几分苦涩的味道，那自然是因为奥丽卡公主忽然嫁了这样一个花花公子。

他在芬兰北部，终年积雪，人迹不到的地方隐居著，当然是为了想躲避奥丽卡，可是他的心情，却也十分矛盾，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能解释。

他只是坐了下来，拿起了一根在壁炉中燃烧的松枝，默著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奥丽卡公主的神情，看来像是一只踏住了老鼠的猫一样，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次我要你去做什么？”

年轻人徐徐地喷出了一口烟，缓缓摇了摇头，道：“奥丽卡，我认为，任何游戏都应该停止了，或者，你应该找别人和你去一起玩，例如这位亨特先生，你找我来帮助你，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奥丽卡扬了扬眉，发出一阵“嘿嘿”的冷笑声来，道：“这一次不怎么相同，我是有准备而来的，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年轻人听得公主那样问，心中不禁陡地一动。

是的，公主是怎么找到他的呢？他在这里，和上次在尼泊尔隐居不同，只有他叔叔一个人知道，而这时，看公主那种有恃无恐的神情，难道是他的叔叔──

年轻人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陡地站了起来。

奥丽卡立时冷笑著，说道：“你想到了！”

年轻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奥丽卡的话，立时又坐了下来，可能是他叔叔吃了奥丽卡的亏，但是他随即想起，那是不可能的，他现在这一身应付任何恶劣的本领，全是在他叔叔那里学来的，他要对付奥丽卡，要不是有感情上的纠缠的话，可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叔叔怎会吃亏？

他刚想到这里，坐了下来，奥丽卡又道：“你虽然想到了，可是你仍然以为那不可能？”

年轻人立时抬起头来，以极其疑惑的神色，望定了她，她那两句话像是完全猜中他的心事，实在是不能不令他起疑！

年轻人缓缓地道：“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奥丽卡道：“是的，但是现在，我既然改变了主意，就要你替我做点事！”

年轻人喷出了一口烟，道：“算了，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事，因为你永远不会满足──”他讲到这里，略顺了一顿，道：“这次我如果再答硬你，或者你下次又会要求我，帮你去做一个女皇帝！”

奥丽卡公主忽然笑了起来，一时之间，年轻人实在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有什么好笑之处，可是奥丽卡却不断地笑著，足足笑了一分钟，才道：“你说对了一半，我不是下次要做女皇帝而是这次就要！”

年轻人陡地一震，连手中挟著的烟，也几乎跌了下来。

这样的话，如果出自别的女人之口，年轻人自然完全不会去考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是出自像奥丽卡这样的女人之口，年轻人却也不会怀疑她的真实性。

她想要做女皇！这真正是异想天开到极点的想法，她是准备去发动一场革命，还是用什么其他别的办法呢？

年轻人定了定神，有点苦涩地笑了起来，道：“恭喜你顺利登基，我不想做什么开国功臣，也不会踏进你的领土半步，同时，我告诉你，任何威胁，对我都不发生作用，刚才你错过了杀我的机会，以后也不会再有同样的机会了，你走吧！”

奥丽卡只是冷冷地望著年轻人，在一旁的亨特，突然怒不可遏，踏前一步，挥动手中的来福枪，枪管向著年轻人的脸上，疾扫了过来。

年轻人一伸手，抓住了枪管，顺手一拉，亨特整个人向前冲来，手仍抓在枪柄上，可是年轻人的手转了一转，亨特的手腕跟著转动，双手不由自主，松了开来，年轻人手再向前一送，枪柄在亨特的肚子上，重重撞了一下。

虽然亨特穿著很厚的衣服，不过那一下，仍然撞得他面上的肌肉抽搐，弯著身后退了出去，他在退出之际，虽然，曲弯著腰，可是仍然抬著头，用一种绝不相信的神情，望看年轻人。

他不明白年轻人是用了什么手法，将他手中的枪夺去，又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连身子也挺不起，就重重撞了他一下的。

亨特当然不可能明白，他虽然是第一流的西洋拳击的好手，可是他怎能懂得中国武术中的三十六路大擒拿法？又怎么能懂得中国咏春拳术中“劲发于寸”的道理？

年轻人顺手将夺过来的来福枪抛了开去，目光冷峻。

奥丽卡公主也在这时，满面怒容，来到亨特的面前，扬起手，左右开弓，就在亨特的脸上，接连打了两个耳光，同时骂道：“蠢才，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动手，告诉你，和他相比，你只不过是一团泥！”

奥丽卡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丈夫，年轻人也不禁呆了一呆，亨特慢慢直起身子来，脸上的肉，在簌簌地跳动著，看来极其生气。

但没有多久，他就变得十分顺从，道：“是！”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出于年轻人的意料之外，奥丽卡的怒容未息，接著指著门外道：我们走！”

年轻人怔了一怔，亨特已向外走去，不但亨特向外走去，奥丽卡也跟在后面，年轻人实在想不通，何以一刹那间，公主就肯离去，他当然不那么乐观，以为事情已然全过去了。

亨特先拉开了门，寒风卷了进来，年轻人道：“亨特先生，你的枪！”

亨特略停了一停，可是他还未及转过身来，就见奥丽卡一伸手，将他推了出去，亨特被推出门外，一脚踏在外面的积雪之上，靴子将积雪踏得发出了“吱”的一声响。奥丽卡也在这时，转过身来，指著壁炉架上的一只旅行袋道：“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看完了，如果想来找我，我在赫尔辛基。”

奥丽卡公主话一讲完，就重重关上了门，年轻人直到奥丽卡一指，才发现璧炉架上的那只旅行袋，因为刚才他在枪林弹雨中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了奥丽卡，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他先不去看那旅行袋，只是立时来到了窗前，向外面看去。只见奥丽卡和亨特，已经走出了十来步，从前面的高地上，两辆雪车以极高的速度，冲了下来，到了他们的面前，驾驶那两辆电动雪车的两个人，面貌看不真切，因为他们全戴著很长的皮帽子，但是可以看得出，他们的身行十分高大。

而更令得年轻人愕然的，是那两辆雪车的车头上，竟然都架著轻机枪。

亨特和奥丽卡的动作很快，年轻人在一个错愕间，两人已分别上了雪车，雪车也向前疾驶而出，溅起四溜雪花，转眼之间，就看不见了。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转身来，来到了壁炉前，取过了那只旅行袋来，将拉 拉开，取出两只扁图形的盒子来，那是两卷影片。

年轻人又怔了一怔，两卷影片，那自然是奥丽卡留下来要他看的了，他想顺手将之抛到雪地中去，根本不去理会它，可是他终于站了起来，拉出了放映机。

他之所以决定要看那两卷电影，决不是因为好奇，而是他心中对奥丽卡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这一点，心中还有著想不通的疑问。

奥丽卡公主是怎样找到他隐居的所在的？为什么她立刻就走，而且好像预定他一定会到赫尔辛基去找她，她说的要做女皇帝，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那两卷影片中，或许可以得到答案。

他拉出了放映机之后，随便拿了一卷，装了上去，放映机发出轧轧的声响，前面的墙上，出现了一片极其广宽的平原，接著，便是一个规模相当宏大印地安土人的聚居地，看来像是在南美洲。

再接著，影片上出现的是许多排列整齐的印地安战士，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尽头，可能超过一万人，那些印地安战士，都穿著他们传统的服装，有的还戴著五色缤纷的羽毛冠，来表示他们的身份。

看来，这像是风土纪录片，可是年轻人却越看，心中越是吃惊。

因为他看到，影片中的那些印地安战士，手中所拿著的，并不是他们传统的武器，弓箭或长矛，而是极其现代化的武器。

从那些武器看来，影片上的那些印地安战士，是一个攻击力极强的战斗团！

年轻人全神贯注地看著，不一会，他又看到那些印地安战士，全都举枪致敬，几辆吉普车驶了过来，奥丽卡公主站在最前面的一辆言普车上，服饰奇特，看来像是一个印地安女皇。

年轻人一看到这里，陡地站了起来，按下了放映机上停止掣。

墙上的电影，就停在奥丽卡的身上，奥丽卡微举著手，显然她是在检阅那些战士。

年轻人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卷影片，奥丽卡的话，再加上亨特，他至少已经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一点也不是开玩笑，奥丽卡的确想做女皇帝，她要建立一个印地安王国。

亨特在巴西，拥有大量的土地的面积，比一般小国家大得多，傲桀不驯的印地安人，又是最容易煽动的，如果已有了那么多武器……。

年轻人真有点不敢想下去，世界上有各种人种的国家，可是没有纯印地人的王国，奥丽卡的这个计划，可能获得美国激进印地安人的支持，她不是开玩笑，真的想建立一个王国！

年轻人呆了半晌，又按下了一个掣，电影继续放映下去，他看到跟在奥丽卡后面的一辆吉普车上，坐著亨特，和两个印地安人，那两个印地安人，一个看来地位很高，像是大酋长，另一个一望而知，是一个大祭师。

再后面的一辆吉普车上，是两个白种人，穿著制服，那是纳粹德国将军制服！

年轻人的心头，又一阵乱跳，在希特勒战败之后，的确有不少纳粹军人，逃到了南美洲，以逃避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

这两个纳粹将军，当然现在是奥丽卡的手下，帮助她策划，如何来建立一个印地安王国的了！

年轻人不禁苦笑了起来，他深知奥丽卡公主的“游戏”，但是却也料不到，她竟然会玩起这样的游戏来。

影片放完了，年轻人收了起来，思绪很混乱，他再装上了第二卷。

第二卷影片才一开始，年轻人就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老 盘乩，十分古雅的中国式庭目的正门。

那自然是他极其熟悉的，那是他叔叔在金马伦高原的一间别墅，而且他也知道，当他在芬兰北部，和他叔叔分手之后，他叔叔正是在金马伦高原的那所别墅中居住，作高地蝴蝶生活的研究。

如今影片一开始，就出现了这别墅的正门，那就证明，他叔叔的确是出了事。

年轻人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几乎连手中的烟也有点挟不稳，接著，他就看到，有一架直升机，自天而降，停在门口，直升机才一停下，就有几个穿著医院制服的人下了机，其中两个，抬著一张担架，直奔进去。

跟在担架后面的几个人中，有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的，正是奥丽卡。

一行人进了庭园，直升机的机翼，还在转动著，不一会，担架就抬著人，走了出来，银幕上出现躺在担架上的人的特写镜头，年轻人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那是他的叔叔。

他叔叔看来衰弱而苍白，闭著眼，一动也不动。

年轻人看著担架上了直升机，门内又有几个人走了出来，奥丽卡公主在前，跟在她后面的，是两个五十左右的男人。

那两个男人，年轻人也认得的，一个是别墅中的男仆，另一个是厨子，到了门口，奥丽卡就转身，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头，说了两句话，现出嘉许的神色来，接著，就看到她取出了两大叠钞票，一人分了一叠，仆人和厨子拿了钱，兴高采烈地走了进去。

再接著，直升机起飞，影片也结束。

年轻人僵立著，任由软片在放映机上转动著，发出“拍拍”的声响来。

整件事已经很明白了，他叔叔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被奥丽卡弄走了。

奥丽卡是用什么办法，使他叔叔变得毫无反抗的，也很明白了，她收买男仆和厨子，一定是花了不少工夫，用慢性毒药，放在他叔叔的食物之中，令得他叔叔越来越是衰弱，终于任人摆布。

年轻人双手紧紧地握著拳，手心在冒著汗，陡地，他发出一声怒吼，用力将放映机推倒，人也向著门口，疾冲了出去。

可是，当他才一拉开门，寒冷的空气迎面扑过来之际，他打了一个寒战，停了一停，立时又回到了屋中。

寒冷的空气，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觉得现在是处在绝对的下风，他只知道他的叔叔落在奥丽卡的手中，还不知道是被囚在什么地方，生死如何，他不能凭冲动行事。

越是处在下风，就越是需要镇定。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自然只有按照奥丽卡安排的路去走，第一步，先到赫尔辛基去找她！年轻人来回踱了好久，收拾了一下应用的东西，提著一只手提箱，离开屋子，在屋子的后面，登上了雪车，驾著雪车，向前驶去。

放眼望去，四周只是茫茫的一片积雪，而他的心头，也同样茫然，这一次他不能再嬴奥丽卡，不能再弄同样的手法了，因为奥丽卡已完全占了上风。

两天之后，他到了赫尔辛基，才下飞机，就听到扩音机中，叫著他的名字他来到了一个柜前，一个金发北欧美人，交给了他一封信。

看信封上的字迹，他就知道那封信是奥丽卡公主写给他的。

年轻人走开了几步，并在手提箱上，拆开了那封信来，信上写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不过，你想见我，还要经过长程的旅行，我已经回去了，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土地，你要见我，请到里约热内卢来吧。”

在信的后面，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徽号，那可能是未来的奥丽卡印地安王国的国徽了。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一切要等见到了奥丽卡，才有办法进一步开展，奥丽卡就算安排他到南极去，他只好依命前往。

年轻人将信摺好，站起来，开始去购买机票，在一小时之后，又登上了飞机。

从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漫长的旅程，奥丽卡公主对他的行程，像是十分熟悉，每当他必需在一个大城市逗留若干时候，在机场总会叫出他的名字，他就可以得到奥丽卡的信。

奥丽卡的信，每一封都很简单，只是要他继续飞行一直到达里约热内卢为止。

年轻人终于到了里约热内卢，他在机场大堂中，等侯著扩音器叫他的名字，就在他等待的期间，两个身形魁梧的印地安入，来到了他的身后。

那两个印地安人，来到了他的身后，一个一声不响，伸手就将手中的手提箱，接了过去，另一个只说了一句话：“跟我来！”

年轻人没有任何表示，就跟著他们，向外走去，出了机场，一辆豪华大房车，就驶了过来，年轻人登上了车，车向前疾驶而去。

车子经过了市区，并驶向郊区，年轻人索性闭目痒起神来，一直到七小时之后，车子才驶进一幢极大的房子的范围。

汽车经过的道路两旁，尽是经过悉心整理的草地和花圃，大大小小的喷泉和石像，站立在花圃中，向前看去，就是那幢宏伟壮丽的大厦。

车子在大厦门口停下，年轻人一下车，就看到亨特走了出来，冷冷地望著他道：“你来了，她在等你！”

年轻人仍然不说什么，跟著亨特走了进去，穿过了一个极大的大厅，来到了书房，年轻人就看到奥丽卡和那两个纳粹将军，站在一张大桌子前，桌子排著一幅极大的南美洲地图。

那张南美洲地图，和普通的美洲地图，有著极其显著的不同之处。

那张南美洲地图，除了一块心形的地区外，其余的地方，全是白色的。

那一块心形的地区，看来相当大，包括了巴西北部的一大片土地，和委内瑞拉，秘鲁，哥伦比亚一部份的领土，甚至连圭亚那也被侵蚀了一部份，至于法属圭亚那，则恰好在心形的右方突起部份，完全不见了。

年轻人一进来，奥丽卡和那两个纳粹军官，就一起抬起头来，奥丽卡道：“亨特，将门关上！”

亨特像是一个忠于主人的狗一样，连答应一声都不必，立时关上了门。

年轻人定了定心神，当他在旅途中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不少事，首先，他对他叔叔的情形，已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那是他在几个中间站，和他叔叔的一些旧部下，或者说，一直替他叔叔工作的那些人，取得联络的结果。

那些人，也正因为他叔叔的失踪而感到奇讶，年轻人更从一个他叔叔熟稔的医生口中，知道老人家在近两个月来，身体很差，精神不好。

年轻人相信，那是慢性毒药的结果，而现在的情形，比慢性中毒还要严重，因为他叔叔在奥丽卡的手中，他也可以肯足，他叔叔是在南美洲，但要在整个南美找寻一个被人小心藏起来的，有病的老年人，那简直是在开玩笑了。

至于奥丽卡的“大业”，年轻人也曾到处打听过，可是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获得，直到这时，他走进了这间房间，看到了桌上的那幅地图，他一看就心里有数，在地图上有颜色的部份，一定就是幻想中的“奥丽卡印地安王国”的版图了。

奥丽卡冷冷地望著年轻人，说道：“你看过那两卷电影了，对于我们的雄心，你有甚么意见？”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他的回答很简单，道：“希特勒也曾对著他的巨型地球仪发过白日梦！”

奥丽卡有点恼怒，她的脸开始胀红，道：“和希特勒不同，我们的条件比他更有利！”

年轻人耸耸肩。

奥丽卡的脸更红，声音也更高，道：“希特勒是要去征服别的民族，那是做不到的事，而我们，是要联合三百二十多个印地安部落，组成他们自己的王国！”

年轻人冷然道：“原来你也知道有做不到的事！”

那两个纳粹将军显然有点怒意，沉著脸，面肉抽动，不过年轻人望也不向他们望一眼。

奥丽卡要在南美洲建立王国的计划，不是一项游戏，而是一项真正的计划，而她的本钱，也不单是那些已经有了现代武器配备的印地安土著军人，她还要更厉害的武器，一枚氢弹。

她要是有了那样的武器，虽然在讹诈威胁下，仍然未必成功，但是，那总可以在想像之中，使她觉得梦幻和现实，只不过是一线之隔。

年轻人更明白，奥丽卡现在，还没有氢弹，要在他的身上，得到那种一下子可以毁灭一个城市的武器。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道：“我叔叔在甚么地方？

”

奥丽卡作了一个美妙动人的手势，道：“等氢弹运到了我们的基地，就将你叔叔交给你，保证他健康如昔。”

年轻人陡然之间，觉得极其疲倦，他本来是想对著奥丽卡大声吼叫的，可是，结果他却只是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看幻想式的卡通片，看得太多了，我不是超人，世界上也没有甚么人，凭空可以得到一枚氢弹的！”

奥丽卡公主冷冷地道：“你可以的，为了救你的叔叔，你做得到，而且，还有我们的印地安朋友帮助你，你可以做得到的。”

年轻人的声音，听来仍然有气无力，道：“这样说来，你们的目标是美国？”

公主挺了挺胸，说道：“是的，那算是美国白种人攫夺印地安土地的一种补偿。”

年轻人站了起来，道：“你何不在联合国大会上，向美国政府提出这样的补偿要求？”

奥丽卡显得很恼怒，尖声道…“别忘记，你叔叔的性命，在我们手上！”

年轻人要用尽他的一切抑制力，才使他的怒意不致表现出来，他沉著气，道：“任何人的生命在你手上，我都无法做得到这样的事！

”

一个纳粹将军踏前一步，道：“朋友，这事情，事实上不像你想像中的那么困难。公主说你是最佳人选，而事实上，我们可以找到同样合适的人去办这件事。”

年轻人由心底产生了一股厌恶感，他冷笑道：“那么你为甚么不找旁人？”

奥丽十公主厉声道：“我要你！”

年轻人转过身，对著奥丽卡，他想说几句刻薄话，可是结果，他只是挥了挥手，没有说甚么。

年轻人又坐了下来，只是仰头看著墙上所挂的一幅油画，公主却又来到了身前，道：“你不要后悔，你叔叔会受到极残酷的待遇，你别忘了，他现在是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老人！”

年轻人的视线不变，只是他的面肉开始抽搐。

奥丽卡又继续道：“我们会将他受痛苦的情形记录下来，让你欣赏，第一步，我会将南美洲那种有毒的生漆，涂在他的脸上，你该知道那会有甚么结果的了？”

年轻人脸上的肉抽搐得更甚，尤其是当亨特爆发出了极难听的笑声之后。

公主咬著牙，道：“第二步，将他的双腿，暴露在外，放在黑蚁窝的上面！”

亨特的笑声更难听，年轻人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他的精神已到了不能支持的极限。

他的声音变得更虚弱，他已变得无法自持，他只好不断地挥著手，像是想藉此挥走奥丽卡说过的话和亨特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在冒虚汗，他道：“你知道，我是不受威胁的！”

公主得意地笑起来，道：“未必！”

年轻人用尽气力叫了起来，但是在他自己听来，他的叫声，好像是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他叫道：“将他放出来！将他放出来！”

宽大的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叫声，旁人只全是冷冷地望看他。

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叫声，好像越来越远，汗水淌了下来，使得他的视线有点 糊。

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停止了叫唤之后，喘息了多久。

他只知道，忽然从他的口中，说出了一句话来，道：“已经计划好的步骤是怎样的？”

接著，就是奥丽卡轻松的笑声，那么动人，听来自远而近，年轻人抹了抹汗，他还是在那房间中，公主就在他的面前，抓住他的手，令他站起来，然后，仰起脸，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神情高兴得像是一个获得了称心如意的生日礼物的小女孩。

亨特也走了过来，说道：“整件事情，是我计划的，我认得维纳议员的女儿，维纳议员的工作，和热核武器的发展有关，所以，我有一切资料──”

年轻人用心地听著，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游戏，这几个人是疯子，但是他却不能不和他们在一起！

尺蠖2.

道旁的白杨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年轻人驾著一辆旧车，驶在道路上，他到这个小镇上，已经有十天了，他的身份，是一个南美作家，他的容貌也经过化装，这一切，全是照著公主的计划行事的。

没有人对他的身份，有任何的怀疑，事实上，在这个恬静的小镇上，好像一切都照著简单的规律在运行，不可能有任何意外一样。

第十天，这应该是他开始活动的时候了，他驾著车，驶进了一个山谷，那里有一片草地，有一个教师，带著一群孩子在捉蝴蝶，他继续向前驶，穿过了山谷和一条铁路，转进了一条公路，在公路边的一块空地上，他看到了那辆大卡车。

大卡车停著，有两个卡车司机模样的人，正在车旁站著，一手拿著罐头啤酒，一手拿著牛肉包。

年轻人将车子驶到卡车后，停了下来，卡车厢打开，一条斜板，伸了出来，年轻人驾车驶进卡车的车厢去，车厢里漆黑一片，但是车门立时被打开，一股幽香，飘了进来、停留在他的身边。

接著，奥丽卡的系音，在他耳际响起，道：“一切都很顺利──”略停了一停之后，又道：“你租用飞机，有没有惹人起疑？”

年轻人道：“好奇的南美作家，租用一架中等大小的飞机，这是很平常事！”

公主笑了起来，道：“我早就说过了，很容易，明天开始，在热核基地的附近，就会有印地安人的示威，参加的人会越来越多，三天之后，估计有两千人，示成会发展成为骚动──”

年轻人不出声，只是听著。

公主又道：“你看，所有的印地安人，全支持我！在骚动发生之后，你就趁机混进热核基地去！”

年轻人“哼”地一声，道：“一枚氢弹，连同它的引爆装置，有好几吨重，我混进去有甚么用，难道能够一只手将它提出来？”

奥丽卡道：“我们不要引爆装置，只要它的核心部份，你已经熟读资料，那不过三十公斤重！”

年轻人道：“不错，可是你也读过那资料，该知道那三十公斤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物品，任何人接近它，辐射就会毫不容情地使他死亡！”

黑暗中，卡车厢在震动，公主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一定要得到它！”

公主停了一停，又道：“防止辐射的箱子我们也有，而且已经运进去了，你究竟怕甚么？”

年轻人叹了一声，道：“我怕你会变成疯子！”

公主纵笑了起来，道：“我已经是疯子了，你心中其实是想这样说对不对？”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十天来，他的生活看来很平静，但是在他的租机飞行中，两次飞近热核基地降落，再利用内应接应，已经混进基地去了两次。

当然，混进基地去，再安然退出是一件事，要想将一枚氢弹的核心部份偷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但是他却必须那样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一切行动，奥丽卡都派人监视他，唯有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来行动，才能保护他叔叔的生命，而他之所以一直在听从公主的计划，也就是为了要等候他和公主单独相处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来临了，他迟疑著，没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当然是因为怕万一他的计划不成功，他叔叔就完了！

年轻人在吸了一口气后道：“好的，那我们就照计划行事，谁驾车接应我？”

奥丽卡道：“亨特！”

年轻人“哼”地一声，道：“我还是不明白，就算你成了女王，有甚么好处，我看不出你现在的生活，有甚么不好！”

奥丽卡尖声道：“废话！”

年轻人又道：“有一稳毛虫，叫作尺蠖飨你有没有注意过这种毛虫？用尽全身的气力，在树干上爬著，形态丑恶，可是毛虫究竟只是毛虫，不论它多么努力，它唯一的结果，只是变成一只蛾而已！”

奥丽卡冷笑道：“我不同，我可以变成──”

奥丽卡才讲到这里，年轻人已陡地扬起了手，一掌砍了下去。

车厢中睢然很黑暗，但是年轻人早已认明了他要砍的地方，那是奥丽卡左颈旁的大动脉，他也确具自信，这一掌砍下去，立时可以令她昏迷。

而他在一掌砍下的同时，立时模仿著奥丽卡的话，接了下去，说道：“──女王！”

接下来年轻人变得极其忙碌，他开亮了车灯，看到卡车厢中，有座控制台，那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车内的一切谈话，亨特和纳粹将军都听得到！

年轻人一面轻轻将奥丽卡的身子，放在车酢上，一面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同时又学著奥丽卡的声音，和用他自己的声音，交谈著。

他模仿奥丽卡的声音，当然不能十足，但是通过无线电讯仪之后，收听到的人，却也不会起疑。

年轻人出了汽车，来到了控制台前，仍然用奥丽卡的声音，说道：“亨特，你听著，我要和他单独在一起，监视他的行动！”

控制台的一具通讯中，传来了亨特的声音，具有爆炸般的愤怒，道：“那太过份了！”

年轻人立时用本来的声音道：“奥丽卡，你不应该嫁给他的！”

他立即又模仿奥丽卡的声音，叱道：“亨特，别做傻瓜，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甚么！”

年轻人其实并不知道奥丽卡对亨特说过甚么，但是他却可以知道，能使亨特这样的一个人，俯首贴耳，像是狗一样，奥丽卡一定对他有著承诺。

果然，这句话很有用，过了片刻，又听到了亨特心平气和的声音，道：“其余呢？”

年轻人模仿奥丽卡的声音，道：“仍然照计划！”

亨特答应了一声，年轻人按下一个掣，仍然模仿奥丽卡的声音，道：“减慢速度！”

他立时回到了汽车中，奥丽卡仍然昏迷不醒，他发动了车子，卡车的速度在减低，卡车厢后面的板放下来，年轻人倒退著车子，从卡车厢中，驶了出来。

他一驶出，卡车加快速度，向前驶去，而他也迅速转进一条小路。

在他转进小路之后不久，他停了下来，望著奥丽卡，奥丽卡的眉毛，开始颤动，接著，她倏地睁大了眼，也立时坐了起来！

奥丽卡在醒过来之后，所显示的那种怒容，年轻人是从来也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她一面尖叫著，一面立时伸手来抓住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道：“别迫我扭断它们！”

奥丽卡公主骂出一连串的粗话，年轻人冷冷地听著，道：“没有用的，现在你在我手中！”

奥丽卡尖叫著，道：“我要将你们一起 黑蚁！”

年轻人点头道：“我同意用黑蚁，我还会先涂上蜜糖，在这里──”

年轻人一面说，一面在奥丽卡的身上，用手指轻轻地移动过去，又道：“而且，我也不会蠢到将你放在蚁窝上，我只是用一百只，或者更少的蚁，来享受你身上的那些蜜糖！”

奥丽卡的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她叫道：“你在做梦！”

年轻人道：“一点也不，再向前驶二十哩，就会有飞机，一上飞机，我们就可以飞回南美洲去，至于要找噬人的黑蚁，不会太难吧！

”

奥丽卡大口地喘著气，眼睁得很大，年轻人不再说什么，立时又驾著车向前冲出，直到几乎驶出一哩，奥丽卡才叫了起来，道：“停车！停车！”

她一面叫著，一面就去开车门，那时的车速，在时速一百哩，年轻人不去阻止奥丽卡打开车门，只是在她将车门打开了之后，又将车速提高了二十哩，奥丽卡向外看去，路面像飞一样，向后缩去，迎面而来的劲风，逼得她连气也喘不过来。

年轻人冷冷地道：“跳吧，那比身上涂上蜜糖，再被黑蚁来咬，要好得多！”

奥丽卡紧咬著下唇，愤然地关上了车门。

她打开车门的目的，自然是想跳出车去，可是她也知道，在这样的高速之下，除非是久经训练的专业人员，还要有足够的保护，不然，实在是在自己找死，而这时，她却一点也不想死。

她转过头，用凶狠的眼睛，瞪定了年轻人，年轻人却吹著口哨，道：“别打什么主意，车子要是出事，你死亡的机会比我更高，怎么，看你的样子，好像并不喜欢回南美洲去！”

奥丽卡的眼珠中，喷出愤怒的火 ，她紧紧地握著手，不过，在她还未曾想出如何来对付年轻人之际，已经可以看到那架双引擎飞机了。

车子直冲过去，跟著就要撞中那架飞机之际，年轻人才陡地停了车，令得奥丽卡的身子，向前倾去，而年轻人也在这时出手，抓住了她的左腕，将她的右臂，反扭了过来，推著她下了车子向飞机走去。

奥丽卡被年轻人推出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向后仰头，看著年轻人，在她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愤恨的神情，看来只是一片幽怨，在她丰满的嘴唇中，吐出动人的声音，道：“你完全将我当敌人？”

年轻人不禁叹了一口气。

奥丽卡公主这时的神态，是如此动人，完全是等待情人热吻的姿态，真正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不对她有丝毫怜惜。

年轻人并不想做铁石心肠的人，可是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奥丽卡是一只五彩斑烂的蝎子、绝不能被她那种美丽的外衣、有丝毫的迷惑！所以，他一面叹著气，一面说道：“是的──”然后，他顿了一顿，道：“至少，在我的叔叔离开险境之前！”

奥丽卡迅速将后仰的的头伸直，年轻人仍然扭著她的手臂，押著她直上飞机，就用力一推，将她推倒在座椅上，伸手指著她，道：“你不想我将你再打昏过去，就乖乖坐著！”在座椅上，奥丽卡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年轻人坐上了驾驶位，三分钟之后，飞机就破空而上。

等到飞机飞起之后，年轻人松了一口气，因为在高速行车中，奥丽卡既然打开了车门也不敢向下跳，那么，在空中飞行，她更加没有花样可出了。

他的计划也是十分危险的，但是他总算抓到了奥丽卡的弱点。

奥丽卡是一个充满幻想和野心的人，凡是这样的人，都不甘和人同归于尽的，如果奥丽卡有了同归于尽的念头，那么年轻人的一切计划，都无法进行了。

飞机在升高之后，一直向东飞著，高度越升越高，好几个小时，年轻人一直在驾驶著飞机，而奥丽卡也一直缩在椅上，几乎没有动过。

年轻人按下了通讯仪器的掣，转过头去，冷冷地望了奥丽卡一眼，道：“如果你不想我们的飞机，因为燃料告罄而摔下，那么，快和你的秘密机场联络！”

奥丽卡挪动了一下身子，她像是十分顺从，向前走了过来，来到了年轻人身边的座位，调节著通讯仪器，用听来很正常的声音道：“我是奥丽卡，请指示我们降落！”

通讯仪中，突然传来一个听来十分惶急的声音，道：“公主，美国方面来的消息──”

奥丽卡立时打断了那人的话头，道：“别理会美国的消息，我要降落！”

那声音停了一停，随郎指示著飞行，飞机在一片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上飞著，不多久，就看到了一条在森林中辟出了跑道，跑道尽头，是一个伪装十分巧妙的机场。

年轻人开始低飞，奥丽卡忽然冷笑道：“你看，你以为你有多少机会？”

飞机的机轮已经擦上了跑道，机身跳动了几下，飞机在迅速向前滑去，年轻人自然也可以看到，前面的空地上，有十几辆吉普车，满载著武装的印地安战士，正在飞驶过来。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机场的指挥官是维？如果是我，一定将他撤职了！”

奥丽卡有点愤然，道：“为什么？”

年轻人道：“因为他在做最不会有结果的事，你在我手哩，再多调点人来，又有什么用？”

奥丽卡闷哼了一声，这时，飞机调了一个头，停下来，飞机才一停，奥丽卡就霍地站了起来。

但是她才一站起，年轻人的动作，比她更快，早已身子一伸，再抓住了她的手腕，而且身子巧妙地转了一转，再度将她的手臂，扭了过来。

这一次，奥丽卡怒吼了起来，道：“你没有枪么？你可以用枪指我！”

年轻人冷冷地道：“为什么？你要在你的部下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奥丽卡脸色煞白，又尖叫道：“放开我！”

她一面叫，一面用左肘向年轻人的胸口撞来，年轻人伸手推开，道：“你再乱动，我将你打昏拖出去，只怕更加难看！”

奥丽卡喘著气，她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她的声音，却令人听来，不寒而栗，她道：“你要付代价，对这一切，你要付代价！”

奥丽卡的话，其实，并不能真是一种威胁，因为年轻人在决定如此做的时候，心中何尝不明白自己这样做，要付出代价！但是，那总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重要的是，如何救出他叔叔来。

年轻人推著奥丽卡到机门口，命令奥丽卡用一只手打开了机门，机门一开，他就看到，至少有三百个印地安战士，已经列成了队，而指挥他们的军官，显然又是一个纳粹军官。

年轻人并不立时下机，只是道：“我要一柄手枪，吩咐他们送过来！”

两个纳粹军官，已经向前走来，奥丽卡立时道：“抛一柄手枪上来！”

那两个军官，呆了一呆，并没有行动。

奥丽卡觉出自已被扭著的手腕上，紧了一紧，她尖声叫道：“将你的佩枪抛上来！”

其中一个纳粹军官，将佩枪抓在手中，手臂向上一扬，那柄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军用手枪，就向著年轻人飞了过来。

这种枪的射程远，杀伤力大，年轻人是知道的，枪向他飞了过来，他的右手，抓住奥丽卡的右腕，自然而然，左手一伸去接枪，他才抓到了枪，奥丽卡的左肘，几乎在同时，撞中了他的胸口。

那并不是年轻人的疏忽，而是无可防御的，他左手伸高去接抛过来的枪，自然左胸就门户大开，奥丽卡又在他的身前，要一肘撞中他的左胸，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奥丽卡的那一撞，力道也相当大，撞得年轻人的身子，也向后侧了一侧，奥丽卡再向前一挣，身子已经挣了开去，向下直跳了下去。

奥丽卡才向下一跳，另一个纳粹军官已立时拔枪在手，如果有人认为左、右手同样会开枪，只是一种花巧，而并没有实用意义的话，那么就大错特错了，年轻人这时，根本连将枪交到右手的机会都没有，立时就用左手扳动了枪机连射了三枪。

那三下枪响，在空旷的机场听来，简直是震耳欲聋，第一枪射中了那拔枪在手的军官右腕，那军官的一只手，几乎完全不见了，他的第二枪，射中了那个奔过来，想扶起奥丽卡公主的军官的膝头，那军官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一条小腿，几乎已和他的身体分了家。

而第三枪，并没有射中任何人，只是在才一落地，还未曾直起身子来的奥丽卡的头顶，掠了过去，将奥丽卡的黑发，灼去了一缕，看来变成了一个中间有著一道宽头路的奇异的发型。

那三下枪响，只不过是几秒钟之内的事，奥丽卡连忙维持著半蹲半起的姿态，一动也不敢再动，而年轻人也在这时、跳了下来，来到了奥丽卡的身边，伸手抓住了奥丽卡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年轻人拉起了奥丽卡之后，道：“走吧，别再玩什么游戏了！”

在机场上的几百个印地安战士，目定口呆，眼看著年轻人将奥丽卡推到一辆吉普车之前，上了车，用脚踢了司机一下，又向奥丽卡望了一眼。

奥丽卡软弱无力地道：“到东二号林屋去！”

司机连头也不敢回，立时发动车子，向前疾驶了出去，一会，驶出了机场，转进了一条由森林中开出来的小路，两旁全是原始森林。

年轻人的枪，枪口始终对准著奥丽卡，不管车身颠簸得多么厉害，他沉声道：“我的目的，只是带我叔叔离开这里，你可以继续你的胡闹──”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不过，我劝你别胡闹下去了，亨特虽然有钱，但是这样胡闹下去，也很快会花完的！”

奥丽卡抿著嘴，望著前面的路，一声不出。

年轻人知道自己说也是白说，不过，他心底深处，对奥丽卡总还有著一份十分玄妙的感情，觉得要是将那几句话一直重覆的话，心中就有所歉疚一样。

半小时之后已经看到了一条穿过森林的河流，河上搭著一座木桥，桥那头是一大片室地，有著一座极大的，纯印地安风格的，完全用木头建造的大屋，车子驶过了桥，在屋子面前停了下来。

车子一停下，在屋中就走出八个穿著古代服装的印第安人来，年轻人先不下车，只是问道：“我叔叔在这屋子里？”

奥丽卡“哼”地一声，道：“你以为我带你来游历么？”

年轻人道：“好，那你吩咐他们准备解药。”

奥丽卡对那几个印地安人讲了几句，年轻人皱了皱眉，他听不懂那个部落的语言，自然也无法湍测奥丽卡公主实际上在说些什么。

那八个印地安人听了，都不约而同，向年轻人望了一眼，然后，一起转身走了进去。

年轻人扬了扬枪，奥丽卡下了车，他紧跟著下车，仍然抓著奥丽卡的手背，一起走向屋里，才一进那屋子，就叫人有一道神秘之感，屋中一切的陈设，全是纯印地安化的，有图腾，有五彩斑丽的羽毛，有长矛和弓箭也有各种各色的兽皮。

经过了一个走廊，屋中很静，静得好像是一个人也没有，奥丽卡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回头向年轻人望了一眼，年轻人心跳得很厉害，他知道，要是自己没料错的话，就快可以见到叔叔了。

奥丽卡在望了年轻人一眼之后，伸手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了年轻人十分熟悉的声昏道：“进来！”

年轻人急忙踏前一步，将奥丽卡直推进门，奥丽卡打开了门，年轻人一时之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间内布置得十分舒适，在年轻人的想像之中，他叔叔一定受著监禁，甚至于可能因为慢性中毒，而昏迷不醒，可是这时，他所看到的情形，却和他所想像的完全相反，房间中有一张摇椅，他叔叔就坐在那张摇椅上，缓缓地摇著，咬著烟斗，神态优游自在，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一个被囚禁的人。

当门打开的时候，他叔叔回过头来，看到了年轻人，却一点也没有讶异的表情，只是微笑著道：“你来了？就像我料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年轻人轻轻推了一下，将奥丽卡推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老人家微笑著，道：“对小姐别太粗卤！”

奥丽卡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年轻人道：“叔叔，你好么？”

老人家点头道：“很好，除了没有自由──”他向奥丽卡笑了一下，又道：“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去找他，唯一的结果，就是和现在一样！”

奥丽卡的面肉抽搐著，老人家站了起来悠然喷出一口烟道：“我们该走了！”

年轻人将手中的枪向奥丽卡扬了一扬，道：“好，怎么来的，再怎么出去，飞机还在等著我们，走──”

年轻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块玻璃窗碎裂，四五支毒箭，陡地射了进来，年轻人才一转身，腿上已中了一箭，接著，也看到他叔叔的胸口中了一箭，手中的烟斗落地，他立时向他叔叔扑过去，同时向窗外，连射了两枪，可是，当他扑向他叔叔时，他的肩头，又中了一箭。

中箭的地方，并不感到如何痛，或许是在那一刹间，他的心情实在太紧张了，根本不觉得疼痛。可是，肩头和腿上中箭之处，那一股麻痹之感，却迅速地在蔓延开来，他勉力向前跑出了一步，已经无法站得稳，向前一冲，陡地倒了下来。

年轻人倒下来的时候，恰好倒在他叔叔的身上，是以他能清楚地看到他叔叔的神情，老人家的双眼睁得很大，可是谁也看得出，他已经死了！

年轻人想要大叫，不过这时，他的舌头也已经麻木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双眼还睁著，看到奥丽卡正在向前走来。在他的眼中看来，奥丽卡的动作，就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

他接著，奥丽卡来到了他的身前，俯下身来看他，在年轻人看来，奥丽卡的脸，离他虽然很近，但是却极其模糊，终于，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年轻人的眼前，在变得一片模糊之后，他的知觉，还没有完全丧失，他听到奥丽卡的笑声，和另外几个人的叫声，奥丽卡的笑声，也在渐渐远去，终于，完全失去了知觉。

年轻人再回复知觉之际，只觉得肩头和腿上都无比灼痛，他陡然睁开眼来，所看到的东西，十分 糊，他想挪动一下身子，但是除了那两处在剧痛的所在之外，他的身子就像是根本不属于他。

他又闭了眼睛，也在这时，他听到了亨特的声音，道：“为什么要救他？”

接著，就是奥丽卡冷然的声音，道：“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少管我！”

年轻人慢慢吸了一口气，紧紧地咬著牙，忍受著两个中箭处的剧痛，将自己中箭前的经过，迅速地想了一遍，心头一阵难过。

他太大意了，如果他的叔叔不是舒服地坐在摇椅上，他一定不会那么大意的，奥丽卡并没有虐待他叔叔，所以她才有机会转处上风。

当然，她能转处上风的最大原因，还在于她吩咐印地安人的那几句话。

年轻人紧紧地咬著牙，奥丽卡和亨特好像还在争论，但是年轻人却听不清他们在谗些什么，只是听得奥丽卡在尖声嚷叫著。

那时，年轻人所能想的，只是一点：叔叔死了，我怎么办呢？仍是不是会好？奥丽卡为什么还要我活我？她以为救活我，我就可以原谅她杀害叔叔么？

年轻人觉得有人在对他进行注射，接著，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可以说没有真正完全地清醒过，一次又一次 糊糊地有了知觉，又昏昏沉沉睡过去，每次，两处伤处的痛楚，像是都减轻了些。

一直到了有一天，当他睁开眼睛来，完全可以看四周围的情形之际，他看到自己是在一间房间中，看来，仍是那间木头房子之中。

门关著，房间中除了他没有人。

年轻人试著站起身来，可是他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挪动一下身子，连躺坐起来的力道也没有，他叹了一声，仍然躺著不动，不多久，脚步声传来，有人到了门口，年轻人立时闭上眼睛。

他觉得有人进了房间，甚至可以肯定，进来的是奥丽卡。

年轻人也立时听到了奥丽卡的声音，道：“不必装睡了，我刚才看到你想挣扎起来。”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他可以觉出，自己的身子很虚弱，他闭上眼睛片刻，将所发生的事，迅速想了一遍，才又睁开眼来。奥丽卡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年轻人竭力在自己的脸上，想挤出一个笑容来，究竟他的努力的结果怎么样，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只是道：“看来你赢了！”

奥丽卡只是冷冷地看著年轻人并不出声，年轻人并不知道，从自己最后有知觉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可是他却发现，奥丽卡看来，苍老了许多。

奥丽卡只是望著年轻人，她至少望了他有三分钟之久，才冷笑了一声，道：“我赢了？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终于要救你，不能听凭你死去，这是我赢了？”

年轻人又闭上了眼睛，他的身子虽然极其虚弱，可是他的思绪，却一样极其敏锐，奥丽卡公主的话，听来虽有点晦涩，但是年轻人还是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刹那之间，他的心中，也不禁一阵激动。

他明白奥丽卡这样反问自己，是因她内心深处，和自己一样，也有著一份令她自身都感到十分矛盾，难以决断的感情。

但是，年轻人却立时冷静了下来。

他在回复了知觉之后，曾立时将发生过的事，仔细想一遍，他回想起自己中毒箭时的情形，自然也记起了他叔叔一中箭后，立时倒下来的情景。

不论他对奥丽卡的感情怎么样，也不论奥丽卡对他的感情怎么样，他叔叔死了，是被奥丽卡杀死的，这是无可挽救的事实。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供选择呢？

年轻人感到心头一阵剧痛，他半转过头去，道：“真的，你应该让我死。”

奥丽卡笑了起来，在她的笑声中，带著极度的，无可奈何的成份，接著，听得她道：“或许是我太傻了，这可能是我一生之中，所做的最傻的傻事！”

年轻人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过头来，他听得脚步声，和奥丽卡离去时关门的声音。

从那一天起，接连十多天，年轻人没有再见到奥丽卡，也没有再见到亨特和那些纳粹将军，他全然不知道在这间房间之外，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却受著最好的照顾，每天都有医生和护士来看他，直到他可以起床行走。

没有人可以记得自己第一次学步时的情形是怎样的，但当年轻人从恢复知觉开始，在床上躺了十八天之后，再由护士扶著，坐著喘了一分钟，再挺直身子，双脚踏实在地上，将他自己的体重，一半靠在护士的身上，而一半由自己的双脚承担之际，他觉得自己不像是踏在地上，而像是踏在云上，软绵绵的而又在飘动的云上。

经过了如此长时间的静养，而他仍然如此之虚弱，那实在令他吃惊，他在勉强摇晃著身子，走了几步之后，才苦笑著道：“箭簇上所涂的，究竟是什么毒药，毒性如此之甚！”

在那些日子来，他向医生和护士，提出过不少问题，但是从来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答，那些来看顾他的医生和护士，全像是完全不知道人是会讲话的一样。

这时，也和经常一样，那护士并不开口，只是又扶著他向前跨出了一步。

但也就在这时，房门推开，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望了年轻人一眼，出乎年轻人的意料之外，他居然开了口，道：“这种毒药，是当地的印地安人要来毒杀大型野兽的，你中了两支箭，而居然能够活下来，那是──”

医生还没有讲完，年轻人就道：“是奇迹？”

医生却摇了摇头，道：“不是奇迹，是我能够在毒药刚开始使你的心脏停止活动之前赶到的缘故，当然，我也不能否认，你的心脏，比普通人要强健了不知道多少！”

年轻人一面向窗口走去，一面道：“多谢你来得及时，谢谢你！

”

医生“哼”了一声，道：“别谢我，谢那位技术卓越的驾驶员，他使得飞机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形下，直接降落在屋子之前，我才能赶得及救你！”

这时，年轻人也已经来到了窗前，拉开了百叶 ，他也立即看到了那架飞机，当然，同时也明白了医生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他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一架小型双引擎飞机，停在屋子之前，机身倾斜，一只机叶已经折断了，而在屋子面前的路上，有著相当深的机轮辗过的痕迹，这条路，即使是汽车驶过，车身也会跳动，要供一架飞机降落，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请问那位技术如此卓绝的驾驶员是什么人？”

医生的神情，年轻人看不到，但是激动却可以在声音之中听出来，道：“是公主，奥丽卡公主！”

年轻人的身子并没有震动，这个答案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的，只不过他证实了之后，心头反倒又起了一股异样的茫然，以后令得医生继续所讲的话，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

医生继续道：“你可知道，便要令飞机在这里降落，对她来说，简直是自杀，而她却为了争取时间来救你而敢冒这样大险，你应该感到羞耻！”

年轻人直到这时，才震动了一下，他陡地转过身来。他转身转得太急了，实在他这时是连自己站稳身子也不能的，所以身子一侧，几乎跌倒，他忙拉住了百叶 ，“哗啦”一声，将百叶 拉了下来，护士忙过去，再将他的身子扶住。

年轻人直视著医生，冷冷地道：“我并不感到我欠任何人的情，根本是她的安排，才令我中了毒箭的！”

医生也冷笑了一声，道：“你的安排又怎样，将她押上飞机，当作俘虏！”

年轻人立时道：“不错，可是事情最早是由什么人开始的？”

医生没有说什么，脸色很难看，过了半晌，才道：“好了，你应该上床了！”

年轻人立时拒绝，道：“不，正如你所说，我比别人强壮，也可以比别人恢复得快！”

他讲到这里，陡地提高了声音，叫道：“奥丽卡，你自己为什么不来？”

医生道：“她没有空，进攻就要开始了！”

年轻人又陡地震动了一下，道：“进攻，什么进攻？”

医生伸手指著窗外，道：“你自己可以看，为建立奥丽卡印地安王国而作的进攻！”

这一次，年轻人是慢慢转过身去的。

当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什么，只有那架折了翼的飞机，但接著，他就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鼓声。

年轻人对于印地安人几乎可以代表语言的种种鼓声，并没有什么深切的研究，但是他也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战鼓，在蓬蓬的鼓声之中，充满杀伐之音。

鼓声越来越近，接著，年轻人就看到一辆吉普车在离屋子约有两百码处的路面驶过去。

吉普车上，是亨特，奥丽卡，和两个纳粹将军，纳粹将军鲜红色的裤子，衬著沉郁的丛林，看来极其夺目，有著惊心动魄之感。

在吉普车之后，便是一辆接一辆，运载著战士的大卡车，在大卡车上，配备著新式武器的印地安战士，分两排，面对面坐看。神情庄肃。

大卡车像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它的尾一样，随著蓬蓬的鼓声，向前行驶著。

年轻人只觉得一阵昏眩，他实在支持不下去了，他用自己听来也觉得虚弱的声音道：“我要和奥丽卡讲话，让我和她讲话！”

医生摇头道：“你没有法子和她联络的，公主临走时曾经说过，要我让你知道进攻的消息，他们进攻的第一个目标，需要行军七日，也就是说，为建立奥丽卡王国响的第一枪，会在七天之后响起！”

年轻人喘著气，道：“第一个进攻的目标是什么地方？”

医生摊了摊手道：“不知道，那应该是高度的军事秘密，是不是？”

年轻人并没有再问下去，他只是转向护士道：“扶我到床上去。

”

等到他重又躺了下来之后，他立时闭上了眼睛，他显得很平静。

医生和护士立时离开了房间，年轻人仍然闭著眼。刚才，他一句也没有问及有关他的叔叔，那是因为他不想使自己再伤心。而他这时，躺在床上，也早已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使得自己能够行动。

刚才，他已经在医生的口中，知道他自己的体质，比平常人壮健得多，那对他自己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而他比普通人壮健的体质，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几乎从一懂事就开始，受过长期锻 的结果。他接受的那种训练，一般而言，被人称之为“内功”或“气功”，但不论称之为“内功”也好，“气功”也好，都带著浓厚的玄妙的色彩。

可是年轻人自己却很清楚，他二十多年来，不断锻 的，是使他的身体适应最艰难环境──

几乎不是人所能生存下去的环境，和将一个人的体质潜能，发挥到最高境界的一种训练。

有了这种训练之后，一个人可以出现医学上的奇迹，也可以出现人的体能上的奇迹。年轻人并没有问医生，他要再隔多久，才能够和常人一样地行动，但是他自己已下了决心，四天，至多五天，他要能和常人一样地行动。

第一天，年轻人只是不断地进行缓慢的深呼吸，他像是嘴嚼著山珍海味一样地在品 著他吸进来的空气，然后，使得吸进来的空气，如同实质一样，有一种在顺著血液循环而流遍全身的感觉。

第二天，他坐了起来，他已经能够身子挺得笔直地坐著，他仍然在继续不断地进行深呼吸。

医生和护士都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著他，医生曾经问过他：“这算是什么？”

年轻人的回答很简单，道：“那是中国人回复健康的一种特有的方法。”

经过了两天，他可以清楚地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开始在渐渐回复了，第三天，当医生在向他作检查之际，在医生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其奇讶的神色来。这一整天，他只是不断地踱著步，和不时作出许多古怪的姿态。而每当摆完一个古怪的姿态，重又挺直身子之后，他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在他吁气之际，他所发出的声响，就像是一只轮胎忽然穿了一个孔一样。

第四天，他仍是不断走著，和摆著相同的古怪的姿势，而且，不断地挥动著手和脚。

第五天早上，他才起床，医生和护士就进了来，医生现出了一种抑遏的，不可忍耐的神情，一进来，就大声问道：“先生，你这几天，究竟在干什么？”

年轻人反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医生有点不耐烦，道：“看守你，不让你走出这房间半步，你也不必妄想走出这间房间，外面有很多人看守，他们不会放过你！”

年轻人笑了一下，道：“你认为要过多久，我才没有这样的危险性呢？”

医生笑了起来，道：“先生，至少再过十天，现在，一个普通人就可以将你击倒！”

年轻人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逃出屋子去，你信不信？”

医生“哈哈”笑了起来，但是医生的笑声，并没有持续了多久，因为年轻人的一掌，已经向他的颈际，直砍了下去，医生的身子，立即像是一团棉花一样，倒了下去，护士睁大眼看著，一时之间，几乎疑心身在梦中。

年轻人立时又向护士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等到护士会意过来，想出声叫嚷之际，年轻人的一掌，又已砍了下去！他的计划实现了，四天，他恢复了体力。

年轻人换上了医生的衣服，窗的柱是固定的，年轻人又来到了门前，将门打开了少计，向外面张望了一下。

外面是一条走廊，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年轻人又将门打开更大，可以看到更远，等到他肯定了走廊中实在是没有人之际，他不禁笑了起来。

医生将他当作常人一样来估计，那是大错特错了。

他立时闪身走了出去，十分钟之后，他就来到了一间极大的房间之中，那房间的正中，有著一张十分巨大的桌子，足有一百平方 ，在桌上的，是一个作战的模型沙盘，从模型上看来，中心部份，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东南是山，西边有一条河流。

看到了这个模型，年轻人的心情，不禁紧张起来，那是什么地方呢？他一面想，一面也不禁摇著头，因为那实在是一个不容易有答案的问题，就算对南美洲地形，最有研究的人，也答不上来。

然而，年轻人却可以知道，这个城市，一定是他们进攻的第一个目标。

年轻人一面望著模型，一面不断地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在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道：“这是波维斯达！”

一听到那个声音，年轻人陡地震动了一下，他的震动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的手剧烈地挥动了一下，将模型上的几辆装甲车，一起碰倒了。

刹那之间，他几乎没有勇气转过身来看一看，他并不是怀疑自己的听觉，他可以肯定，他的确听到了那个他所熟悉的声音。

但是，那实在是太不可能了，简直是绝对的没有可能。

但接著，便是一下划著火柴的声音，再接著，一种熟悉的烟丝香味，钻入了他的鼻孔中，年轻人再也没有怀疑，他陡地转过身来，叫道…“叔叔！”

一点也不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叔叔，像往常一样，悠闲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咬著烟斗，微笑地望著他。

年轻人没有再揉眼睛，他只是摇著头，现出衷心的佩服来，道：“怎么可能，你──”

他指了指胸口，那是他中毒箭之前，他叔叔中箭的地方。老人家笑了起来，低头向他自己中箭的胸前，看了一下，才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一口烟，又徐徐喷了出来道：“姜是老的辣，是不是？”

年轻人摇著头，脸上仍然是一片迷惑的神色，老人家呵呵笑了起来，道：“太简单了，我被人软禁著，自然要时刻保护自己！”

年轻人终于叫起了来，道：“可是你明明中了箭！”

老人家挥著手　道：“不错，我中了箭，不过在我被软禁期间，我得到书籍的供应，我将几本书，藏在衣服中间，护住要害，以防万一。这种举动，在做的时候，可能一点作用也没有，但是也可能救了你的性命，结果，那支箭，只是差点射穿了一本书！”

老人家又笑著道：“接著，我看到你也中了箭，这才是我最紧张，最须要作出决定的一刻，我知道这种毒箭的厉害，你中了两箭，四十八小时之内，一定性命难保，我是自己装死，等候逃脱的机会呢，还是设法救你？如果我设法救你，就一定要有行动，而只要我一有行动，毒箭就会继续射来，第二箭，我就不会再有幸运了，而且，就算我成功地救到你，在四十八小时内，我又有什么办法来医治你？”

年轻人听著，不出声。

老人家吁了一口气，道：“如果易地而处，你将会怎么决定？”

年轻人苦笑著，道：“我无法作出如何决定！”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叔叔，你结果是如何有了决定的呢？”

老人家道：“是奥丽卡帮助我作出决定的！”

年轻人的神情，变得极其迷个，道：“奥丽卡？”

老人道：“是的，在我实在无法决定如何行动之际，我听得她在叫嚷：快去准备飞机，清理门口的边路，我要去找医生！”

老人家又顿了一顿才道：“所以，我仍然继续装死，将你交给她，而我随即给两个人抬了出去，随便抛在森林中，他们以为我定会给森林中的大小动物，吃得一点不剩，不知我一点损伤也没有，而奥丽卡真的尽了她最大大努力将你救活了！”

年轻人苦笑了起来，挥了挥手，不知道脱什么才好。

老人家盯著年轻人，道：“如果你还不明白，那你就是一头蠢猪！”

年轻人道：“是的，我明白！”

老人家笑了起来，道：“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如果知道有一个女孩子这样爱自己，一定会娶她！”

年轻人直跳了起来失声道：“娶她？叔叔，她今天要你去弄一颗氢弹来，明天可能要你去造一座王官，后天又会出主意叫你将尼斯湖的湖怪弄来饲养！娶她！”

老人家摇著头，道：“现在的青年，连一点浪漫的情怀都没有了！”他接连叹了几口气，神情不胜感叹之至。

年轻人望著他叔叔，啼笑皆非，可是老人家却像是还在怀念他谈恋爱那个时期的浪漫气氛，又道：“你没有读过普希金的长诗？一个青年为了表示对他女友的爱，一次又一次潜进深海去，结果死了！”

老人家一直在摇著头，道：“好了，不论怎样，你总不想她战死疆场的吧！”

年轻人皱著眉，他的心情十分矛盾，这种矛盾的心情，他存在巳久，而在他中了毒箭，奥丽卡又救活了他之后，他一直以为他叔叔已经死在毒箭之下，那是绝没有挽回的余地的了，然而，他叔叔却安然无恙。

他呆了半晌，叹了一声，仍然作不出任何决定，他叔叔笑了一下，道：“现在，她还在行军途中，我驾机，你跳伞，如果你有心救她，可以将她一个人单独救出来，问题是你肯不肯！”

年轻人仍然不出声，老人家又道：“我已经通知了他们要进攻的城市的防卫当局，他们的进攻，可以说一点机会也没有！”

年轻人深深吸了口气道：“好吧！”

他在作出决定之后，闭上了眼睛，现出一丝苦笑，而且不由自主地摇著头。老人家走过来，拍了他的一下肩头道：“走吧，想想她是怎么冒险救你的！”

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一起出了屋子，找到了一辆汽车，直驶到了机场，看来奥丽卡将所有的力量，全都搬到战场上去了，飞机场中冷清得很，只有一架小飞机，孤零零地停著。

年轻人在机场的一个储藏室中，找到了完整的降落设备，带著上了飞机，老人家驾著机，飞机一直向前飞著，他们预算，有八小时的飞行，就可以赶上在丛林中进军的奥丽卡了。

不过，奥丽卡的行进速度，显然比预算的要慢，六小时之后，他们已经看到了大军。那时，天色早已黑了，从空中望下去，全是营火和灯光，通过望远镜，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很多人和很多卡车。飞机在作了一个盘旋之后，年轻人就背上了降落伞，打开舱门，跳了下去。

年轻人落在一株大树的顶上，降落伞被树枝刺穿，他松开了皮带，攀树而下，在树干后向前看著，一面看，一面不禁摇头。这支军队，虽然是由精于作战的纳粹将军指挥的，但是从他们这时休息的情形来看，只有以“乌合之众”四个字，才能形容他们。

年轻人并没有等多久，就轻而易举，击昏了一个印地安战士，将他拖进了草丛之中，换上了他的衣服，然后堂而皇之，在维乱的营地中穿来插去，半小时之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大营帐。

大营帐前，燃著个大火堆，帐前竖著大旗 ，上面飘著一面图案特别的旗帜。

年轻人一直来到了帐后，用小刀将帐篷割开了一道缝，向内看去，他看到奥丽卡，亨特，两个纳粹将军，正在研究地图，年轻人一面摇著头，一面将帐篷的裂缝割大，可以容人钻进去为止。

然后，他拉开了一只手榴弹，将那只手榴弹，远远抛了开去，手榴弹的爆炸声，令得两个纳粹将军和亨特，一起冲出帐篷去，而年轻人也立刻从裂缝中，进了帐篷，奥丽卡才转过身来，年轻人已经一掌击下，将她负在身上负出了帐篷去。

进攻计划并没有因为奥丽卡的失踪而停止，但也如同预料的一样，全军覆没。

一个月之后，奥丽卡以亨特的寡妇的姿态，葬了南美州大富翁，她的丈夫。

年轻人和他叔叔没有再露面，奥丽卡的神情有典茫然，她知道是年轻人将她带离帐篷的，但是她醒来时，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小城市，不知道他们到那里去了。

宏丽的墓地旁，有许多树，奥丽卡转过头去，看到有许多条尺蠖，正曲著身，向上爬著，爬到树顶，跌了下来，但立时又向上爬，奥丽卡不禁叹了一声，神情也更加茫然了！

大宝藏

年轻人并没有完全听他叔叔的话，他将奥丽卡带出来后，就离她而去，而不是和她在一起，与他叔叔那样的说法，和她去罗曼蒂克谈情。不过这一次，他也没有躲起来，而是回他最喜欢的远东的一个大城市中，像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住了下来。

在表面上看来，年轻的人心境，好像很平静，但是，在实际上，他却一点也不平静。

他留心看任何有关奥丽卡的新闻。奥丽卡现在是世界上最美丽而又最富有的寡妇，而且，她又被牵涉进一项巨大的武装叛变事件之中，她的新闻之多，可想而知。巴西政府会要封去她一切的财产（亨特的财产），但是却被巴西的最高法院否决了，所以奥丽卡仍然承继了亨特的大量财产。

年轻人知道，奥丽卡是一定会来找他的，但是什么时候来呢？年轻人却不知道。而且，年轻人不知道，再和奥丽卡相见时，他应该怎么样。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的心境，又怎么可能平静无事？

年轻人曾作种种的努力，使他自己不去想那令他困扰的事，他开始积极地进行他一直在持续著，但是未曾真正努力过的中国金币和银币的收集工作。

一切的搜集活动之所以吸引千千万万的人，成为他们的嗜好，是因为每一个收集者都知道，不论他们收集的目的是什么，一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必然出现“有钱得不到”的局面，并不是有钱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的，而是还要靠不断的努力和机缘。

钱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但是他的机缘，显然不够好，两天之前，他曾看到一份专门性的杂志上，有一位收藏家出让一枚光绪十三年，两广总督张之洞监造的“广东省造，库平七钱二分”的银币，那是中国银币中极其罕有的一种，铸成之后，并未正式发行，存量极少，他立时发电报去订购，但是对方的回答，表示抱歉，这枚罕有的银币，已经被别人捷足先得了。

这一天，年轻人正在检视他的收藏品，电话响了起来，年轻人拿起电话，对方是一个近月来他听熟了的声音，那是一个钱币商，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兴奋，说道：“我这里有两枚罕见的珍品，你可要来看看？”

年轻人道：“是什么？”

钱币商甚至不由自主地在喘著气，道：“一枚是咸丰六年，郁盛森足纹银饼，还有一枚是金币，真想不到能见到这枚珍品！”

钱币商的声音，甚至流于激动，年轻人反倒笑了起来，说道：“别紧张，是什么？”

钱币商终于在喘了几口气之后，叫了起来道：“是一枚光绪丙午年造成的一两金币！”

年轻人立时站了起来，他也不禁有点紧张，中国的金币极少，每一枚都是珍品，而尤以光绪丙午、丁未两年所铸的“库平一两”金币，是珍罕之极的极品，是任何钱币收集家梦寐以求的东西，几乎已被列为不可能得到的物品了！

年轻人一站了起来之后立时，道：“我就来！”

他放下了电话，拿起了外套，离开了住所。

那家专为钱币收集者服务的公司规模并不大，在一个商场的三楼，只占了一间 位。可是这家公司却在世界上享有盛名，最主要的，自然是因为那位钱币商朱丰，本身是真正的钱币鉴赏专家之故。

年轻人大约在接到了电话之后二十分钟，来到了钱币公司的门口，可是当他到了公司门口之际，却发现门口的玻璃上，已拉下了遮蔽的百叶 ，同时，挂著写有“休息”的牌子。

年轻人不禁呆了一呆，他伸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那时候，他并未意料到可能有什么意外发生，他想，朱丰关上了门，可能是想单独和他欣赏那两枚罕有的中国钱币，而不想有别的顾客来打扰。

但是，当他敲门达一分钟之久，而且越敲越大声，而仍然没有人回答之际，也后退了一步，充满疑惑地望著那紧闭的门。

也就在这时，在他的身后，忽然晌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朱先生出去了，才离开的！”

年轻人转过身来，在向他搭讪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女人，乍一看来，就像是一只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的啤酒桶，年轻人的心中，起了一阵厌恶感，每当他看到这一类上了年纪的五彩啤酒桶之际，他会自然而然的，想起一条蠕动著的大毛虫来。

但为了礼貌，他并没有显示他的厌恶，只是摇著头，道：“奇怪，朱先生和我约好了的。”

那七彩啤酒桶摇摆著，道：“朱先生好像有甚么急事，匆匆走开去的，一面走开去的时候，一面口中还在喃喃地说什么【三只】、‘四只’，我想出来问问他有什么事，他已经走远了！”

年轻人用疑惑的神情，打量著七彩啤酒桶，道：“你是──”

七彩啤酒桶忙指著栈币商店旁边的一家 子，道：“这是我的古董店，你请进来坐坐？”

年轻人“哦”地一声，他心中不禁有点同情朱丰，可怜的朱丰，每天和这样的人为邻！他忙摇手道：“不，我在这里等他！”

七彩啤酒桶还不肯放过年轻人，掀著肥厚的嘴唇，张开血盆大口，道：“先生，我的店子虽然不大，但是也有不少精品，你不妨来看看！”

年轻人哎了一声，他不是不喜欢古董、但是在见过伊通古董店之后，这种专门做游客生意的古董店，简直不知算是什么东西，再加上那个不断摇晃著的啤酒桶，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所以年轻人只是冷冷地道：“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七彩啤酒桶瞪了瞪眼，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向前走开了，商场是由一条迂回的走廊组成的，走厕的两旁，全是各种各样的商店，年轻人信步向前走著，约莫在二十分钟之后，他已经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钱币店的门口，可是门仍然关著。

年轻人不禁皱了皱眉头，他认识朱丰的日子不算长，但是却对朱丰的为人，有相当的了解，事宝上，要了解收集家的性格，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因为每一项收集，都需要分类、保存，所以。收集家往往是一个十分有规律，近乎刻板的人。

朱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这样的人，并不会约了顾客之后突然离去，但是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才会使得他这样做，年轻人决定再兜一个圈子。

可是，当又过一二十分钟，他再度兜回来之际，门仍然关著，年轻人没有再等下去，只是在小日记本上，扯下了一张纸，写了几句，在门缝中塞了进去，就离开了那商场，上了停车场。

他才踏进停车场，就知道在停车场中，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围成一个圈，有很多警员，有的正在赶开看热闹的人。

年轻人直走向自己的车子，打开车门，当他准备坐进车子之际，他才看到，几个警官正在看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从那倒在地上的人的背部，可以看到还没彻底凝固的鲜血。

年轻人的心中道：一件凶杀案！可是随后，他震动了一下，那死人的背影大熟悉了，那是朱丰。

年轻人在陡地震动了一下之后，心头不禁大起疑惑，朱丰怎么会突然死在停车场的？他自然也立刻想到了那枚光绪丙午年的金币，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一枚这样的金币，当然是收藏家心目中的珍品，但是实际上，它的价值，也不会超过二十万美元，好像还不足以造成一件谋杀案。年轻人可以说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他从来就和警察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不知他们发生任何关系，他虽然认出死者是朱丰，但也绝不会走过去看个明白。

他所立即想到的只是，他塞进门缝中去的那张纸，在警察弄明白了朱丰的身份之后，一定会进入他的店子，也一定会发现那张纸，是不是会根据那张纸，而找到他呢？

然而，他在对自己留下的字句，想了一遍之后，觉得没有任何线索可以使警察找到自己的。

他又向朱丰的 体望了一眼，心中很有点感到人生无常，然后，进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第二天，在报纸上，年轻人看到了“钱币收藏家朱丰在停车场惨死”的新闻，他参阅了好几份报纸，说的都大同小异，不外是身上财物尽失，可能是遇劫抗拒，遭劫匪刺死云云。

年轻人又叹了一声，他倒很想知道，朱丰还有什么亲人，和那家虽然小，但是却可以供应第一级珍罕钱币的店子，归谁来管理。

可是，凶杀案在大都市中，已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新闻，隔了几天，就没有什么消息了。一直到了大半个月之后，他才又在报上看到了一则拍卖广告，那则广告登得相当地大：“拍卖钱币收藏家朱丰先生所有，店内商品，包括朱先生生前和人收藏在内，巳将全部有价值的藏品，编有目录，每份十美元，拍卖为一次进行，即承继人需在落槌后，立即以现金或银行支票付清所有款项……”

年轻人看了看拍卖的日期，是在三个月之后，当然，这样大宗的拍卖，一定要在全世界找寻买主，三个月的时间是必须的。

年轻人也知道，朱丰的收藏，极其丰富，世界各国的钱币都有，用朱丰的收藏品作为基础，再加以扩大，就可以成为世界上第一流的权威钱币收藏家。

年轻人决定参加拍卖，当天下午，就到拍卖公司，去买了一份目录，目录才到手，就有人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想和我竞争么？”

自年轻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烟味，使得年轻人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他没有转过身，就说道：“叔叔！”

在年轻人身后的，正是他的叔叔，当年轻人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叔叔笑著，用烟斗指著他的胸口，说道：“怎么样，收集钱币，不见得可以排遗你心中的寂寞吧！”

年轻人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苦涩，道：“叔叔，你这个长辈，有点特别！”

老人家却笑得很爽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别的长辈，总是阻止你和奥丽卡这样的女孩子来往，而我却反倒鼓励你，是不是？”

年轻人点著头，道：“是！”

老人家却大摇其头，道：“你完全弄错了，不是我在鼓励你，而是你自己的内心深处，有著一股不可抗拒的感情存在著，你想要和自己的感情作对，那是一定失败的事，我只不过不想你失败而已！”

年轻人又苦笑了起来，他在口头上，自然不肯承认他叔叔的话，但是事实上，他心中有数，他叔叔是对的，看来他非失败不可。

他实在不愿意再多说下去，所以岔开了话题，说道：“叔叔，你可看到目录中有什么珍品没有？”

老人家笑起来，道：“有，有一片七枚进在一起的楚国郢锾，那是世界上最早的金币──你看了全部拍卖的底价没有，想不到朱丰的收藏，如此之多！”

年轻人翻了翻手中的目录，他立时看到了全部卖品的底价：一百万美元。

年轻人耸了耸肩，说道：“这只不过是底价，三个月后卖出的价钱，不知是多少？”

老人家表示同意，道：“这倒是真的，你看，他有四枚光绪丙午金币，真是非同小可！”

年轻人怔了一怔，立时又翻开目录中的“中国钱币”部份，果然，在“一九○六年天津造币厂铸造之中国第一枚机制金币”的项目下，数量一栏上，是一个“四”字。

年轻人轻摇著头，说道：“四枚，奇怪得很，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只有一枚！”

老人家望了年轻人一眼，他们一起离开了拍卖公司，年轻人一面将那天朱丰来了电话之后，他赶到朱丰的店子之后，所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老人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淡然听著，然后分了手，说道：“拍卖会再见，多保重！”

年轻人和他叔叔分手之后，回到了家中，详细地研究著那份目录，记载在目录上的，世界各地珍罕的钱币，简直是美不胜收，看了这份目录，年轻人才知道朱丰是一个十分深藏不露的人，因为在他和朱丰几个月的交往之中，朱丰从来没有向他透露过有著这样巨量的收藏。

年轻人也可以预料到，三个月后的拍卖，一定哄动世界的一次拍卖，任何人如果买到了朱丰的全部收藏，那么他可以留下自己喜爱的部份，将其余的零碎卖出去，不但可以得到许多珍贵的钱币，而且还可以获得可观的利润。

朱丰的死，已经成了疑案，年轻人间或在报上看到一点消息，但是都无关宏旨，凶手也没有下落。而年轻人也一直花时间在研究著那份目录。

接著，在年轻人收到专门性的钱币收集杂志中，几乎也全将这次拍卖，当作话题，至少有三十篇以上的文章，剖析朱丰藏品之丰富，几乎已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然后，拍卖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从世界各地前来的买家之多，远出乎拍卖公司的意料之外，所以，拍卖临时改在一间大酒店的大堂中举行，而全部藏品，也在拍卖前十天，开始展出，展出的场地上，有数以百计的护卫人员守护著。

年轻人几乎每天都去看，消磨上好几小时，和其他有心参加竞买的人一样，有时，只在一枚金币之前，就可以呆上好久的时间。

由于展出的时间长，所以到了正式拍卖的那一天，到场的人，几乎全是在以前见过面的，大家见了，都作会心的微笑。

年轻人到得很早，坐了一个很有利的位置，三分钟之后，他叔叔也来了，坐在他的身边。

年轻人低声道：“叔叔，照你估计，一百万元的底价会被抬高多少倍？”

老人家连想也不想，就道：“三十到五十倍！”

年轻人耸了耸肩，这本来也是他意料中的事。这时，他心中想到的只是一点：只怕朱丰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藏品，有著这样骇人的市场价格。

就算以底价的三十倍拍卖出去，那就是三千万美元，无论如何，那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了﹔这笔数字巨大的金钱，是归什么人所有呢？

年轻人也曾下过一番功夫，想在拍卖公司方面，调查一下委托人究竟是谁，可是没有结果。

年轻人心中不禁有点后悔，这些日子来，他对于朱丰的死因，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调查，他总算是最后一个，曾和朱丰在电话中通过电话的人，朱丰是因为什么而死的？是因为他那笔巨大的收藏？是因为他死了之后，有人可以得到巨大的益处？现在已经事隔三个多月，再去调整，是不是太迟了？年轻人皱著眉，正在思索著，他叔叔忽然轻轻碰了他一下，道：“你看，是什么人来了！”

年轻人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身形高大，深目高鼻，英俊潇洒，气派，风度，好到了无以复加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个人是年轻人所熟悉的，土耳其皇！老人家又低声道：“看来有一场热闹！”

土耳其皇进场之后，东张西望，他也看到了年轻人和他的叔叔，立时微笑著，走了进来，坐在他们的背后，笑道：“中国人，我早知你有兴趣，我就不来了！”

老人家也笑著，道：“你代表谁来出价？”

土耳其皇的神态有点傲然，道：“我自己！”

他一面说著，一面又在年轻人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你在伦敦玩的那一手，听说令得奥丽卡公主破了产，是不是？”

年轻人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讨论，所以他只是冷冷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土耳其皇打了一个哈哈，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一直有人进场来，土耳其皇指著一个凸起大肚子的胖子道：“看到没有，奇勒博士也来了！”

收集钱币的人，是没有人不认识这胖子的，他是中世纪西班牙金币的专家，权威的钱币收藏者，土耳其皇压低了声音，道：“据我所知，他代表美国德州的火油商集团来参加出价，我看，这一份全是他的了！”

年轻人扬了扬眉，向一个身材瘦削，看来一点也不起眼的老头子，呶了呶嘴，道：“这一个专家呢？罗马教廷的财政你以为教廷敌不过德萨斯的油商？”

年轻人的叔叔打了一个呵欠，道：“别忽略了那三个阿拉伯人，他们的钱多得可以将撒哈拉大沙漠全用钞票盖起来，我看他们也志在必得！”

土耳其皇耸了耸肩，道：“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一定要将全部藏品一次买去，应该拆开来拍宝！”

年轻人和他叔叔没有再表示什么意见，老人家又打了一个呵欠，年轻人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五十五分，拍卖的主持人已经走上台去了。

酒店的大堂中，已经满是人群，来得迟的，只好站著，没有座位，十点正，拍卖主人站了起来，道：“各位，欢迎各位来参加拍卖，抱歉的是，在各位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够达到目的，我们曾收到二十七封并且附有支票的信参加拍卖，其中出价最高的一位，将我们的底价，提高了十八倍，也就是说，如果在扬的各位，没有人出价高过一千八百万美元的话，拍卖品就归这位南美洲的匿名先生所得。”

在拍卖主持人宣布了这一点，酒店的大堂中，起了一阵小的骚动，从很多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

拍卖主持人清了一下喉咙，道：“看没有人出更高的价钱？”在年轻人的身后，土耳其皇略举了举手，用宏亮的声音道：“一千九百万！”

三个阿拉伯人一起叫了起来：“两千万！”

年轻人和他叔叔互望了一眼，老人家微笑著，低声道：“别心急，先让他们去热闹热闹！”

他们的身后，土耳其皇又叫道：“两千一百万！”

年轻人转头，向土耳其皇眨了眨眼，土耳其皇一副充满信心的样子。

年轻人转回头来，低声道：“叔叔，我曾详细算过，就算以四千万的价钱买下来之后，逐枚卖出去，也可赚两成利润！”

老人家道：“错了，可以赚一倍！”

年轻人有点愕然，老人家低声笑道：“你太不会做生意了，当全世界仅有的几枚金币，全在你手中的时候，价钱就由你来定了！”

年轻人直了直身子，他听到奇勒博士参加出价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但极其镇定，他叫著道：“三千两百万！”

被老人家形容为可以将钞票铺满整个撒哈拉大沙漠的阿拉伯人有点愤怒，叫道：“三千三百万！”酒店的大堂中，又起了一阵骚动，在人声嗡嗡之中，一个低沉的声音，立时令得在场的所有声音，全静了下来，一起向那声音的来源看去。

发出那声音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神情有点阴森，勾鼻子的欧洲人，他说的话很简单，只不过是三个字：“四千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欧洲人也全然若无其事。

拍卖的主持人吞了一口口水，然后重覆著，道：“四千万，还有没有人出更高的价钱？”

酒店大堂中，一阵沉寂，那三个阿拉伯人低声商议了几秒钟，其中一个，举起手来，道：“主持人，我们要求知道竞争者的真正实力！”

三个阿拉伯人一起盯著那个欧洲人，像是将他当成了敌人一样。

那欧洲人仍然用他低沉的声音，道：“难道你们要我将四千万美元的现钞，带在身上？”

酒店大堂中，响起一阵哄笑声，三个阿拉伯人，显得有点发怒，也有点狼狈。

拍卖主持人大声道：“静一静！静一静！”

等到大堂中静了下来，主持人才向那欧洲人望去，道：“先生，要求是合理的，阁下的银行是──”

欧洲人道：“瑞士商业银行。”

这个答案，是每一个人意料之中的事，主持人立时问他的助手道：“接通瑞士商业银行的电话！”他随即又向欧洲人道：“先生，户头的号码，或者是户头的名字，我们要问一下银行！”

欧洲人面不改色，声音也仍然低沉，道：“希特勒，阿道尔夫　希特勒！”

那欧洲人一说出他在瑞士银行用以开户头的姓名，酒店大堂之中，引起的那一阵混乱，简直是难以形容的，有的人尖叫了起来，有的张大口，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有的叫道：“不！不！”也有的陡地站了起来，由于起得实在太急了，以至连椅子也跌倒。年轻人发著怔，他叔叔皱著眉，正在他们身后的土耳其皇喃喃地道：“荒谬，太荒谬了！”那三个阿拉伯人，用阿拉伯语，高叫了起来，在混乱之中也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校什么。

主持人在呆了足有两分钟之后，才叫道：“静一静，各位静一静！”

主持人的助手也大声叫道：“电话接通了！”

助手那一句话，比主持人叫喊有用得多，大堂中总算静了下来。

主持人将电话听筒，搁在一具扩音器上，同时，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静些。

大堂中的混乱已经停止，自扩音器中传出的声音，人人可以听到，那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道：“瑞士商业银行营业部副经理扑安　钟斯，有什么指教？”

主持人变得很笨拙，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主持人又清喉咙，说道：“对不起，我们在进行拍卖，有一位先生，喊价四千万美元，我们要知道他银行方面的情形！”

扩音器中的声音道：“乐于服务，我们的这位客户，他的户头──”

主持人再度清理一下喉咙，说道：“他的户头，是用阿道尔夫　希特勒的名字开的！”

扩音器中的声音道：“请等一等，阿道尔夫　希特勒──”在略一停顿之后，又继续道：“对，我们曾接到过通知，会有这样的查询！”

主持人又问道：“我可以得到什么答覆？”

扩音机中的声音道：“毫无问题！”

主持人吞了一口口水，道：“四千万美元的支票，在希特勒先生的户头中，是否可以随时兑现？”

扩音机中传来那位银行经理的笑声，说道：“先生，希特勒先生的户头，不时有人来查询，真的，因为四千万美元这样的小数目，而来查询的，阁下还是第一个！”

主持人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放下了电话，解开了领带，大大地吁了一口气，望向那三个阿拉伯人。

那三个阿拉伯人，也有点目定口呆，主持人又望向那欧洲人，道：“希特勒先生，你是不是要作同样的要求？”

主持人迳自称那位欧洲人为“希特勒先生”，在大堂中，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欧洲人却仍然若无其事，道：“不用了！”

三个阿拉伯人中的一个大声道：“我们也有保证！”

他一面说著，一面取出一张本票来，道：“这是瑞士第一银行的本票，空白的，可以由我们填上任何数目！”

主持人的助手走向前去，在阿拉伯人手中，取过那张本票来，仔细察看了一回，交还给那阿拉伯人，这时，大堂中是窃窃私议之声，年轻人也低声在和他叔叔交谈，他问道：“叔叔，希特勒是什么意思？”

老人家笑笑道：“你怎么啦？那只不过是德国人的一个姓，德国人有许多希特勒！”

年轻人道：“这我知道，可是阿道尔夫　希特勒──”

老人家挥了挥手，说道：“就像中国人的张得标，李得功一样，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年轻人再道：“可是瑞士银行中的巨额存款──”

老人家笑了起来，道：“你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你以为他就是那个曾想征服世界的德国元首？”

年轻人也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声，有点茫然，而且，他不由自主地摇著头，阿道尔夫希特勒──那个混世魔王就算真的像传说中一样，还在人世，只怕他也不会公开用原来的名字的，但是，如果想深一层，如果他还在世，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再比公然使用这个名字更安全的呢？

不错，每一个人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一定都会引起震惊，但是在一阵震惊之后，也一定会想到：“那只不过是同名同姓而已。”而不会再去深究的。

年轻人又向那欧洲人望了一眼，那欧洲人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引起了全场骚动一样，行动仍若无事，看来神态还像是很悠闲。

主持人又咳嗽了几下，才道：“从现在开始，为了公平起见，每一位有意出价的先生，都请出示有意购买的证明，有哪一位──”

主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凸著肚子的奇勒博士已经说道：“我带来的是五千万美元面额的支票──”

他的话还没有说玩，一个阿拉伯人已经冷冷地道：“五千一百万！”

奇勒博士的额上，冒出汗来，一声不出，转身就走出了酒店大堂。一个美国德州油商集团的代表人，在一次拍卖之中，如此惨败，不等拍卖有结果就退出了会场，只怕还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那个教廷代表，抿著嘴不出声，显然他也无意竞投了，土耳其皇轻拍年轻人叔叔一下肩头，道：“我们联合竞投，怎么样？”

老人家笑著，道：“我放弃了，而且，如果我的侄子有兴趣，我会支持他！”

年轻人立时也笑了起来，道：“我当然有兴趣，但是我有兴趣的，只不过是中国钱币，我看还是等有人投到了，我再向他购买吧！”

土耳其皇耸了耸肩，低声地说道：“早知会投到这样的价钱，我可以用另外的方法来得到它们！”

年轻人和他叔叔互望了一眼，年轻人道：“说得到，不过现在已经迟了！”

主持人又在高叫道：“五千一百万！五千一百万！”

竞争的只剩下了那位希特勒先生，和那三个阿拉伯人，价钱一百万一百万向上加，一直到了七千万，主持人已经满面是汗了，就在这时，酒店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人声，紧接著，十几个警官，如临大敌一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个阶级最高的警官，来到了主持人的身边！低声讲了几句话，主持人神色凝重，尖声道：“什么？”

那警官点了点头，主持人的双手按在桌上，身子摇摇欲坠，口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有不少人已经站了起来，年轻人，他叔叔和土耳其皇是站起来的人中的三个，他们在站了起来之后，互望了一眼，同时失声道：“有人比我们想得更早！”

拍卖主持人喘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颤声叫道：“各位，各位，刚才接到警方的报告，这次拍卖的全部珍贵无匹的钱币，都……都……”

主持人讲到这里，大堂中的混乱，已经令得他无法再讲下去，主持人声嘶力竭地道：“全部失窃了！”

其实，不必等主持人宣布，已经人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有的人呆若木鸡地坐著，有的人开始向外涌去，年轻人向他叔叔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一起挤在人丛中，向外面走去。

可是，当他们走出酒店的大门之际，土耳其皇却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神色神秘，当他们两人略停了一停之际，土耳其皇走近来，道：“不请我吃一杯酒么？”

年轻人立时有点不客气地，望看他叔叔，道：“叔叔，你有这打算么？”

老人家笑了起来，向土耳其皇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截了当地说！”

土耳其皇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中国人，不是你的杰作？”

老人家笑了起来，道：“不是！”

土耳其皇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年轻人道：“陛下，我们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有兴趣知道是谁下的手，你应该到现场去看看！”

土耳其皇喃喃地道：“我会去看的，我会去看的！”

他一面说，一面有点失神落魄地走了开去，这时，别说土耳其皇，就是年轻人和他的叔叔，也有一点失神落魄，或老说，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之感。

要知道，他们原来是世界上，做这种事的顶尖儿好手，年轻人也曾在那批钱币展出的场地，仔细观察过，要下手将全部钱币偷去，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但是，现在有人做到了这一点，这怎能不令他们心头茫然？他们都这样问自己：我落伍了吗？

和他叔叔默默无言走出了几条街，年轻人才和他叔叔分了手，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他才进门，他的男仆阿华就道：“有一位小姐，在你书房等你！

”

年轻人又望了阿华一眼，阿华又在低声道：“就是油画上的那一位！”

年轻人的心头怦怦跳了起来，奥丽卡，她终于来了。

年轻人站在门口，一时之间，无法决定是进去的好，还是立时退出去，但是他至少得好好地想一想才是，所以他向阿华打了一个手势，先在华丽客厅的一个角落上的一张安乐椅中，坐了下来。

那张古老的安乐椅，柔软而宽大，他将整个身子躺在椅中，好像暂时得到了庇护一样。

他足足坐了两分钟之久，才站了起来，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下，他极是希望自己有“七十二变化”的本领，一抹脸，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那么，他和奥丽卡之间的一切纠缠，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但是，神话是神话，事实是事实，他不能变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摆脱那已存在的纠葛。

他走向书房的门，伸手握住了门柄，然后，下定决心，转动门柄，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一推开、他就看到了奥丽卡。

年轻人不得不承认，奥丽卡看来，永远是那么迷人，她不但迷人，而且高贵，那种高贵的神态，是应该在王后或是公主的身上才有﹔年轻人不禁笑了起来，奥丽卡本来就是公主，奥丽卡公主！

奥丽卡正坐在书桌之后，并没有因为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而抬起头来，鸟黑瀑布一样的长发，松松地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一边脸颊，她手中拿著一只放大镜，正在仔细地察看，看年轻人钱币收集册的一枚钱币。

年轻人向前走著，奥丽卡仍然不抬起头来。但是，明显地可以看得出，她这时仍然低著头，只不过是一种矜持的做作。

年轻人直来到了书桌之前，才道：“你好！”

奥丽卡抬起头来，她并没有伸手去掠头发，而她柔顺的头发，随著她抬头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垂到了脑后，她的眼睛，仍然是如此明亮澄澈，所以年轻人在望著她的时候，可以清楚地在她的瞳仁之中，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奥丽卡的神态很平静，像是她是一个经常来的熟客一样，微笑著，说道：“你好！”

她又在那样讲了之后，顿了一顿，又道：“为什么你那么紧张，怕见到我？”

年轻人是有点紧张，要不然，他刚才也不会在外面客厅的安乐椅子坐上那么久了，他也并不否认这一点，点著头，走开几步，坐了下来，道：“是的，紧张，因为见到了你！”

奥丽卡半转著那张椅子，使她自己面对著年轻人，仍然微笑著，说道：“这一次，你可以不必紧张，我没有什么要你帮助的，我只不过是来了这里，所以来看看你！”

年轻人缓缓地摇著头，表示不相信，奥丽卡突然一面笑著，一面站了起来，道：“好了，我已经见到你了，看来你并没有久留我的意思──”

她一面说著，一面来到了年轻人的身前，年轻人感到了一阵窒息，奥丽卡继续说道：“你甚至于忘了最起码的礼貌，再见！”

她向门口走去，年轻人忙道：“等一等！”

他一面也站了起来，奥丽卡以一个十分迷人的姿势，转过头来，望定了年轻人，年轻人摊了摊手，说：“既然来了，有什么事，不妨说了吧！”

奥丽卡笑了起来，道：“你感到好奇了？”

年轻人也笑著，道：“我只是想知道，事情是不是和我有关系，我早一点知道，可以早一点防备！”

奥丽卡摇摇头道：“完全无关，我是追踪著一个怪人到这里来的，当然，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来看看你！”

奥丽卡说得很认真，年轻人的神情人松弛了下来，说道：“既然是这样，如果不妨碍你的追踪──”

奥丽卡不等他讲完，就摇头道：“不必了，我要追踪这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我无法知道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哦”地一声，道：“那太可惜了！”

在通常的情形下，年轻人是应该问一问，奥丽卡在追踪的怪人，究竟是何等样的人，可是年轻人却实在不愿意多生枝节，而且他毕竟不是一个好奇心太强烈的人，所以他并没有问下去，只是走向前，准备和奥丽卡一起走出书房去。

当他来到了奥丽卡的身边之际，奥丽卡才突然道：“我有一个疑问，你的叔叔对近代史有研究，他应该可以解答，你可以代我问一下么。”

年轻人没有出声，奥丽卡皱著眉，道：“希特勒是不是没有死？

”

年轻人陡地一怔，他有点明白奥丽卡公主在追踪的那个“怪人”

，究竟是什么人了。

年轻人略顿了一顿，道：“希特勒的生死是一个谜，但就算他没有死，他一定也不会再用本来的名字出现的，何况，他看来一点也不像！”

奥丽卡陡地一震，后退了半步，望定了年轻人，满脸疑惑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事，你准备怎样对付我？

”

年轻人忙摇著头，道：“别紧张，我完全不知道你的事，也绝没有什么打算，只不过你问起了希特勒的生死，而我又恰好在今天见到一个自称阿道尔夫　 希特勒的人，要将这一件事联想在一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整件事，就是那样！”

奥丽卡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望定了年轻人，年轻人讲的全是实话，所以也坦然地承受了奥丽卡怀疑的目光。

奥丽卡过了一会，才道：“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那个自称希特勒的人的？”

年轻人道：“一次拍卖之中！”

奥丽卡喃喃地道：“又是拍卖！”

年轻人摊了摊手，不过看来，奥丽卡显然已打消了要离去的主意，她来回踱了几步，索性坐了下来，年轻人斟了一杯酒给她，奥丽卡啜著酒，道：“三个月前，这个希特勒，在布鲁塞尔的一个钻石拍卖中，买下了一批钻石，包括了一颗三十二卡拉的红色钻石。接著，在巴黎的一次油画拍卖之中，他一口气买下了二十多幅油画，那一次拍卖的拍卖顾问之一，是我们的朋友！”

年轻人微微笑了一笑，说道：“哥耶四世！”

奥丽卡也笑了一下，道：“是的，哥耶四世告诉我，那一批油画之中他只对其中的一幅表示怀疑，其余的全是价值极高的珍品，这个人，好像有用不完的钱！”

年轻人耸了耸肩，说道：“要买那些东西，我相信，你的经济能力也可以做得到！”

奥丽卡道：“是的，但是我却买不起那个岛。”

年轻人笑道：“你在南美洲的土地，总面积加起来，比任何岛都要大！”

奥丽卡咬了咬下唇，道：“好，我也买得起那个岛，可是在那个岛上，建造起现代化的机场来，供他的私人飞机降落，这笔钱，我可花不起！”

年轻人微笑地望看奥丽卡，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是想和他比财富？”

奥丽卡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弄清楚他是什么人！”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年轻人深知奥丽卡的性格，他知道，事情的开端，当然不仅是因那个怪人有著一个叫著“阿道尔夫　希特勒”的名字，而且也因为在那两次拍卖会场上，奥丽卡的失败，自然能令她怀恨在心，那个希特勒有一个岛，这个岛上又在建 现代化的机场，这自然不是在拍卖会中能够知道的事，毫无疑问，是奥丽卡事后调查得来的。

奥丽卡既然有了这样的念头，年轻人知道劝她是没有用的，可是他还是道：“不管他是谁，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奥丽卡略呆了一呆，说道：“我并没有要你的帮助，你知道，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

年轻人道：“事实上，我也不会帮助你！你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德国元首？”

奥丽卡道：“是的，只有他，才可能那么多的钱！”她作了一个手势，抢著说：“容貌是可以改变的，容貌、指纹、声音，全是可以改变的！”

年轻人不置可否，道：“好了，就算给你证明了，那又怎样？”

奥丽卡笑了起来，笑容之中，充满了神秘，将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道：“正如你说，那不关你的事，是不是？”

年轻人点头道：“对，不过作为朋友，我得告诉你，不管这个希特勒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他能这样公开地大量花金钱，一定不怕被人追踪和调查，他一定有充份的准备，你要小心，在你来说，要追究他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一种消遗──”

年轻人还没有讲完，奥丽卡已经踮起脚来，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道：“你那句‘作为朋友’，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话。”

年轻人的话给她打断，而奥丽卡在讲完了这句话之后，翩然转过身，飘起了一阵香气，走了出去。

年轻人怔怔地站著，当他想起应该送出去之际，阿华巳站在书房的门口道：“那位小姐走了！”

年轻人“哦”了一声，那时，电话也响了起来，他走过去听电话，是他叔叔打来的，他叔叔道：“展览的拍卖钱币，并没有被盗，只不过是一场小火的误传，现在，这批金币…已经归那位希特勒先生所有了！”

年轻人呆了片刻，老人家又道：“那位希特勒先生，住在明珠酒店顶楼的套房之中。”

年轻人道：“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找找他，要求他出让几枚给我？”

老人家笑道：“你怎么啦？收集钱币的是你，不是我！”

年轻人实在是想对他叔叔提及奥丽卡曾经来过，而且她正是追踪那个希特勒的事，但是他略想了一想，道：“好的，我想我应该去看看他！”

老人家笑著，道：“祝你好运！”

年轻人放下了电话，立时离开了住所，他才来到车子旁，就看到了土耳其皇，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年轻人怔了一怔，土其其皇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走了过来，年轻人不禁皱起了眉。

土耳其皇满面笑容，道：“刚才我看到公主离去，你不觉得今天的拍卖，有点奇特么？”

年轻人打开车门，道：“我不明白你是指哪一方面说。”

土耳其皇用手在车顶上敲著，道：“第一，那位希特勒先生，第二，展出的钱币，忽然说全被人偷去了，但是忽然之间，又说只是误会！”

年轻人略呆了一呆，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土耳其皇“呵呵”笑了起来，道：“我是干什么的？”他陡然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想知道，后来那位希特勒先生，何以拍买到那批钱币？”

年轻人摇了摇头，已经进了车子，可是土耳其皇却拉住了车门，弯著身，道：“那几位阿拉伯人放弃了，于是，希特勒先生，得到了他所要的东西。”

年轻人指著土耳其皇拉住车门的手，道：“如果你方便的话，请你放开你的手，我有事要出去！”

土耳其皇松开了手，道：“当然方便，我要劝你一句话，因为我和你叔叔是老朋友了──”

土耳其皇一面说著，年轻人已关上了车门，车子也在向前，驶了出去，所以上耳其皇最后一句话，是大声叫了出来的，他叫道：“我劝你最好别去找那位希特勒先生！”

年轻人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也弄不明白上耳其皇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的车子，已响起了“轰”地一声，向车房外直驶了出去。

年轻人一面驾著车，一面心头涌起了不少疑问，从朱疯突然遭人杀害开始，一切的事情，似乎全是凌凌乱乱，不发生关系的，但是，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呢？他又觉得每一件事情之间，都好像有著看不见的线在牵著，但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一点也找不到，连土耳其皇为什么会在他住所门口，他也找不到答案。

一面驾著车，一面想著，车子到了酒店的门前，年轻人下了车，顺手将车匙抛给了穿著鲜明制服的司阍，走进了酒店的大堂。

他到这家酒店来，是为了向那位希特勒先生，请他出让几枚金币的，可是当他走进酒店大堂之后，他却犹豫，并不是因为土耳其皇的那一句叫喊，而是他想到，不论是朱丰的横死，拍卖会上的奇事，希特勒、奥丽卡和土耳其皇是怀著什么目的，事情和他，都是全然无关的。

可是，如果他去见那位希特勒先生的话，是不是会为了一点小事，而导致他卷进了一桩他对之还全然没有头绪的大事之中呢？

由于心中犹豫，他放慢了脚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喧哗的人声，当他回头去看时，看到酒店门口，武装的护卫人员排成了两列，从门口一直到升降机前，还有酒店的保安人员，也几乎全出动了，酒店中别的人，却好奇地站著看。

在门口，停著一辆装甲车，四个护卫人员，正从车上，将一中等大小的铁箱搬下来，那个铁箱看来很沉重，四个人搬著，还显得很吃力，铁箱搬掀下来之后，直搬进电梯去，有八个护卫人员跟著进了电梯。其余的循著楼梯，奔了上去。

年轻人看到这样的阵仗，又望著铁箱搬进去的那电梯，一直升到了顶楼，自然知道，那铁箱中装的东西，就是朱丰的藏品，由希特勒先生以高价拍买来的了，这箱钱币，价格如此之高，也难怪要动员那么多护卫人员来保卫了，年轻人等著，等到大部份的护卫人员下了楼，离开了酒店，他才走出电梯，电梯直升到顶楼去，到顶楼，门一打开，年轻人才跨出一步，就被四个护卫人员，拦住了去路，其中的一个，以极不客气的态度说道：“你是干什么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道：“我要见希特勒先生，有事情和他商量！

”

那护卫员又道：“事先有约么？”

年轻人道：“没有！”

护卫员上下打量著年轻人，伸手指了一指，道：“先在秘书那里去登记，等候通知，希特勒先生可能不见你，也可能和你约定时间！

”

年轻人依他所指看去，看到一间房间的门打开著，有一位浅金头发的美人，正在和几个中年人讲话。”

年轻人不置可否，向那房间走了进去，他看到那浅金发的美人，在那几个中年人的手中，收回一张表格来，说道：“我在请示希特勒先生之后，再和你联络，希望你们等在登记了号码的电话旁，不要离开！”

那几个中年人唯唯答应著，走出了房间，在护卫人员的监视下，走进了电梯。年轻人看到了这种情形，不禁“嘿”地一声，而那位美人儿，也抬起头来，将一张表格，向前推了推，道：“你必须填上表格上的每一项，才能决定你是否能见到希特勒先生！”年轻人将表格取起来，看了一看，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表格的详尽之处，只差没有了填表人六岁以前，曾经做过什么事。

年轻人用手指轻弹著那份表格，向那金发美人说道：“希特勒先生不是想与世隔绝的，这样子，谁还肯见他？”

金发美人冷冷地一哼，道：“你可以不见他！”

年轻人已经将表格放回桌上，而且，也准备一笑置之了，可是，他究竟是一个好事的人，觉得就这样离去，心中多少有点不服气，所以他在放回表格之际，略俯著身，向那金发美人道：“本来，我想见他，只为了要告诉他一句话，请你转告他也是一样！”那金发美人自顾自整理著文件，连头也不抬起来，像是根本末听到年轻人的话，年轻人笑了笑，道：“请你告诉他，我知道他想见的人的下落！”

金发美人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眼色，望了年轻人一眼，而年轻人已经转过身，走了出去。

年轻人进了电梯，电梯向下落去，他心里只觉得好笑，他曾见过很多人闹排场，可是闹到这等程度，连来求见的人，几乎要将三代履历全填上的，他还未曾见过，所以他才决定与之开个玩笑。

年轻人刚才对金发女郎所讲的那句话，其实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他只不过根据几点事实，推断那位希特勒先生，在各地贵重物品的拍卖场中出现、可能是急不及待地希望有人知道他，那可能有很多目的，也可能是一种叫他要找的人来见他的方法。总之，就算他那句话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至少，也可以叫对方困惑一阵，那么，他开玩笑的目的就达到了，电梯到了大堂，年轻人走了出来，直向大门走去，可是急骤的脚步声，起自他的身后，年轻人立时警觉，他转过身来，两个大汉忙不迭在他的身前站定，年轻人望著他们，作了一个令他们镇定点的手势。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先生，你想见希特勒先生？”

年轻人怔了一恒，他迅速地转著念，在那一刹间，他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的来意是什么，他立时道：“本来是的，可是在看到了那份表格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那人一副道歉的神情，道：“真对不起，现在，希特勒先生请你去！”

年轻人感到极度的意外，但是他也立即明白了，他临走时，向那金发美人讲的话，原意只不过是开一个小玩笑，但可能歪打正著，刚好道中了那个神秘莫测的希特勒先生的心事。

年轻人不禁笑了起来，道：“他要见我？”

那两人忙道：“是的，请你立即跟我们来！”

年轻人挥了挥手，道：“可以的，但不是现在！”

那两个人现出愕然的神色来，年轻人立即道：“是等他填好了那份表格之后，等我看过了再决定！”

那两个人的脸上，一直维持著一眼可以看出是装出来的，但是总算是十分客气的微笑，可是年轻人这句话一出口，他们两人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以致看来变得十分滑稽。而年轻人则现出一个表示抱歉的笑容来，用一个十分漂亮的姿势，转过身，向外走去。

年轻人料到那两个人一定会向前追来的，但是那两个人一定被年轻人的那种态度吓呆了，所以直到他出了酒店的门口，那两个人才气喘喘地追了上来，一个身形较高大的，立时拦在年轻人的身前，道：“请等一等！”

年轻人冷冷地道：“怎么，表格已经填好了么？”

身形高大的问哼一声，道：“先生，你究竟想怎样，不妨直说！

”

年轻人听得对方问得这样直截了当，也不禁一怔。他要那位希特勒，也照样填上一份表格，这自然是开玩笑，而他本来的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要见这一个人，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再闹下去，是不是见得到这位希特勒，只怕很有问题了。

他想了一想，道：“我其实不想什么，不过想起刚才那位秘书小姐的神态，有点气恼。”

那两个人想是也想不到对方转弯转得如此之快，怔了一怔，才道：“真对不起，但是希特勒先生，也有他的苦衷，要是他不那样的话，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见他，先生，请！”

年轻人点了点头，跟著那两个人，走向电梯，直上了顶楼。

当他们从电梯中走出来之际，那位美丽的金发小姐，早已等在电梯门口，年轻人向她微微一笑，在那两个人的带领之下，迳自向前走去，到了一扇另外有两个壮汉守著的门前，带他来的两个，和守门的壮汉略一点头，守门的壮汉将门推了开来。

走进门去的，只有年轻人一个人，而且，当年轻人一走进去之后，门就在他的身后关上。

年轻人略定了定神，他是凭著一句自己也没有下文的话，才能来到这里的，等一会儿如何应付，他已经有了个算盘，但是究竟应该如何应付，还得看对方怎么说，才能随机应变。

他打量著房间的情形，顶楼的大套房，是“国家元首”级的，华丽宽宏，自不必说，年轻人才走进了几步，就看到希特勒走了出来。

希特勒穿著一件黑底绣金，东方式的吸烟服装，口中咬著一根雪茄。

年轻人一看到希特勒先生咬著一支雪茄，便不禁呆了一呆。

本来，像希特勒这样的有钱人，吸食雪茄，是极其普通的一件事，可是年轻人看到之后，就有一种怔愕之感，那也是有理由的。

因为自从在拍卖场上，那人自报姓名之后，年轻人就自然而然地，将他和那个同名的德国元首，连想在一起，虽然年轻人的心中，也知道这样想，其实是很糟，而且极可笑的，但是他却总不能消除这个印象，他这时之所以有惊愕之感，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那个德国元首，不但自己不吸烟，而且是最恨人吸烟的。

在年轻人略发怔间，浓郁的烟香，已经和希特勒先生，一起来到他的面前，希特勒先生上下打量著他，年轻人也用同样的目光，打量对方。

看来，希特勒先生，和在拍卖场上看到的，并没有不同，只不过这时，他的脸上有著一种硬挤出来的欢迎的笑容，他们两人，像是两头狭路相逢的老鼠一样地打量对方，然后，主人摆了摆手，道：“请坐！”

年轻人坐了下来，主人坐在他的对面，将一只银烟盒打了开来，向年轻人作了一下手势，年轻人也作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自己取出了烟来。

年轻人是不会先开口的，而那位希特勒先生，似乎也不想先开口，大家都吸著烟，又再将烟喷了出来，简直就那样的僵著。

等到年轻人手上的烟，烟灰已积到一寸光景时，看来希特勒倒还沉得住气，仍然坐著一动不动，年轻人心中暗叹一声，看来他得先开口了。

年轻人轻轻咳嗽了一下，道：“希特勒先生，你的名字使人想到──”

希特勒挥了挥手，道：“这纯粹是巧合，事实上，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位希特勒，根本还没有什么人知道他。”

年轻人淡笑了一下，说道：“阁下有这样的名字，当年是遭到了不便，还是方便？”

希特幼皱了皱眉，道：“我们要讨论的，好像不是为了我的名字吧！”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也不尽然，先生──”

他讲到这里，直视对方，然后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我倒认为，你是故意用这个名字的，目的是在引人注意。”

希特勒一动也不动，并没有出现年轻人预期的震动，可以说对年轻人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年轻人仍然维持著微笑，可是他的心中，却不免有点紧张，在他的经验而论，知道所有的人之中，最难应付的人，就是不动声色的人。

年轻人又道：“很多人都认为，那位德国元首，在盟军攻入柏林之前，就已经溜走了，留在柏林的，只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

希特勒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像是这件事，全然与他无关一样，道：“先生，你刚才对我的女秘书说──”

年轻人欠了欠身手，道：“是的，我知道你的一些事，你要是──”

他们两个人，每人都只将话让一半，希望对方能够接下去，可是看来，谁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当。希特轨立时冷笑著，道：“你知道什么，只管讲出来，如果我认为对我有价值，你就可以得到报酬！”

年轻人苦笑了起来，他知道什么呢？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却又非说一些什么不可，而且，他还得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来。

他向前略俯了俯，道：“希特勒先生，你在找一个人，是不是？

”

希特勒仍不动声色，只是用他灰黄色的眼珠，望定了对方，年轻人觉得在他的逼视之下，喉咙有点发乾，他索性无中生有地道：“我知道这个人的下落。”

年轻人在半小时之前，就是凭著这句话，才能见到这位古怪的希特勒先生的，这时，他讲来讲去，其时还只是那句无中生有的话，并没有什么新的讲出来，可是这一次，他这句话一出口，他却看到希特勒将手伸向烟灰缸，在不断地弹著烟灰。

希特勒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他的那种小动作，却充份说明了他心中相当紧张，对某一件事，希望获得答案，而且还十分焦切，这是一个人的行动所表现出来的语言，自然瞒不过年轻人的眼睛。

然而年轻人的心中，也在思潮起伏，他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已经说中了对方的事，这位古怪的希特勒先生，的确是在找一个人。

令人奇怪的是，他是在找什么人呢？以他的财力而论，要找一个人是十分容易的事，全世界的私家侦探，都可以为他服务，照说是不应该出现什么困难的。

在年轻人思索之间，希特勒已经恢复了镇定，喷出了一口烟，说道：“好，那么，请你告诉我，她在那里！”

希特勒先生讲了这一句，略顿了一顿，年轻人心中又是一动，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希特勒要找的，原来是一个女人。

而在年轻人还没有回答之前，希特勒又道：“同时，你可以提出你所希望得到的报酬！”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古怪的家伙，极想知道一个女人的下落，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呢？是奥丽卡公主？年轻人一想到这里，立时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心中道：“不会，虽然奥丽卡在追踪他，但是看来，他和奥丽卡扯不上任何关系。”

化心思去猜想他在找的女人是什么人，那实在是绝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事，但是如果根本不知道他要找的女人是什么人，又怎么能继续混下去呢。

年轻人又咳嗽了一下，在那一刹间，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念头来，无论如何，他得假设一个女人，才能无中生有地讲下去，希望能够多了解对方一点，那么，假设一个什么女人呢？

从对方的名字上著想，当然，假设的女人，最好是伊娃了。那个有著淡金色头发的美丽女郎，曾经是德国元首希特勒的情妇，而据说，他们是在柏林被围攻，最危急的时候，在地下室中结婚的，婚后，立即就自杀了。

有了这样的一个假设，年轻人立时觉得轻松起来，要再说下去就容易得多了。

年轻人一面迅速地转著念，一面道：“当然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报酬，不过我不能保证你何以见到她！”

希特勒又有点焦急，道：“为什么？她在哪里，你说，她在哪里？”

年轻人决定将自己的假设，进行到底，假设眼前这个希特勒，就是德国元首，他逃了出来，隐匿了多年，又经过了整容，甚至改变了他的习惯，这时，又想找回他生平唯一爱过的女人。

（在他作这样假设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年轻人又想，在当时危急情形下，德国元首可能是在仓猝间一个人逃亡，没有来得及携带他心爱的女人，而最先攻进柏林直捣元首秘穴的是苏联红军，那么──

当他想到这一点之际，他不禁高兴起来，觉得自己的想像力很丰富。

他又向前俯了俯身子，道：“先生，你听说过‘契卡’？”

年轻人在这样问的时候，预期著对方的反应，一定还十分冷淡的。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位希特勒先生，却陡地挺直了身子，而且，他的面肉，也在不住抽动著。

过了半晌，希特勒才道：“是的，我听说过，但是这个组织，在列宁死了之后，就已经被解散了！”

年轻人笑了笑，道：“是的，这个名称的组织被解散了，但是另一个同样性质的组织，在史大林的控制之下，更严密地组织起来，而且，在他们的内部，还是沿著‘契卡’这个名字，这个组织，就是西方情报机关，伤透了脑筋的苏联国家安全局。”

希特勒先生乾笑了起来，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他的那种笑声，并不是觉得对方的话好笑而笑了出来的，全然因为对方的话，令得他有一种极端的无可奈何之感，他才不会这样乾笑起来的。

年轻人也不禁有点吃惊，他本来全然是在胡言乱语的，而他一切胡言的根据，是全在于眼前的这个希特勒，是真的德国元首，可是如今，他讲的话，似乎全触动了对方的心事，那样说来，岂非……就在年轻人吃惊之际，那位希特勒先生，已经站了起来，道：“我明白了，谢谢你，你要什么，请告诉我！”

年轻人又怔了一怔，一时间，他倒提不出什么条件，只好道：“随便你吧，先生。”

希特勒先生摆了摆手，已经作出了送客的姿势，年轻人只好向门口走去，当他离开那房间之后，那位女秘书已经走了过来，手中拿著一张支票，微笑著，交到了年轻人的手中，道：“这是希特勒先生给你的！”

年轻人接在手中，看了一看，不禁吹了一下口哨，支票的面额是十万镑。

他自然不会在乎十万镑，可是，他做了些什么？他只不过是讲了一番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鬼话，而且，就算他讲的那些鬼话，希特勒先生又在他的话中，领悟到了什么？难道他以为他要找的那个女人，真的落在苏联特务的手里了？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年轻人拿著支票，一直向前走著，那位女秘书，也一直送他到了电梯前，年轻人转过头来，向那位金发美人，望了一眼，笑道：“你知道吗？你的脸上如果有笑容，那就美丽得多了！”

女秘书笑著，作了一个接受赞美的神情，年轻人顺手将那张支票，塞进她的手中，道：“这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谢谢你的微笑！”

在女秘书的极度错愕间，年轻人已踏进了电梯，而电梯的门，也随即关上了。

出了电梯，穿过酒店的大堂，向外面走去，年轻人的心中，仍然是一片惘然，当他快到了门口之际，奥丽卡公主突然在他的身边出现，掀起了宽边帽子，向他作了一个鬼脸。

年轻人忙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关于你追究的那个怪人！”

奥丽卡不屑地说道：“你对他知道多少？”

年轻人笑道：“可能比你更多──我刚才见到了他，和他交谈了二十分钟！”

奥丽卡现出满脸不相信的神色来，但是她仍是被年轻人拉著，来到了酒吧。

酒吧中，人不多，很适宜促膝谈心，年轻人一面啜著酒，一面将刚才的经过，毫无保留地对奥丽卡讲了一遍，包括他自己的假设在内。

奥丽卡怔怔地听著，等到年轻人讲完，她才道：“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年轻人摊了摊手，道﹔“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奥丽卡斜著眼，将头凑向年轻人，年轻人可以感到她口中喷出来的那股暖意，而奥丽卡的神情，也十分神秘，压低了声音，道：“他就是那个希特勒！”

年轻人也压低了声音，道：“看来，这是唯一的答案！”

奥丽卡又道：“他要找的那个女人，就是伊娃！”

年轻人也道：“对，他生平只爱过一个女人！”

两人互望著，眨著眼，然后，叉突然一起大笑了起来，他们这时，忽然大笑，当然是认定了他们刚才所谈的，全然是绝不可能之事的缘故。

就是在他们纵笑之际，一个身形高大，仪表非凡的人，向他们走了过来，而且，他自己拉开椅子，道：“为什么那么好笑？”

他一面问，一面坐了下来，奥丽卡和年轻人互望了一眼，坐下来的是土耳其皇，奥丽卡立即道：“陛下，看来你不是无意之中遇到我们的”

土耳其皇道：“是，我知道你──”他望著年轻人，“你刚才见过那位希特勒先生。”

年轻人点头道：“是的，你是不是想打他的什么主意？陛下！”

土耳其皇笑了起来，搓著手，道：“对，我想两位不致于插手？

”

年轻人又和奥丽卡互望了一眼，同时摇著头，土耳其皇十分高兴，年轻人道：“你有什么计划，是不是可讲来听听？”

土耳其皇立时作出一个狡猾的神情，摇著一只手指，道：“当然不！”

年轻人笑著，道：“我教你一个法子，可以使你立即会见希特勒先生，而且如果应付得宜，你还可以得到一张十万镑的支票”

土耳其皇几乎跳了起来，道：“真的，请你告诉我！”

奥丽卡道：“条件是你的计划！”

土耳其皇苦笑了起来，道：“现在我究竟是在向谁讲话，他还是你？”

奥丽卡立时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土耳其皇望了望年轻人，又望了望奥丽卡，喃喃地道：“恭喜，恭喜！”

年轻人的脸上有点发热，心头也怦怦跳著，当然他不会是害羞，而是奥丽卡的那句话，使他感到了兴奋和刺激。

奥丽卡又道：“怎么样？”

土耳其皇叹了一声，道：“我实在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是那个怪人，好像有用不完的钱，当然，得想办法，帮他用一点。”

奥丽卡道：“对！帮他用一点！”

年轻人皱著眉，道：“如果利用人家的感情，我不是十分同意！

”

奥丽卡道：“伯什么，给他一点希望，总比他完全没有希望好！

”

土耳其皇叫了起来，道：“我不明白你们在讲些什么！”

年轻人向上耳其皇招了招手，土耳其皇忙伸过头来，年轻人在他的耳际，低声说了几句，土耳其皇极其高兴，道：“好，我这就去，我甚至可以代他到莫斯科，只要他肯出钱！”

年轻人和奥丽卡已一起站了起来，离开了酒吧。土耳其皇怎么和希特勒打交道，他们都没有兴趣过问，因为在他们来说，一切都只不过是游戏而已。

大宝藏

2.

走出酒店，奥丽卡一直依在年轻人的身边，他们毫无目的慢慢走著，谁也不说话。

自年轻人和奥丽卡相识，共聚以来，很少有这样平静的时候，他们慢慢向前走著，说著一点无关紧要的话，渐渐地来到了一座大喷水池之前，他们又自然而然，在喷水池边，坐了下来，望著一股股的水柱。

年轻人很欣赏这一刻光阴，他讲著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兴趣，也提及了朱丰，更提及了这次拍卖会，和朱丰的珍藏，出乎意料之外的多。

奥丽卡公主静静地听著，她甚至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伸手去兜住喷泉 下来的水，神情开朗而快乐。

等到年轻人的话，告了一个段落，奥丽卡忽然眨著眼道：“你难道不觉得，一个籍籍无名的钱币商，竟然有著这样丰富的珍藏，这一点，不令人感到奇怪么？”

年轻人略想了一想，道：“当然，我感到奇怪，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讲到这里，摇了摇头又道：“而且他死得很离奇，凶手也没找到──”

奥丽卡忙道：“他住在那里？”

年轻人仍然摇著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问起过，我只是和他在他的店子中碰头的！”

奥丽卡忙道：“带我到他的店子里去看看！”

年轻人怔了一怔，道：“为什么？”

奥丽卡完全若无其事，道：“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而我的心中，是最藏不下奇怪的事情的！”

年轻人又皱了皱眉，他心中却有点觉得不对劲，是由奥丽卡忽然对朱丰产生了浓厚兴趣这一点而来。

但是，他还是无可不可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奥丽卡。

他们离开了喷水他，继续向前走著，不多久，就走进了那个商场，可是，当年轻人带著奥丽卡，来到了朱丰的钱币店门口之际，两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那家小古董店还在，可是朱丰的钱币店，已经不见了，代之而设的，是一家服装店。

他们笑著，又向前走了开去，令得旁人莫名其妙，来到了商场的出口处，奥丽卡停了下来，掠了掠头发，道：“很高兴和你见面，再见。”

年轻人呆立著，不出声。

他和奥丽卡的每次见面，大大小小，总有一场风波，这次，奥丽卡什么也没有，就这样要分手了，在别人而言，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对奥丽卡来说，那却是一种反常，年轻人刚才就有点感到不对劲，这时，这种感觉更甚了，他微笑著，道：“你住在那里，我送你回去！

”

奥丽卡伸手在年轻人的胸口，轻轻一推，神情温柔，声音动听，道：“不必了，谢谢你！”

年轻人趁机握住了奥丽卡的手，道：“你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的了？”

奥丽卡微笑著，摇著头，她的双眼之中闪著光，道：“真的没有了！”

奥丽卡双眼中闪耀的那种光芒，更令年轻人不放心，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来到商场出口处，奥丽卡扬手，一辆有穿制服司机驾驶的大房车，立刻驶了过来，奥丽卡来到车前，向年轻人回眸一笑，登上车，车驶走了。

年轻人在商场门口，只站多了半分钟，立时截了一辆街车，十分钟之后，他走进一家汽车出租服务公司。这家公司的业务是连司机出租华贵的汽车给人，多年轻人在奥丽卡登车之际、留意到了车尾的一块小招牌，就是这家汽车出租的。

一个女职员有礼貌地接待年轻人，年轻人道：“我知道贵公司和每一辆车的司机，都有无线电联络，我想知道其中一辆车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女职员现出为难的神色来，年轻人笑著，取出了一张大钞来，塞进女职员的手里，女职员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但随即微笑著走了开去，三分钟之后，她就回来，微笑道：“车子到一家拍卖公司的办事处。”

年轻人呆了一呆，奥丽卡到那家拍卖公司去干什么？但是他立即明白了，奥丽卡是去查谁要委托拍卖行，拍卖朱丰的那批珍藏。

十五分钟之后，年轻人走进了那家拍卖公司的办事处，也不能确知奥丽卡是不是得到了她所要的资料，但是奥丽卡已经离去了，奥丽卡要做一件事，是很少会不达到目的就离开的，所以他可以猜到，奥丽卡成功了。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职员，道：“刚才有一个黑发美人来，是哪一位和她接头的？”

那职员指了指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后面的一个秃头男子，走了过去，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等到秃头男子抬起头来，他就道：“刚才那位小姐得到了什么答案，我要同样的一份！”

秃头男子现出慌张的神情来，年轻人俯下身，道：“别怕，她给你什么报酬，我付给你同样的。”

秃头男子忙低声说道：“低声点，低声点，这是不合规矩的！”

他一面说，一面眼珠转动著，东张西望，然后在一张纸上，迅速地写了一个数字，年轻人用身子遮著自己的双手，取出笔，向秃头男子眨著眼，将钞票塞了给他，秃头男子抽出一张表格来，推向年轻人。

那是一份拍卖委托的表格，由委托人填写的，年轻人第一眼就看到，拍卖物件一栏之中，填著“大批珍罕钱币，目录另详”。

他迅速地看下去，委托人一栏上的名字是朱兰，年轻人才刚看到了地址，在身后听到了脚步声，秃头男子慌忙用一份文件，将那表格盖上。

年轻人向秃头男子笑一笑，转身走了开去。

不出他所料，奥丽卡果然是来找朱丰的承继人的，朱兰，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但是年轻人却不明白奥丽卡的目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奥丽卡这时，一定是去找那位朱兰小姐了。他离开拍卖公司，来到了住所，并不进去，立时上了车，照著那个地址，疾驶而去。

那地址是在郊外，当车子驶上了车辆稀疏的郊外公路之后，年轻人加快了速度，朱丰的住所竟然会在那么遥远偏僻的郊外，这一点倒是年轻人实在料不到的。

等到车子快驶到目的地时，夕阳已经西斜，眼前是一片金红色，在一片晚霞之中，年轻人看到了那幢孤零零，竖立在围墙之中的房子。

围墙是灰砖砌成的，灰砖已经剥蚀了，近墙脚处生著厚厚的青苔，由此可知它年代的久远，那屋子的样子也很古怪，不中不西，看来有一股阴沉之感。

年轻人停下了车，向前看去，看不到奥丽卡的车子，也看不到有别的人，当他车子的引擎声停止之后，除了清风微微吹拂，和围墙内几株大树上，传来一两下归鸦的叫声之外，简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幢古老大屋，在晚霞的笼罩之下，仍是一样不减其诡秘。

年轻人略想了一想，下了车，在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向前走著，来到了围墙脚下，然后，又贴著围墙向前走著，他期望他在这样走的时候，可以听到围墙内传来的犬吠声。

可是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四周围仍然那样寂静，这种寂静，更使心头，增加一种莫名的诡异之感。

转过了墙角，年轻人来到了大铁门之前，铁门看来很厚重，但是所有的铁枝，全生著 ，从铁门中可以看到那个被围墙围住的大花园，那个大花园，在全盛时期，一定很引人入胜，但这时看去，却一片荒凉，一个明明是大喷水池之中，一点水也没有，反倒长满了杂草。

这时，晚霞已迅速地转为紫色，映在屋子面前，大厅的那一排亮亮的花玻璃上，闪闪生光。

年轻人想在门旁寻找门铃，可是却找不到，他只好伸手去推铁门，铁门倒是一推就开，只不过在铁门被推开之际，发出一阵轧轧的声响。

年轻人走了进去，碎石 成的道路上，长满了野草，年轻人来到屋子的石阶之前，裤脚上已经沾上了十几颗摄衣、刺芒草。他未曾跨上石阶前，先大声道：“有人么？”

没有人回答，年轻人一面俯身除去黏在裤脚上的摄衣，一面又连问了几声，最后一声，简直是大声叫了出来的，可是，仍然没有回答。

这时，晚霞的一切色彩，都已经迅速地消失了，暮色自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在走进铁门的那一刹那，年轻人就有一个感觉，这屋子是根本没有人住的，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可是他的的确确记得是这个地址，而且，当他走到石阶前的时候，他至少可以肯定，在他来到之前，一定有人来过，因为在那条小路上，有不少野草，分明是才被人践踏过的。

得不到回答，他只好走上石阶，到了窗户之前，又伸手敲了两下，然后，伸手推开了窗户，在暮色朦胧中，看到了那屋子的大厅中的情形。

一看到大厅中的情形，年轻人就不禁吸了一口气，大厅中的一切陈设，全是典型中国式的。

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的陈设，使年轻人引起一种遥远的回忆。他的童年，就是在一幢那样的屋中渡过的，他世代当大官的祖先，留下了这样的大屋，他记得自己怎样爬在又硬又大的红木椅子上，用刀去刮镶 在椅上的大理石，想看看那天然像人一样的花纹，被刮深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他也会躲在那巨大的八仙桌下生闷气，直到沉沉睡去，他也会呆呆地站在那种比人还高的自鸣钟前望著钟摆，奇怪它何以能不停地摆动。

年轻人慢慢向前走著，他的脚步很轻，而屋内比外面更静，所以，那座巨大的自鸣钟，所发出来的“滴答”声，听来也格外响亮。

年轻人走了七八步，抬头看看挂在中堂正中的一幅大画，那是一幅巨大的鹰，在昏暗中，看来展翅欲飞。年轻人并不期望这样的屋子中会有电灯，是以他只是站在黑暗中，大声道：“有人么？”

他的声音，只引来一阵空洞而短促的回音，年轻人皱了皱眉，转到楼梯口，抬头向上望去，楼梯上更黑，可是年轻人立时看到，在楼上，有一个人，手扶在楼梯的扶手上，看他那种姿势，像是想下楼来，但却又无法决定是不是该下楼来一样。

一看到有人，年轻人不禁怔了一怔。他以为屋子中一定是没有人的了，而如今，屋中有人，他却这样自说自话闯了进来，那多少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他忙道：“对不起，我在外面时──”

他想解释一下，他在外面时，已经大声请问过好多次了，可是他的话还未曾讲完，就听到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那一下呻吟声，在黑暗中听来，简直令人悚然，年轻人立时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向楼梯上窜了上去，或许是由于他向上窜去的时候，震动了楼梯，那个人的身子，突然往前一冲，向前直仆了下来。

但年轻人在那一刹间，也已来到了那人的身前，恰好将他扶住，他看不清那人是什么样子，但是却可以感到，那是一个女人。

他扶住了那女人，那女人发出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呻吟声，接著，就以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我……不会说的，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年轻人扶著那女人，走了几步一脚踢开了一扇门，扶著那女人进去，将那女人放在床上，天色已十分黑，年轻人先燃著了打火机。

当年轻人打著了打火机之后，他就看到，屋中是有电灯的，他立时找到了电灯开关，亮著了电灯，而当电灯一亮，他转过头去时，不禁呆住了。

那女人半躺在床上，双眼睁得极大，谁都可以一眼看得出来，那女人死了。

而且，谁也可以看得出来，那女人是怎么死的，她身上的衣服，全都碎成一片一片，而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又青又肿，她是在遭到了极其残酷的毒打后致死的。

年轻人只觉得血向上涌，他完全可以看得出，那女人是被一种软棍子打伤的，只有毒打的专家，才用那种棍子打人，令年轻人愤怒得不可言状的是，那女人的右手，紧紧地握著一件东西，但是在她的指缝中，可以看到，她手中紧捏著的，是一片湖篮色的轻纱。

而奥丽卡公主所穿的衣服，正是湖蓝色的轻纱。

年轻人双李紧握著拳，不由自主，大叫了一声，转身冲出了屋子，冲下楼梯，冲过花围，冲到了他车子中。

然后，他以极高的速度，驶同市区，他的耳际，一直在嗡嗡作响，他眼前所看到的，只是那女人惨死的样子，而他的心中，也只想到一个人……奥丽卡。

年轻人在那家酒店的门口，急刹车，停下了车，打开车门，不理会酒店职员的叫嚷，推开了两个人，就走进了酒店大堂，在电梯门口，他又粗暴地将另外一个人推开，跨进了电梯。

电梯升上，停下，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直来到一扇门前，用手握住了门柄，旋转著，他全部气力，都集中在门柄上，门虽然锁著，可是也给他转得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来，几乎整柄锁都要给他柝了下来。

接著，他听到门内传来奥丽卡的声音，道：“怎么啦，什么人？

”

门立时打了开来，年轻人闪身挤进去，奥丽卡望著他，一脸错愕，还未曾来得及开口，年轻人的手已经扬了起来，重重一个耳光，打在奥丽卡的脸上，奥丽卡发出了一下愤怒的闷哼声，身子向后连退了三步，趺倒在一张沙发上，可是她立时跳了起来，顺手抓起了她的手袋，将手袋翻转，手袋中的东西，全露了出来，她立时抓住了其中的一根十寸长的软棍，向年轻人狠狠扑了过来。

年轻人不等她扑向前，就逼向前去，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扬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得奥丽卡又向前直跌了出去，跌在地上。

奥丽卡在向前跌出之际，年轻人已顺手将那根短棍，夺了过来，他额上青筋绽起，在他的一生之中，好像还未曾如此愤怒过，那个死在古老大屋中的女人，他根本不认识，而年轻人也很难解释他这时何以如此愤怒的原因，或许是为了他才享受过奥丽卡温柔的一面，对这一面充满了希望，但是又立即看到了奥丽卡残酷丑恶的一面之故，所以他才变得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当他握著短棍，向奥丽卡走过去的时候，奥丽卡现出极其骇然的神情，一面迅速站了起来，一面尖声大叫道：“你疯了？”

她叫著，顺手拿起一只大水壶，向著年轻人，疾抛了过来。

年轻人一扬手，短棍打在水壶上，水壶破裂，壶中的冰水，淋得年轻人一头一脸，年轻人教冰水兜头一淋，陡地停了下来。

虽然他还是一样发怒，但是他至少已从刚才那种激动得几乎疯狂的情形之中，醒了过来。

他手中握著短棍，盯著奥丽卡，奥丽卡站在他的面前，也恶狠狠地盯著他。奥丽卡的半边俏脸，又红又肿，可是看她的情形，愤怒使她忘记了疼痛。

接著，奥丽卡就以一种极尖厉的声音叫道：“我叫你死，叫你慢慢地死！”

年轻人用力抛出了手中的短棍，冷笑著，铁青著脸，道：“就像你打死那屋子里的那个女人一样？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又在玩什么把戏！”

奥丽卡陡地一怔，伸手掩住了被重重掴过的脸颊，像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是她立时道：“你这头老鼠，你一直在跟踪我？”

年轻人冷笑道：“不错，我知道你绝不会不生事的！”

奥丽卡陡地转过身去，年轻人也待转过身去，可是刹那间，他呆住了。

他看到奥丽卡的肩头在抽动著，而且，他还听到了奥丽卡的啜泣声。

奥丽卡在哭！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奥丽卡绝不是一个会哭的女人，但奥丽卡当然不是全然不会哭的人，只要在极端伤心的情形下，她感到需要哭的时候，她自然一样会哭。

这实在是出乎年轻人意料之外的事，年轻人站著不动，奥丽卡也一直哭著。

足足僵持了五、六分钟之久，奥丽卡的哭声，才渐渐止了，她挺了身，向前走去，来到了卧室的门口，停了一停，道：“我本来不必向你解释，但是你一定要明白，我没有杀人，在我到那屋子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受了重伤，快死了！”

年轻人的口角，向上翘了翘，他当然不相信奥丽卡的话，那女人手中的湖蓝色轻纱，奥丽卡手袋中的短棍，这一切，全证明了奥丽卡是凶手。不过他望著奥丽卡挺直的背影，心中也不免起了一丝怀疑：奥丽卡如果杀了人，她绝不会否认，如果她连杀了一个普通的女人都要否认的话，那么，她就不是一个要建立自己王国的奥丽卡公主了。

那么，是不是表示奥丽卡真的没有对那个女人下毒手呢？如果下毒手的不是奥丽卡，那么又是什么人？这一连串的事情，又有著什么样错综复杂的内幕和联系？

年轻人的心中很乱，他还想说几句话，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奥丽卡已推开了卧室门，当她推开卧室门之后，她并没有立时走进去，而是停了一停，然后又听得她道：“刚才的一切，你一定要偿还，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一步跨了进去，接著“砰”地一声，卧室的门，已重重关上。

年轻人站著，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感到，自己可能做错什么了，他挟著极大的怒意而来，怒意是由于看到了在那屋中被残酷殴打致死的那个女人而产生的，他以为那是奥丽卡下的毒手，但，如果不是呢？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因为不论做错了什么，后悔并没有用处，问题是在于做错了事之后，所引起的后果，应该如何应付。

年轻人还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但是他却知道，他已经介入了那件事中，他还不知道那是件什么事，只知道和这件事有关的几个人：朱丰，朱丰的承继人（可能就是死在古屋中的那女人），那个希特勒，奥丽卡，甚至土耳其皇，全和这件事有关，然后，再加上他自己。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离开了酒店的房间，他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撞进来的，但是在离去的时候，他却轻轻地关上门。

走出了酒店的大门，阳光耀目，年轻人的心中，却一片阴沉，只是低著头向前走著。

年轻人想去找他的叔叔商量一下，可是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自己全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切的琐事，和与之有关的人物，看来是完全没有关连的，但是他却又隐隐感到其中有某些联系。

他低著头，沿街走著，走了很久，才站定，抬起头来，定了定神，才知道已经离开酒店很远了，他又慢慢走回酒店去，去找回他的车子。

就在他又回到酒店的大门口之际，他看到奥丽卡公主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盛装走了出来，年轻人忙将身子闪在一边。奥丽卡戴著一顶大宽边帽子，而且，还戴著面纱，目的可能是不给人看到她脸颊上的指印。

那四个男人，拥著奥丽卡，上了一辆极华丽的房车，驶走了。

年轻人可以肯定奥丽卡没有看到他，但是他却看得很清楚，他还看到，那四个男人之中，有两个很脸熟，只不过略略一想，年轻人就想到，那两个男人，就是希特勒先生的手下。

年轻人很有点惘然，他也不知道何以希特勒会派人来请奥丽卡，他找到了自己的车子，在驶回家途中，经过一个电话亭，他已经驶过去了，又退了回来，下了车，打了一个电话通知警方，告诉他们，在郊外的一幢古老大屋之中，有一个女人死了。

年轻人回到家中，喝了很多酒，蒙头大睡，等到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摊开报纸﹔报上的标语是“古屋艳 ”。而且，警方查明了死者的身世，是朱丰的继承人朱兰，朱丰也是遭谋杀的，所以警方对这件案子，十分重视，希望接见向警方报讯的那个男子。

报上也有提及那次钱币拍卖，说朱兰可以得到几千万美金的拍卖所得，但是她死了，没有遗嘱，也没有亲人、这笔钱变成了没有主人。

年轻人放下了报纸，怔了半晌，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了。一般来说，谋财害命，但是朱氏父女死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好处，那么，凶手又是为了什么呢？

年轻人想不透，实在想不透，他有点精神恍惚地起了床，就在他坐上餐桌准备吃早餐时，仆人领著一个客人走了进来，客人是土耳其皇。

土耳其皇看来精神焕发，笑容满面，他也不等主人客气，就拉开一张椅子，在年轻人的对面坐了下来，自己替自己，斟了一杯咖啡。

年轻人皱了皱眉，土耳其皇笑道：“怎么样，不欢迎我么？”

年轻人淡然一笑，道：“无所谓，但是记著，别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土耳其皇笑道：“你比你叔叔还厉害，不错，我正是有事来的，但不是求你，只是合作，三个人的合作！”

一听到“三个人的合作”，年轻人的身子，不禁震动了一下，连他手中的咖啡，也洒了一点出来。土耳其皇“哈哈”笑了起来，道：“看来，你们之间，有一点不愉快，是不是？”

年轻人已经料到，所谓“三个人合作”，除了他和土耳其皇之外另一个是奥丽卡，如今土耳其皇又这样说，那更加没有疑问了。

年轻人之所以震动，是因为他知道，任何事情，如果有奥丽卡参加，那就绝不会是小事情，不是天翻地覆的大事，奥丽卡不会有兴趣，尤其在经过了昨天的不愉快事件之后，听土耳其皇的语气，好像奥丽卡已经同意了“三个人合作”，那么，更可以知道那绝不是一件小事了。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望著土耳其皇，缓缓地道：“我想，这不是一件小事，对么？”

土耳其皇俯了俯身手，压低了声音，道：“是的，不是小事，自从一九四五年以后，可以说是最大的大事！”

土耳其皇掩不住他兴奋的情神，年轻人又略略一怔，他特别提及“一九四五年之后”，那是什么意思？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在一九四五年结束的，那个希特勒……年轻人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年轻人摇著头，可是坐在他对面的土耳其皇，却像是料到了他为什么摇头一样，望著他，不住地点头。

年轻人放下咖啡杯，道：“不论是什么事，我想，不必我参加了！”

土耳其皇摊开双手，道：“如果你知道是什么事，你一定不会这样说！”

年轻人沉声道：“这件事，一定是很秘密的，是不是？”

土耳其皇点著头，说道：“是的，不过你既然是合伙人，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

年轻人站了起来，道：“你为什么这样相信我？或者说，你们为什么这样相信我？”

土耳其皇也站了起来，道：“因为首先，我们得找到一个人──你向希特勒先生提及的那个人。”

年轻人一怔，随即大笑了起来。

年轻人笑得如此大声，土耳其皇睁大了眼望著他，一脸迷惑的神色。

“向希特勒提及的那个人”这完全是年轻人自己的捏造，是年轻人假设那个希特勒，就是那个德国元首，这些全是他的一派胡言，怎么可以信以为真？而且这件事的始未，自己和奥丽卡讲过的，土耳其皇未免太天真了。

年轻人止住了笑声，道：“你巳和奥丽卡谈过了？”

土耳其皇仍然有点莫名其妙，点了点头。

年轻人又道：“你准备先到莫斯科去，找一个金头发的女人，那女人和苏联国家安全局有关？”

土耳其皇又点了点头，年轻人却摇著头，他之所以摇头，是因为他实在不明白，何以奥丽卡明明知道自己捏造事实的始末，而土耳其皇又是曾和他商量过的，何以还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再压低声音，道：“那个金发女人原来的名字叫伊娃？”

土耳其皇现出较紧张的神情来，道：“我全知道了，你不必提醒我，这件事，需要极端的秘密，即使我们三个人之间，也是别作讨论的好！”

年轻人本来又想轰然大笑起来的，可是他看到土耳其皇那种严肃，紧张的样子，他倒笑不出来了，他叹了一声，停了片刻，才说道：“你知道这件事是怎么来的么？”

土耳其皇像是不知道年轻人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所以只是瞪大了眼望著他。

年轻人伸手拍了拍土耳其皇的肩头，从他想见那位希特勒先生开始，以及他如何假设这个希特勒，是想在找一个人，或是在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又再进一步假设这个希特勒，就是那个德国元首，所以才又捏造出苏联国家安全局的那一派鬼话来的全部经过，向土耳其皇，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土耳其皇很耐心听著，绝不打断话头。年轻人在讲完之后，摊了摊手，用十分诚恳的声音说道：“你看，这一切，全是我制造出来的，如果你只不过想骗他一点钱，我倒可以理解，可是，奥丽卡有的是钱──”

年轻人摇摇头，现出不解的神情来。

土耳其皇这时，伸手按在年轻人的肩上，神情也很诚恳道：“多谢你将这一切经过告诉我，不过有一点，你还未曾明白！”他顿了一顿，立时道：“你的假设，完全是和事实吻合的！”

年轻人陡地一怔，双眼睁得极大，屏住了气，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土耳其皇后退了一步，道：“你还不明白？你的猜测，完全猜中了！”

年轻人的脸上肌肉，有点发硬，勉强地摆著手，土耳其皇大声道：“你怎样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他──”。

土耳其皇讲到这里，陡地降低了声音，道：“他就是那个德国元首，只不过改变了容貌，声音，习惯，他故意用原名，为的就是叫人想不到他就是他，他也的确是在找他唯一爱过的那个女人！”

土耳其皇的声音很急促，一面说，一面还挥著手，年轻人则一直后退著，直退到了沙发前，坐了下来，才道：“你有什么根据？”

土耳其皇现出很有把握的神情来，道：“他自己告诉我，亲口说的！”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道：“他亲口告诉你的，这对他应该是一件最大的秘密，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土耳其皇扬了扬眉，道：“很简单，因为他爱那个女人，他要我替他找那个女人，他还给了我那个女人的照片，你看！”土耳其皇说著，将一张照片，递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了相片，看了一眼，也不禁呆了。

照片显然年代久远了，而且，不能说是一张照片，只能说是半张，因为照片本来是两人合影的，但是另一个人，已经被剪去，照片上留下来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背景是一间宽大的，有著玻璃窗顶的大房间之中。那个有玻璃窗顶的大房间，年轻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那是著名的“鹰巢”。

而那个美人，年轻人也一眼可以看得出，是当年德国元首的情妇伊娃。

年轻人抬起眼来，望著土耳其皇，苦笑了一下，道：“好了，就算那家伙真是希特勒，那女人在苏联国家安全局的手上，这一点，也只不过是我的玩笑！”

土耳其皇道：“虽然只是你的假设，但是只要她还在世上，那是唯一她所在的地方了！”

年轻人皱著眉，土耳其皇那么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当年首先攻进相林的是苏联红军，首先攻进希特勒总部的，也是苏联红军，其中的情形，究竟如何，外间所知的，不外只是种种的传说，而不是真相。

年轻人怔了半晌，才道：“他一定对你说了很多，当时约情形怎么样？”

土耳其皇自然明白年轻人所问“当时情形怎么样”是什么意思，他立时点著头，说道：“你先得听我说，我去见他的情形！”

年轻人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道：“你说！”

土耳其皇道：“我去见他的目的，本来，只不过是为了他的钱看来实在太多，想帮他花用一点，我先见到了那可厌的女秘书──”

想起了那一份表格，年轻人不禁微笑了起来。

土耳其皇接著道：“可是，我照你教我的话一说，女秘书立时和他通话，他立时叫我进去，我见到了他，他显得很神经质，一见我，就吼叫著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条件，别一个走了一个又来，只管说，你们要什么条件，我只不过要她！”我当时实在不知怎么应付才好，他忽然又双手掩著脸，发起抖来，他那种神经质的动作：宝在不是假装出来的，而──”

年轻人插了一句，道：“我知道，那个德国元首，就是神经质的。”

土耳其皇道：“是，当时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我心中也起了疑惑，可是不等我再发问，或是用话去试探他，他已经先投降了！”

年轻人反问道：“投降？”

土耳其皇道：“是的，投降，我猜他是受不住感情上的压力才投降的，当时，他放下了掩住脸的手，在那一刹间，我觉得他陡地苍老了许多，他本来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但是在那时，看来完全是一个老人，他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他曾有过世界上的一切，直到现在，他仍然拥有许多世人所梦想的东西，可是，他失去了他的爱人，失去了返二十年，他已经超过八十岁了，他不可能一直活著，他愿意用他现在所有的一切，换他所爱的人回来！”

土耳其皇停了一停，喃喃地道：“这不是很动人么？”

年轻人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别的表示。

土耳其皇又道：“我完全相信他的感情是真挚的，那绝不可能是假的！”

年轻人逍：“接著，他就向你说，他就是那个德国元首了？”

土耳其皇道：“不，接著，他说起了他和她失散的经过，我一听，就知道他就是那个德国元首了！”

年轻人立时坐直了身子，道：“他怎么说？”

土耳其皇道：“在他诉说的时候，完全像是在喃喃自语，他说，在匆匆举行了婚礼之后，他就走了，离开了地下室，经过一条早就安排好的密道路口，离开了柏林，因为他知道，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他的逃亡，除了他的新婚妻子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年轻人皱著眉，道：“多少有点不对，根据可靠的记载，他在结婚之后，还有许多高级将领和他见过面！”

土耳其皇道：“是，记载是那样，可是他说得很明白，在地下指挥总部之中，有一个外人所不知道的密室，他在婚礼举行之后，去换衣服，那时就是他逃亡的开始，他进了密室，逃走，而预先躲在密室中的那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替身就出来，这时，只有他妻子一个人知道，他已经走了，出现在高级将领面前的，只不过是替身。”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这是历史上最大的谜！”

土耳其皇又道：“他又说，他也想不到，敌人来得那么快，本来，他的计划是，当他离开德国之后，再安排和他妻子相会的，可是他自己才一脱险，整个柏林已被盟军占领，他失去了任何联络，只好自己远走他方，他一直到了乌拉圭，躲了下来，经过了长期的整容，在六○年代初，搬到了瑞士，他需要长期地改变习惯，接受各种各样的治疗，使他看来年轻，他早在逃亡之前，已经将极大数量的财产，和搜刮来的各种珍宝，转移到了安全而秘密的地方──”

土耳其皇说到这里，脸上不禁现出兴奋的红色来，说道：“你可知道，他的那些钱和宝物，使得他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

年轻人呆了片刻，道：“当时，你的反应怎样？”

土耳其皇道：“我只是听著，听他断继续续地讲著，等他告一段落时，我才这样问他：“元首，你将这一切告诉了我，不是将你的秘密完全暴露了么？”他的回答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要找到她！”你看看，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见到她的妻子！”

年轻人站起来，又坐下，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那是他全然料不到的。

土耳其皇接著道：“他答应，只要我们能找到他的妻子，他可以给我们一切，老天，你可知道，他手中旁的不说，单是那一百多幅油画，已经──”

年轻人挥著手，打断了土耳其皇的话头，可是当土耳其皇住口之后，他又不出声。

过了好久，年轻人才道：“你已经和奥丽卡见过面，她的意见怎样？我和她之间──”

土耳其皇道：“我知道，当时我对希特勒说，我可以替他找到他的妻子，但是必须有两个人和我一起工作，希特勒就派人叫奥丽卡来──”

年轻人闭上眼睛一会，他想起奥丽卡戴著面纱，离开酒店的情形。

土耳其皇又道：“希特勒又对我说，自从上两年开始，他一直用他这个名字，在各种引人注目的场合出现，希望他的妻子能主动来找她，可是没有结果，他也想到，他的妻子，一定是在苏联、那和你的猜想，完全一样！”

年轻人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苦笑，这种情形，实在是令他不知所措的，他本来全然以开玩笑的心情，来作种种假设，谁知道这些假设，全是真的。

年轻人道：“你还未说到奥丽卡！”

土耳其皇道：“是的，你一定很得罪了奥丽卡，我从未看到她加此盛怒过！”

年轻人皱著眉，不出声。不错，他是得罪了奥丽卡，他这时，也有点相信奥丽卡和惨死在古屋中的那个女人是没有关连的。但是事实是：朱兰死在古屋中。不过眼前一连串的事，似乎又和朱丰、朱兰两父女，一点关连都没有，年轻人找不出任何地方，可以将朱丰父女惨死和这个希特勒联系起来。唯一的联系，只不过是希特勒曾参加了朱丰遗物的拍卖，但那决不足成为两者之间有关连的根据。

看来，那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可是连年轻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虽然一点证据也没有，但是他总觉得这些事，是有关系的。

年轻人自管自皱著眉在沉思，土耳其皇接著道：“我向她一提到你的名字，她就怒不可遏，但是，她毕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这件事，非要我们三个人合作不可，所以，我想你们应该忘记那件不愉快的事。”

年轻人怔了一怔，有如梦乍醒的感觉，他望著土耳其皇，缓缓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说服了奥丽卡，她肯和我合作？”

土耳其皇神情高兴地点了点头，而年轻人也在这时，脑海之中，有千百个疑问在打著转。

不错，奥丽卡对这种事有兴趣，但是她绝不是天真到了单为兴趣就肯做这种事的人，一定还要有好处，可是，什么样的好处，能使她隐忍怒意呢？

年轻人一想到这个疑问之际，思绪还十分混乱，他想到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朱兰的死就是奥丽卡下的毒手，奥丽卡表示受了冤枉，那是装出来的。在那样的情形下，奥丽卡为了利益，自然比较容易放下这件“不愉快的误会。”第二个可能，利益实在太大，大到了使奥丽卡感到，就算被人冤枉，也不值得再计较。

年轻人一面迅速地转著念，一面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

”

土耳其皇连续不断地拍著年轻人的肩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个人是希特勒，他曾经拥有大半个世界，他现在还拥有不知多少财富──”

土耳其皇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息起来，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接著又道：“而他现在，宁愿什么都不要，换回他的妻子！

”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道：“他难道没有想到，就算他的妻子真的还在，年纪已经接近六十岁了！”

土耳其皇立时说道：“他也不是年轻人！”

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摇著头，这一切，全是不可能的，根本不能成立的事。但是，一切堆上来的事，仿佛都从不可能变为可能。

土耳其皇扬了扬头，道：“别犹豫了，我可以保证，在我们以前的任何买卖之中，没有一桩能比这桩的利润更高的，除非你没有勇气！”

年轻人不禁有点啼笑皆非，道：“这不是勇气的问题，事实上，那个女人是不是在人世，还是疑问，就算她还活著，也不一定在苏联──”

年轻人的话还未讲完，土耳其皇已经眨著眼，笑了起来，道：“她一定在，一定会被我们找到！”

年轻人陡地一呆，但是他的发怔，只是极短时间的事，他随即明白了。他睁大了眼，土耳其皇的神情很高兴，道：“你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三个人合作的原因。”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骗局？”

土耳其皇立时道：“别说得那么难听，应该说，由我们设计，使一个已失去了人生乐趣的人重新燃起了生命之火。”

年轻人“哼”地一声，道：“由奥丽卡假扮那个女人？那何必要我，只要你们两个人就可以了！”

土耳其皇来回踱了几步，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才又转回身来。

土耳其皇转过身来之后，望定了年轻人，道：“一定需要你，我和奥丽卡已经有了初步的行动计划，你是不是要和她见一见？”

年轻人皱著眉，未置可否，土耳其皇已经走向电话，拿起了电话来。

年轻人的心绪很乱，而土耳其皇的声音又很低，是以他并没有听到土耳其皇在电话中，讲了一些什么，土耳其皇只讲了几句话，就放下了电话，转过身来，道：“走吧，我们应该在一起商量一下！”

年轻人本能的反应，是想拒绝，可是他却非但没有开口拒绝，而且也没有作拒绝的动作，他只是看来有点发怔，却跟著土耳其皇，走了出去。

年轻人的心境，实在很矛盾，他不想参与这件事，可是整件事，从朱丰被杀算起，又有著太多的疑窦，如果他不参加进去，他就无法揭开这些谜。

跟著土耳其皇离开了住所，上了土耳其皇的车，车子一直向郊外驶去，不一会，就驶进了一幢建 在海边崖上的房子的花园之中。

车子还没有停下来，年轻人已经看到了奥丽卡。

在花园的一个喷泉之旁，奥丽卡侧对著车子的来路，站著，一动也不动，喷泉的水落在水池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围的环境很幽静。

车子停下，土耳其皇先下车，年轻人略停了片刻，也下了车，奥丽卡站著不动，风吹著她的脸纱，年轻人和土耳其皇一起向前走过去。

奥丽卡仍然站著不动，土耳其皇大声道：“他来了！”

奥丽卡的声音很冷淡，道：“你对他说就可以了，何必又带他来？”

土耳其皇笑著，一副和事老的样子，道：“算了吧，这是一件大事！”

奥丽卡始终没有望向年轻人，只是向前略走了几步，在喷水池边，坐了下来，年轻人一直不出声，土耳其皇拍著喷水他的边，示意年轻人也坐下来，三个人全坐下之后，是一阵静寂。

土耳其皇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先将计划的大概说一说，看看你有什么意见。”

年轻人无可无不可地点著头，土耳其皇指著奥丽卡，道：“首先，我们都应该肯定，由奥丽卡来假扮那个女人，一定可以瞒过希特勒。”

年轻人并没有立时回答。

年轻人没有立时回答，并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要将这个可能，好好地想一想。

在过了约莫两分钟之后，他才道：“是的。”

他的回答很肯定，是有根据的，第一，希特勒和他的妻子，已经分开了将近三十年，第二，现在的化装术，可以使奥丽卡彻底变成第二个人，第三，奥丽卡可以先熟读有关那女人的一切资料，以她的随机应变的能力而论，的确可以假冒得天衣无缝。

土耳其皇立时道：“所以，问题就在于要希特勒相信，这女人真是我们从苏联国家安全局的手中弄出来的，这一点最重要！”

年轻人挥了挥手道：“等一等，你们已经完全肯定，两个希特勒是一个人？”

土耳其皇望向奥丽卡，显然是要奥丽卡回答这个问题，奥丽卡却仍然望著在阳光下光芒闪耀的喷泉，她的声音很平板，道：“是的。

”

年轻人立时道：“为什么？”

奥丽卡仍然像一尊石像一样地坐著，但是她的回答也来得很快，道：“除了他，没有人可能有那批美术品。”

奥丽卡打开手袋，取出了一本袖珍的照片簿来，她仍然不望向年轻人，只是挥一挥手，将那本照相簿向年轻人抛了过来，道：“你自己去看。”

年轻人接过照相簿来，随便打开了一页，就怔了一怔，他看到的两幅照片，是油画的摄影，一幅是花桌，另一幅，是一个坐在一张摇椅上的小女孩。他对于艺术品不算是很有研究，但是这两幅画都相当出名，那是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占领军掠夺走的许多幅名画中的两幅。

年轻人又翻过了一页，他看到了更多同一类的名画，挂在一个地窖的墙上，而那位希特勒先生，坐在地窖的中心，看来很冷清。

照片一共有十几张，全是同类的，展示出来的艺术品，不但有油画，雕塑，还有许多著名的古物，都是极其精美，价值连城，而且，大半是查有实据，被德国占领军在各国抢走，而战后又踪迹杳然的东西。

年轻人呆了半晌，道：“照片是可以伪造的，而且，没有人能够在照片上判断这些东西的真或假。”

土耳其皇立时道：“说得对，但是这许多失踪的东西全在一起，你没有一点怀疑？”

年轻人听了，不禁苦笑了起来。

土耳其皇又道：“我肯定那些东西全是真的，这些东西在什么地方，也只有希特勒一个人知道，我相信，这里显示的，还只是一部份，不是全部。而且，别忘记，除了艺术品之外，还有大量的黄金、钻石，宝石、现金，甚至于不知多少，意想不到的财富！”

年轻人仍然充满了疑惑，道：“我认为，至少他得将这个地窖的所在告诉我们，让我们看到了这些东西，才能证明他真正的身份！”

土耳其皇又向奥丽卡望去，奥丽卡也仍然看著喷泉，道：“我认为不必了，看看他给我们的第一期活动费，就可以证明了。”

奥丽卡又挥过了一张支票来，年轻人接在手中，看清了它的面额，土耳其皇已经迫不及待地道：“我已经和瑞士银行联络过，这张支票是随时可以兑现的！”

年轻人不禁闷哼了一声，为了一个将近六十岁的女人，肯花那样大数目的金钱，这个人，除了是深爱著这个老妇人的人之外，不会再有别的人，这一点，真是不必再怀疑的了。

土耳其皇自年轻人的手中，轻轻取回支票来，道：“这还不过是第一期的活动费！”

年轻人停了片刻，才道：“好，你的计划是──”

土耳其皇道：“我的计划分成两部份，一部份，由奥丽卡独力完成，她将在土耳其一个隐秘的地方住下来，那地方接近苏联的边境，在那里，她要研究一切有关那女人的资料，包括很少但可以找得到的影片，而且化装起来，等待我和你完成另一部份的计划。”

年轻人耸了耸肩，道：“我和你，偷进苏联的国境去？”

土耳其皇道：“不，公开进去。”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凭什么？”

土耳其皇有不愉之色，道：“别忘记，我是土耳其皇，我的身份，对俄国人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多年之前，就曾有俄国特务和我接头过。”

年轻人点了点头，喃喃地道：“对，他们对一切政治垃圾，都有兴趣！”

土耳其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紧捏著拳，指节骨格格作声，道：“我原谅你第一次！”

年轻人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土耳其皇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道：“我可以和他们接头，他们一定会有兴趣，我就可以入境，而你，就作为我的随员，我们一起进去，就那么简单。”

年轻人似可非可地道：“然后呢？”

土耳其皇道：“以我的身份而论，当然是他们的贵宾，但是也绝不会公开招待我们，招待我们的，自然是国家安全局，而且绝对保密，但不论如何保密，莫斯科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各样职业特务的地方，我和你到达的消息，一定会传开去，我相信希特勒一定会通过种种途径，知道我们已在苏联的消息。”

年轻人又喃喃地道：“是的，使他知道我们的确在苏联，这一点很重要。”

土耳其皇刚才的不愉快，已经一扫而空了，他又说道：“然后，我们就暗中散布谣言，一定也会很快地传出去。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我们制造一点小意外，例如爆炸秘密警察的一个拘押所之类，再制造谣言，说希特勒的妻子，已经叫人救走了。”

年轻人微笑了起来，说道：“只要我们将事情做得乾净俐落，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土耳其皇伸手在喷水他的边上，用力一拍，道：“对，我可以对他们说，我要回土耳其去，从事有利他们的活动，我们安然离境，和奥丽卡会合，再等上一段时间，那时候──”

年轻人接上道：“那时候，在莫斯科的谣言，一定也传到希特勒的耳中了！”

土耳其皇摊了摊手，道：“是，大功告成了！”

年轻人向奥丽卡望了一眼，奥丽卡自始至终，不曾望向他，年轻人站了起来道：“好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希特勒一定会上当的。

”

土耳其皇向年轻人伸出手来，道：“合作？”

年轻人略为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来，和土耳其皇握著手，两个人一起向奥丽卡望去，奥丽卡的神色很冷很冷，但她也伸出手来，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直到这时候，年轻人的心中，仍然有滑稽的感觉，因为一切似乎都是在不可能的基础上进行的，可是一切又那么实在。

他也只好相信，两个希特勒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一点，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在分手之后，好几次，他想找他的叔叔，将事情告诉他老人家，可是他却没有那样做，土耳其皇和他保持联络，奥丽卡第二天就走了，当然，是到土耳其，邻近苏联的一个秘密地方去了。

在第七天，早上，天还未曾全亮，土耳其皇就来了，态度很神秘，年轻人只带了一点应用的东西，就和土耳其皇一起离开了住所，他们来到码头，天才亮，在一艘巨大的货轮旁，有几个俄国人，神情紧张地在探望，一看到了他们，就迎了上来，双方不说话，立时上了轮船，到了轮船上的一间房间中。

在那间堪称华丽的房间中，有一个六十岁左右，身形很矮的俄国人在等著他们，房间的门关上，那俄国人还未曾开口，年轻人已经觉得船在开航了。

土耳其皇和那俄国人相拥为礼，那俄国人好像很看不起年轻人，只是向他略点点头，就坐了下来，不住道：“别说什么，什么也别说！”

接著，他就转身，拉开了窗帘，望著窗外，海港两旁的建 物，在移动著，直到一小时后，望出去已经全是汪洋大海，那俄国人拿起电话来，问了一句话，又放下电话来，这才满面笑容地道：“我们已经在公海上了！”

他的一句话，打破了将近一小时的沉寂，土耳其皇也吁了一口气。

那俄国又道：“欢迎你，陛下！”

他在称呼“陛下”之际，口气中全然没有最起码的尊敬，土耳其皇的神情多少也有点尴尬，可是他显然不在乎这一点。

俄国人又道：“我是齐非少枚，记得，陛下从现在起，我是你的直接联络人，你明白这个身分的意思么？”

听到对方的官衔，只不过是一个“少校”，土耳其皇的神情，显得很委屈，可是他却忙道：“是，是，我知道，那是说，我的一切行动，都要……要徵求你的同意？”

齐非少校放肆地笑了起来，道：“可以那么说，可以那么说！”

俄国人的话，令得土耳其皇不由自主抹著汗，齐非又向年轻人望来，道：“陛下，对于你的随员，我们经过调查，但是我们查不到什么！”

士耳其皇忙道：“这正是他的优点，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所以，他可以进行任何工作，而不会在事先有人怀疑他。”

齐非少校摸著下颚，仍然望定年轻人，不住让出“唔唔”的声音，道：“我们不是很喜欢这一点，但是基于双方精诚无私的合作，我们还会继续调查，反正现在是不要紧的了！”

他的话，意思很容易明白，年轻人一点没有反对的表示。

大宝藏3.

船在海参威海岸，齐非少校、土耳其皇和年轻人三个人首先上岸，码头上有一辆军车，车厢是密封的，土耳其皇名义上是贵宾，实际上和囚犯无异，才登车，车子就转向机场，接著，就上了一架军机。

军机一升空，就在高空飞行，齐非少校虎视眈眈地盯著土耳其皇，像是怕他在忽然之间，改变了主意，自飞机上跳下去一样。

年轻人心中觉得很滑稽，土耳其皇看来很镇定，用他流利的俄语，不断和齐非少校交谈。

飞行持续了十小时以上，在这十小时之中，停了两次，都是停在不知名的军用机场上，最后一次，是在一个较大的机场上、飞机才一停下，齐非少校的神情，就显得相当紧张，舱门打开，他向土耳其皇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座位上，然后，他已先走了出去。

年轻人向外望去，停机坪上，全是一列一列的军机，很远处，好像有一抹淡淡的小影，看不到有城市，约莫半哩之外的一群建 物，看来是空军的基地。

年轻人当然无法辨认出那是什么地方，他看到齐非下机后，有一辆车子驶过来，车中坐著一个中年人，齐非凑近去，和那人讲著话。

年轻人转过头来，低声道：“看来我们到目的地了！”

土耳其皇像是正在出神，忽然被年轻人的话吓了一跳一样，迫不及待地应道：“是！是，我们到了！”

年轻人笑了起来，道：“怎么，你害怕？”

土耳其皇摇著头，道：“不，不。”他虽然在连声否认，可是谁也看得出，就算他并不是害怕，他也是在极度的紧张之中。年轻人皱了皱眉，土耳其皇看来有点精神恍惚，他忽然又叹了一声，口唇掀动著，但是并没有发出声来。年轻人的心中，陡地起了一阵疑惑，因为土耳其皇的神态，十分奇怪。可是他还没有问出口，齐非少校已叫了起来，土耳其皇连忙下机，年轻人也站起来，刚侍跟下去，可是他才出现在舱口，齐非少校就指著他大声道：“你，留在机上！”

年轻人陡地一呆大声道：“陛下！”

他是以土耳其皇随员的身分来到的，这时，他感到事情有了意外，自然希望土耳其皇能为他说几句话，可是，土耳其皇就像是根本未曾听到他的叫声一样，迳自走向那辆车，而齐非少校也声势汹汹，向年轻人逼过来。

突然之间，年轻人感到，自己是趺进了一个圈套了。

年轻人只是感到自己跌进了一个圈套，但是他却还未能知道那是什么圈套，目的为了什么。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和预先的安排不同了。

他和土耳其皇分了开来，而且，在他高叫而土耳其皇不予理睬之际，他立即就知道。这种变化，是土耳其皇早知道的。

年轻人的反应很快、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除了知道自己已经跌进一个圈套中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应付的办法。

土耳其皇一上那辆车，车已疾驶而去，而齐非少校也又已上了飞机，毫不客气地将年轻人一推，年轻人向后退了一步，齐非少校一侧身，另一个身形魁梧的人上来，一伸手，将一个手铐，铐住了年轻人的右腕，手法之熟练，证明他是一个以捕人为业的人。

年轻人停了停，随即叫了起来，道：““喂，这算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齐非少校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飞机又继续起飞，这一次，航程比较短，半小时之后就降落，那人拖著年轻人，动作粗暴地下了机，将他推进了一辆密封的车子之内，而且将自己的手，和年轻人铐在一起。车厢是密封的、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车身颠簸得很厉害，可知车子根本不是驶在公路上，约莫又过了半小时，车子略停，接著，便听到沉重的铁门开启声，年轻人又叫了起来，道：“你们将带我到什么地方去，为什么？我是土耳其皇的随员！”

与他同车的齐非少校和另一个人，一声不出，车子又驶了几分钟，再停下，车门打开，年轻人被那人粗暴地拉了去。

一到了外面，年轻人不禁吸了一口气，他看到的是深灰色的高墙，和一排一排的铁栅，毫无疑问，那是一座监狱！而且，照目前所见的这种阴森气氛来看，这还不是一座普通的监狱。

年轻人一看清了四周围的情形，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可是他随即发现，他绝没有逃脱的机会，不论他的动作多么快捷，他至多只能走出两公尺，就会 横倒地。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由得那人拉著，向前走去，他一共经过七度铁门，在每一度铁门前，都停留了片刻，等候铁门打开，然后，就是一条至少有一百公尺长，密不通风的通道。

在通道的尽头，他被拉进了一座升降机，升降机不是向上升起，而是向下落，落了约有十公尺，又是另一条走廊，走廊两旁，有许多门，每一扇门前，都有两个守卫。年轻人被带到其中一间门前，停了一停，门打开，年轻人被推了进去，房间内的布置，居然很豪华，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了三个人，中间的那个，穿著便服，样子很普通，左，右各一个，反倒是穿了少将制服的军人，神情威严。

年轻人才一站定，看到齐非少校在行敬礼，又指了指他，左面那位将军道：“好，放开他，将他留给我们来处理。”

和年轻人铐在一起的那人，解开手铐，和齐非少校，一起退了出去。

左首的那位将军立时道：“请坐！”

年轻人在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摊了摊手道：“看来，我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完全是多余的了！”

中间那人微笑著，道：“不，你可以问。”

年轻人挺直了身，道：“好，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请问。”

中间那人双手交叉著放在桌上，向前略俯了俯身子，道：“因为你是我们所要的一个重要人物！”

年轻人略怔了一怔，立时放声大笑了起来。他实在是啼笑皆非的，所以笑声听来也很古怪，他道：“我看不出我和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中间那人道：“有的因为你知道一项阴谋，并且正在利用这项阴谋！”

年轻人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从眼前的情形来看，桌子后面的三个人，一定是高级情报人员，中间的那个，虽然穿著便服，但是他的地位一定最高，不过年轻人还是不朋白对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对方已知道，他和土耳其皇来这里的真正目的，那绝不致于造成如此严重的局面，而且，年轻人早已肯定，土耳其皇根本是和他们合谋的。

年轻人呆了一呆，才道：“我要见土耳其皇，我是他的随从──”

他的话还未讲完，那三个人已一起笑了起来，中间那个道：“不必了，你根本是他带来的，他领到酬金已回去了！”

年轻人陡地震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真的是中了圈套，根本是土耳其皇将他出卖，编了一套鬼话，将他骗到这里来的。

土耳其皇那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但是他却知道一点，这件事，可大可小，自己正在极其严重的关头。他又坐了下来，道：“我看，不单是我上了当，你们也上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年轻人本来是想将他自己，土耳其皇和奥丽卡三人之间的计划，详细讲出来的，这件事，讲起来虽然长，而且对方也不容易明白，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最好还是完全照直说，因为只有照直说了，才不会和情报、特务等扯上关系。而在苏联的情报，特务机构属下的监狱之中，如果与这些扯上了关系，他就有可能在高墙和铁牢之中，渡过他的一生。

但是，他还没有机会讲出他的故事来，中间的那个人，就挥了挥手，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一面说，一面将一张照片，推向年轻人，年轻人伸手接了过来。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照片已放得相当大，而且拍得很清楚，在照片看来，背景像是一个拍卖场，照片可能是偷拍的，照片中间的一个人，就是那个咬著雪茄的阿道尔夫　希特勒。

年轻人点头道：“是，我认识他。”

桌后三个人，互望了一眼，有一种很狡诈的神情，年轻人连忙说道：“你们听我说，事情正是由这这个人而起的，这个人，自称是阿道尔夫　希特勒，他有可能，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那个德国元首，我们──”

年轻人讲得虽然急骤，但是仍然彼中间那人，打断了话头，道：“他不是，你不必用一些谎话来骗我们！”

年轻人呆了一呆，他不明白对方何以说得如此之肯定，中间那人又说道：“我们军方，有著真正的希特勒已死的确切情报！”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道：“那就好了，那么，事情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中间那人道：“大有关系，这个人，袭用了希特勒这个名字，你先说说他真正的身分，和我们所得的情报，印证一下，再继续谈下去！”

年轻人不禁苦笑起来，他要是知道这个人的真正身分，那倒好了。

年轻人在苦笑了一下之后，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实是这样──”

左边那个将军，在年轻人进来之后，一直没有开过口，这时陡地用力一拍桌子，喝道：“少废话，我们没有空听你编故事，只要你说实话！”

年轻人又怒又吃惊，大声叫道：“好，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们能告诉我？”

右边那将军现出一种十分阴森的神情来，冷冷地道：“当然，你不会一下子就说实话的，但是，当你参观过我们这里的设备之后，我想你一定肯说的！”

他在提及“我们这里的设备”之际，那种语气，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年轻人苦笑著，道：“实实在在，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找到了我，你们所得有关我的情报，一定有错误，我只不过是一个有机会就拣便宜的人，和任何国家的政治，都扯不上关系。”

中间那人“哼”地一声说道：“你太客气了吧，在南美洲发动武装叛乱，建立一个印地安帝国，不就是由你策划的么？”

年轻人陡地一震，刹那间，他明白了，他陡地扬起手来、他有许多话要说，要为自己剖白，要告诉对方，他们弄错了。

可是他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他只是叫了起来，道：“不是我！”

中间那人阴森地笑了两声，道：“不是你，是谁？”

当然，策划那次武装进攻的不是他，而是奥丽卡，但是，为什么这几个苏联的高级情报人员说是他呢？这一件事，再加上土耳其皇出卖了他，一切还不明白么？

一切实在再明白也没有了，奥丽卡在陷害他。

奥丽卡设下了圈奏，和土耳其皇合作，利用他的假设，使他上钩，将他弄到了这里来，到了苏联情报人员的手中，情形比被抛弃在南美丛林或是撒哈拉大沙漠中更坏，奥丽卡是藉此报复，报复他的掌掴，他早就应该想到的，奥丽卡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但是他还是乖乖地进了圈套之中，脱身不得了。

这种报复手段，实在太凶了一点了。

年轻人不由自主，叹了口气，他的额上和鼻尖上，已经不住地沁出汗珠来。

他朝著坐在面前的三个人，觉得要是不将事情弄清楚，自己是绝脱不了身的。

这时，中间那人又抽出一张相片来！交给年轻人。

照片上那人，他也是认识的，可是他决绝未曾想到，这个人在整件事情中会是一个重要人物，那个人，就是朱丰。

在年轻人发呆间，中间那人阴森地道：“怎么，看来有点脸熟肥！”

年轻人愤然地放下照片，道：“不止脸熟，我根本认识他！”

中间那人的声音变得很严厉，道：“那么你为什么刚才提也不提？”

年轻人道：“这个人是一个钱币商，我只为了搜集钱币，才和他有来往的，这个人在整件事情中，有什重要？我完全不明白！”

中间那人冷笑著，接下了一具对话机的掣，吩咐道：“来两个人！”

年轻人跳了起来，冲向办公桌，用力在办公桌上敲著，叫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桌后的三个人全然无动于衷，房间的门打开，进来两个人，动作极快，不等年轻人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就在他的身后，一边一个，将他紧紧挟住，令得他动弹不得。年轻人喘著气，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到了有理说不清的地步，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的忙，而他自己，也可以说拿不出任何办法来，奥丽卡这步棋，实在是下得太狠了。

中间那人挥了挥手，挟住了年轻人的那两个人，就拉著他向外去，年轻人在门口，用脚撑住了门，道：“去找土耳其皇，他愚弄了你们，去找那个叫奥丽卡的女人，去找他们！”

桌后的三个人，看不出什么反应，而年轻人已经被拉了出去，一直叫人拉著，经过走廊，被推进了一扇铁门之中。

年轻人进了那扇铁门，铁门立时关上，他被关在一个三公尺见方的牢房内，牢房的四壁全是水泥的，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灯，光线只从铁门上两个小孔中透进来，年轻人喘著气，他觉得这时他的遭遇，简直和“基度山恩仇记”中的那个男主角一样了。

他呆了片刻，双手抱著头，在那冰凉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他告诉自己：镇定，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要镇定。

铁门外的灯光，一直亮著，年轻人完全无法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日子。

进了这个小牢房之后，年轻人就没有出去过，他的食物，由铁门上的小孔中递进来，一日两餐，只是面包和开水，与食物递进来的同时，还有一只胶袋，供他排 之用，他估计自己在牢房中，至少已过了十天以上，不论他如何大叫大嚷，完全没有人理他。

那真是可怕之极的一段日子，他和外界完全隔绝了，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他也无法向任何人求援！这十天时间，连他自己也有点不信，他居然可以捱得过去。不过时间总是那样过去，不管你是在享受著欢乐，或者被痛苦煎熬著，时间总是那样地过去。

年轻人是在有一天的下午时分，突然精神一振，从硬而冷的水泥地上，直跳了起来的。

因为他听到了新的脚步声：这些日子来，他巳经听惯了守卫的有规律的脚步声，所以，一听到有新的脚步声之后，他就可以知道，另外有人来了。

他自然无法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无法知道来的人对他是利还是不利，但是那至少总代表著，情形有了改变，而他所祈求的，就是情形有改变，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变化，会比现在那样，永远受幽禁下去，更加可怕的了。

陌生的脚步声渐渐移近，来到门口停止，年轻人兴奋得竖起耳，向外听著，他先听到了几下交谈声，模糊不清，完全听不清交谈的内容。

接著，便是铁门的锁孔中传来了一阵声响，然后，多少天来，一直紧闭著的铁门，慢慢打了开来，除了一个守卫之外，还站著一个人，这个人，年轻人是对之绝无好感的。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只要能见到一个熟人，就算这个人叫人讨厌，都是喜出望外的了。

站在门外的是齐非少校，年轻人立时向前走去、由于兴奋，他一时间之，几乎讲不出话来，要定了定神，才道：“你来了，真好，少校，我想，你们已经弄清楚了，是不是？”齐非少校脸上的神情很奇特，看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表达其他什么的表情，他只是上下打量年轻人几眼，道：“请跟我来！”

年轻人长长吁了一口气，立时向外走去，齐非少校走在前面，他决不是谈话的好对象，但是年轻人却不断对他讲著话，在这一段幽禁的日子里，他甚至于要对著水泥墙来自言自语，何况这时，齐非少校总是一个人。不过，齐非少校却完全没有回答。

十分钟之后，齐非少校已带著年轻人，来到了一扇有著守卫的房门口，那个房门口，年轻人绝不陌生，他第一次来到，就是在这里会见那两个穿著将军制服的人，和那个高级特务人员的。

和上次一样，齐非少校自己没有进去，门打开，他只是示意年轻人走进去。

走进了房门，一切仍然和十多天之前一样，三个人并排坐在桌子后面，两个穿著将军制服，中间那个人，穿著便服。

所不同的，年轻人才一进去，那三个特务头子的脸上，就现出一种异样的笑容来，那也是特务的标准表情之一，完全使你不明白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中间那人指著一张椅子道：“请坐！”

年轻人坐了下来，中间那人又道：“好了，经过这些日子的考虑，我们可以从新开始了！”

年轻人陡地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对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中间那人又道：“你应该说老实话了，不然，你又会回到那囚室去，关闭更久，而且，如果我们发现你不肯合作的话，可能将你完全遗忘！”

年轻人只觉得背梁上，一股凉气，直透了出来，他陡地站了起来，道：“什么？我以为你们已经找到了土耳其皇，已经将事情弄清楚了！”

那三个人互望了一眼，中间那人冷笑了一声，拉开了抽屉，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放在桌面上，向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过来看。

年轻人立时走近桌子，当他的目光一接触到了那张相片之际，他不禁陡地抽了一口凉气。

照片上的是土耳其皇。

不过，自从他认识土耳其皇以来，土耳其皇总是神气十足，体态轩昂的，他从来也想不到，土耳其皇有一天会变成这种样子。

照片上的土耳其皇﹔身子蜷屈著，躺在一个大理石的石级上，那些石级，年轻人看来，也很眼熟，不过一时之间，他也想不起那是什么地方了。

土耳其皇的双眼睁得极大，脸上是一种极奇惊讶的神情，在他的双眼之间，另有一个深孔，有血流出来，血流过他的鼻子，顺著他的下额流下去，一直到地上。

那就是使土耳其皇致命的一枪，而且，一定只有神枪手，才能发出这样致命的一枪。

年轻人只觉得身子发僵，手撑在桌上，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久，年轻人才道：“你们杀了他？”

中间那人显得很恼怒，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他是我们的朋友！”

年轻人几乎是在嚷叫，道：“他不是你们的朋友，至少，他欺骗了你们，供给假情报，你们扣留我，完全没有用，一点也没有。”

那三个特务头子仍然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左首那个道：“你说的那个奥丽卡，就是这个人？”

他一面说，一面又取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在那一刹间，年轻人感到一阵昏眩，他实在提不起勇气去看那张照片，因为他怕又看到一个中枪惨死的人。

年轻人已经可以肯定，他会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奥丽卡的诡计，但是即使是那样，他也不想看到奥丽卡惨死的样子。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将目光集中在那张相片上。

还好，相片的奥丽卡没有死，照片是在高尔夫球场上拍的，奥丽卡正在挥棒打球。

左首那人又道：“是不是她！”

年轻人沉声道：“是，如果你们可以找到她，也一样可以将事情弄明白，我和她有一点私人感情上的纠葛，说来话长，而且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你们也不会明白。她恨我，我会到这里来，全是她的安排，她要借你们的手来使我受苦，她的安排，上次我已经详细和你们讲过了，我说的全是真话──”

年轻人本来还想再多说一点的，可是从那三个特务头子的神情上，他发现自己再说下去，也是没有用的，只好住了口。

左首那人道：“她也失踪了，我们找不到她。”

年轻人怔了一怔，要是苏联特务机构的人，也找不到奥丽卡的话，那么，奥丽卡真的可以算是失踪了。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道：“这样说，不论我怎样剖白，都是没有用的了！”

三个特务头子又交换了一下眼色，中间那个道：“你上次曾说，土耳其皇和奥丽卡，使你相信那个自称希特勒的人就是真的希特勒，是因为有一些照片，在那些照片上，可以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失去的很多艺术精品？”

年轻人忙道：“是！”他接著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是容易受骗的人，那些照片是真的，一点接驳的迹象都没有！”

三个特务头子呆了片刻，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中间那人道：“我们现在，先假设你说的一切全是真的，但是有些问题我们想不通！”

年轻人一听对方这样讲，整个人都松弛下了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我相信那样，问题比较容易解决，你们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我一定可以解释。”

中间那人道：“首先，你说那个希特勒，急于要找一个金发女人，那个女人是谁？”

年轻人苦笑了起来道：“那本来是我的假设，我假设他是真的希特勒，又假设他忠于爱情，那么，这金发女人自然是他的妻子伊娃！

”

中间那人停了半晌，道：“你很聪明，不错，他要找的女人是伊娃！”

这下子，年轻人也不禁糊涂起来了，那个希特勒不是真的希特勒，他为什么要找希特勒的妻子？年轻人完全想不通这个问题，所以，他只好不出声。

中间那人道：“这一点，我们倒可以解释，这件事，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轴心三国的最大秘密有关，那是外人所绝不知道的内幕！”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一点不知道，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们也不必告诉我，因为事情完全和我无关，我不想知道！”

中间那人的态度，好像好了很多，居然在他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他道：“你现在，想不知道也不行了，因为我们至少已经肯定了一点，你是中国人，而不是日本人！”

年轻人不禁啼笑皆非，道：“我当然是中国人，是什么念头使你们以为我是日本人的？”

中间那人瞪著眼，说道：“为什么不能？朱丰是日本人，而你和朱丰，又有来往！”

年轻人陡地一呆，他和朱丰的来往，不算是很亲密，只不过是一个钱币收集者和一个钱币商之间的普通关系。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朱丰是日本人，而且，如果朱丰是日本人的话，他为什么要装成是中国人呢？

年轻人陡地想起，第一次和这三个特务头子会面之际，中间那人曾问过他朱丰的身分，如此看来，朱丰的确是有特殊身份的人了。

年轻人想了片刻，才说道：“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朱丰是日本人，他的原名是──”

中间那人道：“丰城造。是著名的日本军人，丰城秀吉的后代。

”

年轻人摊了摊手，说道：“身世倒够显赫的，不过，那也证明不了他的真正身分。”

中间那人向后靠了靠，道：“事情要从头说起，你先坐下来。”

年轻人后退了两步，坐了下来，中间那人道：“在二次世界大战末期，轴心国的三个首脑，会有过一次极其秘密的会晤，东条英矶，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三个人，在一艘德国潜艇中见面的，这次见面，经过极其缜密的安排，事后又毁灭了一切有关的文件﹔我们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红军首先攻入柏林，有几个高级德国情报人员被俘，在他们的口中，才知道了一点梗概。”

年轻人仍然无法在这一番话中，得知丰城造的真正身分，但是他并没有插口，只是坐著。

中间那人停了一停，又道：“在这次会面之中，他们三个人讨论了许多问题，其中有许多是决定战争策略的大事。也有一项当时看来是件小事，但是现在看来却成为极其重要的大事，也在讨论之列。”

年轻人转换了一下坐的姿势，中间那人续道：“那件事，是关于轴心国在世界各地夺掠而来的珍宝的，谁都知道，那三个国家的军队，几乎横扫大半个性界，他们掠夺了不知多少财富，其中包括艺术珍品，罕见的珠窦，以及各种各样的财宝。还有大量的现钞。”

年轻人点头道：“的确，那是谁都知道的。”

中间那人又道：“当时他们的决定是：如果他们失败了，他们必须逃亡，利用这许多财富，再想办法，他们各自找了一个亲信的人，将那些财富，交由这个亲信的人保管──”

年轻人失声道：“丰城造──”

中间那人点头道：“是的，丰城造是日本方面的保管人，那些珍罕之极的钱币，根本不是任何私人力量所能收集得到的。大战结束，他就离开了日本，改名换姓，仍然保管著那些财宝，那批钱币，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份而已！”

年轻人的声音有点急促，道：“那么，那个自称希特勒的人是──”

中间那人道：“他的原名是保勒　汉斯，是希特勒的一个小 ，希特勒很相信他，所以才将这件差使给了他。不过其中还有一点曲折，到了最后，希特勒大部份珍品，转换了地方，新的地方，只有他自己和他妻子伊娃才知道！”

年轻人“哦”地一声，道：“所以，这个汉渐，要找寻伊娃。”

中间那人道：“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汉斯，作为元首的贴身小 ，他更有可能，早已暗恋著元首的情妇，那金发美人，因为事实上，那批艺术珍品，虽然不在他的手上，他可以掌握的财富，还是惊人，光在瑞士银行的存款，就是天文数字！”

年轻人感叹地摇著头，道：“那么，墨索里尼的财富管理人呢？

”

中间那人道：“那个意大利人最狡猾了，墨索里尼本来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可是，却给那人出卖给地下军，墨索里尼被吊死在广场上，从此，就没有这个人的下落。”

年轻人欠了欠身子，道：“完全没有消息？”

中间那人道：“也不致于，有几个二次大战之后，陡然间成为世界豪富的欧洲人，其中一个可能就是那个意大义人，可是没有证据。

”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的确是骇人听闻的隐秘，他总算已经有点明白了。

中间那人继续道：“经过了许多年，汉撕静极思动了，他用了希特勒的名字，以豪富的姿态出来活动，目的是在惹人注意，他希望找到伊娃，得到那批艺术珍品，也希望找到丰城造和那个意大利人，结果，他找到了丰城造，我们所得到的情报是，他和丰城造会过面，接著，丰城造就死了！”

年轻人问：“汉斯下的毒手？”

中间那人道：“不是他，就是他的手下，而原因多半是为了汉斯不想让人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或许他还觊觎丰城造的那一份财富。

”

年轻人不禁苦笑了起来，中间那人又道：“丰城造死后，他的女儿，我们已经确切查过，他的女儿全然不知道她父亲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父亲的财产有多少，她只是对钱币没有兴趣，所以就拿出来拍贾，她也根本不知道单是那批钱币，已经如此值钱。不过，就算她知道也没有用了，她也死了！”

年轻人忙道：“是的，也是汉斯？”

中间那人点头道：“证据确凿，汉斯的手下，曾经拷打过她，不过没有得到什么，那一大批财富，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得到了！”

年轻人呆了半晌，他陡地想起，土耳其皇死的地方，那几级熟悉的石阶。

年轻人忙道：“那幢屋子，丰城造住的房子！”

中间那人“哼”地一声，道：“你以为我们想不到？我们的人去找过了，什么也没有！”

年轻人问：“那么，土耳其皇为什么会死在那屋子的石阶上？”

中间那人皱了皱眉道：“其中有一段经过，我们是不太清楚的，土耳其皇可能和汉斯又联络过，有可能汉斯许他什么好处，也有可能，又是汉斯下的毒手。”

年轻人用手抚著脸，道：“那么，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中间那人大声道：“那还用问？当然是为了那些财富，战争期间，苏联的损失最大，我们应该得到补偿。土耳其皇对我们说，你知道一切内幕，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的原因。”

年轻人苦笑道：“他骗了你们──”

年轻人讲到这里，陡地站了起来，才一站起，立时又坐了下来。

在那刹那之间，他陡地想到了什么，可是他想到的，却还只是一个极 糊的概念，他甚至无法进一步抓住这个概念。

当他又坐下来之际，中间那人想说话，但年轻人立时挥著手，阻止他开口，道：“等一等，我想到一点很重要的事情了，等一等──”

他用手在额上轻轻敲著，陡地又叫道：“对了，你说，土耳其皇说，我知道一切内幕？”

中间那人点了点头，年轻人立时道：“那么这就表示了土耳其皇知道了一切，他自已知道了一切！”

中间那人怔了一怔，道：“谁知道他的？”

年轻人道：“汉斯，当然是他！”

中间那人蹙著眉，未置可否，年轻人又道：“土耳其皇一定是知道这个内幕，汉斯可能真的要他帮助找寻伊娃──伊娃是不是在苏联？”

中间那人摇头道：“不，早死了！”

年轻人挺了挺身子道说：“事情到现在，很容易就有结果了，找一个金发女人，让她假扮伊娃！”

三个特务头子互望了一眼，年轻人又道：“汉斯还掌握著大批财富，只有他心目中的伊娃，才能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在手头，而且可以设法弄回来，说不定，他也知道了丰城造和意大利人的秘密，找一个女人扮伊娃，我可以助你们成功！”

三个特务头子又互相使著眼色，中间那人站了起来，道：“你先回去，我们再讨论！”

年轻人忙道：“我不回那囚室去！”

中间那特务头子忙道：“当然，你可以有最好的侍遇，不过，你还是要接受监视，我想你不反对吧！”

年轻人耸了耸肩，表示不在乎。中间那人按下一个掣，门打开，齐非少校又在门口出现，年轻人向门口走去，齐非少校显然已知道年轻人的待遇有了变化，所以当年轻人向他走过去之际，他居然笑脸相迎。

门在年轻人的背后关上，齐非少校先开口道：“你喜欢什么样布置的房间？”

在经过了十天被囚禁在光脱脱的水泥囚房之后，忽然听了这样的一个问题，年轻人不禁有受宠若惊之感，他笑道：“随便！”

齐非少校却讨好地道：“试试土耳其式的房间，怎么样？那里可以享受古代东方的神秘。”

年轻人不置可否，仍由齐非少校带著路，来到了升降机前，年轻人以为齐非少校会带他离开那幢建 物，可是事实却不然，升降机在某一层停下，出了升降机，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端是一扇如同保险库一样的门，门前是两个武装的守卫。

齐非少校和年轻人来到了门前，两个守卫一起行礼，齐非少校道：“你们已接到命令了？”

两个守卫答应著，一个守卫转身，打开了一个箱子，扳下了一个红色的

掣，那道门就缓缓打了开来，门才一打开，年轻人眼前，就陡地一亮。

门内仍然是一个走廊，纯土耳其式的装饰，装饰之华美，只怕在土耳其全盛时代的皇官，也不过如此。而且，随著门打开，一阵音乐声，八个士耳其美女，一起舞著曼妙的舞姿，迎了出来，年轻人不禁回头向齐非少校望了一眼，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在他的神情上，却充满了惊讶。齐非少校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道：“好好享受，在这扇门里面，你就是皇帝。这就是我们的手段，肯和我们合作就有超越的待遇！”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不能不佩服这是高明巳极的享受，他在八名土耳其美女的躬迎之下，走了进去，厚厚的门，又在他的身后关上。

年轻人一直向前走，来到了一间豪华舒适的宫殿布置的房间中，才停了下来。

在那间房的中心，一张桌子之上，已经全是精美的食物，正中是一只热气腾腾，香喷喷，皮变成金黄色的烤鹅。在经过了十天的硬面包和盐水的生活之后，这只异香四溢的烤鹅，简直比那八位美女，还要动人，年轻人一面吞著口水，一面早已一个箭步，窜向桌旁，伸手撕下鹅腿，大嚼起来。

他双手忙著撕鹅肉，其余的工作，由那八名美女服侍，有的替他斟酒，将酒送到他的唇边，有的替他在鹅肉上涂抹配料，年轻人足足吃了一小时之久，才松了一口气，在柔软的锦垫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吸著烟，想起应该来一次土耳其式的蒸浴，起先他还怀疑这里未必有那样的设备，但是他随即知道自己错了，不但有，而且是第一流的，他在经过蒸气浴之后，回到房间中，躺下来，在柔软的音乐和熟练的按摩之下，不到三分钟，就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才又醒了过来，而在醒过来之后，又过了好久才愿意动一动身子，睁开眼来，他仍然在那间华丽的房间之中，一切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然而他却知道，这并不是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到如今为止，他还是一个囚犯，不过，可以说是世界上侍遇最好的囚犯了。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伸了一个懒腰，他身子才动，他睡的那张榻就发出了悦耳的铃声，八名土耳其美女，又鱼贯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当年轻人是皇帝一样地行著礼，用她悦耳的声音问：“你需要什么？”

年轻人其实不需要什么，如果他有需要的话，那么就是需要自由，可是那又是他不可能得到的，他只是随口道：“舞蹈，正宗的土耳其舞蹈！”

为首那个美女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对身后一个美女，低声讲了两句，那个美女就走了开去。年轻人奇道：“怎么不开始？”

为首那美女道：“我们有舞蹈专家，你既然想欣赏正宗的土耳其舞，我已经去叫她来了！”

年轻人想不到事情如此隆重，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来回踱著步，又在一张躺椅上，舒服地坐了下来，慢慢地呷著美酒。二十分钟之后，那八个美女，突然奏起音乐来，接著，房门打开，年轻人向门口看去，看到一个用轻纱蒙著脸的女郎，站在门口。

那女子穿著土耳其舞的舞装，门才打开，她就扭动著身子，用曼妙的舞步，跳了进来。

音乐不断，舞蹈不停，年轻人开始的时候，只是注意著那女郎的舞姿，同时他也知道，看来自己真像是皇帝一样，但实际上，那八个土耳其美女，和那个女郎，全是高级特务，他还是受监视的囚犯！不过，在十分钟之后，他开始有一种感觉，感到在他面前跳舞的那个女郎，不像是土耳其美女。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难肯定下来的，那女郎有著修长的腿，纤细的腰肢，和浅棕色的皮肤，这全是标准的士耳其美女所具备的一切。

可是年轻人越看下去，就越觉得对眼前这具美妙的胴体，有著极其熟悉的感觉。年轻人虽然称不上风流放诞，但是在他的一生之中，倒也有过不少次艳遇。然而，在他的记忆之中，他绝没有机会亲近过土耳其美女，那么，又何以会对眼前这个土耳其美女的胴体，有著熟悉之感呢？

年轻人坐直了身子，望定了那个女郎，同时，不由自主地蹙著眉。

他那种神态，是自然而然表露出来的，连他自已也还未曾觉察，可是那八个美人中为首的一个，已经凑过头来，在他耳际低声道：“你如果不喜欢她的舞蹈，可以叫她退出去！”

年轻人说道：“不，不，我很喜欢，不但喜欢她的舞，而且──”

他故意顿了一顿，为首那美女笑了起来，道：“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一切。”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道：“你们──”

为首的美女娇笑著，道：“我们也是一样！”

年轻人作了一个尴尬的神情，道：“我明白了，不过，有你们在一旁，我会不习惯！”

为首那美女“格格”笑了起来，一面击著掌，一面向外走去，那七个美女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了出去，只剩下年轻人和那女郎了。

那女郎仍然在跳著舞，渐渐接近年轻人，年轻人可以通过她蒙面的轻纱，依稀看到她的脸，脸是陌生的，可是眼睛中的那种神采，却又是熟悉的，而且，熟悉得令人怦然心动！

年轻人等到那女郎跳到离他最近之际，陡地忽然问道：“你是谁？”

那女郎没有回答，一个转身，又翩翩舞了开去。

那女郎翩然转了开去，同时，双手美妙地挥动著，当她在转开去的时候，她的左手，恰好在年轻人的眼前擦过，年轻人陡地看到了她小指上的一枚指环。

那枚指环看来根普遍，可是年轻人一看到了那枚指环，心头所受的震动，如同雷击一样，在那一刹间，若不是他平时惯经风浪，训练有素，他真忍受不住跳起来，张口大叫了！

那种眼神，那具胴体，只不过给他以熟稔而不能肯定的印象，可是那枚小指环，上面有著奇怪的花纹的，年轻人却是可以肯定那是属于什么人所有的。当他第一次见到那枚指环的时候，他曾经试问过那种古怪的花纹，是什么意思，他得到的回答是，那是古埃及的一种幸运符咒，也就是说，佩戴这枚戒指的人，可以得到幸运之神的春顾。

这枚戒指是奥丽卡的！

年轻人第一个念头是：奥丽卡的戒指，如何会在这个舞蹈女郎的手上？然而，立即地，年轻人已经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女郎，就是奥丽卡！她经过了精巧的化装，但是，她一定就是奥丽卡。

在极度的震动之后，年轻人只感到极度的混乱，奥丽卡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种种问题，都令得他目瞪口呆。

而他这时，那种目瞪口呆的神情，倒是很适用的，因为这时，舞蹈的节奏变得很激烈，简直已是足以令任何男人看了目瞪口呆的挑逗。

年轻人只呆了极短的时间，就立即醒起，奥丽卡一定是有目的而来的，现在房间中看来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年轻人也可以肯定，那八个女特务，一定在别的地方，正用电视监视著他们。

年轻人一想到这里，立时伸手一拉，将正舞得起劲的奥丽卡，拉得她进了他的怀中。

奥丽卡才跳进他的怀中，就立时极快和极低声地道：“装著你喜欢我！”

年轻人也回道：“我真的喜欢你，不必装！”

他一面说，一面已揭去了蒙面的轻纱，吻了下去，奥丽卡双手环住了他的颈，这是极其热烈而长久的吻，可是年轻人却一点也没有享受到这一吻的温柔，因为他正集中精神，在辨别奥丽卡给他的信号，奥丽卡的手指，在他的颈后，轻微地移转著，完全是依据电码来移动，向年轻人在递送信息。

十分钟后，年轻人已得到了如下的消息：“我来带你逃出去，一切听从我。”

年轻人心中不禁苦笑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并不怀疑奥丽卡是来带他逃出去的，虽然，他陷身这里，也全然是奥丽卡的诡计。

奥丽卡既然用这样的办法来传递信息，可见得他们必然是被监视著的，那么，在热吻之后，应该怎么样呢？当他们分开来之后，年轻人凝视著奥丽卡，用目光在询问奥丽卡的意见，而奥丽卡则用热情的动作，来回答年轻人的询问。

年轻人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自从上次在酒店中那旖旎的一夜之后，他一直在避免再有同样的事发生，可是他和奥丽卡，就像是一对欢喜冤家一样，不论怎么避，都是避不开去，而且，如今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无论如何，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应该是主动的，如果任由奥丽卡热情奔放，而他倒反而无动于衷的话，那么，监视的人是会起疑的。

年轻人一面心中觉得不自在，一面也紧抱著奥丽卡，一起由躺椅上，滚到了厚厚的地毯上。

那八个土耳其美女，一直到很久之后才出现，那已经是在奥丽卡和年轻人进入蒸气浴室之后五分钟的事了。

他们在一进浴室之后，就尽量将蒸气喷开极大，几乎对面不见人，而且蒸气出来的“嗤嗤”声，可以掩盖他们迅速而又低声的交谈声，那八个土耳其美女，可能由于无法监视，所以才进浴室的。

但是，在那五分钟之内，奥丽卡和年轻人已经交换了不少意见，也知道了奥丽卡的计划，那八个土耳其美女进来，奥丽卡就迎向她们，透过浓厚的水蒸汽，年轻人看到奥丽卡迅速地扬著手，在不到五秒钟之内，那八个女特务，一齐倒了下去。

浓厚的水蒸汽，遮盖了自奥丽卡手中小型喷雾器喷出来的迷雾，可以说再顺利也没有，八个女特务一倒地，奥丽卡就沉声道：“快！

”

年轻人立时来到奥丽卡的身边，问道：“你究竟买通了什么人？”

奥丽卡眨了眨眼，没有立即回答，拉著年轻人的手，出了浴室，他们迅速穿好衣服，来到门口，奥丽卡伸丰叩门，道：“任务完毕！

”

那扇厚厚的门，慢慢打了开来，奥丽卡向外走去，年轻人跟在她的身后。

门口那两个武装守卫，一看到年轻人跟了出来，立时现出极讶异的神情来，而奥丽卡也立时道：“齐非少校的命令是，当他肯进一步合作时，再带他去见部长，你们可以向少校覆查！”

那两个卫兵中的一个立时来到一具电话前，拿起电话听筒，问了一句，接著连答应了几声，就转身回来，点了点头。

年轻人一直尽力镇定，不过他的手中，也在隐隐出汗，他在守卫一点头之后，就向前走去，进了升降机，奥丽卡和他互望了一望，升降机停下，他们已看到了齐非少校。齐非少校的脸色有点发青，年轻人心中一动，向奥丽卡望了一眼，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去，来到了一处空地，少校一声不出，打开了车子的行李箱盖，奥丽卡低声道：“要委屈你一下！”

年轻人立时进了行李箱，箱盖盖上，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知道车子在向前驶著，开始的时候，大约每隔一两分钟，就停一下，大概是在接受检查，以后，车子就一直向前驶著，足足过了两小时，车子才停了下来，而且，年轻人立时又看到了光亮。

他跳出了行李箱，奥丽卡已经撤去了化装，正笑嘻嘻地望著他，道：“你是第一个知道苏联情报部齐非少校投奔自由消息的人！”

年轻人看到，车子停在码头边，一艘小渔船正在驶近码头来，齐非少校还在车中坐著，正在拚命吸著烟，年轻人道：“我们已经离开了苏联？”

奥丽卡道：“还没有，我们坐那艘渔船走，齐非少校携有最高情报首长签署的通行证，绝无问题的。”

年轻人苦笑道：“我不像你那么乐观，我们的逃亡，还未曾被发觉？”

奥丽卡道：“应该还没有，那几个女特务，至少昏迷八小时，而习惯上，受招待的人，一进了那扇门，一切全由房间中的女特务负责，只要她们不醒，那就没有问题的，来，该上船了！”

齐非少校先上了船，奥丽卡和年轻人也一起跳上了船，在甲板上，年轻人低声道：“是什么使你知道这么多秘密的？”

奥丽卡摊了摊手，说道：“五百万美金！”

年轻人又问：“为什么你陷害我，又要来救我？”

奥丽卡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著船头，因为船已开航。

年轻人也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奥丽卡的心情和他一样，两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船一直在航行著，船身摇摆不定，遇到了两次截查，都由齐非少校应付了过去，然后，夕阳西沉，海面和天际上，一片红霞，在红霞渐渐消散之际，他们已看到了陆地，那已经是土耳其的土地了。

齐非少校没有跟著他们再走，他留下来搅其“投奔自由”，第二天早上，当年轻人和奥丽卡在罗为进早餐之际，齐非少校的事，已经是国际版上头条的新闻了。

奥丽卡不住搅著咖啡，道：“我费了一点心血，才和齐非少校接触到，三百万美金够他享用一生的了，他的确帮了不少忙。”

年轻人没有出声，奥丽卡继续搅著咖啡，低著头，道：“我假扮成舞蹈女郎，而齐非少校又安排你接受土耳其式的招待，这一切，全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所以进行得很顺利！”

她讲到这里，抬起头来，望看年轻人，道：“土耳其皇已经死了！”

年轻人道：“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了那个自称希特勒的人的身份。”

奥丽卡点头，道：“是的，还有那个日本人丰城造，和一个下落不明的意大利人！”

年轻人立时料到，奥丽卡想说什么，他忙道：“算了，在这件事中，我们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我看，让一切全过去算了！”

奥丽卡望著年轻人，道：“我也愿意这样，不过有人不肯！”

年轻人问道：“谁？”

奥丽卡道：“丰城造！”

年轻人皱著眉，道：“你在说些什么？他早死了！”

奥丽卡缓缓地摇著头，年轻人满脸疑惑，伸出手去，隔著桌子，按住了奥丽卡的手臂，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他已经死了！”

年轻人的急促的询问，并未能使奥丽卡的回答快一点，她仍然冷而缓慢地道：“没有死，他非但没有死，而且一直在杀人，朱兰，土耳其皇，汉斯，而且，他真正知道一切秘密！”

年轻人缩回手来，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奥丽卡道：“你会知道的，不过在这里，我说也没有用，我会带你去看他，你认为死了的丰城造！”

年轻人实在不知如何说才好，他在苏联情报部特务头子口中知道的是：朱觉就是丰城造，而朱丰已经死了，他看到朱丰死在停车场，可是奥丽卡所说的一切──

年轻人没有再问，奥丽卡说得那么肯定，她就一定拿得出证据来。

看来，奥丽卡好像并不是十分心急，当天她拉著年轻人玩了一天，傍晚才登上飞机，等到又回到年轻人居住的那个城市之际，年轻人看到熟悉的建 ，熟悉的人群，有恍若隔世之感。

奥丽卡显得很高兴，完全像是在初恋中的少女一样，容光焕发，年轻人也一直未曾向她追问何以她要陷害自己，他自己心中明白，奥丽卡终于冒著极度的凶险，将他救了出来，望著奥丽卡现出来的那种纯真，快乐的笑容，他有著一天阴霾都已经散去了的感觉。

在机场大堂中，他们一直手拉著手，来到了电话间前，奥丽卡才轻轻推开年轻人，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年轻人并没有问她要打电话给什么人，只是扬了扬眉，而奥丽卡像是在逃避年轻人的“询问”，有点狡猾地笑著，拉开了玻璃门。

进了电话间之后，她甚至用身子遮住了电话，不让年轻人看到她拨的是什么号码。年轻人在玻璃门外，燃著了一支烟，奥丽卡几乎是立即就出来的，她一出电话亭，就挽著年轻人的手臂，道：“可以走了！”

年轻人微笑著，道：“到那里去？”

奥丽卡一面“格格”笑著，一面道：“你只管跟我来，不会将你卖到阿拉伯去的！”

年轻人摊了摊手，他们一起走出了机场大堂，在路边站了一会，就有一辆浅黄色的车子，在他们的身边停下，驾车的是一个中年人，下了车，将车匙交给了奥丽卡，奥丽卡作了个手势，请年轻人上车，年轻人笑道：“你好像到处都有联络！”

奥丽卡神秘地笑著，车子向前驶去，不一会，就驶上了郊区的公路，而十五分钟之后，车子停在朱丰的古老大屋的围墙外，围墙的铁门开著，望进去，视线经过野草丛生的花园，可以看到大厅前的石级，土耳其皇惨死的那一排石级。

而这时，正有一个人停立在石级之上，奥丽卡已下了车，正在和停立在石级上的那个人挥手。

年轻人也下了车，他和石级上的那人，虽然隔得还相当远，但就算他和那人之间的距离再增加一倍，他也立时可以认出那是甚么人来！一时之间，他忍不住一面叫著，一面向前奔去，迅速掠过奥丽卡的身边，他在一面向前奔去之际，叫的是甚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那只不过是高兴之极，自然而然发出的呼叫声，直到他一下子窜上了几级石级，来到了那人的面前，他才叫了出来：“叔叔！”

站在石级上的那人，头发虽然斑白，但是看来仍然精神奕奕，那正是年轻人的叔叔。

老人家微笑著，拍著年轻人的肩头，年轻人在刹那之间，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可是他还未曾开口，老人家已经道：“我全都知道了！”

年轻人呆了一呆，道：“你──。”

老人家笑著，脸上全是皱纹，但每一条皱纹之中，都充满了机智，他微笑道：“奥丽卡在改变主意之际，曾找我来商量过。”

年轻人又陡地一怔，但是他的怔呆，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接著，他完全明白了，他立时回顾，奥丽卡也已经走上了石阶，正悄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年轻人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奥丽卡俏皮地眨著眼，老人家呵呵笑了起来。

年轻人道：“朱丰没有死？有甚么证据？”

老人家叹了一声，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向内指了一指，年轻人心中充满了疑惑，立时向古屋的大堂走进去，他才踏进了一步，眼前一暗，他有点不能适应屋中阴暗的光线，可是他还是看到厅堂中有一个人坐著，年轻人陡地站定，那个人是朱丰。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朱丰死在停车场，年轻人是亲眼看到的，可是这个人──

年轻人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坐著的朱丰，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到了他的身前一样，仍然只是一动不动地坐著，双眼发直，望著前面，或者应该说，只是对著前面，因为实在很难想像，在他这双空洞而没有光采的双眼之中，还能看到点甚么。

而这种空洞的，像白痴一样的眼睛，在阴森的古屋的大厅中看来，也给人以不寒而栗之感，年轻人没有再向前去，只是呆立著不动。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知道是奥丽卡和他叔叔到了他的身后，他喃喃地问道：“他怎么了？受了刺激？为甚么他一动也不动？”

在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朱丰仍然一动也不动，像是他根本甚么也听不到一样。年轻人转头向他叔叔看去，他叔叔又叹了一声，道：“他这样坐著一动也不动，活著就像死了一样，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年轻人睁大了双眼，他叔叔的话，令他感到莫名其妙，他再回头去看坐著的朱丰。

这时，他已经能适应阴暗的光线了，他仔细打量坐著的朱丰，只见他神情憔悴，满面皱纹，而最可怕的是他脸上那种一无所知，白痴般的神情。看来他的确是朱丰，但是又彷佛和他所熟悉的那个钱币商，有点不同。

年轻人呆了半晌，道：“究竟有几个朱丰？我的意思是，有几个丰城造？”

奥丽卡道：“只有一个，就是他！”

年轻人转过头来，道：“那么，我认识的那个，死在停车场的那个是谁？”

奥丽卡和老人家互相望了一眼，又一起摇著头，老人家道：“这一点，除非他能告诉我们，不然，谁也无法知道了。”

奥麓卡道：“不错，也可以猜得出来的，他们两个人的面目如此相似，有可能他们俩人是兄弟。”

年轻人苦笑道：“我还是不明白，丰城造为甚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奥丽卡道：“我们作过检查，他受过极度的刺激，或者是受过重击，震伤了脑部，至少已有二十多年了，他一直是行 走肉！”

年轻人不禁骇然，道：“你们是在那里发现他的？”

老人家道：“那得从头说起，从你和土耳其皇一起离开讲起！”

年轻人望了奥丽卡一眼，奥丽卡低垂著眼皮，来到年轻人的身边，低著头，充满歉意地握住了年轻人的手臂，像一头小猫一样，依在年轻人的身边。

年轻人不禁笑了起来道：“算了，我也曾使你在修道院里禁锢了好多日子！”

奥丽卡靠得年轻人更紧，老人家向年轻人眨著眼，道：“我并不知道你离开，也不知道你到甚么地方去，因为你没有告诉我！”

年轻人的口唇动了动，像是想分辩几句，但是老人家立时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他开口，道：“你不必解释，你完全有你行动的自由，我发现你已经离开，也曾经有过一阵疑惑！”

老人家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向奥丽卡望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她还在，而你却走了，我自然起疑，于是，我就派人跟踪她，到了她和土耳其皇又会面时，我特制的偷听器，使我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一切就全明白了！”

老人家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笑了起来，道：“当时，我完全不打算采取行动，因为我觉得让你受点惩罚是应该的，记得么？我曾批评你大不够罗曼蒂克！”

年轻人有点啼笑皆非，只好摊摊手。

老人家接著道：“过不多久，土耳其皇死了，我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严重，这时候，奥丽卡突然来找我。”

奥丽卡立时接著说下去，她的声音很低，道：“我以为土耳其皇的死，是苏联情报局下的毒手，我怕你的处境会不妙，所以才找老人家商量的。”

老人家笑了笑，道：“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从她焦急的神情中，知道她真正关心你，所以我才帮她设计，如何将你救出来。”

年轻人笑了一下，道：“这一切经过，我早已料到了，她在机场，就是打电话给你的，是不是？可是其余的经过，我却不知道。”

老人家坐了下来，道：“自从我知道土耳其皇和奥丽卡之间的事之后，我已经著手调查那个自称希特勒的人，我发现土耳其皇曾和他见过几次，我和你不一样，我肯定他不是那个希特勒，在土耳其皇未死之前，我已经获得了一些资料，知道了他的真名字，他叫汉斯！”

年轻人和奥丽卡点著头，老人家十分了不起，有本事能查出一切隐秘来，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是绝无疑问的事情。

老人家又叹了一声，道：“可惜我未能及时警告土耳其皇，汉斯是一个野心极大的人，他用希特勒的名字招摇，有一半目的，是想引一个意大利人出来，他找到了朱丰，将朱丰杀死，不过死的朱丰，并不是真正的丰城造，土耳其皇和苏联情报当局有联络，他知道内幕，怀疑真正的丰城造，还在人间，所以到这间古屋来找，汉斯杀了朱丰之后，也想到了这一点，同样也到这里来寻找，不过他们都没有发现丰城造，却在这里见了面，汉斯觉得土耳其皇知道得太多，就下了毒手！”

年轻人道：“那么你──”

老人家望了呆坐不动的丰城造一下，道：“我在事后才来到这里寻找的。”

年轻人有点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丰城造还在，死的不是他？

”

老人家道：“当然，在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是一种推断，朱丰死了之后，他的钱币收藏，竟然如此之丰富，这已经是值得怀疑的事了，以私人的力量而论，那几乎是无法达到的。后来，在土耳其皇的口中，又知道了丰城造，汉斯和那意大利人的故事，我就开始想，丰城造受委托保管的财富，一定不止那一批钱币，但是为甚么其他的财富，却完全消失了呢？是不是死了的这个朱丰，只知道有这批钱币呢？

那是不合理的，除非他不是真的丰城造！”

年轻人叹服地道：“真的，我未曾想到这一点！”

老人家又道：“还有，朱丰住在这样的地方，也引人起疑，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而当年的一切安排，又是如此之隐密，汉斯可以公然用希特勒的名字来招摇，丰城造就算要掩人耳目，好像也不必要这样小心，除非他另外有要隐瞒的事情在！”

年轻人又不住地点著头，老人家的样子，很有点自负，笑道：“还有，汉斯一再到这里来，拷打朱兰，杀土耳其皇，他当年是见过丰城造的，由此可见，他也一定有所怀疑，不然，不会这样做了。”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道：“所以，你来找丰城造，而结果给你找到了！”

老人家道：“是的，在一个地窘中找到了他，可是我未曾想到，他竟然是这个样子，他对一切都没有反应，当然也无法说出除了那批钱币之外的其余财富，是藏在甚么地方的了！”

年轻人又向呆坐著的丰城造望去，奥丽卡忽然道：“他也不是对任何事全无反应！”

老人家道：“是的，只有一样，他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

年轻人皱著眉，还未曾明白丰城造对自己的名字的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之际，老人家已突然大声地，用绝对命令式的语调，用日语叫著丰城造的名字，他才一叫出了丰城造的名字，丰城造陡地站了起来，笔直地站著，一动不动，好像是站在上司的面前一样。

奥丽卡的神情很兴奋，道：“看到没有，他有反应，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年轻人怔了一怔，忙道：“不！”

奥丽卡急忙道：“不？甚么意思，他知道一批无可估计的财富的下落！”

年轻人叹了一声，道：“奥丽卡，算了吧，你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不必再动脑筋了。”

奥丽卡眨著眼，道：“你可知道，当年日本军队在亚洲各地掠夺了多少宝贝？其中有许多东西，是看上一眼，死也可以瞑目的！”

年轻人不出声，而且转过身去，不看奥丽卡，奥丽卡又道：“汉斯的钱够多了吧，为甚么他也要找丰城造，想得更多的钱？”

年轻人不理奥丽卡，只是向他的叔叔道：“那个汉斯，现在怎么样了？”

老人家摊了摊手，道：“完了！”

年轻人道：“完了，什么意思？”

老人家道：“也可以说，是土耳其皇报了仇，土耳其皇曾对我说过，他要用最原始的办法，在汉斯身上弄点钱，弄一大笔，从此就退休了，他曾和一个爆炸专家接触过，详细的情形怎样我不知道，但是在土耳其皇死了之后，汉斯和他的手下，一起乘一艘豪华游艇离开，那艘游艇，一直未曾到达目的地。”

年轻人伸了伸舌头道：“炸沉了？”

老人家摇摇头道：“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在茫茫大海中发生的事，谁知道？”

年轻人呆了半晌，才指著丰城造道：“这个人，怎么处置他？”

老人家还没有回答，奥丽卡巳道：“将他交给我，我想，在专家的协助之下，至多三个月，我就可以令得他讲出一切来！”

年轻人没有说甚么，转身向外便走，奥丽卡忙追了上来道：“你到那里去？”

年轻人略停了停，道：“你似乎多此一问，你干你有兴趣的事，我既然没有兴趣，自然离开随便到甚么地方去都是一样！”

奥丽卡向老人家投以求助的一眼，老人家摊著手，作无可奈何之状，随即点燃了烟斗，奥丽卡拉住了年轻人的手臂，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放弃盘问丰城造，你就不离开我？”

年轻人呆了一呆，望定了奥丽卡，奥丽卡碧彩的眼珠之中，似乎充满了真诚。年轻人明白，对奥丽卡来说，甚至单是这样讲，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而她之肯让步，就是为了要和自己在一起。

那实在是令人感动的事。

年轻人在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老人家已经扶著丰城造坐了下来，年轻人用仍然有点犹豫的声调问：“你真的舍得放弃？

”

奥丽卡并不说甚么，只是拉著年轻人的手臂，一起向外走去，当他们走出厅堂之际，听得老人家在高声道：“祝你们幸福！”

奥丽卡和年轻人站在石阶上，听到了老人家的祝福，互望了一眼，夕阳映在奥丽卡的脸上，使奥丽卡看来，倍增艳丽，年轻人忍不住在她的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奥丽卡偎依在年轻人的身前，他们慢慢向前走去，经过了车子，可是谁也没有上车的打算，一直向外走去。

晚震满天，他们在乡间的小路上缓缓走著，享受著那份恬静，连天色是甚么时候黑下来的，也浑然不觉。

三天后，奥丽卡公主的婚礼，很轰动了一阵子，新郎自然是年轻人，主婚人是新郎的叔叔﹔各色人等，前来祝贺的极多，其中还有些极其古怪，连世界上最好的情报机构，也无法知道他们真正的底细，就像新郎和新郎的叔叔一样。

（全书完）

神机

中外文字，多有一字数义的，汉字尤然。多年之前，曾写了一个故事叫“蛊惑”，就完全抛开了粤语的原意，而解作“蛊的毒惑”。

这个故事叫“神机”，究竟想说的是什么呢？可以有许多联想，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神机妙算”，但当然不会是那个意思，太容易叫人想到的内容，不够曲折离奇，不合好故事之道。（下一个故事，若是“妙算”，倒也十分有趣。）“神机”可以解释为“天神所赐的机会”，可以解释为“神奇的机器”－－那就更可以把联想扩展开去﹔是什么机器呢？若是神奇的纺织机，可以织出五色缤纷的天锦，穿在仙女身上，在天上翩翩舞过，引得地上的人翘首以望……

常被人问：写了这么多幻想故事，怎么一直有新的故事可写？看看以上所举的例子，就可以知道，只要肯动脑筋去想想，幻想故事的题材无穷无尽－－因为人的想像力无穷无尽！

那么，“神机”这个题目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自然不会一下子说出来，要看整个故事，才会知道。若是故事看到一半，甚至看到九成就知道了，那也不会是好故事之道。

甚至开场白，好故事和坏故事都可以有开场白，但如果开场白太长了，肯定影响故事的好坏程度，所以：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天气极好，可是索利爵士的心情却坏到透顶。他在宽大的办公室中不断来回踱步，已超过二十分钟，而且每当踱近他那张巨大的、堆满了各种各样文件的办公桌时，都要狠狠踢上一脚，发出砰然巨响。

索利爵士是一个公认的怪人，要不是他人那么怪，他也不会担任那个怪职位。他的职位，隶属国防部情报组织－－这要从他的出身说起。

他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最年轻的出色情报员，战后，也一直留在情报本部工作，职位越来越高，获颁爵士勋衔之后，索利将军也就成了索利爵士，而他获得少将军衔的那年，还不过卅岁。

看看他全副戎装，雄姿英发的三十岁那年的照片，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人人都会有岁目不饶人之叹。毕竟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今，也超过四十年了！

先不急形容一老年人的外型，索利爵士负责一个独立的部门，他的资格老，脾气又怪，使他几乎不必对任何上级部门负责，上级部门可以不管他，也就不会去管。

各国的情报组织之中，多有像索利爵士负责的同性质的部门，这种部门，没有专门的名称，情报组织喜欢用数宇来作部门的代号，像这种部门，多半会被称为“特别第一处”，因为这个部门所处理的，都是一些十分特别的事件。

举例来说，有至少三十具，或更多，被发现的外星人尸体，就由美国国防部的特别处作保管，并且负责严格的保密工作。

一切特别的、怪异的、不可解释的、其他部门不理会的、需要特殊理由作异乎寻常研究的事，总会在其他部门束手无策之后，交到索利爵士这个部门来。

那样说来，这个部门的工作，岂不是繁忙之至？可是事实恰好相反，索利爵士十分清闲，因为事情一到了他这个部门，没有人再对解决问题存任何希望，索利爵士去进行也好，无限期搁置也好，都不会有人过问，他甚至完全可以根据他的个人兴趣去决定进行或不进行！

这件令得索利爵士心境坏到透顶的事，自然是他有兴趣去进行的。可是整件事，简直乱八七槽，一塌糊涂，莫名其妙，连分类都无法分类，这才令得索利爵士那样思路缜密、头脑精明、见多识广的人，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

索利爵士桌上的文件中，已经十分详细地报告了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

早上，雾相当浓，公路上塞满了车子，行进的速度极慢，于是，心急的驾驶人，一到了有可以转入小路的路口，就离开了大路，转入小路。

那条小路相当崎岖，车子行驶其上，跳动不已，可是先后驶上了这条小路的三辆车子，速度都相当的高。

在这三辆汽车之中，一共有五人，在出大路转入小路之时，他们根本不认识，也从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有其中一个，或许他的名字被另外四个人听到过，因为他是一个并不很成功的小说家，专写神秘小说。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这五个本来绝不相识的人的命运，发生了许多纠缠和关系－－不，应该说四个人，因为其中有一个人不再存在，怪事就发生在这个人的身上。

五个人，分别驾驶三辆车，在浓雾中，在小路上疾驶，这种情景，简直普通极了，会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呢？

在未有事故发生之前，自然没有人可以估计得到，就算事情发生之初，也十分寻常，没有人会想到有什么怪事－－事情一开始，的确十分普通，在最前面的一辆车，出了车祸，忽然冲出了小路，撞到了一堵墙。

由于雾很浓，第二辆车子知道前面有车，可是却看不见前面的车子。第二辆车子的驾驶人，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不很成功、出版了几本并不畅销的神秘小说的作家，他的名字是但尼尔。

但尼尔的说法是：“当然，我知道前面有车子，可是雾太大，我看不到前面的车子。忽然之间，我听到前面的车子有异样的声音发出。接著，就是车子冲出小路的声音，接著，就是一下轰然巨响，自然是车子撞到了什么。我立即紧急煞车。当我踏下煞车掣的时候，我心中还在想：糟糕，在我后面还有一辆车子，一定会撞上我，可是后面那辆车子的驾驶人，技术高超之极，也及时停下了车，只差十公分，没有撞上我的车，我们一起出了车，天……竟是那样的一个绝色美女！身边又有浓雾缭绕。一时之间，我几乎以为那是仙女下凡了，真叫我目瞪口呆！”

但尼尔的这番话，首先在警局说出，后来在送达索利爵士的办公桌上之后，爵士一下子就看出了一定被警方忽略了的、没有追问下去的关键问题来，接著，他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骂了一句粗话。

骂粗话是索利爵士的怪习惯之一。

他一面骂粗话，一面叽咕著：“色狼，卑鄙！”

不过，再后来，当他也看到了那位被但尼尔称为“绝色美女”之际，他收回了对但尼尔的指责。

当时，但尼尔看到从浓雾中冒出来的那个美女，目瞪口呆，当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下车，也忘记了前面的那辆车子出了事。

而那个美女，却一出了车子，就向有巨大声响传来之处，奔了过去，动作十分快，她穿著黑色的轻纱衣服，还有一条黑色的丝巾，当她向前走出去时，黑色的丝巾飘扬起来，裙裾飘荡，更叫但尼尔看得手足无措。

美女的动作快，接下来另一个人的动作更快，那另一个人也是从第三辆车中出来的，车门一打开，他就如同一头豹子一样，窜了出来。

窜出来的那个人是一个男子，他一下子就越过了那个美女。

但尼尔事后，想卖弄一下他作家的笔法，比较夸张一点地形容当时的情形：“那人的行动，快捷如猎豹捉到猎物，一下子就隐没在浓雾之中，那美女的行动也很快，我也赶紧奔了过去，奔出了十公尺左右，就看到了那辆失事的车子－－”

但尼尔看到那辆失事的车子时，先他而到的一男一女，早已在展开行动了。雾虽然很浓，可是现场的情形，也可见大概。

有一堵砖墙，已经被撞塌了，自然是车子撞上去的结果，在砖墙下，压著一个男人，那男人的上半身，连头带肩。都被压在倒塌下来的砖头中。

车子离墙有两尺，一边车门打开，有经验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尼尔自称有经验，因为他是一个神秘小说作家，职业使他需要具有各方面的知识云云。

但尼尔的判断（后来得到交通失事专家的证实）是：车子撞中了砖墙，反弹开来，在反弹了开来之际，车门被撞开，在驾驶位上的驾驶人被抛出来，恰好被抛进倒塌的砖墙中，于是，他的上半身被压住。

而在车中，另外有一名女子，当时正由于猛烈的撞击，而昏迷不醒，也看不出她的伤势如何。

但尼尔赶到的时候，看到那行动矫捷如豹的男人，正试图把压在砖墙下的男子救出来，而那美女，则已经著手把昏迷的女子拖出车外。

场面十分混乱，而但尼尔的心情更乱，他看到被压在砖下的那男子需要更多的帮助，可是他又想去帮助美女拖那个车中的女人，那样，他多少可以亲近一下那个美女，就算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而就在他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才好之际，他看到那身手矫捷的男子，正拉住车祸发生者的双脚，想把压在砖墙下的人拖出来。

那并不是很好的救援法，会令伤者伤上加伤，但比较起来，总比伤者长时间压在砖墙下好得多了！

但尼尔一看到这等情形，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他向砖墙奔了过去。

然而，他还没有奔到可以去帮忙救人，接下来所发生的事，看得他目瞪口呆，他实在想发出一下又一下惊呼声来，以发泄他心中的恐惧，可是却张大了口，只是全身发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事后，但尼尔的说法是：“我是一个神秘小说的作者，所谓神秘小说，写的是离奇古怪的事，在我的小说中，也常有不可思议的怪事的情节，有时－－也自然写得十分诡异可怖，可是那毕竟是无中生有，想像出来的。那时，真正看到了那么可怕的事，算我不争气吧，我除了站在那里发抖之外，什么事情都不能做……”

但尼尔在面前走出之际，首先，那个在救人的男人，转头向他望了一眼，雾在那时更浓，一个一个的雾团，像是幽灵一样飘来荡去。

然而但尼尔也看清楚了那个男人，有著极英俊的脸，他显然是东方人，双眼十分有神采，当他转过头来时，目的显然不是望向但尼尔，因为他炯炯有神的眼光，并不停留在但尼尔身上，而且，他还叫了一声，也绝不会是在叫但尼尔。这个外貌英俊，有著一头浓密黑发的东方人，用十分响亮的声音叫：“公主！”

但尼尔在这时，听到已把车中女人拖出来的那美女回答了一声：“我很快就来！”

但尼尔大声道：“我来帮你！”

那东方人这才向他看了一眼。

怪事也就在这时发生。

一开始之际，但尼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看到的景象，竟然是那个被压在砖堆之下的人，身子正向砖堆移去，他像是正在努力钻进倒塌的砖堆去一样！

那英俊的东方人，双手正握住了那人的脚踝，想把他向外拖出来，可是他却向倒塌的砖墙前进！

但尼尔陡然怔了一怔，那东方人刚才的行动如此矫捷，自然可以联想到他体力过人，这时，他的神情已告诉但尼尔，他正在用力向外拉，想把那人自砖堆中拉出来。但是，那人却仍然固执地向砖堆内钻，一寸一寸地钻进倒塌的砖堆去！

那情形，真是诡异可怕之极，在开始的大约一分钟，他只是张大了口，耳际嗡嗡作响，一动也不动，一分钟之后，他大口喘著气，稍微有了些知觉，那美女已经靠了过来，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你快去照顾那女人！”

他还没有定神过来，美女已奔到了那东方人的面前。这时，但尼尔已看出，情形比他想像的还要诡异。他以为那个被压在砖堆中的，在向砖堆中钻进去，但现在已看清，那人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过，并不是他自己要进砖堆，而是砖堆中不知道有什么力量在拉那人，要把他拉进砖堆之中去！

那东方人看来正用尽了气力，要把那人拉出来，他由于用力，肌肉膨胀，使得他的衣服，也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在那样的情形下，那东方人等于是在和砖堆之中，那股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拔河，而那被压在砖堆下的人，就是那根绳子。

来自砖堆之中的力量，显然比东方人的力量大得多，因为那人的身体，正逐渐逐渐，被移进砖堆中。在那人的身体被拉进砖堆的过程中，砖堆上的砖头，有的会滚跌下来，落在不远处，有的会就在砖推上移动，变换著它们原来的位置。

在浓雾中看起来，那堆砖堆，竟然像是一堆活物，正在蠕动著，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硬要把那个本来只有上半身压在砖块下的人整个吞噬掉！

但尼尔直到眼看著那人已被拉进到了腰部时，才能发出一下惊呼声来。

他在那时，只听到美女和那东方人，正在急速地交谈著－－使用的是法文，但尼尔听不懂，但是一下子就可以感到，眼前的这一双男女，关系极深，而且也十分相配相称。

就在但尼尔发出一下惊呼声之后，砖堆中的力量陡然加强，一下子就把那人拉进去了许多，整个臀部都进了砖堆，又有不少砖块跌下来，那东方人也被这一下突变，拉得仆跌在地，可是他的双手，仍然紧握著那人的脚踝。

砖堆中的力量更大，那人向内移的速度加快－－这自然是由于那东方人一仆跌之后，便难以再发力与之相争的缘故。

所以，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那人的大腿、膝盖、小脚，已一起被拖进了砖堆之中，在这两秒钟的时间内，那东方人也被拉得接近砖堆。

眼看砖堆中不知是什么力量，要连那人的双脚也拉进去，那东方人若是再不松手，就会连他的双手，也一起带了进去！

那时，那美女急急连叫了两下，但尼尔虽然仍是听不懂，可是此情此景，想也可以想得出来，美女是要那东方人赶快松手。

看那东方人的神情，还不肯就此放手，眼看著他的双手，要随著那人的足踝，被拉进砖堆去了，那美女徒然扑向前，压在他的身上。

美女在压到那东方人的身上之前，立刻把双手伸向前，握住了东方人的双手。

但尼尔看了极为感动。眼前的景象十分特异。

不知道那砖堆用什么怪异的力量，吞噬了一个人，要是那东方人不肯松手，说不定双手一进了砖堆，整个人也会同样地被吸进去。

美女这时的行动，意思就十分明显，要是真的有那样妖异的不幸事情发生，我们就一起遭殃！

也就在美女的手一抓住了他的手时，那东方人松开了手，压在砖堆下的那个人，一双脚上穿著皮鞋，可是连鞋带脚，一下子就进了砖堆之中。

砖堆在“吞”下了整个人后，有一阵短暂的耸动，像是在欢呼它的成功，接著，就静了下来。

那东方人和美女，都已一跃而起，两人的视线，都盯著那砖堆，两人互望了一眼，充满了疑惑的神情。

但尼尔到这时，才能说得出话来，他踉跄走了过来，声音由于恐惧，而变得十分刺耳，他叫：“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奔到了近前之际，那东方人徒然喝：“别再前去，快送女伤者到医院去！”

但尼尔犹豫了一下，那东方人的呼喝声中，更是充满了威严：“去！快去！”

但尼尔不由自主，答应了一声，返身奔向那昏迷不醒的女人－－那失事车子的女乘客。发现昏迷不醒的是一个一头红发，相当美丽的少妇，看不出甚么表面的伤痕，脸面上略有些青肿，可是，却昏迷不醒。

但尼尔拦腰抱起了她，放进了自己的车子中，这时，他看到那一双男女，还站在砖堆之前不远处，面向著砖堆。那东方人像是知道他在干甚么，向后挥了挥手，要他快送人到医院去。

但尼尔在事后，表示了相当程度的愤懑：“不知道为甚么，那人的年纪相当轻，又是东方人，可是他向我发命令，我就自然而然服从，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我就迫不及待地开车子走了！”

别人自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又自言自语：“难道是因为他曾叫那个美女为‘公主’，显示他也是一个大有身分的人？唉！那个女郎，真是美丽得……叫人窒息，真像是神话中的公主一样！”

和他对话的正是索利爵士，声音冷漠：“谁曾见过神话中的公主？”

索利爵士这个专门负责怪异的无头案件者，和但尼尔见面，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那天撞车事件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仍然是怪事。

但尼尔把昏迷不醒的红发少妇，送到了就近的一家小医院，并且立即致电报警，警方人员一到，但尼尔就急急地说：“车子撞到了一堵墙，男驾驶人抛出车厢，恰好被坍下来的砖头压著－－”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

由于他那时的神情古怪之极，面对著他的两个警官互望一眼，神情也大为疑惑。

叫但尼尔说什么好呢？事情的经过那么怪，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事实上，但尼尔自己也在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做了一个恶梦，还是浓雾之中产生的幻觉！

他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有一些不是很容易明白的事，请警方立刻派人到现场去，现场还有一男一女在，可是他们显然帮不了被压在砖头下的那个人！”

警官有礼貌地说：“请你带路。”

但尼尔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登上警车，和两个警官一起，再到现场去。在警车中，警官又联络了其余的警方人员，在通话中，知道已有巡逻警员发现了失事的车子。

等到但尼尔又回到了现场，他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首先，围住那辆失事车子的警方人员之多，多到了超乎常理范围之外－－至少有二十个，而且显然有许多高层人士在。

但尼尔毕竟是个作家，有一定的想像力，一看到这样的情形，他就想到：啊！失事者必是一个大人物，不然，不会有那么多警方人员来。

他下了警车，立时有几个警官走过来，可是走过来的警官却不理会他，只是和带他来的警官，低声急速地交谈，显得十分神秘。

但尼尔想走过去看看那辆失事的车子，那车子看来相当普通，但若不是失事者是一个重要人物，对一宗普通的车祸，警方人员断然不会出动那么多人！可是，但尼尔还未曾接近车子，就被警方人员阻住了去路，这令但尼尔十分愤怒。他大声抗议：“我是三个目击证人之一，别推我！”

他一叫，有一个高级警官转过身来：“三个目击证人？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在哪里？”

但尼尔怔了一怔，这才注意到，那美女和那气概非凡的东方人和他们的车子已经不在了。

但尼尔感到十分意外，他一来一去，不超过一小时，在他回来之前，警方人员已经到达，可知那一男一女，可能是已离去了。

看车祸发生之后，那一男一女那样热心救人的情形，他们至少应该等到警方人员到达之后再离去，何以会忽然之间不见了他们？

难道他们……和他们的车子，也都被那堆怪异的砖头吞了进去？

！

一想到这一点，但尼尔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立即向那堆砖看去，砖头仍然没有异样，他吁了一口气：那一男一女当然是驾车离开了。

这时，那高级警官又向他问了几个问题，语气颇为不客气，但尼尔有点恼怒：“我送女伤者到医院去，怎知道那一男一女去了何处？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听到一旁，另有一个警官，正在大声打电话：“立即派人到医院去，那车祸的女伤者要是醒了，禁止她和外人接触，尤其是记者！”

但尼尔心中的疑惑更甚，他忍不住向失事的车子指了一指：“车子是什么人的？重要人物？”

高级警官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指著那砖堆问：“你说驾驶失事车子的司机，被压在这堆砖头下面？”

这时－－但尼尔才一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警方人员，在撇开那一大堆砖头了。但尼尔犹豫了一下：“事实是，他本来……只是上半身被压在砖推下，然后……才整个人被压了进去。”

但尼尔的话不是很容易明白，那高级警官自作聪明：“他本来只是上半身压在砖堆中，后来砖墙继续倒坍，才把他整个人都压住？”

也难怪那高级警官，他立即能作出这样的设想，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但尼尔自觉无法把当时眼看著那人一寸一寸被拉进砖堆去的事说得明白，所以他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这时，专门负责挖掘的消防员也来了，使用了工具，很快地就把整个砖堆搬走－－大约花了四十分钟左右。在这段时间中，但尼尔这个神秘小说作家的身边，至少有两个警员，和他十分接近，使但尼尔感到，是警方在对他作监视。那虽然令他生气，可是也无可奈何。他在这段时间内，打量著周遭的环境，发现那堵被撞坍的砖墙，本身就十分怪异。

一般来说，一堵砖墙，很少单烛存在，总是和其他什么建筑物相联结在一起的。可是这堵砖墙只有两公尺高，十公尺长，却就是在路边的孤零零地一堵墙，看不出它有什么作用。

被车子撞坍了的，是墙的中间，约有三公尺宽，墙相当厚，所以坍下来的砖头也相当多，足够把一个人的身体，完全埋没。

不过，不时集中在但尼尔身上的严厉目光越来越多，但尼尔自己也觉出十分不妙了－－砖头虽然还未曾完全移清，可是在移到一半之后，已经谁都可以看得出，砖堆下面并没有人！

警方办事十分认真，尽管已可以肯定没有人，还是把所有的砖块，都移了开去，然后，现场一片寂静，每一个人都望著但尼尔，但尼尔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那个被埋进砖堆去的人，竟然不见了！

他失声叫了起来：“别望著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高级警官凛然道：“是你说，有人压在砖堆下面的！”

但尼尔用力挥著手，这时，在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极度的恐惧感，那种感觉，使他的行动，看来神经质之至，他仍然在尖声叫嚷：“是我说的，是有人在砖堆下！”

高级警官的声音严厉得多了：“人呢？”

但尼尔声嘶力竭：“我怎么知道？那人……根本是被砖头吞掉的！”接下来的时间中，但尼尔的遭遇十分多采多姿。

但尼尔先是在极度的恐惧感之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他目睹的一切经过，听他讲的警方人员之中，有的大声喝骂，有的冷笑，有的甚至想打他。

他说完了经过后，变得更加紧张失常，于是，他被送到了医院，在那里，接受了镇静剂的注射，休息了一会，警方人员围住了他的病床，又听他讲了一遍被高级警官斥为“荒谬绝伦”的经过。

然后，来了两个绘像专家，要他详细叙述当时在场的那一男一女的样貌，当绘像完成之后，画中那美女已经令得人人赞叹，可是但尼尔还是一个劲儿摇头：“不对，不对！真人比这个还要美丽得多。”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他才获准离开医院，当他离开医院时，却又看到了一个十分不寻常的现象：几个军官，有两个是女军官，簇拥著一个俏丽的红发少妇，进了一辆有国防部标记的车子，那少妇，就是但尼尔送到医院来的那个女伤者。

但尼尔才一看到那红发少妇之际，他还未曾想到其他，那时，他和国防部的车子，相距大约有十来步，恰好那红发少妇转过头来，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但尼尔扬了扬手，大声招呼了一下。

少妇看来正想扬手和但尼尔打招呼，可是她身边的女军官，却按住了她的手，并且，看来有点半强迫地，把她推进了车子。接著，车子就疾驶而去！

但尼尔不禁呆立了片刻，他想起，警方曾不让那红发少妇去接触外人，现在又劳动国防部派专人来把她接走。

由此更可知，那个被压在砖堆下的人，一定是一个身分特殊的重要人物！

但尼尔一想到这里，十分兴奋。

这件事，如果加以适当的渲染，再写成小说，那一定可以比他以前的作品更加吸引读者，说不定可使他成为当红的畅销小说家！

但尼尔手舞足蹈，他决定先写个大纲，交给出版社过目，然后就开始写作。可是当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辆警车驶到，那个高级警官跳下车来，声势汹汹走向但尼尔：“但尼尔先生，警方认为你在那宗车祸中作了假证供，请你到警局去作进一步的解释，如果解释不能达到合理的程度，你会被控向警方提供虚假消息。”

但尼尔又是气愤又是恼怒，可是，他没有办法，非和警方合作不可。

警方拘留了他二十四小时，放他走，然后又立即拘留他，又是将近二十四小时，他受到不断的盘问，他一遍又一遍地把当时的经过说给高级警官、心理学家、测谎专家和他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人听，他越来越相信被砖堆“吸”进去的那人，一定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但尼尔所不知道的是，在三十小时之后，他所作的证供，就已经到了索利爵士的手中，索利爵士第一次看报告时，和国防部派来约两个军官在一起，那两个军官，也隶属情报组。

索利爵士一看到神秘失踪者的身分，脸色就比发霉的乳酪还要难看，他先骂了一句粗话，才问：“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一个军官道：“可以算第七个，也可以算第一个！”

索利爵士瞪了那军官一眼，那军官解释：“出事的六个，都在意外之中丧生，当尸体被发现时，只知道曾发生意外，目击者的证供也都说是意外，可是这一宗，意外失事且失踪了，而且过程又如此怪诞！”

这时候的索利爵士十分恼怒。

索利爵士指著证供：“别相信那个三流作家的胡说八道！难怪谁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根本不会编故事！”

两个军官苦笑：“他把同样的供词，说了二十遍，都没有差错！

”

爵士用力一挥手，在文件中抽出了那一男一女的绘像来，看到那美女的绘像，他也不禁呆了一呆，然后，他指著绘像：“关键就在这一男一女身上，事情其实极其简单，以前的六宗，都是布局巧妙之种的谋杀，而这一宗，则是布局巧妙的绑架！”

两个军官欲语又止，爵士十分大方：“说，我很肯接受不同的意见。”

一个军官吸了一口气：“那六宗案件，都经过极周详的调查，结论只能说是意外，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证明那是谋杀。”

爵士“哼”地一声：“这才叫作是巧妙的谋杀，萨达博士有两个博士的头衔，是激光研究的权威，头脑清晰，行事镇定，他会把车子开得那么快，不但撞穿了车房的门，而且撞穿了车房的后墙，因而丧生？”

那军官叹了一声：“有人看到他把车子开得飞快，车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若不是意外，那就是地想自杀！”

爵士闷哼一声：“他为什么要自杀？”

两个军官长叹一声，都没有回答。

索利爵士和那两个情报军官的对答，好像无头无脑，不是很容易明白，所以必须说明一下。

在十七个月前，国防部科学研究院的一名研究员，反坦克武器专家，在郊游期间，被火车撞死。

火车司机说死者突然冲上车轨来，他虽然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毫无机会把火车煞停。这宗事件，经过调查，当作意外处理。

两个月后，又是国防部科学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有自动步枪之父之称的一个博士，自住所的阳台上，越过栏杆跌下来，他的住所是一幢高级住宅大厦的第二十八层，坠地之际，自然立即身亡。

有目击者说。死者在跌下来之前，曾把身子俯得十分特出，像是想抓住什么，看到的人，当时就觉得十分危险，果然，突然之间，就发生了惨剧。又经过了十分详细的调查，被认定是意外。又过了三个月，这个研究院的副院长，也就是索利爵士提到过的萨达博士，也发生了意外。

萨达博士发生了意外之后，由于已是研究院高级人员中的第三宗，死的只会是对国防事业有巨大贡献的杰出科学家，那是最敏感，最使敌人想对之下手的目标，若是巧合，未免太巧，于是不排除有敌对阵营的阴谋正在进行的可能性。

所以，案件知会了索利爵士，爵士策一个反应就是：“谋杀！谋杀我国在国防工业上有巨大贡献的科学家，是可怕之极的大阴谋！”

整个情报本部有的人支持他的说法，有的人不同意，可是周密广泛的调查一直在进行，但除了“意外”之外，没有别的结果。

然后，又是第四宗、第五宗、第六宗……死者都是研究院中的重要人物，每一宗，不论如何调查，都是意外。

然后，是第七宗，就是但尼尔目睹经过的那件怪异事件，但尼尔料得不错，那个被砖堆吸了进去的人，地位的确相当重要，他主持一个研究部门，在发展一种利用声波的频率来摧毁敌方的设施上，已经有了突破性的发展，即将可以付诸制造了！

他的名字是达文，那个和他同车的红发少妇，是达文博士的秘书和助手。

达文博士的研究项目，设想相当大胆，先肯定，物质有一个震裂音波频率。

他的设想就算坚硬如钢铁，也有这个震裂点。说起来或许令人难以相信，达文博士有这种科学研究上的灵感，是由于他的爱妻是一个女高音歌唱家的缘故。女高音在发出尖锐的歌声时，很容易就可以使得玻璃器皿－－最常见的是玻璃杯被震裂，那是一种很普通的现象。

达文博士从这种普通的现象中得到了灵感上的联想，他开始寻找可以使各种不同形状不同物质的东西碎裂的那种音波频率。当他的设想被国防部研究院接纳时，他有过一番令人心动的演讲词：“声波武器如果研究成功，会是最厉害的武器，发射出去的声波，可以破坏敌方的一切，令敌方的飞机在空中制成碎片，令敌方的坦克如同纸扎的一样，甚至可以令敌方的建筑物，一切的一切都在声波袭击下，烟消灰灭！”

达文博士一死，他主持的研究工作，就算能继续进行下去，也必然大受打击，是不是能实现，只怕也成问题了！

所以，索利爵士一接到了达文博士在汽车失事之后失踪的报告，心境之差，难以形容，而且他一口咬定，是那忽然去向不明的一男一女，把达文博士绑走了去！

他双手按在桌上咆哮：“绑架重要的高级科学家，正是敌对阵营的一贯伎俩！把那一男一女找出来，就可以真相大白！七宗案件，都可以真相大白！”

于是，那一男一女的绘像，被复印了许多万份，不但在全国各地向有关人员派发，而且通过国际警方，通过签有情报合作条约的国家派发，务求把这一男一女找出来，使事件真相水落石出。

索利爵士还不满足，继续咆哮：“把那三流作家找来，我不信他的胡说八道，让我亲自来问，问出事情发生的真相来！”

好几个情报官都觉得索利爵士可能太过分了些，但是也没有什么人敢阻止他。

天气极好的那天，他怀著坏心情不断在踱步，就是在等他口中“三流作家”但尼尔的到来。

他已经在但尼尔的供词之中，找到了一些警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准备向但尼尔发问。他脾气虽然暴躁，可是却是一个十分出色的情报工作者，凡出色的情报工作者，必然都十分善于控制自己的脾气。

所以，当但尼尔走进他的办公室时，看到迎上来的是一个身子又高又瘦，头发半秃，看来样貌十分普通，有著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种的高削鼻子的老者，虽然瘦，可是精神奕奕，目光更是锐利之极。

当两人握手的时候，爵士直视了但尼尔几分钟，看人但尼尔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寒意。

两人坐下来之后，爵士开门见山：“请你把那天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但尼尔来的时候，已经知道索利爵士的身分，是一个职位很高的情报官，所以他有他自己的打算，这时，他微笑著：“虽然国民应该和政府合作，但是我也不想被当作傻瓜一样随人指使，我要先问几个问题！”

索利爵士摊开了手，表示没有问题。

但尼尔问：“那个……失踪者是什么身分？”

索利爵士半秒钟也没有犹豫，就把达文博士的身分讲了出来，因为在自由社会之中，像达文博士失踪这样重大的事，根本不可能对公众稍作隐瞒，就像以往六宗“意外”案件，也都经过传播媒介的报导一样，所以但尼尔一听，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不断挥著手。

他是个神秘小说家，对一切神秘的事情都很留意。

当同一个研究所的高级科学家，接二连三地“死于意外”之后，报章杂志上，早已议论纷纷，但尼尔自然也曾留意。所以他一听之下，才会感到震惊。

他结结巴巴地道：“就是……就是已经有六个人死于意外的那个研究院？”

索利爵士盯著他：“是，那六宗，不是意外，是谋杀，是巧妙之极的谋杀，而这一宗是绑架，是巧妙之极的绑架。达文博士的地位十分重要，我不相信你会参与绑架工作，但是我希望你照实说出当时的情形！”

但尼尔一听，脸胀得通红：“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索利闷哼了一声：“你说，曾听到达文的车中，传出一下叫声，叫的是什么？”

但尼尔道：“我没有听清楚，你何不问那红发少妇？她是博士的什么人？”

爵士冷冷的回答：“秘书，她等一会也会来－－车子撞向那堵墙的情形，你没有看到？”

但尼尔苦笑：“当时雾很浓，看不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堵见鬼的墙在那儿！”

索利望了但尼尔一眼：“你是故意这样说，还是顺口说的？”

但尼尔用力一挥手：“我不知你问的是什么见鬼的问题，什么叫故意、顺口？”

索利笑了一下：“有趣之极，那堵墙，当地人就叫它‘见鬼的墙’，并有一段鬼故事。”

他接著道：“建这堵墙的目的是由于很久以前，驾车－－当然是马车，经过那条路的人，都可以看到路边鬼影幢幢，使得驾车的人和马匹都受惊。后来，有人记住了鬼出现的正确位置，在路边建了这堵墙，恰好挡住了总在这里出现的鬼－－附近几个村庄的人，一直在维修这堵墙！”

索利又道：“有了这堵墙后，晚上驾车经过的人，就看不到鬼－－被墙挡住了！”但尼尔再地想不到和索利爵士见面，竟然会听到这样的一段话！

他同时也感到，做为一个神秘小说作家，他的想像力绝称不上丰富。那“见鬼的墙”的来历，和它的挡阻鬼影的作用，他就怎么地想不出来。他张口结舌了足有大半分钟，才道：“你不相信我的供词，是因为我所说的情形太怪异！”

爵士“嗯”地一声：“可以这样说。”

但尼尔叫了起来：“可是件刚才说的故事，比我的叙述更加怪异！”

爵士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有此一问，立即回答：“我说的是传说故事，我希望你所说的是实在的事实！”

但尼尔不住的摇著头，他有点无法控制他的激动情绪，他在一分钟之后，才略微镇定了下来：“我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找到那东方男子和那个美女，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爵士闷哼一声：“砖堆中有一种力量，把本来只被压住了上半身的人硬扯了进去－－你是不是认为每一砖块头之上，都有鬼魂附著？

”

但尼尔翻著眼：“不是没有可能！世上，什么怪事都有，不是没有可能！”

索利爵士走近但尼尔，他的个子高，来到近前时，他略低下头，盯著但尼尔看。但尼尔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所以也毫不畏惧地回望他，两人正在僵持著的时候，有人敲门，爵士应了一声，门外有人道：“简珍小姐来了！”

索利这才把视线移向门：“请进来。”门打开，进来的是那个俏丽的红发女郎。

但尼尔直到这时，才知道她的身分和名字，自从那一天离开了医院之后，他还没有见过她。

但尼尔先向她扬了扬手，简珍的神情有点迷惘，掠了掠发，但尼尔道：“事发那天，你昏迷不醒，是我送你到医院去的啊。”

简珍的声音十分轻柔：“谢谢你。”然后，她转向索利爵士：“我一直昏迷不醒，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点也不知道。”

索利爵士指著但尼尔：“这位先生说，在撞车之前，他听见你们的车子中，有一下呼叫声，那是谁发出来的，为甚么要呼叫？”

简珍皱起了眉，思索著，红头发的女郎，通常给人以坚强和刚烈的感觉，可是这时，简珍却楚楚动人，看来很惹人怜爱，但尼尔在一旁，自然而然，用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慢慢想！”

简珍回报但尼尔的是一个充满了温情和感谢的眼色。

她开始说话，在一开始的时候，语气不是很坚定，但不多久，她说的话，再也没有犹豫的成份，显然她完全可以记起当时发生的事。

简珍说著当时情形的时候，索利爵士和但尼尔都用心听著，索利的问题很多，但尼尔很少出声。

但尼尔和简珍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握在一起的，或许是说到紧张时，听的人也紧张，两只手却自然握到了一起。

当他们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互相握紧了手的时候，并没有立即松开手来或者是其中哪一个略松了松手，另一个却握得更紧，总之，他们仍然握著手就是，他们互望著，心中都有异样的感觉。

但尼尔和简珍两人，这时心中所产生的那种异样的感觉，自然是男女之间情爱的开始。

为什么忽然强调这一点呢？因为但尼尔和简珍，本来是绝不相识的陌生人。

若不是由于那宗意外，他们一生之中，可能都不会见面，这是自然力量的十分奇妙的安排，值得一提。

其实，世上任何男女相识、恋爱，都是由大大小小的意外事件所造成的，作这种安排的自然力量，大都不可思议，也奇妙到不可思议。

其次，但尼尔和简珍感情迅速发展，成为一双爱侣之后，对整个故事有相当大的影响－－这一点，看下去自然会明白。很多轰轰烈烈的爱情，开始的时候，或许只是一刹那的互相凝望，或许只是一下无意的碰撞，但尼尔和简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手，也并不特别，只不过，说明了简珍叙述的话，自有其吸引人之处而已。

简珍这样开始她的叙述：“那天的雾十分浓，实际上，这几天早上的雾都很浓……”

早上，雾相当浓，公路上车子多，行车缓慢，达文博士双手扶著驾驶盘，不断地拍打著，神情显得很不耐烦，他性子急，这一点和他科学家的身分不是很适合，可是他只是生活上性急，做起科学实验来，失败一百次，他还可以吹著口哨，神情轻松地再做第一百零一次。

简珍是他的秘书－－她不是科学家，博士所研究的项目，她一窍不通，博士是声波研究的世界性权威，可是简珍只怕连人耳所能听到的声音频率，最多到两万赫兹都不知道，就算对她解释，有许多声音，人耳功能无法听到，她也只会睁大眼睛现出惘然的神情。

可是，简珍却是一个极好的秘书，记得博士一切要做的事，及时提醒他，替他推掉无聊的约会，替他覆信，等等琐事，全落在简珍的身上，所以简珍对博士的生活程序，十分清楚－－只有这个早上是例外。

这个早上，简珍到达办公室时，恰好达文博士迎面走来，一看到她，就向她作了一个手势。

简珍和博士一起工作已有三年，自然熟知博士各种手势的用意，那是“跟我来”。

简珍就跟在博士的身边，一起向前走，博士的神情相当凝重，看来心事重重－－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形，博士的工作十分繁重，自然也常在思考。

不一会，简珍就知道，博士是走向停车场去。隶属于国防部的科学研究院，那是蕴藏著最多国防军事机密的所在，所以禁卫森严，军装的、便装的保安人员极多。简珍心细，她发觉一路上，十个保安人员向博士打招呼，博士只回答三、四次，这和他平时的作风，大不相同，才知今早他一定有些特别。

一直到了博士的车子旁，简珍才忍不住问了一句：“博士，我们到哪里去？”

她不问还好，一问，博士的回答，令她几乎把手中的文件夹，跌到了地上！

博士的声音听来恶狠狠，他说的是：“到哪里去？见鬼去！”

达文博士是一个典型的绅士，单是说起话来，“请”和“谢谢”

不绝于口，虽然简珍感到他今早的神态有异，可是也绝想不到他会议出这样的话来！

简珍当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后来她说，她在那几秒钟发呆的时候，还以为博士一定会向她道歉的，可是博士却没有道歉，反而十分愤怒地打开了车门，坐上了驾驶的位置。简珍在那一刹那间，委屈得俏脸通红，几乎想哭。她只是随便问了一句，却料不到惹得博士发了相当大的脾气，而且一反常态，也不替她打开车门！

简珍决不定自己是不是应该上车，博士已经在车中叫了起来：“快上车，我要你作一个见证！”

（简珍在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索利爵士问：“请你把和博士所说的那两句话，再重复一遍，并且尽量模仿他当时的语气。”）

（简珍照著爵士所说的重复著，可以听出，博士在说“见鬼去”

的时候，不单是生气时的气话，倒像是另外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在内。

）

（简珍的补充是：“博士从来不说粗话，他是一个典型的君子！

”）

（爵士却在这时说了一句粗话，接著道：“说粗话的未必是小人！”）

当时，简珍一听博士说要她去“作一个见证”，她心中十分奇怪，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却不敢再问，只是上了车，坐在博士的身边。博士一开始驾车，就显得十分不耐烦，他不断地超越其他的车辆，又在毫无必要时乱按喇叭，在离开市区之前，甚至不顾危险，闯过了两个红灯。

简珍心惊肉跳，到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简珍在这样叫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要博士的回答，她只是自然而然，望向博士，只见博士咬牙切齿，神情十分愤怒：“我不会放过他们的，不论他们是什么来路，我都不能让他们胡来！”

这几句话，若算是对简珍问题的回答，那实在令简珍更加莫名其妙，她睁大了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雾更浓，虽然已离开了市区，可是公路上的车子十分拥挤，博士不住地用手拍著驾驶盘，焦躁无比。简珍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了一句：“他们是谁啊，在做些什么事？”

达文博士的回答，令简珍不敢再发出任何问题，因为她认为，博士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不适宜和他交谈，只有等他的情绪恢复正常之后再说。

令简珍小姐有了这样决定的原因，是由于博士的回答，确然是十分骇人之故。

博士的回答是：“杀人！”

非但他的回答惊人，他的神态也叫简珍正襟危坐，不敢再去看他－－他说到“杀人”的时候，他的神态，就像是他自己想去杀人一样！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左右，简珍由于车子突然转弯，而使身子侧向一边，她定了定神，发现博士已把车子，转进了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十分崎岖，可是却可以把车速提高，博士把车子开得十分快，简珍拉住了扶手，在那时，她感到害怕，想叫博士停车，但是她还没有开口，就听到博士忽然挺直了喉咙，狂叫了一句话。

博士的那一下呼叫声，连跟在后面，距离相当远的但尼尔都可以听得到，由此可知他叫得多么大声。对就在他身边的简珍来说，那更是可怕之极的经历。

博士狂叫的是：“为什么让我知道？”

他在叫了一句之后不到几秒钟，车子就突然冲出了路面，接下来，当然是撞上了砖墙！

车子一撞上了砖墙，简珍就昏了过去，一直到医院方醒过来，所以，在撞车现场发生的事，她一无所知，也没有人告诉她有怪事发生－－后来，但尼尔自然也说给她听了。

简珍把那天早上的情形说完了之后，办公室中，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但尼尔看了爵士一眼：“可否要听听我的意见？”

爵士由于心情恶劣，所以态度上也是恶劣，他只是翻了翻眼睛，一副“有话请说，有屁请放”的样子。

他认定这六宗意外死亡是谋杀，这宗怪事是绑架，这一切全是敌对阵营打击国防研究院的阴谋。

但尼尔却不在乎，他挥著手：“达文博士显然发现了一些人，正在进行阴谋，杀人的阴谋。”

索利爵士冷笑了一声：“请说点有意义的话。”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谁都可以猜出那样的结论，废话说来作甚？

但尼尔的脸红了一下，看不见简珍望著他的眼神之中竟只有欣赏之意，他或许会因为气馁，不再说下去了。他吸了一口气，继续发表意见：“博士知道已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处境相当危险，所以他才烦躁不安，一反常态，又高叫为什么会让他知道，结果在情绪不安的情形下，撞了车。”

索利爵士在这时侯，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而且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请便吧！你们都可以走了，作家先生，秘书小姐？”

但尼尔脾气再好，这时也有了怒意，拉著简珍，向外就走，索利爵士还说了一句：“没有想像力的人，怎么能写小说？”

这句话，触犯了但尼尔的职业尊严，但尼尔霍然转身责问：“我刚才的分析，有什么不对？”

索利大声回答：“他妈的全对，一点错也没有，可是你的分析有什么用？”

但尼尔呆了一呆，也不禁苦笑，的而且确，他的分析，全是已知道的事实，对于解决那些怪异的现象，看来一点用处也没有，他只好偃旗息鼓：“事情……总要从开始慢慢分析起才是，况且……”

爵士没有再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有需要，会再请两位来协助，请吧！”

但尼尔恼怒地顿了顿脚，和简珍一起走了出去。

索利爵士在他们走了之后，又笑了起来，他确实知道但尼尔讲的是实话。

爵士认为但尼尔讲的是实话的原因，被但尼尔知道了，可能会吐血，因为他认为但尼尔编不出这样的故事来！

不过，爵士也认定了，达文博士，一定是被那一男一女绑走的，正当他在狠狠诅咒怎么还没有那一男一女的消息时，电话响了起来。

他不是很情愿地拿起电话，听到了一个很动人的女性声音：“爵士，好久不见了！”

索利爵士自然而然，挺了挺身子，他认得出那声音。那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高级情报官，黛娜上校。黛娜上校有一个十分骇人的外号：“烈性炸药”。黛娜上校是一个身形高大，十分美丽的金发女郎。爵士虽然早已过了和女性调情的年龄，可是美丽的女人，总是受欢迎的。

所以，他的声音，听来居然有点兴高采烈的味道：“你好，烈性炸药。”

黛娜上校立即问：“爵士，真难以相信，你竟然会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索利爵士直跳了起来：“你知道？”

那边传来一阵格格的娇笑声：“许多人都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爵士压低了声音：“好，他们是什么人？”

黛娜叹了一声：“十分复杂，很难形容，用最简单的说法是，他们是传奇人物！”爵士像是在喃喃自语：“难怪我认不出他们是什么人来，我脱离传奇生活太久了，他们是雇佣兵？受雇于敌对集团进行恐怖活动？”

黛娜显然因为爵士的话，陡然呆了一呆，然后叫了起来：“不！

绝不致有什么力量可以雇用他们，他们是极其出色的人物！爵士，如果你认为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那一定是你弄错了！”

索利爵士大怒，若不是他知道和自己对话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的话，至少有三句以上的粗话，可以在半秒钟之内冲口而出﹔他提高了声音：“我一点也不会错，这一男一女，绑走了国防科学研究院的达文教授，达文教授正致力于研究音波震荡武器，已经到达成功阶段了！”

黛娜又呆了片刻，仍然坚持她的意见：“我还是认为你弄错了！

”

索利爵士这次忍不住了，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句粗话：“那两个人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会把他们找出来！看他们有什么神通！”黛娜的声音也有点生气：“他们的神通天！当他们不想出现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可以把他们找出来！你不必再吼叫了，我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那男的叫年轻人，女的一直自称是公主，黑纱公主！”

索利爵士究竟不是等闲人物，一听到“年轻人”、“黑纱公主”

的名字，他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黛娜的声音中有著讥讽：“想起他们是什么人了？”

索利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轻敲了几下：“我当然听说过年轻人和他的公主的传奇故事，不过，记忆之中，年轻人的公主……名字好像是叫奥丽卡，怎么又冒出了一个黑纱公主来了？”

黛娜叹了一声：“这其间的经过太复杂了，你已经太老了，老到不能理解这么复杂的一个故事的程度了！”

索利爵士居然没有生气，反倒显得十分悲哀：“你这样对付一个老人，太残忍了，简直不人道！”

黛娜又叹了一声：“对不起，我也是辗转听到了一些大概－－奥丽卡公主在一次雪崩中丧生，灵魂被幽灵星座的使者，带到了另一个空间。”

黛娜又说：“年轻人拚了自己的生命去救她，把她救回来之后，她换了一个叫黑纱的幽冥使者的身体，所以变成了黑纱公主……”

黛哪还没有讲完，索利爵士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他妈的乱七八糟，什么东西！”

黛娜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同情：“我早已说过，事情太复杂了！

”

爵士闷哼一声，他虽然固执，倒也明理，当他知道那一男一女是年轻人和他的公主之后，他也知道自己的假设不对了，他知道年轻人和公主的许多传奇故事，可以相信他们决计不会沦落到替特务机构服务，进行绑架行为。

由于根本找不到达文博士，索利有了新的想法：达文博士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被年轻人和公主带走了，目前正在年轻人和公主的保护之下！

而情形如果是这样，相信，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年轻人和黑纱找出来！

黛娜已径接连“喂”了五、六声，爵士又道：“听来你像是对他们十分熟悉，能不能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他们？他们在整件案件中，关系十分重大。”

黛娜只好答应：“尽我的力量，可是别寄太大的希望，爵士，国防科学家的死亡，不单在你们那里发上，别处都在发生！”索利的声音也变得很低沉：“是，挪威的一个坦克专家，法国的一个潜艇专家，好像都出了事。”

黛娜补充：“俄国人发表了三篇讣文，悼念猝然死亡的三个科学院的院士，全都只有五十岁左右，名字很陌生，显然是隶属于一级保密的国防研究院！”索利沉默了片刻：“坏现象，极坏的坏现象，这种现象，如果有什么力量在控制的话，简直足以阻止人类科学文明的进步！”

黛娜苦笑了一下：“奇怪的是，每宗事件，不论怎样调查，结果都是意外，最多，怀疑死者是自杀，一点谋杀的迹象也没有！”

索利爵士喃喃地道：“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在爵士的自言自语之中，他和“烈性炸药”的通话，告一段落。

爵士用力摆动了几下身子，他感到很满意，经他手处理过的“疑难杂症”，很少有一个上午下来，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进展的。

最有用的，自然是简珍的叙述，但尼尔当时虽然受尽了爵士的奚落，可是他的归纳，还是十分合理，达文博士一定是发现了甚么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牵涉到了杀人的阴谋！所以他才心慌意乱，出了车祸。

至于他那时候驾车到何处去，何以在撞车之后，身子会被一堆砖块吞了进去，可以放在慢一类处理。

相信，现在可做的事是甚么呢？再简单也没有！到达文博士的住所去，好好搜寻一番，看看是不是会有甚么线索留下来！

爵士一想到这一点，骂了自己一句粗话，拿起了手杖来，他当然本能不打自己，所以只好重重挥动了一下，就走出了办公室。

爵士之所以生自己的气，是因为要采取这个行动，应该是早已想得到的事。

正由于到达文博士的住所去搜寻是十分简单就可以达到的推论，所以，当但尼尔和简珍离开了爵士的办公室之后不久，两人一起上了但尼尔的车子之后不久，但尼尔就想到了。

他陡然叫了起来：“博士的住所中，一定会有线索可循－－珍，你，对博士的住所熟悉吗？”

简珍接口道：“何止熟悉，我还配有钥匙！”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俏脸略红了一红：“你……别误会，我是因为工作的缘故，需要随时可以进入博士的住所，这才会有钥匙！”

但尼尔十分谅解她笑，用力摇了一下简珍的手，一个那样俏丽的女郎，会对他作这样的解释，由此可知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那使但尼尔有飘飘然的感觉。

他立即道：“请你带路，我们到博士的住所去，找寻他神秘失院的线索！”

简珍吃了一惊：“可以这样做吗？”

但尼尔迟疑了一下：“虽然在手续上好像不是很合适，可是……嗯，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嗯？”

简珍用一个粲然的微笑，做为回答，她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博士不在住所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进屋子里去。

有时，每天来三、四小时的女仆会往，大多数的时候，屋子中只有她一个人。博士的记性不大好，人在实验室，东西在住所的事，常常会发生，所以，简珍有很多进入博士屋子的机会。

这时，她顺口问了一句：“达文博士怎么了？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神秘失踪的？”

但尼尔摇头：“他神秘失踪的过程，怪异之至，不论我讲了多少遍，都没有人相信！”

于是，在前往博士住所的途中，但尼尔就详细讲述达文博士被砖堆“吞没”的经过（当时他自然不知道那压在砖堆下的是达文博士）。

由于经过情形，确然怪异之极，听得简珍顿时俏脸煞白，娇躯发颤。

她微微地感到有些冷。所以，当车子在一幢古老的、爬满了爬山虎的红砖屋前停下来之后，但尼尔扶出了简珍，就顺理成章地把她轻拥在怀里一会儿，让她恢复镇定。

然后，但尼尔打量屋子的外形，那种古老的小屋子，已不多见，也不明白达文博士的工作是最现代化的尖端科学，怎么会喜欢住在这样的旧屋子之中。

虽然这时是正午时分，阳光普照，可是这样的旧屋子，看起来总十分古旧，也可以肯定，屋子内部，也很阴森。

但尼尔打趣地说：“这屋子那么旧，可以作恐怖电影中的最好布景！”

简珍已取出了钥匙来，可是她才把钥匙插进了匙孔，就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门没有锁！”

她在那样说的时候，神情充满了疑惑，但尼尔乘机卖弄：“一个神秘小说作家，遇到了这种情形，就可以做种种推测，有可能是女仆来了？”

简珍摇头。但尼尔又道：“博士出门的时候忘了上锁！”

简珍把门推开一些，指著锁给但尼尔看，但尼尔有点脸红，门锁是门一关上，就自动锁上的那一种，而他竟作了那样的推测，自然感到尴尬。

不过但尼尔十分善于应变，他立刻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来：“啊，有不法之徒，混了进去！”

简珍给他一吓，也不免紧张，向他的身边，靠了一靠，但尼尔东张西望一番，走开了几步，拾了一根相当大的树枝在手，他又来到门前：“你先别进去，可能有危险人物在内！”

简珍担心：“那么你－－”但尼尔索性做到十足：“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我，嗯，要是十五分钟之后，我还没有出来，你就去报警，记著，十五分钟！”

简珍十分郑重地点头，举起手腕来，盯著手表看。但尼尔推开门就闪身走了进去，在走进屋子去的时候，他要竭力忍著，才不致哈哈大笑！

但尼尔进了达文博士的屋子。简珍十分纯真，而且，博士屋子大门没有上锁，事情确然很不寻常，所以她很紧张，在门口的草地上，不停踱来踱去－－索利爵士驾车来到的时候，就看到她望著半掩的大门，搓著手。

爵士显然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怔了一怔，大表不满，粗声粗气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简珍胀红了脸：“我和但尼尔先生，想在博士的住所中－－寻找一些线索，可是大门开著，但尼尔先生恐怕有什么人混了进去，他先进去看看－－”爵士不等地讲完，就用力一挥手：“行了，会有什么人混进去，哼－－”他大叫一声：“但尼尔，你出来，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一面叫著，一面已经用手杖顶开了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当索利爵士想到或许可以在达文博士的住所找到什么线索之前，警方人员和国防部研究院有关方面的人，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索利在离开办公室之前，用电话联络了一下，知道这两方面的人，都没有什么发现，警方还派了便衣，在博士住所的附近驻守监视。索利当时，就冷了半截，知道不大可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可是又不能不走一遭。这本来已经是十分无趣的事，偏偏又在门口遇到了简珍，自然更令爵士大大不高兴。

所以他在进门之后，仍在大叫：“但尼尔，快快离开这屋子！”

简珍也跟了进来。博士的屋子，她自然再熟悉也没有，进门是一个大厅，一边是客厅，一边是饭厅和厨房，书房和卧室，全在二楼。

在二楼上面，是一个阁楼－－这一类尖顶旧房子的结构都差不多，屋顶之下的那个阁楼，一般都是用来堆放杂物之用。

楼下的间隔不多，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楚，并没有人在，索利向简珍瞪了一眼，目光之中，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色，简珍怯生生地向楼梯指了一指：“书房和卧室都在楼上！”

索利的手杖在楼梯上敲得很响，他沉重的脚步，也在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来，他仍然在叫道：“但尼尔，你不能在这里有任何行动！”

索利自一进入屋子内就大呼大叫，但尼尔早就应该出声回答了，所以，当索利上了二楼，走至书房的门口，看到书房里没有人，而睡房的门又半开著，也绝没有人出声回答之际，他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立时向简珍望去。

简珍也感到事情大不对头，但尼尔显然不在屋子中？

她看著但尼尔进来的，她又肯定，这屋子没有后门，但尼尔如果不在屋子中，那到甚么地方去了？

她俏脸发白，扬起手来，想要说些甚么，可是手却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索利爵士一脚踢开了卧室的门，并且迅速地进了和卧室相连的浴室，再退出来，简珍才挣扎著说出了一句话来：“我……看著他走进来的……”

索利伸手指向下面，简珍摇头：“没有地窖……”

索利这时又抬头向上看去，简珍吁了一口气：“有一个阁楼，或许他是躲在上面，想和我开玩笑。”索利大声道：“保佑他最好如此！”

找到了通向阁楼的楼梯，撞开了上了锁的门，索利爵士和简珍，看到了阁楼上的情形，都不禁呆了一呆，尤其是简珍，更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呼叫。

简珍对达文博士的住所虽然熟悉，可是，也从来未曾到过这个阁楼。

通常，阁楼用来堆放杂物，都是尘埃和蛛网密布的所在。

曾到过这里来的警方和国防部研究院的人员，也显然疏忽了，未曾上过阁楼，刚才索利爵士撞开门锁的时候，很费了一点劲，是可以证明这一点。

阁楼并不大，中间部分较高，两边由于屋顶的倾斜，就十分低矮，正中，是一张四方形的桌子，相当大，每一边都有将近两公尺，在桌子上，有著许多仪器、文件，在桌子的一旁，是一具相当有规模的电脑。

在阁楼的四周，全是各种柜子，一眼望去，有许多资料，包括文件和电脑磁带，整个阁楼，分明是一个设备十分完善的研究室！

刹那之间，索利爵士的思绪紊乱之极－－这个研究室，分明十分秘密，看来连亲密的秘书，都不知道博士的住所有这样一个研究室在！博士在住所中设立这样的一个秘密研究室有多久了？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有新的科学项目要突破，研究工作为什么不在研究院中进行，而要保持秘密？！

做为一个老练的情报人员，索利爵士把刹那间所想到的许多问题，迅速地归纳成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达文博士的真正身分是什么？

”

这是一个严重之极的问题，如果达文博士另有不可告人的身分，他在国防科学研究院工作那么久，地位又那么重要，一切重要的国防机密，他似乎都有参与，如果他竟然和敌对阵营有联系，那么还有什么国防机密可言。

一想到这里，索利爵士不禁苦笑，就算是他经验丰富，也不知所措。而这时候，简珍虽然惊愕无比，但是她更关心但尼尔到什么地方去了！由于索利爵士的神情，严肃之至，简珍心中有问题，也不敢问出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索利才转过身，同简珍望来，她又摇手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达文博士的住所中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索利爵士这时，已经有了决定：立即通知国防部，由情报局派专家来，确定这个秘密研究室的性质和作用。

他一开口，声音有点嘶哑：“电话，电话在哪里？”

简珍向楼下指了一指，索利先挥手，叫简珍先下去，他又向阁楼中的一切望了一眼，才退出去，怀著十分奇妙的心理，可能有几分尊敬，把门关上。索利在书房打电话通知有关部门，他决定建议有关部门将这件事列为头等重要任务处理。

在他打电话之前，简珍大著胆子问：“爵士，但尼尔先生……他到哪里去了？”

索利闷叹一声，回答十分不客气：“谁知道，或许在空气中融化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手已在拿电话接听，那时，他和简珍，都背对著书房的门。

所以，当门外突然有人声传出时，索利爵士的而且确，大吃了一惊，他的吃惊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身子有短暂时间的僵硬，无法转过身来，看看说话的是什么样的人！

但那是一个十分雄浑的男人声音，倒是声音一入耳就可以分辨出来的。

那动听的男人声音是接著爵士的那旬话说的：“他的确融化了，不过不知是融化在什么地方！”

一直等到那人讲完了这句话，索利也可以肯定那说话的人，正在向他走过来，他由于惊骇而无法转身。他那时在想的是：若是等人家到了背后，拍打自己的肩头时，自己才能有反应，那么一世英名，一定付诸流水了！幸而，情形虽然糟糕，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索利爵土虽然恢复了镇定，疾转过身，手杖扬起，手背伸直，但和那突然出现的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杖尖在来人之前的一公分左右。

走过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有著一副体育家的身型，可是却又十分儒雅的东方人，英俊挺拔，神情潇洒，步履矫捷，他站定之后，就淡然一笑，伸手轻轻一推，推开了爵士的手杖。

这个人，索利爵士从来也没有见过，可是对他又再熟悉也没有，一见就认出了他是甚么人来！

黛娜上校才用最简单的话介绍过他：传奇人物！这个人的名字是年轻人－－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实在十分难以分类，总而言之，也就只能称他为传奇人物！

他和他的公主，是所有传奇人物之中，传奇性最高的一类，所以这时突然出现，索利开始感到惊愕之极，继而一想，达文博士出事的时候，他曾在场。那么，这时他出现在达文博士的住所，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爵士很快地就回复了常态，这一点，年轻人看在眼里，也很佩服，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老者是什么人，他在推开了手杖的杖尖之后，略笑了一笑，又向四面看了一下，扬起眉来－－当他扬起眉来的时候，十分好看，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看得站在一旁的简珍，有点心神不定，连想问他问题都忘了。年轻人首先开口：“你们也是才发现这里！真有意思，是不是？一个著名的、服务于军队的科学家，竟然设立了一个秘密研究室！”

索利爵士非但恢复了镇定，而且，他的精明能干和士气都回来了！一开始，他曾判断是“一男一女”绑架了达文博士。明白了他们身分之后，“绑架”的推测，他也知道，以年轻人和公主的一贯行事作风，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只好假设：年轻人和黑纱公主，不知基于甚么原因，带走了达文博士。

所以，这时，他不管年轻人说甚么，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盯著他，声音也十分严峻，问：“达文博士在甚么地方？”

年轻人像未曾听到索利的问话一样，两三步就跨到了方桌前，动作十分快捷地翻动著桌上的东西。爵士正想阻上他那样做，而且再度喝问他的时候，忽然正门口，又响起了一个清脆悦耳，动听之极的声音，回答了索利爵士刚才提出的问题。

那如银铃般的女声好听之极，可是她说的话，却也骇人之极！

她说的竟然是：“达文博士，他早已死了！”

索利和简珍徒然一怔﹔索利还好，一向生活平淡的简珍，真有点受不起一下又一下突如其来的刺激，几乎昏了过去！而当她循声看去时，她真的感到了一阵晕眩！

索利爵士显然也好不了多少，他手中一直握著手杖，可是挥动的时候居多，而这时，他自然而然，把杖尖抵在地上，彷佛如果不是那样，他亦会跌倒。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美丽如梦如幻的美人：她身上披著黑色软丝制成的衣服，站在邪里一动也不动，她身上的衣服也像是在飘动，使她看起来不像是穿著衣服，而像是裹著一重黑色的、流动的烟雾一样，神秘之极！

黑色和她莹白的肌肤相反，所以也显得她整个人，露在黑色“烟雾”之外的部分，有著珍珠般的柔和的光芒，悦目之极。

这样的美人，单是站在那里，已经可以令得看到她的人，目为之眩，气为之窒，神为之夺。

一时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人再有余瑕去研究那美女的五官是不是美丽－－她的五官，她的脸庞，当然清丽绝伦，明媚无比，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就给人那样的震撼！

这一次，索利爵士呆了更长的时间，才能够略微动了一下身子，而在他从忙呆中醒过来的时候，扬了扬手，竟然听到了骨关节发出的“格格”声。

简珍的怔呆程度，自然更在索利之上，但那已不值得去详细写了。能令得索利爵士这样生活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人，在一个照面之间，犹如电殛一样，那才值得记述下来。

美人对于人家一看到她时的神态，显然已见惯了，所以并不惊讶，只是向著索利，浅浅一笑。

随著她笑容的开始，似乎有一层亮光，在她美丽娇媚的脸上流转，她的眼神十分坚定，漆黑犹如黑色的宝石。

爵士徐徐地吸了一口气，他一开口，连他自己都感到声音有点空洞：“你说什么？博士死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尸体呢？你是黑纱公主？”

他很恼恨自己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可是已经这样子了，也十分无可奈何。

那美丽到有慑人心魂力量的美女，自然就是黑纱公主，发生在黑纱公主身上的神奇经历，黛娜上校在电话中，曾向索利简单地提起过，索利爵士斥之为“乱七八糟”，不是很容易明白。

的确不是很容易，因为过程太曲折、复杂了。但也不必知道经过的一切，黛娜上校的简单介绍，其实已经足够了。黑纱公主点头，向前走出了一步，索利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但尼尔当日为什么神魂颠倒的原因，他心中也暗赞了一声，但尼尔不失是一个聪明人！

如果但尼尔竟然笨到一见到黑纱公主这样的美女，居然生出迷恋之情，那么，必然是他

一生悲剧的开始。自然是俏丽的简珍，对他适合多了！

像黑纱公主这样的美女，自然也只有年轻人这样的美男子，才能配得上她！

这时，爵士的思绪十分乱，想到了年轻人，他立刻想到，年轻人刚才在翻动桌上的东西，现在不知在干什么？他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事情的性质已可以肯定，必然牵涉到高度的国防机密，不管年轻人的感想如何，都不适宜让他参与其中！

他想著，想转过头去，看看年轻人正在干什么，可是黑纱公主的话又引起了他无比的好奇心，使他不能分心去看年轻人，而急于得到黑纱公主的回答。

黑纱公主低叹了一声，那一下叹息声，就足以令得听到的人，心向下沉－－那是一种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他人情绪的力量，大凡出色的人物，都天生有这种力量，或令人和他一起悲哀，一起高兴，或者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不怒而成，或者叫人感到亲切，如沐春风。随著那一下叹息声，索利更忘记了要回头去看看年轻人正在干什么了，只是张大了口等公主说话。

事实上，在公主一进来之后，年轻人就向她作了一个手势，这种特殊的手势，所包含的意思，只有他俩之间才明白。

公主眼角射出的神采，表示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年轻人需要一点时间，找他要找的东西。而在公主还没有回答爵士的问题时，年轻人已经以极快的动作，看过了桌面上的一切，来到了电脑之前，正将一个电脑软体，放入电脑之中，十分迅速地按下一些键钮。年轻人的这种行为，如果被索利爵士觉察了，必然会制止，可是索利却被公主的回答吸引住。

黑纱公主对索利所问的问题，这样回答：“达文博士的正确死亡日期，十分难以确定，推测，大约是两年左右。”

索利立刻张大了口，这时，他所需要的是酒和空气。酒一时之间找不到，空气著实是现成的，所以他大口吸气，大口呼气。

公主美丽的脸庞上，现出的神情相当真挚，简直不容许别人怀疑她在说谎，可是她说的话，却又实在无法令人相信。

达文博士在汽车失事，撞开砖墙之后，神秘失踪，那只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而公主却说博士死了大约两年！

这一次，倒是简珍先发出责问，因为她每天和博士在一起工作，十分熟悉，她无法接受公主的话，她也喘著气：“不对，我一直和他在一起，达文博士在撞车之前，我一直和他在一起工作！”

索利爵土直到这时才道：“你说什么？死了两年？尸体在什么地方？”

公主又轻叹了一声，她的话已够令人心烦的了，她的叹息声，更叫人意乱，索利爵士用力挥了挥手，像是想把公主的轻叹声挥开去。

公主的话更玄：“没有尸体，尸体叫彻底消灭了！”

简珍和索利同声叫起来：“这算什么话？”

公主又发出第三次轻叹：“很难明白，连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却知道那是事实。爵士，在你的档案架上，有许多无头档案，就把这么一件事也列为永远的悬案好了，因为你无法明白它的真相！”

索利爵士显然绝不能忍受别人这样的轻视，所以立刻胀红脸：“这是我的责任，这种事，牵涉到我们国家重大的国防机密。”

就在这时，黑纱公主第四次叹息，这次却不是轻叹。

黑纱公主这次所发出的，是一下重重的叹息声，她先重复了索利爵士的话：“国家重大的国防机密！”然后，她提高了声音：“整个人类，都绝无任何秘密可言！”

她在提高声音说那句话的时候，神情相当复杂，有悲哀，有感叹，也有担心，更有愤懑。索利爵士呆了一呆，一时之间，玩味不出公主这句话的意思来，他只是道：“我的责任，是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你们是在场的目击证人，请协助我调查！”

公主像是听到了一个绝不可能的要求一样，同情地，缓缓地摇了摇头，索利昂起了头：“就算你们不是本国公民，也有这个义务！”

他以为自己这句话，已经说得够理直气壮的了，可是紧接著，在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雄浑的声音：“我们没有这个义务！”

随著这句话，年轻人已到了公主的身边。年轻人和公主两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他们的奇异的生命历程，使他们两人，早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一个眼色的交换，可以替代千语万言。

这时，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公主已经可以在年轻人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他的失望，他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线索！

索利爵士虽然对年轻人和公主十分心仪，但是他也不禁十分恼怒，他吸了一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年轻人已抢在它的前面：“这里，我看很快就会有灾变，还是赶快离开的好，迟了就来不及！”

索利一楞，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听他的话，年轻人和公主，都已开始了行动，年轻人老实不客气地抓住了索利爵士的手臂，把他半拖半拉向外走－－这举动，爵士后来对人说起，认为简直毫无人性的尊严，使他恼怒不已。

黑纱公主挽住了简珍，飞快地下楼，出门，并且在屋前的草地上，又奔出了二十来步。

当索利终于胀红了脸，挣脱了年轻人的手，转过身来，准备向年轻人大发雷霆时，眼前的情景，令他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达文博士的住所，那幢旧房子，正在迅速地陷塌下来，此情形，就像整幢房子，是一个受了重压的松蛋糕一样，先是尖顶坍下去，再是二楼和一楼叠在一起，然后，一起散了开来，就变成了一堆瓦砾－－房子陷塌，索利爵士自然不致从没有见过。

可是，在房子坍成了一堆瓦砾之后，忽然又震动了几下，像是所有塌下来的砖头，都集中向内挤了一下，再散开来，一连三次，经过的情形极快，然后，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说“一切都静止了下来”，语病实在很多，因为在整个过程之中，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发出来，没有轰然巨响，一切像是在看默片，所以也格外有令人置身于梦幻之中的感觉。

博士的住所是独立的，最近的屋子，也在二十公尺之外，博士的邻居，若是突然之间发现博士的房子不见了，只恐怕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索利爵士目瞪口呆，简珍浑身发抖，可是还是她先失声叫了起来：“但尼尔，但尼尔先生呢？”

但尼尔进了屋子，未见他再出来，而现在，整幢屋子变成了一堆瓦砾，那么，但尼尔呢？

已和但尼尔有了感情的简珍，在这样叫的时候，神情惊怖不已。

年轻人却立即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他不会有事，小姐，如果你们想过平静的生活，最好的办法是把一切都忘记，包括达文博士这个人，不必再去追查什么，事情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

或许是年轻人的语气十分恳切，他的一番话，听得简珍不住点头，然后她又问了一句：“但尼尔……他究竟在哪里，被压到了砖墙下面了？”

年轻人皱了皱眉：“不至于吧？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不会有事，你们应该很快可以相会！”

他的话，又不肯定，又肯定，令人疑惑之极，简珍再想问，可是却不知从何问起，索利在这时，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之后，才狠狠地道：“你怎么知道这屋子会有灾害？”

年轻人却说得十分轻松：“如果你常看神秘电影。你就会知道，有什么秘密基地被人发现之后，为了保持秘密不致外泄，常会自动销毁！”

索利睁大眼睛，又是疑惑，又是生气：“这里是什么秘密基地？

”

年轻人神态更是悠然：“不知道！”

索利发怒：“你最好和政府合作。”

年轻人打了一个“哈哈”：“对不起，我从来不和任何力量合作！”

他扬一扬手臂，公主自然把她的手臂插进来，两人手挽著手，自顾自向外走去。

索利爵士望著他们两人的背影，扬起手，想叫，可是竟不知用什么理由来阻止他们。就在这时候，年轻人转过头来，朗声道：“爵士，我劝你不必浪费人力物力来发掘废墟了，保证你什么也找不到！”

索利几乎是在哀叫：“你至少要让我知道，好好的屋子怎么会倒塌的！”

年轻人的回答来得极快：“想想达文博士研究的课题是什么！”

索利爵士又呆了一呆，达文博士的研究课题，是利用声波的震荡，达到一切物质的震裂点，加以破坏！难道这屋子在无声无息之中倒塌，就是由于声波震荡的破坏力？

可是达文博士的研究，还未曾到成功的阶段，又是谁运用这种可怕的破坏力量？

刹那之间，即使是对一些神奇事件，多少有点经验的索利爵士，也不禁呆若木鸡，思绪乱成一片，竟连年轻人和公主是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道！

事后，他不得不承认时代在进步，人也在进步。第二次世界大战，毕竟已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了，当时他雄姿英发，叱□风云，和轴心国的特务，作种种争斗的情形，放在今天，简直比儿戏也不如，他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长叹了好几声。然而，他也是不服气，组织了一个有先进配备的发掘队，对博士屋子塌下的废墟，进行了发掘。发掘工程持续进行了接近一个月，结果一如年轻人的保证：什么收获也没有。当时，索利爵士呆立在废墟之前很久，简珍也失魂落魄，甚至好几次想冲上瓦砾堆去，扒开砖块，把但尼尔找出来，可是都披索利阻止了。

索利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也可以知道，整件事，绝非寻常，绝不能用寻常的方法来处理，也不能用寻常的观点去理解。

当过了一个月之后，国防部召开秘密会议，索利爵士作负责调查的报告，他只是列举了一切发生过的事画，部长先生十分不耐烦，用手中的铅笔，敲著桌子：“请问，你的结论是什么？”索利爵士回答得十分理直气壮：“不知道！整件事都超越我们的知识范畴之外，不是我们的调查力量所能解决得了的！”

部长表示了明显的不满，索利又补充：“但是我相信另外有人正在倾力追索，我也相信他们的能力，一定会有结果！”

部长的声音更不愉快：“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索利爵士懒洋洋地回答：“部长先生，你不会听过他们的名字，但这里，我的同事，听过他们名字的人一定不少，他们是年轻人和黑纱公主！”

部长果然闻所未闻，但也正如爵士所料，那些高级情报人员、几个将军，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啊”的低呼声。

那表示他们全都知道年轻人和黑纱公主是什么样人，而且在他们的低呼声中，表示他们对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的敬仰和钦佩。

爵士自从那次之后，其实并未曾再见过年轻人和黑纱公主，但当然也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了这两个传奇人物过去的经历，所以他才会在那么重要的国防会议之中，作出那么肯定的谈话。

那天，一直到天快黑下来了，索利爵士才离去，简珍拉著他的衣袖，终于因为焦急而流下泪来：“但尼尔先生……但尼尔先生究竟怎么了……”

爵士叹了一声：“那天……那位先生说他不会有事，我想他必然不会有事，你别为他担心。”

简珍急得六神无主，又得了这种不著边际的安慰，自然令她又急又怒：“那人是什么人？他是神？”

索利爵士又叹了一声：“当然不是神，可是在所有的地球人之中，他出色，太出色了！”

他一面说，一面拍著简珍的肩头：“相信他的话，哦，还有，你那位尼尔先生要是出现了，请一定要和他再到我这里来一次！我想知道他进了屋子之后，究竟遇到了一些什么遭遇！”

一直至那时为止，但尼尔进了屋子之后，发现屋子倒塌，他却无影无踪，事情可说是十分之神秘。索利虽然叫简珍要相信年轻人的话。但是他也不知道年轻人这样说法，有什么根据！

但尼尔要是真的无恙出现，他的神秘遭遇，一定对解开整件事的谜，十分有帮助。

简珍在爵士离去之后，仍然在废墟前立了相当久，在暮色之中，傍徨无依到了极点，她想起和博士一起工作，直到车祸发生，这几天，一切都像是在一个解脱不了的噩梦之中一样！

但尼尔是不是如年轻人预料一样，会突然出现，他进屋子之后，遇到了一些什么事，后一步再叔述，先说离去了的年轻人和黑纱公主。

年轻人和公主快疾地走开去，上了一辆车子，这时向前疾驶而出，年轻人驾车，从他茫然的神色中，公主可以知道他并没有确实的目的地，只是想在速度之中，使心境平静一些。

公主也在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他心中极度的失望！

年轻人希望得到什么而得不到，这才失望的呢？

事情又得从那宗车祸发生之后说起从达文博士的身体全被砖堆“吞没”，但尼尔驾车，送走了简珍之后说起。年轻人和公主当时都伏在地上，年轻人一松手，达文博士迅速消失，年轻人和公主，在极度的震骇之中，一跃而起，不约而同，连退了几步，把那堆砖堆，当作是妖魔盘踞的巢穴一样。

砖堆全然静止，雾依然很浓，虽然是大白天，可是在有了那么怪异的经历之后，纵使是年轻人和公主，心头也有一股极度的诡异之感。

他们都已在心中问了千百遍，也都在相互的眼光之中，知道对方心中存在著同样的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答案，年轻人无意识地挥著手，向前踏出了一步，估计著凭自己和公主两人的力量，要移开那个砖堆，需要多少时间。

黑纱公主一听，已然知道了丈夫心意，她低声道：“移开砖堆，我看找不到被吞进去的人，那是一股妖异的力量：妖异的力量，足以把一个人的身体，消灭得无影无踪！”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尽快扒开砖堆，是不是可以把人救回来？”

公主却伸手向下指了指，道：“我不认为人还会在砖堆之下，人，一定已到了下面。”

年轻人对公主的话，本来绝无需进一步解释的，可是这时，他对公主所说的“下面”，却不是十分明白，所以他立时扬了扬浓眉，公主低叹一声：“我的意思是……另一个空间，下面、阴间、鬼界，随便怎么称呼，总之不再是我们自己的这个空间。他消失了！如果不是恰好有我们几个人目击，这个人就此神秘消失，世界上有的是这种神秘消失的纪录！”

年轻人指著砖堆：“你是说，过去几分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令得一个人突然消失！”

公主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年轻人显然在那一霎间，接受了他妻子的假设，他点了点头，向那辆失事的车子看去，公主又说道：“车子有著国防部科学研究院的停车证，车子前座有一个公事包，一角有著‘达文博士’的烫金名字。”

年轻人望向公主，公主也望向他，两人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正是我们要调查的那宗意外死亡案那个单位？

”

公主点头：“对，这个单位，近期内，有六个出色的科学家，死于意外，现在又有一个神秘失踪。”年轻人用力一挥，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国防部科学研究院六个专家，相继死于意外一事，怎么会和年轻人和公主发生关系呢？

发生关系的，其实只是最近的一案。

那一案是，研究院激光研究所的负责人，资格极老，在激光武器的研究上，有卓越成就的谭宝博士，忽然意外身亡，死得十分怪异。

激光武器是人类早期对死光武器设想的持续，雷射激光的特点是，绝对的呈直线进行，所以在瞄准目标方面，有著无可比拟的准确性。谭宝博士的研究，早已离开了理论，而变成了实际，他主持的设计小组，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创造发明了激光瞄准法－－先射出激光，对准目标，然后再射出火箭，循激光的轨迹前进。这种瞄准法，使得不论是手提的小型火箭，或是中型的、大型的火箭，在发射之后，都可以百分之百，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

谭宝博士研究的新课题是什么，都只知道还是和雷射激光有关，可是具体内容，是极度的秘密，知道的人十分少，一切主要的研究资料，自然输入电脑之中，而知道电脑密码的，也只有谭宝博士一个人。连他的助手，也在“意外”中丧生的萨达博士都不知道。

这种情形，在国防研究院中，也颇为特殊，像达文博士，也失踪了，对于他所主持的工作，自然是一项十分重大的损失，再加上主要助手萨达也已“意外”死亡，损失更无可补救！

可是，研究工作没有了他一个人，整个研究过程的纪录还在－－这些纪录，当然也是高度的国防机密，可是电脑资料显示的密码，除了达文之外，至少还有三两个参与工作的专家知道，研究工作还是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下去。

而谭宝博士主持的研究，所有研究的资料，在输入电脑之后，要资料重现的密码，却只有谭宝博士一个人才知道。

想不知道密码两会得资料显示的机会，是一千分之一－－这等于整个研究工作，停止瘫痪，再要进行，非从头开始不可！

对国防科学院来说，这自然是巨大无比的损失！

当然，事情和年轻人发生了联系，和国防科学院的损失多少无关，是因为谭宝博士有一个侄子，和年轻人是相识的缘故。

那时，公主由于雪崩而失踪，年轻人在阿尔卑斯山的山峰上，借酒度日，准备就此了却残生，终日在醉乡之中，行为自然怪诞之至，常攀登阿尔卑斯山的人，都知道山上有这样的一个怪人。而小谭是山区拯救队的负责人，专责救护在山区中遇险的人士。

究竟小谭曾救过年轻人几次，他们双方都记不清楚了。年轻人在山中，配有极好的帐幕，也有保暖性能优越的睡袋，可是当他被酒精麻醉得什么知觉也没有的时候，他根本不懂得使用这些装备。在山区的严寒之下，他的生命就毫无保障，危险之极了。

酒精进入人体，能使人产生暖和的感觉－－可是只不过是一种感觉，实际上，人体的抗寒能力，反倒大大降低。一般来说，人可以忍受摄氏零下十度的严寒而不致冻死，但对一个血液之中充满酒精的人来说，摄氏零下五度，由于抵抗力的减弱，就可以致死。在阿尔卑斯山区，摄氏零下九度，还算是“温暖”的天气﹔小谭在两次严寒之中救了烂醉如泥的年轻人之后，就特别注意这个“怪人”，专派了一头受过训练的救人犬，守护著年轻人，每逢年轻人有危险时，狗会用前爪按动警报器，在救护所中的救护员，就会收到求救的信号！那时，年轻人由于公主的失踪，了无生趣，要不然也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生命。

是生是死，对年轻人来说，真正一点分别也没有，所以小谭虽然救了他许多次，他也明知道这一点，却并未表示什么谢意，每次见到小谭，总是只有一句话，还全是大著舌头说的：“喝酒！喝酒！不喝酒，算什么生命！”

小谭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一定大有来历，而且是个伤心人，所以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感谢，总是尽自己的力量照顾他。

后来，事情有了极大的变化，年轻人从醉乡中醒了过来，公主的灵魂，也从幽灵星座回来，进入了黑纱的身体，一切变得那么美好。

年轻人自然而然，对在阿尔卑斯山担任救护工作的小谭，感激莫名，他带著公主来到阿尔卑斯山，见了小谭，小谭根本认不出容光焕发的美男子，就是山中满面虬髯的那个“怪人”！

当小谭知道了年轻人和公主的故事的大概之后，他自然十分高兴，年轻人的许诺是：“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

在山区中生活久了，人会变得十分淡泊、满足，小谭的年纪不大，个性十分可爱，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要求，我生活得很好，十分满足快乐，不想要求什么！”

年轻人在那一刹那，感到相当惭愧，自己世俗的观点，想报答小谭的恩德，谁知小谭却大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反倒显得自己低俗了！

他当时拥了小谭约一分钟，逗留了一晚才离去，小谭送他们离开时，公主交给了小谭一只大小如烟盒的东西，指著一个按钮：“这是一个极精密的发射器，你按下这个掣钮，只要我们不是在月球背面，就可以收得到你的讯号，会立即和你联络！”

小谭咧著嘴笑：“我要这宝贝来有甚么用？”

公主柔声道：“谁知道？人总会有些紧急需要的，留著这个盒子，或许有些用处。”

小谭收下了那东西，多半是为了不想拂逆公主的意思，美丽的女性说的话，对异性来说，往往有著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

公主的话不错，小谭终于有用到那“宝贝”的一天了－－谭宝博士的死讯传到，小谭是博士的唯一亲人，他暂时离开了山区，去处理博士的后事。

谭宝的葬礼出席者相当多，他已是同一个机构中第六个“死于意外”的人，所以出席葬礼的人，心中都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那种感觉十分难以形容，人人都知道其中一定大有古怪，可是却又没有人说得出古怪在什么地方。

有这种感觉，自然每个人的表情也都不免有点古怪，索利爵士的神情，更是阴森，所以，当葬礼完毕，人都开始散去时，小谭问一个高级警官那个问题的时候，爵士忍不住插了一句。

小谭问的是：“我叔叔究竟是怎么死的？”那高级警官还没有回答，索利爵士就狠狠地插口：“谋杀！他被谋杀！”

高级警官叹了一声，显然他和爵士之间，已经就这个问题，发生了许多次争执，他沉声道：“爵士，经过详细周密的调查，谭宝博士，死于意外……”

索利爵士没有说粗话，但却做了一个只有流氓才做的下流手势，把在一旁的小谭吓了一大跳。

索利爵士在做了这个下流的手势之后，就满脸愤然地大踏步走了开去。小谭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分，可是他对谭宝的死，肯定是谋杀，小谭自然要问个究竟，所以他忙追了上去：“请问，为什么阁下认为我叔叔是被谋杀的？”

索利睁大了眼，瞪了小谭半晌，却回答了一句小谭再地想不到的话：“因为我不相信谭宝博士死于意外，不相信六个人都死于意外！

”

小谭呆了一呆，吸了一口气：“警方说，由于女佣休假，叔叔自己在厨房煮食，由于他不熟悉炉具的使用，引致煤气爆炸致死的？”

索利闷哼一声：“你叔叔主持人类尖端科学的研究，他不会用简单的炉具？”

小谭心中想，科学家在生活小节上糊涂的多得很，这个理由，自然不能接受，不过他也没有反驳，因为这时索利已拍著他的肩头，大声道：“小伙子，你叔叔是被谋杀的！希望你在整理他的遗物时，留意一下，或者会有什么线索留下来！”

正因为有了索利爵士这样的嘱咐，所以小谭在整理谭宝的遗物时，真的格外留神。

谭宝博士“意外死亡”时是五十一岁，他一直独身，在一幢普通的房子中，住了超过二十年，可想而知，要整理他的遗物，不是容易的事。

而遗物的整理，也不是小谭独自负责，由于谭宝博士生前工作性质特殊，涉及绝顶的国防机密，所以研究院方面也派了几个人来，看看遗物之中，是不是有和工作有关的物事和文件，可以取回或即时销毁。

遗物整理时，最受注意的是书房，而在书房之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在一幅油画后面的小保险箱，当开锁专家打开了保险箱之后，看到保险箱中，只有一个文件夹，夹著的是一叠照片，看到那叠照片之后，所有的人都瞪直了眼，说不出话来。小谭看到那叠照片之际，还不知道有什么特别，可是略经解释，他就知道事态相当严重。照片共有五、六十张之多，摊开之后，几乎布满了一张大书桌。

来自研究院的几个人，不约而同，迅速把照片分成了几组。小谭看到他们的神色十分凝重，连连问：“这些照片，有什么特别？”

在他看来，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照片被分成了六组，其中五组每组有八九张，那是五个不同的男人的生活照片，有的是在后院烧烤、洗车，有的是在玩纸牌，有的是在打高尔夫球、骑马等等，总之，所有的生活照片都是这一类的。

而另一组比较特别，照片拍的是一堵砖墙，有远景，有近景。从远景看来，那堵砖墙，孤零零地耸立在旷野之中，叫人绝难一下子就说得出为什么在旷野之中，会有一堵砖墙在，那组照片超过了十张，有的摄影角度相当佳，有的从墙的一端拍过来，也有只拍了墙脚的。

（那堵墙，自然就是达文博士后来撞上去的那一堵“见鬼的墙”

，但当时这件意外并未发生，所以虽然这组照片看来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所有的人都盯著那五个男人的生活照片看著，神情十分怪异。）

小谭又忍不住问：“这几个是什么人？你们发现了一些什么？”

一个参与工作的中年人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几位都已在意外中丧生，令叔是第六个，除了萨达博士是令叔的助手之外，其他几个，和令叔的交情，绝不会达到令叔要把他们的照片放入保险箱的程度！

”小谭在到达之后，已经在警方人员的口中，得知在他叔叔之前，已经有五个十分出色的科学家意外丧生了，所以，那人一说，小谭立时就知道事情大有蹊跷。

他再在所有人古里古怪的神情之中，看出了各人的心意，那使得他十分焦急，也十分愤怒。

后来，小谭利用了公主给他的那具通讯仪，和公主取得了联络，他和年轻人、公主见面之后，他愤然地道：“显然的是，那些人，认为我叔叔和那几个人的死亡有关系，那是一种极其暧昧的怀疑，暧昧得叫人受不了！”

小谭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人人都知道，接二连三的意外死亡，十分可疑，可是又找不出丝毫蛛丝马迹来，忽然在叔叔的书房之中，发现了那些照片，就像是将溺死的人抓到了一块烂木板一样，就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我的叔叔，尤其是那个做情报工作的爵士……”

小谭最后提出了要求：“虽然那些照片，不是什么证据，不过我不想叔叔在死后还被人怀疑，尤其是，他自己也有可能死于谋杀！”

小谭在这样说的时候，十分伤心，望著年轻人和公主，“你们能帮我吗？”

年轻人和公主连十分之一秒的犹豫也没有：“当然，尽我们一切力量，把事情查一个水落石出！”

公主先提出来：“那些照片呢？”

小谭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这些照片起了争执，那是我叔叔的遗物，我自然有权保存，可是他们却说，那五个人都离奇意外死亡，事情大有研究的价值，他们把照片都取走了！”

年轻人略皱了皱眉：“那五个人的照片，很容易找得到，你提到照片有十多张，拍的是一堵墙？”

小谭点点头：“是？”

他一面说，一面取过了纸和笔来，迅速地画著，他画得不是很好，但是也人人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堵孤零零的砖墙。年轻人和公主看了之后，自然也莫名其妙，他们又安慰了小谭几句，就立刻离开了他们已住了超过半年的格陵兰，开始调查这件事。

不出三天，他们就得到了各方面的资料，说明那六个科学家是“死于意外”的。自然，经过他们精密的分析，他们已自然而然，会达致和索利爵士一样的结论：六个人，全是死于精心安排、毫无破绽的谋杀。

年轻人和公主，曾有如下的对话。

公主和年轻人背靠背地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轻轻地前后左右摇摆著身子，音乐很轻松，公主表示意见：“如果是谋杀，竟然接连六宗，行凶者也太胆大了，超乎想像之外……”

年轻人反手握住了公主的手：“如果是意外，那十分巧合了，为什么在同一机构之中，竟然有六个科学家在意外之中丧生？”

公主仰高头：“巧合的事的确很多，有些事，巧合得设想也想不到！”

年轻人坚持著：“不是意外！”

公主的声音动听：“也不是谋杀！”

两个人一齐，转过身来，齐声问：“那是什么？”

然后，两人都静了下来，他们都知道，答案是：不知道！有著太多的不知道的因素，太多了，简直不知道先解决那一个才好！

他们当然都肯定，绝非纯意外，“谋杀”这个名词，在连串的死亡之中，似乎也用不上，那是一种难以捉摸、难以形容的情形，在这种情形下形成死亡，至于那是一种什么情形，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禁苦笑，因为他们一点也说不上来，只好继续摸索。

而就在他们在一团谜雾中摸索的时候，他们在浓雾之中，遇上了达文博士撞车的那件怪事！

当他们在达文博士的车子上，看到了有关国防科学研究院的停车证之后，他们的心中，更是怪异之至，而且，他们立刻想到，那一堵墙！

被汽车撞坍所形成的砖堆，才“吞噬”了一个人的墙，一定就是那堵墙，曾有十多幅照片出现在谭宝博士保险箱中的那一堵！

这堵墙竟如此怪异，是不是小谭早已注意到这一点，这堵怪异的墙，是不是除了会“吞没”一个人之外，还能令六个人意外死亡！

刹那之间，年轻人感到了一阵异样的冲动，转身又待向砖堆看去，可是他一个疾转身之后，徒然想起，立时问：“你刚才说，那个人可能已到了另一个空间……你为甚么会那样说？！”

公主蹙著眉：“我只是有这个感觉……有种力量要令这个人消失，彻底消失，就不会把他再留在这个空间。”

年轻人摇头：“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公主并不反对：“本来就是！”

年轻人大不以为然，只是他正想说什么时，公主忽然向他作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在公主的灵魂进入了黑纱的身体之后，年轻人一共见过不到十次，开始的一两次，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那是公主她忽然有了一种奇特的感应，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甚么感应，只知道要集中精神，使感应不受打扰。

过去许多次，公主都没有感应到什么，可是公主却对这种现象，有相当透彻的解释，她道：“我现在的身体，是一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留下来的。幽冥使者本来并没有形体，这身体是为了方便他们在地球上活动，而根据地球人的外形制造出来的。”

公主先提出问题，当她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年轻人在，还有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也在场。

这两个出色的传奇人物，都一起点头。

公主又问：“据说，幽冥使者使用的身体，都是女性的身体。”

原振侠医生不免有些感叹，补充了一句：“都是完美至极的女性身体。”

公主再次问道：“幽冥使者在活动的时候，看来和常人无异，可是她们的体温都极低，低到接近冰点？”

原振侠医生叹了一口气，先向年轻人望去，年轻人知道他的意思，忙指著公主：“她体温正常，是正常地球人的体温。幽冥使者何以身体冰冷，连我和她们打过交道的，都不知道！”

原振侠医生沉吟了片刻：“假设幽灵星座是另一空间，或另一个情形和地球截然相反的星体，那么，或许他们必须在低温下才能活下去。”

年轻人喃喃地道：“或许。”

公主的神情十分严肃：“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进入了黑纱的身体，开始的时候，一点异状也没有，我还是我，就从那场雪崩开始，只像是做了一场梦，只要不照镜子，我和以前一样，可是渐渐地，我却感觉到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感到……感到……”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是若干日之后了。

她只和年轻人在一起，年轻人正自她的身后，轻轻地拥著她，双手自然而然，在她饱满而充满了弹性的胸脯上轻轻地抚摸著，享受著透过掌心传遍全身的那种异样的舒适感。

年轻人有点懒洋洋地问：“你感到了什么？难以形容得出来吗？

”

公主略咬了咬下唇：“的确很难形容，我只是感觉到……感觉到我的身体，可以有许多功能发挥，和原来地球人的身体不同，可是我却无法发挥，或是不懂得发挥我这个身体的功能！”

年轻人听得大感兴趣，扳住了公主的肩头，令她的身子转过来，凝视著她：“例如－－”

公主长睫毛颤著：“例如我肯定可以听到频率两万赫兹以上的高频音波，人本来感应不到这种音波的，只有狗才听得到，但是我可以听的范围，比狗更广，所以我经常听到许多以前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

年轻人笑了起来，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那说明你的脑部功能有异于常人，还有什么别的具体的例子？”

公主皱著眉：“我相信黑纱给我的身体，是一个具有非凡体能的身体，只不过我不懂得发挥而已，就像是本来是拥有一具家庭小电脑的人，忽然拥有了一具大型电脑，尽管大型电脑有数不尽的功能，可是不懂得使用不懂得发挥，也是枉然……”

年轻人不禁“啊”地一声：“要是你忽然懂得掌握发挥这具身体的功能，那你会变成一个－－”

他略顿了一顿，和公主一起，异口同声地道：“－－女超人！”

他们之间，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然后，又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主温柔地偎向年轻人，把她柔软的身体，尽量靠在年轻人的身上。

公主这样做，很明显地是在告诉年轻人：“就算我成为一个女超人，我已是你的妻子，和世界上任何妻子一样的一个妻子！”

年轻人搂著她：“可有什么感觉，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会有异样的能力发挥？”

公主禁不住笑了起来：“可没有揣摩到一定的规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我集中精神的时候，就会再产生异能的感觉，但是还很乱，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身体的异能有多少种，和可以发挥到什么地步！”

年轻人在公主的背上轻拍著：“慢慢来，不能性急，这和小说中所写的一样，你有了奇异的遭遇，将来，自然会有丰富的收获，若是一心急，真气走入岔道，只怕就会走火入魔，轻则全身僵如木石，重则身子忽然化为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年轻人这时所说的，固然大有开玩笑的性质，但是这种说法，经常见于武侠神怪小说之中，也是从道家修练气功时的情形，衍化而为小说家言的。

公主听了之后，心中徒然一动，秀眉略扬：“你说的是气功的修练法？”

年轻人也心中一动：“是啊，修习气功，正是集中精神的最好方法，我来教你！”

年轻人有著上佳的中国武术造谙，内练气功，更是他自小就练惯的。

他们两人轻怜蜜爱，一个教一个学，其间自然又有数不尽的旖旎风光。

公主在气功的修为上，进步神速，可是她究竟在通过气功而达成精神高度集中之后，有什么收获，可以把她身体中蕴藏的异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和她朝夕与共的年轻人也不甚了了。

因为公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例如在打坐的时候，忽然身体浮了起来之类，而这种异象，地球上已经有人可以做得到。

年轻人有时问她，公主也笑而不答。他们两人，经历过由死到生，由生到死，自然相互之间，任何事情都没有隐瞒的必要。

年轻人心想，多半是她仍然没有掌握发挥身体异常功能的诀窍之故。

倒是她有好几次那种手势，示意她要在刹那之间，进入意志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要她身边的人不要打扰她。

可是每一次，过了一些时间之后，公主究竟在这段时间之中，有了什么感受，她也没有详细说。年轻人留心了几次，看到她在此段时间之中，或者是紧蹙著眉，像是在沉思，或者是一片迷惘，像是忽然之间到了一个极度陌生的地方，或者十分安详地微笑，像是进入了领悟的境界。

年轻人没有问，他是知道公主正在变，至于变了多少，变化之后的结果会怎样，他却不知道－－他也相信，连公主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曾预测了，若然幽冥使者的身体中的异样功能全被发挥之后，公主会成为“女超人”。可是女超人是甚么样的，他们也说不出来，是不是和电影中一样，一只手就可以举起一节列车，或者枪弹也射不入？

每当想起这一点的时候，若是他们有机会互望的话，年轻人必然会吐一吐舌头，而公主也会扬起粉拳来，作耀武扬威之状，自然会替他们本来已经甜蜜的生活之中，平添了不少情趣。

这时，在砖堆“吞没”了一个人之后，公主突然又作了这样的一个手势，年轻人连忙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见公主的神情十分严肃，上唇略略有动作，可是却并没有声音发出来－－至少，年轻人没再听到任何声音。她一时只是凝神，像是在静听甚么，一时，口唇掀动，看来，竟像是正在和甚么人对答。雾虽然浓，可是可以肯定，周遭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别的人在！

年轻人的心中，感到一股寒意，他不由自主，望向那砖墙，心中不禁在想：“难道那个被吞掉的人又回来了吗？”

这样的情形，大约维持了五分钟，公主的脸色变得十分白，白得几乎和在身边飘过的雾团一样。

在这种情形下，公主的眼珠，也格外漆黑动人。她忽然向年轻人又作了一个手势，迳自快步向车子走去。

年轻人极不想离开才有那样的怪事发生过的现场，他肯定这堵砖墙，大有古怪，非好好探索一下不可，所以虽然公主的神态手势，都在要他上车离去，他还是站在原地，表示他自己的意愿。

公主来到了车边，打开车门，回过头来，柔声道：“你来，我有重要的话说……”

公主的声音这么轻柔，但却比任何狂言厉色的训令更有效，年轻人立刻开步走去。

公主已坐上了驾驶位，年轻人一上车，她就把车子开得飞快，车头冲开浓雾，滚滚翻翻的雾团，看来千变万化，诡异莫名。

公主一直抿著嘴，一言不发，神情越来越是凝重，年轻人好几次想问，都忍住了没有作声，只是把手按在公主的手背上。

一直将车子驶进了一座林子，雾也开始散，而无力的阳光，自树丛中透进来，公主才停下了车。

林子中极静，停下车之后，公主先长长吁了一口气：“刚才，有一段对话。”

年轻人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公主刚才的情形，确然是在和人对话，他只是简单地问：“和谁？”

公主神情惘然：“不知道。”年轻人握住了她的手：“说说情形。”公主把年轻人的手拉上来，按在自己的脸上：“我突然听到有声音在问，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公主的说话有点怪，她既然听到有一段对话，自然是两个人在说话，可是，她说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时候，却十分迟疑，她竟不能肯定在对话的两个是不是“人”！

年轻人挺了挺身子，没有说什么话。

公主道：“对话我全记得。第一句是：咦，她是什么？”

“咦，她是什么？”声调充满了疑惑，声音很普通，毫无特色，甚至，也没有什么感情。

“她……她是什么……真的，她是什么？”

公主在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对话的双方，是在讨论自己，她不禁苦笑，因为讨论的双方，不是在问“她是什么人”而是在问“她是什么？”

她是什么？这个问题，她也一直自己在问自己，而且曾和年轻人作过十分逼真的讨论，由于这个问题对公主的关系十分重大，所以，不妨听听当时他们的讨论。

公主先问：“我现在究竟是什么？”

年轻人有点恼怒，像是在责怪公主多此一问：“人！你当然是人哩！”公主缓缓摇著头：“人？你的意思，是广义的人，还是狭义的人？”年轻人叹了一声：“问题有那么复杂？我不知道‘人’还有广义和狭义的分别！”

公主也低叹一声：“有的，狭义的人，就是单指地球人而言，广义的人，指一切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我，究竟算是什么样的人？”年轻人抬头向天，望著无穷无尽的苍穹，没有立即回答，因为那十分难以回答。公主伸手在自己的鼻尖上指了一指，她的形体如此可爱，这个带有三分稚气的动作，又令她可爱的程度倍增，所以年轻人忍不住在她的鼻尖上，轻吻了一下。

公主回吻了年轻人一下：“我的灵魂，或者说，我的思想，我的记忆系统，毫无疑问是属于地球人的，可是，我的身体，却是来自另一个星体，来自幽灵星座！”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有不同的意见：“你的身体，并不能说是来自幽灵星座，只能说是幽灵星座的使者，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创造出来的！”

公主吸了一口气：“总之，那不是地球人的身体！”

年轻人想了一想：“或者，可以委婉一点说，在外形看来，你和地球人一样，但是内在，总有点不同！”

公主有点惘然：“那么，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年轻人呵呵大笑起来，一伸手，搂住了公主的细腰，把公主拥在怀里：“你怎么忽然执著起来了？你当然是人！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球人！你不属于地球人的身体，可能会带给你许多地球人做不到的超卓能力，你是一个女超人－－全宇宙之中最美丽的女超人！”

公主在年轻人的怀中，闭上眼睛一会，忽然笑得极甜，忽然又大为感慨：“做一个女超人，倒是我一贯的希望，可是，有时我又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年轻人深深地吻著公主，然后下结论：“女人！贪心的女人……”

那次讨论的结果，可以说有了结论：公主是一个极其奇特的地球人，因为她拥有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这个身体有许多地球人做不到的潜能，而她正对自己身体的许多潜能，在逐步了解和发挥之中，她终于会成为一个超特之极的奇人！

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也可以明白，公主在那时，在那么怪异“砖堆吞人”的情景出现之后，她忽然听到了那段对话之时，她并没有觉得太特别的原因－－因为在这之前，她早已发现，她的听觉能力，早已超越了地球人所能听到的范围了！

公主在听到对话问及“她是什么”之际，她倒真的希望可以得到答案。

当时，她根本不知对话的声音自何而来，由什么人所发出，她只知道，这段对话－－她听到了，可是在她身边的年轻人，必然一无所觉，她之所以能听到，走由于她的身体不是地球人的身体，她的身体，有超卓的特异功能，她也知道对话必然来自一种十分高超的力量。

不过，对话并没有给她答案，对话在继续著：“不能确定她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她和别的地球人全然不同！”

“是，她……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有一阵迟疑，显然对公主的身体功能也不十分了解，只不过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地球人而已！“不能肯定，嗯，假设她有这个能力，我们是不是应该向她传递一些讯息呢？”

“应该向她传递讯息。”

“好，现在就开始。”

“听著，我们不知道你是甚么，你显然有异于地球人，或许你根本不是地球人！”

公主听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想声嘶力竭地叫：“我是地球人！我是地球人！”

但是她当然没有叫出来。可是叫不叫出来，都是一样的。在地球上，人和人间的讯息交流，必须通过行动，或者是语言，或者是文字，等等。这时，公主想表白自己是地球人，她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可是她脑部已有了活动，讯息已自脑部活动而产生。

她事先也没有料到自己脑部活动会被对方直接收到的后果。

在此后接下来的对话之中，她才明白了这一点。

对话在继续著。

“啊！她自称是地球人，可是她脑部输出讯号的能力，至少比普通地球人，强了一百倍！”

“是，在她的身上，一定有什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过，不必理会这些了，我们还是向她转达我们的讯息吧！”

“听著，你能接收到我们的讯息，你刚才见到一些对地球人来说，相当怪异的现象，这是你无法了解的，也不必去追寻原因和结果。

和刚才的怪现象有联系的许多事，也不是你所能了解的，对你来说，最好都当作不存在。你虽然与众不同，但你既然是地球人，就一定在行动和思想上有不能突破的局限，去进行毫无结果的探索，不会有好处！”

公主听到这里，已经十分肯定，如自己有能力和对方作有限度的沟通……所以她立时的反应是：“你们是什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阵笑声，和另外的几句对话：“你不能明白我们是什么的。”

“也许她与众不同，可以明白？如果告诉她，我们是天神，是主宰一切的天神，她能理解？”

“谁知道－－她理解与否，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告诉她的是：忘记一切，地球上不可解释，没有结果的谜团，不知多少，不必一一去探索的！”

公主还想把自己的想法，通过脑部活动产生的能量输些出去，可是对话的双方，显然已经“远离”，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不论她多么集中精神，都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公主在集中精神想和她听到的声音有所接触之时，口唇有习惯性的动作，所以当时在她身边的年轻人，也可以感到，她像是正在和什么人进行对话，可是当时在浓雾之中，除了他们又别无他人！

在林子中，公主以“有一段对话”开始，把那讯息，向年轻人复述了出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久，年轻人才道：“他们自称是天神，是主宰！”

公主吸了一口气：“是，我认为，那是一种极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正主宰著地球的命运！”

年轻人两道浓眉，倏地向上一扬－－每当他自然而然有这样的动作时，他显得格外英气勃勃，公主自然知道，每当他有这个动作之际，就是他心目中对某件事有了决定的表示。

年轻人冷笑著：“是这股力量，自以为主宰著地球的命运！”

他在“自以为”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表示了他对这股力量的反抗和不服。

公主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她知道年轻人的性子（事实上她自己也一样），绝不会在任何强势的力量之下屈服，就算这股力量自称天神，来自宇宙不可测的深处，确然具有不可抗拒的威力！

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要和它对抗，首先要明白，这股力量来自何处！”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我绝不喜欢有任何力量，摆出一副绝对凌驾地球人之上的姿态，宣称有主宰地球命运的能力！”

年轻人的话，听来有点像意气用事，但公主自然明白，年轻人会有这样的情绪，自然是出于自尊－－地球人的自尊！在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看来，地球人可能十分落后，十分卑劣，但是地球人的性格之中，除了败坏的一面之外，也有高贵的一面。自尊，就是地球人性格高贵的一面，任何地球人，只要不曾丧失自尊心，就不会堕落到绝望的深渊之中去！

年轻人在这时，发挥了地球人的自尊心，表示他对不论是甚么力量的抗拒，公主自然完全明白，她再重复：“所以先要明白那是甚么力量！”

年轻人叹了一声：“异星人的能力，究竟到达什么程度我们全然无法想像。那个……被砖堆吸进去的人，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化为乌有了，也全然无从猜测……嗯，他是研究院的人，是不是研究院的那些意外死亡者，也和自称天神的力量有关？”

公主抿著嘴，没有出声。他们为调查谭宝博士的死因而来，当初，绝想不到事态会有那样的发展！这时，他们还全然不知道那个被“砖堆吸进去”的人是什么人，但却肯定了导致那个人被“吞没”的力量，和谭宝博士的意外死亡有关！

谭宝博士的死亡十分神秘，在全然没有线索的情形之下，当然只好称之为意外死亡，但如今，那段“对话”毫不讳言他们要对那些意外死亡负责，那么，意外死亡，当然不再是意外死亡了！

在初步调查谭宝博士的“意外死亡”事件时，年轻人和公主，都知道在同一个研究院之中，至少有六宗性质相同的意外，有六个顶尖的科学家“意外死亡”！虽然年轻人和公主早已经不相信那是意外，可是一知道了有某种力量，要对六个杰出的科学家的死亡负责，他们的心中不免十分吃惊！

那毫无疑问是谋杀：是安排得巧妙之极的谋杀，是冷血和毫无人性的谋杀！

年轻人之所以如此反感，原因也在此，不论是什么力量，那怕是自称天神也好，如果在进行这样冷血的谋杀，那么他就必须制止！

在车子中，他和公主互望，双方在对方的眼神之中，都看到了对方的心意。所以，他们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他们并不畏惧和任何强势力量作斗争，可是当那强势力量根本无从捉摸，全然无可估计的时候，他们的心情自然也难免沉重。

过了好久，年轻人伸手出去，抓住了一片飘下来的枯叶，在手中慢慢揉碎，他的声音很低沉：“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来自任何地球人的力量！”

公主抿著嘴，她当时同意了丈夫的意见：“是，我听到的那段对话，可能用极高频率的声波发出，自然，凭藉一些仪器，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我相信，只有外星人，才习惯对地球人自称是天神！”

年轻人浓眉紧紧地蹙著：“那也就是说，在对抗的过程之中，我们会处于极度的下风！”

公主握住了年轻人的手，握得十分紧：“是的，随时可以死！”

年轻人突然纵笑：“我和你都死过一次，死亡，大抵吓不倒我们了！”

公主欣然，也笑得十分欢畅：“当然，现在我们的生命，根本是捡回来的！”

年轻人的笑声徒然停止，他想了一想：“地球人对生命的认识十分简单，不是生，就是死，彷佛就是生命历程中最可怕的一环，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公主低叹一声：“是，像那个被砖堆吞进去的人，就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

年轻人望著他美丽动人的妻子，欲语又止，公主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笑著伸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你不必说什么，我们当然并肩作战，我比你更不怕，我不但经历过死亡，而且经历过灵魂的禁锢－－那就比死亡更加可怕！”

年轻人笑了起来：“我初时，且希望我们两人的灵魂可以被禁锢在一起，永远地禁锢在一起！”

说到这里，两人轻轻地相拥著，享受著肉体和灵魂的交融。过了好一会，年轻人叹了一声。

年轻人道：“现在已经有了明显的线索，就有必要重新开始对谭宝博士死亡的调查！”

公主点头，坐直了身子：“再到谭宝的住所去？”

年轻人却答非所问：“记得那一袋照片？有五个死者的照片，还有一堵墙，公主，那堵墙－－”公主也哇然叫了起来：“就是刚才发生车祸的那一堵！这堵墙……究竟有什么古怪？”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谭宝博士一定有所发现，亦可能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公主则喃喃地道：“墙已被撞塌了一部分，我想看看砖墙原来的样子！”

年轻人沉声：“那组照片，小谭说照片给有关方面取走了，是警方还是国防部的情报机构？”

公主笑了起来，“不论是在那一部门，通过我所熟悉的关系网，要把那组照片拿出来看看，一定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年轻人指著车中的电话：“请立即进行！”

他和公主交换了座位，由他驾车，公主利用电话和她的“关系网”联络。公主在过去的传奇生活之中所建立起来的“关系网”，究竟广、深到了什么程度，连年轻人也只略知大概。

年轻人知道的大概是，公主如果运用起她的“关系网”来，在廿四小时之内，把在印度孟买的一个才扒了一个游客钱包的小偷揪出来，都毫无困难，她也可以通过“关系网”，和隐居已久的，掌握了好几个国家经济命脉的，南美第一大富豪直接通话。她的“关系网”会告诉她，某个阿拉伯国家最近在国防力量上增添了若干枚导弹的来历，她的“关系网”也可使她在未曾正式公布前，就知道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奖落在那个科学家手里。

公主的“关系网”，据她自己说，是：“上至天，下至地，那怕是深入地心，潜进海底，只要有事发生而我又想知道的，就都能知道！”

当她这样自夸的时候，年轻人就会用自己的唇，去封住她的口，同时还向她作一个不可太自夸的手势，而公主也照例一面享受著他的热吻，一面俏皮地眨著眼，表示不接受他的忠告。

明白了公主的神通广大，自然对车子在大半小时之后，驶经市区，在一个街角停了一停，一个看来有点鬼头鬼脑的年轻人，把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了公主，立刻后退，给了公主一个飞吻，消失在街角处一事，也不会奇怪。

公主随手把那牛皮纸袋交给了年轻人：“可以使用三天，是从档案室中直接取出来的，最后别留下我们的指纹在照片上！”

年轻人并没有立即打开牛皮纸袋来，对于妻子的神通广大，他多多少少有点很不自在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自然不会妨碍他们的感情。

车子又通过了市区，又半小时之后，才在谭宝博士的屋子前停了下来﹔为了方便他们进行调查工作，小谭把这屋子的钥匙给了他们，他们也已经来过一次，由于有关方面对屋子已经进行过彻底的搜查，所以，他们并没有什么收获。

这时，他们再次进入谭宝博士的屋子，屋子十分古老，凡是旧屋子，就都十分阴暗，这里也不例外。虽然只是下午时分，一进屋子，年轻人和公主就不约而同，著亮了所有的灯，然后，在谭宝的书房中，年轻人把牛皮纸袋中所有的照片，都取了出来，铺放在巨大的书桌上。

他看了好一会，收起了那五个死者的相片，只留下那堵砖墙的相片。

看起来孤零零的一堵墙，确然很怪，尤其年轻人和公主，才在那堵墙前，经历过那样的怪事，所以看起来格外怪异，可是，仍然无法在那些相片上得到些什么线索。

公主好动的性格不变，她在书房中是来走去，又忽然站定：“据小谭说，在博士死后，有关方面，派出了搜寻专家，想在博士的住所之中，把研究院的一个资料保险库的开启密码找出来－－那密码只有谭宝博士一个人知道，可是未能成功！”

年轻人“嗯”地一声：“博士习惯把秘密存于心头，不留下任何纪录！”

公主侧著头，一头秀发垂了下来，模样可人：“一组密码，可以藏在记忆之中，不让人知道，可是一些重大的秘密，不一定也藏在记忆之中。尤其，他既然收集了五个死者的相片，就大有可能，知道五个人死得古怪，他自己也十分危险，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年轻人这时接了下去：“－－人就会把秘密留下来，以防一旦自己发生了意外，秘密也不致成为永远的秘密，而有被揭露的一天！”

公主忽然展颜微笑，神态十分活跃，当她展开明媚的笑容之际，阴暗的旧屋子之中，也彷佛明亮了不少，年轻人身为她的丈夫，看了之后，也陶醉不已。公主指著那些照片：“这些照片一被发现，就被取走，而后，在屋中又一无发现，所以－－”

她说到这里，拈起了其中一张照片来：“所以，我说，要是有秘密的话，十分可能就在这些照片之中！”

年轻人鼓掌，表示同意，也不无自负：“要不是我也想到这一点，你以为我盯著照片看，是在欣赏这堵墙的建筑艺术吗？”

公主拈著相片，把相片凑近台灯，他俩凑在一起看。

公主和年轻人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自然是空白的，两人忽然互望了一眼，年轻人抢著说：“博士是一个科学家，他如果要留下什么秘密，不会用太复杂的方法，要是他使用了隐形墨水的话－－”

公主眉开眼笑：“一共有六张相片，每张的面积……要是相片背后写满了字，可以超过两千字！”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情形会就是那么简单？”

公主摊著手：“有时，情形越向复杂处想，越是难以解决，那就是因为根本就那么简单！”

年轻人已把相片凑近鼻端，仔细地闻著。隐形墨水不会留下痕迹，可是化为合成品大都有特殊的气味，照片经过显影液、定影液的浸洗，本来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隐形墨水的气味不会很强烈，需要相当的经验和灵敏的嗅觉，才能分辨得出来。

在年轻人拿起一张相片，放在鼻端闻嗅之际，公主也照样作同样的动作。半分钟之后，年轻人什么结论也没有，公主的眉梢眼角，却有了笑意。

年轻人知道公主的身体的功能，远超过自己，他放下了照片。公主在丈夫面前，尽量不表示自己的优越性，她只是用十分普通的语气说：“我闻到了有二氯化钴溶液的特殊气味！”

年轻人叹了一声，用二氯化钴溶液制造的隐形墨水，是最原始最普通的一种－－只要稍微加热，就会呈现蓝色，温度冷却，又了无痕迹！

那么原始而简单的隐形墨水！年轻人把桌灯的灯罩除下，将灯抽得向上，他把六张照片放得接近灯泡，让灯泡上的热力，烘烤著照片。不一会儿，每张照片的后面，都现出浅蓝色的字迹来，年轻人和公主粗略地看了一下，已经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来。

谭宝博士写下的字并不潦草，可知他在写下那些字的时候，神智十分清醒，而且边相当镇定。可是字却写得十分小，可能是谭宝博士要尽量多留下一些讯息在那些照片的背后。

年轻人把六张照片从写下的文字次序，整理了一下，然后，再和公主一起从头看起。当看到了一半的时候，他们已经互相紧握住了手，而且，手心之中，渗出了冷汗，因为谭宝博士写下的，是不可思议的事，而且事情显得十分恐怖，看得人毛发直竖！

看完之后，年轻人和公主更想了好一会，在这将近三分钟的时间内，他们都用眼神在询问对方：谭宝博士所叙述的是真的？

他们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当然是真的，做为一个脚踏实地的科学家，谭宝博士可能根本捏造不出那样的故事来，而且，他也没有必要捏造一个这样的故事而又用秘密的方法记录下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谭宝博士死了！和其他五个科学家一样，他“死于意外”，但是在他记述之中，他一开始就记著：“五个杰出的科学家，我的同事，绝不是死于意外，是被谋杀的！”谭宝博士的记述，和索利爵士的推测十分吻合。只不过爵士只是推测，而谭宝博士则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形下，有所发现，再经过周密调查之后的所得！

在看完谭宝博士的记述之后，年轻人和公主的内心，不是没有影响。最大的疑问是：他既然有了这样的发现，为什么不向有关方面报告，而只是把它记述下来呢？

年轻人和公主对这一个疑点，曾经有过一番讨论，但那可以放在以后再说，先来看看谭宝博士用隐形墨水记述在六张照片背面的惊人事件。

（以下是谭宝博士的记述，其中的“我”，自然是谭宝博士的自称。他的记述详尽之至，看下去就知道。）我的助手和好友，萨达竟然意外死亡了！当我接到这个消息时，我绝无法相信，可是通知者在电话中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当时我正在工作室，萨达和我，共同负责激光应用的研究，像我们这种身分的科学家，由于关系到国防的最高秘密，每一个人的研究工作，有极高的军事价值，所以常是敌对阵营的收买对象，是不是由此而发展到了，严重到了成为暗杀的对象呢？

萨达在研究中，已经不是第一个遇到意外的了，在不到半年之中，他应该是第三个了。我当时就有一种强烈的预兆，那种预兆，竟令我握住了电话的手发抖，而且遍体生寒。

我预感就会有极可怕的事发生，电话中警方人员告诉我，萨达驾著车子回家－－天，半小时之前，他就在工作室和我挥手告别，说要回去好好喝一杯酒，工作的压力十分重，酒对他有帮助。

他当然不会在回家前喝酒，他是一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驾车时绝不喝酒，那么，他又如何会在已经到了车房之前，不但撞穿了门，而且撞穿了车房的后墙呢？

他真的是发生了意外而死亡的吗？当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虽然急于赶到出事地点去，但是我还是得花上一些时间去做一件事。

我先在电话中，以权威的声音对那警官说：“我负责国防科学研究院的一项重要研究工作，萨达是我的助手，他和高度的国家机密有密切关系，在我来到之前，切勿移动他的尸体！”那警官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我是不是有这个权力，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我所要做的一件事情，是在秘密保险库中，取一件东西出来－－这种东西还没有正式的名称，可是我必须把它十分详细地介绍出来，因为这件东西，在后来发生的事情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假如没有这样东西，我根本不可能有一连串惊人之极的发现。

这件东西，是我和萨达在研究激光运用于军事用途之中的副产品，可以称之为“人体视网膜残留影像撷取仪”。

我和萨达，是从事光学研究的，自然在人体器官中，最感兴趣的是眼睛，因为只有眼睛才能感应到光：自然，感应到光的，是脑部的视觉神经，但是光的讯号必须通过眼睛，才能传达到视觉神经，让脑部作出判断，眼睛能看到一切的运作过程极其复杂，我们感兴趣的意念很早就有人提出来过。

这个意念假设大胆而有趣，由于眼睛接收到的讯号，都会往视网膜上留下影像，再出脑部的视觉神经来判断，那么，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视网膜中的影像撷取下来，甚至通过仪器，显示出来。

对这个假设从事研究的科学家很多，但一直以来理论虽然已经确定，在实际的工作上并没有多大的进展，有不少本来在专门研究的人也放弃了研究。

不久之前，我和萨达偶然发现，激光这个研究课题上，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详细的发明过程当然十分复杂，都有纪录，这里不解释了。

我们的发现是，当一种特殊的激光，射过视网膜，而又与视觉神经相衔接之后，视觉神经会把接收到的讯号－－也就是看到的一切，经过激光束反射回来，可以通过讯号的解析仪，将之还原出形象来。

我和萨达已经试制成功了一具，也经过了几次的试验。

有两次试验，甚至可以将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也纪录下来。

我和萨达暂时要守秘密，不作公布的原因我们都知道，这个发明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可以带给我们巨额的财富。我们目前的身分隶属于国防部，自然没有可能在商场上大展拳脚，我们都同意把这项发明的公开日期压后。

这个发明，既然有这样的作用，我们也早就设想过，人就算死了，他临死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在死亡发生之后的一个短时间内，仍然可以通过同样的运作方法，在视觉神经中，通过特种的激光束而取得讯号。

那种作用，将是侦查学上的一大突破－－一个被谋杀而死的人，自然无法说出杀他的凶手是谁，但如果通过运用这个发明，就可以在死者的脑神经中，得到凶手的形相只要死者在惨死之前，曾见过凶手的话。

不单是凶手，死者在惨死之前，看到的许多东西，如果给他的印象特别深刻，在脑部所留下的讯号，也自然特别强烈，就也都可以通过仪器的运作而显示出来。

我预感到萨达的“意外”不是意外，很有可能隐藏著真正的死因，所以我吩咐不要移动他的尸体，以便我用仪器进行他惨死之前，看到的最后影像的撷取－－在这以前，我们从来也末曾在死人的身上做过实验，但是理论上既然可以说得通，我自然也希望实际上可以行得通。

可是，结果骇人之极！当我感到肇事现场，确然没人敢移动萨达的尸体，初时国防部的高级情报官也到了，一个被称作爵士的，声势汹汹问我有什么权力不准移动萨达的尸体，我并不回答他，只是操作随身带来的仪器，也不向任何人说明。

萨达的情形十分可怕，他被困在车子中，车子撞得不成样子，他全身都是血污，眼睛睁得极大，车房的后墙撞穿了一个大洞，车子的头部，没有撞扁的部分，出了墙外。我进行得十分快，总共几分钟时间，就已经完成，然后走到一角，看看一小时之前这鲜蹦活跳的一个人，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然后，我回到工作室，通过仪器分析撷取到的讯号，结果我得到了三个不同的影像，那三个不同的影像，绝对是萨达博士在临死前不久看到的影像。

那三幅显示在萤光幕的影像，我通过仪器印了下来，那是极重要的证物，虽然那是通过我的新发明获得的，未必可以得到现行法律的承认，但是我对自己的发明有信心，知道它的价值。

由于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把那三幅印制的影像，放在秘密所在－－我的书房的吊叶风扇中的其中一叶之内，那风扇有一叶是空的，专供收藏秘密文件之用。

年轻人和公主，在看谭宝博士的记述到这里时，停了一停，一起抬头看去。

书房的天花板上，有一具古老的三叶吊扇，风扇叶十分薄，倒确实不容易想到其中是空心而可以收藏文件的。

他们都相信，事后的搜索人员，一定未曾发现这个秘密。年轻人这时拉过一张椅子来，站到了椅背上，公主扶住椅子。年轻人拆了风扇的叶，拆到第二叶时，就发现了那三张由萤光幕上印制下来的画像，图像十分模糊，应该和当时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情形一样。

如果没有谭宝博士在记述中，对这三幅影像十分详细的说明，年轻人和公主都只能猜到，三幅影像之中，一幅是一堵墙。一幅是一个人的脸，还有一幅不知是什么东西。

在看到这三幅影像之际，年轻人和公主都有十分奇妙的感觉，因为那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运用这种方法得到的结果！公主在吸了一口气之后道：“谭宝博士真了不起！”

年轻人呆了一会，才道：“当然是了不起，但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帮助我们发生这些事的人，更了不起！”

公主睁大了眼睛：“那当然！他们都不是地球人！”

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指著影像之中，那个人的险部：“这个人，是萨达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公主指著照片后面细小而工整、用隐形墨水所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这个人也是国防部科学研究院的专家，达文博士！”

年轻人忙凑过去，和公主一起看著谭宝的记述，记述详细地记著他看到了那三幅影像之后的情形。

我真不能相信：我撷取到的，萨达最后看到的影像之中，竟然有一个人像在，而且，虽然模糊，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研究院的同事，主持声波研究的达文博士！那表示什么？表示萨达在临死之前见过达文？那绝无可能，车房内没有人，车房前也没有人，有人看到萨达驾车，像疯马一样撞向车房，当时车子中，也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达文博士的呢？

还有那堵墙，不像是车房的墙，是什么地方的墙？

另一幅那一团不规则的东西是什么？看来像是一个水侄，或是什么不知名的微生物放大了之后的情形。这三幅影像给我极大的震撼，也使我心中疑惑之极，我坚信达文博士一定和萨达的死有十分重大的关连。

于是，在萨达的丧礼上，我和达文博士，有如下的对话。

我问：“你在他死前见过他？”

达文摇头，他神情木然：“没有，我和他不熟，很少相见。”

我心中在叫：你在说谎，萨达的视觉神经提供了这个讯号，证明他在死之前见过你！

我继续问：“你肯定在他死前没有见过他？”

达文在那一刹那间的异常反应令我毕生难忘，他陡然瞪大眼睛望向我，眼神凶恶怪诡到了极点，吓得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可是我仍然鼓起勇气，和他互相瞪视著。我又看到了一个怪异莫名的现象，在他眼睛之中，像是有一团变幻不定的阴影在闪耀，若起来十分异常，与一张影像中那个不知是什么可能有关系。

更怪的是，人的眼睛很小，可是在他眼中那变幻不定的阴影，看来却像是十分大，大到了可以替代他整个人的程度，在那片段之间，我整个人和那团阴影形成了一种叠影，两张底片叠在一起，这是一种极怪异的情形。

就在这时候，他恢复了原状，冷冷对我说：“没有，我当然没有看见过他……”

老实说，刚才那种奇异的视觉上的幻觉，令我有窒息之感，这时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他忽然又问：“你为什么一再这样问我？”

这时，我已肯定他大有古怪，心中已有了决定：我自然不会把真相告诉你。他越是隐瞒，我越是肯定他和萨达的死有关。

但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关连，我却一点也说不上来，我不认为达文博士会杀人，他绝没有变成杀人犯的道理！

而如果萨达的意外死亡和达文博士有关的话，另外两个“意外死亡”的同事他们的死亡，是不是也和达文有关？达文究竟在这些事中担任了什么角色？我决定跟踪达文，在暗中调查他的行为。虽然那绝非我的专长，但是半个月下来也大有成绩。

首先，我发现达文的怪行为之一，是他定期到市郊的一处旷野去，在那里，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之旁，有一堵孤零零的墙。

我第一次跟踪他到那堵墙前面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天色十分阴暗，我一看到那堵墙，就肯定那就是三幅影像中的那堵墙，当时我心中怪异骇然，难以形容。

这堵墙距离研究院相当远，萨达如果在死前看到过，他一定对这堵墙有著特异之至的深刻印象，不然，不曾往他死后撷取到这种影像。

那堵墙有什么特别呢？我为了怕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我看到达文博士把头靠在墙上，不知在做什么，看起来，有点像以色列人在著名的“哭墙”之前的那种行为，像是在祈祷。如果他只有一次那种行为，我还不会觉得奇怪，可是他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一次，在墙前逗留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我知道他的工作十分紧张忙碌，他还要抽时间那样做，可知必然有十分古怪的理由。

于是，我有次在他离开之后，放置了一具灵敏度极高的偷听器，放在墙上，他经常靠近的那一段。

这部偷听器，可以在一千公尺的范围之内，利用收音部分收听到声音。

放了偷听器之后的一次，达文博士在那堵墙而做了些什么事，我仍然莫名其妙，以后的一连三次我都有进行录音，录音带我也藏了起来，杂放在我的音乐带之中，混在莫札特第十三、十四交响乐之间。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由于谭宝所记述的事，越来越是怪异，十分吸引人，所以看得两人紧张之至，屏住了气息，要趁略停一停的机会，大大吸几口气。

他们也已互握著手，这时，才一起向放置唱片和录音带的架子看去。

年轻人松开了公主的手走向前去。很快就在两盒录音带之中，取出一盒来，而且将之放入录音机之中。

他们也立刻听到了声音－－那是谭宝记录下来的，达文博士在砖墙之前发出的声音，照记述，达文在发出这种声音时，是额头抵在那堵墙上，姿势像是在祈祷一样。

年轻人和公主听到的，是一种十分奇异的声音，那种声音显然出自人口，可是听来却一点意义也没有，简单地说。达文博士是在说一种年轻人和公主所听不懂的语言。（谭宝显然也没有听懂，因为他在记述中说他不明白达文在做什么。）达文讲得十分快，可以感觉到，他有许多话要讲。他的声音相当低，那种语言的音节很紧密，所以听起来，达文的话给人以一种十分暧昧的感觉。记述中说达文每次逗留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可是他讲话的时间，却只有三、五分钟，第一次，他完全使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

第二次，他仍然在使用了那语言后，忽然用标准的英语叫了一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去做？我不要继续下去！”年轻人和公主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疑惑之至，年轻人忍不住道：“听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强迫达文做他不愿做的事？”公主闷哼一声：“看来是那样－－他定期到那砖墙面前去，是在和主使他的人交换意见，或者是他在向控制他的人报告什么。”

年轻人问：“达文用的是甚么语言？”

公主有些愤然：“哼！一点概念也没有！”

公主和年轻人都有相当学识和各地的语言能力，虽然及不上传奇人物卫斯理，但是也应该没有甚么语言可以难得倒他们。

可是，录音带上达文所使用的语言，正如公主所说：一点概念也没有！

年轻人扬了扬眉：“达文博士会使用那么古怪的语言，他的背景，十分值得研究。”

（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那个“被砖堆吞没”的人，原来就是达文博士。）

（这个奇特的故事在叙述的时候，采取时空交错的方式，看的时候要留心一点。）

公主吸了一口气：“我相信谭宝博士的跟踪，还有进一步的发展。”

年轻人用力挥了一下手：“再听第三段录音，可能还有我们听得懂的语言在内。”

第三段录音，果然又有标准的英语，有相当长的一段：“是不是能让我退出？我不想再做下去了，为甚么一定要我做？！”

这句话，竟然重复了两次。

就在这时，达文的话，已充满了绝望的哀伤，带著哭音：“我不喜欢现在的一切，我不喜欢现在的身体，已经一年了，我一点也不习惯，什么都不习惯，这种情形，我实在没有法子继续下去了！”

年轻人失声问：“他不喜欢现在的身体，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公主的俏脸上，神情十分严肃，紧抿著嘴，眉心已打著结，年轻人又吃了一惊：“你想到了甚么？”

公主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并没有给予回答，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他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不然怎会不喜欢？”

公主仍然不言语。

录音之中，可以听得懂的部分极少，而那种古怪的语言，却又一句也不懂。

听完之后，年轻人叹了一声：“谭宝博士一定有他的分析意见！

”

公主把手放在年轻人手中，年轻人发现她的手相当冷，他们再一起看谭宝的记述。

我的跟踪，发现了达文的怪异行为，然后，接著又是研究院一个同事的“意外死亡”。

我已开始怀疑这种“意外死亡”的真实性质。更怀疑一连串的死亡和达文有关。达文一定有著极神秘的身分，他到那堵墙前面去，是在进行一种联络，可是他真正的身分是什么呢？他使用的语言并不是俄语，我曾把录音复制了一段，去请教过语言专家。答案是那是一种自创的隐语，这一类隐语，除了自创者之外，他人根本无法明白！

达文一定在进行著什么勾当，他极可能是敌对阵营的特务，一想到对方的特工人员，已经混入了我国最高国防秘密机构，并且曾连续不断的杀人，我就遍体生寒，当然想到了向有关当局举报。

可是，我又考虑到，到目前为止，一切只不过是我的猜测，没有具体的事实可以证明，而告密又不是高尚的行为，所以决定再继续观察下去。继续观察比较困难得多，达文明显地感到正有人跟踪观察他，我行动要极其小心，才能不被他发现，所以我也采取了新的方法，当我肯定达文留在研院所，工作正缠著他的时候－－我就到他的住所去，看看是不是能在他住所之中发现什么秘密。我知道自己的这种行动，相当危险。如果遇上真是敌对阵营的特务，那么我就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这种情形。在敌对阵营的特务来说，平常之至。所以我必须保持行动的极度小心，有一次，我正在达文的住所中搜寻，他的女秘书简珍突然闯了进来，吓得我魂不附体，也就是这一次，我为了要找地方躲起来，而发现了达文的一个大秘密！

真叫人吃惊之极！达文竟然在他的住所的阁楼上，建立了一个看来极具规模、研究用途不明的研究室，在这个研究室中，有著我从未曾见过的仪器，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当然，科学家为了达到研究目的，很多设立私人研究室的，可是达文在国防研究院的地位十分高，国防研究院可以提供他极完善的研究设备，他何以要在自己住所的阁楼高设置秘密研究室？

而且，从来也未曾听他对任何人说起过他有一个私人研究室。

通常，这种私人研究室，是科学家自炫的题目。

我决定进一步探明他设立这个私人研究室的目的，于是在接连几次的行动中，我放置了秘密的摄影机、录音机，目的是在记录达文在这个研究室中的行为，我的行为，这时已和一个职业间谍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中，我记录到了达文的许多古怪之至的行为，如果我在这里记述下来的文字，有朝一日被人发现时，我可能已遭了不测，或者已成为一个疯子，可是，实实在在，当我执笔写下这些事实时，我的神智极度清醒，千万不要以为那是疯子的呓语。

我之所以把一切都采用秘密手法记述下来，宁愿在若干时日之后，不知被什么人发现，而不愿立刻就公开一切的主要原因，也在于此。我要是公开了我所有的，但又无法解释的事，一定会被人当作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公主伸手，掩住了经过热力处理之后才出现的，细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字，抬头向年轻人望来，悄声道：“谭宝博士定是发现了太多的秘密，所以才遭到不幸！”

年轻人同意：“可以说是这样。”

公主扬了扬眉：“我们再看下去，就有可能和他知道的一样多。

”

年轻人不同意：“有可能知道得更多！”

公主嫣然娇笑：“知道对方是什么力量吗？”

年轻人想了一想：“我认为达文博士，就是那个在砖推下消失的人，那辆车子上有国防研究院的停车证，皮包上又有达文博士的名字。”

年轻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公主的问题，但也等于回答了。达文博士被砖堆吞没，如此诡异莫名，那么，他们所要面对的力量，自然也神秘莫测！

公主又扬了扬眉，年轻人纵笑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替代了语言，公主是在问：“既然如此，还要看下去？”

年轻人的回答是：“当然看下去！”

他们都知道，他们将看到的记述，一定十分骇人。

因为谭宝博士竟不敢公布，怕公布了之后，人人会把他当作疯子！

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心情相当紧张，手握著手，再去看那细小的字迹。

谭宝博士在那时，好像有点犹豫，因为他的字迹，愈来愈潦草了，若不是年轻人和公主的阅读能力十分高，根本不可能看得懂，但是，在接下来的那一段文字，却写得相当工整，这就说明谭宝博士一面住思索，一面在小心写字。

谭宝博士写的是：“我想，看到我这段文字的朋友，最好也看一看我在达文的研究室中拍摄到的一些情形，我使用的是电视录像摄影，所得到的，当然不是达文在研究室中的全部活动，但也十分可观。

”

“我把录影带藏在‘冲天大火灾’的盒套之内，在我的录影带储存架上可以找到。我已看过这套录影带许多次，但是却仍然无法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

“录影带是经过了大约十天时间，断断续续拍摄记录下来的经过。”

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冲天大火灾”，取出录影带来，一面道：“看来，专业搜查人员的能力不是很高，什么也没有发现！”

公主浅笑：“别责人太苛，这里有超过两百盒录音带，还有七十盒录影带，没有法子全部取出来看一遍或听一遍的！”

年轻人已经把录影带塞进了放映机，公主道：“我来念谭宝的记述，算是旁白！”

年轻人摇头：“你的旁白，会干扰录影带上原来的声音，我们还是一面看录影带，一面看他的记述！”

公主立即表示同意，于是他们两人肩并肩，在电视机前坐了下来。

萤光屏上，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线条，继而出现在画面的，显然是一个研究室，室内摆设著许多仪器、电脑设施，和研究室应有的设置。

镜头对准的是一张相当大的办公桌，桌上十分凌乱。

可能是摄影机安放的角度不是很好，所以只能看到办公桌的一半。

当然，谭宝是偷装上了摄录设备的，不能寻找理想的角度，重要的是不能让达文发现，在画面上显示的，是研究室的一角。

谭宝博士可能还利用了自动的启动装置，配合研究室的门的开启，门一打开，就自动摄录五分钟到十分钟左右，便自动停止。

所以，首先看到的是，门打开，有人进来由于镜头的安放角度不理想，所以只能看到进来的人的下半身，这效果相当好，倒有点像神秘电影的导演，故意利用镜头的位置，在向观众卖关子。

可是，立时就看到了整个人，因为进来的人走向办公桌，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这个人，看来身形相当高大。他行动相当缓慢，背有点弯，这样的一个背影，使人感到他一定十分疲倦。

这个人（当然应该是达文博士），谭宝的记述是“我看到他进来了，达文进来了！”来到了桌前，坐了下来，把头仰高，双臂下垂，就这样仰瘫在椅子上，双眼望直。

这种姿态，对一个十分疲倦的人来说，是十分普通的姿势，那时，也可以看清他的脸孔了，只见他神情木然，双眼睁得极大，动也不动。

若然就这样一动也不动，那也没有什么奇特，可是接下来，在萤光屏上出现的画面，却令公主和年轻人，一起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

（谭宝的记述也说：“我当时的惊诧，真是难以形容，简直是全身发麻！”）

达文用这样的姿势仰瘫在椅子上，椅子是一般书桌而使用的高背椅，这种椅子的设计，多少可以略有后仰的角度。达文一动不动，可是在他的身上，却有一团不规则的黑影，冉冉浮起。

那团黑影并不是太浓，在达文的身上浮起时，形状不断在变，全然不规则，在完全脱离了达文的身子之后，在半空中飘浮著，看来像是一团烟雾。

这情景确实怪异已极，怪得像是根本不连续发生，只是录影带出现了毛病所形成的。

那黑影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就向一边移动，一下子就移出了镜头所能摄录到的范围之外，看不见了，画面上看到的，只是仍然一动不动的达文，双眼睁得老大，像是死鱼的眼睛。

公主和年轻人的惊诧，维持了大约三秒钟－－那自然是他们对一切神秘的事物和现象，都有相当深刻的研究和有实际接触经验之故。

他们的心意一样，立即把录影带倒转，再用慢动作放影片，重新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在萤光屏上看到的情形不变，而且十分清楚地看到，那团黑影，从达文身上冒出来的经过，是从达文的全身冒出来的，像是黑影本来就罩在他的身上，这时被推离了他的身子一样。

黑气的形状变幻不定，公主将之停格，使黑影的形状固定下来，她回头望向年轻人：“对这个形状，有什么印象？”

自从萤光屏上出现那种怪异莫名的情景以来，他们的视线，一直盯在萤光屏上，也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公主才使自己望向年轻人，并且问出一个问题。就在这时，那团黑影的形状，仍然无以名之，看来像是一只水蛭，放大了几十万倍。

年轻人徒然吸了一口气：“那……谭宝利用视网膜最后讯号撷取仪取到的三张影像之中，有一张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看来跟这有点相像。”

公主一字一顿：“而且十分相似－－那是不断变形的不规则形状，就像是一团烟云。不可能有绝对相似的一个形态。已经可以证明那是同一个现象，也就是说，萨达在临死之前，也看到过这团东西！”

年轻人感到公主的声音之中，含著惊怖，他自己也由于看到那么妖异的情景，而感到震栗，如今看到的情景，似乎比一个人被砖堆活生生地“吞”下去更加骇人，所以年轻人的声音也相当不自然：“这团东西究竟是什么？”

公主没有立即回答，显然她心中也在问这个问题。两人都不出声，只是盯著萤光屏上的定格看。

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才道：“继续看下去，看完了再讨论？或是一面看一面研究？”

公主点了点头，录影带又继续播放，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中，达文一直是仰瘫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动过，也一直张大著眼睛。在一分钟之后，公主已经注意到了十分奇特的一个现象，她低声道：“看，就算他有张大眼睛睡觉的习惯，他也不能完全不眨眼。”

年轻人也注意到了，所以他补充：“就算他可以不眨眼，他的眼珠也不能完全静止不动。”公主用徵询的口气问：“你……看他这时候像什么！”

年轻人这时跳开一步，找到了一瓶酒，他没有时间再去找杯子，打开瓶塞，仰天吞了一口。

谭宝博士或许是一个出色的科学家，但是他品酒的资格却末入流，那是一瓶劣质的威士忌，一口吞下去，烧得年轻人的喉咙像火燎一样。

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年轻人正好需要烈酒的刺激，所以他一面呛咳著，一面抹著口，双眼仍然注视著萤光屏。也许，正由于烈酒的刺激给予他灵感，他作了一个十分恰当的譬喻：“看起来，那像是一件脱下来的衣服！”公主一听，禁不住失声道：“好，正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完全没有生命，根本是在静止状态……问题是：穿这件衣服的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这一次，慢慢地呷了一口劣酒：“那团不规则形状的黑影？”年轻人的语气并不肯定，因为：“一团黑影穿著一件看来完全像是一个人的外形的衣服”，这种设想，实在太匪夷所思，难以令人接受。

比较传统的可接受程度的荒谬是：一个异物，鬼或怪，据看人皮，扮成了人在人间活动。

但是年轻人的语气，立时又变得较为肯定：“那团黑影，是他的灵魂？”公主抿著嘴，并没有立即表示意见，看来她还在思索著，没有捕捉到什么概念。

这时，萤光屏上在经过了几分钟静止不变的画面之后有了变化，在画面上可见的电脑部分，忽然运作起来。不少灯在闪亮，磁带盘在运转，在画面看不见的部分，一定也有装置在操作，因为可以听到有字键盘，或类似的物件，正在急速地被按动的声音。

（谭宝博士的记述，用极潦草的字体写著：研究室中还有人，一定还有人，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毫无疑问，电脑的部分不会自己写作，一定是有人在操作。

那么，这个忽然之间操作起电脑来的是什么人？何以不见他进来？又何以仍然仰卧在椅子上的达文博士，一点也不加以理会？

刹那之间，怪异的景象，众多的问题，和可能的解答，一起涌向年轻人的脑部，同时也挟带著大量他体内循环的血液，所以令他觉得双颊发热，满脸通红。

他立时向公主看去，看到公主也双颊绯红，显然和他有同一感受，两人回时张大了口，指著萤光屏，也同时叫了出来：“那团黑影！

”

在叫了一声之后，他们都静了下来，萤光屏上电脑的操作越来越频密。

种种电脑在运作时发出的声响，也听来紧密无比。

从这种情形来看，在操作电脑的，像是整组工作人员，而不是一个人！

然后，画面徒然消失了－－这大概是第一次的录影。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由自主，呼吸急促，第二次、第三次的录影所见，情形大同小异，都是达文在一进了研究室之后，不是仰卧在椅子上，就是坐在椅子上，身子伏向桌子，然后，就有一团黑影，自他的身体上浮起来，他就一直静止不动。

然后，就有电脑的运作。

在第三段录影之中，更看到了异象，在画面上可以看到的一组电脑按钮上，忽然有三股黑烟一样的黑影伸了过来，触动了按钮，按钮立即被触动，著亮，像有三只手指，不知从什么地方伸出来，按动了按钮一样！

那三股黑影－－它们明明可以触动按钮，应该是实体，可是看起来，仍然如虚如幻，只是黑影，在触动了按钮之后，又缩出了画面。

这一下，“谁在操作电脑”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就是那团不规则的、不断在变形的黑影！

在那一刹那间，年轻人和公主一起叫出了一句话来，用字虽有不同，但意思完全一样。年轻人叫的是：“他是活的！”公主叫的是：“他有生命！”

那股黑影，那团自达文博士身上升起来的黑影，是活的，是一个生命！

这个生命，他－－“住”在达文的身体之内－－用“住”字来形容这种异象，听来怪异之至，但是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来了。

公主的情形，看来像是有点呼吸困难，她指了指那部刚才他们听录音的录音机。

年轻人这时知道了她的意思。

在偷录到的录音之中，达文曾向著那堵墙说道：“我不喜欢我的身体，我一点也不习惯，是不是可以让我退出？”－－这些话，在没有看到如今奇特的景象之前，一点意义也没有，谁也不明白。

可是，现在是再明白不过了！

说这些话的，根本不是达文，只是那团黑影！那团黑影是一个生命，这个生命，进驻了达文的身体，利用达文的身体，改变了他的外形而进行活动！

原来的达文博士呢？第一时间可以得出的推断是：死了！早已死了！在那团黑影侵入达文的身体，把达文的身体据为己有之时，达文已经死了！

年轻人和公主的手部冰凉，两双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是由于因此而来的另一个第一时间的推断更令人吃惊！那异样的生命，已经轻而易举地替代了一个人的生命，而人类对这种可怕的事，竟然一无所觉！

虽然说，人类的生命被其他的生命侵入而消失是一直在发生著的事－－细菌或病毒侵入人体，就可以夺去人的生命，能侵入人体，夺取人生命的细菌和病毒，不知有多少种。

可是单纯的死亡，毕竟只是死亡，和发生在达文身上的事情不同。

达文死了，生命已结束，可是一个不知是什么生命，却利用了他的身体在进行活动，他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产生了妖异的变化。

那不知来历的生命，顶替著达文的身体，目的何在？他正在进行什么，和已经进行了什么？

从达文不断的向砖墙说著那种古怪的语言来看，这团黑影一样的生命，显然还有同党，然则同党有多少？又用什么方式生活呢？对全人类会形成什么样的影响？

如果这种生命，竟可以轻而易举，替代了任何人的生命，那么，他们可以在地球上做任何事情了！

两人的思绪都紊乱之至，互相握著的手也越来越紧。

（谭宝博士在记述中，对这一部分用的句子是：天啊，世界末日到了，谁知道在身边的人是一团黑影还是一个真的人？）年轻人和公主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录影带继续在播放，在第五段时。见到的新景象是那团黑影罩住了达文，慢慢地，“渗”进了达文的身体之内，等到完全消失之后，静止不动的达文就有了活动，现出诡异莫名的神色，眼球转动，看了令人背脊上直冒凉意。

一共是十段，到第十段，情形更怪，达文博士一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之后。并没有软瘫下来，只是坐著，背对著镜头一会，忽然转动椅子，面对著镜头，现出很阴森的神情。

公主立时道：“他发现了偷装的录影机！”年轻人点点头：“是，其实他早应该发现了的，他……是那么怪异的一个生命，他……”

年轻人没有法子说下去，那么怪异的生命，自然不属于地球生命的范围。

年轻人和公主，从来也没有否认过外星高级生物的存在，可是也无法适应外星人如此诡异的外形和生活方式。

画面上的达文直望向前面，忽然说起话来，先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接著说了一句：“你也在内，这不是我的意思，我甚至是反对的！”

接著画面突然消失，自然谭宝再地无法偷录到任何情景了。

谭宝博士的行动，确然揭露了一个大秘密，一个惊人的大秘密！

达文竟然早已不是达文，而是由一个异星生命顶替著。

这种可怕的情形，已经发生多久了？

达文博士（那个不知是什么怪物）最后所说的那句话，自然是对谭宝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这句话的前一半很容易明白。

（谭宝的记述中这样问：“他说‘你也在内’是什么意思呢？”

）

“你也在内”的意思，当然是说，谭宝博士会在“意外死亡”的名单之内！

当然，那是由于谭宝博士已经“意外死亡”之后，才使这句话容易了解。也由此可知，国防科学研究院中的科学家，一个接一个“死于意外”，根本是一个有计画的行动－－这是极可怕的情形，在科学研究上有杰出成就的科学家，如果在这个计画之下，一个接一个被杀害，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人类科学的进步受到阻碍。

科学的进步，依据科学家的努力来推动，科学家大量死亡，自然造成科学进步的迟缓！

当公主和年轻人想到这一点时，两人都不由自主，低呼了一声：“那不单是一个谋杀阴谋，而且是要使地球人的发展受到阻挠的阴谋！”

公主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道：“外星侵略的一种新形式！

”

年轻人只感到全身发热：“这个阴谋要是一直执行下去，人类的科学进步，可能就此停顿！”

然后，两个人的声音之中，都充满了绝望的悲哀：“甚至倒退！

”

他们自然而然，达到了这样的结论，心头像是压著一块巨大的石块，非但呼吸感到不畅顺，连血液的奔流也有被阻滞之感。

年轻人大踏步来回走动，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体态标劲，看来像是强有力的化身，但是他的神情，却近乎悲壮。

公主自然知道年轻人已下了决心，要制止这个阴谋继续发展下去，可是，发动阴谋的力量，是那团黑影，是可以“住”进一个地球人的身体之中的另一种生命，非但不可测，而且诡异绝伦，这种生命的能力，显然远在地球人之上，怎么与之对抗？

与之对抗的最好结果，要算是“意外死亡”了，如果被这种生命进驻了身体，那比死亡更为可怕，是活是死，都弄不清楚！

而年轻人既然下了决心，自然也不会因为发现险恶而畏缩，所以，他就有著慷慨就义的悲壮神情了！

公主来到了年轻人的背后，身子温柔地靠向年轻人，双手环住了年轻人的腰，年轻人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两位一体地缓缓踱步，看起来像是一双恋人，正在享受著温馨，事实上，他们正在迅速转著念头。

公主道：“事情不是没有转机，我们至少知道，他们之间意见有分歧。”公主的话，乍一听，不是十分容易明白。年轻人于是问：“他们，是指那黑影一样的异形生命？”

公主把头靠在年轻人的背上，所以，她点头的动作，年轻人可以感觉得到。她道：“是的，他们的意见有分歧，‘住’进了达文博士身体的那个就表示了，他甚至站在反对立场的！”

年轻人“唔”地一声：“是，达文在那堵墙前，也曾表示过要退出，也问过为什么一定要他来担任一些事！”

公主沉声道：“达文担任的事，就是负责杀害有杰出成就的科学家，那是阻止人类文明进步的大阴谋中的主要部分！”

年轻人昂起了头：“达文已经杀了六个人，可是他……那个被砖堆吞没了的人就是他？”

公主又点了点头。年轻人一下子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都现出骇然的神情，年轻人道：“他表示过不喜欢达文的身体……那身体现在被消灭了！被不知用什么方法消灭掉了！”

公主喃喃地说：“他们一定有办法的，他们的办法，可以详细告诉我们，我们仍然不明白！我曾听到的那段‘对话’，就明白提醒过我！”

年轻人的神情，仍然十分坚决，眉心打著结：“谭宝在发现了达文的秘密之后，一定曾和他摊牌，先把谭宝的记述看完了再说！”

那时，用隐形墨水记述下来的文字，他们已经看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张照片的背面还没有看。公主拈起了相片，仍然利用台灯加热，那最后一张照片后面，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字更潦草，有的看起来简直就是速记符号，不是文字了。

年轻人和公主要十分小心才能辨认出来，不出年轻人所料，谭宝在发现了达文的秘密之后，曾经找达文去“摊牌”。

记述上写著：“我去找了达文，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同时，也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我和他的谈话，也录了音，录音带放在德弗夏克新世界交响乐的那个盒子中。”

公主勉强她笑了一下：“谭宝博士像是在和我们在玩寻宝游戏……”

年轻人感叹：“谭宝博士是为了对抗这个阴谋而牺牲的第一人！

”

他一面说，一而已找出了那盒录音带来。

谭宝博士一定十分爱好古典音乐，唱片和录音带收藏量十分丰富，而且分门别类，所以十分容易寻找。公主和年轻人一起在听著录音带，谭宝博士和达文的对话直接之极。听得公主和年轻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以下，就是谭宝和达文的对话，一开始，谭宝就先说明了去见达文的日子，那或许是他预感到自己会有不测的缘故。

而那日子，正是谭宝遇害（现在已可以肯定那不是意外“死亡”

了）的前一天。也就是说，谭宝在见了达文，和达文作了那番对话之后的第二天，就死了。

对话由谭宝先开始，谭宝开门见山地道：“无论你多忙，你都要和我长谈，我已经知道了你一个大秘密！”

达文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回答也很妙：“我也已经知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谭宝立即就问：“你究竟是什么－－”

他在“什么”之后，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什么字眼并没有说出来，本来，“你究竟是什么”，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是谭宝显然还想表达什么，他很有可能想说，“你究竟是什么妖孽”之类，因为在看了那些录影带之后，谁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达文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极简单，是你们常说的外星人！”

谭宝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害怕：“你来自什么星？杀人星？你不断在杀人，已经杀了多少个？还要继续杀下去？你来到地球，目的就是滥杀无辜？”

达文竟坦然承认，可是已作了一些“修订”：“是的，我杀人，已经杀过，还要再杀下去！不过你错了，我绝不是滥杀无辜！”

谭宝尖声叫了起来：“难道你杀的人都该死？”

达文沈默了一个短暂的时间，才道：“你不明白，你们没有法子明白。”

谭宝仍在叫嚷：“明白什么？！你说了，我就明白，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达文的声音听来已开始激动。

“你怎么也不会明白，这是你的最后机会！”达文说。谭宝显然激动之极，所以他的声音十分难听：“甚么最后机会？谁给谁最后的机会？”达文用极坚定的语气回答：“神给人类的最后机会。”

谭宝反常地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教徒！”

达文冷笑：“说你不明白，你就是不明白！”

谭宝厉声：“我很明白，你这个外星杀人犯，你把达文怎么样了？你占据了他的身体，进行不可告人的卑鄙勾当，你这卑劣的侵略者！”

谭宝这样毫不容情的指责，使得公主和年轻人，都十分佩服他的勇气。

达文的声音听来更是冰冷：“达文的身体算得了什么？他早已死了，我借用他的身体，我一点也不喜欢他的身体﹔可是为了给你最后的机会，我也只得忍受！”

谭宝大喝一声：“我立刻就向有关部门报告，消灭你这外来的异形！”

达文冷笑：“凭你们！达文生前所研究的声波破坏，对我们来说早已成功。而且，你的报告不会被接纳，只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谭宝喘著气：“有你的秘密研究室作证明！”

达文“咭咭”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叫人听了不寒而栗：“研究室？这个研究室在被外人入侵之后的一个短时间内，就被彻底毁灭，咭，毁灭于音波的破坏，甚至每一个金属零件，都可以碎成粉末！”

谭宝喘息更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像你这样，顶替了地球人身分的入侵者，究竟有多少？”达文却在这时，叹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不妨老实对你说，我十分反对这样做。由得你们去吧，何必给你们这种低等生物机会！”

达文续说：“我或许会抗命，不再执行计画，宁愿受到惩处，因为在你们之中生活得越久，就越觉得你们的卑劣和低能－－”

谭宝徒然叫了起来：“你才卑劣！”

在这里，有一些另外的声音，多半是谭宝陡然冲动起来扑向达文，有所动作时留下来的。谭宝可能一下子就被制伏了，所以又是他的喘息声。

达文接著道：“你要是考虑清楚了，不多生事，虽然整个计画还是要执行，但是你可以事先知道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我会把有关你的事留在研究室中，等你自己来发现！”达文显然要结束这次谈话了，谭宝在叫著：“等一等！我还有事要问你！”

达文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我不会回答，回答了，你也不会明白！”

谭宝最后留下来的声音是：“完了！外星入侵者对如何毁灭地球已有完整的计画，并且正在逐步实施，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能就是外星入侵者，世界末日到了！”

谭宝最后留下来的文字是：“我希望这一切，在被人发现之后，相信我的经验并非幻觉，我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

年轻人和公主在听完了一切和看完了一切之后，都闭上眼睛一会，表示心中的难过。

在谭宝死亡之后，可能又会有科学家死亡，外星入侵者的阴谋会继续进行！

那么，一堆砖块，把达文“吞”了进去，是不是他的反对，受到了惩罚！

两人的思绪都十分紊乱，但这时，他们两人的决定却完全一致，他们几乎同时说出来：“到达文的那个秘密研究室去！”

到那个研究室去，应该可以获得进一步的资料。

或者可以揭穿外星入侵者的阴谋，使这个看来以杀害科学家为目的的阴谋，不能继续下去！

连续的科学家的被害，谁都可以知道，对国防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工作，已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而且，达文最后还说，对谭宝有关的事还留在研究室中，如果得到了这一份资料，至少也可以知道他们安排被害者的过程－－用什么方法，使谋杀能变成“意外”！

他们把谭宝博士住所中发现的一切，包括了背面写满了字的六张照片、几盒录音带、录影带，全部放进了一只公文箱中，由年轻人提著，离开了谭宝博士的住所，驱车直赴达文博上的住所－－公主又运用了她的关系网，就在车中，用电话知道了达文的住址，而且也肯定了达文就是被砖堆吞没的人！

不单如此，他们在去到达文的住所之前，还知道了这几天来，对达文失踪的调查，知道主持调查者，是老资格的情报工作者索利爵士。他们前赴达文的住所的时间，自然是在神秘小说作家但尼尔和简珍，以及索利爵士先后来到达文住所的差不多时间，略后于他们。

所以，索利爵士和简珍在阁楼的那个研究室中说话的时候，年轻人和公主才会突然出现，并且接上了话题。不过，在年轻人和公主到达之前，又有一些事发生，使他们对整件事的了解更多，所以也使他们能够知道神秘消失在屋子中的但尼尔安全无恙。

事情发生在他们的车子，停在达文的屋子之前。他们下了车，看到屋前有两辆车子停著，年轻人快步走过去，伸手在两辆车的车头盖上轻按了一下，就有了结论：“两辆车子都才到不久，车中的人，先我们一步进入达文的屋子！”

公主指著但尼尔的车子：“对这辆车子有印象？”

年轻人一扬眉：“好像就是怪车祸那天，在我们前面的那辆。”

公主点头：“刚才接到的报告说，那女人是达文博士的秘书，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是外星入侵者的替身？”

年轻人自然不是胆小的人，可是一听公主这样说法，他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因为外星人的这种入侵方法，确然可怕之极，使得地球人完全无法可施！完全处于劣势！他反手轻握了公主的手，也就在这时，公主的手，突然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年轻人立即知道，有什么非常事故发生了，他向公主望去，公主神情紧张，口唇掀动。

年轻人和公主自生至死，自死至生，经历之多，稀世罕有，了解之深，自然也无人能及，何况年轻人本来就精通“唇语”，所以一看到公主的唇形，就知道她说了一句：“我又听到了对话！”

接著公主嘴唇迅速地掀动，年轻人怔了一怔，因为公主接著说的是：“那个不知是什么的又来了！”

可是年轻人立即明白，公主特异的身体机能，使她又听到超低频或超高频音波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普通人是听不到的。她的身体机能远在普通的地球人之上，她是一个超人。虽然她对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体，究竟能有多少特异功能，可把这些特异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还不是十分了解，但是她已越来越相信在许多事情上，都可以能人所不能！

（有一次，公主对年轻人说：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有强烈的感觉，当我的意念高度集中之时，我的身子会产生和地心引力对抗的力量，我会飘浮起来，再进一步，或许我可以在无重状态之下，自在飞翔！）

（年轻人的反应是先伸了伸舌头，说了一句：“乖乖不得了，我的妻子快成为可以奔月的嫦娥了！”接著，他就十分正经地说道：“有不少印度的修士，在沈思冥想之中，就在打坐的姿势下，人会浮起来，看来情形和你差不多。”）

年轻人这时立刻明白，公主是即时把她有异能的身体所听到的“对话”，传达出来。

年轻人也知道，公主听到的对话，是来自外星入侵者，是进入达文身体的同类，如果可以看到他们的话，那就是两团，或者更多的黑气。

这种黑影，竟然能够随意出入人体，把人的身体当成衣服来穿，叫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年轻人一面留意公主的口唇，一面又迅速地游目四顾，却又看不到有甚么不规则的黑影。

公主的唇语说得极快：“已进了屋子的那几个人不怕，这个……看，他们的车子中，竟然有著那么多资料！”

“哼，当然非毁去不可！”

“研究室呢，当然也不能留下来了？”

“当然是，十分令人生气，这全是第七号闯的祸。”

“第七号已受到了惩罚，还有那个第一个进屋子的男人呢？他根本没有资格列入计画之中，把他转移一下算了。”

“是，我们的新计画一定要实行。”

“喂，我们知道你不是简单的地球人，可以听到我们所发出的声音，你听著：这是地球人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要妄图阻止我们！”由于公主立即就将听到的话复述了出来，所以，等于是年轻人在同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一样，年轻人听到这里，只觉得热血沸腾，他陡然叫了起来：“我们会尽一切力量阻止你们……”

公主的唇语在继续著：“等一会，让你看看我们的力量，给你十分钟时间，绝不会多一秒钟！进去吧！”

年轻人望著公主，公主摇了摇头：“没有了！”

年轻人向屋子指了一指，和公主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去，直奔阁楼，当他们到了那个秘密研究室门外之际，已经知道进屋子来的三个是什么人，也知道但尼尔神秘失踪，他们更知道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所以，他们一进研究室，公主就用言语引开了索利爵士的注意力，年轻人以极快速度行动，希望发现进一步的资料。

可是，他所能利用的时间实在太少，在离十分钟还有四十秒的时候，他就和公主一起动手，把索利爵士和简珍硬带离了屋子。

然后，就是屋子的突然倒塌－－当然什么也不会剩下，因为声波震荡的破坏力，是如此彻底！

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立时上了车，没有再理会索利爵士和简珍，年轻人把车驾得飞快，彷佛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宣泄他心中的愤懑和失望。

他在阁楼的研究室中，并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资料，整件事并没有进展，很令他失望。而屋子的突然倒塌，外星入侵者展示了他们无可抗拒的能力，这又令年轻人又是震惊，又是难过。公主在最初的五分钟，沈默不语，在五分钟之后，她才道：“我们有谭宝博士的遗书、录音带和录影带，可以向全世界公布这件事！可以使各国政府联合起来，对付那些像黑影一样的怪物？”年轻人仍然把车子驾得飞快，可是却十分稳定，他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坚毅：“你忘了那段对话？我猜，公事包中的一切，不知在声波震荡的破坏之下，变成什么样了？”

公主苦笑了一下，她显然在说了那番话之后，也立即想到了这一点，她一伸手，拿过了那只公事包来，说了一句：“重量不变！”

接著，她把手按在公事包上，忽然喜上眉梢，叫了起来：“真奇妙，就像我掌心有眼睛，而且还是透视眼一样，我可以看到公事包中的是什么！”

年轻人一扬眉：“又发现你的身体多了一桩异能？”

公主一面点头答应，一面道：“他们毁灭得很彻底，竟变成了粉末！”

公主说著，按下了车窗，把那只公事包从窗内向外，直抛了出去！

年轻人在这时，心中不禁“啊”地一声。因为直到公事包被抛出，公主并没有打开来看一看，只是手按了一按，说是就像手心有透视眼一样要是她“看”错了，公事包中的东西重要之极，这一抛，岂不是失去了重要之极的证物？

所以年轻人自然而然向被抛出的公事包看去。

只见公事包自疾驶的车中被抛出来之后，由于惯性的作用，在路面上跳弹了几下，才震了开来，一些粉末腾起，公事包中除了粉末之外，什么也没有。

公主略有嗔意：“怎么？对我的异能感觉没有信心？”

年轻人笑了一下：“是因为包中的证据太重要了！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公主也叹了一声道：“是啊，有我们和但尼尔的目击，还有，但尼尔在达文住所中被转移过，但都不足以叫各国政府相信人类已面临如此可怕的入侵！”

年轻人道：“到那堵砖墙去，达文一直在，并且在那里和他的同类交谈，那里一定是外星入侵者的一个重要所在！”

公主垂著眼脸正在沈思，对年轻人的提议不置可否，年轻人已经转上了驶向那堵“见鬼的墙”的路。过了好一会，公主才道：“他们不承认‘滥杀无辜’，看来倒有点道理，不是说说就算的！”

公主忽然替外星入侵者辩护，年轻人呆了一呆：“何以见得？”

公主吸了一口气：“那个作家但尼尔，就不在他们要杀的人之中，甚至你、我，都不是。”

年轻人皱著眉：“对，他们曾说那个小说作者根本没有资格列入计画之中，是不是说他没有资格被杀害呢？”

公主的声音低沈：“当然是，他们杀害的对象，主要是人类的顶尖人物－－目前已可以肯定，他们杀害一流的科学家！”

年轻人愤然：“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人类文明的进展，使地球人永远处在落后状态之中！”公主的声音更低沈：“这正是他们整个阴谋的最终目的！不让地球人进步！”

年轻人眉心的结更甚：“那个写小说的，由于他根本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所以，他们不必杀害他。外星入侵者所要对付的是－－”他猜到这里，徒然停了一停，接著，公主就和他异口同声：“－－是人类的精英！”

就在他们一起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又有短暂时间的沈默，然后，年轻人才道：“如此类推，他们的杀害计画。目标应该不单是杰出的科学家……”公主缓缓点头，轻轻地拨动了一络垂下来的头发：“是，一定还包括了杰出政冶家、军事家、文学家、音乐家等等……”

年轻人有忽发奇想的感觉：“一直以来，都有十分杰出的文学家，毫无理由在名利双收的情形下自杀，是不是他们干的事？”

公主撮著嘴：“很可能，文学家的创作，能使地球人类的精神面貌提高，能使人类更高瞻远瞩，自然也能把人类文明推向前，那正是他们阴谋对付的目标！”

年轻人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下，现出黯然的神情：“所有的精英生命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

公主半晌不语，年轻人把车子开得飞快，过了好一会，公主才道：“我们，和我们的一些朋友，算不算是人类中的精英份子呢？”

年轻人笑了一下：“做人不能自高自大，可是也不能妄自菲薄。

我们和我们的一些朋友，当然是人类中的精英份子，像勒曼医院中的那些医生，简直走在人类科学文明的最前端！”公主微昂起了头，那使她完美无比的脸庞。看来更动人，她双颊看来有点苍白，那是由于她所想到的事，令她感到极度刺激的缘故。她缓缓地道：“我们，和我们那些有冒险生活经验的朋友，我们的存在，对外星入侵者来说，是一种威胁！”

年轻人知道公主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因为除非外星人阴谋不被知道，一知道，他们必然会尽一切力量去阻挠这种阴谋的进行！

而他们又都有坚韧不屈、勇往直前的精神和十分超卓的能力，像公主，她的身体，甚至可以提供她进行许多项本来人类所不能进行的异能！在这种情形下，知道了外星阴谋的，必然成为外星入侵者消灭的对象！

也就是说，在不断的探索之中，已经得知了真相的他们，年轻人和公主，已经把自己推到了一个和入侵者尖锐对立的地位，面临被消灭的噩运！根据已发生的一切来作推论，那是唯一的结论！

可是，令他们迷惑的是，事实又彷佛不是这样！

他们并没有被消灭，而且，公主还两度听到了“对话”，那对话，并非公主无意间听到，有许多话，根本是特意对公主说的！

为什么外星入侵者不下手对付他们？

是根本不想对付，还是还没有到对付的时候？

这其间，一定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未曾知道的！那未知的一点是什么呢？

在外星入侵者的对话中，一再重复的句子有“你们不会明白的”

，是不是未知的正是这一点？

一时之间，年轻人和公主想到的相同，他们也都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公主伸过手来，握住了年轻人的手，年轻人苦笑：“他们要消灭我们，随时可以进行，我们却只好在猜测他们为什么还不进行的原因。”

公主低叹了一声：“相去太悬殊了！”

她在这样讲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难怪他们可以毫不保留地自称‘天神’，他们的确掌握了地球的整个命运！”

年轻人现出十分倔强的神情：“谭宝博士的记述中，曾一再提及什么天神所给的最后机会。给的是什么机会？要全体地球人，都心甘情愿地做为外星入侵者奴隶的机会吗？”

公主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呻吟声：“如果地球人的精英份子全都被消灭了，剩下来的人，不会反抗，也就只好接受他奴隶的命运－－这种情形，在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间，一直在发生。”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这种情形，在地球上一直在发生著。一个国家进攻另一个，一个民族向另一个入侵，开始时，必然会受到抵抗，而率领抵抗的必然是这个被侵略国家或民族的精英。

等到强势的入侵者，把奋起抵抗的精英份子消灭殆尽，这个国家或民族也就沦亡了，除了做奴隶之外，还能有甚么选择？

就算这个被侵略的民族，全部都是不屈不挠的英雄好汉，但是地无可避免暂时被征服的命运！在中国历史上，秦征服了楚，虽然楚人悲壮地叫：“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是，楚还是被征服了！

何况，如今面对的，是强大到了难以想像的一种外来的力量！

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年轻人和公主的心情，都十分沈重。年轻人缓缓地道：“不必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的朋友。”

公主立即表示同意－－知道了事情真相的人，就面临被消灭的危机，何必令朋友身处险地呢！

公主和年轻人仍然相互握著手，公主耸了耸肩：“说些轻松的，那个叫但尼尔的作家，将会有甚么样的遭遇？”

年轻人扬眉：“不是说‘转移一下’吗？怎么转移，转到甚么地方去，看来只有当他再出现的时候，才会有答案了！”

当年轻人这样说的时候，他绝想不到答案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车驶上那条小路（那天早上为了躲避公路上的壅塞，而在浓雾中转进来的小路）之后不久，就已经可以看到那堵墙。

墙还是老样子，中间被撞塌了一节，被撞塌而形成的砖堆，显然经过移动，被分成了四小堆，一堆是相当破碎的小砖粒，另外三堆，则是比较完整的砖头。

那是索利爵士派人来整理的结果。

在看到了这里曾发生过奇事的报告之后，索利爵士自然要来整理一下，他没有发现，也没有在砖堆下面的地面发现甚么。

爵士一直认定达文是被年轻人和公主带走了的，所以他没有再造一步探索下去。年轻人才停下车子，就听到一阵相当怪异的声音，从砖墙后面传出来，听起来，像是一个人想叫，但却又发不出响亮的叫声来。

年轻人和公主同时打开车门，在他们离开车厢之后，就看到一个人，一手扶著墙，摇摇晃晃走了过来，那人沿著墙在走，一定是一直扶著砖墙的，因为他来到被撞坍的那个缺口时，手向一旁按著，一下子按了个空，几乎跌了一交。

那人略停了一停，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但尼尔！那个神秘小说作者！

但尼尔的神情极度迷惘，眼神散乱，鼻尖和唇口，都有著汗珠，面色灰暗，身子摇晃著，看来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一副无助之极的神态。

年轻人行动矫捷，一个箭步向前，已扶住了他的身子。但尼尔缓缓转过头来，望向年轻人，可是年轻人却可以肯定，他的目光是如此散乱，看到的景象一定是模糊一片，看不清扶住他的是什么人。

年轻人刚想扶他坐下来，他忽然指向年轻人，先是口中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那就是他们停车时所听到的怪声。

然后，他陡地用十分嘶哑的声音叫起来：“你们是甚么怪物？我有的是神秘小说的题材，不需要你们提供甚么故事！”

公主也走了过来，向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但尼尔在说话时，手挥动著，完全是进入梦魇状态的一种狂乱。公主的手势，是要年轻人用简单的方法，令他清醒过来，年轻人却沉声道：“不急，他曾见过他们！让他在狂乱中说些经过情形﹔等他清醒了，只怕全忘记了！”

年轻人一面说著，一面还向著但尼尔，作了几个催眠的手势，但尼尔的视线立时被吸引，而且目光也不那么散乱，直勾勾地望向前。

年轻人问：“你见到了什么东西？”

但尼尔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充满了自嘲，也有几分恐惧：“我一定是小说写得太多了，竟然见到了只有在神秘小说中才能看到的东西！”

年轻人追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但尼尔又“咕咕”地笑，神情十分古怪：“都说我的神秘小说想像力不够，那是恶意的批评！我想像出来的怪东西复杂得多了，哪有那么简单，只是一团一团的黑影，飘来飘去的黑影！”

他说到最后，双手又在不断挥动著，好像想把他所说的“一团一团的黑影”挥开去。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在录影带中，看到过黑影离开达文博士的身体，知道这种黑影，可以随意进入人的身体，但尼尔看到的，一定就是同样的黑影，也就是正在地球上展开巨大阴谋的外星入侵者，是他们所要对付的大敌！

但尼尔喘了几口气，忽然紧抿著嘴，闭上了眼睛，身子发颤，年轻人扶著他在墙后面的一个小土墩上坐了下来，伸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弹了一下。但尼尔身子一震睁开眼来。他气色仍然很差，可是却使人一看就知道他已经从一个噩梦中醒了过来。

他望向年轻人，再望向公主，突然跳了起来，指著公主：“你……你……”

他的样子迷惑之极，显然不知道他自己何以会来到这里的！

年轻人忙道：“先别问什么！”

黑纱公主道：“你进了一幢屋子，那是达文博士的住所，进入屋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但尼尔不断眨眼，足有半分钟之久，才道：“我进了屋子，简珍在屋外等我……屋子很静，我一间一间房间看著，再一间房间……一间房间。”

但尼尔说到垣里，样子更是古怪：“我看到了一些幻象，也要说出来？”

年轻人本来想告诉他：“你看到的一切幻象，都是真实的情形。

”可是一转念之间，他却改变了主意，只是道：“说来听听！”

但尼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镇定了许多：“我看到一屋子的黑影，一团一团的黑影，而且感到这许多黑影都在笑我……在嘲笑我！

我像是指著那些黑影，说了一些什么，可是记不清了……”

年轻人再问：“然后呢？”

但尼尔神情惘然：“还有什么然后？忽然之间，就看到了你们！

我可以问问题了？我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公主用十分诚挚的声音道：“但尼尔先生，请接受我的劝告，整件事，都出自一种不可能的力量，我劝你忘记一切，你和简珍小姐会有很快乐的生活。”

但尼尔注视著公主俏丽无比的脸庞，心想不接受公主的劝告，可是却又自然而然，大点其头：怎么能拒绝那样绝色美女的劝告呢？可是他仍不免极度疑惑：“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

年轻人本来不但想告诉他，就是他看到过的那种黑影，还想问他，是不是有一团黑影企图进入他的身体，或者是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

可是公主的一个眼色，制止了他的话，柔声道：“相信我，别问，问了也不会有结果！”但尼尔点了点头，公主又道：“你循公路走，可以搭到顺风车的，去找简珍，不必对她说什么，只告诉她你进了屋子不久，就从后窗跳出去。”

但尼尔不住眨著眼，公主轻轻一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但尼尔后退了几步，转身向前走，走出了五六步。他又转回身来，大声叫道：“我下一部小说，一定把你写进去，让你成为小说中的女主角！

”

公主和年轻人听了之后反应一致，两人都啼笑皆非，年轻人立时大喝一声：“不必了！你自己去塑造自己的角色好了！”

但尼尔自然听出了年轻人语气中的不满和轻视，他不由得胀红了脸，疾转过身大踏步走了开去。

公主望向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表示不以为然。年轻人摊了摊手：“只好这样，他只怕真的说得出做得到，真要把你写进他的小说中去，那怎么受得了！我本来还想问他，当他看到一房间的黑影时，是不是有黑影企图进入他的身体，后来想想也不必了！”公主也笑了起来：“当然不会，进入一个三流的小说作者体内有什么作用，怎能超破坏人类文明进步的作用？”

年轻人放肆地笑了起来：“或许可以使他写作的技巧进步一些，变成一流作家？”公主叹了一声：“许多作家都写过外星人的入侵，也有一部份作者，坚认外星入不会入侵，现在，可怕的事情已经证明了外星人的入侵！”年轻人摇头：“只是极少数的人，知道有了外星人的入侵，我，和你，还有……索利爵士可能接受，而更多的人根本不会相信！”

公主沿著墙，缓缓向前走，墙脚下长著不少野草，也有的开著各色的小野花，年轻人跟在她的身边，走到了那堵墙的尽头之后绕过来。墙静静竖立在那里，看起来很怪异，可是也说不出怪在什么地方，等到他们又绕到墙的另一边时，发现索利爵士正步履快疾地走过来。

索利爵士挥动著手中的手杖，一下子就来到了近前。

索利爵士的目光十分锐利，他用手杖敲著砖墙：“知道这堵墙叫见鬼的墙？”

年轻人扬了扬眉：“是说……能在这里见到鬼怪？”

索利摇头，手杖不断指著：“都说这里有鬼，建了这堵墙，在路上经过的车子，就看不见鬼了，实在，墙应该叫挡鬼的墙……”

公主低声道：“一堵墙，怎能挡得住鬼？那种掩耳盗铃的行动，是人类典型行为之一，忍住了不去看，就当危机已经消失了！”索利爵士的目光更锐利：“两位，目前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危机？”年轻人想开口，还没有出声，公主也在这时，突然挽住了他的手臂，年轻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立时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换成这样的话：“我们面对的危机太多了，地球的臭氧层不断减弱，而且在南极的上空，还出现了一个大洞，使温度每年提高。人口不受控制地膨胀，自然资源的滥用，核废料难以处理，甚至是最普通的塑胶制品，人类再无限制地使用下去，必会形成大灾难！”

年轻人一口气地说著，好像那就是他原来要说的话一样。索利望了他片刻，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我想我太老了，让你们去追索是什么危机吧！”

年轻人知道自己改口瞒不过索利，但公主既然暗示他别说出真相来，他也就不说什么。索利用力一挥手杖，再把杖尖抵在砖墙上，一字一顿：“我只问一个问题，达文博士到那里去了？”年轻人和公主一开始还相当紧张，因为索利不是一个容易用普通谎话就能欺瞒过去的人，要是他问的问题不好回答，那就会被他在言语之中，一步一步，逼出真相来。

不过，这个问题，倒不难回答。

年轻人和公主异口同声，毫不考虑就回答：“不知道！”

他们真的不知道达文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黑影一样的外星人，是和达文的身体一起被消灭了，还是黑影先离开了达文的身体之后，再把达文的身体当作穿旧了的衣服一样消灭了！

声波的破坏作用既然如此彻底，把一个人的身体化为乌有，消失在空气之中，自然再容易不过！

由于他们真的不知道，索利自然一下子就可以感觉出来。他自然也知道，年轻人和公主知道得一定十分多，只不过他不容易问得出来。索利在那一杀那间，有真正感到自己已经忘了的伤感。他叹了一声：“已经有七个优秀的科学家遇害，对我国的国防科学研究造成了严重的打击，如果这种谋杀一直发生下去，整个人类的科学发展都会放缓！”

年轻人和公主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他们大有同感，立时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制止这种事再发生！”

索利爵士又望了他们一会：“如果需要帮助，请通知我一声！”

年轻人向他伸出手去，两人握了握手，索利又来到公主的身前，公主大方地伸出手来，索利弯身，轻握住公主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喃喃地说：“不必问你是那一国的公主了，你是全人类的公主！

”

公主笑得极灿烂：“谢谢你，你太会称赞他人了！”

索利爵士礼貌她笑著，扶著手杖走了开去。

年轻人和公主各在一个砖堆上坐了下来，年轻人指著墙一边的旷野：“他们可能来了很人了，在路上经过的人，如果经常见到有黑影出没无常，晃来晃去，就会以为是鬼魂出现，而建立一堵墙来挡住视线！”

公主的视线投向地面，陡地吸了一口气：“他们的基地，在地下！”

年轻人这时，也想到了这一点。

外星生物的活动基地，可以设在任何地方，可以在山顶，可以在海底，自然也可以在毫不起眼的普通旷野之中！

年轻人也感到公主今天有惊人的预感力：她曾指著地下，说达文博士可能到了地下的另一个空间！

而但尼尔在被“转移了一下”之后就在这里出现，是不是先被带到了地下的基地，再被外星人从基地之中推出来。

而那个“第七号”－－进了达文博士身体的那个，定期来到砖墙之前，目的自然也不是砖墙，而是墙后面的旷野，基地就在附近的范围之内！

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同时站起来。这时天色更暗，年轻人想开口，公主一挥手，在黑暗中看来，她的双眼之中有一种异样的光彩流转，她挺立著，风拂动著身上的轻纱，使她看来更美丽。

她并没有出声，可是年轻人知道她一定在运用自己的意念－－超特的意念，试图和自称“天神”的那些外星人沟通。

公主的身体构造和地球人不同，这是她几次能听到“对话”的原因，但是她能不能主动和那些黑影一样的外星人沟通呢？就算有了沟通，正在地球上不断杀人，不断进行阴谋的外星怪物，又会怎样对待他们？

年轻人知道，自己和公主，可能是地球上唯一知道外星阴谋正在开展的人。

根据一般的惯例，他们成为“知道得大多的人”，通常的结果，就是被杀了灭口！

在这种敌对的情形下，公主主动要和对方接触，无疑是一种挑战，而且是需要巨大的勇气支持的挑战！因为敌人的力量强大得完全无法设想。

年轻人挺直了身子，站在公主的身边，他没有公主的异能，可是在精神上他同样大无畏，不想地球人成为那类自称“天神”的异星人的奴隶。

天色越来越暗，公主美丽的脸上，神情越来越凝重，她忽然慢慢向前走了出去，可是仍然闭著眼，年轻人连忙陪在她的身边。

两个人的脚步，踏在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使得寂静的夜晚，更增添一份神秘感，公主走了约有十来步才停下来。

公主站的地方，看起来就是一般的旷野，有几丛灌木杂草丛生，在清冷的月色下，看来相当荒凉。

在墙那边的路上，驶过的车子不是很多，每当有车子驶过，车头灯从远而近，再由近而远，都在旷野之中，映出十分奇异的光暗对比的图案。

公主站立了约莫两三分钟，好几次深深吸气，又缓缓呼气，年轻人只是紧靠著她，突然之间，年轻人感到了一股寒意－－这令得年轻人讶异，虽然晚风吹拂，略有凉意，却绝不至于使人感到寒冷！

那股寒意，来自公主站立的一边，年轻人心中徒然一凛，伸手在公主的手背上轻轻一碰，刹那之间，他整个人都僵呆，思绪一片紊乱。

公主的手，竟然冻得和冰一样！

令得年轻人惊骇的是，他知道公主的身体的来源，原来是属于一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所有。

幽灵星座是一个什么样的空间，幽冥使者是一种什么样形式的生命存在，曾和他们有过接触的人，如原振侠医生、年轻人自己等等，都还未曾弄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们知道的一个事实是，幽冥使者在地球上活动的时候，外表看来，全是出色之极的美女，和地球人一模一样，可是那身体却是制造出来的，而且，体温接近冰点，是冰冷的！

在公主得到了幽冥使者的身体之余，年轻人在公主“复活”之后，首先拥抱她，却又觉得她的体温和常人无异，一直到现在，公主的身体，又变成了冰一样的冷！

年轻人一直在担心这种情形的发生－－公主是他的妻子，谁能接受一个身体其冷如冰的妻子呢？

他一时之间，缩不回手来，手指仍然按在公主的手背之上，公主不知正全神贯注在干什么，像是全然未曾觉察到有这种接触。可是年轻人却感到一股又一股的寒意，自公主的手背之上透过自己的指尖传入体内。不到两分钟，那种袭向体内的寒意，已令得他身子忍不住发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虽然他极不愿意，但是他还是不得不缩回手来，当他的手一缩回来，他就有从冻房之中走出来的感觉！

他的思绪紊乱之极，盯著公主看，公主的俏脸，在月光之下，有一层淡淡的银辉，由于曾有过冰冷的感觉，所以那层光辉，竟有使人感到是极薄极薄的一层薄冰的错觉，十分怪异。

年轻人好几次想开口问，可是硬生生忍了下来，他知道公主这时，一定全神贯注在进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可以去打扰她。

但是，那对年轻人来说，却是痛苦之极的经历。

年轻人已经失去过公主一次，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看著公主的身体，一直其冷如冰，那与他再次失去她有何不同。

他在公主的身边急速地是来走去，几分钟的时间对他来说，比几年还长，好不容易等到公主睁开眼睛，他连忙一步跨向前去，两人四目交投，公主的声音显得很疲倦：“刚才……我……在这里？”

年轻人怔了一怔，但随即点头：“在这里，闭著眼睛站著，只移动了十来步。”

公主掠了掠发，年轻人这时离得她很近，可是，并没有感到寒意，他心头狂跳，一伸手，握住了公主的手。公主的手很凉，但绝不是其冷如冰，年轻人大大松了一口气，双手搓揉著公主的手：“你不知道，刚才……你的身体比冰还冷，完全是幽冥使者的身体！”

公主略皱了皱眉：“我知道，因为刚才我的灵魂曾经离开过身体。”

年轻人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吁声，显然心中充满了疑问，可是并没有问甚么。

公主垂下头，来回走了几步，声音听起来仍然疲倦：“他们不肯和我正面接触。”

年轻人扬了扬眉：“只有我们知道他们的阴谋，他们不杀人灭口？”

公主的神情很犹豫，她向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缓缓走了几步，两人一起在一个树桩上坐了下来，她仍然望著地面，声音轻柔动听，可是，她说的那句话，却令得年轻人立时大摇其头，公主说的是：“他们并不胡乱杀人……”

年轻人一面摇头，一面道：“他们杀人！不但杀人，而且还顶替著被害人的身体，在地球上活动！”公主点头，表示同意年轻人的说法，可是还是坚持：“他们并不胡乱杀人！”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他们之间极少起争执，这时，两人的意见有如此明显的不同，他们也不会争吵，只是一方等著另一方进一步的解释。

公主握住了年轻人的手：“我的身体特别，或许他们要消灭我不容易，但是，他们要对付你，却十分容易！”

年轻人闷哼：“我绝不怀疑这一点，他们已对付过许多人，我相信，世界各地，许多科学家，或杰出的顶尖人物的‘意外死亡’，全是他们消灭人类精英份子的阴谋！”

公主沉默了片刻，她和年轻人之间，显然仍有意见分歧，可是她却转变了话题：“刚才我的经历……十分奇特。”年轻人纠正她的话：“刚才你一直站著没有移动，并没有什么经历！”

公主美目流盼，眼神之中，略有责怪的神色：“我的身体没有动，可是人不单只有身体！”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自己也曾有过灵魂离体的经历，自然知道公主刚才说及的“经历”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十分关切的问：“他们……令你有奇异的经历？”

公主长叹了一下：“可以这样说，一开始，是我集中精神力量，希望和他们沟通，因为我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就在这一带，初初，我估计他们是在地下，可是随即找知道自己错了！”

年轻人发出了“啊”的一声：“就在这里，不在眼前，不在地下，那是……他们存在于另一度空间？”公主缓缓地点头：“多半是这样，他们有他们存在的另一度空间，找相信，但尼尔从谭宝的住宅忽然到了这里，达文的身子在砖堆下消失，都是由我们存在的空间，到了另一度空间的转移！人类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空间，很难设想到另一度空间的情形。”

年轻人喟叹：“确然是，在某种程度来说，人生活在一个平面上，自然难以了解立体的、多层空间的真正含意，可是他们……却能在两个或更多的不同空间之中，自由来去！”

公主轻轻摇著身子：“显然是这样，顶替了达文博士身子的那个‘第七号’，一回到家里，就像是脱掉沉重的衣服一样，离开达文的身体。但尼尔在一间房间中，还曾看见过许多他们！”

年轻人抿著嘴：“一种生物，若是能够突破多度空间的限制，那么这种生物的文明程度之高，实在已超出了人类所能想像的以外了！

”

公主直视著年轻人，在月色之下，她动人的眸子光辉流转，她先吸了一口气：“我认为我对异星高级生命，已有了新的、十分重要的看法。”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愿意洗耳恭听。公主又想了一想，才徐徐地道：“我想，一种生命，要达到高度的科学文明，必须有高度的精神文明作为基础。”

年轻人轻轻鼓掌：“对，没有精神文明的低等生物，决计无法发展科学文明－－地球人热中于互相残杀，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地区，连基本人权都没有，精神文明如此低落，所以科学文明也难以和宇宙中其他的高级生物相比较！真是悲哀！”

公主对年轻人批评地球人的缺点并不表示她的意见，她继续说道：“那些异星人，他们已能突破空间的限制，可知他们的科学文明之高超，当然，他们也有著高度的精神文明！”

年轻人已经知道，自己跌进了公主布下的“逻辑陷阱”之中，他将要被逼同意自己不同意的事，所以他抬头向天，并不出声。

公主浅浅笑了一下：“有高度精神文明的生物，不会去侵犯其他生物生存的权利。”

年轻人纵声笑了起来：“你的说法不能成立，白人的精神文明还在黑人之上，可是一个很长的时期中，白人奴役黑人！”

公主也娇笑起来：“你的话，正证明你的说法不能成立，白人奴役黑人，是基于强势，而不是精神文明在黑人之上，奴役黑人的白人，精神文明的层次极低，比黑人低多了！”

年轻人叹了一声：“你想达到什么结论？你想说，那些外星人，在地球上杀了那么多人，而且还继续在杀人，他们从事那么大的阴谋，并不是为了奴役地球人？”

公主仍然避免去回答年轻人这个问题，只是道：“我的意思是，一种有高度精神文明的生物，一种有高度科学文明的生物，不会打地球人的主意，正像一个亿万富豪，绝不会在乞丐的破钵中取走硬币一样！”

年轻人苦笑，道：“乞丐也有权保护自己破钵中的硬币的，是不是？”

公主道：“当然有权，而且十分紧张，虽然人家绝不会来盗取，可是乞丐看起来，每一个人都在打他破钵中硬币的主意！”

年轻人叫了起来：“这种说法，太不公平了，事实是，乞丐破钵中的硬币，的确有了损失！”

公主抿著嘴唇，显然她自己也有想不通之处－－年轻人提出来的问题，是无可辩驳的，那些外星人确然制造了不少意外，杀死了许多人！

过了一会，公主才叹了一声：“正因为这一点，所以我才和他们作进一步的接触！”

年轻人激动起来：“你还在替他们的行为说好话，他们甚至自称‘天神’！”

公主叹了一声：“人类的语汇十分贫乏，像他们这种地位，和地球人相比较，写下相当如此之远的另一种生命，在地球人的语汇之中，似乎也只有‘神’这个词才能表达了！”

年轻人冷笑：“从来只听说神救世人，没有听说神杀世人的！”

公主望了年轻人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用她十分轻柔的声音背诵：“耶和华从天上降大冰雹在他们身上，直降到亚西加，打死他们。被冰雹打死的，比以色列人用刀杀死的还多！”公主才一开始念，年轻人就“啊”地一声，神情十分迷惘。

等公主念完，他方沉声道：“‘约书亚记’第十章。”

公主吸了一口气，再次背诵：“到了半夜，耶和华把埃及地所有的长子，就是从坐宝座的法老直到被掳囚在监里的人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畜牲，尽都杀了！”年轻人不由自主摇著手，他的声音更低沉：“‘出埃及记’第十二章。”

公主一双妙目，注定了年轻人：“耶和华是神！”

年轻人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公主又道：“还要我举神杀人的例子？”

年轻人有说不出的颓丧：“不必了，要举例的话实在太多，举不胜举！”

公主道：“神杀人，神的最终目的是救世人，可是在救世人的过程之中却杀人！”年轻人苦笑：“这不是很矛盾吗？”

公主道：“以地球人的智力而论，确然很难理解！”年轻人徒然叫了起来：“等一等，公主，你把问题混淆了！耶和华是公认的神，那些外星人，只是自称是神。”

公主在年轻人的脸上轻拍了一下：“同样是一种地球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是不是？”

年轻人震动了一下，他知道，一定会有些事发生在公主的身上。

所以她才会有了新的看法﹔他也知道，那些事，一定发生在刚才她呆立著、灵魂离体的时候。公主曾说过有奇特的经历，但究竟奇特到甚么程度，她却还没有说出来，只是一直和他在讨论问题。

年轻人反手按住了公主的手：“说说你那段奇特的经历，或许我会接受你的看法！”

公主笑得十分甜：“刚才说到那里？”年轻人指著地面：“你说，初初以为他们是在地下，但后来知道，他们是在另一度的空间！”

公主笑了起来：“是的，起先以为在地下，有一个外星人的基地，其中有著各种各样的设施等等，那种想法真是可笑。他们的科学文明既然极进步，怎么会像地球人想像的那种情形？”

年轻人抗议：“也不见得，达文博士就建立了一个秘密研究室！

”

公主道：“我猜想，那是为了适应人的身体活动而建立的。”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公主继续讲下去。公主把头靠在年轻人的肩头：“我曾听到过两次他们的对话，也知道他们对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找企图和他们沟通，因为我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公主说到这里，忽然又叹了一声：“我相信他们有捕捉脑电波的能力，而且这时可以把脑电波还原为思想，也就是说，他们有力量知道每一个人在想甚么！”

年轻人并不怀疑这些外星人有这样的能力，可是他仍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有能力知道每一个人在想甚么！人在思想的时候，必然有脑部活动，脑部有活动，就有脑电波产生，捕捉了脑电波再加以还原，就可以知道这个人在想甚么！

理论上并不复杂，但人类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这一点？也极难想像，人可以做到这一点之后的混乱和可怕的情景！

年轻人低叹了一声，公主继续说：“不多久，我就听到了声音。

”

公主听到的，仍然是对话。

“她怎么会以为我们在地下呢？”

“她只能这样想，对地球人来说，四度空间是不可理解的谜。”

“她为什么不肯放弃？我们已明白地向她表示过，一切都不在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或许单就这一点，她也不能理解！”

“不会－－她可以理解，她和普通地球人不同，她身边的那个人才不明白！”

对话到这里，公主以强力的意念，表达她的意愿：“请让我们相会，你们想在地球上做甚么事，我已知道，做为地球人的一份子，我会尽一切力量阻止你们的行为！”（公主在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年轻人愤然道：“应该说是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你用词太温和了，什么他们的行为！”公主没有受年轻人的影响，继续说著她的经历。）她在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之后，听到了两下叹息声，那两下叹息声，听来十分不耐烦，像是成年人对著一个顽愚的儿童，对一件十分简单的事，解释了千百遍，愚顽的儿童仍然不明白时所发出的叹息声一样。公主连忙再表达自己的意愿：“但尼尔见过你们，我也通过谭宝的纪录见过你们，并且听过你们……第七号和谭宝的对话！我和你们并不是不能相见的，我也可以听到你们的声音，你们不必借用人的身体，就可以和我沟通﹔我相信你们，定可以接收到我脑部活动放出来的讯息，一定能！”

在表达了这一大段意愿之后，黑纱公主又听到对话：“都是七号惹的麻烦，他一直反对这个计画。”

“是啊，七号回去了，在这里给我们增添麻烦。其实，有时我也想不通，由得他们去好丁，何必给他们最后的机会？”

“不管怎么样，大家总是同一个宇宙之中的生物！”

公主听到这里，心中疑惑已极心中一疑惑，就不能那么集中精神，所以那段对话突然消失：对话一定仍在继续，只是由于她心思太乱，所以一时之间，就失去了接收外来声波的能力。

公主疑惑的是，她又听到了“最后的机会”这句话！

在谭宝和第七号的对话中，她听到过，前两次的对话中，她也听到过。

最后的机会，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无法解答，于是她不住地问：“最后的机会，是什么意思？请问，最后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她连问了好多遍，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充满了惊讶：“看到没有，她真的不是地球人－－她的身体和她的记忆组可以随时分离，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有这个能力，所以才不知如何进行！”

另外一个声音也十分惊讶：“真的，啊，弄明白了，明白了，她的身体，是幽灵星座的产物！”

公主的身子震了震－－这时候，就是她忽然向前走出了几步，那是自然而然的一种动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在。

公主在对话中，知道对方已弄明白了她的来历，连她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也弄明白了，可是，“身体和记忆组”可以随时“分离”，那是什么意思？何以自己有这种能力都会不知道？

“记忆组”是一个十分特别的名词，公主可以隐约感到，所谓“记忆组”，实际上就是人的灵魂，那就是说，她有随时可以灵魂离体的能力？

她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得到这个新的身体，有著十分超卓的能力，可是也没有料到竟然超卓到这一地步：刹那之间，她惊喜交集，自然而然，思想转到了“如何可以达到记忆组和身体随时可以分离”这个问题上。

而就在这时候，她又听到了那对答的声音：“太容易了，只要你想就可以！”

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

她真的在想，想自已的灵魂离开自己的身体，然后，她有了十分奇妙的感觉，她看到自己的身体，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

就在那时候，就在她身边的年轻人，什么也没有觉察到，直到后来，才感到公主的身体其冷如冰，寒气逼人！

灵魂离体的经历，公主并不是第一次，可是凭自己的意愿，就可以出现这种变化，对公主来说，还是极其新奇的刺激。

她想仔细看看自己的身子怎么样了，但是却无法达到这个目的。

她是感到自己在刹那之间，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她完全可以感到自己的存在，甚至也可以感到周遭所有的存在－－有声音，她会听得到，有景象，她可以看得到……然而，她又知道自己这时，已全然没有形体，只是一个“记忆组”，也就是人类一直想证明它存在的“灵魂”！

公主在这时甚至可以肯定，在没有了形体作阻碍的情形下，她可以随意念之所至，到达任何地方，到达任何空间！

对“记亿组”来说，根本不存在距离的问题，也不存在时间的问题！

公主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之中，立时又想到和那些异星人接触，她才一转念，就看到了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两个黑影。

（公主在事后也很难说出，她根本没有形体，如何可以“看”到东西，但是，她当时的确是看到了。）（倒是年轻人有所解释：人看到东西，并不一定要使用形体上的东西，最明显的例子，人在做梦的时候，可以看到许许多多东西，都不是用眼睛来看，而是用脑部活动来看的。）（“记忆组”就是脑部活动产生的能量的积聚，自然可以看到东西。）

公主看到了两个黑影，黑影不规则－－公主不知自己这时候看起来是什么形状﹔人的眼睛看不见灵魂，但外星人一定可以看得到的。

正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听到了笑声，在笑声发生的同时，黑影的形状起了变化，一如电波器萤屏上对声波的反映，公主也跟著笑。

她听见那两个外星人在同声说：“看，地球人其实并不落后，他们的记忆组，若是有了独立活动的能力，一样可以进入生命的高级形态！”

公主连忙回答：“谢谢你们对地球人的评论，可是我有许多事不明白，关于你们的行为。”

（年轻人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又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恶毒的阴谋！”）

公主的话立即有了回答，她无法确定这是两个黑影一起回答，还是只是其中一个在答覆她的问题，她听到的是：“我们的行为？对了，当然不是每个地球人都有你这样的能力，地球人必须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内，依靠身体，那是进化的必然过程，现在的情形，有形体的生命，对地球人十分重要。”

公主对这一段话不是十分明白，她表示了这一点，又再问：“你们既然承认生命的重要，自然也懂得尊重生命，在地球上，我们认为每一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每一个人的生命都不应受到侵犯！”

公主的话一出口，就听到了一阵喝采声，显然是许多人，而就在这时候，公主也确然看到了更多的黑影！

（公主在讲述她奇特的经历，讲到这里时停了一停，望向年轻人。年轻人冷笑一声：“如果喝采声是表示同意你的这一番话，就不会有他们在地球上的杀人行为，你会不会把反对的声音，当作了同意的声音？”）

（公主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叙述。）公主听到自己的意见得到了认同，她也很感意外：她可以知道对方是真心诚意同意她的话，可是，如果她的话得到认同，他们为什么又在地球上不断杀人，而且用的方法极其可怕？

等到喝采声停止，公主又表达了她的意见：“我不知道你们来自什么星体，显然你们的能力远在地球人之上－－”公主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地球人如果有不断进步的机会，不在愚昧的行为中毁灭，总有一天，可以进化到和我们一样！”

公主怔了一怔，刹那之间，她在那几句话中捕捉到了一些特殊的意义，可是却又难以说出究竟具体的是什么。她继续著：“你们甚至自称‘天神’，是不是有意主宰地球人的命运？”这句话一表达出来，反应和刚才的喝采声大不相同。有公主熟悉的不耐烦的叹息，也有嘿嘿的乾笑，更有愤怒的闷哼，总而言之，全景不满和反对的表示，也有十分明确的回答：“地球人的命运，当然掌握在地球人自己的手中，谁会主宰你们？”

另有一个听来比较细微的声音是：“我们最多在一旁，略作帮助。”

再有的声音是：“地球人的生命形态，已经进化到如今这种程度，在宇宙中已经相当不容易，总要设法有再进化的机会！我们所能做出的帮助，就是尽量不使这种机会丧失！”

另有声音补充说：“或者可以说，我们提供这种继续进化的机会给地球人！”

公主思绪紊乱之极－－她的形象如果可以被人看到的话，这时可能就是一项杂乱无章，变化不定的线条，她开始有点明白，一再听到过的“天神所给的机会”，是怎么一回事了！

公主抢著表达自己的意见：“我看出来，你们就是这样子，曾看见过你们的人，一定把你们当作是鬼魂了，所以才筑了一道墙，把你们挡起来。为甚么一直选择这个地方？”

一个声音笑了笑：“很难向你说得明白，但也不妨简单地解释一下，空间的转移和突破都有一个点。在地球上，这种点不是很多，这里就是，我们既然拣定了，也就不想变更。最大的一个点，就是你们认为神秘之极的百慕达奇异三角！”

可是，即使只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已经本能地抗拒这种说法，她在情绪上十分激动，可能使“记忆组”的活动能量骤增，因为她听得见好几个声音在问：“她为甚么发怒？”

公主确然在发怒，她也表达了自己的怒意：“你们在地球上的活动，是给……地球人继续进化的机会。”一个声音回答：“是，我们来了很久了，一直在观察地球人的行为，已经有……嗯，上千个地球年了，我们在转换空间的时候，有时会刺激人的眼睛，使人的视网膜上，产生一种不规则的黑影－－”

公主闷哼了一声：“达文博士的住宅，也是一个空间的突破点？

”

有几个声音一起回答：“是！”

（年轻人在听到了这里的时候，不耐烦的神情已不能再掩饰，他用力一挥手：“怎么放著最主要的问题不说，讨论起这种次要的问题来？”）

（公主沈默片刻，才回答：“当时我紊乱之极，他们的行为，明明是谋杀地球上许多出色的科学家，要扼杀地球的科学文明，可是他们却说是给予地球人继续进化的机会，我已经简略想到了一部分他们的意思，只是无法接受。你想到了什么呢？”）（年轻人愤然：“我什么也没有想到！要是我和他们能直接沟通，我就只问他们一句话，为什么你们要杀人？为什么？”）（公主叹了一声：“我当然会问到的，可是那时我心中很害怕，所以不敢问，想延宕一下时间。”）（年轻人用力一挥手：“你害怕－－”他下面“什么”两字，还没有说出口，脸色就陡地一变，刹那之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双眼有点发直，直视著公主，公主则向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时年轻人想到了什么，那正是那时她所想到的！）公主接下来又听到好几个声音正在争著，“一千多个地球年，我们对地球人的行为进行观察，所得出的结论，可能地球人之中的少数有识之士也早已知道，结论是，地球人行为的总趋势，是在进行自杀，这种会使地球人全部灭绝的自杀行为，正进行得越来越快，以几何级数在前进！”

公主听到这里，所表达出来给对方接收到的，是一阵又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息。

又有声音在告诉她：“所以，我们觉得要采取一些行动，使地球人不致绝灭，而有机会生存，有机会继续进化，在不断进化过程中，地球人总会明白，这种自杀行为是何等愚蠢，会停下来，不再进行？

”

公主这时对于对方所说的话，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而且，也比乍一想到对方的用意时，心平气静了许多。

所以她能够理智地表达她的理解：“你们所说的人类自杀行为，是指杀人武器……战争武器的不断改进而大量制造？”

她立时又获得了一阵喝采，有声音作进一步的说明：“地球人的自杀行为十分惊人，多方面在进行，好像人类不在地球上绝灭，就不肯休止一样，就像一个人，既服了剧毒，又开煤气，再用力割断自己的咽喉，然后再从三十层楼高跳下来！当然种种自杀行径中，最严重的是战争武器的制造，人类的战争武器，早已足够消灭全人类了，可是，他们还在不断制造可以杀人更多的新武器！”

公主在那一刹那间，又有极度的思绪紊乱，然后，她思想归于澄澈：“所以你们阻止这种情形，便专门研究战争武器的科学家死亡？

”

声音显得很高兴：“中止他们的生命，中止一个，可以挽救一亿人的生命！声波震荡如应用在杀人上，比现有的核子武器还厉害得多，激光如果应用在战争武器上，可以使一个城市，在一刹那间化为尘烟！”

公主没有再表达什么，她感到难言的郁闷，确然，外星人在地球上制造了谋杀，世界各地，许多科学家意外死亡，但是，也确然，这些研究杀人武器的科学家，生命提前终止，对他们的研究课题造成重大的损失，使得研究项目推迟或永远不可能成功。

但这绝非人类文明的损失，反倒是人类免于绝灭浩劫的契机！

她又听到许多声音在表示欢喜：“她明白了！她明白了！我们给予地球人的帮助，已成为她记忆中的一部分！她只怕是唯一明白我们心意的地球人！”

有的声音则那样说：“当有更多的地球人明白的时候方才有用－－我们给了机会，要是地球人不知利用，轻轻错过了，还不是一样！

”

有此起彼伏的叹息声传来，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寂静﹔公主的“记忆组”回来了，又回到了身体之中，是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之后回来的。公主讲完了她这时的经历，望向年轻人，年轻人抬头望著星空。

半晌，年轻人才道：“把人类灭亡的责任，全放在战争武器发明者上，不是很公平，那些人不会制造。研究并且使用的人，才需要负更大的责任，历史上发动大规模战争的野心家，更应该使他们的生命中止！”公主微笑，轻吻著年轻人：“我们的意见完全相同，最后我表达了这个意见！”

年轻人忙问：“他们有什么反应？”

公主摊开双手：“不知道，不过，我想他们会接受我们的意见！

”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站了起来，向望过去什么也没有的旷野，挥了挥手，然后走向他们的车子。

当他们驶出不多远处，开了收音机之后，听到的是一个国家的军事独裁者坠机身亡的消息。

公主和年轻人互望，同时伸了伸舌头，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的行动竟然那么快！”

暗算

一

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大雪，已下了超过七十二小时，强烈的冬季风也一直持续著。风雪可能会给很多人带来不方便，甚至造成灾害，但是对于安普女伯爵和她的宾客来说，却是喜讯。

安普女伯爵住于阿尔卑斯山麓的那座古堡之中，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专为观看雪景之用，那是一个足有二百平方公尺的大厅，位置在古堡的左侧，正对著阿尔卑斯山那形状奇特、著名的主峰。

大厅不单是面对山峰的一面，全是大幅的玻璃，连倾斜角度四十五度的斜顶，也全是玻璃。

置身在这个恒温调节（摄氏二十二度半）的观景大厅中，欣赏漫天风雪飞舞，那是人生难得一睹的奇景，白天，在大风雪中，雄伟的阿尔卑斯山，变成了一片蒙陇的山影，在犹如无数纯白的精灵飞舞之中，若隐若现，偶尔主峰出现在视线之中，都会引起一阵欢呼声，自然也成了举杯祝酒、开怀畅饮的最佳题目。

到了晚上，自然无法再看到远山，但是在许多强烈的射灯的照耀之下，每一片在风中飘舞的雪花，都闪耀出夺目的光辉，几十万片雪花在空中飞舞，形成的壮观，乍一看到的人，无有不张口结舌，叹为奇观的。

大雪在一连七天的盛宴第三天开始，这个观景厅也成为最多宾客流连的地方。反正地方够大，两百来个宾客，都可以十分舒适地或坐或立或半卧，置身于风雪之中，而又不受风雪的侵虐。才开始下雪的时候，一个宾客指著有斜度的玻璃顶，说：“真可惜，积雪会阻挡视线！”

宾客这样说的时候，望著安普女伯爵。安普女伯爵美丽丰腴的脸上，现出甜甜的笑容，十分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会吧！”

宾客知道安普女伯爵这样说，一定是早有准备，所以也就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果然，连续的大雪，并没有在顶上造成任何积雪－－女伯爵的古堡，每一处地方，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强力的鼓风机鼓出的劲风，把雪花在玻璃顶上，吹得像瀑布一样泻下去，一点都不阻碍视线！

由于大雪，由于大多数宾客都不舍得离开那个观赏雪景的环境，所以安普女伯爵不得不略微改变她这次宴会的一个高潮环节。

那个高潮环节，是宴会的主题：“天外彩钻的观赏”！安普女伯爵最近通过一个神秘的途径，得到了一颗八十二克拉的钻石。

八十二克拉的钻石，在世界一级富豪的心目中，自然不能说是甚么“巨钻”，但是这颗钻石，却有它十分特别的地方。

第一：它来历神秘之极。

必须略作说明，钻石，作为珍宝之王，一直十分引人注目。

凡是好的钻石，都有来龙去脉的纪录可以追查，或许会“失踪”

若干年，但一定会再出现，归谁收藏，多少价钱转让，都有完整的纪录，而这颗钻石，却是突然冒出来的，完全没有纪录。

安普女伯爵宣称，这颗钻石，来自外星，在地球上不可能有这样的钻石，所以她称之为天外彩钻。

这颗钻石另外一个特别的地方，可以从女伯爵对它的命名上看出来：“天外彩钻”。

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彩霞”，原因很简单，这颗八十二克拉的钻石，在反射光线的过程中，呈现梦幻一般的各种色彩，简直变化无穷，难以捉摸，没有任何其他的钻石，会有这种如同霓虹彩霞一样的光彩！

安普女伯爵是如何得知这颗奇幻莫测的钻石的，她也秘而不宣，这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所以，当女伯爵发出有限的请柬，邀请宾客到她的古堡之中，进行七日的狂欢，并且在第三天晚上，公开让来宾欣赏这颗钻石的消息传出之后，十分轰动，不少人千方百计，想得到邀请，但能如愿的，最多只有两百四十人－－原因很简单，安普女伯爵的古堡之中，只有一百二十间客房。

虽然，愿意睡在马厩中的也大有人在，但是好客如安普女伯爵者，自然不会如此怠慢客人的。

年轻人和公主，是这次盛宴的宾客－－这也是为什么接下来发生的许多意外和难以想像的事，会成为“公主传奇”的故事的主要原因。

还是要先介绍一下安普女伯爵这个人，看看她是何力神圣。关于这位有趣的女伯爵，多年之前，传奇人物卫斯理有过简单的介绍，倒可以借用一下：

“安普女伯爵的头衔是哪里来的，人言人殊，有人说她是奥地利帝国时代的女伯爵，有人说她是保加利亚王朝的贵族，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十分富有，从她二十岁那年起，她不断结婚、离婚。二十年来，有纪录可供稽查的，已有六次之多。她的每一任丈夫，都是超级富豪，其中包括了阿拉伯王子、欧洲著名的工业家族的传人、印度大王等等。”

“每一位丈夫和地分手，都赠她大量金钱和珠宝，所以安普女伯爵是世界高级社交场合中的红人。她不但有钱，而且极其美丽动人，淡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珠，思想极端现代化，容貌罕见的古典，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是她从未生育过，身形之动人，令得许多年轻的的女孩子也自叹弗如。”

这是卫斯理在几年之前的简单介绍，如今需要改变的地方不多，她四十多岁了，可是真是得天独厚，就像是盛放的花朵一样，雪肤花貌，全然不受年龄的影响，反而更加风情万种，令人欲醉。还有要补充的是，在这几年之中，她的财富，又有戏剧化的增加，只知道巨额的现款，由亚洲的某大银行转入她瑞士银行的户口。许多一流记者用尽了方法，也无法查出来源。

在这期间，安普女伯爵曾到过亚洲五次，所以，一般推测，她和一个亚洲的超级富豪，在这段时间中，发展了一段秘密的恋情，但是也只是推测。

这几年，她在世界性的社交界，不算是很出风头，直到这一次，她发柬邀请客人来欣赏她新近得到的那颗巨钻，她的名字，才又在世界各地被人传来传去。

当公主还是奥丽卡公主的时候，就和安普女伯爵相当熟稔，所以她也得到了请柬。年轻人对这种聚会的兴趣不是很大，他微皱著眉，望向公主。公主说得十分顽皮：“我的样子完全变了，如果去告诉女伯爵，我是一次成功整容手术的结果，她一定大吃一惊，看看她的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年轻人说：“这不可能是要去赴宴的原因吧！”公主咬著下唇：“当然，我还想去见识一下这颗奇异的钻石。”

年轻人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因为他也很有兴趣去看看那颗完全没有来历的钻石。在安普女伯爵的请柬中，有一本十分精致的小册子，特别介绍这颗“天外彩钻”，光采斐然，显然是出自文学修养者的手笔。介绍词一开始就说：“这颗巨钻，当我发现再好的摄影技术，也难以表现它幻彩般的美丽于万一之余，就决定邀请我的朋友，亲自来面对它，感受它散发出来的光彩的魔力。”

“这颗钻石的来历，十分神秘，我无法公开，但各位一定都可以知道，地球上不会有那么美丽的物体，所以找称之为‘天外彩钻’－－看来我们的社交活动，可以伸展出地球的范围外了。”

“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向各位多透露一些有关这颗钻石的秘密，但或许在酒意六、七分，逸兴遄飞之际，会忍不住作进一步的透露，谁知道呢。但至少，总要被邀请的朋友，先肯来和我喝酒才行。”

“我的古堡中，藏酒或许不够丰富－－酒的世界太浩森无涯了，所以，如果有特别的要求，请即通知，同时告知是否出席。”

年轻人耸肩：“这位女伯爵，倒不失是一个十分风趣的人：我想告诉她，我希望能在她的古堡之中，喝到一种叫‘绿豆烧’的中国酒，不知道她是不是办得到？”公主抿嘴笑：“当然难不倒她有一件趣事，有一次，她在宴会中，郑而重之请客人品尝来自神秘的东方古国中国的植物乳酪，结果侍者捧出来的，是中国民间最普遍的豆腐乳！

”年轻人伸了一个懒腰，公主乘机挨向他的身上，两人紧搂在一起，年轻人亲吻著公主：“好，去吧！”

安普女伯爵派出飞机，分批自巴黎接载宾客赴她的古堡去，年轻人和公主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来自世界各地的宾客在－－安普女伯爵的交游十分广阔，她请人时，兴之所至，可能是想到谁就请谁，所以，第一次正式介绍时，年轻人就留意到宾客之中，有国家元首，有失意政客，有科学家，有文学家、音乐家，有著名的富豪，也有身分十分难以辨认的许多古怪人物。

年轻人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看来英俊而有气派的中年人，是著名的一个珠宝窃贼，不知是混进来的还是女伯爵请来的。

（后来，安普女伯爵哈哈笑著，讲穿了这件事，她说：“当然是我请来的，我请他来当我的贵宾，他总不好意思施展他的妙技来偷我的珠宝了吧……”）

当时，年轻人低声对公主道：“品流复杂，三教九流，甚么样的人物都有，有的人，甚至无法分类……”

公主微笑著回答年轻人：“你和我，就属于无法分类的那一种！

”

年轻人不禁笑了笑。

当他们手挽手，进入大厅时，迎宾高声叫出他们的名字：“年轻人先生和奥丽卡*黑纱公主！”

安普女伯爵穿著银白色的低胸装，一颗极大的红宝石的颈坠，贴著她饱满高耸的胸脯上，雪白的肌肤，被血一样的红宝石，映出一片动人的浅红。

她张开双臂，准备去接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可是这公主来到了她的身前之际，她美丽的大眼睛睁得老大，整个人呆若木鸡。公主先拉住了她的手，向她眨了一下眼，作了一个怪脸：“手术很成功，是不是？连你也认不出我来了？”女伯爵的神情之古怪，当真是难以形容，她甚至不顾社交礼仪，失声叫了起来：“你是她？”

这句话，问得有点语无伦次，可是却是在这种情形下的正常反应。

公主笑得甜美之极－－以她如此的美貌，再加上那么甜蜜的笑容，自然而然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她的回答是：“我是我！”

当她和仍然惊异莫名的女伯爵拥抱之际，她在女伯爵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是若干年前，她们计画进行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时，约定的行动暗语，只有她们两个人才知道。

女伯爵又再次尖叫了起来：“天！真的是你！”

旁人自然都不知道她们在闹甚么鬼，反正女伯爵的言行，一直十分夸张，大家也不以为意。

女伯爵和公主，又互相注视了很久，公主才道：“一个异常曲折的故事，会讲给你听，可是必须有交换。”安普女伯爵自然知道公主所说的“交换”是甚么意思，她立即点了点头：“等你见到了‘彩霞’之后再说！”

公主十分满意，女伯爵也就去和其他的宾客周旋，美酒和精美的食物不绝，各种娱乐和音乐任由选择，人世间所能得到的一切物质享受，在这座古堡之中，都可以得到。

公主和年轻人的房间，也对著雄伟的阿尔卑斯山，开始的两三天，年轻人的情绪，并不是十分热烈。

在下雪之前的一个晚上，他和公主互相依靠著，望看月色之下朦胧的山影，十分感叹地道：“地球人被其他星球上的生物当作是低等生物，可是却还这样奢侈，沉醉在美酒美食之中，只知道享受！”

公主知道他是对前些日子的那段遭遇，有感而发，她笑得很轻巧：“就算地球上人人都变成了清教徒，也末必能使文明进步，及时享乐，不用非议。”

年轻人叹了一声：“人家说得对，地球人进化的障碍太多了。”

公主把俏脸向年轻人的脸上贴了一下：“别悲天悯人了，天文台说会有大雪，一定十分壮观。”

果然第二天起就下了大雪，一连几十小时不停，景观之壮丽，即使是对阿尔卑斯山熟悉之至的年轻人，也有叹为观止之感。

由于下大雪，大家都流连在观景厅的缘故，“天外彩钻”和宾客见面的地点，也由原来的大厅，移到了这个观景厅来进行。

时间安排在午夜，早已酒足饭饱的宾客齐集在观景厅。

虽然大家都有点心急，可是还维持著极佳的风度，只不过对一个女高音的表演者，现出了轻度的不耐烦。

十一时五十五分，安普女伯爵在一阵鼓声之后，开始作简短的致辞：“欢迎各位尽量欣赏‘天外彩钻’－－”

她才说到这里，就有四盏射灯一起亮起，照在欢乐厅中间的一处空地，那空地上面一无所有，四肢强烈的光芒交织，看起来已令人目眩。

女伯爵的声音相当兴奋：“请各位不要用手去触摸，那多少会使它夺目的光彩失色，还有，本来我想亲自托出这颗钻石来给大家观赏的，等一会儿大家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改变了主意－－究竟岁月不饶人，多余的脂肪，怎么也无法令它们消失！”

如果刚才听到了这几句话，还不明白何以女伯爵忽然会提到了“多余的脂肪”。接下来不到两分钟，也就明白了！

先是一阵十分悠扬的音乐声，然后，观景厅外，扇门打开，四个只在胯下扎著一小幅布，全身肌肉盘虬的壮男，抬著一个被紫色丝绒覆盖著的架子进来，在四股射灯光线的汇聚处，放下了架子，各自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背对著架子，直挺挺站立著。

那四个壮男，自然是女伯爵挑选来的，个个身高超过两公尺，站在架子的四角，神威凛凛，好看之极。

然后，安普女伯爵轻移莲步，款摆柳腰，走前两步，她一进入射灯强光的照射范围，已有许多人忍不住喝起采来－－不单是她容颜美丽，肌肤赛雪，在强光的照射之下，更见特出，也由于她身上佩戴的各种珍宝，正争相发出各种各样夺目之极的宝光，那许多宝光，甚至交织成了一个淡淡的、宝光流转的网。

射灯的光芒将美丽的女伯爵，整个人都罩在宝光之内，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之极！

女伯爵来到了架子前，用十分美妙的手势，拈起紫色的丝绒，向外一挥－－她可能练习过许多次了，那一挥的姿势优美，一下子就把整幅丝绒掀了开去，现出丝绒下的架子来。

整个架子，用黑色的大理石雕成，在大理石上，蜷缩著一个肌肤雪白的裸体女子，那女子一定极年轻，在射灯照耀之下，她的肌肤喷发出青春的光辉，每一个毛孔，似乎部有这种光辉喷出来。她的身子缩著，看不清她的脸面，只看到她一头瀑布也似的金发垂下来，在灯光下闪闪生光。然后，音乐声停上，女伯爵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蜷缩在架子上的那女郎，缓缓舒展著她的身子。她舒展的幅度不大，只是把右臂伸向上，她的右手紧握著，等到她伸直了手臂，她手所在的高度，恰好和普通人的视线平行。

这自然地经过精心设计，于是，人人都可以猜得到，那颗“天外彩钻”一定是握在那女郎的右手之中。

果然，那女郎举直了手臂之后，手指慢慢展开来，当那女郎的手指才略略松开之际，就有三小股宝光，自她的指缝之中，迸射出来。

这使得在场的人，个个都吃了一惊！

射灯的光芒十分强烈，在那样强烈的光芒之下，其他的发光体，发出的光芒会被掩盖，可是钻石本身不会发光，钻石的光芒来自反射，所以强烈的灯光，大大帮助了钻石的光辉。这道理人人都懂，可是自那女郎的指缝中，直透出来的光芒，竟然如此强烈，这又令人大感意外，这时的情景，就像是环境是一片黑暗，那女郎的手中所握的是强力的电筒一样！

而且，自裸体女郎手指缝中透射出来的光芒，是真正的彩辉，色彩流转变幻，绚丽夺目之极！

在那一霎间，相信人人都屏住了气息，所以观景厅中的人虽然多，可是静到了极点。

那女郎把手指略松开了一些，使得宝光透射之后，停了约有十秒钟，然后，一下子就把手指全张了开来。

刹那之间，根本没有人一下子就能看清她手中托的是甚么东西！

因为她手掌一摊了开来，一蓬宝光，自她的手中腾起，那么强烈，而又色彩绚丽，变化流转，使得人人都目为之眩，神为之夺，不少人不由自上抬起手来，遮在眼前，像是遮蔽强烈的太阳光，离得较近的人中，有几个甚至不由自主退出了一步－－是被那蓬徒然腾起的宝光所逼退的！

安普女伯爵这时还在旁边，本来，射灯照在她身上所佩戴的珍宝上，也形成了一层宝光，可是这时，她身上的那些珍宝，却像是完全变成了普通的石头，再也没有任何光彩。

那蓬宝光，映在她的身上，她显然也知道会有甚么效果，所以微仰起了头，半闭上眼睛，还接著那蓬宝光的映射，于是，她俏丽的脸庞上，就像是有放映机投射了一团色彩美丽之极的光芒一样，变得色彩缤纷，有著难以形容的诡异，但也有著无可比拟的美丽！在宝光流转透发之中，先是极度的静，然后，是轰然发作的惊呼声，即使是再矜持再稳重的人，这时也自然而然会发出惊呼声来，因为眼前的光源，实在太令人感到震栗了！

自接到请柬起，人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假设，假设那颗彩钻是如何华丽夺目。但是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设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情景－－那裸女手中所托著的，简直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太阳。

不然，何以会有那样的光芒透射出来？何以会有那种令人震栗的力量？

有不少人急急靠近来，年轻人和公主，也不能避免地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但是他们维持著原来的距离，没有靠近去看。

这时，已经可以看清楚，那女郎托在手中的物体，是一个球形体，直径大约两公分，在球体的表面，有许多切面，光彩就从这些切面上反射出来，交织而成为一团宝光。

而架子也开始缓缓转动，那使得宝光更加耀目，惊叹声此起彼伏中，公主紧握著年轻人的手，忽然说了句令年轻人怎也料不到的话：“我要这颗钻石，我们出手把它弄到手！”□年轻入怔了一怔，望向公主，公主直视著那颗钻石，所以她的眸子之中，犹如有两团烈焰在燃烧。

年轻人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想要说服公主放弃她的念头是不可能的，唯一速战速决的方法，是把她先带出观景厅再说。

在出了观景厅之后，离开这一团宝光魇幻般的吸引力，公主或许会放弃那个念头。

年轻人拉住了公主的手，发现公主的手，变得冰冷而多汗。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用十分嘶哑的声音在叫：“这不是钻石！”

和这句话叫出来的同时，变故发生了！

二

变故突然发生，先是有几下尖锐的声响，然后，那四盏强烈的射灯，突然熄灭。

射灯熄灭之后，观景听中还有别的灯光，而且，外面还在下大雪，积雪的反映，也可以使大厅中相当明亮。

可是由于刚才那团宝光实在太强烈了，所以射灯一熄灭，人人都只觉得眼前一暗，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甚么也看不见。

然后，就是安普女伯爵的尖叫声，和另一个女人的惊呼声，同时发出。

安普女伯爵略见丰腴，凡是这一类体形的女人，发出的呼叫声，大都有十分惊人的效果，安普女伯爵自然也不能例外。可是在两下呼叫声之中，另一个女人的叫声，却更令人心悸。

安普女伯爵的叫声只是吃惊，两另一个女人发出的，是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那种惨叫声，是痛苦、惊恐、绝望的大混合，是用生命的全部力量迸发出来的，只要是同一种生命形式的人，听到了这样的惨叫声，都会自然而然遍体生寒！

年轻人一直和公主站在一起，离那颗彩钻，大约有五公尺的距离。射灯突然熄灭，眼前一暗，两个女人的叫声同时发出，在那一霎间，年轻人眼前，也甚么都看不到。

可是也就在那一霎那间，他觉出公主一直和他握著的手，突然紧了一紧，年轻人立即知道，公主一定在这一霎间，看到了甚么令她感到十分吃惊的景象－－公主的身体，不是普通地球人的身体，具有许多特异功能。

当地球人的眼睛，有极短暂的时间，不能适应由强光到弱光的时候，公主的眼睛，一定没有这种障碍。

同时，年轻人也听到了公主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字：“血！

”

才听到一个女人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又听到了一个“血”字，自然而然叫人联想到了死亡和杀戮，年轻人不等自己的视力恢复，就向前跨出。

可是他的身子才一动，就被公主用力拉了回来。就在这时候，探射灯突然熄灭以不过两三秒钟，毕竟不是所有的光亮全部消失，所以，很快就恢复了视觉，可以看到东西了。

年轻人一定是最早恢复视力的几个人之一，因为他和几个人，最早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低呼声自然是由于他们看到了那黑色大理石的架子，在缓缓的转动，可是架子上却甚么也没有了！

“甚么也没有了”的意思是，不但是那颗彩钻不见了，连蜷伏著身子，伸高了右臂，托著那颗彩钻的那个女郎，也不见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之内，这个设计来专门观赏风景的厅堂之中的混乱，简直难以用文字来详细形容，只怪人类的文字，实在无法把人类的行为完全表达出来，所以只好简略地说一下。

先是女性（大约有七、八十个）不论胖瘦高矮和老少，都努力把她们的声音，发挥到了极致，发出各种各样的呼叫声，那七八十股声音交淮在一起，已足以令人神经错乱了，所以，男性的行为，也变得古怪绝伦，有不少人（至少二十个）在奔来奔去，一点目的也没有，有的双手高举，有的不停拍自己的头，有的目定口呆，有的在你推我、我推你，以致有不少人跌在地上。

说起来不是很有理由，虽然一刹那之间，那大理石架子上甚么都没有了，但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贵宾，都不是等闲人物，也都知道安普女伯爵很喜欢新奇刺激，如果说她安排了魔术行动，一下子令那女郎和彩钻一起消失，以博贵宾的惊愕和赞叹，也是很正常的事，何至于所有人都变得那么惊惶失措呢？

问题正是出在安普女伯爵的身上！

她一直站在架子之前，是距离彩钻最近的一个人，在射灯没有熄灭之前，宝光腾跃，使她俏丽的脸庞，全在宝光照映的范围之内，看来美丽得如同魔幻世界一样，她也一直现出一个十分迷人的笑容。

可是这时，前后不过几秒钟，安普女伯爵简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仍然用那种微微昂起头来的姿势站著，可是那一脸的惊怖之色，叫人一看就心头生寒，她的双眼睁得极大，一双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所现出的眼神，已接近死亡的可怖，她丰满的嘴唇，本来极其诱人，男性见了都会有亲吻的冲动。

可是这时，她的口唇却在急速地颤抖，使得她唇上的和鼻尖上的汗珠，散跌下来。她可以说已经满脸是汗，汗使得化妆品走了样，看起来也就格外骇人！

她的那种惊悸绝伦的神情一下子就影响了许多人，女主人处于这样惊骇的情形下，那么，变故自然也不会是甚么娱宾节目了！

所有人之中，最镇定的是公主，其次是年轻人－－年轻人至少一直站著没有动。并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公主一直拉著他。

年轻人望向公主，看到公主的神情十分怪异，双眼发定，紧抿著嘴，一副十分坚决倔强的样子－－在这种情形下，她没有理由有这种神情的。她心中在想些甚么呢？年轻人不禁感到了一阵迷惘。

他自然还记得，在变故发生之前，公主曾说过，她要得到那颗彩钻的那句话。那句话令年轻人震惊，当时他归诸于那彩钻有魔幻一样的力量，使得见到它的人，忍不住想拥有它！

可是这时，他却又想到，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当然，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无法和公主详谈，他只是感到，这种混乱的局面，必须制上，所以他徒然吸气，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啸！

年轻人有深厚的中国武术根底，中国武术的精粹之一，就是练气，所以年轻人的那一下呼啸，不但声音嘹亮之极，而且声音绵绵不绝。

一下子便把所有人发出的嘈杂声，全压了下去。然后，他用同样嘹亮的声音命令：“人人都别出声，别乱动！”

年轻人的命令，十分有效，厅堂之中，登时静了下来，有不少人，甚至仍然维持著十分可笑、十分滑稽的姿势，但是也不再动弹。

年轻人向身边的公主低声道：“先令女伯爵从惊恐中恢复过来！

”

这一次，公主没有再拉住他，年轻人急步走向女伯爵，女伯爵的眼睛虽然睁得老大，可是她显然连来到了她面前的年轻人也看不见。

年轻人伸手，在她满是被汗水化开来的化妆品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女伯爵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年轻人扬起手来，可是其势他不能重重掌拇女伯爵，所以他改变了主意，伸指在女伯爵的太阳穴上，弹了一下。那一下，他用的指力相当重，不过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随著他的一弹，安普女伯爵整个人，向上跳了一下，这才用转来嘶哑之极的声音问：“发生了甚么事？怎么一回事？我的形钻呢？娜莎呢？”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刚才体形美丽，肌肤赛雪，手托彩钻的那个女郎，原来是世界十大模特儿之一的娜莎。但这时没有人注意这个问题，女伯爵哑著声音问出来的几个问题，正是人人想问的，所以一下子，厅堂中又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年轻人在事变发生后，早已上下四方打量过，他在一开始，也以为女伯爵是在玩弄魔术－－高明的魔术师，不但可以令人在一利那间消失，甚至可以把一个美女，在一刹那之间，变成一头猛虎。

但是年轻人却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当然是由于女伯爵的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恐惧。

在架子旁边的那四个凛然大汉，女伯爵安排他们出动，不但是为了好看，当然也有保安的作用在，可是在灯光一暗之后，那四条大汉，看外型，要是有甚么行动，足可以一敌十的，却不约而同双手抱著头，蹲在地上，一动也没有动过，显然他们全害怕之极！

女伯爵的问题，年轻人无法回答，为了使整个气氛轻松些，他一面发出笑声，一面大声道：“看来，有人和我们大家开了一个玩笑，用超卓的手法，把女伯爵的宝贝愉走了？”

安普女伯爵双手乱摇，声音发颤：“是谁？是谁？我不能失去那彩钻，万万不能失去的啊！”

没有人怀疑她“万万不能失去”的那句话的真实性，因为这句话才一出口，她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刹那之间，眼泪鼻涕一起喷了出来，使得她的脸看起来，不知像是一团甚么东西。

安普女伯爵平时何等讲究仪容，她的晚妆化妆师，是世界级的大师，她如果不是真的急破了胆，怎肯以这样的可怕面目示人？

而她接下来的话，更令人家深信她万万不能失去那颗彩钻，她哑著嗓子叫：“请还给我，请把我的‘彩霞’还给我，我愿意用全部财产来交换！这里人人都听到的，我愿意以全部财产，把它换回来！”

安普女伯爵这一个惊天动地的宣布，使得厅堂之中，一片安静。

这时，人们已从突变的惊怖之中，定下神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托著彩钻的著名模特儿和那颗彩钻，突然不见了！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之前，年轻人刚才的话，自然也成了各人的第一印象，使大家有理由相信，那是超卓的行窃手法。

安普女伯爵也一样相信，所以她提出了赏格：她的全部财产！

安普女伯爵的全部财产！这是想一想就几乎令人窒息的事，而如果可以使那颗彩钻重现的话，那么庞大的财产，就会转移！

在沉寂之中，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再加十倍，也敌不上那颗彩钻！”

令年轻人惊愕的是，说这句话的，竟然是公主，而女伯爵一面流泪，一面却点头，神经质地叫：“是，我知道，十倍，一百倍我的财产，也抵不上这颗彩钻，它是我的生命，人要是死了，财产还有甚么用？”

年轻人大喝一声：“只不过是一颗钻石，和生命又有甚么关系？

”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那不是钻石！”

年轻人立时循声看去，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倚著一根柱子站著，神情有一种异样的冷漠，当年轻人向他望去的时候，接触到了他冰冷的眼光。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当彩钻的光芒，令参观者目为之眩的时候，就有人叫出了这句话，前后两次，自然都是那个人叫的。

年轻人的思绪混乱，因为到这时为止，一切都是那么离奇，甚至连那颗彩钻的来历，都那么神秘，他根本无法知道那是怎么性质的一回事。

本来，他想先令女伯爵镇定下来，可是那人又再次说那不是钻石，而且，他的嚷叫，显然已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连女伯爵也抬起脸来，向他看去。

年轻人在和那人的目光一接触之后，就朗声问：“你说那不是钻石，那么是甚么？”

那人本来就又高又瘦，当年轻人一问，他又挺了挺身子，看起来更高，他的声音听来有点阴阳怪气。

那人的声音叫人产生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别问我，我不知道。

”

女伯爵哑著声音问：“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是钻石？”

年轻人不禁苦笑，因为女伯爵这样问，倒像是她已经同意了那人的说法一样。

那人的语调仍然不疾不徐：“大家刚才都看到了，钻石是没有生命的，可是那……刚才大家看到的东西有生命，有生命！”他接连两次强调“有生命”，厅堂中听到他说话的人，个个都有莫测高深之感，女伯爵也是一片茫然，公主立时问：“你是文学家？诗人？你说的‘有生命’，是象徵性的说法？”那人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总之，我觉得那……那是有生命的！”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大声道：“那当然是一颗钻石，一颗十分稀有的钻石！女伯爵应该最知道这一点！”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转头向女伯爵看去，谁知道女伯爵的反应，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她仍然一片迷惘，看起来，她化妆剥落的脸，要比她浓妆艳抹的时候，至少老了二十年，最怪的是，她对年轻人的话，竟然不能肯定，反问道：“是吗？”

年轻人不禁有点啼笑皆非，这种混乱的场面，他也没有过如何控制的经验，他向公主望去，公主神色不定，显然她也受著不知甚么困扰，年轻人只好继续独自处理，他再次挥手：“不论发生了甚么事，我们的女主人都受了打击，请大家让她静一静！”年轻人扶著女伯爵，同时扬声叫：“公主！”

公主和年轻人曾经同生共死，几乎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若是在正常的情形之下，他根本不必叫，只消一个眼色，公主就会知道他这时的心意，是要她过来，扶持女伯爵离开观景厅。

正由于年轻人看出公主此际的神情有异，所以他才叫了一声。

然而，令他意外之极的是，他那种大声叫唤，公主竟然恍若无闻！

由此可知，公主这时的精神，恍憾之极！

年轻人顿了一顿，再叫了一次，公主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本来涣散的目光，才集中了起来，年轻人向她打了一个手势，公主吸了一口气，急步走出来，扶住了女伯爵。女伯爵的神情，仍然又惶惑又惊恐，公主在他的耳边，低声讲了一句甚么。

年轻人就在旁边，但是公主的那句话，是真正的“耳语”，年轻人一点也没有听到，只看到女伯爵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的反应，是陡地睁大了双眼，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响。

她瞪大了的眼睛，望向公主，公主用十分肯定的神情，点了点头－－那情形，分明是女伯爵对公主的那句话，感到了极度的震惊，可是也十分怀疑，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神情，而公主则表示已无怀疑，她肯定自己所说的话！

年轻人在这时，自然不会去问公主究竟说了甚么，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要帮公主扶女伯爵出去，女伯爵用十分疲倦的步子走向厅外，到了快出门口的时候，她才转过身来，几乎声嘶力竭地在叫：“我刚才说的话算数！我的全部财产！”然后，她急速地喘了几口气，被公主扶著，走了出去。女伯爵一离开，厅堂中所有人，交头接耳，神情惊惶，许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年轻人身上。年轻人双臂高举，大声道：“各位，我们都正在经历一宗怪事，请大家保持镇定！”他的话起了相当的作用，当厅堂中变得静下来之际，年轻人走向一直抱头蹲在地下的四个大汉中的一个。

那四个大汉一直用那种姿势蹲在地上，看起来实在怪异莫名，年轻人向其中的一个走了过去，伸手按向他的肩头，沉声道：“朋友－－”

他本来是想说“朋友，可以起来了”的－－那四个身形粗壮之极的大汉，会不约而同用这样的姿势蹲在地上，自然是由于一定曾有过甚么事，令他们十分害怕的缘故。人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摆出这种姿势来。

所以，年轻人准备接下去说：“不论有甚么事令你们害怕过，都过去了！”

可是，当它的手一接上了那大汉的肩头，就再也说不下去他手碰到的，竟然是一个冰凉的身体！

年轻人的面色陡变，神情自然也怪异之至，他是大家注视的目标，一看到他这种样子，自然都可以知道又有意外发生，几个敏感的女性，又已发出了低沉的呼声。

年轻人勉力镇定心神，沉声问：“可有医生在？”

有两个中年人排众而出，来到了年轻人的身前，年轻人后退了一步，向那个仍然维持著姿势，一动也不动的大汉，指了一指。

在这种情形下，会有甚么事发生，实在已在意料之中了，胆子大的人向前凑过来，胆子小的人向后退开去。那两个医生一边一个，先把那大汉的手拉向上，去按他的脉搏。当医生提起大汉的手背时，大汉的头，仍然可怕地低垂著，在这里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汉根本早已死了！

惊呼声立时又如潮水一般地涌发，不到两分钟，两个医生已经宣布：四个大汉都死了，死因暂时不能肯定，但看起来，像是心脏衰竭。

年轻人在两个医生走过来的时候，就退在一边，思绪紊乱之极。

心脏衰竭！尽管两个医生在这样说的时候，十分庄肃，可是年轻人还是怪异得想笑！

四个那么健壮的大汉，会同时死于心脏衰竭？当然绝无可能！

那么，他们的死因是甚么呢？

一切全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怪事，性质已因为四个大汉的死亡而变得严重得多，所以在一阵惊呼声之后，厅堂中人人静了下来，在许多粗重的呼吸声中，有一个人问出了人人心中的疑问：“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年轻人苦笑，那人的这个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年轻人只好道：“各位，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证明别人是清白的。”

年轻人的这两句话，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情形确然如此，当射灯徒然熄灭，当眼前一暗之时，除了那四个大汉和女伯爵，以及手托钻石的模特儿娜莎之外，别人都和他们有一段距离，决计无法在几秒钟的时间之内去进行甚么。

那四个大汉都已经死了，女伯爵没有可能一下子把他们四个人全都杀死，那么，剩下来，唯一最可疑的人，反倒是忽然消失了的娜莎了。

年轻人一面说，一面在迅速地思索著，可是依然混乱一片，一点头绪都没有。

人总是这样子的，当变故一发生时，惊惶混乱，等到镇定下来时，人人都会想：事情和自己是不是有关系呢？还未曾知道那四个大汉离奇死亡时，大家担心的是，那颗名贵的钻石不见了，如果是安排得巧妙无比的窃案，那么自己是不是会涉嫌？

等到发现四个大汉的死亡之后，这种恐惧又加深了几层，所以，年轻人的话，能得到所有人的共鸣，立时就有几个人道：“对，正是这样！我们互相可以证明清白！”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在这里所发生的事：有人失踪，有人死亡，有价值连城的彩钻不见了，当然必须通知警方来处理！”

人群之中，一个身形壮硕、貌相十分威严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由我来负责通知警方－－各位，我是全国警察的副总监。”

安普女伯爵交游广阔，宾客之中，有一个全国警察总监，并不出人意表，副总监先生向年轻人走过来，和他握手：“听过你的大名很久了，我的名字是历登，你刚才处理混乱场面的能力极强！”

年轻人有点不满，如此称呼对方的官衔：“副总监先生，你似乎不应该到现在才挺身而出！”

人丛中也颇有同意年轻人的指责之声，历登扬起了手来，神情苦涩。

三

历登的声音，也同样无可奈何：“事情一发生，我和大家同样慌乱，我不知别人的感觉怎样，我强烈地感到，怪事……已不属于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所以我才没有说甚么和做甚么！”两个医生之一骇然问：“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甚么叫不属于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

历登副总监一直在做著手势，可是却并不说话－－他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他无法对他自己刚才的话作进一步解释！

他虽然没有进一步地说出什么来，可是大家都感染到了他刚才那句话所带来的震栗。

“不属于人力所及的范围！”

那是一种甚么力量呢？当那颗彩钻才一呈现在各人眼前之时，整个厅堂，就彷佛笼罩在一股魔力之下，连有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的年轻人，都有这种感觉。

那股魔力，不但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也显然在起著作用，影响看人的行为，人会说出一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来！

那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虽叫“那不是钻石”，可是他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又说那是有生命的。

身为警察副总监的历登，此时也说了他不能作进一步解释的话。

最令年轻人骇异的，还是公主的态度，她在见了彩钻之后，竟然说要得到它！而且，在怪异变故发生之后，她又表现得如此失常！年轻人知道公主的身体和地球人不同，那使她有许多超特的异能，是不是她对那股魔力，有常人所不知的特别感应？

她曾在射灯熄灭时叫了一声：“血！”那又是什么意思。

是那股魔力，使得娜莎和彩钻消失，是那股魔力，使得四个大汉死亡。

安普女伯爵为甚么如此恐惧？是不是她离得彩钻最近，看到了什么？

年轻人心头涌上来的问题，纷至沓来，而对这些问题，他又一点头绪也没有！本来，他担心这里的局面，不易处理，但既然有历登这样的高级官员在，事情也就无需他来处理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历登先生，不必说没有意义的话，照正常的程序处理这里发生的事！”

历登又挥了挥手，看来他是想为自己辩护，他所说的话不是没有意义的，可是一样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他这时，不像是一个全国警察的副总监，手足无措得有一点像才入行的学警！当然这不能怪副总监先生，而是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太怪异魔幻，超过了人所能负担的镇定。在厅堂中，至少有五位将军，全都有统率大军，战功彪炳的纪录，也都赫赫有名。

也至少有三位国家元首级大人物，日理万机，甚么场面没有见过？可是怪事一发生，还不是像失散了大队的小学生一样？

年轻人感到自己也一样不够镇定，看起来，所有人之中，最冷静的，还是那个两次说了那不是“钻石”的中年人！一想到这一点，年轻人自然而然想用目光寻找那中年人，他才一抬眼，就怔了一怔，因为那中年人，就站在他的身边！

而且，年轻人和他目光接触时，他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问女伯爵，她是怎么得到那东西的！”

他不称彩钻，而说是“那东西”，可知他的心中，仍然认为那不是钻石！而他的提议，十分合理，一切既然从展示那颗彩钻开始，那么，追究这颗彩钻的来历，自然十分重要。

这时，年轻人感到这中年人是一个可靠的人，他自然而然问：“你认为一切是由那……东西而起？”

中年人的眉心打结，那使他看起来十分阴森：“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女伯爵一定有一段有关那东西的奇异经历。”

年轻人对中年人的好感更甚，他主动地伸出手去，并且自我介绍：“我，年轻人。”

对方却没有热烈的反应，只是望著他，显然是暗示他作进一步的自我介绍。这种态度，不算是十分有礼貌，年轻人笑了一下，并不生气：“可以说是一个冒险者。”

那中年人这才也伸出手来，一面和年轻人握著手，一面道：“久仰大名是真的，不是寒暄话。我叫丁普生，非人协会的会员！”

年轻人本来对那中年人有好感，觉得他很有分析能力，遇事镇定。所以，对他很有好感，想听取他的意见。

这件怪事，必然要探索下去，或许可以将他当成是共同探索的伙伴。

在此之前，他对对方的身分地位，一无所知。

可是这时，那人报了姓名之后，竟然自称是“非人协会”的会员！

年轻人自然知道“非人协会”，那是世界上最难加入的一个组织，长期以来，会员都不超过十个人，有一个时期，甚至只有一个会员！

造成“非人协会”会员如此之少的原因是，能够成为这个协会的会员，必须是“非人”！

“非人”的界限很难定，著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会被提名，可是被否决，原因就是不论卫斯理有过多少离奇怪诞不可思议的经历，他仍然是人，既然是人，自然不能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

那么，非人协会的会员，都是些甚么角色呢？

据年轻人所知，其中有能和灵魂沟通的灵媒，介乎人魂之间的身分使他成为会员。有被章鱼在海中养大的，生活在水中比陆地上更自在的鱼人，介乎人和鱼之间，使他成为会员。有来自不知哪一个星体，会发出强烈电流的电人，甚至有一棵可能是地球上最大的大树，也有一个早在三千年前已死的三千年死人等等。

不过，年轻人没有听说过“非人协会”有一个会员叫丁普生的，丁普生自己介绍了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但是年轻人仍然不明白他具体是干甚么的。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能够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必然有著极其超特的能力，决计不是普通人！

年轻人感到震惊的，也正由于这一点！

然而一时之间，年轻人握住了对方的手，竟然有点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丁普生笑了一下：“贤伉俪都很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会员，尤其是尊夫人，她的身体，好像和我们都不同？”

年轻人又怔了一怔，他无法详细介绍公主现时与众不同的详情，但是也不必否认，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同时反问：“阁下能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是由于－－”

丁普生摊了摊手，样子十分谦虚：“我有一项异能，类似‘天眼通’，并且可以透视。我在九岁那年，曾遭电殛昏迷，醒来之后，就有了这项异能，开始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到二十三岁后，就成为肯定的一项能力！”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对丁普生能那样详细地介绍他自己，觉得十分满意。对于丁普生的异能，年轻人自然也不会怀疑，因为他知道，天下之大，奇才异能之士多得是，他知道有几个人，都有类似的异能。

他们两人在低声交谈，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时，历登副总监已发挥了他的处事能力，不少人已离开厅堂，回到房间去，剩下来的人，虽然仍是满腹疑团，但也渐渐都镇定了下来。

丁普生松了一直互握著的手：“我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是三年前的事，入会介绍人是著名的灵媒阿尼密先生。”

年轻人“啊”地一声：“阿尼密先生，听说已经进入灵界了！”

丁普生摇头：“没有人知道！”

年轻人发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异能，在这件怪事中，能发生甚么作用？”

丁普生向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年轻人离开这个观景厅，他自己先向外走去，年轻人和他并肩而行。

丁普生想了想，才道：“我假设你能接受任何常理不能解释的异象！”

年轻人笑，摊了摊手，转了一个身：“我现在的这个身子是复制的，我曾死过一次，原来的身子烧成了灰，灵魂曾有幽灵星座的旅行经历，再进入现在的这个身子，你信不信？”

年轻人一口气说下来，丁普生虽然身具异能，又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也不禁听得目定口呆！

他发了片刻怔，才道：“真是没有甚么不可以相信的了。当变故发生之时，我知道普通人的感觉是四盏射灯，突然熄灭了？”

年轻人点头，他的确是感到了四盏射灯的突然熄灭。丁普生顿了一顿：“我看到的景象不同，我看到的是灯光并未熄灭，只是在刹那之间，变成了浓稠如血的四股魔光！”

年轻人立时想到了公主在那一霎间叫出来的那个字：“血！”可知公主的双目，也有异能，可以看到和丁普生同样的景象。

年轻人问：“血红的光芒……你称之为魔光？”

丁普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因为只有来自魔界的力量，才会射出那种鲜血一样的光芒！”

年轻人感到了一股寒意，再问：“你所说的‘魔界’，是甚么意思？”

丁普生的回答，倒是乾脆得很：“就是魔界的意思。”

年轻人昂了昂头，这时，他们已走出了观景厅，正走在一条有许多圆柱的走廊上，突然之间年轻人停了下来，伸手扶住了一根桂子：“魔界，是恶魔聚集的一个空间？”

丁普生点头：“是，许多种邪恶的力量，当这种力量在人间出现，就会有那种邪恶的事情发生，那种种邪恶力量是从何而来，聚集在甚么样的空间之中，在甚么情形下它们才出现，没有人知道！”

年轻人苦笑：“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若是不断地祈求，把灵魂交出来，魔界的魔王会接受。”

丁普生居然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他接下去道：“可是，偿还的代价，痛苦之极我在若干年前，曾见过这样的一道魔光，自高空直射而下，开始的时候，只是一股细线，越向下越扩散，笼罩的范围，至少有好几平方公里，我就知道这地方必然会有大灾难！”

年轻人并没有问“结果呢？”因为他知道，必然真的曾有大灾难发生在魔光笼罩的地区。

丁普生叹了一声：“那次在自然灾害中罕见的巨灾，死亡人数超过三万人－－当然不是最大的巨灾，但情形极其悲惨。魔光一现，就有人死亡，那是可以肯定的事。”年轻人伸手在柱子上轻轻打了一拳：“当时魔光现出之后，发生了甚么变化？”

丁普生摇头：“魔光太浓稠，就像是四股浓血倾泻而下的瀑布一样，把那四个大汉、女伯爵，和架子上的裸女一起罩住，我看不见魔光中的变化。”

年轻人骇然：“你说你有透视的异能！”

丁普生苦笑：“我可以透视超过十公尺深的泥土，能透视十公分厚的铅层，轻而易举看到一睹墙后面发生的事，可是不能透视魔光，那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年轻人又想起历登所说的“在人的能力范围之外”的那句话来，历登一定具有十分敏锐的感觉，所以才有这样的直觉。

丁普生又道：“魔光消失，裸女不见了，那四个大汉用那么怪异的姿势蹲伏著，我已经可以肯定他们已经死亡，女伯爵如此惊骇欲绝，我相信她身在魔光的笼罩范围之内，一定见到了甚么异象，希望她肯说出来，那我们对来自魔界的力量，可以多一分了解。”

年轻人听得只好苦笑：“来自魔界的力量！”那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简直无法想像，那和来自浩森宇宙的外星人不同，外星人的形状再怪，就算有的只是一个平面的影子，有的小如细菌，但总是一种形体，一种可以想像得出的存在。

而魔界中的邪魔，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呢？只是一种力量，没有形体？还是和传说中的魔鬼一样，头上长著角？

他思绪十分紊乱，只好说：“希望公主能使她说出实情来－－那颗彩钻－－”

丁普生点头：“对了，那颗……东西，我看出来是活的，是一种活物，并不是钻石，那不是我的幻觉，的确是，而且，我一看到，就知道那是活物！”

年轻人不是很明白丁普生的话。可是看情形，丁普生本身也不是很明白，他只是看出那是活物，至于那何以是活物，他也说不出来，就像普通人看到一只乌龟，知道那是一个活物，但乌龟何以会是活物，只怕说得出来的人，也少之又少！

年轻人点头：“那也要问女伯爵关于它的来历！”丁普生向年轻人伸出手来，大有急于分别之意，年轻人忙道：“我以为我们一起探索这件事！”

丁普生侧著头：“魔界的秘奥太深，我们也没有力量和魔界的力量对抗。当然要尽可能探索下去，但是我的想法，和你的不同！”年轻人闷停了一声：“愿闻其详！”丁普生道：“我只是想尽量了解魔界，并不想和它的力量进行任何对抗！”年轻人用力一挥手：“这不是应有的态度。难道就由得来自魔界的力量，荼毒凌辱人类？”他说得十分激动，可是丁普生的语气，仍然十分平静：“一直是这样的。

不是么？自有人类历史以来，就是这样的了。”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和丁普生争论下去，丁普生自然看得出他心中大不以为然，但他仍然只是淡然一笑：“由于我们的目标不一样，所以大可分头进行。”

年轻人冷冷地道：“我没有意见。”

他也向丁普生伸出手来，两人握了握手，年轻人由于对丁普生感到了失望，所以态度自然也冷淡了不少。

丁普生才一缩回手，就抬起了头，眼光却十分异样，直勾勾地望向前，低呼了一声：“有些事发生在女伯爵的身上，天！有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年轻人立即问：“甚么事？”

丁普生的神情十分迷惑：“不知道，我不知道！”

年轻人想讥笑他几句，可是他却忍了下来。丁普生虽然有视力上的异能，这时他一定透视到了女伯爵，知道有一些事发生在女伯爵的身上。

可是他的能力止于此，他没有进一步明白他看到的景象的能力，所以他总是说“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丁普生又皱起了眉：“我看到她的身体中……她的血管内，流著异样的血！”

年轻人大为骇然，盯著他，等著他作进一步的解绎，丁普生却只是摇头：“刚才是我眼花了。怎么忽然之间，和刚才看到的不同了－－”

他说看，忽然又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在用力甩了一下头之后，伸手按住了年轻人的肩头，十分认真地道：“有一些事发生在女伯爵的身上，可是－－”

年轻人忍不住接了上去：“可是你不知道那是甚么事情！”

丁普生睁大了眼，像是并不感到这样于有甚么不对。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丁普生呆了好一会。

“刚才我看到女伯爵的血管中流著一种异样的血，可是等我想看清楚的时候，就像是我眼花了一样，那有可能是这种异样的血发现了有我在透视，所以在掩饰自己的存在－－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这种异样的血，就有可能和魔界的力量有关！”

年轻人本来就不是存心取笑丁普生，这时听了这番话，他也不禁吃惊：“你是说，有可能，魔界的力量，已进入了女伯爵的身体。”

丁普土点头，强调：“很有可能。所以，你和公主，在和她打交道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一想起公主和女伯爵走在一起，年轻人不禁大是担心，因为若是魔界的力量进入了女伯爵的身体，如丁普生所说的那样，在她的血管中流著异样的血，那么，她大有可能成为魔界力量的化身！

年轻人迅速转著念头，一面向丁普生望去，丁普生像是知道他在想甚么，向他点了点头，只说：“她们在女伯爵的书房中。”

古堡十分大，回廊曲折，年轻人若是心急要见公主，而又不知道她在甚么地方的话，只怕得花一番工夫才能找得到。而丁普生说得如此肯定，自然是由于他确然有透视能力之故。

年轻人向丁普生一挥手，就向前急步走了开去，他知道女伯爵的书房在二楼，他快步跑上楼梯，经过一处回廊，在两扇十分精致的雕花门停了下来，拉起门上的铜环，轻碰了几下。

门即时打了开来，他看到公主和女伯爵，并肩坐在一张双人椅上，女伯爵的一只手，紧握著公主的手，神情虽然已镇定了许多，但是还是相当惊恐。看情形，她正在向公主诉说著甚么，她脸上的化妆品都已抹去，她本来就是一个动人的美女，这时脂粉不施，反倒更加清纯。

古堡虽然是古堡，但是堡中的一切设备，却极尽现代化之能事。

书房的门，就是通过了遥控设施自动打开来的。年轻人由于有了丁普生的那番话，所以一进来，视线就落在女伯爵的身上。

女伯爵也向他望来，眼神迷惑，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年轻人不禁苦笑：她的这种样子。如果说她已成了魔界力量的化身，那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但是可怕也可怕在这里，如果她真的已是魔界力量的化身，却又可以掩饰得如此之好……年轻人走向前，在她们的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了酒瓶，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不但他需要酒，相信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古堡中酒的消耗量，一定大大增加。女伯爵在年轻人喝酒的时候，也自斟了一大杯，也是一口就吞了下去。

从她的情形看来，她像是已喝了不少，年轻人暗想：“丁普生说她的血管中有异样的血在流著，那所谓‘异样的血’，会不会是酒精呢？”他自己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唐，所以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公主在和他作了一个手势之后，却仍然和女伯爵在说话：“绝不能说？

”

女伯爵叹了一声：“我发过重誓，不能透露。”

公主直了直身子：“这颗彩钻，看来是一切怪异现象的根源。它的来历，对弄清楚这怪事，十分重要。那个誓言，真也那么重要？”

女伯爵垂下了眼睑，长睫毛在急促地抖动著：“是，太重要了！

”

公主笑了起来：“一般来说，发誓的人，不论用甚么形式进行，当事人都不会真正认为誓言是会应验的！”

女伯爵挥著手：“别逼我了，我不会说的，我的誓言，一定会应验，我清楚地知道，一定会应验！”

年轻人在这时插言：“据说，向魔王发誓，誓言就一定会应验。

”

他故意那样说，特意提到了“魔王”，如果女伯爵已和来自魔界的力量发生了某种关系的话，突然听到了这样的话，她就应该有反应。

可是女伯爵却神情惘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这样说了之后，又顿了一顿：“我不能说，我不能失去这颗彩钻，失去了它，等于失去了我的生命，我会死，求求你们，把它找回来，我愿意用我的全部财产，来换取它！”

四

公主端起了酒杯来，喝了一口，望向年轻人：“一进书房，开始说话，这已是第十九次重复同样的过程了。女伯爵要求帮助的同时，却又拒绝帮助－－不把它的来历说出来，怎么能找得回来？”

女伯爵失声叫：“两者之间，有甚么关系？”

公主也失声说著：“关系极大，它可能被原来的主人收回去了！

”

年轻人挥了一下手：“或者，变换一个话题怎么样？”

公主怔了一怔，女伯爵却像遇上了救星一样，连声道：“好！好！”

年轻人身子向前略俯，直视著女伯爵。女伯爵的目光一和他接触，立时避了开去，年轻人的声音，听来有点冷酷无情：“事变发生的时候，你看到了甚么？”

年轻人问得很直接，也很不客气，像是在逼问，当然预料女伯爵会有不寻常的反应，可是，他也绝料不到，女伯爵的反应，会如此之强烈！

她整个人，像是徒然遭到了雷殛一样，整个人直弹了起来－－真正的弹起来！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身上已有了过剩的脂肪。

所以当女伯爵那样弹起来的时候，那些多余的脂肪，就在它的皮肤之下，剧烈地运动，形成了波浪一样的起伏，那是十分可怕的情景，她脸上的肉，就在这种抖动之中，给人有随时会簌簌落下来之感！

她本来是坐著的，直弹了起来之后，又重重地落了下来，由于沙发十分柔软，她一落下来之后，坐在她身边的公主，也震动了一下。

看起来，女伯爵的震骇未止，有可能会第二次弹起来，所以公主双手一伸，用力按住了她的肩头，女伯爵张大了口，出气多人气少，那情形，和变故发生之后，她的吃惊程度相仿－－而这时她的惊恐，自然也是来自当时恐怖景象的余悸！

公主感到，在她双手用力的安抚之下，女伯爵的身子还在剧烈发抖，她向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年轻人忙递了一杯酒过去，女伯爵接了过来。

为了终止她发颤的手把杯中的酒溅出来的缘故，公主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使她的手稳定一些，可以把酒杯送到口边去。

一大口酒灌下去，女伯爵吁了一口气，额上和鼻尖，都有汗珠冒出来。

年轻人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骇然之极。丁普生曾告诉过他，当时魔光徒生，血一样浓的魔光罩住了一切，他虽然有透视的异能，但是也看不见魔光之中发生了甚么事。

年轻人相信公主的情形也一样。公主只叫了一个字：“血！”她看到了魔光，而看不到魔光内发生的事。

知道在魔光的笼罩之下发生了甚么事的，只有女伯爵一个人！

而所发生的事，一定可怖之极，这时年轻人一提，她还吓成了这样子。

年轻人心头骇异。

年轻人的声音，听来仍然冷静：“事情很可怕！不过总算过去了，我们只想了解一下真相，在血一样红，血一样浓的魔光笼罩之下，发生了甚么事？”

年轻人这时使用的方法，是发掘事实真相的询问过程中的诱导法。这种方法，对处在极度恐惧中的人，更加有效。通常，有过可怖经历的人，不愿意再重述当时的情形，诱导首先表示已知道了一些真相，就会使被问的人感到亲切，感到对方和自己有同样的遭遇，很可能会把事情的真相透露出来。

这是心理学上普通的常识，年轻人这时，自然而然使用，本来也不值得奇怪。

可是，他的话才出口，公主就大有讶异之色。公主的身体，有超乎正常的能力，当时，她也看到了血一样浓稠的光芒，徒然笼罩了下来。可是她知道年轻人没有理由看得到的－－她并不知道年轻人和非人协会会员丁普生，有过一段对话。

更令公主讶异的是，年轻人使用了“魔光”这样一个名词。

这一点，连年轻人自己，在话出口之后，他自己对于脱口而出，用了“魔光”这个名词，而觉得讶异。甚么叫“魔光”，年轻人简直难以有任何概念，可是当他使用这个名词之时，却又没有甚么困难。

年轻人直视著女伯爵，他看到女伯爵有极短时间的怔呆，口唇掀动，像是想说甚么，他知道自己的发问方式，可能有用。所以他反而向公主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别发出任何声音。女伯爵先在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声音，然后才道：“我……被罩在……魔光之下！”

她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又向年轻人投以询问的眼色，年轻人十分肯定地点头。

女伯爵的声音仍然发著抖：“我看到……她整个人都融化了……像蜡一样融化……她……化成了一滩不知是甚么东西……天，她……化成了不知是甚么……”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一眼，女伯爵的声音变得激动尖厉：“然后，她……化成的……不知甚么，就被吸走了！天！

被吸走了！那高大的一个人，一下子被吸走了！”

她叫到这里，双手掩住了脸，发出的哽咽声，可怕之极，叫人不忍卒听。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由于他们自己也处于十分震惊的情形之下，女伯爵的叙述，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那四股魔光一放一收之后，著名的模特儿，手托著那枚彩钻的娜莎，不知所踪，照女伯爵这时的说法，她先是“像蜡一样融化”，接著，就“全被吸走了”！如果她全身被魔光融为液体，那自然可以被吸走，问题是：她被甚么东西吸走了？

在魔光笼罩之下，是那四个大汉，四个大汉之死，当然和魔光有关，但自然也不是他们吸走了融化了的娜莎。当然也不会是女伯爵，那么，还有甚么，是当时在魔光之中，而又可以吸去了娜莎所化的溶汁呢？年轻人和公主同时在想这个问题，年轻人由于曾和丁普生这个有异能的人有过那段对话，所以他想的层面更广一些。

他徒然想到了那颗彩钻！虽然那太匪夷所思了，可是他还是想到了它！丁普生曾说彩钻是“活物”，活物，当然可以吞吸东西。可是，那彩钻体积十分小，如何吞下一个人（就算这人已被融化）？也许，正因为情景怪异之极，所以女伯爵才会吓成这样子？年轻人没有时间向公主作解释，就直接问正在抽噎的女伯爵：“全被那颗彩钻吞吸了进去，是不是？”

公主在一旁听了，陡然扬了扬眉，因为在她听来，年轻人的问题实在太怪诞了。

可是，女伯爵陡然放下了掩脸的手，张大了口，望著年轻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年轻人一字一顿：“这是活物！它在吞吸一个融化了的人时，是甚么样子的？”

女伯爵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声，没有多久，“咯咯”声就变成一种难听的抽搐声，她的身子也在抽搐，每当她抽动一下，全身就有骨骼互相挤迫所发出的令人汗毛直竖的声音。

任何人，处于这种极度的恐惧之中，都无法讲话，公主失声道：“要找医生？”

年轻人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女伯爵颈侧的大动脉，略开了用力，女伯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叫出了一句话来：“我怕！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我怕！”

年轻人迅速地，再递了一杯酒给她，她一口喝乾，年轻人沉声道：“没有甚么可怕的，那次你一点损伤也没有！”

女伯爵牙齿仍然打战：“可是……它……吞吸了一个人……它仍然那么小，可是会发出强烈的光芒，那些它发出来的光芒，就像是它的触须和其他的器官，我甚至可以听到啜吸的声音，嗤嗤嗤，嗤嗤嗤，就把一个人所化成的汁液，全啜吸了进去！”

她说到这，睁大了眼睛望向年轻人，又紧握著公主的手，失魂落魄。年轻人盯著问：“它到哪里去了？”

女伯爵拚命摇头：“不知道，忽然光芒一闪，就不见了！我怕……我怕……我宁愿不要我所有的财产，也要把它找出来……一锤子把它敲碎，把它毁掉……不让它把我也啜吸进去！”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不禁苦笑。

古堡中所有的人，只怕包括丁普生在内，听到女伯爵愿意用她全部财产，换回那颗彩钻来的时候，都料不到她的目的是由于极度的恐惧！

她曾目睹那彩钻啜吸了一个人，她不想也被彩钻吸进去，那东西若是下落不明，她就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坐立不安，无法活下去这就是她在观景厅中高叫的那些令人不易明白的话的原因，现在，自然年轻人和公主，都明白了。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袭击之下，女伯爵的思路，显然不是十分正常。

那外表看来如同钻石一样的东西，不但是“活物”，而且它所发出来的光芒，起著触须或是器官的作用，那么这种生命的形状，也奇特之极，不知道魔光的突然发生，是不是与之有关。

无论如何，这奇怪生物绝不是如女伯爵所想像的那样，一找出来，就可以一锤将之打碎的！

女伯爵把她目睹的可怖情形说了出来之后，虽然仍处在恐惧之中，但已好了很多，她不断地问：“我怎么办？我好怕，我怎么办？”

年轻人再问一句：“那东西……吸了一个人之后，到哪里去了？”

女伯爵连声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也都看到的，它消失了！”

公主也问：“它在吸了一个人之后，起过甚么变化？”

女伯爵喘著气：“一圈一圈的光芒绕著它，使它看起来，好像大了不少，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了。娜莎她……竟然就这样……这样……”

也难怪女伯爵讲不下去，试想想，一个人在血一样的光芒照射之下融化，又被一枚钻石吸了进去，那种怪异莫名的事，如何可以用简单的言语形容出来。可以说“竟然就这样……死了”。

可是，人类所知的死亡形式之中，有谁见过同样的死亡方法？那种现象，甚至不能纳入“死亡”的范围之内。娜莎只是融化了，被啜吸掉了！

年轻人和公主这时，十分同情女伯爵，一点也不觉得她的恐惧夸张（虽然平日女伯爵的行动，无不夸张之至），别说目睹这种情形了，单是听她叙述，年轻人和公主，也不禁感到阵阵寒意！

女伯爵又问：“它躲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忽然之间，又跑出来……对付我？”

公主长叹一声，叫著女伯爵的名字：“安普，又兜到老圈子的起点了，你是怎么得到那东西的？”

女伯爵叫了起来：“那不能怪我，我一看到……就被它迷住了，它是那么美丽，而且，我一直真的当它只是一颗钻石，再地想不到它竟然是……活的！”

公主的声音很轻柔，但是也很坚决：“没有人会怪你，只是问你，这东西由何而来？你得到这东西的经过是怎样的？”

女伯爵大口喘了几口气，看起来，像是一条死鱼。年轻人和公主都在等地开口，等了好一会，她真的开了口，可是说的却是：“让我静一静，考虑一下，好不好？”

公主美丽的脸容上，有著失去了耐性的愤怒，女伯爵忙道：“事情牵涉得很广，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牵涉得很广，我要考虑……明天，明天我们一起进午餐？”

知道女伯爵生活习惯的人，知道“一起进午餐”已是她一天之中最早的约会，因为整个上午，一直是她的睡眠时间，从不见客人的。

年轻人和公主都以不出声来表示他们心中的不满，女伯爵又道：“外面很乱……请你们宣布我要休息……我认为刚才我讲的一切，不必宣扬开去……”

女伯爵忽然之间，变得这样镇定，这倒很出乎年轻人和公主的意料之外。

她这样说法，简直是已经下逐客令了，何况她这时又用手掩住了口，打了一个呵欠。

年轻人先站起来，公主说了一句：“安普，需要朋友的话，找我！”

公主站了起来。女伯爵连连点头，态度十分诚恳，也站了起来，苦笑著：“酒精的作用很好，我还是一样害怕，可是已不发抖了！”

年轻人和公主走向门口，女伯爵已转过身去，背对著他们。出了书房，两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公主向年轻人望来，用眼神代替了询问。年轻人把身具异能的丁普生所见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说到丁普生透过透视的能力，看到女伯爵的血管中有异样的物质时，公主愕然问：“那会是甚么？”年轻人摇头：“丁普生也不知道－－这个人，除了有异能之外，甚么也不懂！”

公主想了一会，神情疑惑。事情至今为止，诡异莫名，可是却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年轻人有些恼怒：“女伯爵若是坚持不肯把那东西的来历说出来，可以考虑强逼她说！”

公主嫣然一笑：“何必强逼，叫人说话的方法多得很！”

她边说边扬起手来，在年轻人的面前作了一个催眠师常用的手势。年轻人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的确，人在接受了催眠之后，在催眠师的诱导之下，会说出许多秘密来（在罕有的例子之中，一些人甚至可以说出前生的经历）。公主道：“要不是她正在极度的恐惧情绪之中，我刚才就不客气了！”年轻人也是催眠的大行家，他知道像女伯爵刚才的情形，如果对她进行催眠，很可能引致她脑部的恐惧感加深，使得她难以忍受而导致精神失常。

看来，女伯爵的精神正在恢复中，如果明天考虑之后，仍然拒绝作答，那么，自然只好使用催眠术了！

两人回到了观景厅，警方已有人赶到，那四个大汉的尸体已被移走，历登副总监向他们迎了过来：“四个死者的尸体，会第一时间解剖！”

这时，大部分贵宾都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有几个已正准备离开，看来每个人都不想再在这古堡中再耽下去了。虽然大雪纷飞，但还是可以安排直升机飞行，历登答应，警方和有关力面，会全力协助。还有几个人，围著一组椅子，都是七嘴八舌，说刚才发生的奇事，看到了年轻人和公主，几个人齐声问：“女伯爵怎么了？”

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回答：“情绪好多了。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公主四面看了一下，年轻人知道她在找甚么，低声道：“丁普生不在。”

历登的样子很疲倦，几个年轻的警官，正在向他请示，他提高了声音：“我无法将案件分类，不是每一宗案件都可以分类的！众目睽睽之下，四个人死亡，一个人和一枚价值巨万的钻石失踪，这种案件，如何分类？不但无法分类，也有可能永远是一个秘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真实的情形！”

年轻人和公主听了之后，不禁苦笑。“真实的情形”，在女伯爵的叙述之中，他们倒是知道了一些，可是究竟是甚么力量使事情发生，他们一无所知。那颗“彩钻”，如果是活物，那么它吸掉了一个人，又是甚么目的？是把人融化了之后当食物吗？它的食量又有多大？

是需要每天吃一个人呢？还是吃了一个人，可以维持相当久？那是甚么样的魔怪？

他们和留在观景厅中的人，又交谈了片刻，不得要领，两人也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年轻人甚至有点神经质的四下察看，像是怕那个像彩钻一样的怪物，忽然冒了出来。公主则喃喃地道：“它……怎么行动呢？”

年轻人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听女伯爵的叔述，我感到……它的光芒，是一种……器官，至少，在吸进融化了的人体之际，光芒曾起帮助的作用。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它可以用光芒来行走，甚至飞行！”

公主不由自主地眨著眼睛－－她有美丽之极的大眼睛，这时，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

也就在这时，房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年轻人过去打开门，看到身形瘦长的丁普生，站在门外，年轻人请他进来，他跨进了房间，向公主微微一鞠躬，盯著公主看，动作不礼貌之极。

他的双眼之中，似乎有一种十分深邃的光芒在闪耀著，脸上也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

公主和年轻人都想起他有透视的异能，不禁有些发窘，丁普生像是也立刻察觉了这一点，他收回盯视的目光，叹了一声：“真奇妙。

两位，我的异能，使我看到的是人体内部，我看到的全是内脏和骨骼。”

公主不禁黯然：“那么你平日所见的景象，岂非都可怖之至？”

丁普生摇头：“自然我要集中一下意志，才能透视，平时，看出来的景象，和常人无异。”

公主大有兴趣：“你看到我的身体结构，和常人有甚么不同？”

丁普生吸了一口气：“太不同了，我也不知道有甚么功能，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你愿意，你根本可以不必进食，单靠呼吸空气，已经可以维持生命了！”

公主大是惊异：“辟谷？那是神仙才做得到的事！”

年轻人叮一口气：“公主，或许传说中的神仙，和你一样，全都有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

公主忽然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来：“如果是那样，所谓修炼成仙的过程，也就是逐步了解身体能力的过程！”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对！所谓炼仙的种种秘岌，就是幽灵星座人体功能说明书！只要照著说明书去做，就可以把所有的功能全发挥出来！”

公主美丽的脸上，闪耀著异样的光采：“我要是有这样的说明书就好了！”

丁普生对他们两人的对话，显然不是十分明白。他虽然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但是种种有关神仙的传说，都太纯中国化，不是自小接受过中国文化薰陶的人，是不十分容易明白的。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约而同伸出手来，紧紧握了一下。当时，因为有丁普生在，他们没有再讨论下去。

后来，公主偎依在年轻人的怀中，用十分坚决的语调说：“我要设法得到一份那样的‘说明书’！”年轻人“啧啧”有声：“太贪心了，发了财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想成仙！”

公主不出声，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记得你那时，一心想建立一个印地安人大王国，自任女皇？”

公主闷哼一声：“若不是你的破坏，我现在就是女皇！”

想起了那段往事，两人心头都十分甜蜜－－那是他们许多生死与共的经历之一。

年轻人轻拥著公主：“我现在十分心满意足，一点也不想自己的妻子变成神仙！”

公主伸手在他的头上打一下：“我变了神仙，你也可以跟著变？

”

年轻人一下子捏住了公主的手：“我变不了，我是凡夫俗体，不像你有了仙体！”

五

公主怔了一怔，没有再说下去。

那是他们在事后的讨论。当时，丁普生虽然没有再打断他们的话题，可是他们总不能老是自顾自说话。年轻人请丁普生坐下来，把女伯爵的叙述，转述了一遍。

公主则补充了她自己看到的情形：“我看到的是突然有血一样红光，极浓，像是实质，分不清是几股，是不是……那东西有一种能力，会把普通的光线，转为魔光，达到它所要达到的目的？”

丁普生喃喃地道：“光芒……光芒……”

看他的神情，像是想到了甚么，但是又不敢肯定。过了一会，他才道：“真是可怕极了，比我想像之中，还要可怕得多！”

年轻人闷哼一声：“没有人可以想像得出那么怪诞的情景来！”

丁普生闭上了眼睛一会：“我们的想像，任何生物有活动能力的器官、肢体，都应该是实质的。可是那种活物，光芒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问：“那是甚么样的一种生物？”

丁普生苦笑：“谁知道，我们一直在人间生活，对于来自……异域的生物，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在讲到“异域”之前，略停了一停，异域就是有别于人间的一个地方。

可以说是另外一个星体，也可以说是另外一个空间，更可以说是另外一个境界，总之，那不是人间！

年轻人和公主又沉默了片刻，年轻人才道：“所谓魔界，当然也是异域之一！”

公主和丁普士都沉默了一会，公主才道：“其他的异域……情形如何，我们不知道－－当然，我们对魔界也所知极少，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魔界必然和人间对立！”

年轻人摇头：“异域一定和人间对立，幽灵星座就不断有幽冥使者来人间，收集人类的灵魂。”

公主叹了一声：“其他的对立，可能还有商榷、改变的余地，但是魔界和人间的对立，却绝无妥协的可能，只要魔界一开，必然是人类大灾难的开始！”

公主所说的一切，虽然都是虚无缥缈的事，可是古今中外，有著太多有关魔界的种种说法，虽然种种传说，都没有实际上的根据，但是一点一滴汇集起来，也就在人类的脑海之中，形成了根深柢固的深刻印象，深信真有魔界的存在，也在心中认为人间的死敌，就是来自魔界的不可测的魔力！

所以，公主的话，使得年轻人和丁普生，都像是心头压了一块大石一样，丁普生的声音之中，甚至充满了怯意：“据说……魔界大开，人间必然遭劫，而且，魔界大开是有定期的？”公主和年轻人齐声道：“有这样的传说！”年轻人又叹了一声：“魔界大开的期限规律，没有人知道，可是历史上著名的黄巢作反，单在中原一带，死亡人数就以百万计，所谓‘黄巢杀人八百万’，就有不少传说，说的是魔界大开的结果，黄巢是第一个冲出来的魔王，在人间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日月光芒，都被血一样的魔光所笼罩！”

丁普生的脸色，本来就不是十分开朗，这时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阴森，他用一种十分异样的口气，问：“这位黄巢先生……他在人间作乱了多久？”

年轻人略想了一想，又望了公主一眼：“前后十年！”公主点头：“是，历史上都记载著，黄巢作乱起到自杀死，‘自起至亡凡十年’。”

丁普生吸了一口气：“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史实……十年，好像是魔界开放，魔王作乱人间的一个期限？”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公主用迟疑的语气问：“明末的流寇张献忠，杀人无数，作乱的时间，好像也是十年左右！

”

丁普生并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望著年轻人，年轻人虽然久经冒险生活，可是也不禁给了普生的这种眼光，看得有点心中发毛。尤其他知道丁普生有透视能力，谁知道他这时看到了甚么？

所以，他一开口，声音甚至有点嘶哑：“你这样看看我干甚么？

”

丁普生忙道：“对不起，我只是奇怪，你何以只想到了那么久之前的‘十年之乱’，而没有想到贵国在最近发生过的那个‘十年之乱’！”

年轻人已经想到了了普生所提及的死人以千万计的十年大乱，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多人被杀，最多家庭支离破碎，最残酷，最混乱，最不可理喻，人人都似乎丧失了人性的十年。

可是，由于他一想到了“那个十年”，便不由自主自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寒意之故，所以他不愿意提出来。

而使得他害怕的原因，是在那个十年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极度疯狂的情绪之中，想的，做的一切事，都远远超过了荒诞，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么可怕的情形，足足维持了十年，如果魔界的门一开，为祸人间的期限是十年，那么，除了是魔界的力量在人间作乱之外，简直不能有第二个解释！若不是由于魔界的力量，怎么十亿人都会陷入这样的疯狂之中，怎么在那十年之中，被残杀的人竟会那么多？

魔界大开！

每一次魔界大开，都是人间的一次巨大的灾难！

年轻人由于想起那个十年中所发生的一切，觉得实在太可怕了所以不愿意提，可是丁普生却毫无避讳地提了出来。年轻人在震动了一下之后，公主知道他的心意，立时伸过手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年轻人定了定神：“是的，那个十年，若不是魔界大开，也真难想出别的原因来！”

丁普生目光炯炯：“好像……作乱的时间是十年，相隔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也是十年左右。”

年轻人又惊又怒：“你……想说些甚么？”

丁普生的话说得十分缓慢，语气也不是特别强烈，可是他的话却阴气森森，令人听了遍体生寒：“魔界大开，人间必然发生巨大的劫难，发生在地球的哪一部分，并没有一定－－”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公主喃喃地道：“有两次，甚至在全世界范围内发生！”

年轻人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两次，相隔……也不过……十多年。”

丁普生又提出：“假设每隔十二年，就有一次魔界大开，在人间掀起巨大的灾难，为期十年，那么，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

年轻人指著丁普生：“你……你是说，那，会发出光芒的东西（他不再称那东西为‘彩钻’了）……来自魔界？会替人类带来另一次灾难？”

丁普生抿著嘴，没有出声。

年轻人再追问：“这一次劫难，会发生在甚么地方？欧洲、美洲还是亚洲？”

公主接了一句口：“还是整个人间？”

丁普生叹了一声：“我真的不知道，一切，只是我的猜测和预感。魔界大开的说法，虽然听来虚幻，但是看看人类的历史，每隔一个时期，必然有无可解绎的疯狂行为，形成人为的巨大灾劫，这又是甚么原因？”

年轻人一字一顿：“人间的人类，一直在遭受著来自魔界力量的暗算！”公主也骇然：“自有人类历史以来，这种可怕之极的暗算，就一直在进行！而人类却一无所知，一直在受著暗算！”丁普生感叹：“要是人类知道了，那么就是明算，不是暗算了！”

年轻人用力挥著手，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需要某些看来并无意义的动作的帮助，才能使自己镇定，整理出一个较有条理的想法来。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归纳著三个人一起的设想：“一种神秘邪恶的力量，影响了人的思想，使人的行为陷入疯狂状态之中，发生巨大的人为灾难，这就是魔界大开造成混乱的情形。”

丁普生和公主都没有出声，显然对于年轻人的分析，并无异议。

年轻人忽然叹了一声：“其实人类也早有所觉了，不然，就不会有魔界存在的传说，只可惜人类实用科学对人类行为所知太少，又不愿意承认，人脑活动十分容易受外来力量控制的事实，所以了一直无法避开暗算！”

公主的声音十分低沉：“科学家曾企图证明太阳黑子爆炸，对人的思想有影响，可是也没有结果。”

年轻人突然激动起来：“科学家！科学家！现在的科学家，满足在浅薄的实用科学领域，甚至在观念上都不肯有小小的突破，你试试把我们三个人的假设去告诉任何科学家，看看他们的反应，一千个之中有一个有说‘有可能’已经不容易了！绝大多数的科学家，会有虚与委蛇，他们只相信他们见到的事，却不知道在世上，见不到的事远比见到的事多……”

年轻人一口气讲到这里，脸胀得很红，略停了停，指著丁普生：“有透视能力的人，世界各地都有，那是人体的一项异能，可是实用科学家根本不承认异能的存在……”

公主叹了一声，表示同意：“人体的潜能，一直在缓慢地释放，一千年以前的人，无论在体能或智能上，都普遍比现代人差，这就是人体潜能在逐步释放的结果！”

丁普生举起了手来：“我们似乎离题太远了，先不去说实用科学的狭窄范围，那东西的出现……吸了一个人，有魔光的出现，这一切说明了甚么！是不是一个先兆，表示魔界大开的情况，又即将来临，还是说明魔界已然大开，那东西就是从魔界闯出来的魔王？”

丁普生的问题，没有人答得出来。

在观景厅中发生的事，怪异莫名，根本不知道是甚么现象，奇怪的是，有异能的丁普生和公主，都看到了血红的光芒，在那种光芒笼罩下的女伯爵，又看到了更可怕的异象。

这一切，使他们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魔界，又有了进一步的许多设想。

这些设想，都令人战栗，可是要进一步追究，却又全然无从追究起！

自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东西因何而来！而这个线索，只有安普女伯爵才能继续下去。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年轻人才道：“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来自外星的力量，在地球上极力于搜寻人的灵魂，他们曾有一种假设，人的灵魂在各种宝石之中，或至少和各种宝石有关。”

公主道：“我也听说过，但是我认为，那只是一种象徵性的说法，由于在文明社会中，各种宝石都有极高的价值，是财富的象徵，而人性在财富、权力的面前，就特别脆弱，可以看出人的灵魂的虚弱一面！”

年轻人侧著头，想了片刻，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有几个人正在大声呼喝，一时之间，听不出正在呼叫甚么，接著，突然静了下来。

然后，在几分钟之后－－那时，公主的动作，比年轻人更快，早已打开了门，所以在外面，传来的声音，听来已更清楚。

他们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叫：“哦，不要，请不要！”

三个人同时聘出那是安普女伯爵的声音。年轻人和公主，讶异之极，他们刚才告辞的时候，女伯爵一副倦极欲睡的神情，怎么相隔没有多久，又听到了她的呼叫声呢？

公主和年轻人互望了一眼，一起向外奔了出去。他们的房间之外，一边是栏杆围著的一个走廊，他们听到声音走由下面传上来的，两人一起扑向栏杆，向下看去。

下面，是一个布置十分精美的厅堂，四壁挂满了代表各个时期不同风格的名画，地上铺著全丝的波斯地毯，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把室顶上的彩绘，照映得色彩夺目。

可是在那样辉煌的环境之中，正在发生的事，却看得人目定口呆。只见两个人背靠背站著，各自扬著手臂－－自上而下望去，看不清两个人的脸面，但是他们扬起的手臂，手中部握著手枪。

在一旁，另外有不少人，有的用手掩著口，有的挥著手臂，可是却并没有出声，可能是由于大惊惶了，安普女伯爵也站在一旁，双手掩著口，显然是在刚才发出了呼叫之后，也由于惊恐，而出不了声。

虽然这两个背靠背站著的人，不知是谁，可是他们即将干甚么，都是一望而知－－也正由于如此，所以年轻人和公主才目定口呆，因为这种行为，久已没有发生过了！似乎在俄国大诗人普希金因此死亡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事实当然不是，但由于大诗人普希金死于决斗，所以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而已！

是的，在下面厅堂中的那两个人，显然是准备进行决斗﹔他们现在背靠背站著，立刻就会各自向前走，每人走出十步，然后转身，互相射击！

这种决斗，用现代化的武器来进行，通常只要一枪就可以分出生死了。而这种决斗，又是古典式的，现代人不知有多久，未曾有这种决斗了！

看不清要决斗的是谁，可是必然是女伯爵的贵宾，女伯爵的贵宾，非当即贵，怎么会忽然之间在这里生死相拚起来？

而这样的决斗，通常都各有一个公证，可是如今却未见旁观者之中，有公证的角色在，可知一切都是突然发生的，要决斗的双方，根本没有机会去请公证人！

年轻人冲出来之后，只看了一秒钟，公主疾声喝：“阻止他们！

”

随著公主的疾喝声，那两个人已经各自高举手臂，开始向前踏步。

年轻人的身手之高，在这时真正展现出来，当时在上面走廊上，和下面的厅堂之中，看到一切发生经过的，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其中恰有一个诗人在。事后，这个诗人用诗句来形容年轻人的矫健动作： “犹如一头雄鹰，

冲向目的物，

自天而降，

具有无比的威力，

震服对手。”

他还把诗句亲笔书写了，送给年轻人。

年轻人并没有向诗人解释，他的动作，其实在东方传统的武术之中，再简单不过！

他只是突然身形拔起，向著两人的中间，直跃而下，于是，两个人各自跨开了一步，两人背和背之间的距离，约在一公尺半左右，年轻人身子在两人之间直插了下去，还未落地，双腿向外一分，一式“野渡无人”，取的是唐人韦应物诗句“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意。

年轻人双腿一分，左右横踢出去，自然潇洒迅疾，力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啪啪一两声响，那两个人背后各中了一脚，力道由背心直传他们的双臂，两人一面踉跄两步跌仆而出，一面不由自主手指无力，握在手中的手枪，一起跌落在地毯之上。他一招得手，向上一挥手，公主也早已飘然而下，公主的那一下轻功身法，也美妙绝伦，看得人心旷神怡，几疑是仙女下凡。

那位目击的诗人，自然又有诗作赠，也当然不必细表。

公主一落下来，年轻人已经迅速地向前掠出，脚尖一挑，挑起了一柄手枪，接在手中，枪一到手。他就不禁怔了一怔，那枪相当沉重，年轻人一看就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手枪，它发射的不是子弹，而是超小型的火箭，杀伤力极其强大，那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只听说过某军事强国，也制造了少量这类的超小型火箭枪之后，曾作为礼物，送过几柄给一些国家的元首。

接受了这种礼物的国家元首，如果是文明国家，自然会作适当的处理，但如果是独裁国家，这种破坏力超乎想像的武器，自然也成为国家元首最佳的自卫武器。

在年轻人陡然吃惊的同时，他也听到公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他看到公主一掠下来之后，也拾了一柄枪在手，那自然是她拾到的武器，也非同凡响之故了！

他们两人的动作极快，一下子，两人又靠在一起，年轻人知道，他们就算没有这样的武器在手，也可以控制混乱的局面，何况有这样的火箭枪在手，就算有一队军队要造反，也可以镇压下去！

所以，他一站定之后，就用近乎大人责斥小孩子的语气道：“胡闹甚么？”

当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他也已看清楚，公主手中所握的是一柄同样的超小型火箭枪！他们都曾看过一份秘密的报告，述及这种小型火箭枪发射的威力。

使用这种威力大的火箭手枪，也可以说明那两个决斗的人，真正胡闹至于极点！

这种威力极强的小型火箭，如果在近距离，别说射中一个人，就算是射中一头水牛，强大的爆炸力，也保证可以令那头水牛变得粉碎，绝找不出一块比手掌更大的牛皮来。要是击中了人，那么被击中的人，不知会变成甚么样的一滩血肉之物！

就算两个人都射不中目标，没射中人，火箭不论射中何处，都可以彻底把这个厅堂毁坏，连楼上也被波及，至少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这两个决斗者在内，都没有人可以幸免！

所以，年轻人斥责了一句之后，他和公主两人，行动一致，一起举起手臂来，让别人看清楚他们手中的武器。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对武器有深刻的认识－－那个诗人就不知道他们手中的枪有甚么特别之处，可是也有几个人，立刻发出了惊怖之极的叫声来！

这时，同时发生了两件事，一是被刚才的喧哗声和女伯爵的叫声吸引来的，人多了，知道小型火箭枪威力的人也多，惊呼声也就此起彼伏。

然后，是被年轻人一脚踹开去的那两个决斗者，在各自跌出了五六步之后，仍然不免站立不稳，各自仆跌在地。但年轻人并无心伤害他们，只是想令他们停止决斗行为，所以他们并未受伤。

在他们仆跌之后，那一招“野渡无人”的力道也已竭尽，两人手在地上一按，身手倒也矫捷，各自一跃而起。他们才一跃起时，还都背著年轻人和公主，可是两人也立即知道事情非同寻常了！

因为所有人，就在那一霎间，全都静了下来，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忽然全静下来的原因，自然是看清楚了那两个人是谁，或至少看清楚了其中一个人是谁的缘故。

而两人在站定了身子之后，都倏然转身，相隔虽远，但是互相盯视的目光之中，还是充满了怒火，想把对方烧死，两人又同时，一起向年轻人和公主望来。

年轻人和公主一看到那两个要决斗的人是谁时，也不禁各自倒抽了一口冷气！

年轻人早就知道能拥有这样的武器，必非等闲人物，等两人转过身来，果然全是国家元首级人物。而令人吃惊的是，这两个毗邻的国家，多少年来，都在积极备战，把大量的国民收入，用在购买军火上，边界的小冲突不断，是战争的活火山。

联合国用尽了努力，也只是使战争暂时不爆发，这种局面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而如果今晚在这里的决斗，竟然发生了，那么，不论是哪一方赢了，或是两败俱伤，一场战争，立刻会在一小时之内爆发！

更可怕的是，两个国家，分别属于两个敌对的阵营，而两个敌对的阵营，又各有更强大的支持者！

六

这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一直要发生而没有发生，主要也在于株连实在太广，尽管两国元首想大打而特打，一举而歼灭对方，但是双方的后台势力都对被扯进去，有一定的顾忌，所以才一再阻止！

但是如果有突发事件，两国先打了起来，那么，所有有关的国家，也都无从避免，都想先发制人，一场大战，可能就此爆发！

看到犹自在箭拔弩张互相瞪视的两个人，年轻人不禁有遍体生寒之感！

就算他并不习惯于自我膨胀，可是他也知道只有自己才能制止一场世界大战的发生！

然而，他真的制止了大战么？看那两个国家元首互相瞪视的目光，依然令人觉得危机的存在！

不论那国家是大是小，是进步是落后，也不管这个国家的元首自称是国王，或者将军，总应该至少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可是这时，互相对峙著的这两个相貌都堪称威严，事实上也都极具才能的两个人，自他们双眼之中那道射出来的怒火看来，他们简直只是两个为了细故而要大打出手的儿童，甚至连这个都不如，只是一双不知为了甚么，只为了生物本能而要拚个你死我活的斗狗斗鸡！年轻人和公主都感到了震慑，他们也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刚才和丁普生分析所得到的结论，感到这两个国家元首级的要人，是受了外来力量的影响，才陷入这种发狂的境地的。

所以，公主和年轻人，不约而同一齐叫了出来：“别中了暗算！

”

他们的叫声，十分响亮。尤其在所有人看清楚了要决斗的双方是甚么人之后，人人感到震惊，个个都不敢出声之际，更是人人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也都现出疑惑的神色来，因为在那样紧张的气氛之中，一时之间，没有人明白他们那么叫，是甚么意思。

连公主和年轻人，在徒然叫出了这句话之后，他们自己也怔了一怔。

人间一直遭受魔界的暗算，这只不过是他们的一种推测，并没有具体的事实根据，他们若是被追问一句：“别中了谁的暗算？”那么他们就无法回答！

可是，就在他们一怔之间，看到那两个当事人，也徒然一呆，像是公主和年轻人的叫喊，对他们起了当头棒喝的作用，两人各自用力一挥手，脸上的神情，也起了变化。

虽然两人仍然十分愤怒，可是绝不像刚才那样，像是两个成年而有权威的人，随时可以扑向对方，□打对方那种发狂的样子！

年轻人和公主一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中更大起疑惑。因为这情形，正像是两个人刚才不知被甚么力量蒙蔽，给自己一言惊醒梦中人的模样。

现在的情形表示，严重的危机已经过去，至少两人都已恢复了理智！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年轻人在眼神中表示，自己要进行一个大胆的行为，公主当时在眼色中表示，支持他的大胆行动，而且要和他一起进行！

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简直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互望之后，分了开来，自走向一个国家元首，把手中的枪，用美妙的手法，向上略抛了一抛，然后，换转了枪口，把枪柄递向前。

他们的动作一致，那两个刚才要进行决斗的国家元首，也动作一致，一伸手，就把枪接了回去那一霎间，年轻人和公主，都十分紧张，若是两人还是那么冲动的话，还是可以闯下大祸，年轻人和公主是不是有能力阻止，亦难说得很了。然而，他们很快就吁了一口气，因为两个国家元首把枪接回去之后，立时插进枪套之中！

那一刻，不但年轻人和公主紧张，旁观者也都极紧张，甚至有发出如同抽搐一样的声音来。

女伯爵的声音在这时响起，略带责备：“吓死人了，天，干甚么？全是我的客人！”

年轻人一听得女伯爵那样说，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个疑问来，他立时向公主望去，公主略点了点头，显然她也想到了同一疑问。

当时，女伯爵已向两个国家元首打招呼，声音十分动人：“两位请过来！”

两个国家元首迟疑了一下，一起向她走过去，各自保持著权威人物的风度，看来十分庄严，和刚才红著眼，打起来时甚至会咬人的情景，有天地之别。

当两人走向女伯爵的时候，女伯爵用十分遗憾的声音在说著：“这古堡不知怎么了，才在观景厅出了事，又有朋友要决斗，不知道是不是有甚么邪恶的力量在作祟？有没有人会驱邪？”

她虽然在发问，可是显然并没有期待会有答案，她双手伸出，各自握住了一个国家元首的手，问道：“两位愿意握手言和！”要这两个国家的元首，就这样子轻描淡写，握手言和，当然是没有可能的事，安普女伯爵再有魅力，也难以做到这一点。

所以，两个国家元首，一起昂起了头，绝无表示，也不望向对方。

女伯爵分明也早知道这是必然的反应，所以她立即娇声笑了起来，说出了一番很明显是她早已想好了的说词，在她动听的娇美声中，她说的是：“既然两位不肯直接握手，那么进行间接握手，也具有重大的意义，两位各自握住了我的手，也就等于通过了我的身体，两位在进行间接的握手了！”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抬头四顾，望向各人。女伯爵在这时，确然发挥了她过人的社交魅力，她立时得到了她预期的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掌声之中，两个国家元首的神情，都十分尴尬，不过总算维持著国家元首的风度，没有把手抽回来，虽然自他们的表情之中，可以看出，即使是“间接握手”，也是他们不愿意进行的事。

然而，女伯爵的手肌肤滑腻，柔若无骨，握住了这样的手，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这也是两个国家元首不抽回去的原因之一。在大家的掌声之中，女伯爵十分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她主动放开了两人的手，两人各自向外跨出了一步，神情仍然十分不自在，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走了开去。

女伯爵以手拍口，神情娇慵：“今晚上发生的意外已经够多了，让我们来祈求余下来的时间，平安度过！”

她说完了这几句话，回头向年轻人和公主望来，作了一个表示歉意的手势，莲步姗姗，走了开去。各人自然而然分成几堆，纷纷议论，围在年轻人和公主身边的人最多，而被人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天！刚才，真的像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此爆发了！”

那并不是夸张，那一场决斗，如果成为事实，唯一的结果就是战争，而这场战争，又必然如同投进平静的池水的石子一样，会引起一圈又一圈，无限止向外扩张出去的涟漪，波及整个水池！

年轻人问：“有谁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人丛静了片刻，才有一个很瘦的老人道：“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到他们几乎同时在我房门口经过，经过我房门口，唯一的去处，就是女伯爵的房间，也见到他们几乎一起冲出来！”

另外有一个花花公子型的人，打了一个哈哈：“不见得两人是为了争风吃醋而决斗的呢。难道他们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只记得自己是男人。”

花花公子的话，听来虽然轻佻，可是年轻人听了，大有同感，他们两个人，正要决斗的时候，必然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忘记了许多事，这才会有那样的行动！

他们两人，很明显地是中了暗算，一种来历不明的力量的暗算！

而暗算的目的，又绝不是他们两个人的生死，他们两个人，在整个暗算之中，只不过是两根引线：点燃了这两根引线，可以引爆全世界！

这两条“引线”这一次被及时踩熄，下一次呢？除了这两股引线之外，还有多少股引线，是可以导致全球或局部地球的爆炸的？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各人表示需要休息，他的忠告是：“各位，我看盛会不可能再延续了，能安排交通工具离开的，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年轻人的劝告很得各人的同意，当年轻人和公主挽手走开去的时候，就得到了不少赞同的眼光。他们用目光寻找著丁普生，可是没有再发现他。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年轻人和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年轻人才道：“女伯爵是安排宴会的能手，她不会疏忽到那两个国家是死对头都不知道！”

公主侧著头，想了一会，并不出声。

年轻人这时提出来的疑问，正是刚才他们两人同时想到的疑问。

好一会，公主才道：“奇怪，在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之前，人人都见过他们两个人，你我都见过，那时，连我们都不觉得事情有甚么不对！”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我本来怀疑，安普女伯爵那么做，是故意不怀好意，想令这两个人在古堡见面，点燃火头，引发灾难，你的意思是－－”

公主仍然微侧著头，她这个沉思的姿态，看来十分动人，过了一会，她才道：“如果女伯爵是主谋，她也是一个被动的主谋。”

年轻人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有人主使她那样做。”

公主叫道：“有一种力量在利用她它的地位，使两个火头有相碰的机会这两个国家元首，甚至互相不在联合国大会上相见。除了女伯爵这种身分，这种形式的邀请之外，还有甚么场合，可以令他们在一起出现？”

年轻人皱著眉，公主所说的是事实，这两个国家，势回水火，大小冲突不绝，没有甚么人，没有甚么场合能令他们一起出现。只有女伯爵的宴会，看来和国家大事全然无关，才有可能安排他们在一起。

如果两人在一起，忽然谈判起和平来，那倒是世界和平之福，安普女伯爵必然可以获得下一届诺贝尔和平奖，可是结果却出现了上述火爆的场面。

两个人在要火并之前，都见过女伯爵，那是在年轻人和公主告辞之后的事，是不是女伯爵又在两人之间，煽了风点了火呢？无论如何，在古堡中发生的一切事，都和女伯爵有关，那可以肯定。美丽的安普女伯爵，究竟在担任著甚么样的角色呢？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对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年轻人拿起电话来，开始的几秒钟，听不到声音，年轻人连“喂”了三次，才听到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是贝登将军。”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电话机上的一个掣，使公主也可以听得到。

年轻人十分沉著地回答：“贝登将军，你好！”

贝登将军，就是那两个敌对国家的元首之一，刚才和另一个国家的元首哈尔古斯总统要进行决斗的！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对阁下刚才的行动，我，表示谢意。”

年轻人和公主都大感意外，贝登将军在他的国家中实施军法统冶，铁腕对付反对者，是脾气火爆的独裁统治者，像他那样的统治者，已经不是很多，可是他的统治宝座，还十分安稳，在他的国家中，他有著神圣不可侵犯的崇高地位！

而年轻人刚才那一招“野渡无人”，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背上，使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仆跌在地，手中的武器被缴了械，照他的行事作风来说，他应该大怒特怒才是，可是他却特地打电话来，表示谢意！

这至少证明，这个电话，他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打来的，也证明他当时十分理智，一点也不冲动，所以才能有恰如其分、不亢不卑的措词！

年轻人回答道：“将军阁下，这证明你是一个高度理智的领导人！”

贝登乾笑了几声，笑声之中，大有自嘲之意：“我代表我的国家，想请阁下和公主殿下，在方便的最近期间到本国一行，不知能否应允？”

年轻人怔了一怔，望向公主，公主在一时之间也难以定夺，他们全是一样的心思，因为都不知将军邀请的目的是甚么？

贝登将军的国家，正是世界紧张局势的焦点，在目的不明的情形之下，年轻人和公主都不愿意扯进双方争夺的漩涡之中！年轻人正在想如何推辞，贝登将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为甚么犹豫？是不是哈尔古斯先邀请了你们！”

年轻人对贝登将军这样说法，表示了惊诧，他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讶异：“没有，哈尔古斯总统也会邀请我们？”

贝登沉默了片刻：“我想他会，我们两人的行事作风十分相类似，也正由于如此，才成为不可调解的敌人。既然你们没有答应他的邀请，为甚么不答应我的？”

公主在这时候，续了过来：“将军，请坦率说明邀请我们之目的！”

贝登将军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倒十分爽朗，不失军人本色：“是我不好，两位放心，纯粹是我私人有一些不明白的事要请教……两位可以做为我私人的贵宾，保证事情和军国大事、世界局势无关。”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两人齐声道：“好，多谢你的邀请，不过，请给我们随时到访的方便，不要限定日子时间。”

贝登将军立时道：“可以，我已安排直升机，连夜飞去，我会随时等你们来！”

年轻人放下电话，公主扬著眉：“别问我，我想不出一个军事独裁者有甚么要我们帮助的！”

年轻人呵呵笑著：“这正是我想说的话－－贝登十分有智慧，这一点，和他独裁者的形象，好像不是十分配合！”

公主苦笑：“你错了，没有大智慧的人，成不了独裁者，只好是一个普通人！”年轻人十分感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年轻人一面走向门口，一面道：“丁普生又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拉开了门，却徒然怔了怔，门外是一个身形魁伟、相貌堂堂的中年人，稍有国际常识的人，都一眼可以认出他是哈尔古斯总统！

年轻人在那一霎间，想起了贝登将军的话：“哈尔古斯的行事作风，和我十分类似。”确然相似之极，看来哈尔古斯总统更彻底些，索性不打电话，就这样子摸上门来了！

年轻人只是忙呆了极短的时间，哈尔古斯沉声问：“我来得突然，可以进来吗？”

哈尔古斯的声音十分雄壮，当他在致力于推翻殖民统治之际，他那雄壮的声音所发表的演说词，可以令人热血沸腾，一直到他建立了政权，他在国会的演讲，还是十分具有说服力。

年轻人当然没有把他拦在门外之理，连忙道：“请进来，总统阁下！”

哈尔古斯走了进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向公主做了一个十分恭敬的礼，又和年轻人握了握手，然后开门见山：“想请两位到敝国一行，有一些事情要请教。”

公主笑了一下：“五分钟之前，我们才答应了贝登将军同样的要求！”

总统皱起了眉：“他……也是亲自前来的。”

年轻人摇头：“不，他在电话中提出的。”

这一个不大不小国家的元首，来回踱了几步：“那不要紧，先去他那里，再到我这里，如果有甚么不方便的话，两位的行踪，可以保持秘密！”

年轻人心中一动！行踪保持秘密，那自然是私人性质的访问了，那么，何必要再订时间地点，他有甚么困难，何不就请他这时提出来？

年轻人一想到这一点，就向公主使了一个眼色，公主过去，推了一辆酒车过来，哈尔古斯也不客气，取过了一瓶陈年白兰地，斟了一杯。

年轻人道：“总统阁下，有甚么私人问题不能解决的，何不现在就提出来，看看我们可有甚么意见，可以供阁下参考？”

哈尔古斯神情十分高兴，但接著，他又变得十分阴沉，他问得很缓慢：“刚才，若不是你阻止了我和贝登的决斗，现在怎样了？”

年轻人连想也没有想，道：“你们两人都已丧生，而两个国家之间的边防军，也早已投入战斗，我估计，双方的空军，这时都已损失惨重，自然，两国都进入了紧急状态，联合国紧急大会，明天可以召开，在激烈争吵之后，没有结果－－”

哈尔古斯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望向公主，公主沉声道：“联合国大会可能还会开很多次，可是战事必然扩大，等到牵涉到了幕后的两大强国时，那是人类的末日到了！”

哈尔古斯用手在自己脸上抚摸著，一个政冶上的强人，这时所现出来的疲态，难以形容，他喃喃地道：“那么严重的后果，就因为两个人的幼稚行为而引起？”

年轻人立时道：“我不知道你为甚么要和贝登将军决斗，可是我知道你们的行为，绝不是幼稚的行为！”

哈尔古斯听了年轻人的话，吃了一惊：“那……是甚么行为？”

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当我分开了你们，你们互相对峙，手中已经没有了杀伤力强大的武器，可是从你们的神态来看，都恨不得扑向对方，拳打脚踢也好，甚至口咬也好，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是不是？”

哈尔古斯总统在近二十年来，肯定不会有甚么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但这时，他在年轻人咄咄逼人的问题之前，张大了口，面色灰败，鼻尖有汗珠沁出来，缓缓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年轻人的指责。

年轻人这才道：“当时你们的心中，都想把对方置之死地，甚至可以使用原始的方法。总统阁下，两个顽童打架，那是幼稚行为，两个成年人，具有崇高地位的一国元首，忽然心态如此暴戾，不顾一切后果，不顾自己的身分地位，要置对方于死地，甚至不惜同归于尽，请问，这是幼稚的行为吗？”

一番话，把哈尔古斯总统说得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喝酒，公主柔声问了一个重要的关键问题：“为甚么，总统先生，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令你产生那样的心态？”

哈尔古斯手中的酒杯缓缓转动著。欲语又止好几次，才道：“不知道！”

年轻人沉声：“是你自己的行为，怎么会不知道？”

哈尔古斯苦笑：“这是我邀请你们的原因，想向你们请教，何以我突然之间，会有这种反常的行为。”

哈尔古斯续说：“老实说，我绝不是那么冲动的人，贝登也不是，要不然，我们两个之间的战争，早已爆发，也不会等到今天，可是刚才我们就是那么冲动，我在冷静下来之后，出了一身冷汗，相信贝登也是一样！”

年轻人和公主手握著手，他们都决定一步一步追问。而他们还没有开口，哈尔古斯忽然现出十分骇然的神色来，手甚至在发著抖。

七

从哈尔古斯当时那种慌乱怪然的情形来看，他实在不配做一国之元首，要是国家有了甚么大事，以他那种张惶失措的情形，如何从容处理国家大事。

哈尔古斯说的话，更令年轻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忽然道：“是不是正如女伯爵所说，这古堡中有一种邪恶的力量……我们是中了邪？”

年轻人本来想纵声大笑，可是陡然之间，他张大了口笑不出来！

中邪！

这个名词何等生动！正好说明了一股不知甚么力量影响人脑部活动的情形！

这是在语文之中行之已久的一个词汇，谁都知道“中邪”是怎么的一回事！

而人类脑部的活动，已被证明极容易受各种外来力量的干扰和影响－－甚至远在太阳上的太阳黑子的异常活动，也能给人类带来狂乱和暴戾的影响。已经有统计，人类历史上几次大暴乱时，都恰逢太阳黑子的异常大爆炸。

中国人也早在几千年之前，就记载过“日中黑斑”和天下大势的关系！

太阳和地球的平均距离接近一亿五千万公里，尚且可以有力量影响地球上大量人的行为，如果在这座古堡之中，有甚么邪恶力量，要影响几个人的行为，不管这几个人是普通人还是大人物，不也十分寻常吗？

然而，那又是甚么力量，何以哈尔古斯会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影响他？照他和贝登两人之间的新仇旧恨来说，只要情绪上一冲动，两人要来上一场决斗，也不是没有甚么不可能的事！

是不是他真的有一种确切的感受？

年轻人迅速地转著念头，表面上却装出一副不经意的神态，看来像是轻描淡写地在反问：“邪恶的力量？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哈尔古斯的眉心打著结，像是年轻人的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回答，年轻人又淡然一笑：“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有一种感觉－－一种比较实在的感觉，感到自己遭受到了一股邪恶力量的支配？”

哈尔古斯仍然不出声，可是看他的神情，却像是在深深地苦苦思索著。

又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有点不耐烦，正想催促他，就在此时，公主却已柔声道：“或者把事情从头说起，会比较容易表达一些！”

哈尔古斯像是上课时打瞌睡而突然被老师叫醒了的小学生一样，“啊”地一声：“从头开始，从哪里开始？”

公主提议：“譬如说，从观景厅中发生过了那些怪事开始，你说说你做了甚么？”

哈尔古斯又想了片刻，紧蹙著的双眉，才渐渐舒展了开来。

他徐徐地说著，观景厅中怪事徒生，他和别人一样感到惊诧，当情绪渐渐平复之后，他是最早离开观景厅的几个人之一。

贝登将军也是。

哈尔古斯说，他离开观景厅的时候，是和贝登将军一起走出门的，由于不愿意和对方的目光相接触，所以，两人在走出观景厅的时候，各自扭过了头去，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哈尔古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由于他的地位十分尊贵，所以他的房间，是古堡中少数的大客房。

像哈尔古斯这样身分的人，平时出入，不知有多少各种各样的侍从跟随著，但是前来赴女伯爵的宴会，却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就算是一国元首，也必然只同普通的客人一样，单身而来。

女伯爵的理论是：凡是她的客人，地位便一律平等，这样，一个大型的宴会，才会显得亲切而融洽。

事实也确然如此，女伯爵的宴会，从来也没有叫参加者失望过，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有一次，有国际狂人之称的卡尔斯将军，出席女伯爵的宴会，也是和黄绢将军同来，没有携带他那二十四位著名的女保镳。

在热闹的宴会气氛中，不容易觉得寂寞，回到了房间内，像哈尔古斯这样的大人物，未免有点不习惯。好在女伯爵派来专门侍候他的一个女侍，肤色如蜜，眼大娇俏，身材可人，当那女侍弯著身，替总统先生整理床铺的时候，总统先生的手，多少有点不老实。那女侍除了娇笑之外，既不闪避，也不拒绝。

如果不是在观景厅中发生了那样的怪事，令哈尔古斯觉得有些事要好好想一想，他就不会让那女侍出现于他的房间了。当时，当女侍把一杯好酒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在女侍的丰臀上轻拍了两下：“等一会，我会按铃叫你！”

女侍的声音十分动人：“愿意为你做任何服务，大人！”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令哈尔古斯要在十秒钟之后，才能定下神来。

对哈尔古斯来说，在观景厅中发生的怪事，根本无从想起，当时在观景厅的人，除了公主、丁普生等寥寥几个以外，其他人的情形，都和哈尔古斯一样，所以他的情形很有代表性。

他无法设想发生了甚么事，也无法知道，一切如果是女伯爵布置的话，那么是甚么目的。

他考虑了自己在场，会不会有甚么特别的坏影响等等的问题，慢慢呷著酒。

最后，他觉得十分疲倦，决定就在安乐椅上，假寐片刻，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枚巨大的彩钻所发出的夺目的光芒，像是还在他的眼前迸射，接著，照他所说，他就进入了睡眠状态，而且，做了一连串色彩绚丽缤纷之极的梦－－那些色彩，自然全是由于看到了巨钻发射出来的光芒之后所留下的印象。

当哈尔古斯说到这里时，年轻人插了一句嘴：“请原谅，你平时也那么容易入睡？”

哈尔古斯的回答是：“不一定，但令我相当疲倦，所以容易睡著……这不正常？”

年轻人没有说甚么，他心中想的是：至少不能算正常，因为在观景厅中所发生的怪事，如此刺激，照常理来说，亲身经历了这样的怪事，精神应该处于十分亢奋的状态，不应该会那么容易打瞌睡的。

而且，哈尔古斯睡了相当久，超过了一小时。当他从一个旋转的，各种色彩混杂的，莫名其妙的梦境中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睡著超过了一小时，他走向浴室，一面洗脸，一面想到，自己应该尽快回国去，但在回去之前，至少还应该和女伯爵见一次面，以他和女伯爵的交情而论，女伯爵遭到了那样的损失，他总也应该慰问一番。

正在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打电话给女伯爵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听，竟然就是女伯爵打来的，女伯爵的声音甜腻可人，叫著他的小名。自从他加入政坛之后，这个亲昵的小名，知道的不超过三个人，由此也可以知道他和女伯爵的私交不错。而事实上，安普女伯爵就有这个本事，使得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和她私交极好。女伯爵接著提出了她的邀请：“我心中很乱，能过来陪我喝一杯酒？”

哈尔古斯自然一口答应，他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在颈上围上了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这样，可以使他看来年轻一些，也可以使得喝酒的气氛轻松得多。

那条丝巾，后来在他决定和贝登将军决斗时，被他一把扯了出来，团成了一团，摔向贝登的脸，作为对贝登的侮辱。而贝登的“回礼”却是一杯甜酒，泼在他的脸上。

那是不久以后的事情了。

年轻人在听到这里时，心中已计算出，女伯爵邀请哈尔古斯去喝酒的时候，正是自己和公主离开之后不久。那时，女伯爵表现得十分沮丧，而且疲倦。自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邀老朋友喝酒，也不算不正常。

哈尔古斯的“从头说起”，一直到这时都十分正常，没有甚么特别的地方。哈尔古斯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走向女伯爵的房间，一进去，就看到女伯爵在一张安乐椅上，半卧半坐。

女伯爵手中拿著一杯酒，白而嫩的手指，缓缓转动著酒杯在发怔，看到了哈尔古斯，也不站起来，只是把另外一只手，懒洋洋地伸给哈尔古斯。

哈尔古斯轻握住了女伯爵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女伯爵抬起头来，哈尔古斯才注意到她的脸，经过彻底的清洗，脂粉不施，看来十分清丽可人。

哈尔古斯倚熟卖熟，自己斟了一杯酒，就在安乐椅的边上，坐了下来。正在当他考虑，自己可不可以把手放在女伯爵裸露在外的、粉光嫩嫩的玉腿上时，女伯爵忽然说了一句令他感到震惊的话。

女伯爵说的是：“我还请了贝登将军！”

哈尔古斯一怔，那只本来犹豫不决的手，自然也打消了原意，他想立即就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门上传来敲门声，女伯爵扬声：“请进来？”

贝登将军应声推门，大踏步走了进来。

贝登将军自然是一进来就发现了哈尔古斯的，他自然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死对头，两人互望了一眼，就立即各自偏过头去。

贝登在那一霎间，有立时要转身离去的倾向。可是一则，女伯爵已向他伸出手去，二则，这时立刻就走，有示弱的意味，所以贝登向前走来，也抓住了女伯爵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吻。

哈尔古斯故意表示无礼貌，坐著并不站起来。偏著头，不看贝登。

年轻人心中想，直到这时候，一切还是十分正常，两个人都未曾失去理智，或者说，还未曾“中邪”！女伯爵的声音娇甜：“将军，随便你坐甚么地方，给自己斟杯酒！”

哈尔古斯一听到女伯爵这样叫贝登，心中就十分高兴，因为女伯爵对他的称呼，是叫他的小名！那自然亲热得多了！

他却不知道，贝登的外号，就叫“将军”，在他还只是一个军校学生时，他就叫“将军”！

世上在叫他将军的时候，知道这一点的人，也不会超过十个！

贝登替自己斟了酒，示威似地在女伯爵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哈尔古斯在这时，首先开口，他提到了那颗彩钻：“真叫人难以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那么……光彩夺目的一颗彩钻，怎么会突然不见了？而且又有了凶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贝登和哈尔古斯虽然是对头，可是对这个问题，也同样感到兴趣，所以一听闻这样问，他也自然而然向女伯爵望去，希望得到答案。

女伯爵蹙著眉，略低著头，并不立即回答，哈尔古斯和贝登两人，也没有催促她，就在这时候，哈尔古斯突然感到了十分的，极度的，不可遏制的烦躁和不耐，感到了有贝登在一旁，是一种不可忍受的情形，所以他陡然以极不客气的语气向贝登大喝：“你出去，我和女伯爵有话要说！”

几乎在同时，贝登也以同样的语气，向哈尔古斯呼喝，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哈尔古斯感到心情焦躁，而且他真的感到了一阵热，十分难以忍受，所以他一下子扯下围在颈上的丝巾，由于他热得出汗，丝巾也被汗濡湿了，很容易就团成了一团，他竟然未曾考虑到甚么后果，就把团成一团的丝巾，向贝登将军的脸上抛了过去，同时口出恶言：“你是一头猪！”贝登将军的反应快绝，一扬手，他手中的那杯甜酒，已经泼向哈尔古斯的脸，同时也以恶言相向：“你，甚至不如一头猪！

”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再演变为稍后的决斗，那是必然的事了。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心中所想的是同样的事：如果有“中邪”，那么，一定是在哈尔古斯突然之间感到了不耐烦，要贝登离开时开始的。

所以，当哈尔古斯略停了一停时，年轻人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时别出声，等他喝了一口酒，年轻人才问：“请你好好想一想，在你突然感到不能和贝登共处之前，发生过甚么事？”哈尔古斯皱起了眉：“那时……我问了女伯爵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我，我和贝登都望向她，我们在她的两边，一超望向她的时候，就有无可避免的短暂接触，我们都很快就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哈尔古斯说得十分详细，说到这里，他神情犹豫，略顿了一顿。

公主低声问：“就是由于和贝登的目光接触，令你心生厌恶？”

哈尔古斯又想了一想，才道：“我自然讨厌贝登，但也不至于使我这样不可忍耐，嗯……等，等……我又想起了一点事情……是因为……因为……”

他大大喝了一口酒：“对了，那时，女伯爵略低著头，不回答我的问题，也不望向我们两个人，可是我却看到，女伯爵的左手略动了一动，接到了贝登的手背之上，这个……动作，令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

他迟疑著没有说下去，年轻人有点意外：“感到了一种……妒意。”

哈尔古斯苦笑：“妒意？不能说是，总之，一看到这种情形，已经感到不可忍受，但是……以我的地位而言，我最多立刻自己离去，可是就在那时候，女伯爵的右手，却也按到了我的手背上。”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现出了一种十分迷惘的神情来。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心中都想到了同一问题，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向对方伸出手来，握在一起。

哈尔古斯叹了一声：“现在想来，十分……可怕，女伯爵的手一碰到了我的手背，我就像是被引爆了的炸药一样，再也不可控制，行为完全失常，直到我被你踢得跌倒在地上为止。”

他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望著年轻人和公主，神情依然惘然，而且十分疑惑。

年轻人先问他：“你有甚么结论？”

哈尔古斯不愧是政冶人物，他说话相当小心：“我在想－－要是没有女伯爵的邀请，我和贝登之间的冲突，也就不会发生。”

他说得十分委婉，但是他说的正是年轻人和公主刚才同时想到的一样，那令他们双手紧握，因为他们想到的，相当可怕！这场冲突，看来，这显然是女伯爵有意精心安排的！哈尔古斯和贝登之间虽然不和，女伯爵虽然神通广大，但要安排他们正面冲突，也不是易事，因为两人都老谋深算，绝不是情绪容易冲动的毛头小伙子。

而女伯爵却几乎达到了目的！她是凭藉甚么力量才能达到目的？

如果一切都是女伯爵的安排，那么，她的居心，可以说可怕到了极点！她的目的，是要引起一场可以毁灭全人类的战争！

年轻人和公主也自然而然想到，是年轻人制止了这场决斗的，那么，自然而然年轻人和女伯爵，也就站到了敌对的地位。

令年轻人和公主，以及显然有了同样结论的哈尔古斯疑惑不解的是，女伯爵若是成功地引发了一场大战，对她来说，有甚么好处呢？

他们对女伯爵都相知有年，都知道她视娱乐重于一切，只追求奢侈热闹的生活，最好夜夜笙歌，全世界的美男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从来也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和世界局势、战争、政冶，根本一点关系也扯不上。虽然她几乎认识全世界的军政要人，但是她从来也未曾表示过要卷入政治的漩涡！然而，可以毁灭全人类的战争，却几乎在她的卧室之中作为起点！

三个人都沉默了相当时间，由于心中的疑点实在太多，以致他们都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好一会之后，哈尔古斯才道：“我和安普相识多年，本来不应该这样想，可是当我的理智完全回来之后，我忍不住自己问自己：她为甚么同时请了我们两个人？”

年轻人和公主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当然是刻意的安排！”

公主更补充：“甚至，整个古堡聚会，都可能是一种安排，请了那么多人来，目的是使你们两个人同时可以在一个地方。相信她若是只请你们两人到古堡，你们两人都不会来！”

哈尔古斯大声道：“当然不会来！”

年轻人有骇然的神情：“我们是被利用了！这是早有精密安排的阴谋！”哈尔古斯的神情，阴森之至：“我感到，我和贝登其实都可以控制自己，可是当她的手同时按向我们的手背时，我们都变得狂暴起来－－”

年轻人更骇然：“你是说，她在这个动作之中，直接地用一种甚么力量，加在你们的身上，使你们的行为，不受自己的意念控制？”

哈尔古斯抿著嘴，过了半晌，才道：“有这个可能，那只是我的感觉。实际上，我和贝登，都是意志力十分坚强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公主点头：“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

哈尔古斯苦笑，伸手在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可怕就在这里，我们的意志如此坚强，尚且不能控制地被影响，相信贝登事后，也一定感到了害怕，所以才会邀请你们，想把心中的恐惧，向你们诉说！

”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心情沉重，两个国家的领导人，都会突然失常，对普通人来说，事情定不是会更加严重得多呢？

答案是肯定的。普通人的意志，更容易受影响而有非常的行为。

在人类历史上，这种例子太多了。通常，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可以把他一个人的意志，加在许多许多人的身上，使得许多许多人，放弃了自己的意念，而完全听从一个人的意志行事。

通常，这种能凭一己的意念，影响许多许多人行为的人，就被称为“伟人”。

人类历史上，产生了不少这种“伟人”。那几乎是人类历史的主要组成部分，人类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甚至许多许多普通人，都希望有伟人来影响自己的意念，而不要自己独主的意念。

这种情形，在习以为常之后，本来是可怕之极的，也就不怎么觉得。可是，到了伟人的意念，也居然会受到影响，行为失常，那就令人觉得可怕之极了！

影响一个“伟人”的想法和行为，等于影响了许多许多人！

一个“伟人”的行为忽然出了常轨，例如他忽然想到要征服全世界，例如他忽然想到了要通过新的方法来侵占一个国家，那么，影响所及，就是天下大乱！哈尔古斯和贝登，既然身为一国元首，自然也是相当程度的伟人，然而，他们在古堡中的行为，哪有半分国家领导人的样子？连街头的小流氓，尚且不如！

八

当他们在受了不知甚么力量的影响，行为如此失常的时候，他们自然甚么都不去想。

可是当这一切过去之后，他们冷静了下来（那时影响他们行为的力量暂时消退），他们自然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哈尔古斯来找年轻人和公主，自然也是为了要宣泄心中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单是害怕他自己的意念受人左右，而且，也使他想到了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可怕之极的后果，他和贝登，都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自然一想起那种可怕的后果来，更是恐惧莫名！

三个人又静了片刻，年轻人才道：“总统阁下，我建议你尽快离开这里！”

哈尔古斯道：“已经有了安排。你们……你们……你们……如果你们……”

他说得极吞吐，好一会，才又道：“你们破坏了那股力量的暗算，那么，就是那股邪恶力量的大敌了！”

年轻人感到一股寒意－－连敌人是甚么，都无法想像，自然不是一种愉快的事！

公主的神情也很沉重，哈尔古斯把声音压得极低：“从女伯爵著手，可以找出那股邪恶力量来！”年轻人和公主也正有这个想法，至少，不是女伯爵的宴会，哈尔古斯和贝登，就再也没有出现这种火爆场面的机会！

所以，年轻人疾声道：“不必等到明天午餐了！”公主却摇头：“这时候，她有充分的理由不见你。”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行为有异，就算她不愿意，也可以用些手段！”公主斜睨著他：“你如果偷进她的卧房去，会引起相当严重的误会！”

年轻人纵声大笑，指著公主，公主自然立刻知道了他的意思。

哈尔古斯在一旁，陡地吸了一口气，他这个国家元首，在这时，又一次表现了傍徨无依的神情，他甚至在喃喃自语：“不论你们发现了甚么，都别让我知道！”

年轻人用力在哈尔古斯肩头上拍了两下：“希望通过这次没有进行的决斗，使你和贝登将军之间，有进一步的了解，那么反而是好事了！”

哈尔古斯又发了一会怔，才缓缓摇摇头：“顺其自然吧！嗯，很高兴和你们谈话！”

他神情恢复了信心，挺直了身子，大踏步走了出去。公主在哈尔古斯走了之后，故意问：“你刚才指著我，是甚么意思？”

年轻人又拍了公主一下：“我去，会引起误会，所以，你去！”

公主转过身去，年轻人在她的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的细腰。公主也反手搂住了年轻人。公主的声音十分犹豫：“有这个必要吗？”

年轻人叹了一声：“一场大战，几乎由她引发，不论她过去给人的印象怎样，如今她的行为那么古怪，自然是越早弄清楚越好！”

公主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去！”

年轻人俯首在公主的颈际亲了一下：“我替你掠阵！或者说，替你把风！”

公主被年轻人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两人又迅速交换了一下行动的步骤，就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奇事迭生，但毕竟已经夜深，所有的宾客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所以古堡中十分静。他们用又快又轻的脚步向前走，不一会，年轻人就觉得公主在向前走的时候，简直像是整个人在向前飘动一样，了无声息，而且体态优美之至。

年轻人知道，那又是她具有异能的身体，在发挥它的功能，他特别留意公主的双脚，她只是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就美妙地向上弹起，自然而然向前飘了出去。年轻人不由自主低声赞叹：“你现在的身法，就像是传说中的绝顶轻功！”

公主低声笑道：“你试试轻托一下我的身子！”

年轻人要全力以赴，才能刚好跟在公主的身边，他听得公主这样说，就伸手按向公主的腰际，轻轻向上一托，他在这个动作时，恰好是公主足尖在地上一点之时，两下配合得极好。

年轻人只觉得公主的身子极轻，真正当得起“身轻如燕”这样的形容词。

而且，在年轻人一托之后，发生的情形，也使得他在片刻之间，目定口呆。

他只是轻轻一托，才感到公主的身子，轻得像是不存在重量，就看到公主的身子，冉冉向上升了起来，看起来，她整个人，像是充了气的人形气球一样！

公主的身子，向上升起了约有一公尺左右，才又慢慢落了下来，一起一落的时间，大约都是一秒左右，年轻人在开始的一秒钟，目定口呆，但是他随著恢复了镇定，而且童心大发，在公主的身子下落，还未曾双脚落地之前，陡然双手齐出，在公主的背后，用力推了一下！

公主的身子悬空，虽然她的身子正在下落，但下落的势子很慢－－她升上去的时候，冉冉升起，落下来的时候，是缓缓飘落下来的，估计要一秒钟才能落地，而在那一秒钟身子悬空的时候，她就被年轻人推得向前飘了开去，更是飘出了五公尺！

她身在半空，凌空飘出去的时候，姿态优美之至，甚至还回眸一笑，看得年轻人心旷神怡，彷佛见到了仙女下凡一样！在凌空飘出了五、六公尺之后，公主的双足尖才落地，但仍然又滑出了两公尺左右，才停了下来。年轻人连忙急步追了上去，两人同时伸出手来，一双手紧握在一起，兴奋无比。

公主的声音很急促：“这身体……似乎有著发挥不完的异能！”

年轻人双手环绕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这时，她的体重，却又回复了正常。

年轻人抱著公主打了几个转，用眼色询问公主，公主知道他想干甚么，也就立刻点了点头，年轻人一运劲，把公主向上一抛。

公主也在这时，配合年轻人的动作，陡地一提气，年轻人的那一抛，竟然将公主的身子，抛得直向上升去，一直到了古堡的顶部。年轻人仰头看著，他们这时，正在一道走廊之中，古堡的高度，至少有六公尺，公主的双手，在古堡顶部轻轻按了一下，人又缓缓向下落来，年轻人迎了上去，把她接在怀中。

年轻人才一接住公主时，她轻得一点份量也没有，然后，才渐渐感到了她有重量，而且，很快就回复了正常。这种奇异能力的发现，使他们都兴奋不已，互相拥抱著对方，都不想分开。

公主由于心情好兴奋，在细细喘息：“本来要在意念高度集中的境地之中，身子才能飘浮起来，可是现在，几乎一想起就可以做得到！”

年轻人问：“完全不用外力的帮助？”

公主侧头想了一想：“现在还不能够，但是我想一定可以做得到－－只要我对自己的这个身体，有了进一步更多的了解之后！”

年轻人把公主推开了些，仔细端详著，口中喃喃自语：“天！我的妻子究竟是甚么样的人？”

公主的声音甜腻之至：“就是你的妻子！”

年轻人一把又将公主拉进怀中，紧紧地拥著，深深吸著气。

他们本来是要到女伯爵的房去，有所行动的，但突然之间有了这种身体异能的意外发现，而且知道，这种异能发展下去，可以成为人有凌空飘浮的能力，这自然使得他们兴奋得暂时顾不得别的事情了。

好一会，他们兴奋的心情才平复下来，手握著手，继续向前走，来到了女伯爵的卧室门外。

公主先把耳贴在门上，倾听著。年轻人并没有照做，因为他知道，门上有完善的隔音设备，他的地球人的身体，能力有限，不是他主观的愿望所能突破的，所以他一定甚么声音也听不到！

可是公主却有所不同，她的身体能力高超，甚至可以听到超高频的声波，她也曾因此听到过异星人的对话，也可以运用意念，和异星人交谈。

年轻人只是注视著公主的神情，公主的神情很严肃，听了约莫一分钟左右，她站直了身子，向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

年轻人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异动。

女伯爵很可能已经睡了，就算偷进去，只怕也不会有甚么结果。

年轻人的回答是作了一个坚决做下去的手势，公主笑了一下，又作了一个请年轻人把锁弄开来的手势。

年轻人早已注意到了女伯爵卧室的门锁是密码锁－－那种新型的按钮密码锁，只要按错了一个号码，立时警钟大鸣，就算年轻人和公主，能在警卫人员赶到之前，从容退开去，也是大大无趣之事了。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来到了门前，他虽然是开锁专家，可是那也是难题，公主在一旁，双手交叉在胸前，看著他，年轻人装出十分为难的神情。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公主目定口呆！

年轻人的动作，其实也没有甚么特别，他只不过是取出了一柄装有灭声器的手枪来，向著密码锁的旁边，迅速无比，连射了六枪。

公主顿足：“这是暴力破坏，太没有技巧了！”

年轻人向著枪管，轻吹一口气：“大有技巧，我这枝枪，每一颗子弹，都射断了通向警钟的主要线路。如果不是对这种密码锁的构造和安装方法，了然于胸，而且判断正确，就万万做不到！”

年轻人说著，就伸手去推门，可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门上，他和公主两人同时一惊，不约而同，各自伸出手来，轻按向对方的口－－那是他们都怕对方会由于吃惊而叫出声来！

女伯爵的卧房，是一个很大的套间﹔包括一个起居室，一个大卧室，和一个小卧室。大卧室才是女伯爵的睡房，房中的那张四柱大铜床，据说曾是西班牙女王所用过的。小卧室本来是两个侍女睡的，但近年来，已经空置。起居室就是女伯爵亲近宾客的所在，年轻人和公主、哈尔古斯和贝登，都是在这里会见女伯爵的。

详细介绍女伯爵卧室的情形，是为了方便了解年轻人和公主这时何以吃惊的原因。被弄开了密码锁的那扇门，俨然无缝一般，就算是门下面，也一点缝都没有，所以，里面如果有光亮，外面也看不到。

而卧房的房门，就没有那么严，门下面有一些细隙，可以透光。

这时，大门虽然还未曾打开，可是却有被子弹射穿的六个弹孔在。

那几个弹孔所在的位置，如果有人想从弹孔中看到门内的情形，就须矮下身子来才行。而年轻人和公主徒然震惊时，他们并没有矮下身子来，可是也看到弹孔中，隐约有一种十分绚丽的彩光在闪耀。

这种闪耀的彩光，他们并不陌生，在观景厅中，架子上的美女缓缓摊开手来，显露她手中所握的那枚“彩钻”时，在射灯之下，就有那样夺目绚烂的彩光照射出来了。接著，就发生了奇事，感到有魔光的笼罩！

而今，他们突然又看到了这样的彩光，自然吃惊之至！年轻人连忙向公主望去，公主摇了摇头，表示她看到的也是彩光，并不是其浓如血的魔光，他们两人立时矮下身，面向弹孔，去看里面的情形。

一看之下，他们就立时明白，何以自弹孔中透出来的彩光，不是那么强烈，只是隐隐约约的缘故了。原来彩光是从主卧房的门下隙缝中透出来，透到了起居室，然后再从弹孔中隐约露出来的！

这也是说，那颗彩钻，在主卧房！

女伯爵这时，除了在卧房中之外，不可能在别的地方，那么，她和那颗“彩钻”在一起！

尽管由于发生了的一切怪异事情，他们作过那种设想，可是他们也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出现！那“彩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血一样浓的魔光照耀之下，消失无踪的，女伯爵且曾表示了绝大的恐惧，愿意用她的全部财产去交换它。

可是，如今，女伯爵又和“彩钻”在一起了！

难道一切只是女伯爵的做作？如果全是她的做作，她那样做的目的，又是甚么？

种种怪异的现象，纠缠成了一团，全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从弹孔中看进去，自主卧房的门缝下透出来的闪光，闪耀不定。

两人自然而然又想起丁普生对那彩钻所说的话来，那是一个活物！

如果那是一个活物，那么，它不知是一个甚么样的怪物！在安普女伯爵的叙述之中，它甚至会“吞噬”了一个美丽的模特儿！

那么，如今它是不是又在吞噬女伯爵？

年轻人和公主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两人身子一直，年轻人已经先出手，一伸手，推开了门，和公主闪身而入，又立时把门掩上。

当他们进入了起居室之后，益发感到主卧室门缝下透出来的彩光的强烈，整个起居室，都由于那种彩光，而变成一种近乎魔幻的境地。

公主在那一霎间，表现得十分紧张，本来，年轻人只准备在门外替公主把风的，由于忽然看到了有彩光的透射，所以年轻人也跟了进来，公主在这时，反手握住了年轻人的手，年轻人感到她的手心在冒著汗，他用力紧握了一下公主的手，表示对她的关怀。

也就在那一霎间，彩光突然消失了！

彩光由门缝下透出来，使得整个起居室，在一重朦朦胧胧的彩光之中，可以看得见物事，这时彩光突然消失，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年轻人在那一霎间，变得什么也看不到。事情本来就够怪异的了，忽然之间，又置身于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年轻人心头一凛，他听到公主发出了一下十分急促的呼吸声，身子也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可以知道，在如今一片漆黑之中，自己甚么也看不到，可是公主有异能的身体，一定看到了甚么，而且她看到的景象，使她感到震惊！

年轻人虽然甚么也看不见，可是他有十分敏锐的感觉，他也可以感到，有些事发生了！

首先是他感到空气有意外的流通－－那极可能是一扇门被急速打开所引起的。

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但如果门打开了的话，主卧室中一定有甚么东西显露出来！

公主看到的，自然就是主卧室中显露出来的东西，年轻人心念电转，那会是甚么？是那颗彩钻？还是被吞噬了一半的女伯爵？

年轻人根本没有机会问甚么，已听得公主用显然勉力镇定自己的声音在发问：“安普，怎么会这样？”

接下来，是一下近乎抽搐的声音－－人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会有这种声音，自然而然自喉间发出来。

年轻人听出那一下抽搐声，像是女伯爵所发出来的，当然和她平时娇嗲甜腻的声音，大不相同，但多少也可以辨出一点相同处来。

接著，又是公主的声音。公主的声音，在别人听来，一定没有甚么特别，唯有年轻人才可以知道，她在说话的时候，内心实在极其恐惧－－年轻人不但可以听出她声音中压抑的坚强，也可以从她冰冷的手中肯定这一点。

公主说的是：“我令你感到惊骇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现在的身体，不是地球人的身体，虽然你制造了一个一点光线也没有的环境，但是我还是可以看得清一切，我已经看到你了！”

公主一口气说到这里，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在摇晃，年轻人由衷地佩服她可以支持著一直把话说完，他伸出手，扶住了公主，公主立刻紧握住了他另一只手，公主的两只手都冰凉。

年轻人一点也不能提供甚么帮助，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甚么也看不到，他只知道公主看到的景象，一定可怕之极，可是究竟是甚么景象，他却一点不知道！

公主的话一出口，她要竭力支持著，才能不跌倒，她的身边有年轻人，年轻人至少可以扶住她。公主是因女伯爵的出现而害怕的，可是奇怪的是，女伯爵似乎比公主更加害怕！

年轻人听到了女伯爵又发出了一下抽搐的声音，像是她的整个喉管都打了结一样。接著，年轻人又感到了一阵空气的流动，接下来，是一道门被急速关上的“啪”的一声响。

一切仍然在黑暗之中，又静得出奇，公主的呼吸相当急促，年轻人也定了定神才能用极低的声音问：“她在门外还是在门内？”

刚才听到关门声，女伯爵可以反手关上门，她仍然站在两人的面前，也可以退进主卧室之后，再关上门，所以年轻人才这样问。

公主的声音听来更低：“她回到房中去了！”

年轻人双臂环抱住公主，他感到公主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想了想，才问：“……刚才看到了甚么？”

公主却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三五秒：“著亮灯，我要她开门！”

她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才道：“到时，你可以自己看！”

她又用力握了一下年轻人的手，走了开去，年轻人走到了门边，虽然仍是一片黑暗，可是要在门边摸到灯的开关，也不是甚么难事。

在年轻人著亮灯之前，已经听到了公主的叩门声，灯光著亮，眼前略有一片眩晕，年轻人看到公主正在叫门，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可是神情却极其坚决，她的声音，也有著真正的镇定，和刚才那种强自镇静，大不相同，她正在对著门说：“安普，开门，我不相信你会杀我们，你受了邪魔的驱使才会那样子，你中了邪，当我们是朋友，快开门，不然我们就闯进来！”

年轻人在一著亮灯之后，已经来到了主卧室的门口，又把那柄枪握在手中，枪口对准了门锁。

公主反手按在枪上，示意他先别开枪，这时，听到主卧室之中，传来了一阵啜泣声，虽然声音只是断续传出来，可是仍然可以听得出，发出啜泣声的人，伤心之极。

年轻人这时在公主的话中，约略可以知道一些，刚才安普女伯爵突然出现，竟有杀害他们的企图（多半还有了行动），由于她没有估计到公主竟然能有暗中视物的能力，所以才吃惊，又退回房中！在这种情形下，年轻人实在不主张再和女伯爵和平解决，所以他轻轻推开了公主的手，公主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再坚持，年轻人先挽住了门柄，推了推门，没有推开，他就对著门柄射出了一枚子弹，再去推门。

当他把门推开一些的时候，公主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十分坚决的目光望著他。

年轻人在事后说：“我和公主心意相通，自然知道她这时的意思是她要先进去，要我等在门外面，我当然不肯答应！”

九

仍然是年轻人事后的回想：我不答应的原因是，事情实在太诡异，而且，处处透著凶险，那彩色的光芒，一片漆黑中连公主也在战栗，根本不知道在主卧室中的女伯爵会有甚么样的行动，也不知道她刚才准备用甚么方法杀害我们，我怎能让她先进去？可是，她的行动，却突然变得……变得那么……那么……事后，年轻人仍然难以用适当的形容词来形容当时公主突如其来的行为，可知公主当时的行为，是如何突然！

而如果，年轻人不是要回答公主的意见，而正十分认真的在摇头的话，他还是可以应付公主的突发行动的。可是他这时却正在摇头，所以无法应付。公主一看到他摇头，突然伸手，在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下。

那一推的力道之大，简直不可思议，推得年轻人连跌退了三、四步，年轻人发出了一下急促的叫声，公主已经一闪身，进了主卧室。

也就在那一霎间，灯灭了，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年轻人的行动快绝，像是一头猎狗一样，他根本不浪费时间再去看亮灯，就向著主卧室的门，疾扑而出！

他记得房门所在的方向，也估计距离是二公尺左右，这一扑的动势十分凌厉，才扑出之时，身子已经略微侧了一侧，这是准备门关著的话，就可以藉著迅疾的一扑，把门撞开来。

这时，年轻人的心中十分焦急，因为公主的行为十分反常，公主当然是看出了事情十分凶险，所以才把他推开，自己闪进了主卧室之中。然而，她难道就能应付眼前的凶险吗？年轻人扑出的势子极快，在黑暗之中，他甚至自己可以听到向前扑出去时的呼呼风声，紧接著，就是“砰”的一声响，他的身子已经重重撞在那扇门上。尽管他早有准备，想把那扇门一下子撞开：如果是普通房间的门，他一定可以如愿，可是在这座古堡中的房门，全是十分扎实的橡木门，一撞之下，纹丝不动，而“作用等于反作用”。年轻人撞上去的力道如此猛烈，反弹回来的力道，也是一样，使得他不但半边身子痛得有麻木之感，而且身子一侧，再也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年轻人发出了一下轻叫声，手在地上一按，一提气，又已一跃而起。

这时侯，他身体撞在门上的那一下巨响声，似乎还有余音，可是除此之外，却静得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公主进了房间之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年轻人心中虽然焦急，可是他知道，一下子没能把门撞开，再多撞几下，也没有用，他再扑向前，握住了门柄，推了推，依然没有推开门。

他心中疑惑之极，大叫了一声：“公主！”

主卧室的门，刚才曾被他一枪射中门锁部分，破坏了门锁－－也正由于这个缘故，所以公主才能一下子推开了门之后，闪身进入房间的！

可是如今，他却又无法推开门来……难道在公主进入了房间之后，又有人用门锁以外的其他方法，使门变得打不开？锁上门的是甚么人？是公主？是女伯爵？

年轻人知道必然有甚么极特别的意外发生了，他更知道在如今这样，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意外的情形下，自己必须要保持镇定！至少，要使自己的每一个行动，都十分有效及不能浪费时间！

那么，有光亮就比黑暗好得多！

所以，他又迅速地返到了大门旁的电灯开关旁，可是他接连按动了几下，眼前仍然一片漆黑，可见灯光突然熄灭，是由于电流供应的截断之故。

既然只可以在一片黑暗中行事，年轻人一面取出了一具小型的聚焦电筒来，著亮，一股光线射向主卧室的门，年轻人又一下子跳到了门前，再向门锁开了一枪，又一脚踢向房门，同时再叫：“公主！”

主卧室之中，仍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也不见有任何光线透出来，年轻人本来不愿意对古堡中的一切有任何破坏，可是这时，事情实在太怪异了，他也就顾不得了！

在他的身边，有许多冒险生活必须具备的用品，大都小巧和有效。

这时，年轻人把电筒咬在口中，迅速地打开了一只小盒子，把盒中一块两立方公分的强力塑胶炸药，连同引爆的小型雷管，一起插进了弹孔之中，然后，按下了雷管的启动装置，同时迅速后退。

那一下爆炸声并不是很惊人，可是爆炸的力道之大，却十分骇人，起居室中由于爆炸产生的气流，令年轻人几乎站立不稳，壁上所挂的画，全都震跌了下来，有一个放满了水晶玻璃杯的架子，整个倒了下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扇主卧室的门首当其冲，在爆炸声过后，歪向一边，年轻人又大叫了一声，窜向前，一脚踢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芒，虽然不是十分强烈，主卧室又相当大，可是也一下子就可以看清楚－－至少，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女伯爵，没有公主！

当然，在柜子中，在大床底下，在帷幔的后面，都可以藏人，所以，年轻人用最快的身法，检查著可以躲藏著人的隐蔽所在。

这时侯，爆炸声显然已经震动了古堡中其余的人，大门上传来敲门声，电话也响个不停！

年轻人不去理会越来越急遽的敲门声，他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已经可以肯定，那些隐蔽的地方，不可能有人躲藏著。

公主和女伯爵在一霎间消失不见了！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有置身在冰窖中一样的感觉，他摸到了一排窗子前，那是主卧室中唯一的一排窗子，在窗外，是一个花园，窗子虽然约莫有六公尺高，女伯爵和公主自然可以从窗口离去。

可是，所有的窗子，都有十分古老的窗栓，从里面拴著，所有窗子的玻璃，又完好无损，很难想像，她们如何在推出之后，还能够插好窗栓。年轻人向窗外看了一眼，看到花园中有很多人拿著强力的电筒奔了过来。年轻人自己制造的那个爆炸，一定令全古堡都为之震动。这时，虽然大门有著十分好的隔音作用，但是，也可以听出人声鼎沸，并且已经开始有了撞门的声音。

年轻人从窗前一转身，又叫了一声：“公主！”

然后，他迅捷无比地进入了和主卧室相连的浴室之中，整个女伯爵的卧室之中，电流都被截断，年轻人只好依靠手中的电筒行事。浴室很大，虽然是在古堡之中，但是浴室内一切设备，都百分之一百现代。不过浴室的窗子，也一样有著古老的窗栓，而且，也好好地拴插著，表示没有人从窗子离开过。他再到副卧室，情形也是一样，然后，他又回到了浴室。

虽然思绪紊乱之极，可是年轻人仍然在浴室中呆立了一分钟。

公主进了主卧室，主卧室中曾有女伯爵的啜泣声传出来，可知她们两人都曾在主卧室之中！

可是如今她们两个人都不在……

她们上哪里去了。年轻人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在这之前，有彩光自主卧室透出来，那是魔邪之光，魔邪之光已经吞噬了一个美丽的模特儿，那是女伯爵亲眼所见的，会不会现在又吞噬了她和公主？

年轻人简直不能想像被一蓬变幻之光，色彩绚丽的魔邪之光所吞噬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所以他的寒意，也越来越甚！

这时，大门外传来的撞击声，简直惊天动地，看来不久大门就会被撞开来。

年轻人想到，门一被撞开，门外的人冲进来，看到女伯爵不在，而他呆呆地伫立在浴室之中，那十分之难以解释他的处境。而且，他现在也根本没有心情向任何人解释发生了甚么！所以，他半转身，拔开了浴室的窗子窗栓，推开了窗子，跨身出去。窗外是花园，距地面大约是三公尺－－这样的高度，当然难不倒年轻人，他跨身而出之后，还可以推上窗子，但却无论如何不能令窗栓再插上，他一耸身，尽量使自己的全身肌肉放松－－猫可以在高处坠下而不受伤的秘诀就在于此。他著地之后，立时发动，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把下坠的势子消去，然后，他挺立了越来，大踏步向前走去。

不一会，他就遇到七、八个慌慌张张向前奔来的人，同他七嘴八舌地问：“发生了甚么事？好像有爆炸！”

也有的人在叫：“天！好像全世界的意外，都集中在这一晚，集中在这古堡中了！”

年轻人并没有和这些人交换甚么，只是自顾自向前走去，他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发生的怪事再多，他都可以漠不关心，可是公主突然之间失了踪，那对他来说，是头等的大事，他不但关心，而且由于关系实在太重大了，以致他心乱如麻。

但现在自己一筹莫展，可以帮助他的人，也只有一个丁普生，然而，丁普生是不是还在古堡之中，却不知道！

他双手紧握著拳，急急地向前跨出一步，都是重重一脚踏在地上，以表示他心中的焦急。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在一片林子之中，转了十来分钟，他的决定是：女伯爵和公主既然是在主卧室失踪的，他就应该以那里为起点去找线索！

有了决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急急走进了古堡的建筑之中。

这时，古堡的上上下下，许多人在走动，毫无目的地走动，或许也有目的，目的只是在传递一个讯息，而这个讯息又是人人都知道的：女伯爵的卧室之中，发生爆炸，女伯爵不见了！

一来到女伯爵卧室的门口，年轻人就看到在被撞开而歪倒在一边的门旁，历登警察副总监呆若木鸡一样地站著，盯著起居室看。

年轻人来到了他的身前，他才陡然震动一下，苦笑道：“像不像一幕完了的戏剧？”

年轻人明白他的意思，舞台上常有这样的戏剧演出：只是一幕布景，所有发生的事，都在这一幕布景中发生。

副总监的意思自然是说，古堡，就是那一幕布景，在古堡中不断发生的事，一桩接著一桩，每一件都是不可思议！

副总监接下来的话，倒使得年轻人不知如何搭腔才好，他道：“女伯爵从浴室的窗口离去－－只有那一扇窗开著，不过真难想像她如何能够跳下六公尺高度而不受伤，如今又不知所终！”

年轻人当然知道，从浴室离去的，不是女伯爵，而是他自己－－但是撞开了门闯进来的人却不知道！

然而副总监毕竟也不是等闲人物，他盯了年轻人一会：“阁下怎么这时候才来？公主殿下呢？”

年轻人乾脆并不回答，只是走了进去，起居室、主卧室和副卧室中，到处都是人，和无头苍蝇一样，在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半秃的中年人所发出的声音较大，他简直是声嘶力竭地在叫喊：“女伯爵，你在哪里？”

人人都认得他是古堡的总管，平时看来处事也十分有条理，可是此际，却乱成了一团。

年轻人看到这种混乱，知道自己倒不难控制局面，所以他跳上了一张桌子，高举双手，朗声道：“静一静！古堡中发生了许多怪事，有可能离去的，尽快离去，总管先生，请你安排愿意离去的客人上机！”

客人绝大多数是女伯爵的飞机接来的，这时再把他们送到最近的机场去，自然不是难事。

总管本来急得团团乱转，忽然有人出头，他大是欢喜，连忙来到了年轻人的身前，大声答应著，年轻人又道：“请你组织古堡中男女仆役。搜寻古堡的每一处，女伯爵不会去得太远，要尽快把她找出来！”

当年轻人这样说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想起女伯爵所说，在魔光的笼罩之下，那个美丽的模特儿像蜡一样地融化，而被那颗彩钻的光芒攫住吞吮了的情景－－这简直是一个无法想像的情景，可是只要是听到过这种叙述的人，一想起来，就会不寒而栗！

年轻人只好尽量不去想，要是女伯爵和公主也都“像蜡一样融化了”，年轻人可以肯定，自己绝对再禁不起一次这样的打击了！

总管又大声答应著，年轻人再问：“总管先生，你对这座古堡知道多少？”总管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太熟悉了，我是自小在古堡中长大的，我的父亲就是古堡的总管，那是我们家族的世袭职业！”

年轻人向他和历登作了一个手势，又示意其余的人离开女伯爵的卧室，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对神色惊疑不定的总管发问：“古堡中是不是有甚么密道？”

年轻人这个问题才一出口，副总监就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显然是在责怪自己何以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年轻人对这个问题，也存著很大的希望，女伯爵和公主突然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主卧室中有甚么密道，她们基于某种原因，躲进了密道之中！

可是，总管的回答，却令历登和年轻人失望，总管大摇其头说：“没有！没有！没有！”

年轻人仍不死心：“是绝对没有，还是据你所知没有？有没有古堡的建筑图？”

总管的神情大是犹豫，伸手在他半秃的头上，用力地搔著，迟疑地道：“我……当然没有古堡的建筑图，这古堡已有超过八百年的历史……嗯……我……是据我所知，没有甚么密道，可是我不能肯定是不是绝对没有。”

年轻人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拍：“好了，请你去主持客人的解散吧！”

总管如释重负，走了出去，年轻人来回走了几步，抬头看著亮著的电灯，想起这里的电流曾莫名其妙截断的经过，他就问：“门被撞开之后，谁第一个冲进来？”

历登道：“我！一听到爆炸声，我就赶到门口，真可惜，门锁虽然被破坏了，可是门里面像是被甚么东西顶著，费了好大的动，才撞得开来。”

年轻人陡然一怔，张大了口，刹那之间，神情惊疑之极，竟连应该发出“啊”的一下惊呼声，都忘了发出来！

对准了大门，他连射了六枪，六枚子弹正确无误地破坏了大门的密码锁，又截断了警钟的线路，使他和公主可以进来。

在进来之后，发生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就是他们在子弹射出的弹孔之中，看到了主卧室的门缝下，有彩光透射出来。

这使得他们在极度惊骇的情形下推门而入。而一进入主卧室之后，接连著所发生的事，简直如同惊涛骇浪一样，一件接著一件，令年轻人和公主，那么富有冒险生活经验的人，都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等公主推开年轻人，年轻人撞向主卧室的门，到再破坏了主卧室的门锁，进入主卧室，发现女伯爵和公主都不见了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寻找她们两人，并没有退到起居室去。

当他在主卧室的时候，曾听到有人在大门上敲门，接著是人声鼎沸，再接著是撞门声。

那时候，他由于发生的事太奇特，又有公主牵涉在内，关心则乱，未免不能照顾那么多，所以竟未曾想到，大门根本可以一推就开，何必又敲门又撞门？

年轻人直到这时，才想起了这一点来，自然惊讶莫名！可是副总监却不明白年轻人何以惊讶，他只是从年轻人的神态上，看出了情形有异，他就问：“有甚么不对头？你知道门锁是被谁破坏的？”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你撞门进来时，发现了何以门锁被破坏了，而门却打不开？”

历登副总监闷哼了一声：“简直不合逻辑之至，一张结实无比的橡木椅，斜顶住了门锁！”

原因真是简单到了极点！

用一张椅子，或其他东西，顶住门柄或门锁，使得在门外的人打不开门，那是一个小孩子都可以做得到的事！

而如果顶住门的物体够结实的话，的确也需要十分用力的撞击，才能把门撞开来。

可是问题来了！

问题相当多，而且怪绝。

问题之一：谁顶住了门？据副总监说，顶住门的是一张十分结实的橡木椅子，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问题是：谁？

当时年轻人可能在主卧室中，也可能在副卧室或浴室中，总之年轻人是在那一组房间之中的某一处，而公主和女伯爵不见了，他可以肯定，那一组全属于女伯爵的卧室的地方，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

可是，却有人用一张沉重结实的橡木椅，顶住了门！

问题之二：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表面看来，用一张椅子顶住了门，目的自然是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可是在刚才的那种情形之下，为甚么不让人进来呢？

当时，没有电流，也没有灯光，年轻人的行动，全靠手中的电筒，顶上那椅子的人，自然也是在黑暗中行事的。

目的是甚么呢？阻止外面的人进来，是为了方便年轻人好在里面寻找女伯爵和公主？

还是顶上椅子的人，怕一下子外面有人冲进来发现了他？

刹那之间，年轻人心中的疑点之多，简直难以形容。副总监看出他神色有异，连声问：“有甚么不对？有甚么不对？”

年轻人没有立时回答，他又想到：这个用椅子顶住门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到哪里去了？可以设想他在门被撞破之前，也循自己离开的途径－－浴室的窗子中跳了出去，可是他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早已在女伯爵的卧室之中的？如果是，这个人的身分又是甚么？

副总监还在问：“有甚么不对？”

年轻人陡然大声道：“甚么都不对！”

副总监却不以为忤，苦笑：“真的，甚么都不对，在这该死的古堡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年轻人叹了一声：“差点引发了一场世界大战，这是你我都看到的事情！”

历登副总监神色黯然，四面看看：“这古堡一定有古怪，换言之，和甚么巫术……邪魔……或诅咒……有关，现在，到了一切发作的期限！”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话，副总监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次，可是年轻人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说一遍。

他说的那句话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法子，很容易查得出来！”

他没有说甚么，大踏步走了开去，他看到许多人搭乘各种车子到机场去，他和总管要了第二次起飞的飞机的一个座位，预定时间是在上午十时。而这时，已是快到清晨时分了，大雪已然停止－－从大家兴致昂然，聚集在观景厅中，观赏大雪纷扬的美景开始，其实只是一个晚上，可是所发生的事，却令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年轻人深深地吸进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抓起了一把积雪，在脸上用力地擦了几下，再将挤成一团的雪，用力向外抛了开去。

这时，他的心情十分矛盾，他已经有了下一步行动的计画，可是他却难决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古堡！

十

公主是在古堡中不见的，他难道不应该留在古堡中寻找公主。

可是他又知道，公主和女伯爵的失踪，绝不是寻常的失踪，一定和其一种极度神秘的力量有关，他甚至可以肯定，这种力量和那彩钻有关！在没有进一步的资料之前，他在古堡之中，循正常的途径寻找，不可能有结果！

他采取的是折衷的办法！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可是在行动之前，他又来到了安普女伯爵的卧室之中。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历资副总监还在，一见他就道：“我知道你会再回来！”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副总监目光炯炯：“是不是公主也不见了？

”

年轻人徒然吸了一口气，并不否认：“是！我和她之间，有若干程度的心灵感应，所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若是不是能感应到一些甚么。”

历资闷哼了一声：“我在一边虽然不出声，也会妨碍你的‘感应’？”

他在“感应”一词上加强了语气，以表示他心中的不满。年轻人却老实不客气地道：“是的，人和人之间的精神感应，十分奇妙，我还根本不能掌握，但肯定有你在一旁，我绝对做不到。”

年轻人一面说，一面作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副总监先生冷笑：“我怀疑你有没有一定要我离开的权利！”

年轻人冷冷地道：“没有，你喜欢留在这里，可以一直留下去！

”

年轻人说著，迳自向外走去，在经过历登身边的时候，历登一伸手拦住了他：“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经过的真相。”

年轻人发出了一下长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历登望了他片刻，也长叹了一声：“要是你也不知道，只怕没有人知道了！”

历资说著，经过年轻人的身边，大踏步走了开去。

历登一走，年轻人转过身来，关上了门，他不想再有人打扰他，门关上之后，又向外弹开了少许－－由于门锁被破坏的缘故，年轻人自然而然顺手拉过一张椅子来，用椅背斜斜地顶在门柄上。

他才完成了这一动作，就呆了一呆。他看到一旁，有一张同样的椅子，椅背已经断裂，那当然是副总监所说的，他撞门进来时弄坏了的那张椅子了。

年轻人曾问过自己：是谁顶住了门？顶住了门的用意又是甚么？

看来，用一张椅子顶住锁坏了的门，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人进来！

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一大批人早涌进来和迟涌进来，又有甚么分别。那时，女伯爵和公主已不知所踪，他在卧室中不知所措，何以会有人在那时用椅子顶住了门！

年轻人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他用手拉了拉，用椅子顶住的门不是很坚实，外面有重大的撞击，一样可以把门撞开来的。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在那一霎间，他深吸进来的一口气，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很快就转了一个周天－－这是中国气功的最基本的训练方法，而气功是中国武术的重要基础，年轻人习之有素。这种真气循环的运作，不但可以使人镇定，也可以使人精神集中。

年轻人用十分矫健的步伐，走进主卧室，在中间一幅长毛地毯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开始使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

在公主和他一起自幽冥星座回来时，公主得到了一个来自幽冥星座的身体，发现这具美丽的身体具有许多异能之后，他和公主之间，曾做过许多实验。像不久之前，他和公主又发现了公主的身体，竟然有克服地心引力作用的能力，可以在半空之中，似无重状态，自在飘浮！他们也曾试验过，想看看公主的身体，是不是有思想直接交流的可能？

在经过几次试验之后，结果很令人兴奋：对年轻人来说，并不能感应到公主的思想，但是公主却可以感应到年轻人的思想达到一半。

有一次，年轻人集中力量，在凝思著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公主在一张纸上凭感应而画著，画出了主峰的形状来！

这时，年轻人知道自己感应到公主在哪里，在想甚么的可能徵之又微，但他希望公主可以感应到自己的焦虑，至少尽可能给他一个讯号，是凶是吉！

年轻人在使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之后，呼吸也变得绵长深远，变得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上好久，他甚至已忘记了时间的逝去，他只是一心一意，把自己对公主的关注，想了又想，作为他这时脑部思想细胞的唯一活动。

心灵感应，或思想直接感应这种行为，到现在为止，在人类之中，还只有若干具有特异功能的人，相互之间，才能随意进行。在普通人之间，也间或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例如儿子有急难，做为父母的往往可以感应得到，只不过不能自由控制而已。

而在理论上，思想直接交流的可能性，早已确定：脑部细胞活动，有能量放射出来，既然有能量的放射，只要接收到每种讯息，加以还原，就可以知道讯号所代表的意念是甚么了。

从理论看来，简单之极！可是人类对自己身体的最重要部分脑部的研究，因十分幼稚，所以，思想直接交流才成为十分神秘的异能，有朝一日，只要突破了这一点，就必然是人类的正常功能之一，可以自由控制进行，而且不受距离的限制！

（想想看，到了这时候，“电话”这样东西，还会有甚么用处呢？）

年轻人不断地把自己的意念，通过脑部活动，化为一种讯号输送出去－－这是人人在集中精神的情形下，都可以做得到的事，问题在于是不是有人有收到讯号和将之还原的能力！

年轻人相信公主有这个能力，他坚信公主在这时，已经收到了他发出的讯号，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收到回音！

或许公主早已发出了回音，可是他收不到，连最简单的一点反应也收不到。

当阳光射进房间来，照在他身上的时候，年轻人才长叹了一声，站起身，睁开眼来。

由于他长时间闭著眼，再加上大雪之后，处处积著皑皑的白雪，阳光特别灿烂夺目，使得他要半闭著眼睛，以适应强烈的光芒。

没有结果！这令他十分沮丧，他呆立了一会，走出上卧室，在起居室中又停留了片刻，移开了那张椅子，才打开门，就看到了一个人当门而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有透视能力的丁普生！

一看到了了普生，年轻人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双手齐伸，抓住了他的手臂，心中一急，张大了口，竟然发不出他急于想问的问题来！

在公主和女伯爵失踪之后，他就想到，丁普生的异能，可能可以“看”到她们到了何处，可是在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丁普生的影子。

这时，丁普生突然出现，自然令年轻人喜出望外﹔他没有问出声来，丁普生却已知道他想问甚么，他先摇了摇头：“我一听堡中的人说女伯爵失了踪，就想看看她在甚么地方，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团彩色的光芒，夺目之极。”

年轻人大吃一惊：“那颗彩钻所发出的光芒？”

丁普生神情疑惑：“我不能肯定，可是很接近！”

年轻人神情更紧张：“那表示甚么？表示她所处的环境是一团彩光？还是她已经被那团彩光吞噬了？”

丁普生叹了一声：“我不能作出任何结论，唉，看来我的透视异能，只限于在人间进行，一旦接触到了魔界，就甚么用也没有！”

年轻人后退了一步，怔怔地望著他，丁普生又道：“刚才我在门外，就看到你在集中精神静坐，你……想和谁联络？公主也失踪了？

”

年轻人十分沮丧，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点了点头。

丁普生叹了声：“我想也是，所以，刚才我也曾集中力量，希望看到公主！”

年轻人不由自主声音发颤：“你看到了甚么？也是看到了一蓬彩光？”

丁普生呆了一呆，避开了年轻人的目光，才道：“不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浓稠的血红……我认为那是一片魔光……红得就像是才从身体中涌出来的鲜血一样，红得可怕！”

年轻人只感到阵阵寒意袭来，他没有问丁普生那是甚么意思，因为问了，丁普生也必然回答说不知道！而他自己又无法假设那是一种甚么情景。

在他发怔间，丁普生又道：“客人全都走光了，仆人也走了一大半，派来的警方人员也都聚在一起，不敢单独行动，他们私议的说法，倒和我的看法一样。”

丁普生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神情变得严肃之极，声音也十分低沉：“嗯，这古堡和魔界有联系，一定有其一个通道，可以直通魔界！年，我知道你不肯干休，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在隐隐冒著汗，再也说不下去。看来他本来是想劝年轻人离开古堡，不要再追究下去的，可是又明知公主在这里失了踪，年轻人必然不肯干休，所以才没有说下去。

年轻人这时，也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他失声问道：“所谓魔界，是甚么？”丁普生摊开双手：“在古堡中发生的一切怪事，都是邪魔的力量在运行，发出邪魔的力量所在，就是魔界！”

“魔界”是一个人人都很熟悉的名词，可是要具体地说出它是甚么来，只怕也没有人说得出，丁普生在作了这样的剖析之后，连他自己都在怀疑，所以他又反问了一句：“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年轻人十分明白丁普生的心情，所以并没有取笑他，反倒向他要求：“以你的特异能力，可以知道……魔界和这古堡的关系？例如通向魔界的通道的位置？”

丁普生现出十分迷惑的神情，双眼半闭半开，过了约莫一分钟，他笔直地向前走，几乎撞在年轻人的身上。年轻人让他向前走，又跟在他的后面，转眼间来到了主卧室的浴室之中。这时候，年轻人的心中十分紧张，因为丁普生的行动，是跟著他那个问题而来的。

那么，要是丁普生忽然伸手一指，说那里就是走向魔界的通道，年轻人是不是应该立即闯向魔界去？

丁普生不能看到公主在甚么地方，可是当他想著公主的时候，却看到了血一样浓的红色魔光，那么，是不是表示公主已陷身在魔界之中了呢？

年轻人不由自主双手紧握著拳，等候丁普生进一步的行动。

丁普生在进了浴室之后，站在浴室的中心，一动不动，神情越来越疑惑。

这间浴室，十分宽阔，自然也极尽豪华之能事，水流喷射按摩浴池，至少可以供八个人同时舒服地躺在其中，大理石的天使雕像在浴池的四角，供应冷水或热水。有一列墙，全是镜子，地下的大理石下有发热线，好使赤足踏上去，有舒适的温暖感。卫生设备则在浴室的另一角，用半透明的玻璃隔开著。

丁普生站著，一动不动，年轻人在那片刻间，一面焦急地等待，一面各种各样的思绪，纷至沓来。他首先想到的是：女伯爵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来改建这座古堡，这才使得所有的房间，都附有浴室和现代化的卫生设备。

（任何欧洲历史上的古堡或宫殿，都没有这样的卫生设备，华丽宏伟如法国的凡尔赛宫，都没有例外。）（听来好像很杀风景，但却是事实。）要为一百多间房间都加建卫生设备，女伯爵一定花了不少钱，更难得的是这种改建工程，居然没有破坏古堡原来的外型！

年轻人正在想著，忽然听得丁普生先生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音，双眼睁得极大，神情骇然之极，年轻人知道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他扬起手来，还没有说话，丁普生突然双手紧掩住了脸，转身向外，飞奔而出。他双手掩住了脸，自然看不到眼前的情形，所以飞奔而出之际，又几乎撞在年轻人的身上。当他在年轻人的身边擦身而过时，年轻人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可是，丁普生却以超乎年轻人想像之外的大气力，用力一挣，同时，声音嘶哑，发出了可怕的一下呼叫声：“放开我！”

虽然这样，年轻人亦是不会就那么样放手的，可是刹那之间，他看到紧掩著脸的丁普生的双手的指缝之中，有鲜血正在渗出来！

丁普生的手十分苍白，所以，渗出来的血看来也就格外鲜明，怵日之极！

年轻人在刹那间，心中所受到的震撼，真是难以形容，以致他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丁普生又快又踉跄，一下子就到了主卧室之中。

年轻人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嘶哑而可怕，他用尽力气在叫：“甚么事？发生了甚么事？”

随著他的叫声，丁普主已经冲到了主卧室的门口，看样子，还要向外冲去，年轻人再大叫：“甚么事？”

这一下大叫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丁普生陡然在门口站定，身子发著抖，转过身来。

当他转过身来时，他的双手仍然掩在脸上，自他指缝中渗出来的鲜血更多。

年轻人急忙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就在这时，丁普生陡然放下了双手来。年轻人的第二步已经跨出，可是一看到眼前的情景，他提起了的脚，再也放不下来，竟然就那样悬空僵硬！

他看到的情景，太可怕了！

丁普生放下双手时，手掌向外略翻，掌上全是鲜血，已经够可怖的了，可是比较起他脸上的情形来，却好了不知多少！

丁普生双手一放开，年轻人才看到鲜血来自甚么地方，来自丁普生的双眼！

丁普生的一双眼睛－－这时候，已经根本不是眼睛，只是两个血洞，看来深不可测的血洞，浓稠的、鲜红的血，正从这两个血洞涌出来！

丁普生的眼睛！他那双具有特异能力，可以透视的眼睛，竟然成了两个血洞！

随著丁普生的喉间所发出的可怕的叫声，受到巨大震栗的年轻人，也不由自主发出充满恐惧的叫声来。

接著，丁普生疾转过身去，他转身的动作极快，以致自两个血洞中的血，喷洒了出来。

这时候，年轻人的一只脚，仍然没有落地，才转过了身的丁普生，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奔了开去。年轻人又大叫了一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大叫，那只能说是人在极度的惊恐之下，自然而然的一种反应。

虽然他不是普通人，但是当恐惧达到了一定的程度时，人的反应总是一样的。

他一面叫，一面又回头向浴室望了一眼，事故是在浴室中发生的，而浴室中，有一股力量，使丁普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那股力量毫无形迹，因为年轻人一直就在丁普生的身边，在他甚么也没法看到，甚么也没有感觉到的情形之下，丁普生的一双眼睛，就已经成了两个血洞！年轻人虽然惊恐之极，甚至不由自主在自己的双眼之上，按了一下－－丁普生在刹那之间可以受到这样的伤害，他自然也可以成为受害者！他实在有点难以想像自己的一对眼睛成了血洞之后的可怕情形。

当然，这一切的惊恐，在实际上，都没有阻碍年轻人的行动，年轻人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速度显然不在丁普生之下。

可是，当年轻人追上去，一出了起居室的门，就不见了丁普生的踪影，只见到几个仆人，身子发抖，站在走廊之中，而那个半秃的总管，则跪在地上，用可怕的声音在嘶叫：“天……不论是甚么神，求求你，别在这里施展你的法力，求求你别再制造恐怖了！”

他的声音，听来令人毛发直竖，可怖之至。年轻人心知那一定是双眼鲜血直冒的丁普生奔出去时，恰好被总管及仆人迎面撞到的缘故。

年轻人继续向前追，一面叫著丁普生的名字。古堡中这时，已只有极少的人，所以他的叫声听来空洞而有回响，那种情形，和一日夜之前这古堡中的热闹情形相比，简直一天一地。

一直追到了走廊的转角处，还没有见到丁普生。年轻人实在难以想像，一个双眼已经变成血洞的人，何以行动还会如此迅速！

古堡中的走廊，迂回曲折，丁普生显然已丧失了视力，他能奔到甚么地方去？

年轻人又奔出了一条走廊，在一个分开两岔的口子上，停了一停，又大叫：“丁普生！”

年轻人的叫声，在面前的两条走廊都引起了回音，正当他准备随便选择其中的一条，再追上去时，在左边的那条走廊上，忽然走出一个矮胖子来，那矮胖子约莫三十来岁，样子十分滑稽，又胖又圆的脸，下颏打著摺，在走动之际，胖肉在抖动。别看他胖，动作却十分敏捷，一下子就来到了年轻人的面前，伸手作了一个阻止年轻人继续前进的手势，用十分粗哑的声音道：“不必追了，他已经由同伴接了去！”

年轻人陡地怔了一怔，怎么也想不起曾在这古堡之中，见过这个矮胖子来，而且，矮胖子所说的话，也有点莫名其妙。

所以，他不客气地问：“你说甚么？”

矮胖子说话的时候，动作十分夸张，指手划脚：“丁普生是我们的会员，他有了意外，自然会得到自己人的照顾，请你放心！”

年轻人“啊”地一声，对了，丁普生是非人协会的会员！这个协会收取会员的资格严格之极，而这个矮胖子这样说，表示他也是非人协会的会员了。

年轻人失声道：“非人协会全体会员都来了！”

矮胖子笑了起来：“当然不，丁普生和我们联络，我们才赶到！

”

他说著，又伸出双手来，同年轻人虚推了一下，表示请年轻人不要再向前，然后，又向走廊的一个窗口，指了一指，他自己则迅速后退。

年轻人向他所指的窗口看去，窗外是一片空地，积雪甚深，有两串脚印，再一抬头，看到有一个人，扶著高而瘦的丁普生，正走向一架样子十分古怪，看来形同一只蜘蛛也似的直升机。两个人都只能见到背影，一转眼间，那矮胖子也奔了过去，还和年轻人挥了一下手，三个人一起登上了那架直升机，立时腾空而起，速度极快，转眼之间便已不见。年轻人呆立在窗前，他知道，丁普生既然被非人协会的成员接走，一定会受到十分妥善的照顾，可是疑问也更多：非人协会之中有的是奇才异能之士，为甚么连丁普生如何受到伤害都不问，就这样离去。

十一

年轻人又想到，非人协会是不是有可能早知道丁普生会受到伤害呢？

（关于丁普生所受的伤害，日后，年轻人才知道有意料之外的发展，有关日后的事，放在后面再提。）年轻人过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来，在空空洞洞的古堡之中，竟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没有丁普生的猝然受伤，事情已经怪异之至，如今丁普生双眼成了血洞。当时年轻人就在旁边，竟然甚么也没有觉察到！有没有觉察，年轻人知道那并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必然有这种力量的存在！

年轻人感到了遍体生寒，曾有哲人说：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这句话，作为象徵性的说法，已经足以令人不寒而栗，而如今，看不见的敌人，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情形，看不见的敌人，无形无迹，随时可以对人加以暗算，根本令人无法提防！

年轻人进一步想到的是：公主是不是已经中了这种无形敌人的暗算？

他双手紧握著拳，直握到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响，思绪紊乱之极，有著丰富冒险生活经历的传奇人物年轻人，这时竟然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才好！他知道，首要的事，自然先把公主找出来，至少弄清楚她现在的处境如何！可是，又怎样能和她取得联络呢？

年轻人无意义地挥著手，古堡之中，在聚集著许多宾客之际，只觉得热闹喧哗，可是这时在一连串的怪事之后，整座古堡，人去楼空，变得空空洞洞，置身其中，年轻人的感觉，就像自己处身在一头巨大的怪兽的胃部一样－－不知甚么时候，消化液一涌过来，就可以把他消化得无影无踪！年轻人知道自己何以会思绪如此紊乱，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又不愿自己再欺骗自己，他感到害怕、恐惧！

不知为了甚么，他实在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在怪事一开始发生时就已存在，而且在一点一点加深，以致在公主失踪之后，他变得极其无措，甚至想过要离开古堡！

而这种恐惧，在丁普生的双眼突然变成血洞之后，更是到达顶点，所以才会令他呆立著，不知如何才好！

年轻人也知道，自己若是克服不了这种恐惧感，他就会丧失继续作战的勇气。

虽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作战的对象是甚么（这也是令他产生恐惧的原因之一），魔界的魔光，看不见的敌人，总之是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使他震栗，使他害怕。只要在敌人面前感到害怕，那就再也不能取胜，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年轻人感到了一股窒息，他大口吸了几口气，才有了初步对抗恐惧的办法：在那里到达恐惧的顶点，就再到那地方去！

那地方是女伯爵卧房的浴室，丁普生在那里受到了伤害，年轻人知道自己的内心之中，对这地方充满了恐惧，也正因为如此，要克服恐惧，就得到那地方去！

而且，女伯爵和公主，都是在卧室中消失的，到那浴室去，也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年轻人再度吸气，勉力镇定心神，缓缓转过身去，这时，古堡总管和几十个男女仆人，都神色惊惶地聚集在一起，总管身子发著抖，向年轻人走过来，十分恭敬地问：“我们可以离去？先生，我们可以离去？”

年轻人本来想说他并不是古堡的主人，无权决定他们的去留，可是他继而一想，在这种非常时期，连自己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何况是他们？

所以他的回答是：“当然可以！”他还补充了一句：“如果将来女伯爵追究，我负责！”

总管和那些男女仆人都发出呼叫声－－虽然是欢呼，但听起来，却更像惊呼。而且都争先恐后地散开去。

年轻人感到古堡更空洞，自然也更神秘，他甚至每跨前一步，都像是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所带起的回声。

当他来到女伯爵卧室的门外之际，他停了一停，望著那扇门。那扇门，曾在被他破坏之后，又不知被甚么人用椅子顶住，而当时年轻人绝未曾觉察有甚么人在！一想到这一点，年轻人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用力一挥手，大声叫：“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不现身，我也知道你在这里，你，或者是你们！”

年轻人大踏步踏进门去，这时，他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指著自己的双眼：“你们也可以伤害我，使我的眼睛变成两个深洞！”

他在那时，心中的恐惧感，反倒在渐渐消失－－人当把一切都豁出去的时候，胆量就会壮大，年轻人知道自己必须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战，就一定要有勇气，也只有在不再顾忌的情形下，才会有勇气！

他一面叫嚷著，一面已走进了主卧室，然后，他又踏进了浴室。

浴室看来只是一间豪华的浴室，但是年轻人明白，丁普生曾说，这座古堡和魔界有著联系，这间浴室就一定是和魔界联系的一个据点！女伯爵和公主，可能就是经由这里消失的！而这个据点的中心位置，也就有可能是丁普生刚才所站立的地方！丁普生就在那地方双眼喷血的！年轻人还记得，那地方恰好是粉红色大理石砌成的一朵荷花，年轻人先盯著看了片刻，才接连跨了两步接近它。这时，他只要再跨前一步，就可以踏足在那朵荷花之上了！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女伯爵的声音。

（实在不能说是“听到”的，他只是感到了女伯爵在失声叫著。

）

（由于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一直习惯于使用听觉器官来捕捉声音，所以对于脑部直接感到声音的那种情形，并没有很好的语言或文字去表达。）

（其实，这种直接感到声音的情形，并非不罕见，很多诚心的教徒，在祷告时，都可以感到神的声音。）女伯爵在叫的是：“叫他别再跨向前！”

年轻人徒然怔了一怔，提起的脚僵在半空。女伯爵显然是在警告他，可是却又想通过另外一个人来对他发出警告。那另外一个人是谁？年轻人心头狂跳了起来，脱口便叫：“公主！”他才一叫出口，就又感到了公主的声音：“他是不是跨向前来，由他自己决定！”年轻人心跳更剧，不由自主又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公主拒绝了女伯爵的“命令”，年轻人可以十分明显地感到公主在鼓励他跨向前，这是凭藉他和公主生死与共的感情得到的直觉！

年轻人不知道向前再跨出一步，踏在那朵荷花上，在丁普生曾受伤的地方，自己会遭遇甚么？也不知道何以公主和女伯爵看来像是处在敌对的地位。既然公主有鼓励他跨向前去的意思，他就跨向前去！

年轻人心中大叫了一声：“公主，我来了？”

（他相信自己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叫出声音来，但是他脑部活动，必然已把他的这句话，化成讯号输送了出去，公主也必然可以接收得到。）

（公主接收到讯号之后的感觉，都是感到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右足先踏上了那朵由美丽的粉红大理石砌成的荷花，左脚跟了上去。他知道必然会有事发生，可是也未曾料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

立即地，他眼前一暗－－不是一暗，而是一切在忽然之间改变了给人的错觉。实际上，他眼睛所看出来的一切，都是红色，不是红色的甚么具体的形象，而只是红色。人在水中，若是睁开眼来，所看到的，只是水的颜色，这时他的情形也是一样。

他就像是在刹那之间，整个人的身子，都沉入了一大片无边无涯的红色的水中！

那么浓和鲜红，自然他的身边没有水，可是他甚至闻到了由那么浓稠的红色所带来的联想：血腥味！所以他立刻想到的，是两个字：魔光！

魔光已整个笼罩住了他！他所站的这个点，果然是和魔界相通的据点！

年轻人并没有任何感觉感到自己的身子有过任何移动，他也不想闭上眼睛，虽然在这种血一样的光芒笼罩之下，不但使人心悸，而且，生理上也十分不舒服！

他竭力想在红色的血光中，寻找出公主来，可是却甚么也看不到，不论他多么努力，他都只能看到红色，红色之中、红色之外，都只是红色，没有别的东西！

年轻人又在心中大叫：“公主，我来了！”他一面叫，一面又看著，在他的右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团彩色的光芒在闪耀，那是那颗彩钻的光芒，年轻人想向那团影光奔过去，可是他整个人，却像是完全没有任何力量，根本不能移动。

年轻人完全无法想像自己是处在一个甚么样的境地之中，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必须反抗，必须首先令自己能够行动。

年轻人迸发了全身所有的气力，集中在双腿上，终于，他可以十分艰难地挪动脚步了，跨出一步，就像是举重选手破了一次纪录一样，要用尽全身的气力。

方跨出了两步，年轻人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他实在再没有气力跨向前了，他为自己感到难过：怎么那样没有用！

可是也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交谈声，他感到的声音十分尖锐，令人产生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他“听”到的是至少有好几个人在叫：“这个人是甚么人？怎么他还能行动？”

又有人在叫：“他实在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何以他能在魔光的笼罩下行动？”

接著，又是许多惊讶的话，都在奇怪何以年轻人在红色的光芒之中，还能移动！

这使年轻人知道，自己不用难过，自己虽然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只是跨出了两步，但是那两步，一定是历史性的两步，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做得到的！自己的行动，至少已叫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知道了地球人的能力，在他们的估计之外！

年轻人实在不想再用尽气力跨出一步，因为他实在没有法子做得到了，他咬紧了牙关，把全身的筋络肌肉，绷得像是就快要断裂的弦，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的脚，再也离不开地面，那团彩光，他还可以看得见，可是那却是再也不能到达的一个目的地。

年轻人知道自己再这样努力下去，很可能会因为脱力而死亡。但是他仍然坚持著要在看不见的敌人之前，表现出一个地球人不屈服的气概来！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可以看得到他，不然也不会对他的行动，有那么多的惊讶和评论了，虽然那些评论，有许多并不十分中听，竟然把他，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和昆虫相互比较。但是他在听了那些评论之后，却又不能不由衷地感到，自己做为一个人，在许多体能方面，的确及不上昆虫。

他感到的声音，有如下的一段：“他刚才每迈出一步，他需要付出多少能量？”

“那年轻人几乎是一个自身体所能产生的能量，是正常人的两千倍，他有这样的活动能力，已经接近工蚁了！”

“可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球人！”

“是的，这证明地球人的体能，有著极深厚的潜在力量，未曾发挥出来。”

“地球人之所以会这样，难道－－也是我们……”

“嘿嘿，可千万别那么说，我们可没有在这方面下过暗算，不过也很难说，可能……”

当时，年轻人筋疲力尽，脑中全是由于过度用力所造成的轰轰声，而且再接下去的话，他又不是很能理解，又觉得十分模糊，所以他没有法子再追踪下去，他只是知道，刚才自己迈出的两步，非同小可，是地球人体能发挥的极致。

当时，他努力喘了几口气，视线仍然盯著那团彩光，却看到彩光之中，依稀有一个人影，正在努力挣扎向前奔过来。

那团彩光只不过拳头大小，光芒在一片血红色之中，依然十分强烈，想从彩光中奔出来的人影呈深黑色，在那么奇异的光芒之中，那种深黑色，看来比绚丽的色彩，还要夺目。

他看到那人影在拳头大的彩光中挣扎，双臂挥舞，身形耸动，衣袂飞扬，虽然看来小得只有五公分上下，可是形态生动之极，而且熟悉无比！

年轻人陡然变了极度的悸动，他张口大叫：“黑纱！公主！”

与此同时，他奋力用尽最后的一分气力，企图向前扑出去，迎向公主。

他既然在身形动态上认出了那是公主，这向前一扑之势，自然也尽了他所能尽的最后一分气力。他无法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因为就在感觉上，他奋力向前扑出去之际，他已丧失了一切知觉－－不，不是丧失了一切知觉，而是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随著他那一扑，他像是在那一刹那间，摆脱了一切重量，陡然变得轻若无物，而且，以极高的速度移向前，正是向著那团彩光激射而出！

年轻人如果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他一定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这种情形，对年轻人来说，已不是第一次了。

若干时日之前，当他要去幽灵星座，拯救被囚禁在那里的公主的灵魂之时，他必须以自己的灵魂去犯险，他的好朋友原振侠医生，毅然答应舍身相助－－那是真正的“舍身”，原振侠医生和年轻人，都必须舍弃原来的身体，用灵魂的形式，超越空间，到达幽灵星座。

那次行动的结果，虽然神秘莫名，但结果十分成功，也使年轻人有了一次灵魂离开身体的经验，就像现在一样！所以，他感到自己在激射向前去时，他知道，自己卸下的一切重责，就是自己的身体，现在，自己正以灵魂的形式在前进！

人的灵魂，是甚么形式，即使是灵魂本身也不知道，当然没有形体，不能像自己的身体一样，在镜子中看得到自己。

年轻人自然也知道，一般人绝不能做到灵魂自由自在地离体和归体，要做到这一点，他需有特别的际遇，像公主，她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可以有灵魂由意志离开回来的能力，（不过公主也未能充分利用这个能力），又像历史记载一些修炼成功的人，当依法修炼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灵魂（元神）也能够自由在身体中出入。年轻人知道自己两者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在某种情形下，灵魂忽然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去，而又无法再回到身体之中，这种现象听来有点突兀，但实际上普通之极，几乎人人都无可避免，总会有这种现象出现的一天。

这种现象，有一个十分怵目惊心的专门名词：死亡！

年轻人知道自己的灵魂如果不能回到身体中去，那么他已经死了！奇怪的是，这时年轻人一点也没有死亡的恐惧，他甚至回头看一眼，看在血红魔光笼罩下的自己的身体，现在是甚么情形。

（灵魂是一束思想记忆，有一切感觉的能力，可是又没有形体，所以，如果年轻人真的在急速的前进之中，回头看了，尽管他一定可以看得到景象，但是那一定也有别于在有形体的时候用眼睛来看。）（这种情形，由于不是人类在日常生活中常会发生的事，所以人类的语言文字，都无法十分精确地表达，只好尽量照实写，然后，自然还要各人凭藉自己的想像力去补充！若是想像力不足，自然难免不明所以，这是十分无可奈何的事。）年轻人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激射向前，他看到彩光中的那个小小的，本来在飞舞挣扎著的人影，也徒然停下了来。

在那一霎间，年轻人十分清楚地知道，就像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一样清楚，或者说，就像看到一样的清楚：不但是他在迅速接近公主，而且，公主也在迅速接近他，就像是两个迎面急奔过来的人一样，而他们这时的情形，是不知在一个甚么空间之中，两个正在迅速接近的灵魂？

一转念之间，年轻人和公主就都已经变成了静止的状态之中。

两个没有形体的灵魂，他们的身体不知道留在甚么地方，但是他们的思想交流，完全和有形体的时候一样。这情形，有点像人在做梦－－人的身体睡在床上，可是梦境之中出现的可以是任何环境，也可以见到任何人，进行任何活动！年轻人和公主相拥，拥得极紧。

（以下的故事所描述，全是年轻人和公主的感觉，十分奇特。如果不喜欢这种太奇妙的情形，就当他们两个人有身体好了。）年轻人十分激动：“究竟我们现在的处境怎样？”

这是需要首先弄清楚的事，公主的声音听来紧张：“年，我们都离魂了？”

年轻人道：“是，我相信，在这里，我们只能以灵魂的形式相会，我们的身体根本不能动，造成这种处境的力量是甚么？”

公主低声：“魔！”

年轻人有点焦躁：“甚么是魔？”

公主再低叹：“人类对于魔，应该绝不陌生，魔对人进行的暗算，几乎在人类一开始有文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年轻人有点不明白，喃喃地重复著公主所说的那几句话，然后若有所悟，可是又无法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

公主在继续著：“人类其实也早已发觉了魔的暗算，几个伟大的先知，创造了宗教，号召人类和魔作争斗，魔由心生，魔的暗算深入人心，使人心变得败坏险恶，先知曾说：人心比万物更诡诈，那是被魔暗算之后的人心，人的心，本来不是那样的！”

年轻人感到无比的苦涩：“我们现在是在魔界？”

公主长叹：“是，我们在魔界，这是另一个空间，是这种力量的世界，这种力量无形无迹，如果他们有了形迹，我想几乎可以是任何形状，那颗彩钻，就是形体的形状之一，有著无比的魔力，外人一见，就著了魔，做出不是本愿的事情来！”

年轻人“啊”地一声：“你一见，就想把它据为己有，那就不是你自己了！”

公主的话渐渐变得急促：“魔界和人间有时间上的联系，不知每隔多少年，就有一次，那是魔界大开的日子，在这段时间之中，有一个据点，可以人间魔界相通，魔界中的魔，就到人间周游，一面再加暗算，一面也欣赏自己多少年来暗算的成绩，他们还可以说是成绩斐然，把人类暗算成现在这样子！”

年轻人缓缓地道：“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中了魔的暗算？”

公主的声音听来不疾不徐：“没有中魔的暗算的人，都中了‘中了暗算的人’的暗算？”

公主的话转来好像很不顺口，可是多念几遍，自然会顺口，而且也可以明白那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人类历史上太多这种事了！好人被坏人暗算，忠的被奸的暗算，正的被邪的暗算，没有中魔的暗算的人，都中了“中了魔的暗算的人”暗算！

十二

直接的和间接的，没有人可以逃得脱魔的暗算！

这股被称为“魔”的力量，不知是甚么时候来的，不知自何而来，长远以来，自有人类文明开始，他们的暗算，就和人类的文明并存！

年轻人的心情恶劣之极。

“有甚么目的？他们这样暗算人类，有甚么目的？他们算不算是一种生命？任何生命，都有生命的目的，他们这样做，有甚么目的呢？”年轻人说。公主苦笑：“细菌杀人，又有甚么目的？”

年轻人叫：“繁殖，不断地繁殖，就是某些生命的唯一目的。”

公主又问：“那么，癌细胞呢？这种细胞无法离开它蔓延者的身体，一个人被它害死了，它们自己也归于死亡，这又是甚么目的？”

年轻人立即回答：“在蔓延的过程中，它们有了繁殖的目的，虽然短暂，最后同归于尽，但那正是癌细胞的生命目的？”

公主的声音十分低沉：“那种魔的力量，也是一种生命？”

年轻人不由自主喘著气：“当然是，我刚才甚至还听到过他们的声音！他们提及地球人的身体的潜能，提及－－”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

在他听到那一些对话的时候，他还不是十分听得懂，有不少令他不明白之处，可是这时，他和公主又交流了意见，他对那些对话的内容，自然也增进了了解。

对话提到了人体的潜能全被埋没著，没有得到释放，这种古怪的情形，也可能和他们的暗算有关，由于中了暗算，所以地球人才无法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无论是智力或是体力，地球人在暗算之下，都变成了白痴！

那当然大大阻慢了地球人的进化，是不是被指为“魔”的目的，就是阻止地球人的进化？

如果地球人的心灵，不是被魔的侵入，而变得如此丑恶，地球人的行为，就不会是纠缠不清的那种纷争－－谁都知道这种纷争使得文明倒退，黑暗来临！

年轻人在这时候，他的那种愤慨的感觉，使得他自己感到像是一团火。

火也是无形无体的，可是却有著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团烈火，也感到公主也化成了一团烈火，两团烈火合并在一起，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甚么力量来。一切全是无形无体的，邪恶的魔力，正义的烈火，一切都是那么抽象，可是在抽象的概念之中，又有具体的事实在进行。

年轻人和公主，都觉得自己和对方已合而为一，使得烈火发出的力量更大。

事后，年轻人和公主回忆这一个经过，仍然不能有十分具体的解释，他们的灵魂相聚，灵魂是人的思想记忆束，自然可以不断产生思想，而人的思想以一种能量的方式传达发射，自然有一定的能力和作用。

他们的分析是：当时，他们都由于知道了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人类就遭受著魔的暗算，暗算的手段，卑鄙之至。这使得他们都感到无比的愤怒，愤怒成为一种能量发射出去，和魔的力量相对抗。

他们不敢说自己在这种力量的对抗之中取得了胜利，但是必然有两种力量的交锋，这一点可以肯定，因为当时，就在他们感到自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著的烈火，而且接近爆炸时，一切突然有了改变。

先是他们陡然感到了一片强烈之极的血红色的光芒，徒然闪了一下－－他们相遇的时候，由于过度的兴奋，根本没有留意到环境－－这又是十分难以解释的一种情形，灵魂凭甚么去认识环境呢？他既然一切感觉都保存著，自然也会感到周遭的情形。

那时，他们好像是在一片黑暗，或是一片灰蒙蒙的境地之中，然后，就忽然是红光一闪，在红光一闪的那一霎间，他们感到和对方倏然分开了。

他们都曾张口大叫，只叫了一声，红光重现，年轻人首先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身体之中，因为那种异常沉重的负担，又使他感到了疲累，而且，身子也没有移动的可能。

年轻人不在乎自己的灵魂是不是回到身体之中，他在乎的只是能不能跟公主在一起！

他又大叫，仍然未曾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可是在这时侯，他却听到了另一个听来尖厉之极的呼叫声，那是女伯爵的呼叫声：“带我出去！”

那一下呼叫声，骇人之极，听了之后，使得年轻人全身震动。

也就在那一霎间，红光消失－－突然之间，年轻人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眼前的一切，十分正常而又十分不正常，十分熟悉而又十分陌生：他仍然在浴室之中，好端端地站在地上，所站的位置，正是大理石砌成的那朵荷花之上！

才从那么可怕的经历之中，忽然一下子又回到了再平常不过的环境之中，就令人产生不知道是梦醒了，还是进入了一个新梦境的感觉。

年轻人也立即看到了公主，公主正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蹲在他的右边伸手可及之处。

公主身子蹲著，可是却伸出右手，向著地上，看起来，像是她想在地上拾起甚么东西来，可是在她面前的地上，却又空无一物。

而且，看她的神情和动作，都像是她正在用力，努力在把手伸出去。再接下去，年轻人所看到的情形，更令他骇异莫名！

他看到，公主的手，竟然没入了地下！伸进了地下所铺的大理石之中！

他张口叫了一声：“公主！”

公主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这时，她的手没入地下，已经没到了小臂，到了臂弯处，也就是说，她的小臂和手掌，已经伸进了地里。

那情形，看来怪异莫名，年轻人无法肯定那是甚么现象，他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那是公主的身体的特异能力的一部分！

（确然有极少数的有特异能力的人，可以使自己的身体穿越固体，看来没有甚么东西可以阻挡他们。）公主的小臂，整个没入了大理石铺成的地下，这情形已经怪极，可是接下来的发展，更是怪异，公主显然是用力在向外拉著，像是想把甚么东西从地下拉出来一样。

一看到这种情形，年轻人最自然的反应，是向前跨出一步，好去助她一臂之力。

但年轻人的身子才一动，公主的左手扬起来，同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由于眼前的一切实在太怪异，以年轻人的经历而言，也无法确切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立时留在原地。

他看到公主更用力，而且，没入地面的手臂，也正在慢慢向上升起，不一会，连手腕也现了出来，再接著，就是公主的手。公主的手，抓著另一只手，两只手紧紧抓在一起，那另一只手看来很丰腴，本来应该很白的，但由于太出力了，看来表现一种怪异的青色。那是一只手上，戴著好几枚戒指，宝光闪闪。年轻人一看就认出了，那是女伯爵的手！

看样子，像是有一股大力量正把女伯爵往下扯，而公主则正在尽一切力量要把女伯爵拉出来！

刹那之间，年轻人完全明白发生的是甚么事情了！

他首先想起刚才听到的女伯爵的一下尖厉的叫声：“带我出来！

”

就在那一霎间，他的灵魂离开了魔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回到了人间，进入了身体。公主的情形一定和年轻人一样，可是女伯爵却还留在魔界，现在，公主就是要把女伯爵从魔界中拉回人间来。

公主的手臂，并不是没入了大理石之中，而是一下子突破了魔界大开的据点，从人间伸进了魔界，要把陷在魔界中的女伯爵拉出来！

公主身处在魔界和人间之中！

她这时的行动，自然危险之极！

她想把女伯爵自魔界之中拉出来（已经拉出了一只手，情景诡异之极），也就有可能反被女伯爵拉进魔界去！

年轻人虽然不太明白自己和她刚才陷身魔界之中是如何脱难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和公主，不会有在魔界中自由来去的能力，若是公主再次陷身魔界之中，结果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一想到这一点，年轻人自然焦急无比，他于是想也俯身，抓住女伯爵的手腕想和公主一起合力把她拉出来，可是，他又怕自己贸然的行动，反倒误了事！

就在他一个犹豫之间，他看到公主的手，和女伯爵的手，像是正在角力，女伯爵已整个被齐腕拉出来的手，一下子又陷了回去，连公主的手，也被拉进去了一半！

年轻人在这时，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

公主的喉间，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俏脸胀得通红，用尽气力，向后一拉，再把女伯爵的手，拉出了一半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像是另有一股力量，在魔界方面，加入了争夺，女伯爵的手指，在公主的手中，渐渐滑脱，慢慢向下落去。

终于，两个人的手分开，女伯爵的手向上略伸了一下，就立即沉下去，看不见了。

就像是沉进了水中一样。在那一霎间，年轻人像是依稀听到了一下惨叫声，自不知多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虽然听起来若有若无，可是也令人遍体生寒！

公主仍然蹲著，喘著气，她由于刚才极度用力，脸仍然绯红，而且有汗水自她的鼻尖向下滴著，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上。

落到第四滴汗珠时，年轻人也俯身下来，用手指抹去了公主鼻尖上的汗珠。

公主抬起头来，神情黯然，望著年轻人，声音十分疲倦：“魔界的门关了！”

年轻人十分骇然：“刚才我们的灵魂在魔界中出窍，是甚么力量使我们突围而出的？”

公主的神情也一片惘然：“不知道，刚才，我只觉得我们两人，心意一致，对魔界的暗算，愤慨无比，是不是由此而产生了一种力量，使得我们重回人间？女伯爵或许就是因为没有这种力量，所以了陷身在魔界之中。”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类的先圣先贤，早就有过箴言，正必然胜邪，人的思想之中，要是充满了正义之气，自自然然邪恶的恶念，不能共存，邪始终不能胜正，问题只在于人喜欢邪，不喜欢正！”

公主默然片刻，慢慢站起身来，年轻人也跟著站起来。

公主轻轻靠在他的身边，年轻人向地面指了一指：“别为女伯爵难过，陷身在魔界中的人，有史以来，不知有多少，都有他们自取其咎的道理。”

公主仍是默然，只是转过身，向外走去，一直穿过了卧室，来到了起居室，斟了一大杯酒，自己喝了一口，随即又把酒杯递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转动著酒杯，苦笑：“早就有人把酒称为魔鬼制造的液体，酒……作为一种力量，就可以使人的行为颠倒！”

公主喃喃地道：“是，酗酒令人放荡，可是酒也能喜悦人心，难怪人喜欢喝得大醉！只怕也是来自魔界的暗算力量，像女伯爵，就是受不了那颗彩钻的引诱，终于陷身在魔界之中，只怕再也不能脱身了！”

公主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不明白女伯爵最后为何表示要离开魔界，她－－”

公主说到这里，陡然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睁大了眼睛，向年轻人望过来。年轻人，看到她那种神情，就知道她一定想到了不知甚么极可怕的事，他忙握住公主的手。

公主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恐惧：“她……她不是想……离开，是想在我救她的时候，把我拉进魔界去！”

年轻人也震动了一下，刚才在人、魔之间，争夺进退的情形，印象犹新，再听得公主那样说，想起那时的危机，心头也不禁骇然。

他呆了片刻，才道：“女伯爵为甚么要害你？”

公主叹了一声：“自她得了那颗彩钻开始，她就完全坠入邪魔陷阱之中，邪魔的力量趁著魔界之门大开的机会，便进了她的身子，她的一切行为，皆受操纵，丁普生说看到有甚么东西进入了她的体内，就是邪魔的力量！”

年轻人盯著公主片刻：“在我们破门而入之后，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公主侧著头，想了片刻，反问：“在我被女伯爵拉进魔界去的时候，你做了些甚么？”

年轻人吓了一跳：“你被她拉进魔界去的？”

公主轻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年轻人心中虽然疑惑，可是没有再问，先回答公主的问题，把当时的经历，说了一遍。

最后，他道：“最奇怪的是，不知是甚么人，用一张椅子顶住了门，使得后来的人，要破门而入！”

公主的俏脸发白，她一个字就回答了年轻人的这个问题：“魔！

”

年轻人被这一个字震动得直跳了起来：“他们有形体？能活动？

那时……还有他们在这卧室中？”

公主皱著眉，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道：“我不认为他们有形体，但他们有力量，这一点可以肯定，多少年来，这古堡一直是一个和魔界空间可以相通的据点，看来，女伯爵并不知道，因为她并不常在古堡之中，估计自她拥有这座古堡之后，魔界之门，开过不止一次！”

公主讲到这里，才顿一顿：“一直到最近一次，女伯爵才恰好在古堡之中，魔界之门一开，她首当其冲，就和魔界有了接触。”

年轻人大口喝酒，那能使他略微镇定一些：“接触以甚么形式进行？”

公主抬头向上望：“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却知道，因为我的经历，相信也是女伯爵的经历。”

年轻人有点不明白，他没有追问，只是等著公主的进一步解释。

公主又想了一会，才把她的经历说了出来。当时，公主和年轻人一起撞开了大门，看到女伯爵的卧室的门缝之下，有强烈绚丽的彩光透出来，两人都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那枚彩钻研发出的光芒－－在这座古堡之中所发生的一切怪异莫名的事，可以说全是由这颗彩钻所引发的。

所以当时他们一见了那颗彩钻的光芒，心中就大是紧张，也十分焦急地想一窥究竟。

然而，在那一霎间，公主却和年轻人不同，那多半是由于她的身体，有著许多普通人身体所达不到的敏锐感觉之故。

公主在接近卧室的门时，徒然感到，一推开门，面对著那蓬彩光之后，会有极其凶险的事情发生：这种一般被称为第六感的感觉，普通敏锐的人也时有发生，但当然不是发生在公主身上那样强烈和具体。

她也感到，事情虽然凶险，但是自己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有许多特异的能力，可以应付凶险，年轻人却只是普通的地球人，恐怕会十分糟糕。所以，她在那一霎间，当机立断，一下子推开了年轻人，自己闪身入房。

年轻人几乎是立即跟进来的，一进来，已然不见了公主和女伯爵，当时两人前后进门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这期间，年轻人曾两次扑向房门，没有把门撞开，而后才用了炸药，把门炸了开来。在两分钟之中，在卧室中发生的事，和在外面发生的又大是不同，公主后来推测，她一进入主卧室，立即就进入了通向魔界的通道，也就是说，进了魔界之门。

所以，虽然在时间上来说，年轻人踢开了房门，冲进来的时候，她还应该在卧室之中的，但是由于空间有异，年轻人看不到她，而那时，她正在全神贯注和魔力对抗，也没有注意到年轻人的行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时魔界之门大开，恶魔的力量蜂拥而出，一定想看一场“好戏”，看看一个有著不是地球人的身体的地球人，究竟有著甚么样的能力！

魔力肯定也知道公主和他们站在对立的地位，所以施出来的手段也特别凶狠，可能走出于他们不想再有外来力量的干扰，所以才运用力量，把一张椅子顶住了大门，不再让别人进来！公主忆起当时的情形，她和魔力的对峙，至少有十几分钟－－也或许正是一两分钟，人在紧张的时候，对时间也就不能估计得太正确。

她一闪身进房，反手关上门，那种即将有极度凶险的感觉更深，她心头狂跳，呼吸急促，一颗心，几乎要跳得离体而去，像是有无数利刃，已经刺向她的身体一样！

公主本来想勉力镇定心神，可是这时，女伯爵发出一种十分异样的声音，自浴室中传出原来，他们在起居室中，看到卧室的门缝下有光芒，彩光并不是发自卧室，而是发自浴室，彩光自浴室的门缝中透出来，使得整个浴室，都笼罩在一重朦朦胧胧的彩辉之中，然后再出门缝下，把光透到起居室去。

公主绝对知道，那彩辉是凶险的根源，可是她还是一下子就来到了浴室的门前，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眼前彩辉大盛，和逼视一个极光亮的火球一样，她首先看到，那颗彩钻，竟悬在空中，在缓缓转动著，向四面八方，发射出夺目之极，令人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光辉！

公主在一看到了那颗彩钻，而且被彩辉照射到身上之际，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极度的喜悦她一直怀著如临大敌的心情进来，可是这时，一下子情绪就来了一个极度大转变，再也没有半分恐惧害怕之心，反而大为高兴，双手向彩钻伸出，心中所想的是：啊！

公主一见这颗彩钻，就想把它据为己有，现在果然可以如愿了！

似乎在那一霎之间，满脑子所想的，除了占有这颗彩钻之外，生命之中，再无别的要求，那种占有的欲望之强烈，在当时并不觉得，事后想起来，当她和年轻人说起的时候，仍不免涔涔汗下！

她在那种强烈的欲望驱动之下，双手向那颗彩钻伸了过去，想把那颗彩钻捧在手中。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另外还有一双手，和她的双手，采取同样的姿势，也像是想把彩钻捧住手里。

那双手，离彩钻不是很远，但由于一进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缓缓转动的彩钻，光芒四射，绚丽无匹的情景所吸引，所以没有注意。

公主也立即认出了那是女伯爵的手，而就在这时，女伯爵又发出了一下刺耳古怪的声音，公主看到，不论女伯爵如何努力伸手向上－－她都无法取得彩钻，因为女伯爵自膝部以下，小腿竟然沉进了地上的大理石之中！她沉进去的地方，恰好是嵌成了一朵荷花的花纹处。

女伯爵无法使自己的身体升起来，她仰高著头，神情又是焦急，又是贪婪，想尽一切力量把彩钻取到手，但是旁观的公主，却一下就看出，她绝不能达到目的。

公主伸出了手，眼看她触手可及，可是彩钻浮悬在半空，突然向上升了少许，公主第一个反应，是立即踮起脚尖来。

可是，彩钻又向上升了少许，又到了她双手拿不著的所在。

公主立时一跃而起，双手去攫彩钻，但彩钻又向上升高了许多，公主跳了两三下，已尽了力，指尖仍然离彩钻有几寸距离。

普通人在这种情形之下，除非借用工具的帮助，不然，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颗彩钻发出的光芒也更强烈，像是在挑逗，公主想要得到它的欲望也更强烈，就在这种情形下，她身体的异能起了作用，她一再运气，整个人，向上冉冉升了起来！

丁普生曾说那彩钻是活物，这时的情形，真可以证明丁普生所说是实。

那彩钻本来在每一次，公主可以把它抓在手中的时候，都及时上升，让公主只差一点点，而不能如愿，还向公主散发著它巨大的引诱能力，可是，这时公主的身体，突然脱离了原有引力的羁绊，向上升了起来，它像是由于极度的意外，竟然发起呆来，没有立刻向上升去。

公主一伸手，眼看已经可以把这颗光芒四射的宝物取在手中了，在那一霎间，公主有一种感觉，要是得到了那颗彩钻，就可以得到一切！

而“得到一切”，那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强烈之极的诱惑。

可是也就在这时，公主只觉得双足的足踝一紧，被人抓住了足踝。

在那一霎间发生的事，简直如同惊涛骇浪一样一波接著一波，她足踝才一被人抓住，就听到了一阵欢呼声：“这才是我们所要的人！

”

公主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一阵欢呼声是甚么意思，她足踝破人抓住最自然的反应，自然是低头向下看去，顾不得再去抓那颗彩钻了，而一低头间，她又大吃一惊！

抓住她是踝的，正是女伯爵，女伯爵的下半身，不知从甚么时候起，已经完全沉进了大理石的地面，而且正在迅速地向下沈去，拉著她一起向下沈去！

公主依稀记得，她在初时，好像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紧接著，她的全身，像是沉进了血红的海洋之中，魔光已罩住了她的全身，她所在的空间，也极其明显地有了转变，除了一片深红之外，甚么也看不见，抓住她是踝的女伯爵，也没有了踪影。

在那一霎间，公主只想到了一点：女伯爵曾形容在魔光的笼罩下，那美丽的模特儿“像蜡一样融化”的情形，显然就是人的身体，由人间进入魔界时，空间转移所发生的幻觉！

公主迅速地令自己镇定了下来，当她再一次听到有叫嚷“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人”时，她十分镇定地问：“我有甚么可以效劳的？”

就在此时，她耳际又响起了很多杂乱的声音。

一股声音在叫：“替我们做一切事，扫除一切阻碍我们行事的人！”

公主喝问：“你们是谁？”

那声音听来凄厉：“魔界之主，人间之魔！我们要在人间实施我们的计画，把魔的意志，植入每一个人的人心深处：我们已经进行了许多年，一直在暗中进行，可是一直未曾全盘成功，总有一股力量在反对我们，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替我们服务！”

公主勉力镇定：“在我之前，你们选中了女伯爵？”

又是一阵杂乱的声音，才又听到了话：“她不中用，她曾保证可以引起人间的大混乱，先由一场战争开始，可是她做不到，没有战争，没有混乱，所以我们要给她小小的惩罚，罚她得不到甚么，你，只要能把混乱灾祸带到人间去，就可以得到一切！”

公主听到这里，陡然笑了起来：“你们的力量，一直在侵袭人心，为甚么不自行直接出手！”

那声音严肃地说：“我们曾出手无数次，可是总不能完全成功！

人间有一股力量－－”

公主大声接上去：“这股力量的名称是正义！不论你们进行如何鬼头鬼脑的暗算，你们始终无法消灭正义的力量，尽管许多时候，你们的暗算占了上风，但是正义之光，一直不灭！你们也就只好一直躲在魔界，无法光明正大地进据人间！”

那一番话，引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杂乱声响，然后又有声音在叫：“我们一定会胜利，人类已经越来越不知道甚么叫正义，像你，我们就不信你能坚持多久！”

突然之间，静了下来，身在血红魔光笼罩之下的黑纱公主，想要挪动身子，冲出魔光，可是行动困难之极，那魔光像是百万斤重压一样，将她胶在中间。

而且，各种各样的欲念，此起彼洛，不能克制，她早年想当印地安大帝国的女王的愿望，竟又变得如此强烈，而且，她知道，只要一得到魔界力量的支持，这个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黑纱公主几乎已支持不住了，只是凭著坚强的意志，在苦苦对抗著。

就在这时，公主听到了女伯爵的一下呼叫声，她像是从恶梦中醒来一样，看到有一个黑影，在血红的魔光之中，挣扎著，跨出了一步，又跨出了一步。

那是年轻人！

公主一看到了年轻人，陡然有站起身来的气力，向前奔去。

这时，他们看到对方的形体都一样，在挣扎的过程中，他们的灵魂，徒然摆脱了肉体，聚在一起，非但击退了魔界力量的引诱，而且还凭藉他们的一股正义之气，便生生突破了人魔的界限，从魔界回到了人间。已被魔力完全征服的女伯爵最后还想著公主，但是却未能如愿。

公主讲完了她的经历，和年轻人互望著，两人又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在情深款款的注视之后，紧拥在一起。

好久好久，公主才道：“不知道甚么时候，魔界之门大开，又会有巨大的灾祸！”

年轻人叹了一声：“这次的大灾祸，一定是那场战争，幸亏被我们及时制止了！”

公主的神情忧郁：“偶然制止了一次，还不知有多少次危机要发生！”

年轻人长叹一声：“那又有甚么办法呢？不过也不必太悲观了，人间有正义，邪魔的力量始终有劲敌！”

公主想了一会，才道：“我本来一直怀疑，女伯爵几乎已经有了世上的一切，怎么会还抵抗不住魔力的诱惑，一直到我在魔光之中，诱惑向我袭来之际，我才知道厉害！我竟然又起了想当大印地安帝国女皇的欲望！”

年轻人纵聋笑了起来：“那一次，只怕是你早已中了暗算的结果，不是我这个正义之师的阻止，你还不是一样成了邪魔的工具！”

公主撇了撇嘴：“别自夸自赞了！”

他们并没有在古堡中多逗留，当他们离开之后，知道当地警方，把整件怪事，列入“无可处理的特殊案件”来处理。也就是说，成了悬案。

（全文完）

天敌

【一、事情绝不寻常】

有一则不是很为世人注意的消息：一批苏联太空专家，首次应邀，往美国太空总署的火箭发射控制室，和美国专家一起工作，发射了升向太空的火箭。

消息被低调处理，没有大肆宣扬，那是由于事情发生在美国，在自由国家之中，没有任何消息可以对公众有所隐瞒，最多只能以低调处理。若是在苏联，公众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事发生过！

事实上，若干日子之前，确然有一批美国太空专家，在苏联中亚细亚的太空探索中心之中，和苏联专家一起工作，发射了一枚巨型的火箭。

事情绝不寻常，虽然说东方集团和西方阵营的关系正在缓和，可是，也没可能好到这种程度。太空探索一直被列为绝对的机密（那多半和军事发展有关），怎么忽然之间，竟可以到了互相交流，互相委派专家参加对方工作的程度了呢？

当然，东西方不可能在所有大空探索的项目上都合作，但是那两枚火箭，双方都采取了合作的方式，当然这其中有十分秘密的原因存在。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两枚火箭，一定有著共同的目标　　妙的是，在双方的公布上，对这两枚火箭所负责的任务，都含糊其词，说是什么具有对大气层之外殒石的散布作进一步的研究云云。

各种殒石不断在“侵袭”著地球，而地球表面有大气层保护。

当殒石在降落的时候，经过大气层，磨擦产生的高热，可以把它消减得十之八九，落在地球上的，也就不足为患了。到如今为止，地球上发现的最大颗殒石，只有一万公斤左右。

可是，在大气层之外，殒石却对各种飞行体造成极大的祸害，人类也一直在研究如何防止祸害的发生，所以公布的理由，倒可算是堂皇。

可是，各位相信吗？

从一开始起，到“各位相信吗”，是一段讲话。讲这段话的人，半秃头，面色红润，年纪约莫五十出头。

他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所说的内容又十分有吸引力，所以，听他说话的人约有十个，都全神贯注地听著。到他问出了那一句话之后，并没有立刻得到回答，所以，有了大约半分钟左右的沉默。

连讲那一番话的人在内；数一数，一共是十一个人。绝大多数，都已届中年，只有两个，年纪较轻。全部是男性，而且看得出，全是在事业上取得了相当程度成功的人物　　男人的面貌，有的可能天生十分配陋，可是当他们在自己的事业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之后，就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气度，表示出他们的成就来，丝毫也不需要造作。

那些人，确然都是成功人物，包括了世界知名的医生、物理学家。跨国商业机构的主席等等，每个专业人士，都至少有好几个博士的衔头。

这是一个私人性质的会所，参加者来自世界各地，聚会并不定期举行，也没有什么限制，随意聚合。会所的总部，在纽约的一幢摩天大厦的第六十二层　　是一个跨国商业集团所有，借出来供会所会员作聚会之用，理由是纽约是世界航空交通的中心。

当然，在世界各地都有分会的会所，会员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聚会。

会员资格也没有严格的限制，十分有趣的一项规定是：不能有会员反对。如果，即使只有一个会员，反对一个新人的加入，这个新人就不能成为会员。这条规定听来不算什么，但实行起来，才知道新人要加入这个聚会，并不是十分容易的事。

聚会甚至完全没有固定的目的，上一次可能讨论类固醇对人体肌肉的发展影响，这一次可能讨论中国元代的青花瓷何以制作如此精良，下一次就可能讨论到最近升空的一枚美国火箭，担任的是什么任务。

就像这时一样。

十分舒适的起居室中，全是古老形式的巨大真皮沙发，美酒任意品尝。喜欢抽烟的，在有著强力抽气设备的一角吞云吐雾；爱喝酒的，自然聚集在酒柜之前。

所有的人，都是自然而然出现，事先绝未有任何形式的约定。

这样的一个会所　　对了，它的名称是“宇宙会所”，很多人渴望成为会员。

会员和会员之间，可能大家全认识，所以，若是有什么人，要作比较深入的或是有目的的发现，就必须自己介绍自己。

那个面色红润的半秃头中年男子，在说那一番话之前，就这样自我介绍：“杜良博士，天体生物学家，主持一个由基金会赞助的研究所，从事一般的研究工作，但是对一切奇异的现象，都十分有兴趣。”

在他作了这样的自我介绍之后，所有人都一定以为他肯定会讲些和天体生物有关的话　　所谓天体生物，主要是研究宇宙之中，亿亿万万的星体之中，是否另有生物发展的可能的一门科学。

可是，结果，他却讲出了有关美苏火箭合作的那番话来，而且还向各人问了一个问题。

听的人多少感到意外，这或许也是沉默竟然维持了半分钟之久的原因。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他的语调有著不满：“博士，你刚才的话，属于高级情报人员的工作范围，和阁下的研究，好像没有多大的关连？”

杜良博士略有窘态，可是并不生气，他只是反问：“各位不觉得这件事很值得注意吗？不觉得应该对这件事，感到兴趣吗？”

又是十来秒钟的沉默，显然，大家对这件“美苏合作”事件，并不是很有兴趣。那当然不能怪在这里的人兴趣不广，像这种事，甚至连专业人员自己，也不能作主。譬如说，没有苏共中央委员会的批准，苏联专家能到美国去吗？自然，未经美国最高领导层的同意，美国专家也不可能踏上苏联的国上。

那是两个超级大国最高层所决定的事，在这里的所有人，虽然各有不同的身分，可是也绝无法参与到这种决策层去，有没有兴趣，都无法瞭解事情的真相，这是不感兴趣的主要原因。

看到杜良博士望向各人的眼光，仍在等著各人的答案时，那个瘦高个子又道：“我们有必要对这件事感到兴趣吗？”

杜良博士叹了一声，忽然道：“我有一个侄女，三个月之前，在沙漠中失了踪　　美国阿利桑纳州的沙漠，她是研究沙漠生物的……”

杜良博士忽然又讲出了这一番话来，不禁令得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虽然说在宇宙会所之中的话题，一向是天马行空，不受限制的。可是忽然由美苏合作发射的火箭，转到了他的一个侄女在沙漠失踪，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所以，虽然看见杜良的神情十分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还是有好几个人，作出了“你在开玩笑”的神情。那瘦高个子闷哼一声：“那一带的沙漠不会太荒凉，不会为了迷路而失踪吧？”

杜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又答非所问地道：“她失踪了三天　　不但是她本人失踪，还有她的一辆车子，嗯，那车子有著相当多的研究设备，可以搜集很多的生物标本，那是一辆中型的客货车。”

杜良博士讲到这里，至少已经有五个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来，有两个人叫了起来：“天！你究意想表达什么？”

杜良提高了声音：“我想说明，她是连同那辆车子一起失踪的！”

那人又叫：“天！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杜良涨红了脸，吸了一口气，才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各位对我的话，竟然会如此不感兴趣，我以为万事都互相照应……眼下看来没有关系，迟早总会有关系的！”

他引用了基督教圣经中的一句话，来解释他自己的话，听来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也没有人再争议下去。只见他涨红了脸，一时之间，下不了台，有点手足无措。

这时候，一个身形高大俊美的东方人，拿著酒杯，站了起来，朗声道：“博士，我对你的话很有兴趣，令侄女的名字是杜妮小姐吧！”

杜良博士“啊”地一声：“你注意过这段新闻？”

那高大俊美的东方人　　他自然就是年轻人，他如何会在这里出现，以后再说，这时，他朗声所说的活，倒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注意。

年轻人道：“是，我留意过这段新闻，她连人带车，失踪了三天，又再出现！”

有几个人的神情，对他的话，表示了相当的关注，但那瘦高个子却又用冷冰冰的声音道：“对了，我也读过这段新闻，这位社妮小姐向她遇到的一个警长说，这三天之中，她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掳了去，那些人极有可能是外星人！”

那人说到这里，略停一停，就笑了几声：“这种所谓遇到外星人掳劫的新闻，每年在世界各地，至少也有好几百宗！”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站了起来，耸了耸肩，一副不屑的神态。他个子又高又瘦，耸起肩来，看来就十分怪异。杜良博士的脸涨得更红，看来他想辩说什么，可是那瘦高个子却故意转过头去，连看也不去看他。

其他的人，本来都被年轻人的话吸引住的，但给瘦高个子那样一说，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的确，所谓“遇到外星人掳劫”的新闻，每年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真伪莫辨，有的说被外星人带上了宇宙飞船，有的还说被外星人作了实验，甚至有的女性投诉被外星人性侵犯。

至于那些人遇到的外星人形状，不是绿色的小人，就是头大耳尖的怪物，一般都和电影小说漫画中的情形差不多。

各地对这种新闻的处理方式不同，大多数地区都置之一笑，根本不作处理；一些先进国家，会设立一个特别的部门，专门处理这种事。可是几乎所有的个案，都不了了之，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最后的处理方法，自然是根据当事人的叙述，归入档案算数，不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下文。

年轻人也明白这种情形，所以，对于众人的不感兴趣，他也大可理解。

这时，他看到杜良博士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听，他的神情显得相当尴尬，年轻人就向他走了过去，准备和他闲谈几句。

事实上，年轻人对“沙漠失踪”那件事，也不是有太大的兴趣。他的看法，也和各人一样，不认为那有什么神秘，在酷热的沙漠之中，人的思想方法会不正常，可能在观念上造成时间飞逝的错觉。他只不过出于同情杜良博士遭受冷淡对待的遇遇，所以才想和他交谈几句的。

在社交活动之中，这种情形十分普通，本来不值得特别提出来的。

可是接下来，事情却有十分不寻常的发展。

年轻人向著杜良博士走去，一面喝著酒，当然动作十分悠闲，不会急急忙忙。

就在年轻人走出了两步时，那瘦高个子却大踏步跨过来，一下子就拦在年轻人的身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这种行动，当然是粗鲁和不礼貌的，绝不应该在这种高级社交场合出现。年轻人立时站住，他保持著风度，并不发怒，只是略略抬起头来，冷冷地望向那瘦高个子，他的眼神，也充分表现了对对方的谴责。

可是，当他接触到瘦高个子的神情时，不禁怔了一怔。那瘦高个子也正向他望来，目光十分诚恳：年轻人有丰富的人生经历，固然善于作伪的人，可以装出十分真诚的眼神来，但年轻人根本不认识这瘦高个子，他又何必来欺骗他。

那瘦高个子的神情，在诚恳中，还带著几分焦切，他一开口，焦切的情状更甚。他一望向年轻人，立时压低了声音，急匆匆道：“先生，不要再和杜良博士去讨论他侄女的事！”

年轻人陡然怔了一怔，他绝想不到那瘦高个子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为什么”，可是那瘦高个子反应极快　　他T不但刚才观察到年轻人准备和杜良博士闲谈，而且这时，也猜到了年轻人的第一个反应，所以他立即道：“求求你，看老天的分上，现在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一定会找时间和你继续解释！”

他讲得又急又快，年轻人要聚精会神，才能听明白他的话。瘦高个子的要求，可说古怪之极，一时之间，年轻人除了冷冷地望著他之外，没有法子有第二个反应。

瘦高个子的话一说完，又装著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可是他一直望著年轻人，也一直现出恳求的神情来。

年轻人在那一刹间，心念电转：接受这瘦高个子的要求呢，还是拒绝？

他考虑了两三秒钟，就有了决定：接受这瘦高个子的要求。因杜良博士这时，看来已从最尴尬的情形中走了出来，正和另外两个人在交谈。

听起来，他仍然在说著美苏合作发射火箭的事。那瘦高个子，则走向大厅一角，推开了一扇门，走了出去。

年轻人一举杯，喝乾了杯中的酒，放下了酒杯，跟了出去。

他才一走出那扇门，就看到那瘦高个子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边，像是正在等他出来。

年轻人和他相隔三公尺，互相望著对方，瘦高个子沉声道：“我知道阁下对于一切怪异的事，都有探索的兴趣，所以才请你别和杜良交谈的。”

年轻人慢慢地向前走去：“我认为探索一切怪异的事，正是人类进步的动力！”

瘦高个子叹了一声：“可是这件事，我认为任何人都不适宜作进一步的调查，让它过去就算了，反正这种事，每年都有发生……”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年轻人正想对他所说的话，大肆驳斥，他忽然又长叹了一声：“反正杜妮小姐在精神病院得到很好的照顾，大家都可以把整件事忘记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年轻人本来有许多话，可以表示自己的反对意见，可是一听得瘦高个子又说的这一番话，他恍然大悟，几乎当场就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起来！

瘦高个子的每一句话，都在劝年轻人不要去理会这件事。

可是他的话，却又极尽挑逗之能事，又说事情怪异，又透露杜妮小姐在精神病院，叫人的好奇心到达爆炸的程度，而且，他也知道年轻人性好探索一切怪异的事件。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说明瘦高个子在玩狡狯，他明明想要年轻人参加这件事，可是又怕年轻人拒绝，所以才反其道而行之，想激得年轻人自告奋勇！

年轻人这时，当然不知道瘦高个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所谓“沙漠失踪”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识穿了瘦高个子的手段。

他“哈哈”一笑，连连点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也不会再对这件事感到任何兴趣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海豚和航海者的关系，这个话题有趣多了。”

他说著，迳自转过身去，还作了一个再也不理会的手势。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的瘦高个子，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

年轻人才踏出一步，就听得那瘦高个子叫道：“年轻人先生，我就是今天早上打电话给你的那个人。”

年轻人直了直身子，慢慢转过身来，瘦高个子的神情看来更焦虑　　他虽然玩弄了一些狡狯，但是他那诚恳和焦急的神情，倒不是伪装出来的。

年轻人直视著他，瘦高个子的神情有些忸怩，趋前一步，向年轻人伸出手来：“我的名字是居比，生物学家，和杜妮在同一间研究机构工作。对不起，我听人说，你是个大忙人，一定邀请不到你，所以我才弄了一些狡狯，想不到一下子就被你识穿了，请接受我的道歉。”

居比讲得十分诚恳，而且在他简单的自我介绍之中，年轻人可以听出，他和那个“失踪”事件的主角人物杜妮小姐，有著十分亲密的关系。

他作了一个原谅他的手势，问了一句：“杜良博士他也早知道　　”

居比忙道：“不！不！博士根本不认识我。”

年轻人“嗯”地一声：“今早你在电话之中，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居比急急道：“那是真的，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认识了一个朋友，那朋友认识这个人，我曾想请他来解决我……遇到的难题，但是那位先生在电话中说他无论如何没有空来帮助我，是他……指导我，说可以在纽约找到你……这是真的！”

年轻人之所以会出现在纽约宇宙会所之中，就是由于“早上的那个电话”。年轻人和公主到纽约来，是专程来参加一个现代艺术的展览的　　有关这个规模庞大之极的展览，当然不必多看了。

在纽约，他们的寓所是一座豪华之极的顶楼　　年轻人和公主的生活，十分多姿多采，他们可以在芬兰北部，静僻的湖边别墅中生活很久，享受美丽的大自然，也可以在纽约最繁华的地区，享受丰富的物质生活。年轻人的行踪虽不是什么秘密，因为那个艺术展是世界性的，公主作为揭幕贵宾，传播媒介自然要大肆宣扬一番，而有著来自幽灵星座身体的黑纱公主，那种人间罕有的美丽，立刻疯魔了美国人，艺术界更把她当作了主要的话题。

这种情形下，要知道年轻人在纽约，不是难事。但要知道他在纽约住所的电话，却不是简单之至，知道这电话者极少，如果能打这个电话来，那么一定有点关系。所以，年轻人一拿起电话来，听到一把相当焦急的声音，他就道：“请慢慢说。”

电话那边的声音，显然相当造作：“年轻人先生，原振侠医生请你今天中午，无论如何要到宇宙会所一次，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聚会，你一定要去！”

年轻人怔了一怔，他和原振侠医生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自从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们曾有一个共同叙述其间经过的约定，可是由于双方都忙，这个约会到现在还没有实行。

原振侠医生自然是可以知道这里的电话的，年轻人把一个固定的联络电话，给了几个亲密的朋友，不论他身在何处；都可以有确切的消息。

年轻人一面转念，一面反问：“原医生为什么要通过阁下来联络我？”

电话那边的回答是：“你来了就知道，务必请你一定来，不会有任何害处。”

既然对方打的是原振侠医生的名头，年轻人就答应了下来，又问了宇宙会所的地址。当他放下电话之后，望向公主，公主摇头：“我要见许多艺术家，不能奉陪了。”

年轻人于是一个人前去，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见到那瘦高个子把他引出大厅为止。

这时，居比摇著手：“我苦苦哀求原医生帮助，但原医生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所以才要我来求你，他说你十之八九也不会答应，所以我才自作聪明，想引得你自己感到有兴趣！

【二、闯进秘密基地】

年轻人抬头想了片刻，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居比回答得十分直截了当：“杜妮在沙漠中，无意之间闯进了一个秘密基地。”

年轻人扬了扬眉：“什么性质的秘密基地？外星人的，美国国防部的，还是敌对国家的？”

居比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是一定有人知道，那是一个极隐秘的基地　　”

年轻人一挥手：“杜妮既然闯了进去，她就该知道那是什么基地。”

居比没有说什么，只现出一副十分迟疑的神情，显然事情大有曲折之处。过了片刻，居比才又道：“可是，根本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年轻人“啊”地一声：“所以她才会留在精神病院之中，接受照顾？”

居比的神情十分愤慨，用力点头。

年轻人摇头：“不能说根本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你至少应该相信。”

居比神情苦涩，哼了一声：“当然……我应该相信，可是……可是没有任何事实，可以支持她的叙述，她的遭遇是真实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通常情形都是这样一你想我做什么？”

居比搓著手，他个子又高又瘦，却有一双很大的手，下定了决心，才道：“想请你去见一见杜妮，她其实十分清醒，根本没有病！”

年轻人想了一想，才问：“杜良博士有什么意见？”

居比苦笑：“很怪，事情发生之后，社妮根本不愿意见他，他们……可是没有见过面。”

年轻人不禁讶然：“新闻报道说杜妮父母早亡，由叔叔杜良抚养长大的。”

居比点头：“是，杜妮平日对杜良叔叔十分尊敬，和她一起工作，如果有一天，不在她口中听到杜良叔叔，那真是怪事了……”

年轻人皱著眉，缓缓喝著酒，居比搓手搓得更急：“你不去见她，我自然可以转述她的遭遇，可是……那总不如你直接去听她说的好！”

年轻人已经估计到，整件事有一定的曲折性，可以探索一下。至少，去见一见那个自称有奇遇的杜妮，不会有什么坏处。

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你去安排一个时间，再和我联络。”

他已经答应了要求，可是居比的反应，却奇怪之极，他非但没有高兴的神态，反倒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来，仍然不断搓著手。

年轻人又好气又好笑，望著他不出声，看他还有什么花样耍出来。

居比结结巴巴地道：“杜妮……虽然十分正常，可是在医院之中，被当作严重的精神病患者，隔离了起来，不准任何人探访　　”

他才讲到这里，年轻人就发出了一下呼喝声：“那你还叫我去看她？”

居比被年轻人的呼喝，吓得倒退了一步，可是，他接著所说的话，却令得年轻人啼笑皆非，他道：“听说你神通广大，要把一个人从监管严密的精神病院中弄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年轻人真不知道是应该生气好还是大笑好，他还是连打了三个“哈哈”，他已经不准备再和居比说下去，因为居比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他先是弄了一个十分笨的狡狯，后来提出了要求，可是居然要年轻人从医院中把人“弄出来”。

年轻人转过身去后，就听到居比焦急之极的声音道：“我爱她，愿意为她请求任何人！”

不单是居比的语调，而且也由于他的话，打动了年轻人的心。

谈到爱情，没有人比他和公主之间的爱情更深刻。也只有自己本身有深刻爱情理想的人，才会明白爱情的伟大，才瞭解爱情在人的生命历程之中所占的重要地位。

年轻人停了一停，转过身来，看著涔涔汗下的居比，沉默了一会，才道：“情形坏到什么程度？”

居比愤然道：“医院方面，不知奉了哪方面的指示，什么人也不能见。”

年轻人摇头：“那说不过去，难道她的叔叔也不能去见她？”

居比喃喃地道：“我……不是太瞭解……”

年轻人看出居比热情有余，可是并不是十分有处事经验，他作了一个手势：“杜良博士一定可以见她，我们何不先和他商量一下？”

居比咬著下唇，忽然又昂起了头来：“好，事实上在事情发生后，我和他通过电话，但他一口拒绝，所以我不想再去找他。”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一起再回到客厅去，居比吸了一口气，两人一起回到了厅堂中。

他们离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厅堂中的人已走了不少，可是杜良博士还在，在一个角落处吸著烟斗，样子十分优郁，并没有和别人交谈。

看他的神情，十分落寞，显然他本来想在这里和会员交谈，可是大家对他的话题，都没有什么兴趣，逼使他失望。所以，当年轻人和居比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立时用期望的神情望著他们。

居比先向杜良伸出手来，自我介绍：“博士，我是居比，曾和你通过电话。”

杜良一听到居比的自我介绍，就现出了十分冷淡的神情，只“哦”了一声，便继续用力去吸烟斗，再也不理睬他。居比相当镇定：“我相信杜妮一定曾经提起过我的名字，我们不但是同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

杜良的态度更冷淡：“没有，我从来也未曾听她提起过阁下的大名！”

杜良博士的话，客气之极，可是也冷淡之至。居比一连碰了两个钉子，有点不知所措。年轻人在杜良的身边，坐了下来，对著杜良，向居比指了一指：“世上如果还有人关心杜妮小姐的话，我相信一个是你，一个就是这位居比先生。”

年轻人的话说得十分诚恳，杜良博士喷出了大口的烟，他的视线就透过烟雾，向居比望去，居比和他对视著，过了足有半分钟之久，杜良才道：“我相信她的话。”

居比立时道：“当然相信，她决不是一个说谎的女孩子，而且，也正由于她的话是真的，所以她才会被隔离，是不是，博士？”

居比说到这里，神情相当激动，杜良博士的神情也相当激动，居比又道：“连你也不能见她？”

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四面看了一下，其他的会员对他们都没加注意，博士欲言又止，年轻人一扬眉：“是不是要换一个地方详谈？”

杜良博士这时才用略为疑惑的眼光，望向年轻人：“阁下是　　”

年轻人一摊手，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才道：“我是一个局外人，是居比先生通过了相当复杂的关系，希望我能对杜妮小姐的处境，有所改善。”

杜良博士的神情更疑惑：“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年轻人的回答，十分简单：“事在人为。”

居比看来想在一旁帮助介绍年轻人，可是别说他对年轻人不是十分瞭解，就算瞭解他的为人，如果要介绍年轻人，只怕也无从介绍起，因为他的生活，大多姿多采了，简直不知如何介绍才好。

年轻人微笑了一下：“简单他说，我是一个过著冒险生活的人。”

杜良博士还有点不放心：“请举两宗你最近的冒险生活例子来听听！”

博士的要求，不是很礼貌，可是年轻人并不放在心上，而且，最近，恰好有两件事可以供他举例，所以他就道：“第一件，我发现有一批外星人，在地球活动，阻止地球军事科学上的发展，挽救地球人步向灭亡的危机。”

杜良博士睁大了眼睛，盯著年轻人，神情讶异莫名。居比也望向年轻人，他扬起手来，像是想试一下年轻人的额头，是不是在发烫。

年轻人的声调很平淡：“第二件，我知道了一个人类自古以来的大秘密，一种力量，邪恶的魔界力量，一直在暗算人类，使人类自相残杀，犯下种种的恶行。这种魔界引诱的力量，几乎暗算了每一个在地球上生活的人，暗算也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甚至更久远！”

年轻人讲完了之后，居比和杜良博士都呆了好一会，居比更不由自主地喘著气。杜良哺哺地道：“天，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笑：“一个喜欢探索神秘事物的人，杜妮小姐的遭遇，博士把她的遭遇和美苏联合发射火箭的事联在一起等等，都有足够条件，引起我的探索兴趣。”

当年轻人说到“把她的遭遇和美苏联合发射火箭的事联在一起”的时候，杜良博士的反应，十分强烈。他先是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不住用手中的烟斗，敲著椅子的扶手，身子左右摇摆著。

年轻人并非故意那样说的，当他那样说的时候，他根本也不知道，一个沙漠生物学家在沙漠中失踪了三天，怎么会和美苏这两个超级大强国联合发放大空探索火箭有关。

可是，杜良博士刚才先说了那件大事，又突然提到了他侄女失踪的事，可知两者之间，必有若干联系。

而且，年轻人又在居比的口中，知道杜妮正在精神病院中被隔离。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国民的人权都受到保障，若不是为了特殊的原因，决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而要用这种办法对付杜妮，当然要通过有特别权力的机构，这种机构，大多数和国防、情报、太空总署有关，使用的理由，多半也是用军事秘密的大帽子。

由此可知，杜妮确然有不少古怪的经历，至少，使有关方面认为她必须隔离！

种种迹象，都表示这件事大有可疑之处，所以年轻人才说那值得探索。

至于杜良博士何以忽然神情如此不安，年轻人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是注视著杜良，观察他进一步的反应。

杜良博士过了好一会才恢复了镇定，他望著年轻人：“你有极敏锐的观察力，希望你对杜妮有帮助。”

年轻人不置可否，他提议：“舍间离这里不远，而且也不会有人打扰　　我的妻子也是冒险生活者，如果她肯参加，对事情更有帮助！”

居比立时站了起来，杜良行事显然比较慎重，毕竟年轻人对他来说，只是新相识，可是年轻人的气度轩昂，自有慑人的、令人信服的神态，所以博士也没有犹豫多久，也站了起来。

年轻人有点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他确然十分著急，他和公主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一对，这时，分开已超过了一小时，那是十分罕见的情形，公主也十分不高兴。

年轻人有一次和公主说：“我们要设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

公主却低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年轻人立时激动起来：“这两句诗，是狗屁不通，怎么可以不在乎朝朝暮暮。每分每秒都要争取，不要以为一个人的一生有许多秒，一个人最好的时光，算是六十年，那也不过　　”

公主的心算本领在年轻人之上，她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道：“也不过十九亿秒左右！”

年轻人感叹：“过去一秒就少一秒，有许多东西，失去了，还有可能找回来。可是时间，过去了的，永远成为过去，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过去的一秒钟拉回来；而过去了一秒，生命就少了一秒。”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公主和他紧紧相拥。

他是一个连一秒钟也不愿和公主分离的人，如今，一小时多，几乎是四千秒了，他自然心急要回到公主的身边去！

年轻人驾车，以最高的速度驶回住所。一路上，他想到可以见到公主，有著由衷的喜悦，嘴角挂著别人看来也会感到甜蜜的笑容，使得杜良博士忍不住道：“贤伉俪的感情很好。”

年轻人没有用言语来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更是甜蜜。

年轻人推门走进住所，就是一呆。公主自然立即掠起一阵香风，向他扑了过来，两人立时紧拥在一起　　相爱的男女，身体的接触十分重要。年轻人在亲吻了公主之后，回头向杜良和居比看了一眼，神情大是尴尬。

他曾向两人说，他的住所可以详谈，不会有人干扰。可是这时，他的住所之中，却至少有十个以上的客人，个个都是现代艺术家，服饰装扮之奇，如果有两个外星人夹杂在其中，反倒会叫人感到太正常了。

当然，这十个人发出来的声响，就算不致于把人的耳朵震聋，也足以令人自然而然，要张大了口喘气，这时，杜良和居比就是这样。

公主看出了年轻人的尴尬，可是她也不能就此赶走客人。

两人互望了一眼，都会心地笑了起来，年轻人这时向杜良和居比作了一个手势，把两人引进书房中，一关上门，完善的隔音设备，就把噪音完全隔绝在外。

杜良和居比直到这时，才异口同声道：“尊夫人竟如此美丽！”年轻人微笑道谢，居比有点可惜：“可惜尊夫人不能参加我们的谈话！”

年轻人不在意地向书桌上看了一眼，看到笔座上有一个红点已经亮著。他知道，公主虽然在外面，可是通过装设，她可以在小型的耳机之中，听到这里交谈的一切，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加入讨论。

而且，也不会妨碍公主和现代艺术家的社交谈话。

年轻人取出了酒　　酒的用途很多，在这样的情形下不能没有酒，也是它的主要用途。

杜良吸了一口气，又取出烟斗，他开门见山：“事情发生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一个军事单位忽然通知我去见她 年轻人间：“军事单位？”

杜良博士愤然：“我不知道像美国这种开明的国家，居然还有这样秘密的军事单位的存在！”

杜良皱著眉：“一个上校，一个少校，神情十分肃穆，先向我问了很多问题，正当我大为不耐烦的时候，他们才说：“｀令侄女杜妮出了点事，你要去看看她！＇”

一听得杜妮有事，杜良便大吃一惊，杜妮自幼父母双亡，由他抚养长大，感情有异于一般叔侄。而且，找上门来的又是高级军官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沙漠生物学家和军方怎么会牵上关系的。

杜良博士瞪著那两个自称来自国防部，具有有效证件的军官，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不住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那上校不是很喜欢说话，样子阴森。少校却是一个十分漂亮的青年人，他道：“嗯……你的侄女……杜妮小姐，据她说，看到了一些景像，不过我们不相信她的话，所以希望她和亲人见一见。”

少校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一般来说，见了亲人总会说实话的，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受了相当程度的惊吓。

博士，她到那荒凉的沙漠里，目的是　　”

杜良博士立即回答：“搜集标本，她专门研究沙漠动物的生长情形。”

杜良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他和两个军官，是在他的办公室中见面的。若干天之前，他和杜妮也在这里见面，杜妮来找他，十分高兴地道：“叔叔，明天我就出览到阿利桑那州去，采集标本，只有我一个人去，我想可以真正体会一下沙漠动物的寂寞生活方式。”

杜良笑了起来：“沙漠生物的生活一定寂寞的吗？”

杜妮也笑：“想是当然的。叔叔，我要去的那一片沙漠，全年都不降雨，干燥之极，除了昆虫和爬虫之外，没有发现过别的生物。我希望可以找到土拨鼠，要是在这种沙漠中也有脊椎动物，那么外星也可以有生物！”

杜良博士研究外星生物存在的可能性，很有些独特的见解，有一部分人同意，也有一部分人反对，未能成为科学上的定论。

听了杜妮的话，他就道：“外星生物必然在外星的独特环境中发展，地球上不可能有模拟的环境。”

杜妮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就跳跃地走了出去　　她不是十分美丽，可是充满了青春和活力，连走两步路都充满了动感。

杜妮这次来过之后，就没有跟他再见面，然后，就是两个军官的来到。

杜良博士还想间什么，那少校已经在催：“是不是立刻可以启程？”

杜良瞪了眼半晌，他当然不是一个可以说走就走的闲人，可是再忙的人，看见有十万火急的事，还是可以说走就走的。

跟那两个军官上了车，杜良就觉得事情十分之不寻常　　那辆车子，无法自内看到外面，而且，车身上，也没有任何国防部的标志，看起来像是一辆；日货车，可是速度十分高。

少校解释：“事情和军事秘密有关，所以我们的行动，要保持适度的秘密。”

杜良那时可以接受这样的解释，但是当他被要求戴上眼罩才能下车时，他提出抗议。

那上校到这时，总算开了一句口，阴恻恻地道：“国民有义务和军方合作！”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把手按在腰间的佩枪上。

杜良当然不会怕他开枪，但也知道抗议不会有用，所以就答应戴上了眼罩。

然后，他登上了一架小型喷射机，根本不知道飞往何处，飞行时间约莫是两小时。从纽约起飞，两小时可以到达不知多少地方，所以杜良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到杜妮的。

他见到杜妮，是在一幢建筑物之中　　他甚至无法说出这幢建筑物的外形，因为他是蒙著眼走进去的。

杜妮是在一个大套房中，陈设不是很豪华，可是十分舒适，有两个女护士在照料著她，看得出她的生活不错，但当然没有自由。

杜妮见到杜良，就扑了过来，叫：“叔叔，他们不相信我，告诉他们，我从小就不撤谎。”

上校和少校也跟著走了进来，少校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杜良急急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杜妮急速地喘著气，少校道：“慢慢来，把一切经过说出来。”

杜妮又喘了一会，神情十分惊恐，她道：“我不知道自己见到的是什么、我只是照实说！”

她一面说，一面用求助的眼光望向杜良，杜良拍著她的手背：“只管说……”

杜妮低头一会，便开始说她的遭遇。

杜妮的遭遇，在这个故事中，占十分重要的地位。年轻人听到这故事时，是由杜良复述的，杜良说得十分详细，为了更容易理解，便把杜妮的叙述，用她自己亲自经历的方式转述出来。

那样，就更可以瞭解事情的古怪之处。

【三、杜妮的遭遇】

杜妮一个人和她那辆设备精良的中型客货车，停在一处荒芜之极的沙漠中心地带。杜妮有理由相信，四周五十公里的范围之内，除了她之外，别说没有第二个人，连第二个脊椎动物都不会有　　她来了已经三天，就连土拨鼠都未曾发现一只。

晚上，她自己弄了晚餐，看了一会电视，熄掉了电视机之后，四周极静，以致一只蜥蜴在沙上爬过，也可以听到沙沙声。

杜妮睡不著，她想起了居比。居比和她一起工作，对她的爱慕，杜妮凭女性的触角，早就可以知道。

居比不是什么英俊的小生，她自己也不见得是美如天仙，本来是很好的一对。

可是杜妮总抱著更好的希望，所以对居比的态度，十分冷淡。

这时，在寂静的沙漠之中，杜妮却想起居比来。居比个子高瘦，大手大脚，她渐渐涉及胯思，想到居比那一双大手在自己身上搓揉抚摸的情形，不禁身子有点发热，越来越不可耐，她索性离开了车子，站在沙漠上。

那一晚，月色相当好，在月色下看来，沙漠一片洁白，如同积雪模样。

杜妮心神不定，信步向外走出，不知不觉，走到相当远。

当她回头去看自己的那辆车子时，车子看起来，只是沙漠上的一个小黑团。

杜妮深深吸了几口气，心想回去之后，把自己今夜所看所想的告诉居比，只怕居比会高兴得直跳起来，立刻紧紧拥抱她！

杜妮往回走，那时，距离她的车子，大约只有三百公尺左右，她忽然听到她的左手边，有一种异样的声音传来，那是一种“丝丝”声，像是有蒸汽在喷出来，也像是有许多蛇一起在吐著蛇信。

杜妮连忙循声看去，看到在她左边，约两百公尺处，有一个沙丘，正在渐渐升高。或者说，沙漠中，正有一个沙丘在渐渐拱起来，可是拱起的形状，却又十分奇特，不是半圆形的拱起，而是圆柱形的拱起！

杜妮隔得还远，这时她估计，拱起的那个圆柱，直径约有两公尺。

杜妮感到讶异之极，她看到了这种怪异情形的第一个想法是：会不会有什么史前怪兽，突然在沙子下面复苏，拱出沙来了呢？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所见是实情，迟疑了一下子，就向前走过去。

当她走前约一百公尺的时候，那圆柱形升起约有三公尺高，就停止再向上拱起，同时，沙子纷纷落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圆筒来。

杜妮虽然是一个生物学家，各方面的知识也很丰富，但眼前的情景，使她感到自己如同置身在一部神秘电影之中。她感到事情十分古怪，自己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她不再前进，而且，伏了下来。

她才伏下，就看到那大铁简　　那圆柱形物体，看来就是一只大铁筒，转动了一下，就裂开成两半，从里面，走出四个人来！

杜妮就在这时候，更是心头狂跳，讶异之极！

试想，她来到这个荒凉之极的沙漠，找一只土拨鼠都找不到，忽然看到了四个人自沙子下面冒了出来，怎么能不惊讶。

要不是她竭力克制著身子，怕早已忍不住高声尖叫起来了！

那四个人　　当然是人，杜妮后来，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她之所以要强调，是因为她看到的那四个人，有头有身体有手有脚，可是他们的整个身体，都被衣服头盔所掩盖，看来像是潜水人，手中没有拿什么，但是同样戴著黑色的手套。

如果要精确地描述，她这时看到的是四个黑色的人形动物，从那个大铁筒中，走了出来。

那四个人出来之后，略停了一停。杜妮在那时候，紧张之极，双手各抓了一把沙子，紧紧攥著，以消减心中的紧张。

那四个人停了一停之后，分成两批，两个向她的车子走去。在沙漠上行走，不容易快，可是那两个人的行动极快，一下子就走得老远。杜妮看到他们走向自己的车子，心中更是焦急，可是她还未曾能采取任何行动时，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来到离她身前只有十公尺处了，而且正在注视著她！

杜妮的处境，正是尴尬到了极点！

她伏在沙上，希望对方不会发现自己，可是，人家却一下子就来到了她的身前！

她仰起头来，接触到那两个人的目光，倒也没有什么异样。虽然他们的外型怪异，但是透过头盔近眼部的那一层玻璃，看到的眼睛，应该是人的眼睛。

杜妮只觉得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才好，她看到她面前的两个人，又走近了两步，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站起来。

全身由于惊怖而僵硬了的杜妮，事后真的不知当时是如何站起来的。不过她记得，她在站起来的过程之中，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全身骨节所发出的“格格”声，在寂静的沙漠之中，听来刺耳之极　　虽然有大铁筒的升起和四个人的出现，可是除了开始时的“丝丝”声之外，还是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黑衣人在沙漠上走动，竟然声音也没有！杜妮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她明显地感到在她面前的那两个人，正在打量她。

杜妮也望著他们，由于惊恐，她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双方僵持了多久，杜妮在事后无法详细说得出来，在感觉上来说，像是过了千百年，但在实际上，可能只有十来秒钟。

那两个人仍然不出声，只是向杜妮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跟著他们走。

杜妮不是不想顺从，而是她站在那里，在微微发抖，哪里还有挪动双脚的气力！

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张大了口，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在喉间，响起了一阵“格格”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那两个极快地走向她车子的人，又极快地来到了她的身前，她的身前现在有了四个神秘莫测的黑衣人。

四个人之中，两个在前，两个在后。前面的两个人，在接连向她做了几次手势，杜妮仍然没有反应之后，就向她走来，看来是准备一边一个挟著她向前走。杜妮大是著急，一急之下，居然叫出了声，她发出的是一腔十分尖锐的叫声　　这是一般女性在这种情形下的正常反应。

她从未想到，自己的这一下，充满了惊恐，甚至绝望的尖呼声，竟然会引起那么奇怪的反应。只见那四个人在划破寂静的尖叫声中，飞快地后退，一下子就退到了那大铁筒之前。看起来，他们像是准备逃进那大铁筒去！

杜妮既然已有力量发出第一下尖叫声，当然也有力量一直叫下去。可是她看到自己第一下尖叫声，已经有了这样的效果，她吸了一口气，也就没有再发出第二下尖叫声来。

杜妮急速地喘著气，好一会才平伏下来，那四个黑衣人显然正望向她，可是都不再向前来。这种情形，令得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因为看来，像是那四个黑衣人，反而十分怕她一样！

当然。她也不敢贸然去接近他们，那时，她已不再那么恐惧，自然也开始打算。她知道双方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唯一的办法是，回到自己的车子去，而且立刻驾车离去，向有关方面报告这件事！

杜妮全然不知道那四个黑衣人是什么来历，可是他们竟然自一个由沙中升起的大铁筒中走出来，这也就怪异得可以了。

这时，杜妮、她的车子和那四个黑衣人，相距各有两百公尺左右，恰好成为一个三角形。杜妮再勉力定了定神，走向自己的车子，开始的时候，她斜著身子走，视线始终不离开那四个黑衣人。

等到走出了一半，杜妮才陡然转过身去，向著她的车子，发足狂奔。

可是这一奔，事情忽然之间，变得糟糕之极，她才一发足奔跑，跑出了三五步，忽然眼前一黑，那四个人已并排拦在她的面前。

杜妮大吃一惊，连忙收住了脚步，几乎就要撞在他们的身上。

当杜妮好不容易站定摇摇晃晃的身子之际，想起了刚才一下尖叫声便把他们吓退的情形，她又尖叫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那四个黑衣人只是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远远躲开，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杜妮急速地喘著气，当她缓过气来时，她才问：“你们是什么人？”

四个人都没有回答，只是其中的两个，向她做手势，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意思，要她跟他们走，看情形是要走进那个大铁筒去。

杜妮在这时候，一则，看出那四个黑衣人，不像有什么恶意，若有恶意的话，恐怕早已对她不利了。二则，她好奇心大作，想去弄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说不定会有大发现。

一想到这一点，她更加镇定，掠了掠头发：“你们为什么只打手势，不说话？”

她的话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在这以后，她说了许多话，都没有回答），她大声笑了起来：“好，我跟你们去，是不是就从那大铁筒中走进去？”

那个向她打手势的人，点了点头。

杜妮再掠了掠头发，转过身去，她一转身，四个黑衣人就把她围在中间，一起走向那大铁筒。进去了之后，大铁筒即合上，眼前变成了一片黑暗。

杜妮在这时候，心头又剧跳了起来。大铁筒像是一具升降机，而且，合起来之后，显然感到在向下沉。

就算在白天，在熟悉的城市中，一个年轻女性和四个陌生男人在升降机中，突然变成一片漆黑，女性也不免会害怕，何况杜妮处在这种情形之下！

她再次开口，声音之中，自然满是惊恐：“求求你们，随便哪一个人，出点声！”

可是她仍然没有得到回答，眼前一片黑暗，就算其中有人作了手势，她也看不见。

在感觉上，那大铁简一直在向下沉，杜妮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甚，她十分肯定是在一个渺无人迹的沙漠地区，怎么会有那么怪异的情形出现？大铁简要是一直向下沉的话，会沉到什么地方去？那四个黑衣人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候，杜妮的思绪，紊乱之极，她不断说著话，声音越来越大，可是却得不到回答。

她又不断地挥动著双手，开始的时候，那只不过是无意识的动作，像是这样做，多少可以驱去心中的恐惧，可是突然之间，她停了下来。

那大铁简的直径，只不过两公尺左右，连她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可说是相当挤逼。何以她那样大幅度地挥动双手，竟然碰不到身边的人？

她一静下来，除了在感觉上，大铁筒还在下沉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或者说，除了她自己的喘息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也不对，她屏住了气息一会，可以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甚至也隐约可以听到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杜妮的恐惧，真是到了极点，她遍体生寒，想要尖叫，可是却又发不出声。这时，她想到那几个如此诡异的黑衣人，可能是外星人！

她落入了外星人的手中！她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一个地球女性落入了外星人的手中，外星人通过她来作种种实验，她不知道会面对怎样可怕的怪物！

她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叩，发出“得得”的声响。

她发出了呻吟声，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又挣扎著说出了一句充满颤音的话：“你们是什么人？”

在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大铁筒的下沉之势停止了。这时候，杜妮对恐惧的忍受，也到了极限，她终于又发出了一下尖厉的叫声。

可是这下叫声，在杜妮自己听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因为她几乎在张开口的同时，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昏厥是人体生理现象中十分奇妙的一环，昏厥和昏迷不同，短暂的突然发作的意识丧失，叫作昏厥，大多数在承受不住过度的刺激时发生，刺激有实质的，例如外伤所造成的痛楚，一超出了人所能忍受痛苦的极限，人就会出现昏厥现象，一昏厥，丧失了知觉，痛楚也就暂时感觉不到了！

心理上的刺激也可以造成昏厥，那是十分常见的情形，最常见于在亲人受了伤害，遭到了损失，或是像杜妮那样，在极度的恐惧侵袭之下，也就会昏厥。

这种自然出现的短暂脑贫血现象，是人体活动中的保护作用，可以使刺激得到缓冲。

像杜妮那样，如果不是忽然昏厥，真难想象恐惧一波又一波的侵袭，会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杜妮不知自己昏了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躺著，四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没有光亮　　她把眼睛睁得极大，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喘著气，弯身坐了起来，头部重重的撞在一个硬物之上　　她无法坐得起身子来！

杜妮在突然之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在她的头碰到了硬物的同时，她双手一伸，也碰到了硬物。

她是在一个极狭窄的空间之中，那车间只可以容她平躺著，勉勉强强可以转身，连坐也坐不起来！

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这样一个狭窄的空间是什么：棺材！

杜妮的恐惧，又到达了新的顶点：她躺在棺材中，她被活葬了！那种恐惧感，令得她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全身抽搐。

然后，她没有叫，只是拚命地敲打著，发出十分低沉的声响，敲了好一会，手和脚。时和膝部都疼痛不堪，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这时，杜妮感到；自己醒过来之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又一直在急促地喘著气，氧气的消耗量应该十分巨大，可是已经有了相当的时间，并不感到呼吸有任何困难！

一想到这一点，她开始镇定下来，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杜妮非但不觉得呼吸困难，而且还觉得空气十分清新，一如清晨的空气。她开始告诉自己：要作最坏的打算！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呢？

她作了一连串的设想：那四个黑衣人是外星人，现在把自己囚禁在沙漠底下，进行研究，也有可能把自己运回外星去。

看起来，最坏的情形，也不过是这样，恐惧，死亡就不会来临吗？不恐惧，情形虽不改变，至少可以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上一想！

杜妮在这种情形下，还能镇定下来，自然是由于她是一个性格十分坚强的人，不然，她早已吓疯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她感到那棺材在移动，上、下、左、右、前、后地移动，移动得相当缓慢，可是的的确确在动。这令得她更加镇定了一些。被放在棺材之中，固然可怕之极，但知道那棺材并未被埋进土内，那总比较好一点。

这时候，杜妮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有人在观察她，她伸手出去，摸到的东西，又冷又滑，她不能肯定那是什么质地。

她眼前虽然一片漆黑，可是如果那四个黑衣人使用了红外线仪器，而那棺材又是透明的话，那么这四个黑衣人一样可以在黑暗中很好地观察她。

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危险，杜妮更镇定了许多，她又吸了一口气，道：“如果你们没有恶意，何必把我放在这种狭窄的……东西里？我们可以好好地面对面谈一谈……”

她说了很多这一类的话，可是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过了许久许久（后来知道是三天），她并不觉得肚饿口渴，所以她那时并不知道时间过了那么久。到后来，她不再出声，她好几次焦躁得难以忍受，但又凭藉坚强的意志，使自己镇定下来。

最后的一个变化是，她忽然看到了一些光亮，那是一点一点，十分微弱的光芒。她在黑暗中久了，对任何微弱的光芒，都敏感之极，一看到有光芒，她几乎欢呼起来。那些微弱的光芒在移动，像是有许多萤火虫在飞，但光芒比萤火虫发出的要微弱得多。

不一会，那些本来散乱之极的光点，就排列成了一个外面有一个圆圈的图案，看来像是什么标志。在一个圆圈之中，并列著两个如同箭嘴一样的物体，底部好像是云团，上端是许多小亮点。

杜妮一看到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个标志，就绝对可以肯定，这个图案的标志，一定有著某种十分特别的意义，可是她未曾看到过这个标志，也无法凭想象去瞭解这个标志的内容。

那标志在她的面前，出现了约莫五六秒钟，但那已足够在她的记忆之中，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再接下来，她又丧失了知觉　　这次不是昏厥，而是在不知不觉中熟睡了，再过了一会，她醒来，睁开眼，她知道那是晚上，可是光亮还令她眯起了眼睛。

显然是夜晚，她在沙漠上，在她自己的车子中。这时，她感到了口渴，她先喝了儿口水，然后，努力想弄清楚曾发生过什么事，可是过去的事完全像一场梦。当她抬头向天上看去的时候，圆月的形状已变，估计大约已过了两三天的时间。

她吓了一跳，忙打开收音机，没多久，就听到了当地警方的广播！一位女性沙漠生物学家在沙漠失踪，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已展开两天，失踪生物学家的特徵是红发，高桃身材，她的车子……杜妮大叫了一声，骤然听到自己失踪了三天，自然难免吃惊，她立即利用车上的通讯设备，和警方联络，听到的是一片惊叫声：“天！你在哪里？你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值得详述，简单说过就算，但有一点，十分值得提出来。

警方人员找到了杜妮，杜妮知道是居比报警的　　居比虽然并没有跟她约定，但每天都打一次到两次电话，和杜妮联络，杜妮的那辆车中，有著完善的通讯设备。三天之前，居比在六个小时无法和杜妮联络之后，就知道发生了意外，所以报警。

相当规模的搜索立即展开，大规模的搜索，在第二天展开，一直没有发现，然后，是杜妮的自动出现。

杜妮可以肯定她的车、人都被移离原来的地方，但是沙漠上，看起来到处全一样，她也无法找到原来的地方。

杜妮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引起了相当程度的兴趣，记者如实记载，成为报纸上的花边新闻。这类新闻历年来并不罕见，大家也照例看过就算，不会深究。

可是杜妮的情形略有不同，她准备暂时结束在沙漠上的活动，先回到研究所再说，而就在她的归途中，一辆军方直升机，降落在她的车前。

【四、军官要求协助】

从直升机上下来一位校官，十分有礼貌地请求杜妮协助，把她带到了杜良见到她的地方，杜妮在举步的时候，也被要求蒙眼，那么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军方人员聆听了她的报告，她也十分详细地一次又一次他说著经过，并且加上个人的见解：“那可能是外星人的秘密基地！不过他们看来不像有什么恶意，不像电影上那些外星人！”

军官们很少发表意见，然后，就开始要她画出她看到过的标志来。

杜妮感到，那几个军官在问她遭遇的时候，神情都十分严肃紧张，所以在整个过程中，她也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压力，不过，她还是能把自己看到过的那个标志，准备无误地画出来事实上，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在第一次和警方人员的谈话之中，她就曾把这段经历说了出来，而且也曾把这标志画出来。

（她当然不知道，那几个军官全都隶属于高级情报组织部门，那是一个相当秘密的组织，掌管著最机密的军事情报。）（她这时也不知，令得高级情报官来和她作详谈的原因，正是由于她第一次在和警方交谈的时候，画出了这个标志，在警方向上级作报告时，附件又运到了军方，军方转交给情报组的缘故。）当杜妮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画出了这个标志之后，所有在场的军官，都不约而同。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这种沉默，令得气氛更加紧张，杜妮有点不安地向四面张望著。

这时，杜妮听到一个年轻的军官咕哝了一句：“没有可能，她绝无可能知道这个标志的！”

这个年轻军官虽然说得又快又模糊，可是杜妮还是听到了！

她正想发问，可是就在那一刹间，至少有三个别的军官，向那年轻军官投以十分凌厉的目光，显然是在谴责年轻军官说错了话。

年轻军官也立时低下头去，一副惶恐的神色。

杜妮十分机灵，她知道事情十分不寻常，自己在沙漠中的怪遭遇，可能给自己惹来极度的麻烦，所以她并没有把要问的问题说出来。

她本来想问的问题，也十分简单，她从那年轻军官的那句话之户，听出自己虽然不知那个标志代表了什么，可是军官们显然是知道的，不然，那年轻军官决不会这样自言自语。所以，她想问的是：那标志代表了什么？

当时她没有出声，那些军官又问了一些问题，其中的一个，挂起了一幅极大的地图，那是四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

那军官用指挥棒指著一处标著红色圆圈的所在，道：“你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杜妮苦笑：“我不是地质学家，也不是测量家，所以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在沙漠中的准确位置！”

那几个军官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军衔最高的，他一直咬著一个烟斗，从烟斗中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烟味，他皱著眉：“那也就是说，你无法指出那大铁筒冒起来的正确地点了？”

杜妮道：“是，我只能指出大概的地点。”

杜妮在驶离了最后一个加油站之后，便向固定的方向行驶，深入沙漠。她驶出了一百公里左右，沙漠上没有路，她只是循著一个方向驶。她对路程计算得相当准，因为她要计算燃料的消耗量，不能在回程的中途没有了燃料。

即使在接近沙漠的边缘上没有了油，也是糟糕之极的事，因为沙漠上奇诡莫测，什么样意想不到的怪事，都有发生的可能。

杜妮有过几次在沙漠中采集生物标本的经验，所以她知道自己的行程。

那个加油站，很快就在地图上找了出来，杜妮行进的方向，也在地图上确定，照她所说的行驶距离，确定了她车子停放的地点。

那军官的棒尖指著那地方，向杜妮望来，神情之中充满了疑惑。

杜妮的神情也大是疑惑，她停车的地方，和她被发现之处，南北相距，至少有一百公里。

杜妮的声音很轻，可是也很坚定：“一定是在我昏迷不醒时，他们……那些黑衣人不但移动了我，而且移动了我的车子，他们的目的，是不想被人发现。”

指著地图的那军官道：“当晚你信步行走，在沙漠上，不可能走出多远，而且，你在看到大铁筒的时候，同时可以看见你的车子？”

杜妮道：“是，十分接近，有两个黑衣人走向我的车子，相距至多一百公尺。方向是汽车的西北偏北　　我长期在野外生活，很有辨别方向的能力。”

指挥棒的棒尖在地图上移动了一下，又停在地图上，这时有人拍照，因为那地方，就是大铁简最可能的所在之处。

军官们的第一次问话到这里结束，临走时的话是：“我们立即展开行动，到那地方去搜寻你所说的自沙堆中冒出来的大铁筒和那些黑衣人，可是基于秘密的理由，你还需要在这里休息若干时日。杜妮小姐，如果你合作，那是对国家的贡献！”

杜妮虽然不愿意，但是对方说的话十分堂皇，所以她也只好答应下来，但是她同时提出了要和她叔叔联络的要求。

军官们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取得了杜良的住址和电话，只答应代她传达。

杜妮在这个不知是何处，又近乎密封的建筑物中，度过了两天　　她没有自由，但得到极好的照顾，食物精美之极，餐酒都是杜妮闻所未闻的珍品，还有各种各样的影碟，供她消磨时间。

两天之后，原班军官回来，再和杜妮见面，面色都十分难看，那幅地图又挂了起来，上面多了一个小红圈和一个大红圈。

一个军官提著小红圈说：“这就是你停车的地方，我们找到了你叠起来的石块和车子停过的痕迹，还有一些被你抛弃的罐头！”

虽然在那些军官的神情上，杜妮看出事情不是很妙，可是她听得那样说，还是充满了希望，问：“找到了那大铁筒和黑衣人吗？”

一个高级军官面色铁青，冲到了地图之前，循著那个大红圈，用力划了一下：“这个大红圈的直径是四百公尺，我们动用了最有效的探测仪，小姐，在这个范围之内，并没有任何金属物体！”

所有的军官都静了下来，用十分严厉的目光，望向杜妮杜妮倒十分镇定，她道：“各位认为　　”

她还没有说完，就至少有三个人叱吒她：“我们认为你在说谎，在戏弄我们！”

杜妮气得俏脸煞白，她极坚决地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一个面目阴森的军官（就是后来去见杜良博士的那个上校）冷冷地道：“需要间你若干问题！”

这时候，杜妮也生气了：“我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那上校道：“为了证明你没有愚弄军事情报机构；你还是回答的好。”

杜妮虽然生气，可是她还是勉强答应了。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提出，可是问的问题虽多，来来去去，却只是围绕著一件事杜妮小姐，你究竟是在什么情形之下，见到这个标志的？

杜妮的回答每一次都一样，因为事实确然如此，她也无法制造不同的答案，虽然她看出那些盘问她的军官，希望要另一个答案。

渐渐的，问题便变成诱导式，例如：“小姐，你是不是在沙漠中遇到了什么人，这个人向你展示了这个标志？”

杜妮的回答一律是“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一向十分斯文的她，也忍不住讲了一句粗话：“这该死的标志究竟代表了什么？有什么重要，要劳你们这样询问不休？”

众军官静了一下，就此散去。第二天，杜良博士就来到了。

杜妮再把她的遭遇说了一遍。在叙述中，又有若干军官进来，还是那一堆。杜妮已经至少是第八次说她的经历了，可是那些军官还是听得十分用心，显然是想在她的重复叙述之中，找出破绽来。

等杜妮说完，杜良表示他个人的意见：“听起来虽然怪异，但是我绝对相信我侄女所说的是事实。军方搜索没有结果，那当然是那些诡异的黑衣人已经离去了！”

几个军官都保持著沉默，杜良又问：“那个标志，牵涉到什么重大的军事机密？”

他没有得到回答，杜良和杜妮虽然强烈抗议，但是军方的理由是“需要作进一步调查”，所以还是不让杜妮恢复自由。

杜良十分愤怒，离开之后，去见了几个在政坛很有影响力的人。可是那个军事情报机构，神通广大，又彷彿有极大的权力，连国防部都不是十分卖帐，杜良在这样一个高度民主的国家中，竟有投诉无门之叹。

他正准备考虑招待记者，公开这件事，因为他接到通知，附有多位专家的证书，证明杜妮的精神处于“需要接受隔离治疗的状态之中”。

军方有了专家的这种证明，杜良就无法可施了，即使循法律途径去控告军方，军方也大有辩护的余地！

杜良博士讲到这里，脸涨得通红，表示他内心的愤怒，居比也不停地在走来走去。这时候，杜良取出一张纸来，纸上画著那个标志，递到了年轻人的面前。

年轻人一看，就发出了“啊”地一声，向杜良望去。杜良也道：“现在，情形已比较明白了，很多人一看这个标志，就可以知道那代表著什么？”

年轻人自然也知道为什么宇宙会所之中，杜良会把美苏合作发射火箭和他的侄女曾在沙漠中失踪，看来是两宗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联在一起了！

刹那之间，年轻人的思绪十分乱，杜良和居比两人望著他，他皱著眉，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那标志，三个多月之前，杜妮在黑暗之中看到由许多小亮点排出来的标志。

当时杜妮照样画了出来，引起了军事情报机构的极度注意，是由于在那时，这个标志所代表的一个机构，还是极度的秘密。

美国和苏联，一直是敌对阵营的国家，但随著冷战气氛的渐渐缓和，以及另外一些原因　　这些原因，神秘之极，都被两国列为特级机密，在以后故事的发展中，自然会加以说明。

总之，基于有需要的原因，两国人员在经过低级。中级和高级人员的接触、开会、商议之后，拟订了一个双方合作发射火箭升空的计划。

双方也都同意，这个计划一开始，就列为最高机密，甚至双方之间，不能以正式的公文通知各自的盟国，只可以在口头上，适当地暗示盟国的领导者，有这样的一个计划在进行。

因为火箭总有升空的一天，火箭一升空，秘密就不再成为秘密。那时，各自的盟国，必然大提抗议，著是事先有了口头暗示，到时解释起来，自然也容易得多。

美国和苏联的最高层作出了这样的决定，甘冒盟国的责备，自然有著极充分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高度的机密，在故事的发展之中，会再披露。

也就是说，两国成立机构，开始行动，一直到计划顺利进行，终于两枚由美苏专家共同合作，融汇了双方在技术上所有优点的火箭，继续升空，世人这才知道有了那么一回事。

火箭升空，虽然有关方面尽量在新闻发布上采取了低调处理，但是这样的大事，在传播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自然也瞒不过别人。也有许多专家猜测这两枚火箭的任务和作用，可是两国有关方面一概不回答，所以新闻报道也始终不见十分轰动，甚至还应了两国高层的愿望，不是很为人注意。

不过，世人总算知道了有这样一件事，也知道了这个美苏合作的机构，有一个名称，也有一个代表了这个机构的标志。

这个标志，就是社妮在沙漠奇遇之中，在黑暗之中看到的，由计多小点排成的那个标志！

可以想象，当军方秘密情报组织看到了这个标志时的震惊程度　　他们自信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所有参与这项工作的人，都受到反覆的告诫，绝不能在事先把有关这个机构的一切，泄露出去。

情报机构自信，在火箭发射之前、绝不应该有人知道有关这件事的一切，更不应该有人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标志，代表美苏合作发射火箭的计划！

情报机构在调查杜妮失踪事件之际，表现得特别苛刻，自然也大有理由，因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杜妮的叙述。他们最后的结论是，不知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秘密通过不可想象的途径泄漏，后果可能极严重，计划遭到破坏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这个结论，送到了最高决策层，通过了直通热线电话的商议，计划提前两个月实现，也就是说，两枚任务不明、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火箭，是提前了两个月升空的。这一点，别说杜妮不知道，连那时的杜良、居比和年轻人都不知道，最后来事情逐步发展，年轻人卷进去，越卷越深之后才知道的。

这样庞大的计划，忽然之间，要提前两个月实施，其中带动的环节之多，劳师动众，劳民伤财之苦，真是难以形容。可是由于秘密可能已泄露，才不得不作这种处置，损失自然也属空前。

后来，年轻人在追查的过程之中，遇到了一位当时曾参加决策的一位将军，那将军叹了一声：“我们不得已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你认为怎么样？”

年轻人的回答是：“结果终于成功了，那么，损失一点，也无可厚非。”那位将军听了，居然默然不语！

将军为什么会默然不语，故事发展下去，自然会有详细交代　　似乎有著大多要故事发展下去才有交代的情节了！因为这个故事，才刚开始，连什么叫作“天敌”，还没有好好解释呢！

且说当下年轻人呆了半晌，才道：“如果相信了杜妮小姐的话，事情只好通过丰富的想象力来假设！”

杜良和居比皆苦笑道：“我们的想象力碰了壁，阁下有什么可以接受的设想！”

年轻人来回踱了几步，他还没有开口，书房的门推开，公主走了进来，轻轻拍著手：“我的客人全走了，你们刚才的讨论，我一个字也没有错过！”

杜良和居比神情讶异，年轻人简略地介绍了几句后，便望向公主，他知道公主在这时候现身，当然是有意见要发表的缘故。

公主一开口说道：“我完全相信杜妮小姐所说的遭遇是事实！”

杜良立即道：“谢谢你，她确然不是一个说谎的孩子！”

公主这样说的时候，望著年轻人，年轻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公主的意见，目前他也想不出杜妮为什么要说谎的理由。

公主又道：“所以，她在那种怪异的处境之中，看到了那个标志，也是真实的情形！”

各人对公主的推理，都表示同意。

公主继续发表意见：“那也就是说，美苏两国的情报部门，认为是绝对机密的事，根本不是秘密，早就有人知道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绝不可能是杜妮这个生物学家，而是那些黑衣人。” ”

居比忙问：“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

公主微笑：“这一点，无法设想，可是在黑衣人的行为上，却可以分析出他们的目的来。”年轻人一挥手：“那些黑衣人是想通过杜妮，传递一些讯息？”

公主笑得极甜：“正是这样，不然，他们没有必要在杜妮的眼前，展示这个标志。他们知道杜妮一定会把她的遭遇公开，别人看到了这个标志，自然不明所以，但有关方面看到了，必然知道秘密已经泄露！”

年轻人来到了他妻子的身边，他们两人虽然曾经生死与共，出生入死，现在亦可以说是他们的第二次生命，可是每次当他靠近妻子，鼻端沁入发自公主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之际，他还是忍不住会心跳加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通过杜妮来传递这个讯息，为什么不直接向有关方面提出？”

公主蹩著眉：“不知道。”

公主的回答，听来像是说了等于没有说，或是不负责任，但实际上，那是最科学的态度，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在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假设的情形下，“不知道”就是最切实际的回答！

大家静了片刻，公主才又道：“我相信，美苏两国的有关部门，在接到了这个讯息之后，一定有十分紧急的应变行动！”

后来，年轻人才知道公主的推理，是多么的精确，这时，他只是道：“可能！”

公主又道：“现在，秘密已经公开，不再是秘密了，杜妮小姐仍然留在精神病院中的唯一原因，我想是由于这个讯息得到了传递之后，一定招致了重大的损失，所以情报机构还是想弄清楚机密何以会泄露的！”

居比大是骇然：“这样说，杜妮岂不是再也没有恢复自由的机会了？”

公主沉声道：“事情一定十分严重，在未曾有进一步的了解之前，我也不知严重到什么地步。”

年轻人向公主望去，公主摇头：“我的关系网虽然神通广大，可是想接触到两个大国的最高层，还是有一定困难。双方有信心不泄露秘密，等闲的官员，自然也不会参与，要知道真正的究竟，必须找极高级的人员！”年轻人“哈哈”一笑，开玩笑地道：“我这就打电话到白宫去约见美国总统，或者直飞莫斯科，去排队求见苏联主席。”

公主微微一笑：“你我都知道，两个大虱都在军事秘密和太空事务上有专人负责，总统和主席，未必亲闻其事，你见了也没有用！”

居比关心杜妮的命运，所以十分焦急：“那怎么办，是不是先把杜妮救出来？”

公主道：“可以分头进行，杜良博士运用你的影响力，就算不能争取到杜妮出院，也可以争取到探访她，和她见面，安慰她再忍耐一会！”杜良博士连连点头，表示他经过努力，可以做到这一点，公主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夫妇俩，循另一条途径去，瞭解事情的真相。”

杜良和居比相对片刻，公主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呷了一口酒，十分客气他说：“我们继续保持联络！”

若是听了这样的一句话，还不知道主人有送客的意思，那真是大笨了！杜良和居比当然不会那么笨，而且，和年轻人、公主谈话，可以说大有收获，现在除了分头进行之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自然只好“继续保持联络”了。

所以他们俩人就告辞离去，从他们离开的情形看来，他们两人日后成为好朋友的可能性很大。

【五、联络胡非尔将军】

杜妮如果可以离开精神病院，自然理想之至。

在杜良和居比走了之后，年轻人和公主都默然不语，半晌，年轻人才道：“美国一向是一个开放社会，如今居然冒大不韪，这样对付杜妮，真令人难以置信。这种情形，发生在苏联才正常，发生在美国，反常之至！”

公主笑：“或许是美苏合作的过程之中，美国也沾染了苏联的行事作风。”

年轻人干笑了一声。公主双手交叉，挂在他的肩上：“当然是开玩笑，我相信，军方在整件事中，一定遭到了极大的损失，所以老羞成怒，非要追究出秘密泄露的原因不可，杜妮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所以他们不肯轻易罢休，而且，既然有了重大的损失，自然也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各有关方面，准许他们那么做！”

公主的分析合情合理，年轻人道：“那么我们要找的人，必须是军事情报机构的首脑，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最高情报负责人，水银将军，怎么样？”

公主摇头：“不适合，他不是美国人，美国进行这个计划。

是半瞒著盟国进行的，处事的机密，不会达到水银将军那里！”

年轻人想了一会，又举出了几个人的名字来，自然都是美国情报机构和大空总署的有头脸的人物。公主沉吟了一下：“找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有用，可是他们凭什么接见我们？”

对于这个问题，年轻人早就有了答案：“卫斯理早几年，和两个盗墓专家，一起和美国太空总署打过交道　　开始时曾有误会，卫氏夫妇甚至被美国方面当作是异星人捉了起来，后来误会冰释，关系不错！”

公主“嗯”地一声：“当时的负责人泰来将军已经退休，另一个重要人物胡非尔上校已经成了将军，你刚才也提及他的名字。”

年轻人点头，一手拿起电话来：“请他和那位胡非尔将军联络一下，我们就可以去见他。”

公主轻轻拍了几下掌，表示对年轻人的这个提议，十分欣赏。

年轻人拨了电话　　著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有一个电话号码是供少数友好使用，年轻人在拨号码的时候，道：“这位先生在家的机会，大约只是十分之一，不过总得试一试　　”

他陡然欢呼，电话有人接听，先是一个青年人的声音，然后才是年轻人要我的卫斯理。

大凡出色的男人，都不会在电话中浪费大多的时间，年轻人说明了来意，卫斯理一口答应，并且提醒：“胡非尔这个人……他说是将军了。这个人，乍一见面，不是很讨人欢喜，可是他是一个十分负责的人，我会立刻和他联络，请他直接打电话给你，还有，原医生一直在找你。”

年轻人道谢，前后不到三分钟，就进行了一件十分重要的商议。

年轻人望向公主：“卫斯理说，原振侠医生一直在找我。

唉，大家都太忙了！”

公主伸了一个懒腰，姿态撩人之极，年轻人双臂一圈，把她拥在怀中，公主道：“是啊，自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原医生就说要约我们一起，把经过情形对卫斯理他们说一说，可是也没有实行！”

公主软软地偎依在年轻人的怀抱之中，想起了幽灵星座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经历，都仍然心有余悸。虽然最后由祸得福，公主因之还换了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一她已越来越发现这身体的无限潜能，有些，甚至绝不能用实用科学来解释。

她是地球人之中，最具特异功能的人。她能轻而易举地克服地心吸力，使自己浮在半空；她的听觉系统，比普通的地球人灵敏不知多少。究竟有多少异能，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因为她得到这个身体（她的灵魂，进入了一具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的时间还不是太久，需要时间深入去发掘，但是她十分高兴自己有种种异能，每当发现一件新的异能时，她会像小女孩一样欢呼！

他们相拥著，享受宁静和温馨的时刻。大约十分钟左右，电话铃响起，年轻人一手仍然搂著公主的细腰，身子倾斜，伸出手，拿起电话来。

年轻人听到一个相当生硬，有点拒人子千里之外的声音：“年轻人先生，我是胡非尔将军！”

年轻人发出了一声欢呼：“真是太好了，多谢你打电话给我，我极想和阁下会晤，不知道将军阁下是不是可以接见我们？”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才有反应：“事情是这样的，事实上，我有一些事，要求卫斯理帮助　　我和他，以前曾合作处理过一宗……怪事，现在又想找他合作，可是他却拒绝了，说……实在抽不出空来。”

年轻人“嗯嗯”答应著，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道：“真巧！”

胡非尔继续道：“我是在三个月之前请他帮助的，一共是三次，每次相隔一个月左右，可是他都拒绝了！”

胡非尔将军的声音之中，有著明显的不满，年轻人只好代卫斯理解释：“我想，卫先生一定真的有事走不开，而且，以贵国的实力和人才，似乎也不应该有什么……需要私人力量帮助的！”

胡非尔闷哼了一声：“刚才，他居然打了电话给我，他没有说你有事想见我，只是说，我本来想要他帮助的事，不论是什么事，都可以转向你……和尊夫人求助，尊夫人是……一位公主？”

年轻人笑：“大家都那样称呼她！”

胡非尔的声音略为迟疑，“卫斯理的推荐，可信程度怎么样？”

他竟然问得如此直接！年轻人感到卫斯理说他“不好相处”的评语，十分恰当，他仍然十分客气：“我当然没有卫先生那么能干，但是我们两个人合力，也算解决了不少艰难怪事。”

胡非尔仍然不满意，竟然问：“例如？”

年轻人吸了一大口气，若不是自己想见他，解决一些困难，他当然会立即放下电话来。

这时，年轻人一面向公主作了一个鬼脸，一面向电话道：“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接受面试的学生！”

胡非尔的回答，是一声闷哼，那简直是承认情形确然如此了，由此可知，这位将军，是一个自负之极的人！

年轻人只好叹了一声：“我最近发现了宇宙之间，有许多力量在影响地球。有一股力量，不断在令得尖端的军事科学家死亡　　”

胡非尔将军在这时，表现了他的不凡，年轻人才讲到这里，他就念出了一连串的人名来，正是这几年来在“意外事件”中死亡的军事科学家，然后他的声音十分严厉：“来自外星的谋杀！”

年轻人叹了一声：“起先我们也以为是这样，后来知道那是来自外星的力量，尽量在挽救地球，使武器发展的速度放缓武器不断的进步，是人类的自杀行为！”

胡非尔又闷哼了一声：“听来像是和平主义者的创作，很动人。”

年轻人又道：“我和公主都曾经死亡过，公主现在的身体，甚至不是地球人的身体，有许多异能，不知道将军阁下是不是满意了？”

胡非尔冷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你们想见我，有什么要求？”

年轻人不禁苦笑，心想这个将军，不但是“有点难以相处”，简直是难以相处之极矣！他涵养再好，一时之间，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胡非尔又硬绷绷他说：“对不起，我和卫斯理有点小过节我下令杀死过他的一个好朋友，所以对他的推荐，我必须小心，因为事情十分严重！”

年轻人这才道：“毕竟是你也有事求我！”

胡非尔沉默了片刻，才有了决定：“好，请你们尽快来见我！”

他说完之后，竟然立刻挂上了电话，公主知道年轻人的脾气，忙把双手交叉，挂向他的肩上：“别为他生气，他或许是唯我独尊惯了，很有些人是这样子的！”

年轻人不免有点愤然：“也不能太养成习惯，不然以后怎么共事？”

公主忽然十分调皮地笑了起来，年轻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想到了什么主意？”

公主笑：“离开纽约很近的大湖，我们到湖上泛舟去，享受一下悠闲！”

年轻人立时大叫：“好极！去十天！”

公主伸了伸舌头，“太久了怕卫斯理说我们小器！”

年轻人“哈哈”大笑一阵：“不会，这位先生自己的脾气也不好，换了他，只怕根本不会去！”

年轻人和公主说做就做，美国和加拿大交界处的大湖，是世界著名的好去处。

湖光山色，年轻人和公主在湖边相拥，什么也不做，就可以甜甜蜜蜜的过上一整天，十天时间，对他们来说，一闪即过。

至于胡非尔将军在这十天之中，是如何暴跳如雷，心急如焚，他们也不去想。

只是在十天之后，他们在会客室中，看到一个瘦肖阴森的人，像一阵风那样卷进来，双手张开，看来早已蓄势以待了，要把他们掐死的时候，他们才可以得知一二。

冲进来的自然就是胡非尔将军，世界上最强的大国的太空总署负责人，对于宇宙星空的探索，肩负著重要的责任，若说他是地球上最出色的人之一，相信没有问题。

他才冲进来的时候，若是有一组陪审员在场，相信对他有杀人意图这一点，绝不会怀疑。

可是当他一眼看到了以十分优美的姿态，坐在沙发上的公主的时候，却陡然呆住了，神情古怪之极，喉际发出“荷荷”

的声响来。

对于自己的美丽能令人失态，公主早已习惯，胡非尔的失态，一下子就恢复了过来，视线硬生生地自公主的身上移了开去。他那双灰色的，看来一点感情也没有，坚硬如石块的眼珠，停在年轻人的身上。

年轻人摊了摊手：“对不起，我们来得迟了一点，我们是散步来的！”

胡非尔将军的喉际，又传来了一阵如同野兽发出的咆哮声，可是他随即冷静了下来，声音也很正常：“真幽默，可惜我请来的俄国朋友等不及，走了！”

年轻人呆了一呆，胡非尔将军求卫斯理帮助不遂，转而要求他的是什么事，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如今听了将军的话，才知道事情和俄国人也有关系，那倒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可知事情非比寻常了！

这时，他不禁有点后悔，自己行事大任意了。

公主在这时盈盈站了起来：“从莫斯科来，只要不是散步来，很快就可以到，请苏联朋友立刻再来。”

公主一开口，气氛立时缓和。

胡非尔忙道：“自然可以，我请来的俄国朋友，是两个太空人，都曾经在太空中作长期的逗留。”

年轻人“哦”地应了一声：“为什么要他们参加？”

胡非尔想了一想，一副“说来话长”的神态，年轻人忙道：“别急，从头说起，我们有的是时间。”

胡非尔吸了一口气：“请到工作室。”

“工作室”在建筑物的地下第七层　　胡非尔所主持的机构，有许多幢建筑物，有的被列为一级军事机密，这幢是其中之一。

当电梯下降的时候，年轻人和公主留意到，这幢建筑物深入地下有十二层之多，需要如此深入地底，只怕是军事上防卫之用。

地下第七层有许多工作室，胡非尔带著他们，进入了其中的一间。那是足有两百平方公尺的一个大房间，一边用玻璃隔著的，是电脑设备和巨大的荧光屏，有几个人在操作电脑，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那玻璃显然起著隔音的作用。

房内有许多张桌子，都配有十分舒适的椅子，在桌上，都有电脑的终端荧光屏。他们一行三人才一进来，就有两个身形魁伟的军官，一起站起来，向胡非尔行礼。

胡非尔介绍了这两个军官的名字，虽然两个军官的视线，又胶著在公主的身上，移不开去，但公主还是和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都听过这两个军官的名字，他们是资深的太空人，都曾在太空作过长期的逗留。

虽然胡非尔还没有说出是什么事来，但是年轻人和公主都知道，事情一定和宇宙航行有关，只是他们仍然想不通，何以竟然这一类的大事，要向私人力量求助。

胡非尔示意年轻人随便找一张桌子坐下来，年轻人先拽过一张椅子来，和公主并排坐在一张桌子面前。

胡非尔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也坐了下来。他开门见山：“事情属于特级机密，所以就我们五个人开会，那边的电脑操作员听不到也看不到这里的情形。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可以通知他们给我们资料，资料会显示在桌上的荧光屏上。”

年轻人赞道：“先进之至。”

胡非尔指著那两个军官中的一个上校：“请你先说！”

上校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神情十分怪异：“在一次大空飞行中，我们接收到了一些异样的讯息　　”

胡非尔打断了他的话题：“能和我们讨论这件事的人，就可以和我们分享任何秘密，请说出确实的日期、地点以及一切资料！”

上校直了直身子，指了指荧光屏：“请注意这上面的详细资料。”

年轻人和公主即在荧光屏上，看到了上校刚才提及的那次飞行的一切资料。

那并不是一次特别的飞行，可是特别事情发生在轨迹中飞行的第三天，太空船的通讯设备，接收到了十分奇特的讯号。

上校在提及此事的时候，神情依旧骇然。

他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收到的讯号，竟然占用了地面指挥中心和太空船通讯的频道！”

胡非尔补充：“在那四分二十六秒的时间中，控制中心和太空船的联络中断。”

年轻人和公主都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的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

上校吸了一口气：“开始的时候，只是接收到许多奇怪的声音　　”

他说到这里，按下了几个掣钮，当时有十分杂乱的声音传出来　　年轻人和公主知道，那就是当日太空船在航行轨迹上，突然收到讯号转化的声音。

开始是十分杂乱的声音，全然没有意义，听起来，像是一个由各种各样的机器开动的工厂所发出来，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上校补充著：“在这一分钟，我们还以为通讯系统有了毛病，十分紧张，可是电脑显示没有毛病，讯号来自何处也不知道。”

在杂乱的声音之后，可以肯定是语言的两句话，大约占了一秒钟的时间，两句话的声音不同，显然是发自两个人　　如果是，那就是两个人的对话。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都摇了遥头，这两句话，在他们的语言知识之外。胡非尔说了一句：“我们检查了地球上所有的语言，都没有这两句话。”

大家都不出声，胡非尔又开口道：“所以，假定是异星人在交谈。”

年轻人同意：“完全可以作这样的假设。”

他本来想说，那会不会是什么江湖上的黑话之类，像中国帮会的一些黑话（切口），只怕再好的语言专家，一样不懂。

但是他自己是这一类黑话的专家，他也不懂，自然也没有什么别的人懂得了！

公主也同意：“异星人的交谈，是偶然进入通讯频道的，还是故意来传递讯息的？”

胡非尔作了一个示意继续听下去的手势，上校放开了按在暂停掣上的手指，立即又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说的却是俄文，年轻人和公主听得再清楚也没有，说的是：“请别转换通讯频道，我们有话要说！”

接著这句话，是两三个人的惊叫声：“天！俄国人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

上校解释道：“这是我和两个同僚的惊呼，我们以为是俄国人占用了我们的通讯频道，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小，但我们听到的，确是俄语！”

然后，是大约三秒钟的沉寂，才又听到了声音，这次讲的却是十分标准的美国英语：“唔，弄错了，这才是你们使用的语言，对不对？”

上校的声音出现在录音中，可以听得出当时他十分愤怒，他在叫：“这违反太空探索的协定，请立即停止这种行为！”

上校叹了一声：“我们知道，和我们同时，有一艘苏联太空船，也在太空轨迹中飞行，我们以为是他们在恶作剧，是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占据了我们的通讯频道　　这是十分严重的干涉行为！”

胡非尔扬手：“为了使两位更快地明白事情的经过，我补充一些：那艘在轨迹中航行的苏联太空船，同时出现了相同的情形。地面控制中心的通讯频道被占用，先是杂声，后来是一句英语，再接下来，就全是俄语的说话。”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剧，他们互望了一眼，虽然整件事发展下去会怎么样，他们还不知道，可是，他们都是感觉极灵敏的人，他们都已经感到，事情巧到了极点！

所谓“事情巧到了极点”的意思，就是他们感到，他们要来找胡非尔作进一步瞭解的事，极可能就是胡非尔要他们帮助的事　　两件事是一件事！

美、苏太空船亦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异星人的讯号，单是这一点，已经很有理由促成美苏两国在太空探索中合作了　　美苏合作探索太空，世人都奇怪是由什么因素促成的，看来，双方有了共同的敌人，那才是主要的因素！

胡非尔的感觉也十分敏锐，他看出年轻人和公主的神情有异，忙问：“你们想到了什么？”年轻人和公主没有回答，胡非尔道：“你们不可能早已知道这件事，那是绝对的机密！”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是，我们确然不知道，再听下去，听……讲了些什么。”

上校控制著暂停掣，各人一讨论、说话，他就令录音暂停，这时，才继续听下去。

传出的声音听来十分严肃：“听著，你的飞行必须提前结束，限期是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到时你仍然在轨迹上，一切后果，我们都不负责！”

上校的声音十分愤怒，他十分清楚地骂了一句粗话，才喝问：“你们究竟是谁？”

在太空船的通讯设备上骂粗话，上校不算绝后，也属空前，可是他的喝骂不起作用，而声音只是把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就寂然。时间，从杂音开始至寂然，一共是四分二十六秒。

接下来，是上校和地面控制中心的联系声，双方都十分著急，因为通讯不可思议地停止了四分多钟，上校也立时向地面控制中心报告了他们收到的讯息。

胡非尔将军的神情，仍然有些啼笑皆非：“我们的另一考虑，当然是想到那是俄国人在捣蛋，这种行为，需要向对方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可是，几乎我们的抗议才一发出，就收到了莫斯科同样的抗议，三小时之后，就弄清楚并非对方在捣蛋，捣蛋恐吓的，另有其人。”

胡非尔又说：“那时，我们想到的，还只是地球上出现了另一股力量！”

【六、紧急高层会议】

年轻人摇头：“没有可能讯号是来自地球，就算有人找出了通讯频道，也没有那么强大的讯号发射台！”

胡非尔顿了一顿：“那么，只余下唯一的可能了，干扰来自一股不明的力量，可以假设这股力量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势力。”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盯著年轻人和公主，显然是十分急切想知道他们的意见。

年轻人和公主都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问：“我想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

胡非尔叹了一声：“两国同时接到了对方的严重抗议，事情自然十分严重，双方在三小时之后，就召开了紧急高层会议。”

那次会议，也是高度的秘密。而且，秘密的程度，一定十分之高，因为胡非尔还是犹豫了一下，才对电脑控制室下了命令“Ａ二Ｏ三三号的记录，通过秘密线路传递。”

年轻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胡非尔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胡非尔解释：“高层会议通过苏联的一枚通讯卫星进行，并不是面对面的会议！”

年轻人和公主点了点头　　这种形式的会议，对他们来说，自然并不陌生。随著科技的进步，通讯人造卫星的功能越来越多，安排相隔两地的人进行如同面对面一样的会议，就是通讯卫星的功能之一。这种功能，非但能联系两地，甚至可以联系十个不同的地点，使与会者在自己的地方，但又能和另从如同聚首一堂一样。

别说是这样重要的会议，一般的跨国商业机构，也常常利用通讯卫星来进行这种形式的会议。

与会者可以通过一个巨大的荧幕，和对方对话，可以清楚看到对方任何的表情动作。

一个经常参加这种形式会议的大人物说：“这种会议形式最好不过，与会的各方，尽管意见不合，最多唇枪舌剑，展开骂战，绝没有大打出手的机会！”

年轻人只是说了一句：“这个高层会议自然绝对机密，但通讯卫星在保密工作上，似乎差了一点。”

如果有足够的设备，要截取经过卫星传递的讯号，是可以做得到的事。

胡非尔苦笑了一下：“苏联的一个通讯卫星，设有一个极秘密的通讯频道，不会给截走讯号，由于事情紧急，就利用这个频道传送。”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年轻人看出他意犹未尽，就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讲下去，胡非尔叹了一声：“正由于这个通讯频道在理论上不可能被截取，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也格外令人……震惊。”

年轻人和公主都没有问“后来发生的＇是什么事，胡非尔已经立即道：“在会议的记录中，可以看到这件惊人的事，请留意你们面前的荧幕。”

胡非尔在这样说了之后，不由自主，呼吸十分急促，而另外那两个军官，也同样在喘息著，想来那件事，一定十分令人震惊。

当时，荧幕上已打出了“绝对机密”的字样，还有一行警告：“看到本记录内容者，若泄露任何有关本记录内容，皆属严重犯罪行为。”

警告字样停留了三十秒钟之久，显然是为了加强警告的作用。

然后，就是美苏双方紧急高层会议的情形，记录是由美方进行的（苏方当然也进行了记录，但年轻人和公主这时看著的是美方的记录），所以画面上直接看到的，是美方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一整幅墙上，都是大荧幕，在大荧幕上，可以看到苏联方面会议室中的情形。

一开始，介绍双方与会人员，美方担任介绍的是胡非尔将军，苏联方面担任介绍的也是一位少将衔头的将官。

这种重要的会议，参加者全是高层人员，都是一看就可以认出职衔来的世界级名人，介绍当然也是礼貌上的需要。

当双方担任介绍的人，叫出每一个人的职衔姓名之际，被介绍者都点头或举手，向他人招呼。毫无例外的是，那些巨头大人物，个个都是眉心打结，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另一个介绍完毕，那个俄国少将就朗声道：“我方仍不排除一切是由贵方造成的可能性。”

胡非尔也不客气，立时回敬：“我们的意见，和贵方恰好一样。”

然后，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那俄国将军首先发言：“威胁来自何方，是重点，如果不是来自贵我双方，我们不认为地球上还有别的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事态的严重，相信远超乎我们的想象之下！”

他说了之后，一个留著小羊胡子的俄国人，以专家的身分，简单说明了这种情形的可怕　　太空船和地球控制中心的联系，是何等重要，可以任意被切断，已经是非同小可之至。

而且，如今的情形是，这力量还可以替代控制中心发言，如果那力量胡乱下达命令，那么，大空船的指挥员，没有选择的余地，必然按命令行事，可以形成毁灭性的巨大灾祸，可怕之极！

美国和苏联毕竟是在大多方面有著敌对情绪的国家，这时虽然由于情况紧急而进行商量，可是敌对情绪一下子也不能消除乾净。

那专家的话才一住口，胡非尔就立即以十分尖锐的语气提出来：“所谓毁灭性的巨大灾祸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贵国的太空般上，有著可以造成毁灭性灾祸的武器和装置？”

那个俄国少将也是一个厉害的家伙，立时反唇相讥：“算了，贵国的太空船，也不是长著翅膀的和平小天使　　试想想他们接受了错误命令之后的可怕情形！”

与会的虽然全是大人物，可是在这时，也至少有二十秒钟的屏气静息，有不少人还在抹汗，而脸上有愉快神情的人，一个也无！

年轻人看到这里，也不禁心头怦怦乱跳，他低声讲了一句：“美国早已有半公开的星际防卫战计划，苏联自然不甘落后！”

公主冷冷地加了一句：“只怕不止是星际防卫计划，还有星际的进攻计划！”

两人一起向胡非尔望去，胡非尔的神色，阴晴不定，他语言很干涩：“看完了会议记录再讨论这个问题如何？”

年轻人和公主心中都暗吃了一惊，看来，那两艘当时在轨迹中运行的太空船，都另外有著秘密的军事任务！

从太空中运用军事力量攻击敌方，自然最理想，可是那在世人来说，一直以为只是设想，如果两大强国已把这种设想化为事实，那这件事本身就可怕之极！把人类的战争，升级到了难以想象的可怕程度！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有了主意：无论这种事发展下去变成怎么样，这个有关两大强国的高度军事机密，非弄清楚不可！

会议在继续进行，双方都不愿浪费时间，所以一下子就讨论到了是不是接警告，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命令太空船离开轨迹回航。

“那时，剩下来的“限期”，只有二十小时。”

美国方面的态度比较犹豫，可是苏联方面却相当坚决，一个高层人员拍打著桌子（这是俄国人在激动时的一种习惯动作），叫嚷：“我们决不接受恫吓，也看不出继续太空船的航行，会有什么害处！”

美方的一个高官的意见是：“那种力量深不可测，有可能会对太空船发动攻击！”

那俄国人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就算遭到攻击，我们的太空船，也有能力反击！”

他在叫出了这句话之后，忽然住口，神情相当尴尬，显然这句话，透露了俄国的太空船，有反击的武装力量。所谓“反击的力量”，自然与“攻击的力量”，并没有分别，总之是一种武装的军事力量！

美方的九个人，都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闷哼声，但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大家都心里明白，美方人员虽然没有失言，但是太空船当然也不会是“和平小天使”！

美方仍然表示意见：“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攻击，我们的大空船，毕竟不是太空战斗船，是不是有心要作牺牲？”

苏方的态度继续强硬：“退让第一步，就会退让第二步，接著就是第三步！不能退让，一定要坚持，我们太空船所航行的轨迹，是地球的领空！”

“地球的领空”这个名词，显然是在正式场合中第一次被使用，所以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议声。由于现在所讨论的事，在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没有出现过，所以有一些人类从来也没有用过的语言出现，自然也不足为奇。

美国有一个官员咕哝了一句：“地球的领空究竟应该是什么范围，谁又知道？”

那俄国官员却胸有成竹：“至少，在月球和地球之间，都是地球的领空！”

胡非尔大声道：“别争论这些了，问题是，就算没有别的攻击，单是占用通讯频道，也已经是侵略行为了。应付侵略行为　　”

那拍桌的苏联官员抢过来说：“只有坚决抵抗！”

胡非尔冷冷地道：“在没有可确信的抵抗力量之前，退却也是一种方法！”

那苏联大官有点忘形，继续拍著桌子：“退却是懦夫所为，我们不懂得退却！”

胡非尔伸手一指那俄国人：“你们很懂得退却，历史上，你们不知退却过多少次，蒙古人曾令你们退却，拿破仑曾令你们退却，希特勒曾令你们退却！”

那俄国大官老羞成怒，霍然起立　　这种形式的会议有一个好处：打不起架来。

这次，他拍著桌子，对他的自己人说：“我认为这种会议，不必进行下去了！为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警告而要更改整个太空飞行计划，太可笑！”

美国方面，一个在所有人中年纪最轻的朗声道：“不是莫名其妙的几句话，先生，这几句话，可以经由我们的通讯频道而传递。先生，别忘记贵我双方，在这种情形下所使用的通讯频道，为了保密，都交由电脑随时变换，并不固定！”

那俄国人大声喝道：“那又怎样？”

美方的回答是：“那就是说，发出警告的力量，有可能已进入我们的电脑，直接从我们的电脑之中，获得资料，发出警告！”

苏联方面所有参与会议的人，显然直到这时，才想到了这一点！

这一可能之严重，实在已到了无可再严重的地步！

这是有关的电脑，已经被一股力量侵入，不但再无秘密可言，而且，谁又知道这股力量的侵入程度如何？可能已经控制电脑的运行了呢。

刹那之间，所有苏联人个个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那位俄国将军才有气无力地道：“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一个美国军官道：“只要有这个可能，我们都非常担心，担心……那是世界末日到了！”

那个爱拍桌子的俄国人口唇掀动，他的性格一定十分强悍，因为，这时他的神情，仍然是一脸的不服气。可是他也感到了恐惧，所以他虽口唇掀动，却再也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静了片刻之后，俄国将军才道：“贵方的大空船，提前撤回有困难？”

胡非尔回答：“相当困难，但是可以克服。”

那俄国将军继续问：“详细具体的情形怎样？”

他这样问，等于是要求美国透露有关太空船的高度机密了，所以，美方的高层人员，交换了一下限色，一个高层人员向胡非尔点了点头，胡非尔才道：“所谓提前撤回，事实上，只是人员的撤退　　在太空船上的三个人，经由太空船的｀子船＇回航，太空船暂时可以留在轨迹上，也可以在撤退前炸毁。”

苏联方面听了之后，呆了半晌，还是那个俄国将军发言：“我们的情形也一样，所以，这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我们已准备另一艘太空船升空，和已在轨迹上的那艘会合、要放弃这计划，损失更大！”

年轻人看到这里，低声对公主道：“确然，要作决定，不是易事！”

公主蹩著秀眉，并不出声，胡非尔忽然尖声道：“请留意！”

年轻人和公主一怔，立即知道，胡非尔在事先所说的，会议中突然发生的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美方会议中的大荧屏上，苏联方面的所有人全不见了，出现的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线条，同时听到美方人员所发出的惊呼声，所有美方人员都吃惊地站了起来。

虽然说，经过通讯卫星安排的这种形式的会议，不是没有发生故障的可能，但是这么重要的会议，使用的又是苏联卫星的特别频道，应该没有讯号中断的道理，除非是太阳黑子忽然发生大规模的猛烈爆炸，形成了干扰。

（事后知道，在苏联方面的情形也一样，荧幕上的美方人员消失，代之以杂乱的线条，苏方人员，一样感到了极度的意外。）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单使人感到惊讶，简直叫人感到极度的震撼。

那占据了荧光屏的杂乱线条，忽然有规律地震动起来，同时，听到了声音线条的震动，是声波转为光的现象，这种现象本来十分普通，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出现，却无法不叫人遍体生寒！

苏方听到的是俄文，美方听到的是英文，听到的话，和两艘太空船上的人员听到的一样，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时间已不足二十四小时了！立即下令！”

前后不到一分钟，美苏双方，又可以在荧幕上看到对方了。所看到的对方，自然人人目瞪口呆，面色灰败，有的甚至身子在发颤，胡非尔首先尖叫起来：“你们说过这频道是绝对秘密的！”

俄国人还没有从震惊中定过神来，所以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美国的那个年轻的电脑专家，倒回答了这个问题：“只要能侵入电脑，没有什么是秘密！”

双方的最高层镇定下来后，同时作出了同样的决定：“我主张撤退！”

在他们说了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出声，那个不断拍桌子的俄国人，看来还是不同意，可是他却张大了口，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虽然维持了一分钟左右，当然大家都同意了。

接下来讨论的是，如何不引起世人的恐慌。苏联方面表示一切可在秘密中进行：美方自然无法仿效，但也可以尽量低调处理。确然，美国方面的太空人提前返回地球，也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那次紧急高层会议的记录，至此结束。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向胡非尔望去，两人齐声道：“将军，你应该知道我们想问什么问题。”

胡非尔神情苦涩：“是，二十四小时之后，实际上，是撤退令下达之后的十九小时之后，两艘太空船在同一秒钟之内，消失无踪！”

年轻人陡然挺了挺身子：“消失无踪是什么意思？”

胡非尔叹了一声：“就是在地面控制中心的雷达荧幕屏上消失不见了！”

年轻人立即道：“那不代表太空船不在那里了，只不过是和控制中心失去了联系而已！”

胡非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对，事情一发生之后，我和你的意见一样，苏联方面也认为有这个可能，不论怎样，总要研究出一个结果来，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派人上去看看公主侧著头道：“也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测知这两艘太空船是不是还在轨迹上的。”

胡非尔道：“全用过了，没有踪迹。”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所以，才有了美苏合作的火箭发射计划？”

胡非尔点头，“是的，又在几次会议之后，双方同意合作，各自抽调出最优秀的人员，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观察用的火箭，射上轨道去　　就在这个期间，我曾多次向卫斯理求助，希望听他的意见。”

年轻人想了一想：“他的意见当然和我们的一样，那是一股来自异星的力量。”

胡非尔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目的是什么？下一步会怎么样？”

年轻人盯著他：“那要看进一步有什么情况发生。”

胡非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合作计划在极端机密的情形之下进行　　”

公主插了一句话：“若是已有一股力量侵入了电脑，那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胡非尔苦笑了一下：“侵入电脑，只不过是一个假设，一切总还得依照常规进行！”

年轻人道：“可是秘密还是泄露了，是不是？”

胡非尔的神色难看之至，他在想了片刻之后，才点头：“是，是在一种极古怪的情形之下，发现合作计划的秘密，就算没有外泄，但至少已被人知道。而且，是被一些神秘之极的人物所知道的！”

胡非尔的话，说得有点吞吞吐吐，看来，并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由于事情太复杂，他一下子说不明白。

可是，年轻人和公主却一听就明白了！

他们一听就明白的原因，自然是由于他们早在杜良博士和居比的口中，得知杜妮在沙漠中的那宗奇怪遭遇的缘故。

与胡非尔见面，交谈了没几句，年轻人就感到胡非尔要找自己，和自己要找胡非尔的是同一件事，现在更可以肯定了！

胡非尔叹了一声：“事情复杂之极　　”

在他要作进一步的解释之前，他向年轻人和公主望了一眼，看到两人脸上恍然大悟的神色，不禁呆了一呆：”你们知道了什么？”

公主微笑：“知道了秘密在一种十分古怪的情形之下，为人所知！”

胡非尔一听，陡地站了起来，现出疑惑之极的神色，公主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合作的两枚火箭都已射出，合作的事实举世皆知了，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胡非尔一顿足：“可是绝无理由在事先会被泄露，那女生物学家　　”

公主打断了他的话：“你们非法地把她当成精神病患者，绝无理由，我提议赶快把她放出来！”

胡非尔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难看之极：“我会立刻处理这件事　　也有人把美苏合作的事，联想到了外星人的入侵！”

年轻人道：“没有，只是联想到了由生物学家神秘失踪的那件事情！”

胡非尔直到这时，才“啊”地一声，恍然大悟，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该死，你们急著要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年轻人微笑：“对，同一件事！”

胡非尔来回踱步：“好，女生物学家的事你们全知道，说起来就简单得多　　我一看到她曾见过那个标志，就想到秘密外泄的唯一可能，就是侵入电脑的假设，已成为事实，这自然引起了巨大的震惊，于是决定提前发射火箭升空。”

年轻人沉吟：“是不是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形之下发射，所以造成了损失？”胡非尔也沉吟不语，彷彿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回答。

【七、或许有新发现】

过了好一会，胡非尔才道：“很难说，因为我们和苏联这次的火箭发射，结果都一样　　”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公主已经接上口去：“都消失无踪了！”

胡非尔面色变了，点了点头。

年轻人骇然，失声道：“这证明什么？有一股力量，不想人类再进行太空探索？”

胡非尔呆了半晌，没有回答。年轻人追问：“消失无踪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胡非尔又想一会，才道：“发射这两枚火箭的目的，是要把一枚装有高度灵敏摄影设备的卫星，放入原来太空船航行的轨道，去搜索失踪了的太空船。”

年轻人皱著眉，公主点头：“这方法，只比直接运人上去稍差！”

胡非尔叹了一口气：”是的，只要太空船仍在轨迹上，就一定可以找到它。”

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理论上是这样。”

胡非尔闭上眼睛片刻，公主秀眉微蹙：“没有在沙漠中再搜索？”

胡非尔勉强笑了一下：“那要看搜索的定义是什么，如果说，把有可能拢到什么的地方，每一平方公尺部分割开来寻找，仍然不能算搜索的话，那我们就算是未曾搜索过！我们的行动，运用了最有效的仪器，也知会了俄国人，我们都想把那所谓｀黑衣人＇找出来！”

公主忽然道：“能不能安排我们和杜妮小姐见一次面？虽然我们相信她的叙述，但是再听她亲口讲一遍，问她一些问题，或许可以有新的发现。”

胡非尔叹了一声：“她对我……我们很反感，当然两位不同……自然也可以答应她……从此让她再恢复正常的生活！”

年轻人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把她这样变相地拘禁在精神病院之中，合法吗？”

胡非尔将军望了年轻人片刻，才道：“当然不合法，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有这种合法行为，可是事关重大，总有点权宜之计。朋友，有时对一个人的正义，会造成巨大的灾祸！”

年轻人口唇动了动，可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藉口，多么坏的坏事，都可以有藉口！”

胡非尔道：“可以安排你们和她见面。”

公主又道：“你们搜索沙漠的经过，嗯，是不是你认为不必再重复了？”

胡非尔叹了一声，又向电脑控制室下了命令，于是，在他们面前的电脑上，就又看到了搜索队在进行搜索的情形　　当然不是全部经过。全部经过一共历时九天。

杜妮停车的地点是肯定的，根据她的叙述，她看到大铁筒升起来的地方，同时也可以看到她的车子，初步就以停车点为中心，三百公尺为半径，就在这样一个圆周范围内进行搜索，动用了最灵敏的金属探测仪。在这个范围之内，别说有一支如杜妮所说的可以容纳四个人出来的大铁筒，就是有一个啤酒罐，也必然会被发现。三天之后，没有结果、就把半径延长到了六百公尺，又三天，再没有结果，再把半径延长到九百公尺　　那已经是不合理的范围了。

当看到一半的时候，公主扬了扬手，发表她的意见：“你们犯了一个错误，应该请杜妮回到现场去，毕竟有这种经历的人是她，有她在场，会好得多！”

胡非尔有点气恼：“警方人员第一次搜索时，她曾经在场，可是一样找不到什么！”

公主摇头：“你们进行地毡式的搜索时，她还是应该在场的！”

胡非尔提高了声音：“那有什么作用？嘿嘿，可能她的观察功能和别人不同，她能看到大铁筒或黑衣人，别人却不能够。”胡非尔这时在说的，自然是气话，可是他的话，却令得年轻人和公主心中陡地一动，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公主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在许多方面有特异功能，感觉的灵敏，只怕还在许多探测仪器之上！

两人互望了一眼，一起笑：“杜妮要去，我们也去，将军阁下若是有兴趣，自然也可以去！”

年轻人又向公主指了一指，十分简略地介绍公主：“她有许多异能，感觉极度敏锐，能够用肉眼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光，也能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音频！”

胡非尔的神情，半信半疑，想了一会，他才道：“再到沙漠去搜索，目的是什么呢？”

年轻人笑了起来：“将军阁下，你这就有点明知故问了！

我不相信事情发展到了这一程度，你们还未曾作出一个完整的假设来！”

胡非尔笑了起来，相当狡猾：“当然有，但是，想先听一听两位的假设！”

胡非尔的神情，很有点挑战年轻人和公主的推理能力的意味，两人自然不会逃避这种挑战，他们立即互相凝望了片刻。

在那片刻之中，他们已经十分自然地交换了心意，年轻人先开口：“这股力量，已知来自何处，在未曾有杜妮小姐在沙漠中的怪异经历之前，只好说是一股力量，但现在，可以假定这股力量，和那四个黑衣人有关！”

胡非尔陡然震动了一下，面色阴晴不定，显然年轻人一开口，就和他们的假设一样。

年轻人又道：“这四个黑衣人所代表的力量，能力之大，不是我们所能想象，他们的行为，绝非地球人所能达得到的！”

胡非尔闷哼了一声：“把所有不可思议的事，都向外星人身上推，是一种懒惰的方法。”

年轻人也闷哼一声：“那要看是什么事。现在我们知道的事实是：地球人无法截断地面中心和大空联系；地球人不能挤进卫星会议来；地球人不能忽然把自己装在一个大铁筒，从沙漠里冒出来，然后又消失无踪；地球人不能获知两个大国的超级军事秘密……”

年轻人一口气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公主用她轻柔动听的声音补充：“地球人也无法令得在轨迹中的两艘太空船失踪，更不能令得两枚搜寻卫星消失！”

胡非尔轻轻吸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们当然不排除异星力量的可能性！”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和外星人沟通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地球人决不能再像十三世纪的中国人一样，以为天下只有中国人。把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假设成是外星人的行为，是十分正确的设想！

胡非尔没有再表示异议，他只是低叹了一声：“那四个黑衣人……是异星人？”

年轻人和公主点了点头，公主更道：“在杜妮的叙述中，好像只提到他们的黑衣！”

胡非尔又再向电脑室下令，电脑荧光屏上，立时出现了四个“黑衣人”，甚至，还照著杜妮叙述的那样行动　　那是电脑根据了叙述而绘制出来的。

看到的黑衣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衣服，头罩之中，只有罩上的两个圆孔，看得到的的生光的亮点，如果照人的形体来说，那应该是一双眼睛。

年轻人和公主看了一会，胡非尔解释：“这一段，给杜妮看过，她说就是这样子！”

公主缓缓地道：“这四个黑衣人，看起来像地球人，但他们的形体，可能和地球人根本不同！”

年轻人同意：“头罩和宽大的黑衣，正是为了掩饰他们原来的形体。”

胡非尔没有异议，他更进一步补充：“极有可能，在我们经历之中，曾和一种体型十分小的外星人有过交往，他们为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动，就披著类似的长袍，唉，他们竟然能够随便凌空飞行，虽然借助了飞行工具，可是也不可思议……”

他说著，连连摇头，表示对外星人异常的能力，十分向往。

年轻人和公主又互望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的是：那种外星人的随意飞行，未必一定是借用了飞行器具，可能他们能克服地心吸力，就像公主现在的身体一样。

胡非尔停了片刻，才道：“假设黑衣外星人的基地是在沙漠之中。”

年轻人想一想：“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动，未必一定有一个固定的基地。”

胡非尔大是骇然：“你想说明什么？”

年轻人望向公主，公主立时接了上去：“杜妮被挟持进入哪个大铁筒之后，曾感到自己在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之中，而那小空间又在移动，这一切，都说明她曾在某种情形之下，到过沙漠的地下！”

胡非尔道，“谁也不会怀疑这一点……”

公主道：“可是谁也知道，著是沙漠下面有挖空了的空间，在地毡式的搜寻之中，早已被发现了！”

胡非尔道：“是啊，你们的设想是　　”

胡非尔说到这里虽然停了一停，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两个太空人，这时突然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胡非尔的反应更是激烈，他不但叫著，而是整个人直跳了起来，指著年轻人和公主，张口结舌的道：“你……你……你们……”

年轻人向他作了一个请他镇定一点的手势：“对，我们的设想，应该就是现在你所想到的……”

胡非尔连咽了几口口水，忽然一伸手，自他的后裤袋中，摸出了一个扁平的酒瓶来，打开盖子，“咕噜咕噜”大口喝了两口酒，抹了抹口角，才道：“那是一个可以在地下随意移动的空间？”

年轻人笑了起来：“你说得太抽像了，应该是一艘能在地底随意航行的船，或是一种样子十分奇特的交通工具，能在地底行驶！”

胡非尔虽然猜到了年轻人和公主的设想，可是他忍不住大摇其头：“怎么可能呢？地下……是固体，不是泥土，就是岩石，怎么可能有一种交通工具……在固体之中……自由来去？

就算在神话中，也没有这样的想象！”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各自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握著。

年轻人道：“西方人的想象力，看来比不上中国人。”

公主道：“是啊，中国的法术之中，｀土遁＇法十分平常，人可以在地底下自由穿行，而且快疾无比。”

年轻人道：“有一位土行孙先生，好像最精干此术，会突然在一个美女的闺房之中冒出来！”

他们两个人说著，听得胡非尔和那两个军官目瞪口呆。

年轻人又道：“近代有一个中国人，在他的幻想小说之中，创造了一种交通工具，名唤｀九天十地避魔梭＇。这个梭形的交通工具，不但能上天下水，更能穿地，小说中的人物，就会驾驶著它，从此极穿过地心，一直到南极才穿出来。”

胡非尔听得张大了口：“有想象力那么丰富的作家……我怎么不知道？”

年轻人笑：“你不懂中文，他的作品又没有英译本，你怎么会知道。这位还珠楼主先生的小说，想象力之丰富，举世无匹，西方的幻想小说家，望尘莫及！”

胡非尔呆了半晌，年轻人又道：“假设黑衣外星人有一艘能在地底飞行的船，问题就比较容易设想下去　　那个大铁筒，是离开或进入地底飞行船的工具，地底飞行船在沙漠中逗留了三天，可能对杜妮进行了研究观察，然后，又离去了。等到你们去搜索的时候，说不定它已到了埃及阿斯旺水库的下面，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胡非尔默然片刻，才道：“问题一，黑衣人何以会知道两国合作的秘密？问题二，黑衣人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毫不相干的杜妮，是什么目的？”

年轻人举起手来：“答案一，你们的所谓秘密，对黑衣人来说，根本不是秘密，或者说，对黑衣人来讲，根本没有秘密，我十分相信黑衣人已有侵入地球一切电脑的能力，这情形想起来可怕之极，但极有可能，已是事实！”

胡非尔骇然：“如果已是……事实，那么，整个地球，都处在不设防的情形之下！”

年轻人点头：“正是，当地球人致力于一块土地对另一块土地不设其防之际，自然就是整个星球对宇宙不设防的时候！”

胡非尔苦笑：“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思想家！”

年轻人摇头：“岂敢，那是简单之极的事，可惜的是，大多人不肯去好好想一想！”

在一阵子沉默之后，公主才道：“答案二，黑衣人把两国合作机构的标志给杜妮看，这件事，其实也简单之极，只是为了要通过杜妮，让你们知道，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而且，他们也不打算隐瞒他们在地球上活动的事实，他们，唉！他们一定认为地球人够聪明，一听到杜妮的叙述，就知道他们拥有一艘可以在地底飞行的船，料到他们的行踪是无法追寻的。”

“料不到我们那么笨，直到今天，才有了这样的假设！”公主的声音，虽然动听之至，可是她说的那番话，都令得胡非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十分之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胡非尔才道：“现在的假设，也不一定是事实，你说搜寻没有用，刚才你还提议要到沙漠去！”

公主扬眉：“我还是要到沙漠去，如果他们有讯息留下来，我希望可以捕捉得到！”

年轻人十分兴奋：“最好可以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和他们会面！”

胡非尔闷声道：“我不认为和外星入侵者会面，会有什么趣味！”

年轻人大声回答：“他们不是外星入侵者，只是外星来访者！”

胡非尔冷冷地问：“经过主人的同意没有？”

年轻人呆了一呆，胡非尔坚持那是“入侵者”，照他现在这个问题来看，倒也十分难以反驳他。

公主用十分缓慢的声调道：“或许在人家的观念之中，根本没有对他人侵犯这种行为。如果根本没有这种行为，自然也没有领土的观念。”

年轻人“啊”地一声：“对啊，常和外星人打交道的卫斯理就常说，有一个外星人不知道什么叫｀锁＇　因为在他的行为之中，根本没有偷窃或抢夺，所以当然不知道什么叫锁！”

胡非尔斜睨著年轻人和公主，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可是他又用力挥了挥手，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下去。年轻人道：“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黑衣人，并没有敌意！”

胡非尔怒吼了起来：“没有敌意？他们已令到我们两艘太空船失了踪，又令到两枚卫星　　”他说到这里，由于太激动，竟然引起了一阵呛咳，说不下去，又举起酒瓶来，大大喝了两口酒，神色更加愤然：“找出那艘能在地底穿行的魔船来，一定要集中世界上的一切力量，把它炸成粉碎！”

胡非尔这时的激动，自然十分易于瞭解，他认定了有外星“入侵者”，那么，为了保卫地球，自然就应该奋起而战，不惜用一切力量，与敌人周旋　　几乎所有的这类电影和小说，都是这样说的。

可是年轻人和公主，却有不同的想法　　作为地球人，他们当然不会欢迎外星入侵者。真有外星入侵者来侵犯的时候，他们一定比许多人更勇敢的去迎敌。他们和胡非尔不同的是，胡非尔认定所有的外星人都是“入侵者”，但是年轻人和公主则认为，外星人至少可分为“入侵者”和“来访者”。

他们认为这次在讨论的那些黑衣人，是“来访者”而不是“入侵者”！

年轻人看著在急促喘气的胡非尔：“他们的能力，和他们所造成的破坏，简直不成比例，或许他们要消灭这两艘太空船，是另有深意的行为！”

自从知道有一个神秘的外星力量，不断令得尖端的军事科学家死亡，目的是为了使人类在制造杀人武器的进步不要大快速之后，年轻人和公主都体会到，外星生物的观念，和地球人大不相同，高深莫测，别说单凭猜测难以明白，就算摆明了说，也不能接受！

这时，年轻人只不过提出了一个假设，胡非尔将军，这位重要人物的面色，就难看之极，铁青著，看来他如果是一个有专制权力的人的活，年轻人和公主就要被当作异端处决了！

（人类历史上，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和另一些人的观念不同而被当作异端，有的被杀头，有的被烧死。）（这种一些人把另一些人当成异端的行为，直到今天，一样存在。）（人类在这方面的进步，比钟乳石的形成更慢。）过了一会，胡非尔才道：“如果我们之间，再有那么强烈的认识上的差异，那是无法合作的了。”

年轻人想起了卫斯理对胡非尔的评语，本来想生气的念头也打消了，他摊了摊手：“我们之间，其实并无分歧，你至少得承认，他们如果要进行更大的破坏，一定可达到目的！”

公主叹了一声：“问题明显之极，如果他们不是先要太空人撤离，才令太空船失踪，美苏两国六位优秀的军官，只怕也性命难保！”

在一旁的两个军官，正是公主提到的“六位优秀军官”中的两个。

他们想到莫名其妙地在太空之中消失的可怕，尽管他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也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神情骇然。

胡非尔半晌不语，才用十分生硬的语调道：“两位进一步的行动会是什么？”

年轻人笑：“到如今为止，我们的行动是一致的：设法把那艘我们设想中的地底穿行船找出来！”

胡非尔想不到年轻人会这样说，神情兴奋，搓著手：“从那沙漠开始？”

公主点头：“和杜妮小姐一起。”

胡非尔对这点并无异议，年轻人用十分严肃的语气问：“你们的下一步，我是说，美苏两国，下一步准备怎样做，请你告诉我！”

胡非尔停了一会，才道：“准备派志愿者上轨迹去。”

年轻人有点啼笑皆非：“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现在又派人上去，何不当日不撤退？”

胡非尔抗议道：“那不同，当时没有人知道撤退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年轻人摇头：“快取消这个计划，与其到太空去找他们，不如在地球上找！”

公主也摇头：“你们怎么没想到，他们在杜妮面前现身，等如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来了，在地球上，并无意隐瞒这个事实！”

胡非尔闷哼一声：“可以押后……直到你们的努力没有结果为止！”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胡非尔行事倒真是十分厉害，不知不觉之间，就把一个重大的责任，放到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的行动若是没有结果，再派人上去，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责任似乎就该由他们来负了！

他们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也不屑去声明什么，两人同时站起来，公主自然而然，伸了一个懒腰。刹那之间，看得胡非尔和那两个军官目瞪口呆　　不单是由于公主这时的神态，诱人好看之极，而且是由于公主的身体，竟然冉冉向上升高了一公尺左右，再在他们惊愕之极的目光之下，回落到了地上。

【八、异星人来过地球】

过了好一会，胡非尔才道：“我……我们刚才是眼花了吗？”

年轻人笑了一下：“你自己说呢？请安排我们先去见杜妮小姐！”

胡非尔连声道：“自然！自然，和两位一起工作，实在是太愉快了，虽然观念上有所不同，但是请想想我的职责，不单是保卫国家，也有责任保卫地球！”

胡非尔在这样说的时候，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心中真是那么想的！

年轻人作了一个理解的手势：“请准备有关沙漠的一切资料和到沙漠去的交通工具，最好派人把杜妮小姐接到沙漠去和我们会面。”

“胡非尔将军拿起电话来，根据年轻人的意思，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包括替年轻人准备一架小型飞机，以及派出一架飞机去接载杜妮。

同时，也应年轻人之请，准备了露营所需的一切　　年轻人知道公主有特强的感应力，可是也要有点时间等候的打算。

然后，胡非尔示意两个军官先离去，他的神色凝重，一望而知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想说，而将要说的事，是连那两个军官都不适宜旁听的。

当那两个军官离去之后，胡非尔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事实上，我们已有超过七次的，确切知道异星人来过地球，或正在地球居留的记录，只不过为了怕引起公众的恐慌，所以才一直严守秘密。有一次，我们甚至在一艘失事的星际航船当中，找到了十多具异星人的尸体。”

年轻人叹了一声：“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因为所有证据都掌握在政府手中，普通人拿不出确切的证明而已。”

胡非尔苦笑：“最高决策，在最近的将来，不会改变，这种情形……”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这种情形必然难以维持下去，当外星人越来越多出现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可以长期严守秘密。”

胡非尔吸了一口气：“如果……那事实再也不是秘密，会在地球上形成什么样的冲击？”

年轻人想了一想，公主已先道：”别把外星生物的出现所造成的冲击夸大得大严重。种种艺术形式和各种蛛丝马迹，已使得许多地球人在观念上接受了除地球之外，浩渺无际的宇宙之中，许多星体都有高级生物的这一观念。”

既然地球人已有了这样的观念，当不会对外星人的真正出现，过分大惊小怪！

胡非尔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外星人尸体时的情形，不禁有点脸上变色，喃喃地道：“观念上接受是一件事，真的看到了外星人，又是另外一件事。”

他说了之后，用力挥著手，像是要藉这个动作驱散心中的恐惧：“而知道外星人确实具有那么强大的破坏力量，自然更大不相同。”

年轻人和公主都默然，胡非尔的心情，他们都很瞭解。事实上，他们自己，也免不了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年轻人由衷地把外星人当作“来访者”而不是“入侵者”，可是，又有什么方法，真正瞭解外星人的心意，谁也不能断定他们不会忽然发动对地球的攻击。

别的不说，单就这件事例来看，那四个黑衣人就有著不可思议的能力，他们有一艘可以在地下自由来往的“船”，也可任意控制美国和苏联太空中心的通讯，甚至他们有力量可以侵入两国最机密的电脑系统！

在这种情形下，地球等于是在铁锤下的鸡蛋！铁锤不落下来，鸡蛋自然没有事，可是铁锤只要向下一次，那么鸡蛋立时就粉碎！

作为生活在一个随时可以碎裂的”鸡蛋”上的生命，能够不提心吊胆吗？

一时之间，二人静了片刻，胡非尔才又道：“所以，来到地球的异星人，我们应当尽一切力量，把他们消灭，惟有这样，才能保卫地球！”

年轻人和公主都一起摇头，他们当然不会同意胡非尔的想法，年轻人道：“只怕消灭不了那么多！”

公主秀眉略蹩：“只怕根本没有能力去消灭别人！”

公主的语言十分深沉，她的话，也道出了如胡非尔将军那一种地球人的悲哀！

把自己放在和外星生物敌对的地位上，可是又力量悬殊，当然无法和人家相比较！

胡非尔沉声道：“我们在……实力方面，或者有所不如，但是我们……我们……”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自己的头上，指了一指：“我们有智慧，有计谋，　　”

年轻人陡然喝道：“住口！”

公主在胡非尔一住口之后就道：“你的意思是运用阴谋诡计去对付外星人？”

胡非尔紧抿著嘴，好一会才道，“随你们怎么想，你们一定在骂我卑鄙，把地球人相互之间对付同类的阴谋诡计，运用来对付外星人，是的，我承认。可是外星人是我们的……天敌，是天生的敌人，对付这样的敌人，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用！”

年轻人和公主不约而同地一起哗了一声，他们和胡非尔在观念上的分歧，一点也没有改善，外星人是敌人还是来访者，这一点，重要之极！

原来只是来访者，但地球上的决策者，如胡非尔将军，却认定了他们是天生的敌人，那么，事情演变下去，必然是悲剧。发动对外星人的进攻，引起外星人的反击，在实力悬珠之下，地球人必然失败。

“保卫地球”这种说法，听起来十分伟大，就算失败了，也十分悲壮，可是如果本来就根本不应有什么保卫行动，那就滑稽之至！年轻人和公主都感到事态严重，年轻人一字一顿：“将军，你这种心态，可能造成地球的毁灭！”

胡非尔面色铁青，默然不语。

年轻人知道一时之间，也难以改变他的认识，他忽然想到了一点，骇然间：“苏联方面的高层领导人，想法也和你一样？”

胡非尔口答得十分清楚：“不是和我一样，是和我们一样！”

胡非尔口中的“我们”，当然是包括了可以对国家，对地球产生决定性作用的许多将军和决策人而言。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心情十分沉重。

胡非尔又道：“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本来是水火不相容的，但是比较起外星的入侵者，那又不算什么，世界上任何一国的政府，必然都会全力以赴，把外星的入侵力量击退！”

公主徐徐地道：“那……总得先确定有外星的入侵力量才是……”

胡非尔道：“已经确定了，两艘飞船，两枚火箭，已经确定了？”

年轻人有点恼怒，用力一拍桌子：“那为什么不乾脆向外星人宣战？”

胡非尔神情阴惊：“何必宣战？我已说过了，对付天敌。

可以采用一切卑劣的手段……”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算转入正题：“所以，两位如果发现了那批黑衣人，千万记得他们是敌人，对付敌人，要先下手为强，两位需要什么武器，最新型的，我都可以供应！”

年轻人和公主心意相通，一听得胡非尔这样说，都懒得再和他讲下去，只是道：“飞机该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启程了吧？”

胡非尔仍然紧盯著他们，可是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自始至终，不和胡非尔视线接触，也不理胡非尔的自言自语。

一直到他登上了直升机，胡非尔仍然陪伴著他们到了机场，一架小型飞机在停机坪等著，年轻人冷冷地道：“将军，你不是想和我们一起到沙漠露营去吧！”

胡非尔闷哼了一声：“我坚持自己的意见！”

年轻人作了一个“随便你”的手势，忽然笑了起来：“难怪卫斯理说，和你共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胡非尔大声道：“一个人坚持己见是错的吗？”

年轻人先让公主登机，然后他回头挥手：“没错，你可以坚持下去！”

他上了机，关上了机舱的门，公主已坐在驾驶位上，飞机很快就起飞。

年轻人在公主的身边，叹了一声：“胡非尔……给人以一种十分沉重的压力，他的那种紧张的情绪，给人很大的压逼感！”

公主也低叹了一声：“他的想法，正代表了地球人的想法。”

年轻人摇头：“不，不是地球人的想法，而是地球上权力层的想法，他说得很明白，美国和苏联的领导层，都这样想：凡是外来生物，来到地球的，都是地球天生的敌人。这种想法……真可怕！”

公主蹙起了眉，一面熟练地操纵著飞机，一面道：“希望我们能会晤到那几个黑衣人，又能瞭解他们真正的意向，那么，就可以召开一个世界各国高峰会议，让世界的领导层明白他们只是造访者，不是入侵者！”

年轻人听了后，忽然现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这一批外星人是造访者，下一批或许也是，可是再下一批呢？”

公主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苦笑：“胡非尔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事实上，不怀好意的外星人自然大有可能，那种莫名其妙，一直在暗算人类思想行为的力量，也决不产生自地球，可是我们既然没有防卫力量，也就只好听人摆布！”

一听到公主用了“听人摆布”这样的形容词，年轻人心中十分难过，只好长叹一声，过了一会，他才道：“所以，我们必须尽量争取善意的外星人的友谊，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公主“格格”笑了出来，虽然她的笑声之中，有著大量的无奈，可是还是十分动听，她道：“你的话，听起来，倒有点像中国历史上的什么｀以夷制夷＇的政策！”

年轻人十分干涩地笑了几下：“正是这样，谁叫我们处于这样的弱势！”

胡非尔替他们准备的那架小型飞机性能极好，速度也很高，几小时之后，飞机已在沙漠上降落。那时正是日落时分，沙漠中一片金黄，十分壮观。公主的驾驶技术出色之至，飞机恰好停在一个相当大的标志之前　　他们知道那个标志，就是杜妮小姐当日停车的所在。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十分忙碌，搭起了营帐，搬下了通讯设备，生起了火，煮热香喷喷的咖啡，那时已经暮色四合了。

他们在营帐前背靠背坐著，夜色笼罩的沙漠，寂静得十分神秘，在月色下看出去，沙漠又洁白得如同积雪，闪耀著一片淡淡的银光。

年轻人几次想问公主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却没有开口，因为公主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只怕问了她，会对她集中精神有干扰。

两人都不说话，背靠背坐著，轻轻摆著身子，微风吹拂在他们的身上，有时把公主的长发吹了起来，撩在年轻人的脸上和颈上，带来一阵十分舒服的酥痒之感，很令人陶醉。一直到午夜，公主才缓缓站起身子来，向前走去，走出了十来步，才向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上来。年轻人快步跟上去，在沙上留下了脚印，但已迅速被滚动的沙粒，将脚印填满。

公主走出几十步，就停了下来，抬起头来，在月色之下，她的双眼，看来明澈之至，她道：“大铁筒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她说著，伸手向脚下指了一指，年轻人听得她这样说，知道她一定有了特别的感觉，十分高兴，虽然这时看来，他们所站之处，和别处一点分别也没有，但年轻人相信公主的感觉。

公主叹了一声：“我可以感到有一股特殊的讯息在这里出现过，也知道它离去的方向……”

公主说著，又慢慢向东北方面，走出了十来步，然后站定，神色惘然：“可是，它到哪里去了，我完全捕捉不到了！”

年轻人走向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公主的手十分凉：“你捕捉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讯号？”

公主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无法解释，我的感觉很敏锐，嗯！就像一头狗，可以嗅到曾在某处地方出现过的气味　　气味也是一种讯号。”

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公主的感觉显然敏锐，可是对整件事，一点帮助也没有，他们的目的，是要使那几个黑衣人再出现，可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使黑衣人知道他们的意愿。当晚，他们就在沙漠中，默默地来回踱步，直至天色微明，才进入帐幕之中。

即使在白天，沙漠中也十分静，并没有人来打扰他们的睡眠。一直到下午，才有一架直升机，送杜妮小姐来到，出乎年轻人和公主的意料之外，杜妮是和她的仰慕者居比一起来的。

直升机放下他们两人，就马上飞走。杜妮看来精神很好，只是神色苍白。杜妮和居比一看到年轻人和公主，就由衷地道谢，杜妮呆呆地望了公主半晌，才感叹：“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人，真是！”

公主对于赞扬她美的话，早已听得麻木了，她和年轻人立即就把一切告诉了杜妮和居比。两人听得目走口呆，居比说话的神情，有点像梦呓：“一艘能在地下航行的船？可以在固体之中，自由前进，这……太不可思议了！”

年轻人道：“固体不穿越固体，是地球人的观念。事实上，颇有一些有异能的人，能使固体穿越固体的。”

公主补充道：“也有一个可能，这艘船的航行方式，根本不是普通的航行方式，是穿越空间的一种方式　　关于四度空间的突破，我们还无法想象。”

居比仍然张大了口，像是连呼吸都有困难，杜妮更是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道：“我见到的那四个黑衣人……是外星人？”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点头。年轻人更解释：“宽大的头罩和黑袍，是为了掩饰他们原来的形态……”

杜妮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得十分尖锐：“那他们原来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道：“不知道，他们并没有害你，这证明不论他们的形态怎样，都没有恶意！”

杜妮骇然道：“我曾被他们禁锢在一个十分狭窄的小空间……像是在棺材中一样！”

年轻人沉吟了一会：“假设他们正在观察你，我相信他们虽然到了地球，可是尽量不和人接触，既然遇上了你，这才研究观察一番，并且把一个重要的讯息，通过你传递出去！”

杜妮苦笑：“几乎害得我一世都要在精神病院之中度过，太可怕了！”

年轻人也苦笑：“黑衣人定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只怕不容易理解地球人的卑鄙行为，变化万端，什么花样都有！”

杜妮当时是想起了这些日子来的遭遇，所以神情十分慨愤。公主轻拍著她的手背：“现在，一切全过去了，你还记得当日那大铁筒出现的地点？”

杜妮抬起头来，也不能十分肯定，伸手指了一指，指的地方，正是昨晚公主伫立了很久的所在。

公主向年轻人望了一眼，年轻人有掩不住的失望。因为杜妮的来到，显然对发现那几个黑衣人，一点帮助也没有，一切仍然在一片迷雾之中！

他们还是在沙漠之中，停留了三天。

在这三天中，胡非尔每天都和他们联络，到了第三天，杜妮和居比要求离开，不多久就有直升机来，把他们两人载走。

胡非尔在电话中问：“两位有什么打算？”

年轻人的回答是：“沙漠露营的情调不错，我们还想多等几天。”

胡非尔当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黄昏时分，直升机再度来到，胡非尔自直升机上走下来，年轻人和公主这时正靠在一起坐著，胡非尔直来到了他们的面前，站直了身子宣布：“志愿者已挑选出来，搜索火箭，在三夭之后升空，看来，两位的努力，并无成果！”

年轻人叹了一声，表示承认了胡非尔的论断，公主也没有解释她感受到曾有强烈的特殊讯号　　说也没有用，因为事实是他们无法和“黑衣人”接触！

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才道：“志愿者是大无畏的勇士，他们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胡非尔点头：“知道，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消失在太空之中！”

胡非尔说到这里，也不禁神色骇然！

以前，人总以为死亡最可怕，可是一个人如果消失在太空之中，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会落人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之中，那岂非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说死亡是“一了百了”，那么，不可测的命运，就自然更令人觉得可怕！公主又问：“两国都有志愿人员？”

胡非尔点头：“两个，美苏各一，都是十分优秀的太空飞行员。”

年轻人缓缓摇头：“要是升空之后，又失踪，那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胡非尔神情偶然，叹了一声，望向远方，看得出他心事重重。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在一次双方的会议中提出了一点：搜索火箭送上太空轨道的，不应该是普通人，而要是有超异能力的人，才能应付不可测的遭遇！”

年轻人和公主，都听出了胡非尔的“弦外之音”，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并不搭腔。

胡非尔又叹了一声：“可是，就算有了合适人选，这种行动的凶险，实在太大，生死都不可测，也无法断定是不是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听到这里，公主还沉得住气，只是微笑。年轻人却已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直指胡非尔：“将军阁下，你有什么话要说，只管爽快他说！”

胡非尔自远处收回视线来：“我提议两位去担任这项探索工作！”

年轻人继续笑：“我们能胜任吗？我看将军阁下亲自出马更好！”

胡非尔的回答，却出乎年轻人的意料之外：“正是，我会去的　　和你们一起。”

年轻人陡然止住了笑声，和胡非尔对望著，在胡非尔坚定而有点近乎冷酷的眼神之中，他感到了一股挑战的意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公主柔软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表示公主一定会支持他的任何决定。

年轻人缓缓地道：“将军，我佩服你的勇气！”

胡非尔的声音之中，有著相当程度的自嘲：“其实，我害怕得要命，但我觉得那是我军人的责任，就算你们不去，我也要去　　刚才我提到的，美国方面的志愿者，优秀的宇宙航行员，就是我！”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鼓掌，年轻人一下子，就已经有了决定。

【九、保护地球的热诚】

年轻人的决定是：“准备发射的太空船，如果可以容得下四个人的话，我们可以凑兴参加！”

刹那之间，胡非尔的双眼之中，现出了异样的光辉来：尽管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同意他的想法，而且还觉得他的想法，十分危险。

可是这时，年轻人和公主，却也绝不怀疑他保护地球的那股热诚，作为一个军人，他出色而勇敢。

胡非尔向年轻人伸出手来，两个人要紧握著手，胡非尔激动得有点气息急促：“你一定想不到苏联方面的志愿者是什么人。”

公主柔声道：“也是一位将军？”

胡非尔十分郑重地宣布：“考曼中将！”

年轻人和公主都呆了一呆，年轻人又问：“就是那位考曼中将？”

考曼中将这个名字，在普通人听来，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象，可是年轻人和公主，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公主，她有她的“关系网”而“关系网”更是依靠各种各样的人事关系组成的，自然对于世界上较为特出的人士，都有一定的认识。而这位考曼中将，在苏联的军队之中地位十分特别。

简单一点说，考曼所担任的职位，和胡非尔将军相等。也正由于这个原因，在美苏两大强国，各自领导一个阵营相对立的时候，考曼和胡非尔有过不少次打交道的机会，他们两人的性格，有一个相同之处，那就是各为其政，到了绝对顽固的地步！

所以，在他们两人交往的过程之中，不但每次都针锋相对，而且，大多火爆的场面出现，军事外交界知道这两位将军是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胡非尔称考曼是“社会主义的僵尸”，而对方回敬他的是“资本主义的科学怪人”，在许多次会议上，他们就公然用这样的称呼，来呼叫对方！

如今，这样的两个死对头，要在同一艘太空船之中，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去冒险，这简直有点难以想象！

胡非尔当时，叹了一口气：“就是那个考曼！”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年轻人苦笑：“我们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一下？”

公主是十分认真地点头：“我要好好考虑，不然，在太空船之中，若是发生了决斗的场面，只怕城门失火，要殃及池鱼！”

年轻人和公主说得十分认真，胡非尔也不当他们是在开玩笑，他叹了一声，然后道：“我决不排除有和他发生决斗的可能性，这就是希望你们参加的原因。”

年轻人扬眉：“在你们发生决斗的时候，隔开你们？”

胡非尔狠狠地道：“或者，帮我打死这社会主义的僵尸！

我曾提出抗议，不要和他一起工作，据知，他也曾提出同样的抗议。可是，除了我和他之外，都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年轻人摇头“以你们两人的地位，大可以不必亲自出马！”

胡非尔神情十分严肃：“你错了，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和外星力量正面为敌，不是随便派人可以应战的，必须由我亲自出马！”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竟然道：“而苏联方面，也惟有派考曼出马！”

年轻人又道：“你邀请我们两人共同进行冒险，根据你们过往交往的纪录，我看考曼一定会反对！”

胡非尔点头：“是的，他会反对，可是我料定他最后会赞成！”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知道何以胡非尔会说得那么肯定。这时，天色已黑了下来，胡非尔在来回踱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

在暮色苍茫之中，胡非尔仁立著的身子，给人一种十分坚强的感觉。他缓缓地道：“考曼其实和我十分相似，他和我，一生致力于维护自己国家的利益。现在，我们共同的目标是维护我们地球的利益！”

听得胡非尔这样说，年轻人和公主都有热血沸腾之感，十分感动。

胡非尔又道：“他和我，也都不是极端感情冲动的人，有理智的一面，我和他认定是外星力量在入侵，你们认为只是造访，万一有了什么意外时，你们的存在，也可以起缓冲的作用！”

年轻人自然而然，伸出手去，和胡非尔紧紧一握，他对胡非尔的看法，多少有改观，也觉得自己和公主，确然有必要上太空去！虽然胡非尔的预料，最后成了事实，但是他们和考曼中将的会面，却绝不是愉快的经历。

首先，年轻人和公主见胡非尔时，胡非尔曾提及“俄国朋友等不及，先回去了”的那个“俄国朋友”，就是考曼中将。

他在回国之后，再也不肯来美国，坚持胡非尔等三人，要到苏联去开会。胡非尔答应了，于是，他们一起到了苏联士库曼共和国境内的一个火箭升空基地。

考曼中将没有来迎接，派了一辆十分残旧的军车，把他们从机场接到基地。一见面，考曼中将用十分傲慢的神态，打量著年轻人，可是当他那目空一切的眼光，接触到了公主时，刹那之间，他也不可避免地现出著迷的神情来。公主向他礼貌地笑了一下，一下子令得这个将军装模作样的摆架子行为，溃不成军，反为有点不知所措。考曼的身形相当高，如果不是已经开始发胖的话，他也可以算是一个美男子，但这时，多余的脂肪，却令得他有挺胸凸肚的感觉。

考曼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又回复了高做，冷冷地道：“我研究过两位的资料，两位显然没有太空飞行的经验！”

年轻人微笑：“我们的星际飞行经验，远超于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将军阁下自然无法在任何资料之中，得知洋情。”

考曼中将冷笑：“那么，要从何处获知？”

公主的声音，是一贯的轻柔：“如果阁下有时间，我们可以详细奉告！”

考曼眨了眨眼睛，顺手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个瓶来，打开塞子，一股浓烈之极的酒味，就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考曼用右手食指勾住了那酒瓶的一个手柄，然后，反过手背来，就著瓶口，咕嘟嘟地喝了一大口，抹著唇，道：“家乡土法酿制的伏特加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将有充分的这种佳酿陪著我！”

胡非尔咕哝了一句：“靠酒壮胆的胆小鬼！”

考曼连看也不看胡非尔，把酒瓶递给了年轻人，同时道：“对不懂得喝酒的家伙，根本不必浪费时间！”

年轻人接过酒瓶，也熟练地用同样的手法，喝了一大口，那酒烈得像一股火直灌人体内，令得年轻人不由自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大口酒，似乎获得了考曼的好感，他先向胡非尔瞪了一眼，才道：“好，反正共同升空之前，必须再彻底的瞭解，就请你们说一说。”

于是，年轻人和公主就说他们的经历。从公主的灵魂，如何遇到了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拘禁开始，叙述到年轻人在原振侠医生的帮助下，灵魂脱离了身体去拯救公主。一直说到一名叫黑纱的幽冥使者，慷慨地把她自己美丽无匹，又有著许多异能的身体，送给了公主，让公主的灵魂，获得了新的身体。而使者之所以有这种行动，是由于年轻人和公主之间真挚的爱情，据说在宇宙之中，只有地球人表现得最热切的一种感情。这种种经过，几乎每一个曲折变化，都超乎想象力之外，连胡非尔也未曾听过详细的经过。

所以，在年轻人和公主交替的叙述过程之中，听得那两位经历丰富，见多识广的将军，目瞪口呆。

他们两人，甚至忘记了敌意，把酒瓶递来递去，你一口我一口，不断喝著烈酒。

直至说完，年轻人才道：“我们甚至不知幽灵星座在宇宙的哪一角落，但肯定，地球人之中，只有我们和原振侠医生，才有这样的星际旅行经历……”

考曼虽然傲慢，但也完全被年轻人的经历折服了！这一点，可以从他的神态上看出来。可是他一开口，仍然还是要对胡非尔口出不逊：“胡非尔，你一生之中，总算也有过一件使人同意的事！”

他指的自然是胡非尔请了年轻人和公主前来而言。胡非尔闷哼了一声，反唇相讥：“那就是说，我的一生，比你有贡献得多了！”

公主唯恐他们唇枪舌剑下去，忙道：“我们可有登上太空船的资格？”

考曼中将由衷地道：“有！有！当然有！我们……几个人应该是这次任务最适合的人选了！”

他本来可以明确他说“我们四个人”的，可是他又不愿意把胡非尔也包括在内，同时又无法排除他，所以才含糊他说“我们几个人”。

年轻人心中只觉得好笑，考曼和胡非尔，都是如此出色，担当了那么重大责任的人，可是他们这种不相容的情形，却像是小孩子一样！

然而，年轻人又进一步想到，像他们这样的情形，还算是好的了，因为尽管他们平时势同水火，可是在无匹的紧要关头，他们还是可以合作。而世上更多的人，为了观点的不同，为了不能容忍对方，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都在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

公主在这时表示了她的意见：“中国人有句话：同舟共济。

太空船升空之后，我们四个人的命运是一致的，绝对不要分什么你我才好！我们的行程，本来就十分危险，不能令危险程度增加！”

胡非尔和考曼，显然都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无法不同意公主的话，可是他们还是自然而然，狠狠地互望了一眼。

后来，有一个机会，年轻人和公主单独相处，那时候，太空船还没有升空。

年轻人对公主道：“我们在太空轨迹之中，不知道要航行多久，很可能沉闷无比，有他们两人不断争吵，倒也可以调剂一下。”

那时，其实早已决定（两国的高层决策人商量同意的）火箭就在苏联的这个基地发射，太空船也由苏联供应。自然一切设备都由苏联方面提供。

可是胡非尔虽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断在攻击苏联的设备落后，没有效率，对完成探索任务，没有把握等等。他的目的，是想把一切改变成由美国方面来提供一切所需，直到最后，他们登上升降机，准备进入太空船时，他还在不断这样说。

考曼中将在这时，大喝了一声：“你再表示不满，我可以一脚把你踢下去！”

胡非尔这才住了口，可是他锲而不舍的精神十分惊人，虽然住了口，但是在他的喉间，还是发出了一阵咕咕的表示不满的声音来。

需要补充的几点是，在年轻人和公主到达之后的当天下午，他们就接受了一连串的训练，以适应长期在太空轨迹之中逗留，同时，也有可能他们需要离开太空船，在太空飘浮，这都要在事先做足准备功夫。

其次，这次太空船的升空，是典型的美苏合作，可是在新闻发布上，都采取了相当隐蔽的做法，四个人的真正身分，都没有公布，只说是“经过挑选的可以胜任”的太空人　　这样子的做法，自然只有火箭是在苏联境内升空才做得到，这也是两国高层为什么决定利用苏联提供的设备的缘故。

在这三天之中，他们也参加美苏两国的一次秘密高层会议，在极其紧张，认为面临外星人入侵的两国高层忧心忡忡的情形之下，年轻人和公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外星人并没有“入侵”的野心。可是，他们的观念，并没有为会议接纳，一个高层领导人说：“一切异星高级生物，我们都要假定他们是敌人　　由于无法沟通，所以必然产生敌意，他们是我们天生的敌人！”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那只是地球人的观念，在其他星球上，可能根本没有这种观念……”

另一个高层领导也反对年轻人的观点：“只是可能没有，也大有可能有这种机会，我们在观念上把外星生物当作天敌，不会有错！”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两人都知道，要地球人，即使是地球上出色之极的人物，接受自己的观点，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们也没有坚持下去。

他们只盼可以在太空轨迹上，接触到那类已引起地球人敌意的外星人！敌意的由来，自然是基于两艘太空船的消失，竟然没有秘密可以维持，和他们竟然可以随意截断太空船和地面控制中心之间的联络！

这一切，都使地球人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也正由于太空船和控制中心之间的通讯，竟然会被截断，所以假设对方随时都在截听两者之间的通讯，所以年轻人的一个提议被采纳。

年轻人的提议是：在这次任务中，和地面控制中心的通讯非但不必讳避任务，而且要特别强调。这样，如果外星人继续在截听，就可以知道我们愿意与之接触，那么，他们或许会现身出来相会！

四个人在进入了太空船之后，倒数开始，四人各自负责，检查著一切设备，在倒数进入了最后六十秒时，考曼道：“胡非尔，希望你看得懂简单的俄文，不要胡乱控制设备。”

胡非尔冷笑：“这种小孩子玩的设置，我倒不会弄错，只是忧心你的智力程度，是不是可以适应。”

在两人互相的冷笑声中，一阵剧烈的震荡，火箭已然升空了！

虽然说年轻人和公主有过来回幽灵星座的经验，可是那是在一种十分先进的方式之下进行，和利用火箭升上太空轨迹不同　　比较起来，这种升上大空的方式，实在大落后了！那种震荡，十分剧烈，需要人全副心神去应付，所以谁也不说话。

只有公主的身体，具有异能，这时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她竟然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一直等到三支火箭按次脱落，胡非尔才吁了一口气，立时发表了他的评论：“真落后！”

考曼冷笑一声：“贵国的设备，只怕更落后，有太多的例子　　”

年轻人一看形势，考曼竟有列举美国在太空探索中失败的例子之势，他忙打断了话题：“谁都有过失败，没有失败，何来进步。”

考曼一想，这倒是事实，自己若是一一数出美国的失败，胡非尔也必然数出苏联的失败，那就大家都无趣得很，所以他便住口不言。

公主低叹了一声：“所有的失败，都是地球人的失败，而地球人最大的失败，就是所有人都生活在一星球上，却互相不能并容！”

年轻人故意把语调放得十分缓慢：“岂止生活在一个星体上，就算在同一艘船上，也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年轻人的话中之意，再明显没有，一时之间，胡非尔和考曼的神色，都难看之极。

考曼已开始和地面中心联络，地面中心也特别强调他们进行的任务：“两艘太空船和两枚无人的搜寻火箭，都在同一轨迹之中失踪，你们到了这轨迹之后，要立刻开始执行任务！”

地面中心更进一步指示：“如果和控制中心的联络中断，那么控制中心就假定你们也消失无踪，身在太空轨迹之中，你们可以自行决定一切行动。”然后，是十分沉重的另一项重要指示：“如果遇到的危机，超乎应付能力之外，可以自行毁灭一切！”

这项指示，听了自然令人十分不舒服，那是指在遇到了无法应付的危机的时候，要毁灭一切，包括四个人的生命在内。

年轻人和公主对这个指示，相当反感，可是胡非尔和考曼，都觉得十分自然　　这种方式，本来就是地球战争的方式之一，胡非尔和考曼都是军人，自然习惯，年轻人和公主就不以为然了。年轻人笑了一下：“在太空中，怎么自杀？”

考曼冷冷地道：“截断氧气的供应，就可以达到目的。”

公主扬眉：“我看不出自杀会有什么用处。”

胡非尔这时，倒和考曼的意见一致：“当不可测的危机来临时，譬如说，有可能被外星人活生生地一块块割开来研究时，自然是死了让他们割，会比活著被他们割好得多！”

胡非尔说得十分血淋淋；令听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年轻人想说“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可是他也不能肯定它不会出现！

所以，他已变得默然无语！

和地面中心的联络一直进行，在进入轨迹之后，通过观察装备，在大幅的荧光屏上，看到的是深沉无比的太空，和已经十分遥远的地球。年轻人感叹了一会：“像是在什么设备齐全的天文馆中一样，全然不像是真的置身在大空之中！”

公主也叹了一声，可是她感叹的原因，却和年轻人不一样，她道：“其实我们现在离地球还十分近，只不过脱出了地心吸力的范围而已，离我们自己的卫星还十分远，以宇宙航行的观点来看，相当于……相当于……”

公主一时之间，没有举出适当的例子来，考曼中将已经道：“等于一个人要由莫斯科到纽约去，只是才出了他家的门口！”

考曼的这个例子，举得十分恰当，他们立即想到，即将要接触的，甚至要对付的外星人，他们已然能够从遥远的星体上，来到地球，双方之间的强弱悬殊，如此之甚，自然令人担忧。

一上了轨迹，荧光屏上就显示美苏那两艘大空船，应该所在的位置。他们先问美国的太空船应该所在的飞行位置，可是假设应该在一百公尺外掠过的时候，在两百公尺的范围之内，什么也没有。

所以，他们向地面控制中心所作的第一个报告是：“美国太空船不在轨迹上，是真正的消失无踪，又是想象中的失去联络。”

然后，第二项报告，和第一项一样：在苏联太空船应该所在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踪迹。

至于那两枚搜索火箭，更如同石沉大海　　在轨迹上，只有他们这一艘太空船。

他们向地面中心所作的报告听来令人心头发寒：“既然失踪是事实，我们也随时准备接受这种事实，外星力量是导致失踪的主要原因，已然可以肯定，我们准备迎接任何外来力量的侵袭！”

这项声明是考曼中将发出的，年轻人略觉不妥，但是。想了一想，也没有反对。

他和公主手握著手，他们的心情，自然也不免紧张，可是除。除了不断在和地面中心的通讯之中，提及“外星力量”，希望引起外星力量重施故伎，截断通讯，向他们发警告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时间慢慢过去，在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们仍然在轨迹中飞行，动用了一切探索的仪器，太空之中，除了一些掠过的小流星之外，什么也没有。从太空中看地球，当然看不出地球表面上的种种纷扰，只觉得那个扁圆形的星体，美丽夺目。

【十、用子船飞行】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又过去了。一切和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一样。四个人都变得沉默，地面控制中心一直在重复著指示。

年轻人首先打破沉默：“我提议脱离母船，用子船作轨迹飞行，可以进行更直接的观察，再没有发现的话，可以考虑大空浮游。”

胡非尔和考曼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同声道：“我去！”

公主立时否决：“不，我和他去！”

胡非尔和考曼都想不望向公主，因为他们知道，一望向公主，就无法反对她的提议了。可是，要不望向公主更难，他们只好一起叹了一声，摊了摊手，表示同意。

年轻人和公主立时准备，太空船的子船，体积十分小，不会比一辆常见的汽车更大，他们坐在位置上，互相转过头去望对方的时候，两人鼻尖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胡非尔和考曼的声音几乎同时传过来：“记得和我们保持密切联络！”

年轻人一面观察著各种仪器表板，一面回答：“当然，一有发现，立即报告，子船似乎可以进入另外的轨迹，飞行能力很强！”

考曼立即警告：“在导航仪上的指针，到达红色部分之后，要立刻回航，和母船会合，不然，你们有可能永远在太空中飘浮！”

胡非尔却不同意：“也没有那么严重，还是可以派太空船去把他们带回来的！”

考曼怒道：“这艘太空船只有一艘子船，别无拯救设备，等到地球上再派出拯救队伍时，你认为他们两人的生存机会是多少？”

胡非尔立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贵国的太空船，连最简单的拯救设备也没有！”

考曼更怒：“我们的飞行员个个都按指示行事，不会有意外发生！”

年轻人叹了一声：“能不能停止争吵，开始倒数！”

他和公主，又同时听到了两个将军“噢”地一声，一幅荧光屏上，已现出了九十秒倒数的开始。

公主和年轻人手握著手，子船开始缓慢地旋转，然后，在接下来的九十秒钟之中，旋转渐渐加速。子船有一幅透明的半圆形的窗子，在旋转之中，从这窗子看出去，全是各种不同的灯光，令人目眩。然后，突然眼前黑了一黑，子船已在急速的旋转之中，脱离了母船。年轻人按下了几个掣钮，子船震荡了一下，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射了出去。

他们立即看到了蔚蓝色的，在大气层笼罩下的地球。尽管这时，在地球的表面上，不知道有多少的污秽正在积聚，自然的生态正在遇到严重的破坏，人类的行为卑鄙不堪……可是从这个距离来看地球，它仍然是一个美丽无比的星体。

自然，年轻人和公主都是地球人，对地球有深厚的感情，看起来已格外觉得美丽一些。

这时子船的旋转已然停止，正由母船的轨迹，飞向另一个轨迹，公主报告著他们的情形，大是感慨：“从这个距离来看，地球全然不设防，如果在这个距离有什么力量向地球发动攻击　　”

她说到这里，自然而然，感到了一股寒意，年轻人接著道：“地球根本没有防御的能力！”

考曼的声音十分殷切：“所以我们才要不惜一切代价，防止这种可能发生！”

公主望了年轻人一下：“希望你说得对，外星生物，只是来探访！”

胡非尔闷哼一声：“就算原来的意图，只是探访，看到了地球人这样无能，顺手牵羊，来上那么一下子，地球人也完了！”

年轻人苦笑：“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我现在正看到北美洲加里福尼亚半岛，我想，普通核武器的冲击，不必等到圣安德烈断层断裂，加州半岛就会和美洲大陆分离了！”

他这样说了之后，出乎意料之外，胡非尔和考曼两人，都没有反应。

公主奇怪：“两位将军怎么了？”

胡非尔这才大有怒意地道：“这算是什么样的玩笑，你知道这一下攻击，美国人要有多少死亡？会有超过一千万人死亡！只有考曼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才会有这种疯狂的作战计划！”

考曼发出了一声怒吼：“你在放什么屁，话是年轻人说的，又不是我说！”

年轻人想不到自己随便说了一句，会引起两人那么强烈的反应，他忙道：“我只不过随便说说，谁也不会有这样计划的！”

（年轻人这时，确然只是“随便这样说说”而已，他也不相信会有什么人有这种作战计划，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随便说说”，真有可能变成事实的。）胡非尔和考曼没有再说什么，公主忙碌地操作著：“进入另一个轨迹的过程顺利，十分钟之后，就可以进入另一轨迹。”

胡非尔这才有了反应：“运用探测仪器！”探测仪器开放了之后，一百公里以内的金属物体，都会有反应，可是探测仪的荧光屏上，一直只是静止不动的直线。

这时，子船离母船已经相当远。在母船的荧光屏上，子船所在的位置，也已探测不到。在母船上的考曼和胡非尔，神情都十分难看。胡非尔咕哝了一句：“真没有办法不佩服自己，竟然可以和这样的人，在那么狭小的空间之中那么久！”

他这样说的时候，故意直视著考曼，对著他的反唇相讥两个人的心态，是虐待狂和被虐狂的综合，不虐待人，他们不舒服，不被人虐待，感觉也是一样！

可是这一次，考曼却没有立即反驳，他面色铁青，像是有极严重的事情在思考。

胡非尔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立时冷冷地道：“在想什么？可是想在权力斗争中取得更多的位置？”

考曼仍然不出声，接下来的动作，却令得胡非尔大吃了一惊，喝：“你干什么？”

考曼的动作是：一伸手，按下了一个掣钮，切断了和子船之间的通讯！

他忽然之间有这样反常的动作，自然令人吃惊，可是考曼的面色凝重之极，一开口，声音低沉：“将军，你对年轻人和公主这一对，究竟知道多少？”

胡非尔一听，这才明白他何以要切断和子船通讯的原因，原来他不想这段对话被年轻人和公主知道！他冷冷地道：“怀疑一切，是贵国的传统！我对他们所知不多，可是也绝不怀疑！”

考曼冷笑了一下，神色阴晴不定，却又并不说话，胡非尔大是奇怪：“你一直没有怀疑过他们，是什么事促使你忽然有怀疑的念头？”

胡非尔的问题，考曼仍然不回答，过了一会，他才道：“我觉得他们知道得大多，他们曾提及一个｀幽灵星座＇，那是一个星体，一样是地球的敌人！”

胡非尔呆了一呆，虽然他讽刺考曼说“怀疑是贵国的传统”，但他长期从事军事情报工作，自然也接受尔虞我诈的种种人类行为，所以一听之下，也不免有些沉吟。

不过，他没有表示自己直接的意见，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我提议立刻恢复通讯，不然，他们无法和母船联络，会以为出了事！”

考曼又迟疑了几秒钟，才又按下了几个掣钮，恢复了和子船之间的通讯，他立即道：“刚才通讯设备好像有些障碍，你们进入轨迹了？”他问了问题，又把刚才他截断通讯的行为，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胡非尔心中暗骂了他一声：“老狐狸！”

可是，胡非尔和考曼立即觉得事情不对了：年轻人和公主，没有回音！考曼立即又按下了掣钮，通讯设备并无故障，他又道：“子船请回答！子船请回答！”

可是，仍然没有回音，考曼不由自主，鼻尖在冒汗，他也来不及抹，又按动著一些钮掣，和地面中心联络：“控制中心，我们在十二分钟之前，放出子船，请追踪子船的下落，现在母船和子船失去联络！”

地面中心的回答十分恼怒：“在投出子船之前，未经控制中心同意，我们怎知道它进入了什么轨迹，怎样进行追踪，快提供进一步的资料！”

这时，胡非尔正在不断想和子船通话，可是却一点回音也没有。

考曼有点手忙脚乱，子船离开母船之后，可以进入许多太空飞行轨迹，年轻人也没有向母船作过详细的报告！他无法回答地面中心。

地面中心显然也十分混乱，传来了许多不应该有的声音，例如咒骂声等等，胡非尔百忙之中加了一句：“请立即知会美国方面地面控制中心，加入追踪……”

他一面说，一面向考曼怒目而视，因为是考曼先截断了和子船的通讯，再想恢复通讯时，就已经无法联络得上。考曼总算抽空抹了一下汗，也瞪了胡非尔一眼：“要消失，总会消失的！”

胡非尔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子船消失了！和以前消失了的太空飞行船一样消失了！子船可以消失，他们的母船，也一样可以消失！

消失了之后的情形是什么样的？虽然他有著无比的勇气，可是一想到这一点，仍然不免吃惊！

这时，考曼向地面控制中心不断地叫：“请保持联络，失踪情形再度出现。和我们保持联络！”

胡非尔已镇定了下来，喘了几口气，又企图和子船取得联络。

一小时之后，胡非尔和考曼两人，都由于不断他说话，而变得声音嘶哑。

他们颓然坐在座位上，张大了口，双眼没有神采，像是全身的精力都用尽了一样。

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子船消失了。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完全无从推测，而他们除了在太空船中等待噩运的来临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胡非尔和考曼都毫无疑问是勇敢的人，可是那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恐惧和榜惶！

他们也自然而然想到，如果登上子船的不是年轻人和公主，而是他们的话，那么，消失的就是他们了！

胡非尔叹了一声，咕哝著：“刚才你还在怀疑年轻人！”

考曼口唇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说什么。胡非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力量，可以任意令太空船失踪，那么他们必然有力量可以在太空发动对地球的攻击！”

考曼震动了一下，面色煞白，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显然已同意了胡非尔的话。

胡非尔向他伸出手来，作了一个喝酒的手势，出乎胡非尔的意料之外，考曼把酒瓶递给了他，胡非尔大大地喝了一口，抹了抹口角，一松手，任由酒瓶浮在空中，他用手指拨酒瓶，缓缓地道：“可是，并没有这样的攻击发生！”

考曼伸手从空中抓过酒瓶来，也喝了一大口，纠正了胡非尔的话：“到今天为止，还没有这样的攻击！”

胡非尔出现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要是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攻击，我们却一直在忧心忡忡，这……岂不是十分……滑稽吗？”

他在迟疑了一下之后，对自己的这种心态，竟然用了“滑稽”这样的一个形容词。虽然他在说的时候并没有笑，可是他还是觉得这个形容词用得十分贴切。

考曼望了他半晌，缓缓摇著头，道：“可悲的滑稽！”

他居然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了胡非尔的说法，这种情形，罕见之极，当然是由于他们这时，都在不可测的环境之中，等候命运的裁决之故。考曼在喝了一口酒之后，又道：“可悲的成分居多，一柄利斧，悬在头顶，随时可以落下来，在利斧下的人，自然是心惊肉跳！”

胡非尔的语调，十分诚恳：“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那柄利斧，一切全是担惊受恐的人自己幻想出来的呢？”

考曼用力一挥手：“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幻想，是事实，最近的事实是　　我们的子船又消失了！”

胡非尔长叹了一声：“那就只好相信年轻人的假设了，假设……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来探访！”

考曼沉吟了半晌：“不管年轻人的假设怎样，我相信他只会正在实践他的假设！”

胡非尔有点恼怒，讲了一句粗话，接著道：“把话说得清楚一点！”

考曼提高了声音：“如果外星人没有恶意，那么，我相信他和公主，在消失的过程之中，能够和他们见面！”

胡非尔也曾想到过这一点，这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迷惑：“我们连瞭解自己的同类都那么困难，怎能瞭解异星生物！”

考曼听了，望向胡非尔，两人对望著，对望了相当久，两人都没有出声。这时，两人心中所想的是一样：我就不够瞭解你　　不，不是不够瞭解，是简直不瞭解！你现在想些什么，谁瞭解呢？他人在想些什么，又有任何人可以瞭解呢？

人与人之间完全不能直接瞭解，只能依靠间接的方法去了解，而间接的方法，却是那么不可靠　　几乎可以肯定，世上绝对没有一个人，会把他所想的，百分之百通过文字或语言表达出来！

同时，地球人都无法相互之间完全瞭解对方的真正心意，正如胡非尔所说，怎么能瞭解异星生物呢！

他们两人互望著，心中所想到的是同样的问题：一个人类最值得悲哀的问题，但也似乎从来没有人提出来认真讨论过！

他们这时，多少有点明白何以人类一直不正视这个问题的道理，因为他们这时，虽然想到了同一问题，可是一点也不想互相讨论。因为一讨论，就必然无可避免地要接触到人性最大的弱点！根本没有人肯把自己的心意百分之百全部表达出来，他们虽然是人类中出类拔萃的精英分子，但也不能例外！

他们非但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而且移开了眼光，不再望向对方，他们的心中很明白：人人都在逃避这个问题，他们当然也只好逃避！

考曼又喝了一口酒之后，忽然打了一个“哈哈”：“人与人之间，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国家和国家之间，更是如此，我们就从来不知道美国想如何对付我们！”

胡非尔闷哼一声：“彼此，彼此！”

忽然两人一起笑了起来，由于他们都各自知道自己国家的许多机密，也知道自己绝不会把这些机密泄露出来，所以才觉得好笑。

可是他们只笑了极短的时间，就一起止住了笑声，他们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问题：“那种外星力量，如果能进入电脑，那就能获悉一切秘密，知道美国准备如何对付苏联，也知道苏联准备如何对付美国！”

相互之间不瞭解，可是第三者在一旁，反倒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了这种情形，他们自然笑不出来了！考曼就在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充满了哲理的话：“人类的天敌不知是什么？”

胡非尔感到自己的思想有点迟钝，或许是过去几个小时来，所发生的一切，令他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之故，他听清楚了考曼的问题，可是只是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他在想著那个问题。

天敌，最狭义的解释，是一个生物学上的名词。在“天敌”这个名词下的两种生物，是天生的敌人，根本不必有任何的理由，这两种生物一相遇，就必然拼个你死我活，不能生存。

不必任何理由，只是由于各自细胞中的遗传密码，就注定了两者之间一定是敌人！

这是生物学上一种相当可怕的现象。将大家所熟知的天敌自猫和鼠、鼬和响尾蛇、寄生蜂和它的寄主，等等。

胡非尔杂七杂八地想著。

人的天敌是什么呢？他向考曼看了一眼，考曼显然也在思索同一个问题。

人是没有天敌的，应该是没有的。可是，真的没有吗？

各种各样致人于死的细菌，算不算是人的天敌呢？像引致癌病变的细胞，那种微小得要用高倍数显微镜才看得到的简单之极的生物，为什么那么固执顽强，勇往直前的在人的身体之中扩散，以致夺走了人的生命呢？

癌细胞的扩展，无法离开一个单独的人的身体，它不能像别的细菌那样，自一个身体传染到另一个身体。所以，由于癌细胞扩展而至令人死了之后，癌细胞本身，也随之灭亡。

这算是什么行为？努力使一个生命灭亡，而这个生命的灭亡，又必然造成自身的灭亡。那是完全没有理性的，倒很合乎天敌之间，根本不必有任何理由，就拼个你死我活的情形。

天敌之间还有一种情形，十分残酷，那就是不论拚斗的情形怎样，过程如何，在一对一的情形之下，有一方是必然的失败者。

响尾蛇永远要被鼬咬死，最幸运的，不过是逃走，它不能胜过对方，因为在天敌的关系之中，规定了它是失败的一方就像一个在剧本之中要死亡的演员一样，必须尽一切努力把死亡演好，不能活著。

如果人类有天敌，那么人类在两者之间是扮演著什么角色呢？胜利还是失败？

胡非尔想到这里，又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刚才想到了癌变细胞，到目前为止，似乎人类正扮演著失败的角色。虽然人类正努力在设法扭转这种局面，但是在可见的将来，只怕难以改变！

他不由自主，长叹了一声，当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之际，他对外界的事物，竟十分迟钝，直到这时，他才又听清楚，地面控制中心，已和美国方面争取了联络，正在一起进行搜索。

然而，年轻人和公主所驾驶的那艘子船，却一点踪迹也没有。

和以前的两艘太空船和两枚搜索火箭一样，在太空之中消失了！

地面控制中心这时正传来一个听来很具威严的声音：“考曼将军，回地球来！”同时，胡非尔也听到了他熟悉的上司声音：“胡非尔将军，立刻回程！”

可是考曼和胡非尔两人，连想都没有想，就拒绝接受命令，他们齐声道：“不！”

等他们各自叫出来之后，他们才发现，英文和俄文的“不”字，在音韵上十分接近，当坚决他说出这个字之际，是有坚决拒绝的气概存在！

接著，是两个领导人的质询：“解释不接受命令的理由！”

当领导人向一位将军要求作这样的解释时，一般，都是问题十分严重的时刻。

胡非尔和考曼两人，互望了一眼，这时，这两个死对头的心意，却全然一致，胡非尔向考曼作了一个手势：“我想我们的想法一样！”

考曼于是音调铿锵地解释：“如果有什么力量令子船消失，也可以令我们消失，我们在期待这种消失，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地瞭解真相。”

两个领导人不约而同在吼叫：“永远不回来了呢？”

【十一、总要有牺牲的】

这一次，胡非尔回答：“总要有牺牲的，先生！”

总要有牺牲的！这是一句壮语！（中国历史上有位谭嗣同先生，他慷慨就义之前，本来大有机会脱身，可是他留下了壮语：中国革命总要有人流血的，就从我开始！”）两位领导人没有再发出命令，考曼和胡非尔忽然觉得两个人意见一致的乐趣，他们自然而然，向对方伸出手来，用力紧握著。

这是两个大具勇气的人，准备赴死的一握，所以他们都握得十分用力！

当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的时候，考曼忽然道：“会不会是我中断了和子船的通讯，所以他们……故意不和母船联络，作为抗议？”

胡非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和公主，不会那么小器。而且，连我和你，都可以有相同的意见，他们就算心中不满，也不会有那种行动！”

考曼又呆了一会，在和胡非尔松开手的时候，有一种十分犹豫的神情。

胡非尔的观察力十分敏锐，他看出考曼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话，没有说出来。他也可以肯定，没有说出来的话，一定和年轻人有关！考曼突然截断和子船通讯的行动，如此突兀，一定有重大的原因！

胡非尔没有正面发问，只是闲闲地问了一句：“你究竟怀疑年轻人什么？”

考曼略为震动了一下，在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之内，他的面色，难看至极，他紧抿著嘴，看起来，他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过了一会，他又道：“年轻人……和公主，由于他们本身奇异的经历……尤其是公主，拥有一个不是地球人的身体。所以，在感觉上……他们好像更接近外星人！”

胡非尔想不到考曼忽然会有那么严重的指责，他不禁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考曼的话，确然十分严重，等于是在指责年轻人，有可能是外星人侵犯的“先头部队”，也等于是地球上只有两国交战状况中的“奸细”！

这是极可怕的指责！所以令得胡非尔在刹那之间，感到震撼。

但是胡非尔立时又缓缓摇头，他和年轻人虽然相识不久，可是年轻人那种光明磊落的性格，他却可以体会得十分深刻。

公主的能力虽然是十分诡异，可是她既然是年轻人的妻子，也就决计不会是外星人的奸细！

所以，他一面摇头，一面十分坚决地道：“决不会，是什么引起了你这样的怀疑？”

这时考曼欲语又止，神色更加难看，胡非尔紧盯著他，目光十分锐厉，一般，在他这样目光的逼视之下，很少人可以接受得起。但是考曼自然也不是等闲人物，他冷冷地回望著胡非尔，一点反应也没有。

胡非尔知道，自己和考曼之间，始终有著一道无可突破的障碍，这个障碍，是他们来自两个不同制度的国家，这两个国家，可以在许多事情上合作，但绝难有真正的水乳交融！想到了这一点，胡非尔感到了十分深切的悲哀，他同时，也捕捉到了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可是这时他已无法具体他说出来。

他和考曼同时叹了一声，考曼喃喃地道：“让我们也快点消失，我们就可以知道年轻人和公主的处境了！他们一定还在某一个地方，进行著某些活动，只不过我们无法想象而已！”

胡非尔没有说什么，他同意考曼的话，可是他也无法知道年轻人和公主的处境怎样。

年轻人和公主，在变化一开始的时候，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处身于什么样的处境之中！才一开始，是他们发现，子船和母船之间的通讯突然断绝了！

那是考曼截断了两者之间的通讯之后的三秒钟。年轻人和公主，都绝没有料到这种情形是由考曼造成的，他们互望了一眼，没有开口，然而心中在想：会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也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发自通讯系统的声音　　就像是和母船的通讯忽然恢复了一样，可是听到的声音，既非考曼，也不是胡非尔。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听来十分活泼，也十分有诚意，是一个叫人一听，就感到可信任，可以产生亲切感，不会有敌意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说的话，却令得年轻人和公主，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道：“从现在起，请两位放弃控制你们使用的交通工具，另有力量使飞行进入一个新的轨迹。”

放弃控制飞船！这样的要求，虽然出自听来并无恶意的声音，也不免令人心惊！

公主首先问：“目的是什么？”

那声音立时道：“你们飞行的目的，不是要追寻一种会面吗？”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啊”地一声：“只要听从安排，就可以有会面？”

那声音的回答十分肯定：“是！”

年轻人和公主不约而同，各自举起手来　　当然不是表示投降，而是表示接受了放弃控制飞船的要求，他们在这样做的时候，甚至相信对方大有可能可以看到他们！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也就在那一刹间开始，他们都感到飞船的速度，在迅速增加，速度高到了一开始时候，年轻人有难以适应的感觉。公主则现出了十分欢喜的神情，反手握住了年轻人的手。约两三分钟之后，年轻人才吁了一口气：“我们飞船的速度……到了什么程度？”

公主回答：“不知道，早已超越了速度仪表上的极限，你看，几乎所有仪表，都已停止了操作！”

年轻人一面不由自主喘著气，一面去看飞船上种种精密之极的仪表，所有都停止了操作，也就是说，这艘飞船，现在正处于一种不可测的力量的控制之中，飞向不可测的浩淼宇宙。

年轻人的心头，掠过了一丝恐慌，可是他看到身边的公主，却笑靥如花，表情十分轻松，他忍不住问：“你感到了什么特别的讯息？”

公主轻轻摇著头：“没有什么特别，可是我相信外星朋友的话。”说到这里，她发出十分悦耳动听的笑声：“你想想，若是外星朋友想毁灭这艘船的话，会不会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年轻人一听，心下立时释然，也哈哈笑了起来：“当然一点问题也没有，对他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既然有一种力量，能令得飞船中的所有装置，都停止操作，而又能令得这艘飞船，以如此高速飞行，那么，这股力量，若要毁灭飞船，自然是轻而易举。

开始的速度虽然快，可是十分平稳，由此可知，外星朋友，并无恶意，自己刚才感到了一丝恐惧，那只是心理上的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在他的笑声之中，那个声音又传了出来：“对不起，我们的行动可能突兀了一些，但当然只是为了会面，你们是地球人之中极出色的两位，嗯，有一位……身体的结构，好像不属于地球？”

公主当时“嗯”了一声：“对，来自｀幽灵星座＇。”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公主以为他会有进一步的意见，可是却没有，过了一会，只听得声音道：“等到见面之后，两位心中的许多疑团，都可以有答案。”

年轻人间：“要飞行多久？”

那声音道：“如果你的身体可以接受更高的速度，就可以减少飞行的时间。”

年轻人知道人身体的结构和速度的关系。刚才速度陡然提高时，他就有五脏翻腾的痛苦　　一般人在急促下降的升降机中，或是陡然加速的汽车之中，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年轻人自然有别于普通人，可是他的忍受，也有一定的限度。

然而，在听到了对方的话中，显然含有挑战的意味之际，年轻人先向公主看了一眼，在公主眼睛之中，得到了鼓励之后，他才用十分平静的声音回答：“请加速，直到我要求停止为止。”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那并不是外星人在向自己挑战，而是自己在向自己地球人的体能挑战，看看地球人的体能，究竟达到什么程度！

他并不担心公主，因为公主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并不是地球人的身体。

而且早已证明，体能远远超过了地球人，当公主可以掌握她身体全部体能之后，她毫无疑问是地球上的超人！

而年轻人的话才出口，就听到了一下答应声，接著，年轻人明显地感到，速度在增加　　又一次证明外星朋友绝无恶意，速度是逐渐增加的，并不是一下子就到了极高的速度。

年轻人双手握住了座位的扶手，公主把自己的纤手，放在年轻人手背之上。年轻人尽量使自己的气息保持均匀，在速度增加的过程之中，他先是感到耳际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接著，那种声响，变成了轰然巨响，像是处身在千丈飞瀑之中，而且，全身的血液循环，也像是在加快，令得全身发热。

他把眼睁得很大，可是视线渐渐模糊，他有全身都要迸裂的感觉。

他咬紧牙关忍受著，绝不要求停止，心跳越来越激烈，每一下心跳，就像是有一把重重的铁锤，由内而外，在敲击著他的胸膛。

他对自己的身体，几乎也没有了感觉　　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空洞，显然是他的神经系统，也受到了高速的影响。

这时候，他想开口要求停止，也不可能了！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知觉才又渐渐恢复了过来，先是全身的刺痛　　不是剧痛，只是感到有万千枚尖针，在全身皮肤上刺著，那感觉有点像血液久不流通之后又泻进来的时候一样：任何人一生之中，一定有这样的经历。

然后，他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视觉和听觉，也在渐渐恢复，他可以感到，公主的手，还是轻轻地、温柔地在他的手背之上。

他又感到自己有了呼吸，一口气一口气吸进去，又一口气一口气呼出来，他自己觉得自己“渐渐回来了”，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公主柔声呼唤：“你觉得怎样？我们好像已到了，你　　”

他看到公主的脸上，充满了关切，他也感到自己的脸上，开始有大颗的汗珠冒出来。

他欠了欠身子，汗珠汇成一条条流下来，他问了一句：“刚才我的情形怎么样？”

公主爱怜地抚摸著他的脸：“你的面色难看极了，可是神情坚决，我知道你正在以你的意志，控制著你的体能，而且知道你一定可以成功！”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所以我没有要求减速，而你终于做到了！”

年轻人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他再吁了几口气，才又问了一句：“我们到了？”

公主道：“我想是，飞船已停止了！”

飞船已停了，从船舱的观察窗看出去，只见是一片十分柔和的光辉，像是身在浓雾之中，可是已相当明亮，但是能见度却十分低。

年轻人这时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他陡然大声叫：“我们到了吗？”

通讯系统中立时传来声音：“是的！是的！对不起，阁下令我们感到了惊诧，所以忘了通知已经到了！”

年轻人扬了扬眉：“我做了些什么，使你们感到了这样的惊讶？”

那声音的回答，令得公主按住了年轻人，深深地亲吻著他。回答是：“刚才我们把速度提高到了……理论上来说，地球人绝对无法忍受地步，可是阁下却可以适应，这使我们感到惊诧和不明所以！”

年轻人叹了一声，接受了这样的称赞，他并没有什么高兴，只是十分实在地解释：“刚才支持了那样恶劣处境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意志。”

那声音发出了两下“哦哦”声，接著道：“下一段旅程，两位需要更换交通工具，我们已派出了交通工具，两位应该可以看到了！”

年轻人和公主确然看到了，一艘椭圆形的，内藏银色光芒的飞船，已经突然出现。

年轻人和公主戴上了氧气面罩，出了自己的飞船，在太空中浮向前，到了那艘飞船的旁边，飞船的舱门打开，他们进了舱，在座位上坐下。

就听到在舱门关上的同时，那声音传出：“一切全是自动的，飞船会依照宇宙中的一种震波前进，已经不是普通的方法，超越距离的经过，一下子就可以超越以光年计！”

年轻人大是骇然：“要多少光年？”

那声音十分轻松：“不太远……”

他说了之后，像是还怕年轻人不相信，又补充了句：“真的不太远！”

年轻人心中叹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地球人虽然创造了“光年”这个计算距离的单位，但是即使是一光年，对地球人来说，仍是远得不可思议的。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只是光行进八分钟，也就是说，是六万六千分之一光年。

六万分之一光年，对人类来说，已经不可思议的遥远了，而那些外星朋友，不知道是几千几万光年之外来的，他们口中的“真的不太远”，对地球人来说，已经是太大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他不再下去。上了外星的飞船之后，只觉得一下轻微的震荡，全然不觉得有移动，座位柔软而舒适，年轻人双手托著头：“胡非尔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已经消失了！”

公主道：“我们确然已消失了，我们可能远离了地球人从来也未曾到过的遥远！”

那声音在当时又响起：“不，你们不是最初的地球人，曾有一男一女，也曾被接引到过这里。

年轻人和公主大是好奇：“谁？”

那声音道：“也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地球人，他的名字是鹰！”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年轻人一时之间还不是十分明白，可是公主却已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鹰……亚洲之鹰……”

年轻人也立时明白了，对外星朋友说，地球上的亚洲、欧洲等等的区分，是没有意义的，鹰就是鹰，亚洲之鹰罗开，是一个极具传奇性的人物！年轻人和公主虽然没有和他见过面，可是互相都是有共同目的的朋友，也知道亚洲之鹰很多冒险故事。这时一听到那声音这样说，两人不约而同，脑中灵光一闪，一起尖声叫了起来：“观察地带，你们把我们引到观察地带去！”

那声音道：“是，你们将会来到观察地带！”

年轻人和公主都抿起了嘴，不出声。

他们知道观察地带，亚洲之鹰在一次出门的经历之中，曾到过观察地带。

据他的记述是，观察地带，是若干外星人在地球附近所建立的一个共同使用的基地，就在这个基地之上，对地球进行观察。

他曾提及自己知道了有个观察地带的存在之后，心中如何不舒服，而且，他也曾暗示过，不知道这个观察地带离地球究竟有多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观察地带上的外星人，随时都可以到地球来，但地球人却无法可以到观察地带去，非有特别的安排不可！

使得亚洲之鹰感到不快的原因，是他看出地球人和外星人之间能力的悬殊！

当然，这时年轻人和公主想到的另一个问题，亚洲之鹰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　　没有一个地球人愿意把这个问题表达出来的。

这个问题是：如果外星人从观察地带，展开对地球的攻击，会怎么样呢？会使地球上所有的生物被消灭，甚至使整个地球都在宇宙中消失。

这是一个连想一想都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不过年轻人和公主，在想了一想之后，却十分轻松地吁了一口气！这个观察地带的存在，不知多久了，并没有可怕的攻击发生，这证明观察地带，确然只有为了观察而由几个外星人共同建立的！

他们把有关观察地带的一切，迅速地想了一遍，公主才道：“有幸能到观察地带，真是十分高兴，听说观察地带由好几个外星来的高级生物所建成，我们这次可以全部看见？”

那声音笑著，笑声之中，充满了和善：“来来去去，大家共同利用观察地带，这次，有来自四个不同星体的朋友会和你们相见！”

年轻人忽然想起：“曾到过地球，在一处沙漠中见过女生物学家，你们在地球上……有一艘可以在地底穿行的船！”

那声音诧异之至：“阁下不但体能异于常人，连智能也与别不同！”

年轻人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苦笑一下。

“接触过一些事实，再分析一下得出的结论，也没有什么真正特别之处！”年轻人说。

这时，飞船又震动了一下，看来已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而舱门也在徐徐打开。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站了起来，看到飞船是在一个十分空旷的空间之中，看来像是一个极大的仓库，也不知飞船是如何进来的。

而就在他们的面前，有四个黑衣人并排站著。那四个黑衣人从头到脚，都罩在黑布之中，只有近头部，有两个洞，洞中有闪闪的光芒发出，看来像是一双眼睛所发出的光芒。

年轻人和公主立即知道，那就是杜妮小姐在沙漠中遇到过的四个黑衣人。同时，他们也感到，杜妮的形容，又是十分贴切。或许，初是杜妮根本未曾想到那四个会是外星人的缘故。

那四个黑衣人，非但是外星人，而且是来自四个不同星体的外星人　　这一点，可以从他们“眼睛”所发出的光芒，大不相同这一点上，分辨出来！

年轻人和公主才一跨出船舱，就听到了高低不同的四个声音一起在说：“欢迎！欢迎！”

说著，这四个黑衣人已转过身去，年轻人和公主愕然间，脚下突然现出了一条闪闪的光带，他们也立即感到，这股光带，带著他们在移动，不一会，穿过了一重浓雾，已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那是一间看来十分舒适的会客室，有著椅子等等的陈设。四个黑衣人仍然站著，他们听熟了的那个声音，发自其中一个黑衣人：“请坐！”

【十二、四个黑衣人】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走了出来，盯著这四个黑衣人。还是那个黑衣人说话：“我们既然来自不同的星体，形状自然不一样。

嗯，别的……星体上高级生物的形体，是无法设想的，由于形体的极度不同，容易产生一种自然而然的敌意，所以我们协议把原来的形体遮掩起来，当然，这样也更适合我们在地球上展开活动！”

年轻人虽然对这番话十分欣赏，也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可是他仍然忍不住问：“请问你们在地球上作什么样的活动？”

那黑衣人不假思索：“各种我们认为有必要的活动！”

年轻人在这时候，自然而然，用上了胡非尔的观点：“你们好像未曾受过任何邀请。”

几个黑衣人同时反问：“邀请！为什么要有邀请？”

这时候，年轻人略感气愤，但是他还保持著相当友好的语气：“对不起，我以为地球人是地球的主人！”

四个黑衣人听了，又一起发出了一下叹息声，年轻人还想申明自己的意见；可是公主却握了他的手一下，柔声道：“听外星朋友怎么说。”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一个声音听来十分尖锐的黑衣人的身子晃动著：“主人拥有主权……这种观念，只有地球人才有，而地球人如果不摒弃这些观念，就永远没有资格成为宇宙中高级生物的一员！”

年轻人不顾公主的阻止：“难道星体之间，可以随意进行任何活动，去侵入破坏？”

那黑衣人的身子晃得更急，声音也更尖，他先是长叹了一声，然后才道：“为什么你们的观念，一想到了外来者，就联想到｀破坏＇？”

年轻人不禁苦笑，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观念不是那样的，为此，他亦曾和胡非尔展开激烈的辩论。可是这时，他却自然而然，也想到了“地球的主权被侵犯”！这可以说是人类亘古以来的一种恐惧感，在这种恐惧感的支配之下，对于陌生的来访者，都会自然而然产生抗拒感！

年轻人想到了这一点，感到了十分可悲，那黑衣人的“双眼”紧盯著他，声音也更高吭：“实际上，一直有外星的高级生物来到地球上，甚至建立了观察地带，对地球有兴趣的，进行研究，甚至有在地球上定居下来的　　地球人也有若干优点，而且，地球是宇宙中算是十分美丽的一个星体。间中或也有一些外星生物，宇宙间的邪恶力量，对地球有过破坏行为，可是更多的外星人，却尽力在帮助地球，使它不遭遇到破坏！”

年轻人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有点明白那黑衣人话中之因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帮助地球……免遭什么人的破坏？”

那黑衣人的回答，斩钉截铁，肯定之至：“地球人自己的破坏！”

年轻人紧抿著嘴，说不出话来，他感到公主握著他的手十分有力，他缓缓转过头去，望了公主一眼，公主也向他望来，他们双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哀。

地球人不断在破坏！

地球上最大的破坏力量来自地球人！

这种指责，乍一听，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地球是地球人生命延续的所在，破坏了地球，等于是使地球人无法再活下去，等于是地球人的自杀行为！

可是事实上，地球人都确然在破坏著地球，而且，随著科学文明的发展，破坏的力量，一天大过一夭，破坏的方式，一天多过一天！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出声，那黑衣人的声音听来有点冷酷：“不必我举例说明了吧！”

年轻人无力地扬起手来，略摆了一摆，他的声音听来也疲倦之极：“不必了！”

当然不必外星人再来举例　　或许外星人知道被破坏的情形更多，但是地球人自己知道的难道还不够多吗？甚至不必翻阅什么资料，只凭普通常识程度的记忆，就可以举出不知多少例子来。

不断的核爆炸形成的辐射污染。

大量化学垃圾造成的水源污染，河流和海洋会变得不再适合原来的生物生存　　或许在种种化学物质的污染刺激下，会发展出一种新的，能够适应的生物来！

当然谁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怪物。自然生态的平衡受到破坏，似乎每天都有一种或以上的可爱的生物绝种。

一种普遍在工业上使用的化学剂，严重地破坏地球的臭氧层　　南极上空的臭氧层已出现了一个大洞。

原始森林被大肆砍伐，使得世界第三大河，中国的长江，海水由澄碧变成了浊黄，这会给地球带来什么样的灾害，人类连想都不敢想！

……

太多了，太多了！

这一切破坏行为，全是地球人做出来的，不断在进行，不断在加速进行！

四个黑衣人各自“目光灼灼”地望定了年轻人和公主，年轻人和公主不由自主，叹了一声，仍然说不出话来，一个声音听来相当柔和的黑衣人发出声音：“对于这种地球被破坏的情形，我们比地球人更著急　　”

另一个一直未曾出过声的黑衣人在这时说了一句：“地球人自己，好像一点也不著急！”

公主苦笑了一下：“很少数的地球人，早已觉察了这一点，可是绝大多数的地球人，都不瞭解！”

那黑衣人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一些有智慧的人，嗯，应该说，一些有资格可以左右地球人命运的人，他们对地球的破坏，已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不明白那黑衣人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想问，可是却看到四个黑衣人变换了一下姿势，他们像是在互望著，“眼睛”中发出的光芒，在不断地闪耀。照这情形看来，他们像是正在商议。年轻人无法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公主的感觉却敏锐得多，她道：“既然我们会面了，就请让我们知道一切！”

那四个黑衣人的身子，又分了开来，声音柔和的那个道：“当然是，我们并不准备向你们隐瞒什么　　先是两艘太空船被劝令撤退，然后是两艘太空船的消失，这两件事，被认为有敌意的！”

年轻人定了定神：”是！还有两枚搜索火箭已消失了。现在，再加上我们两个人的消失。”

公主补充：“我相信消失了的一切，全在……观察地带之中。”

那黑衣人“嗯”地一声：“是！”

年轻人的语意，有点挑战的意味：“这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地球免遭破坏？”

四个黑衣人一致发出了一下如同叹息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年轻人挺了挺胸，等待著回答。

那声音高吭的道：“让他们看一看，他就会明白！”

另外三个都齐声道：“好！”

那一直不出声，只说了一句话的黑衣人这时道：“两位接下来看到的一边，是立体投像　　类似立体电视，可以看到和真实一样的物件，但那只是投像。”

年轻人有点愤然：“我们知道立体投像是怎么一回事，不必解释得太详细了！”

一个黑衣人笑了起来：“立体投像不够真实，我们还是一起去看实物好！”

四个黑衣人又互望了一会，才有了结论：“看实物去！”

年轻人问：“去看什么实物？”

那黑衣人的声音很平静：“两艘被我们移到了这里的太空船，经过我们的解释，你们一看就可以明白我们的行动，是为了什么！”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心中都生出了极度的疑惑。从黑衣人的话中听来，在这两艘太空船上，似乎有著什么极其隐秘的秘密存在！

但是，如果分别属于美国和苏联的太空船有秘密的话，胡非尔和考曼这两位重要人物，应该再清楚没有，为什么他们全然没有提起来过？难道他们一方面向自己求助，但是一方面却又隐瞒了一些事实？

年轻人有点心神不定，公主在这时候，也没有头绪，她低声道：“去看了再说！”

四个黑衣人一起向前移动，一个道：“两位需要有一些配备……那种配备，观察地带中还真不容易找得到，不过幸好在那两艘太空船中都有！”

年轻人听出他语气之中，是指那些配备太古老落后，所以在观察地带才没有，他闷哼了一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快　　在外星高级生物来说，他们虽然并不是有心讥讽地球人的落后，可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听了总会有不快之感产生。

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黑衣人有什么动作和发出什么声响，就看到一个机器人飞快地移动了过来　　称那移动的物体是“机器人”，那只不过是一个统称，事实上那物体的外形，一点也不像人，那是一架自动移动的装载车，装载的东西，是两副全套的太空漫步配备，很清楚地可以看到上面的标志，一套属于美国制造，而另一套是苏联制造。

年轻人和公主都觉得有点幽默，在他们穿上那种沉重的装备之际，年轻人忍不住问：“假设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空气，也没有重量　　”

一个黑衣人道：“不是假设，而是确然如此！”

年轻人这时正好在公主的协助之下，把沉重的头罩，和厚厚的太空衣联结起来，他的声音是通过了通讯设备传出来的：“那你们就不需要任何装备？”

那声音柔和的黑衣人忙道：“哦，不　　我们也需要特种装备来配合太空的环境，不过那……比较小，全部罩在我们宽大的黑衣之下，所以两位不觉察。事实上，我们在地球上活动，也需要特别装备，地球上的氧气和氮气，以及磁场，对来自不同星球的……都有一定影响，不能就这样活动。”

另一个黑衣人不无感慨他说：“有一个星球的人最近来过，他们制造了外型和地球人一模一样的机械人在地球上活动，这种机械人的一切行动反应，也和地球人一样，会哭会笑会出汗会饮食，甚至有性欲……”

他在说到，｀有性欲”之际，声音变得十分古怪，显然他对于这一点，相当陌生。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我知道，这个星球是三晶星，有三晶星机械人在地球上活动！”

黑衣人似乎都颇感惊讶，年轻人何以会知道这一点。他们沉默了片刻，那声音柔和的才道：“每一个这样的三晶星机械人，能力之强，等于地球上的一座核能工厂。地球人老是担心被破坏，总是念念不忘地球主权的丧失，其实，要是三晶星人有这样想法的话，地球上的一切，早已改观了！”

公主这时，也已套上了沉重的头罩，她的声音听来仍然动人：“你们的能力太大，试想想，竟然可以随意截断太空船和地面控制中心之间的通讯，又可以在两国高峰会议时突然｀参加＇，甚至……甚至……你们可能已具备了侵入地球上一切电脑的能力！”

那黑衣人发出笑声：“地球上的电脑，是一种十分原始的资料储备运用方式，要进入和控制，容易之极……”

年轻人忍不住“唧”地一声：“那就是说，对你们而言，地球上再无秘密！”

这一次，四个黑衣人一起反问：“为什么要有秘密？”

年轻人疾声道：“保护自己！”

四个黑衣人又齐声叹息，声音高吭的那个道：“你始终不明白，外星高级生物能经过漫长的星际航行，来到地球或地球附近的，能力必然比地球人高出了不知多少倍，是不是？”

年轻人应声道：“是，我们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那黑衣人笑了起来：“这正是你们不必害怕的要点，外星生物的能力越高，你们就越不必怕！”

年轻人和公主，隔著头罩互相望著，不明白黑衣人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沉吟了片刻，才道：“我举一个例子　　那百分之百是地球人的例子……其他星球上的人只怕难以明白，我是运用了我获得的地球上的资料，组织起来的！”

他罗罗嗦嗦解释著，公主笑了起来：“请你快说吧，我们是地球人，自然容易明白，不必解释。”

那黑衣人笑了一下：“好，我说，嗯，譬如说，有一个乞丐，他有极少的金钱，当他在街上乞讨的时候，有一个富翁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害怕起来，怕那个富翁会去抢夺他所有的　　少得可怜的金钱，你们想，是不是很好笑呢？”

隔著头罩，可以看到公主抿著嘴，没有出声，而年轻人则发出了“哈哈哈”三下大笑声：“真好笑！”

年轻人和公主，自然都立即明白了这个“例子”的含义，是指地球人是乞丐，外星人是富翁。

那黑衣人继续道：“就算那乞丐的忧虑有理，也必然是那个富翁越是富有，乞丐的安全成分就越高，这道理很简单，是不是？”

年轻人无法不同意那黑衣人所举的那个例子，他想了一会，才道：“乞丐要担心的事情很多，不单是极少金钱的损失，富翁可能心理不正常，会把乞丐当作是玩具，随意播弄侮辱他！”那个黑衣人没有立即回答，其余三个黑衣人也不出声，年轻人提高了声音：“是不是我的问题击中了要害，使你们无法回答？”

那黑衣人叹了一声：“不是，是怕我回答了，会伤害你的感情。”

年轻人和公主并肩而立：“我们的感情，恐怕不至于如此脆弱！”

那黑衣人这才道：“一种高级生物，必然是先建立了高度的精神文明，然后才有高度的科学文明。”

“地球上的科学文明如此落后，原因正是由于地球人的精神文明十分落后！”黑衣人说。

年轻人和公主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想说什么，可是胸口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很明白的解释，我不为地球人的行为辩护。”

四个黑衣人又保持了片刻沉默，声音高吭的那个才道：“等得你看到了即将会看到的情形之后，你更不必为地球人的行为辩护什么！”

这个黑衣人的话，更明显地指出，在那两艘太空船上另有极大的秘密存在，而且这个秘密，还牵涉到人类的丑恶行为。

可是直到这时为止，年轻人和公主，仍然不能设想秘密的内容！

他们跟在那四个黑衣人的后面，四个黑衣人轻飘飘地滑向前，他们却由于身上的装备沉重，举步维艰。一直到出了那个空间，他们进入了失重状态，身子才飘了起来，利用了太空漫步的装置，行动自然灵便了起来。

约半小时左右，他们都在黑沉沉的境地之中前进，是不是处在失重状态之中，对那四个黑衣人来说，似乎一点影响也没有。然后，他们陡然看到了一股光亮，一时之间，找不到这股强光的来源，可是看起来，那像是一盏强力的探射灯。照射著一个指定的目标，强光的光柱，直径超过一百公尺，在漆黑的太空之中，有了这样的一股强光，看来壮观之极，而在那股强光之中，可以看到两艘太空船，正载沉载浮。

在强光的照耀下，两艘太空船的船身上，美国和苏联的标志徽号，十分清晰。

当他们渐渐接近的时候，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倒像是在展览这两艘太空船一样！”

声音高吭的那个黑衣人笑了一下：“正是，经过的人都可以看一看，看了之后，就可以知道，将来地球上看见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灾祸，不关我们这些外星人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黑衣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年轻人和公主两人的耳中。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约而同，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来。

他们知道那两艘分别属于美国和苏联的太空船，究竟有什么秘密了！

胡非尔和考曼也约略提到过，他们当然是知道这个大秘密的，可是两人都企图隐瞒对方，企图隐瞒全世界，自然也隐瞒了他们！

公主先问：“太空船上有极危险的、毁灭性的武器？”

年轻人刹那之间，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他忍不住骂：“太卑鄙了！”

那黑衣人叹了一声：“也太无知了，太危险了！无知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说话之间，已经接近了苏联的那艘太空船，打开了舱门，步入了船的内部，那四个黑衣人对太空船的内部构造，已十分熟悉，自他们的黑衣之下，有小小的突起，迅速地操纵著按钮。

不一会，一幅荧光屏上，就亮起了地球在太空船航行轨迹上可以看到的情形，而有一股红线，自太空直指向地球上的美国西部，加里福尼亚州部分。年轻人一看，心头就“突”地一跳。

他想起当他曾和胡非尔、考曼说过一句开玩笑的话，说的是如果在太空，离地球一定距离，向美国加州的圣安德烈断层，发射有强大性能的火箭，那就能促成这个断层提前断裂，替整个美国西部，带来无比的灾害！这样的攻击，在两大集团的对峙之中，应该是最有效的攻击！当时，他这样说，纯粹是开玩笑的性质。而且，在事后，年轻人还认为，即使开玩笑，这个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一些。可是这时，他却在苏联的太空船之中，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刹那之间，年轻人只觉得喉际发乾，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听得公主在急促地问：“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攻击的蓝图？”

接著，他听到的是一个高吭的声音：“应该说，是一个攻击的计划，你们一定一看就可以知道这个攻击计划的严重性！”

年轻人直到这时，才迸出一句：“太可怕了！简直是要毁灭地球，这种……计划，当然只是一些狂人的设想！”

高吭的声音听来冰冷：“不单是设想，已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计划，就在这艘太空船上，就有著携带了力量巨大的核子弹头的火箭，在太空船航行的轨迹上，随时可以发射！”

那黑衣人续说：“这艘太空船的航行目的，就是想进一步找出，在航行的轨迹中，什么角度是最有效的发射角度！”

年轻人和公主，忙叫：“我不信！”

那黑衣人并没有停顿：“发射之后，三十二分钟，就可以射中目的，目的是圣德烈断层的中心部分，在太空船上将可以清楚看到爆炸之后，整个加州陆沉的情形，而这个大断层的断裂，将引起一连串的地壳变动的反应，整个北美洲的地形都会改变！”

年轻人和公主仍然在叫，可是声音已经低了很多：“我不信！”

黑衣人在继续说：“这是苏联部署的最有效的攻击，代号是｀一击毁灭＇，也是苏联当局的最高机密，甚至是华沙集团的盟国，都不得与闻。”

年轻人和公主仍在叫，不过声音听来更是微弱之至：“我不信！”

那黑衣人用十分惊讶的声音问：“你们为什么不信！”

年轻人没有意义地挥著手：“这简直疯狂，那会令地球毁灭，会……杀死不知多少人！”

黑衣人的声音很冷淡：“这就令你们不信了。苏联在欧洲、亚洲，到处部署了多少中程和远程飞弹？这些飞弹如果同时发射，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还不是差不多，既然部署了，就准备使用……”

年轻人和公主紧握著的手都冰冷，黑衣人又问：“要不要去看看火箭和那核弹头？”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点头，他们跟著黑衣人在太空船中走动，不一会，就看到了那枚其实并不是十分大，约有六十公尺长，装有强力核弹头的火箭。

他们两人都紧抿著嘴，一声不发　　事实放在那里，他想不相信也不行了！

那黑衣人冷冷地道：“刚才你曾说过像是在展览，确然是，让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看看地球人是怎么热衷于破坏地球……”

年轻人的声音听来有气无力：“那只是……苏联的一些狂人……”

那黑衣人打断了他的话题：“在你没有看到美国的太空船之前，且别急于先下结论。”

年轻人大吃一惊：“什么，美国的太空船上，也有……同样的……毁灭性的武器？”

黑衣人觉得大有嘲讽的意思：“怎么？在世界各地部署各类型飞弹的，难道只有苏联的华沙集团吗？”

年轻人吞了一口口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公主只是手握著手，默默地跟著四个黑衣人，离开了苏联的太空船，进入了美国的太空船之中。

他们同样地看到了太空船船舱中的荧幕上，有红线指向攻击的目标，预定的目标是苏联的黑海北岸。攻击的预计效果，是可以令得附近以五百公里为半径的一大片地区，遇到毁灭性的破坏！

他和公主在事后回忆，都觉得脑中在那时都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

等到他们看过了美国太空船所携带的那支火箭之后，他们甚至连怎么回到那个休息的空间，如何除下了沉重的太空漫步装备，都不是很记得了，只记得有奇特的装置，替他们带来了饮料，一口喝下去，那居然是十分香醇的美酒。

酒精在他们的身体之中起了镇定的作用，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年轻人轻叹了一声，对公主做了一个手势：“有很多武器，都是……准备著……可不会使用的……”

声音柔和的黑衣人道：“应该说使用的机会……十分小，但总有可能，而且刚才你看到的情形，十分不同，若果不是我们发出警告，令两艘太空船中的人员撤退，把太空船带走的话，惨剧已经发生了！”

年轻人和公主大吃一惊：“你是说……有大战……会有大战爆发？”

那黑衣人道：“不是大战，是意外！”

年轻人和公主同时感到迷惘：“意外？”

黑衣人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我们采取紧急行动，两艘太空船继续在轨迹中航行，好可能会有一列殒石群掠过，两艘太空船都会被击中，导致控制系统失灵，两枚火箭会在失去控制的情形之下，射向地球……”

过了好久，年轻人和公主才齐声道：“地球逃过了一次浩劫，可是……在地球上都没有人知道……”

年轻人更大是感慨：“两大集团都紧张太空船的消失　　他们当然各自知道，太空船消失的严重性，所以虽然各怀鬼胎，却造成了破天荒的合作！”

黑衣人发出了不同的笑声，一个道：“这两艘太空船，当然不会再回到地球，而要一直放在这里展览！”

年轻人和公主都立即同意，虽然这种展览实际上等于是展出地球人的丑恶行为。公主道：“或许到了有一天，有大量地球人可以经过这里的时候，也可以让地球人知道曾经是如何愚昧！”

那声音高吭的黑衣人的话最不客气：“要是地球人能懂得自己的愚昧，那才是进步的真正开始　　两位回去之后，不妨向有关人等指出一点：不要再互相为敌了，互相为敌的结果，是全体的毁灭！”话虽然不客气，可是却真正是金玉良言。

年轻人和公主由衷地道：“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四个黑衣人都发出了呵呵的笑声，一个道：“我们在地球上，曾对一位地球女性进行了短暂的观察，那是我们的活动之一，当然没有害处，我们也向她提了一个讯息，想借她传出去，给两大集团的首脑，有所警惕，但显然没有起到作用，可倒给她带来了不便，那是我们对地球人的行为，瞭解得不够深刻之故。”

这一番话，更令得年轻人和公主无话可说。事情的经过、起因，都再明白没有，相信两大集团的首脑，虽然必定否认自己的太空船上有这样毁灭性的装置，但也必然心中有数，会有一定的行动。

黑衣人又提议：“并不是经常有机会来到观察地带的，是不是想简单地参观一下？”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拒绝：“不，不必了，请带我们回去！”

黑衣人也没有坚持，仍然用来时的方式，带年轻人和公主，回到了子船。

后来，年轻人和公主自然知道，考曼曾主动切断了子船和母船之间的通讯，目的是和胡非尔讨论年轻人和公主的“可靠性”！

他当然又知道，正是自己开玩笑的一句话，竟然正好说中了苏联在那艘太空船上所部署的最高国家机密！那自然令得考曼吃惊　　据考曼后来说，当时他一听得年轻人那么说，简直是魂不附体！

黑衣人送年轻人和公主上了子船，年轻人十分坚决地道：“我可以忍受高速！”

曾有过上次的经验，这一次高速的航行，当然也顺利度过，不过仍然满头大汗，公主爱怜地替他抹汗时，年轻人已开始向母船通讯联络，而胡非尔和考曼的呼叫声，同时传了出来！等到四个人再会面之后，年轻人和公主不等胡非尔和考曼说话，就道：“你们两人其实都知道自己的秘密，我想不必揭穿了吧！”

一句话说得两人面上变色，年轻人续道：“那两艘太空船不会再回到地球，留在太空，作为地球人丑恶行为的展览。两位回去之后，各自可以向首脑进言的是，互相敌对的唯一结果，就是全部毁灭！”胡非尔和考曼都一言不发，呆了几分钟之后，各自忙著和地面中心联络，准备回航。

在回航的航程中，年轻人又道：“人类总以为，外星的高级生物，会是地球人的大敌，人类确然有大敌，根据种种情形来看，人的大敌就是人！”

胡非尔和考曼始终没有出声。最后，在整件事结束之后，又有一宗新闻，倒是举世瞩目的。

两大集团竟然达成了协议，互相撤除了一批各种类型的飞弹！那可能是黑衣人给年轻人和公主带回来的金玉良言起了作用。

人和人之间的天敌关系，会有根本的变化吗？

谁能预言呢？倒是高度的科学文明必然建立在高度的精神文明的基础上，这是可以肯定的。互相为敌的人，又怎么建立高度的精神文明呢？

夜归

（一）中班职员

习惯上，喜欢用两个字组成的词来作为故事的题目，而且玩些文字游戏，把这个词一直在代表的意思，作一个调整，变成另外的意思，“公主传奇”的几个故事，都用了两个字的词：“神机”、“暗算”、“天敌”，这个故事定名为“夜归”，一开始，真的和夜归有关，到后来，事情的发展，才出乎意外，夜归一词，也有了新的意义。

“夜归”原来的意思是甚么呢？简单之极，很晚才回去，就叫夜归，诗人一直很喜欢用这个词：“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披云朝出耕，戴月夜归读”、“犬吠一山秋意静，敲门时有夜归僧”等等，都是十分著名的诗句，传诵千古。

在现在城市生活中，夜归是十分寻常的事，如果以子夜为标准，过了凌晨零时才回家的人，都可以称之为夜归人，任何人一生之中，都必然做过许多次夜归人。

但是也有人几乎每天都要夜归的，那是由于职业的原故。例如众多风月场所上的男男女女，报馆的工作人员，等等，无可避免都要夜归。

这个故事一开始，发生在一个需要晚上工作的人身上，他每天工作完毕，回家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两时到三时之间，他从事这个工作已有六七年，所以他的起居生活习惯，自然也与众不同一一这一点相当重要，会在以后故事的发展之中，对他的生活细节，加以详细的描述。

这个人的工作，性质相当特别，是一个大型资料供给公司的中班职员。

这种大型的资料供给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不是很多，称得上“大型”，自然要可以提供各种各样的资料，从天文地理起，要包罗万有，这才会有客户光顾，自然，要储存那么多资料，而又随时可以应顾客的所需而翻查出来的，非要依靠大型电脑不可。

由于大型电脑的技术，被许多电脑技术发达的国家列为机密，所以，这类大型资料供给公司，也就很少，这个名叫冯瑞的电脑专家服务的那一家，在远东独一无二，所储存的资料之丰富，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回答顾客需要的任何问题。例如那一晚，冯瑞接到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来自伦敦的一个要求，想知道公元一五Ｏ三年，在东土耳其曾引起一场小骚乱的一个首领和他妻子的名字。冯瑞满足了这位先生的要求。

冯瑞还问了一句：“伦敦也有一家大型的资料供给公司，你为甚么不去向他们求助？”

那位先生的回答，很使冯瑞高兴了一阵子：“找过了，他们不能提供正确的资料。”

大型资料供给公司二十四小时服务，接受来自世界各地的询问，提供资料，自然收费十分高昂，不是人人都可以问得起的。

通常，经常有特殊资料需要的人，都会往大型资料供给公司中开一个子口，存上一笔钱，取得一个密码，然后每次报出密码，就可以取得需要的资料。如果是临时需要资料的顾客，也可以报上信用卡的号码，经过查核之后，再提出要求－－自然，普通人若是想得到甚么资料，不会去求助这种大型资料供给公司，只会自己去图书馆查资料的。

一般来说，这种资料供给公司的分工都相当细，冯瑞负责电脑操作，他有一间独立的，十分舒服的办公室－－像他那样的高级人员，整个公司超过八十名，每一个都是有博士街头的专家。

首先接触到顾客要求的职员，比较低级，顾客的问题一经提出，就立刻分类，例如顾客想知道全年在动物园中出生的长颈鹿有多少头，存活率怎样，那么，自然被分类到生物学这方面去。

经过迅速的分类之后，问题才被送到各个高级的电脑操作员手上，各按专长，负责迅速搜寻资料的工作。

冯瑞负责的是历史部分。凡是古今中外的历史资料，都在他控制的那部分之中，所以今天晚上他才会回答了那么古怪的一个问题。似乎把他的工作介绍得太详细了？但那完全是为了“剧情需要”，而且，还要把他个人的情形，也介绍一下。冯瑞是中瑞混血儿，这也是他为甚么单名“瑞”的原因，他母亲是瑞士著名的细菌学家，他父亲－－关于他的父亲，要卖一个关子，并非故弄玄虚。

一来，冯瑞的父亲，自然姓冯，是中国人，可是和这个故事无关，所以没有必要详细介绍他。二来，冯瑞的父亲，十分神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介绍得完的，而且，是千真万确的事，不少人曾向冯瑞问起过他父亲的情形，冯瑞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的意思，是我真正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除了知道他姓冯，是中国人之外，我甚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的长相，别说见过他本人，连相片也没有见过，更不知道他是干甚么的，对我来说，我的父亲，更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问的人听到了这样的答案，都不免骇然，冯瑞就会使得气氛轻松一些，他会说：“当然我父亲必然是存在的，要是我父亲不存在，怎么会有我？”

听的人每每会打一个哈哈，心中自然不相信他所说的，可是也不会追问下去，那毕竟是人家的事，虽然怀疑，也不便追问。

也会有的人追问：“你怎么不问你的母亲？”

对这个问题，冯瑞的回答简单之极：“问过了，她不肯说！”

冯瑞虽然是混血儿，可是外貌十分中国化，不说，绝看不出来，他受过良好教育的“博士”，身高一八Ｏ公分，爱好体育、音乐，英俊高大健康，自然少不了和大量美丽异性的接触。所以，也当然未到三十岁的他是未婚，自己烛自居住在一个相当舒适的大厦顶层。

他是一个极现代的人，可是却掌管著上下纵横九千年的人类历史，好像有点怪异，可是事实上，他兴趣十分广泛，历史也是他的兴趣之一－－电脑加历史，他都学有专长，自然，他的工作和他，也如鱼得水。

而且，他喜欢自己的工作时间，每日下午六时，到凌晨两时，那使他可以和许多人有不同的生活作息，使他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对了，冯瑞这个人的性格，属于外热内冷型，与人相处，十分随和，可是内心却绝不轻易和人接近，所以他也少有真正的知己。

嗯，“人物介绍”已经够详细了，应该开始故事了，故事开始在冯瑞搭乘电梯，到了公司大厦底层的停车场，很大的停车场，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的脚步声，听来十分空洞，他来到了自己的车子旁，那是一辆性能极佳的开篷跑车。

当他坐上车子的时候，他感到有人在暗中窥伺他。

那是一种无可捉摸的感觉，可是又确然能令人感觉得到，而且一感到之后，就十分不舒服。

经常夜归的人，在治安不靖的大城市之中，都保持一定的警惕，可是这时他身在公司大厦的停车场中，他深知公司大厦保安之严密，不相干的人要混进来的可能性相当小，所以他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借调整倒后镜的机会，看了看四周的情形。

他很快有了发现－－证明他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他看到在他后面一排的停车位上，有一辆十分普通的小车子，驾驶位上坐著一个人。

那车子并没有亮灯，停车场的光线也不明亮，所以他全然无法知道他是甚么样的一个人，连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楚。但是，他却可以清楚地感到，那人的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他，他可以感觉到这双眼睛闪烁不定的眼光，正像是一头躲在黑暗中的野兽一样，注意著他的行动！

证实了遭人窥视之后，冯瑞更是不高兴之至，他故意大声疾呼了几声，然后，发动了引擎，也故意令得引擎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以不正常的高速，驶出停车场去。

出了停车场之后，冯瑞心平气和了许多。他想到，那个在车子内的人，可能只是他自己在发怔，也可能是他在等人，并不是在窥伺自己，是自己太敏感了虽然他在这样想的时候，仍然可以感到那一双阴暗中的眼光，对自己造成了一种胁迫感。

他一路上留意看，看著那辆车有没有跟上来。凌晨的街道十分静，偶而有几架车子飞驰而过，那不是夜归者，而是特地选择这个时候来赛车的。

一直到驶近他住的那幢大厦，那是一条斜路，斜路的唯一目的地，就是那幢大厦。要转一个弯，才能驶上这条斜路，弯路的角度，接近九十度－－也就是说，转过了弯之后，就看不到车后的情形，被山石挡住了。

冯瑞十分可以肯定，他一路驶来，并没有甚么车子跟在他的后面。由于在停车场中有了那么不愉快的感觉，他特别注意是不是被人跟踪，所以他十分肯定这一点。

也正由于如此，所以当他一转过了那个弯，驶上新路之后，陡然看到又有一辆车也跟著转了过来时，他感到惊讶莫名！

那辆车在转过了弯角之后，和他的车，相距不过二十公尺！而他刚才绝对可以肯定，后面两百公尺处，都没有任何车子！

当然，一些性能十分好的车子，可以在极短的时间中驶出三四百公尺，可是也不能这样了无声息，那辆车，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

冯瑞一面自倒后镜中，注视著后面突然冒出来的那辆车子，速度自然也慢了许多，而立即，冯瑞感到怒不可遏，用力踏下了刹车，车子在震动了一下之后，徒然停了下来！他之所以发怒，是因为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突然冒出来的车子，正是在停车场中见到的那辆，而且，那个驾驶人，冯瑞仍然有不清他的样子，但是一样可以感到那个人一双目光闪烁的眼睛！

冯瑞一停下车，后面那辆车子也停住不动。

斜路相当宽阔，若是后面的车子想过头的话，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那车子却停著不动。

习惯夜归的冯瑞，自然也考虑过夜归所可能遇到的一些问题，所以他也有准备，再加上他身手矫健，在空手道、西洋拳和西洋剑法上，都有一定的造诣，所以这时，他并不害怕遭到甚么袭击，只是觉得愤怒！那人竟然明目张胆地跟踪他，从公司一直跟到了这里！

而且，更令人愤怒的是那人竟不知用了甚么方法跟踪，一路上，他虽然严加注意，竟然未曾觉察！他在停下车之后，只停了几秒钟，就在座椅之下，取出了一条短棍，那根短棍相当沉重，而且，还有不少花样，是一件在打斗之中，极有效的武器，可以令得对方的身体，受到极大的伤害。

冯瑞绝不是一个暴力主义者，事实上，他相当温文，连和人恶言相向的机会都不多，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不知道在那车子中的是什么人，有甚么目的，所以他必需自卫。

他打开车门，跨了出来。那时，后面的车子，距他或有二十公尺左右，他把短棍摆放在背后，大踏步地向那架车子走去。

当他距那车子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时，他已看清楚那车子十分残旧，毫不起眼，可是他仍然没有看清楚车中的是甚么人。

而也就在那时候，那车子的车门缓缓打了开来在车门打开的时候，甚至还发出了一阵“轧轧”的声响，像是车子本身在告诉别人，这是一辆旧得不能再旧的车子。

冯瑞一看到这种情形，立时站走了脚步，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准备迎接突然的攻击，而且已打量好了周遭的环境，以备紧急应变。

车门打开之后，先是伸出了一根细长的黑色棍子来，冯瑞怔了一怔，心想幸好自己取了短棍在手，不然，对方有武器，自己没有，未免吃亏了。

那根黑色细长的棍子一伸出来之后，就抵在地上，冯瑞刚在想，这是甚么样的武器招式时，接下来发生的事，令他呆住了作声不得！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个人慢慢地从车子中出来，看来十分瘦小，穿著一身黑衣，头上包著一幅黑布，行动好像不是十分俐落。冯瑞立即发现，那根黑色的细长棍子，不是甚么武器，只是一根手杖。

手杖抵在地上，自然也不是甚么招式，而是一个需要用到手杖的老人的必然动作。

不错，跨出来的是一个十分瘦削的老妇人，当她终于站定身子之际，身形佝偻，高度还不及冯瑞的胸口！

那老妇人正抬起脸，向冯瑞望来，她的脸极瘦，尽是皱纹，所以她的一双眼睛看起来，也格外大，更格外显得目光闪烁不定。

冯瑞一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不禁生出了一股啼笑皆非的愧意！

看看眼前站著的那个老妇人，不必一阵强风，就算是一阵轻风，也可以把她吹倒，而自己一个壮健之极的男人，竟然手提著杀伤力那么强的武器，准备对付她！

冯瑞再出想不到从车中下来的会是这样的一个老妇人，所以一时之间，他只是僵立著，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忖才好。

那老妇人站定之后，抬头望著冯瑞，扶著手杖，开始向冯瑞走过来，冯瑞自然而然也走过去，伸出手去扶她。老妇人一手扶杖，一手就握住了冯瑞的手。她的手简直就如同一只鸟爪，而来得近了，也可以看清，老妇人有刀削一样的高钓鼻子，她的双眼之中，那种闪烁的眼光，不可捉摸，再加上她一身宽大的黑衣，头上又包著黑布，那情形，十足是一个女巫，若是她忽然跨上了那根手杖，冲天飞去，冯瑞只怕也不会再讶异了！

老妇人的手十分冷，被她的手一握了上来，冯瑞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先开口：“你－－”

可是他才说了一个字，老妇人就已打断了他的话题，也开了口，一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可是竟然是流行之极的德语：“小伙子，你能帮我一个忙？”

冯瑞有一半血统是瑞士人，曾长期在瑞士居住，德语法语都说得跟当地人一样，自然听得懂。而这样的要求，出自这样衰老的一个老妇人之口，稍有良心的人，都不会拒绝的！

冯瑞忙点头：“请说，你有甚么需要！”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我想……得到一些资料，可是又付不起……昂贵的资料查询费用。”

冯瑞先是呆了一呆，这老妇人看起来已有八十多岁了，真不知道她还有甚么需要，要得到甚么资料。照情形说，生命对于她这样的风烛残年，已经不起甚么作用的了！

但既然老妇人这样提出了，对冯瑞来说，这又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所以他就没有想甚么：“好的，我给你的资料供给公司服务，你需要甚么资料？”

那老妇人咕哝了一句：“我自然是知道你在资料供给公司服务才找你的！”她说著，松开了冯瑞的手腕，又提起手杖来，用力去旋转手杖顶的一个铜把手。

那手杖一定经常在使用，那个铜把手倒是晶光铮高，那老妇人想把它旋下来，可是两只手都在发著抖，她一面还在说著话：“我要的资料相当……不简单，我相信在你这里，可以得到答案，我也说不明白，全记在……那上面……”

她一直离不开手杖的把手，冯瑞道：“可要我帮你？”

他一面说，一面伸过手去，想把老妇人的手杖接过来。可是老妇人却十分紧张，尖声叫：“不用！”一面叫，一面她还向后退出了一步，退得急了一些，身子一晃，就要跌倒！

冯瑞苦笑了一下，连忙扶住了她，老妇人这才叹了一口气，把手杖交给了冯瑞。冯瑞毫不费力，就将把手旋了下来，旋下之后，老妇人伸手，接过了把手来，把手中有一个小小的凹槽，至多可以放入一节手指。

老妇人就在那凹槽之中，倒出了一只小小的金属圆筒来，那圆筒的大小，不会比一粒多种维他命丸更大。

冯瑞一看到金属圆筒，就呆了一呆。他是做资料工作的，自然一看就知道这种小圆筒，是放置微型软片用的。小小一卷微缩软片，可以藏下许多资料，包括文字、图片、数据，等等。

那是十分先进的一种资料储存形式，和眼前这个老妇人，不相称之极。

冯瑞不禁问道：“你是要向我查询资料，还是要供给资料给我？

”

老妇人把那小圆筒握在手中，盯著冯瑞：“你自然知道那是甚么？也知道那怎么用？上面有我需要知道的一切，请你查到了之后告诉我！”

冯瑞耸了耸肩：“查到了，也摄成微型软片交给你？”他这样说，一半是开玩笑性质的，可是老妇人却道：“好，我要的资料，可能根本没有，可能十分详尽，不论你用甚么形式，我会在三天之后，和你联络。”

她说著，把那小圆筒交到了冯瑞的手上，又盯著他看：“你不会令一个老妇人的最后希望破灭吧！”

冯瑞忙道：“当然不会，只要有这些资料在，一定会找得出，明天一到公司，我就开始工作！”老妇人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她说著，就要上车，冯瑞扶著她上了车，忍不住问：“我并没有发现你在跟踪，你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

老妇人一面跨进车子去，一面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抄近路来的，早一分钟到达，在小角等你，你没有看到我！”

冯瑞呆了一呆，他来回这条路已有几年，从来也不知道有甚么“近路”，可是老妇人的话，一时之间也找不出甚么破绽来。

这时老妇人已坐上了驾驶的座位，双手放在驾驶盘上，冯瑞又问：“你怎么称呼？我怎么和你联络？”

老妇人却并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发动车子又自言自语：“幸好有这样方便的交通工具，不然，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根本无法行动了！

”

她说著，车子已陡然以极高的速度，向后退去，把在车外的冯瑞，吓了一跳。

车子倒退之后，突然掉了一个头，这是汽车驾驶术中十分高级的技术，冯瑞再也想不到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竟然还有这样一手绝技！

他一呆之间，老妇人的车子已风驰电掣而去，冯瑞也想不到那架看来如此不起眼的车子，会有这么高的速度。等到他想起，还有一些问题要问那老妇人，跳上自己的车子，也掉了头追上去时，哪里还有这老妇人的影子。

冯瑞的心中十分纳闷，当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之后，洗了一个澡，喝著就寝前的醇酒时，他想著这一切，觉得夜归人虽然说容易有奇遇，可是怪得像他今晚这样的，只怕也极少有。

一切，都无头无脑，没有来由至于极点！

这时候，他当然已经打开了那个小圆筒，不出他所料，筒内是一卷微型软片，这种软片必须有特殊的装置来配合，才能看到内容。

公司有这样的装置，他好奇心虽浓，也只好等到明天上公司再说。

他把那卷微型软片在手中抛了抛，心想，那老妇人说三天之后再和他联络，他不相信甚么资料需要三天时间，才找得出来。

那突然出现的老妇人，十分诡异，以致才一躺下去时，冯瑞只觉得一闭上眼，那老妇阴森的眼光就出现，一如传说中的女巫脸谱综合起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想。

这一晚，他睡得不好，所以不断地喝酒，连带的结果是第二天中午时分起来时，头也有点重，所以他取消了例行的运动。

（二）女娲有体

等到冯瑞又回到公司时，自然早已精神奕奕，在升降机中，几个女职员刻意在他面前用高半度的声调说话，想吸引他的注意，他则只是十分有礼貌地笑著。

一进入了他的办公室，他就把微型软片交给了他的助手，吩咐他放入特设的装置之中，然后把现出来的结果，送到他桌上的电脑终端萤光屏来。

他的助手是一个性格十分活泼的小伙子，跳跳蹦蹦，走了开去，五分钟之后就接到了通知：“你可以阅读那软片的内容了！”

冯瑞按下了几个掣钮，萤光屏上现出了文字来，那是手写的德文，字体相当工整，提出的问题是：谁造就了ＮＵ－ＷＡ的身体呢？ＮＵ－ＷＡ是一定有身体的，谁造的呢？

在这里，ＮＵ－ＷＡ当然是一个拼音的两个音节的名词，从问题的上下语气来看，那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从拼音的方式来看，这个人应该是一个东方人。冯瑞把这两个字的拼音，念了几遍：“愚……阿……雨……蛙……女……挖……”

他心中想，如果那是汉字的专门名词，可麻烦了，汉字的同音字相当多，很难找出正确的字来。而他才读的那些音，除了“雨蛙”一词还有点意义之外，其他的都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就算是“雨蛙”，也没有意义，谁会关心一种青蛙的身体是怎么来的？

他一面想，一面利用电脑搜寻著这两个拼音字有可能显示的意义，很快就在电脑上打出来的汉字之中，找到了“女娲”这个词。一看到了“女娲”这个名词，冯瑞陡地站了起来，他读电脑，也习历史，尤其对东方的历史，包括中国历史在内，相当熟悉，而事实上，“女娲”这个名字，不必对历史有多深的研究，也可以知道！

女娲是一个神话人物，关于她的传说十分多，那时都一起涌上了冯瑞的心头，但是真正令得冯瑞感到惊讶的是，这个问题，不是那老妇人提出的，早在两千多年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楚国的大诗人屈原，曾作过一首长诗：“天问”，这首长诗是天下第一奇诗，就宇宙中种种不可能的现象，提出了上百个问题，没有一个问题是有答案的。在这许多问题之中，就有一个是：“女娲有体，孰能近之？”

这个问题，用语体文来表达，也就是这时出现在冯瑞眼前的这个问题！

一个神秘的现代老妇人，竟然想出了一个两千多年前屈原提出过，至今仍然没有答案的问题，这，若说不是开玩笑，不知算是甚么行为？

冯瑞有点啼笑皆非，他又按动几个键掣，有关女娲的资料，也就一一出现在萤光幕上。

他首先提到的，自然是“天问”中的那两句，因为这是“女娲”

这个名，第一次出现在文字的记载之中。

女娲这个神，在出现于文字之前，一定曾在人们的口头中广为流传，不然，也不会出现在屈原的诗篇之中。

也和许多上古的传说一样，女娲这个神话人物，充满了神秘性，首先是她的形体，古怪之极：人头蛇身。

神话中有许多生物是人和别的生物的结合，中外一样，埃及的狮身人面神，就十分著名，还留下了巨大的石像。

人头蛇身的女娲并没有雕像留下来，可是大家认定了她是女性，或许是由于名字中有一个“女”字的缘故。

女娲的传说之中，最著名的，自然是“炼石补天”那一桩，说是在一次剧烈的战争之中，天上崩了一个大洞，于是女娲就采了许多五色石头，炼了来把天上的大洞补上。

也和所有中国古老的事一样，都无法深究细节，只好笼而统之，含含糊糊地接受。

也有传说，说人类是女娲制造出来的，女娲用泥浆洒向地上，每一滴泥浆，就化为一个小人，那就是地球人的来源。

人是神制造出来的，这种神话传说，中外都有，也不必深究。有趣的是，女娲并没有照她自己的样子来造人，而把人造得像如今这个样子。

像“山海经”、“淮南子”这类和古代神话有关的书籍，还记载了女娲这个神的一个十分特别的地方，就是她的形体不是固定的。

山海经说她“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

淮南子说：“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

七十个变化（后来的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显然是从此得到灵感，衍化而来的），也没有详细记载变化出来的是甚么形状，只知道她的原形，肯定是人首蛇身。

那么，屈原当年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单问她的原形呢：还是包括了她的七十个变化的形体在内？

冯瑞想到这里，已经产生了一定的兴趣－－一个本来人人皆知的问题，这时又有人提了出来，乍一看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细细想来，却可大堪咀嚼，这就有趣得很了。

冯瑞继续在电脑中找寻女娲的资料，发现这个女神，这是人类婚姻制度的始创者，是一个“□某”（媒），专门安排大量男女的会面，然后撮合他们，所以后来，道德夫子说她的行为“颇涉邪淫”。猜想起来，女娲安排的男女大会，很有点特地为性而举行的盛会：“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这是周礼上的明文记载，十分之性开放，上古的男女，比后来一大段时间受礼教束缚的男女幸福得多了！

看了一会有关女娲的史料，冯瑞再去看那微缩软片，放大了的软片，内容除了那个问题之外，还有一些十分古怪的图案，看来像是从甚么器具上拓下来的，拓工不是很精致，所以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也还可以看得出，拓刻的图案，都是盘纹。这一类面盘纹或曲纹，在中国古代的陶器中，都十分普遍，作为装饰，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可是有了女娲这个概念在脑中，冯瑞一看到了那些图案，就自然而然，想起了蛇的身子。

蛇的身子，会经常盘起来，和图案的盘纹一样，是不是先民看到了盘身的蛇，才创造了盘纹图案的呢？

而蛇身，又和女娲十分有关连，因为女娲的原始固定形体是人首蛇身的。

在这微型软片中，附上那么多盘形图案，又是甚么意思呢？冯瑞想了一会，又把图案输入电脑，在电脑资料之中，去寻求相同的图案，结果也和冯瑞一眼看到时所想到的差不多，这种图案，最多被采用在周朝的器具上，包括许多玉器在内。

除了盘形图案之外，还有一个形状十分奇特的图形，却不是拓下来，而是用一种十分细的画笔画出来的，那是一个狭长方形，一端是一个半圆，另一端相当尖，两边有许多长短不一的锯齿，看上去，无以名之，根本不知是甚么东西。

冯瑞姑且把这个形状，也输入电脑，去寻找答案，得出来的结果，令得他啼笑皆非，萤光屏上出现了相似的图形，解说是：中国妇女惯用的一种两面密齿发梳，名称是“篦节”。

这种梳子，大约在三四十年前开始，已经没有甚么人使用了，也亏得电脑把它找了出来，看起来，形状还真有点相似。

冯瑞伸了一个懒腰，心中想：难道这是女娲所用的一把梳子？他这样想著自觉有趣，打了一个哈哈。

那老妇人说三天之后，再来和他联络，冯瑞以为会有甚么复杂之极资料要搜寻，谁知道都是这样的一个问题，看了看时间，只花了三十分钟，几乎已解决了，但也可以说，再花上三年，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连女娲都只是传说中的神，谁又知道她的形体是由哪一个用甚么方法制造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中，他已把这件事放过一边，虽然每当他想起那个老妇人的时候，就像是感到有一双十分阴森的眼睛在暗中窥伺自己，那令得他有十分不舒服的感觉，总要移动一下身子，才能消除那种不安的感觉。

他的生活仍然照常，三天之后，他在经过了中间休息之后，他的助手，那个活泼的小伙子，走了进来，指著电脑：“有一个人想知道古代一个女神的一切资料，这个女神叫女娲。”

冯瑞徒然一呆，女娲！

怎会那么巧，一百年也不见得会有人同时对这个传说中的女神有兴趣，怎么几天之内，会有两个人同时向大型资料供应公司求助，想得到她的详细资料！

冯瑞顺手按下了键掣，口中喃喃说了一句：“真有趣，是有人想新编中国神话故事？”

他助手向萤幕指了一指：“你看看索取资料的人的顾客编号，是谁需要这个资料！”

这时，萤光屏上已经现出了顾客的要求：“要有关中国神话传说中有关女娲的资料，所有的。”

每当电脑终端萤光屏上现出顾客的要求时，也必然现出顾客的编号，顾客在打电话来要求得到资料时，必须报出这个号码，公司方面才会知道他是不是属于公司已登记的顾客。

冯瑞一看那号码，就不禁“啊”地一声，号码是“零零零零三”

，也就是说，是大型资料供应公司的第三号顾客，当然也是对公司来说，十分重要的顾客－－第一号到第十号顾客的有关资料，公司高层职员，像冯瑞那样的，都可以记得住。

冯瑞记得，第三号顾客由一双夫妇联名登记，丈夫的名字是年轻人，妻子的名字比较怪，是奥丽卡*黑纱公主。

冯瑞也约略知道，这一对夫妇的兴趣十分广泛，经常向公司拿取资料，范围之广，无以复加，不久之前，就曾要过欧洲阿尔卑斯山麓一座古堡的资料，这还是冯瑞主管的部分，其他部分曾接过他们的甚么要求，冯瑞自然不得而知。

冯瑞也知道，这一双夫妇的生活经历，十分传奇，其传奇性已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像力之上－－冯瑞也不知道究竟到了甚么程度！

他耸了耸肩：“原来是年轻人和公主！”

他的助手，多半也对年轻人和公主只知道极少的一些听闻，大有兴趣地道：“听说那位黑纱公主，是一个绝色美人？”

冯瑞笑了起来：“我没有见过，听说她是仙女下凡，也有人说她的身体是属于仙女的。”

助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心神向往的神情。

要得到年轻人和公主想要的资料，十分容易，十分钟之后，足足有十页的资料，已陆续由打字机打了出来，冯瑞约略看了一下，真正有用的只是极少数，那就是古籍中的记载。

其余的许多，都是近人的衍化，也都不能脱出古籍所记载的范围。只有一个幻想力十分丰富的冒险生活者，在他记述自己的传奇生活的故事中，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和女娲有关的假设。

女娲补天这件事的前因，是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是共工和祝融。

在神话传说中，共工也是人脸蛇身，祝融人脸兽身。战争发生的时候，共工的大将，还有九个头的怪物，叫相柳，共工用水攻，祝融用火攻。照说，水应该可以克制火的，但也可能是火太猛烈了，把水都烧成了蒸汽。

总之，这场大战，祝融获胜，共工落败，失败之后，共工一头撞向一座山，叫不周山，撞崩了山，而不周山是撑著天的，山一崩决，天上也就出现了一个大洞。

女娲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炼石补天的。

那位先生的假设是，这场发生在前古的，年代已不可稽考的战事，肯定在地球上进行，可是交战的双方，并不是地球人，而是外星人。

人头蛇身的、人头兽身的、九头的、坐著云车的、驾著火龙的，全是外星动物，在地球上展开了一场恶战，败了的一方，准备两败俱伤，毁灭地球，女娲（自然也是外星人）见义勇为，挽救了地球。

至于“天上出现了一个大洞”这种情形，就被那位先生幻想为地球由大气层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地球的臭氧层就出现了一个洞），女娲用这方法去补救地球的大气层，“炼石”是不可追究的过程，也简直无法想像！

冯瑞把这位先生的想像纪录看了一遍，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是叹服。

他把资料交给了助手，助手接了过来，随口说了一句：“电传到瑞士去，他们住在瑞士。真开心，可以常在世界各处居住！”

冯瑞英了一下：“到处奔波的生活，并不舒服！”

世界有时，其是小到了极点，助手在拿著资料走出去的时候，念念有词，读出了一个九位数字的号码，冯瑞听到了，就呆了一呆，忙叫住了助手：“你刚才念的，是甚么号码？”

助手回答：“电话号码，科学真了不起，这里放进去，一按号码，那边就收到了！”冯瑞又呆了一呆，神情十分古怪：“你把这号码再念一遍！”

助手又念了一遍，冯瑞不住眨著眼，取出了一本电子记事簿来，按了几个钮，招助手过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号码？”

助手过来，在电子记事簿的液晶体显示屏上一看，果然一个字也不差，而在那一组号码之上，赫然是“妈妈”两个字！

助手也不禁眨起眼来：“甚么意思！”

冯瑞道：“这是我母亲在瑞士的电传机的号码！”

助手一脸愕然，他知道冯瑞是中瑞混血儿，母亲是一个细菌专家，可是现在，这种情形，也未免太巧了：冯瑞用力一挥手：“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一定是年轻人和公主，在我母亲家中作客。我倒不知道母亲交际那么广阔，连这样的传奇人物都认识！”

助手连连摇著头，他觉得事情巧得不可思议。

冯瑞却已在桌面的电话上，熟练地按著号码－－他们母子之间不是经常通话，但是他妈妈的电话号码，冯瑞是记得的。

电话接通之后，他就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十分柔和动听，他自小听惯的，一听就自然而然有十分亲切的感觉，他先笑了一声，才道：“不知道你交游那么广，竟然会有那样的传奇人物来访！”

电话那边的声言十分讶异：“你怎么知道的！是，他们是传奇人物，那位美丽如天仙的公主，甚至会飞，真正的在空中飞！”

冯瑞一时之间，还不明白他母亲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当然想不到，公主的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有许多异能。可以克服地心吸力，正是许多异能之一。

冯瑞只是听得心痒难熬，长叹了一声：“可惜我没有假期，不然我一定立即赶来，见见他们！”

他母亲在那边间：“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在我这里的！照说，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冯瑞得意非凡，笑著：“巧，再加我的记性好，他们要一些资料，留下了电话号码，我一听，就记得那是你的电传机的号码！”

他母亲说了一句：“世界真小！”

冯瑞本来想提出和年轻人或公主讲几句说话，可是一转念间，已觉得自己这样要求，会十分唐突，而且，也没有甚么话好说，无非是客套几句，也没有甚么意思，所以他改口道：“请转告他们两位，资料立即就可以传送过去，妈，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他母亲的回答，令冯瑞啼笑皆非：“不告诉你，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冯瑞心中说了一句：“我连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甚么样人，也属于想知道得太多！”

前面提起过，冯瑞的父亲是甚么样人，冯瑞一点也不知道。

而这时，他这句大可以出声抗议的话，也只是在心中转了一转，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曾提出过，都遭到母亲的拒绝，声色俱厉地责斥：“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当然曾提过抗议，可是每次抗议的结果，都使他的母亲极度伤心，甚至昏厥，几次之后，吓得他再也不敢提起了。

而且要是不问这个问题，他母亲从来也未曾对他疾言厉色过，虽然这个问题令他纳闷之极，他也赌气不再问，而这时，他母亲居然又用这句话来回答他！

他叹了一声：“他们要问那个女神的资料，前两天，还有一个神秘老妇人，向我提出过相类似的问题！”

那样说，也不能肯定他母亲是不是听到了，已听他母亲在说“再见”，他母亲放下了电话。本来兴致勃勃，可是这时，却十分气闷。

世界的确很小，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个小湖旁边的一幢雅致的洋房中，一个满头银灰色头发的妇人正放下电话不久。这妇人仪态大方，约莫五十出头年纪，银灰色的头发是天生的，自小如此，并不是年老的灰白，她看起来就和屋中的布置一样，优雅高贵，放下了电话之后，她提起银壶，向杯中斟茶。

而在她对面，一个美丽得叫人不敢逼视，一身黑衣的一个美女。

冯夫人对那美女道：“真巧，你们需要的资料，正由我小儿服务的公司供给，所以，他知道我还有两个贵客在座！”

那美丽之极的美女，自然就是黑纱公主，她只穿黑色的衣服，那更显出她肌肤赛雪，艳光四射。

她微笑了一下，向一边的书房望去，书房的门打开著，一个身形高大，面目英俊的东方人，正在电传机之前等候著，也在这时，转过头来望向她。

那是年轻人，公主的丈夫。他们两人心意互通到了甚至连原来背对著公主的年轻人，也可以在那一刹间知道他妻子正向他望来！

他们两人四日交投，说的话也一样：“真巧，世界小极了。”就在这时，电传机中已开始有资料传出来，年轻人一张一张地取著。

公主仍和冯夫人面对面坐著，冯夫人的神色，像是相当凝重，小口呷著茶，公主则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神情相当古怪。过了一会，冯夫人才叹了一声：“好，他怎么样？”

她问得十分简单，可是黑纱公主显然知道她问的“他”是甚么人。

因为公主立即回答：“他很好！”

这时，年轻人已取了一叠电传资料走了过来，望著冯夫人，道：“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公主就在他的衣袖上，轻轻拉了一下，年轻人也连忙住了口，向公主望去，公主又施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年轻人再望向冯夫人，只看到她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显然未曾会意到他的欲语又止，所以他也乐得不再说下去，于是向公主作了一个小小的鬼脸。（年轻人、公主和冯夫人三个人之间这种情形，当然表示在这三个人之间有一个故事在。）年轻人拍打著手中的资料：“十分失望，和我们记忆之中的差不多，只有卫斯理的设想，十分有意思，他认为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人物，都是外星人。”

公主略皱了皱眉：“设想得很有意思，反正，资料用的是英文，我们可以照样交给康明教授。”直到这时候，冯夫人才如梦初醒一样，抬起头来，“哦”的一声！

“原来不是你们自己要这些资料的。康明教授就是那个考古学家？那是一个古怪之极的老头子，对现在的一切全无兴趣！”

（三）考古学家

年轻人笑：“自然，对他来说，他很正常，因为他是考古专家！

”

冯大人勉强笑了一下，又像是跌进了沉思之中，年轻人和公主也不去打扰她。公主站了起来，和年轻人手拉著手，到了落地长窗前，欣赏著湖光山色。

年轻人和公主是如何会在冯夫人的住所出现的，康明教授又何以会委任他们取得女娲的资料，这此一问题，后文自有交代。

却说冯瑞，在那老妇人出现的第三天，凌晨时分，他照例夜归，才到大厦门口，就听到有人叫：“冯先生！”

冯瑞转过头去，就看到了那老妇人。

冯瑞一直把他们获得的电脑资料，带在身上－－那只是薄薄的一张纸而已。这时，他一看到了那老妇人，看到那老妇人正握著手杖，缓慢地向他走过来，他连忙走了上去，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他，眼目仍然相当诧异，虽然还未开口，却已是一副企盼的神情。

冯瑞打开他携带的公事包，取出一只信封来，递向老妇人：“电脑的分析资料在这里了，恐怕没有甚么用处，因为事情和中国的一个古老神话传说有关－－所有神话传说，都无可深究。”

老妇人接过了信封来，信封有一点突起，那是冯瑞把微缩软片，也一起交还了结她。她看来十分心急，打开恰封，抽出了两张纸来，迎著大厦门口的灯光，就阅读了起来。

冯瑞在一旁看著－－一个老妇人阅读文件，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情形，可是冯瑞却想到眼前所看到的情形，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然而究竟古怪在甚么地方，他一时之间，却又不能具体说出来。

他盯著老妇人，老妇人的阅读速度相当快，大约三四分钟时间，就看完了资料－－在这段时间之中，冯瑞一直觉得眼前的情景十分古怪，但是也一直说不出古怪在甚么地方来。

老妇人在看完了资料之后，明显地现出失望的神情，手有点发颤，以致她手上的纸张，发出刷刷的声响来，她直到这时才开口：“就是这样？”

冯瑞点了点头，老妇人侧了头一会，喃喃自语：“一个古代的女神，一个古代的女神……”

她念了几遍之后，才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不过，我还想请你帮助。”

冯瑞本来想拒绝，可是这老妇人实在很古怪，使他产生了好奇心，想进一步了解她。而且，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他也难以拒绝一个已经那么老的老妇人的要求。所以他道：“请说！”

老妇人拄著杖，侧著头，这时恰有一阵风来，吹得她稀疏的白发飞舞，灯光又不是十分明亮，老妇人的造型，看来更是诡异莫名。老妇人像是在十分郑重地考虑她应该如何提出求助，过了一会，她才伸手向前指了一指：“请跟我来！”说著，她就拄著手杖，两步走了过去，冯瑞跟在她的身侧，转过了大厦的墙角，才发现她的那辆车子，停在一侧。冯瑞和她一起来到了车前，老妇人打开车门，挪动身子，坐上了驾驶位子－－直到这时为止，冯瑞仍然想不到地想干甚么。

所以，当老妇人忽然提出了那个要求之时，冯瑞真的呆了一呆。

老妇人竟然道：“请上车！”

冯瑞是一个生活十分有规律的人，不但他的工作十分有规律，就是生活上的起居作息，也没有甚么大的改变。

他每晚夜归，到家之后，做一些甚么事，甚么时候睡觉，都是很少变化的。

夜归之后，他花十来分钟和老妇人在大厦门口倾谈，这自然不成问题，可是老妇人却要他上车，谁知道会到甚么地方去，要花多少时间，这会影响他的休息，他就不能不考虑了！

他问：“我们要到哪里去？”

老妇人却像是自己的要求不算突然，所以她的回答理所当然：“到我的住所去，我给你看一点东西！”

就在那一刹间－－在冯瑞听到老妇人这样讲的时候，冯瑞徒然想起了，刚才老妇人看资料的时候，他何以一直感到古怪的原因了。

很多情形下都会这样：一个苦苦思索，想不出来的疑点，会突然之间，由于接受了某一点启示，而陡然之间，想通是为了甚么。

启示了冯瑞的是老妇人所说的“给你看一点东西”－－老妇人看东西，看那两页资料的时候，竟然和正常人一样，而老妇人至少有八十岁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必然眼睛的视力退化，远视（老花），几乎是必然无可避免的。

而且，资料是出电脑的印字机打印出来的，字体相当小，光线也不是很光亮，老妇人竟然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地阅读，不借助老花眼镜，这就十分古怪了！

冯瑞忽然之间想到了这一点，自然有好几秒钟的发怔，没有立即对老妇人的话有反应，老妇人已经在催：“不会花你多少时间的！”

冯瑞这才定了定神，自然而然道：“你的视力很好，刚才你看资料的时候，竟不必借助眼镜！”

老妇人仍然望著冯瑞，可是，却眯起了眼睛，眼中仍然有异样的光芒射出来，她道：“是，我目力一直很好，因为我一直用猫头鹰的眼珠，来保持我的目力。”

冯瑞笑了一下：“猫头鹰的眼珠？听起来，像是甚么巫术一样！

”

老妇人睁大了眼睛，“啊”地一声：“真是，我一直忘了介绍自己，我是一个女巫，女巫加加。”

冯瑞听了，先是一呆。

接著，无可抑制地，纵声笑了起来。

当他听到老妇人说到甚么猫头鹰的眼珠时，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巫术，一大串原因，是由于自他第一次看到那老妇人起，就觉得那老妇人活脱是一个老女巫，而且还是卜通片中的女巫。

如今，这老妇人忽然自我介绍，说她确就是一个女巫，事情自然既荒谬又滑稽，令得他无法不大笑。

他笑了是有一分钟之久，老妇人－－女巫加加也不以为忤，只是反问他：“怎么一回事！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叫女巫！”

冯瑞感到自己的行为，已经相当不礼貌了，所以他立时止住了笑声，用手背抹著眼泪（笑出来的）：“对不起，我知道有女巫，可是……太不现实了，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活和电脑有密切的关系，巫术对我来说，实在距离太遥远了！”

老妇人摊了摊手：“肯到一个女巫的住所去一下吗？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冯瑞的好奇心，自然更甚，他一再点头，一面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在老妇人的身边，坐了下来。

老妇人立刻发动了车子，高速驶去。冯瑞想说“我以为女巫是骑著扫帚飞行的”，可是怕不知这种话说了出来之后，一个女巫会有甚么反应，于是忍住了没有说，只是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古怪。

老妇人也没有说甚么。一上车，冯瑞就觉得车厢中有一股难以形容，可是却又十分好闻的气味，那种淡淡的气味，使人在闻到了之后，要忍不住深深吸上几下，可是，却不能使人感到更强烈。

上车之后，冯瑞本来想认清一下车子所经之处，看看一个女巫，住在甚么地方。可是不多久，大约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他就觉得十分疲倦，又像是喝了过多的酒，总之，一切都像是进人了蒙蒙胧胧的境界之中，半睡半醒，事实和梦境的交界，无法确定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但是却又肯定有甚么事发生过！

一开始有这种感觉时，冯瑞还曾想挣扎过，把自己从神志迷糊的情形中挣扎出来。

可是随便他怎么努力，亦始终无法达到目的。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只觉得车子一直在向前驶，经过一些甚么地方，完全不知道。努力看，也只是看到迷迷糊糊的一些东西。

他整个人并没有感到不舒服，相反地，四肢百骸，还十分舒畅。

那情形，就像是服食了某种迷幻药所达到的效果一样。

当然他也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直到车子停了，他们迷迷糊糊，下了车，只看到老妇人在前带路，他脚高脚低地走著，进入了一幢屋子，然后，又坐了下来。老妇人不见了，屋中的光线很黑暗，老妇人过了一会又出现，有一只杯子在她的手中，耳际听到那老妇人的声音在说：“喝下去！喝下去！”

他举起了杯子来，自然而然，凑向口边，看到杯子中好像是透明的液体，他就一口喝了下去，十分清凉，入口之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就在那一刹间，他就像是梦醒了一样，陡然之间，一切感觉，全都清楚了，他可以十分肯定地知道，自己在一间陈设十分简单的房间之中，坐著，女巫加加正向他走过来，他的手中，还拿著一只空杯子。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弄明白刚才究竟发生甚么事，可是就像梦醒了之后，想努力记忆梦中的情景一样，总是东缺一幅西少一段，无法十分完整。

老妇人来到了他的面前，手中托著一只盘子，盘子漆黑色，在盘子中，有一样形状十分古怪的东西在。

冯瑞绝不知道那东西是甚么，可是他却对那东西，并不陌生，因为那就是在微缩软片之中出现过的那个图案，而在通过电脑资料搜寻之后，得出的结果是“一种中国妇女使用的双面密齿发梳”的那一个！

冯瑞不知道那图案原来还是有实物的，实物大约二十公分长，连细密的齿，大约十公分宽，相当薄，像是一个金属片。

虽然刚才忽然有一段时间，如此迷糊，令冯瑞感到十分疑惑，但这时他却非常清醒，他望向老妇人，问：“这是甚么东西？”

老妇人道：“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向你求助，但那显然不是甚么发梳！”

冯瑞把那东西放在手里，份量很轻，又放了下来：“电脑资料也不是万能的！”

老妇人吸了一口气：“单是图案，不知道是甚么，如果拿实物去分析－－”

冯瑞听到这里就“啊”地一声：“拿实物去分析，自然好多了！

”

拿实物去作电脑分析，自然此只有一个图形好得多了，电脑可以分析这东西的质地，也可以在许多资料之中相比较，找出这究竟是甚么东西来。

老妇人又把那东西取了起来，神情十分凝重，摸了摸，忽然叹了一口气，把那东西交给了冯瑞。

冯瑞问：“这东西很重要？你是哪里来的？”

老妇人皱起了眉，她脸上本来就满脸皱纹，这一来，更是连五官都全被皱纹遮没了。

她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且道：“请你帮忙，我会在三天之后来取答案。”

冯瑞摇头：“不必三天，明天就可以有结果了。”

老妇人却像是没有听到冯瑞的这句话一样，通：“不再浪费你的时间了，我送你回去。”

冯瑞想客气几句，拒绝对方的好意，因为对方是一个那么老的老妇人。可是他一想起自己来的时候的情形，就出不了声。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且，来的时候，那种如真如幻的感觉，又是甚为奇特，令得他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他没有说甚么，只是把那东西放进了袋中，然后问：“我在来的时候，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那是一种甚么现象？”这时，老妇人已经向外走去，佝偻的背面向著他。她并不转过身来：“你感到不舒服，受了伤受！”

冯瑞道：“没有啊！”

老妇人有点懒洋洋地：“那可能是你太疲倦了，睡著了的缘故。

”冯瑞吸了一口气，和老妇人先后跨出那房间，他刚在想，这老妇人自称是甚么女巫加加，不知道一个女巫的住所是甚么样子的，那间房间陈设简单，一点没有甚么特别，其他的地方，不知是不是有怪异之处？

可是，他一脚才跨出了门，立时又闻到了那股十分奇怪的香味，他又自然而然深深吸了下去，前后不过一秒钟，他突然又进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境界。

他知道自己是在向前走，也依稀可以看到老妇人的面，可是其他的地方，不论他是多么努力去看，都只看到蒙胧一片。

他甚至可以知道自己上了车，老妇人上了驾驶位，他感到自己说了几句话，也是慢吞吞懒洋洋的，而且他自己根本听不到自己在说些甚么。

他只觉得自己十分舒畅，那种十分疲倦，将睡未睡的感觉，十分平静愉快。

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经过了甚么地方，然后他就下了车，然后，他感到老妇人驾著车离去，再然后，他突然“醒”了！

他看到自己站在居住的那幢大厦之后，像是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者说，他像是走进了一个梦境，又从这个梦境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他不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梦”，和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梦境，两者之间，显然大不相同！他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一下子就把那怪形状的金属片，取了出来。这就是做了一个梦和进入一个梦的不同之处了。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得到的东西，梦醒了之后，不会再见到那东西。

可是进入了一个梦境，得到了甚么，再出来之后，那东西还在。

这时，冯瑞心知自己突然在一来一去之间，发生这种情形，多半是女巫加加在做手脚，而且也多半和那种十分好闻的香味有关，那种香味，可能起了一定程度的麻醉作用所致。

冯瑞的常识相当丰富，他知道要达到对人转变麻醉的目的，根本不必依靠麻醉药物，有不少植物，花朵发出来的气味，已经可以叫人迷糊一阵的了！

老妇人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不想自己知道他的住所，保持他的神秘，可是她却又有求于他，这种行为，未免相当不礼貌了！

冯瑞的心中有点不满，心想电脑分析若有了结果，老妇人再来找自己的话，不妨留难她一下。

他一面想著，一面翻起手腕来，看了看手表。一看之下，他不禁呆了一呆，难怪远处天色已有点发白，原来时间已过了深夜五时！

那也就是说，他和女巫加加一来一去，竟然花了三小时的时间：冯瑞怔立了一会，不停摇著头，他实在不能相信时间过得那么快，在感觉上，一来一回车程，每程都不过几分钟而已！

他用力摇著头，进了大厦，入了电梯，只觉得自己的遭遇，怪异之极。

这时候，他自然而然，想起了传奇人物年轻人和他的妻子黑纱公主来了。一来，由于他知悉不少年轻人传奇生活的故事，二来，他知道这一双夫妇，最近曾在他母亲的家中作客。

自己的遭遇如此之奇，是不是可以请教他们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虽然一直到现在，他并没有受到甚么伤害，也没有损失，可是他总觉得事情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的意味在。

所以，他进了住所，也不觉得疲倦，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拨了瑞士他母亲的电话。

接通了电话之后，先是管家朱明，告诉他，冯夫人在实验室。

他母亲是一个细菌学家，在住所内，也有一个十分先进设备的实验窒，冯瑞知道母亲进了实验室，绝不受外界的任何干扰，因为细菌实验室，十分可怕，细小的失误，可以造成极大的祸害，若是被一些细菌逃了出来的话，可能会毁灭全人类。

所以冯瑞没有要他母亲听电话，只是问管家：“有一对在作客的夫妇，他们在不在？”

管家的回答又令冯瑞失望：“几小时之前离去了，不然，夫人怎么会放下贵客不理而进实验室去？”

冯瑞只好放下了电话，盯著那怪东西看，只恨时间过得太慢，因为他十分急于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是甚么。

这时候，年轻人和公主，是在康明教授的办公室之中。康明教授是权威考古学家，所以他的办公室，也有一种怪味，那种怪味，是由许多古旧的东西，特别是古旧的书籍，所散发出来的。

康明教授的外形，若是初次见他，而早已知道他是考古学家的人，必然会吓一跳，因为他一点也不文质彬彬，样子十分粗鲁，他已经超过六十岁，可是由于长期在野外进行考古活动的缘故，肤色黝黑，体格强健。考古工作需要相当体力，他经过长久的野外活动，所以形成了他那种与一般学者完全不同的体魄。

这时，他用大手刷刷地翻动著年轻人给他的资料，皱著浓眉，他的手臂也十分粗，看得全神贯注。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用他那种相当粗哑的声音说：“好像没有甚么新意？”

年轻人笑：“你看看第十二页，那里有一个假设，一位著名的冒险家，假设有一场外星人的战争在地球发生，参加的全是外星人。”

康明教授翻到了那一页，看书，扬著眉，接著，“呵呵”笑了起来：“这位先生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我不敢同意，我不是幻想家！”

年轻人也扬眉：“可是你发现的那个石刻，我看来源十分值得疑惑。”

康明抬起头来：“你曾说过，即使在中国，也没有这样的石刻？

”

年轻人想了一想，已作了一个手势：“应该说，在中国，只有女娲的传说，没有女娲的画像－－一直到明朝，才有画家根据传说，作了绘像，那自然只是想像的。所以，我看到了你的考古文章之后，才会感到兴趣！”

康明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去翻阅资料。

在这里，要作一些说明。

年轻人和公主，本来并不认识康明教授，使得他们相识的，是年轻人看到了康明所写的一篇考古文章，文章叙述了考古学上是罕见的发现－－康明教授在南美洲进行考古活动。

当他在墨西哥南部地区，希望获得著名的墨西哥大金字塔进一步资料的时候，却有了新的发现。

著名的墨西哥大金字塔，所有的考古学家，都同意那宏伟的建筑，是古印地安人建造来观察天象之用的，也有的认为和宇宙飞行有关，甚至有的指出，这可能是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的起飞基地。

康明教授的发现是，他在大金字塔的附近，在挖掘了三公尺深之后，找到了一块石板，在石板下，有十分生动的浅刻，刻的是一个生物－－一个人首蛇身的生物。

在世界各地，古老的传说中，都有人首蛇身这种怪生物的存在，所以开始，只是由于石片十分完整而惊喜。可是经过碳十四放射测试，证明这块石板，至少已有三万年历史的时候，整个考古界都为之轰动，一致认为那是绝大的发现！

（四）人首蛇身

超过一万年的古代艺术画，不是没有，但极少那么完整的，所以康明教授特地写了一篇专文，刊在一本专门性的考古学杂志上。

康明教授在文章之中，也列举了世界各民族的传说之中，人首蛇身的神怪物，当然也有女娲的大名在。可是康明对中国的神话传说不是十分专门，有些语焉不详。当时，年轻人读了这遍文章之后，就把那本考古杂志顺手递给了公主，并且说：“这里有一篇文章，十分有趣，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幅人首蛇身的石刻，可能是传说中的女娲的造型。”

公主接过了杂志来，这时她还坐著，她把杂志放在膝头上，再用手按著，姿态十分自然。可是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却令年轻人大为愕然。

公主道：“啊，经过测验，这石刻画有超过三万年的历史了。”

年轻人之所以发怔，是由于这本杂志才寄到，他拆开，刚看完了那篇文章。

也就是说，公主根本没有看过，杂志到了她手中之后，她甚至没有翻开来过。

可是她却已经知道了文章的内容！

年轻人盯著公主，不出声，只见公主秀丽绝伦的俏脸，现出全神贯注的神情，大而明亮的眼睛，不断眨动著，过了没一会，她又道：“那位考古专家，对中国的女娲氏，知道得好像并不太多？”

年轻人直跳了起来，伸手指著公主，一句话也说不出。如果刚才第一句话，公主只是偶然说说的，那么，她接下来再说的话，就毫无疑问，表示她已知道了那篇文章的内容！要知道一篇文章的内容，本来也十分简单，通过阅读，就可以达到目的。

可是公主根本未曾阅读！

那也就是说，她只是把手按在杂志上，在极短的时间中，就知悉了那篇文章的内容：这是一种异能的“阅读法”，用另一种方法，来获得资讯！

公主略抬起头来，望著年轻人：“别这样瞪著我，我也是直到刚才，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年轻人咽了一口口水：“是……一种透视？”

公主摇头：“不，是……我的手掌有一种感应，文字的一种讯息使我的手掌有感应，而这种感应，传到了脑部，又还原为文字……”

年轻人不停摇著头，公主说得不是十分明白，年轻人也不是很懂。他也知道，整个过程，无法完全说得清楚，因为人一直用眼睛来阅读，忽然掌心也可以感应到文字的讯息，自然不是人类的语言所能解说清楚。

公主十分欢喜：“这是幽灵星座的身体的另一项功能，奇妙之至！”

年轻人直到这时，情绪才算是回复正常，吁了一口气。他道：“你身体的异能发现得越多，我就感到和你之间的距离越远！”公主大有嗔意：“你甚么时候也产生了这种小男人心态的？”

年轻人被公主一言提醒，自己也不禁失笑：“对不起，是我不好！”

公主声音轻柔悦耳：“不管我有多少异能，到底我都是你的妻子！”

年轻人走了过去，握住了公主的手，两人默然半晌，心意交流，都感到无限的满出。好一会，年轻人才道：“如果那人首蛇身的生物是女娲，怎么会在墨西哥南部发现呢？”

公主的回答是：“早就有一种学说，说中国人曾经在古代大徙移，先是向北，经过了西伯利亚，渡过了白令海峡－－爱斯基摩人的祖先是中国人，然后再折而向南，印地安人遍布南北美，都有可能是中国人的后裔！”

年轻人也知道有此一说，只不过这种学说的证据不是十分确凿，所以未被学界公认。

他又喃喃地道：“三万年，那么古老！人类有文字才不过五千年！”

公主笑了起来：“为甚么你对女娲会那么有兴趣？”

年轻人立刻回答：“因为这个女神，在中国神话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而且，她曾补过天，这是中外所有神话中，唯一的神仙行为！”

公主笑得喜欢：“不成理由，这位考古家在瑞士的大学工作，如果你提出到瑞士去，我就认为你另有目的！”

年轻人也笑了起来，神情有小孩子说了谎之后被拆穿的尴尬，他摊了摊手：“是的，我想到瑞士去，顺便也可以去看看冯夫人，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年轻人和公主这时的说话和态度上，可以有出他们和冯夫人之间，多少有点神秘的关系在！）当时，他们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小城市，一有了决定，第二天，就到了瑞士。

年轻人真的先去求见康明教授，康明教授不随便见人，可是年轻人的一张字条，却打动了他的心。

年轻人在交给传达人员送进去的字条上这样写：“很佩服阁下能联想到了中国神话中的女神女娲，可是阁下所得的资料显然不足，我可以提供全世界有关女娲的一切资料，供阁下参考。”

康明教授在办公室接见了年轻人和公主，两人见到教授的外型竟然如此粗犷时，不禁呆了一阵。不过怔呆是双方面，康明看到公主竟然美丽得如明珠流转一样，也是有半分钟说不出话来，他伸出大手，用力拍著年轻人的肩头：“尊夫人太美丽了，你要好好保护她！”

年轻人笑了笑：“我才需要她的保护！”

康明教授自然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只当是开玩笑，然后，他单刀直入：“你有甚么法子，获得全世界有关的资料？”

年轻人于是说明自己是一家大型资料提供公司的客户，在极短的时间中，可以获得该公司的服务－－他打到资料公司去的电话，就是在康明教授的办公室打的，但是他却要求资料公司把文件电传到冯夫人那里去。

一来，他准备去采访冯夫人，二来，他想自己先看一看资料，再转交给康明教授，这样，他可以和教授有另外一次的会面。

然后，他们三人，兴致勃勃地讨论有关人首蛇身生物的传说。年轻人道：“即使在中国的神话之中，人首蛇身的生物，也不止女娲一个，而是有很多个，看来，这种生物，真的有可能在地球上出现过！

”

康明教授当时就说：“小伙子，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恕我不能接受，我是一个考古学家，不能从一件艺术品断定一种生物的存在，给我它的化石！”

公主浅笑：“有了化石，小学生也可以知道有这种生物的存在了！”

康明十分爽朗：“对，科学的态度，正是要人人都明白，人人都承认，不能有任何疑点！”

他们和康明教授的第一次会面，无疑十分愉快。然后告辞，到了冯夫人的寓所，在取得了电传之后，再度和康明教授会面。

康明教授在翻看资料之后，感到了明显的失望，这一点，年轻人也有同感。

当提及有人假设女娲可能是外星人时，康明再一次表明他是考古家，不是幻想家。这一次，康明教授十分慷慨，把那块石板，郑而重之地取了出来，让年轻人和公主两人观赏。石板相当大，约有半公尺乘三十公分，有三公分厚，也只有康明这样壮硕的学者，才能随便举起来。看到了实物，和看到拓片，自然又有不同的感受。石刻上人首蛇身的生物，人首部分，明显地是一个女性，细眉长目，看来十分美丽。

年轻人赞叹：“这可能是古艺术品之中，最宝贵的一件了！”

康明教授表示赞同：“毫无疑问！”

他顿了一顿，才道：“这件无价之宝，墨西哥政府由于是我发现的，所以借给我研究一年，一年之后，就会被列为超级国宝，陈列在墨西哥的国家博物馆之中。”

公主仔细地看著石刻：“绝难想像古代的人会有那么精致的艺术品，这简直是高度智慧的结晶，人类的艺术智慧，难道竟可以上溯到三万年之前！”康明摇著头：“确然十分难以想像，三万年，或许更久之前，人类只怕连完整的语言也没有！”

年轻人问了一句：“是根据甚么来测定年份的？”

康明抚摸著石刻：“问得好，石板上的刻纹，是去掉了一些石头而形成的，接触空气的时间，自然较长，接触空气，就产生氧化，就是根据氧化过程的深浅，来测定石刻完成的年代。”

康明的解释十分清楚，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公主提出了问题，那是他们两人心中的共同疑问：“你认为这平整的石板，是天然形成的？”

康明道：“是，这是玄武山石，这类岩石的天然石纹很多，当然，这样平整，是经过加工的。”

年轻人指著石刻：“是用甚么工具来刻成的？我不以为，石器可以刻出那么深而整齐的线条来！”

康明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显然他另有重大的发现。

年轻人和公主听著他宣布，果然，康明连声音都有点发颤：“经过精细的化验，此刻痕之中，有大量的金属粉末，足以证明是由金属工具凿刻而成的。两位，明白这个发现的意义吗？”

年轻人“啊”地一声：“人类的历史要改写了！是甚么金属－－铜、铁？”

一下子把人类使用金属工具的历史，推前了上万年，这自然是了不起的发现。可是，当年轻人一问到这个问题时，康明教授的神情，却只是沮丧。

他的回答是：“不合情理之至，竟然是一种合金－－一种铁、镍和铜的合金，十分坚硬。”

年轻人和公主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很同意康明教授所说“不合情理之至”的这句话，因为就算人类利用金属的历史，可以推前三万年，也没有可能就在那时刻，人类的冶金术已经如此进步！

康明教授用力抓著头发：“这其间一定还有未曾弄明白的关键，所以我未曾公布这个结果。”

公主微蹙著眉头：“如果把合金的形成，当作是金属的冶铸过程中一个偶然的发现，又发现它十分坚硬，这似乎也是可以解释！”

康明教授有点懊丧：“科学家的论证虽然要假设，但是也要成证，至今为止，别说在大金字塔的附近，就算在整个墨西哥境内，整个地球上，都没有三万年之前，先民懂得利用金属的证明！”

年轻人十分理解康明的心情－－他有一个伟大之极的发现，可是却没有是够的证据，在科学上确定无移地肯定这个发现！

年轻人捧起了这块石板来，石板相当重，他看了那人首蛇身的刻纹一会，又去看石板的反面－－这是他和公主，第一次看石板的反面。

当他那样做的时候，他也不是想发现甚么，可是当他一反过石板来之后，他和公主就看到了那个凹痕，两人齐声问：“那是甚么？”

康明教授回答：“那是一个凹痕！”

康明的回答，等于甚么也没有说，那自然是一个凹痕，可是却奇特之至，凹痕相当浅，一头圆，一头尖，两边还有许多尖剌伸展出去。

公主当时，就一面掠著秀发，一面道：“看起来，这个凹痕恰好可以放得下一柄发梳！”

这时候，他们自然都不能知道那凹痕的大小深浅，都恰好和由那神秘老妇人交给冯瑞，想弄明白究竟是甚么东西的金属片一模一样。

年轻人开口问：“教授，你不觉得这个凹痕有特别的意义在吗？

”

康明皱著眉，他在研究那石板的时候，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作了种种假设，可是没有一个假设可以令他自己满意的。

所以最后，他只好断定那是在刻人首蛇身像时，刻者无意间留下的，一个没有意义的痕迹－－自然，他对自己这个断定，也不是十分满意：这时年轻人问起，他也迟迟疑疑，不是很易回答得出。年轻人道：“请把这凹痕拍摄下来，电传到那资料中心，去由电脑分析。”

康明对这个提议十分赞同，连忙叫了助手来，进行拓片的工作。

年轻人取得了拓片，就在康明的办公室中，用图文传真机电传了出去。

这种近年来被普遍使用的传真机，是通讯技术上的一大突破，神怪小说之中常有“飞剑传书”的描述，电传图文，自然比“飞剑传书”，进步快疾了不知多少。

在拓片上，年轻人写下了回传的号码。

年轻人在写号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只写了康明教授办公室的号码，然后道：“如果有了回音，请通知我们，我们住在酒店。”

康明教授自然一口答应，看他的神情，像是绝未期望过会有甚么结果，那形状太古怪了，叫人难以想像那究竟是甚么。

公主和年轻人告辞出来，公主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年轻人：“不准备再去见冯夫人了？”

年轻人皱著眉：“见过就算了，也没有甚么特别的话说，尴尬得很！”

公主并不出声，过了一会，才又间：“当年究竟曾发生了甚么事，弄得事情这样僵！”

年轻人双手一摊：“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接著又道：“你不是有异能的吗？能知过去未来的异能是不是还未被发掘出来？”

公主“呸”地一声，淡然一笑，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从年轻人和公主的对话之中，可以听出，当年必然曾发生过一些事，和冯夫人，年轻人都有一点关系的。事情可能很古怪，因为明显地，年轻人甚至不愿意在公主的面前提起她。）从康明教授办公室传出的电传，到了资料提供公司之后，很使最初的收件人，踌躇了一阵。

因为在收到了顾客的咨询之后，首先会把问题分类，然后再分送到各类专责的电脑控制员之手。可是这样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应该分入艺术类，还是生物类？

最初的收件人在无法决定的情形下，注意到了顾客的编号是第三号，他记起第三号顾客最近才要求过一批历史的材料，说不定那古怪的图形，也与历史有关。所以，他将它分发到了冯瑞的办公室，归冯瑞处理。

这就是冯瑞一踏进办公室时，就看到了那个古怪的图案的原因。

冯瑞一看到一张纸上，有著这样的一个图案，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上次的工作没有做妥当，可是当他看到了问题又是由年轻人和公主提出，是由瑞士电传过来的时候，他不禁呆住了。

事情怎么那么凑巧！

那个自称女巫加加的神秘老妇人要查女娲的资料，年轻人也要查。老妇人给了他形状古怪的金属片，年轻人又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图案，倒像是两人约定了的一样！

那金属片自然在冯瑞的身上，冯瑞只睡了很短的时间，心急著想回公司来，就是因为他昨晚的遭遇十分奇特，急切想有一个结果。这时，他把那金属片取了出来，放在那图案之上，无有一处不吻合。

那金属片的两边，有不少尖剌，长短不一，绝无规律，这时放了上去，每一根都一样，若说是巧合，那才无可能！

冯瑞看了看回电的号码，并不是他母亲的住所，而除了图案之外，又没有别的说明，他一时好奇，就照这号码，电传了一封短函：“请给予要求鉴定出图案的进一步资料，以便查证。”

当他发出电传之后，他就忙著去准备鉴定那片金属片。这项工作，除了大型电脑之外，没有别的可以运作。大型电脑的资料库中，有著各种各样物件的图样资料，一只古老的蓄电池中的金属片，和一只电子表之内的一个零件，形状都存在资料库之中，输入的图形，如果近似的话，立刻就可以找出来。

在冯瑞输入资料之后，瑞士的回电来了，说明那是一块石板后的一个凹痕。

冯瑞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那金属片放进那个凹痕去，一定天衣无缝。

这时候，金属片的成分分析也有了，那是铜、镍、铁的合金，合金的成分比例相当怪，和常见的三类金属合金，有所不同。

可是根据图形来搜寻，得到的结果，竟仍然是“一种中国妇女使用的发梳”！

电脑的结果，自然要回报，冯瑞在回传的资料上，加上了一个请求：“年轻人先生，你两次要求资料查询，都没有甚么有用的结果。

可是有一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却怪异莫名，而且相信和你所要得到的资料有关。譬如说，我手上有一片金属片，他的形状大小，和你传送来的那图案一模一样。如果想进一步知道详情，我很希望可以和你取得联络，可以打电话给我。再者，家母是贤伉俪的朋友，她一定向你们提起过我。冯瑞敬上。”

冯瑞所查到的资料和他的恬，在传到康明教授的办公室时，由于时间的差异，还是凌晨时分，办公室中没有人，直到第二天，教授的助手上班，才发现了那些资料，立刻请来了教授，又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年轻人和公主。

年轻人和公主正在酒店附近的小湖边，用面包喂水鸥。

水鸥有十分高强的飞翔能力，把面包捏成一团，用力抛出去，水鸥就在空中争夺，可以把面包轻易啄了去。

康明教授把事情说了，又把冯瑞传来的信件，交给了年轻人，年轻人看了之后，呆了片刻：“甚么意思？一片金属片，恰好可以放进那个凹痕之中？”

康叫作了一个莫名所以的手势，年轻人道：“我这就和他联络！

”公主这时，在年轻人的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他是冯夫人的儿子！”

年轻人像是陡然醒觉，“唧”地低吁了一声，神情只是踌躇：“不要紧吧……总不能因为这个……而放弃！”

公主望著湖面：“你自己决定，如果日后有甚么尴尬的事发生，我可不管。”

年轻人像是十分难以作出决定，只是不断一块又一块地抛出手中的面包。

康明教授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他也听不明白年轻人和公主所交谈的话，是甚么意思。

（康明教授当然不明白。但是年轻人和公主的对话，表示了他们和冯夫人之间，确然存在著某种纠葛，却是十分明显的事了。）（这种纠葛，甚至令得年轻人和公主，不想和冯瑞接触－－就正因为冯瑞是冯夫人的儿子！）

康明教授著急：“为甚么不和这位先生联络？”

年轻人说道：“不是不联络，而是－－好，我这就和他通电话！

”

他们一起回到了酒店的房间中，拨通资料供给公司的电话，当冯瑞拿起电话来，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而他又一下子可以肯定那是年轻人时，他的心情，实在兴奋之极。

（五）心情兴奋

冯瑞由于心情兴奋，说话不免有点结结巴巴，先说了一大半仰慕之情。年轻人把电话连接在一具小型扩音器上，所以公主和教授，都听得到冯瑞的话。

年轻人第二次打断冯瑞的话头：“谢谢你，请你说说详细的情形，你是从哪里得到那形状古怪的金属片的？”

冯瑞的回答，自然令得三人大是诧异－－一个自称女巫的老妇人给的！而且这个老妇人的行动，还十分神秘！在听了冯瑞的叙述之后，人人都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冯瑞又补充：“在我手上的那片金属片，和石板后面的凹痕，完全吻合，我相信那金属片，可以放进那凹痕之中，丝毫不差！”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都不怀疑冯瑞的话，可是令他们疑惑的是：就算那金属片可以丝毫不差地放进石板反面的凹痕之中，又有甚么作用呢？

通常来说，一件物体，可以恰恰放进一个空间之中，有许多可能，例如，锁和钥匙，就需要有这样的配合。还有，就是专为这物件所造的盛放工具，等等。

可是那块刻有蛇身人首像的石板，显然不是甚么锁，也不会是放置金属片的盒子，那么，两者之间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组合呢？在他们两人心念电转时，康明教授问：“那位自称是女巫的老妇人，没有告诉你她是从甚么地方得到那片金属片的？”

冯瑞道：“没有，我问过，可是老妇人没有说甚么。”

康明教授提出了一个相当奇特的要求：“请你把这个老妇人的样子，再详细形容一次！”

年轻人和公主，在这时又互望了一眼，在那片刻之间，他们都想到了一个相同的问题：那老妇人没有向冯瑞说出那金属片是何处得来的，当然是有意隐瞒。而事实上，教授是如何得到那块石板的，明眼人在他的文章之中，也一下子就可以看出，他也有意隐瞒了不少事实。

文章只说是在墨西哥的一座大金字塔的附近挖掘出来的，而在墨西哥境内，有许多大金字塔，建造年代最古的可以上溯到公元之前，最近的约在公元一二ＯＯ年。

而且，“大金字塔”只是一个泛称，它们的规模，有的大，有的小，分布在墨西哥的中部和南部，地域相当广，康明教授并没有确切地说明是在哪一座附近。

而且，掘出这块石板的过程，也说得含糊不清，在六公尺深的地下发掘出来云云，究竟是在泥地之中，还是在甚么的情形下找到那块石板的，他也未曾说出来。

一般来说，发掘到了有价值，历史文物，在发表的时候，文章都会不厌其详地提到这些，而且还附有照片和绘画，以便加强说明。

可是康明教授却有意规避了这些，是不是另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而且，这时，他一再询问那老妇人的外形，对整件事，看来也没有甚么作用！

在冯瑞又详细地叙述那老妇人的样子时，康明和年轻人、公主的目光接触了好几次，他自然在两人的脸上，看出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所以，当冯瑞最后说了“这老妇人，任何人只要见过她一次，一定毕生难忘”之后，他解释道：“我们的考古队，在那个考古场地逗留了相当久，如果有这样的一个老妇人，曾经在附近出现过的话，我会注意得到。”

年轻人这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金属片是应该和石板在一起的，在发掘的过程之中，可能金属片被人偷走了？”

康明教授神色阴晴不定，说话也有点支支吾吾：“照说没有这个可能，可是……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公主微微笑了笑：“事情好像进入了极神秘的领域，教授，究竟那块石板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发现的，你似乎未曾公开发表过。”

教授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要令得他这样的壮汉身子震动，那足以证明公主的话，确然令他震撼。

康明教授双手捧著头，拳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敲打著，但是他立刻十分痛快地承认：“是！”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可闻其详？”

康明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有一点复杂……嗯，我看可以……这样协议，你们设法把那金属片弄来，我带你们到发现石板的现场去！”

年轻人和公主都想不到他会忽然有了这样的提议，那令得年轻人相当气愤，因为那金属片不是他们的，这样的提议，强烈地暗示他们用一切手段，把那金属片弄到手！

年轻人当时沉下了脸，公主虽然心有同感，可是在表面上，还维持著娇柔的笑容。康明挥著手，急急补充：“发现这石板的经过，堪称……奇诡，两位若是有机会到现场去，一定可以揭开若干谜团，绝不会后悔的！”

年轻人冷冷地道：“对不起，我想我们不会在有条件的情形下行事！”

他们的交谈，由于是在电话还在接通的情形之下进行的，所以冯瑞也可以听得到，冯瑞也道：“是啊，那金属片不是我的，也不是年轻人和公主的，它是那个自称女巫的老妇人的！”

康明却仍然不肯放弃：“可以向那老妇人商量！”

由于冯瑞的那几句话，年轻人对冯瑞大生好感，刹那之间，他有了新的主意，他立时问：“冯先生，那老妇人说她三天之后，再来找你？”

冯瑞道：“是，我估计在三天之后，她又会像上次那样，突然出现！”

公主已经明白了年轻人的心意，所以，当年轻人向她望去的时候，她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年轻人于是道：“我们立刻启程，来和你会合，那么，老妇人再出现的时候，我们可以见到她了！”

冯瑞一听，大是高兴，连声道：“太好了，那太好了！两位一定可以见到她的！”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一到埠，再和你联络。”

年轻人放下了电话，看到康明不断在搓著他那一双大手，有点著急地问：“两位不考虑我的提议？”

年轻人仍然十分冷淡：“等我们有办法把那金属片弄到手再说！

”

康明教授似乎有难言之隐，欲语又止，才道：“要研究……这些秘奥，我的考古学识，十分有用！”年轻人笑了起来：“谁也不否认这一点，可是我们连所谓‘一切秘奥’，究竟是甚么性质的都不知道，又何从研究起！”

康明教授长叹一声：“你是明白人，现在，我不能说，也无法说得清，到了发现石板的现场，我保证两位不虚此行！”

年轻人耸耸肩，没有再说甚么。康明一定十分紧张，因为他竟然抹了抹汗，才告辞离去。

在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公主道：“康明好像有难言之隐！”

年轻人冷笑：“我看是故作神秘！现在不少学者都是这样，有了一点发现，就掩掩遮遮，唯恐人家把他的成就偷了去！”

公主说：“我看真的有点隐衷，虽然我无法肯定是甚么性质！”

年轻人没有再说甚么，他知道公主的感觉比他敏锐得多，他忽然道：“说起女巫，原振侠医生的那个女巫，应该是女巫之王了！”

公主闭上眼睛一会，才点了点头：“我想是，不过我们对巫术世界所知太少，所以不适宜妄加评论！”

年轻人叹了一声：“冯瑞这个人很有趣，直想不到会有见到他的一天！”

公主十分有深意地道：“非但见到他，而且还可能和他合作共事……”

年轻人一下子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在窗口站立了相当久，并不出声。

（在年轻人和公主这些对话，和年轻人的行动之中，可以看出，不但年轻人和冯夫人之间，有点古怪的纠缠，这种纠缠，似乎连冯瑞也牵连在内。）

（冯瑞是冯夫人的儿子，如果有甚么事情是和冯夫人有关的，自然也会和冯瑞有关！）

虽然地球十分小，但是从西方飞行到东方，也要超过十个小时。

年轻人和公主一到埠，就和冯瑞联络，冯瑞答应一下班，就带著那金属片来见他们。

冯瑞下班的时间是凌晨两时左右。年轻人问公主道：“趁有半天空，何不和我们的老朋友联络一下？我们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一直要安排一个时间，同卫斯理他们说说经过的情形，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公主十分雀跃：“好啊，好久没有见卫夫人了。”

可是第一个电话就令得他们两人泄气，原振侠医生不在－－不在医院，不在诊所，究竟到哪里去了，竟然没有人知道。

第二个电话更叫人沮丧：卫斯理先生夫人也都不在，也不知人在何处，年轻人和公主本来打算把美苏两国合作发射火箭的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们，因为是通过了卫斯理的介绍，他们才认识了胡非尔将军，参与了那种骇人听闻的大秘密的。

既然不在，自然也无法对他们说了。

年轻人和公主，兴致盎然，好在这时，夕阳西下，他们的住所，在一座山上的一幢三十层高大厦的顶楼，风景佳绝，海港和大半个城市，尽在眼底。

屋中有收藏的美酒，最难得的是，他们长期雇用的管家，是一个烹调高手，精于中国菜肴，在机场一接到他们的通知，便开始准备，一餐晚饭，自天开始入黑吃起，直到接近午夜时分，才吃完了最后一道甜品！

公主忍不住叫：“老王，要是每顿饭都这样吃法，我会杀掉你！

”

老王在一旁眯著眼笑：“我有三百六十招板斧，今天使出来的，不过三招！”

年轻人呷著酒：“真有两手，那一碟和青瓜丝一起炒的是甚么？

”

老王若无其事地道：“某一种鱼的某一部分的肉，所以特别嫩。

”

年轻人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老王的上代之中，曾经出过御厨，一条鱼之中，只用其中一小条肉，那是等闲事，再问下去，他会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晚饭后，在露台上欣赏夜景，两人靠在一起，喃喃细语，时间十分易过。

在将近两点钟的时候，公主低声道：“冯瑞快来了，你们没见过？”

年轻人摇摇头：“没见过，甚至直到最近，才知道有他这个人！

”

公主没有再说甚么，站了起来，慵慵地伸了一个懒腰，年轻人的眉心，在半分钟之内打著结，公主笑问：“你不准备说？”

年轻人十分坚决地道：“不说！”

（年轻人和公主的这种对话，当然又和一种尴尬关系极之有关！

）

公主选了一首抒情音乐，当音乐在空气中迷漫著，不久之后，对讲机中就传来了司阍的声音：“有一位冯先生到访！”

年轻人忙道：“请上来！”

他走到门口，开了门，不一会，冯瑞就十分兴奋地走出了升降机，急步走过来，和年轻人握著手，当他看到了公主时，和所有第一次见到公主的人一样，都不免呆了好一会。

冯瑞还没有坐下，一手接过年轻人递过来的酒，一手已将那金属片交给了年轻人，可见他是一个做事十分爽快的人。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看那金属片。

金属片本身，平平无奇，虽然形状怪异和不知有甚么用途。

可是凡是见过那石板后面凹痕的人，再见到那金属片，都会感到十分奇怪－－那石板不是普通的石类，至少有三万年以上的历史！

如果金属片和石板，竟然是两位一体的话，更不可思议了，在那么久之前，哪里会有这样的冶金技术？

正由于有这样的背景，所以一片平平无奇的金属片，也就像是蕴藏著无穷的秘奥一样。

不过这时，尽管以年轻人和公主之能，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仍然甚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冯瑞在一旁解说著电脑资料提供的是一种女人用的发梳，年轻人笑：“当然不是，形状也只有一成像……”

公主接口道：“这说明，电脑资料之中，根本没有这种形状的东西！”冯瑞道：“它必然是一样东西！”

冯瑞的话，听起来似乎十分可笑，但却十分有理，那金属片，被铸成这样的怪形状，必然有一定的用途，一定的意义！

年轻人道：“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等那老妇人再出现的时候，问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公主道：“这要等两天，不能去找她？”

一听得公主这样问，冯瑞不禁苦笑，大摇其头，把老妇人带他去过她的住所，他有一种“走进梦中”和“走出梦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年轻人和公主听得讶异莫名，公主更是大感兴趣：“你认为是她施了巫术？”

冯瑞苦笑：“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她好像没有甚么动作！”

公主又问：“有一股异样的香味？”

冯瑞迟疑了一下：“是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气味……那有关系？”

公主皱著眉，是不是有关系，她也说不上来。想了一想之后，她道：“就算不是巫术，通过药物的迷醉作用，也可以使人感到身处幻境之中，许多迷幻药，都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冯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老妇人又怪又神秘……她如果提前出现的话，我会通知两位。”

年轻人点头：“尽可能留住她，不向她问出那东西的来历，无法再作进一步的研究！”

冯瑞连声称是，站了起来：“很高兴认识你－－”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著年轻人，忽然，他现出了相当奇怪的神情来：“我们以前，肯定没有见过，可是为甚么……我觉得阁下很脸熟？”

年轻人不动声色：“或许是我的脸型十分普通的缘故，你就容易有这个错觉！”

冯瑞不好意思她笑了笑，年轻人的样子当然不普通，而他也确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他说不出原因来，自然也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

冯瑞又说了几旬客套话，看看年轻人和公主都没有继续留客的意思，就依依不舍地告辞。

冯瑞走了之后，公主望了年轻人半晌，年轻人却一直在逃避公主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公主才叹了一口气，年轻人有点神情尴尬地笑了起来：“你知道，那不是我的主意，我必要听从别人的意见。”

公主十分轻松地道：“没有甚么，我一点意见也没有。嗯，算是一次很愉快的会面，是不是？”

年轻人叹了一声：“最后他说我看来很脸熟，其是有点不可思议！”

公主端详了年轻人片刻，同意了年轻人的说话：“是的，确是不叫思议！”

（公主和年轻人的这段对话很怪，是不是？在前面，已经不止一次在括弧之中指出过，在年轻人和冯夫人，以致冯瑞之间，有点古怪的关系在。这种古怪的，暂时不是很容易明白的对话，当然都和这种关系有关。）

（至于那种关系是甚么内容，以后自然会“真相大白”，现在屡次提及，可是又不明说，这是一种说故事的手法，增加点小趣味。）（当然，那只是整个故事中的小关目，如果大关键而采用这使手法，故事是说不好的。）

年轻人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他拿起了那金属片，在手中掂著，眉心打著结。

公主道：“让我们来作一个设想，我们所得的资料，其实已经不能算少了，至少知道一块刻有人首蛇身神像的石板，和它有关。”

年轻人“嗯”地一声：“康明教授认为两者应该是在一起的，在出土之后才分开。”

公主自年轻人的手中，接过那金属片来：“如果单独地来看，那……像是一柄钥匙。”

年轻人侧著头：“钥匙造得那么形状古怪干甚么？”

公主笑了笑：“有更古怪形状的！”

年轻人摇头：“我想……那是甚么装置中的一个零件，十分重要的零件！”

公主指著年轻人的鼻子：“你这话，等于说这是一件东西，说了和不说一样！”

年轻人一下伸手握住了公主的手，把她拉了过来：“如果我说我爱你，是不是说了和不说一样？”

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不，快说！”

年轻人凑向公主的身边，公主现出十分满足的神情来，年轻人不断在低声说著，忽然又把公主抱了起来，旋转著，然后，一起倒在地毯上，两人紧拥在一起，都觉得充塞心灵的无比快乐！

他们一直和冯瑞保持著联络，那老妇人没有提前出现。

到了第三天晚上，年轻人和公主，先到了资料供应公司，和冯瑞会合，然后才由冯瑞驾车回家。

等到车子驶上了通向冯瑞住所的那幢大厦，冯瑞就十分紧张地道：“看！她就在大厦的门口等候！”

这时，年轻人和公主，也都看到，在大厦门口，并不是很明亮的灯光之下，有一个佝偻的人影，握著手杖，站著不动。

这时，还看不清那老妇人的脸面，可是看起来已经有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

等到车子再驶近了些，那老妇人转过身，迎著车子，走了过来。

冯瑞减慢了速度，不一会，老妇人和车子之间，已十分接近，冯瑞停下车，老妇人凑过头来看冯瑞，可是她所站处，恰巧是年轻人所坐的那一边，所以她著先看到的，不是冯瑞，而是年轻人。

年轻人乍一看到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不禁怔了一怔，老妇人立时挺直了身子，冯瑞已打开车门，走了出来，道：“我带来了两个朋友，他们能帮助解答那东西之谜……”

年轻人也推开了车门，刚才他和那老妇人打了一个照面，发觉老妇人虽然老得难以形容，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却还有十分慑人的光芒，证明她的头脑，不但清楚，而且还十分精明！

对于这样的一个老妇人，年轻人认为不应在她而前有夸大的语言，所以他当时更正冯瑞的话：“不能说可以解谜，只不过可以提供电脑资料也没有的一些讯息。”

老妇人只斜著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就转过头去看才从车中出来的公主，她眯著眼，十分用心地从头到脚地看著公主。

公主十分大方地微笑著，任得老妇人看，老妇人看了公主很久，忽然伸出岛爪一样的手来，向公主招了招手。公主走过去，俯下身，老妇人在公主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公主先是怔了一怔，但随即点了点头：“可以说是，你的眼光好厉害！”

（六）你不是人

老妇人笑了起来，她不笑还好，一笑，神情更是难看。她又问：“你能提供甚么讯息？”

年轻人道：“先要你提供一些资料：这金属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年轻人在问的时候，已经把那金属片取了出来。老妇人的动作相当快，一伸手就把金属片接了过去，抬头向著天，闭上眼睛。在这时候，年轻人向公主投以询问的眼色，他自然是在问公主，那老妇人刚才在她的耳边，说了甚么。公主也用眼神回答：“等一会再告诉你！

”

年轻人扬了扬眉，轻握了一下公主的手，冯瑞向老妇人道：“是不是上去……到我的住所再说？”

老妇人像是未曾听到一样，仍然维持著她那种昂头向天的姿势，足有五分钟之久，她才慢慢垂下头来，说了一句话：“那东西，是我哥哥给我的！”

年轻人问她那金属片是怎么得来的，她考虑了那么久才有回答，都以为她的回答必然惊天动地之极，却不料是这样一句说了等于不说的话！

谁也不知道她的哥哥是甚么人，她这样的回答，自然一点意义也没有！

老妇人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的失望，她发出了一下乾笑声，提起手杖来，向冯瑞胸前指了一指：“好，上到你的住所去再详细说！”

年轻人心想：原来刚才冯瑞作这样提议的时候，她虽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听到了的。年轻人自然不会反对，老妇人肯详谈，自然再好没有！

冯瑞大为高兴，忙过去扶她：“请！”

老妇人摔了摔手，拒绝了冯瑞的搀扶，自行提著手杖，向前走去。冯瑞加快了脚步，走在老妇人的身边，年轻人和公主走在后面。

年轻人又向公主望去，公主低声道：“真性急，她看出我的身体与众不同，所以她问我，你不是人？我的回答，你也听到了！”

年轻人有点恼怒：“谁说你不是人！”

公主伸手在年轻人的鼻尖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人的意思，是不是寻常人！”

年轻人叹了一声，无话可说，因为公主确然不是寻常人，简且不寻常之至！

进了大厦的大堂，警卫看到冯瑞带来的这几个人，眼睛瞪得老大，睡意全消－－的确是怪异莫名的组合，一个奇丑无比，叫人一见就要做恶梦的老妇人，一个美丽得同样也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美女，一个气宇轩昂，只有君临天下的气概的男人，真叫人难以想像是如何会凑在一起的！

冯瑞带茁各人进了升降机，在升降机中，大家都不出声。一直到进了冯瑞的住所，冯瑞推著一辆有许多种不同类的酒的酒车过来。年轻人和公主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酒，老妇人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我喜欢的酒，我只喝‘德雨斯坎’。”

老妇人看来像是漫不经意地在说著，她所说的自然也是一种酒的名字。

可是老妇人在说出那个酒名的时候，一双眼睛眯成一线，却向年轻人望来。

那神情，分明是在问：“你知道那是甚么酒吗？”

冯瑞一怔，他就不知道那是甚么酒，公主也一怔，她虽然有具异能的身体，可是也不知乃那是甚么酒。年轻人也是一怔。

年轻人一怔的原因，并不是他不知道那是甚么酒，而是他奇怪老妇人何以会提出这种酒来。

世界上知道那是甚么酒的人，少之又少，因为那是一种酿制方法早已失传，甚至连酿制的原料是甚么，也无可查考的古酒！

“酒”这个名词，或许不是十分恰当－－那是一种在古代出现过的酒，在古代的埃及，这种酒，也是供法鲁王和由法鲁王所御赐的人饮用，在几千年之前，就是一种十分名贵的酒。

这种酒的秘密，失传也超过两千年。除了在古籍之中，有这种酒的记载之外，据说，只有极少量被人发现，发现的地方，自然是在埋葬法鲁王木乃伊的金字塔之中，被密封在石罐之中，作为殉葬之用。

自金字塔中发掘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珍贵无比的历史文物，这种被少量发现的古酒，是不是曾有现代人真正喝过，也成疑问。

年轻人由于常识极渊博，所以才知道有那一回事。

可是，那老妇人却说她只喝那种酒！

年轻人心念电转、虽然他觉得突兀，可是他的回答，还是十分快：“这里当然没有－－只怕除了未曾被人发现的埃及金字塔之外，也没有甚么地方有这种酒了！你竟然喝过这种酒！”

老妇人盯著年轻人看，一直到年轻人讲完，她才发出了一阵笑声来。

她的笑声，真正表示了她心中的高兴，可是笑声实在难听之至。

公主向年轻人投以钦佩的眼色，冯瑞仍然莫名其炒。老妇人笑了一会，才道：“好！可以继续谈话了，你知道这种酒，我又告诉你，我喝过这种酒，不止一次！当然你知道这种酒的来源，只在埃及金字塔之内－－”

她说到这里，用手杖在年轻人的肩头上，轻轻点了一点：“小伙子，有了这许多提示，你应该知道我的哥哥是甚么人了！”

当手杖的杖尖，点在年轻人肩头上的时候，年轻人一动都不曾动。

那令得这个古怪的老妇人，又发出了“哦”地一声，她望著年轻人的眼光，也大有钦佩的神色。

一根手杖在肩头上点了点，看起来是十分普通的行为，但是也可以转变为任何可怕的事－－手杖可以是十分厉害的武器，可以忽然弹出含有剧毒的刀尖，可以射出毒针，俱至可以射出子弹，以及微型的火箭！

而年轻人竟坦然不动，就足以证明他不但十分勇敢，而且心中对那古怪神秘的老妇人，并没有怀疑。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最更要的是消除怀疑，不然，就甚么都不能进行了。所以老妇人在放下手杖之后，皱纹现出笑容，又问：“能知道给我这金属片的是甚么人？”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埃及？”

老妇人点了点头：“埃及！”

年轻人再吸一口气：“前几年才过世？”

老妇人笑了起来，点头：“你猜对了！”

年轻人和公主望了一眼，两人清清楚楚，同时叫了出来：“病毒！”

冯瑞十分奇怪，他简直一点也不明白，他问：“病毒？甚么意思？”

老妇人横了他一眼，忽然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有十分奇怪的神色，又望了年轻人一眼，伸出手来，像是想说甚么，年轻人连忙道：“病毒！你是病毒的妹妹！”

老妇人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点了点头。

冯瑞仍是一脸的疑惑，年轻人和公主，却又神情十分严重。

知道了那金属片，是由病毒给这个老妇人的，而这个老妇人和病毒又是兄妹关系，这就更显得事情十分之不寻常了！

当然，先得介绍病毒是甚么人，才知道何以事情非比寻常。

病毒并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外号。整个外号是“过滤性病毒”

，意思是他能进入任何地方，没有甚么东西可以阻挡他的进出。

可以进出任何地方，对病毒来说，十分重要，因为他的职业是盗墓。

病毒是世界上三个最出色的盗墓人之首，其余两个，一个是齐白，另一个是卓相。齐白还在进行他出色之极的盗墓活动，也有许多奇遇，曾和大冒险家卫斯理有过多次的合作，每一次，都曲折离奇之极。

卓相不幸英年早逝，病毒则以过百高龄逝世。三大盗墓高手，只剩下齐白一个人了。

病毒的盗墓技术，令得全世界所有的考古学家，又恨又羡。在他未死去之前，古埃及的最珍贵的文物，不是在埃及博物馆，而是在他的私人收藏室中。

病毒一生盗墓，许多古墓，经由他发掘，自然，所有的精品，也落入了他的手中，他也把其中一部分拿出来卖给西方的收藏家，所以他的财富之多，用“富可敌国”四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他的生前，毁誉参半，在他死后，确是一致好评，因为他把他的私人收藏，全都给了博物馆－－当他的私人收藏公开展出之后，世人才知道自己在这之前，对古埃及文物所知是如何之少！

正由于病毒有这样的背景，那金属片是由他给老妇人的，当然也十分值得重视！

年轻人向冯瑞作了一个手势，请他暂时不要发问，他向著老妇人：“令兄把这金属片给你，可有甚么特别的意义在？”

老妇人又昂起头来，闭上了眼睛一会，才缓缓道：“我们不常见面，他自知不久人世了，才找到了我，说是要和我见面，所以，我是……最后和他说话的人。”

年轻人坐了下来，公主走到老妇人身边，也扶著她坐了下来，然后，公主走到了年轻人的身边。

老妇人叹了一声：“人不论积累多少财富，都难免一死，他……的财产，甚至不能用数字来表示了，可是死神一样不肯放过他……”

老妇人感叹了一阵，才说到正题：“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说话也很困难了，他对我说：‘我快死了，我留一样东西给你！’我说：‘我对古物、金钱，都没有兴趣，我只对巫术有兴趣。’”

老妇人说到这里，又闭目片刻，像是在陷入回忆当时的情形般的。

过了一会，她才道：“他听了我的话，吃力地摇了摇头：‘那是一件奇怪之极的东西，我不知道是甚么，可是我深信若是弄明白了它是甚么，那么，它的价值，远在我这一生所发现的所有古物之上！’我一听他这样说，虽然我是个超然物外的女巫，可是……也不禁怦然心动，因为那实在太惊人了！”年轻人和公主也自然而然紧握著手。

的确，正如那老妇人所说的：太惊人了！

病毒一生发掘出来的古物，加在一起，价值无法用数字来计算，他却说这片金属片，比一切都要有价值！

那时，他已快死了，自然没有理由说谎，更不会和他妹妹开玩笑：那么这金属片的价值在甚么地方呢？

病毒说他也不知道（这很令年轻人失望），但病毒至少会告诉他妹妹，那是怎么来的！

年轻人聚精会神地听著，老妇人侧著头：“我问他那是甚么，他的回答仍然是他不知道，不过，他告诉了我，他是怎么得到他，和他为甚么对这样的一片东西，会如此之重视的理由。”

年轻人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他是在埃及发现……这金属片的？

”

老妇人摇头：“不，是他壮年时，在墨西哥中部的一个金字塔中发现的。”

公主“啊”地一声：“我以为他是发掘古墓。”

墨西哥的金字塔和埃及的金字塔，在建筑外形上虽然相似，但是用途并不相同，这是考古界已有定论的事。

古埃及人坚信人死了之后会复活，他们为了害怕在复活的时候，身体已经败坏，没有身体可用，所以才发明了十分复杂的方法，防止身体的腐烂，结果埃及人成功了，几千年仍然保存的身体，就是人类历史上著名的木乃伊。而埃及的金字塔，就是埃及的法鲁王放置木乃伊的所在。

（埃及皇帝的尊称的音译是“法鲁”，所以只称法鲁便够，但一般称之为“法鲁王”，在说故事的时候，也就从俗。）而墨西哥的金字塔，并没有发现再作为安葬尸体的用途，一般都认为，那是突发性的建筑，用来作为向大神祭杞，或者是用来观察天象之用的。

病毒是一个盗墓专家，和古物的盗窃者不同，他决不会从一座博物馆去偷古物出来－－虽然以他的手段而论，轻而易举，他是从古墓之中，把殉葬的宝物弄出来。

墨西计的金字塔既然不是古墓，病毒没有理由进去，所以公主有此一问。

老妇人吸了一口气：“问得好！当时我也这样问他，他给了我十分合理的回答，他说，他不相信考古界流行的说法，认为墨西哥的大金字塔，体积比埃及的还要大，不但有可能是陵墓，而且，还有可能是集体殓葬的大型陵墓，因为印地安人，本来就有群葬的习俗。他为了证明这一点，所以才进入了几个属于墨西哥的大金字塔。”

年轻人，公主和冯瑞都听得入迷。冯瑞对这个盗墓专家的事迹，虽然一无所知，但是也聚精会神地听著。

老妇人停了一停，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出声。

病毒给的理由，虽然十分充分，但是他显然未曾证明他的理论，因为从来未曾有这方面的文章发表过，也一直没有人认为墨西哥的金字塔是陵墓。

他们望著老妇人，老妇人忽然摇了摇头：“我对于考古学的事，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他对我说了很多，我都不是很记得了！”

年轻人和公主听得她忽然之间这样说法，不禁大为失望，都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来。

老妇人望了他们一会，才又缓缓地道：“不过，病毒有一个好习惯，他每一次行动，在行动之前，都有周详的计划，他会把计划写下来，行动之中，每一天，做了甚么事，有了甚么进展，发现了甚么，都有十分详细的记载，这些纪录，存满了一整间。”

年轻人和公主又不由自主，“啊”地一声，神情变得十分兴奋。

老妇人叹了一声：“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又把所有的纪录，全都毁去了，只留下了一份。”

年轻人和公主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病毒若是留下了如何得到那金属片的经过，都详细地纪录了下来，那真是太好了！

他们齐声问：“留下的唯一的一份，就是有关那金属片发现的经过的？”

老妇人一面点头，一面忽然五官挤一起，现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来－－本来，她想表现的是甚么神情，应该很容易分辨。但是由于她脸上的皱纹实在太多了，一层叠著一层，以致她已经松弛了的肌肉，无法正确地接受大脑的命令去做表情，所以变得哭笑难分，不知道她想表现甚么情绪。

老妇人作了一个难以分辨的怪情绪之后，又道：“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叫齐白的人才赶到，这个人在病毒的几个弟子处，知道我得到了一些东西，和一份纪录，竟然想要在我这老人家手中动手抢！

”

年轻人不禁骇然失声：“齐白也是一个盗墓人，他一定知道病毒留给你的东西的真正价值，所以他才发急，可是……那不像他的行事，他应该可以纳入君子这一类！”

老妇人“哈哈”笑了几声：“自然，是在他向我提供了许多条件，都被我拒绝之后，他才有这种无赖行动的，当然，他也未曾真正动手，只是想－－我是一个女巫，有时能窥透别人的内心！”

年轻人没有说甚么，老妇人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琶年轻人，双眼之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看起来有点诡异。年轻人若不是心中十分坦荡，在她的这种眼光之下，就有可能觉得不自在。

也就在这时候，老妇人说了一句突兀之极的话：“你心地很好！

可是－－”

她向冯瑞指了一指，才又道：“可是你心中有事瞒著他！”

冯瑞听得老妇人这样说，莫名其妙。公主听了，一动也不动，只是眼睛迅速地眨动了几下，年轻人也不动，可是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却不由自主，五指收拢－－虽然立即松开，可是也足以证明他在那一刹间，心情十分紧张。

老妇人眯著眼，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刹那之间，气氛多少有点异样，公主以一阵轻笑声，打破了这种异样的气氛，她道：“请继续说下去。”

老妇人却不直接说，只是道：“那个齐白，知道病毒的所有纪录全被毁去，急得像一只上了弹簧的青蛙，又跳又叫，我没有理会他，就离开了。”

年轻人这时已完全平静了下来，他问：“当然是带著病毒给你的一切？”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甚么。

年轻人低叹了一声：“金属片，和那微型软片……就是病毒给你的？”

老妇人又点了点头，仍然不说甚么。

年轻人又忍不住道：“那份……他发现这些东西的纪录……也在你这里？”

老妇人又“哈哈”笑了起来，神情十分高兴：“小伙子到底心急，是的，在我这里！”

她说著，又旋开了手杖的柄，又倒出了一个小圆筒来，抓在手中，向年轻人扬了一扬。

年轻人心中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眼前的这个老妇人，自称是一个女巫，可是她却十分懂得利用微型软片这种尖端的科学产品，看起来总有点格格不入。

老妇人道：“病毒那份纪录十分厚，这个人，他其至把纪录写在革皮上，行为怪异其名，我把他的纪录，都托人变成了这个！”

年轻人“啊”地一声：“是啊，他古老，你现代得多了，你就懂得利用电脑资料中心，来查询你所需要的资料，嗯，这份纪录－－”

老妇人道：“我自然会给你，可是到现在为止，只是我告诉你一切，你还甚么都没有对我说！”

年轻人喝了一口酒：“是，我说我所得到的资料！”他就把康明教授如何发现了那块刻有蛇身人首的石板一事，说了一遍，并且说了在那块石板之后，有一个凹痕，刚好放得下那片金属片……老妇人侧著头听，听得十分用心，听完之后，她问：“那教授没有说是在甚么地方，嗯，具体详细的地方得到石板的？”

年轻人道：“没有！”

老妇人用手杖在地上用力一顿：“这个人不是好人，他有许多话没对你说！”

那老妇人在外型上看来，实在是老得不能再老了，可是她这时这样说，证明她一点也不胡涂，而且，思想十分敏锐，观察也很细腻，她立刻就知道康明有意隐瞒了许多事实。

年轻人道：“是，他说，如果我能把金属片带去给他，他就会带我们到发现石板的地方去。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们。”

老妇人闭上眼睛一会，摇了摇头：“别相信他，他骗人……而且，他也不会得到那金属片，因为我不会把金属片交给你去交给他！”

她说的话虽然罗嗦一些，但是却说得十分坚决，也说得十分清楚。年轻人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口，老妇人又道：“病毒把这东西看得如此隆重，又是他留给我的遗物，你一定可以理解我不会随便把它给人的，是不是？”

年轻人对于康明教授提出的条件，本来就没有甚么好感，自然也不是非要那金属片不可。

（七）令人发狂

可是，这时他已初步知道了那金属片的来历，又知道了那金属片，竟然受到世界第一盗墓专家这样的看重，他的好奇心，自然大盛，想要弄个水落石出。

他摊了摊手：“当然，你有权随意处理，可是，你根本无法知道那是甚么东西，对不对？”

老妇人侧著头：“我可以把它交给你，和你的妻子，弄明白那是甚么，病毒一定也十分想知道那是甚么，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可是不能给那个找到石板的人，我直觉他不是好人！”

年轻人想了一想：“好，我们至多只和他在某种程度上合作，决不让金属片落在他的手中！”

老妇人哼了一声：“看了纪录之后，知道金属片本身，不算甚么，可是却可以通过它，得到巨大的发现，这种发现，可能令任何人发狂！”

年轻人一时之间，想不出会是一种甚么样的“发现”，公主却在这时问：“请问你得到这一切有多久了？”

老妇人答：“六年了。”

公主扬了扬眉，神情疑惑，可是并没有问甚么。

年轻人也扬了扬眉，也没有问甚么。

老妇人笑了一下：“你们一定在奇怪，为甚么过了六年之久，我才来查问？”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正是！”

老妇人的回答是：“我是一个女巫，虽然知道我得到一些东西，能令得病毒太过重视，一定非同小可，但当我面临一个巫术大难题的时候，我自然先要解决难题！”

她的解释十分合理，年轻人和公主都点了点头，公主比较细心，所以她问了一句：“这个巫术上的难题已经解决了？”

老妇人长叹一声，挥了挥手。挥动的手，在半空中僵凝了一会，才又颓然垂了下来。

她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她的“身体语言”，分明是在告诉每一个人，她的难题，并没有解决。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自己对巫术所知太少，帮不了她。也就在这一刹间，他们又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来！

他们想起了和传奇人物原振侠医生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的女巫之王玛仙！

玛仙是巫术之女王，老妇人若是有甚么巫术上的难题，玛仙一定可以帮助她！

如果连玛仙都不能帮她的话，那就没有甚么人再可以帮她的了！

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也同时开口，年轻人立时止住了口，由公主说下去，公主道：“我们认识一个很出色的女巫，如果你有巫术上的难题，她可能帮助你！”

老妇人苦笑了一下：“谁能给我帮助？除非是巫术女王玛仙！”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笑了起来：“正是她！”

老妇人的反应，强烈之极，她倏然睁大了眼－－她的双眼，竟然可以睁得如此之大，很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然后，她伸手，手发著抖，指著公主，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公主忙拉住了她的手－－两只同是人类的手，一只如同枯枝鸟爪，一只丰腴白净，简直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所有。

公主柔声道：“通过原振侠医生，你可以找到玛仙，而原振侠医生是我们的好朋友，曾有过真正的同生共死的经历，只要你提及是我们的介绍，他一定会尽力帮你的忙，使你能和玛仙会面！”

直到公主说完了话，老妇人才回复了镇定，她连声道：“太好了！那真的太好了！唉，一切都在冥冥中自有安排，真的太好了！”

年轻人、公主和冯瑞，都不明白她所说的“冥冥中自有安排”是甚么意思。

老妇人兴奋之极，抚著手杖，竟然在不断地走来走去。

她道：“花了六年的时间，我解决不了难题，偶然地想起了病毒给我的东西，就想到了电脑资料公司，在公司门口，见到了他－－”

老妇人说到这里，同冯瑞指了一指，冯瑞连忙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他虽然见她几次，可是却一直没有自我介绍的机会。

老妇人点了点头：“我遇见过不少资料公司的职员，可是却选定了冯先生，这不是天意吗？”

老妇人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了，她若是选中了其他的职员，其他的职员，就算肯帮她的话，事情的发展，也必然和如今大不相同，不会有年轻人和公主的介入，她自然也不可能因之而有机会得到巫术女王玛仙的帮助！

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公主就在老妇人身边走过的时候，扶住了她：“你别太激动了！

”

老妇人停了下来：“解决这个难题，对我太重要了，为了报答你们，我把病毒给我的一切，全都转送给你们！”

公主和年轻人都想不到事情会有那样戏剧性的变化，那自然令得他们高兴之极，公主甚至快乐得像是小女孩一样，向上跳了起来。

这一跳，令得冯瑞和老妇人两人，目定口呆－－他们一起昂起了头，看著身子向上飘升起来的公主，眼看公主的头要撞在天花板上了，公主才伸手向上，按了一下，然后，又使她的身子，缓慢地飘落了下来。

冯瑞用力揉著眼，想要清楚刚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公主的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有这样的异能，确然叫人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妇人则叫了起来：“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年轻人踏上几步，把落下来的公主，轻轻抱住，然后道：“她当然是人，是一个大具异能的人！”

老妇人笑著，把金属片交到了公主的手中，然后伸手在公主的手背上拍了几下：“我在甚么地方，可以找到原振侠医生？”

年轻人把原振侠医生服务的医院告诉了她，也把原振侠医生的住所地址告诉了她，可是却补充：“这位医生行踪不定，不过，你总可以等到他的！”

老妇人忽然笑了起来：“放心，在巫术之中，很有些找人的方法，我会应用它们！”

冯瑞直到这时，才插了一句口：“巫术之中，是不是也有使人进入梦境的方法？”

老妇人狡滑地笑了起来，手杖向冯瑞指了一下：“那只是最起码的巫术！”

冯瑞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对他这个电脑专家来说，一切都是不可思议的，不管是巫术，还是会向上飘升起来的身子，都不可思议之至。所以他现出了十分迷惘的神色来。年轻人在这时，向他举杯：“整件事全靠你，才有如今这样的进展。”

听到了这样的称赞，冯瑞十分高兴，他忽然问了一句：“两位是如何认识家母的？”

这本来是普通之极的一个问题，可是年轻人听了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向公主望去，大有求助的神色，公主笑了一下：“在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

冯瑞虽然觉得年轻人的态度有点怪，可是他也没有在意，反倒是老妇人在一旁，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在冷眼旁观。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我十分性急想看病毒的纪录！”

老妇人立时道：“是啊，我也应该告辞了！不必送，我自己会离开！”

她走向门口，冯瑞跟在他的身边，替她开了门，还是送她到电梯口。

公主收好了那片金属片，在冯瑞回来之后，年轻人向他简略介绍了病毒这个伟大的盗墓者，听得冯瑞咋舌不已：“如果那金属片被病毒这样重视，那它究竟蕴藏著甚么秘密？”

年轻人摇头：“连病毒也未能探索出来，我们一定要花不少工夫，才会有结论！我知道有地方可以阅读微缩软片，你是和我们一起去，还是事后由我来转述？”

冯瑞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呵欠：“还是由你转述好了，我要休息了。”

年轻人和他握手，告辞，和公主一起离去。到了大厦门口，公主才道：“冯瑞的性格十分可爱，他竟然提都不提，如日后有重大发现，他可以享有甚么？”

年轻人点头：“对，这表示他的豁达。”

公主又道：“那老妇人的目光十分锐利，她看出你有事瞒著冯瑞！”

年轻人有点无可奈何她笑了一下：“只怕不是她目光锐利，是她的巫术作用！”

公主不置可否，同年轻人靠近了些，年轻人抛著手上的微缩软片：“这又要通过你的关系网了。”

公主柔声回答：“容易之至！”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在一个研究室之中，把微缩软片放进了阅读装置，经过放大的内容，就在银幕上现了出来。

那是病毒的一次盗墓的纪录，由他亲笔书写，用埃及文写在羊皮之上，原件可能是一大捆，但在现在科技的微缩之下，却变成了体积极小的一卷。

年轻人和公主的埃及文程度都相当高，所以阅读病毒的纪录，并无困难。若是要把这部纪录完全转述，只怕比这个故事还要长，所以，还是摘要的好。

正如那老妇人所说，病毒探索墨西哥大金字塔的目的，是想证明，中南美洲的金字塔，和埃及的金字塔一样，也有殓葬的作用在，而且，他还相信，那是金字塔的主要作用。

病毒选定的是著名的墨西哥特奥底坎城的那座被称为太阳金字塔的那一座。

太阳金字塔一向被认为是供奉祭祀太阳神的，因之而得名。这座金字塔的塔基，每一边长达两百一十公尺，塔高有六十四公尺，建于公元一世纪，是中南美洲金字塔中，最大的一座。

整座金字塔，雄伟之极，而且在石块上，有各种各样的雕刻，也有石级可以直通塔顶，塔顶是一个平面，每边约有三公尺。

这座太阳金字塔，一直是考古学家研究的目标，历年来，也不知经历过多少考古学者的勘查，照说，是不可能有甚么新的发现的了。

但是病毒却另有见解，他认为，大金字塔除了被人看得到的，耸立在地面上的部分之外，还有更大的秘密，藏在地下！

他先花了半年的时间，仔细观察，肯定了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在一公里之外，挖掘地道，通向太阳金字塔的下面。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挖成了那条地道，深人地下十二公尺，果然证实了他的判断，他遇上了巨大的石块，阻挡了他的去路。

运用他精湛的盗墓技术，他炸开了巨石，进入了大金字塔的下面。

他详细地形容了他进入大金字塔底部时的心情，兴奋莫名。他把金字塔底部的情形，称之为“复杂之极的地下迷宫”。

在他的形容之下，可以知道地下迷宫是许多迂回曲折的甬道，甬道只有一公尺宽，全是大石块砌成的，为的是虽然没有光亮，可是却空气十分流通，不论走到何处，都没有窒息之感。

病毒在进入大金字塔的地下迷宫之后，遇到了令他一生想起来都心悸的危险：他在迷宫中迷路了！长期从事盗墓工作者，病毒已经训练得十分适应恶劣的生活环境，忍饥耐渴－－如果不是他有这样的训练，他一定会死在那地下迷宫之中！

他在进入迷宫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一个迷宫，只当那是一条甬道，所以他带的装备并不多，一开始进入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强力的手电筒，等到转了两个弯之后，他感到事情有点怪，看来，甬道还有许多弯要转，而且，从发出呼叫声，竟然四面八方都有回音，和空气的流动，有轻微的“嗡嗡”声传出来，都使他感到，这地下甬道可能十分曲折。

所以，他立即退了出来－－才转了两个弯，容易退出。他在退出了之后，多带了两壶水，和一些乾粮，以防万一－－若不是他有这样的机警，他也早已死在这个金字塔下的迷宫之中了！

病毒再度走进去时，再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地下迷宫之中被困了十二天，才能从原来的进口处走出来。如果不是他有惊人的镇定力，在这种情形下，被困在地下出不来，心理学家说，不出三天，人精神就会崩溃，再也无法支持下去。

那十二天的时间中，凭著惊人的意志力和记忆力，病毒总算脱了险，他知道，自己根本未曾到达迷宫的中心，只是在迷宫的外围打转。

那是他一生之中，在那时候所遇到的最大的挑战，他退出之后，休息了一天，带备了是可供他消耗六十天，如果节省一些，可以更久的食水粮食，和其他通到迷宫的装备，再度进入。

他每经过一处地方，都做上曾经经过的记号。开始的时候，莫名其妙就会绕回来。七八天之后，他在每天至少步行十二小时的艰苦行程之中，摸出了一些迷宫甬道迂回的规则，渐渐深入，二十天之后，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斜斜通向下的甬道，他心头狂跳，知道已经将要发现地下迷宫的中心了。

向下斜的甬道，大约有八十公尺长，向下的深度，约模有二十公尺，等他到了甬道的尽头，才发现那是四条同样的甬道，从四个不同的方向，伸延到这个中心。

那是一个只有一公尺见方的空间，抬头向上看去，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井底，他呼叫了几声，回声自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病毒知道，自己的上面，就是那座魏峨的太阳金字塔，自己所站的这个地方，可能在建成以来，再也没有到达过！

这自然使他十分自傲，可是，他直到这时为止，却还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用手中的木杖，在地上顿了一顿，那木杖的本来作用，就是用来敲打石壁，听声音的反应，来判断石壁的那面，是不是空的，所以杖尖有一小段是金属的，相当沉重。

病毒这时敲了几下，竟发现自己所站的那地方，杖尖敲上去，发出的声音，竟然十分空洞：这表示那石板下面，还有空间！

病毒不禁又是兴奋。以他的能力而论，要弄起那块石板来，自然十分容易。

等到石板被弄开来，在电筒的照耀之下，看到的是另一个至少有二十公尺深的深井，在井壁上，有可供上下攀缘的石级，虽然十分陡，直上直下，但是要上下，也不会有甚么困难。

一看到这极情形，病毒不禁大喜，凭他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发现了这座太阳金字塔的真正的秘密中心！他毫不犹豫落下去，到了“井”底，他看到了一扇石门。

病毒打开那道石门，花了他三天的时间。

他在纪录中，十分自傲地作了说明：这石门有极其精巧的机关设计，建造者是一个旷世的天才，相信世上，也只有他一个人，可能不加以破坏，而打得开那扇石门。

（那时候，另外两个盗墓大王卓相和齐白，都还没有出生，病毒自然可以唯我独尊。）

等到他缓缓地抬起那扇石门之际－－那正是这扇石门的巧妙处之一，它不是打开，也不是向两边移动，而是向上抬起来的。

门一抬起，他看到了一间巨大至极的石室，石室中的情景，令得他足足呆了好几分钟，一动也不能动，他看到的是许多人！

病毒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想找寻有可能殓葬在这里的尸体，可是这时，他看到的那些人，当他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他几乎以为那些全是活人！

当然，他立刻知道，那些是死人，可是由于那些人的身形姿势，如此生动，所以他又以为那是十分逼真的肖像。然而，他很快就弄清楚了，那些全是真人，全是真人的尸体。

尸体一点也没有腐败，事实上，整间大石室中，也一点没有腐臭的气味。

或许是由于这一直被封密著的石室之中，空气十分乾燥，而又没有细菌的原故，所以尸体未曾腐烂，连他们所穿的衣服，也一点都没有坏。

那些尸体虽然没有腐败，但是本来在体内的水份，却早已消失了，所以看起来，是一具一具的乾尸，样子诡异已极。

病毒无法判断这些人是甚么时候进这间石室来的，他只是从这些人的衣饰来判断，这里一共十七个人，都有著代表印地安人部落中身份与象徵的彩羽和各种配饰，例如大大的铜环，一些涂上彩色的圆形石等等。

而且这十七个人死的情形，也怪异莫名，他们基本上是围成了一堆，在正中心有一个人，这个人的身形十分高大，坐跌在地上，有一柄利斧，砍进了他的头顶，足有十公分深，他当然是一中了斧就死亡的，但是他死亡的姿势却十分奇特，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著甚么重要的物件。

持斧砍他的那个人，被人从背后，插进了一支利箭。

有几张弓落在地上，在石室之中，自然不可能张弓射箭，所以，利箭就变成了直接攻击的武器。

用利箭插人的人，胸口中了一匕首，持匕首的被一具铜锤砸在头上，头塌了半边，拿铜锤的人死得更惨，胯下被一根细铁棍直插了进去，铁枝可能插入极深，所以他的身子挺得十分直。

而拿铁枝的人倒在地上，被一个尖叉叉进了咽喉……十七个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可能那是在极短时间之中形成的惨事，所以每一个人死了之后，都维持著死前一刹那的姿势，十七个乾尸，组成了一组怪异莫名的杀戮景象。

病毒来了很久，设想著当时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这十七个人，肯定全是印地安人中的重要人物，从他们的服饰不同程度来看，他们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

是甚么使他们聚集在这里的呢？

为甚么在这里，他们要互相残杀？

他们是怎样通过迷宫，到达这间石室的？

这一切，都是谜团，病毒也无法解得开，他用力推开了几个人，来到了最中心的那个人的面前。所有的人之中，只有他手中没有武器－－他的武器是一柄利斧，正系在他的腰际，没有取下来。

病毒又用力拉开了他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叮”地一声响，一样东西跌到了地上。

那东西本来是给他紧紧按在胸口的。那是一片奇形怪状的金属片。

病毒在他的纪录中写著：“一看到有这样的一片金属片落了下来，我就可以猜到一些当时的经过：十七个人一起进入石室，其中一个先取得了那金属片，可是他还未曾来得及据为己有，一斧头已夺走了他的生命，其余人为了争夺，也互相砍杀对方。而最早死的人，至死仍然把金属片抱在胸前。”

他又这样写：“我一生之中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道多少，可是却无法说出这片金属是甚么东西，但是我深信它一定极其重要－－这是我当时第一眼的直觉。”

（八）互相残杀

病毒当时第一眼的直觉，就觉得那金属片十分重要的根据，是由于十七个印地安部落的重要人物，可能全是酋长，为了争夺这金属片而死，而且争夺的地点，十分秘密，极有可能，地底迷宫、石室，也都是为了保藏这片金属片而建立的。所以，他感到金属片十分重要。

而后来又有一些发现，也支持了他的看法。

病毒取了金属片，小心放好，石室之中再无值得留恋之处，但是他在离开之前，还是小心用杖尖在四面石壁上，仔细敲了一遍，直到证明没有暗门了，这才离开。他在攀上深井之后，想到那十七个人，不可能和他一样，是掘地道进来的，必定也在大金字塔的内部，另有秘密的出入通道，所以他就开始寻找。

病毒是盗墓专家，对一切的古代建筑，都有十分深刻的研究。

本来他可以很快就有所发现的，可是他记述了他当时的心情，他说他预感到自己会有十分重大的发现，所以心情十分紧张这种情形，在他的盗墓生涯之中，还未曾出现过。

（当时，病毒尚年轻，在那次之后，他至少还有接近半世纪的盗墓生涯，在记述到他当时的心情时，是他在若干年之后加上去的补充，许多年过去了，我还未曾有过同样的紧张感受，我直觉认为我那一次的发现，是我盗墓生涯之中最有价值的一次。）（病毒的另一条补充是：可惜，真可惜，我知道自己有了非同小可的发现，可是，却无法进一步弄明白那是甚么样的发现。）（病毒的补充看来十分矛盾，他也没有说明为甚么他没有进一步探索下去。）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这里，都感到是在接受一项十分巨大的挑战－－病毒当年未曾探索出来的秘密，探索的责任，落到了他们的身上。所以他们的手，紧紧地互握著，向对方传递著接受挑战的决心。）病毒为了平复心情的紧张，他在那石室的门下，坐了很久，那门是向上推开的，而且很显然地利用了油压的原理：病毒可以肯定，如果拆开石门的两边，一定可以发现油槽，两千年前注入的油，也一定至今犹存，如果不是有个油压装置，病毒的气力再大，也抬不起那样沉重的石门来。病毒肯定那是天才建筑师的设计，自然不能用普通的眼光去搜寻。

他先肯定，自大金字塔内部，一定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通向这里的。

他是自己掘地道进来的，已经到了这个秘密的石室，要找出通入石室的秘密通道来，自然容易得多了。

他开始行动，爬出了那个将近有二十公尺高的“深井”，到达了四条通道淮聚的中心－－他正是从那里下到秘密石室的。

然后，他昂起头，眯起眼睛，注视著在他上面，高高的“深井”

，他估计那“深井”几乎达到一百公尺，发现其中的一面，也有著可以攀上去的石级。

他开始攀缘而上，他把照明的电筒，放在特制的帽子上，看起来有点像矿工的装备，只是他用的电筒有特殊的聚光设计，所以射出的光线，十分强烈，而且集中。他在一面向上攀上去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这个“深井”的四壁，全是浮雕，为了仔细看明白浮雕的内容，他上升的速度相当慢。以下，他相当详细地纪录了浮雕的内容－－最主要的是有许多人首蛇身的神像，大有高至十公尺的，小的也有一公尺上下。

病毒这样形容那种人首蛇身像：“所有的像，看来是一个神，这个神有著长发，和十分娟秀的脸，所以可以假定是一个女神。这种女神在各民族的传说之中，都曾出现过，可是受到如此的崇拜，似乎未曾有过先例。”

在这段记述之后，也有一节补充，自然是在若干年之后，加上去的，这节补充是：“中国的传说之中，有一个女神，人面蛇身，叫作女娲，中国人甚至认为人是她创造的，这位女神也曾经补过天，可是中国传说中的女神，怎么会在墨西哥太阳金字塔的秘道之中呢？”

病毒的这个问题，也是年轻人和公主心中的问题。

那片奇异的金属片，已经可以肯定，一定和一个人首蛇身的女神，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至于这个女神是否就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女娲，自然还待研究。

病毒又记述著，浮雕在围绕著女神为中心，还有别的陪衬。

陪衬分成两组，十分明显，一组是黑夜，一组是白天。这种黑夜和光明的对比，在许多宗教的组画，或是神话的组画之中，都曾出现过。所不同的是，在这个“深井”的石壁之上，黑夜的占了三面之多，白天的只占了一面。表示黑夜的三面，有许多星辰和月亮，令得病毒惊讶不已的是，其中有一面上的月亮是满月，浮雕竟然把月球上的阴影，正确地表现了出来－－这也是病毒一眼就可以认出那个圆形是月亮的原因。

而是白天那一面，表现的方式也相当怪，太阳被遮去了一大半，遮住了太阳的，看来像是厚厚的云层，而那个人首蛇身的女神，在这幅浮雕上的神情，也特别严肃，浮雕十分生动，女神的双眼，直视著太阳，有著极度殷切的期望。

病毒不知道这些浮雕想表达甚么，可是他却注意到，在将近到“深井”的顶部时，深井的最上面，是一块三公尺见方的石板，封住了“深井”。

病毒已可以肯定，那就是“深井”的秘密出入口，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弄开那块石板，可是这时，他被那石板上的浮刻所吸引。

浮刻上仍然是人首蛇身的女神，那女神的一只手高举著。“所谓人首蛇身”的说法，多少有点问题，因为事实上，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的一种组合，有点像想像之中的“美人鱼”，所以，是有双手的。

在那只高举著的手上，拿著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如果不是病毒已在石室之中，得到了那片金属片的话，他一定不知道女神手中拿的是甚么。但这时，他自然一看就明白，因为女神手中所拿的，正是那片金属片。

石板在他的头顶上，他要把头昂得极高，才能看清石板上的浮刻，维持这样的姿势，本来是十分吃力的，可是由于浮刻的内容十分吸引，所以他并不觉得疲倦。

女神举著那金属片，在女神的面前，像是一扇打开了的门，或者是一片被拨开了的云，大量的，极强烈的光线，正从被打开处射出来。

病毒这样记述著他的感受：“整个浮刻，是在表达一种讯息，那女神利用了她手中的那东西，引进了光明，那东西可以称为”女神之钥“，或是”光明之钥“。至于光明象徵著甚么，却未能感受得出，这是非同小可的一种发现，人类的光明，是不是由此而来的呢？”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这里，也不禁骇然互望。

公主压低了声音问－－并不是怕被甚么人听到，而是人在吃惊的时候常有的反应：“光明……由女神引进的光明，那是甚么意思！”

年轻人摇了摇头，表示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却提出了新的问题：“这金属片，是一柄钥匙？”

他们知道了有这样的金属片存在之后，曾作过许多猜测：这金属片是甚么东西？

他们曾作过许多设想，可是并没有设想过那是一柄钥匙。而经过病毒的记述一提，年轻人觉得，金属片是钥匙的可能性相当大！

公主对年轻人的疑问，略想了一想：“可以说是，病毒给的名称也十分恰当。”

年轻人又喃喃地念：“女神之钥！”

公主跟著低声念：“光明之钥！”

两人沉思了片刻，才再去看病毒的记述。

在看了石板上的浮刻好一会之后，病毒才运用了他超特的盗墓技巧，把那块石板，向一旁移了开去和下面的石头一样，石板的移动，也有油压装置来辅助。移开了石板之后，病毒就离开了“深井”，他又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到自己，置身于一间相当大的石室之中，在被移动的石板上，是一个石制的祭台。那祭台至少有好几十吨重，绝难想到那么重的祭台，竟然可以轻易被移动！病毒推著祭台，令石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封住了那个深井。

的确，他是身在一间祭室之中。他知道，要到达这间祭室，不是甚么难事，可是要在这间祭室之中，找出通向“深井”的秘密出入口，却困难之至。他是“反其道而行”走出来的，不然，以他的本事，是不是能找到这个入口，还是问题。

病毒在祭室中并没有停留多久，可是在这间祭室之中，他却得了不少资料。

首先，他看到在祭室的一角，有一块石板搁著。石板上也有著浮刻，刻的也是人首蛇身像，而在石板的背面，有一个凹痕。

病毒的观察力十分强，一看那凹痕的形状，就可以知道那是放置那个金属片的。

石板被随便地放在一角，这又使病毒知道，那十七个酋长，曾到过这个祭室－－他们可能就在这祭室中找到了石板，在石板后面，取得了金属片。

然后，十七个酋长就移开了祭台，通过“深井”，进入了秘密的石室。在石室之中，他们发生了争执，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互相砍杀。

十七个酋长争执的中心，当然就是那片金属片！

至于酋长们是如何知道有金属片的存在，又何以知道有秘道可通向下的，则不得而知。

病毒进入太阳金字塔的目的，未曾达到，可是他却有了惊人的发现。

那令得他十分兴奋，当他走出祭室之后，才发现即使要到达那祭室，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他自掘地道进来，从正式的入口处，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带走了那金属片。

病毒的记述，到此为之。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康明教授是在那祭室之中找到那块石板的！”

公主扬了扬眉：“也可以假设他已经发现了地下的那间石室，见到了那些乾尸！”

年轻人有不同意的神色，同公主望去，公主的解释是：“他曾对我们说，我们到了那地方，所见到的情形，一定不会令我们失望。如果我们只是在太阳金字塔中到了一间祭室，那不足以令我们终生难忘！”

年轻人仍然皱著眉：“不过，很难想像他有发现暗门的能力！”

公主道：“他是如何进入石室的，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估计他还有新的发现，是病毒所未曾发现的，他对于‘女神之钥’的所知，可能比病毒还多。”

年轻人问：“我们已经知道了地点，还要去找他？”

公主想了一想，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们可以先自己去勘察一次，如果他在那里有了新的发现，我们一样也可以找得到的！”年轻人正有此意，所以笑了起来：“好，那女巫就曾说，康明教授不是好人！”公主皱著眉：“教授隐瞒了许多许多事实。本来，这样重大的发现，应该把一切经过的细节都详细公布才对，可是他却连发现的地点都隐瞒了起来，可见他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年轻人“呵呵”笑著：“管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

在病毒的记述之中，得到了如此丰富的资料，这一点，令得他们两人都十分高兴，他们在离开了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由于所获得的资料太多，需要消化组织，所以他们暂时都不讨论：这是他们两人的共同习惯，先把想到的意见组织好了，再提出来讨论，就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回到了住所，年轻人先和冯瑞联络了一下，把病毒的记述，用最简单的方法，转告了冯瑞，听得冯瑞啧啧称奇，年轻人灵机一动：“病毒把这金属片称为‘女神之钥’或‘光明之钥’，他又坚信可以凭藉它开启甚么，而得到巨大的发现，请你向电脑查一查有关钥匙的部分，如果有结果，请通知我！”

冯瑞一口答应，年轻人又道：“我们会很快到墨西哥去，请尽快。”

冯瑞又答应著，年轻人先按断了电话，把电话听筒拿在手里，过了一会，才放下了听筒。他的这种行动，公主在一旁，都看在眼中。

等到年轻人放下了电话，公主才问：“怎么样，想对他说，又不想说？”

年轻人笑了一下，显得有点无可奈何，又挥了挥手，没有说甚么，公主也没有再说甚么。

（这是许许多多表示年轻人和公主和冯瑞和冯夫人之间必然有著一些甚么事存在的情形，以前每一次，都和这次一样，特别指出过，但以后，再有这种情形出现，不再作特别声明了，请大家自己留意。

）

公主用另一具电话，在向墨西哥方面联系，中南美洲一带，她极之熟悉，她曾经要在南美洲建立一个印地安帝国，自任女王。

在墨西哥，她至少有二十处比王宫更舒服宽畅的地方供她居住，她略为思索了一下，找了一个离太阳金字塔最近城市的朋友，通知他准备一切，那朋友是一位退休了的将军，满口答应了公主的要求。

所以，当他们在那个小城市出现的时候，甚么都是现成的，一点也不用他们操心，退休将军甚至为他们准备了太阳神金字塔最好的向导－－一个看来十分机灵的老头子，身形又矮又瘦。

在驱车前往大金字塔的途中，那向导十分自豪地道：“不久之前，有一个考古队，就是出我带领的！”

年轻人心中一动：“那考古队是由甚么人率领的。”

向导抓著头：“一个教授……叫……对了，他跌进了那个地洞之后，我才知道他叫康明教授！”

公主和年轻人一起轻轻吸了一口气，康明的考古队曾在这一带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为了考古工作进行方便，他当然要聘请向导，这个瘦矮老头子既然号称是“最好的向导”，曾和康明一起工作过，自然也不算是太特别的事情。

可是，甚么叫作“跌进了那个地洞”呢？

年轻人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向导的神情，变得十分神秘，眼珠乱转，吞著口水，搓著手。

年轻人看了这种情形，觉得十分好笑：“怎么？不方便说？那就别说好了！”

向导涨红了脸：“是……我答应过教授，对那件事不对任何人说，可是将军又吩咐过我，你们不论问我甚么问题，都要照实说！”

公主微微笑：“你有见将军的时候，大概很少机会见教授了！”

一句话提醒了向导，他连连点头：“那次，我和他两个人，在离金字塔不远处勘察，他握著手杖，正走著，忽然地陷了一个洞，他就跌进了那个洞中，而我幸好没有跌进去！”

公主和年轻人互望了一眼：“你把经过的情形，说得详细一些。

”

向导舐了舐口唇：“教授一下子跌了下去，我自然著急，立刻就叫他，他的声音在下面传上来，却十分奇怪，他在叫著，我很好，你不必理我，不要向下张望！”

向导说到这里，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年轻人和公主，显然，他真不明白何以跌下地洞去的教授，会这样子吩咐他。

年轻人和公主都明白了，只是道：“说下去！”

向导继续说：“他叫我别向下看，我就不向下看，在地洞旁等著，这一等，等了好久，直到我著急了，才听得他又在下面叫：拉我上来！我抛下了绳子，把他拉了上来。教授的神情古怪之极，给了我不少钱，叫我绝不能把他跌进地洞去的事告诉别人，他又和我合力弄来了不少乾草团，把那地洞遮了起来。”向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显然整个事情的过程，不是太曲折离奇。年轻人和公主都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心中再明白也没有：康明教授无意中跌下去的那个“地洞”，一定是当年病毒挖掘地道时的起点！

康明教授是考古学家，自然一看到这样的地道，就想到了它的作用，他在告诫了向导之后，一定又独自偷偷前来，循著当年病毒进入金字塔底部的路线而进入，到达了金字塔的底部。

年轻人和公主都料定，虽然由于病毒在迷宫内做了记号，使他容易通过迷宫，到达那个中心，但是他一定未曾发现那个石室，没有见过变成了乾尸的那十七个印地安酋长互相砍杀的情形。

他只是循著“深井”向上爬，到达了那间祭室。

自然，在向上爬的过程之中，他也看到了“深井”四壁上的浮雕，和看到了最后那块石板上的浮刻。

最后，他进入了祭室，知道自己曾进入过大金字塔的底部，他更知道，有人早他来过，那人的能力比他强大了不知道多少！

那块石板就随便放在祭室的一个角落，康明教授要把它带出来，自然轻而易举！

那就是康明教授得到那块石板的过程！他隐瞒了这个过程，自然是为了他不知道先他进入金字塔底部的是甚么人！而他写那篇文章的目的，只怕也是为了要把“那个先他进入的人”引出来！想到这里，年轻人和公主的思路一样，两人都笑了起来，都知道了何以康明教授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神情古里古怪，教授误会了，他一定以为自己“钓”的“鱼”来了！

后来，教授自然知道了他的误会，不过他一方面求助于年轻人，一方面却又不把真相说出来，当然是他也想到，太阳金字塔中有更多的秘密，而他无意和人分享！

年轻人现出不屑的神色来：“我们有了发现，要好好写一篇报告，把整个经过披露出来，也好藉此纪念病毒出色的成绩！”公主笑得十分轻柔：“这一来，只怕要气死大教授！”

年轻人也笑：“这可以说是给他鬼头鬼脑的一种惩戒！我想过了，那个女神，和中国传说中的女娲，应该十分接近。”

公主“嗯”地一声：“是由于她和天空有联系？”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病毒的描述之中，得到的感受不够强烈，等我们身临其境时，只怕会有更多的联想：女娲氏曾补过天！她和地球上的天空，和地球的大气层，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公主抿著嘴，随著车子行进时的颠簸，她一直在做著年轻人看不明白的手势，年轻人忍不住问：“你究竟作想些甚么啊？”

公主笑：“我在想，女娲补天，甚么叫补天呢？那是一使种么样的行动？”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可以假设是地球的大气层出了甚么变异，而女娲的行动，令得变异消失，恢复原状，这种行动，在古代的语言之中，可以称之为‘补天’，例如现在，如果有甚么行动，能够令得出现了漏洞的南极臭氧层恢复原状，自然也可以称之为补天。”

公主侧著头，在想著年轻人的假设。

（九）惩戒教授

过了一会，公主才道：“很合理，那是中国神话的女娲。金字塔底部，深井浮雕上的女神，是不是也对大气层做过甚么事？”

年轻人道：“根据病毒的记述，那位女神，好像曾推开过甚么，让阳光透进来，所以，他才会把那金属片称之为‘光明之钥’！”

公主忽然叹了一声：“能够有一种力量，可以改变大气层的情形，那是甚么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凭一片奇形怪状的金属片达成？”

年轻人没有出声，公主想到的比他还深一层，那是一种十分难以想像的情形。

过了一会，他才道：“快到了！”他手指向前，巍峨的太阳神金字塔，已经在视线之内了，金字塔和它投在地面的影子，在视觉印象之中，发现成一种十分壮观的图案。

这种景象，有一种使人肃然起敬的力量，那老向导一生之中，见过这种景象不知多少次了，可是一下神情变得十分肃穆。

年轻人指著金字塔问他：“你可知道大金字塔有著不为人知的秘密？”老向导瞪大了眼睛，显然不知道年轻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这一点，早在年轻人的意料之中，由病毒所发现的秘密，普通人自然不知道。康明教授要不是偶然，跌进了地洞，也不会发现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其实并不需要向导，因为他们所知，比向导还多！

他们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样的心意。所以，在车子到达大金字塔的石阶前的时候，年轻人把相当数量的钱，塞进了老向导的手，拍著他的肩头，告诉他：“我们想自己走走，更刺激，你可以搭那些旅游车回去！”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来大金字塔游览的游客，都准备回去了，有不少旅游车在。

老向导略为现出一些委曲的神情－－那对他的自尊心，是一种打击，可是他在看了看手中的钱之后，也就高兴地笑了起来。

公主和年轻人进入了大金字塔，游客已经不多，他们越是深入，遇见的人越少，在大金字塔内部各处的通道上，都有几种文字写成的警告牌：“在金字塔内部，千万不要单独行动。由于不可知的原因，会在金字塔中迷失。”

这种警告，对游客来说，自然可以增加趣味性和神秘感，使得参观大金字塔的这一个旅游项目更加刺激。

年轻人和公主手握著手，在曲折的甬道中向前走，他们携带的照明设备相当够－－那是配备了长寿电池的电筒。

约莫在半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到了那个祭室之中，在黑暗之中看来，祭室十分空洞，也显得格外地大，当电筒的光芒，照在那张祭台上的时候，虽然他们早知那是可以推移开去的，可是也不禁摇了摇头，觉得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他们略停了一停，年轻人正准备向前走去，公主就在他的耳畔，用极低的声音道：“有人！”

年轻人徒然一怔，公主的感觉比他敏锐，他没有甚么感觉，但他自然相信公主的判断。他迅速地四面看了一下，看到祭室的一角，好像有一团黑影，他想立刻用手中的电筒照射过去，那团黑影先动了起来，确然，那是一个人，这个人在做的动作，是在伸懒腰。

然后，他们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终于来了，我早知道你们会来的！”

康明教授。

年轻人感到十分惊讶：“教授，你竟然在这里等我们？多久了？

”

康明教授已向他们走了过来，电筒的光芒还没有直射他，所以他的面目，看来有点模糊，但是还是可以看出他十分恼怒。这一点，从他的声音中也可以听得出来：“不是太久，同一天到的。两位认为自己行动，就可以得到宇宙间的大秘密吗？”

康明教授竟然会发出这样的指责来，年轻人和公主都感到好笑，年轻人摊了摊手：“我们之间，有不准单独行动的合约吗？”

康明更加恼怒：“所有的资料，全是从我这里来的！”

年轻人叹了一声：“你错了，教授，在你那里，我们甚么资料也没有得到。而现在我们所知的，已远远超过了你所知的全部！”

康明教授震动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他显然不相信，他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我不信，这祭室有暗道，你们知道吗？”

公主也低叹了一声，自然是在感叹教授的无知，她道：“沉重的祭台是可以移动的，教授，如果你不是从那条地道进来，你也不能发现！”

康明教授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公主又道：“我相信你未曾到达真正的秘密石室，在那里，有著十七个印地安部落的酋长的乾尸！”

康明的口张得更大，喉间发出了一些古怪的声音－－人只有在极度惊愕的情形下，才会有这种神情。

公主微笑地望著他，继续道：“从这里下去，经过两个深井，就可以到达，花不了半小时，我没有理由会骗你的，教授！”

康明教授直到这时，才缓过气来：“如果有十七个尸体在，那么他们不是印地安人，而是玛亚人！”

这一次，轮到年轻人和公主惊讶了！

康明未曾进入过那个秘室，没有见过互相砍杀的那十七个人，他何以如此肯定那十七个人会是玛亚族人呢？

在南美洲的历史上，玛亚族人曾扮演了极其神秘的角色。玛亚人在墨西哥、中美洲和南美洲，都建立过，当时来说，有高度文明的国家，留下了许多令人叹赏的建筑物和工艺品－－这座太阳神金字塔，也是玛亚人的杰作。可是他们却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各地的玛亚族人，没有例外，都神秘消失－－他们确然曾十分辉煌地存在过，可是又确然消失了。

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一直在寻找玛亚人，突然，几乎在同一个时期内失踪的原因，可是也一直找不出来，具有价值的。

所有的假设，自然都不是事实，所以也大有想像力十分丰富的假设在，有一个假设，甚至说玛亚人离开了地球，集体移民到别的星球去了！

玛亚文化被列为人类文化中的谜，康明教授这时肯定那十七个自相残杀的是玛亚人，应该是有他学术上的根据，不是胡乱猜测的！

看到了年轻人和公主惊讶的神情，康明教授显然回复了自信心，他一摇头：“我的考古学知识，对于探搜整件事，还是很有帮助的！

”

虽然年轻人和公主都不是怎么喜欢他，可是他这番话，倒也是事实。年轻人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下去。”康明教授听了这样的提议，还犹豫了一下，年轻人发出了“嘿”地一声：“教授，我们不但所知极多，而且还有那金属片在手！”

康明又震动了一下，公主扬了扬眉，康明的神态，表示他始终有不轨的意图在！

康明在沉默了半分钟之后，才点了点头。年轻人道：“在攀下深井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把我们的所知告诉你！”

康明来到了祭台之前，略为用力一推，就把祭台，移了开来，他先落了下去，年轻人和公主，跟著进入了“深井”，康明又移开了暗门，抬头看去，就可以看到那块石板上的浮雕。

年轻人和公主都曾在病毒的记载中知道这石板上浮雕的情形，但是这时，真正亲眼看到了，感受又大不相同。从浮雕看来，这蛇首人身的女神，显然正在做一桩十分重要的工作！

公主忍不住低呼：“她在做甚么？好像光明随著她的行为而出现一样！”

康明教授现出十分佩服的神情：“研究玛亚人的文化，是我的专长之一，世界上能看得通玛亚文字的人，不超过十个，几乎全是我的学生！”

年轻人说：“你是说，你完全知道这幅浮雕想表达的是甚么意思！”

康明立时道：“正是！它纪录了女神的一项行动，把光明还给了地球。”

公主和年轻人都有讶异的神情－－“把光明还给了地球”，这句话不是那么容易明白。地球甚么时候失去过光明呢。太阳不是一直在它的轨迹上吗？既然光明的来源在，何以地球会没有光明呢？

两人都一起望向教授，等待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如果不是这时，教授需要攀住石级，使自己不致掉下去的话，他一定会手舞足蹈。他道：“在玛亚人的古老传说中，有一个流传得十分广的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地球忽然被黑暗所统治，没有了光明，只是黑暗。这时，就有蛇身人首的女神出来，运用她的神通，把光明还给了地球，使地球上，既有光明，也有黑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道：“和所有的传说一样，经过的情形如何，都不是很详细的，例如中国传说的女娲补天，也是一样。

”

年轻人听得十分神往，他又同深井的四壁看去：“这里所有的浮刻，都在表现这位女神的这项伟举！”

公主问：“地球上怎么会没有了光明，变得全是黑夜了呢？太阳在这时候，到哪里去了？”

年轻人接口：“太阳当然还在，没有太阳，地球也早就不存在了！”

公主忽然低呼了一声：“会不会是地球的大气层忽然出了毛病，而这个女神又令得大气层回复了正常？譬如说，嗯……忽然整个大气层之中……都被黑色的尘粒充满遮蔽了阳光，那就使地球也没有了光明！”

年轻人立时道：“也必然寒冷，整个地球，就变成了又黑又冷的地狱。”

公主接了上去：“直到有一位女神，又把光明还给了地球，地球才重现生机。”

他们心意相通，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的时候，衔接得天衣无缝。

站在一旁的康明教授由衷地感叹：“多么丰富的想像。玛亚人的传说，提到了女神，是使用了一样宝物，令到光明重临地球的！”

他这样说的时候，向石板上女神高举的手，指了一指－－女神的手上，正拿著那奇形怪状的金属片。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康明教授的意思十分明白：那金属片是一件宝物，在古老的传说之中，它曾为地球带来光明！

一片金属片，如何使地球脱离永远的黑暗，那实在难以想像！

如果沿著年轻人和公主刚才的设想发展下去，可以有新的假设，假设是通过了甚么装置，使得起了变异的大气层恢复了原状－－如果真的是有甚么浓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那么这装置就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将云层驱散。

而那片金属片，就有可能是做动这个装置的钥匙！他们想到这里，想起病毒称之为“光明之钥”，当真是贴切之至了！

在电筒的光芒下，可以看出，康明教授的心情，呈现著一种异样的兴奋，他双眼之内，闪耀著一种贪婪的光采，他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急促，他道：“那个装置……可能也在这金字塔之中，啊，我明白了，正是由于太阳的重现，所以玛亚人才造了这样的一座金字塔来作纪念！”

教授的推断也很有可能，他说到这里，呼吸更急促，要好几次深深吸气，才能说话，由此可知他是如何紧张。年轻人和公主开始还以为他是为了学术上有了新的发现而兴奋，可是接下来，听得他再说下去，才知道他的兴奋，是有原因。

他盯著年轻人和公主：“两位不会怀疑真是有这样的女神出现过吧！”

年轻人和公主还没有回答，康明教授又道：“看看这些浮刻和浮雕，如果不是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如果不是真的有这样的神出现过，谁能作得出来！”

康明这样说法的说服力并不是太强，可是年轻人和公主并没有反驳。

深井的四壁和那块石板上所刻著的一切，如此生动，他们也愿意相信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康明教授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高吭：“两位，这位女神，自然不是地球人！”

这一点，年轻人和公主都表示同意。康明教授的声音更高：“想想看，一座外星人的装置，这装置能发出巨大的力量来，力量大到能使陷在黑夜之中的地球，重见光明，要是我们发现了这装置，又有了启动它的钥匙，那我们会成为甚么样的人？”

等康明教授讲到这里，他心中在想些甚么，自然也真相大白了。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都自然而然，现出十分卑夷的神情来。

可是康明由于太兴奋了，并没有留意两人的不屑，他简直是在喊叫，叫声在深井之中，激起了一阵阵的回音。

他叫的是：“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掌握了最强大力量的人，那力量强大得不可思议，可以－－”他还没有叫完，年轻人已打断了他的话头，接了上去：“可以带来光明！”

康明还没有听出年轻人话中的讽刺意味，他立即又道：“能带来光明，也能带来一切，我们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可以主宰一切！”

他满脸都是兴奋之极的神色。公主在这时候，闲闲地道：“哦，主宰一切，真是动听，我去看看，深井四壁的石刻上，有没有表现女神主宰世界的组画。”

年轻人立时知道她想做甚么，所以笑著说：“对啊，如果有的话，也好作为我们主宰世界时的参考！”

康明毕竟不是笨人，他听出了年轻人对他的说法，十分不以为然，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几乎令他全身僵硬！

他有到公主手在石壁上一按，人已到了深井的中间，她明明是身子悬空的，没有一处地方沾碰到井壁，可是她却并不掉下去，就那样浮在空中。

她手中的电筒，向四壁照射，身体也随之在缓缓转动，使电筒的光芒，能射到井壁上，看清楚井壁上生动的浮刻。然后，她的身子，缓缓下沉，年轻人也开始向下攀去，他在直上直下的石级中攀下去，速度自然慢得多。不一会，就看到公主带著电筒的光芒，已经沉到了深井的底部，然后，公主又带著电筒，向上升来，升势也不是太快，看来十分悦目。

这时，年轻人至少已经落下了二十公尺，他抬头向上看，康明仍留在原来的地方－－这一点，也早在年轻人的意料之中。要是看到了公主的异能之后，居然还能行动如常的话，康明本身也是异人了！

年轻人扬声叫：“教授，你怎么还不下来？”

年轻人一叫，康明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年轻人又叫：“小心，你克服不了地心吸力，跌下去可不是玩的！”

公主这时，升到了年轻人的身边，甜甜她笑：“找不到女神启动那个可以发出巨大力量的装置，或许是我们想错了！”

她说著，又冉冉升到了康明教授的身边，康明也不知是为了吃惊还是害怕，竟然无缘无故，大叫了一声。公主笑道：“这是我的异能之一，当然，如果你有了可以主宰世界的力量，我就不算甚么了，或许，那力量一发，就可以使整座山峰消失！”

康明的口在发著抖，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来，公主也不再理会他，又向下沉，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

一直等到三个人一起到了深井的底部，康明才声音发颤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叹了一声：“太复杂了，你不会明白！”

康明的神色十分难看，忽然大声说了一句：“玛亚人有关女神的传说，是一项十分宝贵的资料，我已经毫无保留，作了提供。”

年轻人一面令得深井底部的石板移开去，一面道：“是的，我也愿意相信可能有这样的装置在，但是我不认为我们发现了那个装置，就可以主宰全世界！”

年轻人说得十分坚决，而且，语意之中，有著明显的责备意思在。康明闷哼了一声，不说甚么。年轻人已移开了石板，进入了第二个深井，再落到了井底，看到了四条来自不同方向的甬道，他选了其中一条，挥了挥手，开步走去。

那是若干年之前，病毒走过的所在。不一会，来到了石门之前，他向上抬，石门向上升起。电筒的光芒，射进了那间秘室。

十七个互相砍杀的乾尸仍然在，病毒并没有造成破坏，这是一个有原则的盗墓家的行为。

年轻人指著最中间的一个人：“那块金属片就在他的手中，推测是由于抢夺它，才引起了残杀。金属片可能是从祭室中得来的。”

康明一面答应著，一面已在仔细观察著那些乾尸。他每向一个乾尸看上一眼，就发出一个古怪之极的呼叫声。他显然是在叫些甚么，可是年轻人和公主，都听不懂。

一直当他叫了五六下之后，他才吸了一口气，解释：“这些全是部落的酋长。玛亚族是一个总称，分支极多，有的甚至有自己独立的语言。能一下子就叫出哪个酋长属于哪个部落来的学者，只有我一个，刚才我叫的，就是部落的名称，像这一位，是达达哈姆族的，意思是很大的石头，十七个部落酋长，他们毫无疑问，是为了这个古老的传说而到这里来的！”他说到这里，直了直身子：“寻找带来光明的女神使用的宝物，一直是玛亚人的目标，甚至当作是一种虔诚的宗教行为来进行的。”年轻人心中一动：“玛亚族人忽然在世界各地消失，照你看，这十七个部落的酋长，在这里互相砍杀，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康明一挥手：“这里的发现，重要之极，当然是玛亚人集体消失之前的事，这里的十七个酋长，来自不同的地面，看这一个颈上所围绕的蟒蛇皮，只有在如今巴西一带的玛亚人才用蛇皮作装饰，而这一个，戴著一个金项圈，那又是墨西哥玛亚族人的特色！”

对于他随口能说出那么多有关玛亚族人的资料来，年轻人和公主，也不禁十分佩服。

康明追问：“你刚才这样问，想弄明白甚么？”

年轻人忙道：“那块金属片并没有离开这密室，这十七个人死在这里，在整个玛亚人之间，一定引起了极大的波动，会不会因此形成了大规模的内战，各部落之间互相残杀，以致同归于尽了？”

康明摇摇头：“没有人明白玛亚人为何消失的原因，你刚才所说的，早有人提出过，可是找不到证据，例如没有大量的兵器被发现，也没有发现残骸。”

在年轻人和康明讨论的时候，公主只是默然注视著秘室中的一切。

虽然早在病毒的描述之中知道了情形，叫是身历其境，又大是不同。这十七个人，像是在同一秒钟内发动，一下子就完成了杀戮一样，看来根本未好好地想过一想，那是为了甚么？如果说是为了争夺金属片，那金属片真的那么重要吗？

（十）教授野心

公主正在想著，忽然看到康明小心地走进了乾尸群之中，到了最中心的那个人的身边，指著他道：“这是一个小部落的酋长，你们说，金属片就是在他的手中！”

年轻人立即解释：“曾有一个伟大的盗墓者进入过这里－－你就是沿著他所掘的地道进人的，他的记载中，提到了金属片的情形。”

康明收了一口气，忽然一翻手，手上就多了一片那奇形怪状的金属片。

乍一看到这种情形，年轻人和公主都大是惊异，因为病毒从这里取走了那金属片，后来给了他的妹妹，女巫加加，女巫又给了公主，那金属片一直在公主身边，康明哪有那么大的神通可以将之盗走！

可是随即，他们就明白了，康明手中的是复制品！

那块石板反面的凹痕，和金属片的形状一样，要复制一片，自然简单之至。

一时之间，公主和年轻人都不知道他想干甚么。

康明举起了他手中的金属片，向年轻人和公主望来，脸上有异样的神情，声音也变得十分怪，他用很尖厉的声音道：“你们想不到吧，我有那块石板，很容易就可以复制这种钥匙！”

公主和年轻人互望了一眼，康明教授那种过份贪婪的神情，和他刚才的那种想主宰一切的愿望，都说明了他这时的心态，已相当不正常。

年轻人和公主都是一样的心思，他们都十分佩服教授的学识，不希望他这种不切实际的野心进一步发展，因为这种野心发展下去，足以使充满智慧的人，变得疯狂。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你把这金属片想像成为一柄钥匙？”

康明厉声道：“是！你们有，我也有！”

公主叹了一声：“教授，就算这是一柄钥匙，你有了又有甚么用？你根本不知道用它来开启甚么！”

康明大声吼叫：“你们有，我也有，那至少证明我们的地位是相等的！”

年轻人仍然十分心平气和：“我曾提及的那位盗墓家，也曾在他的记述之中，把这金属片称之为‘女神之钥’和‘光明之钥’，他的设想和你不谋而合。”

康明现出十分自傲的神情：“那是我多年研究的结果，不是简单的设想！”

年轻人向他作了一个请他别那么激动的手势：“那人首蛇身的女神是外星人，这也是你研究的结果？”

康明昂百挺胸：“当然是！”

年轻人笑了几声：“一个外星人的装置，启动之后，可以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把光明还给地球，你再去研究一下，这样的装置，是不是可以随便用一个复制品来启动？”

康明呆立在当地，面肉抽搐，可是他的动作却十分僵硬，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的问题，其实根本不必研究，谁都可以立刻就回答得出来：地球上的普通磁性锁，都无法使用复制的钥匙，何况是这样的一个装置，康明复制的那金属片，自然一点用处也没有。

看来，康明是早已明白这一点的，只是他太热爱于拥有那股力量了，所以才在行为上出现了自己骗自己的情形！

公主在他发怔的时候，柔声道：“在还未曾发现这个传说中的装置之前，讨论钥匙是不是有效，并没有实际上的意义。”

康明喃喃地道：“有这种装置在，我知道一定有这种装置在！”

年轻人和公主都感到康明的精神状态已不是很正常，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又叫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来：“我甚至知道它的形状！

”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出声，只是望著他。他们并不知道康明在考古学上的研究达到了甚么程度，自然无法接口。

康明的神情，又充满了自信心：“玛亚人的传说之中，提到带来光明的是一堆石块，那是一个在外形上看来像是一堆石块似的装置，当然不是真正的石块，而是玛亚人不懂那是甚么，才有了一堆石块这样的形容！”公主低声道：“原来当考古学家，也用要有丰富的想像力！”

康明立即抗议：“不是想像力，是分析研究的结果！还有大量的火，所有人都要在很远的地方，免得被火光所伤害。”

“只有女神不怕，女神在火光之中，用钥匙启动了那块石块，石块……不，那装置在一片漆黑之中，带著明亮无比的火光，冲向天空，冲开了黑暗，带来了光明！”

年轻人和公主听到这里，都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康明洋洋自得：“我研充所得的结果，令你们吃惊了，是不是！”

年轻人道：“有一点，但是最主要的是，使我们有了联想！”

康明一时之间，不明白年轻人的话，他只是瞪视著他，公主也大是感叹：“你刚才所说的，和女娲炼石补天的传说相似之至。”

康明怔了一怔，神情十分古怪，年轻人道：“在中国的传说中，女娲的补天行动，一直很难为人理解，炼石，怎么能补天呢？可是，如果是一个装置，形状如一堆石头，而又会发出火光，直冲上云霄，那么，远远观看的人，认为是火烧石头，也就十分形象化！”

康明涨红了脸：“这个女神一定曾在地球上到处活动，所以才在各处都留下了传说：那……像一堆石头一样的装置－－”

公主道：“中国的传说之中，还要具体一些，说它是色彩缤纷的－－炼五色石以补天。”

年轻人失声叫了起来：“老天！那是一艘形状奇怪的飞船！”

公主急急地挥著手：“等一等，等一等！女神的行动好像不一样，在玛亚人面前，是把光明带给地球，行动的时候，是冲破厚而黑的云层。但是在中国人处，她却是补天，天上有了漏洞，女神去补！”

年轻人沉声道：“假设于就相同的女神，来自同一星球，使用的飞行工具自然也一样，但是她们来到地球的时间不一样，在地球上的行动也不一样！”

公主十分神往：“对，这个假设成立！当地球需要光明的时候，她就带来光明，当天上有了异状，需要补天的时候，她就补天！”

年轻人大是感叹：“炼石补天的传说，传了过千年，全然没有人想到过那是看来像一堆石块的一艘飞船！”康明闷哼了一声：“要不是我的提示，你们也一样想不到！”

康明的态度虽然叫人感到讨厌，可是他所说的，都是实情，如果不是由他的提示，他们的想像力再丰富，也设想不到这一点。

康明吞了一口口水，神情又大是贪婪：“那样说，我们要找的是一艘飞船了？那金属片，是启动飞船用的，就像是汽车的车匙？”

年轻人笑了起来，伸手在康明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飞船是女神来往地球的交通工具，女神若已离去，怎还会有飞船留下来？”

康明神情犹豫：“可是玛亚人的传说之中，却说女神留了下来，为了考验玛亚人的智力，还说谁可以找到她，她就会赐给找到她的人以无比的力量！你看，这里的十七个人，一定是根据了传说中的线索，找到这里来的，可是为了争夺宝物，又自相残杀了！”

年轻人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你对玛亚人的传说，究竟还知道多少？”

康明十分难过：“已经全告诉你们了，他们一定知道得比我多许多倍！”

教授口中的“他们”，就是那不知在甚么年代死去的，成了乾尸的十七个玛亚人部落的首领，看教授的神情，像是为了知道更多的玛亚人传说，他宁愿也变成一具乾尸一样。

而且，这时候，他的行动，也十分骇人。那些乾尸的样子，都十分可怕，但是康明却一点也不怕，他开始在乾尸的身上，逐个搜寻起来。

年轻人骇然问：“你想发现甚么？”

康明并不停手：“这十七个酋长，会聚集在这里，一定曾得到某种指引，要是能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些线索，那太有用了！”

公主立时点头，表示同意康明的话，她进一步补充：“到时，非但可以找到飞船，而且，还有可能见到女神！”

年轻人不禁用责备的眼光，望向公主，公主却一点没有自责的意思，反而更进一步道：“玛亚人的传说都有一定的根据，他们是一个十分神秘的民族，集体消失，就已经够神秘的了！”

年轻人摇了摇头，没有说甚么，他只是留意著康明的行动－－他不是很相信康明，怕他会有了甚么发现藏了起来不公开。

同时，年轻人在想，病毒在他的纪录中，并没有提及他曾在乾尸的身上搜寻，或许他认为那只是些印地安酋长，不值得他动手。

他正在想著，忽然听到康明发出了一下如同抽搐也似的声音，这时，教授正自一个披著黑色披肩的乾尸身上，取出了一块约有二十公分见方的皮块，看来像是相当厚的一块牛皮。

在那块厚约一公分的牛皮上，明显地有著许多粗细不同的刻痕，看来像是刻了许多文字。

康明的动作十分有趣，他先是发出了抽搐也似的一下低呼，这证明他发现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接著，他飞快地看了那块牛皮一眼，立刻掀起自己的上衣，把牛皮藏到了胁下。

然后，他又作贼心虚地抬起头来，张望了一下。

他才一抬起头来，就和年轻人的目光接触，年轻人的目光之中，也大有谴责之意。

这令得康明教授在刹那之间，尴尬之极，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下不了台。

公主替他解了围：“那是一块牛皮？上面刻了文字，玛亚人要来记载事件用的？”

康明勉强笑了一下：“是！是！”

他一面说，一面把那块牛皮取了出来，看来十分不愿，但还是向公主递来。公主并不接，摇头：“这上面的文字，我们不懂，还要请你解释。”

年轻人也走了过来，看了一下，牛皮上的文字，他确然一个也认不出来。

康明吸了一口气：“这是古代的玛亚文字－－”

年轻人立时“啊”了一声：“你说过，世上可能只有十个人认识这种文字！”

由于刚才他有想把东西偷藏起来的行为，所以年轻人特意这样说，作用是提醒他，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认识这种文字，以防止他胡言乱语。

康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可是也无可奈何。而且，年轻人的目光十分凌厉，也使他心虚害怕。他只看了一会：“这上面记载著的，正是女神带来光明的传说，和我告诉过你们的一样，没有甚么特别－－玛亚人的许多传说，就是靠这种文字记载传下来的。”

年轻人知道康明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说谎的必要，他指了指那牛皮：“这本身是古物了？”

康明忙道：“当然！不但是古物，而且名贵罕有之至。事实上，这十七具尸体，更加有价值，玛亚人全不见了，连尸体也没有留下来，这十七个人，可能是世上仅存的玛亚人了！”

公主皱著眉，年轻人知道她一定想到了甚么。果然，公主道：“我推测，一定是各地的玛亚人，都发生了非常的变故，这才导致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集中到这里来的，他们想来向女神求助，可是多半没见到女神，他们就先自相残杀了起来！”

康明苦笑，摇头：“那只是纯推测，至少要有一点资料作依据，才会接近事实。”

年轻人一挥手：“这些人为甚么集中在这里的，并不亚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不是能在他们的身上，找到线索，对女神和她的存在，作进一步探索！”

公主缓缓地道：“只怕不能，如果有线索的话，他们自己早就发现了……”

康明这时，已把十七个人的身上，都搜了一下，除了那块牛皮之外，也没有甚么别的发现，他的神情，十分沮丧，垂头丧气，面色灰败。

年轻人又忍不住指责他：“作为一个考古专家，你的发现，是使你名扬天下，你还不满足？”

康明摇头：“你错了，考古学家的目的，不是要发现宝物，掘出尸体。而是要从发现的物品之中，弄明白曾经发生过甚么事。现在，我陡然发现了许多东西，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曾发生过甚么事，在考古学上来说，我一无所获，还说甚么扬名天下……”

康明教授这一番话，倒说得十分实在，年轻人叹了一声：“总比甚么都没有发现的好！”

康明望了他片刻：“我会努力去找寻……女神的飞船，如果找到了，那钥匙……是不是可以供我研究！”

年轻人想起他曾有那种疯狂野心的想法，所以对他的这个要求，回答得十分小心：“当然可以，但也必然是我们的合作！”

康明看了年轻人一会，在他知道不可能有进一步的要求时，才吸了一口气：“当然。”

他用强烈的电筒，在这间秘室四周围照射著，年轻人摇头：“这里不可能再有秘道，因为有的话，一定已被那位盗墓家发现了！”

康明有点不以为然：“你对那个盗墓家好像十分推崇，他是哪里人？”

年轻人道：“是埃及人，有一个外号叫‘病毒’！”

康明毕竟是考古学家，虽然古埃及的文物，不是他研究的对象，可是病毒这个人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听了之后，他发了一会呆：“原来是他……他早已进来过，唉，要是那时候，我有机会和他合作，只怕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了！”

这话虽然大有轻视年轻人和公主之意，可是两人并不见怪，因为他们也同意。听教授的描述的玛亚人知识，加上病毒的本领，如果其有秘密存在，他们两人合作，自然机会要大得多。年轻人又把病毒发现那金属片之后，感到那金属片的重要，所加的一些评语，说给康明听，康明听得满脸通红，不断地道：“不错，不错，我的想法和他一样，都认为这件事中，一定蕴藏著天地之间最大的秘密！”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这时，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不如把那片金属片交给康明算了，让他去作进一步的研究。因为看来，这不是现时间内会有结果的事，说不定三年五载，一直会拖下去，自己怎有可能把时间全都耗在这件事上？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年轻人就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教授，你令得我们担心的是，你如果发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会心态起了变化，妄想控制这种力量，把自己推到主宰世界的地位上去！”康明教授苦笑：“我确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就算一切和设想一样，也不会实现，试想，发现了飞船，我能驾驶吗？那种狂野的想法，自然只是想想而已。”

年轻人笑了起来，康明的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令他满意，所以他道：“我们无法参加长时间的研究，所以可以把有关的一切资料都交给你。”

康明教授呆了一呆，像是一时之间，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幸运。

随即，他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他跳了又跳，像是一个得回了心爱已久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而且，把他那仿制的金属片，抛在地卜，用力践踏著。

公主取出了那片金属片来，交在他的手中，他一得手，立刻紧握著金属片，一只手又握住了另一只手，像是唯恐只用一只手，那金属片就会飞走一样，而且，他又把两只手，一起移到了胸前，紧靠著胸－－由身体语言的观点来分析，普通人得到了他认为至爱无比的东西之后，都会有这样的动作。

而年轻人和公主，看到了他这样的动作之后，心中都一动，自然而然，向那十七具乾尸中最中间的那一具，看了一眼在病毒的描写中，他正是看到了这具乾尸用这样的姿势，所以才想到他手中所握的东西，是十分宝贵的。

由此可知，那乾尸生前一定知道这金属片是十分重要的物事，就像康明现在一样。

秘室中的互相砍杀，极可能是由于争夺金属片而引发的，照说康明不应该明白这金属片究竟有多么重要，可是何以他会有同样的行为呢？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都想到了一点：康明教授还是有事情瞒著人！

他们倒并不后悔把金属片给了康明，单从知道康明还有事隐瞒著人，也已十分有价值。年轻人问：“教授，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年轻人问得十分不经意，而康明教授这时，又处于炽热的兴奋之中，所以他想也不想，立即回答：“自然是从那块石板。”

如果他很正常的把这句话讲完，那么年轻人和公主，决不会怀疑甚么，因为那块石板的背面，有著放置金属片的凹痕，从那块石板开始研究，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康明的话，才说到一半，就陡地住了口，神色惊惶，甚至一阵发青！这种情形，别说看在年轻人和公主的眼中，看在任何人眼里，都可以知道康明那句话是说漏了口，说错了话，由于高兴过头，而无意之间，泄露了一个绝大的秘密！

任何人可以看得出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是要康明承认，而且说出这个秘密来，那就不是任何人所能做得到的了。

年轻人和公主一见这样情形，心念电转，首先想到的是：那石板之中，还有甚么大秘密呢？

可以肯定的是，秘密必须由金属片来发现：两人都知道不能再去想那是甚么秘密了，必须立即给康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才会使他说实话，使他没有时间再去用谎话来掩饰！

所以，这时年轻人和公主的神情，看起来就像甚么都知道了一样，年轻人拍著手：“教授，这句才是老实话，当然是从那块石版开始！”

公主立即接了上去，带著笑：“教授，我们以为你还想把这个发现再瞒著我们！”

年轻人打了个哈哈：“教授，你不必吃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时，教授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难看之极。年轻人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下一下，他身子向上一跳。

年轻人这才道：“要是我们不是早知道了，会把金属片给你吗？

”

就是这一轮急攻，康明完全溃败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解释著：“我不是有意瞒你们的，实在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在那块石板中发现甚么，但……一定会有十分重要的发现！”

年轻人和公主，又这时听出他不说“石板上”，而说“石板中”

，这有点不很容易明白，可是其中必有蹊跷。年轻人笑了一下：“那谁都知道！”

教授又急急地道：“我对你们没有保留，把那块石板给你们看了！”

（十一）泄露秘密

公主比年轻人更灵敏，她已从“石板中”这样奇怪的说法上，悟出了道理来，所以她笑著说：“你把石板给我们看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最关键的东西，会是在我们的手上吧！”

康明苦笑：“这……自然是想不到的，要不是病毒他早年取走……我也不会那么狼狈，早就有所发现了！”

公主道：“要不是病毒早年曾进入过大金字塔，你根本进不了，甚么也不会发现。”

年轻人十分轻松－－虽然他还不知道真正的秘密是甚么，可是金属片加石板，可以使事件有进一步的发展，这是可以肯定的事。而且，这个大秘密，康明本来准备一个人进行，却被他们无意中揭穿了。

康明在伸手抹汗，年轻人已在问：“那块石板，你当然带来了？

”

石板十分沉重，照说很少随身携带的可能，可是年轻人这样一问，康明居然点了点头！年轻人一扬眉，从康明的行动之中，也可以证明这块石板的重要性。

公主轻轻拍著掌：“我们还等甚么？”

康明的神情十分迟疑，挥著手，却又不说话，目光停留在那十七具乾尸之上。

公主用柔和的目光望著他，过了足足一分钟，教授才道：“两位……对这十七个人的身体竟然不会腐烂……不觉得奇怪吗？”

年轻人道：“病毒也曾怀疑过，他认为那是这间石室中的空气特别乾燥之故。”

康明不作否认，可是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他又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喃喃地道：“想不通，想不通，不过一定会想得通的！”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仍然双手紧握著金属片，放在心口，然后，他又四面张望著，忽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来。

和康明相处久了，年轻人和公主都可以知道，教授是一个怪人他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忽然会野心大到要做世界的主宰，忽然又会偷偷摸摸做些小动作，而且，他生性多疑，不是坦诚对人，所以这时他又有些古怪的行动，也不足为奇，公主问：“你还想发现甚么？”

康明的口角牵动了一下：“玛亚人的文化虽然发达，可是他们不懂得使用轮子！”

玛亚族人不懂得使用轮子，这一点，倒是所有研究玛亚文化的人都同意的。因为在许多刻画之中，在许多玛亚人留下的精致工艺品之中，在文字记载之中，都没有“轮子”这回事。

这也是玛亚文化中十分神秘的一面：没有轮子，许多事情就无法进行：年轻人接著所说的话，最能代表这一点，他道：“是啊，真难想像，没有轮子，如何运输？这样的巨型金字塔，又是怎么建造起来的？”

康明教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想到的，正是这一个问题！”

公主扬眉：“埃及人会用轮子，可是埃及的金字塔是如何建造出来的，一样是一个谜！”

年轻人和康明同时开口：“有人帮助玛亚人！”

公主也几乎同时开口，可是她却用行动代替了语言：她的身子，缓缓地向上浮起了一公尺，又落了下来，然后她才道：“事实证明，地心吸力是可以克服的，能够克服地心吸力，轮子还有甚么用？”

年轻人一伸手，拥抱了公主一下：“对，最新型的磁力浮动列车，就没有轮子，那是最先进的交通工具。玛亚人一定有了先进的运输交通方法，所以才根本不必要轮子的，教授，是不是？”康明叹了一声：“再和你们相处下去，我要变成幻想家，不是考古学家了！”

年轻人笑著，指著康明：“是你自己说的，考古学家，也需要丰富的想像力！”

康明再叹了一声，显然是一时之间，太多的发现，令得他不知如何才好。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两位，在我们的研究还未有结果之前，我想这里的一切，都应该保守严格的秘密！”

年轻人和公主还在考虑他的提议时，他又说了一番对墨西哥政府十分不尊重的话：“要是一公开，本地政府根本不懂得甚么叫考古，大量的民众，也会蜂涌而至，破坏这里的一切！”

康明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当地民智未开，又十分贫穷落后，再加上种种传说，若是让民众知道大金字塔下有宝藏，那会引起相当程度的混乱。

所以公主和年轻人同意了康明的提议，康明吁了一口气，慢慢返到石室的门口，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会，才转过身去。

当他们循著深井，离开大金字塔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午夜时分了。

康明告诉年轻人和公主，就在附近，他有一幢屋子，是他要来准备长时期研究大金字塔用的－－那块石板，自然在那屋子之中。

登上了吉普车，年轻人一面发动车子，一面又不经意地道：“当年病毒也未曾发现石板中另有秘密，你倒有了发现，真不容易！”

康明听了之后，怔了一怔，立时反问：“病毒的纪录之中没有，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早已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问，所以立时道：“我们曾看过石板，你忘记了？而公主的超特感觉能力，你也是知道的！”

康明向一旁的公主望了一眼，默然不语，看来，他对于要和别人分享秘密，心中还是十分不情不愿。

公主也装成理所当然地接口：“病毒志不在此，要不然，他再进来一次，也就甚么都可以发现了。”

康明沉声道：“不！他根本不知道玛亚人的传说，所以才没有进一步的搜索！”

年轻人和公主都点头－－确然，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玛亚人的传说在，他们也不可能作出那么多的假设。

这时，年轻人和公主只是装著知道了那块石板的秘密，真正的情形，他们还不知晓。

康明迟疑了一下：“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有一次，我一面思索，一面用手中的笔，敲打著石板，听到发出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年轻人和公主心中已然明白：那石板是空心的！

这样的一块石板，又是空心的，自然其中必然有十分惊人的秘密在！

年轻人淡然一笑：“有很多发现都十分偶然，你能够不立刻就剖开石板来看看，可说是十分难得！”

康明现出自豪的神情：“我是一个考古学家，对一切古物，都有异乎寻常的爱好，绝不肯加以破坏！”

年轻人又道：“不破坏它，也可以大约知道石板之中，有甚么机密的。”

康明抿著嘴，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我进行Ｘ光透视，这才知道要利用那片金属片，才可以打开那块石板。”

年轻人和公主悄悄互望了一眼，康明正在说他发现秘密的经过。

可是两人当时，都有点不明白何以进行Ｘ光透视之后，教授会有这样的发现。

他们都没有发问，康明又道：“在那石板中间所藏旧的，好像是金属，Ｘ光不易透过，不过不要紧，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了！”

他一面说著，又指点年轻人转了一个弯，不多久，就在一幢白色的，十分精致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屋子出乎意料地舒适，而且没有人，康明用钥匙打开了门，是一个相当宽大的起居室，放著一张十分大的桌子，那自然是工作桌。

康明一进屋子，就急不及待，走到一个大柜子之前，打开了密码锁，那块石板在柜子中，他把石板捧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取出了金属片来，道：“我不敢破坏石板，也是怕会有意料不到的后果。设计这么巧妙，必然有它特殊的原因！”

年轻人和公主这时，仍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可是在他接下来的行动中，却立刻就知道了。

康明指著石板的右上角：“Ｘ光透视，这部分有一个痕迹，形状和金属片一样，起先，我以为是另外有一片藏在石块里的，后来才发现，那是一个匙孔，供金属片插进去的！”

年轻人大是惊奇：“如何插进去？”

康明点头：“巧妙就在这里，看！”

他说著，在石块的右上角，用力一扳，竟然给他扳开了三角形的一只角来－－当合上的时候，全然合缝，一点痕迹都不露出，绝想不到有一部分可以移动：而拉开了这一角之后，出现了一道缝，一看缝的狭窄程度，就知道恰好可以插入那金属片。

康明这时取了金属片在手，他的手，不由自主，有点发抖，当然是由于心情紧张的原故。

年轻人也屏住了气息，因为完全不知道金属片插进去之后，会发生甚么事。

公主在金属片快要插进去时，压低了声音：“等一等，我们是不是要先设想一下，会有甚么事发生？”

年轻人也想到过这个问题，所以他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完全无从设想－－可以发生任何事！”

公主道：“我的意思是，一切都那么不可测，会不会有灾涡发生？”

本来手就在发抖的康明，手抖得更甚，望著年轻人和公主，不知怎样才好。

过了一会，年轻人才道：“我看不会－－这块石板，是一只设计精巧的扁平箱子，箱子里所放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我想不到会有甚么灾祸。”

公主叹了一声：“我们已设想女神来自外星，而地球人对外星的一切，所知如此之少……这石板中间……有可能是任何东西，甚至……是一群妖魔！”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公主是联想到了许多在石头中出现怪异的传说（神通广大的齐大大圣，就是从石头中出来的），但是他也知道，公主的特异功能，使她有远比常人灵敏的感觉，她这时在完全提不出理由的情形下，却一再阻止康明采取行动，自然也不容忽视。

他把手按在公主的手背上，发现公主的手十分冷，可知她的心中，也十分紧张。年轻人温柔地问：“你感到了些甚么？”

公主紧蹙著眉，并不出声。

这时，康明虽然手在微颤，可是要把那金属片插进石缝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他也知道公主有十分敏锐的感觉，未听她有确切的意见之前，他也不敢妄动，所以僵住了不动。

过了一会，公主才道：“我也不能很确定，只是感到会有不可测的事发生。”

年轻人鼓励她：“运用你强烈的感觉，看看是不是能预感发生甚么事！”

公主忽然向年轻人望来，口唇颤动著，欲语又止，可是俏脸却渐渐变得苍白。

一看到这种情形，年轻人不禁吓了一跳，他低呼了一声：“天！

你究竟预感到了甚么？”

公主勉强笑了一下：“照说没有道理，可是我确然有这样的感觉，我感到我们会分开？”

年轻人立刻双手一起抓住了公主的手，神情骇然：“分开，怎么会？”

公主摇了摇头，十分惘然，显然是她虽然有这样的预感，可是详细的情形，却并不知道。

相爱的男女，最怕听到的，自然是“分开”这个词，不论是短暂的分开，还是长期的分开，都不是好现象。而公主和年轻人尤甚，在心理上厌恶分开，至于极点。因为他们曾经分开过，而且是一种极可怕情形下的分开！

所以，他们“重逢”之后，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再也不想分开！

年轻人的呼吸急促，又望著那块石板，他完全不明白公主何以会有这样的预感！

康明也大惑不解：“你的预感，常应验么？”

公主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十分情深地望走了年轻人：“很奇怪，好像是非分开不可！”

年轻人把公主的手握得更紧：“要分开……多久？”

公主缓缓摇著头：“不知道，情形十分奇怪，完全无法感觉到时间。”

年轻人有了决定：“我不要分开，我们退出，石板打开，不论出现甚么，我们既然与之无关了，就不会影响我们的离合。”

公主勉强笑了一下：“别自欺欺人了，石板中究竟有甚么秘密，会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你心中！”

康明叫了起来：“我保证在事后告诉你们，好不好？如果单是为了你们两人要离开，难道就不探索石板中的秘密了吗？”

康明这样叫，年轻人十分恼怒，他冷冷地道：“在我们的商讨没有结果之前，你别想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是伸手指著康明的。话一说完，康明已经觉得不好，一缩手，可是年轻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指著康明的手，像是陡然之间长出了一截一样，双指一夹，已把那金属片夹住夺了过来！

康明大怒，发出了一下吼叫声，双手紧握著拳，如果不是他知道年轻人身手了得，只怕早已出手了。年轻人随手将金属片放在桌上，语意冰冷：“我们答应的事，不会后悔，但既然事情关系到我们的离合，对你来说，或许不算甚么，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头等大事，希望你忍耐一下，不要乱来！”

康明盯著金属片，口唇抖动，年轻人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要乱说甚么！”

康明本来显然有一些话要说，那些话自然不会好听，也因为年轻人的警告，而没有说出来。

年轻人不再去理会他，把自己紧握著的公主的手，移动了一下，按在石板上，望著公主。公主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运用敏锐的感觉力，去进一步感到石板内的内容是甚么，何以会导致他们的离别。

康明虽然极之恼怒，但是也无可奈何，只有盯著公主和年轻人。

开始的时候，公主的神情十分迷惘，目光也不集中，可是过不多久，她就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来，这种神情，越来越甚。

大约在三分钟之后，她突然扬手，离开了石板，对康明道：“你可以运用那金属片了，在石板之中的，是大量的……大量的……”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应该说是大量的，用十分奇特的方法储存的资料，有许多许多资讯在里面！”

年轻人急问：“那么为甚么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康明一听得公主叫他行动，他就立刻开始行动了！

那金属片，就放在桌上，他一伸手就可以取到－－年轻人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言而无信，所以才夺了过来之后，并没有收起来。

而他想问的是“何以会使我们分开”，只说到一半，康明已把那金属片，插进了石缝之中！

一见到这种情形，年轻人就住了口，不再问下去。因为，不论发生甚么事，会发生的必然会发生，再去追问，也没有意义了！他只是在那一刹间，飞快地向公主望了一眼，公主扬了扬眉，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既然是公主叫康明行动，年轻人相信，不致于会有太坏的后果。

那金属片插进了石缝之后，康明的行动相当怪，像是害怕会有甚么意外发生一样，他徒然向后退了一步，把那金属片留在石板上。

三个人都盯著石板，只听得有一下十分轻微的“得”的一声传出来，然后，看到那石板的上半，移动了约一公分左右。

那石板的厚度，大约是十公分，移开的一半，有五公分厚薄，恰好是一半。石板的边缘上并没有缝，想不到可以分成两半。

年轻人走过去，想去揭开石板的上一半，可是没法揭开，他手按在上面，移动了一下，才将那一半石板移了开来，在下一半的石板中，有一个凹槽，圆形的，直径约莫是二十公分，放著黑色的圆片。

那就是康明用Ｘ光透视时见到过的金属。乍一看，像是一块圆形的铁饼。康明先伸出手，他这次居然先向年轻人望了一眼，徵求年轻人的同意，年轻人点了点头，康明就伸手去拿。

可是他拿起来的，却不是一个铁饼，而是极薄的一片，薄得几乎透明。

三个人都呆了一呆，年轻人也伸手拿起了一片来，并且用手指在上打了一下，发出的声响，证明那确然是金属，那么薄的金属片，却一点也不软，仍然十分挺硬，公主皱著眉，也拾起了一片来。

康明低声叫了起来：“天！这是甚么？总共有多少片？有甚么用？”

年轻人向公主望去，这时，公主正把自己的掌心，贴在金属圆片上，过了一会，她才道：“我只知道这上面……有无数资料和讯息，但是我无法知道究竟是甚么内容，我想－－”

她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我想，需要特殊的装置，才能知道它们的内容！”

年轻人“啊”地一声：“类似电脑的软件！”

公主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年轻人和康明不禁苦笑如果那些金属圆片类似电脑的软件，那么，必然有一种装置可以解读，不然，绝无法知道他的内容！就像你得了电脑软件，如果不通过电脑装置来解读的话，就快不能知道软件的内容一样！

康叫可能是由于过度的失望，所以行动也变得十分怪异，他在屋中团团乱转，四面张望，像是可以解读的装置，就在这屋中，他要把它找出来。

年轻人把所有的金属圆片取了出来，数了一数，一共是八十片。

他沉吟著：“就算照地球电脑储存资料的方式，这八十件软片，也可以包括整个人类的历史了！”

然后，他把所有的圆片，都放回去。康明正好看他拿到手内的软片，在怔怔地看著，像是想看出一些甚么来他当然看不到甚么，所以他的神情，失望之极。

年轻人伸手，在他的手中，把圆片取了下来，放进石板中，他道：“这些圆片所包含的内容，可以是任何形式的，如果照地球上的形式，可以是影碟，可以是唱片，也可以提供声音、文字、图片等等。

如果这是外星人，是人首蛇身女神留下来的，内容自然更加丰富，更加多姿多采，更加－－”

年轻人说得相当兴奋，可是康明却沮丧之极，大声打断了年轻人的话头：“内容再丰富也没有用，你根本读不通它们！”

年轻人沉声道：“这块石板既然是在大金字塔之中，我相信解读它的装置，一定也在大金字塔之中－－通常，唱片和唱机，总不会离得太远的！”

一句话，说得康明直跳了起来，伸手在自己的脑门上用力一拍：“再去找！”

（十二）解读装置

年轻人望向公主：“我想，如果我们对那装置的形状有点概念，找寻起来会容易得多。”

康明抢著道：“当然一定有可以放置这些圆片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一个圆形的浅浅的凹槽，或是一道缝，恰好可以供圆片塞进去。

”

公主道：“这一定有解读的装备，要使人听到声音或看到形象的设备，例如萤光屏或扬声器，等等。”

年轻人叹了一声：“那是我们的观念，或许外星人另有表达的方式，单是发出能量，刺激脑部的活动，就可以把所有的资讯，输入脑中！”

康明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年轻人的设想，即使对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来说，依然是一个莫大的刺激！

公主望著年轻人，秀眉紧蹙，年轻人用一种十分紧张的神态握住了她的手臂，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了一样，他的声音也不自然：“让教授去进行……继续进行，我们不要再理这件事了！”

公主当然知道年轻人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提议，因为她刚才曾有强烈的感觉，她会和年轻人分开！

她自然绝不想和年轻人分开，在经历过了患难分别之后，地球上再已没有一对男女，像他们那样需要对方，他们两个人，像是只拥有一个生命－－如何可以把一个生命分隔开来呢？

公主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著那些圆片，康明在一旁搓著手，他自然希望年轻人和公主不要退出－－由他一个人在大金字塔中寻找的话，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出可以读出这些资讯的装置来！

当他在焦急地等著公主的决定时，他不断把那些圆片拿起又放下，有时，拿在手中的，有好几片之多。他的那种行动，自然是无意识的，可是公主忽然道：“别把次序弄乱了！”

康明陡然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公主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这时，他才放下了两片圆片，手上还拿著一片。他呆住了望向公主，公主走过去，把他手中的一片取过来，又取起了一片，把手中的一片，放在那一片之下。

康明和年轻人一看到这种情形，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啊”地一声，年轻人疾声道：“这些圆片上没有任何记号，你怎知道它们有次序！”

公主有些答非所问：“我知道的，它们有次序，从一到八十。”

她又取起了一片圆片来，用双手夹住了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康明想说甚么，年轻人忙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去打扰公主，因为他看出公主这时，正集中精神，想在那圆片上，获得些讯息公主有异能的身体，很可能有本事直接从圆片上得到甚么。

突然之间，公主双眉略扬，现出了一丝喜容来。年轻人不禁心跳加速。

他知道公主自从得到了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之后，和以前大不相同，表情变得绝不夸张，十分含蓄，年轻人还曾抱怨道：“这算甚么，是不是叫作‘喜怒不形于色’？算是一种人生的高级修养？”

公主并没有回答，年轻人自然也只是说说就算，因为公主如今所有的身体，就算她一动也不动，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也一样美丽无比。习惯了公主不作夸张的表情之后，年轻人可以知道：她必然是有著十分重大的收获，所以才会有喜容现出来的。

可是，只不过两三秒钟，公主却紧蹙著秀眉，而且，还不由自主，缓缓摇了摇头。

年轻人又大是紧张，好几次想开口问，可是看到公主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又不想去打扰她。

足足有三分钟之久，公主的神情，忽喜忽悲，忽忧忽愁，变幻莫测，康明双手紧握著拳，额已和鼻尖，都沁出了汗珠来，这才听到公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慢慢地抬起了头来。

不等两人发问，公主就道：“我得到了来自圆片上的讯息，它告诉我，这八十片圆片，纪录了很久以前，地球上所发生的一些十分重大的事件！”

康明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身子毫无意义的摆动著：“那太好了！

这是考古学上的历史性发现！”

公主摇了摇头：“恐怕和你的考古学，观念上大有分别，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康明仍然坚持著：“考古学就是要研究以前的事，越久越好，不然，叫甚么考古？”

公主不再理会他。年轻人吸了一口气：“你只知道了这一点，并不知道这些大事的内容？”

年轻人对公主了解深，他是从公主的眼神中并不是有那么多的兴奋神情上看出这一点的。

公主低声道：“是，其他的讯息太微弱了，我无法接收得到……”

年轻人忙道：“那就由得它去吧！”

年轻人总有预感，会有他不想发生的事发生，这种预感，甚至使得他一有机会，就提出要不再继续下去：公主听得年轻人那样说，她默然不语－－这种情形，倒和普通有恋情的男女，并无不同。通常的情形是：女的提出了一些甚么，男的表示了异议，女的就默然。

这种情形，表示女的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是怕男的再反对，所以才沉默。

如果这双男女之间的感情深厚，在这种情形下，男的大多数会放弃自己的主意：“好了，就依你吧！”于是，女的嫣然一笑，十分满足。

可是这时，在年轻人和公主这一双感情如此深厚的男女之间，都出现了全然相反的情形。公主沉默，年轻人也沉默，显然他们都坚持著自己的意见。

康明却并没有发觉两人之间的这种微妙的情形，他大声问：“这是甚么缘故？同样是讯息，为甚么有的你能接收，有的不能！”公主吸了一口气，轻轻敲著手中的图片，发出清脆的声音来：“就像是一本书，内容绝大多数用很小的字体印刷，序言或者总言，用较大的字体印刷，那种情形，对一个视力有问题的人来说，就是能看到大字，看不到小字。我的情形也是那样，能力太弱，只能接收到较强烈的讯号，收不到弱的－－只知道它们仍存在，可是全然无法了解它们的内容！”康明苦笑：“你的譬喻很生动，可惜不切实际－－要是看不清内容，只要佩戴眼镜就行了！”

公主的声调很缓慢：“戴眼镜可以改善视力，我也有办法可以改进我的接收力，事实上，眼睛看东西，也是一种讯息的接收过程－－”

她才说到这里，年轻人已经大声道：“不！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们退出，不再理这件事！”

他不但说，而且有行动，一伸手，就去抓公主的手腕，从他的行动来说，他像是准备把公主硬拉了出去！

可是他出手快，公主的反应也不慢，年轻人手才伸出，公主的身子，已经向上飘了起来。年轻人一跃而起，还想去抓公主的足踝。可是公主的上升速度十分快，年轻人一抓，还是抓了个空。

这种情景，简直诡异之极－－两个人的追逐，自古以来，总是在平面上进行的，可是公主的特异功能，却使得追逐立体化了！

年轻人一连两次，没有抓到公主，十分懊丧，重重地顿了一下脚，转过身去，公主却又立时落了下来，就落在年轻人的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年轻人摇著头，连声道：“不……不……”

公主只是不出声，温柔地把自己的头，靠在年轻人的背上。

康明教授在一旁看待目定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们究竟在耍甚么花样？”

年轻人和公主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们两人又保持了一会沉默，公主才挺直身子，对康明道：“教授，请你好好保管这些圆片，暂时别向任何人提起你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

康明摊著手：“发生了甚么事？”

公主仍然不回答，自顾自说著：“我相信并没有甚么特殊的装置来‘阅读’这些圆片，对感应力强的人来说，一接触到它们，就可以接收到它们所包含的讯息，就像一个识字的人，打开一本书，就可以知道书的内容，而文盲却无法了解一样！”

康明失神地睁大了双眼，声音苦涩的道：“上哪里去找这样感应力强烈的人去？”

公主微笑：“我就是！”

康明摇头：“你刚才不是说，你的感应力……不够强烈，不能读通它们的内容？”

公主吁了一声：“是，可是我可以设法加强我的感应力，可以－－”

年轻人在这时候，又大叫了一声：“不！”

他在叫了一声之后，又补充了几句：“那些圆片之中纪录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们知不知道，一点关系也没有！”

公主扁了扁嘴，显然对年轻人的说法，一点也不同意，可是她也并不反驳。

年轻人又道：“而且，不值得那样做……”

公主的神态语气，都十分平静：“我不是为了这些圆片才想那样做的，我早已想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字一顿，坚快之极：“我绝不会让你这样做，绝不会！

”

公主幽幽地叹了一声，康明焦躁起来，连声问：“你们究竟在说甚么，在打甚么哑谜？”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回答，公主只是对他道：“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得康明教授目定口呆，他看到年轻人和公主，竟然手挽著手，一起向外走了开去：直到两人走出了门，康明才大叫一声，追了出去：“喂！你们怎么了：不想知道这些圆片的内容了？”

年轻人的回答，简单明了之至：“是！”

康明在刹那之间，声音都哑了：“那可能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秘奥！”

年轻人这次的回答更简单：他只是耸了耸肩。

而在这时候，康明却看到，公主忽然转过头来，向他眨了眨眼睛－－那是一种暗示，康明教授自然知道这种暗示的意思是公主在对他说，她另有安排！

康明呆了一呆，公主已经迅速地转回头去，在她身边的年轻人显然没有发现公主有了这样的“秘密行动”。康明知道年轻人和公主，不但行动一致，而且对所有的事，想法都是一致的，那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正在他惊乱不定时，他又看到，公主的手，扬了起来，在他的背后，向著那些圆片，指了一指，又立时缩了回去，这一次，康明再也没有怀疑，知道公主和年轻人之间，有了分歧。

他不知道公主和年轻人之间刚才争执的是甚么，好像是公主表示，如今她的感应能力不够，要设法去加强。可是年轻人却反对，宁愿放弃不再探索，也不同意公主去加强她的感应能力。

是不是公主如果去加强她的感应能力，会有重大的危险呢？还是如他们所提到过的，这种行动会导致他们两人暂时的离别？

康明的思绪一片紊乱间，公主和年轻人已经走了出去。康明想起，自己作为主人，应该送他们出去才对，他也知道，若是没有年轻人和公主的帮助，他绝难弄明白这些圆片中的秘奥！可是年轻人和公主的行动十分快，等到他追出去的时候，两人已经不知道走到甚么地方去了。

康明只好怅然回到自己的住所，他把自己的手心，贴在那些圆片上，贴了很久，可是甚么感觉也没有，他叹了一声，把那块石板复原，小心收起了那金属片，然后，他为自己订下了行动的计划，尽量在大金字塔中寻找可以“阅读”圆片资料的装置和等待公主再度出现他确信自己没有误解公主的暗示。

康明教授确然没有误解公主的暗示。公主给他的暗示是：我和年轻人之间有了一点争议，等到解决了之后，会立刻求见你。

公主和年轻人肩并肩离开，不多久之后，就回到了那个小城市－－在那里，有公主的朋友，一位退休的将军，为他们准备的舒适的住所，恬静而又美丽。

将军十分热情，一见到他们回来，就大声叫嚷：“怎么样？太阳神金字塔给了你们甚么灵感？”

公主笑了起来：“太多了，多到说不完。”

将军扬了扬眉，公主说道：“不过，没有时间讲给你听，十分抱歉！”

将军看来没有甚么好奇心，只是摊了摊手，并没有再问下去。

等到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年轻人的神情十分懊丧：“我觉得你有事瞒著我！”

公主俏笑：“你在胡说甚么！”

年轻人的神情，简直伤感：“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隔膜的！”

公主叹了一声：“你一直不是胡思乱想的人，甚么使你改变了！

”

年轻人声音乾涩：“我知道你十分想知道那些圆片中的资讯！”

公主扬眉：“你难道不想知道？”

年轻人承认：“想，简直想极了，可是再想，也不愿冒失去你的危险！”

公主“格格”笑著：“为甚么我一提出要设法加强我的感应能力，你就知道我想回幽灵星座去？”

公主一面笑说，一面讲出了那句话来，听来轻描淡写之至，可是年轻人听了，还是徒然震动了一下。

是的，他是一下子就想到公主要采取甚么行动，所以他才坚决反对的﹔因为公主的念头，实在太可怕了。

回幽灵星座去！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单是起这个念头，已经够可怕的了，若是真正付诸行动，年轻人简直无法想像略想一想就全身发颤！

不过这时，年轻人却松了一口气。他们在康明的面前，发生辛执的时候，谁也没有把“到幽灵星座去”这样可怕的话说出口来，因为那严重之极。如今公主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不将之当作是一件严重的事，可以推测，她已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了！

年轻人立时紧握住公主的双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这才回答公主的问题：“我知道你早想到幽灵星座去！”

公主承认：“是的，我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这个身体究竟有多少特异功能，我自己慢慢探索，可能一百年也没有结果！”

年轻人忙道：“慢慢逐样发现，才更有趣，你已经打消了这可怕的念头了，是不是？”

公主笑得甜美之极，吻向年轻人。

在一个长吻之后，公主把头靠在年轻人的肩上，两人都不再说话。

年轻人自然反对公主到幽灵星座去！

因为幽灵星座是一个不可测的空间，对年轻人和公主来说，幽灵星座之旅，都是一次可怕之极的经历，公主居然还想再去一次，难道直是她现在的身体给她的勇气？

想到公主打消了这个念头，年轻人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喃喃地道：“我宁愿不想知道那些秘密，我不能冒失去你的危险！”

两个人再心意相通，毕竟也无法完全知道对方的全部心意。午轻人就不知道公主这时，心中在说：“如果我十分确切地感到，再去，不会有危险，只是短暂的别离呢？你会不会让我去？”

公主随即低叹了一声，因为她可以肯定，年轻人的回答一定是：“不，不让你去，谁知道幽灵星座上的时间是怎么一回事：天上才七日，人间已千年，你只去一阵子，再回来我可能已年老致死了……”

或者是：“要就一起去！你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有办法到那里去，我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身体没有法子去，只好再和上次一样，用灵魂去，不过原振侠医生是不会肯陪我去的了，我只有自己去，你要有思想准备，我可能成为宇宙间永恒的孤魂野鬼！”

公主伏在年轻人肩上的头，略为转动了一下，心中又在说：“不管怎么样，都是不会让我去的了，有甚么办法呢？办法当然是有的！

”

当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口角，呈现出一个十分佻度的笑容来若是对她不了解的人，看到了这样的笑容，会感到她可爱美丽之极。但对她了解的人，一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一定会吓上一大跳：因为公主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她想要做的事，包括当年雇用了职业兵团，要在南美洲建立一个印地安王国，自任女皇这种无法无大的事在内，每次当她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的时候，她都会有这样的笑容现出来。

年轻人深知这一点，只是可惜，那时公主靠在他的肩上，他没有看见。

不过他也有点预感，公主靠著他一动不动，她在想些甚么呢？

于是，他半转过身子，双手捧住了公主的脸，盯著公主看，想从公主的神情上看出答案来。当公主的俏脸，被年轻人温暖的手捧住的时候，公主心中暗叫了一声：“你上当了！”

年轻人望向公主，公主也望向他，两人凝望著，年轻人绝未料到公主会在这时候，对他施行意志控制，所以他是完全不设防的，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意志控制这个名词或许比较陌生，但如果换成“催眠”，那就人人皆知了。年轻人的意志十分坚强，虽然公主的异能，使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催眠任何人，可是如果年轻人有了准备，只怕公主也不那么容易得手。

然而年轻人一点防备也没有，所以一下子他就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公主把他的手拉开去，在他的额角上轻吻了一下，道：“从现在起，到我再唤醒你为止，你根本不会知道曾发生过甚么事！”

年轻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公主扶著他坐了下来，在他的背后放了一个垫子，尽量令他坐得舒服。

然后，她吩咐了将军，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们。在做好了一切安排之后，她吸了一口气，在年轻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自从她发现自己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有各种各样异能之后，她就有强烈的愿望，要到幽灵星座去，把自己身体的结构功能，彻底弄清楚！

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可以到达幽灵星座，直到最近，她才又发现，自己的意念，可以达到这一点。她坐下来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已把自己的意念，集中在要到达幽灵星座这一点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甚么变化，渐渐地，她变得甚么知觉也没有，可是不一会，她就听到了声音：“你太贪心了！”

公主简直是在叫喊：“我要知道我身体的全部异能！”

那声音像是十分惊讶：“原来你不知道！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公主又叫嚷：“告诉我！”

那声音说：“你自己的意念！只要你想，凭你的意念，你可以……做任何事！”

像是在黑暗之中行走的人，忽然见到了光明一样，公主明白了！

意念才是主，身体的那种异能，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意念！

身体的异能，是意念的配合！没有意念，没有异能，有意念，就有异能！

这就是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的真正奥妙！一旦明白了，何等简单，但如果没有那声音的提醒，又如何会明白情形是这样！

公主只觉得欢畅无比，刹那间的领悟，使她的精神，进入无比欢愉的状态。她并不急于睁开眼来，只是满心喜悦。她知道白己这时达到的境界，在佛家的学说之中，记载最多。

佛家有顿悟，有醍醐灌顶之说，有许多高僧，在顿悟之后立即圆寂的情形，那自然是已进入了舍弃肉体的境界之故。

公主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睁开眼来－－在她的感觉而言，她坐下来，集中意念，恍然大悟，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

可是她睁开眼来，一眼看到了年轻人，即吓了一跳。

年轻人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坐著，神态也十分安详，仍然在被催眠的状态之中。

可是，他的胡子，却至少有一公分长！

年轻人是伟男子，有著相当浓密的胡髭，公主和他在一起久了，自然知道，要长到一公分的程度，大约需要四五天的时间，那么，难道，自己这一“入定”，竟然已过去了四五天之久？

（她由于“顿悟”联想到了佛家的学说，所以这时，也自然而然用上了“入定”这样的佛家名词。）公主连忙来到了年轻人的面前，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是打算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之下，把年轻人唤醒的。

如果她只是花了一小时或更短的时间，就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如今过去了四五天，她如何瞒得过去？

她咬了咬下唇，知道年轻人必然大是不满，可是总不能一直不唤醒他！硬著头皮，她低声唤叫著：“亲爱的，一切全过去了，醒来吧！”

随著她柔声的呼唤，年轻人睁开眼来，公主的俏脸，离得他十分近，年轻人一看，就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来，疾声问：“发生了甚么事？”

公主吃惊：“我……脸上有甚么不同！”

年轻人神情疑惑：“你……好像忽然充满了智慧！”

公主大嗔：“难道我本来看起来很愚蠢？”

年轻人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向自己的下颏摸去，这本来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可是一摸之下，他摸到了自己的胡髭，陡然一震，把眼瞪得极大，疾声责问：“你已经去过那里，又回来了！”

公主缓缓摇头：“不！我没有离开过这房间，一直在你的对面，只是我的意念，使我得到了来自幽灵星座的指点，我已经明白了我身体的奥妙！”

年轻人的目光渐渐凌厉：“你催眠了我！”

公主垂下眼脸，长睫毛颤动著，声音十分细：“是的，而且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下进行的！”

年轻人没有出声，公主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来问：“你准备怎么责罚我？”

年轻人轰笑起来：“对于这种怙恶不悛，屡教不改的人，责罚有甚么用处？”

公主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扑进了年轻人的怀中，把自己一经指点，立时领悟的情形，连说带笑，向年轻人叙迷了一遍。

年轻人骇然：“你……岂不是真正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了？”

公主点头：“相信是，但一定还有一个过程，像我集中意念要和幽灵星座有联系，就花了至少五天！”

年轻人又伸手在自己的下颏上摸了一下，表示同意：“差不多！

”

公主又道：“往后，时间一定会缩短！”

年轻人按著肚子：“饿了，先去填饱肚子，再去找康明教授。”

公主欣然，在年轻人转过身去的时候，她顽皮地一跃而起，伏在年轻人的背上，搂住了年轻人的颈，由年轻人背著她嘻哈笑著，走了出去。

当他们再见到康明教授的时候，康明刚从大金字塔回来，神情憔悴疲倦不堪，这五天来（真的是五天），他不断在金字塔中寻找那个想像中的“装置”，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公主的话极简单：“我相信我已经有能力接收那些圆片上的讯号了！”

康明兴奋信双手发抖，捧出了石板来，叫金属片打开石板，公主连忙拈起了一片圆片来，夹在双手的手心之间，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从那一刻开始，公主每隔一些时间就放下圆片，换上另一片，所隔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半小时之久，有时只是一分钟。她甚至一直没有睁开过眼来，只是神情在变化，但自然也难以捉摸出甚么来。

康明和年轻人都耐著性子等著，三小时之后、康明已开始喝酒。

又过了三小时之后，在只剩下三片圆片的时候，年轻人也开始喝酒。

终于，所有的圆片都经过了公主的手心，公主缓缓睁开眼来。

接著，公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急于询问的康明和年轻人作了一个“先别问”的手势，自年轻人的手中接过杯来，大大喝了一口酒，才道：“所有的纪录，都是记载著一场在地球上发生的战争，那时地球上只有原始人，交战的各方，是来自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交战的经过十分详细，有许多我都略了过去，交战的结果是人气层中充满了各种武器造成的尘粒，遮蔽了阳光，几乎形成了第二次冰河时期。地球上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年轻人失声道：“甚么叫‘几乎形成’？”

公主吁了一口气：“恰好另有一伙异星人经过，这时所有交战的各方都已两败俱伤，经过地球的异星人，就是人面蛇身的女神，利用她们飞船上的装备，驱散了蔽天的尘埃，使白天重现。”

康明“啊”地一声：“正和浮刻上的表现，一模一样！是女神救了地球！”

公主叹了一声：“女神救了地球，把资讯留了下来。女神曾到过地球各处，所以有关她的传说，就一直在地球上各处流传，玛亚人之中，一定叫出现过一个和我相似，有能力接收资讯的人。”

说到这儿，公主又喝了一口酒：“所以在玛亚人的博说之中，女神的一切特别丰富动人。”

康明“啊”地一声：“并没有解开玛亚人失踪之谜？”

公主接口应道：“当然没有，那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久远得早已逸出了考古学的范畴！”

康明抚摸著那些圆片，把它们放回石板去，喃喃地道：“可惜太久了，看来，对现代人一点作用也没有了！”

公主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不是一点作用也没有，蛇身女神最后警告说，那一场战争，在若干年之后，由于地球人的科学进步，有可能同样规模，或小规模地在地球上再次爆发，一样会产生厚厚的尘粒云，遮蔽太阳，黑夜会回归，从此不再有光明，没有人可以再碰巧救地球人一次，黑夜的回归，就是地球的末日！”

公主说得十分严肃，年轻人忽然震动了一下，公主向他望来：“你想到了甚么？”

年轻人沉声道：“这个预言！”

康明开始有点不明白：“这个预言，也不一定会实现，黑夜回归，多么古怪！”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念：“我又看见大地震动，日头变黑像毛布。”

公主接上去：“满月变红像血，天上的星辰坠落于地。”

年轻人再念：“日月星的三分之一黑暗了，白昼的三分之一没有光，黑夜也是这样！”

康明教授叫了起来：“天！圣经上早有预言，你们念的是‘启示录’中的话！”

公主和年轻人齐声道：“是，黑夜回归，世界末日，希望别给曾把地球从黑夜中救出来的女神料中！”

Ｘ Ｘ Ｘ

“夜归”的故事完了，自然也知道这个故事为甚么叫“夜归”了。

对了，还有冯瑞和年轻人之间，好像有暧昧关系的那回事呢？哦，这回事！这回事，并不属于这个故事的范围，只是一些枝节，可以不理。

四条金龙

【第一章】 徵求人参

有许多故事﹐一波一波发展﹐到后来﹐复杂无比﹐曲折离奇之极。可是这样的故事﹐在一开始的时候﹐有可能平淡无奇﹐也有的甚至是一点来由都没有的。情形很像一些长江大河﹐都是由源头的涓涓细流所汇集而成的﹐等到汇集得多了﹐才一发不可收拾﹐汹涌奔驰﹐成了大河。

这个故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点来由也没有的﹐两个当事人绝想不到后来事情竟然会发展到那样的地步﹐事后他们追忆起来﹐也都感叹天地之间的人和事﹐真的像是有一种力量作为主宰﹐不然﹐何以有些事明明怎么设想都不会发生的﹐明明怎么拉扯都不能发生关系的﹐却会凑在一起了呢﹗

是不是真有甚么力量在主宰﹐在操作运行呢﹖这个问题﹐大抵很难有答案﹐先说两个当事人﹐当然是年轻人和公主。

年轻人和公主都在看当地的报纸﹐他们身在亚洲一个多世族居住的大城市之中﹐所以一级豪华酒店的服务十分周到﹐有中文报纸、英文报纸﹐甚至还有当日的日本报纸和韩文报纸﹐中文报纸也有三份之多﹐来自主要的使用中文的城市。

年轻人和公主在这里没有目的﹐他们喜欢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过著舒服的生活。

所以年轻人有时间随意翻阅著报纸。

所以﹐他会被报上的那则广告所吸引。

广告在每张报纸上都有﹐刊登在第一版的下半部﹐十分注目的地方﹐只要拿起报纸来﹐必然看到。

报纸上有广告﹐那并不稀奇（没有才是怪事）﹐奇的是亚洲几个大城市的报纸﹐都有这样的广告﹐可知刊登广告的人﹐是何等急切想要达到目的。

广告最吸引人的四个大字是﹕“徵求人参”。

就算只有一份报纸有这样的广告﹐也相当吸引人了﹐是不是﹖　　而广告的内文如下﹕

“兹徵求真正中国长白山出产之野山人参﹐每枝需重二两以上﹐焙制保养情况良好﹐愿意出让者只要开价合理﹐立即成交﹐联络电话──”

那个联络电话的所在地﹐正是年轻人和公主如今所在的这一个。

当年轻人把几份报纸的第一版排列在一起﹐看著每份报纸上同样的广告时﹐公主在他的身后﹐靠了过来。

年轻人感到了身后传来了一阵柔软和温暖──再没有比相爱的两个人由身体亲热更令人身心舒畅的了。

年轻人反手搂住了公主﹐公主的下颏抵在年轻人的肩上﹐视线又落在报纸上。

她先问﹕“甚么人会用这种方式得到人参﹖”

年轻人笑了一下﹕

“一定是中国人……”

公主拖长了声音﹐“唔”了一下。年轻人道﹕“世界上只有中国人对人参有异样的迷信﹐甚至相信成形的人参﹐会变成小孩子﹐满山乱走﹗”

公主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格格娇笑起来﹕“重二两以上的人参﹐十分名贵﹖”

年轻人点头﹕“如果是真正的野山参﹐相当罕见﹐越重的越难得﹐每两的价值﹐可以超过十万美金﹐还根本得不到﹐不然﹐也不用登报纸徵求了﹗”

公主自是骇然﹕“只不过是某种植物的根部﹗”

年轻人很懂得要得到一支天然的人参是如何不易﹐所以他反手抚摸著公主的头发﹐解释著﹕“如果你知道要经历甚么样的过程﹐才能采到一支人参的话﹐你就不会说这只不过是植物的根了。而且﹐人参确然有十分神奇的功效﹐它和人的生命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

公主轻啜了年轻人一下﹕“甚么事﹐听你说来﹐都有大条道理的﹗”

年轻人高兴地笑﹕“这是我确知真实的一个故事﹐发生在若干年之前﹐一大帮人逃避兵灾和天灾﹐其中有一个把十分之九的财产﹐向一个参商换了一枝手指般粗的老山参﹐其余的人都说他傻﹐结果在最困苦的环境之中﹐他口中一直咬著那枝老山参﹐支持著他的体力﹐使他在恶劣到了无水无食的环境下挣扎出去﹐逃出生天﹐而其余的人满怀金银珠宝﹐都全死了﹐身边的金银珠宝﹐自然也归他所有了﹗”公主睁大了眼﹕“不呵思议﹐好像不是很科学﹗”

年轻人转过身﹐伸手指按住了公主的鼻尖﹕“科学﹖你指的是如今的实用科学﹖不知有多少事实﹐是实用科学无法解释的──”

说到这里﹐年轻人一下子把公主抱了起来﹐打一个转﹐轰笑起来﹕“你的身体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谁能解释你的身子﹖”

公主的身子轻若无物──她根本随时可以飘起来﹐她娇笑著﹕“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你的故事。”

年轻人笑﹕“故事的主角还在生﹐只怕已超过九十岁了吧﹐嘿﹐他就住在离这里不远﹐是著名的豪富﹐他的一个决定﹐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的经济﹐他的名字是方一甲﹐不过那一定是假名字﹐是‘富甲一方’这句话的后三个字﹐掉转来而成的﹗”公主扬眉问﹕“他为甚么要隐去原来的名字﹖”

年轻人摊手﹕“谁知道﹐在兵荒马乱的劫乱岁月中﹐甚么事都可以发生﹐他把所有人的财产都据为己有﹐这种事就不是很光采﹗”

公主在年轻人的怀中﹐挣了开去﹐拍著手叫﹕“看﹐你的故事不可能成立﹗假如他当年做过这种不光采的事﹐不会让人知道﹐可知你的故事是虚构的﹗”

他们经常这样“唇枪舌剑”﹐争论一番﹐在他们来说﹐那是十分有情趣的事。

年轻人当下道﹕“你错了﹐当日那些人全曝尸荒野﹐身边的财物﹐自然也成了无主之物﹐他取了也不怕人知。而且那些人全死了﹐无法向他讨还财宝﹐他很喜欢向人提起这段经历﹐以证明他的机智﹗”

公主仍然不服气﹕“那故事要成立﹐先得肯定会变小孩的人参真的能支持人的生命﹐不饮不食十多天。”

年轻人挥著手﹕“方一甲十分相信人参的能力﹐所以他一直在服食上好的野山参﹐或许这就是他那么大年纪了﹐身体还如此健康的原因﹗人参和生命之间﹐确然有著某种十分神秘的联系。”

两个人争论到这里﹐本来可以告一段落了﹐这本来就是毫没来由的事﹐说过了﹐谁也不会记得﹐若不是年轻人又说了一句话﹐可能以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年轻人细看报上的广告﹕“说不定﹐徵求人参的﹐就是方一甲﹗”

公主斜睨著年轻人﹐不出声﹐可是有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

年轻人补充﹕“方一甲对上佳的人参需求量很大﹐他不但自己要用﹐也拿来送礼﹐送给生意上有来往的富豪和国家元首﹐由于人参确有功效﹐所以他的人际关系极好﹐他有一家人参经销公司﹐掌握著人参收购网──”

年轻人讲到这里﹐公主又笑了起来﹕“又自相矛盾了﹐他既然有一个人参收购网﹐又何必登报徵求人参﹖以他的财势而论﹐长白山出产的野参﹐应该绝大多数都在他手中﹗”

这几句话﹐驳得年轻人哑口无言﹐无话可说。他的那种神情﹐又惹得公主娇笑不已。笑了一会﹐公主忽然敛去了笑容﹐现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年轻人笑问﹕“你想干甚么﹖”

公主的话﹐听来十分无稽﹐可是她却说得十分认真﹕“我想试一试﹐我是不是可以看到登广告徵求人参的﹐是何等样人﹗”

这样的话﹐别人没有法子一下子就听得明白﹐但是年轻人自然明白──公主自从进一步得到了指点﹐明白了她来自幽灵星座身体的各种异能﹐完全可以凭她的意念来控制发挥之后﹐异能已大大提高。

这时﹐她这样说﹐是想从这则广告上所包涵的讯息﹐去追踪这种讯息的最早来源﹐如果追踪得到﹐她就可以“看到”那个登广告的人﹗这种异能﹐倒也不是公主一个人会﹐通称为“天眼通”的神通﹐都能表达这种“看到”

实际上根本看不到处情形的本领。

许多在密宗上有修养﹐或是在静修上有成绩的人﹐都有这种异能。

年轻人静了片刻﹐才问﹕“在这些报纸上﹐你能得到甚么讯息﹖”

公主道﹕“广告代表了一个人的意愿﹐当人有意愿发生的时候﹐同时必然有讯号发出﹐或强或弱﹐附上在和这个意愿有关的一切事物上。当然﹐要捕捉这些讯息﹐十分困难。”

年神人点头﹕“我明白﹐如果你有一份刊登广告者亲笔撰写的广告稿﹐那么就容易得多了﹗”

公主大有嗔意﹕“如果是那样﹐那太容易了﹐连你也可以做得到﹐何必要我出马﹖”

年轻人伸了伸舌头﹐一迭声道﹕

“是﹗是﹗不该小觑了公主的能耐﹐请公主大显神通吧﹗”

公主微微一笑﹐眼睑垂下﹐看起来颇有“宝相庄严”之妙﹐年轻人走开了之后﹐才转过身来﹐仔细欣赏著公主的美态。

在开始的几分钟﹐公主神态安详﹐过了不多久﹐她的笑容在扩展﹐可是再过几分钟﹐她的笑容惭惭消失﹐再过一会﹐她眉心打结﹐显然是她在施展神通的过程之中﹐遇到了若干困难。

前后人约是二十分钟左右﹐公主睁开眼来﹐摇了摇头﹕“我失败了﹗”

年轻人问﹕“甚么讯号都捕捉不到﹖甚么也看不到﹖”

公主仍然摇著头﹕“不是﹐而是我看到的﹐并不是我想看的……嗯﹐我不是看到﹐而是感到了不应感到的一些情形。”

年轻人再问﹕“例如──”

公主腴白的手做著手势﹕

“极之不愉快的感觉﹐有组织﹐有死亡﹐有恐惧﹐有残杀﹐有仇恨﹐有阴谋……我刚才就像是到地狱去了一转一样﹐可怕之极﹗”

年轻人想笑公主的神通大大不灵﹐可是他怕公主见怪﹐所以只是暗中作了一个鬼脸﹐公主道﹕“你别笑我﹐我开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花园﹐一幢古老的房屋﹐一个十分大的书房﹐后来﹐忽然变了﹗”

年轻人侧著头﹐仿效公主刚才不相信他故事的神情﹐望著公主。公主大是著急﹐顿足道﹕“是真的﹐那书房有一幅匾﹐上面题的四个字﹕‘白山黑水’﹗”

年轻人一听﹐不禁陡地一呆﹐脱口道﹕“那四个字是狂草﹐你怎么认得出来﹖”

公主道﹕“我不知道﹐只知道看到了这四个字﹐就知道是这四个字──喂﹐等一等﹐你怎么知道这四个字的字体是甚么﹖”

年轻人的神情古怪之至﹐他的回答是﹕“因为若干年之前﹐我到过那个书斋﹐见到过这块匾﹗”

公主的神情更古怪﹕“那……我成功了﹖可是后来为甚么会那样﹖”年轻人摇了摇头﹐公主又追著问﹕“那是甚么地方﹖属谁所有﹖”

年轻人一字一顿﹕“整个建筑物连花园﹐叫做‘方园’﹐主人就是方一甲……”

公主也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她不由自主摇了摇头﹕“那么﹐徵求人参的人﹐真是方一甲了﹖可是为甚么后来我会有那么怪异的感觉呢﹖”

年轻人作了一个鬼脸﹐公主的神情更是疑惑﹐欲语又止﹐过了一会﹐才道﹕“我的推测是﹐方一甲、人参﹐和死亡、仇恨、残杀等等可怕行为之间﹐有著十分复杂的联系﹐所以我会有这样的感觉。”

年轻人仍然不回答﹐又作了一个鬼脸──因为这一切﹐都是公主的异能﹐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公主忽然现出了十分焦躁的神情来﹐连连挥著手。年轻人知道那是她想到了一些情形﹐可是又想不出头绪来时的情形。他柔声道﹕“别急﹐事情看来虽然毫无头绪﹐但是一条一条理出来﹐总可以有头绪的﹗”

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首先﹐那块匾上的‘黑水白山’四个字﹐是甚么意思﹗”

年轻人一听﹐就呵呵笑了起来──公主毕竟不是中国人﹐对中国的一切﹐所知不多﹐所以才会有这个问题。这四个字﹐普通的中国人都知道是甚么意思的。

他一面笑﹐一面解释﹕“黑水﹐指黑龙江﹐白山﹐指长白山﹐黑水白山﹐就是指中国东北的那一大片上地﹐俗称东三省﹐日本人曾在那里建立满州国。”

公主“哦”地一声﹕“方一甲是东北人﹖”

年轻人侧著头﹐想了一想﹕“他……好像是山东人﹐早年﹐由于天灾人祸﹐很多山东人出关到东北去谋生﹐这种行动﹐称之为‘闯关东’﹐很多在东北生了根﹐就变成了东北人。

”

公主皱著眉﹐用心听著﹐忽然又问﹕“好像你对方一甲很熟悉﹖”

年轻人的回答是﹕“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少年人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公主扬了扬眉﹐不等她再问﹐年轻人已经道﹕“是我的叔叔﹐带我去见他的。”

提到了年轻人的叔叔﹐公主现出十分尊敬的神情。年轻人的叔叔﹐甚至比年轻人更传奇﹐在冒险世界中的地位相当高。年轻人的机智灵敏﹐甚至精通的各种技艺﹐几乎全是他叔叔从小就对他施行严格的训练所形成的。

每次﹐年轻人提及他的叔叔时﹐公主都会有十分尊敬的神情﹐那是因为公主和年轻人的叔叔﹐也曾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之故。

年轻人的叔叔早已退出了冒险生涯﹐已经退隐了──他退隐得如此之彻底﹐连年轻人也不知道他在甚么地方﹐过著甚么样的生活。所以﹐年轻人和公主虽然十分怀念他﹐可是除非他的叔叔主动和他们联络﹐他们无法可以知道他在哪里。每常想起这一点﹐年轻人的心中﹐就不免怅然﹐这时﹐年轻人怅然之感萌生﹐忽然想起了公主的异能﹐他忙向公主望去。

公主显然也在同时﹐想到了同样的事﹕她可以用异能把年轻人的叔叔找出来﹗看﹗故事越来越复杂了﹐又牵出了年轻人久已退隐了的叔叔来了﹐而在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对报上的一则广告有兴趣而已﹗公主道﹕“现在我思绪十分乱﹐无法集中意念﹐等到我把这些问题弄清楚了﹐我会设法把叔叔找出来。”

年轻人作了一个请问的手势﹐公主问﹕“叔叔和你一起去见方一甲﹐有甚么目的﹖”

年轻人摇头﹕“没有目的﹐叔叔带著我漫游世界各地﹐经过这里﹐叔叔就对我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年﹐年轻人十五岁﹐他叔叔的话﹐他至今记得﹐叔叔说﹕“世界上有许多不平常的人﹐如果有机会认识他们的话﹐都不要放过机会。就算不能认识﹐见上一面﹐也是好的。今天我带你去见的一个人﹐十分奇特﹐难以分类﹐你可以自己去下一个判断﹗”

少年的年轻人十分好奇﹕“那是甚么人﹖”

叔叔说出了“方一甲”的名字﹐那时﹐年轻人的见识已十分广博﹐他立即道﹕“是那个大富豪﹐叔叔是怎么认识他的﹖”

叔叔想了一会﹐才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和关东的一帮胡子有了纠葛﹐我恰好在关东﹐又认识那帮胡子﹐就居间替他们调解了﹐双方都很感激我﹐送了我礼物。胡子首领送的是一柄极好的马刀──”

年轻人插了一句口﹕“哪﹐我见过那柄刀﹐真是锋利之极的好刀﹗”

那柄略呈新月型的马刀﹐年轻人确然见过﹐而且把玩过﹐叔叔还教了他一套刀法﹐直到这时﹐年轻人才知道刀是一个胡子的首领送的。“胡子”﹐就是马贼﹐是策著马队﹐打家劫合﹐胡作非为的强盗﹐在强盗堆中﹐也间或有些豪侠式的人物﹐时代观念不同﹐现代社会不可能推崇强盗﹐可是“水浒传”之中﹐杀人如砍瓜切菜的强盗﹐个个都是英雄。

叔叔停了一下﹕“方一甲送我的﹐是一支罕见的成形野山参﹐这支参﹐后来我转送了别人﹐起了很大的作用﹐干成了一件大事。”

年轻人当时并没有问“干成的大事”是甚么﹐因为叔叔做过的事太多了。大事可能是帮助国民革命打了胜仗﹐消灭了一个军阀。也有可能﹐是炸掉了入侵日军的重要军事设备等等。

年轻人也没有问方一甲和马贼之间的是非是甚么﹐因为那可能是一个极长的故事。叔叔忽然叹了一声﹕“这个人十分有头脑﹐他知道在江湖上混下去﹐刀头上舐血的日子﹐终归不免刀下身亡﹐所以他离开了中国﹐挟资南下﹐做起生意来﹐后来成了富豪﹐他最喜欢人参──真正的长白山野山参﹐常说人参救过他一命﹐所以一直在高价收贸人参。”

叔叔又说﹕“采参客有了上佳的货色﹐都会卖给他﹐因为他出得起好的价钱。不论时局怎么变化﹐钱总是要的﹗”

年轻人的叔叔说著﹐忽然感叹起时局来了﹐年轻人只好听著。那天中午时分﹐他们来到“方园”的大门口﹐花园和建筑物﹐又大又有气派﹐年轻人叔叔是老派人﹐先送名片﹐一送进去不久﹐就看到一个老人﹐健步如飞﹐在花园的碎石路上﹐走了过来﹐来的自然是方一甲了。

年轻人在向方一甲行过礼之后﹐打量这个传奇性人物﹐只见他身材并不高﹐可是看了他之后﹐才知道“短小精悍”是甚么意思。方一甲那年﹐只怕也有七十开外了﹐可是全身精力弥漫﹐举手投足之间﹐都极其有力﹐几乎没有伴随著“呼呼”的风声﹗他有一双凸眼﹐头颅也不大﹐后来叔叔告诉年轻人﹕“方一甲的这种相貌﹐称作豹头环眼﹐有这种相的人﹐都机智过人。”

方一甲把他们带到了书斋﹐年轻人就是在这时看到了那块题著“黑水白山”的匾额的──方一甲曾在东北混过很久﹐那自然是为了怀念那一段日子的了。

在书斋之中﹐方一甲打开了一个柜子──在当时的科学水准而言﹐这个柜子的设备﹐毫无疑问﹐是在时间的最尖端﹐它有桓温设备﹐有湿度的控制﹐那是一个保管柜。一般来说﹐这种设施﹐用来保管极品的雪茄烟和极品的红白酒﹐但是﹐方一甲却用来保管人参。

年轻人记得方一甲打开柜门时那种郑而重之的神情﹐也记得他叔叔问﹕“你那支人参王还在﹖”

方一甲眨丁眨眼﹐拍下拍肚子﹕“自己送给自己七十岁生日﹐进了身子哩﹐不过﹐有一支﹐比你见过的人参王还要大﹗”

方一甲双手捧出锦盒﹐打开盒盖﹐还有一层玻璃﹐尽量防止人参和空气接触﹐年轻人凑过去看﹐看到的是一支直径约有三公分的人参﹐相当短﹐真的看来大具人形。

方一甲十分神秘地道﹕“这棒槌﹐是晚上出来走﹐被人系了红线﹐一队人在山中足足找了三个来月﹐才算是把它找了出来﹗”

叔叔呵呵笑著﹐啧啧称羡﹐年轻人当时对这番话不是很明白﹐后来才得到了叔叔的解释﹐原来是成年的人参﹐化成小孩﹐晚上出来玩﹐人知道它是人参化的﹐就和它玩﹐然后在它的手腕上或足踝上﹐绑上红丝绳子﹐作为记号﹐再进行寻找﹐人参埋在土中﹐不易发觉﹐可是红绳会露在土外﹐暴露它的藏身之所﹐所以就被人发掘了出来。

年轻人当时自然不相信这种“神话”﹐但到了年纪大了﹐见识多了之后﹐他反而对一切都抱怀疑的态度﹐不会一概否定了。方一甲又道﹕“这是我替自己八十岁生日准备的。”

【第二章】

年轻人很清楚地记得﹐方一甲在这样说了之后﹐竟然叹了一声﹕“唉﹗九十生日﹐不知是不是能找得到比它更好的﹖”

叔叔道﹕“人参是活的﹐可遇不可求﹐听其自然﹐不必强求﹗”

方一甲又叹了声﹐把“不必强求”四字﹐反复念了几遍﹐点了点头﹐神情十分感慨。

接下来的情形﹐年轻人的印象十分深刻﹕方一甲和他的叔叔﹐都有一个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两人显然是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看﹐故事又加入了新的一波﹐年轻人道出了往事﹐和他叔叔去见方一甲﹐而往事之中﹐又勾起了往事。

当然﹐这一波又一波的起伏变化﹐和整个故事﹐都有关系﹐最后是可以串连起来的。

叔叔和方一甲沉默了很久﹐方一甲才问﹕“那把刀还在吗﹖”

叔叔点头﹕“还在﹐真是好刀。”

方一甲又叹了一声﹕“那两个……人不知还在不在﹖”

叔叔向年轻人望了一眼﹕“我们说些往事﹐你不会沉闷吧﹖”

年轻人忙道﹕“当然不会﹗”

他知道“说些往事”﹐一说可能好几个小时﹐所以他找了一张舒服的椅子﹐坐了下来。

方一甲和叔叔在开口之前﹐又长叹了几声﹐神情不胜唏嘘﹐由此可见﹐往事也有可供缅怀之处。

往事中的往事﹐和如今不知相隔多少年﹐可是还是可以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世事的奇妙之处。

又过了一会﹐方一甲才道﹕“我在南下之际﹐皆劝他们一起走﹐可是他们都不肯﹐开始还有些联系﹐后来就音讯全无了﹗”

叔叔却道﹕“那时候﹐他们再走﹐只怕也迟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那么多……”

说到这里﹐叔叔迟疑了一下﹐方一甲摇头﹕“人在江湖﹐哪个身上没有三五条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甚么好说的﹗”

年轻人忍不住道﹕“叔叔﹐你们在说甚么啊﹖”

叔叔的回答是﹕“一帮马匪──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对你说说﹐这是一个很传奇的故事。”

年轻人这时点头﹐叔叔和方一甲﹐于是就说了那帮马匪的故事。

马匪的首领姓焦﹐单名一个田字。他这个名字也有一个来历﹐像这种在江湖上混﹐混了几十年﹐终于混出了大名堂的人﹐有的是根本来历不明﹐不知身世的人。也有的﹐多少还有点羞耻之心﹐怕真姓真名地干﹐罪孽多了﹐难免众人口中咒骂﹐祸延祖宗﹐所以也多有把真姓隐去了的。

焦田是属于哪一种﹐无由得知﹐但是他这个名字不是真姓名﹐却可以肯定。

原来他早年拉了队马匪﹐只得三五个和他一样的亡命之徒﹐只有一杆破步枪﹐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发射﹐因为完全没有子弹。

在这种情形下﹐如何成得了大气候﹐于是﹐和他一开始就在一起当马匪﹐后来成了他的大军师的那一位﹐就想出了一个可以大壮声势的办法来。

草莽之中﹐每多聪明机智之士﹐混沌之内﹐也每多勇猛艺高之人﹐这种人﹐被天地间的灵气或是戾气孕育出来﹐踏上正途﹐便是将军主帅﹐踏上邪途﹐便是枪匪贼子﹐其间似乎是冥冥之中命运的主宰﹐由不得每个人自作主的。

那个军师根本没有名字﹐一开始就人人叫他军师﹐他想出来的办法是“烧田”──每当马队掠劫了一处地方之后﹐就放火烧经过之处的庄稼。

这本来是一种伤天害理之极的事﹐民以食为天﹐东北沃野千里﹐种的多是高梁、大豆﹐前者成熟时﹐一丈来高﹐放眼望去﹐一望无际﹐是著名的“青纱帐”﹐后者成熟时﹐豆荚自动会爆裂开来﹐而且大豆多油﹐更加容易燃烧。

所以一旦放起火来﹐救火的设备又差﹐哪里有甚么灭火剂﹐无非是用树枝拍打而已。

（十分令人可悲的是﹐最近一场特大林火﹐也还是用这种救火方法。）所以﹐山林间忌火﹐庄稼到了快成熟或成熟等待收割时﹐也特别忌火﹐大火一发不可收拾﹐往往绵延数百里﹐使上千上万亩土地上的庄稼﹐变成飞灰﹐土地变成一片焦黑﹐使成百个屯子﹐数以万计的农民﹐欲哭无泪﹐一年的生计﹐全无著落﹐受尽万千的诅咒﹐自然也会遭到严厉之极的群众报复。

所以﹐有作奸犯科﹐十恶不赦的人﹐也不敢轻易放火烧庄稼的。可是﹐军师就赫然提了出来。

当时﹐一共是五个人﹐在一所破旧的窝棚之中﹐窝棚内甚么也没有﹐窝棚之外﹐是五匹马﹐马倒是好马﹐集上偷来的﹐而沃野之上﹐有的是牧草﹐都吃得健马油光水滑﹐神骏非凡。

窝棚之中的五个人﹐也全都无精打采﹐拉队成匪已有一个半月了﹐超过十次﹐想侵犯一些小屯子﹐也全都叫人给击得落荒而逃。

东北地广人稀﹐有人聚居的村落﹐都称“屯子”﹐村落中姓郑的多﹐这个屯就叫郑家屯。每一个屯子﹐都有类似自卫队的组织﹐也叫民团。屯子的周围﹐垒土为墙﹐和城墙差不许多﹐坚实的木栅﹐墙角有了望台﹐可以老远就看到来犯的人。这种自卫队﹐不但防马匪﹐也防俄罗斯强盗──边界那边的俄罗斯人﹐仗著枪好马快﹐说不定甚么时候﹐就来抢劫一番﹐自然﹐也会有没出息的民族败类﹐勾引了俄国土匪来抢掠的。

所以﹐屯子规模不论大小﹐都有自保之策﹐大屯子花得起钱﹐不但请了专人来训练民团﹐连大炮都有﹐当然可以大收阻吓之效。

像这种大屯子﹐五六个土匪小队﹐正眼也不敢瞧﹐常言道﹕柿子拣软的捏﹐他们找一些小屯子下手﹐也落得个落荒而逃﹐这就令得这几个才落草为寇的人﹐又气又恨﹐全身的劲都无处去使﹐自去抡了半天刀──他们的刀﹐倒全是精光铮亮﹐挥起来风声呼呼﹐锋利之极﹐保证可以一刀把一个人从头到胯﹐齐中剖成两半﹗就在这时候﹐军师用十分肯定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我们放火烧庄稼﹗”

军师的话一出口﹐窝棚之中﹐一片寂静。虽然落草为寇﹐为的是他们都各自在血液之中﹐流动著一股桀骜不驯﹐不肯安份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他们血液中奔腾的那种不甘平平淡淡过一生的质素﹐令他们总要做点与众不同的事﹐可是在别的方面﹐他们和千千万万在这幅大地上勤劳耕种的农民﹐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所以一听到要烧庄稼﹐没有人说话。

军师不理会别人﹐目光落在焦田的身上。

焦田那时候﹐自然不叫焦田﹐而且﹐他的身手气概﹐也和七八年之后﹐他成了千里荒野上最负盛名的马匪首领时大不相同﹐所以不必形容他那时的样子﹐会在后面详细形容他成功之后的情形。

不过为了方便﹐那时他虽然另有名字﹐也不妨称他为焦田──反正他日后就是用这个名字的。

焦田迎著军师的目光﹐喉结上下移动﹐发出一声古怪的声响﹐语气十分迟疑﹕“这……不是很合适吧﹖”

其余各人立即附和。

军师抡起刀来﹐虚劈了一刀﹐“刷”地一声响﹐刀光映著他煞白的脸﹕“非这样不可﹐不然﹐我们就别做这一行﹐种地去﹗”

军师那时﹐自然也没有甚么权威﹐所以他的话﹐引起的反对声更大。军师冷笑﹐说的话毫不容情﹐每一句话﹐都像利刺一样刺进人的心坎中。

（年轻人的叔叔在说到这里时﹐曾长叹了声﹕“有些人﹐天生有煽动他人的情绪﹐蛊感人心的能力﹐能使别人放弃自己的想法﹐而去跟随他。”）（隔了一会之后﹐年轻人的叔叔又感叹﹕“观乎历史上﹐不论是成大事﹐或是成大乱的人﹐好像都有这种天生的本领﹐而更多的人﹐只能被这种人牵著鼻子走﹗”）（年轻人表示自己的意见﹕“这是民智未开的原故。”）军师当时说的是﹕“怕烧了庄稼﹐伤天害理﹖哥儿们﹐我们现在是士匪﹐是强盗﹐不是善男信女﹐见人要砍﹐见财要抢﹐干的营生﹐桩桩都能打入十八层地狱﹗”

“要是怕天理循环﹐怕报应﹐趁早回家抱孩子去──不过﹐只怕也迟了吧﹐我们手中的刀﹐欠的人命也不止一条两条了吧﹗只要豁出去干﹐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霍然站起﹐又空挥了一轮刀﹐才道﹕“要就出发﹐我和老大先出动。”

其中的一个（后来也成了大头目）还是有点怯意﹕“要是被……追杀……我们可是人单势孤﹗”

于是烧了庄稼﹐犯了众怒﹐被各屯子的民团追杀的匪队﹐也未必同情﹐那就天下虽大﹐无容身之处了﹗

军师在这时﹐昂然说出了一句使他毕生声名大噪的名言﹐这句名言﹐据说传在东北三省﹐甚至传进了关内﹐是成千上万亡命之徒的座右铭。

军师这时说的是﹕“我做事从不想退路﹗”

不想退路﹐就只能勇猛前进﹐有了退路﹐就不免想到退守﹐难求进取﹐这是一股狠劲。

这一点﹐和兵法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倒十分吻合。于是﹐他们就到处去飞帖子──把勒索信绑在石头上﹐利用弹子弹进屯子的围墙去﹐或者﹐乾脆就把勒索信贴在屯子的木栅上。

军师是上过书垫的﹐一手字﹐虽然说不上铁划银钩﹐在方圆千里之中﹐只怕也难找得出第二个来。他们不但飞帖子﹐而且还喊阵──策马绕著屯子的围墙飞驰﹐一面驰走﹐一面把勒索的内容﹐大声叫喊出来﹐可以让屯子里的男女老幼﹐一起听见。

喊阵比较有效﹐可是也十分危险﹐屯子中的自卫队乱枪扫射﹐或是万箭齐发﹐喊阵的匪徒﹐非死即伤──那次﹐焦田亲自去喊阵﹐喊了三个屯子﹐安然无恙﹐全靠著也那精娴无比的骑术﹐关于他的骑术﹐听起来简直像神话﹐下面还有详细解释。

他那次喊阵﹐全身而退﹐用的是一招“蹬里藏身”──整个人藏在马腹之下﹐枪箭矛钓﹐自然都无奈他何﹐只不过虽然他事先在马身上也做了防备功夫﹐还是死了三匹好马。

勒索的内容﹐无非是限三日之内﹐把银元若干枚﹐放置于某处某处﹐否则便如何如何。

别的马匪必然是“否则大队攻打﹐屯破之日﹐鸡犬不留﹐老幼无存”。

可是这次﹐焦田的喊阵﹐军师的飞帖却是“否则纵火烧地﹐庄稼成灰﹐颗粒不存”﹗　　那时﹐又正是秋熟时分。

几个屯子受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勒索﹐自然派了民团﹐加紧巡逻。

可是东北地肥﹐耕作容易﹐和关内的情形不同﹐大地面积十分大。五十亩为一晌﹐一家四口﹐普普通通﹐就可以管上三四晌田地﹐民团防卫就算再严﹐也总有月黑风高﹐有机可乘的时候。

三天的期限一到﹐五处大火头﹐十五处小火头﹐一夜之间﹐风趁火势﹐不但把几个屯子的庄稼﹐烧得乾乾净净﹐还连累了附近的不少田地﹐令得方圆千里﹐大是震动﹗他们在勒索的时候﹐照例要报上万儿（名称）﹐照例是“替天行道”开头。可是军师一想自己要放火烧稼﹐这“替天行道”四字是说不上的了﹐所以没有提﹐报的是“焦田大队长”。

于是﹐一夜之间﹐焦田大队长的名头﹐就被所有人挂在口边﹐也叫人恨之切骨﹐黑白两道﹐都想把焦田大队长找出来。

又是军师的妙计﹐放了这把火之后﹐一连五天﹐销声匿迹﹐然后﹐又是三个屯子﹐接到了焦田大队长的飞帖。

这一次﹐受了损失的屯子﹐和没有受损失的屯子﹐联合起来﹐巡逻队不断﹐夜间更是紧张。

可是军师又出了奇谋﹐三天期限一到﹐并无动静﹐又过了两天﹐这才在白天﹐放了火﹐而且趁乱之时﹐伏击了一队民团﹐砍翻了十二个民团﹐夺得了十二杆好枪和许多子弹﹐声势大壮﹗到了第三次﹐焦田大队长的飞帖出现﹐期限一到﹐白花花的大洋﹐就如数出现在他们指定的地方──善良的老百姓投降了﹗于是﹐焦田的声势大壮﹐招兵买马﹐神出鬼没﹐往往今天还在一处喊阵﹐明天的飞帖﹐已经飞到了五百里之外﹐不到两三年﹐已成了势强力壮的大马匪队﹐而且﹐还曾和俄国马匪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战斗﹐大获全胜﹐杀得老毛子人仰马翻﹐俘获的武器﹐更是精良。

这时﹐他们也成了气候﹐目标大了﹐军师订下的一个大目标是乐家屯。

乐家屯是一个大镇甸﹐也是方圆千里最富的一个屯。虽然也叫屯子﹐实际上是一个大城镇﹐过往商旅必经之地﹐繁华热闹的主要原因是﹕这个地方﹐是漠河金矿﹐和远在西伯利亚的一些金矿的矿石集中地。

金矿的矿石﹐合金量极高──黄金和其它金属不同﹐多有天然的纯金块的。漠河和漠河以北﹐是地球上真正的苦寒之地﹐可是却有金矿﹐金矿开采出来﹐在矿场经过简单的处理﹐就专车运到乐家屯的炼金厂加工﹐这是正路。不是正路的﹐则是西伯利亚俄国人金矿中偷运走私来的矿石﹐一样泡在乐家屯集中。所以﹐乐家屯的原名﹐渐渐地反倒少人提了﹐远近都叫“黄金屯子”﹐有民谣唱﹕“黄金屯子满是金﹐有金个个是神明﹐拜得男来又拜女﹐金光闪闪冲天庭。”

民谣自有含意﹐是说在黄金屯子中﹐一切的一切﹐反正有金子在说话﹐不管是哪一个的政府﹐都说不上话﹐自成一国﹐超然物外。

在黄金屯子之中﹐自然要甚么就有甚么﹐说不上的穷奢极侈和繁华。

军师的计划是﹕把黄金屯子打下来﹐据为己有﹐自成一国﹐继续在黄金上发大财。

经过了很多年﹐马队的成员早已过千﹐可是遇上大事﹐集中在一起商讨的﹐仍然是当年窝棚中的五个人。当军师一提出他的大胆计划时﹐情形竟然和几年前的那次一样﹕没有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焦田才叹了一口气﹕“军师﹐太大块了吧﹐怕咽不下﹗”

这时的焦田﹐当然不再是当日的焦田了﹐他刀法如神﹐骑术如神﹐早已远近驰名﹐去年﹐另外两股各有三百人的马匪首领﹐约他比试﹐说明谁赢﹐就可以并吞输了的马队﹐成为首领﹐输的﹐终生听命。

赌的是砍木桩。

懂得骑术和刀术的人都知道﹐砍木桩是最公平的赌法﹐差一点都不行﹐高下立判。

世界各地﹐精于骑术的民族﹐也大都精于使刀﹐多半是由于刀的威猛﹐和马的矫捷相配合﹐联合而成为十分有效的攻击力之故。

所以﹐砍木桩这种展示刀法和骑术的运动﹐世界各地都有﹔两排木桩﹐策骑在中间驰过﹐左一刀﹐右一刀﹐把木桩砍断。

这是最简单的砍木桩﹐一到了和中国武术相结合的高手身上﹐砍木桩干变万化﹐首先﹐出现了短桩﹐硬木削成﹐埋在地上的木桩﹐有短到不足一尺的﹗人在马上﹐挥刀砍去﹐自然是木桩越长﹐越容易砍﹐越短﹐越是难砍。短到一尺﹐人要大半吊在鞍上﹐斜著身子去砍﹐不单难以发力﹐又不能慢驰﹐一不小心﹐落了马来﹐就再没面混江湖了﹗

短桩如果在两旁﹐人一下向左斜﹐一下向右斜﹐若是没有过人的腰力﹐一两下过去﹐连骨架子都会散开来﹗

（年轻人那时﹐正热衷于打马球﹐他自然也有十分精湛的骑术﹐听他叔叔和方一甲讲到这里时﹐青年人容易不服气﹐就插了一句口﹕“那也不算甚么﹐打马球﹐有时也需要有相同的动作﹗”）

（当时﹐方一甲只是扬了扬眉﹐他叔叔则瞟了他一眼﹐也没有说甚么。）（几天之后﹐叔叔和年轻人在一片平坦地上﹐把那柄锋利的马刀﹐交在年轻人的手中﹐在叫地上竖起了六根三尺高的木桩﹐拍了拍一匹骏马的头﹐退开去﹐望著年轻人﹐根本不说甚么。）

（年轻人也知道这一切全是在方一甲书斋中的那两句话而来的。）（他也不说甚么﹐翻身就上了马﹐疾驰而出﹐兜回马来﹐骑得更快﹐身子向左一斜﹐一刀砍出﹐一根木桩应声而断﹐可是也只是那一根﹐当他回过身来砍第二刀时﹐顾得了腰上发力﹐手上就无法发力──砍木桩和打马球所需要的力道﹐毕竟大不相同﹗）（苦练了一年之久﹐年轻人才能一口气砍八根两尺高的木桩。）（他没有再练下去﹐并不是他练不到更高的境界﹐而是他更需要练的东西实在太多﹐不能在单一的一个项目上花太多的时间。）（当然﹐方一甲和叔叔后来又提及的“腹桩”﹐他更没有机会涉及了。）（饶是如此﹐时至今日﹐年轻人单骑砍木桩的功夫﹐只怕也在世界的前五名之内了﹗）那次﹐焦田和另外两个马匪首领赌的﹐是另一种难度更高的欣法﹐砍的是“腹桩”──所有的木桩﹐一尺高﹐竖在地上﹐策骑者在向前飞驰之际﹐必须控制著马匹﹐绝对要直线前进﹐目的是使所有的木桩﹐都在马腹之下。

然后﹐马上的骑士﹐要使出各种身法﹐把在马腹之下的木桩砍断──每砍断一根之后﹐必须回复正常的策骑姿势﹐不能一直藏身在马腹之下。

这是一种听听也匪夷所思﹐认为不可能的骑术﹐但在东北平原之上﹐确然有人做得到﹗焦田在那一次赌赛之中﹐竟然砍了二十四根“腹桩”﹐令得旁观者目定口呆﹐那两个和人赌赛的马匪首领﹐拜伏在地﹐手下六百多人﹐自然也归入了焦田的马队﹐令得焦田更是声势大壮﹗

可是﹐就算焦田的马队﹐有了那样的声势﹐想要吞并黄金屯子﹐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事实上﹐这种念头﹐只有军师想得出来。

军师在那时﹐自然也不是当年的军师了﹐可是有两件事﹐他并没有改变。一是他的脸色﹐一直是那样苍白﹐白渗渗地﹐十分骇人。二是他喜欢眯著眼睛看人﹐怪的是﹐别人都是圆睁双目﹐才显得有威势﹐他却正好相反﹐眼睁大的时候﹐并不怎样﹐一眯眼﹐眼缝之中﹐就寒光迸射﹐叫人会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寒战。

焦田一说话﹐军师就眯著眼看著焦田﹐焦田自然不会心头生寒──他们在那么多年并肩作战之后﹐已经是生死之交了。

军师慢吞吞地说话﹕“我想过了﹐我们现在声势再壮﹐也是一股马──人总不能一辈子当马匪﹐只有趁现在有人有马有枪在手﹐拚一拚﹐打下一座城池来﹐自立为上﹐这才是长远之计﹗”

军师的话﹐当然不错﹐所以听得人人都咽了一口口水。

军师又道﹕“要打家劫合容易﹐要攻打城池﹐大不相同﹐既然要打﹐就拣大的﹐还有比黄金屯子更合适的么﹖所以﹐就打黄金屯子﹗”

【第三章】 长远之计

焦田摇了摇头﹕“那屯子﹐我们没进去过﹐可是经过﹐也只能离远看﹐一丈五高的围墙﹐墙上全是岗哨﹐每隔三丈就有大炮﹐听说还有一种……叫机关枪的﹐里面的民团﹐不骑马﹐全骑电驴子﹐奔驰起来比甚么都快﹐我们能吃得下吗﹖”

（年轻人听到这里﹐问了一句﹕“甚么叫‘电驴子’﹖”他叔叔回答﹕“就是摩托车﹐黄金屯子钱多﹐民团的配备﹐全是最好的。”）军师的眼眯得更细﹐“当然不能是外面打﹐要里外夹攻﹗”

焦田大喜﹕“你已有了内应﹖”

军师慢条斯理﹕“还没有﹐可以找﹔他屯子是通都大邑﹐人来人往﹐总不能不让人进出﹗”

焦田苦笑﹕“查得可严啦﹗上回三分队的队长﹐想进去开开眼界﹐一进屯就给抓起来砍了──有头有脸的﹐全叫见过的人说了样貌﹐找能人画了像放著﹐进去的人﹐一有可疑就查对﹐对准了就毙﹐你混得进去﹖”军师笑﹕“我混进去过不止一次了﹗”各人听了﹐都是一呆──军师是有点神出鬼没﹐经常十天半月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在干甚么。自然﹐也包括了偷入黄金屯子在内。

军师这个人﹐能偷进警卫森严的黄金屯子去﹐自然有他的道理──别说当强盗的人﹐没有一个“贼”字刻在额头上﹐可以确然﹐一个人当了强盗之后不久﹐自然而然﹐就会变得贼眉贼眼﹐或满面都是横肉﹐或双眼之中充满了凶光。强盗在贼窝的时候﹐大家都一个样子﹐还不怎么觉得﹐可是一到了普通人之中﹐一半是由于做贼心虚﹐另一半也由于长相确然和常人有异﹐所以﹐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的机会极多。

像黄金屯子这样的大镇﹐警卫再严﹐每日要进出的人﹐都数以万计﹐难道还能每一个人都盘问一番﹖自然是拣有贼相的才查﹐八九不离十﹐没有甚么不法分子可以过得关。所以﹐远近的马匪﹐都想进屯子去开开眼界﹐可是真正有胆子进去的﹐万中无一。

军师能进出黄金屯子多次﹐据他自己说﹐民团连问都未曾问过他一句﹐那也很可信﹐因为他虽然当了那么多年马匪﹐可是却一点也没有匪相──不但没有﹐他看来比旁人更斯文儒雅。

所以﹐当他自称是哈尔滨来的中学教员之际﹐人人都相信他﹐不知道甚么是“教员”的﹐他解释一下﹕“就是教书先生”﹐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他白净脸皮﹐双手柔软﹐手指细长──如果他出身好﹐受系统的教育﹐他一定是一个出色的小提琴手或是钢琴家﹐因为他有天生的音乐细胞﹐不论是甚么乐器﹐一上手就能弹能奏能吹﹐甚么乐谱﹐听罢一遍﹐就牢记于心。

年轻人的叔叔和这帮马匪﹐发生了关系﹐也由于军师的那一手音乐才能﹐经过情形﹐下面自然会说。

军师自然也佩枪﹐佩的是一柄德国造的快慢机﹐又称盒子炮﹐也叫驳克枪──这是当时能拥有的最威力强大的手提武器﹐可以扳一下枪掣﹐一下子就射出二十颗子弹来﹐特别适宜旋风式抢劫的马匪所用﹐极其难得﹐比同样大小的黄金还贵。

但是军师绝少用枪﹐他常用的武器是飞刀﹐他的飞刀是特别打造的﹐据说得自异人传授﹐刀长六寸﹐其薄如纸﹐锋利无比﹐刀柄上有一个环﹐恰好可以套在手指之中﹐他可以一口气套三十柄飞刀在手指上﹐然后转动手指﹐向四面八方射出飞刀﹐百发百中﹐力道强大到不可思议﹐人的头颅骨多么硬﹐可是﹐十步之内﹐他射出的飞刀﹐可以直钉进入头骨之中﹐只剩一个环在外面。

他的这手飞刀绝技﹐远近驰名﹐很有些看他的外型十分文弱﹐想要欺负他的党匪。死在他疾如闪电的飞刀之下﹐久而久之﹐自然再也没有人敢招惹他了。

作为一个大规模的马匪队伍的军师﹐军师有各种优点﹐但是也有一个大缺点﹐他好色──好色如命﹗

男人没有不好色的﹐正如所有的猫都吃鱼一样﹐男人好色﹐也是生物的天性﹐可是好色好到像军师这种程度的倒也不多见。

他每晚一定要搂著女人才能睡得著﹐当然﹐整个晚上除了搂抱之外﹐还有甚么别的行动﹐也不必深究了。

马匪除了抢劫之外﹐也绑架勒索。多数的情形是﹐打开了一个屯子﹐尽量掠劫一番。但是著良的老百姓﹐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时代之中﹐也创造了许多五花八门的财富隐藏法﹐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搜得出来的。

于是﹐马匪在撤退之时﹐大都顺手牵羊﹐绑架一些人﹐等候事主花银洋来赎。被绑架的对象﹐自然是富户的子女﹐也有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妇。

那些被马匪绑架的青年妇女﹐就算事后被赎了出来﹐规矩也是绝对不会向任何人解释在匪巢时的遭遇──那其实是不必问﹐谁都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民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是父兄﹐甚至丈夫﹐都绝口不提﹐若是妇女有了孕﹐生下了孩子﹐也都一律当作是自己亲生的一样。

当然﹐作为丈夫的﹐心中在受著甚么样屈辱的折磨﹐外人不得而知﹐但是既然这种事常有发生﹐而且女性所受的各种屈辱﹐必然在男性之上﹐那还有甚么好说的呢﹖这种情形﹐公然发生﹐在如今世界日趋文明的情形之下﹐自然难以想像﹐但历史上既然曾有过这种暗无天日的年代﹐也就可以让人知道﹐人类的行为﹐是何等可怕﹗军师对于掳劫来的俊俏妇女﹐自然不肯放过。可是他有一样奇﹐和其余马匪截然不同﹐他对女人不用强﹐他说﹕女人要是不愿意给你﹐再标致的女人﹐也是死的。女人要是自己愿意了﹐那你才能在女人的身上﹐得到乐趣。

可惜懂得他这个道理的马贼﹐万中无一﹐都是一把按倒了女人﹐扯破衣服﹐就霸王硬上弓﹐哪顾得怜香惜玉﹐反倒喜欢听被蹂躏的女人惨叫。

这个马队﹐每次掳了女人来﹐都是军师先选﹐连焦田也得让他﹐因为焦田不在乎女人的姿色﹐只要女人够粗壮就好。

军师每次选的人数不一﹐然后﹐他每天去看她们几次﹐看到她们自愿献身为止。

世事之奇﹐有不合人情者﹐很多陪过军师睡觉的女人﹐竟有不少留下来不肯再回去的﹐积年累月下来﹐竟有好几十人。

马匪的队伍之中﹐有一队女人的﹐只有焦田的这一队﹐绝无仅有。

这几十个妇女﹐自然由军师所管﹐夜夜侍寝。

焦田常对军师说﹕女人靠不住。军师的回答是﹕人根本靠不住﹗当下﹐四个核心战友﹐听得军师曾进过黄金屯子好几次﹐都神情紧张地望著他。军师吸了一口气﹕

“好好布置一下﹐可以达到目的﹐但是整个行动﹐必须听我的﹗”

他这样说的时候﹐望走了焦田﹐焦田立即道﹕“要是能打下黄金屯子﹐你为主﹐我为副﹗”

对于满脑子都是唯我独尊思想的匪党来说﹐这是异乎寻常的许诺。军师自然知道﹐这种许诺﹐决无实现的可能﹐并且﹐一定要立即加以拒绝﹐免得以为他真的有意觊觎首领的位置。

所以﹐他霍然起立﹐十分庄重地宣布﹕“老大言重了﹐我只是要在行动中有权指挥人马﹐事成之后﹐自然老大是一城之主﹗”

军师说得那么有把握﹐倒令得各人都心头发痒﹐黄金屯子之中﹐据说金块堆积如山﹐真要能拿下它来﹐那是任何马贼的梦想。

焦田呵呵笑著﹐一口答应﹕“行﹗怎么著手﹖”

军师在这个时候﹐却卖起关子来了﹐他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有四条金龙﹐在地下替黄金屯子乐家大户运金﹐你们是听说过的了﹗”

焦田和各人互望著﹐焦田道﹕“说是这么说……嗯﹐乐家的上代﹐曾经遇过仙﹐那神仙坐著八条金龙驾的车﹐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四条金龙给他﹐四条金龙的龙头﹐分向四面﹐龙尾聚在一起﹐龙尾相聚的地方﹐就是现在的黄金屯子。”

军师沉住了声音﹕“正确地说﹐是在黄金屯子的正中央﹐那地方﹐围墙有三丈高﹐不是乐家的嫡亲子弟﹐谁也不能走进去﹗”

另一个头目道﹕“还说那四条金龙的龙头﹐钻进了四座金矿山﹐咬下了金砂﹐就顺著龙身体﹐直运到屯子去﹐难道也有这事﹖”

军师眯著眼﹐忽然一翻手﹐手中就多了一柄又薄又锋利的小飞刀﹐他用那柄小飞刀﹐慢慢批著指甲。

他点了点头﹕“是﹐的确有此一说﹐那四座矿山﹐就是漠河金矿﹐洛古河金矿﹐奇乾河金矿和富克山金矿﹗”

（当年轻人听方一甲和他的叔叔讲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禁“啊”了一声﹐那四座金矿﹐是中国极北的著名金矿﹐倒是真有的﹗）（方一甲呵呵大笑﹕“当然是真有的﹐难道你以为我们是在编故事﹗”）（年轻人当时介乎青年和少年之间﹐对于各种各样的传说﹐有一种抗拒﹐他道﹕“甚么四条金龙﹐那总不是真的﹖”）

（叔叔笑﹕“在大荒原上﹐有关这样传说很多﹐整条黑龙江﹐就说是一条墨龙变的﹐那条墨龙秃了尾﹐还有个很亲切的名字。”）（方一甲接口道﹕“那条墨龙﹐叫秃尾巴老李﹗”）（年轻人仍然不服﹕“可是仙人留下的四条金龙﹐还是匪夷所思﹐极可能是──”）（他说到这里﹐顿一顿﹐望向叔叔。他叔叔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色﹐示意他说下去﹐他才道﹕“那极可能是四条运送矿砂的输送管﹐直达提炼的中心﹐在传说中﹐就变成了四条金龙。”）

（方一甲笑﹐稍看他叔叔﹕“你可曾见有输送带来著﹔小伙子﹐当然是藏在地下的﹗”

）

（年轻人的反应﹐十分灵敏﹐立时道﹕“那就是埋在地下的输送管﹗”）（叔叔摇头﹕“事情当真另有怪异之处﹐你的设想很不错﹐可是如果曾有敷设输送管的工程﹐断无没人知道之理﹐黄金屯子在四大金矿的中心﹐离每个金矿﹐都超过一百里、当时也没有技术进行这么大的工程﹗”）（年轻人还想说甚么﹐方一甲道﹕“小伙子﹐听故事听下去﹐你会知道得更多﹗”）（年轻人不再出声﹐因为故事的本身相当动人﹐他也想知道叔叔是如何和马匪搭上关系的﹐所以他没有再打断话题。）

军师一面用利刀批著指甲﹐一面道﹕“很多人都想著看准了金龙在地下藏身的位置﹐把金龙掘出来。可是从来也没有人成功过﹕金龙在地下﹐会腾挪变化﹐谁也吃不准究竟在甚么位置上﹗”

焦田问﹕“你是打算──”

军师一字一顿﹕“这些秘密﹐只有乐家自己人知道﹐我打听清楚了﹐乐家人丁不多﹐乐老太爷六十六岁头上﹐才添了一个孙子﹐今年乐老太爷七十整寿﹐这个四岁的小孙子﹐是他的命根子──”焦田打了一个“哈哈”﹕“只怕不好绑票。”

军师道﹕“当然得花点功夫才行﹗”一个匪首问﹕“绑了这小娃子﹐他乐家就肯拿整个屯子来赎﹖”

军师道﹕“当然不肯﹐一动手﹐就剁那孩子的一只手给送去﹐引屯子的民团出屯子来救﹐我们在半途伏击──这是我第一步的计划﹐千万别漏任何口风﹐不然﹐莫怪我和焦老大手下无情﹗”

其余三个盗首知道事态极之严重﹐连忙指天罚了毒誓。

这次秘密会议之后﹐军师开始行动﹐他又以中学教员的身份﹐进了黄金屯子﹐住在屯子中最大最豪奢的来胜客栈之中。

他住的是黄字号房﹐年轻人的叔叔﹐就住在玄字号房。八间上房﹐围著一个院子﹐房间宽敞明亮﹐炕上铺的是细草织出的花席子﹐火炉中烧的是上好的无烟煤﹐火苗子窜起来﹐是美丽的浅蓝色。

年轻人的叔叔﹐跑到那么远的边区来干甚么呢﹖刚才军师曾说过﹐今年是乐家上的主人﹐乐老太爷的七十整寿﹗人是这样的﹕一个穷老头儿﹐谁去理会他的七十还是八十岁的生日﹐或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件寒衣﹐一餐饱饭﹐可是都不会有人理他。如果是一个有财有势的老人﹐就算他甚么都有了﹐可是还是会有人千方百计地去搜寻奇珍异宝给他﹐何况是七十整寿﹐那更是送礼讨好的大好机会。

生日在秋天﹐半年之前﹐已有人开始为送礼伤脑筋﹐必需送的真正是非同凡响的宝贝﹐才能起到预期的效果﹐这就和年轻人的叔叔﹐发生了关系。

年轻人叔叔的活动范围极广﹐其中有一部分﹐涉及名贵的古玉器﹐他自己也有不少珍藏﹐也代他人买卖和寻觅。他接受了关外一批皮货商的委托﹐要找一柄极品的玉如意﹐作为黄金屯子乐老太爷的生日礼。

叔叔也久闻乐家老太爷和他们独家经营几个大金矿的传奇﹐所以欣然应诺﹐而在三个月之后﹐就给他找到了一柄玉如意。

这柄玉如意﹐长一尺三寸﹐玉质绝佳﹐更难得的是﹐极品的翡翠﹐红、绿、白三色﹐都无可批评﹐而且如意的两端是翠绿色﹐中间是翡红色﹐其余部分﹐是晶莹的洁白﹐也不知是何朝何代传下来的宝物﹐也不知为何会流落在民间。卖主坚决不肯透露来历﹐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索价黄金一万两。

那时候的黄金值钱﹐北方通都大邑之中﹐好几十亩大的花园连巨宅﹐也不过三五百两黄金﹐一万两﹐这当真是非同小可。

可是叔叔会同那批皮货商人的代表﹐一看到了那柄玉如意﹐半句话都没有﹐一口答应。

双方议定在张家口﹐一手交金子﹐一手收玉如意。

地点定在张家口﹐是因为张家口是关外皮货的集散地﹐所有的皮货商人﹐都在张家口有规模或大或小的皮货庄﹐到时﹐拿著玉如意来的﹐竟是两个淡装的少妇﹐十分朴素﹐淡扫蛾眉﹐清雅秀丽﹐看得人心旷神怡﹐连叔叔也不知道这一对显然是姐妹的少妇﹐是甚么来路。

一万两黄金是六百二十五斤──这里有一个小插曲﹐当日议价之时﹐使货商人一口答应一万两﹐照关外的秤制﹐一斤十两﹐和关内的一斤十六两﹐大不相同。

皮货商人来自关外﹐自然以为是照一斤十两算﹐是叔叔事后提醒﹐货主是关内人﹐一斤算作十六两﹐皮货商人一听﹐可以省下好几千两黄金﹐自然对叔叔更加感激。

当时﹐那两个少妇一现身﹐年轻人叔叔不禁十分后悔﹐心想何必替皮货商人省钱﹐就让这一双姐妹多得点黄金﹐有甚么不好﹖六百多斤黄金﹐听起来多﹐可是金子的重量﹐很出乎普通人的意料之外﹐六百多斤的金子﹐铸成一百两一块﹐堆在那里﹐也不过是一尺见方的一堆。

那一双少妇在交出放在紫檀木中的玉如意之际﹐各自幽幽长叹了一声﹐然后﹐两人就用皮货商人准备的箱子﹐把金块一一放进去﹐再由两个壮汉﹐把箱子放在一辆手推车上﹐飘然而去。

（事后﹐年轻人叔叔曾花了不少时间﹐想查出这两个少妇的来历﹐可是一无所获﹐那一双少妇﹐就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神秘之极。）玉如意到手之后﹐皮货商人十分犯愁﹐因为他们喜欢炫耀﹐这件事﹐已经传说了开去﹐从张家口赴黄金屯子﹐上千里的路中﹐不知有多少绿林巨盗﹐江湖好汉﹐在等著“见识”一下这柄玉如意﹗

皮货商人和好几家大镖行接过头﹐出到一千两黄金的护送费﹐可是由于风险实在太大﹐竟没有一家镖行敢承揽这笔买卖﹗年轻人的叔叔在知道了这种情形之后﹐哈哈一笑﹐一拍胸口﹕“我来﹗我要借此机会﹐会会关外的群雄﹐运气好﹐交多些朋友﹐运气不好﹐人生千古谁无死﹗”

他这番豪气干云的话﹐一传了出去﹐这次旅程﹐成了他早年冒险生活中最多姿多采的一部分﹐沿途惊险百出﹐岂止过五关斩六关那么简单──如果要详细写来﹐是一个极惊险的故事﹐可以定名为“玉如意历险记”。

但是这一切经过﹐和如今这个故事并没有多大的关系。重要的是﹐在经历了三个月的旅程之后﹐年轻人的叔叔的名头已十分响亮﹐江湖人无人不知了。

所以﹐当叔叔和军师见面的时候﹐军师一下子就知道他是谁﹐可是叔叔却认不出军师的真正身份。

玉如意顺利送达──在未曾送达之前﹐只走了一半路的时候﹐由于从这柄玉如意生出来的事﹐实在太多﹐人人争相传说﹐黄金屯子的人﹐也早已知道有了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两个月之内﹐单身保异宝﹐连闯了好几十关﹐就快来到﹗所以﹐年轻人叔叔一到﹐所受到的欢迎之盛大﹐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东北老乡本来就热情好客﹐何况是对待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再加上那柄玉如意一到了乐老太爷的手中﹐老太爷爱不释手﹐据说﹐一连三晚﹐那冷落了他新娶的两个娇妾。老太爷的手﹐抚摸的不是青春少女的娇躯﹐而一直在抚摸那柄玉如意。

乐家有招待贵宾的上房﹐年叔叔本来就住在上房中接受款待──如果一直这样﹐他也没有机会在客栈中认识军师了。

可是﹐却发生了一件令年叔叔十分意外的事──那时﹐年叔叔受欢迎的程度﹐在乐家达到了顶峰﹐老太爷甚至主动把他最疼爱的孙子﹐拜年叔叔做乾爹﹗那一件意外﹐十分重要﹐需要详细点说说。

那一天晚上﹐酒醉饭饱之后﹐年叔叔和乐老太爷﹐以及乐家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闲谈。年叔叔说到一股两百多人的马匪﹐最后围住了他﹐要抢夺这柄玉如意﹐而他终于夺围而出的经过﹐听得人人眉飞色舞。

趁著酒兴﹐年叔叔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他提出这个要求之际﹐他以为一定会立即获得接纳的。一路上﹐他北上的时候﹐已听得不少有关“金龙运金”的传说。所以他的要求是﹕“听说宝屯──”他客气地称为“宝屯”的时候﹐乐老太爷还嫌他见外。说﹕“别这样叫﹐屯子就是屯子﹗”

年叔叔继续说下去﹕“有四条金龙﹐从矿山运金子进屯子﹐可否见识一下﹖”

本来是闹哄哄的场面﹐年叔叔一提出了“可否见识一下”之后﹐陡然静了下来﹐变得尴尬之极﹗

显然是主人想拒绝﹐但是又不知如何拒绝才好﹗年叔叔做人处世﹐何等机伶﹐一看到这种情形﹐如何还等主人开口﹖一阵哈哈﹐转了话题﹐就把这件事﹐遮了过去。

乐家上下﹐事后也没有向年叔叔作任何解释﹐年叔叔又住了几天﹐才说是喜欢出入自由一些﹐要搬到客栈去﹐乐家虽然竭力挽留﹐但年叔叔其志已决﹐乐家老太爷曾默然和年叔叔共对了很久﹐最后才长叹一声﹕“知道你见怪了﹐可是﹐真是有难言之隐﹐真是有……”

乐老太爷说得如此诚恳﹐年叔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他也道﹕“真是没见怪﹐真是的﹗”年叔叔在说往事说到这里的时候﹐年轻人笑了一下﹕“叔叔﹐你太不识趣了﹐金子是他们的命脉﹐最重要的地方﹐怎么能让你看﹖”

【第四章】

年叔叔沉吟不语﹐像是另有看法。这时﹐方一甲插了口﹕“是很怪﹐有一次﹐我有一支人参﹐是有七两重﹐乐老太爷肯出重金收购﹐我却坚决不肯﹐只要求看看……和你一样﹐想见识一下金龙运金的情形﹐可是也没获答应。人参是救命的大事﹐他仍尚且不肯﹐可见那是绝大的秘密﹗”年叔叔又沉默了片刻﹐才长叹了一声﹐继续沉缅在往事之中。

他搬到客栈之后﹐和军师进出﹐都有打招呼﹐可是未曾论交﹐倒是许多江湖朋友﹐日夕和他聚饮﹐十分热闹。那一晚﹐年叔叔和几个人在聚饮﹐召了一个卖唱的在唱曲子听。

唱曲的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女﹐皮肤出奇地白﹐简直是肌肤赛雪﹐一双眼又大又漆黑﹐除了这两个特点之外﹐她的容貌身材如何﹐反倒盖过去了。

她的嗓子也极好。帮她伴奏﹐拉一把破胡琴的﹐是一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琴艺普通﹐而且有气无力﹐十分之无精打采。

年叔叔听著不愉快的琴声﹐皱了皱眉﹐正想发话﹐忽然院中传来一个十分清脆的声音﹐喝采道﹕“好嗓子﹗”

紧接著﹐军师就从他的房间中踱了出来。

八间上房围著院子﹐中国北方人有一个习惯﹐惯于畅开门户﹐年叔叔和几个朋友在轰饮﹐并没有关门﹐所以军师一走出来﹐年叔叔他们就可以看到他﹐一时之间﹐人人静了下来﹐倒显得那少女的歌喉﹐格外动听。

各人都静了下来﹐是为了军师的一表人才。军师和年叔叔﹐那时相隔还有七八步距离﹐他一出来视线就落在年叔叔的身上﹐年叔叔也望向他﹐两人视线接触﹐年叔叔心中就打了一个突。

年叔叔闯荡江湖﹐经验丰富﹐不论是甚么人﹐在他眼下打一个转﹐他就能把这个人的身份﹐猜中七八分。这时﹐他看到军师长身玉立﹐气度非凡﹐心中刚喝了一声采﹐就接触到了军师的视线﹐也立即感到了他眼神之中那股难以形容的邪气。

人的眼神﹐十分难以掩饰。孔子都论述过心术和眼神的关系。人的心术不正﹐眼神之中﹐就会流露一股邪气﹐再也掩饰不了。

年叔叔不露声色﹐并没有把心中的吃惊表露出来﹐一时之间﹐他也猜不透军师的身份。

紧接著﹐他又看到军师的目光﹐落到了那卖唱的少女身上。

年叔叔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到──军师的目光﹐简直是两道利刃﹐像是要把那少女生吞活剥了一样﹗这一点﹐连那少女也感觉到了﹐她甚至停了极短暂的时间﹐发不出声音来。

军师的这种眼神﹐证明了他极度好色﹐年叔叔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心想若是有机会﹐倒要好好劝他一劝﹐色字头上一把刀﹐好好的一个人﹐要是跌进了色欲的陷阱之中﹐就难以自拔了。

而这时﹐军师已向前走来﹐伸手向那拉琴的一指﹕“嗓子是够好了﹐只可惜一把琴配不上﹗”军师这句话一出口﹐就证明了他是音律的行家﹐年叔叔自己也正想说这句话﹐所以一听之下﹐心中就已经大是赞赏。

那拉琴的汉子一听﹐却冷笑了一声﹐拉出了一个长长的破音﹐停了手﹐斜著眼﹐看著军师﹐冷冷地道﹕“一把破琴﹐能拉出甚么好音来﹖”

军师淡然一笑﹕“对你讲道理﹐你也不明白﹐破琴怎么拉不出好音﹖一枝破笔﹐放在王羲之手里﹐照样写得出好字来﹗”

拉琴的汉子霍然起立﹐一扬手﹐便把手中的破琴向军师抛了过去。

当军师向这边过来的时候﹐对中国武术有极高造诣的年叔叔已经看出﹐军师的武术根基极厚──这一点﹐也像眼神一样﹐瞒不过人﹐不论怎样伪装﹐一举手﹐一投足﹐在行家的眼中﹐都会显露出来。

年叔叔一看到拉琴的这种行动﹐心想这家伙要遭殃﹐只怕要捱打。

年叔叔很同情这种落魄江湖的人﹐已准备出手拉他一把﹐免得他吃太大的亏。

可是军师一伸手﹐接了胡琴在手﹐并不生气﹐跟著﹐调了调弦﹐琴弓一拉动﹐只拉了一句﹐原来拉琴的汉子就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那唱曲的少女﹐把她一双晶莹澄澈的眼睛﹐睁得老大﹐望向军师。年叔叔和几个朋友﹐已忍不住大声喝起采来。军师再走前几步﹐向那少女一笑﹐声音温柔﹕“大妹子﹐我来替你伴奏一曲﹗”

少女脸上略红了一红﹐点了点头。

军师在少女的身边﹐又向年叔叔看了一眼﹐年叔叔顺手拽过一张椅子﹐向前轻轻一送﹐椅子贴地飞出﹐恰好落在军师的身边。

军师朗声道﹕“谢了﹗”

他坐了下来﹐琴音流畅﹐如高山流水﹐衬著那少女清甜无比的嗓子﹐一曲未完﹐已经把客栈中的人﹐全吸引了过来。

一曲唱罢﹐不等少女和拉琴的开口﹐白花花的大洋﹐从四面八方抛进来。军师可能一时兴起﹐多半也是存心想在会家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功夫﹐或者想在那少女面前﹐卖弄一下﹐他竟然忘了要掩饰自己的身份﹐道了一声﹐“得罪”﹐身形一长﹐闪进了年叔叔的房间﹐出手快绝已取了两顶帽子在手。

其时并非隆冬﹐体面人戴的是呢子的有边礼帽﹐他一抓了两顶帽子在手﹐身子滴溜溜地转著﹐退至了院子之中﹐用帽子去承接四面八方抛过来的银洋﹐身手灵敏之极﹐飘来掠去﹐看得人眼花撩乱﹐不但抛过来的银洋﹐无一落地﹐而且事先有若干落在地上的﹐也全叫他在进退间﹐用足尖挑了起来﹐落进了礼帽之中。

这一来﹐更是采声雷动﹐不少人为了要看他的身手﹐把银洋抛得极远﹐他人在院子的右角﹐银洋向院子的左角抛去。可是军师的身手真好﹐不但接住了银洋﹐而且还在身法上玩出了许多花样来﹐身子或俯或仰﹐或弯向后﹐或盘旋飞跃﹐看得人如痴如醉﹐原来坐著的年叔叔和他的朋友﹐全站了起来﹐大声喝采。转眼之间﹐两顶礼帽之中﹐已堆满了银洋﹐军师朗声道﹕“多谢各位﹗”然后﹐他一下子就来到了那少女的面前﹐双手托著满是银洋的帽子﹐送到了少女面前。

满面笑容﹐脸不红﹐气不喘﹐居然还能说俏皮话﹕“这叫作‘借花献佛’﹗”

那少女俏脸通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拉琴的汉子急忙走过来﹐一下子给军师跪下﹐就叩了三个头﹕“我们父女两人﹐多谢爷台﹐一生不忘﹗”

原来那潦倒汉子竟是那少女的父亲﹐军师把两帽子的银洋塞给了少女﹐单膝跪下﹐扶起了那汉子。

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看出了军师对那少女大有意思﹐都存了看热闹的心﹐不肯散去﹐年叔叔也正要出去和军师打招呼时﹐可是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人丛之中﹐响起了一阵暴喝﹐喝的是﹕“好身手﹗”

同样是三个字﹐真心诚意的喝采声﹐听来就和有心生事的大不相同。

而这一暴喝﹐人人都听出﹐绝不是真心的喝采﹐所以大家都循声看去﹐只盼又出来一个高手﹐和军师较量一下武艺。

可是当大家一看到发出呼喝声的那人时﹐却一下子全静了下来﹐人丛也陡然分了开来﹐让那人大踏步走进院子中来。

那人五短身材﹐三十上下年纪﹐精壮之极﹐每两步走一步﹐就像是有无穷的精力﹐自他的身上迸发出来一样。在他的身后﹐另跟了四条身形魁伟的大汉﹐都在腰际﹐挂著盒子炮﹐在枪柄之上﹐系著鲜红色的﹐长长的红绸穗子﹗领头的那个精壮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黄金屯子的民团总团长。

在那一刹间﹐年叔叔在军师的脸上﹐看到了闪电也似一现的惊惶神情﹐可是立时恢复了正常﹐笑吟吟地向著总团长﹕“承赞﹗”

总团长来到了军师身前﹐一双锐利之极的目光﹐在军师身上﹐上下扫著。虽然说没有甚么可能﹐但这时﹐人人屏住了气息﹐就像是真能听到总团长的目光扫在军师身上所发出的“刷刷”声﹗

军师神态自若﹐向那少女作了一个“不要怕”的手势﹐少女现出感激莫名的神情﹐也带著几分担心。

总团长终于开了口﹕“若是我记性不差﹐这位爷台﹐自称是哈尔滨来的教书先生﹖”

军师笑﹕“正是﹐我是中学教员﹗”年叔叔这时﹐心中暗骂了一声“鬼话”﹗可是他也不知道军师的真正身份﹐他暂不出声﹐想看下去﹐弄明白一些再说。

总团长冷笑﹕“教书先生能有这么好的身手﹖”军师仍然十分悠然﹕“家学渊源﹐自小就练的﹐倒叫方家见笑了﹗”

总团长一挥手﹕“我是粗人﹐别向我掉文﹐老实说﹐对你有点怀疑﹐想摸摸阁下的身子﹗”

“想摸摸阁下的身子”﹐就是要搜身一番﹐总团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有恃无恐﹐而且绝不留余地﹐就算军师真的是一名教员﹐亦无法接受这样要求的﹗而总团长在这样说的时候﹐锐利的目光﹐盯住军师的腰际﹐盯得军师的笑容﹐也带了两分不自在。

年叔叔这时﹐心中也不禁“啊”地一声﹐他也看出来了﹐军师的腰带十分宽﹐里面可能藏著暗器﹐若是搜了出来﹐那可得惹出麻烦﹗军师仍然笑著﹕“有这规矩吗﹖”

总团长的话更不客气﹕“别的地方有没有不知道﹐黄金屯子就有这规矩﹗”

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四条大汉已经把军师围在中心﹐那少女已吓得花容失色﹐泪花乱转﹐双手还托著满满的两帽子银洋﹐不知如何才好。

少女的父亲像是想求情﹐可是浑身发抖﹐哪里还讲得出话来。

总团长再踏前一步﹐已经扬起手来﹐就在这时﹐军师的面色一变﹐看来准备顽抗﹐也就在这一刹间﹐年叔叔沉声道﹕“且慢﹗”

他大踏步跨出来﹐向总团长一拱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可以不必劳动总团长了吧﹗”

年叔叔这时﹐说这样的话﹐谁都可以看得出他是在说假话﹐只不过是要总团长住手。

能够当得上黄金屯子民团总团长﹐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别看这个总团长五短身材﹐貌不惊人﹐可是他在江湖中翻滚了半辈子﹐若要写他的事迹﹐只怕不止一本书──现在﹐当然约略一提就算﹐连他的大名也不必写出来了﹐如果写出来﹐只怕时至今日﹐还会有来自关外的朋友﹐会发出“哦”的一声的。

总团长在军师大演身手的时候﹐已杂在人丛之中﹐而且著人飞奔著﹐把他手下﹐四个得力助手﹐四大金刚叫了来﹐就是如今围住了军师的那四条大汉。

这四大金刚﹐也是奇人﹐他们兄弟四人﹐一胎所生﹐他们母亲因为生产时太痛苦﹐生下了四个孩子就死去﹐四个人由父亲带大﹐小时候是出了名的野孩子﹐少年时遇到了高人指点﹐学了一身武艺。他们四人难得的是心意一志﹐遇到强敌﹐根本不必交换意见﹐就知道谁进谁退﹐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时﹐总团长已经看到了年叔叔﹐他自然知道年叔叔的身份地位。在礼教上﹐他应该先向年叔叔打个招呼。可是那时﹐他已在军师表演的身手上﹐隐约猜到了军师的身份﹐那令得他心头大为震动﹐吃惊之极﹗

试想﹐一个大马匪集团的第二号重要人物﹐混进了屯子来﹐会有甚么好事﹗不是明摆著黄鼠狼跟鸡拜年﹐不安好心吗﹖所以﹐他一双眼﹐盯在军师的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直到四大金刚赶到﹐他知道军师绝难逃走﹐这才一声暴喝﹐现身出来的。

军师也是太顾及卖弄──他是要在那少女面前表现自己﹐因为他好色如命﹐在黄金屯子那几天﹐虽然每天都去嫖妓﹐可是哪能满足﹐及至见了那少女﹐三魂六魄﹐倒有一大半出了窍﹐甚么也顾不得了﹗

总团长绝未曾想到﹐他已大占上风﹐眼看这个可疑之极的人物﹐快要原形毕露之际﹐年叔叔会突然打横手插上一手﹗

他知道年叔叔在乐老太爷心目中的地位﹐何况年叔叔独闯关东﹐种种英勇事迹﹐他全知道﹐等闲也不敢得罪。所以他虽然心中紧张﹐可是却仍然满面堆笑﹐应声道﹕“年爷﹐可是怪我没向你请安么﹖”

年叔叔摇头﹕“总团长﹐你误会了﹐这位﹐确然是我的朋友﹗”

年叔叔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十分强词夺理﹐而且﹐总团长只要又问一句﹕请问贵友尊姓大名﹖他就非当场出丑不可。所以他说了之后﹐就向他那几个朋友问﹕“是不是﹖”

那几个朋友也是惯走江湖的﹐当然是答应。总团长一看那几个人﹐全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也沾惹不起﹗

这时﹐总团长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今天这阵仗﹐可以说已经奈何不了这个可疑人物了﹐可是也决不能就这样白白放他过去﹗所以﹐他一声长笑﹕“好﹐年爷既然那么说﹐不必再动手了﹐不过﹐想和年爷﹐以及年爷的朋友﹐喝三杯酒﹐也交个朋友﹗”

年叔叔知道最好立刻打发总团长走﹐不然﹐总团长精明能干﹐自己总难帮人帮到底﹐可是总团长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总不能拒绝。

所以年叔叔一摆手﹕“请﹗”

他一面说﹐一面跨向前去﹐一手握住了总团长的手﹐一手握住了军师的手向房间走去。

一握住了军师的手﹐年叔叔就知道自己可能帮错人了﹗因为军师的外表﹐看来虽然镇定之极﹐可是他手竟是冰凉的──人若不是心亏﹐怎会害怕成这样子﹗年叔叔立时向军师望去﹐军师也向他望了一眼﹐两人四目交投﹐年叔叔更是心中雪亮﹐因为军师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可知如果他若是落在总团长的手中﹐必然是一件天大的祸事﹗直到这时﹐年叔叔仍然不知道军师的直正身份﹐他携著两人﹐进了房间﹐总团长向身后一摆手﹐又令四大金刚进来﹐吩咐道﹕“没事了﹐把聚在一起的人赶散﹗嗯﹐卖唱的父女不要离开﹗”

军师扬了扬眉﹐那少女和父亲靠在一起﹐神情仍然惊恐之极﹐看来更是楚楚可怜﹐惹人爱惜。

军师在这时候﹐还不忘怜香惜玉﹐向那少女一笑﹕“别怕﹐喝完三杯酒﹐再和你唱曲子﹗”少女连连点头﹐看来军师所露的那一手﹐虽然给他惹了极大的麻烦﹐但是也令他赢得了那少女的爱心。一进了房﹐总团长左脚踢出﹐“砰”地一声﹐把门踢得关上。这一下行动﹐多少令人感到愕然﹐一个朋友已斟上了满满的三杯酒﹐杯有拳头大小﹐酒是最烈的三锅头﹐三杯酒一字排开。

年叔叔先取起一杯﹐军师也取了一杯﹐总团长一杯在手﹐一声长笑﹐向著年叔叔说﹕“年爷﹐江湖风波险恶﹐你心地著良﹐千万小心﹗”

年叔叔不知道总团长的话是甚么意思﹐军师已接上了口﹕“江湖上讲的是义气﹐恩将仇报这等事﹐不是没有﹐可不会由堂堂男子汉来做﹗”

总团长才望向军师﹕“说得好﹗”

他一个“好”才出口﹐一仰脖子﹐一大杯烈酒﹐已经倒进了口﹐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军师向年叔叔举了举杯﹐双手持著杯﹐表示敬意﹐也一饮而尽。

年叔叔一面喝酒﹐这才明白了总团长的意思﹐是怕他帮别人的忙﹐而别人反倒会害他﹗由此可知总团长心中有数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现出疑惑的神色来。军师“哈哈”一笑﹐现出了他豪迈的本色来﹐他拿起酒壶来﹐又斟了三杯酒﹐然后向年叔叔一拱手﹕“年爷﹐多谢你替我解了围﹗”再向总团长一拱手﹕“总团长的眼好厉害﹐佩服﹐佩服﹗”

年叔叔笑﹕“阁下究竟是甚么人﹖”

军师一声长笑﹐昂首挺胸﹕“弟兄们抬举﹐都叫我军师﹗”

虽然“军师”是一个很普通的名词﹐可是白山黑水之间﹐方圆千里﹐谁人不知道焦田的大马队中﹐有一个足智多谋﹐文武双全的军师﹗年叔叔听了﹐也不禁陡然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他再也想不到﹐自己一时管闲事﹐会惹上了这样一个厉害脚色。

那是所有的屯子都出重赏要缉拿﹐拿住了立刻砍头的匪首﹔若是总团长一意坚持﹐自己只怕也保不下来﹗

而年叔叔的几个朋友一听﹐更是大惊失色﹐有两个陡然一震﹐手中的酒﹐全都洒了出来﹐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他们全是当地的体面人家﹐刚才竟附和了年叔叔的话﹐把一个剧盗认作了朋友﹐此刻心头的震动﹐可想而知﹗总团长倒十分镇定﹐一拍大腿﹕“真痛快﹗果然好俊的身手。”在他没有反应之前﹐气氛十分紧张﹐因为各人都不知道他会采取甚么行动。

如今他这样一说﹐人人都吁了一口气﹐因为都知道﹐总团长是人情做到底﹐决定卖这面子给年叔叔了。

所以﹐年叔叔首先拿起酒来﹐一乾而尽﹐总团长陪著饮了﹐军师端著酒杯﹐看了一会﹐才一饮而尽﹐看他的情形﹐像是想说些甚么﹐可是又没有说出来。那几个朋友﹐也心慌意乱地喝了酒﹐有两个﹐呛得咳个不停﹐狼狈之至。

总团长又微微一笑﹕“闻说军师的一手飞刀绝技﹐百发百中﹐真是了不起﹗”军师一笑﹐一伸手﹐“拍”地一声﹐按松了腰带上的活扣﹐一抖手﹐“叭”地一声响﹐整条腰带﹐摔在桌上。

再一翻过腰带﹐看到腰带的反面﹐密密排著柳叶飞刀﹐柄柄寒光闪闪﹐看得人头皮发麻。

军师笑﹕“要不是总团长手下留情、年爷的说情﹐飞刀再多﹐也敌不过四大金刚的盒子炮﹗”

总团长冷笑一声﹕“屯子里的情形﹐你倒摸得清楚﹗”

军师道﹕“不瞒总团长说﹐我们本来准备攻打黄金屯﹐夺了来自立为王的﹗”

总团长一扬眉﹐神情自然的在问﹕“有那么容易么﹖”

军师向年叔叔道﹕“讨张椅子坐﹗”

年叔叔忙道﹕“总团长请坐﹐军师请坐﹐唉﹗真是﹐招呼客人坐都忘了﹗”

总团长和军师坐了下来﹐军师才把如何先绑小少爷﹐引民团追击﹐再加以伏击﹐他所计划的经过﹐详细地讲了出来。

他居然有本事把这一切﹐说得十分平淡﹐可是总团长却听得心惊肉跳。虽然他知道﹐军师说了﹐就等于告诉他﹐再也不会有这个行动﹐可是仍难免骇然﹗年叔叔和那几个朋友﹐也听得目定口呆。

军师说完﹐拿起第三杯酒来喝了﹐自嘲道﹕“好色的毛病改不了﹐总是会惹祸﹐一心想讨好大妹于﹐没想到自己露了馅了﹗”

年叔叔感叹﹕“那唱曲的女子年纪还轻﹐阁下是不是可以不要……﹗”

他本来想说“不要作孽”的﹐后来一想﹐这样说语气太重﹐所以就住了口。

军师站了起来﹐一揖到地﹕“年爷放心﹐这女子我一见钟情﹐是决心娶她做押寨夫人的了﹗”

年叔叔也喝了第三杯酒﹐三杯烈酒下去﹐有点飘然﹐他大声道﹕“我可是大媒……”

军师道﹕“一定请大驾来喝喜酒。”

年叔叔知道在如今这关头﹐绝不能冷落了总团长﹐所以又道﹕“还是总团长行﹐一眼之间﹐就替黄金屯子消弭了一场大祸﹗”

总团长也客气﹐“这全是年爷的面子﹗”

年叔叔人十分四海﹐他明知总团长就这样放走军师的话﹐心中一定不舒服﹐所以他不动声色﹐就把十根每根十两的金条﹐趁人不觉﹐揣进了总团长的怀里。

总团长突然怀中一沉﹐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年叔叔若无其事和朋友豁拳呼喝去了﹐他也就来了个却之不恭﹐再也没有出声。

军师为人何等精细﹐这一切自然看在眼里﹐他心中一笑。

总团长既然受了贿﹐那就好说了﹐可是这时﹐年叔叔又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太为己甚。军师这时﹐和年叔叔虽然相识不久﹐可是已成莫逆﹐所以他接受了年叔叔的意见。

他向总团长一扬手﹕“总团长﹐今晚我在这里尽兴喝酒﹐天亮之前必然离去﹐要是太阳升起﹐你看我还在屯子里﹐死活任凭﹗”

总团长笑了一下﹕“那就不打扰各位了﹗”

他双手一抱拳﹐转身就走了出去﹐军师和年叔叔相视一笑﹐军师把那卖唱的少女和她父亲﹐都叫了进来﹐一起喝酒唱曲作乐。

当晚﹐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向少女表露﹐但毫无疑问﹐那少女的一颗芳心﹐已然紧紧系在他的身上﹐等到离开了黄金屯子之后﹐军师一表露身份﹐把这卖唱的父女两人﹐唬了个半死﹐自然更不敢说个“不”字。

军师后来﹐隔不多久﹐真的十分隆重地娶了那少女做押寨夫人﹐后来﹐在马匪活动之中﹐那少女仗著自己的聪明伶俐﹐学会了不少东西﹐提起“军师娘子”来﹐也赫赫有名﹐军师千方百计﹐替她找了两柄当时极其罕见的小手枪来﹐军师娘子也练成了双手发枪﹐百发百中的功夫。

这全是后话﹐而且和这个故事﹐也没有很直接的关系﹐所以提一提就算。值得说一下的﹐倒是军师娶娘子的时候﹐年叔叔真的以大媒的身份出现。当晚﹐他向明艳照人的新娘子打趣﹕“想不到吧﹐那么斯文的汉子﹐竟然会是胡子﹗”

新娘子娇羞无限﹐对她的丈夫批评了一句﹕“他才不斯文哩﹗”

这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新娘垂下了头﹐本来雪一样白腻的颈子﹐也成了通红﹗真正值得提﹐所提不外的是两件事﹐这两件事﹐和日后的故事发展﹐都有一定和重要的关系。

两件事都在酒酣耳热之时发生﹐一件在当时﹐只是微不足道的闲谈。军师在喝下了一杯酒之后﹐忽然叹了一声﹐一手按在年叔叔的手背上﹐呆了片刻﹐才道﹕“年兄﹐我现在虽然落草为寇﹐可是也是好人家出身﹗”年叔叔立时点头﹕“殆无疑问。”

军师又长叹了一声﹕“何以竟然会沦落至此﹐自然也一言难尽了﹗”

年叔叔是何等样人﹐当然知道其中必然有不足为人道的隐衷在﹐所以他打了一个“哈哈”﹕“我只当你姓军名师﹐谁理会得你别的事﹗”

他这样说﹐是表示对军师的家世出生﹐一点也没有兴趣﹐只是要结交他这个好朋友。军师一拍桌子﹐感到十分痛快﹐又对饮了一杯﹐才道﹕“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起我姓甚么了﹐年兄﹐我姓冯﹗”年叔叔点了点头﹐没有说甚么。

军师忽然有十分古怪的神情﹐用那种眼光望定了年叔叔﹐又忽然问了一句﹕“年兄成亲了﹖”

年叔叔笑了起来﹕“你有意替我作媒﹖”军师笑得很欢畅﹕“我有一个妹妹﹐和年兄可称匹配﹐可惜她远在千里之外﹐她从小就在法兰西念书﹐不知道会不会说中国话……”

年叔叔当时﹐只觉得相当奇怪。当时﹐在外国留学的风气并不盛﹐尤其是女子﹐更是绝无仅有。军师居然有一个妹妹在法国留学﹐这事情就非同小可﹐可知他必然有十分显赫的家世──那时﹐像年叔叔这样的人物﹐也是未曾离开过国门半步的﹗当时﹐军师又道﹕“也难说﹐或许有缘千里来相会﹐谁知道呢﹖”

年叔叔也应了一句﹕“是啊﹐谁知道呢﹖”

这是一件小事﹐当晚在黄金屯子这个客栈之中﹐提起的事﹐一直到若干年之后﹐才发生了作用。

发生的是甚么作用呢﹖在上一个故事“夜归”中﹐一直有年轻人和一个身在瑞士的细菌学家冯夫人﹐有暧暧昧昧的关系﹐略运用一下脑筋﹐就可想而知了。

【第五章】 私闯营地

当晚发生的一件重要的事是当晚饮到了三更时分﹐年叔叔的几个朋友﹐早已醉倒﹐卖唱的少女﹐也被酒气醺得俏脸通红﹐不胜酒力﹐她父亲也早已醉倒了﹐只剩下年叔叔和军师﹐两人都是海量﹐还在你一杯﹐我一杯﹐喝个不停。军师忽然道﹕“攻打黄金屯子的事﹐自然作罢了﹐以后也不好意思再到屯子里来。来过几次﹐始终没见到屯子里的金块﹐真是憾事﹗”

年叔叔这时﹐已经有了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所以他也没有搭腔。

军师又道﹕“据说屯子里的金子﹐堆积如山﹐有四条金龙﹐从矿里把金子运进来﹐这四条金龙﹐还听说是乐家豢养的﹗”

军师说著﹐用眼斜睨著年叔叔﹐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等于是在问﹕你在乐家大宅中住过﹐又具他们的贵客﹐是不是曾见过那些﹖年叔叔想的﹐也正是这些﹐他想起了自己想去看看炼金的情形而遭到拒绝﹐一挺身﹕“他们不让外人看﹐绝不让外人看﹗”

年叔叔说了这一句话之后﹐两人互望著﹐他们徒然一起轰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叫﹕“他们不让外人看﹐我们就不能看了吗﹖”

年叔叔讲往事请到这里﹐年轻人不禁吃了一惊﹕“甚么﹖你们准备去私闯禁地﹖”

年叔叔点了点头。年轻人又吸了一口气﹕“叔叔﹐你们也太好生是非了﹐尤其是﹐军师的身份已露﹐身在险地﹐还不快些趁天亮之前离去。”

年叔叔笑了一下﹐向方一甲望了一眼﹐才道﹕“你以为只有你们这一代才好生是非﹖我们这一代也一样﹐像这位方老先生﹐当年的事﹐讲起来也不得了﹗”年轻人有点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后来﹐你们私闯禁地成功了﹖”

年叔叔停了片刻﹐慢慢呷著酒﹕“可以说成功了﹐也可以说不成功──”他说到这里时﹐行动有点怪﹐竟然向方一甲望了一眼﹐而方一甲则看来全然无动于衷﹐而那种冷漠﹐也显然是假装出来的。

年轻人当然不知道是甚么缘故﹐他只是看出了事有跷蹊而已。

年叔叔又冲向方一甲一笑﹕“老弟﹐你后来也曾和我们有一样的行动﹐是不是﹗”

（这个故事在叙述的时候﹐忽然到了若干年之后﹐忽然又接了回来﹐看起来有点乱﹐但是只要小心一点﹐也很容易弄得明白。）方一甲并不否认﹐刚才﹐当年叔叔说到他向乐老爷子提出要去看看禁地而没有反应时﹐方一甲也说﹐有一次他以一支极佳的野山参作条件﹐乐家也没有答应。可是这时﹐他却并不否认﹐只是微微笑著﹐过了一会﹐他才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年轻人在一旁﹐“啊哈”一声﹕“你也私入禁地去过﹖”

方一甲摸著下颔他并没有留须﹐可是却又有这样的习惯﹐他点了点头﹐承认了。

接下来﹐年叔叔和方一甲的对话﹐当时在一旁的年轻人﹐又不是很听得懂了。

他听得叔叔在问﹕“你看到了甚么﹖”

方一甲却反问﹕“你又看到了甚么﹖”

看两人的神态﹐像是互相在与对方探询情报﹐都想在对方那里得到一些资料一样。令年轻人大惑不解的是﹐不论是年叔叔和军师﹐或是方一甲﹐私探黄金屯子的禁地﹐都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何以到这时候才提出来互相询问当时的情形﹖不过﹐年轻人倒明白了一点──叔叔来探访方一甲﹐绝不偶然﹐而是有计划的。而且﹐特地把他带在身边﹐也一定大有深意。所以年轻人不敢怠慢﹐聚精会神﹐注意著这两个曾在北方原野上纵横过的传奇人物的一言一行。

年叔叔和方一甲两人互望了一会﹐忽然方一甲又岔开了话题﹐竟然绝口不再提黄金屯子的禁地了﹐而年叔叔也没有再逼问他。

方一甲转换了话题之后﹐道﹕“原来你是这样子﹐才认识了那帮马匪的﹗”

年叔叔道﹕“可不是﹗”

他说了之后﹐笑了一下﹕“你看﹐我叙事也有点糊涂﹐本来是告诉小孩子﹐我是怎么替你和马贼间了结了一件大事的﹐一扯就扯了开去﹗”

年轻人知道叔叔这样说﹐也有深意﹐所以他道﹕“我不要紧﹐两位怎么说﹐我怎么听。

”

方一甲笑﹕“其实﹐也没有甚么﹐焦田和军师他们﹐截住了一批参客﹐采参的﹐买卖参的都有﹐我收买了一批兵马﹐要去营救──”方一甲说到这里﹐年叔叔摇了摇头﹕“老弟﹐这可是你不对﹐你招来的那批﹐全是红胡子绿眉毛的老毛子﹗”

东北老乡称流窜的白俄叫“老毛子”﹐年轻人听到这里﹐不禁吐了吐舌头﹐心想老毛子和马贼﹐这一场拚斗﹐若是真的展开﹐不知是如何的惨烈﹕方一甲苦笑了一下﹕“当时我红了眼﹐只要有人肯打马贼﹐管他是老毛子小毛子﹗”

他说到这里﹐向年轻人道﹕“多亏了你叔叔﹐仗义执言﹐知道我的为难处﹐去向马贼一说﹐立刻就放了所有人回来﹐免得两败俱伤﹗”

年叔叔感叹﹕“我是为了怕那批老毛子﹐不论胜败﹐都成了气候﹐为祸百姓。”

方一甲感叹﹕“年兄能有这样的仁心﹐自然已是真正的大侠﹗”

年轻人听得他们两人忽然互相恭维起来了﹐不禁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方一甲笑了一下﹕“小朋友不耐烦了﹐嗯﹐救出来的人之中﹐有两个是乐家老爷子派出来买人参的﹐我就跟著他们﹐进了黄金屯子﹗”年叔叔“哦”了一声﹕“那是我认识军师之后一年半的事﹐那么﹐你看到禁地中的情形──”

方一甲道﹕“不﹐我是在半年之后﹐才起意要私闯禁地﹐想看一看金龙运金的情形的﹗”

年叔叔的喉间﹐忽然发出了“咯”地一声响﹐问﹕“你看到了金龙运金的情形﹖”

他们两人说看﹐又自然而然说到老话题上来了他们两人﹐看来都有想说这个话题的愿望﹐所以始终避不过去﹐兜来兜去﹐还是转回来了。

方一甲沉默了片刻﹐有一丝狡狯的神色﹕“是你先看到的﹐你先说﹗”

年叔叔想了一想﹕“好﹐谁先说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定要说﹗”

方一甲伸手向天﹕“一定﹗”

年叔叔这才吸了一口气﹐又略静了一会﹐才说出当日他私闯黄金屯子禁地的经过﹗当时﹐他和军师两人纵笑之后﹐也知道自己的决定﹐可能导致十分严重的后果﹐所以又有短暂时间的沉默﹐在这段时间中﹐他们又各喝了三杯烈酒。

然后﹐年叔叔问﹕“你有夜行衣﹖”

军师轰然笑﹕“别忘了我混进来的目的﹗”

他是准备混进来绑架乐老爷子的小孙子的﹐那自然是有备而来的了﹐反倒是年叔叔竟然也带著夜行衣﹐使他感到意外。

所谓“夜行衣”﹐是方便夜间活动的一种衣著。

而夜间行为﹐决不会是光明正大﹐吟诗作对﹐多半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所以夜行衣以在黑暗中行动不被人发现为原则﹐全是黑色的﹐紧身﹐密扣﹐连软底鞋﹐衣服上有许多口袋﹐放各种夜间行为的小工具﹐至于是些甚么工具﹐倒也没有一定的准则﹐依各人行事习惯而定。

在江湖上行走﹐过冒险生活的人﹐都有一套夜行衣﹐十分重要﹐所以这时﹐年叔叔一问﹐军师就现出会心的微笑来。

年叔叔忽然之间﹐神情变得十分严肃﹐道﹕“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好奇﹐不能伤人﹗”

军师迟疑了一下﹕“我这人﹐从来不听别人的话﹐好﹐姑且听你一遭﹐谁叫我当你是朋友呢﹖”

年叔叔拍了拍他的肩头﹐向房背上指了一指﹐各自会意﹐军师就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等到年叔叔换上了夜行衣﹐结束定当﹐他就听到屋檐上﹐传来了一下猫叫。

年叔叔熄了灯﹐打开门窗﹐闪身而出﹐一出窗子﹐人已倒挂了上去﹐也上了檐﹐看到屋脊上伏著一条人影﹐那自然便是军师。

年叔叔一看﹐就喝了一声采﹗他是预先知道了军师已上了房──听到了那一下猫叫﹐这才容易发现军师伏在房脊上的﹐要不然﹐根本不容易发现﹐他伏得十分巧妙﹐以致他的身子看起来﹐像是房脊的一部分一样。

年叔叔向他接近﹐两人各展绝学﹐就在房脊之上﹐窜高扑低﹐向乐家大宅进发。一开始﹐两人那时毕竟还年轻﹐很有点竞争之心﹐可是不多久﹐两人都对对方的夜行功夫﹐佩服之极﹐颇有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的感叹﹐惺惺相惜﹐交情自然也更深了一层。

他们悄没声地在民房之上飞行﹐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好在当地屋子﹐顶上大都铺著极厚的秸﹐一来为了防漏﹐二来也为了防寒﹐他们在行动之间﹐也就不容易发出声响来。

大街小巷之中﹐更队虽然多﹐每一个更队﹐都由五个人组成﹐怀中抱著明晃晃的钢刀﹐那全是民团的成员﹐敲更吆喝﹐偌大的一个屯子之中﹐安静之极。

一等到接近了乐家的大宅﹐这就得考真功夫了﹗乐家大宅的围墙相当高﹐足有九尺﹐一色的大件水磨青砖──这样精工的大青砖﹐据说﹐一两黄金﹐还换不到一百块。

墙头上﹐竟得和城墙一样﹐提著气死风灯的巡逻队﹐来回巡逻﹐互相吆喝。

不过﹐这也难不倒年叔叔和军师﹐两人还是觑空翻过了围墙──年叔叔占了曾在大宅中住过的便宜﹐地形摸得相当熟﹐所以转弯抹角﹐并无阻滞﹐十分顺利。

年叔叔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很有惭然之色﹐道﹕“天地良心﹐乐家上下﹐个个对我尊敬无比﹐除了那圈禁地之外﹐甚么地方都不避我﹐谁知道我竟然会在半夜三更﹐像贼一样地摸了进来﹕当时也没想想﹐真要是给人抓住了﹐怎么有脸见人﹗”方一甲笑﹕“真是﹐叫人抓住﹐弄块豆腐撞死算了﹗”

年轻人却十分维护他叔叔﹕“也不是去做甚么坏事﹐只是好奇﹐想去看一看﹗”方一甲更笑﹕“我的少爷﹐叫人抓到了﹐还跟你讲道理啊﹐只怕连活口都不留早就叫子弹射成蜂窝了﹗”

年叔叔苦笑﹕“当时有了几分酒意﹐年轻﹐行事也莽撞﹐若是换了如今﹐断然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当真是危险之极。”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大有深意地向方一甲望了一眼﹐才又道﹕“不过后来想想﹐倒也值得﹐要不是冒了这样一次险﹐活上三辈子﹐也难保会见得到这样的事情﹗”

方一甲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么﹐显然他仍然坚持﹐要年叔叔先说他看到了甚么。

和军师一来到了那圈禁地之旁﹐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不约而同﹐一起极快地上了附近的一株老榆树。

这株老榆树﹐离禁圈的高墙﹐约有十来步﹐枝桠繁茂﹐怕也有几百年的树龄﹐高也有两丈上下。本来﹐既然是禁卫森严的禁地﹐旁边长了这样的一株大树﹐谁都知道不利守卫﹐理应把它砍掉才是。

本来﹐乐家上代建巨宅时﹐也有此意﹐可是﹐那树足有三人合抱粗细﹐据说早已成了精﹐族中的几个老人﹐坚决不肯砍它﹐这才留了下来。

军师和年叔叔两人一上了树﹐也不禁叫了一声“好险”﹗敢情树上挂著不少铜铃﹐一不小心﹐摇晃了树枝﹐就会发出警告声来。两人小心翼翼﹐攀到了一半﹐也不敢再向上去﹐因为上面的树枝细﹐一著力﹐铃就一定会发出声响﹗这时﹐他们离地﹐大约有一丈三四高下﹐而禁地的围墙﹐有一丈八尺高。所以﹐他们仍然看不见禁地高墙之内的情形。

不过人在高处﹐打量起周围的形势来﹐自然也清楚了些。

他们看到﹐被高墙围起来的那块禁地﹐呈八角形﹐每一边足有三丈多长﹐里面静得甚么声音也没有﹐可是刚才他们上树之前﹐曾伏在地上﹐听了一会。

这种伏地听声的功夫﹐也是闯荡江湖的人﹐必备的本领之一﹐像军师这样有经验的马贼﹐伏在地上﹐更可以听出好几十里之外经过的马队﹐有多少匹马﹐带著多少辎重﹐行进的速度如何﹐如数家珍﹐一点也不会差。

而若是伏在铁路的路就上去倾听﹐更可以听出百里之外的火车行进的情形。刚才他们伏地听了片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十分疑惑。

他们都听出﹐地下有一种轰轰然的声音﹐可能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

所以听来﹐如同地底有著闷雷在响一样。

甚至﹐他们也可以感到地面在微微颤动﹐因此可知声势一定十分猛烈。

可是一离开了地面﹐却又甚么也听不到﹐静得出奇﹐而且﹐禁地附近﹐除了那一圈高墙作禁地之外﹐反倒一个守卫都见不到──想是为了禁地实在太保密﹐少一个人接近就好一分﹐所以连守卫也不用了。

而且﹐外围的防守已经那么严密﹐想来也没有甚么人可以直趋禁地了。

就是因为有这个疏忽﹐所以年叔叔和军师﹐乃至后来的方一甲﹐才有机会得以看到禁地之中的情形。

两人在树上等了相当久﹐都不见有任何动静﹐就肯定了禁地的附近反倒无人守卫这一点﹐两人一打手势﹐悄然而下﹐到了禁地的高墙之下﹐两人各自背过身去﹐但立时又转回身﹐同对方扬了扬双手。

一扬双手之后﹐若不是身在险地﹐两人一定开怀大笑﹐原来两人一样地﹐就在那一背过身去的时候﹐在双手十指之上﹐套上了“壁虎甲”──那是一种十分有效的爬墙工具﹕精钢打就﹐锐利无比的钢甲﹐套在手指之上。

【第六章】 爬墙工具

旧时的墙﹐起得再高﹐不是石块﹐就是砖头﹐绝没有整幅的。而只要是砌成的墙﹐就一定有缝。怕你严丝合缝﹐缝细得看不见﹐也还是有缝的。

有缝在﹐就有可趁之机﹐壁虎甲就能从石缝或是砖缝之中插进去﹐就能靠这一点凭藉﹐身子如同壁虎一样地爬升上去。

自然﹐壁虎甲是十分有效的爬墙上具﹐但如果不是使用者的身手灵巧﹐也上不了直上直下的高墙﹗

他们在爬墙之前绕到了一角阴暗的﹐月光照不到处﹐两条黑影﹐贴著墙向上升去﹐无声无息﹐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两人相隔约有两丈许﹐恰好是八角形的两个转角处──那里的砖缝更多﹐易于攀援。

没有多久﹐他们就上了墙头﹐一上墙头之后﹐他们不禁呆住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整个禁地﹐被高档圈著的地方﹐竟全是密封的﹗

相信整个屯子的人都不知道有这种情形──没有比高墙更高的高地﹐如何能知道墙顶上是甚么﹖

密封的也是大青砖﹐只是有几个小方块﹐看来像是通气孔。年叔叔和军师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奇怪之至﹐两人都向那几个像是通气孔一样的所在﹐指了一指﹐两人都矮著身﹐各自选定了一个目标﹐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窜了过去﹐一下子就到了一个小方孔的旁边。

两人这时相隔有一丈远近﹐两人看到小方孔下面﹐好像有甚么东西在活动﹐他们先互望了一眼﹐然后﹐就凑向那小方孔﹐向下看去。

这时﹐他们两人的情形﹐极像是在看“拉洋片”──那是一种街头的娱乐﹐如画片上的故事﹐一幅一幅更换﹐看的人﹐都付了钱﹐自一个小方孔中去观看。

当时﹐他们两人各看各的﹐后来一印证﹐看到的情形全一样。在一开始的时候﹐下面十分黑暗﹐甚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十分空荡﹐彷佛地下还挖得十分深﹐决不止就是围墙的高度。

他们动作一致﹐在看不到甚么之际﹐都一起侧转头﹐贴耳向小方孔﹐听了一下﹐听到了一阵相当沉默的“轰轰”声响。

这种声响﹐他们刚才在伏地听声的时候﹐也曾听到过﹐可是却难以辨认那是甚么声音──听来十分空洞﹐像是有许多极大的风箱﹐正在扯动。

他们在听了一会之后﹐又凑在小气孔﹐去看下面的情形。大凡夜行人﹐视力都有过人之处﹐再加上眼睛对黑暗有一定的适应力﹐所以﹐没有多久﹐他们就隐约可以看到下面的一些情形。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有许多人在移动﹐约有几十个﹐移动得很快﹐在黑暗之中看来﹐移动的人﹐真像是黑暗的一个组成部份﹐十分特异和诡异﹐难以形容。

当时﹐他们对这种现象﹐都不是很能确定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后来﹐两人一讨论﹐都觉得有一种形容﹐最是恰当﹕那些在移动著的人﹐并不是实体﹐只是虚影﹐所以才能那么毫无隔膜地溶在黑暗之中活动。

年叔叔说到这里﹐又向方一甲望去﹐方一甲缓慢地摸著下颔﹐神情十分认真地点著头﹕“对﹐这样说……十分确切……那些人﹐真的只是黑暗之中的……影子……”

年轻人听得莫名其炒﹐他只觉得事情越来越怪。到那时为止﹐他只知道﹐他叔叔带他去见方一甲﹐是为了印证多年之前﹐在黄金屯子看到的情形──有甚么目的﹐年轻人还不知道。

年叔叔、军师、方一甲三个人看到的情形﹐显然全是一样的﹐因为这时﹐对那种难以形容的景象﹐他们都有“共同的语言”。

可是年轻人不明白﹐怎么一些在活动的人﹐会给人以影子的感觉﹖所以﹐当时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口﹕“影子是平面﹐和人体不同﹐两者之间﹐不能混淆﹗”

方一甲和年叔叔都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年叔叔才迟疑地道﹕“可以说……是立体的影子﹖”

凡是影子都是平面的﹐所以﹐“立体的影子”这种说法﹐实在是无法成立的﹐年轻人当时﹐扬了扬眉﹐正想对他的叔叔的话﹐提出相反的意见﹐却不料方一甲用力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对﹐立体的影子﹗那……简直就是鬼影幢幢﹗”

年叔叔也在这时候﹐向年轻人望了一眼﹐示意他发挥一下想像力。

年轻人不禁苦笑﹐“鬼影幢幢”只不过是一种文学上的描述﹐真正的情形是怎样的﹐谁也说不上来﹐但如果运用一下想像力﹐真的看到了鬼影幢幢的情形﹐鬼影自然也不能全以平面的形式出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能贴在地上和墙上﹐无法在眼前移动和晃来晃去。

真要有“鬼影幢幢”的效果﹐看来那些鬼影﹐也非说是立体的影子不可﹗年轻人当时深吸了一口气﹕“可以理解为那些人的衣服﹐和背景的黑暗﹐十分相近﹐所以人就有‘溶解’了的感觉很多魔术﹐就利用这种视觉上的错觉来进行的﹗”

年叔叔和方一甲对年轻人的意见﹐都没有置评﹐过了一会﹐方一甲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如果亲眼见过那种情形﹐就不会那么说﹗”

大家自然记得﹐一切是由于年轻人向公主说起曾见过方一甲那件事开始的﹐在倒叙又倒叙之中﹐事情逐步发展。年轻人在说到“立体的影子”那一段时﹐显然那是他多年来藏在心中的疑惑﹐所以﹐他暂停了叙述﹐向公主望来﹐徵求公主的意见。

公主先是笑了一下﹕“有趣之极﹐立体的影子﹐这是一个甚么样的概念﹗”

接著﹐她眉心微蹙﹕“也可以这样假设﹐已经有了的立体投影﹐就是立体的影子﹗”

年轻人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大有“一言惊醒梦中人”的感觉﹐这些年来﹐他就未留想到这一点﹗

立体投影﹐呈现在眼前的﹐就是立体的影子﹗他用力紧拥了公主一下﹐才又继续他的叙述。

年叔叔和军师的眼睛﹐更能适应黑暗时﹐他们发现那些在移动的人影﹐正不断地在转著圈子﹐看起来﹐像是有许多人﹐一起在推著一个大磨一样。

而且﹐人影转动得越来越快﹐渐渐地﹐在圆圈的中心﹐有光亮透出来﹐那是一种金亮的﹐夺目之极的光采。当这种光采才一迸射出来的时候﹐简直令人的眼睛感到刺痛﹐所以年叔叔和军师﹐不约而同﹐也自然而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被那种金亮的强光刺激得闭上了眼睛﹐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大约不超过一秒钟。

可是在他们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之前﹐就知道一定有非常的变故发生了──他们还闭著眼﹐可是却已感到了更强烈的光芒﹐像是对准了太阳而闭上眼睛一样﹐可以感到一片血红。

他们都急于想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那么一下子又睁开眼来﹐可是甚么也看不见──由于光线太强烈了﹐和刚才黑暗之中看不到东西一样﹐光线太强了﹐也一样甚么都看不到。强光充满了金色的光采﹐他们都把双眼眯成了一道缝﹐使强光的刺激﹐减低到最低程度﹐他们同时﹐看到了一条金龙﹗

年叔叔在陈述到这一节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当我把双眼眯成一线之后﹐我就看到了四条金龙﹐四条飞跃的﹐翻滚的﹐流动的……有难以形容的劲疾动感的……四条金龙。”

年轻人当时的反应是﹕“叔叔﹐虽然你加了那么多形容词﹐可是我还是无法明白﹐那……四条金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四条龙﹖金色的龙﹖”

年叔叔略想了一想﹐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年轻人不要打断他的叙述。

年叔叔当时所见到的情形﹐确然令人震惊﹐他看到的景象﹐首先使他想到的﹐就是四条金龙﹐自四个不同的方向﹐一起向中间飞过来﹐因为情景实在是这样。

强光令得他双眼刺痛﹐难以坚持下去﹐可是景象是如此异样﹐他又非坚持不可﹐那四条金龙迸射出来的金亮色的光芒﹐令得人眼花一撩乱﹐但是﹐他终于看清楚了些﹐那四股射向中间﹐在中间部分﹐形成了一个金色液汁的漩涡的﹐并不是金龙﹐而是自四股直径足有一尺的金液喷泉﹐正由四个不同的方向注向中央﹗年叔叔当时就可以肯定﹐那四股金液﹐并不是金色的水﹐而真正是黄金的溶液﹐因为它显然极高温﹐不断有各种颜色的火焰迸射出来﹐而且那种沉重翻浪﹐气势迫人的感觉﹐是真正黄金的感觉。

说来十分美妙﹐甚么叫作“真正黄金的感觉”呢﹖似乎是全然不可捉摸的﹐但是人类自古以来﹐就对黄金有特殊的感情﹐所以虽然不是很容易解释﹐事实上﹐人人都有黄金的感觉。

当时﹐年叔叔心头狂跳﹐那么巨大的黄金喷泉注入中央﹐引起漩涡的黄金液汁﹐在凝固了之后﹐会变成多少黄金﹖

难怪人人都说黄金屯子之中黄金如山﹐看起来﹐比山还要多﹐那四股金泉﹐竟是凌空喷射过来的。黄金的熔点极高﹐是摄氏一千零六十五度﹐可是﹐年叔叔没有感到灼热。瞧金泉喷过来﹐宛若四条金龙飞扑而来的声势﹐也一定会有十分巨大的声响才是﹐可是却又静寂无声。

年叔叔还想去留意那些“立体人影”﹐看看在强光之下﹐究竟是甚么样子的﹐可是由于光线太强﹐他看到的﹐仍然是难以形容的人影。

一切只不过持续了两分钟左右﹐突然﹐四股粗大的金泉﹐一下子全注入了中间部分﹐金液的漩涡转了几转﹐就下沉到不知甚么地方去了﹗　　眼前成了一片黑暗﹗

年叔叔和军师的身子都十分僵硬﹐又过了约莫一分钟﹐一阵突如其来的犬吠声﹐陡然响了起来。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刹那之间﹐四面八方﹐全是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这种情形﹐对于正在从事偷窥行为的年叔叔和军师两人﹐自然不利之至﹐他们两人从极度的震惊之中﹐惊醒了过来﹐动作一致﹐一连几个翻滚﹐到了高墙的边口﹐再耸身一跃﹐就便从高墙之上﹐跳了下来﹐再也顾不得利用“壁虎甲”了﹗落地之后﹐他们打了一个手势﹐一直向前奔﹐直到奔出了屯子﹐犬吠声也渐渐静了下来﹐他们才在一个乱石岗子上停了下来﹐不住喘著气。

然后﹐是军师先开口﹐他用手抹著脸﹐一脸的汗﹐给他顺手甩了开去﹐他说的是﹕“我们酒喝多了﹗”

年叔叔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却摇了摇头﹐他说的是﹕“我们看到了甚么﹖”

军师道﹕“四条金龙﹗姥姥﹗真的是四条金龙在运金子﹐真的﹗”

即使在当时﹐年叔叔的科学知识﹐也在军师之上﹐所以他仍然摇著头。

可是﹐刚才看到的是甚么情景﹐年叔叔还是一点说不出来﹗军师有一个大胆之极的提议﹕“再回去看看﹗”

刚才﹗犬吠声一起﹐他们两人不约而同﹐一起没命奔逃﹐直到逃出了屯子﹐倒并不是他们胆子小﹐处事惊惶失措﹐而是看到的景象﹐实在太今人吃惊﹐以致在猝然之间﹐使他们行事失去了平日的水准。

一听得军师这样提议﹐年叔叔心中一动﹐可是他看了看天﹐东方已显了鱼肚白﹐太阳就快升起了﹐军师自己曾答应过总团长﹐天亮之前一定离开的﹐再要回屯子去﹐只怕会生出大风波来﹐所以他摇了摇头﹕“算了吧﹐算是他乐家养了四条金龙﹐从四座矿山替他们运金子﹐人各有命﹐那四条金龙就算给了你﹐你养得了吗﹖”

军师居然认真想了一会﹐才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半条也养不起﹗”

年叔叔虽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甚么景象﹐可是他知道那确是奇特之极﹐其中有说不出的古怪﹐可能牵涉甚大。所以﹐在他们分手时﹐年叔叔又叮嘱﹕“这件事﹐处处透著怪异﹐要是没有人问起﹐也就不必对人说甚么了。”

军师忙道﹕“我也是这样想。”

然后﹐军师又对年叔叔说﹕“我那在法兰西念洋书的妹妹﹐人是很不错的﹗”

年叔叔不知道如何搭腔才好﹐只好笑了笑──从这以后﹐每次两人见面﹐临分手时﹐军师总要说上一句同样的话﹐年叔叔每次都是笑笑算数。

自然﹐后来又发生了甚么事﹐当时是全然不知道的。可是日后之所以会发生了一些事﹐和当时的言行﹐却一定有重大的关系。

年叔叔说完了经过﹐望向方一甲。方一甲沉声道﹕“我的情形﹐和你们一样﹐时间约迟了两个月﹐看到了四条金龙﹐在……唉﹐真不知如何说才好﹐真是四面八方﹐都有溶了的黄金注入﹐可是忽然之间﹐眼前一黑﹐却又甚么也看不到了﹗”

年叔叔问﹕“你以后没有进一步注意﹖”方一甲摇了摇头﹕“没有﹐每一想起﹐心中就有莫名的惊惶﹐避之唯恐不及﹐怎会再去打探﹗”他停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如何知道我曾有这一段经历的﹖”

在一旁的年轻人﹐也正想问同样的问题﹐所以也及时向他叔叔望去﹗年叔叔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偶然的一个机会﹐知道你和黄金屯子的乐家﹐关系不错﹐常年供应他们上佳的人参──也住了一段时间﹐后来不告而别﹐我就料想你的行动和当年我们经历一样﹐刚才一提起﹐你就等于已经承认了﹗”

年轻人自小对叔叔十分崇拜﹐可是这时﹐听得他叔叔这样说﹐不禁皱了皱眉﹐心中大不以为然﹐因为他叔叔的这番话﹐简直牵强之极﹐几乎完全不成理由﹗可是看方一甲的反应﹐却十分沉缅在往事之中﹐并没有甚么怀疑﹐也就在这时候﹐年轻人看到他叔叔向他作了一个不经意的﹐别人看到了绝不会留意的手势──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这样的手势﹐代表了“先别问﹐等一回再说”的意思。

所以年轻人暂不出声﹐等方一甲和年叔叔又说了一会话﹐告辞离去之后﹐年轻人才问﹕“叔叔﹐你是怎么知道方一甲也去窥伺过人家的秘密的﹗”

年叔叔叹了一声﹕“说起来很惭愧﹐有一次﹐我在天津卫﹐遇上了乐老爷子的一个侄子﹐是在乐家很掌权的人﹐他才帮方一甲买了几支上好人参﹐当晚和我喝酒﹐却告诉我说﹕那姓方的不是东西﹐我们乐家待他如上宾﹐谁知道他竟夤夜来偷窥我们的秘密﹗”

年轻人吃了一惊﹕“乐家的人……甚么都知道了﹖”

年叔叔苦笑﹐伸手抚了抚脸﹕“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可是乐老四却又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我想这就叫作贼心虚﹐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吧。我当然不能全无反应﹐所以就回了一句﹕‘秘密要是能叫人看了去﹐那也不叫作秘密了﹗’乐四当时就大笑﹕可不是﹐就算叫他看上一百次﹐他也不知道看到的是甚么情形﹗”

年叔叔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叹了一声﹕“当时我心中的好奇﹐至于极点﹐因为姓乐的这样说﹐他是一定知道那种情景是甚么的了。我看到他有七八分酒意﹐就想在他口中套出秘密来──”

年轻人性急﹕“结果怎样﹖他说了些甚么﹖”

年叔叔长叹一声﹕“唉﹐别提了﹐那是我一生人之中﹐所栽的三个筋斗之一。我才拿话去套他﹐他就哈哈大笑﹐用力拍著我的肩头﹐道﹕‘年爷﹐别白费心机了﹐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可是要是太管闲事了﹐好朋友做不成﹐那多无趣﹐各人有各人的事﹐年爷如果少金子用﹐只管开口就是﹗’一番话说得我连喝了七八杯酒﹐才遮住了脸上的羞意﹗”

年轻人“啊”的一声﹕“你们去偷窥一事﹐乐家的人也知道。”

年叔叔的回答很简单﹕“我想是。”

年轻人道﹕“他们居然不发作﹖”

年叔叔缓缓地道﹕“我想是这样﹐他们确然十分豪气﹐也不是不想和别人分享秘密﹐必然有难以言宣的苦衷﹐所以﹐若是有人硬要去窥视的话﹐他们也不十分阻拦──反正看到了﹐也没人知道是甚么事﹐至多相信有四条金龙在替他们运金﹐与他们无损。”

年轻人当时﹐好奇心也大作﹐问﹕“那黄金屯子﹐现在还在﹖”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和当年军师、年叔叔夜探禁地﹐相隔了大约四分之一世纪﹐二十五年。难怪年轻人有此一问﹐自然﹐在这四分之一世纪中﹐发生的事情极多﹐沧海桑田﹐几乎甚么都发生了大变化之故。

年叔叔望著年轻人﹐像是知道年轻人迟早会有这个问题一样。过了一会﹐他才回答﹕“不多久就烽火连天﹐连场大规模的战事﹐大批人逃荒离开﹐赤地千里﹐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一带的消息。等到稍为安定了一些﹐都传说﹐黄金屯子不见了。”

年轻人呆了一呆﹕“不见了﹖那是甚么意思﹗”

年叔叔道﹕“不见了就是不见了﹐消失了﹐彻底的消失﹐屯子变成了平地﹐人也不知去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乐家的人﹐古怪至于极点﹗”

年叔叔说到这里﹐仍然神情怪异之至﹐年轻人也感到十分怪异﹐就算是经过了剧烈的战争﹐总也有一点痕迹可寻的﹐哪里会有甚么都不见了的情形﹖就算是古代玛雅人神秘消失﹐他们建造的魏峨古城﹐也还存在﹗年叔叔又道﹕“我听到了这个讯息﹐好几次想自己再去看看﹐可是一直抽不出时间来﹐这次恰好经过这里﹐想起方一甲在这里﹐就带你一起来看看他﹐希望能得点甚么线索﹐可是他甚么也不知道﹐甚至连黄金屯子消失了﹐他也不知道﹗”

年轻人仍然不住摇著头﹕“不能想像﹗与这个屯子有牵连的人很多﹐那些马匪呢﹖和屯子有生意来往的人呢﹖至少成千上万﹐不可能没有人知道的﹗”

年叔叔笑了起来﹕“这就是我这次带你来见方一甲的原因﹐我想你知道﹐在中国漠北的原野上﹐曾有这样的一桩怪事发生过﹐以后有机会﹐不妨注意一下﹐我相信可以有十分惊人的发展﹗”

年轻人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日后﹐在他的冒险生活之中﹐他也的确相当留意这件事。

可是年轻人冒险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扩及到了全世界的范围之中﹐不再和年叔叔那样﹐偏于一隅﹐而且﹐当年发生在那么荒凉地方的事﹐虽然一样充满了人性的丑恶和良善﹐充满了爱和恨﹐悲欢离合﹐但毕竟和时代脱了节﹐所以问起来﹐再见多识广的人﹐都不知道﹐至多只听说过一些梗概而已。

所以﹐整件事﹐只留在年轻人的记忆之中﹐他也一直没有和公主提起过。

一来﹐是由于和公主的冒险生活的程度﹐远远超过了这件事﹔二来﹐这件事涉及的中国极北方的背景﹐连年轻人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要转述给公主听﹐自然得费不少时间去解释﹐考虑到公主对之根本不会有兴趣﹐所以才没有提起过。

直到这次﹐偶然地在报上看到了广告﹐想起了登广告者可能是方一甲﹐这才将陈年旧事﹐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公主听了之后﹐大有嗔意﹕“这种类似有趣的故事﹐你还有多少﹖限你一天一个﹐全说来听﹗”

年轻人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你没有兴趣听﹐嗯﹐如果说不出来﹐是不是要杀头﹖还是要接受别的处罚﹖总望陛下开恩﹗”

年轻人和公主打情骂俏﹐公主忽然感叹﹕“整个故事之中﹐甚么情节最神秘感人﹖”

年轻人道﹕“自然是叔叔他们看到的那情景﹗”

公主摇头﹕“他们连看到的是甚么都不知道﹐有甚么感人的﹖”

年轻人作了一个“请你说”的手势﹐公主微侧著头﹕“军师在那卖唱少女前献艺这一节﹐十分动人﹗”年轻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公主又道﹕“还有﹐那两个把一柄碧玉如意卖出来的少妇﹐也神秘之至﹐中国真是一个神秘的国家﹐不可思议的事太多﹗”

这件事﹐年轻人并不觉得如何﹐所以他道﹕“中国民间的宝物极多﹐世家大族﹐都有各自的珍藏﹐家道败落了﹐自然拿出来卖﹐清朝覆亡之后﹐多少皇室中人﹐变卖宫中的宝物﹐有一座纯金的宝塔﹐手工精绝﹐可是在卖出去的时候﹐只当十八斤金子卖﹗”

公主听得眼睛睁得老大﹐年轻人笑﹕“这一类的故事多得很﹐慢慢说──你对整件事﹐有甚么设想﹖”公主吸了一口气﹐并不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道﹕“叔叔他们看到的情形﹐像是先进的炼金术﹖”

年轻人皱著眉﹕“炼金术﹖”

他在这样反问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公主佻皮地笑著﹐而且伸手去捏他的双颊﹐把他的双颊拉高外﹐使年轻人的脸变得十分滑稽。年轻人握住了公主的手腕﹐仍然用他的眼神继续询问。

公主解释著﹕“我的猜测是﹐由四座金矿﹐都有通道﹐或是运输带﹐通向屯子的禁地之中﹐而运输的过程﹐同时也是提炼黄金的过程﹐所以到了禁地的中心﹐已经是纯金的熔液──这就是叔叔看到的‘四条金龙’的真相﹗”

当公主在这样说的时候﹐年轻人一直望著她﹐等她说完﹐年轻人才道﹕“就像是现代化的工厂一样﹖嗯﹐譬如说﹐把一头牛自一端赶进去﹐在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牛肉罐头了﹖”公主甜甜地笑著﹕“大抵是这样──黄金的熔液﹐最后自然又被铸成了金块、金条﹐或是金元宝。”

【第七章】 无从假设

年轻人突然高举双手﹐纵声笑了起来﹕“我对你的高度想像力举手投降﹗你没有考虑到那是甚么年代﹐甚么地方﹖怎么可能有你所说的这种设施﹗”

公主却不再笑﹐神情十分正经﹕“根据你的叙述﹐根据叔叔所见到的情形﹐除了这个假设之外﹐我想不出还有甚么别的可能﹗”

年轻人皱著眉──自从那次﹐他叔叔和他﹐一起见过方一甲之后﹐他们也曾不止一次﹐讨论过在黄金屯子禁区中所见到过的那种怪现象。

年轻人未曾亲见﹐终究隔了一层﹐可是他叔叔的叙述﹐也已经够详尽的了﹐他们两人曾作过许多假设﹐都无法成立。公主的假设﹐听来虽然匪夷所思之至﹐可是至少﹐却是可以成立的﹕这时﹐公主又沉声道﹕“那种古怪的情景﹐若是让我亲眼看一次﹐我想我多半可以知道发生的究竟是甚么事。”

年轻人作了一个“未必”的神情﹐因为他的叔叔﹐并非等闲人物﹐可是也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他叹了一声﹕“整个屯子都不见了﹐自然﹐也没有甚么禁地留下来了﹗”

公主一扬手﹕“最神秘的也就是这一点﹐一个大镇﹐少说也有上万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年轻人更正﹕“并没有说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是乐家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屯子的建筑物﹐都消失了﹗”

公主抿著唇﹐没有立刻出声﹐年轻人又道﹕“乐家的人丁本来就不旺﹐当年的乐老爷子﹐三代单传只有一个孙子──这种情形﹐在中国十分罕见。”

公主漫声应著﹕“嗯﹐这个孙子﹐就是军师当年想绑架的那个﹗”

年轻人知道自己的叙述﹐令公主有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又道﹕“所以﹐乐家的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不算是神秘的事﹐而战火连天﹐要使一座镇甸﹐在土地上彻底消失﹐也可以想像﹗”

公主望向年轻人﹕“那一带﹐曾经有过甚么激烈的战争﹖曾有原子弹爆炸﹖”

年轻人笑﹕“当然没有──”

他讲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在他和叔叔的讨论过程中﹐都一直把黄金屯子的彻底消失﹐归咎毁于战火﹐可是这时﹐被公主讽刺了一下﹐他也想起﹐中国的东北三省﹐虽然近大半个世纪以来﹐战火连天﹐但是在极北大地﹐那几个金矿的所在地﹐并没有甚么大规模的战事﹐足以把一座大镇﹐彻底摧毁的﹗黄金屯子的消失﹐一定另外有原因﹗一想到这一点﹐年轻人就不再说甚么﹐因为根本无从假设﹗公主柔声道﹕“如果真想追究下去﹐可以尽量设法联络曾在黄金屯子住过的人﹗”

年轻人摇头﹕“你以为叔叔没有努力过吗﹖到现在﹐时间隔得更久﹐那个小孩子﹐如果现在还在人间﹐只怕也有六十岁了﹗”

公主的神情十分坚毅﹕“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曾在黄金屯子住过的人﹗”

年轻人笑﹕“住过没有用﹐要他在最后关头离开﹐他才知道黄金屯子消失的原因﹗”

公主也娇笑起来﹕“谁说人生沉闷﹐看﹐只不过是报上的一段广告﹐就引出了那么多姿多采的事情来──方一甲就曾到过黄金屯子﹐而且﹐也曾见过四条金龙的奇景﹐我们何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著年轻人。年轻人自然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甚么﹐他吸了一口气﹕“去造访方一甲﹖”

公主十分肯定地点头﹕“是﹐我觉得﹐多年之前﹐你和叔叔和他见面﹐吃了大亏﹗”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这种“吃了亏”的感觉﹐他当时就有﹐他不知叔叔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所谓“吃了亏”﹐自然不是真正地损失了甚么﹐而是双方在叙述往事之际﹐他叔叔说了许多﹐也说得详尽之至。可是轮到方一甲说的时候﹐方一甲却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只是说﹕“我看到的情形也是这样﹗”

表面上看来﹐他看到的情形既然一样﹐自然不必再复述一遍了﹐可是想深一层﹐如果他另外有甚么不同的遭遇﹐也就可以用这种说法掩饰过去﹗也就是说﹐年叔叔说了全部经过﹐方一甲却不一定说了他自己的经历﹗年轻人当时的感觉﹐和公主这时所说的“吃亏”﹐都是指这种情形而言。

年轻人迟疑的是﹐他想到了一点﹕“如果方一甲有心隐瞒甚么﹐当年他不肯说﹐现在就肯说了吗﹖”

公主的回答是﹐“不去见他﹐怎知他不肯说﹖他已经多老了﹖人参再有用﹐也不能使他永远活下去﹐或许他现在愿意和别人分享他心中的秘密了﹗”

年轻人笑了起来﹐把公主拥在怀中﹕“那要先肯定他心中真有秘密才好﹗”

公主静了一会﹐才道﹕“刚才我在集中精神﹐捕捉讯息的过程之中﹐看到了他的书斋﹐同时也感到了许多凶残丑恶的讯息﹐使我有到……地狱去打了一个转的感觉。我相信我有这样的感觉﹐一定也和方一甲有关﹗”

年轻人“啊”地一声﹕“你是说﹐方一甲的行为之中﹐包括了这一切﹖”

公主略侧著头﹕“不能肯定﹐可是若能面对这个人﹐我一定可以获得更多的讯息﹗”公主一双明澈的眼睛﹐望定了年轻人﹐年轻人用力一挥手﹕“有何不可﹖”

要见方一甲﹐并不十分困难﹐虽然方一甲是富豪﹐近年来也绝少见人﹐但是有了那个广告上的联络电话﹐年轻人虽然没有人参可以出让﹐但是他报上了自己和叔叔的名字﹐对方立时十分客气地道﹕“年先生﹐请你留下电话﹐我会请方先生尽快和你联络﹗”

大约四十分钟左右﹐方一甲的电话就来了。

在等待的四十分钟之中﹐年轻人和公主仍然在讨论著黄金屯子的事。十分钟之后﹐公主忽然道﹕“让我来试试﹐是不是可以在已知的讯息上﹐引出进一步的发展﹗”

公主自从了解到她的身体的异能之后﹐很多情形之下﹐她都想尝试更了解自己的异能﹐究竟可以达到甚么境界﹐年轻人也习惯了。而且﹐她把一切资料都称为“讯息”﹐都可以和人脑的活动发生联系﹐年轻人也习惯了这样的说法。

年轻人没有反对﹐公主也几乎立刻﹐就进入了静思的状态──这种情形﹐十分类似“老僧入定”﹐也十分接近“神游”﹐虽然公主并没有类似信仰﹐也没有经过神奇的修炼过程﹐她的异能﹐来自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一直到电话铃响起﹐公主才睁开眼来﹐年轻人一面听电话﹐一面留意著她的神情﹐公主神情惘然﹐看来她并无所得﹐而方一甲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小伙子﹐你好﹐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老人家﹗”

年轻人回答得十分坦白﹕“本来记不得了﹐看到了广告﹐才想起了许多往事来﹐想来见见你﹗”

方一甲并没有迟疑﹕“欢迎之至﹐请立即来﹗”

这一点﹐也在年轻人的意料之中﹐若是方一甲不欢迎﹐也不会亲自打电话来了﹗他答应著﹐放下了电话﹐用眼色询问公主﹐公主摇著头﹕“一无所得﹐竟然是一片空白﹗”

年轻人笑了一下﹐挽著公主离开﹐当他驾著车﹐来到了方园的大门口时﹐真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心中自然也不免感慨──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到现在﹐不知有过多少经历﹐而最令人难忘的﹐自然是他失去了公主的那一段可怕的日子了﹗大门打开﹐车子直驶了进去﹐沿途﹐许多仆人垂手恭立﹐以迎贵宾﹐气派非凡﹐整个园林连建筑物﹐都是中国式的﹐古色古香﹐可以看得出﹐设计者对中国传统的庭院艺术十分有研究﹐单是那几座亭子﹐就造得各有特色﹐可是却又出奇地调和。

进了大厅﹐有仆人带引﹐一直向前走﹐不一会﹐就来到了书斋的门口﹐那块“白山黑水”的匾﹐就挂在书斋的门口处﹐方一甲正在这时候﹐走了出来﹐双臂张开﹐声音宏亮﹐笑容满面﹕“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还硬朗﹖”他说著﹐看到了公主──和所有第一次见到公主的人一样﹐没有不被公主的美丽震惊的﹐他已陡然呆了一呆﹐然后才用力一摇头﹕“小伙子﹐你这媳妇儿是哪里找来的﹖甚么时候有仙女下凡﹐我怎么没听说﹖”在他惊讶的时候﹐公主也吓了一跳。

公主知道方一甲已超过九十岁了﹐可是眼前这个短小精悍﹐豹头环眼的人﹐随便怎么看﹐看到六十开外﹐也到顶了﹗

他目光炯炯﹐神定气足﹐哪有半分龙钟老态﹖所以﹐公主由衷地道﹕“哪里有甚么仙女下凡了﹖寿星托世﹐倒是真的﹗”

好话人人爱听﹐公主的一句话﹐说得方一甲眉开眼笑﹐露出了一口并不整齐﹐但显然十分壮健的牙齿﹐正因为牙齿绝不整齐﹐所以也可以肯定﹐那是一口真牙。

后来﹐公主对年轻人说﹕“宇宙中的事物﹐直不可思议﹐一种稀有植物的根部﹐竟然会和人的生命﹐有著那么奇妙的关系﹐可以使人的生命延长﹐而且维持著不可思议的健康﹗”

年轻人笑著说﹕“应该说是地球上的事物﹗”

公主不同意﹕“地球不是宇宙的一分子吗﹖在宇宙占如此小的一部分﹐犹如一粒微尘的地球上﹐尚且有那么多奥秘﹐唉﹐人想要了解整个地球的奥秘﹐看来是没有甚么可能的了﹗”

年轻人长叹了一声﹕“唉﹐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古往今来第一野心家﹗”

公主仍旧愀然不乐﹐但过了一会﹐她又道﹕“人参肯定有防止变老的作用﹐真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公主后来真的花了不少时间去研究人参和生命的关系﹐但那是后话了﹗当下﹐宾主双方﹐一见面就十分愉快﹐方一甲让年轻人和公主进了书斋﹐坐定之后﹐方一甲用一把十分精致的斗彩细瓷茶壶﹐斟了两杯酒﹐酒才入杯﹐就有扑鼻的酒香和参香。

他亲自把两杯酒递给了年轻人和公主﹐道﹕“这是上好老山参浸的酒﹐暖暖肚子﹗”

这“暖暖肚子”四字﹐倒也不是空话﹐一口这样的酒喝了下去﹐就有一股暖意﹐直透丹田﹐令人有说不出来的舒泰之感。

然后﹐又是一轮寒暄﹐问起了年轻人的叔叔﹐等等。年轻人指著公主﹕“我和她谈起了叔叔和你所说的往事﹐她听得大感兴趣﹐那时候的日子──”

方一甲接上了口﹕“那时候的日子﹐唉﹐人不如蚁﹐也不知是怎么捱过来的﹗”

对于方一甲的“怀旧”﹐公主显然一点兴趣也没有﹐在年轻人和方一甲寒暄的时候﹐年轻人留意到公主曾经集中精神﹐显然是想从方一甲处﹐接收到一点甚么讯息。可是年轻人并不知结果如何。

这时﹐公主忽然开门见山地问﹕“方先生﹐你曾在那个屯子的禁地之中﹐看到过四条金龙翻滚的奇景﹗”

方一甲像是想不到公主忽然就会问起这个问题﹐可是他也不感到震惊﹐只是略呆了一呆﹐才眯著眼道﹕“是看到了很奇怪的景象──”说了这一句之后﹐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又补充道﹕“当然不是真的四条金龙﹐可是乍一看﹐也真有点像﹗”

公主又盯著问﹕“那么﹐照你看﹐那是一件甚么事﹖”

方一甲睁开眼来﹐笑﹕“连年老弟那么有学问的人﹐看到了之后﹐都琢磨不透﹐我这个乡下老头儿﹐怎能知道是甚么事﹖”

方一甲口中的“年老弟”﹐自然是年叔叔﹐而不是年轻人。公主仍然不肯放松﹐虽然她看出方一甲的口风十分紧﹐不是轻易肯透露甚么﹐她还是问﹕“详细的经过情形怎样﹐请告诉我们﹗”

方一甲又眯起了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怎么﹐可是有甚么新的发现﹖”

这一句话﹐大大出乎年轻人和公主的意料之外。听方一甲的口气﹐像是如果有了新的发现﹐他就可以把当年的事说一说﹐不然就敬请免谈﹗如果有新的发现﹐这时自然容易应付──一谈上了话﹐他们就觉出方一甲这老头儿难应付之极。可是根本没有甚么新的发现﹐急切间也无从提得起﹐方一甲如此精明﹐要是胡言乱话﹐给他拆穿了﹐只怕当时就会下逐客令﹐那真是无趣之至了﹗所以﹐以公主的应对之伶俐﹐也不禁呆了一呆﹐她立时向年轻人望去﹐年轻人心念电转﹐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于是他淡然一笑﹐道﹕“有一件事﹐叔叔可能没对你提过﹐他后来遇到了乐家的一个人﹐乐四﹗”

方一甲“唔”的一声﹕“乐老四﹖乐老爷子很相信他﹐等于是总管一样﹐是乐老爷子的内侄﹐本来他不是姓乐﹐后来改了的﹔乐家人丁单薄﹐几代都是单传﹗”

这其中的关系﹐只怕连年叔叔也不知道﹐年叔叔只知道乐四是乐家老爷子侄。年轻人想﹕这自然是叔叔的疏忽了﹐单传的独子﹐没有弟兄﹐自然也没有侄子这种亲戚关系了﹗年轻人说了一声﹕“是啊﹗这乐老四﹐对叔叔说了一些话﹐说是他们根本知道你们曾先后去窥伺过禁地这件事﹐而且断定你们看了﹐也不会知道是甚么事﹗”

这个情况﹐显然方一甲并不知道﹐所以﹐也给他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震动﹐接下来﹐足有五分钟之久﹐方一甲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在这当口﹐公主也集中精神﹐又想在方一甲处捕捉到有用的讯息。

方一甲才又开口时﹐说的是﹕“原来他们早知道了﹐居然不动声色﹐其是怪事……乐家大宅中的怪事很多﹐又岂止那禁地中的情景而已﹗”

年轻人笑道﹕“还有甚么怪事﹖”

方一甲神情十分讶异﹕“令叔未曾和你提起过吗﹖乐家大宅闹狐﹗”

闹狐﹗

年轻人一听﹐就向公主望去。

他知道公主对中国话十分有研究﹐会说几个大系统的方言﹐听说苏白好听﹐她就下苦功学会了一口吴侬软语。可是﹐年轻人也知道﹐公主多半不能一下子就明白“闹狐”两字﹐是甚么意思﹕果然﹐公主出现了疑惑的神情来。年轻人伸出手去﹐在她的手上轻轻一握﹕“闹狐仙﹕有狐仙在乐家屋子里作怪﹗”

公主这下子﹐自然听明白了﹐她望向方一甲﹐神情怪异之至﹐笑著道﹕“狐仙的足迹﹐竟去到那么远﹗”

别说公主﹐连年轻人的想法也是一样﹕狐仙竟去到那么远﹗“闹狐仙”这种现象﹐本身就十分怪异和奇特﹐相当难以解释﹐和西方的一些巨宅中的“闹鬼”﹐十分相似。可是在中国﹐宅子中“闹鬼”和“闹狐”却完全是两回事。

“闹鬼”十分严重﹐凄厉悲惨﹐恐怖血腥﹐是一个悲剧。可是“闹狐”却比较轻松﹐而且相当喜剧化﹐人和狐之间﹐可以相安无事﹐一起住在宅子之中。

“闹狐”这种现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十分值得探索。在中国大陆上﹐一般来说﹐长江南北﹐闹得最凶﹐一些古老的城市﹐如苏州﹐更是狐仙最多出没的地方。也有闹到山东河北的。向南﹐广东福建﹐就已很少听说﹐如今在漠北苦寒之地﹐居然也闹狐﹐这真是闻所未闻了﹗

年轻人在呆了片刻之后﹐才道﹕“有这样的事﹖叔叔未曾对我说起过﹗”

方一甲脱口说了一句﹕“令叔是正人君子﹐自然不容易知道宅子中的古怪。”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像是自知口快说错了话﹐所以连声咳嗽﹐以作掩饰。

年轻人和公主听了﹐却更诧异──能不能发现闹狐﹐和是不是正人君子﹐两者之间有甚么关连呢﹖

是不是狐仙不去打扰正人君子。只去作弄卑鄙小人。那么﹐方一甲难道自己承认是卑劣小人了﹖

年轻人和公主都是一样的心思﹐他们也不开口问﹐只是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盯著方一甲看──像要看到方一甲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把其中的原委说出来为止﹗方一甲一看到他们这种神情﹐就知道自己的咳嗽﹐并不能掩饰过去﹐他随即一笑﹐作了一个手势﹕“好叫你们小孩子笑话﹐我不是甚么正人君子﹐酒色财气﹐无所不好﹐所以──”

他顿了一顿﹐年轻人和公主仍然不明白﹐所以并没有改变动作。

方一甲又用力一挥手﹕“我住在乐家大宅专招待贵宾的客房中﹐每一间客房的贵宾﹐都有专人服侍﹐派来我这间客房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大丫头﹗”

年轻人心中暗骂了一声“该死”﹐神情有点不怎么好看﹐公主却笑了出来﹕“人不风流枉少年﹐那又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一甲呵呵笑著﹕“倒不是我勾搭她﹐是这大丫头勾搭我的﹐这种事﹐女的主动﹐自然一拍即合﹐我本来以为是飞来艳福﹐谁知──”

他讲到这里﹐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免骇然。

【第八章】 依人小鸟

年轻人和公主都脱口道﹕“难道那大丫头﹐竟然是狐﹖”

方一甲用力一挥手﹕“那倒不是﹐我以为是飞来艳福﹐谁知道那大丫头是有求于我﹐所以才让我尝了甜头的﹐姥姥﹐这丫头……”

方一甲在后面﹐颇说了些不堪入耳的粗话﹐来形容那个大丫头的好处﹐他在那样说的时候﹐半眯著眼﹐神情十分陶醉﹐显然这次艳遇﹐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现在想起来﹐还大 有回味。

这次艳遇给方一甲的印象﹐确然十分深刻﹐但比起后来又发生的一些事来﹐也就不算甚 么了﹗

当红烛高照﹐长身玉立的大丫头﹐罗襦轻解﹐一身雪白的皮肉﹐粉光致致﹐俏生生地站在方一甲的身前﹐低著头﹐搓揉著粗大乌亮的辫梢时﹐红烛的烛光闪动﹐此情此景﹐确然令方一甲色授魂予﹐不知人间何世。

及至温香软玉怀满抱﹐真个销魂之后﹐大丫头如依人小鸟﹐偎在方一甲的怀中﹐几番欲语又止。方一甲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大丫头必有所求﹐所以他一面双手在她的身上搓揉﹐一面道﹕“你想要些甚么﹐只管开口﹗”

方一甲才尝了甜头﹐在佳人面前作许诺﹐自然豪气干云﹐当时他心中想﹐对方是丫头﹐总不会有甚么过份的需索的。谁知道那大丫头一开口﹐却令得方一甲吓了一大跳﹐大丫头的声音十分甜腻﹕“你是贩人参的﹐能把上好的野山参﹐给我几斤﹖”

她一开口﹐竟然要“几斤”上好的野山参﹗那直是狮子大开口之至了﹐方一甲不怒反笑﹕“你要那么多人参干甚么﹖当柴烧﹖”大丫头的回答﹐更是令方一甲啼笑皆非﹕“有一个人身子……很弱﹐听说人参大补﹐所以……”

她话还没有讲究﹐方一甲已经一下子把她推了开去﹗因为方一甲听出﹐大丫头口中的“有一个人”﹐分明是一个男人﹐方一甲的反应﹐是任何男人正常的反应﹐他不但推开了大丫头﹐而且﹐还现出十分厌恶的神情。大丫头也知道自己惹了方一甲的不快﹐她急急道﹕“你别见怪﹐那人绝不是甚么低三下四的人﹐那人极受乐家上下的尊敬﹐乐家的几个姑娘﹐甚至都轮流服侍他﹐我是想令他身子强壮些﹐感谢我的好处﹐好叫我日后的日子过得好些﹐有一次﹐我还听得乐老爷子说﹐这个人是他们一家的大恩人──”

大丫头急急地说到这里﹐方一甲已忍无可忍﹐用力在她的丰臀上﹐重重拍打了一下﹐斥道﹕“你胡说八道﹐乱七八糟﹐在说些甚么﹗”

大丫头苦著脸﹕“真的﹐我说的全是真的﹗方爷你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也难怪﹐许多人都不知道﹐我也是有一次﹐老爷派我去服侍他一两天﹐才知道有这样一个重要的大爷 在﹗”

方一甲仍然绝不信大丫头所说的一切﹐他又拍打了大丫头一下﹕“哼﹐你也跟他──”

大丫头身子乱晃﹕“没有……没有……不是我不想﹐是那位大爷根本不让我接近他……所以我才想到……他可能是身子弱……”

方一甲这时﹐心中也有几分起疑﹐因为大丫头所说的事﹐听来虽然荒谬之至﹐但是以大丫头的见识而论﹐她是决计无法瞎编出来的。

可是﹐那个人﹐究竟是甚么人呢﹖他一面想﹐一面道﹕“那人要是身子弱﹐他既然是乐家的恩人﹐乐老爷还会少了人参给 他吃﹖”

大丫头听了﹐一脸委曲的神情﹐欲语又止﹐方一甲催了她几次﹐她才道﹕“本来我也不应该在背后说老爷的不是﹐可是事情实在很过份﹐老爷一面说那人是恩公……又说甚么……若不是有了这个人﹐也不会有黄金屯子﹐可是对那人﹐却又刻薄之极。”

方一甲听到这里﹐心中更是疑惑﹐他笑了起来﹐把大丫头搂在怀中﹐笑道﹕“派你去服 侍他﹐也不算刻薄了﹗”

大丫头撒了一会娇﹐才道﹕“真是刻薄﹐一共是一天半﹐那人只吃了两餐﹐吃的也不知是甚么﹐看来像是面糊﹐又酸又臭﹐像是发了馊一样﹐可真怪﹐那人倒像是吃得十分有滋味 ﹗”

方一甲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个人住在甚么地方﹖”

大丫头立时道﹕“住在宅子的中间﹐要经过老爷子住的院子才能进去﹗”

方一甲捧住了大丫头的脸﹕“你能带我去见他﹖”

大丫头现出十分黯然的神色﹕

“老爷吩咐过﹐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这个人的事﹐不然的话﹐要活活打死﹐我……已经对 你说了﹐可不敢……带你去﹗”

方一甲说到这里﹐公主笑了起来﹕“甚么活活打死﹐也只不过是恐吓﹐这女孩子胆子太 小﹗”

年轻人和方一甲都默然﹐过了一会﹐年轻人才道﹕“在那种地方﹐那种时候﹐以乐家的财势﹐打死个把丫头﹐也是闲事﹐谁会为丫头出头﹖”

公主看到年轻人神色凝重﹐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所以也就不再说甚么。

年轻人问﹕“后来﹐她终于不肯﹖”

方一甲感叹﹕“不肯﹐随便我许她多少好处﹐答应替她赎身﹐她都不敢﹐只是把如何到达那个神秘人物的所在﹐告诉了我﹐事情是极怪﹐要到那人的住所﹐不但要通过暗门﹐而且 要绕过地道﹗”

年轻人皱著眉﹕“黄金屯子中的怪事真不少﹐可是那个﹐和‘闹狐’又有甚么关连﹖”

方一甲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

他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又沉默了片刻﹐尽力在回忆著往事﹐上了年纪的人﹐有人来和他说陈年往事﹐他总是很欢迎的﹐方一甲也不例外﹐看来﹐这时他也根本不是在满足年轻人和公主的要求﹐而是在满足他自己又可以旧梦重温﹐何以他要把这个旧梦说得十分详细﹖方一甲虽然疑惑﹐可是他却相信了大丫头所说﹐乐家大宅之中﹐有一个这样神秘莫测的“恩公”在﹐他向大丫头问了很多有关那个人的情形﹐可是却又问不出所以然来﹐因为大丫头就是去送了两次饭﹐她试图勾搭那人﹐都被那人一下子推了开去﹐下的手还极重﹐一点也 没有怜香惜玉之意。

那人好像不爱光亮﹐所以屋子十分暗﹐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注意到那人的双眼贼亮──像一头猫。大丫头自己解嘲说﹕“要不是他用那贼亮的眼睛瞪著我﹐我才不会向他卖弄风骚 ﹗”

那人戴著帽子﹐虽然是漠北苦寒之地﹐可是屋子内十分暖和﹐没有必要戴帽子﹐可是那人却戴了一顶极大的帽子﹐看来很怪。那人也没有对她说过话﹐只是发出了几下很粗的声音 。

根据大丫头所述﹐自然无法知道那神秘人物﹐是何等样人。于是方一甲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就留了心﹐向乐家的人﹐打听那个神秘人物的事﹐用的自然是旁敲侧击﹐不露声色的方法。可是却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为了要得到消息﹐方一甲甚至不择手段﹐向乐家的那两个“姑娘”下手。乐家那两个姑娘﹐合宅上下﹐称她们为四姑娘和五姑娘﹐是乐老爷子的女儿﹐早已过了嫁人的年龄。

也不是貌不如人﹐而且又是乐家这种好人家﹐说媒的早十几年﹐要用大车一车车来载﹐可是不论是甚么人家来说媒﹐乐老爷一律拒绝。

等到早几年﹐关外四大马场之首﹐场主的两个儿子﹐托了极有面子的一个前清的举人来说媒﹐也遭到拒绝之后﹐媒人才算是绝了迹。大家都知道﹐乐老爷子是铁了心﹐不让这两个女儿嫁人的了。这种行为﹐自然十分乖张﹐当然也引起了种种的猜测﹐可是乐老爷子也不理会。这两姐妹﹐年龄相差不过一年﹐平日不怎么见人﹐方一甲由于熟了﹐间中能和她们相见﹐自从有了想探听乐家大秘密的心之后﹐他就下了决心﹐故意在有意无意之间﹐用言语撩拨她们﹐倒也大有成效﹐令得这一双老处女春情荡漾﹐看来只要方一甲开口﹐两个人都肯和他 私奔了。

可是﹐正当方一甲问到那个神秘人物时﹐两姐妹立即面色大变﹐从此不再和方一甲见面 。

还好﹐她们没有把方一甲的企图泄露出去﹐所以方一甲仍然可以在暗中活动──他决定不再在人们的口中探听消息﹐而拣取直接的行动﹐照那大丫头所说的去路﹐去看那神秘人物 。

他试了三次﹐都没有成功﹐第四次﹐通过了地道﹐自一口井中攀了出来﹐到了一个院子﹐恰好看到乐老爷子和他的儿子﹐一起自一间屋子走出来。

乐老爷子年逾古稀﹐身子十分壮健﹐他儿于却早已染上了鸦片瘾﹐面色苍白﹐身子瘦弱﹐在乐家﹐只是一个虚空的存在﹐只像一个影子。

方一甲一见两人﹐就躲到了一株大树之后﹐他看到乐家父子到了井前﹐才明白那暗道是出入的唯一通道﹐他不禁叫了一声“好险”──要是早一刻﹐他也在地道之中﹐和乐家父子相遇的话﹐那才真是狭路相逢了﹗乐家父子到了井旁﹐停了一停﹐并不立即下去﹐老爷子叹了一声﹕“他迟早要走的﹐我已经老了﹐你年纪轻﹐也不想想办法﹗”

乐老爷子在说出几句话的时候﹐忧形于色﹐可是骨瘦如柴的乐家大少爷﹐那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走就让他走吧﹐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财数﹐这些日子来﹐也够多了吧﹗”

乐老爷子顿足﹕“你们知道甚么﹐看来多﹐他用去了十之八九﹐留下的有多少﹗”

乐大少爷耸了耸肩﹐没有甚么表示﹐就跨进了井中。乐老爷子在井边又站了一会﹐转身望著刚才出来的那屋子﹐神情焦虑﹐双手握拳。

这一番对话和情景﹐看在方一甲的眼中﹐方一甲更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可以肯定﹐果然有一个神秘人物在﹐而且在言谈之中﹐他知道这个神秘人物和乐家的财富积累﹐有看极大的关系──简直是这个人如果一走﹐乐家的财富就会消失一样﹗所以﹐乐老爷子才会那么焦急﹗

这简直难以想像之至﹐眼看著乐老爷子又跨过了那口井﹐方一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向那屋子﹐来到了门前﹐略停了一停﹐才去推门。门只是虚掩著﹐他推开了一些﹐才想起就这样冲进去不是很好﹐所以就在门上﹐敲了两下。

他一敲门﹐就有反应﹐只听得屋内传来了粗声粗气的一下声响﹐也不知算不算是答应。

方一甲大著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的格局﹐和一般巨宅相类﹐方一甲刚才听到声音自左首传来﹐所以一进屋﹐就转向左﹐来到了一扇门前﹐又轻敲了一下。

里面传来了一个很粗的声音﹕“你是谁﹖”

这一问﹐本来十分难以回答﹐但方一甲十分机伶﹐他想起大丫头留被派来临时服侍这神秘人物﹐所以他道﹕“东家叫我看看﹐大爷有甚么需要﹗”

他说著﹐一面已不等房内再有甚么反应﹐就迳自推开了门﹐一步跨了进去。

虽然这样做﹐不是很合适﹐可是如果那神秘人想拒绝﹐也来不及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房间内十分黑暗﹐正如那大丫头所说的﹐首先看到的﹐是黑暗之中﹐ 一对贼亮的眼睛﹗

“贼亮”是一个形容词﹐意思就是极亮。

那对眼睛﹐亮得异样之极﹗

方一甲说到这里时﹐把他自己的睛睛眯成了一道缝。公主在这时候道﹕“方先生﹐你也 目光炯炯﹐十分逼人﹗”

方一甲只是感叹﹕“我这种目光算是甚么﹐那人的双眼在黑暗中放光﹐简直是骇人之至﹐我一看﹐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这不是人﹐人是不会有这样眼光的﹐那一定是甚么妖物﹐ 更可能是狐﹗”

年轻人和公主同时吸了一口气﹐到这时﹐他们才知道﹐方一甲所谓“闹狐”﹐闹的原来 是男狐﹗

由于方一甲有了先入之见﹐认为那人不是人﹐而是狐﹐或类似的精怪﹐所以接下来﹐双方的应对﹐就不免有点古里古怪。

先是那人开口──那人想是也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不寻常﹐所以他在方一甲一进来﹐逼视了他一会之后﹐就半转过头去﹐使方一甲不再接触到他那异样的眼光﹐然后﹐他粗声道﹕ “你是谁﹖你想干甚么﹖”

从他的语气和责问听来﹐他显然对方一甲的出现﹐十分不友善。方一甲吸了一口气（没有因此闻到甚么特别的狐骚味）﹐这时﹐方一甲的心中﹐疑惑程度已到达了顶点﹐因为这时﹐他已经看清﹐那人的头上﹐戴著一顶相当大的帽子。

在苦寒之地﹐人们所戴的都是皮帽子﹐如果是一顶狐皮帽子的话﹐由于狐的毛长﹐帽子的耳贴一翻上去﹐帽子看来也会很大。可是这时﹐在阴暗之中﹐影影绰绰看来﹐那人所戴的帽子﹐又不像是毛皮帽子﹐只是老大的一团﹐也看不真切。

方一甲定了定神﹐才开口﹕“您对乐家有恩﹐乐家对你的供奉﹐实在太差了﹗”那人像是不很听得懂方一甲的话﹐反问道﹕“供奉﹖”

方一甲道﹕“是啊﹐反正你迟早要走的﹐不如移驾到我那里去﹐我定然好酒好鱼供奉您。听说您在这里﹐吃的东西竟然又酸又臭﹗再者﹐我是参客﹐有的是上佳野山人参﹐恐怕对 您的修为﹐也有一定的帮助﹗”

方一甲这时﹐认定了对方是狐不是人﹐所以起了私心。他心想这狐﹐能为乐家带来滚滚财源﹐若是能把他接了去﹐岂不是等于遇到了财神﹖他为人极度机伶﹐在刚才乐家父于的对话之中﹐听出了一些端倪﹐就用来发挥﹐鼓起三 寸不烂之舌﹐想把狐仙请回去。

他说完了那番话之后﹐有极短暂时间的沉默。接著﹐便是那人发出粗嘎的声响的大笑声﹕“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可是我肯定你必然弄错了甚么﹗”

方一甲说到这里时﹐神情突然激动了起来﹐不但睁大了眼﹐而且站了起来﹐坐下﹐又站起﹐然后不断来回走动﹐脚步十分沉重。

年轻人和公主知道﹐接下来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不然﹐不会事隔那么多年﹐方一甲回忆起往事来﹐仍然如此激动。

方一甲连喝了三小杯人参酒﹐脸上有点发红﹐这才坐了下来﹐道﹕“接下来的情形﹐我一直想不通是甚么情形。我知道我自己﹐一定是误打误撞﹐做对了一些甚么事﹐可是又不知 道做对的是甚么﹗”

年轻人笑了一下﹕“你的话很难明白﹐是不是可以详细说一说当时的情形﹗”

方一甲有点烦躁﹕“我正准备说哩﹗”看到他这种情形﹐年轻人和公主不敢再催他﹐他又过了几分钟﹐才渐渐恢复镇定。那时﹐方一甲听得那被他认为是狐的神秘人这样说﹐他略想了一想﹐用十分小心的语气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但是我知道﹐您……不是人。

”

方一甲说出这样的话来﹐确然需要相当的勇气﹐同时﹐也要有应付尴尬场面的本领。因为在中国话之中﹐“不是人”是一句十分严重的骂人的话。而方一甲在和那神秘人的谈话之中﹐一直用十分客气的称呼“您”。所以“您不是人”这种组合﹐完全不合乎语言的常规﹐ 听来也就十分怪异。

当然﹐方一甲这时说对方不是人﹐绝没有骂人的意思﹐他是说对方不是人﹐是狐仙﹐或者是别的甚么精怪﹐例如和狐仙相类似的“五通神”之类。

他认定了对方是狐仙﹐这时想用言语来试探﹐从试探中得到证实﹐又不能得罪对方﹐想起来﹐他这句话﹐并预算是最得体的了﹗虽然如此﹐他在这句话出了口之后﹐仍然惴惴不安﹐等候著对方的反应。那神秘人物没有出声﹐阴暗之中﹐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如何。那一段时间并不算太长﹐可是方一甲却等得汗 水涔涔而下。

那神秘人物终于开了口﹐他粗嘎的声音﹐听来有点不快﹕“你别胡乱猜测﹐也别再来这 里﹐对你没有好处﹗”

方一甲听对方没有直接否认自己的猜测﹐心头不禁怦怦乱跳﹐再一开口﹐他已改了称呼﹕“斗胆请大仙移驾﹐不知可蒙大仙俯允﹖”

想不到他说得那么客气﹐“大仙”的反应﹐却不合情理之至﹐先是“呸”地一声﹐然后叱道﹕“快走﹗甚么大仙小仙的﹐我是甚么仙了﹖”

方一甲虽然受了责斥﹐可是仍然不肯死心﹐他不敢说出一个“狐”字来﹐只是道﹕“大仙蓄养了……赐给乐家四条金龙﹐替乐家运金子﹐这事……人人皆知﹐大仙何必独厚乐家﹖ ”

四条金龙运金一事﹐虽然传说甚广﹐但是没有人知道暗中还有一位“大仙”在﹐方一甲那时这样说法﹐自然是暂时编出来的。

谁知道他的胡言乱语﹐反令得“大仙”又沉默了一阵子﹐在沉默之间﹐迸发出了“啊”

地一下低呼声﹐像是方一甲的话﹐给了他相当程度的震撼。

接著﹐神秘人道﹕“甚么四条金龙﹐都是传言﹐你可以去看一看﹐就明白了。看了以后﹐也可以说给别的人听﹐是怎么一回事……”

方一甲又惊又喜﹕“去看一看﹐看……四条金龙﹖到哪里去看﹐请上仙指点﹗”他满口“大仙”、“上仙”乱叫﹐那神秘人很不耐烦﹐伸手挥了一挥﹕“去问乐家的人﹐自然知道﹕别来扰我﹐我有很多事要做﹗”

方一甲怔了一怔﹐他自然早已知道﹐乐家大宅之中有禁地﹐不让人接近的﹐多半就是那个地方。这时﹐他为了讨好﹐又说了一句﹕“上仙可有甚么事要小可代办的﹖小可定当尽力 ﹗”

那神秘人用十分粗嘎的声响笑了起来﹕“我的事﹐只怕没有人能帮得了﹗”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长叹了一声﹐叹息声听来﹐竟是十分凄怆﹕“真的没有人可以帮我 ﹐只剩下我一个了﹗”

方一甲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望著年轻人和公主﹕“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年轻人道﹕“自然是说他十分孤单﹐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他处境十分不好﹗”

方一甲神情迷惘﹕“可是他有那么多黄金﹐甚么事情不好办﹗”

年轻人皱著眉﹕“黄金也不是万能的﹗”

方一甲摇著头﹕“若是那么多的黄金﹐仍然不能帮助他﹐那真的没有甚么人可以帮他了 ﹗”

公主问﹕“后来怎么样﹖”

方一甲神情愤然﹕“当下我被……赶了出来。我向乐老爷子隐约提过﹐想去看看那禁地﹐乐老爷子当时就十分冷淡﹐我一气之下﹐就效法令叔﹐私自去探索﹐看到的情形﹐真叫人吃惊﹗”他停顿了片刻﹐才又道﹕“虽然不是真正的金龙﹐可是那一定是金子﹐是溶了的金汁﹗那么多﹐看得我全身发僵﹐我决定再去见那人﹐可是没有成功﹐在那道暗门之前﹐就被挡了回来──所以﹐我偷窥禁地的事﹐他们……有可能知道。乐家供养了一个狐仙﹐那狐仙 为他们带来了无数的黄金﹗”

黄金是古今中外无人不喜的东西﹐方一甲虽是豪富﹐但是在这样说的时候﹐也掩不住欣 羡之色﹗

【第九章】 话有隐瞒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看来狐仙带来的财运也不长久﹐现在﹐不但乐家的人不知所终﹐连黄金屯子﹐也已消失了﹐有了黄金﹐又有何用﹖”

方一甲听了﹐沉吟不语﹐神情变化不定﹐公主问﹕“方先生﹐你想到了甚么﹖”

方一甲面肉抽动了几下﹕“若是狐仙神通广大﹐能令乐家阖家成了仙﹐那我当年错失了机会﹐真是……该死之至了﹗我直指他不是人﹐他竟然没有否认﹐不是人﹐自然是仙了﹗”

以方一甲如今的情形﹐只怕再也没有比生命的延续更重要的了﹐所以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痛惜之情﹐难以言喻﹐连额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

年轻人倒十分同情方一甲此际的心境﹐他也有点责怪方一甲﹕“当时﹐你就没有再进一步地探索﹐也不找别人去研究一下﹖”

方一甲现出十分古怪的一个神情来。一看到了他这种神情﹐公主就伸手指﹐在年轻人的手背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他们两夫妻一直十分亲热﹐相偎相依﹐所以这样的小动作﹐绝不惹人注意。可是对他们来说﹐却又十分有意义﹐年轻人立即知道﹐公主是在说﹕这人不老实﹐他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年轻人也立时翻了翻手掌﹐那是在回答公主﹕不怕﹐我有法子要 他讲出来﹗

年轻人也看出﹐方一甲的话中﹐还有些吞吞吐吐的地方﹐他并不直接追问﹐只是道﹕“你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大仙﹐虽然不能肯定﹐可是人要长生不老﹐倒也不是甚么难事﹐甚 至越来越年轻都可以﹗”

方一甲一挥手﹕“哪有这样的好事﹐像我﹐一直在进服上好的野山参﹐活过百岁是没有问题的﹐难道还真能像彭祖一样﹐活上八百年﹗”

年轻人扬了扬眉﹕“你看我们﹐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是换过的﹗”

年轻人的话﹐方一甲自然每一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可是要他明白这句话是甚么意思﹐却绝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一时之间﹐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盯著年轻人﹐年轻人又补充﹕“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公主她连整个身子都换过了﹐神通广大之至﹗”

方一甲总算有一半明白了年轻人所说的话﹐可是他却根本不相信﹐他以为年轻人是在戏弄他﹐所以他有了几分怒意。年轻人却不理会他﹐反倒问他﹕“你吃了一辈子人参﹐可有见过吃人参吃到会飞的﹖”方一甲咕噜了一句﹐多半是十分难听的脏话﹐碍著公主在﹐所以没有清楚地说出来﹐接著﹐他的怒意又增加了几分﹐声音也粗了﹕“吃人参不能成仙﹐不是仙 人﹐谁会飞来飞去﹖”

年轻人笑道﹕“可知许多事﹐人力是达不到的﹐只有超越人力以上的力量﹐才能达得到 ﹗”

方一甲环眼圆睁﹐看来已到了忍耐的极限﹐就快要下逐客令了。可是就在这时﹐年轻人向公主作了一个手势﹐公主早就知道年轻人要她作甚么﹐一看到手势﹐她就盈盈站起﹐身子向上一耸﹐整个人就离地而起﹐向上冉冉升了起来﹗自从公主知道自己有了凌空的能力之后﹐她很花了一些功夫﹐和年轻人研究﹐用甚么样的姿势﹐冉冉升空时﹐最是好看。因为这是一个人类从来未曾有过的行为。

研究下来﹐他们都一致认为古代的艺术家真了不起﹐他们留在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姿态最是优美。所以﹐公主就采取了这个姿势。

公主的衣服﹐一律是黑色的轻纱﹐那符合她的名字﹕黑纱公主。所以在优美的姿态之下﹐整个人向上升起来的时候﹐衣袂飘飘﹐再加上她绝世的美丽容颜﹐简直是美妙之极的情景 。

方一甲的大宅是旧式的建筑﹐楼底相当高﹐所以公主向上升了起来的时间﹐也相当久﹐当她升到了可以触手碰到天花板的时候﹐她身子轻轻一转﹐又变换了一个姿态﹐再慢慢落了 下来。

一起一落﹐虽然只有两分钟光景﹐可是已经把方一甲看得目定口呆﹐灵魂出窍﹗直至公主重又在年轻人的身边坐定﹐方一甲才徒然震动了一下﹐用力揉著自己的眼睛。年轻人笑﹕“方翁﹐你刚才不曾眼花﹐看到的是实情﹐对她来说﹐那是小事﹐我们没来之前﹐她曾神游到方园﹐见到了‘白山黑水’的高匾﹗”

方一甲张大了口﹐又过了好一会﹐他才陡然叫了起来﹕“那岂不是成仙了。”

年轻人道﹕“不能这样说﹐只是有许多事﹐在普通人看来﹐就是神仙行为﹐你当年所见的那个神秘人﹐你认为他是大仙﹐就是你对他不了解之故﹗”

方一甲不住摇看头﹕“可是那个……那位大仙却有能力把金矿中的金子﹐化成滚滚金龙﹐一起流到乐家的大宅中心来﹗”

年轻人道﹕“这是说明这个神秘人物有十分超特的能力﹐不能说他是神仙﹗”

方一甲长叹一声﹕“这也就和神仙差不多了﹗”

他说著﹐怔怔地望著公主﹐神情十分复杂﹐过了不多久﹐再长叹一声。

年轻人笑道﹕“像她这样的际遇﹐古今中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了﹐你也不必欣羡﹐但是你自己的奇遇﹐如果肯切切实实告诉我们﹐大家仔细研究一下﹐或者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新发 展﹗”

这一番话﹐不但说得方一甲怦然心动﹐而且也涨红了脸──因为年轻人等于是在说他刚 才所讲的﹐不尽不实﹗

他连喝了三口酒﹐才道﹕“见到那人的情形﹐确然只此﹐那人对我的突然出现﹐好像十分忧虑﹐看来他并不想人知道他的存在﹐我曾想接近他﹐好好打量他﹐也被他挥手叫我离开﹗”公主低声问道﹕“你根本没有看清他是甚么样子的﹖”

方一甲道﹕“没有﹐别说是我了﹐连那个想勾搭他的大丫头﹐都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只 是记得他有一对极亮的眼睛﹗”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这时﹐心中都有了一定的假设﹐可是也并不准备在现时 讨论。

方一甲续道﹕“我看到禁地之中的情形﹐和令叔所见的一样﹐最令人不解的是﹐景象虽雄奇﹐应该有震耳欲聋的声响才是﹐可是却又一点声音也没有。”

年轻人问了一句﹕“看到了这样的奇景之后﹐你怎么肯就此离去﹖不在乐家的身上找点 好处﹖”

年轻人这几句话﹐说得不是很客气﹐方一甲的脸上﹐好一阵不自在﹐才道﹕“当时见到的情景﹐十分骇人﹐而且那些人影﹐虚实不定﹐看了也令人害怕。我既然认定了是大仙作法﹐怎还敢去生事﹗毕竟大仙是受乐家供奉的﹐只会保佑乐家﹐不会保佑我﹗”

年轻人又逼了一句﹕“可是你必然不肯就此罢休的﹐对不对﹗”

方一甲这次﹐不怒反笑﹐在“嘿嘿”乾笑了两声之后﹐才道﹕“你这小伙子﹐倒深知吾心﹐不错﹐我不肯就此干休﹐也感到自己独力难以成事﹐所以找就去找一个人﹗”

年轻人和公主同时吸了一口气﹐因为方一甲的话一出口﹐他们就立即想到﹐方一甲会去 找甚么人﹗

本来﹐最适合的人选是年叔叔﹐可是年叔叔若是后来又参与了这件事﹐当然会说给年轻人听。除了年叔叔之外﹐方一甲能够去找的﹐自然就是军师了﹗方一甲略顿了一顿﹕“我去找的是军师──那时﹐我并不知道军师也曾见过禁地中的奇景﹐我只是风闻﹐军师曾经打过黄金屯子的主意﹐后来不知怎么﹐又放弃了﹐所以﹐我想找 到他﹐去探探他的口风。”

年轻人和公主并没有插口﹐随方一甲去说﹐他们知道﹐方一甲和军师的会面﹐必然又是一段故事﹐事隔久远﹐若是催方一甲说﹐反倒会乱了套﹐不如由得他照自己的意思﹐快说慢 说都好。

方一甲先是长叹了一声﹕“虽然是一个马贼﹐可是要见到他﹐也真不容易﹐妈拉巴子﹐要见皇上﹐只怕也见得著了﹗”年轻人骇然失笑﹕“那时你们不是已经相识了吗﹖”

方一甲一翻眼﹕“当然是﹐要不﹐想见他﹐连门都没有﹐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甚么地方﹐要经过几道转折﹐才能使他知道我要见他﹐说是有上好的人参﹐要当面送给他。人参能延年益寿﹐用这个名堂去求见人﹐没有见不著的。然后﹐又是几重转折﹐消息传出来﹐他愿意 见我﹗”

军师是一帮势力极大的马匪的首脑人物﹐官府出的赏格极高﹐虽然他神通广大﹐可是也不得不行动极度小心﹐若是稍有差池﹐那就脑袋落地了──猜想起来﹐这种生活﹐难以快乐。方一甲所说的﹐见军师的过程﹐年轻人和公主听了﹐都有匪夷所思之感。方一甲被蒙上了眼﹐而且声明﹐七天之内﹐不论他做甚么﹐包括夜来找土娼来陪宿﹐都不能把蒙眼的眼罩除 去﹐不然﹐会见立时中止。

有专人服侍他﹐只要他一开口﹐甚么事都有人代劳。

七天之内﹐或骑马﹐或步行﹐或坐车﹐也有一段是水路﹐方一甲蒙住了眼﹐晕头转向﹐ 不辨日夜﹐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方一甲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这一切﹐很有可能是故意做作﹐说不定军师就在他出发处的三五里外﹐却叫人带了他团团乱转﹗而且﹐带他的人﹐也不是一带到底﹐而是一站一站把他交出去的。一共交了六次﹐到了第七站﹐想像之中﹐那些知道军师真正所在的﹐全是军师的亲信了﹗到最后﹐见到军师的时候﹐是在一所巨宅之中。

单有那所巨宅﹐已成钜富﹐而且他自己的方园规模也极大的方一甲﹐竟然连咽了三口口水﹐又哼了一声﹐才道﹕“那宅子的华丽﹐我毕生未见﹐皇宫也不过如此﹐军师做人﹐真不枉了此生。最绝的是﹐宅子之中﹐用的全是老毛子女人﹗”

他讲到这里﹐又吞了一口口水﹕“那些洋婆子个个牛高马大﹐穿的衣服极少﹐像是进了肉林一样﹐嘿﹐皇帝都想不到这种法子﹐皇帝只想到了用太监﹐嘿﹐乾脆全用女人﹐多好﹗ ”

方一甲在一被取掉了蒙眼的眼罩之后﹐看到一排金发碧眼﹐丰乳凫臀﹐肌肤赛雪﹐高头大马的俄国女人﹐在华丽至极的礼堂之中迎接他时﹐他呆住了出不得声时﹐就听到了军师的“呵呵”大笑﹐传了过来﹐军师自内走出来﹐样子倒十分随和﹐和他握了手﹐方一甲先将三支上好的人参送上﹐军师看了半天﹐十分欢喜﹐当晚就留方一甲在巨宅对饮。

这正是方一甲求之不得的场合﹐酒喝得有五六分了﹐军师娘子曾露了一次面﹐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四个俄国女人在陪著。

方一甲忽然压低了声音﹕“这些洋女人﹐听得懂我们的话﹖”

军师立即说了一句粗话﹐并且解释﹕“只听懂这一句﹗”

方一甲呵呵笑著﹕“等一会少不得要劳烦她们﹐嗯﹐听说你打过黄金屯子的主意﹖”

尽管方一甲已经尽量装成是不经意地闲闲提起﹐可是军师一听﹐立时眯起了眼睛﹐因为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凡是江湖上的狠角色﹐都在生理上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他们的目光﹐都十分凌厉﹐尤其当他们眯著眼睛盯人的时候﹐虽然武侠小说中常写的“精光四射”过于夸张﹐可是也 能瞧得人头皮发酥﹐心中发毛﹗

这时方一甲就有那种感觉﹐感到军师那神出鬼没的飞刀﹐随时可能电射而出﹐穿进自己的身子﹗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十分重要的时候﹐如果掌握不好﹐那么自己辛辛苦苦来见他﹐ 也就白费了﹗

所以他尽管心中很害怕﹐外表上却一点也不露怯意﹐反倒打了一个“哈哈”﹐提高了声音﹕“怎么﹖是江湖上误传﹖连军师这样的顶尖人物﹐也不敢沾惹黄金屯子﹖”

军师仍然眯著眼﹐发出了几下乾笑声﹕“方爷﹐你这趟来见我﹐究竟是为了甚么﹐请你打开窗子说亮话﹐我不耐烦吞吞吐吐。”

方一甲自然知道﹐当自己的话题﹐一转到黄金屯子的身上时﹐军师就知道自己此来目的﹐并不是为了要送人参给他了﹗他也正在等著军师这句话﹐可以把事情敞开来商量。

所以﹐方一甲立即道﹕“黄金屯子的金子太多了﹐我见过﹐太多了﹐所以想挪点来用用 ﹐一个人又怕搬不动﹗”

军师一听方一甲说他“见过”﹐就想起了自己和年叔叔夜探禁地的那一幕﹐心中怦然﹐可是表面上﹐却全然不动声色﹐声音听起来﹐反倒有点懒洋洋地不是很感兴趣──这是江湖人物打交道的时候﹐典型的尔虞我诈﹐方一甲自然也鉴貌辨色﹐可知梗概。军师反问的是﹕“你见过﹖人家怎么会让你见﹖”

方一甲直认不讳──他知道﹐要取得军师的助力﹐自己必须每一句话﹐都讲实话﹐不然﹐说不定甚么时候﹐在盘查之中﹐露了马脚﹐就是天大的麻烦。所以他一开口就道﹕“我是 偷偷去的──”

接著﹐他就把他在禁地的“顶”上﹐向下看去﹐看到的情形﹐详细地说了出来。

军师一直眯著眼﹐静静地听著﹐不时喝上一大口酒。方一甲所说的情形﹐军师可以上判真伪﹐因为他和年叔叔也曾去偷窥过。

等到方一甲说完﹐军师知道他说的全是实情﹐和自己见到过的完全一样。他才张大了眼睛﹐不置可否地道﹕“有这样的奇事﹖”

方一甲也是挑通眼眉的人﹐虽然军师一直在装模作样﹐可是也叫他看出苗头来了﹐他一声长笑﹕“军爷﹐你早就知道有这等事的了﹐是不是﹖”

军师被方一甲拆穿了把戏﹐也“哈哈”大笑了起来﹕“确然﹐我也是偷窥过﹐情形奇特之极﹐但是有甚么办法﹐把黄金据为己有。”

方一甲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极薄的纸张来。

当方一甲叙述往事﹐说到这里的时候﹐很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了一下──因为这些事﹐在第一次说的时候﹐他都没有提及过﹐他还解释了一句﹕“我现在所 说的﹐全是实情。”

年轻人和公主﹐为了怕他过份难堪﹐所以都假装没有留意﹐只是作了一个请他继续说下 去的手势。

方一甲取出了那卷纸﹐摊开来﹐军师立时一挥手﹐就有一个俄国女郎﹐搬来了一张紫檀木几子﹐方一甲在几上摊开了纸﹐军师斟了四杯酒﹐压住了纸角。

那是一幅地图。

方一甲指著地图﹕“这是我请人画的﹐军爷请看﹐这里是乐家屯﹐正位在四个金矿的中 间﹗”

地图上画的是漠北四个金矿和乐家屯的位置。如果把四个金矿的所在点﹐用交叉的直线连起来﹐那么﹐乐家屯确然就在中心点上。

方一甲又说著自己的假设﹕“那四条金龙﹐不是腾云驾雾来的﹐一定是在地底穿行﹐自金矿到屯子﹐只有金矿才出金子﹗”

军师叹了一声﹕“方爷﹐那不是甚么金龙﹐是熔了的金汁﹐你别弄糊涂了﹗”

方一甲说得兴奋﹐满脸通红﹕“我才不糊涂﹐说那是四条金龙﹐也不为过﹐四条金龙﹐必然有在地下通行到屯子的通路﹐只要找到了通路﹐截断﹐滚滚的金龙﹐就不再流向乐家屯 了﹗”

方一甲说完了他的设想和计划﹐用力一掌拍在地图上﹐将压住地图四角的四杯酒﹐一起震得跌到了地上去﹐杯碎酒泻﹐自然立时有俄国女人过来收拾──在收拾的时候﹐俄国女人丰臀高耸﹐姿态诱人﹐可是这两个男人的心目之中﹐此际只有黄金﹐哪有女色﹗军师在迅速盘算方一甲提议的可行性﹐他也把手按在地图上﹐半晌﹐才说了一句话﹕“怎么能把金龙的路子找出来呢﹖”

年轻人和公主听到这里﹐互望了一眼。在这一刹间﹐他们想到的事是一样的。方一甲假设有四条通道﹐把金子运回乐家屯﹐所以他计划在中途截劫﹐军师提出来的难题是如何可以把地下通道找出来这个难题﹐放在现代﹐自然再容易解决不过﹐各种形式的金属探测仪﹐可以找出地下通道﹐如果真有这种地下通道的话。

可是﹐年轻人和叔叔都曾讨论过﹐事实上﹐并不可能存在著地下运金的通道﹐尤其是把黄金熔成液体状态来运送的通道。

不要说是在那个时候﹐就算是现在﹐也没有人可以把金熔体状态运出过百公里去﹐没有 任何技术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四条金龙”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另一种原因﹐绝不是如方一甲当时所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当时方一甲却财迷心窍﹐他指著地图﹕“地下的通道﹐当然不会弯弯曲曲﹐一定是直线的﹐你看﹐这图上﹐我已经画上了直线﹐就在直线上﹐找人挖下去﹐就可以挖出金子来 。”

军师的喉结上下移动著。在黄金屯子的禁地之中看到的奇景﹐彷佛又重现在眼前﹐别说是四股﹐就算其中的一股﹐落到自己的手中﹐那也不得了﹗方一甲沉声道﹕“军爷﹐我人单势孤﹐只能出主意﹐你一呼百诺﹐要靠你出人手﹐有了收成﹐我只占一成﹐就心满意足﹗”军师吸了一口极长的气﹐伸手向地图上一指﹕“就从这 里开始﹗”

他指的是洛吉河金矿到乐家屯中间的一处。

反正从任何地方开始﹐都是一样的﹐方一甲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压低了声音﹕“事不宜 被太多人知道﹐你﹐我──”

方一甲在迟疑著﹐军师道﹕“年朋友也早知金龙的事﹐若是找得到他﹐也得有他的一份 ﹗”

方一甲笑﹕“我的意思是﹐军师的手下﹐不必告诉他们是在挖掘甚么﹗”

军师缓缓摇头﹐指著方一甲﹕“这个你就不懂了﹐要带兵﹐就得让兵知道一切﹐兵才会感到﹐上头当他是个人﹐他才会出力﹗我会告诉他们﹐我们要掘的﹐就是黄金屯子的金龙﹐ 那么﹐才能人人出力﹗”

方一甲搓著手﹕“好﹐这就动手﹖”

军师一听﹐又拍著方一甲﹐哈哈大笑﹕“你是酒喝多了﹐还是被金子蒙了眼﹐还是洋女人的骚味把你薰昏了﹖现在是甚么时候﹖”

方一甲“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脑门上﹐重重一拍﹐也笑了起来。

他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正是寒冬腊月﹐气温在摄氏零下三十度以下﹐滴水成冰﹐土地冻得比花岗石还硬﹐再大的本领﹐也无法挖得动﹐非等到明年四五月间﹐春暖花开﹐才能动手﹐方一甲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一点﹐自然难免被军师嘲笑一番了。

当下他们有了决定﹐而且又觉得决定十分可行﹐所以兴高采烈﹐开怀畅饮﹐酒后﹐自然不免和俄国女人胡天胡地﹐不在话下。

方一甲在军师的巨宅之中﹐住了七天才告辞﹐当然是被蒙著眼﹐一站一站送出来的﹐自始至终﹐他不知道军师的这所巨宅﹐座落在甚么地方。

公主听到这里﹐叹了一声﹕“一个盗匪﹐也有天方夜谭式的神话﹗”

【第十章】

年轻人道﹕“像军师那样﹐可不是普通的盗匪了﹗”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问﹕“方翁﹐来春去挖掘﹐一定是徒劳无功了﹗”

方一甲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复杂﹐又有愤怒﹐又十分惘然﹐他说的话﹐也出乎年轻人和公主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说﹕“我不知道﹗”

年轻人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方一甲道﹕“来年三月起﹐我就开始再和军师接触﹐可是一直没有法子找到接头人﹗连打头站的人都找不到了﹐怎么还能找到他﹖所以﹐我竟然不知道是有了行动而徒劳无功﹐还是根本未曾有过行动﹗我在江湖上的消息﹐虽然灵通﹐可是也只知道焦田和军师拆了伙﹐军师带著一帮亲信﹐不知去向﹐好像也不再当马匪了﹐甚至有人说﹐曾在唐努乌梁海一带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往西走﹐到波斯去了﹗”

年轻人大是惊讶﹕“你一直没找到他﹖也一直没有自己动手﹖”

方一甲道﹕“我想过自己动手﹐可是……又发生了一些事﹐就搁下了﹗”

年轻人没有催问﹐只是等他自己说。方一甲皱著眉﹐喝了好多口人参酒﹐才道﹕ 　　“乐家派人找了我去。”

讲了这句话之后﹐他又好一会不出声﹐好像不愿意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的样子。年轻人耐著性子等著﹐公主在这时候问﹕“刚才你请到和军师见面的情形﹐好像没提到乐家大宅中 的那个神秘人﹖”

方一甲现出极其悻然的神色来﹐而且还用力一顿足﹕“怎么没有提﹖我那次去﹐是存心找他帮忙的﹐自然推心置腹﹐从那个大丫头说起﹐把一切全都告诉了他﹐就像……就像刚才 我告诉你们一样﹗”

公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方一甲又道﹕“他听了之后﹐十分有兴趣﹐问长问短﹐问得十分详细﹐有关那神秘人的一切﹐他都想知道。末了﹐还埋怨说我怎么就肯离开﹐他说﹐这个神秘人物是大仙也好﹐不是大仙也好﹐一定是整件神秘事件的中心﹐是关键人物 ﹗”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对军师的分析能力﹐十分佩服﹐因为他们也这样想。

方一甲说到这里﹐神色突然一变﹐霍然起立﹐先是一片疑惑﹐但立即有恍然大悟的神色﹐又重重一顿足﹐失声道﹕“莫非……莫非……莫非……”

他连说了三声“莫非”﹐分明是刹那之间﹐想到了一个久久想不通的问题的答案﹐可是他却又没有说出这个答案是甚么来。

年轻人和公主都只是望著他﹐方一甲张大了口﹐又呆了半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家伙真的太不够意思﹐太不是朋友了﹗”

年轻人忍不住叹了一声﹕“你在说些甚么﹐我们一点也听不懂﹗”

方一甲的脸涨得通红﹐可见他的内心真是激动﹕“谈些陈年往事﹐有时也很有些好处﹐所谓温故而知新﹐几十年想不通的心中疙瘩﹐会忽然之间﹐有了答案。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向你们说﹐你们也帮著参详一下﹗”

年轻人作了一个“正应该如此”的手势﹐方一甲又想了一会﹐才道﹕“这是得先从乐家 派人找了我去说起﹗”

他说了之后﹐再停了好一会──像是想把往事更好地从尘封的记忆之中找出来。

乐家派人找到方一甲的时候﹐已经是夏末了﹐方一甲自三月初起﹐就试图和军师联络﹐没有结果﹐已经找了四个多月了。

乐家派出来的一个小老头﹐人很精灵﹐一见到了方一甲﹐就叫让﹕“可把你给我著了﹗ ”

方一甲只当他想买人参﹐可是还没有开口﹐那小老头又叫道﹕“十万火急﹐乐老爷子请你立刻去一趟﹐见个面﹐有极要紧的事﹗”

不等方一甲再说甚么﹐小老头子一迭声地道﹕“方爷﹐拜托你这就启程﹐要不是乐老爷子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他一定亲自来找你。一共派了二十个人关内关外找你老哥﹐让我找 著了﹐算是大功一桩﹗”

小老头的话﹐令得方一甲大是讶异﹕“老爷子找我﹐是为了嘛事﹗”

那时﹐方一甲人正在天津﹐所以讲话也带天津腔。

小老头摇头﹕“不知道﹐总之是要命的大事﹐屋子里很乱﹐像是出了大事﹐可是我们也不知道是甚么事。方爷﹐你要是给这个面子﹐这就请吧﹗”

方一甲好奇心大作﹕“我要是不给这个面子呢﹖”

小老头一听﹐神情大是惨然﹕“那我只有死在你老的面前﹐我还不能整个的死﹐得零碎 的死﹗”

方一甲骇然﹕“此话怎说﹖”

小老头长叹一声﹕“我一下子就在你老面前抹了脖子﹐你老硬心肠﹐说不去﹐就不去﹐我死了也是白死。所以要死﹐也不能一下子就死了﹐得今天剁自己一只手﹐明天割自己的鼻子﹐后天再砍一条腿﹐看甚么时候﹐方爷瞧著我﹐觉得我可怜﹐答应去了﹐我再死﹐也算把方爷请到了﹐死得不冤枉﹐方爷是不是先要我断一只手﹖”

那小老头和方一甲说话的地方﹐是在一家药材店的堂中﹐那小老头说著﹐一个箭步﹐就到了切药材的大锄刀旁﹐抬起锄刀﹐就要切自己的手。若不是方一甲眼明手快﹐只怕锄刀落下﹐小老头的手﹐决不能再留在手腕之上﹗方一甲骇然欲绝﹐他本来就打算答应的﹐这一来﹐自然不敢再开玩笑﹐连声道﹕ 　　“好﹗好﹗去﹗去﹗”

小老头一个翻身﹐跪在地上﹐就向方一甲叩了三个响头﹐“咚咚咚”三下响﹐绝不含糊﹐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又红又肿﹐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方爷﹐你这就是我的救命恩 人了﹗”

方一甲此际﹐也可以肯定﹐事非寻常﹐所以真的说走就走﹐当晚就和小老头离开了天津 ﹐直奔关外。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乐老爷子派出来找方一甲的人﹐一见了方一甲﹐都像是捡回了自己性命一样的喜欢﹐一路上服侍奉承﹐方一甲一辈子也未曾这样给人重视过﹐也很感到不虚此 行。

他们已经尽快赶路了﹐可是在路上﹐也还是走了二十来天﹐等到一行人把方一甲拥进乐家的大宅时﹐乐老爷子扶著拐杖﹐颤巍巍迎出来。方一甲向老爷子一看﹐就吓了老大一跳﹕才一年不见﹐老爷子整个人都变了﹐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年﹗扶著老爷子出来的是他的儿子──倒仍是老样子﹐瘦瘦弱弱的﹐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气。

方一甲失声问﹕“老爷子没用人参﹖”

乐老爷又长叹一声﹐作了一个“一言难尽”的手势﹐讲话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进小 书房说话﹗”

一般的巨宅之中﹐“小书房”的地位﹐十分特殊﹐不是至亲好友进不去﹐凡是有甚么机密的事要商量﹐珍贵的物件要贮放﹐也大都在小书房中进行。上一次﹐方一甲在乐宅﹐就未 曾有邀进小书房的荣幸。

进了小书房﹐只有四个人﹕老爷子父子两人﹐乐老四和方一甲。

坐下之后﹐乐老四门前窗前﹐巡了一遍﹐以防有人走近﹐可知即时商议的事﹐秘密之极﹐方一甲这时﹐心中也不禁有点嘀咕﹐因为这等阵仗﹐可知一定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也不知 是祸是福。

坐定之后﹐乐家的人先不开口﹐方一甲自然也不知说甚么才好﹐气氛古怪之极﹐过了好一会﹐老爷子才喘著气﹐叫著他儿子的乳名﹕“铁柱﹐你说﹗”

铁柱这个名字﹐和乐家大少爷瘦弱苍白的外形﹐可以说不合衬之极了﹐但那是北方男孩子最普通的小名﹐也不足为奇。当下铁柱就摆了摆手﹕“爹﹐事情根本只是小事一件﹐不值得那么劳神﹐看你﹐几个月下来﹐你像是过了几十年﹗”

老爷子又长叹一声﹕“唉﹐当真是度日如年﹐怎么能不老﹐要靠方爷相救了﹗”

方一甲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听得老爷子的话说得如此之重﹐不禁大吃一惊﹐连声道﹕“有话请说﹐有话请说﹗”

乐家的三个人﹐互望了一眼﹐这像是十分难以启齿﹐看了一下之后﹐还是乐铁柱说了﹕“乐家……嗯﹐这宅子里﹐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方爷上次在的时候﹐曾偷偷去见过他一 次的那个﹗”

方一甲一听﹐就免不了脸红心跳﹐因为这毕竟是十分鬼祟的行为﹐绝不光明正大﹐难免羞于见人。可是他继而一想﹐乐家的宅子中养著那么一个神秘人物﹐也不见得如何磊落﹐只怕其中也有许多见不得人之事﹐所以他随即坦然﹐点了点头之后﹐反问﹕“是﹐那位……怎 么样了﹖”

老爷子忽然激动起来﹐站起来﹐指向方一甲的手﹐直在哆嗦﹐声音也发颤﹕“方爷﹐是 不是你把他请走了﹗”

方一甲一听﹐霍然起立﹐他这才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那神秘人不见了﹗他多少知道一点神秘人对乐家的重要性﹐所以也知道事情的严重﹐一个处理不当﹐他只怕离不开黄金屯子﹗所以他站了起来之后﹐伸手指天﹐罚了一个血淋淋的毒誓﹕“我方某人若是做过这等事﹐就叫我不得好死﹐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他在起誓的时候﹐三双眼睛盯著他看﹐都有怀疑的神色﹐方一甲又道﹕“我见他的时候﹐确有此意﹐我不当他是人﹐当他是大仙﹐曾请他由我来供奉﹐可是他 不肯答应﹐反倒赶我离开﹗”

乐家的三个人又互望了一眼﹐乐铁柱笑了一下﹕“反正我们不愁吃不愁穿﹐在也好﹐不在也好﹐都不值得为此事分神﹗”

方一甲心中一动﹐顺口道﹕“老兄真看得开﹐这人不在﹐四条金龙﹐自然也没有了﹗”

一句话说得乐老四和老爷子脸上变色。方一甲好奇心大作﹕“老爷子﹐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何以竟然有这样的神通﹖”

乐老爷子长叹一声﹕“算了吧﹐他人都不在了﹐还提来作甚﹖唉﹐这……这……方爷请 便吧﹗”

他挥了挥手﹐站了起来﹐竟然不理会方一甲了﹐方一甲不禁大是愤然﹐抗声道﹕“千里迢迢﹐把我找了来﹐就这样叫我走﹖”

老爷子已叫他儿子扶了出去﹐乐老四冷冷地道﹕“方爷还想怎样﹖想我们把方爷的作为﹐在江湖上到处宣扬一番﹐代方爷扬名吗﹖”

方一甲吃了一记闷棍﹐只得忍气吞声﹐离开了乐宅﹐因为行走江湖﹐声名十分重要﹐犯不著为此背了一个坏名声──年轻人听到这里﹐知道方一甲真个是老奸巨猾﹐他在乐家大宅中的作为﹐被乐家的人知道﹐是早已拆穿了的事﹐可是当年叔叔向他提及乐老四骂他的时候﹐他还故作惊讶﹐像是才知道一样﹗这时﹐年轻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方一甲自然也觉察到了﹐他用两下笑声来掩饰自己的窘态﹐大声道﹕“你们猜﹐我刚才忽然料到了甚么﹖”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你料到是军师带走了那个神秘人﹖”

方一甲又重重顿足﹕“正是﹐他听我详细说起过那神秘人的事﹐一定是我一走﹐他就走 了﹗”

很有这个可能﹐方一甲到现在才想到﹐虽然是后知后觉之至。方一甲又恨恨地道﹕“军师比我们机伶得多﹐我把一切全告诉了他﹐他就瞒著我去行动﹐一定是他把那个神秘人带走的﹗带走了那神秘人﹐就等于带走了那四条金龙﹐难怪老爷子一下就落了形﹗”

年轻人看到方一甲这种懊丧之极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方爷﹐你钱已够多的了 ﹐还气恼甚么﹖”

方一甲一翻眼﹕“金子银子﹐还有嫌多的﹖乐老爷的金子还不够多吗﹖那人不见了﹐他 还不是几乎连老命都赔上了﹗”

公主低声道﹕“那多不值﹗”

方一甲犹自恨声不绝﹕“难怪军师躲了起来不见人﹐原来他办了这样的事﹗”公主在这时候﹐轻轻拉了年轻人的衣袖一下──这表示地想起了一些甚么﹐年轻人忙向她看去﹐她低 声说了一句﹕“瑞士﹗”

在这个时候﹐公主忽然说出了“瑞士”两字﹐听来没有来由之至﹐可是年轻人却一听﹐就知道是甚么意思﹐所以他立时点了点头。

方一甲确然不是一个反应很灵敏的人﹐他竟然直到这时﹐才想到自己把一切向军师说了之后﹐军师可能会重赴黄金屯子﹐更可能曾见到了那个神秘人﹗军师就比他机伶得多﹐一听到了他的叙述﹐就知道那个神秘人﹐是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方一甲自然也听到了公主所说的“瑞士”两字﹐可是他自然决计无法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

要明白公主何以在这时﹐忽然说了“瑞士”是甚么意思﹐是要费一番唇舌来解释﹐但是 也绝不复杂﹐一说就会明白的。

首先﹐在听了方一甲的往事叙述之后﹐毫无疑问﹐军师已成为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因为他不但可能见过乐家巨宅之中的那个神秘人﹐更有可能“带走”了那个神秘人。

如果能把军师找出﹐对了解整件事的真相﹐自然大有帮助。

可是事隔那么多年﹐当年叱吒风云的人物﹐都已到了风烛残年﹐当年方一甲想找军师﹐都无法找得到﹐何况是现在﹗于是﹐公主就想到了瑞士。

当然不是公主知道军师在瑞士﹐而是有一个人﹐和军师很有关系的人在瑞士﹐这个人﹐就是在上一个公主传奇故事“夜归”之中﹐曾多次出现的﹐寓居于瑞士的细菌学家冯夫人。

冯夫人和军师有甚么关系呢﹖看故事看得细心的朋友﹐一定已经“哦”地一声﹐明白究 竟了﹗

军师和年叔叔互相欣赏﹐变成好朋友的时候﹐曾告诉年叔叔﹐他也是好人家出身﹐只不过如今处身绿林﹐羞提家事﹐所以不说了﹐他告诉了年叔叔﹐他姓冯。而且﹐有一个妹妹﹐ 在法兰西留学。

冯夫人是军师的妹妹。

年叔叔当时听过就算﹐绝未想到他自己在几年之后﹐到了欧洲﹐竟然会和军师的妹妹相遇﹐非但相遇﹐而且相恋﹐而且同居。

可是不多久﹐两人又因为性格不合﹐大吵了一场﹐从此分手。分手之后﹐两人是不是都有悔意﹐不得而知﹐但是在两人的生命之中﹐却再也没有别的异性出现。

在分手的时候﹐冯夫人已经怀孕──年叔叔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而冯夫人的个性极硬﹐也没有向年叔叔提及──大家又明白了﹐是不是﹖至少﹐看过“夜归”这个故事的朋友都应该明白了﹐那个孩子﹐自然就是日后成了电脑专家的冯瑞。

冯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甚么人﹐冯夫人连问都不准他问。

在上一个故事中﹐年轻人和冯夫人在一起的时候﹐有许多古古怪怪的小动作﹐当时看来﹐十分悬疑﹐谜底一揭开﹐自然十分容易明白。算起来﹐冯夫人是年轻人的婶母﹐但是冯夫人一提起年叔叔﹐就咬牙切齿﹐所以年轻人绝不敢在她面前说甚么。

冯瑞原是年轻人的堂弟﹐可是他也不敢把这层秘密揭穿﹐他也不敢批评自己的叔叔﹐男女之间的事﹐有时连当事人自己也未必算得清楚﹐旁人自然无法置喙。所以﹐就有了许多大家意会﹐可是却又不能说穿的尴尬情形。

解释到了这里﹐就很容易明白了──冯夫人是军师在世上的唯一亲人﹐这世上如果还有人知道军师的下落的话﹐自然也只有身在瑞士的冯夫人了﹗在听了方一甲的叙述之后﹐年轻人和公主都想把昔日发生在黄金屯子中的神秘事件的真相找出来﹐而且﹐光是听人说﹐军师这个人物﹐已然十分精采﹐他们也真的想见一见这个当年在白山黑水之间﹐纵横无忌的绿林大盗﹗年轻人和公主心领神会对方的意思﹐方一甲却全然不知道﹐他还在感叹﹕“这上下﹐要是能把他找出来﹐我就可以知道故事的下半截了﹗”

方一甲口中的“他”﹐当然是指军师而言﹐他说了﹐又摇了摇头﹕“只怕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了﹐我也曾在各处刊登过广告﹐希望故人能重聚﹐只有令叔﹐曾和我联络过﹐其他的人﹐都音讯全无﹐虽然只是几十年﹐可是经历的变化﹐实在太大 了﹗”

方一甲感慨系之﹐年轻人道﹕“多刊些广告﹐还是好的﹐不然﹐我们也不会相见﹗”

方一甲望著公主﹐神情极其羡慕﹕“原来世上真有凡人成仙的。”

公主忙道﹕“我可没有成仙﹐还是凡人﹗”

方一甲大摇其头﹐忽然又道﹕“当年军师不知得了甚么好处﹖那位……大仙要是传了他甚么仙方﹐他也可以成仙了﹗唉﹐我真该死﹐真该死﹗竟然错过了那么好的机缘﹐真该死﹗ ”

他不但痛悔﹐而且还不断伸手﹐打著自己的头﹐看得年轻人和公主不知如何才好﹐只好 匆忙告辞。

离开了“方园”之后﹐公主才吁了一口气﹐忍不住笑﹕“这位方老先生﹐虽然用人参得到了长寿﹐身体也很健康﹐难得之至﹐可是他根本一点也不快乐﹗”

年轻人十分同意公主的看法﹕“人只要欲望没有止境﹐必然痛苦不堪。知足常乐﹐虽然 是一句老话﹐可是也是真理﹗”

公主偎在年轻人的身边﹐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来﹕“要在冯夫人处得到军师的消息﹐只怕要亲自去见她。”

年轻人点头﹕“好啊﹐也好﹐顺便把发现‘光明女神’的经过告诉她。”

公主忽然现出佻皮的神情﹐扮了一个鬼脸﹕“我实在很怕去见她。这位老人家的脾气好古怪﹗在她面前说话﹐要打醒精神﹐忌讳又多﹐她明明很想知道叔叔的一切﹐可是人家一说 ﹐她又要不高兴﹗”

年轻人也叹了一声﹕“若不是她的脾气古怪﹐当年两人只怕也不致闹得这样僵﹗只怕提 起她哥哥来﹐她又要发脾气﹗”

公主吐了吐舌头﹐样子可爱之极。

年轻人料得一点不错﹐到了瑞士﹐冯夫人见到他们﹐十分高兴﹐可是当年轻人十分小心、装著是全然不经意地提起﹕“夫人﹐你那位哥哥﹐还有没有跟你联络﹖”

尽管年轻人问得一点也不著痕迹﹐可是冯夫人还是立刻沉下脸来﹐一脸的不高兴﹐冷笑一声﹕“又是他叫你们来问的﹖哼﹐我才在奇怪﹐你们怎么那么好﹐常来看我这孤独老太婆 ﹗”

冯夫人口中的“他”﹐自然是年叔叔。年叔叔和军师交好﹐冯夫人是知道的﹐虽然当年﹐年叔叔邂逅冯小姐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就是军师提起过的那个妹妹﹐年叔叔是一直到后来﹐和冯小姐已有相当亲密的关系之后才知道这一点的﹐当时曾令他感到世事的奇妙﹐至于极 点﹗

年轻人苦笑﹐举起了手﹕“天地良心﹐和他没有关系﹐是我们最近听到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故事﹐冯先生是主要人物﹐所以才来打探一下﹗”

冯夫人的神色更是难看﹐连声冷笑﹕“为甚么不去问他﹐他们不是生死之交﹐好朋友吗﹖哼﹐只有男人和男人之间﹐才会有真正的感情﹐典型的同性恋论调﹗”

冯夫人一顿排揎﹐年轻人不敢开口﹐公主则暗暗大作鬼脸。等冯夫人说完﹐又咳了一阵之后﹐年轻人才苦笑﹕“实在是不知道他在何处﹖”

年轻人确然不知道他叔叔身处何方﹐说来十分真挚﹐冯夫人自然可以听得出。

【第十一章】 大喜过望

冯夫人在听了之后﹐足足呆了十分钟﹐在那十分钟出神的时间中﹐她自然是在缅怀往事。然后﹐她才叹了一声﹕“我出国早﹐听说我哥哥后来﹐在江湖上变成一个十分传奇的人物﹐你们又听到他的甚么故事了﹖”

年轻人和公主见冯夫人没有一口回绝﹐说根本不知道军师的下落﹐可知他们兄妹﹐真的有联络﹐两人都大喜过望。可是又知道﹐冯夫人对军师的作为﹐并不是知道得很多﹐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哥哥﹐竟然是出了名的马匪﹐只怕她会受不住这个刺激而昏过去﹗所以﹐年轻人在说起黄金屯子的奇事之际﹐十分小心﹐避免了军师的身份﹐自然﹐也要更加小心﹐可以避免提及他叔叔﹐就根本不提﹐避无可避时﹐才用一个“他”字来替代──反正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样方式﹐知道这个独特的“他”是甚么人。

冯夫人对这件奇事﹐也大感兴趣﹐不断地道﹕“只怕传说有讹吧。怎会有这样的奇事﹖ ”

公主打蛇随棍上﹕“所以﹐想找冯先生问一问﹐弄个明白。”

年轻人也道﹕“事情和大量的黄金有关﹐总是很引人入胜的﹗”

冯夫人笑斥﹕“财迷心窍﹗”

说著﹐她忽然脸色一沉﹕

“是他要你们来找我﹐你们怕我责骂﹐所以才编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来给我听﹗”

年轻人和公主一听﹐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年叔叔和她﹐从热恋到同居﹐在怀孕之后又分手的详细经过﹐年轻人也不甚了了﹐反正这种男女之间的情事﹐有时难分对错﹐缘份尽了﹐也自然而然﹐由合而分。

不过从种种迹象上看来﹐这一双情人的分手﹐可能极不愉快﹐所以不但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而且他们也再都没有任何来往。

冯夫人的性格绝不可爱﹐多疑﹐小器﹐公主就很怕和她相处﹐这时她忽然无中生有﹐作这样的猜测﹐就叫人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若说是﹐她必然大怒﹐再也别想在她那里得到军师的消息了。若说不是﹐又焉知她的心中正在想年叔叔这样做﹐毕竟事隔许多年﹐或许她又 怀念起老情人来了呢﹖

年轻人和公主互相望著﹐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给她来了个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 含含糊糊地笑著。

冯夫人望了他们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他曾对我说过﹐认识我的哥哥﹐可是用的形容词很古怪﹐说我哥哥好身手﹐充满了豪侠之气﹐等等﹐倒像我哥哥是甚么绿林好汉一样﹗ ”

年轻人和公主都只是“唔唔”地应著﹐心想﹐军师根本就是绿林好汉﹐说甚么“像”和 “不像”﹗

冯夫人又呆了一会﹐连叹了三四声﹐一副不胜感慨的神情﹐这才道﹕“我和哥哥也好久没有联络了﹐约莫七年之前﹐我收到过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是如果有事情联络﹐可以照这个地址﹐我立时回了一封信﹐却犹如石沉大海﹗”

年轻人忙道﹕“那明信片──”

冯夫人站了起来﹐走向书房﹐很快就拿著一只木盒子走了回来﹐把木盒子放在膝上﹐打开﹐年轻人斜眼看去﹐见盒中全是些旧信件﹐最上面的一封﹐映入年轻人眼中的﹐赫然是他叔叔的字迹﹐他再也不会看错﹐信封都发黄了﹐显然是多年之前﹐叔叔写给她的情信﹗多年前的情信还保存著﹐这说明了甚么呢﹖而且﹐她故意在自己的面前打开那木盒﹐又是为了甚么呢﹗年轻人的心中怦然而动﹐心想真可惜确然不知道叔叔在哪里﹐不然﹐一定把他找来﹐让这对恋人相见﹐说不定﹐往日的火花会重燃﹗冯夫人在这时﹐已在信堆中找到了一张明信片﹐递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一看﹐就呆了一呆﹐从日子上来看﹐确然已有十年了。除了冯夫人在瑞士的地址之外﹐明信片上﹐写的是十分工整的蝇头小楷──真难想像一个驰骋千里﹐过著刀头上舐血﹐声名赫赫﹐飞刀称王的江湖劫匪﹐会写出那么秀气的小楷来﹗冯夫人也道﹕“字写得不错吧﹖从小﹐家里人就称赞他出色﹐人又长得斯文﹐是读书的 好材料﹗”

军师的长相一点也不像强盗﹐所以他才能冒充教师进出黄金屯子﹐这一点﹐年轻人和公主是早已知道了的。但这样一个“读书的好材料”﹐又显然出生于一个绝不普通﹐可以说是非富即贵的家庭﹐怎样会没有成为翩翩浊世佳公子﹐更会远走关外﹐隐名埋姓﹐练成了一身武功和飞刀绝技﹐成了马匪了呢﹖不问可知﹐这其间必然有一个曲折离奇﹐可能是匪夷所思的故事在。年轻人已经决定﹕如果见到了军师﹐非要详细问一问不可﹐好歹也得把这个传奇人物的故事﹐发掘出来﹐好明白一个人的际遇﹐可以奇特到甚么程度。

信﹐是从土耳其君士坦丁堡寄来的﹐那个地址﹐也在君士坦丁堡。年轻人和公主足迹遍天下﹐君士坦丁堡是他们十分喜欢的城市﹐所以一看这个地址﹐就知道那是一个相当高雅的商业区──所谓相当高雅﹐是这一区的商店﹐出售的商品﹐都十分高贵。而这一条街﹐又几 乎是古董店的集中地。

方一甲曾说有人讲过﹐军师到波斯去了。看来﹐到波斯去是假﹐到土耳其去才是真。他在土耳其干甚么﹖难道开古董店﹖年轻人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一次﹐冯夫人倒十分慷慨﹕“你留著吧﹐他要是不肯见你﹐你取出来﹐他或许就肯了﹗”

年轻人连声道谢﹐冯夫人忽然大是感慨﹕“别那么客气﹐我们应该是自己人﹐有甚么好 客气的﹖”

年轻人一听﹐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一迭声地说“是”﹐把自己的窘态﹐掩饰 了过去。

冯夫人望著窗外──她望到的窗外是一个湖﹐湖水粼粼﹐风光绝美。可是她的话﹐不怎么动听﹕“好了﹐目的已达﹐你们就该告辞了﹗”

年轻人不是很善于应付女人的这种尖刻言语﹐所以他只好装听不懂﹐公主就甜甜地笑﹕“想赶我们走﹖客房在哪里﹖我们自己会收拾﹗”

冯夫人却又道﹕“去﹗去﹗去﹗别再想在我这个老太婆口中套出些甚么来﹐走吧﹗”年轻人和公主趁机站了起来﹐行礼告退﹐自冯夫人的屋子中出来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同时松了一口气﹐公主就问﹕“刚才木盒里──”

年轻人道﹕“有叔叔写给她的信﹖”

公主作了一个鬼脸﹕“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想把你叔叔请到这里来﹗”

年轻人笑﹕“正有此意﹗”

公主忽然说了一句上海话﹕“省省一家门吧﹗我看不必了﹗这位夫人脾气太怪﹐难伺候之极﹐叔叔豪爽大方的性子﹐和她合不来的﹐再见面也是枉然﹗”

年轻人也笑﹕“真是﹐她好像不喜欢任何高高兴兴的气氛﹐非要把一切都弄得尴尴尬尬 不可﹗”

公主撇了撇嘴﹕“而且﹐别说是我们﹐只怕连叔叔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出身于甚么家世﹐她根本半个字也未曾提起过﹐你说怪不﹖那么早﹐一个女孩子就能远渡重洋来留学﹐岂是普 通家庭的事﹖”

年轻人仰起头来﹐望著天际的晚霞﹐晚霞的色彩本就绚烂无比﹐再一倒映在湖水中﹐上下交织﹐更是瑰丽之极。年轻人缓缓地道﹕“或许家道中落﹐他们不愿意提起﹐也是人之常 情。”

公主来到了湖边﹐和年轻人靠在一起﹐站了好一会﹐直到暮色四合﹐这才离去。

他们的下一站﹐自然是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

由于是不是能见到军师﹐并无把握﹐所以他们依址而去时﹐心中相当紧张。而想到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居然可以有机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听他说当年的往事﹐他们又感到十分兴 奋。

虽然他们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传奇人物﹐可是一想起几十年之前的关外平原﹐在落后黑暗、近乎古风的环境之中所产生的传奇故事﹐彷佛更加有乡野的浪漫刺激﹐和现在的大不相 同。

他们在街口下了车﹐这条街﹐年轻人和公主都曾经到过﹐都是世界各地的一流古董店。

由于君士坦丁堡本身是一个十分有历史的古老城市﹐所以古董店也就非同等闲﹐不是精品众 多﹐难以立足。

而且﹐在这条街上﹐似乎有著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个国家的古董店﹐只出售这个国家的古文物。而且﹐街上只有一家﹐并无第二家。例如有一家是专售印度古物的﹐就不会再有 第二家。

所以﹐一踏上了这条街﹐公主就道﹕“我记得有一家中国人的店铺﹐叫著……甚么堂的 ﹐在街中央﹗”

年轻人看了一下门牌﹐伸手向前指了一指﹕“那正是我们要去的所在﹐我记得﹐那家古 董店叫二神堂﹗”

公主扬了扬眉﹕“好怪的名字﹐有甚么特别的含义﹖”

年轻人笑﹕“太深奥了﹐等有机会的时候﹐再详细告诉你……”说著﹐已经到了“二神堂”的门口﹐和街上其他的建筑一样﹐都是四层高的屋子﹐所不同的是﹐整幢屋子的外墙﹐都砌上了淡青色的糙面瓷砖片﹐看起来十分悦目﹐店门之上﹐有土耳其文、英文、法文、日 文、俄文的店名和说明﹕

“专门经营中国古代文物精品﹐买进或卖出都十分欢迎。”

至于中文的招牌﹐则是一块匾﹐写书堂名﹐书法是草书﹐署名是“天涯浪迹客”。

年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指著那匾﹕“这‘天涯浪迹客’﹐看来就是军师的夫子自道了 ﹗”

公主问﹕“见到了他﹐称呼他甚么﹖”

年轻人笑﹕“当然就是冯先生。”

公主挽住了年轻人的手﹐两人一起推门而入﹐一进去﹐两人就呆了一呆──他们曾到过这条街﹐可是没有进过这家店铺。这时一进门﹐看到的﹐哪里像是店铺﹐简直就是古代豪富之家的一个大厅﹗那一堂紫檀木的家私﹐本身就是价值非凡的古董﹐一看那简单明快的线条﹐就知道是明代家私中不可多得的珍品──难得的是十分齐全﹐十六张椅子十六张几﹐一张 也不缺。

在屋子的四角﹐都有屏风﹐有的镶五色宝石﹐有的是鎏金雕漆﹐左角的那一扇﹐全用珊瑚枝拼成﹐十分见心思﹐还有一扇﹐竟是湘妃竹编成的﹐清雅绝俗﹐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的产 物。

至于墙上的画﹐几上的陈饰﹐自然都是珍贵的古董﹐看起来绝不像是店铺的陈设﹐可是识货的人一进来﹐单是劈面而来的那一大幅吴道子白描人物图﹐已经可以看得气也喘不过来 了﹗

他们才走进去﹐那扇湘妃竹屏风后面﹐就转出了一个中国女子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一件宽身的旗袍﹐十分清秀淡雅﹐很有点眉目如画的味道﹐连她整个人﹐都散发著一阵古典的气息。

她一看到年轻人和公主﹐就怔了一怔﹐想来自然是为了两人的外型﹐俊朗美丽﹐十分罕见的原故﹐随即﹐她就扬了扬眉﹐用中国话问﹕“两位需要些甚么﹖”

年轻人开门见山﹕“想见一见二神堂主人……”

那女郎“啊”的一声﹕“真对不起﹐家父向来不见人﹐只怕两位要白走一次了﹗”

年轻人早就料到﹐军师隐居到这种地方来﹐自然不会随便见人﹐这也是他向冯夫人要了那张明信片来的原因。他听得那女郎称军师为“家父”﹐就笑道﹕“原来是冯小姐﹐我姓年﹐叫年轻人﹐公主是我的妻子﹐请把这个拿给令尊看﹐他或许肯见我﹗”

年轻人说著﹐便把那明信片取了出来﹐那女郎接了过去﹐神情还是有点犹豫。

公主忙道﹕“我们可以口酒店去等消息﹗”

那女郎徐徐吸了一口气﹕“这倒不必了﹐家父就在楼上﹐如果他肯见两位﹐这就可以决定﹗”年轻人道﹕“相信他肯的﹐家叔和他是好朋友﹗”

那女郎“啊”地一声﹐又看了看明信片﹐才道﹕“原来是年先生的侄子﹗家父一再提起令叔﹐说认识他﹐是生平第一快事﹗”

年轻人不敢肯定眼前这女郎是不是军师娘子的女儿﹐所以没有再说甚么﹗那女郎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开去﹐公主望著她的背影﹐叹道﹕“这女孩子那么古典﹐真是罕见﹐唉── ”

年轻人笑著接了上去﹕“魔镜啊魔镜﹐世上女人﹐谁最美丽﹗”

公主笑著﹕“美丽哪有标准﹖美丽再加上气质﹐那才更动人。”年轻人望著公主﹐由衷 地道﹕

“别人再美﹐也还是人﹐你却已超越了人﹐到了仙的境界﹗”

公主并不反对年轻人的说法﹐现出了一个当仁不让﹐欣然接受的神情﹐可是又一点也不会令人觉得讨厌﹐反而可爱之极。年轻人忍不住把她向自己的怀中拉近﹐紧紧抱了一下。

那女郎离去没有多久﹐又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喜孜孜地道﹕“家父请两位上楼去﹗”

年轻人和公主大喜﹐跟著那女郎﹐转过了那扇屏风﹐穿过了一道帘子﹐上了一道楼梯。

两人这才发现﹐这幢房子的外观﹐和街上其他的没有甚么分别﹐可是内部经过十分精心典雅的设计﹐到处都有摆饰﹐自然全是古董﹐而墙上所挂的字画﹐也无一不是精品。虽然楼梯不过二十来级﹐而且他们又心急想见到这个传奇人物﹐可是还是一步一停﹐视线禁不住为 那些陈列品所吸引。

他们都不是没有见过中国古文物的人﹐正因为他们对中国古文物有一定的认识﹐所以就格外被吸引﹐而且﹐赞叹之声不绝。

那女郎对他们的欣赏﹐十分高兴﹐告诉他们﹕“我专攻中国古玩﹐选的一些﹐还经得法 眼﹖”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太精美了﹐这里的一切全是精品──这一对薄胎白瓷﹐是定窑的吧﹐唉﹐竟不知世上还有一对﹗”

那女郎高兴﹕“本来有两对﹐一对在若干年之前﹐叫一只老猫打碎了﹐这是举世仅有的 一对了﹗”

年轻人和公主﹐在啧啧赞叹声中﹐上了二楼。二楼的装饰﹐更是雅致﹐使人完全如同置身于江南园林的楼阁之中。那女郎在一扇虚掩旧的门前站定﹐略提高了声音﹕“爹﹐客人来 了﹗”

她和客人说的﹐是十分标准的中国国语﹐可是这时所说的﹐却大有鲁腔﹐是山东话。

只听得门内传来一个十分响亮的声音──听来并不苍老﹐可是却另有一股沧桑感﹕“请 进﹗请进﹗”

那女郎先推开门﹐作了一个请进手势﹐年轻人和公主跨进门去﹐一个正在看书的老者﹐ 抬起头来。

那老者坐在一张书案之后﹐并没有站起来。身子十分挺直﹐可以看得出他身量甚高﹐他穿著一件府绸净色长衫﹐神态儒雅﹐脸色相当苍白﹐略见狭长﹐使看来格外清□﹐十分飘逸 。

这老者的一双眼睛﹐极之有神﹐一眼看去﹐就是一个饱学的老儒﹐他手中所持的一本线装书﹐一望而知﹐乃是周易﹐看纸张字样﹐只怕就是宋版的珍籍。

若不是年轻人和公主知道他的来历﹐绝想不到眼前这个人会是马匪出身。算起来﹐方一甲是正当商人﹐可是仍不免在发财之后﹐一身的江湖气﹐眼前这个军师﹐却是飘逸出尘﹐如 图画中的隐士﹗

那老者看了年轻人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公主的身上﹐停了好一会。

公主对于第一次见到她的人而有这样目光的﹐早已习惯了﹐所以她只是微笑著﹐和年轻人一起鞠躬为礼。同时叫著﹕“冯先生﹗”

军师缓缓摇头﹐叹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女﹗”他说到这里﹐抬头向站在门口的那女郎望去﹕“念慈﹐你可叫人比下去了﹗”

“念慈”自然是那女郎的名字﹐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用来记念慈亲﹐但是用在军师的女儿身上﹐却又有特殊的意义──所记念的﹐自然就是军师娘子﹐早年的卖唱小姑娘﹐后来的双枪齐发、百发百中的奇女子。

冯念慈笑得十分得体﹕“爹﹐你也是﹐人和人﹐怎有得比的﹖”

军师呵呵笑著﹕“真怪﹐你是年爷的侄子﹐却又如何认识舍妹的﹐我在这小楼之中﹐足不出户许多年了﹐竟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甚么事……来﹐先请坐﹗”年轻人和公主坐了下来﹐冯念慈说了一声﹕“我去备茶。”就走了开去。

年轻人想了一想﹕“事情相当复杂﹐也很巧﹐叔叔有一年欧游﹐认识了冯女士。”

军师十分有兴趣的合上了书﹕“我曾不止一次向年爷提及舍妹﹐当时便有撮合之意﹐他们相见﹐一提起我来﹐自然一拍即合了﹖”

年轻人微笑﹕“不是﹐一直到他们已热恋之后﹐才知道冯爷是冯夫人的哥哥﹗”

军师笑得骇然﹕“这个可真是奇缘巧合之极了﹐嗳﹐不对啊﹐他们就算婚后不知我的所在﹐十年之后﹐收到了我的明信片﹐也该来见见我才是﹗”

冯念慈这时﹐托著茶盘走了进来﹐中国绿茶的清香扑鼻﹐公主先拿起一杯来﹐细细呷著。年轻人沉声道﹕“他们还没有结婚﹐在冯夫人怀孕的时候﹐两人就分开了﹐从此再也没有 见过。”

军师在那一刹间﹐大有恍然若失之感﹐可是也只是十分短暂的时间﹐随即释然﹕“人的悲欢离合﹐本就不由自己主宰﹐无可奈何之至﹐嗯﹐孩子呢﹖”年轻人道﹕“早已成人﹐是电脑专家﹐跟母性﹐除了不知父亲是谁之外﹐一切都十分正常﹗”

军师笑了起来﹕“我们家的怪事也真多﹐像念慈﹐除了陪古玩和陪我这老头子﹐外面的交际应酬﹐一概拒绝﹐竟像这小楼就是宇宙天地一样﹗”

冯念慈淡淡地笑﹕“我觉得十分恬静快乐﹐又有甚么不好﹖外面闹哄哄地﹐多烦人﹖”

年轻人和公主绝想不到军师和女儿会过著如此彻底的隐居生活﹐和他们天南地北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他们也无可置评﹐只是道﹕“每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自己觉得快乐就 好。”

军师伸手指著年轻人﹕“你们来找我﹐一定有事﹐不妨直言﹗”

年轻人道﹕“最近﹐我们在一个亚洲城市中﹐见到了一个叫作方一甲的人﹐他是贩卖人 参的﹗”

军师一听﹐立时“啊”地一声﹐半闭上眼睛。神情十分肃穆﹐过了好一会﹐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全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你见过方一甲之后﹐怎么不去找叔叔﹖”

年轻人苦笑﹕“我实在无法找得到我叔叔﹐找你﹐还有一线希望﹐也想不到会这样顺利 。”

军师又吸了一口气﹐笑得十分淡然﹕“真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一样了﹐好﹐你们想知道 甚么﹖”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想知道有关黄金屯子的事﹗”

军师的身子﹐略为震动了一下﹐在一旁的冯念慈感到了极大的兴趣。

【第十二章】 恍若隔世

冯念慈竟然插口道﹕“黄金屯子﹖我小时候听妈说起过一次﹐是甚么地方﹖”

军师默然不语﹐神情阴晴不定﹐公主问﹕“令堂呢﹖”

冯念慈叹了一声﹕“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都不再言语﹐冯念慈也面有悲色﹐垂下头去。看起来﹐军师娘子之死﹐对他们父女两人如今的生活形式﹐有很大的影响。

过了一会﹐军师才道﹕“你们对黄金屯子的事﹐已知道了多少﹖”

年轻人和公主还没有回答﹐军师又对冯念慈道﹕“念慈﹐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起过我以前的事﹐是怕说了徒扰人意。不过你也大了﹐迟早总要知道的﹐趁此机会﹐听听也好﹐唉﹐古人说恍若隔世﹐就是这种情形。”

冯念慈声音轻柔﹕“爹﹐你若是一直不要我听﹐我就不听好了﹗”

军师道﹕“不﹐你应该听﹗”

他向年轻人和公主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开始说﹐已知道了多少。

年轻人想了一想﹕“我叔叔说﹐是在黄金屯子认识你的﹐那时﹐你替一个卖唱的小姑娘 出头──”

他说了那一段经过﹐军师听得完全沉缅在往事之中﹐凭念慈听得悠然神往。等年轻人讲完﹐军师才道﹕“那就是你母亲﹗”

年轻人在叙述的时候﹐尽单避免提及军师的身份。

军师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似乎想到要补充﹐可是当他望了冯念慈一眼之后﹐就变得同意了年轻人的做法──何必让一个那么文静的女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有那么骇人的过 去﹖

军师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文过饰非的人﹐所以他也有一番表白﹕“那是一个极度动荡不安的时代﹐又是一个闭塞落后的社会。人处在这样的时代漩涡之中﹐有很多事﹐根本身不由 己﹗”

连年轻人﹐对于那个时代的漩涡﹐也不是很了解﹐只是隐约可以感到几分江湖人物在那种环境中的无奈情绪。冯念慈自然更不知道她父亲这番充满了喟叹的话的真正含义。

年轻人又说了军师和叔叔去偷窥禁地的经过﹐军师在这时候﹐又把他当年看到的情形﹐再重复说了一遍。和方一甲一样﹐虽然事隔多年﹐但是由于当年所留下来的印象﹐实在太深刻﹐所以他的叙述﹐仍然十分生动﹐就像他目击那种景象﹐就在昨天一样。

年轻人又说了方一甲在乐家大宅中的遭遇﹐和方一甲去找军师﹐后来又没有了军师消息 的那段经过。

军师听得笑了起来﹕“方一甲一定恨我一直恨到现在了﹐是不是﹗”

方一甲确然怀恨至今﹐年轻人和公主都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年轻人只是道﹕“我们就是想知道后来﹐又曾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在一旁听著他们叙述的冯念慈﹐早已听得呆了﹐双眼睁得极大﹐显然她全然无法相信她听到的一切──对一个生活单纯的女孩子来说﹐这一切自然都不可思议之极﹗军师淡然一笑﹕“方一甲一走﹐我就动身到黄金屯子去﹐因为方一甲给了我新的资料。”

年轻人在听了方一甲的叙述之后﹐已经料到军师必然立即又有了行动﹐所以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嗯”了一声﹕“新的资料是﹐你在方一甲的口中﹐知道乐家供奉著一个怪人﹗ ”

军师点头﹕“对﹐我一听﹐就知道这个怪人﹐是全部怪事的关键﹗”

年轻人和公主都觉得许多怪事﹐都应该可以有一个解释了﹐所以他们齐声问﹕“见到了 没有﹖”

军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半眯著眼睛﹐好一会不出声。这一下﹐连看来气定神闲的冯念慈﹐也有点沉不住气﹐催促著﹕“爹﹗你倒是见到了那怪人没有﹖”军师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 气﹕“见著了﹗”

他在这时﹐说出“见著了”三个字时﹐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当然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其中﹐经过了多少惊险和生死一线的经历。

军师曾经在黄金屯子亮过相﹐而且曾答应了再不进入黄金屯子﹐江湖好汉﹐讲的是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军师在出发之前﹐也曾一再考虑过﹐是不是要再去。考虑的结果是﹕ 去﹗

因为方一甲带来的新资料﹐实在太诱人了﹗军师立即想到﹐乐家大宅中的那个“怪人”

﹐才是真正的四条金龙的主人﹗

这个人掌握著四座金矿的黄金﹐而且可以随心所欲﹐把黄金化为滚滚的金龙﹐移储到百里之外﹗要是能见到这个怪人﹐不知可以得到甚么样的好处﹗当军师说到当年自己的心情时﹐冯念慈的俏脸上﹐略有不以为然的神色﹐公主也道﹕“冯爷﹐那时﹐据方一甲说﹐你已经富有之极﹐享受比王侯还好﹐也会向望得到更多的黄金﹖ ”

军师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来﹕“世人爱黄金﹐没有人会嫌多的﹐你放眼看去﹐多少人根本已不需要再取得更多金钱了﹐可是还不是一样为了取得更多的金钱﹐而轻视生命的 可贵﹗”

公主轻笑了一下﹕“令你再去冒险﹐总还有一点别的原因吧﹖”

军师点头﹕“是的﹐我觉得那个在乐家大宅中的怪人﹐被方一甲称为大仙﹐有一定的道理﹐他决不是一个普通人﹐就算不是神仙﹐也必然是一个异人﹗”

军师当时﹐确然是这样想的﹐如果能够有“仙遇”﹐那么﹐冒甚么险都值得﹐“仙遇”

的诱惑﹐对一个已经积累了相当财富的人来说﹐更是无比的诱惑。

所以﹐军师决定了去﹗

他是一个行事十分有计划的人﹐知道民团处处在留意他﹐所以﹐他在出发的时候﹐经过了精心的化装﹐扮成了一个草药郎中。这种游方郎中﹐通常是各屯子很欢迎的人物──人总有三病五痛的﹐总希望能有医术高明的郎中﹐来解除自己的痛苦。

军师的部署﹐十分周密﹐他先到了天津﹐再从天津出发﹐而离开天津的那一刻起﹐他一开口﹐就是一口标准的天津腔﹐和自小在天津街长大的人﹐一模一样。

出关之后﹐他就一路行医。他本来就精通医理﹐更精治理骨折﹐虽然背的是一个草药箱了﹐但实际上﹐装的全是上好的药材﹐自然、一出手就见功效﹐著手成春﹐一路北上﹐有那么一个妙手回春的游方郎中﹐早已传遍了北方的原野。

所以﹐当他大摇大摆﹐来到黄金屯子之际﹐受到了盛大的欢迎﹐绝没有人料得到他的真正身份﹐他仍然住进了他认识年叔叔的大客店﹐每日求医者甚多﹐他对个个病人﹐都悉心治 疗。

他很有耐心﹐一直到了第八天晚上﹐才偷进了乐家大宅﹐摸进了乐家老太爷小孙子的卧室﹐敲断了小孙子的手臂骨﹐小孙子在沉睡之中﹐被创痛惊醒﹐大哭大叫﹐人又在地上﹐孩子说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只当他是从床上滚跌下来﹐跌断了手臂﹗于是﹐军师就漏夜被请进了乐家大宅。军师本来可以偷进宅去见那“怪人”﹐可是哪有如今这样﹐堂而皇之住进巨宅﹐再见机行事的好﹖要驳接骨折﹐自然再容易也没有﹐而乐老爷父子﹐和军师一交谈﹐就立即被军师的学问所倾倒﹐乐老爷十分识货﹐竭力挽留﹕“大夫你就别走了﹐就留在屯子里﹐全屯子会建一个 大医局﹐由你主理﹗”

军师淡然道﹕“再说吧﹐等小少爷痊愈之后﹐再说吧﹗”

俗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孩子骨易愈﹐至少也要两三个月﹐何况乐家有意留下这个“神医”﹐自然希望他住愈久愈好。

这其间﹐军师所受到的贵宾式招待﹐自然比方一甲犹胜一筹﹐不到一个月﹐乐家大宅﹐军师都可以出入无禁﹐他看到时机成熟﹐就从方一甲口中获知的秘道﹐进入了那怪人所住的 地方。

情形和方一甲所说的一样﹐不必重复。推门进去﹐房间之中﹐十分昏暗﹐而且有一股相当难闻的气味。像军师这样的江湖人物﹐常需要在夜间展开行动﹐所以在昏暗中视物的本领﹐也比较常人为高。可是军师这时﹐也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有一个人﹐坐在屋子的一角﹐乍一看﹐这个人的头大如斗──但军师已从方一甲那里﹐知道这个怪人﹐戴著一顶大圆帽子。

接著﹐就是在黑暗之中﹐亮起了雨点绿黝黝的光芒﹐如果这是那个怪人本来闭著眼﹐见有人进来就睁大了眼的话﹐那么﹐这人的眼睛﹐能在黑暗之中﹐发出这样的光芒来﹐这人也 就怪异得很﹗

见到这个怪人了﹗军师这时﹐也十分紧张﹐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他在门口停了一停﹐反手关上了门﹐向前走出了一步。

军师这时打的主意是﹐等走到近一些﹐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之后﹐再开口说话。

可是﹐他才踏出了一步﹐那人徒然发出了一声刺耳难听已极的吼叫声﹐饶是军师见惯大阵仗﹐这一下吼叫声突如其来﹐还是把他吓了一大跳。

而那怪人在叫了一声之后﹐发出的声音﹐尖厉刺耳﹐在大声喝﹕“谁﹖你是谁﹖我这里变怎么了﹖甚么人都可以进来﹖”

他一面叫著﹐军师也没有看到他有甚么动作﹐出乎意料之外﹐竟然在他的身边﹐响起了 “堂堂堂”的铜锣声﹗

正当深夜﹐四周围静寂无比﹐这铜锣声怕能传出两里路﹐军师当机立断﹐一声不出﹐转身就奔了出去。他才一奔出门﹐就听到暗道那边﹐人声嘈杂﹐军师身子一耸﹐上了房顶﹐仗著天色十分黑暗﹐他伏在房顶﹐一动不动﹐只见火光闪耀﹐有七八个汉子﹐高举火把﹐疾奔了过来。那七八个人奔近屋子﹐却并不进屋﹐只是执著火把﹐守在门口。只听得那怪人在屋内﹐不住发出吼叫声﹐像是愤怒之极﹐而屋外的那些汉子﹐却只是挺立著﹐并没有任何动作。不一会﹐又是一阵杂踏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只见乐老爷子为首﹐一件狼皮大氅﹐扣子扣了一半﹐就已气急败坏﹐奔了过来。

在他的身边﹐又跟著五六个人。

看到了这种情形﹐军师的心中﹐奇怪之极﹐竟不知是发生了甚么事。

乐老爷子到了屋子门前﹐连声道﹕“甚么事﹖甚么事﹖”

屋中那怪人的声音尖厉﹕“刚才有人闯进来﹐那是甚么人﹖”

乐老爷一楞﹐才双手乱摇﹕“唉﹐请你别……乱疑心﹐这里看守严密﹐没有人会进来的 ﹗”

屋中怪人怒道﹕“明明有﹐进来之后﹐一声不出﹐我一喝问﹐就不见了﹗我事情已快成 功﹐可别节外生枝﹖”

那怪人竟然喝问得声色俱厉﹐一点不留情面。乐老爷等于是黄金屯子的土皇帝﹐平日一呼百应﹐何等威风神气﹐可是这时﹐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点头哈腰﹐就在门口﹐打躬作揖﹐连声道﹕“不会﹐不会﹗”

那怪人静了片刻﹐声音听来不再那么愤怒﹐甚至还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留住我﹐可是我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我不能留。”

军师伏在房上偷看﹐只见那么冷的天﹐乐老爷的额上﹐甚至在冒著汗﹐他十分恭敬地道﹕“你老留不留﹐我们自然不敢相强﹐但只盼能把四座金矿中的……金子﹐运些来……实实在在地运些来﹐不瞒你说﹐这些年来﹐人人都只当乐家养了四条金龙﹐金子堆积如山﹐谁知道全是假的﹐你只消一抬手﹐乐家就世世代代﹐享用不尽了﹗”

军师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此行﹐竟然听到了那么机密的一番对话﹗这番对话的内容奇特之极﹐从那些执著火把的汉子的那种愤然和失望的神情来看﹐乐家并没有得到甚么好处﹐竟是真的──这些汉子能来到这个地方﹐自然都是乐家的心腹﹐知道乐家的秘密的人﹐可以从他们的反应上﹐判断事实的真相。

乐家没有积存金子﹗军师若不是身在险地﹐一定会大声叫出来﹕不可能﹗他亲眼在那个禁地之中﹐看到过“金龙”滚滚的情形﹐如果那不是黄金的溶液﹐怎会发 出如此璀璨夺目的黄金光芒﹖

而且﹐那种壮观之极﹐黄金滚滚的情景﹐不但是他一个人见过﹐年叔叔也见过﹐后来方一甲也见过﹐那就决不可能是虚假的幻象。

可是这时﹐乐老爷的情形﹐却一点也不像是在作伪﹗乐老爷讲完之后﹐他的胡子眉毛上﹐都已经结满了冰花﹐样子看来﹐又是怪异﹐又是可 怜﹐他是在向那个怪人求黄金﹗

军师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乐老爷父子的对话之中﹐曾提及那怪人自己用了不少黄金去﹐所余无几﹐如今看来﹐金子全给那怪人用光了﹗这就更加怪不可言了﹐那怪人看来终年在这屋子之中不出去﹐他要用那么多黄金干甚么 ﹖

只听得屋子中静了片刻﹐才又传出那怪人的声音﹕“你们也真怪﹐要金子来干甚么﹖”

乐老爷的面肉﹐抽搐了一下﹐显然他心中极度愤懑﹐因为那怪人说的﹐不是人话。要金子来有甚么用﹗谁都知道要金子有甚么用﹗这时﹐军师也看出﹐乐老爷和那怪人之间要说这番话﹐算这些帐﹐都是憋了很久的了﹐想不到由他的行动来引发。难怪乐老爷一到﹐并不热衷于找人﹐只是对那怪人发话──如果眼下这十几个人仔细寻找﹐他也就不能安然无事﹗一想到了这一点﹐军师不禁暗叫了一声“侥幸”﹗乐老爷一顿脚﹕“金子当然有用﹐连你都要用﹐我们凡人自然更要用﹐越多越好﹗”

军师越听越奇﹐乐老爷自称“凡人”﹐难道那怪人真是神仙﹖可是乐老爷对怪人的态度﹐又不是绝对的恭敬﹐而且很有点有恃无恐的样子。

屋中怪人又叹了一声﹕“我用金子﹐用途和你们不同﹐你们──”

说到这里﹐只见乐老爷的儿子﹐气咻咻走了过来﹐拉了拉乐老爷的衣袖﹐道﹕“爹﹐算了﹐何必强人所难﹐他不肯﹐就算了﹗”

军师知道这位大少爷的性格﹐十分恬淡﹐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可是他这一动﹐倒给了乐老爷一个发作的机会﹐乐老爷眼望著他的儿子﹐伸手指向屋子﹐扯大了嗓门﹐显然就是说 给屋子里的那怪人听的。他道﹕

“孩子你知道甚么﹐这位﹐当年﹐从一个大坑中爬出来﹐全身是伤﹐奄奄一息﹐要不是恰巧遇上了我﹐他能活到今天﹖他再能﹐那时也死了﹗这些年来﹐他行动不便﹐是得了谁的照顾﹐那时﹐他连话也不会说﹗好﹐现在他说走就走﹐留点金子给我们﹐对他来说﹐不过是 举手之劳﹗”

乐老爷一口气数说下来﹐伏在屋顶的军师﹐要张大了口﹐不住地吸著寒冷的空气﹐才能 使头脑保持清醒。

乐老爷的话﹐其实并不高深﹐也不复杂﹐可是他所说的一切﹐却又令人有匪夷所思之感 。

首先﹐今人感到意外的是﹐那怪人竟然“行动不方便”﹐那他又怎么有能力把金子炼成 熔液﹖

而且﹐他竟然还是乐老爷救活的﹐难怪乐老爷有恃无恐了。

乐老爷的儿子几次想阻止他父亲说下去﹐可是并不成功。

后来﹐他的动作也变得怪不可言﹐一面拉他父亲的衣袖﹐一面不住伸手指向天﹗他的这个怪动作是甚么意思﹐军师全然莫名其妙。

可是乐老爷显然明白之极﹐也伸手向上指了一指﹐大声道﹕“算他是天上下来的﹐那又怎么样﹖一定是犯了天条﹐被玉皇大帝贬下来的﹐如今他要回去﹐一点不念我们这些年来对 他的情意﹐说得过去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对著那怪人所住的屋子﹐大声叫出来的﹗静了约莫一分钟左右﹐才听得怪人的声音﹐自屋子中传出来﹕“放心﹐我尽力就是﹗”

乐老爷一听﹐立时换了脸色﹐连连拱手﹕“谢谢﹐谢谢﹐拜托﹗拜托﹗”

他说著﹐一挥手﹐就和他儿子﹐带著一干人等﹐又由暗道﹐退了开去﹐刹那之间﹐四周围变得寂静无比﹐军师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上面伏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是再去见那个怪人呢﹖还是就此离去──他当然不甘心就此离去﹐因为虽然他听到了乐老爷和怪人的对话﹐知道了不少﹐可是也更加迷 糊了﹗

他竟然完全无法设想到那怪人的身份是甚么﹗乐老爷说他是“天上下来的”﹐又说他奄奄一息﹐自一个大坑中爬出来﹐真不知道是怎 么一回事﹗

他伏了很久﹐思绪紊乱之极﹐才一侧身﹐自屋顶上翻了下来﹐轻轻落地。

像军师这样的身手﹐丈把高落下来﹐自然了无声息﹐可是他才一著地﹐就听得屋中那怪人道﹕“你一直没有走﹖你进来﹗”

军师怔了一怔﹐心想不管是吉是凶﹐来这里目的就是要见那怪人﹐没有道理在如此这样的情形下打退堂鼓的﹗所以他略定了定神﹐就推门走了进去。

在黑暗中﹐那人的目光灼灼﹐好一会没有出声。军师先开口﹕“刚才的一番对话﹐我全 听到了﹗”

那怪人发出了一下无可奈何的乾笑声来﹐仍然不说甚么。军师心思慎密﹐已经有了一定的设想﹐他十分小心地道﹕“阁下是天上被谪的仙人﹖现在沦落凡间﹐期满又要重归天上了 ﹖”

这是军师听了乐老爷的话之后﹐所得出来的设想──当时﹐军师虽然有学问﹐但是对于 鬼神之说﹐也是深信不疑的。

那怪人又叹了一声﹐问﹕“你是甚么人﹖”

军师把自己前来的目的﹐甚至和方一甲互相商量的计划﹐都一口气说了出来﹐当时他想的是﹐对方如果有仙人的身份﹐自己瞒也瞒不住的。

那怪人听得发出了几下惊诧的声音来﹐然后道﹕“用你的话﹐可以这样说﹐我是谪仙﹐ 现在要回天上去了﹗”

军师一时之间﹐不明白“用你话﹐可以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那自称“谪仙”的又道﹕“再用你的话﹐也可以这样说﹕这些年来﹐我已经积聚了足够的……云雾﹐可以腾云驾雾﹐ 回天上去﹗”

军师的脑筋动得快﹕“云雾是由黄金……炼成的﹖”

那怪人“哦”地一声﹕“你心思和别人不同﹐是的﹐用黄金炼成。”

军师向往之极﹕“真是仙人﹐不知道能不能渡我为仙﹖”

那怪人立即有了回答﹔“当然不能﹐反倒是你需为我做一件事﹐代我去告诉乐先生﹐我实在不能留金子给他们﹐一小块也不能﹗”

军师十分不以为然﹕“何其吝啬﹐岂是仙人所为﹖”

那怪人叹了一声﹕“我无法使你们明白﹐经我提炼过的黄金﹐都沾有极毒的毒性﹐人手一经碰触﹐便会全身溃烂﹐死得惨不可言﹐不然﹐我只是一举手之劳﹐有甚么好吝啬的﹖”

军师听得似懂非懂﹐他摇头道﹕“这样﹐我可无法代你做到﹐乐老爷怎肯信我﹖”

那怪人连叹三声﹕“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军师冷冷地道﹕“黄金会有毒﹐这话也叫人难以相信﹐你还是另外找个藉口吧﹗”

那怪人语调悲哀﹕“你们不懂﹐其实那也不是毒﹐叫作──”

军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年轻人和公主﹐并不出声﹐年轻人知道军师的叙述﹐已到了紧要关头﹐所以忙问﹕“不是毒﹐是甚么﹖”

军师没有回答﹐公主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道﹕“不是毒﹐是辐射﹗”

公主这句话一出口﹐年轻人直跳了起来﹐望定了公主。冯念慈也轻轻地“啊”了一声﹐神色疑惑之极﹐军师也盯住了公主看。

公主虽然那样说了﹐但显然她并不是很有信心﹐所以她的神情﹐有一刹间的尴尬。而就在这时﹐军师开了口﹕“真了不起﹐对﹐是辐射。当时﹐他说了﹕不是毒﹐是辐射﹐当然﹐当时我根本听不懂﹐不知道甚么是幅射﹗”

公主一听得军师证实了她的设想﹐喜上眉梢﹐发出了一下欢呼声﹐身子向上一耸﹐竟然 冉冉向上升了起来。

这在公主来说﹐已然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可是对于军师和冯念慈来说﹐却是绝想不到的 奇景。

公主冉冉升高之后﹐身于在半空之中转了一个折﹐黑纱飘飘﹐姿态美妙之极﹐然后﹐又缓缓落了下来﹐眉开眼笑地望著军师﹐军师以手加额﹐发出“呵呵”的声响﹐他的神情古怪之极﹐最后吁出了一口气﹕“我以为我已经见过所有的一切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忙道﹕“会对你详细说当时﹐那……怪人说出了‘辐射’这个词﹖”军师点头﹕“是的﹐当时我听不懂﹐所以牢牢记得了这个词﹐后来﹐自然明白了﹐现在﹐谁都知道是甚 么了﹗”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还说了些甚么话﹖”

军师道﹕“没有﹐他见我连甚么辐射都不懂﹐就没有再对我说甚么﹐只是摇头﹐又叫我快走﹐说他离去之前﹐会劝乐家把整个黄金屯子拆平。所有的人﹐都要离开﹐不然﹐会有大祸临头﹐我见他说得十分认真﹐也认定了他是一个被谪的仙人﹐所以对他的话﹐十分听从﹐和他分开之后﹐第二天就离开了黄金屯子──我至少知道了黄金屯子中并没有黄金﹐自然也不会再去实行方一甲提供的计划﹐那时﹐我另外有些事﹐所以方一甲也没有再找到我。后来﹐后来天下大乱﹐谁也找不到谁了﹗”

（尾声）

军师说完了往事﹐有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冯念慈最先开口﹕“爹﹐你竟没有问清楚那……人究竟是甚么来历﹖”

军师苦笑﹕“问了也没有用﹐就算他肯告诉我﹐我当时也听不懂。”

冯念慈道﹕“可是日后﹐慢慢会懂的呀﹗”

军师笑了一下﹕“到后来﹐就算他没有说﹐我也可以懂了﹐不但我懂﹐他们也懂了﹐对不对﹐不然就不会猜到是辐射﹗”

年轻人和公主想了一下﹐才道﹕“只有一个梗概。”

军师兴致相当高﹕“来﹐我们三个臭皮匠﹐看能不能把事情弄圆满一些﹗”

年轻人首先道﹕“这个人来自天上﹐可是他遭到了意外﹐我假设他是一个宇宙航行员﹐不知道从哪一个天体﹐航行到了地球﹐可是在著落时﹐遭到了意外。这种情形并非独有﹐著名的西伯利亚通古斯大爆炸﹐就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是一艘宇宙航行船的失事﹗”

公主“嗯”地一声﹐支持年轻人的意见﹕“所以乐老爷发现那人的时候﹐那人是从一个大坑中爬出来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军师笑著点头﹕“和我的设想一样﹐而且有一点十分重要﹐那人驾来的飞船﹐一定还在那个大坑之中﹐虽然损坏﹐但是可以修复﹐不然﹐被谪向凡间的仙人﹐就无法再回到天上去 了﹗”

年轻人一挥手﹕“我明白了﹐这个外星人﹐就在他降落之处﹐建立了黄金屯子﹐大坑的所在地﹐就是乐家大宅中的禁地﹗”

公主有点迟疑﹕“那么多黄金……全是用来作修复飞船所用的﹖”

年轻人道﹕“或者是从黄金之中﹐提出有效的成份来使用。他不是说他要黄金﹐是另有用途吗﹖他又曾说﹐用黄金来提炼升天的云雾﹐这其间的情形﹐究竟怎样﹖我们也无法确知 。”

军师深深地收了一口气﹕“那时候﹐人人都是知道有神仙﹐绝不知道甚么外星人﹐后来﹐我回想起在禁地中看到的情形﹐那简直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地下熔炼工厂﹐还有那些幢幢的人影﹐看来像是机械人──这个外星人掌握了十分高深的科技﹐可以凭藉机械人﹐而达成人类至今未能实现的采金技术﹐采取四个金矿之中的存金﹗”年轻人和公主都抿著嘴﹐军师的设想﹐可以成立。公主低叹了一声﹕“那人的伤势﹐始终未曾痊愈﹐他……一直行动不便﹗”年轻人道﹕“宇宙航行员……就算有些伤残﹐只怕也不成问题﹐这个外星人﹐后来当然回去了﹖”军师道﹕“我想是回去了﹐因为整个黄金屯子都不见了。我猜想﹐他起飞的时候﹐一定会产生大量的辐射﹐所以他才先要所有人疏散﹗”

年轻人吃了一惊﹕“要是屯子中的人﹐不肯听话﹐不肯走呢﹖”

军师道﹕“关键在乐家﹐乐家肯走﹐别人自然也肯﹐乐家不肯﹐就难说得很了﹗”年轻人神情十分紧张﹕“难道那异星人会不顾一切﹐就起飞吗﹖”

又是好一会的沉默﹐军师才道﹕“一直没有再遇到过乐家的人﹐所以情形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嗯﹐从黄金屯子建立的年数来看﹐那外星人在地球上停留了──在乐家大宅中住了 超过六十年﹗”

公主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乐老爷在发现他的时候﹐还是一个少年了﹗”

军师点头﹕“不错﹐是一个少年﹐而且可以推测﹐是一个贫困的逃难少年﹐忽然在极北的荒野之中﹐有了这样的奇遇﹐遇到了一个飞船失事的外星人﹗”

年轻人道﹕“然后﹐就在那外星人的超特能力的帮助下建立了乐家屯子。”公主吸了一口气﹕“有这样的一个外星人在﹐当然是乐家最高的秘密﹐为了保持这个秘密﹐甚至不让两个女儿出嫁﹐可是﹐事情还是不免慢慢传了开去──我想﹐乐家上下﹐只知那人来自天上﹐只怕决未曾想到过那是一个异星人﹗”

军师神情悠然﹕“只不过是名称上的不同﹐现在想来﹐中国人屡有遇仙的﹐自然是遇上了外星人﹐乐老爷遇仙﹐是一个受了伤的外星人﹐这种事﹐前人笔记上多有记载的﹐后人疑信参半﹐都是因为智识未开之故。”年轻人耿耿于怀﹕“只是不知道离开时的情形如何﹗”

公主摊了摊手﹕“隔了那么多年了﹐甚么都是一样的了。黄金屯子中﹐确然曾有过许多黄金﹐但就算留了下来﹐也不能碰﹐全有强烈的辐射﹗”

年轻人、军师都没说甚么﹐冯念慈在这时说了她的意见﹕“古人早就有‘金山银山到头空’的说法﹐就算没有辐射﹐是真的拥有金山银山﹐也没有可以永远拥有的。”年轻人和公主“啊”地一声﹐对这位生性恬淡的姑娘﹐再由衷的敬佩。军师在这时候叫了起来﹐一拍桌子﹐指著公主﹕“告诉我﹐你是怎么会飞的﹖是不是也是从天上下来的﹗”

消失女神

一、没有本钱的买卖

十五年之前，极具商业头脑，野心勃勃，机智过人的日本人井上恭二，创办了“大世界集团”，自任永远董事长。他的创业方式，十分特别，只怕是世界首创　　他自己撰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日本的各大报章上，用广告的形式发表，而那笔广告费，也不是自己拿出来的，而是来自他密友川崎信子的私蓄。

事实上，他的整个创业计划，也全是在信子的香闺之中想出来的　　从最初的概念，到完全成熟。

他最初的概念是：他要做生意，要做大买卖，要发大财，可是他又没有本钱，所以，他要做的买卖，必需是没本钱的买卖！

当井上恭二第一次向信子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一丝不挂，信子白皙饱满的胸脯上，还有著许多细小的汗珠，她的双手，紧抓著井上肌肉扎实的双臂，俏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像是才从一种抽搐之中，松弛了下来，气息仍然急促，胸脯起伏，挺耸的双乳，荡起一片眩目的乳波。

她的声音也十分娇甜：“你真……好，这世上，只怕没有甚么是你不能克服的！”

井上在信子的上面，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信子，有一种男性的极度满足感，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吸气的同时，信子有相同的反应，然后他道：“你说得对，我要克服没有本钱的这个难关，开展我的事业，我要做没本钱的买卖！”

由于井上说得十分认真，信子先是呆了一呆，然后，她就“格格”娇笑起来　　她十分懂得发挥自己的媚力。

在笑的时候，她会使自己的娇躯作适当的颤动，使得和她紧贴著的井上，感到异样的刺激。

她自然也十分善于控制自己的声音，使之听来十分悦耳动听。

信子这时，用听来十分伤感的声音道：“没本钱的买卖？哟，有甚么买卖是不要本钱的？只有我们女人，可以做没本钱的买卖，我们的身体就是本钱！你在想甚么？我们不是要尽量忘记过去的一切吗？”

她说到这里，故意把井上的身体推开了些，用十分欣赏的眼光望著他。

井上有著标准的运动家的体型，而且面目俊朗。信子有著任何男人一看见就目定口呆的胴体，也有甜美娇俏的脸容。

这一双男女在一起，谁看到了，都会称赞一句：“好一对金童玉女，简直是童话世界中的人物！”

如果他们的身份，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公主，那也的确是一对神话中的人物了，然而他们都不是。

由于他们在这个故事之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所以有必要对他们两人，作一个简单的介绍。

井上恭二那一年，二十七岁，出生在四国岛的一个小农家庭，由于是次子，他没有机会承继上代那菲薄的田产。事实上，他天生十分有野心，早就立志要到大都市去创一番天地，绝不甘心一辈子在农田之中消耗生命。

所以，他十五岁的那一年，就毅然离开了家乡，到了他第一个选择　　东京。

恭二的机会不能算不好，他到东京的时候，正是日本举国上下，已经摆脱了战败所带来的精神桎梏，开始奋志向上，经济起飞的大好时代，有无数的机会，在等著人去发掘。

可是，即使有了机会，也要有一定的实力，才能把机会发掘出来，一个才十五岁，只有初中学历的少年人，能有甚么掌握机会的实力呢？

于是，他就只好像无数在这个年代，由乡村涌向大都市的青少年一样，做些自己并不愿意做的工作。恭二有两个长处，其一是他极快地适应了都市生活，其二是他身形高大，而且出落得十分俊俏。

所以，几年之后，他自然而然，投向演艺事业。可是他陡有俊俏的外形，却全没有演戏的天分，一直无法克服在镜头前的僵硬动作。和他同时加入电影公司的青年，大都红得发紫，像小林旭，甚至迟他一年入行，他自知没有希望，就退出了电影界。

在电影界三年，对他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当时流行硬派的硬性电影，要求硬派小生，有十分健硕的体型，所以他在健身上，下了苦功，练成了一副世界先生型的体型，极其健硕　　也许这样的体型，应该配上十分粗犷的脸型，和他太俊俏的脸型不合衬，所以他在银幕上，就红不起来。

可是，当他在好几项健美比赛之中得了奖，又加入了一家健身院，成为教练之后，不到三个月，他就被调到女子部去，作为女子部的教练，而得到了女子学员的极度欢迎。在那一段时间之中，他生活豪奢得像王公一样，自然一切花费，都由心仪他的女人供给，而他给以那些女人甚么样的回报自然也尽在不言中。

这一段生活，他并不引以为耻，而且，在当时，他也准备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恭二初时的生活，倒真的是“没本钱的买卖”，或者说，本钱就是他的身体。而后来，他真的从事了没本钱的买卖，当然不是指这种“行业”而言，而是一项真正的没本钱买卖。）

因为由于他声名越来越盛，想得到他服务的女人，地位也越来越高，财富也越来越多，他很可以藉此一直生活得很好。

然而，人生是有很多转折的。

井上恭二一生的最大转折，就是他认识了川崎信子。

他认识川崎信子那一年，他二十六岁，信子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对一个女性来说，正是花一样的年华，对信子来说，只看外表，确然如此，二十一岁的信子，美丽成熟得叫人窒息，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信子灿烂如朝阳一样的笑容的后面，是一颗冰凉的、近乎死亡的心。

这一切，自然和她的遭遇有关。

信子的遭遇，一般来说，只发生在悲情小说之中，可是都实实在在，发生在她的身上。

信子来自北海道，她极可能有阿伊努人血统，阿伊努人，又称虾夷人，本来分布在本州诸岛，后来被逼迁到了北海道，再一直北迁，有一部分到了库页岛和千岛群岛。

这种历史上一个民族的迁徙，对信子的命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最早，可能早到几百年之前，一个阿伊努女人，在库页岛或岛北的俄罗斯土地上，和一个白种俄国人有了性关系，因而怀孕，她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就有了白种人的遗传因子。

这种遗传因子，并不一定立即在下一代发作，可以隐藏潜伏许多代，但是它一定在，不会消失。

阿伊努人和日本人，在北海道的通婚情形，十分普遍，又过了若干代，有白种遗传因子的人，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了，可是因子仍然在。

有白种人遗传因子的，也不知道是信子的父亲还是母亲，总之，到了信子，这种潜伏隐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遗传因子，忽然发作了！

信子出生的时候，就传遍了整个村子，说是“生下了一团雪”　　她的皮肤雪白，粉妆玉琢一样，眼大、鼻高，有著白种人的特徵，可是又有东方人的细腻。

在她十岁那一年，她已开始发育，十二岁，已经亭亭玉立，不但美丽动人，大生的大眼睛双眼皮，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异样的气味，说不出是香是臭，渔村中有出过洋的村民，说那是西洋女人才有的气味。

于是，信子成了渔村中所有男性追逐的日标，对一个身体成熟了，而实在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女性来说，这是最大的不幸。

第一次不幸，发生在一艘破渔船之中，五个青年人骗信子上了船，然后就在船上，轮流躏辱了她。

在信子十四岁那年，到东京为止，那两年之中，究竟被多少男人欺侮过，她根本就不清楚，她之所以下决心出走，是因为有一个晚上，她喝醉了酒的哥哥，居然也扑上了她的身子，口中还叫著说全村的男人都可以占有她，他为甚么不能。

信子就是那样逃出来的！

她进入都市的第一站是札幌，一个十四岁而又美丽成熟的少女，有甚么可做的？

当她瑟缩街头，又冻又饿的时候，一个恰好路过的酒吧女老板收留了她。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酒吧的陪酒女郎。

说起来十分悲惨，一般来说，女性在做了陪酒女郎之后，面对满身酒气的男人，不但风言风话，而且毛手毛脚，都不免会产生屈辱之感，感到自尊受了伤害。可是，当了陪酒女郎的信子，反倒觉得重拾了自尊！

自然，信子以她的美丽出众，和出奇的温柔　　当顾客有点惴惴不安，用手按向她饱满挺耸的乳房时，他非但不责备客人，反倒会紧按住客人的手，因为在她的感觉上，那是男人最温文的动作了！

信子越来越美丽，她的存在，使那个收留了她的女老板，赚了大量的金钱。女老板很有良心，对信子十分好，当她准备退休时，就劝信子到东京去。

信子到了东京，情形比她当年到札幌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她已完全懂得如何使男人更迷恋她，虽然在她的心目中，男人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雄性的动物总有性冲动的时候，她就可以趁这个机会，取得金钱。

当恭二认识信子的时候，信子已经是一家十分具规模的酒吧女老板了。二十一岁的信子，成熟得如同一碰就会溢出汁的蜜桃，被推为全日本最美丽，最具风情的酒吧女老板，虽然，有好几个亿万富豪，和她维持著联系。当富豪有需要的时候，信子的温柔和美丽，是富豪们生活上最好的调剂。

恭二和信子在未曾相识之前，也都听说过对方的“大名”，相识是十分偶然的，并不是在信子的酒吧，而是在华丽的酒店大堂　　恭二才从某一楼的豪华套房中下来，出电梯，匆匆穿过大厅，信子仰面而来，穿著传统的和服，两人巳交错而过了，可是露在和服之外的一段雪也似白的后颈，吸引了恭二的目光，使得他疾转过身去，想再多看一眼。

而就在他转过身去之际，信子也正疾转过身来，于是两人再度正面相对！

后来，恭二问信子：“我是被你雪一样白的后颈所吸引的，你被我哪一部位所收引？”

信子娇羞地垂下头，腻声道：“怎么说呢？我本来对男人已经完全失望了，男人对我来说，全是隐形的，我看出去，根本看不到男人。可是那天，我忽然看到有一个男人迎面走过来，为了弄清楚我是不是眼花了，所以才转过身来，再仔细看一看。”

恭二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把信子紧拥在怀中：“那是说，我整个人都吸引了你？”

信子贴偎著恭二：“是！”恭二又道：“我一见了你，就立即下定决心，要使你成为我的女人，而且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

恭二确然这样想。当他和信子一起疾转过身，两人正面相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两公尺。这样近距离的正面相对，对两个陌生人来说，应该是相当尴尬的一种场面。

可是不但是恭二，连信子也没有这种感觉。他们只是互相凝视著对方，恭二除了立即想要信子成为他唯一的女人之外，也立即猜到了信子的身份，知道她必然是日本国最美丽的酒吧女老板，信子。

信子的心，跳得剧烈无比，她再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在男人面前，感到心跳，因为她早就对男人死了心，尽管她在男人的面前千娇百媚，装成一副娇柔不胜，十分享受的样子，可是她对男人早已死了心，她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是，她在任何男人的爱抚之下，都只会产生厌恶的感觉，以致她没有任何兴奋的分泌，她只是借助药用的滑润剂，才使得男人以为她真的热情洋溢！

可是这时候。她自然而然地凝视著恭二，不但心跳加剧，而且手心冒汗，她第一次有了因为异性而产生的那种异样的兴奋！

所以，她那时想，和恭二所想的一样：要成为这个男人的女人，要这个男人成为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有了这个男人，她，山崎信子，就可以像普通女人一样，享受男女之欢，而不是可怜的男人的性玩偶！

她的心跳，反映在她的双颊之上，现出了两嘲红晕，看来更是娇艳欲滴！

这样的一双俊男美女，在酒店的大堂中，这样互相凝望著，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日光，而他们根本不在乎。

事后，他们根本不知道两人之间互相凝望了多久，直到一个穿著制服的司机，走近信子，在信子的身边，低声地说了一句话，信子才如梦乍醒。

那句话，那司机说得声音虽然极低，但是恭二还是听见了。司机说的是：“信子小姐，董事长在等你！”

信子的身子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后，立即转过身，向电梯口走去。在那一刹间，恭二的心口，如同被尖锥刺了一下一样，全身都几乎抽搐起来。

他从那司机制服的徽章上，知道了那是一个著名的大财团，也知道信子来赴这个大财团董事长的约。就像前几天，他在另一家酒店，赴这个董事长夫人的约会一样　　那是一个更年期、胖得像猪，全身混合著高贵香水和体臭，令人作呕的老妇人！

剧烈的痛楚令得恭二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当他再睁开眼来时，信子已经不见了。

恭二知道，信子已经进入了升降机，到楼上的豪华套房去应大财团董事长的约会了！

这种约会，会发生一些甚么事，恭二自然再熟悉也没有，他感到自己有点脚步踉跄，勉强走出了酒店的大门，那是一道旋转门，阳光十分刺目，他一个转身，又走进了旋转门，走回了酒店大堂。

井上恭二当时有这样的行动，他当时只是受下意识的驱使，并不明白是为了甚么。

后来他分析，由于他一见信子，就有决心把信子当作唯一的女人，那么信子也就应该把他当作唯一的男人！

他和信子在互相对望的那段时间中，两人非但没有说话，而且没有发出过任何的声音。可是恭二却坚决地相信。两人已经通过眼神，而向对方传递了讯息！他接受到的，来自信子的讯息是，信子的心意是和他一样的！

既然信子和他的心意一致，那么，他应该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就不应该再去赴大财团董事长的约会！

所以，恭二回到酒店，准备问明了董事长的房间，叩门，向信子问罪　　虽然他自己才从一个富有妇人的身上，尽了他的本份之后离开。但那有著显著的不同，那是在他遇到信子之前，而信子是在遇到了他之后！

刚才互相凝望之中，既然双方巳交换了发自心里深处的讯息，她就等于作为山盟海誓一样，不能违背！

恭二由于激动，脸涨得通红，当柜台后的职员，礼貌地告诉他，不能透露董事长住在哪一个房间，他正想与之理论之际，就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轻柔动听之极的声音：“井上先生，我下楼来了！”

恭二一转身，就看到娇美的信子，站在他的身后，微仰著头，用甜媚的神情看他。

在她乌黑浑圆的大眼睛之中，恰好映出恭二的俊脸上的那股焦切心痛的神情！

他们像是相识已久的情侣一样，互相挽著对方，一起走出了酒店。

所以，每当恭二说起他一见她，就下定决心，要她成为自己唯一的女人之际，信子也可十分自傲地昂起头：“我也是，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的男人，唯一的男人。所以，我打开了房间的门之后，就对董事长一鞠躬，对他说：对不起，我们的约会取消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约会了！”

恭二自然相信这一点，因为信子一上一下，还不到五分钟！

恭二和信子，是真正的一见钟情。世上尽多一见钟情的男女，可是从来也没有他们两人那样的快捷，直接和坚决的，或许，这是由于他们过去的生活，使得他们早已看透了世情之故！

有过他们这种经历，都知道双方不必再浪费时间了，过去已经浪费得太多，要把浪费的补回来。所以，当天，他们先在恭二的住所，再在信子的住所，尽情享受著男女在一起所能享受的欢乐，足足有一个月之久，他们和外界几乎不作任何接触。

恭二并不积蓄金钱，他十分挥霍，后来，搬进了信子的住所，卖掉了他驾的名贵跑车，拒绝信子再买给他，他仍然到健身院去当教练　　这一次是在男子部。几年以来，他拒绝了所有女性的诱惑。

信子也是一样，就断了过去的一切旧关系，仍然经营她的酒吧，但除了和客人礼貌的寒暄之外，甚至连一句笑话也没有。

开始的时候，在酒吧那种复杂的环境中，信子的改变，引起了顾客极度的不满，可是当信子和恭二的故事，传了开去之后，所有人毫无例外地受到了感动，大家都体谅信子的做法。

有好几个作家，都想把他们两人的经历作为题材，写成一本长篇文艺爱情巨著，相信一定动人非凡，连著名的大作家三岛由纪夫也是其中之一，他们都希望恭二和信子，向他们详述过去的一切，和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们的感受是怎样的。

可是，这种要求，遭到了两人的拒绝，他们的回答是：“过去？过去的事，等于是死了的事，谁会把它发掘出来呢？真对不起了！”

好几个作家并没有得到任何资料，反倒成了酒吧的长客。恭二和信子的传奇，知道的人很多，可是他们自己都把自己当作是平凡的人，直到有一天，在一次酣畅淋漓的欢好之后，恭二忽然发表宣言似地，宣称他要做“没本钱的买卖”！

过去的生活，虽然可以在理论上当它已经死亡，但实际上，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阴影。所以信子一听到“没本钱的买卖”，就立刻十分敏感地想到，那是一种出卖肉体的行为。她和恭二，都曾做过这种勾当，所以信子在回答恭二的话时，又是伤感，又有著责备！

恭二却“呵呵”地笑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信子神情疑惑地望定了恭二，忽然吃惊地笑了起来，她饱满的胸脯颤动著，她望著一副充满了雄心壮志模样的恭二，失声道：“你不是想抢劫……当强盗吧！”

江湖上为非作歹之徒，往往把抢劫行为，称之为“没本钱的买卖”，或者“不用本钱的营生”，信子这时的吃惊，自然也不是没有理由。恭二身型健硕，身手又好，头脑又灵巧，正是黑社会想罗致的上级人才！

恭二笑得更大声：“当然也不是！”

信子的一双妙目注定了恭二，等待著他进一步的解释，可是恭二却不说下去，只是向她眨著眼。信子软绵绵的娇躯靠向恭二，使恭二感到了一阵灼热。她腻声道：“嗯，告诉我！”

恭二摇头：“不告诉你　　”可是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啊”地一声：“说是没本钱的买卖，多少也要一点本钱，要恳请你支持，一有了收入，立时奉还……”信子趁机双手叉腰：“可以，不过，先找一个有关业务的详细报告来。”

恭二大叫一声，扑向信子，把信子压在他壮硕的身体之下　　两人的打情骂俏，往往最后，都出现这样的情形。

二、公主的权杖

那次恭二宣布了之后，过了十天，恭二果然把一份“详细业务计划”，交给了信子，信子在酒吧打烊之后，和恭二一起回来，已经十分疲倦，可是她还是躺在浴缸之中，一面接受恭二手势熟练的按摩，一面把这份“计划书”看完了。看完了之后，她泪流满面，再加上热水浴的蒸汽，把她的俏脸，衬托得如同雨雾中的仙子一样！

她的心情激动之极，胸脯起伏著，搂住了恭二，连声道：“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早就知道你有头脑，可是不知道你的头脑这样好，立即去进行，明天就去刊登，刊登在各大报章上！”

恭二看到信子如此赞赏自己的计划，也十分高兴，他有点不好意思：“广告费方面……要请你大力支持！”

信子“格格”娇笑著：

“用甚么来抵押？”

恭二搔著头，假装想不出来，信子已把一捧水，泼到了他的头上。

所谓“计划书”，其实就是一份广告。

广告的内容，是宣告“大世界集团”的正式成立，而徵求任何有兴趣的人来参加经营，而不必拿出任何本钱来。

那是一项真正的没本钱买卖，听起来很神秘，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大世界集团”的业务是拍卖，这是一家拍卖公司。

拍卖公司自然不是井上恭二所首创的，只不过他看出了那是一项没本钱的买卖　　可不是吗？甲拿出货物来拍卖，乙花钱买了下来，而拍卖公司就抽取佣金。拍卖公司起的是媒介作用，既不必拿出货物来，也不必拿出金钱来，可是它就有了收获。

还有甚么买卖比这个更好的？

令得信子感动得流泪的，自然不单是恭二提出了要成立一间拍卖公司。而是恭二的计划，是要成立一家十分有特色的拍卖公司，只卖十分名贵的古董或珍罕的珠宝。他在那份广告中，强调了这一点。

广告中有如下的句子：“你是否急需现金但是又不好意思公开出售你家传的珍宝？

又害怕不能卖得好价钱？请把你拥有的财物交给我们，不但绝对保守秘密，而且可能得到超乎想像的高价。”广告中也有如下的一段：“许多许多事实说明，有许多人，拥有价值连城的古物而不自觉，请把贵宅之中，来历不明的物件，已有悠久历史的物件，或任何可能是古物的物件，都交给我们鉴定，完全免费……”

“一旦确定有价值，就可以公开拍卖，你完全没有损失的可能，而大有机会获得意想不到的财富。”

广告中也有如下的词句：“请任何人来参加发掘宝物的行动，经阁下发掘出来的宝物，本集团在完成拍卖之后，都付以佣金，阁下甚至不必是物主，也可以有意外的收入，这是本集团提供的奇迹。”

总之，恭二的广告，令人十分明白，只要找得到宝物，就可以获得财富，而且，绝不会有任何冒损失的风险。

在广告登出之后，确然引起了一阵轰动。恭二和信子，其实都没有鉴别古物的能力，可是恭二却有无比的想像力，对于一些看上去像古物的东西，他会通过想像力，加一个故事上去，故事大都十分动人，他再广作宣传。利用两人的社会关系，完成了此桩十分轰动的拍卖。

例如北海道的一个农民，在家中找到了祖上留卜来的瓦坛，那坛子竟然是当年蒙古大军东征日本时留下来的，以极高的价钱卖了出去，等等。

这种和意外之财相结合的故事，十分引人注意，而且在流传之际，会自动渲染加大膨胀，变得人人乐听，也都想在自己的家中，或自己相识的人的家中，发掘出一些有价值的古物来。

也或许是由于恭二曾和许多有钱的女人打过交道的原故，他知道那些女人大都有十分精美的珠宝，也有急于用钱的时候，所以，“绝对保密可以把珠宝换得合理价钱”的服务，也大受欢迎。

“大世界集团”开业三年，恭二已打下了事业的基础。

时至今日，大世界集团已成为拍卖古物和珍宝的权威，恭二自己也对古物的鉴赏。

有了高度的认识，他尤其精于古剑的识别，在他发掘古代名剑的过程之中，有许多曲折的故事。

他自己也藏了不少古代名剑，而去年，经由“大世界集团”拍卖出去的一枘日本古代名剑，在剧烈的竞投之下，竟达到了两百七十万美金的高价！

恭二早已了解到，在拍卖的过程中，有著非理性的成分在内。这种非理性的成分，是由人性中的强烈占有欲和竞争性所形成的。

所以，一件珍罕的物品，在拍卖之前，谁也不知道会产生甚么样的高价来，而且，也决不会叫人有“买贵了”的想法　　能把物品用高价抢到手，那已经使人有极度的满足感了！

这是拍卖使人著迷之处，恭二把这一点，掌握得十分好。

时势对恭二有利的是，日本的经济迅速发展，财团一个一个冒出来，有钱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就争相购买古物　　因为一件两年前，以听来不可信的价格买进的古物，在两年后，往往能以三四倍的价格，再卖出去！

古物本身的价值，再加上它的升值的潜在价格，使得拍卖物品的价格，被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井上恭二的“没本钱买卖”，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他早已进入了亿万富翁的行列　　连带信子也是，信子不断扩充著她的酒吧业务，她知道，那也属于没本钱的买卖之一，她的志愿是在她四十岁那年，要有四十家具规模的酒吧，那一年，她三十六岁，所以还只有三十六家具规模的酒吧。

他们虽然都已进入中年，可是外貌看来，仍然是那么相衬，看了叫人赏心悦目之至的一对男女。他们过著少年时期做梦也想不到的舒适生活，很叫人感动的是，两人的感情，和他们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更加浓烈！

“大世界集团”有上千雇员，包括在世界各地发掘古物的“探子”，和著名的古物鉴赏家、珠宝评估家、考古学家等等的专家。每年四季，四次的由“大世界集团”主持的拍卖，已不单是日本国一国的事，而是全世界瞩目的盛事！

年轻人和公主，就是这样认识恭二和信子的。

公主一直宣称自己是越南王朝的公主，她也说她虽然年轻，可是辈分相当高，比最后被逐出国土的保大皇帝，还要高上两辈。

公主也对自己公主的身份，十分重规。这一点，年轻人虽然和她的意见并不一致，但是却也不去扫她的兴，而且，也习惯称呼她为“公主”。只是在公主，有时候忽发奇想，要重建越南王朝时，他才会半劝半幽默地道：“公主多好，当女皇可无趣得很！”

公主也明知自己这种愿望不可能实现，当然也是说说就算，不会真正认真去实行的。

也正由于有这一层渊源，所以，当“大世界集团”冬季拍卖会之中，有一批越南王朝的遗物的时候，公主一看到了目录，就深深地收了一口气。她翻阅著印刷得极其精美的拍卖目录，不断发出赞叹声。而且不断声称：“我见过这些物件，我见过它们，它们是我家里的东西！”

年轻人当然知道公主实际上是没有可能见过那些物品的，她只不过是对那些本来属于越南王朝的物品，有著十分深厚的感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年轻人并不搭腔，只是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仔细品尝著杯中的极品美酒。

忽然，公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年轻人，向她看去，看到她盯著拍卖目录，双眼睁得极大，一眨也不眨，气息急促，在她莹白的俏脸之上，甚至有细小的汗珠，正在沁出来　　这种情形，罕见之极！

在公主换上了来自幽灵星座，本来属于幽冥使者的身体之后，她不但逐步发现了这身体的许多异能，而且在气度上，也大有飘然出尘的“仙气”，像如今这样，七情六欲集于一身的神情，十分罕见，年轻人自然知道，她是看到了甚么志在必得的物品了。

他咽下了一口美酒，不经意地问：“看中了甚么？”

公主的喉间，甚至发出了“咯”地一声响，她指了指目录，年轻人站起身来，走到公主的后面，在公主的身后，俯身去看。

靠著公主柔软的身子，闻著自她发端散发出来的幽香，年轻人十分陶醉，以致他的视线，不是很清楚，一时之间，看不清公主所指的是甚么，只是看起来，像是一根棍子而已。

年轻人又问：“哦，那是甚么？”

公主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回答：“权杖，公主的权杖，越南王朝公主的权杖！

”她分成三个层次来回答年轻人的问题，由此可知她对这件物品的重视。

年轻人又“哦”地一声：“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把它买回来！”

公主低吁了一声：“喜欢？它根本是我的！我是越南王朝的公主，这是我的公主权杖，你看，它多么精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权杖！”

年轻人感到了公主的气息急促，知她想得到那权杖的急切愿望。

这时，他也看清了那权杖。

毫无疑问，那是一件美丽之极的宝物，通体都镶满了钝红的红宝石，在杖首的一颗，看来至少超过一百卡，而且整枝杖十分长，说明的长度是两点五公尺！

还有其余的说明是：全杖由象牙制成，一定是超级的巨象，才有那么大的象牙，全部镶嵌的红宝石的重量，刚好是一千卡。

年轻人并不注意它的拍卖底价，只是问了一句：“为甚么这样长？越南公主的体高是多少？”

公主又吸了一口气：“这足属于我的，我一定要得到这根权杖！”

年轻人并不反对：“你一定可以得到它！”

公主忽然耽心起来：“这是拍卖品，要是有人和我竞争，那怎么办？”

年轻人笑：“争到底，公主权杖，当然是属于公主的！谁敢僭越，取他脑袋！”

公主出现少见的忧心，患得患失：“万一也有人要争到底呢？是不是先和日本拍卖公司联络一下？”

年轻人捧住了公主的脸，笑著说：“怎么一回事，你从来不是这样紧张的？”

公主闭上眼睛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感到这根权杖关系十分重大，非得到它不可？”

年轻人知道公主有许多“异能”，超特的感觉，是她的异能之一，所以，连他也紧张起来：“可有说明那是甚么时代的东西？”

公主摇头：“没有，只是估计那是公元十五世纪时的物品，是公主的权杖。”

年轻人把身子俯得更低了一些，这样，他就压得公主更紧，他看著从几个角度拍摄的图片，道：“越南历史有李朝、陈朝、黎朝，这家拍卖行甚至没有考证出它是哪一朝的东西？”

公主沉声道：“有许多古物，是很难鉴证确实的！”

年轻人伸指在目录上轻叩了几下：“你不觉得，作为一枝权杖，两公尺半的长度，太长了些？”

公主有点不满：“权杖是一种权力的象徵，可大可小，又不是一天到晚抓在手中的想一个一定可以把它买到手的办法！”

年轻人取出了目录来，翻了一翻：“十分容易，这家拍卖公司指定在落锤之后，立即以瑞士银行的保证支付支票付款，我和银行联络一下，由银行方面，向拍卖公司表示，不论他人出价多少，我都加一成！”

公主喜上眉梢：“这是必得的好办法！”年轻人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有别人也通知拍卖公司这样做的话，那么，物品的价格，就会被抬到惊人的地步，可以变成超出底价许多倍。

自然，他也知道，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拍卖公司会安排竞投的人，作一次面对面的竞投，让最有实力的一方，买得货品。

这根权杖的底价，是六百万英镑，年轻人估计，成交价可能高达三千万英镑　　拍卖在东京举行，即使东京的房地产价格高居世界之首，这个价钱在东京，也可以买一幢十分像样的房屋了。

当然，古物是无价的，而且，那么大颗的极品红宝石，市场价格很高，拍卖公司把底价定得如此之低，自然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去竞投　　这也是拍卖公司的经营手法之一。年轻人和公主，这时正在巴黎勒斐德酒店的顶楼套房之中，他拿起电话，立即拨了瑞士银行的号码。

瑞士银行对客户的服务之佳，举世无双，二十四小时有专人接听电话，年轻人向接听电话的职员，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职员一口答应代办。

所谓“银行保证支付支票”，一般来说，印成淡金色，专由银行发给信誉超卓，又有大量存款的客户使用。客户使用这种支票，不论数额多少，银行保证支付，有如银行本票相同的保证。

那是实际上最高信誉的象徵，自然拥有的人不是太多，年轻人和公主有一个联合户口，是保证支付的支票，所以可以透过银行方面去向拍卖公司提供保证，证明竞投人有足够的经济实力。

他们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时分，漫天红霞，酒店正对著凯旋门，景色怡人，年轻人放下了电话之后，电话钤又立即响起，是酒店方面来问：“预订的晚餐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年轻人向公主望去，公主点了点头。

他们在宽敞的阳台上晚餐，风拂上来，虽然有点凉，但是那比起室内令人闷窒的暖气来，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公主根本不怕任何寒冷，她身上的黑纱，在风中轻飘著，时时令呷著上佳红酒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发出自然而然的赞叹声来。

晚餐完毕，两人在阳台上轻拥著，欣赏著巴黎的夜景，电话又响起来，听到的是一个显然东方人口音在说法语：“我是日本大世界集团驻巴黎的代表，总公司方面才接到瑞士银行方面的通知，知道了阁下的意愿，我是不是能来晋见阁下，商量一些细节问题？”年轻人大是讶异，一面答应著，一面向公主道：“日本人的工作效率真高！”公主叹了一声：“这或许就是他们取得成功的原因。”

说话之后不久，门铃响起，门打开，一个全身礼服，身形高大，会叫人误会是体育明星的日本人，出现在门口，那日本人显然受过十分严格的礼仪训练，门一打开，他就准备鞠躬行礼。可是也就在门一打开的时候，他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公主，也就毫无例外地为公主的美丽，像遭到了雷殛一样，僵在那里，不能再动。这种情形，年轻人司空见惯，也知道如何应付　　他跨出了一步，站到了那日本人的前面，遮断了他的视线。

日本人这才如梦初醒，脸涨得通红，连连鞠躬，口中不住道歉。

年轻人也知道，一般来说，需要三分钟或更久，才能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所以他不说甚么，只是等著。可是大约只过了一分钟，那日本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而且，这时公主已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和年轻人并肩而立，那日本人再次看到了公主之后，态度竟然已十分自然。单是这个表现，已令得年轻人对这个日本人大有好感！

那日本人这时，才正式行礼，同时替自己的行为解释：“尊夫人实在太美丽了，像是一道闪电，定然会使人震慑，请原谅我的失礼！”

年轻人气宇轩昂，和美丽的公主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那日本人不等介绍，就认定了他们的关系。

年轻人道：“谢谢你的称赞。”

公主也十分娇柔地笑：

“被人形容为一道闪电，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谢谢你！”

那日本人走了进来，顺手关上门，取出名片来，双手奉上时道：“我叫井上恭二！

”年轻人接过名片来，一下子就看到了名片上印的衔头：“大世界集团永远董事长”，他和公主交换了一个眼色，望向这个井上恭二。

恭二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刚才我自称是集团的巴黎代表，是想来证实一下阁下是不是真有实力竞投，如今毫无疑问，所以才报上自己的真正身份，这是商业行为中的一种小狡狯，请原谅。”他说得如此之坦白，倒令年轻人十分欣赏，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请恭二坐下。井上恭二四十出头，他体型健壮，面目俊俏，行动潇洒，处处都十分惹人好感，当公主把一杯酒递给他的时候，他霍然起立，双手恭而敬之地接过酒杯，表示了十分崇敬的礼仪。

寒暄了几句之后，公主先问：“劳动井上先生来访，是不是有特别的地方？”

恭二道：“我有事在巴黎，在和东京总部联络之后，得知两位对这根权杖有兴趣，所以特地来察看一下，如果只是普通的顾客，自然只是一般的拜访，但是对两位来说，我却还有一项邀请！”

年轻人笑了起来：“我不以为你知道我们是其么人，何以如此认定我们特殊？”

恭二叹了一声：“年先生，气度！两位有非凡高贵的气度，叫人一看就知道两位不是普通人；这是学不来的，我由于出身寒微，一直在努力摹仿，可是总是学不像，那是与生俱来的。”

年轻人十分喜欢他说话的态度：

“你如果不是自己说，谁也看不出你是甚么出身！”

恭二相当感叹地喝了一口酒：“十分巧，这柄权杖，现正在法国，是我带来的。”

公主“啊”地一声：“可是法国也有人想拥有它？”

恭二侧了侧头：“拍卖的情形如何，未到拍卖，我实在不能透露，但是两位可以先去看一看这柄权杖，因为它的成交价，可能极为惊人，先看了实物，再下快走，自然好得多！”

年轻人和公主，对恭二的这样安排，相当满意，所以一起点头。

恭二又道：“有三位对越南的历史文物，十分有研究的专家，正在确定这柄权杖的详细资料，我们可以参与他们的研究　　一般来说，学者在进行研究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参与，但是　　”

恭二才讲到这里，公主已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不禁令恭二愕然，因为那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可是公主接著讲出来的话，却更令恭二咋舌不已！

公主一打断了恭二的话，就道：“阮山羊博士是决不会不欢迎我参加的！”

恭二张大了口，望著公主，就是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因为他请到的三个专家之首，正是越南历史和古文物的世界权威阮山羊博士，另外两个，是阮山羊的学生。

好一会。恭二才道：“夫人认识阮博士？”

三、博士的错误鉴定

公主笑了起来：“老朋友了，也只有他，才配对这件如此出色的权杖进行鉴定，所以我一下子就猜到了是他。

他曾对我的族谱进行过考订，虽然不能十分确定，可是也认为我是越南王朝的公主。”

恭二更是惊讶得不知如何才好，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真料不到，唉，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晋见一位公主，该如何行礼！”

年轻人笑了起来：“随便好了　　我们甚么时候去见那三位专家？”

恭二一口喝了杯中的酒：“这就去！”

年轻人也没有想到，几个小时之前，才在目录上看到那柄权杖的图片，立刻就可以看到它的实物，公主显然也为这一点，而十分兴奋。

年轻人知道公主的兴奋，另有理由　　她有著灵敏之极的感觉，能在一件物体上，感觉到他人不能感到的讯息，对研究一件不明物体，大有帮助！

三人一起离开酒店，这三个东方人，任何一个，都足以令人注目，何况是三个在一起，若不是他们迅速上车，只怕会发生骚动！

恭二坐在司机的旁边，年轻人和公主坐在后座，他们在车中谈论著阮山羊教授一些趣事，等到快到目的地时，年轻人才问了一句：“这些属于越南王朝的古物，你是通过甚么途径得到的？”

这时，他们相识虽然不久，可是都谈得十分投机。尤其恭二说话十分坦率，很讨人喜欢，所以年轻人才不避顾忌，有此一问。

恭二听了之后，却迟疑了一阵，没有立刻回答，年轻人忙道：“如果和贵公司的业务秘密有关，可以根本算我没有问过！”

恭二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其中很有些曲折，我在考虑如何详细奉告我们已经到目的地了，先下车再说！”

年轻人自然没有理由反对，车子停在一幢古老的洋房前，这种纯法国风格的洋房，单是外型，就令人觉得十分舒服。司机先下车，按门铃，一个穿制服的管家，打开门来，恭二、年轻人和公主走了进去。那管家只怕已有七十岁了，可是看到了公主，也不禁发了一阵呆，这才对恭二道：“博士在工作室，请三位直接去。”

楼下是一个大客厅和书房，餐厅、工作室在整个二楼，他们登上了楼梯，一进入工作室，首先映入眼睑的，便是那一柄“公主的权杖”　　因为它实在太夺目了！它被放在一张工作桌之上，正有三个人在工作桌旁，对它进行研究，那三个人，自然是阮山羊博士和他的两个学生了。

可是，这时在工作桌之旁的，就算是三个科学怪人，也未能吸引进来的人的视线。

可以断定，任何先进工作室的人，视线必然落在那枘“权杖”之上！

首先，是极大　　早知道它长两点五公尺，可是那只是一个数字上的概念，真正看到了实物，才对两点五公尺这个尺码，有真正的认识，这几乎有两个人高，横放在桌上，看起来更长。

它微微弯曲，最粗的一端，比手臂还要粗。

基本上，是照著象牙原来的形状制成的（这是它为甚么会呈微弯形的原因），而且，毫无疑问，那是原只的象牙。

这种超巨型的象牙，而又如此完整的，十分罕有，至少年轻人和公主，就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大的象牙。

年轻人和公主一面盯著那“权杖”看，一面走近工作桌，相当强力的射灯，射在权杖上，令得镶在象牙上的红宝石，发出令人目眩的光釆。

红宝石镶在象牙的两端，中间并没有宝石，只是在象牙上刻著十分细的图案。那颗最大的红宝石，镶在粗的一端，旁边有许多颗较小的宝石围绕著。宝石的红艳，和象牙那久经年月的柔黄，出奇地相衬，赏心悦目之极。当他们三人一进入工作室之际，同时间发生的事十分多，只好一桩桩来记述。

首先自然是年轻人和公主盯著“权杖”，走近工作桌，在他们专注权杖的同时，阮山羊和他的两个学生的目光，却停留在公主的身上。

阮山羊博士已经六十开外，身型矮小，真的留著一簇已经花白的山羊胡子，外型看来，有点滑稽。那两个学生，都是法国人，三十上下年纪，并不特出，也不难看，当时，他们的神情，犹如梦游，显然他们无法相信，世上竟然会有公主那样的美女！等到年轻人和公主来到了工作桌之前，公主伸手，去抚摸那柄“权杖”之际，阮山羊才首先定过神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叫：“美人儿，你是谁？”

阮山羊这句话一说出口，最惊讶的，自然莫过于恭二了！因为公主曾告诉他。她和阮山羊是老朋友，可是这时，阮山羊显然不知道她是谁，而且，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出色已极的美人！

当然，恭二并不知道公主的身体曾经有过转换　　在这时候，也不会有人向他解释那又复杂又奇异的经过。

公主向阮山羊一笑，用越南话说：“你不认识我，可是一定记得我，我是奥丽卡公主！”

阮山羊一听，陡然震动了一下，这人的动作和言语，都相当夸张，他双手高举，叫嚷了起来：“天！奥丽卡！我不知道现代的整容术可以使人彻底变成第二个人！”

公主指著他：“我还是我，你不好好研究，小心我把你这蓬山羊胡子，遂根拔下来！”

阮山羊“啊”地一声，神情不胜感慨　　公主那两句话，正是当年，他替公主查研族谱的时候，公主常常说来取笑他的。

他叹了一声：“果然是你，奥丽卡！”

然后，他摸著自己的胡子：“看，都发白了，岁月无情得很！”

直到这时。那两个法国人才一起叫了起来：“公主？你真是公主！”

阮山羊一翻眼：“她的身份，经过我详细的考订，哪里会假？”

两个法国人趁机大戏殷勤，向公主深深行礼。可能他们本来是想说些甚么，可是一看到在公主身边的年轻人，大是自惭形秽，所以也就忍住了没有出声。

这时候，最难过的是恭二，一进入工作室，刹那间同时发生的事，令得他想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而有很多对话，他又听不懂　　不单是听不懂越南话，同样的话，就算用日语来说，他也一样不懂，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在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年轻人已指著工作桌上的大象牙，叫了起来：“是谁把这东西鉴定为一柄权杖的？我真佩服他的想像力！”

这句话一出口，阮山羊的一张脸，立即涨得通红。年轻人知道自己当著和尚骂了一声贼秃，所以他向公主伸了伸舌头，作了一个鬼脸。

阮山羊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井上先生只寄了图片给我，又没有说明它的大小，所以我根据经验，判断这是一柄权杖，属于一个有权柄的女性所有，多半是一位公主……”

恭二在这时，总算挤上了几句话：“那是我的疏忽！是我的疏忽，博士，我向你道歉，我会向所有顾客道歉，会在目录上更正！”

勇于道歉，倒是日本人的优点之一。而恭二也不失为一个十分精明的人，他这时提出了一个十分关键性的问题：“这……不太可能是权杖，那么，这是甚么？”

博士微昂著头，山羊胡子高翘，他没有答案。他的两个学生，当然不会有答案。年轻人向公主望去　　在看了目录上注明的尺寸之后，年轻人曾怀疑，有那么大的权杖吗？可是公主却加以肯定。

这时，公主也皱著眉，看到了实物之后，她也感到，作为权杖，那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她并不立时回答年轻人用眼色所提出来的问题，而是伸出双手，把那根大象牙捧了起来，用一般人持权杖的方式，把大象牙持在手中。

年轻人看了，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大象牙十分大，公主捧著它，看起来十分有趣。

公主自己也尴尬地笑，因为大象牙十分沉重，如果真有一位公主，以它来作权杖的话，捧上五分钟，那位公主必然支持不住！

阮山羊也暗笑：“这显然不是权杖，可是……那是甚么呢？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件饰物！”

恭二摇头：“如果是饰物，她一定是巨人的饰物！”

阮山羊绷紧了脸，不出声。

年轻人道：“为甚么它不能是单纯的，一根镶了宝石的象牙？很多巨型的象牙，都被放在架子上，作为宫廷巨厦的摆饰！”

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显然大家都在考虑年轻人的推测。这时候，公主已把大象牙轻轻地放回工作桌上，可是她双手，仍然在大象牙上，轻柔地抚摸著，从最粗的一端，一直摸到另一端。

当她在这样做的时候，虽然只有年轻人一个人，才知道她是在凭她的异能，尽量在捕捉留在大象牙上的讯息。

可是由于她的神情十分庄肃，其余的人，也至少可以知道她这时，正全神贯注地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所以不约而同，大家都一声不出。

公主从一端到另一端，抚摸了三遍，最后，她的掌心又按住了那颗最大的红宝石一会。闪过了一丝极其疑惑的神情　　也只有年轻人知道，公主是遇上了一个无可解释的大谜团。

然后，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所有的人，也随著她吁了一口气。

公主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这么美丽的古物，井上先生，你能说说它的来源吗？”

恭二挺挺胸，总算轮到他可以说话了，他大声道：“可以，最简单的说法是：来自越南！”

公主微笑：“最复杂的说法呢？”

在这期间，年轻人曾轻捏了公主一下　　询问她刚才获得了一些甚么讯息。公主则瞟了年轻人一眼　　表示她心绪很乱，没有甚么收获，可是也有信得讨论之处，等一会再说。

他俩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了沟通，旁人无法得知，那是他们两人心灵几乎已可互通的结果。

恭二来回走了几步，四面看了一下，看来他是想找一张舒服一点的椅子坐下来。可是工作室之中，只有普通的椅子，他只好委曲一下。

他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甚么重大的会议上，作正式的发言。

他道：“一个在香港的越南人，找到了本集团在香港的代表，出示了一些古越南的文物　　”

他说到这里，向阮山羊望了一眼：“我们于是请这方面的权威，阮山羊博士来鉴定这批古文物价值。”

阮山羊十分肯定地道：

“这批文物，一共十七件，最古的是一件汉王璧，估计是越南成为中国藩属的时候，汉朝的皇帝所赐。”

恭二接了上去：“由于这批古文物有相当的价值，所以，那越南人的另一番话，引起了我们代表的重视，打了报告给我。”

恭二说到这里，十分洋洋自得：“我们集团，搜集各种宝物的触须，遍及全世界，哪里有未被发掘出来的宝物，令得它们重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是本集团的任务，所以我一接到报告　　”

他的声调，越来越是高吭，当他发现自己的神态，太像是在全体职员大会上作出报告时。他红著脸，停了片刻，才又道：“入行以来，我有天然的……对各种古文物的敏感，知道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会有一大批珍贵的古文物被发掘出来！”

年轻人维持礼貌的轻叹了一下，因为恭二在叙述之中，加进了太多他的意见，令得叙述变得冗长。

恭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加快了速度：“于是，我就下令约见这个越南人，怎知这个越南人是一个非法入境者，也就是说，是偷渡者，由于他带有一定数量的黄金，香港又是一个十分自由的地方，只要有钱，行动又小心些，也不怕会被人发觉，可是他却没有离开香港到日本来见我的可能，考虑了一下，就和信子，一起去了香港一趟，去见那个叫黎文祥的越南人！”

这是年轻人和公主第一次听到“信子”这个名字。恭二不等他们发问，就道：“信子是内人，她开了许多间酒吧，平时难得离开东京　　”

年轻人在这时候，又发出了一下咳嗽声，恭二再泛起了红脸　　他本来不是那么容易红脸的，可是他和年轻人、公主、博士相处，多少有点自卑感，所以才容易动不动就脸红。

虽然是这样，他仍然要作进一步的解释：“我们两人的感情十分好，所以一提到她，忍不住说话啰嗦了一些，请别见怪！”

这一解释，年轻人非但不见怪，而且十分高兴，因为他和公主，就是感情极好的一对，而今有同道中人，自然引以为喜，所以他一面自然而然，握住了公主的手，一面道：“那太好了，甚么时候，请介绍尊夫人认识！”

恭二见年轻人说得真挚，也大是兴奋，后来他和信子，对年轻人和公主，毫不讳言地说出了他们的过去。年轻人和公主也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了对方，四人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恭二和信子到了香港，气派相当大，大世界集团在世界各大城市都有办事处，近十年来，香港更是走私或公开的中国古文物的集散地，大世界集团在香港的办事处，规模也十分大，欢迎董事长夫妇的仪式，自然也十分隆重。

而第二天，恭二和信子就在临海的酒店套房之中，接见了那个越南人黎文祥。

办事处的代表带著越南人黎文祥走进套房的外间时，恭二打量著那越南人，心中啧啧称奇。在他的想像之中，越南人总有一副难民相，可是眼前这个黎文祥，却是西服皇然，穿金戴银，十分华丽。

但是装饰却已掩遮不了他原来的生活，他皮肤又黑又粗，看来过去的日子，一定不是养尊处优，但是他却有相当的气派，绝对没有瑟缩的寒酸相。

恭二打量了他一会，确不定他以前是干甚么的，寒暄了几句之后，恭二就开门见山：“上次阁下提供的一些物品，我们的估价，还是低了些。好在是拍卖，不是收购，估价的高低，对阁下并无影响，阁下对拍卖的成交，还满意吗？”

越南人黎文祥十分满足：“满意之极了，我也想不到会有那么好的拍卖成绩！”

恭二向办事处代表望了一眼　　日本人的等级观念相当重，在董事长的面前，代表不敢坐，一直是十分恭敬地站著，董事长向他一眼望去，他立即躬身答道：“十七件物品，拍卖所得，扣除佣金之后，物主所得，是四百八十七万美元！”

恭二“哦”地一声，心想怪不得这越南人连白天也戴著一只镶满钻石的手表，原来自越南弄出来的东西，帮他换来了不算小的一笔财富。

恭二这时，自然不免有点看不起黎文祥　　他自己虽然出身十分差，但是多年来在第一流大城市生活，自然养成了一定的品味。而且，他也不相信黎文祥手中的那些物品，是循正当途径到手的，所以他一想到的时候，自然而然想起那是他从越南“弄出来”

的，只怕其中有若干非法成分，至少他连人带物，进入香港，就都是非法的！

恭二又问：“听说阁下能提供更多的……古文物？”

黎文祥欠了欠身，变换了一下坐姿，神情相当为难，迟疑了一下，才道：“应该说，我知道有一批……古文物放置的地点！”

恭二其实早在代表的报告中知道这一点了，可是他还是作了一个表示讶异的神情：“阁下的意思是，要我们到这个地方，去把那批古文物带来？”

黎文祥点了点头：

“是。”

恭二自开业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他认为对方的提议，相当荒谬，他的话，自然也表示了他的不满：“对不起，我们只进行拍卖活动，公司业务并不包括走私以及一切非法活动！”

料不到黎文祥却冷笑了一声：“老实说，如果所有的古文物，都要有正式的出口文件才能进行拍卖的话，世界上所有拍卖行都要吃西北风了！”

恭二针锋相对：“不过，一向是，走私文物的是一批人，拍卖文物的，是另一批人。”

黎文祥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著：“真是可惜，我们知的那一批宝物，价值必然百倍于我随身携带出来的那些，其实，你们派人进去，并不需要担待太大的风险，一切我都打点好了，那边有我过去的部下驻扎著，行事不会有阻碍，只是我自己实在不便再露面而已！”

恭二听出了黎文祥的话，约略地透露了他的身份，所以追问了一句：“阁下……曾是军人？”

黎文祥听了，陡然挺了挺身子，现出了他早期是军人的特色来，他张开了口，可是没有说甚么，只是点了点头，接著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恭二听说另有一批古文物，价值可能是四百万美元的百倍以上，他也不禁怦然心动。可是这批物品在越南，要他的组织把这批物品偷运出来，别说他的集团之中，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就算有，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何必直接参与这种非法的勾当？

所以，他一面摇头，一面提议：“你既然有部下在那里，何不就请他们中可靠的人代劳？就算放弃了军职，只要有钱，哪里不能生活？阁下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黎文祥瞪了恭二一眼，冷笑了一声：“其中的困难，你不知道，你不愿意进行就算了，我会另外再想办法！”

他说著，站了起来，神情十分不满，恭二也料不到会面会这样不欢而散，他也站了起来，就在那一刹间，黎文祥忽然改变了态度，自袋中取出了一个纸包来，一打开，恭二立时眼前一亮，纸包之中的，是一枚质地好到极点，通透晶莹，几乎全体碧绿的翠玉镯子！

这种质地极佳的翠玉镯子，特别令恭二全身如同触电一样的原因是，自从他事业有成以来，就一直想买一只这样的镯子送给信子的缘故。

他常握著信子的手说：“你的肤色那样白，配碧绿的翠玉镯子，最好看了！”

可是上好的极品翠玉镯子，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得到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以“大世界集团”董事长的身份，经手的珍宝，不知多少，可是也一直只有几个强差人意的，像这时黎文祥手中所拿的那一只，一看就知道至少有几百年历史的旧玉，这种玉，早已开拣完了，除了在古文物中去找之外，根本不可能有新的！

这令得恭二心跳加剧，他不知道黎文祥忽然取出了这样的一只镯子来，是甚么意思，他有点口舌发乾，可是却自然而然，叫了一声：“信子？”

他知道信子希望有一只这样的玉镯，所以就自然而然叫信子出来看，等到他想到，信子出来一看，必然露出喜欢的神色，就不好讲价钱，已经迟了，信子应声而出，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还在黎文祥手中的翠玉镯子，她陡然呆了一呆，失声道：“好美丽的镯子！”恭二的声音仍然有点乾涩：“这是内人信子！”

黎文祥十分客气地行了礼，转向恭二，把手中的镯子，递向恭二。

四、一批价值连城的宝物

恭二仍然完全不知道黎文祥这样做的目的何在，但是那么出色的一只翠玉镯子，一沾到了他的手，就使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自然而然，接了过来，一上手，就知道那并非凡品。信子也凑了过来看，恭二把它放在信子的手中，信子当时现出了一副爱不释手的神情来。恭二吸了一口气，望向黎文祥：“阁下的意思是　　”

黎文祥道：“据阁下的眼光，这只极品翠玉手镯的价值是多少？”

恭二还没有回答，信子已不由自主，叫了出来：“是全美的呀！”恭二心中叹了一声，知道在这里的情形下，只好任由黎文祥开价了。所以他的回答十分实际：“我会把拍卖底价订在二百万美元，但是拍卖的结果，可能是一千万，我不想它被拍卖，五百万美元，我们可以成交！”

黎文祥直到这时，才现出了他真正的狡狯面目，他摇头：“不，这独一无二，稀世难求的翠玉镯子不出卖，只当作一种酬劳来支付。”

恭二一时之间，还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　　也许是那镯子实在太美丽了，而且，又是他一直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令得他的思绪有点紊乱，一时丧失了本身的精明，他只是大声反问：“甚么？”

黎文祥却并不回答恭二的反问，只是自顾自向正在缓缓转动著镯子的信子道：“这是万中无一的稀世珍品，夫人自然是有眼光的！”

信子听了，自然而然地点著头。这时，翠玉的光华流转，翠绿色的光辉，令得人目为之眩，气为之窒，神为之夺，信子不由自主，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黎文祥又道：“我问过一些有资格的人，他们都说，有一对翠玉镯子，正在英国的一家著名的拍卖公司之中，准备拍卖，也算是精品了，可是和夫人手上的这一只相比，那就　　”

下面的一句话，是黎文祥、恭二和信子三人，一起叫出来的：“相去太远了！”

恭二和信子会在这时，同时叫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他们都见过黎文祥所提的那一对翠玉镯子之故。

那一对，也可以算是极品了，至少，是近二十年来公开拍卖中所见品质最佳的一对。由于东方人对翠玉有特殊的爱好，所以英国的拍卖公司，曾把它们郑而重之，运到东方来展示。也曾试图谋求和日本最大的拍卖公司，大世界集团合作。恭二拒绝了合作，但当他看到了那对镯子之后，曾和信子商量过。

恭二说：“我们把它买下来吧，你皮肤白，正好配这样的翠玉！”当时，这对手镯的拍卖底价，已订为二百万美元，可是信子在听了丈夫的建议之后，居然还现出了失望的神情来：

“啊，不会有机会遇到再好的了？”

恭二明白信子的意思，或许是为了弥补心理上的某种缺憾，她希望有一件最好的，无可比拟的翠玉首饰。

所以她立时道：“当然应该还有更好的，把它们还给英国人吧！”

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所以黎文祥一提到了在英国拍卖公司中的那一对翠玉镯子，他们立刻就知道是哪一对，自然知道，那和此际手中的一只，相去太远了！

恭二在叫出了一声之后，勉力镇定了一下，又问：“你刚才说甚么？它不卖？只当作一种酬劳来支付？”

黎文祥仍然不回答，只是道：“它就在那批珍宝之中，估计已超过一千年，甚至更久的历史。在古代，人们崇尚白玉，翠玉并不受珍视。翠玉的价值，直到两三百年前开始，才逐渐被人肯定　　”

黎文祥说到这里，恭二不禁咕哝了一句：“你对玉件倒很在行。”

黎文祥只是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著：“可能是由于这件翠玉的质地实在太好了，所以才被雕成了玉镯　　但即使是这样，在当时也未必受重视，所以在整批宝物之中，并没有流传出来。像这样质地的翠玉，是大自然的杰作，被发现的机会极微，那是真正的世间罕品！”

信子在黎文祥说话的时候，几乎是一直屏住了气息的，并不是由于黎文祥的话动听，而是她一直被翠玉的美丽所吸引。

恭二显得焦躁而不耐烦。他看得出，信子若是得不到那只翠玉镯子，那么，她一生的心理上缺憾，就再也无法得到满足了。

所以，他再次大声问：“请直接告诉我，要如何，才能得到它！”

当恭二在阮山羊博士的工作室中，详细叙述经过的时候，由于他所说的相当吸引人，所以大家都用心听著，听到这时，那两个法国助手，先沉不住气，叫了起来：“天！

你究竟得到了它没有？”

恭二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阮山羊怒视了他两个助手一眼：“别再问这种蠢问题，由井上先生慢慢说下去！西方人就是这样，甚么事，就只想到用最简单的方法，得到答案！”

这时，在场的，除了那两个法国人之外，全是东方人，所以博士的叱责，令那两个法国人感到相当尴尬，红著脸，不敢再出声。恭二这才继续说他和黎文祥打交道的情形他的目的，是要说那支镶满了红宝石的大象牙的来历，可是他从头说起，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说到正题。

本来，年轻人也想催促一下，可是博士刚才有了那样的指责，年轻人也不好意思太性急了！

直到恭二一再问，黎文祥才道：

“它被当作一项行动的报酬，很简单，谁能替我把留在越南的那一批宝物弄出来，它就是酬劳！”

黎文祥这句话一出口，酒店的客厅之中，是一个相当长时间的沉寂。

信子有好几次欲语又止，可是始终未曾出声。恭二一听了之后，就握住了信子的手，手心在沁著汗。香港代表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出声　　他事后对人说：“真怕董事长把任务派给我。唉，我是一个没有大志的小人物，受不了那样巨大的刺激。”

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恭二才用十分坚定的声音道：“我去！”

黎文祥是一切全在他意料之中一样，立即道：“井上先生能亲自出马，那实在太好了，我知道，一定可以成功的，一定可以的！”

恭二却绝不那么乐观，因为这时，他对那批宝物，以及如何得到它们，再把它们偷运出来，究竟要经历多少凶险，一无所知！所以，他满脸都是汗珠，可是他要为信子得到这只镯子的决心，却战胜了一切，所以，他又提高了声音，再叫了一遍：“我去！”

恭二在这时，不但表现了他非凡的勇气，而且，更表示了他对信子的爱情，十分真挚，所以，当时信子就激动地拥住了恭二，在恭二的耳际，也用十分坚决的声音道：“要是有危险，我绝不会议你去！”

在一旁的黎文祥笑了起来：“别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只要安排得好，根本没有甚么危险！”

恭二和信子一起望向黎文祥，黎文祥道：“日本经济发达，贸易遍世界，如果能提供相当优惠的条件，和越南进行贸易，一定受到欢迎。”恭二和信子，已相信黎文祥是一个十分足智多谋的人物，所以也用心听著。

黎文祥继续说他的“安排”：“井上先生可以率领一个贸易代表团到越南去，第一次，第二次，都不要在贸易行为之外有任何行动，到了第三次或第四次，在运出来的货物之中，某一个货柜箱之中，多了一些别的物事，会有甚么危险？”

老实说，井上恭二也曾有过不止一次偷运古文物的经验，有几次甚至相当大批，所以他知道，照黎文祥的安排，确然没有甚么风险。

他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问：“那批宝物，在甚么所在？”

黎文祥笑了一下：“当你决定行动的那一次，我会把详细的情形告诉你！”

黎文祥这样说，已令得恭二十分不满意，而黎文祥的行动，更令得恭二生气　　他竟然一伸手，自信子的手中，把那只翠玉镯子拿了回去！

信子的神情，立时茫然若失，恭二忙安慰她：“不要紧，迟早是我们的！”他又对黎文祥道：“我要花很多人力物力准备，你这就把镯子收回去，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能先由内人保管吗？”

想不到这一抗议，居然立时生效，黎文祥略想了一想，就答应了：“好！”

他当真把镯子又递了给信子，信子如获至宝，把镯子紧捂在心口上。恭二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黎文祥真懂得人的心理　　这镯子在信子的手中越久，信子就越会想拥有它！”

事后，恭二始终有点不惯，他问黎文祥：“你怎会知道我和内人，一直想得到一只极品的翠玉首饰？就拿这镯子来作引诱？”

黎文祥的回答，出乎恭二的意料之外，他十分惊讶恭二有此一问：“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想要极品翠玉，只是我知道，任何对珍宝有认识的人，都会一眼看到它，就爱上它，会用一切手段得到它！”

恭二只好苦笑，因为那是事实。至于黎文祥何以他肯放弃，恭二当时，想到了还没有问，黎文祥已自己说了出来。黎文祥在恭二决定亲自出马之后，拍著他的眉头，道：“你刚才提供了五百万美元的价钱，我相信我要是坚持，你肯出到一千万美元，或更高！”恭二点头，表示同意。黎文祥的脸，在黝黑之中，透出了红晕，那表示他心中的兴奋。他道：“我宁愿放弃它，可知那一批宝藏的价值之高。请相信我，那是价值难以估计的一批宝藏，运出来后，当然交由贵集团拍卖，井上先生，你不但得到玉镯，而且，也可以在拍卖之中，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巨额佣金！”

恭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祝我们合作愉快！”

那时，恭二在想，那批宝物，完全由他的掌握运出来，要是他立心吞没，黎文祥不知有甚么方法，证明自己是物主？

后来，恭二自然知道黎文祥是有方法的，他也很欣庆没有要黎文祥使用这个方法。

那次会面之后，恭二就以十分惊人的效率，进行安排。果然，十分顺利，他输入越南急需的物资，又把越南积压了没人要的物资运出来，两次如是的交易之后，他已被越南政府的官员，当作是“最好的日本朋友”，高级官员频频约见。

恭二决定在第三次交易之中行事。

于是，他和黎文祥，有了第二次会晤。黎文祥对于恭二进行的一切，十分了解，一见面就祝贺恭二，有了一个十分良好的开始。他笑嘻嘻地道：“和你有过接触的官员，从上至下，都对你有极其良好的印象，那使你行事方便，这次任务，一定十拿九稳！”

恭二心照不宣地笑：“略使手段，使事情进行顺利，那是必要的。”

黎文祥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又推出了他的安排：“这一次，你提出要采购北部山区的出产，他们一定十分欢迎，你再要求，你亲自去采购，要求一个大型卡车队，归你使用，这个要求，绝不过份，他们一定不会拒绝，你由河内出发，走西北第五号公路，在进入山区之前，我安排好的人，就会和你联络！”

黎文祥讲了这些话之后，竟然没有再进一步说明的意思。恭二不禁大是不满，追问道：“和我联络的是甚么人！目的地何在？这些我都应该知道，而且，我至少应该有一幅行进路线的地图！”

黎文祥大剌剌地道：“都不必了，一切我自有安排！”

恭二大是恼火，怒道：“这算是甚么？我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甚么都被你瞒在鼓里？”黎文祥道：“别忘了你可以得到的酬劳！”

恭二也犯了牛脾气，因为他也看出，如果不是依靠他的力量，黎文祥的那一大批宝物，绝不能顺利偷运出来。所以他当时就一拍桌子：“不行！不把来龙去脉说明白了，我宁愿不去！”

这一下，倒也大出黎文祥的意料之外，他呆了半晌，又团团打了几个转，才叹了一声：“地点，我实在不能说给你听，老实说，最后一天路程，安排的是，你和接你的人单独行动，离开车队，驾著一辆车去接运宝物，那一天，你还要幪上眼，以免你知道准确的地点！”

恭二骇然：“在越南北部的崇山峻岭之中，我人生地不熟，哪里有本领认得准确的地点了。这……幪眼……就不必了吧？”

黎文祥摊著手：“这一点，我不能决定，且看到时和你联络的那人的意思。既然你坚持要多知道一些，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安排和你联络的那个人，是印支半岛上最传奇的一个人物，你可能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是他真正神通广大之极，他的名字是青龙。”

恭二当时，听到了“青龙”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他确然未曾听说过中南半岛上有这样的一号人物，自然不知他有甚么来头。

可是，在巴黎阮山羊博士的工作室之中，恭二叙述经过时，一说出了“青龙”这个名字来。年轻人和公主，不约而同，一起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吁声，那名字，对他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他们是属于冒险生活群中的成员，对于世界各地的传奇人物，自然都有相当充分的资料，他们没有见过青龙其人，可是却从多方面，听说过这个神秘人物的一些事，尤其公主和越南的关系，使他更注意这个活动在中南半岛上的传奇人物的故事。

很难下一个断语，说青龙是一个甚么类型的人物，总之他神通广大，神出鬼没，参与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另一个传奇人物，原振侠医生，曾和青龙在中南半岛有十分怪异的经历。年轻人和原振侠医生交情深厚，听他说起过。

所以，年轻人和公主，一听到“青龙”这个名字，就有了反应。同时，他们也想到，那个越南人黎文祥的身份，一定也十分不简单，因为他竟然可以安排青龙这种非同小可的人物，进入他的活动范围之内！

当下，黎文祥对恭二道：“你一定不会后悔认识青龙这样的精釆人物……。”

黎文祥道：“如果你真的对他一无所知，我提议你尽可能去搜集一下他的资料！”

黎文祥始终不肯再透露甚么，恭二也真的向各方面十分认真地去打听青龙这个人。

可是他却得不到甚么资料，因为青龙的活动范围不出中南半岛，不是真对冒险生活有了解的人，不会知道他的大名。恭二在他的越南朋友那方面打听到的，也只是一鳞半爪，而且他都认为十分夸张，例如说青龙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一个师的军队。又例如说青龙已死过一次，所以不会再死，因为人只能死一次，等等。

当时他虽然不信，可是由于他的行动，始终有著不可测的凶险成分在内，所以这种夸张的说法，也可以令得他安心一点。所以，他按计划出发。

一切都很顺利，和恭二打交道的官员，都得了恭二不少好处。恭二其志不在做生意，所以出手十分阔绰，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常言道“有钱可使鬼推磨”，所以没有打不通的关节。

由十二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向西北山区出发，公路十分不平整，有许多不知是炮弹坑还是炸弹坑，都是不过匆匆用泥石填平，根本没有重整过。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们宿在一个镇子上，当地政府让出了被认为最好的屋子给恭二，恭二倒志不在此，他只是心焦，为何和他联络的青龙，还未曾出现？

当天晚上，在接受了当地官员的款待之后，他推辞了两个腿长腰细，眼大发长的越南姑娘为他自动提供的“按摩服务”，一进入他准备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人，蹲在一张椅子之上。那人正持著一根长长的竹烟杆，在大口吸著烟，烟草的气味十分浓烈，呛得恭二立即咳嗽起来。那人约莫三十上下，脸部轮廓明朗，双眼十分有神，恭二走进来，他连头也不拾，只是自顾自吸烟。恭二一面咳，一面想问他是甚么人，可是那人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令得恭二一时之间，不敢开口。

等到恭二咳停了，那人才抬起头来，冷冷地道：“我叫青龙，军长和你说明白丁？

你的一切行动，都要由我来决定！”

一听得对方一开口就这样说，恭二又是吃惊，又是讶异。

青龙的话，十分霸道，本来令他很不满，可是青龙又提到了“军长”，恭二的脑筋灵活，立即想到，那一定就是黎文祥！

恭二一直想，黎文祥的身份，可能是一个军官，但也没有想到他会是一个军长，那自然是将军了！

恭二决定不表示甚么，务求完成任务，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青龙又道：“很简单，明天，会经过一个岔路口，我就在这之前，驾驶一辆卡车，你在我的车上，我们离开车队，然后，在我们取得了货物之后，回程时，再和满载山货的车队会合，货物的包装，和山货一样，至于如何装船，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恭二连忙道：“这我都安排好了，只是我忽然离开了三天，如何和车队的官员交待呢？”

青龙一翻眼：“根本上不必交待，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来，你也可以完全当没有发生过！”

恭二很喜欢青龙的爽直，他打开一只箱子，道：“我带有极好的威士忌，你可要来一点？”

青龙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　　那种每瓶都有酒厂董事长亲笔签名的日本威士忌，确然十分清冽，青龙感到十分满意，当他喝了大半瓶之后，才又开始吸烟，然后道：“你的报酬是甚么？”

恭二久历江湖所养成的好结交朋友的性格，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不说慌，直话直说。

所以，恭二就实在告诉了青龙，想不到青龙大是感动：“你竟然为了妻子的爱好，而肯这样涉险，这样爱妻子的男人，真……不多见了！

”

恭二十分自豪：“那是因为内子实在十分值得爱的缘故！”

青龙呆了一会，十分出神，显然正在缅怀一段往事。恭二十分识趣，也没有问他在想甚么。

等到一瓶酒喝完。恭二又取出了一瓶来，青龙才道：“我肯出力，是为了那一大批宝物，不但价值连城，而且，还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之故，不想任由它们埋没在穷山恶水之中！”

恭二十分意外：“你见过这批宝物？”

青龙点了点头：“军长所属的一个工兵团，在一条旱季乾涸了的河状中挖掘石块，在河岸上建筑工事时，在大约五公尺深的河床下，挖到了一间石室，炸开了石室，是一只十分巨大的石槽，那一批宝物，就在石槽之中，不知道是何年何日，甚么人埋在那里的！”

恭二大是惊讶：“现在还在那里？”

青龙道：“自然，怎敢把它们随便在人前露眼？你该知道人性有多么贪婪！”

五、神通广大的军长

恭二心中惊疑莫名，他也不敢问那一团工兵怎么样了，其他知情的人怎么样了，想来，这一切，作为他们的上司，黎文祥一定早已有安排了。

恭二暗暗吞了一口口水，青龙拍了拍他的眉头：“你这人很好，不多问。”

恭二苦笑了一下，心想我何尝不想问？他只是小心地道：“上次……黎文祥交给敝公司拍卖的……那几件，就是在这一批宝物中的？”

青龙道：“是，那是估计最不值钱的一批，自然，那翠玉镯子是例外；那镯子，真是稀世奇珍，可是　　”

青龙说话，一直相当直率，可是这时，他话才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口，而且，现出了十分的迟疑的神情。

看他的这种情形，像是他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的心中，对要说的话，根本还是十分疑惑，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才好，所以才出现了欲语又止的神情。

恭二在这时候，自然更是疑惑之至，但是他正如青龙所说，有“不多问”的好处，所以他非但不问，而且还装出并未留意的神态来。

青龙在迟疑了一阵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行动要十分迅速，起出了东西，立刻就走，你没有机会仔细看那批宝物，所以我现在对你详细说一下那批宝物的情形。”

恭二听得这样说，不禁吃了一惊，失声道：“如果是这样，宝物的件数是多少？如果少了，那由谁来负责？我岂不是有最大的吞没的嫌疑？”

青龙笑了起来：“你以为军长长随便相信人的？他把事情交给你来办，自然对你有足够的信任！”

恭二感到相当自傲，这时，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著问了一句：“黎文祥，是一个军长？”

青龙呆了一呆，像是对“黎文祥”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随即笑了起来：“当然是，他自十二岁起就开始战斗，身经百战，是极其骁勇的悍将，由他指挥的几场战役，是可以写在人类的战争史上的！”

恭二口唇掀动了一下，又想问一些问题，可是又感到问得太多了不好，所以忍住了没有问。

青龙却在这时，伸手在恭二的眉头上拍了一下：“你可是想知道，何以他肯放弃那么高的军职？”

恭二连连点头，表示他确然想知道这一点。

青龙却又不立即回答，他双手抱膝，抬头向天，过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当然是为了那批宝物，他发现了那批宝物之后，虽然知道它们的价值，但是还不敢肯定，于是他就找了我去看，当我告诉他，这批宝物如果能够运出去，不知可以变成多少金钱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决定。金钱的诱惑力毕竟太大了！”

恭二吸了一口气：“他的选择完全正确，不稳定的权力，和自己可以完全掌握运用的金钱相比较，自然是金钱重要得多了！”

青龙又沉默了片刻，恭二也不知道这个神秘的传奇人物在想些甚么。

此际看起来，他们是有很多的心事。

青龙又停了片刻，才又道：“我于是建议他先携带一些小件的东西，出去试一试，他照我的话行事，以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恭二用力一挥手：“我不明白，那批宝物的体积，应该不小，他怎能够不被别人知道？”

青龙笑了起来：“别人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所有知道的人，都是军长的部下，军长又答应了给每一个人特别的好处，自然人人都守口如瓶了！”

恭二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物之中，有十分大件的？”

青龙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记忆之中，搜寻那批宝物，而他又现出迟疑的神情，语调也变得十分缓慢：“我相信……在这批宝物之中，可以……引出更多的宝物来，更进一步的发现，一定是人类历史上，最轰动的古文物发现，惊天动地，就算把中国的秦始皇墓全发掘了出来，只怕也不会有那样的轰动！”

恭二当时，并不知道青龙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觉得青龙说得认真之极。他是一个拍卖商，自然希望宝物越多越好。

青龙扬起手中的竹烟杆，敲了两下，把烟灰敲了出来，又道：“你应该特别注意……那件大象牙！”

那时，恭二也不知道青龙口中的“大象牙”是甚么样的一件东西。

“大象牙”自然就是现时放在工作桌上的那支，曾被阮山羊考古博士认为是一柄属于公主的权杖　　关于这一点，恭二有他的解释：“由于青龙曾特别提起过这大象牙，所以我一看到了它，就立即拍照，第一时间交给阮博士，可是太匆忙了，以致忘了注明它的尺寸，这才使博士误解了的！”

阮山羊对自己判断这“大象牙”是“公主的权杖”这一点，显然耿耿于怀，恭二的话，令得他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样子很不自在。

公主在这时问了一句：“青龙说，这……大象牙和另一宗宝藏有关？”

恭二回答得十分小心：“他曾这样暗示过，可是他却说不上具体的情形来。”

年轻人有点奇怪：“你竟然没有要他进一步说明？”

恭二叹了一声：“连他自己也不能肯定，我问了又有甚么用？”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知道，青龙不是等闲人物，他那样说，一定有理由，或许他当时还没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

可是，又是甚么，会使青龙有那样的联想呢？

比发掘整个秦始皇墓更轰动，更惊天动地！难想像人类历史上还有那么巨大的宝藏在，难道是传说中的所罗门王宝藏？

年轻人和公主想到这里，自然兴趣大增。阮山羊却道：“后来，一切都很顺利？”

恭二点了点头。

后来，事情进行得确然很顺利。

第二天，恭二就离开了车队，果然完全没有人留意他。他和青龙，驾著一辆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之中，日夜前进，大多数时间，都由青龙驾驶。

黎文祥曾说过他可能要在最后的一段路程幪上眼睛，可是一直到达目的地之前，青龙并没有提出这一点，恭二自然也不会去提醒他。

恭二注意到，青龙对他的印象十分好，原因是为了他为了妻子的爱好，所以冒这一次险。后来，他又凭这段经历，赢得了年轻人和公主的友谊。所以后来他提起来，就十分自豪，也不无感叹：“或许是由于深爱妻子的男人太少了，所以像我这样的男人，竟然变成难能可贵，令人尊敬了！这可真是想不到的收获！”

第二天的行动，虽然十分顺利，但是对他来说，还是一次终身难忘的经历。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中行进，越来越是荒凉，但就算是人烟不见的地区，也可以在路旁，看到十分庞大的军事设施，和军队设立的关卡。

恭二不知道青龙在卡车上放了甚么标志，这辆卡车逢关过关，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恭二知道在落后闭塞的社会之中，特权有著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他也并不以为怪，若是早已打通了关节，别说是一辆卡车，就算是一百辆，也一样可以变为隐形的！

到了第二天天亮之后，卡车沿著一条乾涸的山溪前进，那山溪十分宽阔，并不是很深，可是气派十分大，溪底全是老大的鹅卵石，为数亿万，那不知是多少万年受溪水冲刷而形成的。

这时，由于是旱季，所以溪底乍一看，根本没有水，要仔细看，才可以看到在最深处的一些石缝之中，有水光闪耀，有一些涓涓细流在流淌著。

这种奇诡的景色，恭二以前没有见过，所以看得十分有兴趣，青龙向前面的山影指了一指：“别看现在那么平静，一下大雨，山洪冲下来的时候，整个山溪，简直是死亡的象徵，我们现在行车之处，也是滚滚洪水，没有道路可以通向出去！”

恭二感叹：“大自然的安排，太奇妙了！”

车子一直向前驶，山溪的形势越来越险峻，有几处，在洪水奔腾而下之际，一定是十分宏伟的瀑布，经过几个盘旋之后，卡车渐渐驶高，然后，又盘旋而下，于是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山谷，山溪穿过那个山谷，在山谷的一半，有著显然是营房的设施。

青龙沉声道：

“到了　　井上先生，请你最好甚么也不要问，就当甚么也看不到！”

恭二点了点头，当卡车驶进山谷之后，就有一辆中型吉普驶了过来，车上的两个军官向驾车的青龙挥了挥手，引导青龙向前驶去，一直驶到了山溪的一段。

那一段山溪的底部，和其他地方，有显著的不同　　底部的鹅卵石，有相当大一片面积，约有十平方公尺。全被移开，现出一个盖著油布的坑，已有两架起重机在那个坑的旁边。

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像是无声电影一样　　或者说，是一种特殊效果的电影！只有机器操作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像是哑吧一样。车一停下，青龙向恭二作了一个手势，令他留在车上，他下了车，和那两个军官，打著手势。

就在这时，约有一连士兵，自营房之中，快步跑了出来，一刻就开始操作，先把那块油布掀开，现出河底的一个坑来，在坑中，有一只十分大的石箱在。起重机立刻操作，石箱上早就有十分结实的铁环，一架起重机，就把石箱吊了起来。

而另一架驶近来的起重机，驶近卡车，把卡车后的一只标准货柜货箱，吊了起来，放在溪边。从溪底吊起来的石箱，比货柜要小，所以要放进货柜去，并不是难事。

那些士兵，竟像是久经训练一样，石箱一放了进去，士兵就用棉花、席絮、软胶粒等等物品，垫塞著余下来的空间，好固定石箱在货柜中的位置。

然后，关上货柜箱，青龙封好了货柜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向恭工作了一个手势。恭二知道他是在说：只要封条上的暗记没有损坏，石箱中的宝物，也就不会失去，恭二必需负责使暗记不被破坏。在这一切过程之中，恭二始终十分紧张，他在考虑：这一箱“货物”一定十分沉重，在报关的时候，应该报称是甚么货品呢？

可是他随即有了主意，不是他自己想出来，而是不知是军长还是青龙的安排，他看到士兵又搬了许多用乾草扎著的石磨或石臼来，也一起装进了货柜箱之中，那是此区出产，十分古老的石制器具！

这种石制器具，在先进的日本，自然不会有多少实用价值，但是作为装饰品，价值还真不低！

一切竟安排得如此妥善，这令得恭二多少有点感动，感到自己一定要尽一切努力把这批宝物，运到日本去，在拍卖市场上大放异彩！

等到货柜移上了卡车，又有士兵来给卡车注燃料。恭二本来还有点疑惑，货柜十分沉重，普通的卡车，难以盛载著它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

可是等到卡车一开动，恭二就知道这个耽心十分多余，卡车是青龙驾来的，显然曾经过改装，使它有强大的马力，可以执行这项任务。

在回程中，青龙才告诉恭二，石箱的石板并不厚，可是十分坚固，箱中的宝物，或大或小，每一件，军长都拍了照，编了号。当初石箱被发现，打开来之后不久，青龙就看到了箱中的情形，每一件宝物，都用丝棉小心包裹著，虽然被藏在河底，可是那石室滴水不漏，所以连丝棉也像是新的一样。

青龙特别叮嘱两件事：“到了日本之后，开启，清点宝物时，军长会到场，你必需聘请绝对可靠的人来做这件事　　宁愿多花些时间，也不可胡乱请人！”

恭二连声答道：“是！是！每一件都是稀世奇珍，我一定会小心。”

青龙嘱咐的第二件事是：“那只大象牙……军长在问我要甚么酬劳的时候，我曾想提出要那只大象牙，可是我自认对它的认识还不够，所以放它到外面世界去，让全世界的专家研究一下，看看它究竟是甚么。我有一个概念，可是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而且所得的资料极少，不能作准。如果在拍卖中，有人买下了它，请在我询问的时候告诉我买主是谁！”

恭二有点为难：“很多时候，买家不肯透露身份　　”

青龙微笑：

“就是为了恐怕会有这种情形，不然，我还会来问你吗？”

恭二十分惶恐，忙道：“是！我一定把买家是谁，调查得清清楚楚！”

这时，事情确然顺利，等到又来到那个岔路口，卡车队已在等候。青龙的车子，进了卡车队，一直到港口，根本没有人多问一句，甚至也没有人向这多出来的卡车多看一眼。

恭二有点踌躇的是：他不准备把这批宝物走私运进日本，而准备报关。因为他知道，这批宝物，必然会公开拍卖，如果走私进口，到时来源如何说明？

可是报关的话，在出口地没有相应的出口证明，就是一个大麻烦。

可是就是这个难题，也迎刃而解，出口时，一大叠出口证明早已准备好，那一货柜的物品，都用十分模糊的名词，例如“旧镶石象牙一枚”、“估计是古旧的金属器皿若干”、“可能是仿制的皇冠一顶”之类　　出口的时候，自然连检查也没有，在进口需要报关的时候，可以作弹性度极大的解释，将来进行拍卖，卖出的价格再高，也是一切都合法的！

想起那只翠玉镯子，想起即将可以获得的大量佣金，恭二简直心花怒放，而且，他也知道。黎文祥能作出那么妥善的安排，他虽已离职，可是影响力之大，也匪夷所思，他是一个大人物，不是普通人！

所以，恭二和黎文祥在再次见面时，恭二的态度，就恭敬了很多。

他们这次见面，是在日本，一个属于大世界集团的货仓之中，几乎是恭二才一押送那只货柜进入仓库，才一卸下来，黎文祥就出现了。

黎文祥的突然出现，令得恭二大吃一惊。但是他已经知道了黎文祥的身份，也领教过了他的神通广大，所以虽然吃惊，也知道以他的能力，要安排一场偷渡，简单之至。

反倒是他对自己的行动，掌握得如此正确，这令得恭二有点寒意。

黎文祥和恭二说了几句客气话，又验看了青龙加在货柜上的暗记，就十分高兴地道：“恭喜尊夫人，那举世无双的翠玉镯子是她的了！”

恭二吁了一口气：“我急于想见内人，既然你已经验过了暗记，何不由你来主持开箱？”

黎文祥摇了摇头：“我怕箱子一打开，我无法控制开箱工人的情绪！”

恭二吃了一惊：“如果是这样，那……怎样办？我也不一定有把握可以控制！”

黎文祥指著恭二：“找高级职员来，最可靠的，答应分大量花红给他们，要他们在工作的时候，尽量维持情绪正常，严守秘密　　除了尊夫人之外，我不要再有别的女性参与其事！”

黎文祥说一声，恭二答应一声，直到这时，恭二才相信他真是下惯命令的将军！

开箱子取宝物的过程，也十分顺利，虽然参加的人全是十分有资格的人士，可是宝物实在太诱人了，每一件宝物，从箱中取出来的时间，仍然不免有小小的骚动。

在阮山羊的工作室中，恭二说到这里，年轻人不禁皱了皱眉，指著那份目录：虽然精品极多，可是你也说得太夸张了！”

恭二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箱的宝物被取出来之后。黎文祥对照过，一件不少，我们进行分类，一共分成了十类，也决定第一次，把看来是最差的一类拿出来拍卖，所以目录上所载的，只是十分之一，而且是差的十分之一。必须这样！如果一次推出，只怕拍卖市场，没有那样的承接力……”

这一番话，听得所有人屏住了气息，作声不得。单是这本目录所载的，拍卖所得，只怕已用“亿万元”来做单位了，可是那只不过是十分之一！

公主最先打破沉默：“我不信，这大象牙难道也属于较差的一类？”

恭二的回答是：“那是例外，因为青龙曾说，这大象牙十分独特，它本身已经非同小可，可是它的真正价值，无可估计。”

年轻人和公主又互望了一眼，他们相信恭二在叙述之中，并没有隐瞒之处，可是青龙对恭二所说的话，又十分模糊，根本不能算是线索。如果说青龙是凭直觉而感到这一点的，也说不过去，论直觉之强烈，还有谁能比得上公主？

公主应该有更进一步的直觉才是！

可是当他们互望的时候，公主却缓缓摇了摇头，表示她并没有在接触这大象牙的过程中，接收到甚么特别的讯息。恭二结束了他的叙述，阮山羊十分不满。

“原来你给我看的图片，只是十分之一；你要知道，资料越多，考证的结论，就越是正确！”

一番话，说得恭二打躬作揖：

“真对不起，可是那不能怪我，我毕竟不是物主，物主的意见，我必须遵从，那是军长的意见！”

阮山羊似是一副悻然的神情，敲著桌子：“看起来，这批宝物，是越南王朝某一个帝皇，基于不知甚么原因埋在河底的，没有进一步的资料，没有甚么可以考证的了！”

恭二苦笑：“博士，无论如何请你对这……大象牙作出一点评介，因为……青龙曾嘱咐过我，想得到多一点有关它的资料！”

对于阮山羊的那种虚张声势，摆出一副学术权威的架子，而实际上又说不出甚么道理来的态度，年轻人相当反感。所以，他十分不客气地打了一个“哈哈”：“博士的初步鉴定，不是说那是一位公主的权杖吗？”

博士立时对年轻人怒目相向，可是年轻人假装看不懂，继续他的嘲笑：“如果这是权杖，那么这位公主，必然来自巨人国，或是来自外星的巨人，她的身高，至少要超过十公尺！”

公主低声叫唤了年轻人一声，博士已十分恼怒：“这大象牙，甚至不是越南的文物，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它不属于越南的文物，也就是说，它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你取回去吧！”

恭二搓著手，十分为难，年轻人趁机道：“博士既然不愿意进一步研究它，我看公主来接手，比较合适一点，她有异能，能够在物体中感应到别人感觉不到的讯息！”

恭二看来十分同意，但是碍于博士的面子，不好意思点头。博士赶忙下台：“试试特异的能力也好，是有一种理论，说通过异能的感应，可以了解古代文物的真正来龙去脉，你把这象牙拿回去吧！”

恭二忙道：“还有许多越南的文物，还要依靠博士的大力！”

阮山羊大剌剌地一摆手，算是答应。

六、讯号来源在东京

到阮山羊工作室来，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倒大大出乎年轻人和公主的意料之外。

博士显然有点老羞成怒，挥著手，去逼著恭二把大象牙弄走，闹得恭二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才好。

那两个法国助手，找来了箱子，把大象牙放了进去，又找来了一辆推车，放好了箱子，推著离开了博士的屋子。

到了外面，恭二立刻向公主行礼：“那就要拜托公主的异能了！”

年轻人笑：“就像你们夫妇看到了那翠玉镯子之后的情形一样，我们非得到这大象牙不可，请你安排和那位军长会面一次，取消这大象牙的拍卖，我们不会让他吃亏！”

年轻人顿了一顿：“甚至可以和你一样，替他做一件事，作为得到这大象牙的代价！”

恭二笑了笑：“两位说笑了！我一定尽力！”

年轻人和公主把箱子放进车厢，由于相当大，要由公主把著箱子，箱子的一半，还露在车厢之外。等到到了酒店的时候，酒店的员工自然赶紧过来代劳，可是公主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于是，在这家豪华的大酒店的大堂之中，就出现了一幕奇景：一位高贵美丽之极的女士，自己捧著一个大箱子进入电梯，后面跟著好几个神情惶恐的酒店员工！

进了房间，公主迳自捧著箱子，进入了里面，跟著进来的年轻人，知道公主会集中精神，用她的异能，去感觉那大象牙所能给她的讯息。

年轻人和恭二各自喝著酒，恭二在喝了一杯酒之后，放下酒杯：“你能很快到日本来？我会安排你和黎文祥会面，他还在日本。”年轻人抬起头来，想了一想：“五天之后，地点是　　”

恭二大是高兴：“请到舍下来，内人信子一定十分高兴认识两位。”

恭二说得十分真诚，喜悦之情，掩饰不住，这也令得年轻人十分感动，两个人在紧紧握了握手之后，恭二留下了他在东京住所的地址，一再鞠躬，告辞离去。

年轻人看了看地址，那是东京豪华宅邸集中的一区，以恭二如今的财力而论，自然可以在这一区拥有一幢有日本传统庭院的豪奢住宅的了！年轻人握著酒杯，慢慢走进了里间，他看到公主盘膝而坐。

大象牙则横放在公主的腿上，她的双手，正十分缓慢温柔地在抚摸著它。公主的动作是如此的优美，所以令得年轻人看了，心中竟升起了妒嫉那支大象牙的感觉。

年轻人并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行动去打扰公主，只是坐在一旁，欣赏著公主的美态。而公主则似乎超然物外，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甚么事，只是集中力量在对付那大象牙上！

年轻人感到疲倦时，就闭目养神，运用中国传统气功的方式，运转真气　　他虽然没有公主那样的异能，但是自幼所受的武术和气功的训练，他的体质，也与常人大不相同。要不然，由于公主遭到了不幸之后，他在阿尔卑斯山上自暴自弃期间，早已捱不过去了。

在凌晨三时左右，年轻人睁开眼，看到公主的坐姿不变，那沉重的大象牙，也仍然横放在她的腿上，可是她的身子，却已向上升起了半公尺左右，完全悬空！

年轻人自然知道，公主并不是在故意卖弄，那完全是她的异能，在精神的高度集中之下的一种自然反应　　年轻人知道，有这种异能的，世界上颇有人在，至少在印度，就有三位以上的静坐大师，会在静坐之际，身子向上升起来，处于悬空状态！

由于身子悬空，公主身上的黑纱，飘垂向下，令得她看来更是出尘，而且她一动不动，连长长的睫毛，也处于静态。可是她又是活生生的人，这样的美态，看得人心旷神怡！一直到天色大明，公主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睁开眼来，年轻人半秒钟也不耽搁，就过去吻她的额。公主的神情十分迷惘，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身子下沉，然后移开了大象牙，慢慢站了起来。一看到公主这样的神情，年轻人知道公主并非一无所获，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获得的讯息是甚么！年轻人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公主如果肯定地获得了甚么，一定会第一时间就告诉他的。公主站了起来之后，伸了一个懒腰，推开了落地门，走到阳台上，把她自己，完全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之中，这才双手拢著长发。转过身来：“真奇怪，我不知怎么形容才好　　大象牙明明就在我的身上，可是我却感到，有十分微弱的讯号，来自极遥远，微弱或完全无法捕捉，可是确又存在！”

年轻人用心听著，“能感到讯号”的这种异能，只有身受者，才有确实的感觉。由于这种感觉，根本超逾了人类的行为，所以，人类的语言，也很难十分精确地将之表达出来。

年轻人这时，就不是百分之百知道公主所说的那种感觉，只是可以理解而已！

他勉强笑一下：“听来，好像不是很合理？”

公主无可奈何：“可是情形虽然如此，或许是我的感觉不正确，今晚再试一试！”

年轻人告诉公主：

“我约了恭二，五天之后，在东京约见黎文祥！”

公主一挥手笑著说：“黎文祥自然不是他的真名字，当我们和他见面的时候，如果还不知道他的真名字，好像说不过去！”

年轻人也笑：“那太简单了，委托冯瑞的电脑公司先查一查，就可以知道了，嗯，应该查现代军人部分？”

年轻人说做就做，拿起电话来　　冯瑞的电脑资料公司，接受各种资料查询，各位一定不陌生了。

冯瑞在电话中，声音愉快之极，答应立刻进行。两小时之后，冯瑞就有了答案，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你们要查的那位将军，自去年起，离奇失踪，列为最高机密。这位将军是一个神秘传奇人物，势力之大，难以估计，他的名字是……”

接下来，资料报出了这位将军的一生简历，年轻人和公主也不禁听得呆了半晌，明白了何以恭二的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的原因。公主的第一个反应是：“看来，他的目的，不像是……贪图大量金钱那么简单！”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公主这样说，十分有理。因为根据资料看来，黎文祥（那是假名，但为了方便，就用这个名字招呼他）在越南军方，有著极大的势力。虽然，随者战争的结束，在越南，军人的地位，已经不如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但是他还是没有理由为了大量金钱而“失踪”的。

因为像他那样地位的特权人物，一切的需求，都应有尽有，金钱对这样高地位的特权人物而言，作用也不是很大，对这种人物来说，权力才是一切！

唯一可以支持他“失踪”的理由的是，由于内部的权力斗争，他颇有处于劣势之势但就算是这样，他想拥有大量金钱的目的，也和别人不一样，并不是想得到物质上的享受，而是想藉此得到更大的，更稳固的权力！

从恭二此行的顺利程度来看，黎文祥显然还十分有力地控制著他的旧部，而他的旧部也对他依然效忠！

要不然，一个已然“失踪”了的将军，怎会还有那么大的力量？

事情显然十分复杂，会演变到甚么程度，当真有点难以想像　　可能是一个国家的分裂，加上长时期的战争。也有可能，再度引起外国力量的介入，而在人类的战争史上，增添新的一页！

这一切，在一看到一本拍卖目录上有“公主的权杖”这一项时，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一时之间，公主和年轻人尽管见多识广，经历丰富，也由于事情可能大到难以想像的程度，而面面相觑，因为他们虽然无法预料卷入了这个漩涡之后，会有甚么样的可怕结果！

互望了片刻，公主才低声道：“我不想放弃这支大象牙，我和青龙一样，有一点预感，这大象牙……十分不简单……像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看到的是十分之一，还有九成隐藏的秘密！”

年轻人忙道：“我也没说要放弃，我的意思是，不管黎文祥有甚么样的野心，我们都不必参与其事，我们的目的，只想得到这支大象牙！”

公主的一双妙目，注定了年轻人：“你忘记了？你曾对恭二说，可以采取恭二的方式，得到大象牙！”

年轻人苦笑：“推辞和接受的权利，还是由我们自己掌握的！”

公主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估计他要大量的金钱，要来甚么用？”

年轻人很不愿意触及这个问题，可是他还是道：“我猜他正在进行积极的活动，发动一场政变，他要使自己成为越南的最高统治者！”

公主缓缓吸了一口气：“弄得不好，又是分裂和长期的战争！”

年轻人摊了摊手，神情无可奈何：“越南这个国家，这半个世纪来，未曾停过战争，或许，和平的生活，根本不适合他们，所以才有这样的危机存在……”

公主欲语又止，又摇了摇头：“既然我是越南的公主，可是　　”

年轻人骇然：“你这个公主，不知是古代哪一代传下来的，不必参加现代的权力争夺了吧！”

公主笑了起来：“当然不会了，对权力，我还看不透吗？别忘了我有过甚么样的经历！”

年轻人也笑，挽住了公主的手，两人莫逆于心，心意相通，所以他们同时道：“见到黎文祥的时候，还是装著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好了。”

年轻人想了一想：“如果他的身份那么特出，他未必肯见我们！”

公主却充满了自信，作了一个不同意年轻人意见的表情。年轻人也未曾料到，想进一步了解黎文祥的背景，竟然有了那样惊人的结果。

当晚，自午夜开始，一直到天亮，公主仍然集中精神，想在大象牙中得到讯息，可是仍然和上一晚一样。公主坚持再试一晚，可是一样没有结果。

公主感到十分困惑，在飞赴东京的途中，她一直秀眉紧蹙，要年轻人不住用手指，去轻抚她的眉心，好令得她展颜。

公主十分抱歉地握住了年轻人的手：“我并不是不高兴，而只是有一个关键，我想不通，这个关键一定十分简单，可是我想不通！”

年轻人无助地望著公主，公主喃喃地道：“为甚么讯号会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呢？

”

年轻人打趣地说了一句：“会不会这大象牙的灵魂在遥远处呢？”

年轻人这样说，显然是开玩笑，可是公主听了，却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年轻人忙道：“别走火入魔！”

公主微笑：“还是抓不到中心，想不通……”

年轻人连公主要想通甚么都不知道，自然无法再和她讨论下去。

到东京，年轻人和公主先住进酒店，离约会日子，还有一天。

公主通过他的“联络网”去了解恭二这个人。在她得到了报告之后。她道：“我们的主人，好像有一个时期，生活不是很如意！”年轻人笑：“你不是要求每一个人都有贵族血统才和他来往吧！”

公主现出了一个娇嗔的神情，怪他故意歪曲她的意思，然后，她又取出了那只大象牙来，当她的双手，一碰到那大象牙之后，她突然有一个十分讶异的神情　　令得看到了她这个神情的年轻人，本来已半转过身去，这时又转回身来。

公主也向年轻人望来，神情仍然讶异：“感觉上，讯号仍然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已强烈得多，这种情形说明……说明在巴黎的时候，讯号的来源远，到了东京，讯号的来源近！”

年轻人仍然无法表示他的意见。公主停了片刻，才又道：“这证明……和大象牙有关的讯号来源，是在东方　　我们飞行了上万公里，现在，离讯号的来源近得多！”

年轻人这才吸了一口气：“太奇妙了，照这样说，这倒有点像无线电波追踪仪，可以追踪到讯号来源的精确地点，是不是？”

公主道：“可以作这样的假设　　”

她的神情，随即变得迷惘之至：“可是……何以讯号不由大象牙本身发出来呢？”

年轻人摊了摊手，公主迟疑了片刻：“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发出讯号的，是这大象牙的灵魂！”

年轻人苦笑：“我只是随便说著玩的，不知道你从哪一个角度去了解？”

公主又想了一会，显然她需要把她自己所想到的，组织起来：“我假设这大象牙中，有一点东西，十分重要的，重要如同灵魂，被弄走了！”年轻人“啊”地一声：“你接受的讯号，由这被弄走的部分所发出来！”公主点头：“那东西，在东方，所以我们到了东京，我接收到的讯号就强烈！”

公主的这句话出口之后，两人互望著，然后异口同声叫：“黎文祥！”

他们两人的想法一致：如果这大象牙本来有什么十分重要的部分。被取走的话，那是，最有可能取走的人，就是黎文祥！

而且，黎文祥在日本，这更符合公主在巴黎时感到讯号微弱，而到了东京，就有不同感受的这一现象！

他们立即又产生了新的问题：被取走的部分是甚么？

看起来，整支大象牙十分完整，镶嵌著的红宝石，也一颗不少　　如果要找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自然是那颗最大的红宝石，可是红宝石仍然在，大象牙上，也没有别的凹痕，那么，被取走的部分是甚么呢？

他们都迅速地转著念头，几乎是在同时，他们都伸手，向大象牙最粗的一端，指了一指，他们也立即知道对方想到了同一点！

大象牙，最粗的一部分，毫无例外是空心的。象牙雕刻技师，在作整支象牙的雕刻工艺时，会在最粗的一端，另外用一块象牙封住空心的口子，这支大象牙也不例外，封口的象牙块密不见缝，手工十分精细。

但是那里，至少有三十公分到五十公分的中空部分，是可以肯定的，年轻人伸指叩了叩，发出的声音，就和实心部分不一样。

也就是说，在空心部分，总可以利用来放置重要的东西，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同样是假设之中（被取走的重要部分），自然原来是放在那个空间之中的！

公主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一只小皮包，其中有许多精巧的工具，她先取出了一枚鉴别珍宝用的放大镜来，十分小心地检查著象牙块的封口。

过了一会，她道：“看不到有被撬开来过的痕迹，但是我也可以做到毫无痕迹！”

公主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她要把封口的象牙块打开来看看！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同意，因为那支大象牙，现在并不属于他们，名义上，是恭二拍卖公司的物品，物主是黎文祥。

公主抿了抿嘴　　这个动作，任何女人表现出来，都不会好看，可是公主却是一个例外。她道：“我们若是付出了极高的代价，结果得到的物品，却只是残缺不全的，那不是太冤枉了吗？”年轻人同意：“简直冤枉之至！”公主笑靥如花：“所以，我们有权在事先作彻底、详细的检查！”年轻人叹了一声：“人可以为自己的任何行为，找到藉口和理论根据的！”公主知道他不再反对，就用一柄极小的锯丝，居然是电动的，先插进了封口的接缝之中，然后，极小心地沿著接缝移动。

由于锯丝是如此之细，移动之际，所产生的象牙粉末，极少极少。

等到一圈转完，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公主又取出了一只吸盘，紧贴在那封口的象牙块上，一下子就将那块象牙块，提了起来。

果然，象牙的粗大的一端，约有三十公分深，是空心的，空心部分，也经过工艺的手续，十分光滑，直径约有十二公分。这样一个圆柱形的空间，可以放置任何体积小于空间的物体！

公主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又用一只小型电筒照著，空无一物，也无法找得出甚么痕迹。以证明里面曾放置过任何物件，可是，自然，也不能说里面根本没有放过任何东西。而如果年轻人和公主的假设成立，那么，这个空间应该是唯一曾有重要物品储存的所在。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公主默默地把那象牙块放回去，又用热风机小心地在接缝部分吹了好几遍　　这样做，会使象牙有轻度的膨胀，使得接缝更严密。

然后，他们又有了共同的想法：在见到了黎文祥之后，一定要用方法，把这个秘密探听出来　　公主的感觉是一定不会出错的　　大象牙一定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和大象牙脱离了！

这是一个新的发现，令得年轻人和公主，都感到十分兴奋。

年轻人先和恭二联络，恭二知道他们到了东京，十分高兴，热情地要立刻赶来见面，年轻人婉拒，说好明天晚上，和黎文祥在恭二的住所见面。

到了第二天晚上，年轻人和公主出现在那幢屋子前的时候，盛装的恭二和信子，作了极其热烈的欢迎，把他们引进了客厅，一进了客厅，就看到了黎文祥。

确是恭二曾描述的那样，黎文祥一身打扮，庸俗不堪，可是他自有一股威严，他目光炯炯，先看了年轻人一眼，才把视线停留在公主的身上　　这一点，对一个初次见到公主的人来说，已是十分之难得的了，因为公主的美丽，是如此之夺目！

黎文祥盯了公主一会，才向年轻人伸出手来，互握著。信子兴奋得红著脸，在尽她作为女主人的责任。

黎文祥这才和年轻人互望，他先笑了笑：“听说两位外形出众，果然名不虚传！”

年轻人问得有点不客气：“听谁说？”

黎文祥的反应极快，立即回答：“我的朋友青龙！”

年轻人一扬眉：“我和青龙虽然没见过面，但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黎文祥也立即应：“我知道，原振侠医生！”

年轻人笑了一下：“据我所知，青龙是现代的奇侠，一向不结交权贵！”

他们才握了手，还没有依女主人的意思坐下来，就已经在言词上针锋相对。那是因为年轻人知道，黎文祥是一个极难应付的人物，如果不是一上来就占上风，只怕事情就纠缠之极！

黎文祥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他和我结交的时候，我可不是甚么权贵，只是一个低级军官　　他也是！我们从事解放祖国的战争，曾得到全世界各地豪侠之士的帮助！”北越南的军队，一直号称自己是为独立解放而战斗，黎文祥的这种口吻，并不令年轻人感到意外。

七、军长的野心

黎文祥又道：“在战场上，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连次数都记不清了！”

他用最简单的词句，介绍了他和青龙之间的交情，年轻人和他，这时才坐了下来，接过信子亲手送上的美酒。年轻人先客气一番：“恭喜你得了这样价值连城的宝藏！”

黎文祥放慢了语调，望向公主：“尊夫人是越南的公主？真是太好了　　老实说，能认识两位，比得到那批宝物更值得恭喜。”

黎文祥的声音，听来十分诚意，而且，可以听出他的话中，另有深意。对于这样的恭维，公主只是淡淡笑著，年轻人则作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黎文祥又道：“听说公主曾致力于建立一个印地安王国，在南美洲？”

公主却笑出声来：“那是少女时期的胡闹，阁下对这种早过去了的事，倒知道得清楚！”

黎文祥说了一句十分露骨的话，令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说的是：“想汲取一些建立一个国家的经验！”

年轻人和公主，曾料到他另有野心，在这句话中，得到了证实！

年轻人立时向公主眨了眨眼，他两人心意相通，公主也感到事态严重　　要是真的卷进了这样一个野心的漩涡之中，后果是怎样，谁也预料不到！

的确，公主在早年，野心勃勃，曾经想在南美洲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印地安王国，她自任女皇。为了这个计划，她花了大量的金钱，雇请职业军官，训练军队，在巴西北部的密林之中，设立了庞大的军事基地。可是以私人的力量建立的军队，看起来好像很有力量，一旦和国家正规军一接触，就溃不成军，公主的目的，自然也没有达到！

当时，在遭到了失败之后，公主也有一个时期，十分沮丧，可是这时，回想起来，却像是做了一场十分滑稽的梦一样！

所以，公主自然而然地笑著：

“要依靠个人的力量，建立一个国家，根本不可能！”

黎文祥的反应来得极快：“错了，人类历史上许多国家，都是基于一个极出色的人物的努力而建立起来的，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更多，唐朝数百年天下，就是靠李世民的英勇善战，甚至推翻清朝，建立民国，也是由于孙中山先生的努力！”

黎文祥在见面不到半小时之后，就直截了当，讲出了这样充满了野心的话来，这一点，也颇令年轻人和公主，感到意外。

他们都知道，黎文祥一定是知道他们不是等闲人物，不必转弯抹角，有事不妨直说，而且，黎文祥必然知道，他有甚么意图，他是甚么身份，年轻人和公主一定早有了解，那自然不必掩饰甚么了！

这一来只是苦了在一旁的恭二和信子。他们心知黎文祥在说的，一定是一桩十分重要的事，可是他们又不知道内容究竟是甚么，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听得懂的神情。又不好开口多问，真是尴尬之极！

年轻人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自己非明确表示对黎文祥的野心完全没有兴趣不可，不然，就会泥足深陷！他先向公主望了一眼，公主向他点了点头。

这表示公主知道他想作甚么，而愿意全力支持。

年轻人这才道：“你有这么伟大的抱负，真叫人感动，只不过我和公主，对这种伟大的游戏，既然已玩过了一次，也就不会再有兴趣。我们感到兴趣的，只是那支大象牙，见阁下的目的，也是如此！”

黎文祥的神色阴沉，他缓缓喝著酒，不出声。年轻人盯著他看，公主则在此时，轻捏著年轻人的手，她柔软的手指，有节奏地按著年轻人的手背。

年轻人知道她的意思是在说：“别受他的任何要胁，别答应他的任何要求，得不到这支大象牙，我或者会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是甚么大事！”

年轻人横了公主一眼，眼光之中，颇有责怪之色，他是在向公主表示：“难道我还不如恭二，不能尽自己所能，得到妻子想要的东西？”

公主笑了起来，笑得极之甜蜜，她的身子，也自然而然，向年轻人靠了一靠，她在明白地表示：“你就是我所要的，我最至爱的！”

年轻人和公主之间，是曾经真正地同生共死过的，心意相通到一个眼色，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可以替代语言的程度。

在旁人看来，只当他们只不过是在轻怜蜜爱，谁也不知道就算是千言万语，他们也可以藉此沟通。

黎文祥的神色，越来越是阴森　　当他有这种神情的时候，看来相当骇人。

一时之间，双方沉静了下来，恭二和信子，更是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才好。而就在这时，公主用一下惊叹声，打破了尴尬的沉寂，她握住了信子的左手，把她的左手，略提了起来。

在信子略见丰腴的皓腕之上，戴著一只碧绿的翠玉镯子　　那自然就是恭二曾一再提及的那一只了！

公主赞叹地道：“就是这一只？真是太美丽了，大自然的杰作，天地间的灵气所孕育的！”

信子高兴得涨红了脸，年轻人补充道：“更美丽的是，有丈夫对妻子的爱！”恭二和信子兴奋得不知说甚么才好。黎文祥忽然开口：“公主如果真的想得到这支大象牙，年先生也应该　　”不等他讲完，年轻人已接口道：“我可以在金钱上，付出阁下所提出的代价！”

黎文祥的脸色，又沉了一下，他伸手在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不想参与一场轰轰烈烈，必然在历史上留下一页的事业？”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分感谢阁下的邀请，也十分欣赏阁下直接的行事方法，只是我和公主，都没有兴趣　　那是一件十分疲累的事，别说不容易达到目的，就算达到目的了，也会感到不值得！”

黎文祥笑了起来：“各人的想法不同，真是可惜，我以为两位一定肯答应的，尤其是公主　　”

公主淡然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阁下或许不是十分了解　　我已经死过一次，真正的死亡，所以，对我来说，没有甚么特别可以令我再付出生命去换到的东西。”

黎文祥扬了扬眉，他对于公主所说的话，显然不是十分了解，可是他却立即抓住了话中可反击的地方，他道：“既然如此，公主何以又对这支大象牙有著非凡的兴趣？”

公主又是一笑：“有兴趣是一回事，拚了命非得到不可，又是一回事！”

黎文祥呆了片刻，才道：“说得真好，无论如何，我能认识两位，比得到宝藏更高兴，那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转向恭二：“那位博士把这支大象牙坚起为‘公主的权杖’，那是大笑话，井上先生，把它从拍卖品的目录中剔除了吧！”

恭二呆了一呆，才答应了一声，黎文祥接著道：“我要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敢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出色的一位公主！”

这个在黎文祥的口中“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出色的公主”，自然就是眼前的黑纱公主了！他不说“最美丽”，而说“最出色”可知他在恭维他人方面，也有过人之能！

年轻人和公主都料不到会有这样戏剧性的变化，年轻人忙道：“无功不受禄　　”

黎文祥一扬手，阻止了年轻人的话：“请别推辞，再推辞，就俗了。请相信，这批宝物拍卖所得的金钱，数字十分惊人，多一点少一点，我都不在乎。而且，公主说她曾死过　　在战场上几十年，谁不是曾死过的人呢？”

年轻人望了黎文祥半晌，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伸出手去，和黎文祥握了一下。

能够这样慷慨相赠，年轻人自然心存感激，但是他却也以并不是太热烈的握手，表示了他的心意　　并不能因此，面对黎文祥的野心行为，作任何的帮助！

黎文祥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扬了扬眉，发出了谅解地一笑。

在一旁的恭二和信子，鼓起掌来。公主也十分客气地道：“谢谢你的称赞和你的礼物，我想要这支大象牙，有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我觉得从这支大象牙上，可以发现……发现更多的，难以形容的……无可比拟的……一个巨大的发现！”

公主在这样说的时候，词句不是很连贯，尽管她还用手势来加强语气，可是她想说的，显然人类的语言，难以表达！

黎文祥在这时候，和恭二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两人都有话要说，恭二忙作了一个请黎文祥先说的手势，黎文祥说得十分简单：“青龙也有这样的感觉，他对我提起过！”

恭二说得比较详细，说的却是同一件事：“青龙说，由此而得到的发现，可以和发掘全部秦始皇墓相比拟，比较起来，已发现的那石箱宝藏，简直不是甚么！”

恭二讲完了之后，是一阵沉寂，人人都在想：究竟是甚么样的大发现呢？

黎文祥先向公主望去，公主道：“我可以凭我的异能，接收到一些讯息，在巴黎的时候，讯息十分微弱。到了东京，讯息就强烈，我相信，发出讯息的，是和大象牙有关的一些东西，已离开了大象牙。”

公主说的话，用词十分晦涩，年轻人自然是明白的，因为那正是他们的设想。恭二和信子就莫名其妙，不知道公主在说甚么。

黎文祥确然有过人的机智，他在想了一想之后，就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是，有人在这支大象牙之上，取走了甚么东西？”

公主点了点头：“是！”

黎文祥忽然笑了起来，指著自己：“我？”公主道：“不是你？”

黎文祥道：“不是我！”

公主和黎文祥之间的那几句对话，简直像是襌宗的高僧在“打机锋”一样。

大家都是聪明人，对话虽然简单，但也足以说明想讲的事情了。

年轻人和公主曾怀疑黎文祥在大象牙之中，取走了甚么。黎文祥也知道自己受到了怀疑，他否认了！

年轻人和公主都点了点头　　黎文祥肯把大象牙无条件送给他们，也就没有理由说谎。黎文祥忽然，“唧”地一声，神情疑惑之极，欲语又止，又不由自主摸著头　　他一定是想到了甚么事，可是又十分疑惑，不敢肯定。

年轻人和公主都对著他有进一步的表示。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道：“发现了河床下有这样的一箱宝物之后，我用最快的方法，和青龙联络，请他来看。”

恭二忙不迭插言：“是，青龙先生和我说过。”

黎文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到了之后，我和他一起检视宝物，我们都陷入了如痴如醉的境地之中，足足三天，除了喝酒之外，甚至没有进食！”

黎文祥在说到这里时，仍然有大是神往的神情。

黎文祥又道：“当时，他就对这支大象牙，有独特的留意，曾经在三天之后，把它带到独立的营房中，第二天早上再送回来。”黎文祥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摆了摆手，表示这件事他说到这里为止，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补充。

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青龙曾经独对大象牙一夜　　他说的虽是这个事实，至于青龙是不是曾在大象牙中取出过甚么东西来，他不作这样的猜测。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疾声问：“如何才可以和青龙取得联络？”

黎文祥陡然眯起了眼，他的双眼，本就十分有神，这一来，在他牛开半闭的眼睛之中，更有一种慑人的光釆，这个乍一看，其貌不扬，个子矮小的越南人，看来和世界各地难民营中的越南难民，没有甚么不同，可是和他相处久了，就处处可以感到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反应快捷，灵敏过人，行事果断，而且，有一种天生的，领袖群伦的气势。

想起他的野心，年轻人不禁想：是他有了这样的野心之后，使他看来异于常人的，还是像他那样的人，自然而然，会有那样强烈的野心？这个问题，自然不会有甚么答案，年轻人也是想过就算。

过了片刻，黎文祥才道：“你认为青龙在大象牙中取走了甚么？”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

“也不能这样说　　”

这时，公主向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年轻人会意：“各位请等一等！”

他走开去，到了屋子外，他驾来的车子旁，取出了大象牙来，再回到屋中，打开箱子，指著粗的那一端：“这里，会有一个空心部分，可以放置一些甚么东西，现在，这里面是空的！”

年轻人的说法，其实相当模糊，但总算可以听得明白。黎文祥皱著眉：“一直到现在为止，公主，这一切，只不过是你的感觉！”

公主道：“是！但是我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有特异功能！”

黎文祥自然不明白甚么是“幽灵星座”，可是他却在公主说话的神态之中，了解到了公主的话，十分认真，忽然之间，在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狡狯和兴奋的神情，他道：“两位想去找青龙？”

年轻人和公主点著头。黎文祥道：“大家都知道，青龙由于一个十分奇特的原因，他的活动范围，不超出中南半岛！”

地理上的中南半岛，也称印支半岛，指的是越南、高棉、寮国。青龙为了甚么特别的理由而限定了自己的活动不出这个范围，那是另外一个故事，和这个故事无关，有机会的话，会说上一说。

年轻人立即道：“我听说过。”

黎文祥又道：“那也就是说，两位如果要见他，非去到他所在的地方不行！”

公主笑了起来：“将军，你怎么忽然之间，说话转弯抹角起来了！”

黎文祥也笑：“公主，因为有一些事实，我非说明白不可！在那么广泛的地区，现在虽然很平静，但是不久的将来，确切的时间未可确定，将会有一场大乱，两位看来恰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十分有深意地望定了年轻人和公主。年轻人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这场动乱，是由你指挥的？”黎文祥挺直了身子：“感谢你不说是由我造成的！世界上，没有一个单一的人，有能力造成一场动乱，动乱的发生，是许多不能避免的原因积累的结果，是一定会发生的，没有人能够造成，也没有人能够防止。”

“一些杰出的人所能做的，是在动乱发生之后指挥它，把动乱的成果，据为己有！

”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鼓掌，年轻人道：“这可以说是一个野心家最坦白的宣言？”

黎文祥居然谦虚：“只是一个小野心家，由于形势的变化而产生的一个愿望　　两位若是忽然卷入了这样的漩涡之中，会怎么样？”

年轻人摇头：“不会的。”

公主道：“我们至少会全身而退！”

黎文祥半扬起了头，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一副挑战的神情，等于是在问：“如何全身而退？”

公主嫣然一笑，身子冉冉而上，升了起来。

井上恭二的巨型的客厅建筑宏伟，相当高，悬著一盏很大的水晶灯，公主的身子向上升了起来，黑纱飘飘，当她接近水晶灯的时候，灯光更映得她的身上，都散发出一阵异样的光辉来，刹那之间，连看惯了这种情形的年轻人，都屏住了气息，遑论他人了！

公主一直上升到了水晶灯旁，伸手拨动了一下，令得水晶灯的坠子相碰，发出了一阵十分悦耳的叮叮咚咚的声响，就在这一阵声响之中，她又翩然落下，落到地之后，她才开口道：“要全身而退，总有办法的，是不是？”

黎文祥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有足够的镇定，沉著地点了点头：“是！”

就凭这一点，年轻人肯定这个短小精悍的越南人的野心，不是纸上谈兵，必然会有成为事实的一天　　只要有不可避免的动乱发生，他就有能力掌握机会，在动乱之中，兴风作浪！

恭二和信子两人，在公主落地之后，才各自惊呼了一声，互相拥抱著，不知如何才好。年轻人知道他们一定会吃惊，所以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旁，低声道：“公主有许多异能，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恭二的吃惊，是为了安慰信子，信子脸色苍白，好一会恢复了过来。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公主和黎文祥在迅速地交谈著，公主听得多，在听黎文祥说著。

等到信子回复了镇定时，黎文祥提高了声音：“我需要大量的金钱，先小人后君子，如果藉这枚大象牙，而发现了甚么，我是不是有份？”

公主还没有回答，年轻人已朗声道：“没有！”

也正由于年轻人和黎文祥都不是普通人，所以这种在普通人之间，可能引起大争执的问题，在他们之间，只在一问一答之间，就解决了！

听了年轻人这样的回答之后，黎文祥摊了摊手，居然还脸带笑容：“真是，都是自己不好，谁叫我一下子就把那么宝贵的东西送人了呢？”

年轻人和公主笑了起来，在一旁的恭二看得目定口呆，喃喃地道：“真学会了不少，这才叫人上之人！”

年轻人和公主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她已经从黎文祥那里，得到了有关和青龙联络的资料，所以他转向恭二：“这枚大象牙，还要请你保管，祝你的拍卖成功！”

恭二大是惊惶：

“两位……就要走了？”

年轻人点头：“是！我们要根据讯息，去发现更惊人的秘密！”

恭二喃喃地道：“有甚么大秘密呢？”

年轻人拍了拍他的眉头：“现在还不知道！”

他和公主向外走去，恭二、信子和黎文祥，一起跟了出来。这次和黎文祥的会面，时间虽然不长，收获却是不少，黎文祥竟然出手如此大方，无条件把那枚大象牙送给了公主！

就算不能根据那大象牙有甚么发现，这份礼物，也珍贵之极了！

而且，公主在和黎文祥交谈之中，又知道了黎文祥也有越南王朝的贵族血统，黎文祥也把如何和青龙联络的途径，详细告诉了公主。

两人都认为，和青龙见面，是一个最主要的步骤，见了青龙之后，有许多疑问，可以得到解决。倒是，何以青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会对这枚大象牙另眼相看？

所以，当他们和恭二、信子和黎文祥分手的时候，十分愉快，年轻人在临上车时，才道：“井上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恭二和信子连连鞠躬，年轻人又对黎文祥道：“井上先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的冒险，只是为了他对妻子的爱，阁下自然明白！”

黎文祥一昂首，“哈哈”笑了起来，同时指著年轻人：“你多虑了！”

黎文祥和年轻人之间的“哑谜”，公主自然是明白的，反倒是恭二和信子，茫然无所觉。

八、不凡的少年

年轻人这样对黎文祥说，意思是，恭二只不过是商人，不要把他扯进动乱之中。黎文祥的回应是你只管放心，像你这样的人才，我才热切希望你参加，像恭二这样的人，求我我也不要！

他们双方明白，都是一阵豪笑，年轻人驾车，直赴酒店，公主由于高兴，粉颊上红晕隐现，娇艳欲滴，她告诉年轻人，黎文祥说他自己有越南王朝的血统！

年轻人笑著：“说不定你们还是亲戚！”公主十分向往地道：“他告诉我，越南王朝最强盛的时候，曾拥有整个半岛的！”在黎文祥的这句话中，可以透露他的野心。年轻人讽刺道：“要是有一个蒙古人，怀念蒙古帝国全盛时期，曾拥有欧亚两大洲，那他一定十分痛苦！”

公主笑了一下，知道年轻人心中有相当程度的反感，所以她不再言语。

回到了酒店之后，公主轻轻靠著年轻人：“黎文祥说，如果我们就这样去，不等和青龙见面，就会惹上不少麻烦，妨碍事情的进行！”

年轻人也正在为这事而烦恼　　如果单是他一个人，虽然外形出众，但还容易应付，可是和公主这样的美女一起，在进步繁荣的地方，也还罢了，一旦到了落后闭塞的地方，不引起轰动才怪，如何还能静悄悄地和青龙见面，商量要事？

本来，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化装一下就可以了，年轻人又怕公主珍惜自己的花容月貌，不肯这样做，所以心中踌躇，这时听得公主这样说，他轻松地笑：“那只好委屈你了！”

公主眉心打结：“我化装成什么样子才好呢？”年轻人想了一想：“也不必太化装了，只要把你的艳光稍为掩饰一下就好！”

这个提议，正合公主心意，所以，当年轻人和公主，出现在越南北部的那个中等城市之际，她和原来的那种慑人的美貌，略有不同，可是也已经是极出色的美人，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住宿在一家设备相当简陋的旅店之中，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叩门，年轻人打开了门，看到叩门的是一个少年人，那少年人衣衫褴褛，瘦弱不堪，可是，神情却十分机灵，打量年轻人一下，就道：“我是联络人！”

年轻人知道，自己在到达了指定的地点之后，青龙会派人来和他们联络　　这一点，是黎文祥通过他的关系，一早安排好的。

可是，年轻人也没有想到，青龙派来的联络人，会是这样的一个少年！这种样子的少年，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简直触目皆是！

可是，这少年既是青龙派来的，俗语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年轻人和公主，都不敢小觑他，年轻人先和他握手：“小朋友，我是年轻人，她是公主！”

少年咧嘴一笑：“一看就知道了，在这种小地方，飞进来两只陌生的苍蝇，都是一件大事，何况是两位这样出色的人物！”

少年人的话，虽然十分夸张，可是听来也相当有趣，加上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神釆飞扬，自有一股自信，一时之间，他看来也就不是那么脸黄肌瘦，形容萎顿了！

公主也和他握了握手，他瞪大了眼睛，望了公主一会，一脸少年人的好奇，公主微笑：“小朋友怎么称呼？”少年人的回答十分巧妙，他不直接说出自己叫甚么名字，却道：“青龙大哥叫我山水！”

年轻人和公主都呆了一呆，虽然世界上有的是怪名字，年轻人自己的名字就很怪，可是他既然提到了青龙是那样叫他的，可知也有原因，所以两人一起扬了扬眉。

山水先叹了一声　　声音大是惘然，不像少年，然后才道：“我是一个孤儿，战争的主产品是胜利或失败，副产品是死亡，剩下来的滓渣，就是孤儿！”

这几句话，虽然简单，可是听得年轻人和公主说不出话来，而且，他们的心中，也讶异不止，因为山水这时所说的话，显然是他自己的感受，而并不是拾前人的牙慧，而且，比喻新鲜生动，而且，十分沉痛，如果不是他本身是一个战争孤儿的话，只怕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而就算他是一个战争孤儿，要不是他有成熟的思想和高度的智慧，只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两人本来就不敢轻视他，这时，更加十分佩服，年轻人伸手在他的眉头上轻拍了一下：“据我所知，孤儿有一个好处，就是独立性特别强，也更容易成功！”

山水笑了一下，才道：“要不是青龙大哥，我早就死在山野之中了，他替我取了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夸奖我了，他的意思是，我像是山间的水一样，哪里有可以流泻的地方，就往哪儿流，绝不回头，也没有甚么可以阻挡得住！”

年轻人和公主都发出赞叹声，他们都没有想到，山水这个名字虽然怪，可是还有那么深的含意在！年轻人由衷地道：“好名字！”

山水又咧著嘴笑了起来：“可是青龙大哥却忘了一点，山水只能向低处流，不会向高处飞！”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年轻人道：“能一直向下流，一直流出大海，也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

山水本来，居然大有忧郁的神情，可是他侧头想了一想年轻人的话，却又高兴起来，十分认真地道：“很高兴认识你们　　有一件事，要说在前头。”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请说！”

山水吸了一口气：“青龙大哥说，你们来找他，是为了甚么，他约略知道　　不能说是有求于他，所以，他会对两位有一个要求，但绝不是交换条件，而是请两位大力相助！”

年轻人只觉得青龙这个神秘人物，还没有见面，就已经十分有趣，他道：“我们自然是有事求他，只是不知道他要我们做甚么？”山水眼珠转动：“事情和我有关，青龙大哥会对两位说　　他告诫过我：山水，见了两位贵宾，千万不要乱说话！你说话没有分量，一开口遭到拒绝，事情就不好办了！等我来开口求他们，总容易办成！”

年轻人和公主相视而笑，心中都是一样的想法！这个传奇人物青龙，看来心思十分缜密，他叫山水转达了这一番话，等到他一旦提出了要求的时候，自然就更不好意思拒绝了！看来，青龙的要求不太简单，不然，不会有那样的安排，这种安排虽有点接近玩弄手段，可是两人对山水这个少年人印象很好，也就一笑置之，年轻人道：“那就等见了青龙再说吧！”

山水十分高兴，和两人一起出了那小旅舍，在小旅舍门口，停著一辆十分残旧的军用吉普车，这车子上本来应该装有一挺机关枪的，也只剩下了一个支架。驾驶盘只剩下了一大半。

在车身上，有许多弹孔，自然也有许多撞凹的地方，车子连座位都没有，放了一张竹子编成类似坐椅的物体，算是座位。

可是车子的八只轮子，看来十分新。看到了这样的车子，自然任何人都不免有讶然之色，公主和年轻人也不例外，可是山水却十分宝爱地在车头盖上，拍了一下，自己一跃而上了驾驶位置，大声道：

“请上车！”

年轻人和公主上了车，坐在车后的竹椅上。才一坐下，山水已发动了车子，向前疾驶而出。

这车子，后来年轻人向人说起来的时候，仍然一面笑，一面神情骇然，因为车子简直如同青蛙一样，是向前“跳跃”前进的。

自然，后来在年轻人提及这车子的时候，也照例有很好的评语：“这辆车子，是一个少年在战场上拣来的，不是整辆拣来，而是拣了许多零件，自己拼凑起来的，这个少年，如果能接受系统教育的话，当然是一个伟大之极的机械工程师！”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山水，车子是他逐件并出来的，难怪他对车子，有充满了自信的宝爱！

车子一驶出了市镇，由于路面的不平，颠簸得更是厉害，山水不时向后看，有时，在倒后镜中，留意年轻人和公主，还露出少年人的顽皮神情，像是想看看两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会不会感到狼狈。

山水当然失望了！

年轻人能骑性子最烈的野马，车子的这种颠簸，算是甚么？公主更是身轻如无一物，她其实一大半是悬空的，又怎会狼狈？

所以，十来分钟之后，山水的神情，已变得佩服之至！年轻人和公主在上了车之后，就一直手握著手，两人知道很快就可以见到青龙，心情都相当紧张。

年轻人不时把握住公主的手，稍微用力紧一紧，那意思是问：“感觉到怎么样了？

有甚么进展？”

公主就摇摇头　　摇头的意思是甚么，自然不必加以解释了。

他们的心情紧张，是由于他们肯定知道，见到了青龙，对于探索那大象牙的秘密，会有突破性的重大发展。

他们之所以肯定这一点，是由于他们一路前来的时候，公主的感觉　　那种从法国巴黎到达日本东京之际的距离拉近的感觉。

在巴黎　　东京的途中，公主有这样的感觉，自然而然想到的是，和大象牙有关的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和黎文祥有关。

自那东西上发出的讯号，公主可以凭她的异能感觉得到，那东西，被年轻人称为大象牙的灵魂。

而他们在这次旅途中，越是接近目的地，公主所感觉到的讯号，就越是强烈！

由此可推断，“大象牙的灵魂”，一定和青龙有密切的关系！

这时在车上，年轻人向公主在问的，就是问她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因为车子越向前驶，离青龙就越是近，可是公主却又没有甚么特别的感觉。

车行约莫一小时左右，到了一道河边，河水看来，相当平静，山水在一处像是码头处停了车，有一艘装有引擎的小船，停在河边，小船上有一个戴著竹帽的人蹲著。山水大声问：“在哪里？”

那人也不抬头，只是伸手向前指了一指，山水就继续驾车前进，一面解释：“青龙大哥的身份十分特殊，有许多人想找他，据他说，大多数都是来找他麻烦的，所以他的行踪要秘密一些。”

公主笑了笑：“像我们，也是来找他麻烦的！”

山水笑了一下：“像两位这样的贵宾，青龙大哥不知多么欢迎，他常告诉我，曹和一位杰出的传奇人物原振侠在一起的事，两位也和原振侠医生一样？”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

“我们是好朋友。小朋友，要是你有兴趣，可以告诉你很多有趣的事！”

驾著这样的车子，山水在听了年轻人的话之后，居然双手离开了驾驶盘，而且转过身来，向年轻人一拱手，大声道： “多谢了！”

他这一来，车子失去了控制，几乎向河中直冲了下去，山水也好一会手忙脚乱，才算是可以继续前进。

年轻人和公主被山水逗得呵呵大笑，山水大是感慨：“战争的岁月，使人忘记了甚么是欢乐，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兴过！”

公主对山水的这种感叹，十分同情，她道：“你的性格那么活泼，总有些快乐的经历的！”

山水叹了一声：“青龙大哥时时说我和别的少年人不同，他说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天到晚不断在想些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年轻人大感兴趣：

“例如　　”

山水挥了一下手：“例如，我不明白，杀人是极度丑恶的犯罪行为，这是人类自己定下来的道德标准，可是，为甚么一旦到了战场之上，杀人越多，就越是英雄？人类的道德标准，是不是随时可以反转来实行的？”

当年轻人要山水举一个例子，看看他在想的是甚么问题时，年轻人和公主都只当山水想的，多半是少年人的幻想，再也料不到山水一下子提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严肃的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也真的不容易有令人满意的答案，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都不出声。

山水却自问自答：“或者说，在战场上杀的全是敌人，可是，敌人不也是人吗？人和人之间，为甚么会有敌人产生？”

公主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小朋友，这些问题，长久以来，都没有答案，你想得那么多干甚么？”

山水静默了片刻，才道：“既然有问题存在，总得有人去想的，是不是！”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山水的眉头上，重重拍了一下，用十分敬重的语气道：“小朋友，你说得对，总要有人去想的！”

山水有点感动，可是也十分伤感：“可能想一辈子也不会有答案，可是想总比不想好！”年轻人又由衷地道：“你年纪轻，学识少，已经这样肯想，随著你知识的增长，以你的智慧来说，一定会有很大的成绩！”山水十分认真的问：“所谓知识的增长，是甚么意思？是不是不断地从书本中接受知识。”

这本来是一个相当普通的问题，可是年轻人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绝不寻常的少年，所以他还是想了一想才答。

年轻人说：“可以说是，书本是知识的来源……之一。”

山水把车子的速度放慢了一些，显然他对这样的讨论，十分重视。他道：“有许多知识，确然要依靠书本来传播。例如许多经过了实验证明的科学知识，但是有关思想方面的知识，书本并不一定有用　　书本上的，都是别人的想法，不是自己的想法！”

年轻人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别人的想法，至少也可以作为参考！”

山水笑了起来：“作用应该十分小，思想，始终要发自自己的脑部，才是自己的思想，一脑子塞满了别人的思想，那多没意思！”

山水说来十分激昂，年轻人和公主，都大有同感，所以自然而然，鼓起掌来。公主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满脑子是别人的思想，动不动就这个先哲那么说，那个先贤这么说，真没意思！”

年轻人故意为难山水：“可是，你自己老也是把“青龙大哥说”带在口边，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山水举起一只手来：“我只是说明一个事实：这些话，是青龙大哥说的，不是我的话！”

年轻人大是赞赏：“好极，你对独立思考有这样的自信，好极！好极！”

他连说了几次“好极”，是他实在难以用别的形容词去形容一个这样独特杰出的少年人！

公主向年轻人扮了一个鬼脸，年轻人知道他的心意是在说：人如果自小就陷入了这样的思索迷阵之中，肯定这是不会很快乐的了。年轻人侧了一下头，也还了公主一个鬼脸，意思是：人各有性格，像山水这样，或许就能在无穷无尽的思考之中，得到常人所得不到的无穷兴趣。而且，许多了不起的人物，都是经过了这样的过程而产生的！

年轻人和公主的手握得更紧，而且，同时轻叹了一声：他们都不是那样的人，山水是，别看山水现在只是一个瘦弱无比的少年人，可是人脑的潜力无穷无尽，谁能知道他日，发自他脑部的思想，会发射出甚么样的智慧光辉！一时之间，讨论停了下来。山水专心驾车，驶进了山路，在根本不成为路的地面上又行驶了半小时左右，才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

山水一跃下车，向山洞指了一指。

年轻人和公主早知道青龙行踪隐秘，可是也没有料到他会住在一个山洞之中！

年轻人和公主还没有下车，就听得一阵笑声，自山洞中传了出来，来得好快，一下子就出了洞口，现出一个矫捷无比，精力弥漫的人来，这个人，自然就是青龙，他只是随随便便在山洞口一站，可是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人的全身上下，没有半丝地方是没有用的　　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难以形容。

年轻人一看之下，就大是叹服，一耸身下了车，他和青龙，同时伸出双手来，这和一般的握手方法，也大有不同，他们四手互握，用力握著，没有说话，可是两人在神情上，在眼神之中，都极其猛烈地表示了“相见恨晚”的那种心情！

公主更可以强烈地感觉到这两个出色的男人之间的这种感情，因为青龙竟然没有向她望来，她竟然被忽略了！别说自从她有了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之后，未曾有这种情形，就算在以前，也未曾有过这种情形！她是如此出众的一个美女，美女吸引人的目光，这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时，她竟然被忽略，青龙终于望向她，还不是出于主动，而是由于年轻人的介绍！

年轻人的介绍十分简单，他向公主指了一指：“公主！”

青龙向公主看了一眼，公主立时向青龙伸出手去，青龙十分有礼貌地一握，目光也没有多停留在公主的身上，彷彿她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人。

公主当然不会生气，她先开口：“青龙先生，你派来的小朋友，真有意思！”

青龙笑了起来：“这孩子　　嗯，关于他，我有一点事要求你们两位！”

年轻人和公主早就知道青龙会有要求，青龙如此开门见山，也迎合了他们的脾气，他们齐声道：“只管说！”青龙向山水招了招手，又作了一个请进山洞的手势，四个人一起走了进去，山洞中，几乎没有甚么陈设，就是一个原始的山洞，有几块大石，可供坐而已。

青龙道：“请坐　　生活越是简单，就越是容易生存，两位一定是明白这道理的了？”

年轻人和公主都笑著，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才一坐下，公主就陡然扬眉　　年轻人也立刻知道，她一定有了新的感觉！

年轻人向公主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别开口，听青龙提了要求再说。

九、爱因斯坦再世

青龙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伸手在石旁一摸，摸出了两只竹筒，抛了一只给年轻人：“试试我自己酿的酒，入口很苦，可是回味很甘！”

说著，他已经拔开了竹筒的塞子，山洞之中，立时有扑鼻的酒香弥漫，还未曾喝，年轻人已喝了一声釆：“好酒！好香！”

青龙并不回答，只是喝了一口　　只能说是“抿”了一口，这种喝酒法，和青龙这种豪侠式的人物，显然不是很配合，年轻人略有讶异之色，他也打开了塞子，山洞之中，酒香更浓。

年轻人一仰头，大大地喝了一口，吞了下去，刹那之间，青龙哈哈大笑，年轻人陡然站起身来，神情怪异莫名，双目圆睁，口张得极大，双手不知如何才好　　一看到这种情形，公主就知道年轻人在一种十分强烈的痛苦之中，所以她立时轻抱住年轻人，表示她对他的同情和安慰。

足有一分钟之久，年轻人才“哈”地吁出了一口气来，指著青龙：“真是入口够苦的，现在好多了！”

青龙笑：“应该一小口一小口喝！”

说著，他自己举起竹筒来，却像年轻人刚才一样，陡然喝了一大口，酒一下咽，他的神情，也和年轻人一样，怪异莫名。

也过了一分钟之久，他长吁了一口气：“有苦同当！”

青龙的这一下行动，出乎公主的意料之外，可是却完全在年轻人的意料之中，这是由于公主虽然有越南血统，但是她对于东方式，尤其是中国式的豪侠与豪侠之问的交谊方式，没有足够的了解，一则，由于她是女性，二则，由于她一直在西方长大。

青龙取出来的酒，是青龙自酿的，其中有不少十分难得的珍贵药材在，可是味道在才一入口之际，苦得惊人。

像刚才那样，喝了一大口，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就算他十分壮健，只怕也要苦得冷汗直淋，满地打滚。

以年轻人的能耐，尚且吃了不少苦头，青龙在事先没有严重警告，一看到年轻人吞下了一大口苦酒，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就不免有点对不起朋友，所以他自己也同样喝了一大口，正如他说的那句话一样：“有苦同当！”

这才是交友之道！

两个人同时又长长吁了一口气，青龙望向公主，向年轻人手中的竹筒，指了一指，扬了扬眉。公主忙道：“我不擅喝酒，尤其怕苦！”

从刚才年轻人和青龙这两个硬汉的痛苦神情之中，公主可以想像得到这酒的苦的程度，所以她自然不想尝试。青龙也不勉强，只是又吁了一口气。

这时，年轻人已开始感到一股又甘又香的味道，自舌根渐渐传了上来，舒服受用之极　　这种舒服的味道，竟然维持了足足三天之久，这是复活了！

同时，年轻人也注意到，公主有急于想说话的神态，可是这时，青龙已先开了口。

青龙指著山水：“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公主知道青龙在开始提他的要求了，当然不能打断他的话头，所以她伸过手去，握住了年轻人的手，表示她已经有了新的收获，等一会就可见分晓。

年轻人用心听青龙说著，青龙一直指著山水：“这孩子，从小在山沟里长大，可是求知欲极强，我已经尽我所能，替他找来各种各样的书籍，供他阅读　　你们一定难以想像，他单凭自修，已经可以毫无困难地阅读五国语言的文字呢！”

年轻人和公主的目光，都投向山水，山水反倒略现出一些靦腆的神情来，不好意思地道：“拉丁文的基础很差，因为没有人教？”

年轻人和公主　　一时之间，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早知道山水不是普通的少年人，可是也想不到他竟然高出到这种程度！

青龙只介绍了他在语言文字上自学的成果，他一定还有更出色的才能。

同时　年轻人和公主，也知道青龙将向他们提出甚么样的要求了！

果然，青龙大是感叹。

“这孩子，山中生活已不能满足他了，他需要到外面世界去好好见识一下，希望会有成就？”

青龙看来把山水当作自己的子侄一样，所以说话之间，也十分自谦，他不说“必然大有成就”，而是说“希望有些成就”！

公主首先扬起手来：“没有问题，我们负责把他带出去，首先，我们可以运用影响力，让他进入著名的大学，去学他想学的一切！”

年轻人听了公主的话，不由自主，摇了摇头，青龙也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想，山水想学到的东西，已经不是大学课程所能满足他的了。我知道有几个研究所，希望通过两位的关系，可以让他选择参加！”青龙的话，虽然说得十分委婉，可是他对山水的自豪之情，还是溢于词表。公主笑了起来：“真是，还是低估了我们小朋友的才能，随便他喜欢怎样，我们一定尽力帮助，小朋友先想到哪里去？”

山水侧著头，想一想，才道：“瑞士　　两位放心，到了瑞士之后，我自动会和学术研究机构联系，实际上，我一直和他们有联系，一些机构的机关刊物，都刊出过我写的文章！”

年轻人和公主的讶异程度，又提高了一大步，更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山水这个外表看来如此不起眼的少年，竟不但能有这样的才能，而且，一点也没有自我炫耀的行为！

年轻人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好，我们先带你到巴黎去，生活上绝不成问题！”

山水兴奋得涨红了脸，显然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见识一下，是他向往已久的愿望，如今可以实现，自然难免高兴。

公主忍不住问：“关于这小朋友的事，可以说简单之极，有何难处呢？”

青龙在一开始的时候，曾有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之说，所以公主才有此一问。

青龙停了一下，才道：“这孩子在一些尖端科学上，有他非常突出的见解　　我自然也不懂，他坚信，若是给他有利的环境，证实了他的设想和理论，将会是人类科学文明的一大突破！”

年轻人和公主每一次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青龙每一次对山水的进一步介绍，都令人无法置信，可是，却像是没有止境一样，这个瘦弱的少年的学识和才能，究竟到达甚么样深不可测的地步。

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年轻人和公主的经历虽然丰富之极，这时也有难以接受之感！

青龙像是一早就料定了两人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用相当平淡的语调继续道：“他的那些见解，是全世界都极想探索出结果的　　事实证明，那并不是他的空想，他寄出去的几篇文章，正引起极大的轰动，人人都在奇怪一个那么杰出的科学家，为甚么要匿名来发表论文，甚至有人怀疑，那些论文，都是某个好心的外星人，故意赐惠给地球人的礼物！”

青龙说到这里，山水咧嘴笑，神情很有点不好意思：“我当然不是外星人！”

当青龙说刚才那段话的时候，年轻人和公主，是真正屏住了气息来听的。而且，一直到山水宣称他不是外星人之后，两人才吁了一口气。可是在那时候，他们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瘦弱少年，简直非同小可，可能是人类的奇迹！刹那之间，他们想到了很多，也不知有多少疑问！

公主抢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天！他究竟在哪一方面有了新的见解和突破？”

青龙问山水望去，作了一个手势，显然是要山水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这同时也表示，这个问题，青龙已不能回答，因为他不懂。事实上，山水的回答之中，也有很多，是年轻人和公主也不懂的，尖端科学是极其专门性的学问，决不是人人能懂的。

山水在想了一想之后才道：“应该说，是物理学上的，尤其是理论方面，嗯……有关相对论的统一场论。”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他们虽然不是尖端科学家，但是常识异常丰富，“相对论统一场论”，是大科学家爱因斯坦晚年致力研究的目标。

这位在公元一九○五年就发表了狭义相对论，一九一九年又在这基础上推广为广义相对论，几乎改变了整个人类科学史的大科学家。

爱因斯坦晚年就致力研究统一场论，目的是企图把电磁场和引力场统一起来，可惜没有完成，就在公元一九五五年去世了。

一九五五年爱因斯坦去世之后，全人类的尖端科学家，都想攻克这个科学上的顶尖堡垒，替人类的科学文明开创新的里程碑，可惜四十多年来，进展微乎其微，几乎停滞不前！

在近半个世纪中，人类在科学领域上有许多了不起的成就，可是所有的成就、创造、发明加起来，只怕也及不上在“统一场论”上有一点的突破！

这些，年轻人和公主不但知道，而且十分清楚　　虽然他们对电磁场和引力场的统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无所知，可是他们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所以，他们两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道：“这……不可能……这太奇妙了！”

他们一起望向山水，而且同时想到了同一点，所以他们又不约而同地道：“你……可能根本是外星人，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

年轻人又补充：“也有可能，你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儿！”

山水摊了摊手：

“我是个战争孤儿，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可是我不认为我是外星人，我生理上的一切现象，都和地球人无异！”

年轻人伸手在自己的额角上拍了一下：“可是你年纪那么小　　”

青龙插了一句：“他在一九七五年出生，距离爱因斯坦去世二十整年！”由于心情紧张，公主的声音，听来有点尖锐：“你是想暗示甚么？”青龙并没有直接回答公主这个问题，他在想了一想之后，才道：“如果说，山水有这种天生的智慧，由于他是外星人，或者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结合，我倒认为，还不如说他是　　”他说到要紧关头，却又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年轻人道：“我确知有几个星际混血儿，有著非凡的才能　其中有一个，且曾经历相当长的过程，把他自己完全改造成外星人，他有非凡的商业才能，是一个豪富！”

公主也道：“也有确切的证明，证明一个有强大异能的人，他的母亲，曾有一番十分怪异的经历之后，才怀了孕的！”

青龙斜睨著山水，山水面对各人这样毫无忌惮地讨论他的来历，也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十分有兴趣地听著。青龙仍然摇著头：“我宁愿说他的这种情形，是由于他保留了前生的记忆！”

年轻人和公主失声道：“前生？他的前生是甚么人？”

青龙叹了一声：“可惜得很，他的情形是，保留的记忆，只是知识部分，他无法说出他的前生是甚么人。可是他的情形，异特之极　　举一个例子来说，他认识德文，就是与生俱来的！”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出声，因为他们看出，青龙对所举的这个例子，还会有进一步的说明。

青龙双手抱膝：“和许多战争孤儿一样，我发现他在泥土中扒不知甚么昆虫充饥的时候，他才不过四岁，我抱起了他，本来准备把他送进孤儿院去的，可是就在途中，他忽然指著我的手枪，十分准确地用德语说出了手枪的型号、铸造厂商以及铸造的地点　我不认为他在此之前，有任何机会可以学到德语！”

年轻人和公主向山水望去，山水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来，青龙大哥找了一些德文书来给我，我都可以毫无困难，立刻朗读出来，不论文字内容是多么深奥！”

青龙感叹道：“有许多人，认为音乐家莫札特，四岁就会作曲，也是保留了前生记忆的原故！”年轻人大感兴趣：“其他的语文呢？”

青龙道：“略有困难，但稍经学习，就无师自通，你们难以想像他对书本的需要量，简直如同最饥饿的蝗虫啃吃粮食一样！我……甚至假设，他的前生，可能就是爱因斯坦！”

青龙在这时，才算是回答了公主的问题，而这答案是如此慑人，以致山洞之中，刹那之间，静了下来，各人的呼吸声可闻。

青龙也可能感到自己的假设太惊人了，所以，他作了一些修正：“至少，可以说，爱因斯坦的记忆，有一部分是在山水的脑中！”

年轻人和公主的神态。严肃之至，他们说话，也十分小心：“这不能肯定说山水是爱因斯坦转世托生，也极有可能，在一种特殊的情形下，一组属于爱因斯坦的记忆，进入了他的脑部！”

公主补充：“人的记忆系统，是以一种甚么样的形式存在，仍然是一个谜，可能是一种游离状态，随时会和一些人的脑部发生作用！”

三个人一起向山水望去，神情都疑惑之极，倒是山水本身，十分纯真地微笑著，而且说出了一番十分有智慧的话来，他道：“不必去探究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形，究竟如何那超出人类现在的知识范围之内，或许，将来我自己会恍然大悟。现在，重要的是，我知道，给我机会，我可以在爱因斯坦未完成的研究上，有重大发现。”

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偏僻的山洞之中，这一番谈话，这个瘦弱的少年，都将会对人类历史，有巨大的影响！

青龙压低了声音：“两位现在知道困难之处了？”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点头，事情确然有极度的困难之处！山水在这里，托人寄出他的纯理论文学，全世界都想知道他是甚么人，可是找不到他。

可是只要他一露面，他立刻会成为全世界争夺的目标，他可能卷入十分可怕的特务行动之中！而得不到他的一方面，也极有可能用卑劣的手段将他杀害！

所以，他不露面则已，一露面，必然会引起极度的混乱，而他也需要特别的保护！

年轻人和公主，都意识到青龙的托付，交给自己的担子，实在十分沉重，绝不易应付！

他们都迅速地思索著　　山水必须参加实际的实验工作，所以他不能一直躲起来，而工作和严密的保护，会使他几乎没有个人的生活！

年轻人把这一点，提了出来，山水毫不在乎：“一个曾在泥土中挖掘不知名的昆虫充饥的人，会适应任何生活。而且，我感到我体内，有一股狂热的工作烈焰，正在喷发，我会日以继夜地工作。”

公主问：“为甚么是瑞士？”

山水略顿了一顿：“两位可能对尖端科学的消息不是十分留意，在瑞士，有一个深入地下七十公尺的科学研究中心。已接近完成阶段，由多个得过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主持，我想到那个实验中心去。”

年轻人点头：“没有问题，一切我们会安排，使你的工作进展，尽量顺利。”

青龙也大是高兴搓著手：“我早就想过了，把他托给贤伉俪，是最佳人选了。”

年轻人知道青龙因为某种原因，不肯离开中南半岛，可是他却不知是为了甚么，这时，他试探著问：“你何不也趁这个机会到欧洲去走走？”

青龙缓缓摇头：“不　　”

他低下头一回，又抬起头来，神情之中，有深切的悲哀：“在这一片土地上，有我对一个女人的深切的思念，我不想离开！”

青龙说得十分沉重，而且，显然是他感情上的一宗巨大的伤痛，所以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再说甚么。

青龙拍著手：“好，我的问题解快了，两位来的目的是甚么，我也知道！”

年轻人和公主齐声道：“我们先　　”

他们本来，想先把情形介绍一下的，可是青龙一摆手：“不必了，我确然曾在那大象牙之中，取走了一样东西。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黎文祥，因为事情关系十分巨大，那……和……”

他说到这里，向山水望了一眼：“问题的性质，和山水不一样，但也必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件大事，黎文祥自以为他的图谋是了不起的大事，但其实微不足道，像他那样的人，不足以谋大事，所以也不必对他说甚么，他需要的是巨额的金钱，他已可以得到！”

年轻人和公主用心地听著，心中都十分紧张　　虽然他们知道，青龙不会对他们隐瞒甚么，但问题到了将有答案时，总是难免紧张的。青龙站了起来，一挥手：“在大象牙尾端的空心部分，我取走的是一卷象牙薄片，这卷象牙薄片，被串在一起，打开来，是一个五十公分见方的平面，在这个平面上，有著古希腊文字，和一个图形。”

他一面说著，一面走到了山洞的一处洞壁之前，这处洞壁，看起来和其他所在，并无不同。

山洞前一样有凹凸不干的石块，有的地方，有泉水沁出来，所以有些青苔。

可是青龙到了那洞壁之前，伸手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随便按了一下，就像是变魔术一样，这块石头，落到了他的手中。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那块至少应该有一百公斤的石头，青龙只是随便托在手上，像是没有甚么重量一样　　分明那不是真的石块，而是不知道用甚么材料制成的假石块！

而那假石块，造得如此逼真，如果青龙现出吃力的神情来，年轻人和公主，一样分不出真假！

年轻人和公主，自然而然，伸手向自己所坐的石块，抚摸了一下，又想起青龙刚才一伸手，就取出了两竹筒酒来，那么多半他所坐的那块石头是假的，而且是空心的了。

看来，这个山洞一无奇特之处，但是暗中，一定曾经过青龙的精心布置。

青龙把那块石头，放到了地上，在洞壁上，已现出了一个空洞来，约有五十公分立方，如同一只形状不规则的钱箱一样。

青龙转头笑了一下：“兵荒马乱，人心难免贪婪，所以，如果有些东西，不想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之下和人分享，还是藏得秘密一些的好！”年轻人笑：“说得对，这样子藏东西，再也不会有人找得到？”

他说著，忽然听到公主在身旁，陡然吸了一口气，向石块移开之后的那个空洞，指了一指。年轻人这时，也看到了　　空洞被分成三格，在上中下三格中，各有一条蛇盘踞著，三条蛇的大小形态颜色互异，中间的一条，蛇鳞甚至是纯金的！公主虽然大有异能，可是看到了那么怪异的蛇，仍然不免有些害怕，所以她就靠得年轻人紧了些，青龙已伸手在中格，取出了一卷象牙片来。

十、雅典娜女神像

在青龙伸手进去的时候，那三条蛇都吐出蛇信，发出了嘶嘶声响。青龙在它们的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和蛇在打招呼。青龙笑著道：“在中南半岛上，各种毒蛇毒虫之多，匪夷所思，任何毒蛇专家，到了这里，都像是白痴。用它们来看守东西，再好不过：这三条蛇，嗯，别说人，一头大象，给它们咬一口，也会在四十秒钟之内，毒发身亡，人被它们咬中了，都不会有任何痛苦；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已经死了！”

青龙说来，十分轻描淡写，他把那卷象牙片，向年轻人一抛： “摊开来研究一下！”

他一抬脚，把那假石块踢了起来，又放了上去，当真天衣无缝，然后他笑著对公主道：“可惜你怕苦，不然，你喝那酒，喝了一小口之后，就至少有七十二小时，没有任何毒蚊毒虫敢侵犯你！”

公主“啊”地一声：“我这就喝！”

她真的取过竹筒来，喝了一小口，睁大了眼，样子怪异之极！

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舒了一口气，十分同情地望了年轻人一眼　　她才喝了一小口，已苦成这样，可以想像年轻人刚才的一大口酒之苦！

这时，年轻人已经把那卷象牙片摊了开来。

象牙片摊了开来之后，是一个平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图形　　所有的图形和文字，都是刻在象牙上的，刻得十分浅，用一种赭褐色的染料，涂在刻痕上，看起来，线条十分清楚。

文字，是古希腊文字，年轻人和公主对这种文字，稍有认识，不是很精通，他们既然一眼先看到了那个图形，就先形容它。

那图形在象牙片中所占的面积，约有二十公分见方，看起来相当怪，绝不能一下子，就知道这个图形，代表的是甚么意思。

它由许多小圈圈排列著，组成了一个长方形，即长方形的四边，全由大小相同，整齐排列的小圆圈组成。

在这个长方形的中心部分，也是一个圆圈，可是这个圆圈略大。

在那个大圆圈之旁，又是一些更小的圆圈。

也就是说，图形上全是大小不同的圆圈！

这实在是一个相当简单的图形，任何人，都可以根据以上的描述，而把它绘出来。

这样的一个图形。表示了甚么，一时之间，自然难以明白。

年轻人和公主都皱著眉，他们再去看那些古希腊文字，却看得神情紧张之极。

他们才看了一眼，就一起向青龙望去，两人问了同一个问题：“我们不是全看得懂，你能全都看懂？”

青龙点了点头。

年轻人和公主再去看文字，每当他们有看不懂时，他们就用手指著那个字，青龙立刻就把这个字的字义说出来。所以，并没有多久，年轻人和公主。就明白了那些古希腊文字的含义。

那些文字记载了一件事，相当隐晦，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古希腊文字之中，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人名：“当培理克里斯成为雅典的执政者的第二十九年，雅典的执政者和雅典人，为他们信奉的神，作了一项天上人间，从所未有的巨大奉献！雅典的执政者和雅典人，竭尽了他们所能，表示了他们对他们的神祇的至高无上的敬意！”

只看了这一段，年轻人和公主，都已经面面相觑。年轻人指著“培理克里斯”这个名字，两人都吸了一口气，他们在各方面的常识，都十分丰富，自然知道这个雅典执政者，在公元前四百多年前，是雅典的执政者，在位相当久，超过三十年。

这个雅典执政者的名字，之所以能在历史上有地位，倒立不是他的政绩有任何可供记述之处，而是他在位期间，雅典人完成了一项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建筑物之一的缘故。

那宏伟之极的建筑物，就是在建成了将近两千年之后，毁于战火，可是直到如今。

它的残存部分，仍然叫人看了之后，神为之夺，气为之窒的巴特农神殿　　到过或没有到过希腊，瞻仰或没有瞻仰过它的遗址（如今只是一座石柱外壳），大家都知道巴特农神殿的鬼斧神工，是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

希腊人决定要为雅典的守护神建造一座神殿，他们集中了所有能集中的人才、人力和来自四方八面的财富，花了足足十六年的时间，才全部完成　　时为公元前四三二年，对这座神殿的记载和歌颂的文字诗歌绘画，种种艺术作品，多至不可胜数，所以神殿虽然只剩下了百十根残存的大石柱，但是当年，它究竟是如何金碧辉煌，如何巍峨耸立，仍然可以想像得出来。

这一切，年轻人和公主都知道，而这时，使他们感到意外之极的是，他们再也没有想到，这大象牙竟然会和希腊有关，会和著名的巴特农神殿有关。

他们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神情更紧张。

再下面的一段文字是：“雅典的守护神，他的像耸立在神殿之中，当几万人在神像耸立，高呼守护神的名字之际，相信在天庭的守护神，一定可以听到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对神的崇敬。”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了这里，只觉得全身发热，异口同声叫：“雅典娜女神！”

他们叫了一声之后，那种全身发热的感觉更甚，他们又叫：“雅典娜女神像！”

他们向青龙望去，从青龙的神情来看，可以知道，青龙也同样有全身发热的感觉　他们全不是普通人，要令得他们产生这样的感觉，一定是十分非同小可的事，而这时，这段文字所带给他们的震撼，确然巨大之极！

雅典娜女神像！

巴特农神殿在建造之初，就是为了供奉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女神，后来建成之后，它又成了希腊的国库，集中了无数的财宝。而最令人缅怀的，自然是那座雅典娜女神像。

这座神像，虽然在两千五百年前建成，但是至今为止，仍然是人类所建造的最伟大的神像，独一无二，无可比拟！

雅典娜女神在希腊神话中地位重要　　古人的想像力，似乎比现代人要强得多，各种神话，都有丰富之极的想像力，希腊神话更是变化万端，把丰富的想像力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神话杰作。

在希腊神话之中，雅典娜女神，是智慧之神，她的父亲，是神话中至高无上的主神宙斯。她从宙斯的头部产生，经过的情形是这样：宙斯把妻子墨提斯吞入腹中，头部立时发生剧痛，于是宙斯就命令火神，把自己的脑袋劈开，雅典娜就从宙斯的头中跳跃出来！

神话中的记载，可以只当神话来看，可是放置在巴特农神殿中的雅典娜女神像，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存在，这座女神像，建造于距今两千五百年之前，是当时著名的雕刻家斐迪亚斯的作品，当然还有许许多多艺术家和工匠帮助他进行这项伟业。

这座女神像，绝不是普通的女神像，它极其巨大，高达十公尺，相当于如今的房子四层楼那么高。

当时，这座雅典娜女神像的建造费用，是整个巴特农神殿其他部分的两倍，神像的双脚，用黄金镶造，所有的装饰部分，全是各种宝石和象牙，总之，一切能代表财富的物品，都集中在这座巨大的女神像上了！

象牙片上的古希腊文字，记载了巴特农神殿，又记载了雅典娜女神像，这实在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在这座女神像身上，后来，发生了一件奇特之极，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神秘事件！

女神像建成之后，自然受尽所有崇拜者的敬仰，它是如此巨大，自然也沉重无比，而且，它是如此瞩目，日日夜夜，在巴特农神殿之中，供人瞻仰，可是，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建成之后的一千年：

整座雅典娜神像不见了！

雅典娜女神像消失了！

雅典娜女神像，高达十公尺的一座女神像，在公元六世纪时，突然不见了！

整件事，在历史上没有详细的记载，后人预测，可能是由于事情太不可思议，太震撼人心，以致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末日将临，而没有人想得起要把经过情形，详细记述下来，所以，在历史上，只写下了“女神像在公元六世纪时不见”的简单记载。

也有一点可笑的记载，说女神像是“失窃”的，很难想像，甚么人能有力量把那座巨大、万众瞩目的一座神像偷走！

不管当时的情形如何，这座在巴特农神殿之中的，举世无匹的雅典娜女神像消失了，不见了！

女神像不见了，神殿还在，仍然屹立了千年之久，希腊人没有再造另一个女神像，理由很容易明白，一来是再也集中不了那么的人力和物力，二来，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造出一个和失去了的神像相比拟的神像来。

神像消失一百年之后，巴特农神殿被改作基督教堂，又八百年之后，到了十五世纪。可能是由于雅典的守护神像已消失的缘故，土耳其人入侵，巴特农神殿变成了回教寺，接著，就毁于战火。雅典娜女神像究竟到哪里去了？不知有多少人，殚智竭力，想把它找出来，到后来。甚至只要有一了点儿靠不住的线索，也会引起一阵轰动。

可是，女神像在哪里，一直是一个谜！

人类历史上，许多神秘的谜之中，最神秘的一个！

一座确然曾存在过，如此巨大的女神像，竟会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如同溶化在空气之中一样！

而如今，这象牙片上的古希腊文字，却每一段和这消失了的女神像有关，怎不令人心跳加剧，全身发热，连气也喘不过来！

古希腊文字还有最后一段：“作为曾参与守护神像建造的一分子，我留下了这些记载，把我对神的诚心，与神长相处，我和许多人把世上最大的一支象牙，造成女神像的随身饰物，这是我们毕生的荣耀！”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这最后一段的时候，都不由自由，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这支大象牙的来龙去脉，至此已经可以说是其相大白了！

难怪当日青龙会对恭二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说是在这大象牙之上，可以有惊人之极的大发现！

这支大象牙，是巴特农神殿之中的雅典娜女神像上的一件饰物！

阮山羊博士曾说它是“公主的权杖”，一见到了大象牙之后，虽然觉得很滑稽，但这时，知道了它是女神像身上的饰物，那么。虽不中亦不远矣，阮山羊博士，还是有点道理的！

这是女神像身上的甚么饰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雅典娜女神像的一部分。

两女神像在公元六世纪消失了之后，一直踪影全无，是历史上最大的谜团！

消失了的女神像，身上的一件饰物，居然在越南北部的一条河底下的大石箱中发现，这岂不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事？尽管年轻人和公主，都见多识广，可是，在这样奇怪之至的事情之前，也不由自主，要发出呻吟声，来表示这时他们心中的惊骇，是如此之甚！那支大象牙虽然巨大，但是女神像高达十公尺，自然需要那么大的象牙来装饰！

而在那支大象牙之中，留下了这样的记载，自然是参加制作象牙的工匠的一份私心，希望藉简单的记录，把他们对雅典娜女神的敬仰，流传下来。

象牙片上并没有工匠的名字留下来，而在看了那几段文字之后，对于象牙片上的那个图形，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公主指著图形：“这是一个平面图，那些小圆圈，是神殿的石柱，中间的大圆圈，正是雅典娜女神像耸立的所在，旁边的另外小圆圈，是其他的神像或装饰品。”

公主的这番推测，合情合理之极，所以青龙和年轻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青龙道：“这是女神像在消失之后，第一次发现和它有关的物件出现　　当然，现在我绝想不出何以它会来到越南的北部，但是它毫无疑问，是女神像的一部分，有希望根据这个线索，把消失了千多年的雅典娜女神像，再度找出来！”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由自主，一起吸了一口气，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挖掘那条河的河底，可以……有所发现？”

公主缓缓摇著头，表示不同意，年轻人向青龙望夫，看他摊了摊手：“我不认为女神像利大象牙会在很相近的所在，因为不能想像高达十公尺的巨像。能在公元六世纪的时候，从雅典，遥远的欧洲，移到亚洲的越南来！”

年轻人嚷了起来：“整个事都是不能想像的，如何想像一座十公尺高的神像会消失？如何想像它消失得如此彻底，一点迹象也没有？”

青龙笑：“事实上是，那道河的河底，所占的面积极大，不可能全部发掘，如果女神像真是在河底的话，只怕也只好永远让它埋在那里了！”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绪十分紊乱，公主道：“如果不能在那支大象牙上得到线索，找出女神像来，看来，大象牙的本身价值　　”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因为他的思绪也十分紊乱，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好。

青龙知道她想说甚么，接了下去，道：“本身自然也极具价值，但是和整座女神像相比，自然差得太远了，而且，也难以使人相信这大象牙是女神像的一部分！”他说到这里，年轻人和公主，一起伸手，向那象牙片指了一指，青龙摇头：“会有人说那是伪造的　　女神像究竟是甚么样子的，包括了一些甚么饰物，在神像身上动用了多少黄金和宝石，都已无从查考，所以不容易使人相信和女神像有关！”

公主的神情，十分肃穆：“我们没有必要求别人相信，自己确定较好！”

青龙用力一挥手：“说得对，两位可有信心把雅典娜女神像找出来，为人类历史解开这个谜团？”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对青龙的这个问题，难以有任何答覆！

因为他们虽然有了那支大象牙，可是，那和发现久已消失了的女神像，完全是两回事！

就在这时候，在一旁，一直一声未出的山水，忽然低声咳了两下，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他一直用同一个姿势坐著，双手托著头，用一种沉思的神情，听青龙、年轻人和公主讨论。

年轻人和公主，正时向他望去，齐声道：“小朋友有甚么高见？”

他们都已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人，实在非同小可之至，所以语调之间，相当认真！

青龙却笑了起来：“他擅长的是数字和物理学，神话或考古学，恐怕不是他的专长！”

山水微笑著：“所有的科学，起点和终点，都是一致的，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

”

这句大有深意的话，出自一个少年人之口，听的三个人都深吸了一口气，作手势，请山水说下去。

山水迫：“我根据数学上的可能性，来推断整件事，可以有一些推测。”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在他瘦削的脸上，自然而然，现出了一种令人对他的话感到信服的神情，所以，个人都十分用心地听他说下去。

山水作了一个手势：“数学上，从假设到求证，是一个过程，在任何方程式之中，一定要有已知数，才能有另一已知数的答案，不然的话　就是不可解的方程式了。”

年轻人笑著催了一句：

“理论上是这样，实际上的情形又如何呢？”

山水站了起来：“实际的情形是，公元六世纪，在巴特农神殿上发生的，女神像消失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年轻人、公主和青龙，都怔了一怔，他们以为山水会有一大篇伟论发表，谁知道他竟然这样说！

年轻人和公主，和山水毕竟不是太熟，所以不很好意思驳斥，可是青龙就不同了，他立时大声道：“你这是甚么话？甚么叫不可能？女神像是明明失踪了的！”

山水皱著眉：“不可能，它不可能失踪，从任何一方面来看，它绝无失踪的可能　这是数学上，逻辑学上不变的定律：没有失踪的可能，它就不会失踪了！”

山水的神情，十分坚决认真，而且涨红了脸，双眼睁得极大。

青龙向著他，用力挥了一下手，表示不屑和他争论。年轻人奇道：“事实是它失踪！”

山水在忽然之间，神情变得十分沮丧：“是事实上，它失踪了　　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就必然是不可能的情况，起了改变，由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这时，连公主也不禁笑了起来：“小朋友，你的理论真了不起！”

山水摇摇头：“这是不变的定律，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当时的情形起了甚么变化而已。”

山水的话，乍一听，十分可笑，可是当他一再强调之后，各人想了一想，却又觉得大有道理，必然是当时发生了一些变化，使不可能变成可能，所以女神像才消失了。不知道当时发生了甚么样的变化，整件事，都是一个不可解释的谜。

一时之间，各人都不再出声，连青龙也只是瞪大了眼，向山水望著。

山水又道：“一切人的力量能做的，都不能达成使巨大的神像消失的结果，那么，就必然有除了人力以外的力量在起作用！”

山水的这种结论，虽然简单，可是也十分合理，年轻人问了一句：“所谓‘除了人力之外的力量’，是甚么意思，你可有概念？”

山水摇头：“没有，我只是在理论上肯定这一点，没有具体的结论，也许我们可以作推测，我先作一个：真正的雅典娜神，看到了自己的像，觉得喜欢，就运用她的力量，把神像搬走了！”

公主鼓起掌来：“好大胆的想像力，但如果我是女神，我不会那样做，宁愿把神像留在神殿，让所有人来崇拜，表示他们的敬仰！”

山水受了赞扬，十分兴奋。

“假设可以有正、反两方面，刚才的假设，是女神喜爱人们为她制造的神像。也有可能，她十分讨厌，不满意，也有可能运用她的力量，令之消失。”

三个人都不出声，山水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作了一个假设，证明在除了人力的力量之外的影响下，事情由不可能变成可能，因为我们现在考虑的一切，都只考虑到了人力。”

公出喃喃地道：“不论女神是喜欢或不喜欢，她把那么巨大的神像，弄到甚么地方去了呢？”

山水向上指了一指：“任何地方，天上的神的居所，或许！”

年轻人却在这时，也发挥了他丰富的想像力：“另一个空间，或许？”

青龙叫了起来：“天啊！真有雅典娜女神？”

十一、青龙内心的秘密

山水望向背龙：“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女神也好，大神也好，总之，是一种除了人力之外的，能令女神失踪的力量！”

青龙举起手来：“我投降了，你有本事把简单的事，弄得复杂之极！”

山水争辩：“不，我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青龙叹了一声：“希望你日后的研究大有所成，但是普通人肯定听不懂你的话了！”

山水叹了一声：“那没有办法！”

年轻人和公主在这时，有了共同的设想，他们一起说了出来：“也有可能的，是来自外星人的力量！”

山水笑了起来，他说话之间，很喜欢引用数学上的名词，所以他是这样说的：“神的力量和外星人的力量之间，可以加上等号。”

年轻人对山水的这句话表示同意：“是，希腊神话、中国神话，或是埃及和印度古老传说之中的神，都是地球人不可知的一种力量，可以解释为那种力量，却来自异星的高级生物！”

青龙闷哼了一声，他的想法，显然比较实际一些，所以他对山水和年轻人的大胆设想，并不表示他的意见。

山水得到了年轻人的同意，他感到十分兴奋，有点手舞足蹈说：“所以，女神像，可能早已不在地球上了！”

山水这句话一出口，山洞之中，变得十分寂静，只有洞壁上，有泉水渗出来处，传来水滴落下来的声响。

山水扬了扬眉，瘦削的脸上，仍然充满了自信，甚至大有挑战的意味：“怎么？这个假设使各位无法接受？”

年轻人沉吟了一下：“也不是全然无法接受……不过有点怪……嗯，外星人把雅典娜女神像搬走了？”

山水点头，神态认真：

“是！”

青龙咕哝道：“外星人要这座神像有甚么用？外星人既然能来到地球，自然比地球人进步不知多少，财富对他们也全然不起作用！”

山水对青龙的话，显然不同意，可是由于他和青龙的关系，他也不是太能驳斥青龙的意见，所以他饮语又止，涨红了脸。

就在这时候，公主柔声道：“我明白小朋友的意思了，那和进步与落后无关，女神像是一件精美之极的艺术品，若是外星人懂得欣赏艺术，自然有可能一见就喜欢，也就有可能将之据为己有！”

青龙仍在摇头，公主又补充道：“欧洲人的文明，远在非洲人之上，可是非洲土人的艺术品，也能成为欧洲艺术馆中的珍藏。”公主举的这个例子，相当贴切，所以山水和年轻人一起鼓掌。青龙闷哼了一声：“如果女神像早已不在地球上，也根本不必找了！”年轻人望向公主，公主秀眉微蹙：“情形十分古怪，请先让我解释一下　　”

她说著，望向青龙和山水，她所说的要解释一下，自然是对他们两人解释，青龙和山水立时点头，公主这才道：“我现在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比起地球人的身体来，有不少异能，其中之一，是对于地球人无法感应到的微弱讯号，有敏锐的感觉。”

山水和青龙一起皱著眉，她具异能，这一点他们知道，但是对公主刚才那话，他们无法完全明白，但是他们都不出声，只是用心听著。公主又道：“当我面对那枚大象牙的时候，我想到在遥远的一个所在，有利大象牙有联系的讯号，那时人在巴黎，后来到了东京，感觉到的讯号就强烈，使我知道，和大象牙有联系的，已经接近了许多！”

年轻人补充了一句：“当时，我们认为有重要的物件，在黎文祥处，因为他也在东京。”

公主接著道：“等到我们一路前来，就感到讯息越来越强　　在进这个山洞之后，我已经可以肯定，和大象牙有联系的讯息，就是从这个山洞之中发出来的！”

公主说到这里，山水和青龙都明白了，他们一起向那卷象牙片望去，年轻人在这时，指著象牙片：“讯息自然是由这卷象牙片发出来的　　象牙片和大象牙，曾经是一体，虽然分开了，可是相互之间，还存在著一种十分微妙的联系，会有讯息交流成互相传递的情形产生，公主可以感觉到这种讯息。”

山水“啊”地叫了一声，也指著象牙片：“这……也曾和整座女神像是一体，是不是可以在这上面，接收到女神像所发出的讯息？”

在他这样问的时候，公主已变换了一下坐姿，她把那卷象牙片，摊了开来，放在她的双膝之上，然后，双手在象牙片上，轻轻抚摸著，动作十分柔和，和她俏脸上那种关注的神情相配合，都使人有一种祥和之极的感觉。

她闭著眼，像是没有听到山水的问题，年轻人把声音压低：“她正在努力，努力想感受到来自女神像的讯息，请别打扰她！”

山洞之中，又静了下来，除了泉水滴下的声音之外，年轻人同时，又听到了一阵浓重的、急促的呼吸声，他循声看去，看到青龙盯著公主，神情紧张，双手甚至不由自主地握著拳，呼吸急促，显然他这时，正起著不知是甚么念头，才令得他这样古怪的！

年轻人不禁大是疑惑，低咳了一声，向青龙作了一个询问的手势，但青龙却视而不见，仍然以异样的目光，紧盯著公主！

若不是深知青龙的为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年轻人可能会感到十分不快，但这时，年轻人自然知道，青龙不会对公主有甚么非份之想，必然是他忽然想到了甚么，所以才现出这样焦切的神态。这时，山水也注意到了青龙的神态有异，可是他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有讶异的神色，接著，就像是明白了青龙为甚么会这样，轻叹了一声，现出了同情的神情。

这种情形，看在年轻人的眼中，更是讶异莫名，因为山水显然知道青龙心中在想些甚么！

而青龙那种怪异的神态，也没有维持多久，就恢复了原状，只是神情苦恼地慢慢喝著酒。

这时，由于公主正在集中精神，所以年轻人没有发问，山洞之中，重又静寂无比。

过了大约有十分钟，公主才睁开眼来，一副茫然不可解的神情，望向年轻人。

年轻人一看到她的这种神情，就知道公主并无所获了，他先开口：“如果女神像根本不在地球上，自然不能感受到甚么讯息了！”

公主变得十分失落：“一点感觉也没有，巴黎和这里距离那么远，我也可以感觉到　　”

公主的话还没有说完，年轻人已大笑了起来：“地球上的距离再远，怎么能和宇宙间的距离相比！”

山水也笑：“真是，光的行进速度，一秒钟可以绕地球七周，可是要一年，才是一个‘光年’，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动辄以几百万光年计，真是相去太远了！”

年轻人又安慰公主，他靠过去，在公主的手背，轻拍了几下：“或许，单是象牙片不够？加上大象牙，有可能会有结果？”

公主吸了一口气：“但愿！”

在这时候，年轻人注意到了青龙好几次欲语又止，所以他望向青龙：“你想到了甚么？”青龙脱口道：“如果有一个人，知道是在地球上，公主你能凭一样过去和这人有联系的物品，感到这个人是在甚么地方？”

青龙的话说得不是很流畅，而且每句词不达意，但是年轻人和公主还是立刻明白了他是想取一样物件出来，请公主感受一下，曾用过这物件的人，现在身在何方！

公主立时点头：“只要这个人真是在地球上，我想可以有感觉！”

青龙的声音，甚至因为兴奋激动，而有点发颤：“她没有理由会离开地球！我相信她一定在中南半岛！”

年轻人扬了扬眉，他知道，要青龙这样的人物，变得如此激动，他心中的那个“她”，在她的生命之中，一定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而且，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青龙这个传奇人物，不肯离开中南半岛，也正是由于他相信那个“她”就在中南半岛的缘故！

那就更可以肯定这个“她”对青龙的重要性了！

所以，年轻人和公主在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两人都尽量不现出讶异的神情，公主先开口道：“请你把曾和她在一起的物件交给我！”

青龙答应著，站了起来，走向洞壁，就在刚才取出那卷象牙片的地方，取出一只竹盒子。看他那种郑而重之的神情，那竹盒中所放的，似乎是一样稀世奇珍。

可是等他打开了竹盒子，取出来的，却是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那甚至已不能算是衣服了，只是一幅不规则的布片，看来是甚么样子的，已全然无法知道。

那幅布片不但破，而且还十分脏，公主很有洁癖，一看到了是一幅脏布，她就秀眉微蹙，年轻人忙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这时，青龙取出了那幅布，双手捧著，神情简直虔诚，走到公主跟前。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在青龙的手中，接过了那幅脏布来，放在膝上。

青龙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她曾穿过的……衣服，谢谢你！”

公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青龙紧张无比地退了开去。

在这时候，年轻人看到山水在缓缓摇头，暗中叹了一口气。

这使年轻人知道，山水多半知道青龙和这个“她”的故事！那就可以在其赴瑞士的途中，向山水问问，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单就眼前的情形，可想而知的是，必然和刻骨铭心的爱情有关！

基于对青龙的好感，年轻人倒十分希望公主能够帮助青龙。

所以，他望向公主，同时，向青龙作了一个手势，令青龙镇定些。

可是年轻人的暗示，显然起不了作用，青龙双拳紧握，双眼瞪得极大，望定了公主，身子甚至在不由自主，微微发抖。

山水在这时候，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压低了声音：“一个女人，青龙大哥所爱的一个女人，他一直在找她，可是，她不知在甚么地方！”

年轻人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公主现出了相当痛苦的神情来，青龙已看到了，他失声惊呼：“怎么了？”

公主睁开眼来，痛苦的神情，转为惊骇，她要调整一下呼吸，才能开口说话：“我……感受到了痛苦的讯息……在这件衣服上……曾穿过这件衣服的……心中的痛苦……我从来也不知道痛苦可以这样深，这样强烈……”

公主说到这里，向年轻人望去，有著求助的眼神，那是为了她不知如何去形容这种痛苦的程度。

而青龙在听公主说到一半时，已经泪如泉涌，全身鄱在抽搐。

年轻人叹了一声：“我知道这种痛苦！当雪崩之后，你失踪，我在阿尔卑斯山上，就日夜忍受著这样痛苦的煎熬，我知道！”

公主仍然有疑惑的神色，而青龙却哑著声音叫了起来：“不！你不明白她身受的痛苦，你决不会明白，你是男性，她是女人，一个美丽之极的女人，她身受的痛苦，远在你能想像之上！”

青龙在这样叫嚷的时候，泪流满面，真难以想像一个像他那样出色的传奇人物，也会有如此软弱的一面！

年轻人勉强笑了一下：“不必作痛苦大竞赛，公主，请你继续！”

公主苦笑了一下：“来自这……衣服上的痛苦讯息，强烈无比，我真有点害怕！”

自从公主发现她自己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有各种异能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不愿意继续下去的表示！青龙忙道：“请你忍受一下……请你告诉我……她现在在甚么地方！”

公主在青龙这样颤声的请求之下，还是犹豫了一下，可知她真正是勉为其难地在进行的。

她重新又闭上了眼睛，在接下来的三分钟之中，她神情的痛苦，越来越甚，看得年轻人也心惊肉跳，好几次忍不住想出声阻止。

年轻人知道，那是来自这件破衣服的讯息，使公主感到了那个“她”曾经受过的痛苦！

好不容易，公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情渐渐变得平静，又过了一会，她才睁开眼来，视线投向青龙。这时，青龙连头发都是湿的，也不知是泪是汗。

公主柔声道：“她在经历了人世间罕见的痛苦之后，现在，十分平静，她的精神，已找到了……相信是宗教的寄托。”

青龙的声音发抖：“她在甚么地方？”

公主皱著眉，同一个方向，指了一指，可是她道：“她现在十分平静，痛苦看来已完全消失，像是狂风巨浪之后的止水，你是不是有必要去打扰她，令她再起狂澜？”

青龙陡然怔住，显然公主的话，他以前未曾想到过，他就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公主又道：“如果你爱她，那就不应该再去打扰她了，对不对？”

青龙又震动了一下，然后，像受了催眠一样，连声道：“是！是！是！”

公主站了起来，把那幅脏布，还给了青龙，青龙抢了过来，放在脸旁，捂了好一会，这才放回竹盒之中，而他的神情也恢复了原状，他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刚才我有点失态　　”

年轻人笑道：“岂止有点失态，简直是大失常态！”

青龙笑得更不好意思：“也是关心思念太过的缘故，公主的一番话，真是如同醍醐灌顶一样，既然知道她已不再痛苦，何必再去打扰她，我想找她，也无非是为了想帮她解除痛苦而已！”

年轻人和青龙虽然相识不久，但是言语之间，已经可以和多年相知一样，不必顾忌甚么，所以他道：“要真想得开才好！不要忽然又想不通了！”

青龙瞪了年轻人一眼，冷笑一声：“你说甚么？我竟听不懂？”

公主娇声笑了起来，青龙和年轻人也跟著笑，只有山水，不管他多么出色，他毕竟是一个未曾经过爱情火焰燃烧过的少年人，自然也难以体会这三个人这时的心情。

年轻人和公主并没有进一步向青龙问那个“她”的故事，也没有再在山洞中逗留多久，就带著那卷象牙片，和山水一起离去。山水在离开山洞之后，又带著年轻人和公主，在一问小石屋之中，取了他的“行李”　　两只藤箱子。

山水打开藤箱子，让年轻人和公主看了看，看得两人目定口呆　　箱子中全是各种各样的纸张，有大有小，有的甚至不规则，不知是从甚么地方撕下来的，显然是在纸张供应十分困难的情形下收集来的。

而在这些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年轻人和公主看到其中有许多数学符号，那自然全是山水的学术性论文的手稿了！

山水在关上箱子的时候，笑道：“青龙大哥说我把简单的事，化为复杂，其实，我不过是寻根探源而已！谁都知道一加二等于三，多么简单，可是，要证明一加二等于三，何等复杂！”

年轻人和公主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年轻人放低声音，对公主道：“如果给卫斯理知道有他这样的人在，不知道他会采取甚么行动？”

公主道：“当然是寻根究底，找出他究竟为甚么会这样的原因来。”

年轻人立时扬了扬眉，意思是：“我们何不这样做”？可是公主却轻拍了腰际的那卷象牙片一下，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单是这件事，只怕已经花不知道多少时间和精力了，哪里还有时间去追索何以山水会有那样非凡超卓的才能！”

他们倒立不是为了想不让山水知道谈话的内容而做手势打哑谜的，事实是他们两人的心意相通的程度十分深，眉来眼去一番，就可以知道对方想表达的是甚么，久而久之，变成了互相沟通的习惯动作了。年轻人望了那卷象牙片一下　　公主一直将那卷象牙片系在腰际，她一身黑纱衣服，腰际忽然多了一卷浅色的象牙，看来更加飘逸。

这时，山水正在把两大箱他的“论著”搬上车子，也听到了两人的对答，他问：“卫斯理是甚么人？”

年轻人笑了一笑：“一个对任何奇特的人、奇特的事，都要寻根究底的人！”

山水拍了拍手：“欢迎他对我进行研究！”年轻人笑：“一有机会，我会对他提起你！”

山水作了一个怪脸：“希望他别将我当作科学怪人，把我的脑袋剖开来作检查！”

年轻人吓他：“那倒不至于，不过把你的脑子抽点出来，倒是不可避免的！”

山水吐了吐舌头，缩了缩头，这种少年人的神情，和他的满腹经纶，又大不相衬。

卫斯理后来，有没有和山水见面，发生在山水身上的究竟又是甚么样的怪事，那属于和山水有关的故事的范围。

山水会在这个故事之中出现，是由于年轻人和公主与青龙会面时带出来的，他只不过是这个故事的小插曲，自然不必详细介绍了。

这种情形，就像青龙在这个故事之中出现，起了他的一定的作用，但是青龙和他心中的那个“她”的事，就和这个故事无关，所以也不必叙述了　　那个故事，其实是已经披露过的，和原振侠医生有关。

年轻人和公主要把山水送到瑞士去，可是公主先要到东京，在恭二那里，取回那支大象牙。她在象牙片上，得不到任何讯息，十分失望，就只好寄望，可以在大象牙加象牙片上，得到讯息。

通过公主的关系网，要使一个少年人进入任何国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山水甚至真的有了许多有效的旅行证件。

到了东京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直赴恭二的住所，恭二和信子夫妇，仍然用无比的热忱欢迎了他们。恭二看到山水的时候，略呆了一呆，但是山水既然是年轻人和公主带来的，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十分诚心地问：“小朋友要做甚么，只要提出来，不必客气！”

山水舐了舐口唇：“图书馆！我要到收藏科学书籍最多的图书馆去！”

稍为讲一下，山水在一离开了山沟子之后，就表示了他对知识如饥如渴的追求，所以，他一到东京，就要求到图书馆去，是自然而然的事，但那对恭二来说，却十分意外，他摇了摇头：

“好好，我马上派人带你去！”

山水问年轻人：“我们会在日本逗留多久？”

年轻人望向公主，公主略想了一想：“暂时……就住三天吧！”

山水发出了一下欢呼声，问：“有没有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

当然不会有，结果是在图书馆开放的时候，山水尽量留在馆中，而走的时候，借了一大堆一大堆的书，使得陪他去图书馆的那个恭二手下的职员说：“这少年人，一定是书虫托世的！”

十二、外星人拿去女神像

那个职员这样感叹，自然大有道理，东京这个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可以吸引一个少年之处，不知有多少，可是山水一点别的兴趣也没有，只是看书！

年轻人也“领教”过山水看书时的情形，超过二十本又厚又大的书，全是科学方面的巨著，山水在看的时候，简直只是“翻”，飞快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把手放在书本上，微昂起头，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大约五分钟左右，就把书放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彷彿经过这样子，他就已经把书中的一切，全部吸收，归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后来，年轻人终有机会向卫斯理提及山水，也介绍了这种情形，年轻人表示自己的意见：“我感到他根本是研究过这些书的内容的，他再看一次只不过是在温习而已！”

那三天，山水几乎连东西也不吃，公主的情形，也差不许多。

在大象牙一运来之后，公主就抱著它，进了一间静室　　那本来是信子表演茶道的一间房间，幽静宽敞，十分合用。

公主和年轻人合力，把那卷象牙片，放进了大象牙的尾端，然后就向年轻人示意，她需要独自一个人集中力量，在大象牙上获得讯息。

年轻人十分不愿意，迟疑著不肯离去，公主叹了一声，只是深情地回望著，年轻人受不了公主眼光中的那种祈求的神情，长叹了一声，亲了公主一下，离开了那间房间。

他在离开的时候，公主道：“别来打扰我，我一无所获，会立即通知你！不要为了想看我一眼，而令我分神，误了大事，好不好？”年轻人在门口停了几秒钟，才回答：“好！”

他的回答声，竟大有乾涩之意，可见他心中，实在是不愿意之极。

这种情景，恭二和信子都在一旁，完全看在眼里。他们两人大大感叹：“一直以为我们两夫妻之间的感情，已经够好的了，可是看看人家，同在一幢屋子之中，也会相思，这才叫好感情！”

自此之后，恭二和信子，努力模仿年轻人和公主，尽可能形影不离，果然更进一步体会到了男女相爱相亲的真谛，更是幸福快乐。当下，年轻人退出了那房间之后，公主自然立刻就凝神，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

年轻人在门口又徘徊了好一会，直到恭二陪著笑：“怎样，我们还等著听到此行的结果哩！”

年轻人这才向著关上的门，用力一挥手，回到了小客厅中，恭二奉上美酒，年轻人先问：“黎文祥还在日本？”

恭二摇头：“他说有些要事，先离开了　　他是非法进入日本的，显然由于生活不便，不很习惯。是不是必须有他在场？”

年轻人想了一想：“不必了，我们此行，收获十分丰富，出乎意料之外！”

接著，年轻人略去了山水的异行和青龙的故事，只是向恭二和信子，说了那卷象牙片上的图形和文字，和根据那些文字，所得到的必然推论　　那枚大象牙，是希腊巴特农神庙之中，举世无双的雅典娜女神像身上的一件饰物！

恭二在从事古物买卖之后，很肯上进，进修了不少历史知识，自然知道雅典娜女神像是怎么一回事，当真听得他目定口呆，口水直流！信子则不断在叫著：“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办？”

两个人的反应如此强烈，自然是在意料之中，因为只要知道这座女神像历史的人，都会有同样强烈的反应。而恭二和信子，又是对古物大有认识的人，自然更加目定口呆，样子近乎要昏厥！

年轻人耐著性子，等他们这种强烈的反应过去后，才道：“想不到吧！”恭二在回答的时候，仍然不由自主喘著气：“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然后，他张大了口，忽然现出了骇然之极的神情，向外面指了一指，把声音压得很低：“公主……她正在设法把……雅典娜女坤像找出来？”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在努力！”

信子这时也怯生生地问：“会有结果？”

年轻人皱了皱眉，心情很乱。对于信子的这个问题，他无法给以肯定的答覆，因为施展异能，希望在那支大象牙上，获得讯息的并不是他，而是公主。

而令得年轻人这时，有十分不安的情绪的，是由于他在公主的神态上，看出即使是公主本身，对是否能获得讯息，从而解开人类历史上的这个大谜，也没有把握！

年轻人和公主感情水乳交融，双方完全可以在对方的行动之中，得知对方的心意。

年轻人知道，如果公主有把握的话，就不会和他分隔开。而且，估计还要分开三天之久！公主要用这种行动来获得讯息，可知她的心情是多么紧张　　如果是有把握的事，又怎么那么紧张？

年轻人和公主是二十四小时都形影不离的，这时公主把她自己留在静室之中，年轻人感到极度的不习惯，心情自然更是乱得可以。恭二和信子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看到年轻人心神不定的神情，他们十分知情识趣，忍住了不问，恭二频频替年轻人添酒。

年轻人喝了几杯酒之后，才道：“希望公主能够成功，这件事……如果能把公元六世纪起就失踪了的女神像找回来，那是天大的大事！”

恭二和信子连连吸气，又连声道：“是！是！”

年轻人又把自己对女神像消失的推测，说了给恭二和信子听，两人更是听得身子微微发颤，一半是由于激动，一半自然是由于惊奇。年轻人的设想之中，有一项是雅典娜女神自己喜欢这神像，所以把它弄走了！然后，年轻人就坚持不肯回到恭二为他准备好的，设备齐全，十分舒服的客房，而搬了一张可以半躺的安乐椅，就放在房门旁，据他对恭二说的理由是：那么，公主一出来，他第一时间，就可以见到公主了！

年轻人决定了的事，恭二自然无法推翻，所以只好把美酒放在酒车上，推到了年轻人的身边，他还想陪年轻人闲聊，可是年轻人却挥手令他离去：“你只管去忙你的，别理会我，我正好趁此机会，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年轻人想的是，虽然说公主为自己定下了“三天”的期限，但是如果能获得讯息的话，一定要不了三天，那么他在门口等，十分轻松。

不消多久，就可以有结果了。

可是，年轻人的这个想法错了。足足在二十四小时之后，公主仍然没有出来！

年轻人显得很不安，恭二再次劝他休息，他仍然摇头，他也无意进食，只是以酒代食，酒量之好，令得替他收抬酒具的信子为之咋舌　　别忘了信子是从小就看惯了人喝酒，她自己也酒量极宏的！

到了第二个二十四小时之后，年轻人的神情，看来有点憔悴，可是长了的胡子，又使他看来更有男性的魅力。

那天晚上，恭二和信子轻搂著，在床上喁喁细语，信子十分羡慕地道：“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恭二抿著嘴，过了一会才回答：

“男女之间，只要双方都把对方放在自己之上，就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和你也是！”信子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可是又撒娇：“我们经常分开好几天，你就不曾为了相思而这样不眠不食？”

恭二深深地吸一口气：“我发誓，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几天！”

恭二和信子本来就是十分相爱的一对，所以对年轻人和公主之间那种深切无比的爱，可以了解。如果换了没有爱意的男女，根本就无法体会。

到了第三天，年轻人更加不安，他一手拿著酒杯，不住在房门口来回走著，而又怕脚步声会打扰公主，所以把脚步放得很轻，每跨出一步，就向房门望上一眼。

这种情形，看得在一旁的恭二，不断搓手，没有办法。

恭二想把山水找来，劝劝年轻人，可是陪著山水的那个职员说：“这位少年贵宾，和书本溶在一起了，我没有能力把他分解开来。”

反倒是年轻人安慰恭二：

“别担心，到了三天的时间，公主不论有没有成绩，都会开门出来的！”

恭二心想：既然是这样，你又何必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整个人都变了样？

当然，恭二只是在心中嘀咕，不敢当面讲出来的。

年轻人想是自己也想出了这个矛盾，所以他又长叹一声，拍著恭二的肩：“你不明白，我不是自己焦急，我是怕公主的努力没有结果，会失望。她若因为失望而不快乐，对我来说，就是最难过的事！”

在一旁的信子，听年轻人这样说，已感动得热泪盈眶。

恭二也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候，房门打开，年轻人立时跨前了一步，公主也走了出来。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都呆了一呆！

经过三天，公主也显然憔悴了！

当然她的花容月貌，没有改变，可是她的神情，是如此失望，就算是不相干的人，看到她这样的情形，也会心痛，何况是年轻人！而公主一看到年轻人，也是一样的感觉，两人在呆了一呆之后，立时一起行动，紧拥在一起！

他们拥抱得十分之紧，像是要把两个人完全变成一个人一样。

年轻人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想安慰公主，可是又不知如何说才好，他又知道，不论自己发出甚么声音，公主都会知道他是在由衷地安慰她，所以，含糊不清的声音，或是长篇大论，效果都是一样的！

在年轻人怀中的公主，由于激动，身子在微微发著颤，那令她的神态，更是动人。

好一会，还是公主先开口：““我不是完全失望，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年轻人把语调放得相当慢：“那么，情形不是十分坏，坏到甚么程度？”

公主的神情相当迷惑：“非常微弱的讯息，来自极遥远的所在。”

年轻人以为公主一无所获，所以才会这样子沮丧，一听得她那样说，不禁十分意外，伸手在她的额角土点了一下：“你为甚么不早说！”

公主捉住了年轻人的手：“直到最后一刻，才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又花了一些时间，想肯定一下。”

年轻人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甚么感觉也没有，只要有，不论讯息发自多么遥远之处，总有方法可以接通它的，是不是？”

恭二和信子正在旁边，听得年轻人和公主的对话，也都十分兴奋，连声道：“是啊！不论距离多么远，总可以到达的！”

公主的神情十分古怪，她笑了一下：“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恭二和信子不明白公主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年轻人却已经知道，其中必然大有文章，他立时问：“那微弱而又遥远的讯号是来自何方？”

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伸手，向上指了一指。

这一点，倒并不出乎年轻人的意料之外，只是恭二和信子一起失声叫了起来：“天上？”

公主望了他们一眼：“我感觉是这样　　一有了这样的感觉之后，我以为自己是弄错了，所以又花了一些时间，确定一下，结果，的确是那样！”

年轻人沉声道：“这种现象，表示甚么？”

公主说得十分缓慢：“这表示我们的分析，山水在理论上的推定，都是对的：女神像的消失，地球上没有力量可以做得到，而它居然成为事实，就必然是由于地球以外的力量！”

年轻人默然片刻，才道：“那就无法可施了，幸而外来力量不是得到了女神像的全部，至少神像的一部分，还留在地球上！”

在年轻人这样说了之后，公主并没有立即的反应，她只是默然不语。

年轻人轻抚著公主的一头秀发：“我们不能和不属于地球的力量抗争的！”

这一次，公主的反应来得极快：“为甚么不能？假设是外星人的力量，我们也是生活在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他们而言，我们就是外星人，他们也无法和外星人抗争的！”

年轻人知道，公主的身体，虽然换上了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可是公主还是公主，她想要得到的，总之尽一切可能，不达目的，不肯干休！

他叹了一声：“问题是，我们并没有到人家的星体上去，把人家的东西，据为己有！”公主十分固执：“本来是地球上的东西，就应该归还给地球！”年轻人也有点负气：“大批埃及印度中国的文物，都放在大英博物馆，这又怎么说？”公主一甩手：“那是埃及印度中国自己不争气，应该，抢也要把它们抢回来　　被人抢去的东西，物主就有权利把它抢回来！”

年轻人和公主之间，居然也发生了争执，这令得在一旁的恭二和信子，面面相觑，神情骇然，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

年轻人和公主双方都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是吵不起来的，年轻人摊了摊手：“或许是我举例不当　　女神像就算一直在地球上，也该早被毁灭了：巴特农神殿就已经不存在了！”

公主仍有娇嗔：“那是地球人自己的事，女神像如果落在外星人手里，经历了那么多年，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年轻人扬了扬眉，那是一种询问，问的是：“请问，如何去找弄走了女神像的外星人？”

公主也扬了扬眉，那是表示接受挑战，她道：著名的亚洲之席，罗开，就曾和宇宙间的邪恶力量“时间大神”对抗过，几次接近死亡边缘，终于把‘时间大神’逐出了银河系！”

一提及了亚洲之鹰罗开和“时间大神”的生死抗争，年轻人也不禁豪气干云　　亚洲之鹰的这段冒险经历，是“江湖”上人所皆知的，这也是亚洲之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的原因。

年轻人显然受到了鼓舞，他又紧拥了公主一下，一声长笑：“对！我们该代表地球，把这座地球人的杰作带回来！”

他们两人的对话，令得恭二和信子，神往之至，恭二忙道：“有甚么事我可以出力的，只管吩咐！”信子十分自惭：“我们能出甚么力啊！”

公主笑：“别这样说，等到你们可以出力的时候，一定让你们出力。根本，事实上，知道这座女神像的存在，大象牙的发现，井上先生已经出了不少力，是整件事中的重要人物！”

得到了公主这样的夸奖，恭二和信子两人，笑得合不拢口来，连连鞠躬。

公主四面张望，问：“我们的小朋友呢？上哪儿去了？”

恭二忙抢著把山水这三天来的情形说了，公主和年轻人互望了一眼，知道在山水这个古怪的少年身上，一定可以有神奇之极的故事，发掘出来，而且，将来的发展，会到甚么程度，谁也不能预料。

公主道：“我们先把他送到瑞士去再说！”

年轻人问了一声：“然后呢？”

公主显然胸有成竹，正时有了回答，自她口中说出来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胡非尔，或者考曼！”

恭二和信子自然又不明白了　　胡非尔和考曼都有著将军的街头，不过一个属于美国军队，一个属于苏联军队，他们都是这两个超级强国的极重要的人物，在不久以前，为了发生在美苏太空船上的紧急事故，年轻人、公主和这两位将军，都曾一起升空，到达环绕地球的太空之中，执行任务。

公主这时的意思，很容易明白，既然讯号来的方向，是在上面，那么，自然是越向上飞，就越是接近讯号的来源，那么，当然只好请胡非尔和考曼，安排一次太空航行，才是最有用的措施。

要安排一次太空航行，自然绝不简单，但只要他们两人肯尽力，自然也不是绝对做不到的事！

年轻人心领神会，他一面笑著点头，一面向恭二解释：“是美苏两国太空总署十分有势力的大人物，可以帮助我们　　”

他伸手向上，指了一指，恭二和信子，自然会意。

年轻人和公主，包了一架巨型飞机的上层头等舱，本来是为了方便公主捧著大象牙上机的，但结果，旅程之中，最享受的是山水　　他买了大量的书籍上机，几乎视线没有离开过书本。机上的人员，对于这个操流利之极的德语的东方少年，都惊讶之至，猜不透他是何方神圣！到了瑞士之后，年轻人和公主，带著山水，一起去见冯夫人，他们知道冯夫人的脾气，一见，就把一切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冯夫人。

这一切经过，可以把任何人听得目定口呆，冯夫人自然也不能例外，她叫了十七八声：“上帝”，才道：“你们不但发现了爱因斯坦再世，而且，要把消失了的女神像找回来？”

公主充满了自信：“正有此意！”

冯夫人看了公主片刻，才由衷地道：“公主，我真羡慕你！”

年轻人和公主又对冯夫人提起在土耳其见到了她哥哥的事，冯夫人大是感慨。

而在这段时间内，山水自己已用电话，和他需要接触的八个机构，进行了联络，看来他全然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会太麻烦冯夫人！

第二天，年轻人和公主，就离开了瑞士，普通人要见胡非尔和考曼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但公主通过了她的联络网，消息传递出去，两位将军都有了回音，表示年轻人和公主一到，立刻就可以进行商谈。

而还有一件事，令得年轻人和公主相当兴奋的是，当飞机在航行途中，两次　　一次是东京到瑞士，一次是瑞士到华盛顿，公主都曾聚精会神，去感觉讯息，两次的结果，用她的话来说：“每次，我都感到有讯息，来自极遥远，微弱之至！”

年轻人有点不明白：“一样？”

公主的回答却是：“几乎一样，可是……我又感到有极小的差异。”

年轻人扬了扬眉，请公主作进一步的解释。公主侧头想了一想：“譬如说，一艘航空母舰，泊在平静的水面上，如果有一个人上去，理论上来说，舰只的吃水线，会有所改变，可是实际上却并不会。”

年轻人笑：“要是山水在，那就好了，这是一个数学问题：无穷大加任何数字或是减任何数字，都仍然是无穷大！”

公主固执地道：“可是总是加了和减了的，是不是？”

年轻人的回答是：“无穷大的值不变！”公主叹了一声：“在超过一万公尺的高空之中，我可以感到，接收到的讯号，和平地上有极微小的差异，这种差异，可以说是由于距离接近而产生的！”

年轻人“啊”地一声：“如果假设女神像在月球上，那么，接近了一万公尺……这种差异你已可以感觉得出来？”公主沉吟了一下：“是，就是那么微小差异的！”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女神像肯定是给外星人弄走了！”

公主感叹：“这是山水的推论！”

他们有了这样的结论，所以，一走进胡非尔的办公室，他们立刻提出了要求。

十分出乎他们意料之外，考曼中将，也在胡非尔的办公室之中。考曼解释他出现的原因：“既然年轻人和公主，提出了见面的要求，他们一定有十分紧急的事，能早见他们一刻，就好一刻！”

这一点，使年轻人和公主，都十分感动。年轻人的要求，听起来甚至十分简单：“请安排我们两个人一次尽量远离地球的航行！”

胡非尔和考曼早就料到年轻人必然会有非比寻常的要求，可是却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要求！

两位将军面面相蚬，过了好一会，胡非尔才反问：“要多远？”公主的声音十分肯定：“能多远就多远！”

胡非尔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然后，他就开始电话联络，他按下了一个掣钮，使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回答　　各人所听到的回答，都是国防和太空探索上的顶级机密，胡非尔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表示他毫无保留，在帮助年轻人和公主。

可是所有的答案，却全是否定的，在三个月之内，根本没有载人入太空的计划。

胡非尔在经过了所有的联络之后，向年轻人和公主摊了摊手，他没有说甚么，但是十分明白，他真正爱莫能助，然后，他又伸手指了一指考曼。

考曼和胡非尔之间的芥蒂，看来并未能完全消除，考曼立时道：“如果两位有兴趣看这样的表演，可以跟我到莫斯科去。”

胡非尔一瞪眼：“废话，能不能安排？”考曼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不能，至少，暂时不能！”

年轻人和公主手握著手，四个人都不出声。年轻人和公主都知道，要作“远离地球的航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也不觉得十分失望。

胡非尔和考曼都关心地问：“两位有甚么目的？我们不是才有过一次类似的航行吗？”

公主的神态有点疲倦，她挥了挥手：“太复杂了，我不想说，请保留我们的要求，一有可能，就通知我们！”胡非尔和考曼齐声道：“一定！一定！”

年轻人和公主在走出胡非尔办公室的建筑物之时，恰值大雪飞扬，看到的人，都低著头，避开寒风，行色匆匆，公主和年轻人却走得十分慢，他们任由雪花飘落在身上，公主更微微仰起了脸，让雪花在她的俏脸之上溶化，变成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

两人默默地走了百来步，突然齐声道：“到希腊去！”

两人相视而笑，对他们有同样的心意，感到高兴，现在，还有甚么比到希腊去更好的主意？到希腊去，目的自然是雅典，巴特农神殿的遗址，到曾经供奉雅典娜女神像的所在，去凭吊一番！

他们立刻动身，到达巴特农神殿的废墟时，正是傍晚时分。虽然昔日巍峨的神殿，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只有几十根石柱，排列著，可是在看来极度的寂寞之中，仍然有异样的壮观。落日卷起的余晖，映得那些残存的石柱，每一根都像是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石柱的投影都很长，组成一幅巨大的、奇怪的图案。

年轻人和公主先不走进废墟去，只是在远距离，默默地欣赏著，遥想当年庙殿全盛时期的情景。公主十分感叹：“人的行为真是奇怪，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的心血，造成了那么宏伟的宫殿，可是，却又有人，用尽了方法，去破坏它！”年轻人同意：“这种例子太多了，或许，不断建设，又不断破坏，这是人类的本性行为？”

公主没有出声　　他们不立即接近废墟的原因是有不少游人在，但随著天色渐黑，游人正在纷纷离去，等到天色全黑了下来，游人全都离去，年轻人和公主，才向前走去，踏上残存的石阶，走进了圆柱之间，当日的神殿。他们都曾在那卷象牙片中，知道女神像当年放置的正确地点，所以一进入废墟，便不约而同，向那个地点走去，公主在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

年轻人意识到会有些事发生了，所以他只是紧随在公主的后面。公主越走越快，等到公主陡然站定之后，年轻人虽然看不到任何遗迹，但是也可以肯定，公主所站的地方，正是昔年雅典娜女神像耸立的地方？

年轻人屏住了气息，看出公主正迅速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那是她的异能正在发挥她站在当年女神像耸立处，自然大有可能，接受到和女神像有关的讯息！

所以，年轻人并不去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公主也不是完全静止不动，她俏脸之上，神情变化多端，有时惊讶，有时感叹，那更证明在这段时间之中，她正感受到大量的讯息。

年轻人慢慢接近她，等到年轻人来到了她的身边时，公主恰好回过神，向他伸出手，年轻人立时握住了她的手。公主又呆了片刻，才缓缓向前走去。她先向年轻人望了一眼，年轻人点了点头　　在那一刹间，他们两人已有了沟通。

公主开始说出她刚才感受到的讯息：“女神像不在地球上了　　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把它带走的，理由是那女神像太精美了。”年轻人表示了他的不满：“外星掠夺者！

”公主叹了一声：“不！拿走女神像的外星人，知道女神像若是留在地球上，必然有被毁灭的一天　　他们是对的，你看，连整座神殿，都变成了废墟，女神像如果在，还会剩下多少？”年轻人摇头：“那也不能改变掠夺的事实！”

公主柔声道：“我感受到的讯号是，他们说，甚么时候，地球人放弃用种种藉口而进行破坏的行为时，他们会郑而重之，把当年带走的女神像，送回地球来，他们只不过是暂时替地球保管女神像！”

年轻人呆了半晌，才道：“只怕不是暂时保管，而是永远保管！”公主立即明白了年轻人的意思：“是啊，人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放弃破坏行为！最大的破坏行为是战争，人类能没有战争吗？”

两人都不再说甚度，只是手拉著手，向前走著，一直来到了他们驾来的车前才站定。年轻人这时才问：“那大象牙是如何会流落在亚洲的一条河底的？”

公主道：“我只是单方面感受到讯息，并没有‘交谈’　　我试过，但做不到，不过，讯息曾提到，在他们带走神像之前，神像上的饰物，已经被大量盗窃。要弄走整座神像，必须有地球之外的力量，盗窃神像上的大小饰物，地球人的力量，绰绰有余了！

”年轻人喃喃地道：“盗窃……也是一种破壤的行为，可是若不是盗窃者，我们就不能知道女神像消失的情形，这又怎么说呢？”

公主抬头向天：“谁知道　　我只知道，我又多了一个心愿，让我看一看，碰一碰雅典娜女神像！”年轻人高兴地说：“我的心愿比较容易实现：让我抱一抱我的女神！

”才说完，他把公主抱了起来，打了一个转，公主身上的黑纱，扬了起来，形成一个环，美丽而又神秘。

（全文完）

离魂奇遇

一神秘的保险箱

不久以前，世界各地的电视观众，都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出“闹剧”。称之为“闹剧”，主要是因为看了的人，一百个之中，就有一百个觉得上了当，大失所望，比想像的相去太远！

电视节目的内容是甚么呢？

在沉没了许久的邮船“铁达尼号”，在大洋底被发现之后，许多许多新闻就随之而生，最轰动的，自然是这一宗：潜水人员进入了船舱，发现了一只保险箱，并且将之捞了上来。

这只在沉船之中捞上来的保险箱，将会当众打开，保险箱内有些甚么珍品，当场由专家检验鉴定，整个过程，由电视通过人造卫星，向全世界直接播映，并且聘请了一个电影明星主持这桩盛事！

全世界都知道，“铁达尼号”邮轮，号称“永不沉没”，可是却在它的首航之后就撞冰山沉没，整件事的过程，神秘莫测，自这艘巨轮沉没以来，不知有多少小说电影将这桩沉船事件，当作题材，各凭一己的想像力，发挥得五花八门，甚么样的设想都有。

设想，只是设想，那和实实在在，有一只保险箱，自沉船中捞了起来。自然大不相同。

大家都知道，谁也不会自己携带一只保险箱上船了，保险箱是船上的，极有可能，像酒店中的保险箱一样，供搭客存放尊贵物品之用。

而邮船的搭客之中，不乏非当即贵的人，当然贵重物品也极多，单凭想像，这具保险箱打开来之后，里面极可能宝光闪烁，耀目生花，叫人瞠目结舌，感叹一辈子也未曾见过那么多的珍宝！

那一天，究竟全世界有多少人，守在电视机之前，看电视直播打开保险箱的情形，没有统计，不得而知，但是看了之后，人人失望。

约有一公尺高的保险箱，打开之后，并没有宝光四射的情形出现，只在里面取出了一只破败不堪的皮袋，在皮袋之中取出来的，是一些纸币、硬币，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宝物。

所以，整个过程，用“闹剧”来形容，恰当不过。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发生，是主其事者早已知道的，还是连主持人也失望了，似乎都没有人去追查注意了。用这件事，做这个故事的开头，一来，是由于故事接下来，确然由一具神秘的保险箱开始之故。

二来，也想说明一个事实，在已经够神秘的沉船事件之中，忽然有一具保险箱，来自沉船，自然对之寄以很大的希望。

这是十分自然一种心理状态。一般来说，沉船，总和巨额的财富与宝藏，联在一起，使人联想到巨额财富。沉没在海底的财富，数字无从估计，此所以打捞沉船，探索宝藏，一直十分引人入胜，不断有人在进行著这一类的活动。这些，倒也不是闲话，而是在一个聚会之中，一开始，就有人带出了这件事来，所以，为故事开始的引子。

故事正式开始，是在一个相当宽敞舒适的会客室之中，会客室位于一幢漂亮的屋子，屋子位于一座城市的交通住宅区，这个城市的名字是三藩市－－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城市位于加里福尼亚州，在美国的西部，北美洲。

屋子可以远眺海湾极美丽的景色，可是这时，在会客室中的所有人，视线都停留在会客室中间的一具保险箱之上。保险箱放在一个缓缓转动著的转盘上，那当然是特别设计的，它大约两分钟就转动三百六十度。

所以，围在保险箱周遭的人，是坐著也好，是站著也好，都不必移动身子，每隔两分钟，就都可以把这具保险箱的整体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人大约有七八个。

当然都值得逐一介绍，但是如今的情形看来，保险箱显然是主角，还是先介绍它好一些。

那实在是一只十分普通的保险箱，约一公尺高，深、阔各五十公分，灰色，凡是角落处，都有加厚了的装饰。

如果说它有特别之处，那么就是在它的一面，有一扇整个可以开来的门，门已被打开，门打开之后，并不能见到内格，看到的，是另一扇门。

这情形就有点怪了，是不是？

已被打开的那扇门上，有著数字密码锁，制作十分精巧，从零到九的十个数字，用点数来代表，而不是数字，被锁在十颗直径三公分的钢珠上，而钢珠又十分巧妙地嵌在洞中，可以转动。

换上一句，这时，参加聚会的人，尽管各有不同的身份或技能，但是他们也有一个共同点，这正是他们聚会在这里的原因。

所有人的共通点是：他们都是保险箱的专家－－全世界顶尖的保险箱专家，都在了－－哦，还有一个未到，但大抵也会来的。

而所有的人，在一看到了那具保险箱门上的这种转珠式的数字锁的时候，都有共同的神情－－这种神情告诉别人，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数字锁，甚至，以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所以，他们都免不了用手指去转动一下那些钢珠，也就发现钢珠在转动之际，圆滑无比，一点声音也没有。

其中有几个，当场拿出了如同医生的“听诊器”相类似的“听音器”来，那是相当古老但十分有效的开启数字锁保险箱的工具。

几乎所有的数字锁，在数字键转动到了正确的号码时，都会有轻微的声音发出来，有经验的开锁专家，就可以根据这一下轻微的声而下判断，找出整个密码来。

“听音器”的用途，就是可以把这种轻微的声响扩大，易于辨认，因为有许多制作精巧的数字锁，所发出的声响十分轻微，不借助仪器，根本就听不到。

可是，那几位取出了“听音器”的人，在使用了听音器之后，神情更是古怪之至，因为他们甚么声音也听不到。其中的一个道：“怎么回事？这些钢珠在转动的时候，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如同在深海之中一样！”

说这话的人，自称是诗人，也出过几本诗集，所以说起话来，也有点吟诗的味道。

正由于如此，所以，各人的视线，又从保险箱，转移到了这次聚会的召集人和主持人，也就是这幢屋子的主人身上。

从所有人的神情看来，他们心中的疑问是一致的。

这第一扇门，是如何打开的？如果知道密码，自然容易，如果不知道密码，那就有点不可思议。

至少已到了的专家之中，就没有人想到如同可以打得开。

而照情形来说，主持人又没有知道密码的理由。

所谓“照情形来说”，又得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三个月之前，有十一封信，经由各种方式送出去－－或是最普通的邮递，或是专人限时寄达，或是通过图文传真机发送出去。

发信人，就是这次聚会的主持人，收信人，自然会是开启保险箱的专家。

这时已经几乎全来了，只有一个，还未曾抵达。

信的内容是：“最近，经由十分难以解释，必须当面详谈的途径，得到了一具古怪莫名的保险箱。我和阁下，对保险箱的认识，大家都知道到达甚么程度，所以，可以被我称之为‘古怪莫名’，阁下一定也会有相同的感觉。该保险箱显然采用数字密码锁，但是结构和造型，都十分奇特，在附上的相片之中，可以看出来。为了探索这具保险箱的来历，和如何设法打开它，所以我十分诚恳地请阁下光临寒舍。再者，同时受到邀请的，还有……”

这样的一封信，到达每一个收信人的手中，若不是信末的那个具名，只怕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应邀前来。

信末的署名是“神仙手”，还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胖子的手，每一个手指上都戴著一枚戒指的图形，作为签名。

除非一生之中，从来未曾和保险箱打过交道，或未曾和开启保险箱打过交道或者直截了当地说，未曾和偷开他人的保险箱打过交道的人，不然，都会知道神仙手的大名。

“神仙手”当然只是一个外号，每个开锁的专家，都希望有一个这样外号，而拥有了这样的一个外号超过二十年，仍然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个人的技艺之精巧，自然也可想而知。

所以，神仙手的原来名字是甚么，也就没有人去追问了，大家都知道神仙手可以开启任何的锁，越是精巧的，他越是喜欢。

至今为止，在江湖上，神仙手只有过一次的失手纪录，然而那一次，他也并不是失败在打不开保险箱，而是他中了计，弄到手的并不是他所要的那具，过程十分复杂，他也不觉得那是他事业上的挫败。

他的说法是：“那一次，我的对手，是年轻人和他的叔叔，他们是两个人，我只是一个，如果一对一，我不一定会失手！”

由于年轻人和叔叔的神通广大，所以大家也都认可了他的这番话。

从神仙手发出的信，和信中所附的相片看来，专家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具保险箱大是不寻常，所以，纷纷应邀前来。

他们到了之后，才发现了更奇特的情形，保险箱的门已打开，而在打开了一层门之后，又是一层门，门上也有著同样的钢珠密码锁。那第一层门，自然是神仙手打开的了，所以，各人都以钦佩的眼光，望向神仙手。

神仙手是一个大胖子，半秃剩下的头发雪一样白，双手极大，手指又粗又长，很难想像这是人类之中，有数的灵巧手指。

他十只手指上，都戴著戒指，每一只都是极品的各类宝石和钻石。

这时，他在接受各人钦慕的眼光时，胖脸上现出了十分不自然的神情来，像是十分惭愧，有几个人看出了他神情有点不对头，就问：“怎么了？有甚么曲折？”

神仙手更是长叹了一声：“等我请人到齐了，我会详细奉告……”

有性子急的嚷：“还有谁没有来？”

神仙手双手一摊，身子又摆动了一下，全身的肥肉都为之抖动：“那还不容易猜吗？”

各人都静了下来，他们自然都知道神仙手在等的是甚么人。本来，有几个人，觉得主人要那么多人等一个人，不是很恰当，可是这时已明白是在等甚么人，大家就心平气和，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觉得这个人，确是值得一等。

就在这时候，一个六十开外，身形削瘦的人，讲起了“铁达尼号”上的保险箱的事，大家对他说的话，都有同感，他的结论是：“保险箱在没有打开之前，可以想像里面有任何东西，打开之后，可能里面一无所有－－不，应该说，只有空气！”

这个人的来头相当大，自四十年前起，他就辞退了一家规模极大的保险箱制造工厂的总工程师的职位︵那年他才二十三岁︶，而自行创业，接受订单，制造每一款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保险箱。

在他的工厂之中，有二十几名手艺精巧之极的工匠，所制造出来的保险箱，本身就是价值极高的艺术品。

他－－纳高先生，和另一位也在场的，精神奕奕的中年灰发汉子，伦斯先生，也是保险箱的制造者，对保险箱的观念，完全相反。

纳高一直沿用传统的锁－－数字锁，或者文字锁，精巧复杂无比－－每一把锁，都是他亲手精心杰作。

他制造的锁，从来不用钥匙，这一点，和伦斯先生的想法一致，因为钥匙容易遗失，而深入记忆中，由数字或文字，或两者结合的密码，是再也不会遗失的。

也正由于这个原故，纳高和伦斯制造的保险箱，却有几个，由于主人突然去世，没有留下开启的诀巧，而变成永远不能开启的！

伦斯制造的保险箱，尽量采用先进的科技，他早已把微型电脑和保险箱的锁相结合。开启的方法，千奇百怪，有的需要主人对著保险箱念一段固定的情诗，利用声波来开锁。有的要展示主人三只或更多只手指的指纹，有的要笔迹正确的签名，最近的一只，是需要主人拔下一根头发来，作为开启的第一道手续，因为每一个人的头发表层的鳞状组织，纹理都不同，独一无二，别人也就无法仿造！

神仙手请了这两个专家前来，自然请对了人。

这时，神仙手道：“请各位来，也不单是为了保险箱中，会有甚么珍宝－－当然也可能有。更主要的是，这保险箱，从来也未曾听说过，各位都可以肯定以前不知道有这种形式的保险箱，那么，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对于神仙手的问题，各人沉默了片刻。

神仙手问得十分有理，出名的、独特的保险箱，自从出厂后，就有一定记录，像著名的珍宝、古董，和艺术品一样，来龙去脉，都有记录可以追寻，就算是十分普通的，总也有工厂的商标，可供查考。

而神仙手这样说，这只特别的保险箱，竟然来历不明，这就很可怪了。

这时，又有两个人走近保险箱，这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样子普通，貌不惊人，来到了保险箱前，一个一手按在已打开的那扇门上，一手去拨动门上的钢珠，一个则在那扇未打开的门前，也去拨动钢珠。

铜珠子的一大半，是嵌在门中的，另有一个凸起露在外面，可供拨动。

他们两人先只是自顾自地对话，高的那个道：“钢珠的一半有磁性，一半没有。”

矮的那个摇头：“不，应该只是钢珠子的其中一点，有极强的磁性！”

常言道：专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本来，这两个人，当神仙手介绍他的名字，一个叫戈壁，一个叫沙漠的时候，知道他们来历的，自然立刻肃然起敬。也有不知他们来历的，只觉两人的名字凑在一起相当古怪之外，也就没有怎么特别注意他们。

可是这时，两人这一对答，立刻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凭十颗钢珠子的转动，怎么能够开启锁呢？而且，钢珠在转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已经证明没有任何机械装置的了！

各人都在想这个问题，而这两个人，一说就说中了其中的要点：钢珠也有一点，有强烈的磁性。在转动之际，这一点，若是对准了另一点有强磁的装置，或相吸，或相斥。磁能就会起作用，就可以作为发动一切的能量来源了。各人虽然不以为事实确然如此，但能一下子就作出样的设想，也就不简单了。

这两个人之中，高的又道－－这次是向著各人说的：“我们两人，也常常自己制作一些小玩意，并不公开，不为外界所知，这保险箱会不会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所生产出来的？”

有几个知道他们来历的人，当时就叫了起来：“你们的产品虽然不公开，可是绝不是没有人知道！”

一个道：“你们最近制成的个人飞行器，已经可以使人在泥地上，直接飞到空中，登上一架飞机了，谁不知道这一点？”

又有一个道：“两位最近，逾亿英镑的人造卫星通讯设备，已经送入地球的运行轨迹了吧，那在微型通讯上，大大跨进了一步，恭喜恭喜！”

两人对于他人对他们的成就如此了解，也自然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来－－戈壁沙漠，就是这样的一对怪人。

这时，有一个短小精悍的人大声道：“我们这样聚会讨论，一点意义也没有，要弄明白这保险箱的来龙去脉，只有把它送到设备齐全的化验所去！”

此人此言一出，本来很有些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的，也一起静了下来，大家都望向他，每个人的神情，都显示同意他的说法。

这样的提议，出自这个人的口中，也就格外有分量。因为大家都知道尚皮亚博士，是举世著名，数一数二的冶金学家。

他毕生致力于提高金属硬度的研究－－科学界把物质的硬度，定为从零度到十度，十度，是物质硬度的顶峰，只有质地纯净的钻石，硬度可以达到十度。

尚皮亚博士领导的研究所，早在二十年前，就铸炼出了硬度达到九点二度的合金。然后，每年或每隔一年，金属硬度的纪录就被打破，而毫无例外的是，二十年来，尚皮亚博士的纪录，每次都被他自己所打破。

尚皮亚博士最近的一次纪录创于三个月前，当他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他已铸炼出了硬度达到九点七度的混合金属时，全世界的冶金界，都为之轰动。

高硬度的合金，在精密工业上，在太空探索的工具上，以及在许多方面的用途极广，价值高昂到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要合成高硬度的金属，过程也十分困难，需要有最大的合成设备。

尚皮亚博士的研究所，就是世界上目前最先进的高硬度金属合成研究所，被视为法国的骄傲。

尚皮亚博士是这样的一个权威人物，本来，应该是属于尖端科学界，和保险箱的制造，不会有甚么关系。可是，事情却相当讽刺，不但有关，而且关系还十分密切，原因简单之至，制造超级的保险箱，要用超级的硬合金！

超级硬合金，可以更好地保护保险箱中的物件，不会遭到破坏－－一只用超硬度合金制成的保险箱，简直是无可破坏的，接近绝对的坚固！

所以，由尚皮亚博士高硬度合金研究所出产的，小量的超硬合金，有一半，流入了保险箱制作业者的手中，变成了形形色色的保险箱。

所以，神仙手也请了他来，而他在所有人之中，首先到达。

尚皮亚博士的双手，对金属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一般来说，金属，只要和他的手接触－－他抚摸一下，就可以说出金属的成分，有多少铁、多少镍、多少铬。等等，十拿九稳。可是他到了之后，不但摸了又摸，说不出所以然来，而且，也用他带来的简单仪器检查过，也不得要领。所谓“简单的仪器”，其实也绝不简单。包括了一部储有电脑资料的金属光谱分析仪在内，而且，附有x光探测设备。

利用了这副仪器，尚皮亚博士竟然无法获得那保险箱制成金属的正确成分。

而令得尚皮亚博士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血流加速，从而发生了喘息和脸色发青的现象的是，在硬度测试之中，保险箱的不知成分的合金，硬度竟然超过了九点七度－－究竟到达多少度，无法得知，因为测试仪器是根据目前世上最硬的金属设计的，超越九点七度，那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这代表了，世上没有任何切割工具，可以把这保险箱切割开来，除非运用特殊的镭射切割设备－－世上只有三副这样的设备。所以，当大家纷纷议论之际，尚皮亚博士就大声提出，要把保险箱送到设备齐全的研究所去检验。一切以科学的检查结果来决定，而不是围著它，作种种的假设或者无补于事的猜测。

在大家静了一会之后，神仙手道：“自然，最后，一定要依照博士的建议去做，可是如果这具保险箱的来历，古怪到了……古怪到了不是地球上的产品，地球上的化验所，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二 出语惊人

神仙手忽然有想像力如此丰富的说法，倒并不是受了近来，苏联的官方通讯社也频频报道天外来客，外星人降落地球的消息的影响，而是尚皮亚博士，都测不出合金的成分来，导致他有这样想法的！

神仙手的话一出口，就有一个青年人“哈”地一笑，：“这是一个典型的说法，卫斯理典型－－大家都知道卫斯理是何等样人？”

先是静了一会，然后，就是一阵交头接耳，有人高声问：“我们难道是在等他？”

然后，又是一阵寂静，由此可知，人人都知道青年人口中所说的卫斯理是甚么人。这位神通广大的传奇人物，看来很深入民心，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现出盼望他能出现的神情。

青年人身形很高，样子俊俏，神情佻皮，甚得人好感，在所有的人之中，他年纪最小，稚气未消，看起来，还不足二十岁，可是却出言惊人，他双手高举，声音响亮：“各位，卫斯理很想来，因为他说，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各位聚会。可是他实在走不开，另外有十分重要的事，正在处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各人望去，看到各人都有失望的神色。

然后，他才道：“而我，恰好陪父母到美国来，所以他委派我当他的代表，来参加聚会。”

当青年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叫了起来：“小伙子，你又是甚么人？”

在场的人，都是非同小可，大有身份的人，忽然冒出了一个才脱离少年阶段的青年，侃侃而谈，自然都想知道他是甚么人。

青年显得十分有礼，他先行礼，很得体的一鞠躬，然后才道：“我姓温，名字是温宝裕。我只能算是一个学生，没有甚么特别的身份！”

在几乎所有人都对温宝裕的这种自我介绍表示不满之际，戈壁沙漠叫了起来：“这小伙子是卫斯理的朋友－－他当然不能替代卫斯理，可是也是可以接受卫斯理的委托行事了！”

温宝裕当时又道：“谢谢两位－－我在不久之前，也曾代表过卫斯理去出席一个聚会，在台湾，聚会由亚洲之鹰罗开主持，目的是讨论如何才能打开天神之盒上的死结。”

这一番话，又听得在场的人目定口呆，甚么“天神之盒”，甚么“盒上的死结”，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些人连听也不曾听说过。

可是，温宝裕的话，还是令得人人肃然起敬，对这个小伙子另眼相看。因为“亚洲之鹰罗开”，是一个甚么样的传奇人物，是大家都知道的。

大家心中都这样想：这小伙子既然能和卫斯理和亚洲之鹰这样的人物打交道，自然一定有他的道理在了！大胖子神仙手，在初接待这个小伙子之际，心中不免嘀咕，直到这时，才算是放下心事。

而温宝裕接下来的话，更令得众人叹服，他的记性十分好，和各人相处并不多，可是已经把每一个人的姓名身份，记在心中。

他望向尚皮亚博士：“博士的提议自然实在，把它送到研究所去，比在这里讨论好得多，我推荐云氏集团位于法国的一家精密仪器工厂，他们有十分先进的设备。”

尚皮亚博士指著他，像是指著一个怪物一样，叫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一点都知道？”

温宝裕笑：“博士，我不再是‘孩子’，在我许多经历中的一次，和他们发生了一些联系。”

尚皮亚博士大是叹服：“我想和他们有联系好久了，这次如果能如愿，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伦斯却有点不以为然：“何必到法国去？在美国还不是一样可以研究？”

尚皮亚一听，像是一头准备争斗的公鸡一样，立刻瞪视伦斯，样子凶恶，伦斯也并不退缩。作为主人的神仙手，一见这等情形，立时闪身，站到了他们两人之间，拍著胖手，大声道：“各位！在未曾用科学的方法，研究这具保险箱之前，我赞成各位先听一听这保险箱的来历！”

有人叫：“早就叫你说，是你不肯说！”

神仙手摊了摊手：“我不是不肯说，而是不想多说一遍！刚才，我曾提及，如果这不是地球上的产物，并非不可能，因为它……”

神仙手才说到这里，会客室的两扇大木门，打了开来，管家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年轻人先生，和黑纱公主驾临！”

随著管家的呼叫声，气度轩昂的年轻人，和美丽绝伦的公主，手挽著手，一起走了进来。刹那之间，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主的身上。

那位诗人，事后对人说起当时的情景时，还是赞叹不已，说：“从来也不知道，人类走路，可以走得那么美，直到看到了公主，才知道真有那么更美妙的体态！”

当时，最先被公主的美丽所震慑之中醒过来的是温宝裕。他抢在神仙手的前面，一跃向前，大声道：“欢迎！欢迎！两位来迟了！”

公主嫣然一笑，年轻人呆了一呆，虽然这青年的“欢迎”极具诚意，可是一开口，却又指责他们迟到，这似乎不合待客之道，但是却又无法反驳，因为他们确然迟到了！

年轻人十分有风度，他先朗声道：“对不起，各位，我们迟到了！”然后，他又问温宝裕：“这位小朋友是……”

温宝裕挺直身子，满脸欢容，显得他能和年轻人公主见面，真是打从心底高兴，他大声报了自己的姓名，公主微笑，声音动听之极：“原来是卫斯理的小朋友！”

温宝裕大声道：“我可以是任何人的小朋友么？”

直到这时，各人才定过神，神仙手张开双臂，和年轻人相拥了一下，又用极度疑惑的神情，望向公主，叫著公主原来的名字：“奥丽卡？”

公主笑：“我是，神仙手，我们是旧相识了，不过你不认识我，因为我这个身体是新的！”

在场各人，尽管都是识见非凡之士，可是甚么叫作“身体是新的”，却也听得人目定口呆。公主佻皮地笑著，也不作进一步解释。年轻人扬著手：“这是另一个故事，我们不能喧宾夺主，这就是那具古怪已极的保险箱了吧，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数字锁！”

他一面说著，一面走向那具保险箱，公主走在他的左面，温宝裕走在他的右边。年青人对温宝裕也很有好感，把一只手放在温宝裕的肩头上，更令得温宝裕高兴莫名。

到了保险箱之前，年轻人和公主，一起伸手，去转动钢珠，两人都赞叹：“制作精巧之极了，它是怎么被发现的？看来不像是现代的制成品！”

公主把手放在保险箱上，秀眉微蹩，年轻人立时向她望去，公主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讯息。

公主的异能身体，可以使她感到许多普通人所感不到的微弱讯息。

神仙手不断搓著手，大为兴奋，他大声道：“好了，人都到了，能够聚集那么出色的人，真不容易，作为主人，真是一种光采！”

有人叫道：“快说你的故事吧，胖子！”

（故事发展到这里，还是在神仙手的屋子里，而且，聚会的人，也不是全都有了介绍。

）。

（已经介绍了的是保险箱制造专家，纳高先生和伦斯先生，冶金专家尚皮亚博士，难以分类的怪异人物戈壁和沙漠，温宝裕，年轻人和公主，以及主人神仙手。）。

（还有几个，如果和故事以后的发展，没有太多的关系，就不介绍了－－太多人名的故事，看起来会很吃力。如果有关系，自然会住适当的时候，再作介绍。）。

神仙手张开双手：“各位，就像在自己的家中一样，千万别见外！”

各人有的坐了下来，有的仍然站著，有的在走来走去，大多数人，手中都有自己喜爱的美酒，连温宝裕也不例外，公主正带著笑在问温宝裕：“你是到过南极的年纪最小的人？”

温宝裕笑：“是，我是偷上了卫斯理的飞机，到南极去的！”

公主容貌美丽之极，美女在各方面，都容易得到别人的宽容。这时，人人都急于想听神仙手说这个保险箱的来历，可是公主却和温宝裕闲谈起来，虽然他们的语言都很低，但也妨碍了神仙手的叙述。

可是，却没有人责备公主，只有年轻人低声道：“这位小朋友的古怪经历很多，可是现在不是谈论的恰当时刻！”

公主笑得极甜：“神仙手，我提到了南极，是不是有助你如何开始叙述？”

在神仙手的胖脸上，现出了极惊讶的神情，张大了口，竟不知如何回答才仔。

公主又道：“我有极敏锐的感觉－－十分难以解释，刚才，我就在这保险箱上，联想到了南极，它是在南极被发现的吧？”

公主这一番话，在场的，除了年轻人，对公主的异能已经习惯了之外，其他人，都现出和神仙手差不多的神情－－把一个古怪的保险箱，和南极联系起来。这真不可思议之至。

在各人视线的集中之下，神仙手先呼出了一口气，才道：“是，是在南极被发现的！”

公主作了一个十分美妙的手势，请神仙手说下去。

以下，就是神仙手所说的，这具古怪的保险箱被发现的经过－－并不复杂。世界各国，在南极探险行动上，不能算是太积极，以致南极这一大片冰天雪地，还充满了神秘，有不少探险基地在南极，但全在南极的边沿，根本未曾深入南极的中心部分。

关于这方面的情形，最有资格说话的人，自然是南极探险家张潜，张潜在学成之后，就一直在南极，他曾不顾生命危险，利用深水小潜艇，在南极洋的冰层之下航行，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说：南极对人类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在南极活动的人，当然不能期望南极提供他们生活必需品－－只有出丑到了家的来自中国大陆的人员，把企鹅捉来烧吃。所以，有补给船定期来往。

这种补给船，倒是国际间合作的好例子，所以船员也相当国际化。

真正发现这具保险箱的，是船上的三副，一个对航海充满了热情的美国小伙子。

当时，补给船离预定的岸边，只有四分之一浬的航程，海面上，有相当多的浮冰，有时，会由于水流的关系，撞向船身。

这种撞击，没有危险，船身有时，会发生轻微的摇晃。三副在欣赏著浮冰。

南极洋上的浮冰，特别晶莹透澈，尤其在阳光之下，简直是彩光流转，极其美丽。

就在这时候，三副看到，有一块浮冰，十分奇特。那块浮冰下是很大，可以看得见，在晶莹透剔的浮冰内部，好像有点异样的东西在。

神仙手说到这的时候，有人插口：“保险箱在浮冰中？”

温宝裕立即道：“当然不是，要是冰中有一具保险箱，那位三副一下子就可以认得出，不会说成是异样的东西了！”

（神仙手的神情，相当怪异，要深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由此可知那“异样的东西”，一定十分不寻常。）。

那时，冰块在海面上载沉载浮，距离舶的左边，约莫有一百公尺。三副随手拿起挂在身上的望远镜去看，一看之下，他不禁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在那块冰中，竟然清清楚楚，有著一截连著手的手臂！

由于冰块的透明度十分高，望远镜又把距离拉得相当近，所以可以清楚看到，那是一只相当大的男人的手，连手背上有突起的血管，都可以看得到。

这只手的五指紧握著，似乎有点东西握在手中，可是却又看不清楚。

手臂是在齐臂弯处断去的，整截手臂被冻结在冰块之中－－虽然航海者惯见怪事，可是突然之间看到了这种情形，自不免令人大吃一惊。

三副的惊叫声，引来了其他的船员和船长，这时，那冰块和船之间的距离更近，船长一时之间，不知应该如何决定才好。

一般来说，船只在航行之中，若是遇到了活人，自然义不容辞，一定要加以救援，就算遇上了海难的罹难者，也有责任把尸体打捞上来的。

可是这时，发现的不是尸体，只是一截手臂。一截冻结在冰块中的手臂，这情景实在十分诡异，看到的人，个个都现出极不自在的神情，船长自己也不能例外。

航海者，不论古今中外，由于大海无情，生命随时会有危险，所以，也自然有许多禁忌，大都流于迷信。像这种忽然看到了一截人体的残肢，看了令人恶心的事，总不会是甚么好兆头。

所以船长咳嗽了一声，哑著声音道：“大家都看见了，只是一截……断臂，不知是甚么时候，在甚么情形下的遇难者，我想就让它留在冰中，还可以保持完整，不必惊动它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望向在身边的几个高级船员，徵求他们的意见。

各人都并无异议，船长又吩咐道：“这件事，不必记入航海日志之中了，海上的飘流物多的是，看到一件就记一件，那还得了？”

船长的意思很明白，他决定不理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所以他要把整件事全忘记，只当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就在这时，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的三副，放下了望远镜，道：“船长，这……只手中，握著的……是一只瓶子，一只小瓶子！”

船长有点不耐烦，挥著手：“那又怎么样？”

三副年纪轻，也就有青年人的固执，他道：“一般海难者，都把求救的字句，放在小瓶子中，希望瓶子在海面漂流，被人发现，可以获救。”

船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手臂冻在冰块之中，可能已经好几百年了，到哪里去找这个独臂人去？”

三副吞了一口口水：“也许，瓶中有这个不幸者生前的愿望，把冰块捞起来，不会很困难，要是那不幸者真有甚么愿望，能够帮他完成，也是一件好事！”

三副的这番话，引起的反应，是一片沉默，一些高级船员的神情，是明显的不以为然。

船长十分生气：“谁来负责那不幸者未完成的心愿？你如果愿意，我就下令把冰块捞起来！”

船长这样说，自然是气话。船长想，这三副无是生非，看到我生气了，我一定会不再坚持，而且，谁会那么有空，去替一个根本不知是甚么人，完成他临终前的心愿，三副也一定会放弃的！

谁知道这个三副的性格，十分倔强，船长的话才一出口，他就大声道：一切由我负责！

“船长呆了一呆，虽然更加生气，但是刚才话说出了，又不好意思收回来，就气鼓鼓地一摔手：“好，那就由你来负责好了！”

他说著，迳自离开，几个高级船员也不理睬三副，三副也不在乎，有了船长的命令，他就令船只暂停前进，他独自放下了一只小艇，划到了那冰块附近，用一张旧毛毡，将冰块包了起来。

船长在这时，在船舷出现，大声道：“全船上下，都认为这种怪事，不是甚么好兆头，你不能把这怪异的冰块搬上船来。”

三副十分恼怒，可是船长的话，又是违扭不得的，所以他只好请求给他工具。

好使他弄开冰块。

船长见他如此执著，倒也没有再为难他，供给了工具给他。

所以，弄开了冰块，取出了手臂之后的情形，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三副一个人知道。

船长在三副又上了船之后，就问：“那小瓶子里面，有甚么东西在？”

三副的回答是：“没有甚么，甚么也没有！”船长又问：“你如何处理那截断臂了？”

三副道：“我念了一段圣经，把它海葬了！”船长咕哝了一句：“小伙子，这不是没事找事做么？”

神仙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几个人都叫了起来：“三副一定有了重大的发现，他没对船长讲真话！”

这是谁都料得到的，因为如果真的甚么也没有，事情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大家都望向神仙手，神仙手却面有得色，好整以暇，翘著他的胖手指，慢慢斟了一杯酒。显然他知道，自己的叙述已经令得各人大感兴趣，所以他也就趁此机会卖卖关子，吊吊各人的胃口。

这种行为，固然可恶，可是他不说，也拿他没有办法，而且，各人要是催得急了，他可能更不肯说了！

所以大家虽然心中都在骂他，却没有甚么人出声。温宝裕在这时候道：“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那小瓶于之中，一定有一张字条，三副藏起来了。字条上多半是一些指示，根据这些指示，就找到了这具古怪的保险箱！”

温宝裕的推测，十分合理，有不少人点头称是。神仙手鼓了几下掌，又作了一个请温宝裕再说下去的手势，神情十分可恶。

温宝裕也不生气，只是笑著：“我只不过是推测，我们全是主人请来的，要是主人忽然不想说下去了，我们可以告辞了！”

他才说著，真的向外就走，公主一拉年轻人：“这位小朋友说得对，我们走！”

神仙手大叫了起来：“我道歉！我不是不说，只是想增加一点悬疑！”

他人胖，为了想阻拦温宝裕离去，急赶了几步，赶得气喘不已。

这时，他不敢再拖延了，一面喘气，一面道：“那只手，握著的确然是一只小瓶子，握得极紧，三副用了不少时间，才将小瓶子从五只僵硬了不知多久的手指之中，取了出来－－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知，所以别人都不知道！而取出了小瓶之后，他就清楚地看到，瓶中有纸，卷得很紧很小。”

神仙手做著手势，一面说，一面走。来到了一个柜子前，打开了柜门，柜子里是一副幻灯机，他按下了一个掣，对面墙上，出现了一幅白色的光芒。

他又道：“三副当时，把纸卷展了开来，只见上面有许多字，写得密密麻麻，三副是美国人，他看不懂纸条上的文字，他立刻把纸条收起来，上了船之后，就告诉船长说，甚么也没有发现。”

神仙手又按下了幻灯机的一个掣，墙上就出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才一现出来，就有一多半的人叫：“法文！”

法文是除了英文之外的另一种通用文字，出色的人物，通晓法文的情形，极其普遍，所以大家立时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纸条上原来的字，原本十分小，但这时经过放大，每一个字，都有三公分见方，看起来自然没有问题。

神仙手在一旁解释：“纸条展开之后，长十二公分，高七公分，纸质相当薄，经过检查证明，是用来卷烟用的烟纸，而字是用一种普通墨水写的。”

@三作家的遗言

这时，各人都全神贯注地在看那张来自一截断臂手中的字条上所写的文字，神仙手的话，是不是有人注意，都大成问题。神仙手见到了这样的情形，也就住口不言。

温宝裕的法文程度不够好，字条上的字，又写得十分潦草，他连一成也看不懂，急得他搔耳挠腮，公主在这时，向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公主就柔声道：“我翻译给你听！”

温宝裕感激莫名，几乎没有向公主跪下来叩头！

以下，就是那张细纸上的字句，果然不出那位三副所料，这个不幸人，果然有事情要托人处理－－当时，看不懂法文的人，都用感激的目光，望著美丽的公主，听她美妙的声音，译出纸上所写的内容。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船上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活著，船正在下沉，毫无获救的可能，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可是知道必定会死在这次灾难之中，所以我要在临死之前，把一切都记载下来。”

公主一开始用英语播译，由于她的声音是如此动人，所以，有几个自己可以看得懂法文的人，也都放弃了阅读，而转向她望来，听她的译述。

“我的名字是密朗。雷弗森，我是一个作家，我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能否传世，但是我如今却十分贫困，举债度日，而且，为了逃债，不得不登上了这艘船，远走海外，去碰我的运气！”

公主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情，她译述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啊”地一声：“原来冻结在那冰块中的手臂，属于一位不得志的作家所有！”

年轻人立时问：“有谁曾阅读过这位作家的作品？”

足有两分钟的沉默，谁也不出声，人人面面相觑。

那位诗人咕哝了一句：“别说作品了，连名字也未曾听说过，他是甚么时代的人？”

公主道：“十九世纪的！”

她接著，指了指放大了的幻灯片，继续译述下去：“我上船的日子，是公元一八九四年三月十日，虽然已是春天，可是下著雨，还是十分寒冷，我们的目的地，是非洲的象牙海岸，听说在那个没有开发的地方，遍地黄金，用象牙替代柴枝来生火，去的时候，自然充满了憧憬，可是在到达之后，就知道满不是那回事！”

温宝裕插了一句口：“原来这位雷弗森先生是在归途上出事的！”

神仙手道：“是，他在象牙海岸逗留了三十天！”

公主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各人不要插言，她继续译述著，但是在开始之前，她望向年轻人，神情疑惑地问：“船快要沉了，何以他还能那么镇定地写作？而且，字写得那么小－－那需要一个十分稳定的写作环境，而且，他写来竟然如此好整以暇！”

年轻人的阅读速度快，他已经看完了雷弗森写下的全部文字，所以他道：“当时发生的事，一定神秘莫测，有许多难以想像的怪现象存在著。至于他何以写得如此详细，只怕由于他是一个不成功的作家的原故吧！”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在象牙海岸逗留了三十天，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奇妙之极的地方，船上几乎所有人，都忙于收购象牙、香料和黑奴，黑种女人光滑如丝缎的皮肤，更令人印象深刻，可是我却想寻找一些创作的灵感，所以经常不顾警告，单独行动！”

温宝裕听到这里，忍不住一跺脚：“原来这艘船是黑奴船！”

从密朗的记述之中，已经很明白了，他搭乘的，由法国驶往象牙海岸的那艘船，除了到当地去搜掠物资外，也把黑人带回来，作为黑奴买卖！

在十八十九世纪，黑奴买卖盛行的时候，多的是这种贩卖黑奴的船只，而贩卖黑奴的行为，可以说是人类进化史中的一种耻辱。温宝裕年纪轻，一提起这种丑恶的行为来，便难免生气，十分正常。

年轻人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示意他别对历史上的丑恶，太过激动。

温宝裕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公主在再开口之前，秀眉微蹙：“这位雷弗森先生，在开我们的玩笑！”

许多人都望著她，公主道：“这是他写的！我在第十天开始，就有怪异到了难以形容的遭遇－－如果不是我的亲身遭遇，我绝不会相信，就算是我的亲身遭遇，我到现在，也仍然怀疑那是不是一场噩梦，或者是我得了热带病后的幻觉。”

“我把一切怪不可言的遭遇都写了下来，写得详细之极，不管有没有人相信这些，也不管这些是不是事实，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肯定，出版商对我记述的一切，一定大感兴趣，读者也会排队来购买这些记录，我将成为举世闻名的探险家和作家！”

神仙手显然已不是第一次阅读那篇文字了。所以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道：“真是开玩笑，加了那么多形容词，可是他的大作，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看得到了！”

公主在继续著：“我严守秘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遭遇，也没有人知道我把一切全都记录了下来。一切是那么真实，可是一切又那么虚幻，虚渡津，这个地名虽然古怪，但是，却是一切奇迹的源泉！”

“我的作品，共分两份，我遵照指示处理了其中的一份，现知船必定会沉没，才知指示的伟大。我把它用油纸包了小包，再密封起来，然后，放进了一只木桶之中，又把木桶中的空隙，用油脂填满，然后把它埋起来，这样子，它至少可以在土地下隐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好几百年。”

“如果不是我的作品有两份，那么船沉后，我的奇异经历，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会就此湮没，可知指示是多么具有先知的能力！”

“我埋藏我的记录的所在，是在卡瓦里河中游，一个叫瓜里的部落村庄，十分容易寻找，河水在那里转了一个急弯，有一块大石，形状如鹰嘴，被当地土人视为神圣之极的鹰。终年对之膜拜，我就把木桶放在鹰嘴石的下面，接近河面之处，十分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现在我快死了，希望有人会发现我的留字，到那地方去，找出我的记录来，出版发表，在出版的时候，请不要忘记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密朗。雷弗森，我是一个将死的人，所以，也请相信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在阅读了我的记录之后，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事实，可是，那是事实，我如果有一字虚言，就叫我的灵魂，永远在地狱之中，受烈火的薰烤！”

“再者，卡瓦利河在象牙海岸西部，它在一个名叫‘塔波’的地方入海，沿河上溯，不难到达。”

公主的声音停止，有一段短暂时间的沉静。

然后，温宝裕打破了沉寂：“我不明白，十九世纪一个潦倒作家的临死留言，和这只保险箱有甚么联系！”

温宝裕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同意，纷纷向神仙手发出同样的问题，而且一起向他望来。

年轻人和公主也有同感－－这位潦倒作家的临死留言，虽然十分神秘，极能引起看到的人的好奇心，也十分有深入探索的价值，但是字句之内，绝未提起有甚么保险箱，而且，随便怎么想，也想不出有甚么关系来！

神仙手摊开了他的胖手：“那位三副，在得到了这张字条之后，不动声色。虽然心中充满了好奇，可是却不对别人提起。当时，他感到事情一定有十分神秘之处，去等人发掘。一直到大半年之后，他才有机会到法国，他想在图书馆中查这个作家密朗的资料，可是一无所得，只查到雷弗森这个家族，其中有成员已移民美国。在他已经打算放弃的时候，才有了意外的发展！”

神仙手说到这里，按下了一个掣，幻灯片换了一张，出现了两个人的合照，一个是青年人，另一个，是肚子已凸了出来的中年人。

各人都不知道神仙手何以忽然打出了这样的一张合照来，但神仙手这样做，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各人也就等著听他进一步的解释。

神仙手来到了幻灯片之旁，指著那青年：“这个，就是发现冰中有人臂的三副。在他身边的，是亨利。雷弗森，一个相当成功的实业家，十分懂得生活享受，在事业有成之后，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享乐上－－这一点十分重要，不然，事情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几个人同声叫了起来：“好了，这个雷弗森，和那个潦倒作家，有甚么关系？”

神仙手道：“各位都料到了？那个潦倒作家，是这个雷弗森的曾祖父的弟弟。”

温宝裕和年轻人相视而笑，西方人对于计算亲戚关系，不是十分拿手。“曾祖父的弟弟”，就是曾叔祖，相当亲的血缘关系。

戈壁冷笑一声：“隔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一下子就认出了是一家人？”

神仙手道：“事情很巧，三副和亨利偶然相遇，亨利不知正和另一个人在争论甚么，他忽然叫了一句；‘作家又怎么样？我们雷弗森家族的上代，也曾出这一位作家！’”不再细述当时的环境和三副为甚么曾在场的前因后果了。想想看，三副在冻结在冰块中的断臂手中，得到了那张字条之后，对雷弗森这个姓氏，印象自然是深刻之极，忽然之间，听得有人这样高声说，而说的人又离他不远，所以三副立时搭口道：“是法国的作家吧？密朗。雷弗森？”

正在和他人发生争吵的亨利，立时向三副望来，神情之古怪，简直难以形容。

当时，三副并不明白何以亨利会有这样的神情，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在又交谈了几句，亨利把三副请到了家中之后的事。

亨利和三副在开始的时候，不免有点互相猜疑，但是三副在看到了亨利豪华的住宅之后，知道亨利不会使他损失甚么。

所以，在亨利第八次问到：“你何以知道密朗。雷弗森这个名字”时，他已打算如实告诉亨利。可是他还是先反问了一句：“他既然是作家。自然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那有甚么奇怪？”

亨利苦笑了起来：“他确然是一位作家，可是他的作品，从来也没有出版过，也没有发表过，事隔将近百年，你实在没有理由会知道他的名字！”

三副不禁骇然，他再也想不到密朗自称是一个“潦倒的作家”，竟然潦倒到这一地步！

他根本不是甚么作家，只是自以为是个作家！

确然，一百年前，有一个人幻想自己是一个作家，一百年之后，居然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这十分值得奇怪，难怪他的后代要惊讶不已了！

亨利又道：“曾叔祖确然写了不少稿件，也有一些作为家族的纪念品，留了下来，可是……实在没有出版的价值……所以他仍然没有作品面世！”

三副脱口道：“他有一部他自己说是十分精采的作品，和他在非洲的一段奇遇有关。”

亨利用疑惑之极的神情望著三副，三副就把他在南极洋上的发现，说了出来，在说的时候，他自然把那张字条，取了出来。

亨利在骇然之余，一看到了那张字条，就失声叫了起来。

“这正是他的字迹，他习惯把字写得很小，我有他的存稿！”

密朗的“存稿”，是被当作家族的纪念品而保存下来的，亨利立时在一个放置各种各样纪念品的柜子中，找出了一本本来是用来存放植物标本的册子来，打开，里面放著十几张早已发了黄的纸张，上面都有密麻麻的小字。

神仙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换了一张幻灯片，那张幻灯片的左方，是大家已看过的字条，右方，是一张相当大的，写满了字的纸张。

经过放大了的，在两张纸上的字体，显然笔迹完全一样。也就是说，那张字条，确然是这个“潦倒作家”密朗。雷弗森所写的！

亨利当时，不胜欷歔，告诉三副：“家族之中，如果有一位作家，那是一种荣誉，所以曾叔祖有志写作的时候，家族给他相当的鼓励，可惜艺术要靠天才，他没有这个才能，作品一直没有面世。大约他自觉没面目见人，所以才到非洲去的！”

三副道：“或许是。”

亨利又道：“我听得上一辈说起过，他自从离开了法国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多方面打听，也没有消息，那时通讯闭塞，想在法国知道一个远赴非洲的人的讯息，十分困难。想不到隔了那么多年，竟然会有了他的消息，真是太意外了！”

三副指出：“而且，也知道他在非洲，有个意想不到的奇遇，他还把奇遇详细记录了下来，可以成为震惊世界的巨著！”

三副在这样说的时候，以为亨利既然说过，家族之中有一作家，可以算是一种荣誉。

而且，他对曾叔祖，也有一定程度怀念，那么，亨利是一定想得到这部密朗认为精采绝伦的遗书的了。

谁知道亨利在听了之后，反应十分奇特，他先是现出尴尬的神情来，不由自主地摇著头，然后，叹了一声，迟迟疑疑地道：“他……把自己每一部作品，都称为伟大的作品，可是事实上，看过他原稿的人，都说他的作品糟透了！”

三副不禁失笑：“或许这一部是例外？你竟然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亨利摊著手：“我看过他的很多稿件。绝对没有看完一整页的！”

他说到这里，随便指著一页，道：“像这一页－－是有两千多字，写的是拖把和地板接触时的感觉，而且还只是开场……我想不会有奇迹出现吧！”

三副大是惊讶：“可是，他说，在象牙海岸，一个叫虚渡津的地方，他有了不可想像的奇遇！”亨利耸著肩：“一百年前的所谓奇遇，到现在看来，可能平淡之极！”

三副笑了起来：“那你是全然不打算把他的遗作找回来的了？”

亨利点了点头：“当然！那所谓遗作，放在非洲的一处不知甚么地方，经历了一百年之久，仍然存在的可能性是多少？小伙子，我是一个商人，不会投资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三副当时就提出：“如果我去找，找到了之后，是不是可以归我所有？”

亨利大方之极，拍著三副的肩头：“当然可以，不过我劝你也不必了！”

三副不置可否，亨利对于密朗的遗作，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对于终于有了密朗消息，他却十分高兴，原来他正在写一部家族史－－他和人争论，就是因为有人嘲笑他的家族，不值得写家族史，他才高声说他家族之中出过一位作家的！

不过，看来，那只是他的一种虚荣心，他其实一点也不重视他曾叔祖的作品！

亨利和三副的聚谈，算是相当愉快，三副离开了亨利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来到了三藩市，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所在。

这个所在，知道的人不多，有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兴趣去，可是有的人，却对之极有兴趣，几乎一有机会，就到那地方去。

这个所在的名称也相当古怪，叫作“藏宝情报交易所”。

当神仙手一说到这里的时候，听到的人，要就是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交易所，要就是知道的，就不约而同，指著神仙手，笑了起来。

温宝裕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所在，自然也对各人的行动，莫名其妙，他大声道：“那是甚么地方？”

有人叫道：“这个怪地方，是胖子创办的，叫他自己说好了！”

就算是不明情由的人，一听了之后，也可以知道三副和神仙手发生关系的经过了！

尽管别人的笑声和语声，都不是很尊重，可是神仙手的神情，却十分严肃。他道：“有无数财宝，由于种种理由，被埋藏在不为人知的隐蔽所在，数量之巨，可能还超过已为人知的宝物之上。这些宝藏。有的，有十分完整的资料，有的，只是道听途说，有的，甚至和神话结合在一起。许多人，有了藏宝的情报，但是无能力去发掘，有的人，已有能力去发掘藏宝，可是又没有任何资料，所以，我设立了这样的一个交易所！它已有十五年历史了！”

神仙手说得如此认真，倒也使人不敢再嘲笑他，只有温宝裕楞头脑地问：“十五年来，发现了多少处宝藏？”

又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神仙手胖脸通红，闷哼了一声，他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这等情形，分明是一桩也没有成功过！

温宝裕也觉得好笑，转过身去，同年轻人和公主，作了一个鬼脸。

神仙手的“交易所”，十五年来，虽然没有任何成功发现了藏宝的例子，可是交易过的情报，倒确然不少，洋洋大观，从所罗门王的宝藏起，到西藏拉萨某一处的井底有财宝，甚么样的资料都有。有时，神仙手自己买了下来又卖出，有时，买卖双方，就在交易所之中，直接进行交易，神仙手也不干涉。

世上还真有些人，对各种藏宝十分有兴趣的，所以交易所中，也常有十多二十人在，谈论的题目，自然离不开宝藏。三副去到的那天，神仙手恰好在。正以十美元代价，买下一幅残破的“摩根船长藏宝图”－－那是神仙手拥有的同类藏宝图第八百三十幅了。三副一进来，由于是个陌生面孔，所以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三副有点不安，怯生生地道：“我从南极得了一封遗书，是一位……作家写的，声称他有一部伟大的杰作，藏在象牙海岸的一处所在。谁有兴趣？”

立即有人道：“那得看这位作家是谁，海明威就很好，马克吐温也不坏！”

他一说，立时有人轰笑起来，三副涨红了脸，他也不说出名字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密朗的名字。

那一天，如果神仙手不在，三副一定无功而退了。神仙手有一个十分特别的嗜好，就是他对于任何无稽之极的藏宝故事，都有兴趣。

那时，他问了一句：“作家的作品，为甚么要找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三副道：“由于他记录了一段奇遇，先生，请看这些作家的遗言！”

三副说著，就把那张字纸，取了出来。

天地良心，虽然他的后代，说他的作品枯燥之极，可是那篇遗言，却相当有吸引力，再加上三副说了发现的过程，也就引人注意。

神仙手看完，就问：“给你二十元！”

三副涨红了脸：“不！我要所得利益的三成！”

又有不少人笑了起来，神仙手也大是意外：“你真的要去找那部遗作？”三副道：“当然是！他记录了他怪异之极的遭遇，可能轰动一时！”神仙手把他的胖手，放在三副的肩上，侧著头，想了一回。

四天外来客保存奇遇记录

在想了一回之后，神仙手才道：“好，由我资助你去找，可是绝不是豪华旅行，而是最基本的化费，将来有了利益，一人一半！”

三副立即同意：“我自己也有几百元积蓄，你准备资助我多少？”

神仙手闭上眼睛片刻：“五千。”

当时，在交易所中，颇引起了一阵骚动，五千不是大数目，可是神仙手拿出这五千元来，也就和在金门桥上抛下大海没有甚么分别。

虽然大家都知道神仙手行事十分豪气，但是肯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下子就投资五千元，也足以证明他对于各种形式的寻宝游戏，确然有著十分浓厚的兴趣！

当下，三副也喜出望外，在楞了一阵之后，大叫一声，扑向前去，张开双臂，想拥抱神仙手，可是神仙手实在太胖，三副的双手，只能搭在他的肩头上。

但无论如何，此情此景，总是很动人的，所以在场的人，都鼓起掌来，神仙手也一反西方人做甚么事都要签合同的惯例，立即开出了支票给三副。三副向他保证：“我立即出发，一有发现，立刻向你报告！”

神仙手向各人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按动掣钮，幻灯片的画面，是一条看来相当湍急的河流，在河边，站著三副。

神仙手道：“三副十分遵守诺言，他出发之后，每到一处地方，都有明信片寄回来，表示他正在向目的地进发。各位现在看到的，就是卡瓦里河。”

他说著，又换了一张幻灯片，那张幻灯片才一出现，就有不少人发出了“啊”地一声来。因为那是一个相当急湍的河湾，在岸上，有一块两人多高的岩石，向著河面凸出，形状一如鹰喙，临河的那一端，十分尖锐，离河面很近，湍急的河水，溅起来的水花，会沾到岩石，所以岩石在尖峭部分，看起来颜色格外深。

大家都看过密朗的遗书，知道他的手稿，是藏在这样的一块大石之下的。

那么，如今看到的这块大石，自然就是密朗藏宝的所在地了！

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三副成功了！”

神仙手却不出声。

神仙手的不出声，使人意想到，事情还有变化，不是那么简单，所以一时之间，人人的视线，重又集中在他的胖脸之上。

可是神仙手只是一而再地用力抚摸著他自己的脸，像是想把胖脸上的肉摺子全都抚平一样。

各人见他不出声，自行讨论起来，又是温宝裕先发表意见：“经过了一百多年，当年密朗所放置的木桶，早就不见了，说不定早已被人发现，打开来一看，全是些字纸，就抛弃了！”

戈壁摇头：“不会，你看，河水多么急，只怕连充气的橡皮艇，都会翻转，不会有甚么人经过那里，还能停留下来！”

确然，幻灯片的画面虽然是静止的，但是也可以看出十分汹涌的河水，不是怀有目的，谁也不会冒险在这种地方停留下来。

沙漠有点不耐烦，叫著神仙手的名字，催他：“快说！结果怎么了？”

神仙手伸手在画面上一指：“这里，有三个十分急速的漩涡，三副在第一个漩涡就翻了船，幸好，他早有准备，可是也被急流冲下了将近一百公尺，这才再溯河而上，到了那块大石的下面，当时，他心中十分高兴，因为那地方如此难以抵达，一定可以把密朗的稿件，保留得十分好，可是结果却……”

他说到这里，现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来，望了那只保险箱一眼。

有人叫了起来：“天，不是在那地方，发现了一只保险箱吧！”

神仙手是对那只保险箱的来历从头说起，才说到三副和他的发现的。所以，他这时的神情，叫人联想到有这样的可能，也合乎真正怪不可言的原则。

神仙手摇著头：“不是，是发现了这个！”

他又转换了幻灯片，画面是一个岩洞，很小，大抵只可供人直立，底部有河水的急漩。

神仙手道：“这就是密朗放置稿件的岩洞。”

然后，幻灯片再换，是岩洞的洞壁，相当平整的一幅，上面有字刻著，也是法文。

刻著的字并不是很多，精通法文的如年轻人等，一下子就看懂了文义，都发出了奇讶的低呼声来。

温宝裕立时向公主看去，公主念道：“我们发现了密朗。雷弗森先生的记录，确认那是事实，认为他所记录的事实，对地球人十分重要，有必要作更好的保存，所以转移了收藏的地点，使它能长时期的保存，直到地球人能有幸目睹这份记录，我们把它收藏在欧洲南部，西西里岛东岸的一处岩洞之中，正确的地点是……”

公主念到这里，略停了一停，读出了一个径纬度来，然后，住口不语。

温宝裕叫了起来：“他们，捷足先得的是甚么人？”公主这才道：“他们的署名是；来自远方的客人。”

温宝裕叫了起来：“好家伙，天外来客！”

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年轻人缓缓摇著头：“天外来客，怎么会在那么隐蔽的地方，发现那批稿件？”

大家想到的问题，正是年轻人所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当然也没有答案。温宝裕大胆假设：“如果是外星人，必然有他们的方法！”

公主沉声道：“其间必然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在－－接下来的情形怎么样？”

神仙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副把一切向我报告，带著他拍下来的照片，回到了三藩市，接下来的，自然是我和他一起到西西里岛去！”

公主微笑：“是啊，对你来说，是回家乡了！”

神仙手是西西里岛的人，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神仙手也颇以此自豪。

他再抚了一下脸：“寻找那个岩洞的过程，十分复杂，若不是有精密的仪器，根本找不到！”

他这话，说得不是很明白，神仙手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变换幻灯片，这时，大家看到的，是一个相当大的岩洞，在洞的下半部，除了有几块大岩石之外，全是海水。

有经验的人，一看到这样的岩洞，就可以知道，那是海底的岩洞，要由海中潜水进入的那种。

神仙手解释著：“虽然有了精确的经纬度，可是那是在海中，所以我们就潜水，才进入了那个岩洞，若不是有意寻找，绝对找不到，因为在进入岩洞之前，要通过将近八十公尺的十分狭窄的隧道。”

公主柔声道：“好了，那保险箱是在甚么地方？”

神仙手走近幻灯片，指著一块相当大，也很平整的大石：“就放在那上面。”

各人听得神仙手终于说出了那保险箱是怎么找到的，大家都十分留意。

温宝裕皱著眉问：“这保险箱，要弄到海底岩洞去，一定很费功夫？”

神仙手道：“是，我们把它搬出来，也大费手脚，但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把手稿藏起来的……天外来客，他们自己更有本领！”

有人叫了起来：“天！那么倒霉作家的手稿，就在这保险箱之中？”

神仙手纠正了那人的说法：“应该说，是密朗先生奇遇的实录。密朗的记录，一定十分有价值，而且必然极其神秘，匪夷所思，是难以想像的奇遇，不然，也不会引起天外来客的注意！”

探索秘密是人的天性，一时之间，人人好奇心大作，都给神仙手的话，引得向保险箱望去，心痒难熬。

尚皮亚博士喃喃地道：“难怪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成分的金属。难怪！”

本来，他对于自己不知道那保险箱的金属成分而耿耿于怀，这时，他知道那是天外来客的物件，那当然在他的知识范畴之外了！

神仙手举起手来：“我向各位保证，不论密朗的手稿记载著多么惊人的事。只要保险箱一打开，我和在座各位一起分享！”

大家都知道神仙手广邀各路好手前来的目的，就是要打开这具保险箱，但也直到这时，才完全知道保险箱的内容，是和一个叫密朗。雷弗森的法国人在象牙海岸，一处叫虚渡津地方的奇异遭遇有关。

这时，神仙手站在保险箱旁，望向各人，温宝裕高举双手：“这保险箱的第一扇门已经打开，是怎么打开的？”

神仙手吸了一口气：“我和三副，在那岩洞之中发现了它，随手一拉，门就打开了，当时，我还曾一阵狂喜，可是谁知道？里面还有第二道门……”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要是我们费尽心机，打开了第二道门，又有第三道门的话，那才真是黑色幽默了！”

公主一扬眉：“保险箱到手，有多久了？”

神仙手迟疑了一下，才叹了一声：“足足一个月了！”

公主再略扬眉，神仙手不等她发问，就道：“我也不必太自谦，我是开保险箱的一流高手，可是一个月来，我只有五个晚上是熟睡的，所有的时间，都在研究如何打开它，可是结果怎样，各位都看到了！”

温宝裕又举手：“我提议直接把它切割开来，取得密朗的手稿！”

一时之间，大家对温宝裕的提议，都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尚皮亚博士才道：“只怕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把它切割开来！小朋友，你提到过的云氏集团，只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

在座的各人之中，戈壁沙漠和云氏集团，有著密切的联系，这时，两人提著一只箱子，走近保险箱，一言不发。

戈壁沙漠打开箱子，拿出一些各人见所未见的仪器，进行著测试，尚皮亚博士先是睁大了眼，但他毕竟是大行家，立即对戈壁、沙漠的行动，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因为他看出，戈壁、沙漠两人。对金属的测试，专家级的程度，绝不在他之下！他自然而然，加入了他们的工作。

各人都等著他们测试的结果，因为在不知密码的情形下，要打开这种数字键盘的锁，是十分困难的事。何况这保险箱原来的主人，大有可能是“天外来客”，谁知道外星人的数字有甚么特别的概念。自然更加困难。

保险箱切割开来，是最直接的方法－－自然，如果不是有温宝裕在，在这里的人，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提出来的，因为这种方法，大大影响了他们高手的身份；而温宝裕却绝无这样的顾忌，所以，当他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戈壁、沙漠和博士，都盯著小型电脑的萤屏看，在萤屏上，正出现一连串的数据来，三个人一面看，一面摇头，最后，戈壁、沙漠高声道：“不能，云氏集团的现有设备，无法对它进行切割！”

他们两人一面说，一面拍打著保险箱：“那么坚硬的金属，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锻铸出来的！”

两人的神情，不胜向往，可是其余的人，都十分懊丧，温宝裕踢了保险箱一脚，发牢骚道：“是地球人自己的事，外星人真好管闲事，要他们来妥善保管干甚么！”

年轻人笑了起来：“小朋友，密朗的奇遇，可能就和外星人有关！”

公主柔情地望了年轻人一眼，显然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补充著：“可能正是由于和外星人有关，这才吸引了外星人的注意！”

温宝裕问：“是同一种外星人，还是不同的外星人？”

年轻人摊了摊手，表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神仙手显然把能打开保险箱的希望，放在年轻人和公主的身上，所以他不住望向两人。

就在这时，有人道：“用x光透视它的内部结构！”

这句话一出口，立时响起一片喝倒采的声音，因为现代在地球上铸造的保险箱，也都有防x光透视的措施了。

神仙手神情沮丧：“试过了，一点用也没有，它的防御措施极佳！”

公主忽然道：“是的，防御得很好，我得不到任何讯息，甚至无法知道密码是几位数字！”

各人又都静了下来。确然，甚至不知密码是几位数，怎么能打开密码锁呢？

神仙手搓著胖手：“各位，如果我们这些人，也不能打开它的话，那就没有人可以打开它，密朗在一百年之前的奇遇究竟内容如何，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纳高先生用力挥了一下手：“那个倒霉的作家，会不会一切全是他在开玩笑，他……可能根本没有甚么奇遇，只是为了要吸引他人的注意，所以才这样做的？”

另一个人也道：“是啊，他那只船是怎会沉的，他何以在人人都死了的情形之下，还能写那么详细的遗书？”

神仙手叹了一声：“如果他的奇遇是捏造的，天外来客，不会留意，也不曾往洞壁留下那两行字，不会把他的纪录锁进保险箱去！”

温宝裕中气充沛：“请大家注意一个事实！密朗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作家，他决没有能力捏造一个故事，要不是他真有奇遇，他连那封遗书也写不出来！”

温宝裕所举的理由，十分有说服力，大家一致鼓掌，表示支持，温宝裕也向各人作了一个四方揖。

公主在各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用她动听的声音道：“我要到那岩洞去，看看是不是可以感应到一些我们的远方朋友留下的讯息！”

年轻人立时向公主望去，又伸手向那保险箱指了一指。他的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有甚么讯息的话，应该可以在这上面感受得到！”

公主缓缓摇头：“在这保险箱上，我甚么也感受不到。我想，那岩洞可能曾被远方来客利用来作过某种用途，那就会有讯息留下来。”

所有人之中，虽然温宝裕年纪最小，可是位说话最多。而且充满自信。

这时，他又抢著说话：“公主说得对！而且，天外来客的目的，是保存这份记录，有待地球人的发现。那么，他们把记录放进保险箱的同时，也应该留下开启它的方法－－如果有这个方法的话，那么，方法一定是在海底岩洞之中！”

这一番话，又说得人人同意，神仙手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唉！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竟然没有多留意一下岩洞的周围环境！”

年轻人道：“当然也不会把密码写在洞壁上那么简单，对了，这是最重要的……”

年轻人说到这里，站了起来，神色凝重，望向神仙手：“发现保险箱的时候，第一重门是打开的？”

神仙手摇头：“不，关上的，可是随手一拉，就打了开来，”年轻人用力一挥手－－他刚才表示有极重要的一点关键，这时他又这样问神仙手，有不少人想到了和年轻人想到的同一关键。都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一起向神仙手望去。

年轻人一字一顿地问：“那时候，第一扇门上，十个数字是怎么显示的？”

一时之间，各人都静了下来，神仙手在刹那之间，现出了沮丧之极的神情，抿著嘴，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想到了：第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数字锁上显示的排列方式，自然就是开锁的密码，大有可能，第二道门的开门密码，就按照这个排列！看神仙手的神情，他显然也早已想到过这一点！他的神情如此沮丧，当然大有原因。

他长叹了一声：“先浮出水面的是三副，他年青力壮，自然比我游得快，所以，也是他先看到保险箱，在我浮出水面之前，他不但已经打开了第一道门，而且双手还不断在推动著那些钢珠，原来的排列是怎样的，早就被他打乱掉了！”

各人都不出声，神仙手又苦笑：“后来。我也想到了，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问三副，是不是还记得他没有拨动那些钢珠前的数字显示情形，他双眼瞪得极大，自然是不记得了！”

温宝裕道：“三副有行事拍照的习惯，是不是有相片留下来？”

神仙手摇头：“他的确有照相机，可是找到了岩洞，一出水就看到了保险箱，兴奋莫名，就忘了拍照！”

年轻人挺了挺身子：“各位只管在这里继续研究，或者设法将它切割开，我和公主，决定到那岩洞去－－神仙手和那位三副既然曾经到过。我们要去，自然更加容易得多了！”

神仙手忙道：“那太好了，岩洞所在的经纬度，你们还记得？”

公主现出十分美丽的微笑，伸手向自己的头部，指了一指。表示记得－－事实上，她的异能。已然使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公主也盈盈起立，他们两人最迟来到，可是又最早离去。温宝裕大是依依不舍，一直伴著两人走出去，到了大门口，看著他们上了车，大声叫：“真高兴认识到你们！”

年轻人和公主也挥著手，年轻人道：“见到各人，代我们问好！”

温宝裕自然知道年轻人口中的“各人”是甚么人，那包括了原振侠医生、卫斯理夫妇、亚洲之鹰罗开等等。

五几亿年前的空气

年轻人和公主离开之后，两人先是并不讨论这件事，只是分头去进行应该做的事－－包括和法国方面接触，借用一艘性能良好的小型潜艇。

当他们在西西里岛东岸的海中潜航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小潜艇有相当好的设备，潜艇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显示出来。当渐渐接近目标的时候，可以看到海底全是起伏的礁石。

这种礁石群之中，有著许多岩洞，有的并无通道可以与外通联，就永远不为人知。有的可以潜水进入。岩洞虽然在海底，可是大多数，都有空气，那是自然界的奇迹，不知在多少年之前，地壳变动，沧海桑田，在天翻地覆的变化之中，岩洞形成，空气来不及逸出。就留在洞中，那是几亿年之前的空气，绝未曾受到过任何污染！

在距离目的地大约有三海浬的航程时，潜艇已航行在一条相当狭窄的通道之中，年轻人减慢了速度，望著公主：“天外来客，很喜欢选择海底岩洞作为活动的基地，据我所知，已有三处以上！”

公主道：“没有比海底岩洞更隐蔽的所在了，外星朋友想来，并不想扰地球人！”

年轻人试探著问：“这两天，你没有甚么特别的感觉？”

公主轻叹了一声：“整件事，十分古怪，连密朗的奇遇记录，是不是在保险箱之中，我都不敢说，因为甚么也感应不到！”

年轻人侧头想了一会：“我曾对密朗的奇遇作过种种设想，可是也不得要领，如果在岩洞中并无所获，我们大可以……”

公主接口：“上象牙海岸？”

年轻人道：“是啊，反正有地名在；虚渡津。密朗在那里会有奇遇，我们也可以！”

公主笑道：“你的奇遇还不够多吗？”

年轻人也笑：“遇到你，就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奇遇，奇遇至极点！”

公主十分自负地笑著，年轻人在她的颊边，轻吻了一下，公主反手搂住了年轻人的颈：“如果密朗曾在那里遇到过外星人，一百年之后，外星人还会在？”

年轻人的神情十分疑惑：“地球人和外星人打交道的例子十分多，对于遇上了外星人的地球人来说，自然是一项奇遇。可是我总觉得，密朗的奇遇，好像还要奇特，还要不可思议！”

公主摇头：“我看这个潦倒作家，有点大惊小怪！”

年轻人哈哈一笑，不再争执下去。这时，小潜艇由于海水的急流，而有些震荡，这令得他们的身子，也有轻轻相碰的机会，他们两人对此情此景，显然都十分享受，所以也就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航程，都十分平静－－这一点。完全在年轻人和公主的意料之中，因为神仙手和三副，能潜水进入那个岩洞，自然不会有甚么凶险。那岩洞只不过是十分隐蔽而已。

像他们现在那样，利用设备最先进的潜艇，已经是杀鸡用牛刀。绰绰有余了！

在他们令潜艇升上海面之前，他们已经通过潜望设备，在萤光幕上看清楚了岩洞的整个情形，他们对之绝不陌生，因为已经在神仙手住所的幻灯片中见过它。

等到他们升上了水面，打开了舱盖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底岩洞中的空气，都是亿万年之前留下来的，呼吸起来，好像有异样清新的感觉！

年轻人指著岩洞：“我知道有一个人，自小由一群鱆鱼养大，天生属于海洋而不属于陆地，他就居住在这样的一个岩洞之中！”

公主也感叹：“人类对于海底的秘奥，所知太少了！”

他们出了小潜艇，年轻人先矮了矮身，然后，一声大喝，他的呼喝声，在岩洞之中，激起了轰然的回响，就在一阵嗡嗡声中，他已运动拔身而起，离开了小潜艇的甲板，越过了约有三公尺的距离，落到了一块岩石之上。

年轻人曾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他这一跃，也显得他的武术造诣极深，非常人所能及！

然而，当他站定了之后，转过身来之际，他自然而然，叹了一口气！

岩洞中的回声，犹有传音，他看到，公主黑纱飘飘，正冉冉向上升了起来，在海面上，略一转折，就向他存身之处，飘了过来，又轻轻落下。

公主在一落下之后，看出年轻人大有自惭形愧之意，她温柔地笑了一下：“你的方法刚猛，正合乎你男子汉的气概！”

年轻人由衷地道：“你真会说话！”

岩洞之中本来是漆黑的，现在他们能看到岩洞中的情形，光线来自小潜艇上的灯光，岩洞相当大，所以光线也十分朦胧。

也正由于如此，所以刚才公主的动作，也看来格外神秘，格外美丽。

他们在岩石上移动著，很快就来到了那块平整的岩石上－－那就是放置保险箱的所在。

他们都低著头，仔细看著。岩石的表面，相当光滑，也看不出有保险箱放置过的痕迹。

公主缓缓地道：“我以为外星人是没有保险箱的！要把一些物件，用那么严密的锁锁起来，这不是一种好现象，这证明有偷盗的行为存在！”

午轻人叹了一声：“或许，那是外星人到了地球之后才制造的，是为了防止地球人的盗窃行为？”

公主慢慢移动著身子，又抬头看岩洞的顶部，注意著洞壁。

年轻人则凝立不动，也微昂著头。他在思索：不论是甚么人把密朗的记录移到这里来，目的是想更好地保护它，使人有机会看到它！基于这个原则，保险箱不应该无法打得开！

所以，其中一定有一个关键，是未曾想得到的！

他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块岩石上，缓缓地转动著身子。这时，公主又令得她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在岩石洞顶部，一块凸出的石块上，正用手在轻抚著。

年轻人昂头看著她，只觉得她的体态，优美之极，也知道她必然有了一些发现，他沉声问：“你找到了甚么？”

公主立即回答：“一些金属物品！”

听著她的这一句话，她的身子，带著一阵幽香，已飘然而下，落在年轻人的面前，扬起手来。在她的手中，是一条长约十公分，直径两公分的小圆柱，金属制。

看起来，和那个保险箱的金属，色泽完全一样，质地也可能相同。

这样小小的一条金属柱，可是却相当沉重。

公主向上指了一指：“它插在那石块上，你看，石块上还有一个小圆孔！”

年轻人扬眉：“你说这是甚么？”

公主把小金属柱紧握在手中，吸了一口气：“打开那保险箱的钥匙！”

年轻人摇头：“那保险箱并没有匙孔！”

公主娇笑：“当然不是普通形式的钥匙！”

年轻人没有再说甚么，他只是不相信自己一到岩洞，就会有那么大的发现！

公主却信心十足，她甚至主张立刻离去，但是在年轻人的坚持之下，还是多逗留了三小时，仔细地在岩洞中寻找，直到年轻人也认为再无可能发现甚么为止。

当他们又进入了小潜艇后，公主不断地把玩著那小金属柱，有时抚摸著，有时紧握著，有时把它放在近距离凝视，有时又把它贴在脸颊上。

年轻人笑：“这段金属，看来像是工艺学校学生的功课，有甚么值得重视之处？”

公主说：“它有一种十分特别的磁性。”

年轻人摊手：“越来越深奥了，磁性就是磁性，有甚么特别和普通之分？”

公主把它抛高了一些，然后又接住，紧握在手中：“磁性，在地球上，只对某些金属发生作用。嗯，或者说，在地球上的磁性，只对某些金属发生作用。”

年轻人点头：“对，只是对铁、镍等等金属起作用，再强力的磁铁。也吸不起铜或铅的粉末来！”

公主下了结论：“那是地球上的磁性！”

年轻人“啊”地一声，他知道公主想说明甚么了，他道：“这段金属，有不同于地球的磁性，可以对特定的金属起作用？”

公主十分高兴：“正是－－这金属，我可以肯定，它的成分，和那保险箱内成分是一样的，它的磁性，就必然对保险箱起作用。这是一把钥匙，是一把开启那具保险箱的磁性钥匙！”

年轻人对公主的说法略有保留，所以他暂时仍保持了沉默。

公主则越说越是兴高采烈：“我早就有一个概念，要打开具保险箱，不会太复杂，必然是在地球人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不然，就失去了保存密朗奇遇的记录，给地球人发现的意义！”

年轻人仍然不出声，公主再道：“保险箱放在岩洞的大石上，把钥匙留在洞顶突出的石块上，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吗？”

年轻人看来给公主说服了，他笑：“为甚么不乾脆放在保险箱上面呢？”

公主十分得意：“就是因为有强力磁性的关系！如果把它放得太近了，磁性会起作用，所以才要保持一定的距离－－神仙手和三副太大意，不然，这保险箱早就打开来了！”

年轻人作了一个十分佩服的神情，可是又追问：“请问，你如何使用这种钥匙呢？”

公主吸了一口气：“我正在设想，其中之一是，只要把它移近那些钢珠，磁性的作用，就会使钢珠自动排列到打开锁的位置，那时，只要伸手轻轻一拉，就可以把门拉开来了！”

年轻人“啊”地一声：“我明白何以保险箱的第一扇门一拉就开了！正因为这上面的磁性的作用！这也在放保险箱的石块之上！”

公主在作这个假设之时，还不是十分有把握，可是年轻人的话，却给了她无比的信心，她双手搂住了年轻人的脖子，高兴地叫：“你真好！”

然后，她像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又叫了起来：“快和神仙手联络，告诉他，我们找到钥匙了！”

在小潜艇中，有十分完善的通讯设备，要和神仙手联络，是轻而易举的事。

年轻人略为犹豫了一下，公主明白他的意思：把喜讯报太早了，假如到时，事情和设想的不同，那就难免十分尴尬了！

所以，她道：“和他联络，问问在他那里，有甚么进展，露点口风给他。”

年轻人望著公主笑，公主这时的心情，确然像是小孩子一样－－有了一些成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别人分享成功的快乐！

年轻人利用通讯设备，没有多久，神仙手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公主抢著说：“嗨，工作有甚么进展？”

神仙手懒懒地回答：“甚么进展也没有……”

神仙手突然发出了一下怪叫：“你们在哪里？你这样问，是不是你们有了发现？”

神仙手确然是反应十分快的人，公主笑著说：“不能说没有，可是也不能肯定，我们正在潜艇中，很快就可以带著发现赶回来！”

神仙手叫：“天！求求你告诉我，你究竟发现了甚么东西，求你告诉我！”

公主笑得十分佻皮：“希望是一柄钥匙！”

她听到神仙手在叫著：“钥匙！你们听听，公主说她找到了一柄钥匙！”

接著，又是许多七嘴八舌的声音，显然两天前聚在一起的人，还有几个在。

至于，戈壁沙漠还在，可以听得他们在大声叫：“甚么钥匙？这保险箱甚至没有匙孔！

”

公主提高了声音：“想想利用磁性，强烈的磁性！”

神仙手的住所中，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寂。公主就在这个时候，停止了通讯，在她的俏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可爱的顽皮神情！

年轻人也不禁给她逗得笑了起来－－她这样做，会使所有人更心急地等她出现，这可以说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小恶作剧！

接下来的旅程，十分愉快，公主甚至认为，神仙手他们会等不及，会在三藩市的机场上，等待他们的出现。

可是，当他们在三藩市下机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欢迎人群”。

公主扁了扁嘴，神情不愉快，年轻人安慰她：“他们一定在门口夹道欢迎！”

可是，当年轻人驾著车，停在神仙手屋子门口的时候，一片寂静，不见人影！

公主的神情，有点古怪，年轻人也觉得很怪，可是他还是安慰公主：“他们一定是故意躲了起来，引你发急，别上他们的当！”

公主笑得十分勉强：“他们也开我的玩笑？”

年轻人也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可以预料的是一定有一些事发生了，至于是甚么事，他也无法估计。他和公主一直是并肩向前走的，这时，他一跃而上了三级石阶，伸手去推门。

他才一把门推开，就听得屋中传出了一下声音十分响亮的骂人话，用的是中国话，骂的是：“放你娘的春秋大臭屁！”

那是温宝裕的声音！

这时，公主也已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愕然，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和甚么人起了争执，生那么大的气！

接著，就听到了神仙手气咻咻的声音：“你刚才说了一句甚么话？我要求详细的解释！

”

再接著，又是温宝裕的声音：“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因为你没有文化，根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年轻人和公主不禁皱了皱眉－－吵架到了这一地步，已经不是普通程度的拌嘴，而是已经翻脸了！

神仙手也不笨，因为年轻人和公主，听到他也用西西里的土话，骂了一句脏话！

年轻人和公主，在门口并没有停留多久，就一迳向内走了进去，总共不过十来步，可是剧烈的争吵声，竟未曾间断过！

虽然一时之间，听不清他们在争吵些甚么，因为每个人，都直著喉咙在喊叫，显然都处于极度的愤怒情绪之中。

可以听得出的，只是吵架的情形，一方面是许多人，而另一方面，只是温宝裕一个人！

年轻人在进入大堂之前，同公主作了一个鬼险。低声道：“我们的小朋友有难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和公主，也已经进入了大堂，年轻人声音嘹亮，他先打了一个哈哈，然后道：“怎么一回事？各位的绅士风度，都上哪儿去了？”他从听到争吵声的激烈，可以知道各人多半已没有了绅士风度，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实在还未曾看清大堂中的情形。

等到他的话一出口，看清了大堂中的情形，他不禁徒然一怔－－虽然看清了情形之后，他刚才的那句话，仍然适用，但是说来，必然不会那么轻松，因为他绝想不到大堂中各人的绅士风度的丧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首先，他看到的是神仙手，这个大胖子，竟然脱去了上身的所有衣服，赤膊著，像青蛙一样地在跳，满身肥肉，一起颤动，蔚为奇观！

还有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尚皮亚博士，这个学术界的权威、高级知识分子，这时，不但握拳捋臂，抓住了温宝裕，温宝裕也抓住了他的双臂，两人正在纠缠，博士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拚命伸长脖子，张大了口，想去咬温宝裕的鼻子！另外纳高先生等三个人，正在顿足槌胸，发出可怕之极的声音来。

年轻人和公主，再也想不到情形会乱成这样子，年轻人的话才一出口，刹那之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倒像是在放映中的电影忽然停了格一样！

可是那种沉寂和静止，至多只有一秒钟，忽然之间，又是声音的大爆发，法语、意大利语、犹太语、中国语，甚么国家的语言都有，显然是各人情急之极，抢著说话，就自然而然，用上了自己最熟悉的本国语言！

对于这样混乱的场面，年轻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因为眼前并不是一群小流氓，而是个个都大有来头的人物！

要不是发生了非常的变故，这些大有来头的人物，怎么会像是疯了一样？

而就在这时候，人人的鼻端，都有一阵香风拂过－－单是那股沁人肺腑的幽香，已足以令人心神宁静，肝火大消。

接著，只见公主的身上，黑纱飘动，她整个人已升了起来，升到了离地两尺处，然后，是她轻柔无比的声音：“各位，不论发生了甚么事，都请各位，恢复常态！”

公主在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人还在半空之中，一面说，一面缓缓下降，等到说完，人已落地，正落在尚皮亚和温宝裕之间。

在混乱的场面之中，最火爆的两个人，已然诉诸于“身体语言”的，就是尚皮亚和温宝裕。这时，尚皮亚满面通红，和温宝裕一起松开了手，各自后退一步。

而其余的人，也都静了下来，神仙手喘著气，拉过上衣来，狼狈地穿上。

公主一有行动，立刻就以她的异能，和她的美丽温柔，制止了混乱之极的场面！

公主微笑著，道：“各位好？”

这本来是一句普通之极的招呼话，可是这时，所有的人，分明一点也不好，这句话听来，也就变得十分滑稽。温宝裕首先叫道：“一点也不好，这些人全疯了！”

温宝裕这一开口，立时已引发了一阵愤怒的斥责声。年轻人忙向温宝裕招了招手，温宝裕十分乖觉，闪到了年轻人的身边。公主提高了声音：“请一个人出来说清楚！”

各人都静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由谁来说的好，温宝裕又抢著道：“他们诬蔑戈壁沙漠，说他们两个人，打开了保险箱，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这一句话，令到年轻人和公主，也大为吃惊，两人失声道：“保险箱已经打开了？”

他们一面说，一面已疾步向保险箱走了过去，来到了保险箱的正面，才看到，确然已经打开了！门一共是三重，三重门都已打开，在三重门之后，是一个内有四十公分见方的空间。当然空空如也，甚么也没有！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这时，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他们的身后，由于发生的事，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是以一时之间，年轻人和公主，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温宝裕道：“我甚么也不知道，两位一走，我也跟著走了，直到一小时之前，胖子才十万火急地把我从酒店中叫到这里来，一到就叫我……”

神仙手吼叫道：“交出东西来，快交出来！你们全是中国人，至少，全是亚洲人，自然容易串通！”

年轻人和公主的反应一致：“这是甚么话，我们也是亚洲人！”

神仙手自知失言，满面通红。公主叹了一声：“请把事情从头说起，先别激动！”

各人都不由自主喘著气，过了一会，神仙手才道：“两位离去之后，又有几个人离去，温……温先生也走了，剩下的，就是我们几个，和该死的……嗯……和戈壁沙漠。我们都很疲倦，因为一点结果也没有……。”

由于一点结果也没有，面对著这个保险箱，一筹莫展，所以大家都很疲倦。

温宝裕本来不想离去，有这样的热闹可趁，他怎肯放弃。可是他是和父母一起前来的，不得不回到酒店去陪他的父母，所以年轻人和公主走了之后不久，他也告辞，留下了酒店的电话，等神仙手事情一有进展，就通知他－－若不是这样，当变故发生之后，神仙手也根本找不到他。

大家都很疲倦，所以都无精打采，只有戈壁沙漠，还不断在尝试，想打开那具保险箱。

令得大家都料不到的是，才三天，就接到了公主在潜艇中传来的讯息，说她有可能，已得到了开启保险箱的钥匙！

虽然公主在通讯的中途，突然中止，令得各人心痒难熬，但是人人都知道公主和年轻人很快就会来到，保险箱可望打开，自然大是兴奋。

于是，神仙手和博士等人，就开怀畅饮。醉得人事不省，他们从下午起开始喝酒庆祝，一直喝到午夜，才人人醉倒的。

在这个阶段之中，戈壁沙漠只是浅尝即止，并没有参加豪饮。

他们不但没有参加豪饮，而且，还在不断尝试打开这具保险箱，神仙手对他们至少说了三次：“公主就快到了，她一到，就可以打开，你们还努力干甚么？”戈壁沙漠的回答是：“这对我们是一项挑战！”

而纳高先生在劝他们喝酒的时候，曾听得他们一面工作，一面在交谈。

纳高先生记住了他们交谈的若干内容。

六戈壁沙漠未现身

戈壁沙漠在作交谈的时候，显然没有不被他人听到的意思。他们讨论的是公主传回来的讯息之中，有关磁性的部分。

讨论的结果是两人一起十分兴奋地叫：“当然！磁性是可以开启这锁的。”

这时，已经接近午夜了，纳高听了之后，也没有在意，就去继续喝酒了。

每一个人都喝醉了，最早醒来的人是尚皮亚博士，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楼梯旁边，显然他喝醉后想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可是没有成功，却在楼梯下睡著了！

他坐起身来，头疼欲裂，可是却一眼就看到了那具保险箱，也看到保险箱的门打开了！

这种情形，令得博士以为自己并没有醒来，还在醉乡之中，所以他又倒了下去，却不料他倒得太用力了，后脑“咚”地一声，撞在楼梯之上，感到一阵剧痛。

那一阵剧痛，令得博士真正醒了过来，也相信了他所看到的是真实的情景。

他脚步踉跄地来到了保险箱之前，自然也看到了被打开了的保险箱，内里空空如也。

在那一刹间，博士由于极度的兴奋，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张口就大叫了起来－－酒醉后的嗓子，虽然十分乾涩，可是他的叫声，也十分惊人。

这时，尚皮亚虽然看到保险箱是空的，可是他仍然十分兴奋，是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戈壁沙漠打开了保险箱，取得了密朗奇遇的记录，这上下，可能正在研读，所以他首先叫的是戈壁沙漠的名字。

他的叫声，令得几个人都被吵醒，大家看到了被打开的保险箱，也都兴奋莫名，不但叫著，而且，一起来到了戈壁沙漠的房间外－－直到这时为止，所有的人，还都十分有绅士风度，他们只是在房门口拍打著，叫著戈壁沙漠的名字，而且，都不忘两人的名字之下，加上“先生”的称谓。屋主人神仙手是最早醒来的一个，或许是由于他的“职业本能”，他一看到了被打开的保险箱，又知道已叫了数次，而戈壁沙漠仍未现身，他已经知道不妙了，他双臂挥舞，大叫道：“撞开门来！”

纳高站得离门最近，他叫道：“门根本没有锁！”

他一面说，一面指著门柄，神仙手吼叫：“那还等甚么？快推开门！”

纳高旋转门柄，一下子就推开了门，房间中并没有人，戈壁沙漠不在！

从那一刻起，屋子中的所有人，都进入了半疯狂的状态（温宝裕倒也不算是完全冤枉他们），他们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戈壁沙漠，几乎不把要找的人当人，因为连较肥大的老鼠都不能藏身的地方，都仔细地寻找。当然，戈壁沙漠踪影不见。

昨晚在屋子中的人，除了戈壁沙漠之外全在，而昨晚又只有他们两人未曾喝醉，结论是自然而然的：戈壁沙漠打开了保险箱，取得了保险箱中的东西，不和别人分享，不辞而别了。

这个结论，更令得所有的人，愤怒之极。在极度愤怒的情绪之中，忽然有人高“保险箱之中，一定不止是一份记录！可能还有大量的奇珍异宝！”

在听到了这样的叫嚷之后，先是大约十秒钟的沉默，然后。所有人的念头都是一致的，这种说法，大有道理，单是一份倒霉作家的记录，没有理由吞没，必然还有值得吞没的宝物在！

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对“奇珍异宝”的设想，有的说是超过五百卡的钻石，有的说是比鹅蛋大的红宝石，而且还不止一颗。

被神仙手请来参加聚会的人，都不是平凡之辈，自然也都不乏想像力，于是越想越奇，有的提出：密朗当年，可能进入了一个宝库，例如所罗门王宝藏之类。有的更说，既然事情和外星人有关，保险箱中，必然有外星人留下的重要讯息，可能和宇宙的大奥秘、生命的大奥秘有关！

于是，大家一起咒骂戈壁沙漠，用尽了最难听的话。直到神仙手忽然想起了温宝裕，他大叫：“等一等，他们还有一个同党！”

正如神仙手后来所解释的那样，由于“全是亚洲人”，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温宝裕是个“同党”。

于是，他就把温宝裕叫了来－－要令得温宝裕飞速前来，太容易了，他只说“一句：“保险箱打开了，快来！”

温宝裕第一时间赶到，就蒙了不白之冤，神仙手叫他交出人来，或是交出东西来，一干人吵得天翻地覆，年轻人和公主还希望他们会在机场之外列队欢迎，岂非是最大的奢望？

在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年轻人和公主出现－－经过的情形，在各人七嘴八舌的叙述之下，总算明白了！

年轻人叹了一声，指著各人：“各位一定是宿醉未醒！不论发生了甚么事，当然和温宝裕无关－－如果他和戈壁沙漠串通，早就该知道保险箱被打开了，不会一听到就赶来了！”

各人面面相觑，都略有惭色，只有尚皮亚博士，死不认错，叽咕了一句：“或许他被他的同党出卖了！”

温宝裕又说了一句：“放你娘的春秋大臭屁！”

两个人怒目相向，几乎又要大打出手。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沉声道：“我对戈壁沙漠的为人，颇有所知，他们不是见利忘义的人。保险箱被他们打开之后，一定发生了一些意外，各位请保持镇定！”

伦斯这个保险箱的权威喃喃自语：“他们是怎么把保险箱打开来的？”

纳高悻然道：“当然是到了公主的启示；磁性！他们利用了磁性，把保险箱打了开来！

”

他在说话之间，还瞪了公主一眼，大有责怪公主不该“泄漏天机”，可是他一和公主的目光接触，就嗔意全消－－没有人能在公主美丽动人的目光之下，仍然会生气的。

公主在这时，取出了她在海底岩洞之中得到的那根金属棒来，走近保险箱，用金属棒去接近钢珠，十颗钢珠立时一起转动，又在一秒钟之后，停了下来，显示了一组数字，那当然就是开启保险箱的密码了！

温宝裕骇然叫：“那么简单！”

公主皱著眉：“并不简单，这上面的磁性，并不是普通的磁性－－我的意思是，他和地球上的磁性有异！”

尚皮亚博士叹了一声，指著那些钢珠：“只要钢珠对磁性有感应，那就甚么磁性都一样！戈壁沙漠领悟到了这一点，自然就轻而易举打开了保险箱，他们带来的装备之中，我就注意到了有电磁仪！”

戈壁沙漠有十分袖珍实用的各种工具带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当他们使用这些装备的时候，情形如何，也有目共睹。

这些装备，虽然说都十分袖珍，但是也有两大箱，一个成年人，要体格相当强壮，才能提得动。年轻人问了一句：“他们人不见了，那两箱装备呢？”

这个问题，竟没有人答得上来，可知各人在一发现保险箱被打开，而戈壁沙漠失踪之后，情绪都十分不正常，完全失去了常态！

年轻人顿了顿足，表示了他对各人的不满，同公主一挥手，就走向楼梯，公主是最先跟上去的一个，接著是温宝裕，然后，各人都想到年轻人是想干甚么了－－至少应该到失踪者所住的房间中，去观察一下！

到了房门口，年轻人才道：“请各位尽可能站在门外，以免弄乱了房间！”

房门开著，年轻人和公主首先进了房间，温宝裕就老实不客气地在门口一站，张开了双臂，拦住了各人，不让各人进入。

年轻人和公主才一进去，就看到了两只箱子－－戈壁沙漠十分讲究，那两只箱子，竟然是上佳鳄鱼皮的，而且在四角都有黄金的镶角，年轻人和公主各自打开了一只，箱中放置的各种仪器和工具，都有各自的位置，放得十分整齐，绝不凌乱！

年轻人知道，把别人拦在门外，会形成不满，他必须有所表现，才能令人心服。

他转身向门口看了一眼，一面仍然在观察著房间中的情形，一面道：“保险箱打开之后，一定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如果真有甚么奇珍异宝，他们两人一定不会再好整以暇地把装备收拾好！”箱中的装备，分三层放置，每一层都很整齐，就算他们熟悉每一件东西所放的位置，也得花不少时间。

公主接著推测：“保险箱打开，最合理的发现，自然是一叠手稿－－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想，他们一定曾试过唤醒各人，可是人人都醉了，他们也无可奈何。”

公主说著，同门外各人望了一眼，各人都苦笑，确然，人人都醉得人事不省，戈壁沙漠就算曾努力，也没有用处。

年轻人又道：“他们两人，习惯分工合作，当时的情形，可能是一人翻阅手稿，一人整理工具，而且，还把工具搬上楼，放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之中！”

尚皮亚博士喃喃地道：“真该死！我那时，就躺在楼梯脚下！”

年轻人皱著眉，因为他推测到这里，没有新的发现，就无以为继了！

有几个人还在问：“以后又发生了甚么事？”

年轻人和公主分头行动，他们检查了窗户，绝无人离去的痕迹，又拿起了一些纸片，上面全是无关的字句，年轻人进了浴室，摸了摸毛巾，毛巾是全乾的。

他在浴室门口，向各人道：“一定有突然发生的变故，因为在经过了长时间的辛劳之后，他们甚至连脸都没有洗过，这很不寻常！”

公主作了一个手势：“假设他们一个看手稿，而另一个整理工具，假定过去了十分钟，那就足以看了不少手稿的内容了！”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是，手稿的内容，吸引了看的人，看的人就叫另一个一起来看－－这是他们消失之前在做的事。”

尚皮亚博士对年轻人这种推测，表示不满，于是他就学著年轻人的腔调，讽刺道：“两个人看著手稿，就消失在空气之中了！”

年轻人并不生气，伸手指著博士：“不！两个人一定是在手稿之中，发现了极有趣，极重要，或者极可怖，极有吸引力的一些事，所以才决定立即离去，去进行一些必须要做的事！”

这次，公主也表示不满了，她柳眉微蹙：“你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吗？”

温宝裕却支持年轻人：“不，他的分析很对，密朗认为他记录下来的奇遇，足以引起全世界瞩目，可知一定是非比寻常的怪事……例如……譬如说，如果手稿上记载著甚么地方，有一个六个头九条身子的怪物，谁都会立刻动身赶著去看看！”

神仙手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手稿中如果记录一个宝库的所在地，情形也是一样！”年轻人断言道：“决不会和藏宝有关，我知道他们的为人，相反地，更可是能十分凶险的事，他们才会不告而别，免得别人也去涉险！”

神仙手等人，对戈壁沙漠已然有了成见，自然不会相信年轻人的分析。公主在这时候，忽然叹了一声，扬起手来，在自己的额上，“怕”地打了一下。年轻人立时大是心痛，握住了她的手，定睛望向她。

公主笑：“一阵混乱，我忘了我有法子在最短时间内，知道他们的去向！”

旁人都愕然望著公主，年轻人知道公主不是夸口，公主有她的“关系网”，网的范围，遍及世界各地，各行各业和各个机关权力部门，所以他首先道：“先查他们有没有离开美国！”

公主走向设在房间一角的一具电话，拿起了话筒，还未曾按号码，就忽然说了一个号码，再问：“谁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是哪里的？”

那是一具相当先进的电话，有一个小小的液晶体显示屏，会把最后打出去一个电话的号码留下来，公主就是看到了这个号码才问的。

神仙手第一个回答：“好像是航空公司！”

公主一扬眉，按下了“重打”的掣钮，不一会，她就听到一个女声：“泛美航空公司！

”

公主吸了一口气，事情看来变得简单，不必动用她的关系网，只要向航空公司女职员询问就可以了。各人都听著公主和女职员的对话，那女职员不但十分乐于回答公主的查询，而且还在结束之后说：“小姐，你的声音真动听！”

公主回答道：“你的也是，而且你一定是心地良善，乐于助人！”温宝裕先叫了起来：“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一定不是南非！”

航空公司的资料说：“戈壁沙漠，订了直航南非约翰尼斯堡的班机，班机于凌晨六时零三分起飞，两人在飞机起飞前三十分钟登机。”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十分低：“象牙海岸？”

神仙手激动得双手挥舞：“立刻出发，还有可能赶在他们的前面！”

公主皱著眉：“要确定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追到南非去，是追不到他们的了！”

温宝裕十分肯定：“他们必然是到象牙海岸去了！手稿记录的事，发生在象牙海岸！赶快找一架喷射机，直飞象牙海岸的首都阿比尚，如果在阿比尚截不到他们，就再赶到那个叫虚渡津的地方去！”

温宝裕一口气地说著，大多数人望他著他，神情不以为然，有的甚至还在摇著头，他们倒不是不同意温宝裕的办法，而是在奇讶何以这个青年人的口大气那么大，好像找一架喷射机，如同在街上找一辆街车那么容易。

可是，温宝裕的话一住口，年轻人和公主就异口同声叫：“好！”

公主又道：“我可以先找人在约翰尼斯堡截住他们！”

她又按下电话的通话掣，飞快地按著号码，不一会，电话接通，响了几下就有人接听，那是一个听来十分油腔滑调的声音：“公主，有甚么差遣？”

若不是那远在南非的电话，只是供公主一人专用的话，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事出现，由此可知公主的联络网，是何等专门。

公主说了戈壁沙漠的模样和他们乘搭的班机号码，然后道：“设法留他们在约翰尼斯堡！”

那古里古怪的声音道：“用硬方法，还是软方法？”

公主向年轻人望去，年轻人对戈壁沙漠的不告而别行动，虽然料到必有重大的因由，但也不是十分满意，所以他大声道：“任何办法，这是两个相当难以对付的人，千万不要无功而退！”

那声音登时变得十分认真：“放心，要是连这点小事也办不成，还能叫南非土狼吗？”

他这一自报称号，神仙手首先张大了口，可是却又立刻伸手按住了自己那口，像是生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这头“南非土狼”认出他的声音来。

公主说了一声：“谢谢！”就放下了电话。

年轻人笑著解释：“这个人的外号不是十分好听，可是却是十分能干的一个……一个……”

他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人才好，公主接了口：“一个怪人！”

年轻人摊了摊手：“怪之极矣！”

温宝裕在这时突然大声叹了一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去追戈壁沙漠回来，弄清楚他们为甚么要不告而别，和南非土狼这样的怪人见面，这一切，都必然是有趣至极的经历！

只是可惜，温宝裕是和父母一起来的，没有可能私下溜走，是以才发出了浩叹之声。

年轻人知道他的心意，就安慰他：“不论事情如何发展，都一定让你知道全部经过！”

虽然公主已经托了南非土狼去拦截戈壁沙漠，但是他们还是向一个相热的豪富，借了一架喷射机，当年轻人、公主和这个豪富通话的时候，神仙手在一边，连连叹了十七八口气－－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有一次，他知道这位豪富在找一颗完美的有色钻石，他手头上恰好有一颗，豪富出的价钱十分高，神仙手以为自己可以有缘见到那豪富一面，结果还是失望！可是年轻人和公主却可以通过专用电话，和这豪富随便交谈，于是神仙手知道，自己的“江湖地位”，根本不能和年轻人、公主相比较！

本来，他很想提出，他也要到南非去的，可是有了自卑感，也就迟疑了起来。

年轻人明白他的心意，安慰他：“保险箱是你的，保险箱中的东西，自然也应该是你的。戈壁沙漠带了东西远去，必然有十分特别的理由，你放心，我们决不会损害你的利益，此去南非，还不知道会发生些甚么事，你养尊处优惯了，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神仙手几次想打断年轻人的话，可是又想到，年轻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也就只好长叹一声，大兴时已不再之叹－－想当年，神仙手在西西里的黑手党中杀出高地位来的时候，双手可以同时持手提机枪冲锋杀敌，自然和如今三百磅的大胖子，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只是感叹地道：“真想不到，请各位来，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又懊悔：“不请这两个家伙来就好了！”

就在年轻人和公主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恨恨地顿足：“再也想不出这两个家伙有不告而别的理由！”

年轻人和公主也一直在想，直到他们在约翰尼斯堡下了飞机，也没有想出戈壁沙漠为甚么会有这种不告而别的古怪行为的理由。

送走了年轻人和公主之后，温宝裕向各人道：“争吵归争吵，还是很高兴认识各位！”

他和每个人握了手，又拍著神仙手厚厚的手背：“我知道你做珠宝生意，如果有机会，我替你介绍生意！”

神仙手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意思十分明白：“你这小伙子，能有甚么大买卖？”

温宝裕笑嘻嘻地道：“我认识了几个富翁，而且，还是陶氏基金会的主席，陶氏基金是属于陶启泉集团的，你一定听说过了？”

神仙手的双眼，本来是陷在他脸上的肥肉之中的，可是温宝裕越说，他的双眼就越是显露，到最后，竟然达到了双目圆睁的地步！

等温宝裕说完，他才双手握住了温宝裕的手，连连摇著，连声道：“啊，那太好了，请多多关照！请多多关照！真太好了！”

对他的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自然早在温宝裕的意料之中，温宝裕哈哈笑著，告辞离去。

温宝裕这一番现身，很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神仙手见人就说起这个非同凡响的小伙子来。神仙手毕竟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人认识很多，所以不必多久，温宝裕的名头，大是响亮！

却说年轻人和公主，在机上一直保持了联络通讯，知道他们比戈壁沙漠的班机，只迟了三十分钟到达，他们循特别途径通过关卡（世界到处，都有特权），进入机场大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南非土狼。

土狼是一个身形瘦得骇人的瘦子，真正的皮包骨头上双眼极大，样子像极了长期由于饥饿而形成的病态儿童。他的瘦，自然不是由于饥饿，谁也说不出是为了甚么原因，脂肪不会留在他的身内。

七土狼亲自出马

这时，他正戴了一副连话筒的耳机，正在不断低声说话，一身西装，竟然是艳黄色的，再加上色彩缤纷的衬衣，他令得人人瞩目。

一看到他这种情形，年轻人就知道他非但亲自出马，而且还带了不少手下来，这时，他一定在和分布于各处出口处的手下在交换情报。

年轻人想过去和他打招呼，公主却阻止：“别阻碍他工作，我们在一旁旁观好了！”

年轻人和公主走到一角，坐了下来－－他们虽然不刻意去引人注目，可是还是人人被公主的艳光祈吸引，只有土狼，双眼一直盯著出口处，可见他工作之认真！

旅客正在络绎出来，年轻人和公主，也都知道何以土狼如此全神贯注的原因，因为出来的旅客之中，有的在行李上有著泛美航空公司的标志，那也就是说，戈壁沙漠必须乘搭的那班机的旅客，正开始出现了！

年轻人和公主也留意著，约莫又过了二十分钟，仍然未见戈壁沙漠，土狼显得十分焦急，他频频用对讲机在和人谈话。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知道一定有甚么事情不对头了，戈壁沙漠没有出现！

这时，看到一个穿著机场员工制服的人，手中提了一个纸袋，匆匆向土狠走去，来到了土狼的身前，打开纸袋，让土狼看了一下。土痕在一看之下，身子一晃，伸手在自己的额角上，重重拍打了一下。

年轻人和公主，也在这时，不约而同，一起站起身，急速地向土狼走去，因为，可以肯定有意外发生了！

一接近，看到那职员所提的纸袋之中，是一些凌乱的衣服和鞋子，年轻人和公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时，土狼一抬头，看到了年轻人和公主，他一点也没有奇怪的神色，反倒像是料定他们必然会出现一样，又重重在自己的额角上拍打了一下，神情懊丧之至：“让他们溜掉了，衣服和鞋子，是在洗手间发现的。他妈的，还是女洗手间！”

年轻人和公主，这时心中，疑惑之极，许多疑问，一起涌了上来。

衣服和鞋子在女洗手间发现，倒十分容易理解，因为进去，找一间厕所，换衣服，换成了女装，出来，比在男洗手间进行这种事安全。

而且，可想而知，戈壁沙漠一定不单是换了女人的衣服，他们也一定曾经过精心的化装，要不然，别说土狼了，年轻人和公主的目光，何等锐利，岂是容易地便可以瞒得过去的！

问题也就在这里，戈壁沙漠两人，为甚么这样处心积虑，要避开他人的追踪呢－－会有人追踪，追踪者有可能及时赶到南非机场，这一点，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不算是甚么奇事。

可是他们为甚么一定要避开追踪，而不肯把他的发现，和别人分享？……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们都不应该有这样的行为！

这时，又有五六个一望而知是三山五岳的人马，来到了土狼的身前，土狼十分恼怒：“人溜走了，我们失败了！你们怎么说？”

那些围上来的人、对于土狼的话，可能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因为他们一来到了面前，全都双眼发定，望著公主，那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人发笑。

土狼大喝一声，在两个人的面前，双掌互击，发出十分响亮的声音，那两个人才如梦初醒，年轻人一手搭在土狼的肩上，道：“去找两女人，他们可能急于到象牙海岸去，会有甚么最快的方法？”

土狼眨著眼，忽然怪叫了一声，整个人向上弹了一弹：“你怎么不早说他们会到象牙海岸去？”

年轻人有点不明白土狼何以会这样问，他投出了一个询问的眼色，土狼向航机班期表一指，年轻人抬头看去，也不禁“啊”地一声－－就在二十分钟之前，就有一班航机，直飞象牙海岸的首府阿比尚！

也就是说，戈壁沙漠根本不必离开机场的禁区，只要在转机处略等片刻，就可以登上另一架飞机。

这时候，他们早就在飞机上了！

土狼顿脚：“如果早知道他们要到象牙海岸去，我必然料到他们不必到机场大堂，就会在禁区兜截他们，哼，在他们扮成女人的时候，就可以把他们截住！”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两人齐声说了一声：“对不起！”

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意，戈壁沙漠已经走了，那就一秒钟也别耽搁，赶快再驾机赶到象牙海岸去，仍然可以及时找到他们！

两人争取每一秒钟的时间，所以在上机之前，两人一句话也不曾交谈，直到飞机冲天而上，和各地机场作了联络，把速度提高到接近极速之后，公主才吁了一口气：“他们两人的行事，也未免太隐秘了，既然是在机场内部转机，为甚么还要化装成为女人？”

年轻人闷哼一声：“自然是掩人耳目－－他们在洗手间留下了衣服，给人的强烈印象，是他们一定化装成女人了，可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戈壁沙漠不是等闲人物，花样多得很，可能他们根本没有化装成女人，别被他们骗过了才好！”

公主扬眉：“好，就和他们玩玩捉迷藏的游戏！”

年轻人笑：“就算不能在半途拦截到他们，反正也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一处叫虚渡津的所在。”

公主吸了一口气：“那也只是猜测，如果他们另有去处，我们就一筹莫展了！”

年轻人想了一会，才问：“象牙海岸跟你有甚么关系？”

公主道：“有，他们的经济部长是法国留学生，和我很熟。”

年轻人点了点头：“请他安排我们的特殊降落，我要赶在航机的前面！”

公主利用了飞机上的通讯设备，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之中，就办妥了这件事，她告诉年轻人：“部长会派他的得力助手，到机场去为我们打点一切，并且帮助我们，而晚上，部长会请我们吃饭！”

年轻人素知公主神通广大，所以也不以为异。

飞机在接近机场时，机场方面已经告知了特殊的降落程序，飞机才一停定，一辆大房车就驶过来。在年轻人和公主离开机舱的同时，一个身形高大，西装笔挺的黑人，也出了车子，迎了上来。这黑人的年纪十分轻，面目相当英俊，神情充满了自豪和自信。可是他才走了三步，一看到了公主，他立刻僵住了不能再动，一直到公主和年轻人来到了他身前，他才叹了一声，道：“部长说两位是出色人物，可是他根本说错了……”

他一开口，是一口极其漂准的法语。

年轻人扬了扬眉，这位部长助理叹了一声：“出色，只是形容出色的人，两位又算是出色所能形容的？”

公主笑著：“阁下的欢迎词完了？我们想争取时间！”

部长助理自我介绍：“我叫希尔，两位放心，那班航机要半小时之后才到达，两位有的是时间。而且，我们将在飞机停机坪上，留意每一个下机的人，不论他是男是女，还是半男不女，必然走不脱！”

这位希尔先生，当然是在法国留学的，所以说起话来，也颇有法国人的油腔滑调。

他说著，向前面一指，可以看到那处的跑道，有一个木台搭著，有不少人围在木台边上，台上还扎著彩带。

年轻人讶异道：“好像有一个欢迎仪式，是甚么大人物在班机上？”

希尔道：“我了解过了，是邻国加纳的一个将军！”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我对军人没有好感，他一旦有了野心，国家就会遭殃！”

年轻人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希尔道：“请上车，等飞机停定了之后，我们再驶返去，乘客的名单，也是在我这里了！”

年轻人和公主互望，发出会心的微笑，心中却想：戈壁沙漠再精明。且怕这次也难逃罗网！

上了车之后，年轻人和公主一起研究名单，那位将军有四个随员，除此之外，头等舱还有七个搭客，从名字来看，四个是非洲人，普通舱的搭客，共有七十三人，再加上机员十二人。

年轻人对公主道：“白种人不必考虑了，他们的化装术再精，也难以化装成白种人的！

”

公主却摇头：“不！每一个人都不能放过。或许他们真的化装成白种人呢？”

年轻人知道，戈壁沙漠要化装成白种人，虽然极度困难，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

当然，化装成黑人，更容易得多，公主的话很对，万一他们真是化装成了白人呢？

年轻人点头，表示同意，希尔又把一只小箱子递给了公主：“这是你要部长先生准备的东西－－原来情报部门真有这种古怪物品！”

公主打开箱子，看了一看，笑道：“每一个情报部门，都会有这种药水的！”

箱子中是一瓶大约有两百CC的透明液体，年轻人一看就知道，这种药水的功用，足可以洗脱任何化装用的颜料－－只要涂在人的皮肤上，而皮肤上有化装颜料的话，就立刻被抹脱，无所遁形！

这时，又有一辆车子驶到，从车中下来了三个十分美丽性感的黑人女郎，希尔一看到她们就叫：“及时赶到，迟了就不好了！”

公主并不觉得奇怪，年轻人却十分讶异，公主笑了起来：“这三位，是旅游局的代表，欢迎来到象牙海岸的人，每个人，都会得到一朵花，由美丽的女郎扣上，一下机就进行，每人只要几秒钟时间，不会有人反对的！”

年轻人恍然：“她们就趁机用药水喷射每个人的皮肤！不过，这工作要做得不被人所知，也需要相当的技巧！”

公主笑道：“那就要看象牙海岸高级情报官的训练工作，成绩如何了！”

说话之间，公主出了车厢，那三个女郎走过来，一起在呆了一呆之后，同公主行礼：“上校命我们来报到，请告知任务的内容！”

公主带著微笑，把他们要做的事说了，三个女郎的神情十分轻松，显然表示，那对她们来说，是十分轻而易举的任务！

这时，有飞机声传来，一架航机，正在迅速降落，当航机从跑道的一端滑过来，终于停定之后。希尔驾著车向前驶去那木台上，响起了军乐团吹奏的音乐，也有红地毯直铺到了飞机之旁。

机舱门打开，从梯级上最先走下来的，是一个穿著军服，排满了勋章的军人，不住向欢迎的人挥著手，在他的身后，跟著另外三个军人。

很多欢迎的人迎了上去，迎上去的人之中，也大多数是军人。

年轻人和公主都皱著眉，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们是无法展开行动的－－讲故事的，这样详细叙述“来访的将军”下机的情形，读者诸君自然也可以知道其中必有跷蹊了！果然如此，到几辆车子，把将军和欢迎者一起载走之后，机上的其他旅客才下机－－在这里，可以省略许多过程，因为每一个乘客，都经过了那种药水的检验，过程十分愉快，那三个美丽的黑佳丽，笑靥迎人，人人都乐意接受她们的“献花”。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证明了不是戈壁或沙漠之后，年轻人和公主互望了一眼之后，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一起投向那个曾站立过欢迎乐队的木台。年轻人立时闲在一边、神情疑惑不止的希尔先生道：“你在政府中的职位很高，你刚才说，你并不知道有加纳的将军来访？

”

希尔还没有回答，公主已叫了起来：“我们中计了！戈壁沙漠，必然冒充了甚么加纳将军！”

她说著，已急急向车子走去，年轻人虽然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公主何以有了那么肯定的决定，可是他也忙跟了上去，希尔骇然，结结巴巴道：“不会吧……有那么盛大的欢迎！”

公主闷哼一声：“我可以安排更盛大的欢迎！快上车，可能还赶得上！”

年轻人对公主的话，虽然大都很同意，可是对这时，还可能追得上至少在半小时之前已离去的车子，他却绝不乐观。不过，他还是和公主一起上了车。

希尔更是骇然：“两位……别乱来，开罪了军方，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公主叹了一声，指了指那架飞机：“你想想，飞机是从南非直接飞过这里的。加纳和南非的外交关系，如此紧张，怎么可能有一个加纳的将军，带著随从。在南非登机到阿比尚来？”

公主这几句话一出口，希尔和年轻人不禁苦笑！年轻人的笑容尤其苦涩－－戈壁沙漠所玩的把戏，其实十分容易拆穿，可是当时，却偏偏又给他们瞒过！

戈壁沙漠之所以能够成功的原因，自然是利用了排场，一切都公然进行，绝不偷偷摸摸！

凡是不想给人知道的事，大胆的公开进行，反而更能险中取胜！

年轻人虽然心中沮丧，但是对于戈壁沙漠这种巧妙的安排，还是十分佩服！

他也自然而然，想起推理惊险小说的鼻祖爱伦。坡的一篇短篇小说：“信”。

在这篇小说中，一队富有经验的搜索队，要在一间屋子中找出一封有巨大秘密的信来。

搜索队几乎把整间屋子翻转了，都找不到，而又肯定知道必然在屋子之中！

结果，谜底揭晓，原来这封如此重要的信，并不是藏在甚么秘密地方，而且是随便放在一进门就人人可以看到的信插之中！

戈壁沙漠这次所采取的，很显然就是这个办法！

当年轻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公主早已吩咐了司机，用最高的车速，驶上了公路。

车子在公路上飞快地奔驰著，才驶离机场不过三公里左右，就看到有一队车子，停在公路边，有一辆大型车子，一队军乐队的乐器，在阳光下闪闪生光！

年轻人本来，对是不是能追上戈壁沙漠，一点信心也没有，可是，这时，居然车队在路边停著！

不但如此，他们还看到两个军人，奔到了路中心，挥著手，令他们的车子停下来。

车子一停下，两个军官就赶过来，大声问：“有一位公主……”

他们才说到这里，公主已按下了车窗，向那两个军官点了点头。

那两个军官，像是突然之间，中了魔法一样，眼瞪得老大，张大了口，微弯的身子，一动也不动。

这种情形，公主早已习惯了，她微笑著：“我就是，可是甚么人有口讯给我？”

她连说了两遍，那两个军官才如梦乍醒，连声道：“是！是！有一盒录音带，交给公主……你一定是公主了，毫无疑问，必然是！”

尽管世上有许多公主，其实并不美丽，但是美丽到“黑纱”公主这样的，她的公主身份，必然会得到毫无影响的承认！

那个军官说著，就把一卷卡式录音带，交给了公主，然后，躬身而去。

公主立刻把录音带放进了车上的放音设备之中，也听到了戈壁沙漠的声音。先是两人一起说著：“年先生，公主，我们的把戏，只能瞒你们一时，不过，也可以使我们逃脱两位的追踪了，我们请求，请停止对我们的追踪。”

年轻人和公主一起发出了一下闷哼声。

录音带上继续是戈壁沙漠的声音：“我们知道我们不辞而别，必然引起了各位的慨愤，可是，我们非如此做不可，因为事情十分特别，我们要去探索真相，过程会极度危险，没有必要使多人涉险！”

年轻人曾料到这一点，所以听到这里，他自然而然，点了点头，公主却现出十分不满的神色来：“可不是自说自话吗？事情再怪异，也总该和大家商量才是！”

录音带在转动，戈壁沙漠接下来所说的，像是已回答了公主的话：“我们的做法，十分不得已，相信任何人，若是处在我们的地位，我们的意思是，所有参加这次聚会的人，处在我们的地位，一定会像我们一样。尤其是两位，更不会例外！”

年轻人这时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太可恶了！究竟在保险箱中发现了甚么，竟然一字不说！”戈壁沙漠显然对自己的留话，会引起甚么样的反应，十分了解。

他们又道：“真对不起，究竟事情的真相如何，我们一点也不能透露，原因是一经透露，任何人都会经不起诱惑，而要去探索真相，而探索真相的过程，代价极大，可能付出生命……”

在这时候，公主忽然伸手，按停了录音带，闭上眼睛一会，才倏地睁开眼来。

当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间，眼中有异样的光采透射。

年轻人知道公主必然在这一刹间有了十分精采的新发现。公主望向希尔先生：“请吧车子交给我们，同时，请转告部长先生，我们不会参加他的晚宴！”

希尔还有点犹豫，公主已经作了一个“请离开车子”的手势。希尔和司机离开了车子。

公主坐上了驾驶位，踏下油门，车子在公路上飞驶而去。

公主暂时没有解释这样做的原因，年轻人也没有问，公主继续听戈壁沙漠的留言：“各位，尤其是神仙手，都绝不会损失甚么，我们两人以人格保证，只要我们有所收获，一定会把所得的全部交给神仙手，由他来决定一切。如果我们探索不到甚么，那是我们已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其余的人也不必去试了！”

两人说到这里，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他们又道：“当然，始终不明究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可是比起失去生命来，总好得多了！”

公主冷笑了一声：“真伟大！”

戈壁沙漠的发言，最后一段是：“靠了公主的提示，我们才得以打开这神秘的保险箱－－当时若不是个个都烂醉如泥，或许情形曾有所不同。但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自然也只好由我们两人来承担责任了！”

录音带上的声音，至此为止。那时，车子正驶到一个回旋处，公主控制著车子，一个大转弯，已经绝快地驶上了回头路。

直到这时，公主才道：“他们就在附近，我可以清楚感到这一点，而且知道他们所在的方向。”

年轻人扬眉：“他们还在机场？”

公主道：“可能－－他们的智力程度极高，可是他们不知我的异能，对磁性有十分灵敏的感应。他们的声音，通过了磁处理留在录音带上，给了我讯息，我相信当我们出现的时候，他们诧异之至！”

车子以高速行进，不一会，果然又回到了机场－－车子上有著特别通行证，所以车子直驶向停机坪，同机场的一个角落驶去。

这时，一架双引擎的小飞机，正开始准备起飞，在跑道上缓缓移动。公主一面狂响车号，一面令车子，正面向飞机直冲了过去，她冲得如此奋不显身，小型飞机已绝对无法起飞，只好停了下来。在汽车和飞机只有十五公尺的距离时，公主才徒然踏下了刹车。当车子停定，和飞机之间距离，只能供一个人侧著身子走过去！

八他们在机场

年轻人第一时间跳下车子，他已经看到，坐在小型飞机上的两个人，还未曾来得及除去化装，看起来，仍然是将军和军官，可是不管他们的化装如何精巧，都掩不住他们的惊讶神情！

年轻人指著他们，作了一个手势，这时，公主也已经下了车。在飞机上的，自然是戈壁沙漠，他们惊异了半分钟，身子移动，也离开了机舱，不一会，四人就面对面地站在跑道之上。

戈壁沙漠的惊讶神情已经敛去，代之以一种十二分的无可奈何。

他们道：“早就知道，要摆脱两位的跟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公主道：“那是由于两位行事的君子作风之故。如果不是送了那卷录音带给我们解释原由，我也不能知道两位的去向！”

戈沙漠现出不解的神情，公主约略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异能，两人这才长叹一声，可是他们又道：“两位追上了我们，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们不会说，一个字也不会！”

年轻人微笑：“我完全同意，你们根本一个字也不必说。只要……”

他讲到这里，公主也微笑著接上去：“只要把保险箱中的东西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他们终于追上了戈壁沙漠，虽然两人的态度十分坚决，看来不想透露甚么，但是总是落了下风，所以年轻人和公主的微笑，发自内心，因为他们认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可是却没有想到，戈壁沙漠竟连一秒钟也没有考虑，就异口同声道：“对不起，也不能够，我们已把那份东西毁灭了！”

这简直是流氓手段了！年轻人和公主的涵养再好，再不想生气，也有点忍无可忍。不过他们自然不致于口出恶言，公主皱眉的神态，甚至十分优雅迷人。年轻人则冷冷地道：“我一直以为两位是君子！”

这已经是相当严重指责了，戈壁沙漠各自红了脸，戈壁道：“水浒传里的黑旋风李逵，一向赌得直，可是也难免有输了抢银子的事！”

戈壁用这黑旋风的这个例子，来替他们的行为辩护，年轻人自然明白－－水浒传是中国人必看的小说之一。可是公主却不甚了了，她只是把秀眉蹙得更紧。

年轻人摇头：“我不相信你们毁了密朗的原稿！”

沙漠叹了一声：“我们两人一面看。一面已把它记了下来……”

他说到，拍了拍自己的额角：“我们两人都有过人记忆力，过目不忘，所以当我们有了决定之后，就一致同意，留著这份稿件会害人－－取巧地说，我们两人，已经可以算是受害者了，不能再让它去害别人，所以就把它毁灭了！”

年轻人和公主都曾进过他们的房间，并没有发现大堂稿件被毁的迹象，所以他仍然不相信：“你们是用甚么方法毁灭了原稿的？”

戈壁双手一摊：“最原始的方法，撕碎了，抛进飞机的厕所之中，冲下。年先生，不会再有人找得到它，一个砰片都找不到！”

戈壁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抿著嘴，不再言语，沙漠也采取了同样的动作，显然他们都已下定了决心，不再说甚么了！

这两个人的这种态度，虽然迹近无赖，可是年轻人和公主互望著，一时之间，倒也拿他们无可如何，公主扬了扬眉，那是在问年轻人该怎么办？

戈壁沙漠在这时，索性双手交抱，放在胸前，这种“身体语言”是在说：“随便你们怎么办好了！”

年轻人看到他们这种神态，不怒反笑，同公主道：“著名的武侠小说之中，有一个相当有趣的情节！一个人得到了一本武功秘岌，背熟了，就把秘岌毁去，于是，秘岌就进入了他的脑子。”

公主对于“武功秘岌”之类的名词，不是很熟悉，但是她自然知道。年轻人虽然是在对自己说话，可是实际上，话是说给戈壁沙漠听的，所以她十分配合，“啊”地一声，道：“这个人可麻烦了！”

年轻人笑著：“可不是吗？人人都要把这个人抢到手，逼他背出武功秘岌来！”

当年轻人一开始说的时候，戈壁沙漠不住地眨著眼，可是等年轻人说到这里，他们互望了一眼，戈壁道：“中国的武功虽然神奇，可是也没有一种功夫，可以逼人说出不想说的话来？”

年轻人高举右臂：“说得好，我同意！可是现代的科学仪器，都可以记录下人脑部活动的电波来，而根据波形。可以把这个人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思想还原……”

戈壁沙漠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哈哈”大笑：“闻所未闻，天方夜谭！”

年轻人早就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用低沉声音，一字一顿地道：“两位听说过勒曼医院，那里的一些走在时代尖端的医生，听说其中有外星朋友，他们完全可以那么做！”

戈壁沙漠自然知道“勒曼医院”，他们的险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就在这时，他们是化装成黑人的，所以看来更是怪异。

年轻人又指了指公主：“凭她的超感觉异能，再加上仪器的帮助，可以轻而易举地获知两位在想甚么！”戈壁沙漠各自吞了一口口水，齐声道：“我可以完全不想！”年轻人哈哈笑著：“那要考验一下两位的意志力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怎么能不想？”

戈壁失声道：“咦？你怎么知道事情惊心动魄？”

公主轻叹了一声：“如果不是事情惊人之至，怎么会令两位的行为，如此失常？”

年轻人一摆手：“勒曼医院在格陵兰，路途遥远，两位请上飞机！”

戈壁沙漠互望了一眼，接下来发生的事，年轻人和公主在事后回想起来，仍不免觉得愕然。才知当时，是何等的意外！

四个人面对面地在交谈，年轻人和公主并肩而立，戈壁沙漠站在他们的对面，双方相隔极近，不会超过两公尺，当年轻人“两位请上飞机”这句话才一出口，戈壁沙漠徒然叫了一句话，一则由于他们叫的声音，十分凄厉，二则由于突如其来的变故，以致年轻人和公主，当时都未能听明白他们在叫甚么。只是在陡然听到叫声的同时，看到他们两人手一扬，一蓬薄雾，向年轻人和公主，迎面喷了过来。

那显然是他们利用了不知甚么装置喷出来的，年轻人和公主应变能力已经算得快的了，可是由于绝料不到对方会有这样的行动，年轻人一感到一股强烈的麻醉药气味，立时屏住了呼吸时，已经慢了一步，刹那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各种颜色迸跃，再也站立不稳，身子向一旁跌去，一伸手，总算扶住了就在身边不远处的车子，未曾跌倒。

可是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因为他看出去。眼前只是无数色彩在迸跃，耳际是一种听来十分空洞的风声。

他能够维持不跌倒，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全仗他第一时间，就屏住了呼吸。

估计他被喷中，吸入那麻醉药的喷雾，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可是结果已经如是可怕，生龙活虎一样的年轻人，居然在刹那之间，动弹不得，由此也可知道戈壁沙漠使用的麻醉药，性能是何等之强烈！

戈壁沙漠自然也知道自己使用的麻醉剂，可以在三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令一头成年的大象，倒地不起，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他们吃惊！

年轻人一下子就有了反应，身子虽未倒下。但是扶住了车身，再也没有行动能力，这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只要公主也和年轻人一样，他们就可以把年轻人和公主，一起扶进车子去，驶开车子，登上飞机离去。估计至少在一小时之后，年轻人和公主才能恢复行动，到时，追踪游戏又可以从头开始了！可是，当他们看到，那一大团由强烈麻醉剂形成的薄雾，喷向公主，罩住了公主的头部之后情形，他们都呆住了！

只见公主依然若无其事地站著。先向已经著了道儿的年轻人望了一眼，然后，反倒深深吸了一口气－－据戈壁沙漠的估计，这一口吸进去的麻醉药的份量，足以令得一条灰鲸丧失知觉。

可是公主仍然站著，伸手在面前拨了几下，皱著眉，十分厌恶地道：“怎么用起下三滥的麻醉药来了？”

她说著，一下子来到了年轻人的身边，伸手在年轻人的额上，按了一下，转过身来，尽管她是如此美丽，可是这时，她所表现出来的怒意，依然令人心寒。

她怒问道：“对健康会有甚么损害？”

戈壁沙漠见到公主若无其事的情形，早已吓得呆了，一时之间，哪里答得上来！

公主更怒：“他要是受了甚么损伤，你们两个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两人直到这时，才勉强定下神来，连声道：“不会，不会，不会！”

他们慌乱地连说了三声“不会”，才各自吁了一口气：“请放心，这是我们自己配制的，用产自苏门答腊的一种花……”

公主闷哼了一声：“迷鹰花？”

戈壁沙漠点头不已，公主知道了麻醉药的来龙去脉，她就放心了许多。

公主口中的“迷鹰花”是苏门答腊岛上的特产，花朵甚小，可是散发出来的气息，据说足以令得在空中飞过的鹰跌下来，是极强烈的天然麻醉剂，当地土人用来作狩猎之用。这种天然的麻醉剂相当珍贵，公主在以前，也曾使用过，知道它的性能虽烈，但是对人体并无害处，只是受了麻醉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舒服而已！

公主冷笑道：“用过麻醉药了，还想用甚么武器对付我们？”

戈壁沙漠面面相觑，神情狼狈之极，过了半晌，才迸出了一句话来：“我们……只不过想有单触行动的自由！”

戈壁沙漠这时候，确实还有些武器在身边，而且全属于他们自己设计精制的超小型武器，威力强大，可是他们却怎么也无法出手使用。

一则，由于他们并没有伤害年轻人和公主之意。二则，当公主这样厉声责问他们的时候，公主身子，已慢慢向上，升了起来，造成飘飘。神奇莫名，一阵风过后，黑纱的一角拂向他们两人，令得他们两人受惊过度，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戈壁沙漠的专长，是卓越无比的设计制造，他们在这一方面，有异乎寻常的才能，但他们不是冒险生活者，也不是体能超卓的人。

这时，他们既然没有使用武器的打算，那么，就自然在和年轻人和公主的对垒中，处于下风。

公主再落下地来的时候，他们正挣扎著自地上站起来。而公主则落到了年轻人的身边，取出一只极精致的小银瓶来，放在年轻人的鼻端。

年轻人的神智已恢复了一半，他甚至听到了刚才戈壁沙漠自辩的那句话。

那小银瓶中盛载的一种香精，又大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年轻人用力嗅了几下，身子已然挺直，他忍不住骂：“你们这两个奸贼！”

沙漠首先道：“我不是奸贼！”

戈壁也哭丧著脸：“我也不是！”

年轻人双腿还有点发软，所以他并不是一跃向前，而是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两人神情骇然。不知道年轻人将会如何对付他们。

就在年轻人来到了他们身前的那一刹间，两人灵机一动，动作一致。摊开手掌，伸向年轻人，在他们的掌心，是两枝唇膏大小的物体。

戈壁抢著道：“这是喷射迷鹰花汁的喷射器，喷射力十分强，连年先生也著了道儿，就送给两位……防身也是好的！”

年轻人啼笑皆非，冷笑一声：“我看没有甚么用处，公主就没有受到伤害！”

戈壁沙漠苦笑：“谁知道公主会……百毒不侵？不然，我们已经得手了，给我们一小时的时间，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年轻人竖起手指来：“公主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有著数不尽的异能。我们要找你们，一定可以找得到。至多追到虚渡津去！”

戈壁沙漠两人，虽然在很多情形之下，反应一致，但这时却并不相同。戈壁身子震动了一下，重复著道：“幽灵星座？”

沙漠就大声道：“到了虚渡津，你也不知道该上甚么地方去！”

年轻人现出一个十分疲倦的神情：“别再玩游戏了，我们一起去进行，不论甚么事，我们四个人去进行，总比你们两个人好……”

公主补充：“而且看来，我们两人的处事能力，还在你们之上！”

戈壁沙漠互望著，沙漠这时忽然问：“所谓幽灵星座，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双眉一扬，公主的灵魂，会被幽灵星座搜集了去，他得到了原振侠医生和勒曼医院的帮助，尤其是幽冥使者黑纱的帮助，到幽灵星座去打了一个转，把公主带了回来。

这一段经历详细过程，年轻人和原振侠一直没有向他们周围的人说起过，并不是他们不肯说或不想说，而是事情十分奇特－－由于他们两人任何一个，灵魂活动所能产生的能量，都不能来回幽灵星座之故，所以他们才要一起行动。

这就形成了一个更奇特的结果！对整件事，他们两人之中任何一个，都不能有完整的记忆，只能有一些蒙陇的印象，像是一个十分久远的旧梦一样。他们知道一定要两个人在一起，互相补充对方所有记得的一些事，才能把整件事描述出来。

可是，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年轻人和原振侠，天各一方，各自为自己的奇异遭遇而忙碌，连见面都没有见过，所以，他们的一些熟人，也都无法知道真正的情形如何，甚至连公主也不知道－－公主虽然曾身历其境，但那时她处于被保护的状态之下，所以她也无法了解经过。

所以，“幽灵星座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听来像是十分简单，但实际上却十分复杂。年轻人非但回答不出。而且连为甚么回答不出，也无法解释－－解释起来，也是说来话长！

所以，他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戈壁沙漠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声道：“看，你也有不愿意和我们分享的秘密！”

年轻人的语音之中，带著怒意：“你们夹缠甚么！我的秘密是我自己的经历，你们的秘密，是窃自神仙手的保险箱！怎可混为一谈？”

可是戈壁沙漠，居然理直气壮：“那保险箱是外星朋友留下来的，保存了一份记录，任何地球人，只要率先读到了这份记录，记录上的秘密，就归他所有！”

年轻人怒吼：“胡说八道！谁说的？”

戈壁一挺胸：“记录的第一页上，就有这样的说明。所以，并不是我们窃取了甚么，而是应该由我们来处理这项秘密！”

公主柔声道：“记录已经给两位毁掉了，这种话有谁会相信？”

戈壁沙漠大声抗议：“这是甚么话，我们两人像是说谎的人吗？”

他们说得十分认真，而且真的感到受了侮辱，他们虽然化妆成为黑人，可是仍然可以看出他们的脸红了起来。

公主也感到意外，她连忙道：“对不起，我不应该不信你们！”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似乎也难怪别人不相信，是不是？那第一页上的话，是谁留下来的？是密朗？”

戈壁道：“不是密朗，是把记录放进保险箱中的外星朋友！”

年轻人更加不满：“地球人的事，为甚么要外星人来作主张？”

戈壁沙漠互望了一眼，再不言语，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之内，不论年轻人和公主说甚么，他两人态度一致，就是一声不出。

公主笑了一下，向年轻人打了一个眼色，视线又落在两人的手上。年轻人会意，身形一闪，出手如风，“拍拍”两下，伸指弹在戈壁沙漠的手背上。

两人大叫一声，手自然而然张开，年轻人再一伸手，把他们手中的喷雾器抓在手中，一反手就给了公主。

公主把那两个小喷雾器拿在手中，对准了戈壁沙漠，作要喷射状，两人虽然神情骇然，可是也不出声或躲避。

公主道：“很好，算是年轻人被你们麻醉过的代价，我留著送人！”

她说著，收起了小型喷雾器，又道：“两位既然耍起无赖来了，我们自然也只好跟著学……”

她说到这，突然格格一笑，现出十分佻皮的神情，显然地想到的“无赖主意”有趣之至。戈壁沙漠虽然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中，可是位仍然不免被公主的神情逗得笑了起来。

年轻人自然知道公主花样百出，他握住了公主的手，微笑地望著她，表示她不论有甚么主意，他都全力支持。

公主一双妙目，望定了戈壁沙漠：“从现在起，两位，真对不起，不论你们到甚么地方去，做甚么事，我们都会随侍在侧……”

她说到这，向年轻人望去，像是在问他“随侍在侧”这句话用得对不对？年轻人笑了起来：“应该说‘如影附形’，才比较恰当！”公主笑靥如花：“对，如影附形－－对两位来说，可能有点不方便，但事出无奈，除此之外，则无他法，请两位多多原谅！”

她说著，甚至向戈壁沙漠，鞠了一躬。戈壁沙漠的神情，尴尬之极。他们自然知道，若是年轻人和公主决定了这样做，他们就再也没有法子行动了，因为他们的行动，必然会在年轻人和公主的监视之下。

两人不约而同叫了起来：“这太不公平，为甚么我们的行动，要受到监视？”

年轻人道：“因为在事情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项集体的行动－－我们在神仙手住所的聚会，就是为一个目标而共同努力，忽然你们单独行动，犹如背弃了盟约，就要受到监视！

”

两人的神情，难看之极，一转身，就向飞机走去，他们登上了机舱，站在舱口，大声道：“要上来，就请快！”

他们心想，年轻人和公主既然决定了“如影附形”，自然也会跟上飞机来的。

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公主和年轻人，都像是早有默契一样，手挽著手，并不向飞机走去，反倒走向驶来的车子，进了车厢，仍由公主驾车，车子倒驶出了几十公尺，在跑道旁，停了下来－－这种情形，看得戈壁沙漠莫名其妙。

九放虎容易捉虎难

就在这时候，飞机的通讯设备，忽然有了信号。戈壁仍然留在舱口，沙漠过去按下了一个掣，就听到了公主动听的声音：“我们有我们的跟踪方法，两位请吧！”

沙漠转过头来，和戈壁互望著，忍不住道：“他们在捣甚么鬼？”

公主“格格”地笑：“不告诉你们！”

这时，不但戈壁沙漠疑惑之极，连坐在公主身边的年轻人，也不禁大是疑惑，不知道公主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不过，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表现出来。

戈壁疾声道：“机不可失！”

沙漠也道：“贵乎神速！”

他们一面说，一面迅速行动，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关上舱门，发动引擎，飞机在跑道上，擦过了公主的车子，陡然起飞！

年轻人在这时，才说了一句：“放虎容易捉虎难！”

公主微笑：“那怕他们到天涯海角，我都可以把他们找出来！”

年轻人问：“发现了新的异能？”

公主摊开手，在她手中的，是那两支小型喷雾器。

年轻人仍然不是很明白，公主娇柔地笑：“在这个小器械上，他们留下了十分强烈的讯号，我可以根据这种讯号，和他们发生联系，清楚之至！”

她说到这里，在她娇美的脸上，也现出了难以相信的神情来，她指著自己的前额：“像现在，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两千五百三十公尺，以每秒钟八十三公尺的速度在远离，也就是说，他们的飞机时速是每小时二百公里，嗯，那是这种飞机极速了，他们一定极想摆脱我们，这样高速飞行，是相当危险的！”

公主娓娓道来，像是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一些十分普通平常的事。可是在她对面的年轻人，都已听得目定口呆！他知道自己料对了，公主又发现了一项新的异能，这种本领，她以前是没有的，所以，她才会在有了这种神奇的感觉之后，现出不可信的神情来！

年轻人俯首，在公主的前额，轻吻了一下：“这一切数字，你全是……。”

公主现出自己也不解的神情：“全是可以看得到的，清清楚楚看到，而不是感觉得到……我想这不是一项新的异能，我的脑部运作，如同电脑，而终端机的萤光屏，也在我的脑中！”

年轻人又惊又喜道：“发展下去，会不会你感到的，不单是一些数字，而是直接可以看到他们两人在干甚么，看到他们手忙脚乱地在驾驶飞机！”

公主想了一想，才道：“为甚么不可以？”

年轻人大是感叹：“到那时侯，就是真正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了！”

公主对于“千里眼”、“顺风耳”这两个名词，不是十分熟悉，年轻人搂了她一下：“我们是立刻追踪，还是任由他们以每秒钟八十公尺的速度远去。”

公主吸了一口气，利用车上的通讯设备，和她熟悉的部长联绍。部长先生十分乐意为他们安排一架飞机，供他们使用。

在登上了那架飞机之后，年轻人才向公主介绍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是怎么一回事。公主听得十分认真。而且和年轻人讨论：“顺风耳很可以理解，因为音波的传递能力十分高，就算有东西阻隔，也可以传递－－隔著墙发出声音，在墙的另一边的人，可以听得到，可是千里眼……”

她说到这里，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来：“那就比较难以理解了！”

年轻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因为那根本是神话故事中的事，可是公主却用十分正式的态度来讨论！虽然公主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有那么多的特异能力，但是对年轻人来说，顺风耳都不容易理解，更别说千里眼了！

年轻人没有反应，公主又自言自语：“难道视线可以穿过固体的物质？试想想，如果要看到一百公里之外的人或物体。在这一百公里的距离之外，不知道有多少事物阻隔，难道可以一一看透？”

公主的神情，大是向住，可是她十分迷惘。年轻人握住了她的手：“世界各地，都有一些异能人，能够隔室‘看’到别人写的字，万试万灵。或许，那是另一种感觉，由于人类行为中，一直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无从形容起，只好先用一个‘看’字暂时替代！”

公主的神情开朗了起来：“是啊，理论上来说。人的‘视线’，既然能看穿一堵墙，自然也有可能看穿十堵墙、一百堵墙！”

她说得高兴，双颊微红，是在向往自己有了这种异能之后的有趣情形。

年轻人凝望著公主，心中也大是感慨：这个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究竟还有多少潜能可以发挥？

年轻人和公主的航程相当轻松－－公主完全可以知道戈壁沙漠在甚么地方降落，逗留了多久，又起飞，距离是多少。

据公主所说，她所“看到”的数据，可以精确到每公分和每秒钟，甚至还可以更精确，但因为小数点数据没有意义，所以她懒得去看－－谁会追踪一个人，需要一公分以下的距离呢？

而戈壁沙漠的行程，看来绝不轻松，他们显然以为，迂回曲折，可以摆脱跟踪。所以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他们在天空之中，大兜其圈子，三天之后，他们回到了阿比尚，然后改用车子－－速度慢多了，公主和年轻人也改用汽车追踪，和他们保持三公里的距离，使他们绝不感到有人在追踪，而这样的距离，也可以在一个短时间之内，接近他们。

又是三天之后，年轻人和公主都知道。离目的地已差不多了，因为所经过之处，正是密朗在他的信件中所提到过的地区。

在这几天之中，年轻人和公主。也讨论过何以戈壁沙漠的行为如此怪异，两人的行为怪异，自然和密朗的奇遇有关。

问题回到了老地方，密朗的奇遇是甚么呢？

别说“是甚么”那样具体，年轻人提出：“先假设一下，这个不入流作家的奇遇，是甚么性质！”

可是，就算把讨论的范围定得那样广泛，讨论也还是无法进行下去，因为“奇遇”，可以有几千种几万种，在一点线索也没有的情形之下，无法作出任何假设。

年轻人和公主所能做得到的是：事情一定十分奇特，有极高程度的危险，有十分强烈的吸引力，这些，都可以在戈壁沙漠的行为上。找到证明。

他们的讨论，虽然不得要领，但是他们并不心急，因为他们可以有把握，在戈壁沙漠的行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加入。

当天傍晚，车子沿著一条河在驶，公主道：“他们停下来了，我们要尽量接近他们！”

年轻人作了一个“一切由你作主”的手势，公主驶车向前，又一会，她也停了车：“如果再继续接近，那必须弃车步行了，不然，会给他们发现！”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河水相当湍急，水声震耳，在河床中心，有许多突出的大石块，令河水的去势更急，撞在大石上，激起老高的水花，像是亘古以来，永不停止的骤雨。

河面并不算很宽，在河边，有勉强可供行车的路。但那也只不过是沙滩而已。

河的两岸都有密床，那是非洲常见的景色。

年轻人点了点头，和公主一起下了车－－在下车之前，他们把车子驶进了林子。用一大堆树枝，把车子遮了起来，然后，他们就沿河向前走去，一面走，公主一面报告著和戈壁沙漠之间的距离。

双方之间的距离，在渐渐接近，看来戈壁沙漠走走停停，正在找寻甚么。

公主在一处林子外，停了一停，伸手指著树林：“他们的车在离这里十五公尺处，他们又停止了，我想去看看他们在干甚么？”

年轻人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我们分头行动？”

公主望著年轻人，点了点头，又伸手向前。指了一指：“他们就在前面三十公尺处！”

年轻人扬眉，向天上指了一指，公主笑了起来：“他们想不到我会在上面，监视起来也容易一些。”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主的身子，已经向上升了起来。

她上升了十公尺左右，落在一棵树的横枝上，然后，黑纱飘飘，在空中移动，从一棵树，飘到了另一棵树上。当时，夕阳西沉，漫天红霞，衬著公主飘移的身体，看得年轻人心旷神怡，陶醉之至。

他看了并没有多久，看到公主离他已有三十多公尺，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伸手向下，指了一指。

年轻人也开始行动，他贴著树身，向前走去，身形矫捷轻盈，继续向前接近，不一会，他就看到了戈壁沙漠。

这时，天色已经迅速黑了下来，年轻人藉著一块大石件掩蔽，他估计，戈壁沙漠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尺，只是几步路而已。

年轻人抬头看去，看到公主还在树上，并没有再移动。而戈壁沙漠当时在做甚么呢？相信年轻人和公主，心中都会有同样的疑问？

他们不是已看到戈壁沙漠了吗？怎么还会不知道两人在做甚么？自然是由于两人的行动有点怪了！事实上，戈壁沙漠根本没有行动，他们只是坐著－－是跌坐的姿势。

在暮色中看来，他们闭著眼，这是一种静坐，冥思的姿势！

那就令得事情不可解之至！戈壁沙漠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静思？

那真是不可思议之至了！

年轻人十分不解，他向在树上的公主，作了一个手势，公主也向他作了一个同样的手势，表示了她心中的疑惑。

年轻人再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公主耐著性子看下去。

他们真是“附著性子”，至少等了一小时之久，天色早已黑了。上弦月已升起，照得河面之上，奔腾的河水银光闪耀，十分壮观，轰隆的水声，仍然十分震耳，怪就怪在戈壁沙漠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过！

年轻人的耐性再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也忍受不下去了，就在他向上一招手的同时，他已看到，月光之下，公主真的如同仙女下凡一样，冉冉落下，无声无息，就到了他的身边。

虽然刚才，他们互相都在视线之内，但是距离总是远了一些，所以使他们有分离的感觉，这时，他们紧靠在一起，向后退出了一些，这才压低了声音，同时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这两个家伙在搞甚么鬼？”

其实，他们心中都有答案：戈壁沙漠是在静坐！

可是竟然来到这里静坐！

公主道：“是不是要去叫醒他们？”

年轻人犹豫不决：“现在叫醒他们，并无意义，总要等他们有进一步的行动才好！”

年轻人说得对，现在就在他们面前现身，千里追踪，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戈壁沙漠依然甚么也不会说，而等到他们有了行动，譬如说，进入了一个甚么所在，或是发掘甚么的时候再现身，那才有作用！

公主又低声问：“是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所以故意这样，戏弄我们？”

年轻人不禁苦笑－－认为这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自己又徒劳无功了，三天在空中兜圈子，三天在陆地上的跟踪，公主的异能，正确无误地掌握著戈壁沙漠的行踪，在过程之中，决无被发现的可能。

可是，为甚么如今戈壁沙漠竟来到了河边，打起坐来了？难道真是发觉了在戏弄他们。

年轻人搓著手，心中十分焦躁－－戈壁沙漠已经超过一小时，一切也没有动过，看来他们有著惊人的耐心，想逼自己承认失败。

年轻人的思绪，也开始紊乱，从阿尚比开始，三天的行程，先是西行，一直沿海在向西行，经过了沿海的几个城镇，到了最西部的大镇塔波，才转而向北，一直沿河而驶，沿的是卡瓦里河，开始的时候，河水十分平静，河面也很阔。可是到后来，河水湍急，也十分荒僻，就算戈壁沙漠本来就有静坐冥想的习惯，也不必长途跋涉到这种蛮荒的地方来静坐！

事情真是奇怪之极矣！

公主虽然有非凡的异能，但是她也常常让年轻人来决定一些事。这时，她望著年轻人，睁大了眼，在月色之下，她迷人的双目，有一种异样的光采，她没有再出声，可是用她的眼神在问：“怎么办？”

年轻人苦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一跃而出，向戈壁沙漠大喝一声吗？那极有可能，两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那也等于宣布了年轻人的失败！

不出声，一直等著，等他们有进一步的行动。看来这是最佳的办法！

年轻人缓缓吸了一口气：“他们静坐！我们也可以静坐，看谁的耐力更强！”

公主皱著眉：“和他们对峙？”年轻人点头：“是，可是我们要保持警觉，一方面静坐，一方面要留意他们的行动！”

公主又向两人望了一眼：“那容易，他们一有行动，我立刻可以知道！”

年轻人留意到，戈壁沙漠是各自跌坐在一块圆形的、相当整齐的石块上的。那石块，在月色下看来，石质细滑，十分洁白，看来有点像一副石磨的两个磨盘。

而在沙滩边上，石头虽然有的是，但是像这样平整的，却再也找不到。他只好找了一块略为平整的，自己坐了下来。

然后，他向公主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他用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块，而公主其实是不需要石块的，她的身子。可以悬空！

公主在年轻人的身边，略向上耸了耸身子，也用静坐的姿态，由于她离地约有三十公分，所以当她“坐”了下来之后，看来比年轻人更高一些。

年轻人自小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静坐练气，正是高深的中国武术的必修课程，所以他很快就可以进入摒除杂念，抱元守一的静坐状态－－在这种状态之中。甚至可以进入神游的境界！

公主的性格活泼之极，本来对于静坐，可以说一点认识也没有，可是自从她发觉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具有异能之后，她也藉著沉思来发掘更多的异能。而且更发觉，沉思、集中精神的时候，脑部活动所发挥的力量更强，使异能更得心应手！

所以，她也习惯了静坐。

这时，年轻人和公主，都闭上了眼睛，开始，他们的耳际，还听到汹涌澎湃的河水声，可是渐渐地，精神各有所注，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而戈壁沙漠，就在离他们不过十公尺处，同样在静坐，这两个人维持著同样的姿态，已经接近两小时了！这时，如果把一切搬上银幕，作为电影画面的话，情景是相当特别的－－一边。是奔腾怒吼的河水，激起老高的水花，又洒向河面。展示著活力和动力。可是另一边，在河岸上，四个人，都像是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不动，他们的生命形态，本来绝不是静止的。可是现在却静得如此之古怪，如果一旁有观众的话，虽然不知道正在发生的是甚么事，但是一定也可以知道，将会有事发生，一定会有事发生的，而且，一定是极怪异的事！

果然，事情发生了！

先是公主倏然睁开眼来－－当她闭著双眼的时候，月色下看来，她的容颜，是如此之美丽，神态是如此之安详，和洁白的月色，似乎溶成了一体，都是天地间的精华。

可是，当她倏然睁开眼来之后，彷彿一切都变了，尽管她仍然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出声，可是，却叫人感到，迅雷已发，暴风已起，巨浪已掀，翻天覆地，排山倒海的变化，已经开始。

可是，直到这时侯，还是没有别的声音发出来，不过，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公主徒然张口，然而，竟然没有声音发出来，看到的，只是她的俏脸，在那一刹间，现出了骇然欲绝，决不能相信，疑惑之极的神情，而且，显然在那一刹间，有大量的血，涌向她的头部，因为她的脸徒然红了起来。

只是一下子脸变得通红，然后，又在百分之一秒之后，变得刷白，她的身子，在这时侯，也腾地向上升起，约莫升高了一公尺左右。升势如此急骤，以致她一身黑纱长衣，一下子全飘了起来，使人看来，如同在一团黑雾，把她的全身罩住。

直到这时，她仍然未能发出声来，由此可知，那悴然而来的打击，是如同之直到腾起的黑纱，落了下来，她的神情仍然惊骇欲绝，她才发出了一下尖叫声。

那一下尖叫声，简直可以把人的耳膜刺穿，而这一下尖叫声，就在她身边的年轻人，自然可以听到，而且，在听到了之后，就可以知道，一定是公主出了意外。

年轻人正处在静坐状态之中，正在缓缓运转真气，忽然之间，感到自己至亲爱的人有了危险，一口气缓不下去，立时气血翻涌，全身发势，满面通红！

年轻人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他知道。这是练气功的人最害怕发生的事。

这种情形，有一个专门名词，叫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的最坏情形，是立时闭气身亡，就算好一些，也会终身瘫痪，从此成为废人！

他知道：这时自己要做的，是身体上甚么动作都不能有，尽量使翻涌的气息平静下来！

可是，公主发出了那么可怕的尖叫声，他怎能不睁开眼来看看？虽然那么轻微的动作，也可能造成可怕之极的后果，可是他已顾不得了！

正当他准备不顾一切地睁开眼来时，已听得公主急急地道：“我没事，真的没事，吓著你了！你的脸好红！”

公主也约略知道一些练气之际受到突如其来的打击。会有可怕的后果，所以她在无可避免的一声尖叫之后，向年轻人看去，看到年轻人突然之间，满面通红，她知道不妙，才立时出言安慰！

年轻人本来气血翻涌，心中如同有烈火在燃，有滚油在煎，而公主的话，却是清凉剂，虽然他听出，公主仍然十分惶急，可是心境却迅速宁静了下来。

他连运了几口气，知道危机已过，这才睁开眼来，发现公主离地约一公尺，他站起身来，看到公主的神情，惊骇莫名，他自然而然，抱住了公主。

直到这时为止，年轻人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意外！

因为他迅速地打量著，四周围并没有甚么变化。月色一样皎洁，河水一样奔腾，戈壁沙漠一样在十公尺之外静坐，一动也不动。

可是，年轻人立即知道，意外一定发生在戈壁沙漠的身上，因为公主一直用骇然欲绝，而且极不了解的神情。盯著戈壁沙漠在看！

而且，刚才公主的那一声尖叫，如此惊人，戈壁沙漠没有听不到的道理，可是他们仍然一动不动地坐著，岂不是怪异之至？

十年轻人判断错了

年轻人闪电也似地想到：戈壁沙漠死了，而就在这时，公主却失声道：“他们走了！”

年轻人想到“他们死了”，是由于清楚地看到，两人还在，可是一动不动。

然而，公主却说“他们走了”！

年轻人忙望向公主，公主的身子，突然向前一顿，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飘了过去。年轻人连忙松手，也一跃向前，和公主同时来到了戈壁沙漠之前。

公主盯著两人，又重复了一句：“他们走了！”年轻人伸手去探两人的鼻息，他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两人仍有呼吸，并没有死亡。

可是，年轻人仍然不明白公主所说的“他们走了”是甚么意思，因为两个人明明在这里！

年轻人一面想，一面正待伸手去触摸两人，却被公主挡住了，公主道：“别碰他们，碰了，不知会有甚么结果！”

年轻人疑惑之极，公主靠在他的身边，叹了一声：“真没想到，他们竟然走了！”

这已是公主不知第几次说戈壁沙漠“走了”，而年轻人也终于从极度的迷惑之中醒过来，他明白了公主的意思，盯著戈壁沙漠，好一会，才用疑惑的口气问：“他们到哪里去了？

”

这时，如果他们的身边还有别人，一定会以为这一双俊男美女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因为戈壁沙漠明明还各自坐在那圆石之上，他们却一个说“走了”，另一个居然问“他们到哪里去了”！

可是，年轻人和公主当然知道自己在说甚么，公主听得年轻人这样问，先是伫足不动，接著，身子缓缕转动，朝四面八方看著，过了一会，才长叹一声：“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走了，可是不知道他们到甚么地方去了！”

年轻人紧蹩著眉，这时，他思绪十分紊乱，当他一明白公主所说的“他们走了”是甚么意思之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思绪紊乱的状态之中。

公主说“他们走了”的意思是：戈壁沙漠的身体还在，可是他们的灵魂，却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身体，走了，不知到甚么地方去了！

公主自然是凭藉了她的异能得悉这一点的，那令得她震惊之极，所以才发出了那一下几乎令年轻人走火入魔的尖叫声来。

因为公主也只是悴然之间，知道他们“走了”，可是却并不知道他们是在甚么情形之下，以甚么方式走的。而当她来到戈壁沙漠身前的时候，她的疑惑更甚：因为戈壁沙漠，看来仍然是在静坐，而不是死亡！

灵魂离开了身体，一般来说，就代表了生命的结束，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死亡，可是戈壁沙漠明明还有呼吸，也可以肯定，他们也有心跳，那么，这又是一种甚么样的奇特现象呢？

年轻人和公主处在这种思绪紊乱的状态之中，他们自然而然，紧握著手－－身体的接触，可以增加他们两人心意相通的程度。

他们又同时深深吸著气，勉力令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从杂乱的思路中理出头绪来。

首先是年轻人道：“他们没有死！”

公主说得十分缓慢，她说的话也十分奇妙，确然要说得慢一些，才使人比较容易明白：“人死了之后，灵魂就离开身体，那并不等于灵魂离开身体，人就一定要死！”

年轻人点了点头，同意了公主的说法，他又用相同的话重复了一遍：“死亡后灵魂离开，灵魂离开，不等于死亡……灵魂离体的现象，只是离魂！”

公主忽然十分深情地望向年轻人，年轻人也立即知道她想到了甚么。东方和西方都有这样的故事，一双恋人因种种横逆而不能相处在一起，于是，有一天，美丽的女孩子忽然昏迷不醒，而在同时，身在万里之外的情郎，会忽然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爱人，翩然出现，于是两人就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在过了若干时日之后，美丽的少妇忽然想家了，于是就和夫婿一起回去，所有的人看到了她，都惊慌不已，因为她昏迷了那些日子，还在床上躺著呢，可是她在众人的惊愕之中，直抵床前，迅速没入了身体之中，床上的人也就醒了过来。

灵魂竟然可以如同有实质身体一样地出现，是不是影响了她情郎的脑部活动，远赴万里之外会情郎的，是她的灵魂！

使他感到有实质的存在呢－－这个问题，好像一直没有人深究过。

这时，在公主充满深情的眼光之中，年轻人和她，想到了同一故事，所有的爱情故事都动人，年轻人和公主之间的爱情故事也一样。

公主在年轻人的肩头上靠了一会，又道：“还有一种灵魂离体的情形，叫‘神游’。”

年轻人“嗯”地一声，立时向公主凝望，公主秀眉微蹙：“我还做不到十分确切的神游……在我的理解，神游是灵魂离体的出游，可以瞬息万里，在神游的时候，一切的感觉，就像身子真的到了那地方一样！”

年轻人道：“你可以做到，你不是曾施展过这样的异能，看到‘方园’中的那个书房，和那块题有‘白山黑水’的匾？”

公主笑了一声：“那只是一种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算是神游。由于始终十分蒙陇，所以我相信在层次上要低一些。”

年轻人不禁大为气恼：“连你的异能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凭甚么做得到？”

公主缓缓地道：“根据道家或佛家的修炼方法，不知道要经过多么艰苦的过程，才能有神游的本领。一般来说，如果具有这样的神通，那已经是‘地仙’了。我不认为戈壁沙漠有这样的修为！”

年轻人突然叫了出来：“那显然是密朗的记录中，载有如何使灵魂离体的方法！”

年轻人的这个结论，十分合理，公主也同意，可是公主却问了一句：“密朗又是如何知道神游法的？”

年轻人激动地挥著手：“密朗曾有奇遇，他的奇遇的内容，一定是他遇到了不知甚么人，向他传授了灵魂离体的法门！”

公主伸手指在自己的额旁，按动了几下，点了点头，表示她同意了年轻人的说法。

事情已渐渐明朗化了。

密朗这个所谓作家的奇遇。必然和如今戈壁沙漠的情形有关，也就是说，和灵魂离体有关。

人类一直在追寻灵魂和身体之间的关系，尽管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了灵魂的存在。可是灵魂和身体之间的关系究竟如阿，在人类的知识范围之中，还是一片空白！

密朗的奇遇，如果和灵魂离体有关，那当然是奇妙透顶的遭遇，难怪他有信心，他的记录一旦公布，会轰动全世界！

密朗的记录之中，也可以推测得出，他对于如何使灵魂离体的法门，有相当详尽的记载，自然正由于这一点，所以戈壁沙漠，看了记录，就被它吸引－－这是任何人的一定反应，但任何人若是知道有可以使灵魂离体的方法，必然会立即去追求。因为那正如公主刚才所说那样：要是有了灵魂离体的力量，那已经是“地仙”了！

这就是为甚么戈壁沙漠忽然会离开众人的原因。

只有一个问题，还难以假设：戈壁沙漠为甚么要万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不是在这里，特定的环境之中，才能使灵魂离体？

公主问了这个问题，年轻人的假设是：“说不定这里正是一个十分奇特的空间，像百慕达三角，特别容易突破时空，使人产生意想不到的能力！”

公主不是很满意年轻人的解释，可是她也无法再进一步的突破。

她感叹地道：“这份记录，一定对地球人的生命，有著无比重大影响，所以外星朋友在看过了之后，才会把它郑而重之收藏起来！”

年轻人闷哼一声：“这两个家伙太可恶了，他们竟然把那么重要的发现据为己有！”

公主扬眉：“他们不能一直神游下去，他们的灵魂，不论去了哪里，总要回来的！”

年轻人忽然神情骇然：“他们的身体留在这里，灵魂远去，算起来，这是危险之极的事！”

公主也有了同感：“是啊，这里野兽出没，要是吞噬了他们的身体。会……会发生甚么事？”

年轻人和公主同时想到的是：那么，灵魂就回不来了！

如果说，身体是灵魂的住所，那么。失去了住所的灵魂是甚么呢？又如果说，身体是灵魂的住所，那么，失去了住所的灵魂是甚么呢？又如果说身体是灵魂的住所，灵魂又是住在身体的哪一部分？

由于人类对这些关系的无知。所以年轻人和公主一想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也感到了极度的混淆。

他们不时互望著，望向戈壁沙漠－－这两个人看来如同雕像一样。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他们运气不错，至少我们必然会保护他们的身体。”

公主柔声道：“他们不知道我们会追踪而来，所以。并没有预算他们的身体会得到我们的保护！”

年轻人“啊”地一声：“他们曾说过，他们的行动，要冒极度的危险，那自然是指他们灵魂离体之后，留在河边的身体，极可能遭逢不幸！”

公主点头：“简直是危险之极！”

年轻人和公主，都沉默了片刻，回想著戈壁沙漠所说过的一些话，事情也更明朗化了－－他们两人在看了记录之后，知道有使自己灵魂离体的方法，但也知道有极度的危险。

所以，戈壁沙漠就决定自己去试，不告诉他人。可是，为甚么非要到这个蛮荒之地来，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呢？

由此可得出一个结论，灵魂离体，一定要在这里进行，至于为甚么一定要在这里进行，年轻人和公主作了不少假设，可是都不得要领。

公主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道：“特定的环境，对灵魂离体，是不是起一定的作用？

”

年轻人苦笑：“离魂是一种十分神秘的现象，一直以来，都是只凭推测的想像，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和我，都曾有过离魂的经历……”

公主摇头：“那不同，我们的经历，都是被动的！”

年轻人想了一会：“特定的环境，自然有一定的影响，道家修练。都找名山大川，幽静之处。便于集中精神，达到灵魂离体的目的，没听说甚么人可以在大都市的十字路口，说离魂就离魂的！”

公主在听了年轻人的话之后，手托著腮。半晌不说话，只是望著戈壁沙漠的躯体。

年轻人知道她在想些甚么，就鼓励她：“你想试一试？你的异能应该可以做得到，尤其如果这里的环境适宜的话，你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年轻人说到这事，豪气顿生：“如果你离体的灵魂，能把这两个家伙的灵魂押回来，那才是千秋美谈！”

公主也感到，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话，是十分有趣的事，可是她仍然不免娇嗔：“你把我当成拘魂的牛头马面了？”

年轻人伸手在公主的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可知道拘魂的牛头叫么名字？”

公主不禁骇然：“传说中的阴司狱卒，难道还会有名字吗？”

年轻人道：“当然有，地狱的传说都来自佛经，‘五苦章句经’、‘铁城泥犁经’等经书中，都有记载，这位有著牛头人身的地狱狱卒，叫作阿傍，又称阿傍罗刹。”

公主妙目流盼：“我不知道你对佛经故事，居然也那么熟！”

年轻人突然激动了起来，双手紧握著公主的手：“你在阿尔卑斯山出事之后，我除了疯狂喝酒之外，在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就读佛经，希望可以摆脱痛苦。”

公主被年轻人的话，说得双眼之中，泪花乱转，他们互相拥抱著，好一会不出声，年轻人才轻抚著公主的头发：“你可以在离戈壁沙漠最近的地方跌坐，尝试一下灵魂离体。”

公主点了点头，晶莹澄澈的双眼，向年轻人望来，那意思十分明白，她是在说，这样做，我们等于又要暂时分开了！

年轻人笑：“如果你成功了，希望你能快些回来－－我在替你护法。保护你的法身！”

年轻人在这，自然而然用上了“法身”这个专门名词：不论是佛是道，若是有了神游神通的高人，在灵魂离体期间，留在原地不动的身体，就叫“法身”。

年轻人说了之后，又狠狠向戈壁沙漠瞪了一眼：“若是有甚么野兽，过来咬掉了他们的一只手一只脚，我看不必出手干涉了！”

公主听得格格娇笑，她先来到戈壁沙漠的身后，又转到了他们的身前。本来，公主若要跌坐，最理想的所在，应该是戈壁沙漠的中间，可是他们两人所坐的圆石，靠得十分近，以致两人间，没有甚么空隙，所以公主不想挤进去，她最后决定了坐在两人的前面。

她使自己的身子，升高了少许，然后，就盘腿跌坐，双手放在膝上。身上的黑纱，垂了下来。当她闭上双眼时，年轻人感到，也只有“宝相庄严”这个形容词可以形容她的出色容颜。

年轻人就在不远处坐了下来。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公主的身上。

他看到公主微蹙著眉－－这使他知道公主还未曾成功。

他耐著性子等著，当一条有手臂粗细的蟒蛇，游近公主和戈壁沙漠时，年轻人有点紧张；可是那蛇一下子就游了开去，一停也未曾停。

时间在过去，年轻人把整件事，又分析了一遍，觉得密朗的奇遇，必然和离魂有关，是甚么力量促使密朗有了离魂能力的，这就是奇遇的整个内容！

他想起自己的灵魂、身体的分离经历，那是靠了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帮助。幽冥使者既然有这种能力，公主现在的身体，正属于幽冥使者，她是不是也可以有离魂的能力？

年轻人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过公主，他也无法判断一动不动的公主，是不是已经成功？在那一刹间，他忽然又害怕了起来！要是公主的灵魂，成功地离开了，可是却无法回来，这岂不是……

由于他和公主之间的感情，实在太深厚，所以自己吓自己，也会吓得遍体生寒。

他一跃而起，来回走动了几步，自然而然，向前走去。

他离得公主和戈壁沙漠相当近。

在这时侯，公主略睁开眼，向年轻人望了一下，年轻人知道公主还没有成功，他就转到了戈壁的身边，忍不住又去探了探戈壁的鼻息。

戈壁有呼吸，可是相当缓慢，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想伸手去碰戈壁的身子。可是手才向前略伸，就立刻缩了回来，因为他想起公主说过：别碰他们，不知道碰了之后，会有甚么后果。

年轻人虽然十分不满戈壁沙漠的行为，可是也决不会故意去害他们！他又退开了一些，打量著戈壁沙漠和公主，很快就发现公主和两人有不同之处。两人是真的一动也不动，他们的睫毛都不会有动作，是真正的“入定”。可是公主。看来也不动，但眼皮和睫毛，却有十分轻微的跳动，可知她还是没有达到目的！

年轻人不禁低叹了一声。而随著他这一下低叹声，公主徒然站了起来，摇了摇头：“我无法做得到，我已经试了多久了？”

年轻人有歉意：“超过两小时了，是我打扰了你？”公主缓缓摇头：“应该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她在说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刚才我想了很多，我发现，他们说已把密朗的记录毁去，这一点很靠不住！”

年轻人徒然扬眉，他目光锐利，望向戈壁沙漠：“那份记录……如果是一叠纸张，他们身上不像是藏有甚么东西。”

公主沉声道：“他们的车子！他们的车子就停在不远处，到他们的车上去找一找！”

年轻人一听，已经疾步向前走去，公主身形飘飘，立即跟在他的身边。他们两人行动一致，早已成了习惯，但这时，两人才走出了几步，就自然而然。停了下来。他们想到的全是一样的：戈壁沙漠这时在进行的行为，虽然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异事，可是他们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自卫能力！要是在他们离去的时间中，受到了侵害，那他们必然会觉得内疚！

虽然戈壁沙漠是瞒著各人，来这里冒险的，但他们不知道则已，已经知道了，就没有不设法保护他们的道理！

公主向年轻人望去，年轻人道：“看来很平静，过去几小时，只有一条蛇经过。”

公主缓缓摇了摇头：“宁可他们不义，我们不能不仁！我们两个人，要有一个留在他们的身边！”

年轻人现出十分不愿意的神情，公主道：“用最短的时间解决，我去，把车子开过来，然后我们再细细寻找！”

年轻人一面点头表示同意，一面喃喃地道：“只怕也要几分钟！”

公主也叹了一声，他们连一秒钟都不愿分开！公主双臂伸向上，体态优美，以相当高的速度，斜刺里穿了开去，年轻人睁大了眼，看到她进入了密林之中。

他有点恼怒地望著戈壁沙漠，十分希望有一只田鼠，去咬他们的手指。

其实，至多只是两分钟，汽车引擎声传来，公主已经驾著一辆专为越野行驶的吉普车，沿河驶了过来。看来戈壁沙漠早有准备，这车子在河边崎岖的石头上行驶，显示出它的高性能！

停下车子，公主打开车门，年轻人走过去，两人立刻动手搜寻。他们都是搜寻专家：搜寻是一门十分专门的学问，懂得如何搜寻的人，找起东西来，事半而工倍，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年轻人手中的利刃，划开了一个座垫，在座垫之中，取出了一个油布包来。

两人一起发出了一声欢呼：密朗在他的信中写得十分明白，他奇遇的记录，是密封在一个油布包之中的！

年轻人手中的利刃，再度划开了油布包，里面是一只偏平的木盒，约有十公分厚，打开木盒，可以看到一大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密朗奇遇的记录！

有了这份记录，一切秘密，全都可以揭开了！公主和年轻人在那一刹间，都屏住了气息，他们不约而同，向戈壁沙漠看了一眼，两人仍然一动也不动－－这时，就算两人忽然跳了起来，也没有可能阻止年轻人和公主阅读这份记录了！

公主伸手，把那一大叠纸自木盒之中，取了出来。才发现木盒底上，另外有两行字写著，字体相当大，用的是法文，写的是：“如果可以不看。最好不看。如果看了可以不做，最好不做－－来自远方朋友的忠告。”

年轻人和公主都知道，密朗的稿件，曾在不可知的原因下，被外星人看到过，并且更好好地保管起来，这两句“忠告”，自然也是外星人留下来的了。方法也相当巧妙，任何人，一拿起整叠记录来，就必然会看到木盒子底部的这两行字！

十一拿到了密朗的记录

年轻人和公主，甚至没有交换一下眼色去决定是不是听从外星人的忠告，因为那绝无必要，外星人若是在发现这份纪录之后，将它毁去，那没有话说，既然留了下来，而又明知事情牵涉到了人类生命那么深邃的奥秘，怎能不看？

年轻人和公主头并著头，一起看密朗。雷弗森所记录他的奇遇。

奇遇确然是奇遇，但由于密朗实在是一个十分糟糕的“作家”，所以写得啰唆无比，而且，也像另一些糟糕之极的作家一样，喜欢用连篇累牍的沉闷文字，去形容绝对无关紧要的事，而把这种赘文，当作是“文学”。所以，年轻人和公主看得相当吃力，看到一小半，年轻人甚至忍不住用粗话骂了几句。可是两人又不敢跳著来看，唯恐错过了奇遇的精采部分，只好在密朗用他那种极差的文字功力卖弄文字之时，看得快一点。

等到他们看完了这份记录之后，两人握著手，半晌不出声。

这时，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两人不约而同，向戈壁沙漠看去，他们仍然坐著，一动也不动。在看了密朗的记录之后，年轻人和公主，对戈壁沙漠如今的处境，自然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要了解这时戈壁沙漠的处境，自然先要了解一百多年之前，密朗。雷弗森有甚么奇遇，那就来看看他的记录。这里所披露的，自然经过了大大的精简，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看得出，所以年轻人在看的时候，会忍不住骂起粗话来。然而，记录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一开始，就开门见山，提出了他奇遇的性质，这才能吸引人看下去。如果一开始就全是赘文的话，只怕那天晚上，在打开了保险箱之后，戈壁沙漠看不上半页，就呵欠连连，没有兴趣再看下去，那么，以后事情的发展，就大不相同了！

以下，就是经过精简的记录，密朗奇遇的记录。那个“我”，自然就是那位八流作家密朗。雷弗森先生。

※※※

我太失望了！希望到非洲去闯一闯，可是却甚么也得不到，我太失望了，失望到了绝望，绝望到了想自杀，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或者应该说，我不是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把它当作一项行动，我决定攀上一个悬崖，然后耸身跳下来，求取死亡，因为活著再也没有意义。我记得在我阅读过的许多典籍之中，有神秘的宗教，指出人只有在两种行为进行中，才真正能认识生命，认识自己的真正存在和感悟到宇宙的秘奥！

那两种行为，一种是从极高的悬崖上跳下来，直到死亡之前的一刹间；另一种是男女性行为中的高潮！

我决定自高处跃下，沿河，有不少悬崖峭壁。

我随意拣了一处，攀登而上，当我站在那条河的峭壁上，俯观大地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领略到生命的奥秘。

可是我还是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像是自己已不再存在，已经浴进了暮色之中，那使我感到，我不必有任何行动，就会从此消失。反正我是一个消失了也绝不会有人怀念的人。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麻木的腿弯先是由下，然后再弹起，只要我的身子向前一倾，我就会飞身下了！

（年轻人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咕哝了一句：“如果我那时在他背后，早就一伸手把他推下去了！”）。

（不能怪年轻人不耐烦，因为在密朗的原来记录中，用了许多文字来形容暮色、黑暗、微风、河流，从高望下去的感觉，和如何面对死亡的心情，等等、等等，确然叫人不耐烦，因为形容得一点也不好。例如，竟然有“暮色的来临，犹如泛出杯子外的啤酒泡沫一样，不可阻挡”这类狗屁不通的句子。）。

我已下定了决心，这时，就算有人来阻止我，也必然阻挡不了，就像没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啤酒自杯中冒出泡沫来一样。

我向著黑暗，大叫了一声，这时在对面的峭壁之上，就响起了回音。我决定在回音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寂静之后，我向下跳下去。

回音渐渐消失，我已经准备向下跳，可是就在这时候，在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人声，我疾转过身来，看到在我视线之中，人影幢幢，竟至少有二三十个人。在离我不到十公尺处！

这真是怪异之极，我可以肯定峭壁上没有人，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天色十分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只看到他们不断摆动著他们的身子，一如冒出杯子的大堆啤酒泡沫。

我感到一股寒意，但是我并不害怕，我是一个自己也即将变为鬼魂的人，即使他们是鬼魂，又有甚么可以害怕的呢？

那些人，这时正在发出十分嘈杂的声音，令得我心烦意乱，于是我大声喝：“你们是甚么人？吵甚么？”

经过一喝，那些人徒然静了下来，而接下来，我所看到的情形，奇特之极，我看到他们的人数，在迅速减少，本来有二十多人，一眨眼，只剩下了十来个，再一眨眼，只剩下五六个，消失得如同从杯子中溢出来的啤酒泡沫一样快！

接著，我又发现，他们的消失，是由于互相的“合并”－－两个人靠在一起，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人，再两个人靠在一起，又变成了一个人，前后一转眼的消失，就只有一个人在我的前面了！

这种情形，尤其是在黑暗中发生的，看得我目定口呆，我自然而然，想到了妖魔鬼怪，我只是有点发呆，可是却并不害怕，只是不知如何对付才好。

就在这时，剩下来的唯一的那个人发出了声音，声音不是很动听，他是在对我说话，他道：“你刚才是不是想从高处跳下去？”我感到我需要大声回答，所以我喊叫：“我现在一样想跳……”

那人双手挥动，他的手臂看来很长，我竭力想看清他的脸面，可是却无法看得清，我也看不清他的服饰打扮，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一个很浓的黑影，可是他又实在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影子。

他一面挥著手，一面声音迟疑地道：“我不明白，你的身体，如果跳了下去，会破碎得不能再使用了！”

我没好气，他竟然对一个决心要自杀的人讲这种话，而且用的句子又是如此古怪，那真比啤酒杯子中厚厚的一层泡沫更可恶，我大声回答：“那还用你说！”

他却仍然不知好歹，继续在发问，在他的声音之中，也确然充满了笑容：“那你怎么办呢？没有了身体，你怎么办呢？”

我忍不住大声骂了他一句：“我死了，还管怎么办又怎么办？”

那人的说话更怪：“你不顾及灵魂了？还是你有办法可以令你的灵魂也破碎……也谋杀你的灵魂！”我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发出了一下诅咒声：“你是牧师？神父？”

因为他提到了灵魂，所以我猜想他是神职人员。上帝可没有护佑过我，我也不需要在临死之前，有神职人员在场为我祈祷。

那时，我直是十分混淆和慌乱，没想到我是在象牙海岸，荒芜人烟的一个峭壁之上，又不是在甚么医院之中临死，怎会有神职人员出现呢？

但当时我确然把他当作神职人员，我心中十分反感，我想，我这种对抗性的反感，是源自我出生以来，从来未曾有过如意的生活所致。

（年轻人就是看到了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的，因为密朗在这里，忽然发起牢骚来，长篇大论说社会对他如何不公平，他是那样有才华，而他的作品却完全得不到人的欣赏，不断盲目地去欣赏巴尔札克，福楼拜尔。接著，他又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分析一个天才，如果受到了社会的漠视，后果会如何可怕－－就像一杯啤酒忽然会化为泡沫一样！）。

我由于心中的愤懑，所以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慨愤，我的话，不是说出来，而是喷发出来的：“灵魂？就让我的灵魂下地狱好了！”

那人听了我的愤怒吼叫，居然向我走过来。可是我仍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十分迅速地绕著我转了一个圈，快得连我在原地转身，也跟不上他。

然后，他又退回原来所站的地方，发出了声音：“到地狱去？那地方实在可怕得很！”

我听他说得十分正经，忍不住嘲笑他：“你怎么知道地狱可怕？你去过？”

这种问题，本来应该是绝无法回答的，可是那人居然道：“是，去过才离开！”

我更是生气：“若是去了地狱，还可以离开，那我也想去去！”

那人的回答是：“你想去？可是你又想把你的身体弄破碎……那么回来之后，你的灵魂怎么办呢？”他说著说著，又回到老问题来了！我立时冷笑：“身体不破碎，灵魂怎么能够到地狱去？”

老实说，我说的，一直是气话，在我决定要自杀的时候。根本就未曾想到过死后的灵魂会到哪里去，而且，我也不相信人死了之后，会有灵魂。

所以，那人的回答，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道：“当然可以，何必一定要把好好的身体弄破碎，你的身体并没有坏！”

我自然知道我的身体极健康，我的绝世才华，正源自我健康的身体，就像啤酒泡沫，源自啤酒一样。

虽然我不相信有灵魂，可是总要等人死了之后，灵魂才能上天堂或入地狱，这一点，是人人皆知的，这个浓影一样的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人徒然又向我接近了一些，我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诡异绝伦的险，整个脸都是黑色的，像晶亮的煤块。象牙海岸的黑人，本来就异常地黑，可是这人比任何黑人更黑！

黑人的脸上，总还有点白色。牙齿是白的，眼珠周围有一小部分是白的，可是这个人的脸上，竟全部都是黑色的。本来，我应该直接地认为他是黑人，可是黑人的头上，都有著十分浓密的，卷曲的头发，而这人的头顶上，却黑光闪闪，一根头发也没有，在他的头顶上，有一个鼓起的部分，看起来像一个角。

由于他刚才提及过地狱，再见他这种恶形恶相，所以我脱口而出，叫：“你是魔鬼！来自地狱的魔鬼！”

那人向我靠近了一下之后，又退了开去，像是靠近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叫我可以看清他那诡异绝伦的脸容。这时，他发出了十分难听的笑声：“你别管我是甚么人，总之我能使你的灵魂到地狱去，回来的时候，身体又不坏。身体要是坏了，那情形十分糟糕！”

我吃惊之极，虽然我有必死的决心，这个怪人要是慢出现几分钟，我早已跳下峭壁去跌死了，可是他的话还是令我吃惊不已。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问他：“你说你能使我的灵魂离开身体，到地狱去，然后再回来，身体完好，我还是活的！”

那人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人竟然有这样的本领，我想我应该很尊敬他才是，至少应该尊称他一声“先生”，可是我又不知他的姓名，我一时冲动，竟然这样称呼他：“魔鬼先生，你真的有这种本事？”

那人并不生气（他可能真的是魔鬼，那就自然不会生气），只是点头，而且道：“就算我没有这个本事，你又有甚么损失，不是我忽然出现，你不是连完整的身体也没有了吗？”

我感到喉咙十分乾燥，像是有火在烧，唉，这时要是有冒著泡沫的啤酒来润一润喉就好了，我的声音也有点不自在：“请问魔鬼先生……如果我的身体……破碎了，我的灵魂会怎么样？一直留在地狱！”

我知道自己不信上帝，上不了天堂，所以才会这样问他的，可是这个问题，像是十分难以回答，他竟然好一会不出声，而且，不断地用手按他头顶上的那个“肉角”，样子怪异。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你等一会，在你的灵魂离开你的身体之后，你自己可以解答这问题！”

我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一点也不明白。

※※※

看密朗奇遇的记录到这里，年轻人和公主，曾有过一段讨论。

年轻人先迟疑地问：“这句话是甚么意思，别说是密朗这个蠢货。连我也不明白。”

公主也不能立时明白，她道：“看下去，下面一定还有密朗灵魂离体的经历。”

公主说到这里，迫不及待地要去揭下一页，但被年轻人伸手，温柔地按住了她的手背：“这个被密朗认为是魔鬼先生的，是甚么人？为甚么有这种能力？”

公主摇头，神情肃穆：“不知道。”

她略顿了顿，才又道：“使人灵魂离体的能力，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也有！”

年轻人道：“是，我和原振侠医生，都曾在他们的帮助下，有过灵魂离体的经历，可是却又大不相同。幽冥使者并没有保存身体的能力，必须通过死亡，才能使灵魂离体，所以我和原医生，如果不是得到勒曼医院的帮助，替我们准备了新的身体，那就不可能有灵魂离体！”

公主“唔”了一声：“而且，我们的感觉是恍恍惚惚，蒙蒙陇陇，至今不能有一个完整的记忆，甚至连感觉也没有，而这人使密朗灵魂离体，却像是可以使密朗的灵魂变得聪明！

”年轻人自己也性急起来：“看下去！看下去！”

于是他松开手，公主揭过了这一页，去看下一页。

※※※

我不明白那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只是盯著那人看，那人道：“来，你跟我来！”

我问了一句蠢话，使那人发出了好一会难听之极的笑声，我问的是：“跟你到地狱去？

”

那人笑了好久，才道：“我会和你一起去，我也想知道，你的灵魂到了地狱之后会有甚么感觉，我虽然感到很糟，但那和你的感受，究竟不一样！”

我又不是很懂他的话，可是我却极度好奇：“灵魂离开了身体之后，还能有感觉？”

那人又笑了起来，指著我：“人的一切感觉，全景由灵魂来的，怎么会没有感觉，感觉奇妙极了，快跟我来－－你在犹豫甚么？你根本没有甚么可以损失的！”

这一句话，触动到了我内心之中，最最伤痛的一个隐秘的角落！

我正因为甚么也没有，没有名，没有利，没有爱人，所以才会没有甚么可损失的。我正因为甚么都没有，所以才决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密朗雷。弗森在这里，又大大展示了他的“文学才华”，用了许多文字，去表达他的“内心世界”。如果全部披露出来，可以成为永远培养不出作家来的甚么文学院的教材。）。

我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可是那人却在笑，他乌黑的眼睛盯著我，对我道：“你有了到过地狱的经历之后，就会不同了！”

他的话，令我心中徒然一动：到过地狱的经历，这是何等惊人！世界上有甚么人可以到过地狱之后，又再回来的？

如果我有了这样的经历，只要平铺直叙地写出来，就可以震惊全世界，若是再加上我的文学才华，那一定是一部震古烁今，永垂不朽，可以和荷马的史诗并列的人类最伟大的著作！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热血沸腾，振臂高叫起来，在河流两岸的峭壁上，响起了阵阵的回声！

我要把我的奇遇，好好记录下来，我不想死了，谁要令我死，我都会尽力挣扎求存，我有希望成为伟大的作家，这正是我的毕生愿望，我早就知道这个愿望一定会达到的，就像晃动啤酒，必然会有泡沫重生一样！

我要全神贯注，记忆一切，首先，我记下了，这条河，是卡瓦里河，在我攀上峭壁之前，经过一个河湾，在那里，有一些土人聚居，他们告诉我，那个地方的地名是虚渡津－－真有意思，我虚渡了许多年，但以后，自然不会再虚渡了！

那人向我招手，他已转身向外走了开去，我忙跟在他的后面。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了一个问题来，我迫在他身后问：“刚才……我一看到你的时候，有很多人，怎么一下子，就只有你一个了？”

那人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发出十分古怪的笑声。峭壁上平地不是很多，不几步，就开始落山，我在上来的时候，再也想不到还会这样落山！

有了到过地狱的经历之后，我会变成伟大的作家，一想到这一点，我更要好好保护我的身体，所以在落山之际，十分小心。

那人的身手十分矫捷，好几次，他伸手来扶我，和他手部皮肤接触，十分柔滑，黑人的皮肤大都十分柔滑，这时，我又估计他可能是甚么黑人部落的巫师。

下了峭壁，我们沿著河向前走。

（在这里，密朗十分详尽地记述著他沿河前进时所见到的一切景物，河边有一块大石，大石是甚么形状，河岸的形状，记得详细之极，任何人有了这样的记载，再来到这条河边，必然可以根据他的记载，重新走一遍他当年经过的路。）。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这里的时候，自然也知道，戈壁沙漠之所以能够正确无误地找到目的地，就是因为已经把密朗的记载了然于胸之故。）。

（不过，密朗在记述他经过的河岸的景物特徵的同时，也夹杂了极多他心情的描述，都充满了他将成为伟大作家的喜悦。）。

沿河岸一直走著，那人也不再和我说话，我的心情，起伏汹涌，如同急速奔腾的河水。

（谢天谢地，不再像啤酒泡沫了。）。

我想到，一般的观念，灵魂离开了身体，就是死亡。可是这个怪人却说甚么死亡会使灵魂离开身体，灵魂离开身体，不一定死亡，他这种说法，站得住脚吗？要是他在恶作剧……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如果和我开魔鬼式的玩笑，那我岂不是变了又一个死了的人，又怎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呢？

当时，我的思绪紊乱之极，我停了下来。那人也停了下来，我想向他再问清楚一些，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这时，我明知他在问我：“看到了没有？”

我不知道他要我看甚么，定了定神，我看到他手指著地上，那里有两块圆石，像是一副石磨，被分开来放在地上，相当完整。

我点头道：“看到了！”

河岸边到处全是石头，我也不知道这人为甚么特别要我看这两块圆石头，那人在面前踏出一步，站到了那圆石之上，道：“学我！”

我这时心思乱极，但是事到如今，除了听这人的话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唉，这人给了我希望，至少刚才我想到自己有可能一举成名的时候，我是十分快乐的。

我也走前一步，踏上了那块圆石。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此处，一起狠狠地盯了戈壁沙漠所跌坐的那两块圆石一眼－－密朗所记录的，自然就是这两块圆石！）。

那人又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和他一样坐下来。他说了几句话：“这是通向地狱之门。在整个地球上，一共只有四十九个通向地狱之门，而每一个地狱之门，只能使用七次，只有找到了地狱之门的人，才能自由来往地狱，当然，要保持身体不能破碎，不然，就糟糕得很！”

他一再提及灵魂如果没有了身体就糟糕得很，但这时引起我兴趣的却是“地狱之门”，我问：“还有一些，在甚么地方？”

那人大笑了起来：“等你去过一次地狱之后，你不会再想去，所以不必问了！好了，闭上眼睛，以后发生的事，你会记忆一辈子！”

这一句话才入耳－－我是在几秒钟之前。闭上了眼睛的，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徒然向下沉去，速度快捷，那令得我大是吃惊，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尖叫，也站起身，睁开眼。

我看到自己，正顺著一段漆黑的线……不，一条漆黑的路，在迅速前进……不，前进的不是我，而是耶条漆黑的路，整条路在移动，快疾无比，起先挥舞双臂，企图平衡身体，但随即发现我完全不必那样做。这时，我定下神来，我看到在我的前后左右，有很多浓黑的影子，也在急速向前移，那些影子，就像是我不久之前，想跳崖时看到的一样，我想寻找那个带我到地狱来的人，如果这里就是地狱的话。没有多久，我就找到了那个人－－我见到的所有人。都是在这条漆黑的路上。

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的，只有那个人不是，他忽然从相当远处，以反方向向我移动过来。

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奇特之极的现象，许多人和那人，看来双方移动都很快，非迎面相撞不可，但是，双方都不相让，结果也没有相撞。

而是毫无困难地双方各自继续向前，像是对方根本不存在！

在那一刹间，我明白了！

我明白在这条漆黑的道路上前进的，都不是人，只是灵魂！我真的已进入了地狱，至少已经在通向地狱的途中！老天！连我自己也是灵魂，我连忙打量自己，可是又没有发现甚么异相，难道这时人家看我，也只是一个浓黑的影子？

我进入了地狱！会有人相信我的经历吗？要是人们不相信，我岂不是仍然失败？不！他们会相信的，我可以把最权威的书评家带来，让他们也进入地狱，那么，所有的人就都会相信我了！

正当我思绪混乱的时候，那人已来到了我的身前，伸手在我的肩头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问我：“怎么样，很奇妙，是不是？”

我确切知道，我这时只是灵魂，可是一切感觉，完全一样，和有身体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呀不好，我的身体，留在那圆石之上，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受到甚么人的侵袭，或是兽类的侵犯？我的身体有没有抵抗或躲避的能力？

我忙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那人的眼睛黑得发光：“当然没有保障！你坐著一切不动，有人把你的头砍下来，你也不会觉得痛，因为你有感觉能力的部分在这里！”

那人的话，真足以令我吃惊，我记得，他曾一再说过，如果灵魂没有了身体，糟糕得很。我强自镇定，道：“你别吓我，你和我一样，身体也留在那圆石上，我的头要是叫人砍了下来，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人听了我的话之后，呵呵大笑了起来：“你怎么能和我相比。我能带你到地狱来，自然和你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嗯，不必向你解释了，你根本不会明白的！”

我心中更是害怕，忙道：“我明白，我很明白，你是魔鬼，是可以在地狱自由来去的魔鬼！是把人的灵魂引诱进地狱的魔鬼！”

那人一面笑，一面问：“怎么样？害怕了？”

我确然十分害怕，我想，快一点退回去，我身体受损害的可能性就少一点。就不会出现灵魂没有身体的糟糕情形，我害怕得声音发颤，我求那人：“我……是不是可以立即……退出？”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著我看，他的目光，诡异之极，我心急等他回答，他忽然叹了一声：“想给你那么难得的经历，你竟然想放弃？”

我据实回答：“我……害怕……要是我身体……破碎了，会怎么样？”那人指著那些黑影：“那就像他们一样，一直向前，再也没有回头路，一入地狱，不能再出来！”

我给他的话吓得尖叫了起来，双手乱摇，我叫的是：“快让我回去……”

（年轻人和公主看到这里的时候，不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这家伙，他没有到地狱去！只是到过通向地狱之途！”）。

（年轻人还抱著一线希望：“可能他改变主意，也可能那人不会让他回去！”）。

（公主苦笑：“他的记录快完了，看来，这家伙是一个临阵退缩的懦夫！”）。

（年轻人也十分恼怒：“这家伙竟敢这样戏弄他人！”）年轻人和公主在愤怒的情绪之下，看完了密朗记录的最后一页。

密朗在最后，记述著他一开始哀求要回去，那人就答应了他。很快地，他睁开眼来，看到自己坐在那块圆石之上，他急急跳了下来，再也不敢接近。

接下来，他又用了许多文字，强调自己虽然未曾进入地狱，但是也曾有过离魂的经历，为他自己的行为辩护，又说他的经历，举世无双，并且一再说他自己十分诚实，没有提过地狱的情景，不然，以他的“创作才华”，可以凭空创造出地狱景像来，一样可以轰动。他说他的奇遇，应该是人类的奇遇之最！

看完之后，年轻人和公主，相视苦笑，年轻人道：“至少可以明白，何以戈壁沙漠看完了记录，立刻就采取行动，要到这里来的原因了！”

公主同意：“是，因为记录之中，并没有地狱究竟是怎样的描述，所以他们急于自己去看，去经历一下地狱的情景！如果知道了地狱是怎样的，倒不会那么心急！”

年轻人又道：“而且，真的十分危险，想想密朗，就胆小得半途而废了！”

公主指著那两块圆石：“原来这是地狱之门，全世界共有四十九处？”

年轻人明白公主的意思：“等戈壁沙漠回来之后，我们是不是也去走一遭？”

公主变得十分温柔：“他们也应该回来了吧！”

公主和年轻人一起来到了戈壁沙漠的面前，盯著他们看，天色早已大明，两人一动也不动－－他们灵魂离体而到了地狱，用“那个人”的话来说，这时，把他们的头砍下来，他们也不会有知觉！

年轻人感叹道：“密朗虽然半途而废，可是他的记录，还是十分有价值，曾经看过的外星朋友，也感到它的重要性！”

公主秀眉微蹩，走开了几步，停在一块大石上，年轻人跟了过去，公主握住了他的手：“我想起了一本著名的古波斯劝谕书……”

年轻人和公主一样，都是十分博学的人，所以公主一提起，年轻人立即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本书。

他“啊”地一声：“《阿尔塔。维拉夫》！”

这本劝谕书的名字，就叫《阿尔塔。维拉夫》。所谓劝谕书，就是劝人为善的书，这种书，古今中外都有，中国著名的小说《三言两拍》和许多佛经故事，就都属于劝谕书。

《阿尔塔。维拉夫》这本书，就以书中主角的人名为书名，用波斯古语言来解释，那就是虔诚的维拉夫之意。这位维拉夫先生，身份是波斯萨山王朝开国皇帝时期的一个祭司。

那个开国皇帝的名字叫阿尔达希尔，当时盛行的宗教，是琐罗亚斯德教－－这种宗教也称拜火教和神教，在中亚细亚一带，流传甚广，至今犹存，琐罗亚斯德，就是该教的第一位先知。

维拉夫祭司有一个十分怪异的经历－－一次，他在酒后，忽然不省人事，昏迷不醒，可是那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在他“昏迷不醒”期间，他的灵魂出窍，在遵命之神和火神的带引领导之下。到了地狱，见到生前犯上各种罪行的男女灵魂，正在熊熊烈火之中，忍受惩罚。痛苦的折磨使这些幽灵发出呻吟和哀号！

后来，维拉夫的灵魂，又在两位神的带引之下，游历了天国，看到天国中光明快乐的生活。

于是，维拉夫祭司就把灵魂出窍时的见闻，记录了下来，写成了劝谕书，告诫教徒远离罪恶。

这本书，年轻人和公主是在甚么时候看过的都记不得了，或许是在少年时候。

当时看的时候，自然也不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因为同一类的书多的是！

可是此际一想起来，这本由维拉夫祭司所写的经历，有许多具体的地方，竟然和密朗的奇遇。有吻合之处！

最相同的一点，自然是灵魂离体出窍，在他人的带领之下，进入了地狱－－带领维拉夫祭司的灵魂进入地狱的是两位神祗：遵命之神和火神。带领密朗灵魂进入地狱的，是一个比黑人更黑的怪人，密朗曾称之为“魔鬼先生”，说不定，也是一位神祇。

所不同的是，祭司非但游毕了地狱，而且还游历了天堂。而胆小窝囊的密朗，却忽然害怕身体破碎，竟放弃了千载难逢，可以一游地狱的机会。

年轻人道：“维拉夫的这本书，记述得比较具体，中国也有闯进地狱去的传说，日莲为了救母亲，就曾打开十八层地狱，把几百个地狱中的恶鬼都放了出来。可是传说并没有提及他是灵魂离体之后才进入地狱的，好像是连身体一起闯进去的！”

公主吸了一口气：“中国的传统，都不明不白，我想，唯有灵魂出窍，才能进入除可地府。那比较可以接受，你看，这两块圆石，说是地狱之门，可是一点隙缝也没有，自然只有灵魂这种无形无质的存在，才能通过。身体是进不去的！”

戈壁沙漠的身体还留在圆石之上，足以证明公主的假设，可以成立。所以年轻人很支持公主的说法，他一面点头，一面心向往之：“一共有四十九处地狱之门，还有四十七处，不知在何处？中国四川省的酆都城，据说可以直通阴遭地府，不知是不是四十九处之一！”

公主皱著眉：“可是我不明白，甚么叫作每处地狱之门，只能使用七次！”

年轻人来到圆石之旁，蹲了下来，伸手在圆石的边沿上抚摸著。模上去，和普通的石块，没有甚么分别。他直起身子来：“据我猜测，这圆石，一定藏有一种能量，能使人灵魂出窍，并且把灵魂转移到……那条漆黑的通路上去，直达地狱！”

公主闷哼了一声：“密朗的文字形容能力极差，甚么叫做‘漆黑的道路’，难以想像！

”

年轻人摇头：“简直差之极矣，除了‘啤酒的泡沫’之外，他几乎没有别的形容方法！

”

想起在看密朗的记录时，至少看到过两百处以上“啤酒泡沫”的形容，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侯，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年轻人和公主可以说已经了然于胸－－最主要的是，明白了密朗奇遇的性质。

至于密朗后来为何在航海中遇到了海难，以致一只手臂被冻结在冰中，或许也有十分曲折的过程和十分惊险的情节，但那和奇遇是没有直接关系的，那已是奇遇发生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年轻人和公主十分轻松，他们把带来的食物弄热饱食了一顿。

他们知道，这时，戈壁沙漠正在享受他们的地狱之旅，当然会回来。

戈壁沙漠回来之后，就轮到他们可以到地狱去了……下地狱，不是有趣的事，但是到地狱去兜一转，那却是有趣之极的经历！

这时，他们的心情，就像是在游乐场中轮候机动游戏的情侣一样轻松。

公主和年轻人拥抱著，不时亲吻著对方，同时，也留意戈壁沙漠。戈壁沙漠一动也没有动过，两人知道，他们的灵魂正离体远去，而灵魂是人的一切动力的根源，所以他们除了维持缓慢的呼吸之外，不能有别的动作－－单是这个现象，已是奇妙之至，他们的身体在这里，而灵魂正在地狱！

理论上来说，人若是能随时令灵魂出窍的话，那么，身体在这里，灵魂可以到任何地方去！那就是所谓“神游”了！

神游，是精神的出游，也是灵魂的出游，出游的灵魂，可以有实在无比的经历。年轻人这时，想起了探险者卫斯理曾说过的一番假设。

卫斯理曾不止一次表示他的见解：“人的生命太短暂，尽管爱因斯坦曾阐释了速度和时间的关系，但既然没有物体可超越光速，时间在消耗，或者可以应付几百万光年的近距宇宙航行，但必然无法进行几亿光年。或更远的远程飞行。所以，将来人类探索宇宙的奥秘，在浩森无际的宇宙之中，作长期的飞行，身体是去不了的，只有人的思想去、精神去、或灵魂去！”

卫斯理的这一番假设，他曾多次提出过，而且，在他和各种外星人的接触中，也证实有不少外星人，虽然是用这个方式，来进行漫长的宇宙航行的，也只有这个方式，才能克服肉体生命短暂所带来的困扰！但是假设归假设，人类也已确知有灵魂的存在，可是如何能做到灵魂随时可以出窍，这时毫无头绪的事，只有在一些传说之中，才能捕捉到一些蜘丝马迹，也毫无具体的事实可言。

如今，居然有这样约两块圆石，只要坐上去，就可以使人的灵魂出窍，那当然是对人类来说，极其重要的事，影响到了人类长远的发展！

年轻人再伸手去抚摸那圆石，公主知道他的心意：“这圆石，一定蕴藏有我们所不知的神秘力量，可以使灵魂轻易出窍！”

年轻人皱著眉：“若是只能使灵魂到地狱去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公主扬眉，理论上来说，灵魂只要可以离体，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年轻人喃喃地自问：“不知道灵魂行进的速度……是甚么程度？”

公主道：“一般推测，人的灵魂，其实是一组思想记忆波，如果是无线电波，那么速度就和光速相若！”

年轻人抬头向天：“和光速相若，八分钟可以到达太阳，轻而易举，可以离开太阳系，可是到最近的星云，也要好几万年！神秘宇宙，仍然不可能，我想，一定不止是这个速度。

”

公主伸手在年轻人的额上点了一点：“别想得太多了！”年轻人握住了公主的手，心向往之：“若是能和你一起，在宇宙之中邀游，那真是太好了！”

公主也甜甜地笑，显然她也有同样的愿望。她道：“要是我们有机会见到那位”魔鬼先生“，一定好好问他有关灵魂的一切……我好想成为第一个灵魂可以随时出窍的人……我感到我可以有这样的异能！”

年轻人抚弄著她的秀发，笑：“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那个魔鬼先生的样子，密朗总算说得十分清楚，见到了他，一定可以认得的！”

两人把自己的想像力尽量发挥，说说笑笑，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又到了夕阳西下时分，算起来，戈壁沙漠处在这样的静坐状态，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年轻人咕哝了一句：“我不相信地狱那么值得逗留，会不会有甚么意外？”

公主还没有回答，就看到有了变化－－戈壁沙漠仍然闭著眼，可是他们的脸上，已有惊喜莫名的神情现出来。年轻人和公主，不约而同，身形一晃，站到了他们的面前，他们也正在这时，睁开了眼来。

他们一睁开眼，自然而然，看到了年轻人和公主，刹那之间，张口结舌，怔呆之极！

年轻人“哈哈”一笑：“两位灵魂离体，就不怕身体遭到破坏，灵魂无处可归吗？”戈壁沙漠是聪明人，一听得年轻人这样说，自然知道他甚么都知道了！

两人齐齐吁了一口气：“诱惑实在太大，所以，也就顾不得了！”

公主笑：“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自己行动，可以约了所有人一起来，轮流进行，又有人看守身体，又可以不得罪人，岂不是更好？”

年轻人和公主都不心急问“地狱之旅”如何，是因为他们想到，自己很快也可以作同样的“旅行”，一切可以自己去体验，又何必问他们？

公主提出了这种合情合理的责问，是因为圆石可以“使用”七次，他们的聚会，不足十人，人人都有机会尝试灵魂出窍的经历，戈壁沙漠此举，自然枉作小人了！

戈壁沙漠一听得公主这样说，一面站起身，一面现出了怪异莫名的神情，互望著，不知说甚么才好。一看到他们这种情形，年轻人和公主，就知道事情必有跷蹊了！可是两人不知是甚么原因。年轻人先道：“公主的提议，看不出有甚么可挑剔之处，除非两位极度自私，不希望别人也有离魂到地狱的经历！”戈壁沙漠忙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他们在这样说了之后，又问：“两位已经看了密朗的记录，是在我们车中找到的？”

年轻人扬眉，语气和神情，都有相当程度的不满，他道：“正是，我们认为行动并无不当！”

戈壁沙漠又互望了一眼，各自吁了一口气。又追问了一句：“全看了？”

年轻人和公主不禁大为起疑：“你们认为我们看漏了哪一些。”

戈壁沙漠身并身，向后退了几步，这种行动更是特别，倒像是年轻人和公主，会随时向他们展开攻击一样。年轻人疾声道：“若是你们想说甚么，请痛快一点说，别装神弄鬼！”

戈壁先咽下了一口口水，发出了“咕”地一声，他并不向年轻人和公主说话，却向沙漠道：“他们若是全看了，怎么会没有看到那封自外星朋友留下来的信？”

沙漠也道：“是啊！他们应该看到的！”两人虽然是在一问一答，可是那话，分明是说给年轻人和公主听的，而且，还说明其中，大有文章！

年轻人的涵养再好，这时也未免有些沉不住气，喝道：“甚么外星人留下来的信，甚么内容？”

戈壁沙漠仍然在自顾自对答，戈壁道：“信虽然和记录放在一起，但他们取到了记录时，可能把信漏下了！”

沙漠叹息：“信上的讯息，是那么重要！”年轻人和公主听到这里，一起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来！

尾声外星朋友的一封信

年轻人和公主，在戈壁沙漠的车上，找到了密期的记录，看了之后，以为已经明白了密朗奇遇的全部真相，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他们看漏了一封“外星朋友的信”，而这封信，又关系著一些重要的，他们应该知道的事。

年轻人和公主，一面发出愤怒的声音，一面向戈壁沙漠迅速逼近去，戈壁沙漠大叫一声，转身就奔，奔向他们停著的车子。

年轻人和公主，也不急于相信他们，只是紧跟著他们，到了车子前面，戈壁沙漠一看到车厢中的情形，就闷哼了一声：“两位真是搜寻的专家！”

他们一面说，一面打开车门，车门才一打开，两人就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指著车门和座位之间的一处隙缝：“你们看！”

年轻人和公主立时看到，在那个隙缝中，有一根相当细的金属棒，粗细大小，一如普通的铅笔。

戈壁俯身，取起了那金属棒来，双手拿著，十分恭敬地把金属棒交到公主的手中：“我们是把它和记录放在一起的！”

沙漠补充：“可能两位在找到记录时，太兴奋了，所以没有发觉它，而它的外形，也确然和文件像是没有甚么关系，对，打开一端，里面有著外星朋友的信。”

戈壁又道：“其实，这封信，早看迟看，都没有甚么关系，只不过对我们的行为，比较容易了解！”

年轻人叫了起来：“外星人不是在记录的一开始，已经提了警告吗？”

戈壁快速地眨著眼：“或许他们认为……还要作进一步的说明！”

在说话之间，公主已经旋开了金属棒的一节，抽出了卷成一卷的那封信来。信是写在一种看来如同金属薄片一样的纸上的，一经抽出，纸就自动展开，年轻人和公主一口气把信看完，不禁呆了半晌！信，显然就是最早出现，转移了藏处的那批外星人留下来的，信相当长，所叙的事情，怪异莫名。信是这样的：“地狱对地球人来说，是一个确切的存在，不单是一种概念。我们认为，人的灵魂和身体结合在一起的情形，是地球人类生命的最佳形式。频频使灵魂离开身体，不论是到地狱去，还是到别处去，都十分危险，不值得鼓励。”

“记录中提到那个浑身漆黑的人，自然不是非洲黑人，而是阴府冥狱的使者。”

“冥府地狱，在世界各处，留下了四十九个入口处，这是一项对地球人类的阴谋，有诱使地球人灵魂和身体，不通过死亡而分离的阴谋在。”

“我们虽然无意干涉地球人把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关系作进一步的追求，但我们既然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和一些地球人有过接触，不想地球人堕入这样的阴谋之中－－灵魂和身体可以随意分离的结果，必然引致生活程序上不可想像的大紊乱，得益的只是地府的掌管者，使他们得以藉著控制灵魂的能力而控制人类。”

“目前，他们只能控制失去了身体的灵魂，也就是死亡后的灵魂，他们的阴谋是要控制有身体的灵魂，即全人类。”

“所以我们采取了行动，作为地狱之门，都有极高的能量，可以使人的灵魂离体，所以要通过仪器来寻找，不是难事，我们找到了另外的四十八处，破坏了这种能量，也就是说，我们关闭了地球上所有的地狱之门，只留下了这一处。”

“为了我们这个行动，我们曾和地狱的统治者起了相当程度的冲突。”

“但是我们终于使他们明白了，他们不应该统治还有身体的灵魂的道理，阴曹地府和阳间，毕竟是两回事，就算他们的阴谋得逞，对他们本身来说，也未必是甚么幸事。”

“当我们完成了工作之后，对这最后一处地狱之门，有了意见的分歧。一部分人认为，也像其他四十八处一样，封闭了就算。我的意见认为。这样做，使地球人再也没有机会确知地狱的存在，也不是很公平。”

“所以，我们采取了折衷的方法，本来，圆石－－那当然不是普通的圆石，而是藏有强大的，能使人灵魂出窍的能力的一种装置。它可以被人使用几次。而我们消除了能量的大部分，只留下每块圆石，还能起一次作用的能量，供发现者使用。”

“在使用了这一次之后，能量消耗，不能再使人灵魂离体－－其实，地球人类，毋须在事先到达地狱，照地球人的行为来看，有许多许多人，死亡之后，灵魂定必然会进入地狱之中的。”

“请相信，来自遥远地方的朋友，之所以这样做，全是为了地球人著想。”

整封信，写得词意相当恳切，年轻人和公主看完之后，自然至少知道了两个事实：一，他们知道了为甚么戈壁沙漠要立即采取行动，绝不通知他人。因为地狱之门，只有两次开放的机会，并不是如公主未看信之前所想像的，大家可以轮著进地狱去。二，他们没有机会尝试灵魂离体，进地狱去的机会了！

对于这第二点，当然十分失望，可是看来，事情也不是发怒生气所能改变的。

所以他们并没有生气，倒是那封信中，所指出的一些事，很能发人深省，令得他们陷进了沉思之中。

那封信告诉了人类，轻易尝试灵魂出窍，并不是一种值得庆幸的事，会给地狱的管治者以扩大势力范围的机会。

然而地狱的管治者，也正在致力于制造这种机会！

整件事听起来很玄妙，但是如果从传统的天上、人间、地府是三个不同的空间来理解，地府的势力，如果扩展到了人间，对生活在人间的人类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也是一种十分巨大的改变。这改变之巨大，会使人类无法承受！

尽管，几乎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关系，充满了好奇，也人人都想有灵魂随意出窍的能力，但那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太危险的游戏，就像是儿童玩火一样，随时可能自食其果。

可以肯定的是，确然有一种能力，可以使人灵魂出窍，而地府的管治者，掌握了这种能力。

可是，为甚么地府的管治者，不在人间广为宣扬表现他们的这种能力，以完成他们的扩展阴谋？是不是另外有一种力量是在制衡？

当年轻人和公主，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抬头向上望去。

当然，如果对地府的扩展阴谋有制衡的话，力量必然来自天上！

天上、人间、地府，三重空间，各有各的活动范围和活动的性质。

过去一直如此，将来也必然如此，不会混淆，也不能混淆！

是在人间生活的人，灵魂偶一离体，可以说是一种奇遇。

若是一个人灵魂随时可以出窍，那只怕是一种怪异了！

一想通了这一点，年轻人和公主同时吁了一口气，自然再也没有任何恼怒的神情。

公主和年轻人两人一起向戈壁沙漠望去，看到他们一副准备承受责骂的情形，不禁哈哈一笑，挥了挥手。

戈壁沙漠看出年轻人和公主再没有责备他们之意，不禁大喜过望。

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开口说话。

戈壁沙漠道：“我们……知道会十分危险，所以才这样决定的，当然，我们会遵守诺言，把我们行动的一切经过，详细告诉你们……告诉所有人！”

年轻人笑道：“你们的经历，其实也没有甚么大不了，前半段，密朗这个八流作家已经写得很详细了！”

戈壁沙漠齐声道：“还有地狱中的情景呢？”

年轻人笑：“古波斯的一个祭司，也曾写过，他也到过地狱，写得很详细，他的名字是维拉夫，虔诚的维拉夫！”

戈壁沙漠抗议：“我们会写得更好，记述得更生动，叫人看了受到震撼。”

公主微笑：“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可以写出震古烁今的文章来，等到写出来了，才知道要取得他人的共鸣，是十分困难的！”

戈壁沙漠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年轻人握住了公主的手，向自己的车子走去，大声道：“希望能很快读到你们的记述！

”

这个故事完了－－等一等，地狱中的情形，究竟怎么样？

哦，那已不在这个故事的叙述范围之内了，这个故事的题目是“离魂奇遇”，而并非“地狱实录”。

所以，再会！

神话世界

一、华厦美女

这个故事一开始的时候，平平无奇十分普通。可是又不能一笔带过，还需要作相当详细的叙述。因为接踵而来的，就是十分惊人的变化，离奇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开始，就是傍晚时分，大雨滂沱，雨点打在地上，溅起略高的水花，粗大的雨点，令得昏暗的天地之间，一片大雾，视野不清，大约三公尺之外的景物，就已经看不清楚了。

地点是在城市的一处高尚住宅区，位于山上，是一幢二十四层高的大厦。这幢大厦的每一层，只有一个单位，每一个单位的面积，都超过五百平方公尺，居住在这样大厦中的人，自然非富即贵　　大厦每一月向住户收取的管理费，超出普通人每月工资。

大厦正门有一幅空地，空地的中心，是一个水池，水池的中间是艺术塑像，水池的周围有喷泉，此际虽然大雨倾盆，喷泉仍然在操作。当然，喷泉所发出的声音，已完全为雨声所掩盖了。大厦有完善保安系统，有二十四小时的保安员轮班制度。大厦的大堂十分宽敞，满铺云石，气势非凡，有两组舒适的沙发，有每日更换的鲜花，也有生长得十分茂盛的室内植物。

保安员的值班所在，在大堂的石角，有许多部闭路电视，监视著电梯之中和每一层的楼梯转角处，和每一层的川堂中的情形　　不但有保安员肉眼的监视，而且还有自动录影设备。

保安工作自然严密之至，正是这幢大厦住户感到满意的一点。但自然，绝不可能每件事都得到每一个人的称赞，有几个准备在这幢大厦中作金屋藏娇打算的富豪，在参观了这幢大厦之后，就放弃了。也有不少年轻的、花花公子型的富豪，本来打算在这幢大厦之中，弄几个单位，作为佳人有约时的幽会场所，可是在参观了大厦之后，也取消了这个计划。

他们放弃的原因是相同的，大厦有那么严密的保安系统，进进出出，全在监视之中，全无个人的秘密可言，哪里还能进行什么偷情活动？的确，想在这幢大厦之中，进行偷偷摸摸的活动，可能性少之又少，但对于行为光明正大的人来说，保安严密，正是安居的保障！

很详细地叙述了这大厦的保安措施，是由于发生古怪事，与之很有点关连的原故。

像这样的高级大厦，居住的人，反而十分少，有几个单位，甚至只是有一个人独居。有的单位，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是空置的，只有当主人的足迹偶然出现在这个城市的时候，才会住进来，说不定只住一两天，又云游四方去了。

也有的单位，虽然空置著，可是主人好客，所以经常有主人的朋友，来到这个城市，由主人介绍，人住这幢大厦　　一逢有这种情形，保安主任或副主任，一定要求来人有屋主的亲笔签名介绍信，确定了来人真是主人的朋友，才会被接纳，虽然来人多数都有主人所借的钥匙。

除了这种“临时住客”之外，保安线对于整幢大厦的住客，都十分熟悉。

好了，介绍这幢富贵大厦的情形，该暂时告一段落　　这幢大厦的名称，正是富贵大厦，应该开始有人物登场了。首先登场的人物是保安员Ａ和Ｂ。每个保安员自然都有名字，一共有六个保安员，再加上主任副主任，他们都不是故事中的重要人物，一个个写出名字来，也难以记得住，反倒容易引起混淆，所以就仿效电影剧本中对次要人物的处理方法，称之为Ａ、Ｂ、Ｃ、Ｄ……简单明了。

大厦还有四个管理员，负责清洁，整修等等的杂务工作，和保安员一起，可以统称为大厦的工作人员。

在大厦的底层停车场旁，有六间房间，愿意住宿的大厦工作人员，可以住在那里。

保安员Ａ、Ｂ，那时的视线，都望向大厦的正门　　那是巨幅的刻画玻璃门刻的画来自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劈开岩石，引来泉水的故事，十分优雅。

大门外就是空地，玻璃门上，有大约伸出两公尺的檐，这时，檐的边上，积聚的雨水，像是瀑布急流一样，而空地上的情形，由于雨太大，天色又黑暗，看出去，十分朦胧。保安员Ａ、Ｂ一面看著外面的大雨，一面在交谈著。保安员是一份十分无聊的职业，所以互相说无聊的，没有目的话，也成了职业习惯，他们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说些什么，多半是“雨真大”、“天黑了”之类的话。六时二十一分，闭路电视监视系统，发出了“叮”地一下响。

这是十分先进的自动装置，表示有移动的物体，进入了监视的范围之中，引起了保安人员的注意。

这时，这种自动装置，起了作用，如果不是那“叮”地一声，两个望著门外的保安员，不会把视收回来。

他们望向萤光屏　　萤光屏是一整组的，每一幅的斜径是二十公分，不是很大，但是画面上的情形，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萤光屏的数目是五十幅，显示著整幢大厦公共设施空间的情形。

他们看到，其中的一幅萤屏上，有了“移动物体”，那是一个人，正从一个单位的门，经过大堂，走向升降机，伸手去按升降机的按钮。

大厦一共有五架升降机，由于住客并不多，绰绰有余，有一个住客住了一年甚至未会和其他住客同时使用同一升降机。

保安员Ａ、Ｂ立刻认出，那个人是在住在二十二楼的韦先生。也知道韦先生是一个出名的、成功的建筑师，是一个身材高大、气度非凡的中年人。保安员对他的印象十分好，因为他出手阔绰。

而韦先生出手阔绰的时候，多数是他携带城中著名的美女，一起进入他豪华住所时，而他的要求是：不要录影！

有时，保安人员会十分好奇，因为在韦先生身边的女人，会把整个头脸都蒙起来，自然大有可能，那是有夫之妇，万万不能曝光的。

韦先生穿著看来十分悦目的便服，电梯门打开，走了进去。

自动监视系统又传来了“叮”的一声，韦先生到另一幅萤屏之上，那是在一架电梯之中。

保安员Ａ说了一句：“那么大的雨还出去？”

保安员Ｂ嘎了一声：“他有五辆车子，雨再大，也淋不到他一滴水！”

保安员Ａ忽然提议：“打赌他今天用那一辆车子？”

保安员Ｂ没有好气：“反正你我一辆也没有，有什么好打赌的？”

保安员Ａ望向一组萤屏最下在面一列，那显示停车场的情形，他一面看，一面道：“韦先生的司机，怎么还没有出现？”

大厦住客一共有超过十五名司机，许多住客二十四小时有司机伺候，通常，都有五六个司机，在停车场旁的司机休息室中等候随时出动。

通常，若是要用到司机的时候，主人会先通知在休息室中的司机，司机就会到车子旁边去，等主人一下来，就可以打开车门让主人上车。

这时，停车场中十分静，各种名贵的汽车停泊著，并没有“移动物体”出现。

前面已经说过，保安之间的互相对话，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而在他们对话之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情形出现了，韦先生搭乘的那架电梯，在太大堂停了下来，门打开，韦先生走了出来！

从小小的萤屏上来看，不是很看得清韦先生的表情，这时，韦先生一出电梯，保安员Ａ、Ｂ才看到他一脸的急躁和不耐烦。

本来是坐著的保安Ａ、Ｂ在韦先生一出电梯时，就自然而然。站了起来，齐声道：“韦先生出去？”

这自然也属于无聊话，通常，住客在回答这种无聊话时，都点头或发出“嗯”地一声就算数。

可是这一次，韦先生却向他们走了过来，一面还焦躁地挥著手：“请替我打一个电话，叫一辆计程车，车资加倍付！”

保安员Ａ、Ｂ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只是呆呆地站著，没有行动。

他们都知道，韦先生有五辆车子，也有司机，为什么要叫计程车？在这种大雨如注的情形下，计程车十分难叫，因为大厦位置所在处，不是计程车经常出没的地段。

直到韦先生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两人才连声答声。保安员Ａ去打电话，保安员Ｂ和韦先生搭讪，都不免有十分讶异的神情。

韦先生不等他们问，就自行解释：“司机请假，我又不想自己驾车……”

原因很简单，自然也不会再有人去问他为什么自己不想驾车。

韦先生又道：“在上面，我打了十七八个电话了，可是根本打不通，可能是因为下雨，要车子的人太多了！”

保安员Ａ这时，已经第三次在拔计程车公司的电台号码了，确然如韦先生所说的那样，前两次都不通！

等到保安员Ａ拔到第五次，电话依然不通，而韦先生越来越不耐烦时，保安员Ｂ甚至已打算自告奋勇，替韦先生做一次司机，驾他的任何一辆车子，送他到目的地去！

虽然那不是保安员的工作范围，不过他倒可以肯定名已如果这样做的话，会有可观的打赏。

可是，他还没有提出这一点来，事情又有了变化。

这时，天色更阴霾了，所以，当大门外的空地，突然出现了车前灯的光芒时，看来光芒特别强烈。尤其是雨势极大，在光照的范围内，雨丝如注，闪耀著奇幻的光彩，看来极其夺目。

大厦住客的车子，是直驶停车场的多，尤其是雨势那以大的时候，所以这辆驶向大门的车子，很引人注意，韦先生一看之下，发出欢呼声：“一辆计程车！”

确然，那是一辆计程车，车子已停在门前，大门前有檐，雨水洒不下来，自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确然是一辆计程车。

一辆计程车驶来，本来是再也普通不过的事，但是在大雨滂沱，急需要车子的时候，这辆计程车的突然出来，自然也令人高兴！

所以，韦先生焦急的神情一扫而空，他已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同时，向保安员Ａ挥著手，示意他不必再打电话找车子了！

保安员Ａ也在这时，放下了电话。两个保安，也都代韦先生高兴，因为这幢大厦的住客，极少乘计程车回来　　都有自己的车子和司机。

这辆计程车是载有客人的，韦先生最近大门，他也最行看到车中是一个女人，这时正在付钱，从一只十分精致的小皮包中，取出钱来，司机要找回硬币给她，她略挥了一下手，表示不要了。

在这个小动作之中，韦先生看到，这女人的手，十分莹白，或许那是由于她穿了一身黑衣的原故。

在那女人打开车门之时，韦先生也推开著门，等那女人走过来，这是一个绅士应有的行为。

这时，保安员Ｂ急步走了过来，也伸手推住了门，那女人下车之后，走进门来，身形颀长，面容姣好，看来三十上下　　或许实际年龄要大很多，但由于生活舒适和保养得好，所以看来年轻，但是无论如何，青春是已经不再了！她的一只眼睛，有点失神，她向韦先生望了一眼，现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略点了点头。她的笑容相当甜，可是却也显得十分疲倦。

韦先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所以，他也报以一个微笑，等那女人走过去，走向电梯之后，他自然而然，向身边的保安员Ｂ望了一眼。

这望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是在询问：这女人是大厦的住客吗？

不必等保安员Ｂ有反应，保安员Ａ的动作，已经给答案。因为保安员Ａ已经去抢步走到电梯之前，替那女人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那女人走了进去。

那当然说明，这女人是大厦的住客了。

韦先生向外走去，保安员Ａ在他的身后道：“才搬来的，住在七楼。”

韦先生“嗯”地一声。男人在见了美丽的女人之后，总会有一点非非之想，韦先生在弯身进车子时，心中在想，这女人不知是什么身份？是单身的，还是有伴侣？

他才坐下，还没有向司机说出目的地，就看到脚旁，有一只相当大的皮包，黑色鳄鱼皮，并不是手挽的那种手袋，而更多像公文袋，当然，那是女性使用的，也毫无疑问，一定是刚才下车的那女人留下来的！

韦先生第一次反应，是发出了“啊呀”的一下呼叫声，那时，车门还没有关上，他拿起那皮包来，向大厦的玻璃门挥动著。

Ａ上保安员立即看到了韦先生的动作，一起推开门，韦先生道：“皮包，刚才那女人留在车子中了！”

计程车司机，这时也转过头来，这司机是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这时，看著那皮包的神情，十分复杂，可以推断，他的心中在想：要不是有人在这里上车，他驾车离去，这皮包就落在他手里了！

皮包中不知有什么？单是皮包已十分值钱，说不定皮包之中，有名贵的珠宝，大量的现钞！

想到这里，那个司机的喉结！上下急速地移动著。

当然，韦先生并没有留意司机的动态，他把皮包给了走过来的保安员Ａ，保安员Ａ道：“我立刻送上去给她！”

韦先生听了，心中一动，想起了刚才自己想到的非非之想，心忖，自己送上去，是不是一个结识这个女人的大好机会呢？

韦先生有这个念头，但是却并没有付诸实行，因为他想到，自己这样做了，未免有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犯不著给俩个保安员看不起！

所以，他松开了手，由保安员Ａ把皮包接了过去。

在这时候，他才听到那司机咕噜了一句：“也不知道这皮包是不是那女人的！”

韦先生向那司机瞪了一眼：“还会是谁的？”

司机没有说什么，十分粗鲁的问了一句：“到哪里？”

韦先生虽然不满意司机的态度，但也无可奈何，说了地址，计程车驶进了大雨之中，离开了大厦。

事情是不是再平常不过？

那只是日常生活之中，十分平平无奇的一些琐事。

韦先生当天晚上，是接近午夜时分才回来的，大雨已停，午夜的空气，在雨后清新之极，韦先生在下车之后，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回身。在他还未曾推开门之前，就看到，在保安员工作的桌子上，放著那只黑色的鳄鱼皮包。

韦先生呆了一呆，这时，当值的，仍然是保安员Ａ、Ｂ。

保安员Ａ、Ｂ也看到了他，都站起来，向他做手势，表示有话要对他说。

韦先生推门去，两个保安员齐声道：“孙夫人说，那皮包不是她的！”

韦先生呆了一呆　　这是没有可能的事，那女人下车，他上车，皮包在座位之前，皮包相当大，当然是那女人的。司机当时咕噜了一句，还招了他怒目以视。

这皮包不是那女人的，那么她在车上的时候，必然发现，也就没有道理不通知司机，任由皮包留在那里的！

刹那之间，由于意外，韦先生望定了两个保安员，两个保安员也一脸惘然地回望他。

韦先生重复一句：“孙夫人说，皮包不是她的？”

保安员Ａ、Ｂ又一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三个人，重起来像是傻瓜一样。

本来，就算事情很突然，要处理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孙夫人（那女人）既然说皮包不是她的，那么，就当著是拾来的失物，交给警方去处理好了，根本不关任何人的事情了。

可是韦先生这个人，却有相当强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孙夫人这个女人，对他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所以他说了一句话：“明明是她的，她为什么说不是她的呢？”

韦先生这时，说“明明是她的”，其实是他的武断。

从发现这一个皮包的整个过程来看，至多只能够说“极有可能是她的”，而不能够说“一定是她的”！

但是两个保安员显然没有那么强的分析力，两人一听得韦先生这么说，就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了韦先生的说法，而且重复了一遍。

韦先生眉心打结，在进一步发挥他的想象力和推理能力之前，他用相当严厉的眼光，望了两个保安员一眼。

两个保安员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起叫道：“我们没有打开过！”

韦先生吸了一口气：“会不会她以为你们打开过？”

两位保安员睁大了眼，一时之间，不明白就算打开过，和孙夫人就不认那皮包是她的之间，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韦先生大幅度地挥了一下手，指著皮包：“如果皮包里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而她又认为被人见过了，那么她就只好放弃这皮包了！”

经过韦先生这样一说，两个保安员才恍然，视线一起落在那皮包上，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两人心中在想的自然是同一个问题：“皮包里有什么呢？”

他们不但想，而且还把这问题，向韦先生提了出来。

韦先生的推理能力再强，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的回答相当幽默：“是可以放进皮包的任何东西！”

两个保安员干笑了几声，要解开这个问题，其实十分简单，只要打开皮包来看一看，就可以了！

如果这时，只有韦先生一个人，或者只有保安员Ａ或Ｂ一个人，那么，有九成九的可能，是皮包被打开来，看个究竟。

但这时有三个人，人与人之间。互相负起监视的作用，打开他人的皮包这种行为，属于不道德的范围，所以没有人会在别人的面前做，像韦先生这种有身份的绅士，连提都不会提出来。

保安员Ａ、Ｂ望著韦先生，等候他的指示。

韦先生把手放在下额上，来回走了几步，又把手按在皮包上，吸了一口气：“我再拿上去，向她保证，没有人打开过这皮包！使她没有疑虑，她就会改变主意了！”

这样做，不会有用，保安员Ａ、Ｂ心中都十分明白，但是既然是韦先生提出来的，他们也不便反驳，只是说一句：“太晚了，只怕孙夫人已经休息了！”

韦先生扬了扬眉：“她一个人住吗？”

保安员Ａ笑了起来：“是，和你一样！”

韦先生拿起了皮包来，在皮包上拍了两下：“是她的东西，如果因为误会而令她不敢承认，总不是一件好事，对不对？”

两个保安员纵了纵肩，表示“随你的便”，韦先生于是就拿著皮包，后一走向电梯，在进了电梯，而电梯门还没有合上时，他还问了一句：“七页楼？”前一保安员Ａ、Ｂ点头，电梯门合上，电梯也开始向上升了上去。

二、神秘失踪

如一开始就详细介绍过的大厦保安设备，十分完善，所以韦先生进了电梯之后的情形，在闭路电视的萤屏上，可以看得到。

保安员Ａ石虽然口中没有说什么，可是心中总有点不自在　　那女人已经说了皮包不是她的，韦先生还要把皮包送上去，为的是什么呢？是不是不相信他们的办事能力，还是别有所图？

而且，两人也在想：那女人拒绝了一次，是不是会如韦先生所料那样，是以为有人打开皮包看过了呢？

由于韦先生的地位，不远在保安员的ＡＪ之上，所以他们虽然不满，可是也不敢公然反对，但这时，两人的心意相同，他们都盯著电视萤光屏看，看韦先生的行动，有什么结果。

身在电梯中的韦先生，也在思潮起伏，他和那女人　　刚才在进入电梯之前，他向大堂一边的那列信箱望了一眼。信箱上都有擦得挣亮的铜牌，刻著住户的姓名或名字，他看到七楼的信箱铜牌上，是用英刻的“孙夫人”。那正如保安员对她的称呼。

韦先生在宴会后回来，略有酒意，通常，人在这种情形之下，想像力也特别丰富。

他先整理了一下回忆，回想他脑中留下的孙夫人的印象　　一身黑衣，顾长，莹白，有些神秘感，又处于女性趋于成熟的年龄。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这女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呢？她为什么独居？是寡妇，还是失婚的妇人？她耐得住独居的寂寞吗？自己是不是要给她以适当的，不失体面的挑逗？

想起他自己的男性魅力，几乎从来没有在异性面前碰过钉子，韦先生不禁现出了自负的笑容。

这时，保安员Ａ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一个人会对自己笑！”

保安员Ｂ也趁机渲了心中的不满：“哼，我看他没安什么好心２”

保安员Ａ也闷哼了一声，可是忽然笑了起来：“那女人，反正轮不到你和我要是韦先生能尝到甜头，他自然不会忘记我们！”

想起韦先生的出手阔绰，保安员Ａ、Ｂ对韦先生的不满程度，也大为减低。

电梯停下，门打开，韦先生出了电梯　走向孙夫人住所的大门一大厦的每一层结构都一样，韦先生自然十分熟悉。

这时，韦先生的行动，保安员Ａ、仍然可以通过闭路电视，看得清清楚楚。

韦先生来到了门口，略为犹豫了一下　一他并不是在考虑是不是要按铃，而是考虑在按了铃之后要说些什么话者得体，他在犹豫了十秒钟之后，终于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然后，他略为后退了一些，等著。

他等了并没有多久，就感到门后已有人在。韦先生是大厦的住客，他自然知道，在住所的大门旁，有闭路电视可以看到在门外铃的人是谁，以决定是不是开门。

韦先生对自己很有信心　一对方一定会开门的，若是对方竟然不肯开门，那么，他自然会尴尬得无地自容。这时，韦先生才想起，自己的行动，保安Ａ、Ｂ是可以看得到的，要是自己吃闭门羹的情形，被传了开去，那才见不得人。看来，在两个保安员那里，需要安抚一下。

正在韦先生心大心小的时候，门被打了开来。

大厦每个居住单位都相当有气派，门外的川堂也很大，雕花的桃木大门，分成不对称的一大一小两半，这时，打开的小的一半。

门一打开，韦先生就不禁一阵陶醉，因为他首先闻到了一股幽香，那自然是由开门的孙夫人身上所散发同来的。名贵的香水，再加上美丽的女人的自然体香，会叫人闻了之后，心旷神恰。

韦先生明知不是十分礼貌，可是还是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真的有半秒钟左右的晕眩，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门前站著的正是孙夫人，仍然是一身黑衣，但却是黑色的睡袍。毫无疑问是全丝质的，所以又轻又柔地贴在她的身上，适当地把她美妙的曲线，全都表现出来，叫人心跳加剧。

可是，韦先生的兴奋，也只是维持了半钞种，因为孙夫人站在那里，虽然并没有什么动作，可是她脸上的那种神情，现出了那么明显的厌恶，却令得韦先生这个自诩为对女性很有办法的入，不知如何是好！

孙夫人的容颜，十分美丽动人，可是当一个美女的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表示厌恶的时候，也就叫人难以欣赏她的美貌了！

这种情形，保安员Ａ石在萤光屏上，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两人也立时有了评论。

保安员Ａ摇头：“看来韦先生不受欢迎！”

保安员Ｂ也摇了摇头：“简直不受欢迎之至！”

而韦先生僵在门口，也极明显地感到了这一点，他一开口，竟是先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然后，才嚅著道：“对不起……真对不起，不该在这时候……打搅你！”

韦先生自觉得像是一个最糟糕的傻瓜，他只希望，对方会问他一句：“有什么事？

”那么，他至少不会窘成那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是孙夫人却不开口，只是冷冷地望著他，目光中的卑视和厌恶，使韦先生如同跌进了冰水之中！那令得平日以口齿伶俐著称的韦先生，更是不知所措。孙夫人的态度冰冷而毫无商量的余地，在等他说话！他明知自己做了一件笨事，可是还非得做下去不可！

他感到自己全身都在冒汗，他的声音，也变得干涩无比，他先清了一下喉咙，才十艰难地把那只皮包，向旁送一送　一皮包本来并不重，可是这时，却变得像是有一百公斤！

然后，他总算进出了一句话：“你的皮包，你忘了在计程车里的！”

孙夫人总算开了口　一韦先生直到这时，才知道那比她不开口更糟，因为她的声音，也充满了卑夷，而且说的话，也叫人受不了！

她略扬了扬眉：“还会有多少傻瓜来骚搅，说这个皮包是我的？”

她说了这句话之后，已经转过了身去，尽管她的身体一，从正面来看，或是从背面来看，都是那样美妙，但韦先生却难以在这种情形之下欣赏。

因为孙夫人又说了一句话，同样是冰冷的语言：“我还以为这是一幢住客高尚的大厦！”

孙夫人的这一句话，刺伤了韦先生的自尊心，他觉得自己必须抵抗一下，不能任由对方进攻！

所以，他陡然有了勇气，他向著孙夫人的背影叫：“皮包是你的！不论是什么原因你不肯承认，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绝没有打开过它，所以你可以放心承认！”

孙夫人在一转过身之后，本来已经要顺手把门关上的了，可是韦先生一开始吼叫，她就再没有动作，居然等韦先生说完，她一直没有关上门。

韦先生叫完了那一番话之后，急促地喘著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那样说，会有甚么结果。

这时，不但是韦先生紧张，连保安员Ａ。Ｂ，也十分紧张。

保安员Ａ、Ｂ在闭路电视的萤光屏上，看到子一切情形，可是却听不到声音。但是，总神情，也可以知道韦先生碰了老大的钉子！

保安员Ａ、Ｂ有点幸灾乐祸，他们接著，又看到了韦先生在急急吼叫，挥著手，而孙夫人一直背对著他。

两人心想，接下来，韦先生不知道要碰什么样的钉子？

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他们看到孙夫人并没有转回身，只是却略侧了侧身，同时，作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任何人一看就可以明白，她是在请韦先生进去！

韦先生看到这个手势，自然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陡然怔了一怔，因为孙夫人前后的态度改变得太历害了！早一刻，还是那样地拒绝，可是现在，却请他进去？

尽管孙夫人的态度改变，今得韦先生极度愕然，可是他也不会放过个机会，他一步跨向前，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以致他在孙夫人的身边擦过，还和孙夫人的身子，略为相碰了一下。

在那一刹间，他只觉得，孙夫人的身子，柔软无比。

他走进房去，转过身来，已看到孙夫人顺手把门关上。

韦先生这时，所想到的是：一定是自己刚才的一番话起了作用，这皮包之中，真的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在　　一句话说中了她的心病，所以她才请自己进来的！

韦先生进了门，孙夫人把门关上了，保安员Ａ名自然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两人就像是在观看精采的戏剧，可是在重要关头，忽然中断了一样，于是都发出了表示不满的声音。

保按员Ａ道：“等他出来厂保安员Ｂ道：“等？等到什么时候，可能到天亮他也不出来！”

保安员Ａ咕哝著：“像韦先生这种人，真有办法！”

保安员Ｂ叹了一声：“别眼红人家，各有前因莫羡人！各人的命不同！”

保安员Ａ打了一声呵欠：“打赌，韦先生什么时候离开孙夫的住所？”

保安员Ｂ一挥手：“无聊！”

两个保安员又同时再打了一个阿欠，虽然没有打赌，可是韦先生究竟什么时候出来，毕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以两人都很留意。

其实，是不必特别留意的，每当有“移动物体”进人闭路电视的范围时，都会有“叮”地一声响，提醒他们去注视萤光屏。

一直到凌晨两点，“叮”的声音，响了许多次，但都是其他的住客，在进进出出，韦先生进了孙夫人的住所之后，没有出来。

凌晨两时许，保安员Ｃ、Ｄ来接班了，韦先生还是没有出来。

保安员Ａ、Ｂ在交班的时候，交待了一句：“十二楼的韦先生，在午夜时分，进了七楼的孙夫人的住所，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四个保安员在交待和接收这个消息时，都挤眉弄眼，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上午十时左右，保安员ＥＩ来接班的时候。保安员是分三班轮值的，每班轮值的时间是八小时。

喜欢窥伺他人的私隐，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保安员Ｅ、Ｆ在知道了“十二楼的韦先生在午夜进入了七楼的孙夫人的住所”这种事之后，感到十分刺激，自然也十分留意，看韦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是他们也没有看到韦先生的离开，到了下午六时，保安员Ａ、Ｂ又来接班的时候，保安员Ｅ和Ｆ向他们说：“十二楼的韦先生，看来要搬到七楼去了，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保安员Ａ、Ｂ也觉得又是刺激，又是有趣：“怎么知道不是七楼的孙夫人，搬到十二楼去？”

四个保安员在说笑，没有注意到大厦的管理经理，出现在他们的身边。

大厦的管理经理条例中，有一条是严禁所有的工作的人员，谈论有关住客的一切是非，所以经理突然沉声喝：“你们在乱说什么？”

经理生成一张马脸，平日就显得十分威严，这时大有怒容，自然更叫下属看了心头发怵。四个保安员知道自己的话，触犯了管理条例，所以一声也不敢出。

经理又进一步地追问：“什么十二楼、七楼的，你们究竟是在说甚么？”

保安员Ｅ比较不服气经理的作威作福，他大声道：“十二楼的韦先生，昨晚午夜，进了七楼孙夫人的住所，现在还没有出来！”经理立时怒吼：“你怎么知道的？”

保安员Ｅ向Ａ和Ｂ指了一指。Ａ、Ｂ只得道：“昨晚当更时，我们看到的！”

经理更是气，指著Ａ、Ｂ，厌声斥责：“那是住客的行动，关你们什么事！你们竟然在接班的时候，交待这种事情！”经理看来十分发怒，以致有两位住客走了进来，他竟然忘记了打招呼。保安员Ａ、Ｂ互望了一眼，他们都想告诉经理，事情的经过，相当复杂，还牵涉到一只皮包。可是他们在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都是一样的心意，决定不把经过的情形告诉经理。

因为一来，事情经过十分复杂，只怕一个说不明白，经理脾气不好，会暴跳如雷。

二来，保安员Ａ、Ｂ感到，他们让韦先生把皮包拿走，这种行动，多少有讨好韦先生的成会在，而讨好韦先生的目的，又是为了能得到韦先生出手阔绰的赏赐　一这有点不可告人，所以还是不说的为妙，是以就没有说。保安员Ａ、Ｂ这时，又想到那皮包，孙夫人既然说了不是她的，就该向经理报告，由经理交给警方去处理，而不应该交给韦先生一这种行动，他们甚至有亏职守！

Ａ和Ｂ都是一样的想法，所以他们在告诉接班的Ｃ和Ｄ的时候，也只说韦先生进了七楼，并没有提到那只皮包的事情。

Ａ和Ｂ在经理的严厉指责下，不敢说什么，经理指著四个保安员，声色俱厉：“记著，这是一幢高尚的大厦，住客全是上等人，不论他们做什么，都有他们的自由，不要你们多管闲事！”

四个保安员尽管心中不服，可是，也不会和经理顶撞，经理教训了他们，背负双手，注视了萤光屏一会，才走向电梯。

定时到每一层去巡视，这是经理的职责之一，下了班的保安员离去，保安员Ａ、Ｂ看到经理在每一层出现，又在孙夫人的七楼住所之外，停留了一分钟之久。

保安员Ａ于是道：“这马脸王八蛋，他还不是一样有兴趣！”

保安员Ｂ抿嘴：“不管他，倒要好好留意，韦先生究竟什么时候出来！”

保安员Ａ有点淫亵地笑了起来：“有酒有肉，在里面三天三夜不出来，也不稀奇，看来是乾柴遇上了烈火！”

保安员Ｂ由于Ａ的话，想起了在豪华住所之中，可能发生的事，竟然“咯”的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韦先生还没有出来”　　凌晨二时Ｃ和Ｄ来接班的时候，Ａ和Ｂ就这样继续交待。保安员Ｃ和Ｄ笑著点头，Ｃ道：“韦先生的司机，昨天也等了一天，韦先生并没有要车！”

四个保安员都笑：“要车干什么！”

第二天白天，韦先生的司机又上来和保安员聊天月Ｂ时，经理恰好也在。

司机正在问：“我老板进了女人的屋子，有多久了？”

保安员Ｅ的回答是“超过三十小时了！”

司机皱著眉；“不对啊，他曾说过，有几个紧急的会要开，怎么　　”

保安员Ｅ用力拍著司机的肩头，说：“你没听过温柔乡是英雄冢吗？”

经理在这时候，乾咳了一声，司机哺哺自语：“不对，我觉得不对！”

保安员Ｅ、Ｆ并不搭腔，有经理在，他们自然以少说为妙。他们一起看著经理，要看经理对司机的话，有什么反应。

从经理神情来看，他也不是没有疑惑，可是他又要维持在下属前的尊严，所以他冷冷地道：“人人有权决定自己做什么，大惊小怪！”

司机不必怕经理，所以大声抗辩；“我替韦先生工作了四年，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子过……”

保安员Ｅ忍不住说了一句自以为十分幽默的话：“那是他没有遇见孙夫人的原故！

”

他的话，引来了经理严厉的眼光，经理在想了一想之后，也吩咐道：“多点留意，韦先生一出现，就立即向我报告！”

正在这时候，有两个青年人走进出，那是陌生脸孔，经理立即迎了上去，两个来人说：“我们来找韦先生，建筑事务所有许多紧急业务，非他处理不可，可是我们无法和他联络！”

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焦急，可是保安员、经理和司机却和他们相反，都是一副想笑的样子。两个人立时看出事有蹊跷，他们一起向司机望去，问：“老天，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韦先生在哪里？”

司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是他们说，韦先生进了一个女人的住所，就一直没有出来过！”两个青年人一听，也不免现出古怪的神情来。

一个道：“不行，就算他在女人的床上，也要把他拉起来，三幢大厦的蓝图，要他最后签字！”

另一个青年人道：“今天五点之前，是最后期限，过期罚款，会令事务所破产！”

两个人又齐声道：“那女人的住所在哪里？我们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经理这时，也感到事态十分严重，他盯著保安员Ｅ、Ｆ：“你们看定他进了七楼？

”

保安员Ｅ举起手来：“是Ａ、Ｂ他们，交代了Ｃ、Ｄ，Ｃ、Ｄ又交代我们的！”

两个青年人不明就里，自然听不明白这样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至少听懂了“那女人的住所”是在七楼，所以他们立时走向电梯。

经理却伸臂拦住了他们：“不行，你们不能上去骚搅大厦的住客！”

两个青年人都握著拳，看来他们真是急了，有可能要武力解决了，幸而经理这时，提出了一个办法来：“可以打电话上去！”

两个青年人叫：“那就快点，看上帝的份上，快点打电话！”

大厦的住户，都有电话留在管理处，一查就查得到。

经理按下了电话的掣，犹豫了片刻，按了号码，人人都可以听到，电话在不断地响著，可是没有人接听。

一直响了三分钟之久，自动断线；再接，一连三次，结果都一样。

保安员Ｅ口快：“要是不想他人骚搅的话，可以把电话熄掉！”

两个青年人一起行动，一下子就冲到了电梯的门口，进了电梯，等经理赶过来要阻止时，电梯的门已关上了！

经理跳著双脚，赶紧进了另一架电梯，司机也跟了进去，保安员Ｅ、Ｆ则留在大堂。

等到经理出电梯的时候，两个青年人在孙夫人的住所门外，一个不停地按著铃，一个已经老实不客气，在雕花的桃术门上，拳打脚踢，发出惊人的声响来。

经理想过去阻止，可是看到两个青年人的神色十分骇人，也就不敢怎后一么样，只是连声道：“轻一点，轻一点！”页司机嘲调道：“这样响都不来开门，轻一点，更不会有结果了！”前一五分钟之久，仍然没有人来应门。

三、现场情景诡异可怖

那青年人的双拳，都因为敲打著门红了起来，他喘著气，望向另一个：“这屋子里若是有人，会听不见吗？韦先生进去了多久？”

司机道：“据说超过了三十小时！”

青年重重顿脚：“有意外了，早知道有意外了！怎么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他说著，和另一个青年人，一起用力以肩头去撞门，可是哪里撞得开？

经理急满头大汗，还是司机一言提醒了他：“快通知警方！”

警方人员在二十五分钟之后到达，两个警员和一个警官留在大堂，向保安员了解情况，另外一个警员和一个警官上了七楼，孙夫人注所的门外，和那个一筹莫展的青年，以及满头大汗的经理会合。在听了经理的叙述之后，那警官　　看来是一个老油条，他慢条斯理地道：“一般来说，要超过三十六小时，警方才接受这是一宗失踪案件！”

那两个青年人一起叫了起来：“不！不是失踪，清清楚楚知道他在里面　　”说到这里，脾气较为急躁的一个青年，就也伸脚在门上重重踢一脚：“是发生意外了！韦先生在里面。一定已发生了意外，请快点想办法！”

那警官脱下了帽子来，说话仍然慢吞吞：“你们的意思，是要破门进去？”

那两个青年人用力点头，可是当警官的目光望向大厦管理经理的时候，经理却脸有难色。

那两个表年人互望一眼，各自大叫一声，忍无可忍，行动一起，推开了通向楼梯的一扇门，在那扇门旁边，墙上有消防设备在，包括了水管和一柄在玻璃后面的斧头。

两个青年脱下了皮鞋来，用鞋跟敲玻璃，三两下就把玻璃敲碎。

先进的消防装置是，放置消防工具的箱子上的玻璃，一被敲碎，警铃就自然而然大鸣，所以，一时之间，火警警钟，发出刺耳的声音，震得大堂之中，人人失色。

那警官拍打著手中的帽子，却仍然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经理急得跳起双脚，那两个青年人，已持了斧头，气冲冲走了回来。

经理本来，还想去斥责他们几句的，可是两个青年，一个手持光闪闪的利斧，凶神恶煞一样，一个冲著他大喝：“快通知管理处停止警钟！”

经理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这时，一个青年已挥斧在砍门，又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砍得木屑乱飞，不一会，门锁的部分，已经松动。

可是，当青年手中的利斧，开始破坏门锁的时候，却又触边了防盗系统，防盗警号，又发出了刺耳之极的“鸣鸣”声来，整幢大厦之中，怪声不绝，彷彿刹那之间，整幢大厦，都进入了世界未日。

别以为只有在大厦的七楼，孙夫人的住所之外，混乱不堪，大堂之中，也是一样。

火警钟一响，保安员桌上的电话，就响个不停，保安员人虽在大堂，但是在闭路电视上，他们知道为什么会有警钟响，知道并不是在发生了火警。

虽然他们在电话中　一回答，可是仍然有不少住客，下楼到在堂来问个究竟。

等到防盗警号长呜时，聚集在大堂中的住客，也超过二十人，他们自然也都在萤光屏上，看到七楼孙夫人住所门１外所发生的事，只见两个青年人，轮流挥斧猛砍大门，警官和经理在一旁，袖手旁观。

这种景象，自然奇特之极，所以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不算复杂，可是也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得明白的，保安员Ｅ、Ｆ尽自己所能，回答著七嘴八舌的问题。就在这时候，保安员Ａ、Ｂ也来到了　　到了他们的接班时间。

保安员Ａ、Ｂ倒是一看到萤光屏上的奇异景象，就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两是人异口同声问：“韦先生还没有出来，所以要破门而入？是孙夫人的丈夫发现了这种情形？”

保安员Ａ、Ｂ这样说的时候，大有幸灾乐祸的心理。

可是说了之后，他们都怔了一怔，因为这些日子来，他们都只有见过孙夫人，根本未曾见过孙先生，那么，自然也不可能发生如他们希望的那种孙先生破门捉奸的桃色事件了！

在大堂中也是一片混乱之际，保安员没有经理的指示，也不敢停止火警和防盗的号声。

而就在这时，在萤光屏上可以看到，利斧的挥砍起了作用，两个青年　用力一踹，那扇坚固的桃木雕花门，已被踢开来了！

门一开，两个青年首先冲了进去，经理、警官和一个警员，也冲了进去。

他们一进了门，就在萤光屏上消失了，因为闭路电视只监视川堂中的情形。

一阵并不是很热烈掌声响起，可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人衣著随便，看来神情闲适，可是双目之中，透著他精明过人，这时，他正在大口大口喝著水，一定是十分口渴了！

当然是口渴了，他一口气，把发生在那幢高级大厦中的事，讲给大家听，从开始起，详详细细，已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怎么会不口渴。

而他的听众，大约有十来人。各色人等都有，看来这像是一次十分复杂的聚会，聚会的所在，是一个很宽敞的大客厅，看来是在一幢相当古旧的建筑物之中，因为在大堂的四周，甚至仍然有著十分粗大的圆柱，而且还有著鼓表的柱墩。

整个大堂的陈设，不中不西，凌乱无章，室内设计家看了，一定会大摇其头，但是却有一个好处，就是一切，都十分舒适，例如所有的沙发，全是单人的，而且在沙发之旁，必定有几，有茶有酒有烟，可以不必如何移动身子，就随手取得。还有许多十分柔软的大垫子，随意放在地上，可以任意抱在怀中，或是压在身上。这样一个随便你躺也好，坐也好，半躺半坐也好，都十分舒适的地方，看来虽然不是很顺眼，但当体会到好处之后，也不会太计较了。

好了，这个大堂，是属于什么所在，暂且不提，聚会的是些什么人，也可以慢慢讲，当需要他们出场的时候，逐一介绍。

先说那个正在喝水，说到这件“检获皮包交还失主”事件的那个人。

他的身份是高级警官，负责一个十分特别的部门。

这个特别工作主任的主要工作，是处理其他部门久久能破获的悬案，而且还是性质十分奇特的那种　　一个夜归人被劫杀，劫贼久未归案的这类案件，他自然是不会去处理的。

特别工作室主任的名字是黄堂。由于他来叙述这件奇案的经过，自然十分恰当因为警方掌握的资料最多。

而他在说到了紧要关头之际，忽然停了下来，大口渴水，也没有人催促他快点说下去。

因为案件在一年前发生，轰动了整个城市。两个青年人挥斧砍开了门之后，七楼孙夫人的住所之内，情景如何，人人皆知！

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人，在黄堂喝了大半杯水之后，举起手来：“我在你的叙述之中，发现了一处破绽　　可是我暂时不说。我想，黄主任必然有现场的照片带来？是否可以让我们过目！”

黄堂望向那青年人，青年人的外形，极讨人喜欢。黄堂道：“照片？

那太落后了！第二批警方人员一到，就对现场进行录影，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这个青年人是一个传奇人物，但是在公主传奇中，他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在“离魂奇遇”这个故事中，曾出现过，不过，是名副其实地昙花一现，一点也没有什么作为，只是那个故事中的配角。

对了，这青年人就是温宝裕。

而如今这幢屋子，这个大堂，全都属于他的　　温宝裕如何会拥有这一切，是许多许多故事中，不属于这个故事的范围之中，所以不表。

温宝裕一面欢呼，一面已扬起手来，在他的手中，有一具多功能的遥控器，一幅墙上，立时移开了一幅画，现出了一架电视机来，萤屏极大。

而另一个瘦长的青年人，则走向黄堂，向黄堂伸出手来，他并没有说话，他的名字是胡说，是温宝裕的好朋友，昆虫学家。

胡说沉默寡言，性格踏实，和温宝裕截然相反　　他的名字中的那个“说”字是古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是念“悦”名的。

至于他为什么不乾脆用那个“悦”“字，如果你拿这问题去问他，也会冷冷地回答：“四书上为什么不乾脆用‘悦’字？”

他向黄堂伸出手去，什么也没有说，黄堂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一个扁平的皮包之中，取出了一盒录影带来，交到了他的手中。

胡说走近电视，把录影带放进了放映的设备之中。

黄堂在作解释：“各位看到的情形，是门被破开之后二卞五分钟之后的情形　　我不认为那和第一时间进入现场有什么分别。因为第一时间进入现场的人，对现场的一切，未作任何改动！”

说话时，萤屏上已有了画面，十分清晰，色彩鲜明，先是被砍坏了的大门，一进去，是一个雅致的前厅，后然，是置精美，经过精心设计大起居室，有不少人在，包括在那老喜欢把帽子拿在手中拍打的警官，那狭长马脸的经理，和那两个建筑事务所来的青年人　　那结在叙述中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人声并不嘈杂。

从那些人的外形，可以看出黄堂刚才的叙述，不但详尽，而且对每一个人所加的形容词，都恰到好处，十分生动活泼。

所有的人，都现出十分惊慌的神情，所以绝少人说话。

然后，画面便是一双十分华丽的圆几，圆几上有一大瓶玫瑰花，各色的都有。在花瓶之旁，是一只黑色的鳄鱼皮包。

一看到了那只皮包，所有的人，都发出了“啊”的一声，知道就是那只皮包，要不是有这只皮包在那计程车上，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摄录的时候，显然已知道了这只皮包的重要性，所以停留了相当久。在这时候，有两个穿了制服的保安员，站在圆几旁边，他们当然就是保安员Ａ、Ｂ。他们在齐声说：一就是这只皮包，就是这一只！”

黄堂在这时，不作解释，他先道；“我把后来所做的工作，告诉大家，这样可以节省大家的时间　　这皮包，后来经过极详细的检查，皮包中空无一物。”

温宝裕按下了暂停掣，电视画面停在皮包特写上，他道：“应该有极详尽的检验，先进的检验技术，可以查出皮包的一切历史来！”

黄堂点头：“当然会经过这道手续，有详细的报告书。我认为对整件事并无帮助。

有兴趣的，我可以提供报告书。

立时有几个人道：“我要一份？”

该趁这时候介绍一下这个聚会的性质了，这些人，大都是青年人，都是温宝裕和胡说的朋友，都对一切疑案有兴趣，希望通过了解案情，而对悬而未决的案件，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当他们公推温宝裕作代表。

向警方提出这一点时，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黄堂早知道这个古怪的青年人非同等闲，所以一口答应。这一次，还是这类性质的聚会的第一次，已是十分引人入胜！温宝裕不客气地批评黄堂：“每一个线索，都是有用的，怎么能说没有用？”黄堂微笑：“请举一个例子！”温宝裕一挺胸：“皮包曾放过各种各样的物件，每种物件，都会有一点痕迹留下来，所以可以由这些痕迹，或是极细上的碎未，来判断那是什么，以及这皮包的主人，是何等样人！”

黄堂呵呵笑了起来：“说得好，不过，详细的化验报告，一定令你失望；这皮没有放过任何东西，它是全新的！虽然制造工厂证明它是三年前就出厂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连最多话的温宝裕，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意见发表了！

这个皮包本就神秘，现在，看来更神秘了！

有人推了温宝裕一下，温宝裕忙使画面继续展现。

起居室中十分正常，一点也没有异状。大厦每一层的结构都是一样的，所以经理指著各扇门的通道，在解释著那是主人房，那是化妆间，那是休息间。

听著经理的解释，一间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按次出现。这幢大厦，真是名副其实的富贵大厦，每个房间，都有不同风格的豪华陈设。

看的人，这时看到的，虽然只是空楼宇，但是大家都很沉得住气，并没有人问：孙夫人呢？韦先生呢？

理由得简单，因为破门而入之后，发现的情况如何，大家都知道了。

接著，在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十分宽敞华丽的浴室。同时，也听到经理的介绍：“这是主人家的浴室！”

他在介绍浴室的时间，声音有点发颤，充满了恐惧。

这间浴室的面积，至少有五十平方公尺，整体设计，以一种粉红色的条纹玛瑙为主，中间，是一个六角形的浴池，在相当的各边上，都有著白色大理石的雕像，不仅是作装饰用，那是水龙头，有冷水或热水或温水，自雕像手中所持的器具之中射泻出来，供人沐浴之用。

镜头在这些雕像之中，一座一座移过，直到移到一座，是一个半裸的美女像前才停止，这时，观看的人，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虽然他们早已知道“韦先生在浴室中被发现”的事实，可是也直到这时，才看到了真正的情形，那难免会有震憾，因为情形是相当诡异。

那女人裸体像和真人一样高，韦先生在女人像的正面，衣著十分整齐，双臂搂住了石像，把石像抱得很紧，可是他的上身，又向后略仰。

石像的双手高举，捧著一双倾斜的水壶，正有一股水自水壶中注出，由于韦先生仰著身，自然也昂著脸，所以自水壶中注出来的那股水，也恰好齐齐正正，注在他昂起的脸上。

这种姿势，看起来，像是他正在享受淋浴。可是令人禁不住生出寒意的是，自水壶中注出来的水，一定温度极高，因为蒸汽氤氲，不但热水才流出来的时间如此，即使是顺著韦先生的身子流下，流到了浴池之中，再打著小小的漩涡，自浴池中漏下去的时候，也一直热气腾腾！由此可知水温之高。

黄堂在这时，有他的解说：“水温是摄氏八十上度，那是大厦供应热水所能达到的最高温，那绝不是适宜沐浴的水温，太热了，没有人忍受得住，而韦先生被这样高温的热水淋著，已超过三十小时了Ｉ”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令画面倒卷回去，然后再重播，他问：“这是韦先生被发现了将近半小时之后的情形？”

黄堂贴头：“是，那两个青年人。经理和警官一发现了这种情形，知道事态严重，通知总部，这才有第二批警务人员来到。”

温宝裕大声道：“这说不过去，为什么不关上水龙头，为什么不把韦先生放下来？

”

黄堂吸了一口气：“首行争现韦先生的那个警官，有十分丰富的法医经验，他一到韦先生这样的情形，接近去观察，并且伸手按了韦先生的手腕，他就知道，韦先生早已死了！而现场的情形如此奇特，以便将来的侦查，必须有重大的作用，所以他作了决定，保留现场的情形！”

黄深圳说到这里，略领了一顿：“他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改变了现场的情形，那么，随便后来到达的人如何想像，也想不出现场竟然是这样……古怪和恐怖！”

听了黄堂这番话的人，都有同感　　韦先生的尸体，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被发现，确然十分可怖！

温宝裕也没有再出声，这时，由于热气腾腾，并看不清韦先生的脸面，在画面上看到一个警官走近浴室，关上了水龙头，又有人扬动著浴巾扇著，把蒸汽驱散，这才看清了韦先生的脸面。

在看清了韦先生的脸面之后，情形更加可怖！

韦先生原来是什么样子的，已完全无法看得出来子，画面之外，传来了经理和那两个青年的惊呼声　　韦先生的脸，因为长时间被热水泡淋，后一变得十分肿胀，而且脸皮像是和肌肉骨胳脱离了关系，浮肿得像是挂在脸页上，不（原书残缺一页，请有书的朋友帮忙补全，谢谢！

四、玛莉孙夫人

温宝裕叫了起来：“这怎么能推翻我的意见？他可以先在别的地方被人淹死，再绑他在石像上！”

黄堂点头：“是，可是他头向后仰，注意到了没有，法医证明他就是在这个姿势下死去的，从留在气管中的积水，和他颈骨的状况，都可以证明这一点。请问，要令得一个壮健的男人在这样的姿势之下被溺死，是不是一个女人的力量能达到的！假设，当时，只有韦先生和孙夫人两个人在屋子里！”

好几个人明知故问：“孙夫人呢？”

黄堂叹了一声：“这是整件案子最神秘之处，孙夫人不见了！”

大家都知道，楼宇之中，一直没有发现孙夫人，可是还是禁不住吸了一口气。

是的，在案子发生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孙夫人。一直到黄堂在一年之后，向大家说起这件案子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孙夫人这个人。

太神奇了，是不是？照说，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发生的，可是却真正发生了。

所以有必要说一说这个消失了的孙夫人。

孙夫人的全名是玛莉孙夫人，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由于她的全名展示了一个姓　她姓名出现的场合，都用英文展示。

所以，也无法知道她是本身姓孙，还是她嫁了一个姓孙的男人之后，把自己的姓略去了　　西方女性，是有这种习惯的。

这是最简单的资料，而对她的调查，竟然发现这个美丽的女人的资料，至此为止了！

也就是说，这个美丽的女人，除了孙玛莉夫人这个名字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资料了！这在现代社会之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黄堂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温宝裕插了一句口：“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可能的事！

”）在现代社会之中，每个人都有相当详尽的个人资料，一出生，就有出生证明，随著这个人的成长，各种各样的资料就越来越多，那是一个人和社会接触，作为社会一份子，必然不可能避免的事。

可是，孙玛莉夫人却只有一个名字，若不是她在承租大厦的时候，至少需要一个名字的话，只怕她连这个名字也不会留下来　　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这个名字，也可以说没有什么价值，它是捏造的可能性太高了！

代理大厦租务的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律师，在事后，接受警方的问话，知悉了这种神秘的情形之后，不禁跌足，连连叹息。

那律师是一个相当老成的人，他感叹道：“我算是做事情十分谨慎的人。可是在孙夫人的事上，我竟然也疏忽了，唉，一个美丽的女人，是会令人心慌意乱，意志不由自己控制的！”

和那位律师谈话的人正是黄堂，黄堂只是扬了扬眉，等律师自己讲下去。

律师说起孙夫人来租屋子时的情形：“她进来，说是看到报上的广告，有意承租富贵大厦七楼　　这大厦不是常有单位出租，恰好有，顾客上门，自然欢迎。一般来说，签租约，有一定的手续，可是她提出，最近很忙，希望立刻有住所，要求马上给她钥匙，而她，可以付出一年租金，现钞！”

律师说到这里，打了一个饱嗝　　刚吃饱的关系：“这样好的条件，自然没有道理不接受，而且，再加上她的容貌如此迷人。不过，我还是给了她一份表格，请她填一填有关的个人资格。”

黄堂听到了这里，紧张了一下，律师又道：“她把表格放进手袋，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丝织手袋，说一有空就填好，再来找我补办手续。我也答应了，就把钥匙给了她，并且通知大厦经理，有新住客要搬进来，住客的名是孙玛莉夫人！”

有了律师的通知，孙夫人又持有钥匙，自然大厦经理殷勤招待，居住单位内家私陈设是现成的，大厦经理的记忆仍相当好，而且也有两个保安可以作证明，孙夫人搬进来的时候，有两只相当大的行李箱。

孙夫人住了下来，律师办事处一直没有收到她填好的表格。那律师道：“我有几次想回来，打电话给她，可是总找不到她，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那么因循下来了！至今，我只知道她叫孙玛莉夫人！”

律师说到这里，又打了一个饱嗝，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摊了一摊手。

这算是黄堂在调查这个美丽的女人的过程之中，收获最丰富的一次了！

由于孙夫人在大厦住下来之后，未曾和任何人有过接触，所以她的行踪如何，不得而知，只是由她的衣来推断，她出入的场所，多半是十分高贵的地方。所以，警方动用了先进科技，把孙夫人的样子，在大厦保安系统的录影带中“剖”下来，再由见过她的住客和经理，保安员等人来监定，证明那确然是她。于是复印了许多份，叫了许多警员，到各类高贵场所去问，是不是见过这个美丽的贵妇人。

可是历时已一年之久，没有结果，警方在前几天才放弃了这项行动。

同时，警方自然也把孙夫人的像发了出去，在世界各地，寻求帮助，也同样没有结果。

在大厦的单位中，没有任何指纹，孙夫人必然有许多衣物的，也同时消失，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就是那只用来绑韦先生双手的名贵丝褥　　这成了唯一的，也是重要之至的线索。

本城只有两家女性用品精品店出售这样的丝褥，调查起来，不是很困难。可是一开始调查，就知道这个“唯一的线索”，一点用处没有，因为这两间精品店其门若市，生意好得超乎想像之外，这种每双价值接近一个普通职员一个月工资的丝褥，每天可以卖出去好几十双，店中的职员没有可能记得谁来买过！

也就是说，深入调查的结果，除了富贵大厦中的一些人之外，其他调查所及的地方，完全没有人见过孙夫人　　她是一个十分美丽动人的贵妇人，任何人见过她，总会有一定印象。

而即使是曾见过她的人，也对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是干什么活动。

她整个人，成为一个神秘之极的谜，黄堂甚至动用了大型电脑，把孙夫人的像，输入电脑，和电脑原存的人像资料作比较，看看是不是能把孙夫找出来。这样做法，需要很多经费，警主高层没有批准，黄堂是靠了几个朋友的帮助，才能进行的。

在众多的朋友之中，有一个是冯瑞，他是在大型电脑资料中心工作的，和著名的传奇人物年轻人，有著相当近的血缘关系的那个。

这个故事，后来终于能成为“公主和年轻传奇”之一，也是由冯瑞引起的。

电脑大搜寻的结果是，找到了七个，和孙夫人样貌颇接近的女性，可是有三个早已去世，只不过因为电脑中有她们早期的资料，还有四个，黄堂一一去拜访，两个已经六十高龄，还有两个，年龄例相仿，可是一个女律师，一个是富商的外室，显然都和孙夫人无关。

于是，孙夫人就成了解不开的谜团　　而且，是双重谜团。

这个美丽的女人，完全没有资料可循，倒也罢了，可是她上哪儿去了呢？

保安员Ａ、Ｂ、Ｃ、Ｄ、Ｅ、Ｆ，二十四小时分三班轮值，可以绝对肯定，韦先生按铃，门打开的时候，开门的是孙夫人，接著，韦先生进去，门关上，孙夫人自然在屋子之中，这一切，都在萤光屏上看到，而且，有录影带为证。

每个居住单位虽然都有后门，但后门一样有保安监视系统。

尤其，保安员之间，为了一个单身男人进入了一个单身女人的住所，有可能产生桃色新闻，而加以特别的注意，人们对桃色事件总有特殊的兴趣，不论是孙夫人或是韦先生，再度出现，一定是会引他们的注意。

就算六个保安员都疏忽了，监视系统有自动录影设备，一查就可以查出来。

警方在这方面，自然已花了不少工夫，黄堂考虑过，孙夫人可能利用精确的化妆，逃过了保安员的眼睛。

可是，翻查录影带的结果是，每一个在录影上出现过的人，都有案可稽，绝无陌生可疑人等在内！

孙夫人应该还在七楼她居住的那个单位之中，可是她却不见了，不但人不见了。连她所有的衣物也不见了，所有的指纹都不见了！

孙夫人若是离开了住所，那么，在离开之前，她必然曾经过精心的布置，不然，她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在黄堂叙述他调查的经过之后，录影带接著播出来的，就是韦先生按铃求见，孙夫人始而坚拒，后来又请他进去的那一段。

在并不是很清晰的录影带上看来，孙夫人确然十分美丽，体态撩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十分有神，看起来，也很难肯定她是什么民族，不过可以肯定她是黄种人，或者有些混血，很难肯定。

温宝裕就在这时，提出了他前些时说过他捉到的破绽，他道：“保安系统的录影，并没有声音，当时，闭路电视的监视，也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黄堂道：“是！”

温宝裕一挥手，道：“可是你在叙述之中，却有韦先生和孙夫人在门口的谈话，是怎么知道的？”

温宝裕以为他提供了一个大大的破绽，可是却被黄堂一句话就化解开去：“录影带上，有他们说话时的口型动作，我们请了十个以上的口语专家，判定他们当时所说的话是什么！”

温宝裕“啊”地一声：“警方所做的工作，可算是到家之至了！”

黄堂道：“不敢当，嗯，听说各位对各种奇案，都很有兴趣，现在，各位都掌握了这件案子的全部资料，有什么结论，只管发表！”

一时之间，大堂之中静了下来，因为可以推论的，警方几乎都已做过了，而所谓“全部资料”，实情了少之又少，如何推断起？

过了一会，温宝裕才道：“事情太神秘了，应该交给卫斯理去处理！”

有几个人立时抗议，理由是：“不必了！要是世上没有卫斯理，难道一切神秘事件，就没有人处理了吗？”

一个女孩子也用夸张的声音叫了起来：“把事情交到卫斯理手中，那一定又是外星人　　孙夫人是外星人，这就是他的标准解释！”

有几个人对这个女青年的说法，表示同意的。

胡说站了出来，沉声道：“事实是，确然是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经过了深入的探索之后，证明和外星人有关，有许许多多来自不同星体的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动，卫斯理也确然和他们之中很多打过交道！”

各人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再争论下去，因为他们知道胡说平日不是很爱说话，他忽然长篇大论起来，自然有他一定的理由。

胡说又道：“事情当然不必去惊动卫斯理，但是我们不妨试用他常用的推理原则，来研究下这件怪事！”

黄堂立时同意。

“好极，我曾和他共事多次，深知他的推理能力极强！”

黄堂说的时候，又向胡说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先发表意见。

胡说也当仁不让，一面来来回踱步，一面道：“整件事，看来最奇怪的是，孙夫人这个美丽的女人，根本没有资料可寻，是不是？”

温宝裕大声道：“当晚，她像是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了一样。”

胡说了一下：“其实，任何人，要做到不被人查到任何资料，是十分容易的事！”

胡说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向各人望了一眼。

这时，已有一些人想到了胡说的设想，所以，自然而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胡说这才道：“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很容易地经过化装，把本来面目遮起来，也可以很容易地利用假护照，进入一个陌生的城市，到处使用现钞，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离去，这个陌生城市的警方要追寻起下落来，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　　要是这个人，日常出现的面貌，是另外一种化装的的话，自然全世界都找不出他来？”

胡说的声音十分悦耳，他的分析、假设，也十分合理。

所以在他说完之后，各人都一起鼓掌，包括了黄堂在内，这等于说，大家都认同了他的说法。

温宝裕性急，大声问：“那么　　”胡说不等他把问题问出来，就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所以，整件事，是孙夫人如何连同她的衣物　　至少有两大箱，离开这幢大厦的。”

他又顿了一顿，各人都在等著他的进一步分析，胡说也不负众望：“我用的是卫斯理式的逻辑。孙夫人不可能离开大厦不被人发觉，那么，理论上，她就不可能离开了大厦！”

好几个人叫起来：“她当然是离开了！”

黄堂道：“我们也考虑化装的问题，认为孙夫人可能同时有两种面目出现，甚至分别在大厦的两个居住单位之中！”

胡说道：“警方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由于孙夫人完全没有个人资料，韦先生又死得离奇，所以整件事都笼罩在神秘的气氛之中，人人都向复杂方面去想，而不肯就简单方面去想！”

温宝裕笑了起来：“说得有理！简单到了什么程度？”

胡说却好整以暇：“听说过‘三条毛虫’的故事没有？”

本来，胡说的话，很引起共鸣，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就慧来了一阵嘘声，几个人叫了起来：“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谁不知道？”

“三条毛虫”的故事十分简单，确然十分古老，知道的人很多，但也必然有若干不知道的，所以试用最简单的方式介绍一下！

三条毛虫在草地上，垂直线排列向前进。第一条说：我身后有两条毛虫。第二条说：我身前有一条毛虫，身后也有一条毛虫。第三条则说：我身前没有毛虫，身后也没有毛虫。

第三条毛虫为什么会这样说？

问题如果向复杂的方面去想，会把人想得发疯，也得不到答案。

但如果向简单的地方去想，答案也简单：第三条毛虫在说谎！

胡说这时，提出了这个老故事来，先是遭喝倒采，但随即各人都静了下来，尤其是黄堂，忽然站起，神情古怪之至。

胡说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且莫出声。胡说道：“卫式推理方法是：如果真有绝不可能的事发生了，必然是这‘绝不可能’的前提，有不尽不实之处。像这件案子，孙夫人在‘绝不可能’的情形下，连人带物，一起消失，这就说明，并不存在‘绝不可能’的前提，说穿了，简单之极，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用孙夫人消失的方法，消失无踪！”

温宝裕和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有保安人员说谎，受贿了！”

胡说摊开手，作了一个“事情就是那么简单”的手势。

胡说望向黄堂：“我相信两保安员所受的贿款，数字一定十分惊人　　记得吗？孙夫人是一直使用现金的，很少人能在巨款的现金前把持得住，何况孙夫人必然也有十分可以令人相信的理由，那时，韦先生的命案还没有发现，保安员不觉得事态严重，等到命案一被揭露，两个保安员知道事情关系重大，警方找不到孙夫人，对他们有好处，所以两人一口咬定，什么也没有看到过　　至于要掉换录影带，那于容易不过！”

黄堂用力鼓掌，一边摇头：“真是简直之至，惭愧，我们没有想到！”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一共有六个保安，是哪两个？”温宝裕苦笑：“当然是Ｃ和Ｄ，他们接了Ａ、Ｂ的班，又是凌晨午夜没有人出入的时分，说不定，他们还曾帮孙夫人搬过行李！”

好几个人一起望著黄堂：“快传讯保安员Ｃ、Ｄ，这件案子可以获得大大的进展！

”

黄苦笑了一下，指著胡说。

胡说沉声道：“我相信保安员Ｃ、Ｄ并未能好好享受巨款，他们一被灭口了！”

黄堂乾咳了一声：“是，他们都死了，可是他们的死，实实在在，都是意外！”

经过了胡说的分析，又知道了保安Ｃ、Ｄ果然都已死亡之后，黄堂还说两人真的死于意外，自然绝无说服力。

若不是他是请来的嘉宾，说不定就有一阵嘘声，在等他享受。

黄堂明白众人的心意，他道：“别以为警方没有对两人的死亡进行过调查　　这两个保安员，在富贵大厦任职，和奇案有关，死了！自然要弄清楚死因！”

胡说道：“好，请说他们死亡的情形，和警方调查的结果！”

黄堂对于这两个保安员之案，一定印象十分深刻，所以想也不想，就可以回答出来，他道：“保安员Ｃ是病死的，急性脾脏炎，一种相当罕见的疾病，在手术之后，死于肺炎并发症……唉……”

他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显得十分理直气壮，可是说到后来，却有点迟疑，叹了一声：“当然，要使他在病房中死亡，甚至人为的使他染上那种疾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并没有深入调查　　如果是保案员Ｄ先撞车死，再是保安员Ｃ的病死，那自然会有进一步的调查！”

好几个人叫了起来：“保安员Ｄ是撞车死的？要安排撞车的意外，太容易了，是什么使得警方竟然毫不怀疑他的死因？”

黄堂有气无力地纠正了一下：“警方怀疑过，也调查过，证明是意外。”

一干人等，又是一阵七嘴八舌，胡说提高了声音：“听黄主任说！”

黄堂用力一挥手：“撞车事件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保安员Ｄ住在郊区，每日必经这高速公路，当时，他时速超限速三倍，目击者称，他的车子不断超越前车，险像横生，事后调查他十分喜欢开快车。”

黄堂说到这里，喝了一大口水才继续：“在他前面是一辆轻型货车，速度也很高，可是突然慢了下来，保安员Ｄ的车子，就撞了上去，后面又有一辆车子撞上来，形成了三车连环相撞，保安员Ｄ的车子，被夹在中间。”

一个女青年嚷道：“前面轻型货车的司机是凶手！”

另一个则道：“也不排除后面那辆车子的司机是帮凶的可能性！”

黄堂苦笑：“撞击力十分猛烈，前面轻货车虽然是车尾部分被撞，可是驾驶室的门打开，司机跌了出来，撞向路边的石块，当场丧生。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死得更惨，身子压得不成人形，保安员Ｄ自然不会好到那里去，三个人全死了！”

黄堂说出了撞车的经过，又静了好一会，刚才提出凶手，帮凶的人，也不出声，因为三个人都死了，情形就有点不寻常。后一如果一前一后的车子司机是凶手和帮凶，哪有和保安员Ｄ同归于尽之页理！前一若是没有凶手，没有帮手，那么，撞车事件，自然只是一宗意外。

五、希腊女神

温宝裕首先打破沉寂：“有可能是在谋杀行动之中，出了意外，凶手和帮凶行事不慎，计算失误，所以一起赔上了性命……”

黄堂苦笑：“虽然说有这样的可能，但是……那未免太滑稽了，像是滑稽电影一样！”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都是觉得这其间必然大有跷蹊，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抓不到中心。

各人都在思索著，一时之间，倒又静了下来。黄堂在三分钟之后，才提高了声音道：“可要听听警方　　也可以说是我个人的‘结案陈词’？”

立时有人鼓掌，表示欢迎。

黄堂道：“韦先生的死，是一个意外　　当然，他死于被杀，但如果不是他多事，把那只皮包送上去的给孙夫人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他的死，证明了他死前的推测是对的，在那只皮包之中，有些东西，是孙夫人不愿人知道那是属于她的。她已经否认了那是她的皮包，可是韦先生不识趣，要她承认，结果送了命！”

黄堂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大家是不是同意我的分析？”

胡说举了举手：“分析是无懈可击的，可是，也有不可解释的一点。”

黄堂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胡说道：“第一，发现的皮包，从来没有用过。”

黄堂立时道：“皮包可能有另外一个，发现的一个，不是韦先生送上去的那个。”

胡说了又道：“孙夫人不愿让人知道是属于她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她为什么会宁愿不要那东西？”

黄堂吸了一口气：“这是问题的关键，各位，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或者，究竟是什么性质？我本人也没有答案，可是却认为，那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东西，对孙夫人来说，可以轻易放弃。但如果那东西和她发生了联系，那就会对她不利之至！”

虽然大家对于皮包中的东西是什么，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对这个分析，还是同意的。

黄堂继续“陈词”：“韦先生自然是由于窥破孙夫人的秘密而丧生。

而孙夫人感到，她的行藏已经暴露，所以需要消失，接下来，就发生了她神秘消失事件！”

温宝裕插言：“再接下来，就是两个保安员的死亡　　不应把这两人的死亡看作是意外。”

黄堂闷哼了一声，像是对这一点，不是很同意，可是他也是没有事争辩，只是道：“孙夫人从何而来，她是什么身份，在这里从事什么活动，还是这宗奇案的主要关系，只可惜这一点上，毫无突破。”

他说到这里，摊开双手：“所以，这案子也就成了一宗悬案！”

他说完之后，向每一个人望去，很有点挑战的神情。

当他的目光和胡说接触的时候，胡说提高了声音：“黄主任有心考验我们的智力，他还保留了相当重要的一点没有说，发觉了的，请提出来！”

这帮青年人，能和胡说、温宝裕成为朋友，自然都有一定的智力，他们也大多数发现有一个相当重要的要点，黄堂没有提及，所以胡说一提出来，立时有好几个人一起叫：“那计程车司机！”

就算有的人迟了一步，也立时表示同意。的确，在整件事情中，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那个计程车司机，黄堂竟然没有提到在事后曾调查他！

黄堂笑了起来：“好！各位的观察力真不错，是的，我故意漏去了他，看各位是否加以注意，那计程车司机提供了一条线索，可以说，是有关孙夫人的唯一线索　　孙夫的行踪，十分神秘，她每次离开了富贵大厦，就像是突然消失，竟然没有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了！”

温宝裕打了一个“哈哈”：“黄主任，请问那个大雨之前，孙夫人是在什么地方上车的呢？”

黄堂是有备而来的，他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竟然先取出了一幅相当详尽的本市地图来，指著北郊近的海处：“这里是一个郊区公园，有公共汽车通往市区，中途有十二个站，经过的都是一些新发展的市镇或住宅区。”

黄堂一面说，一面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著。

然后，他的手指在停在一处，那一处有相当大的字，注明那一处叫“快乐新村”的地方。

黄堂吸了一口气：“快乐新村临近海湾，发展商沿著一个斜坡，建造了格式不同的花园尖房七十二幢，全是富有人家的住所，离这个新村约三百公尺的路口，是一个公共汽车站。”

黄堂说得十分详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一个青年站了起来：“孙夫人不会是在等公共汽车吧！”黄堂向那青年人望去：“为什么不可能呢？”

那青年道：“她那么有钱，不应该去搭公共汽车！”

黄堂侧了头想了一会，才道：“据那司机说，他从市区载入客人到快乐新村，那相当长程，他在驶进新屯的大门　　那里也有相当严密的保安，放下了搭客之后，心想自己已多半要空车回市区去了，天又下著雨，那时，雨势还不是很大，他想去巴士站碰碰运气，或许可以接载几个急于回市区的人客，他兜到了车站，就看到了孙夫人在巴士站的上层之下。”

那青年道：“这只能说明孙夫人站在车站，不能证明她想搭车！”

那青年的话，有点迹近强辩，可是在逻辑上，却是可以说得通的，所以黄堂只是笑了一下：“司机说，孙夫人先向他招手，他一看有人要车，心中大是高兴，就驶过去，那时天还没有黑，他看到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接著，孙夫人上了车，说出了富贵大厦的地址。”温宝裕忙道：“那皮包　　”黄堂叹了一声：“司机没有注意孙夫人上车的时候，是不是拿著皮包　　这不能怪他，因为皮包和女人，几乎溶为一体，除非别有用意，不然，很少人，尤其是男人，留意女人是不是带著皮包。”

温宝裕也叹了一声。

黄堂道：”车程相当远，雨也越下越大，司机试图和孙夫人交谈，但说了几句，孙夫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所以他也就不言语，专心驾驶，等到了目的地之后，他又看到有人要车，孙夫人付了他一张钞票，只是作了一个不必找赎的手势，就下了车，一个十分神气的男人，就是韦先生，上了车，接著，就发现了那个皮包。”

温宝裕用力一挥手：“司机提供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至少证明了一点：孙夫人的一个活动处，是快乐新屯，我去过那里，知道除了新屯之外，要隔好远，才会有别的建筑物！”

他说著，向黄堂去望去，等待著黄堂认同他的意见。

黄堂点了点头：“有了这个线索之后，警方做了许多工作，首先，孙夫人回到富贵大厦，走进大厦时，尽管雨天，可是保安员都没有她曾经淋雨的印象，那车站有上层，最重要的是，她的鞋子，也没有沾到泥泞，大厦大堂十分乾净，如果她曾在泥地行走，无可避免，会在大堂上留下鞋印！”

警方的工作如此细致，引起了众人的一阵掌声。

黄堂又道：“这一点十分重要，在那个车站附近只有一条柏油路，是通向快乐新村的，其余通向车站的路径，都是郊区的石子路或泥路，如果孙夫人曾在那些路上走过，她的鞋子上，必然沾有泥泞！这就说明，她至少曾在事前，到过快乐新村！”

胡说用力一拍桌子：“怪！她离开快乐新村，竟要搭公共汽车！”刚才那青年又重申：“她只是在车站，不能代表她要搭车！”

胡说笑了起来：“那么，她在车站干什么？”

那青年人摊著手：“不知道，那不是我的推理范围之内的事！”

黄堂作了一个手势，请两人暂时息争：“在知道了这一点之后，调查的目标，自然集中到了快乐新屯的住户和管理人员身上，一共是七十二幢洋房，六十一幢有人居住，其余的空置。”

黄堂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竟没有一个人曾见过孙夫人！警方甚至搜查了空置的那十一幢洋房，也一点没有发现！”

黄堂向各人望去，各人也面面相觑，本来，计程车司机提供的资料，十分有用，可是结果，非但一点用处也没有，反倒令事情变得更神秘了！

孙夫人在那个雨夜，出现在公共汽车车站，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有一个女青年，就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温宝裕摇头：“从天上掉下来的可能性少，从地上冒出来的可能性大！”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思想，如天马行空，最多菲夷所思的想法，也不以为奇，不熟悉他的人，就盯著他，等待他有进一步的说明。温宝裕现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假设孙夫人的活动基地，是在地下，十分隐秘，那么，她就有可能，自隐藏的地下基地中冒出来！”

温宝裕说得十分正经，可是听了他话的人，却有一半嘻哈绝倒，指著他笑，温宝裕也不在乎。

这时，坐在一个角落上，有一个从头到尾，几乎上没有出过声的人，忽然举起手来：“我有一些意见。”

大家向他望去，那人站起来，个子相当高，样貌显得他很有知识，他望向黄堂：“我叫冯瑞，服务于一个人大型电脑资讯中心　　警方把孙夫人的资料，交给中心查询的时候，我有参加工作！”

黄堂“啊”的一声：“是，我们得到了七个和孙夫人十分相似的女性资料！”

这个冯瑞，他不出声则已，一发言，却有一鸣惊人的效果。

他接著道：“警方只把孙夫人的样貌，和人来作比较，显然绝不全面！”

他这句话，比刚才温宝裕所说的什么“自地下冒出来”的，更令人莫名其妙，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望向他，而且，又由于大家对他，都不是很熟悉，所以也不好意思追问他。

冯瑞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自然是由于温宝裕的关系。温室裕在不久之前，曾在美国三活市和年轻人以及公主见面，温宝裕对这一双神仙夫妻，自然倾心之至。而年轻人和公主，也十分喜欢温宝裕的大胆爽朗和古怪的念头，层出不穷。

他们在道别的时候，年轻人道：“我有一个熟人，在一个大型电脑资料中心工作，嗯，这个人……不算有趣，可是他服务的机构，各种各样资料之丰富，堪称天下第一！

”

年轻人讲到这里的时候，在一旁的公主，先指了指年轻人，又指了指温宝裕，笑道：“你怎么认识了这位小朋友不多久，就受了他影响？”

年轻人和温宝裕知道公主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所以一起笑了起来。

公主在说年轻人刚才，说那资料中心“天下第一”，是受了温宝裕说话喜欢夸大的影响！

年轻人笑著更正：“好，天下排名在三位之内　　或许你有用得著他们之处！”

温宝裕答应著，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和冯瑞以得了联络，也经常来往，反以这次聚会，冯瑞也来参加，只是他不喜欢多说话，性格和胡说比较接近。

可是忽然之间，他却冒出了这样的一句叫人听不懂的话来。温室裕首先打破沉默，问：“那么，还应该和……什么来比较呢？”

冯瑞吸了一口气，说得十分正经：“和人以外的其他！”他这样解释了，可是听的人，仍然莫名其妙！

胡说沉声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除了人之外，还应该和神、仙、妖、怪、鬼、灵等等来相比较。”

胡说的补充，引起了一阵諠哗声，七嘴八舌，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听到别人所说的话，可知情形杂乱到了什么程度。

好一会，人声才静一下来。

此时，人人都向冯瑞望去，那是在询问他：胡说对他讲的话，所作的补充，是不是可以成立？

冯瑞则用十分佩服的神情望著胡说，用力点著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管旁人如何瞠目结舌，胡说和冯瑞两人，却一本正经地讨论了起来。

胡说先道：“除人之外的那些，都没有确切的形象，如何可以拿来比较呢？”

冯瑞则说：“也不是全没有确切形象的，例如爱神维纳斯，就有雕像流传于世，她的容貌，人人皆知。其他很多神，就算没有画像，也有文字形容，可以根据形容，绘出容貌来。”

众人胜日结舌，听他们作这样的讨论，温室裕首先大感兴趣，叫了起来：“在中国古代绘画之中，就有不少神仙图留下来，可以作参考！”

温宝裕这个人，不但他自己好作天马行空式的奇想，而且他对于他人的异想，也会十分容易接受。这时，他就立刻认同冯瑞的说法。黄堂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好苦笑；“我以为在向各位提供一宗真实的案件的资料！”青年人的头脑灵活，容易接受新的事物和新的见解。在黄堂看来，认为是胡闹的意见，却很快就到了更多人的认同。有人立即接上了黄堂的话：“是一宗真实的案件　　这案件也可以和人以外的……生物有关！”

那位青年在说到后来的时候，显然由于语言词不够应用，所以略停了一停，有些阻碍。不过，大家都没有怪他，因为那确然十分难以表达。

他不能说“人以外的人”，因为既然是“人以外”的，那自然不是人了。那么，人以外的是什么呢？他选择了“生物”这个词，其实也不是很正确，应该说成“人以外一切具人形的生物”，比较确切一些，因为神、仙、鬼、灵、妖、怪等等，有很多外形是和人一样的。

然而神仙妖怪鬼灵，能以“生物”一词来统称之吗？

当然，这时，人人都感到这青年的说法有问题，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不会去继续修辞学的牛角尖，反正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就行了！

“别卖关子了，你一定已作过比较，得出了甚么结论？”

冯瑞不是心急的人，他作了一个手势，令各人稍安毋躁，他才道：“我工作的资料中心之中，有不少各种非人的形象，我大约在一个月之前，由于偶然，又看到了孙夫人的相片，有感于她出众的美丽，所以忽发奇想，把她和非人类的样子，对比一下，看看有什么结果！”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立时有好几个人大声作出一段音乐　　多是用来作宣布结果之前演奏的。

然后，各人都静了下来。

冯瑞先取出了卷成一卷的纸张来，打开，取起了其中的一幅，打开来：“这是孙夫人的模样！”

那是警方发出去的图样，各人刚才都在萤屏上看到过，那确然是孙夫人。

冯瑞等各人都认可了，他才展开了另外一幅，那一幅人头像，一看就知道是由电脑的终端机绘制出来的。才一展开，人人都不禁发出了“啊”

地一声惊呼，连一直认为那些青年人是在胡闹的黄堂，也不禁陡然扬了扬眉。

因为那人像，看起来，和孙夫人就算不是一模一样，也至少八九成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有著同样的魅力，拿了这幅象，叫见过孙夫人的去辨认，都必然会说那是孙夫人，虽然看来，那人像要年轻许多。

在众人的惊诧声中，冯瑞道：“结果，我得到了这幅酷似孙夫人的像。”

好多人都叫了起来：“这是什么人？”

冯瑞先挺直了身子：然后，用十分严肃的神情，叫出了一个名字来：“雪伦克丝！

”

（当时，冯瑞叫的并不是释音，而是原文：ＳＹＲＩＮＸ。）大家都在期待冯瑞叫出那个和孙夫人酷似的“非人”的名字，可是冯瑞一宣布，听的人，有愕然的神情者多，因为大家都想不起那是什么人。

温室裕性子直，他不怕人说他见识不广，不知道那个雪伦克丝是何方神圣，他率先大声道：“那是什么人？听起来，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

冯瑞道：“正是，她是希腊神话之中的自然女神！”

经过了冯瑞作了进一步的解释，在这里的青年，大都常识丰富，自然泰半都忆起了这个叫雪伦克丝的自然女神，因为希腊神话故事丰富，变化无穷，是青年人十分喜爱的读物！

胡说首先问：“这位自然女神，怎么会有形象流传下来？没听说有这样的记录！”

冯瑞的神情认真：“雪伦克丝在希腊的神话中，是一个悲剧人物　　”温宝裕插了一句口：“希腊神话中，几乎全都是悲剧人物！”

有一个女青年不满，叫：“别打岔！要就由你来说下去，多嘴！”

温宝裕哈哈大笑：“就由我来说，有何难哉！”

他说著，向冯瑞望去，冯瑞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于是温实裕滔滔不绝：“自然女神雪伦克丝，由于十分美丽，就被另一个神，叫作‘潘’的，苦苦追求，这个潘，来头十分大，有可能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宙斯的儿子，潘是快乐之神，森林之神。潘热烈追求雪伦克丝，可是雪伦克丝一点兴趣也没有，拚命逃避潘的追求，变成各种重东西来躲避潘！”

温宝裕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因为他知道，必然会有不熟悉希腊神话的人会提出问题来。

果然，他少一住口，就有两个女孩子问：“为什么她要逃避？”

温宝裕表情十足，长叹一声：“因为潘的样子，不敢恭维，这个神，浑身长毛，下半身是羊腿和羊蹄，头上生有羊角和羊耳、塌鼻、长须，还有尾巴。连他的母亲也吓坏了，把他抛弃，是叫别的神拾回来的！”

温宝裕说得很投入，大家也受到了感染，一时之间，大家都进入了神话的想像之中，想像怪模怪样怪样的潘，追求美丽的雪伦克丝的情形，自然也明白了美丽的女神为什么要千方百计逃避的原因　　即使是在神话世界之中，两性的恋情，也要相当程度上决定于双方的外型的。

温宝裕又叹了一声，据他说，那可以增强神话中的悲剧气氛：“美丽的女神不论变成什么，潘都可以找到她。最后，她没有办法了，她把自己变成了河里的芦苇　　”温宝裕说到这里，又有几个女青年发出了低呼声，温室裕道：“神话的想像力，不可思议。嗯，变成了芦苇之后，潘知道自己追求无望，就把芦苇折了下来，造成了芦笛，吹出美妙动人，可是后一又相当伤感的失恋之曲。”页温宝裕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潘有很多雕像留下来，可是雪伦克前一丝　　”

六、突然到访

冯瑞等温宝裕说到这里，才接了上去：“在众多的潘的雕像之中，有一座是潘在教一个少女吹芦笛的，如今存放在意大利的佛罗伦斯艺术馆中，经过考证，这个少女，就是被潘苦苦追求的雪伦克丝。”黄堂此时也大感兴趣：“和孙夫人那么相似的人像，就是雕像中的那少女？”

冯瑞道：“是，但经过电脑的加工，使之更完美。”

黄堂叹了一声：“好了，你在神话之中，找到了和孙夫人相似的人，又怎么样呢？

”

这是一个人人想问的问题，虽然，就算孙夫人酷似雪伦克丝，那又怎么样呢？

冯瑞也叹了一声：“运用一下想像力，各位朋友！”这时聚在一起的，连黄堂在内，都可以称得上是青年人（遇到什么“杰出青年”的表演，“青年”的年龄可以达到四十岁，真是可爱人生！）谁肯承认自己没有想像力！想像力是活力的象征！

可是冯瑞的话中，却大有责备各人没有想像力之意，所以他此言一出，立时引起了哗然的反应，而同意和责备之声四起，多是责问他该如何设想，才算是想像力够丰富的。

在所有的人中，听了冯瑞的话之后，作不同反应的，只有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他们先是互望了一眼，接著，两人各自现出骇然之色，温宝裕立时双手高举。

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他神情形态，十分古怪，倒也令得各人全起静了下来。

温宝裕望向冯瑞，神情越来越骇然，像是望著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这种情形，更令得各人全都静了下来，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温宝裕先是陡然吸了一口气，才大声叫著冯瑞的名字，声音之中，也充满了震惊：“你的意思是……你想暗示是……你想说……”

他连用了三种不同的方式来说，可是仍然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反倒是神情更加震骇。已有人不耐烦，叫了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冯瑞却已有了个回答：“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我指出了一个事实！”又有人叫了起来：“别打哑谜了，你们想说什么，快说出来吧！”

温宝裕伸手指著冯瑞：“不是我想说，是他想说，他想说　　”温宝裕仍然不免再顿了一顿，这自然是由于他将说的话十分骇人听闻之故：“他想说，那个来历不明，去向不知，神秘的孙夫人，就是神话中的自然之神雪伦克丝！”

温宝裕总算竭尽所能，把答案揭晓了出来，说到后来，他声音干涩，说完了之后，他大口喝了一口酒。一时之间，人人神情骇异，只有冯瑞大是高兴，连连点头，对温宝裕十分嘉许。虽然温宝格已把他想知的（冯瑞所想的）说了出来，可是在场的人之中，倒有一半多，思绪转不过来。

在场的人仍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面面相觑，都想得进一步的解释。

胡说是和温宝裕同时想到“答案”的，他这时道：“孙夫人就是雪伦克丝！雪伦克丝为了逃避潘的追求，逃到这里来的！”

有人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谁能明白？希腊神话中的神，怎会住进富贵的大厦去？”胡说一提眉：“为什么不可以？只要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就可以达到目的。”

胡说这句话一出口，刹时之间，大堂之中，静到了人人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有相当的科学常识，自然知道：“突破时间和空间”是怎么一回事，那是许多幻想故事之中的“科学根据”　　在这个科学根据上产生的幻想故事，是幻想故事的一大热门！

可是，看各人的神情，仍然十分迷惘，显然还有一些疑惑，正困扰著各人，一个女孩子提出的问题，代表了各人的困惑，她叫道：“天！突破时间和空间，我明白！我可以接受一个古代的人，忽然来到了现代　　”

温宝裕在这时插了一句：“我知道有一双男女，甚至可以在时间中随意旅行！”

那女孩叫得更大声：“可是，一个神，也进入时光隧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女孩子的神情十分激动，但胡说却冷静如常：“为什么不可以？连人都可以，神自然更可以了！”

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神是什么呢？”

胡说的回答，简单之至：“神，就是神！”

一时之间，各人已都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思索胡说的这句话。

神，就是神！

冯瑞曾提及：“人以外的生物”，神，自然属于人以外的生物之一，属于另一种境界，和妖魔鬼灵魂等等是同类的。

神有许多，把世界各地各国各民的神话中的神作一个统计，只怕数以万计，或不计其数。

神和人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各有各的不同性格，有善有恶，“神神不同”，而且性格十分特出鲜明。神也由于性格不同，而各有各的行为。

神的行为，有许多也是“人性化”了的。

像潘执意要追求雪伦克丝，雪伦克丝尽一切可能逃避，这种行为，在人的行为之中，不是十分普遍吗？

可是，神，一直被认为只存在神话世界之中，而不会在现实中出现的，所以冯瑞的设想，一提出来，才会使大家难以接受。

在沉默之中，就有人叫了出来，代表了许多人的意思：“神是不存在的啊，怎能走出神话，来到现实世界？”

这个青年人一叫，立时已有一个青年叫道：“有基督徒吗？请举手！”

有六个人举起手来。

虽然只是要求基督徒举手，举了手的基督徒，也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作为基督徒的最根本条件，是承认耶和华为唯一的神，信这个神，从而得救，得到永生。

若是只把耶和华当作神话世界的存在，那还算是什么基督徒？

所以，在基督徒的心目之中，神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是信仰的上帝，而且，坚信耶和华必将重归人间，主持最后审判，在这以前，神的唯一儿子，先降临到人间来。

神必然会来到人间！

又岂止是基督教，任何宗教的教徒，若不信神的存在，都不成其为教徒了！

当六个基督徒放下手之后，又是一阵沉寂，有人提出来“希腊神话中的神　　”温宝裕性子急，打断了那人话头：“一切神话中的神，都可以被当作是存在的！有想像力极丰富的人，把眼光扩大。心胸放宽，推开了地球的狭窄范围，奔向无限的宇宙，我们就可以假设，神话中的各种神，都是异星上的高级生物！”

温宝裕的这番话，不但语音铿锵，而且慷慨激昂，有十分强烈的感染力。

等他说完之后，掌声十分热烈，温宝裕也脸有得色。

他已总结了他的论点：“所以，如果说，希腊神话中的自然之神，为了逃避的纠缠，而突破了时间和空间，来到了现代，整件事，可以理解为：一个古代的异星人，忽然来到了现代的地球！”

胡说补充了一句：“这个异星人，可以假设为曾在古代的地球上活动过的！”又是一阵沉默，温宝裕忽然道：“黄主任为什么一直在摇头？”

黄堂确然一直在摇头　　在温宝裕揭晓了冯瑞的假设之后，他就一直在摇头。

他摇头，自然是表示他对温宝裕、胡说。冯瑞的假设，绝对不同意！

而他眼看那些青年人，似乎都同意了这种说法，自然更加大摇其头！

温宝裕一问，他就笑道：“各位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冯瑞道：“只有这个假设，才能解释一切神秘不可思议的事。”

黄堂笑得更不以为然：“例如　　”冯瑞应声道：“例如她不肯承认那皮包是她的！”

黄堂莫名其妙：“为什么呢？”

冯瑞吸了一口气：“当然是为了皮包之中，有不属于地球上的东西，如果皮包中的东西曾被人见过，她又承认皮包是她的，那么，她是神而不是人的身份，就立刻暴露了！”

黄堂仍然极不同意冯瑞的假设，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反驳冯瑞的话。

冯瑞更进一步道：“她杀死韦先生　　这种行为，在人类行为之中，是一宗严重的罪恶，但是在神的行为中，却不算什么，因为在神看来，我们这种生命，十分不足道，生死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就像是在我们的观念之中，杀死了一个低级生命的生物，不会有甚么内疚，尤其当这个低级生命在骚搅自己的时候！”

黄堂更不同意了，他有著警务人员的正义感，所以他大声道：“说具体一些！”

他的语调，也有了明显的责备的意味了，可是冯瑞却不慌不忙：“具体一点说如果有一只蚊子在骚搅，而被人打死了，不会有人感到什么不对！”

由于在场的，全是被冯瑞形容为“不足道的生命”，所以听了冯瑞的话之后，各人的神情，都十分古怪。

黄堂叹了一声：“我没有别的话好话，也不想和你们去作虚幻的设想　　我倒十分显然接受保安员受了收买，放孙夫人逃走的设想。”

他说著，已经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温宝裕作为主认，送到了门口，黄堂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真是走火入魔之至！

”他一面说，一面又大不以为然地摇头。

黄堂离去之后，各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温宝裕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是个思想如何同天马行空一样的人，冯瑞的假设，正合他的心意，所以他的问题，完全同意冯瑞的话，他问：“雪伦克丝逃来了，那个热恋她的潘，是不是会追来？”

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不等人回来，忽然又叫了起来；“啊呀！要是希腊神话中的那些神全都来了，这可是天下大乱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竟然忧形于色，惹得各人都大声笑了起来。

冯瑞在这时，又有了石破天惊的宣布，令得人人都发出了欢呼声来。

冯瑞宣布的是：“由于事情怪诞之极，古希腊神话之中的女神，居然来到了现代，不但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而且突破了神和人的境界。这是人类经历之中，从来未有的奇事，不是我们在座的人所能彻底解决的！”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知道冯瑞来历甚深的温宝裕喜形于色，失声道：“你准备请谁帮助？”

一时之间，叫出各个传奇人物名字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各人以为，自然是自己心仪的偶像，有的叫：“卫斯理！白素！”

有的叫：“原振侠医生！”也有的叫：“亚洲之鹰罗开！”自然更有人叫：“年轻人和他的黑纱公主！”

冯瑞指著叫：“年轻人黑纱公主”的那几个青年男女，朗声道：“对，就是他们！

年轻人和黑纱公主！”

在这里的人，对于一些著名的传奇人物的经历，都十分清楚　　单是听温宝裕讲述他和那些传奇人物并处的经过，已经足以令和他同龄的青年人心向往之至了。

所以各人一听说冯瑞请了年轻人和公主，都兴奋莫名，几个女孩子叫：“听说黑纱公主美丽无比，是天下第一美人！”

温宝裕老气横秋：“公主自然是美丽的，可是也未必见得是第一，美丽无法比较，可算是个美人，同时天下第一，难分高下！”

也有的十分羡慕冯瑞：“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神通广大的传奇人物的？”

冯瑞和年轻人之间，有著相当接近的血缘关系。可是这一点，年轻人知道，冯瑞并不知道，冯瑞知道的是，年轻人对他的母亲，十分尊敬而已。所以他如实回答：“年轻人是家母的好朋友！”

温室裕趁机又来炫耀一番：“不久之前，我还在三落市见过年轻人和公主，共同研究进入地狱之门的可能性。冯瑞，你找到年轻人和公主来研究这件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因为公主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当然不属于人的范围，而属于神的范围，所以公主可以说是半人半神！”在认有许多人是知道公主大具异能的，闻言感叹道：“难怪她那么神通广大！”

众人发表了一连串的议论之后，才追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两人什么时候来？”

冯瑞一听，神情不免有点扭怩，他支吾了一阵，才道：“事实是，我……未曾和他们取得直接的联络，只是留下了讯息给他们，请他们　……一有空就来找我，他们行踪飘忽，只希望他们能够尽早接到我的讯息赶来，因为我说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告诉他们，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女神，可能来到了现代的人间！”

冯瑞虽然解释得十分努力，可是却掩饰不了一个事实：他甚至没有正式地邀请年轻人和公主！所以，年轻人和公主，可能根本不会前来！

刚才还十分兴奋的人，这时，个个都不免现出沮丧的神情来。

可是，也就在此时，在大堂外的进厅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十分宏亮雄壮的声音，在呼喝：“小宝，还不出来迎接客人，真要我们直闯进来吗？”

温宝裕的大屋子，格局十分古老，进了大门之后，是很大的空地，经过了空地，才是一个进厅，要经过进厅，才是大堂。

这时，声音自进厅中传来，来人自然是自行推开大门走了进来的了。

别的人一听这声音雄壮嘹亮，充满了阳刚之气，心中都不禁喝了一声采，可是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所发出来的，而冯瑞在听到了那两句话之后，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而温宝裕在听了那声音之后，却陡然直上直下，跳了起来，而且口中发出了一下怪异之极的大叫声，也不知道他是高兴，是受了刺激，是意外还是感到了惊恐。

而就在这时，又听得一个动听之极，轻柔十分，叫人听了如沐春风，心头有说不出的舒服宁贴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并不高，可是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看，你在人家的住所，大呼小叫，把小宝吓著了！”

温室裕到这时候，才定过神来，他又无头无脑地叫了一声：“没有！”

他高叫“没有”，是表示“没有吓著”，可是他仍然忘了请来客进来。

而在这时候，来客不请自进了，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进大堂来，男的气宇轩昂，英俊非凡，身形挺拔高大，自有一股豪情胜慨。紧靠著他的，是一个肌肤赛雪，一身黑纱飘飘，目若流星，笑容如花的绝色美人！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

这一双男女一现身，自然人人皆知他们就是年轻人和公主　　也人人都知道年轻人和公主是人中龙凤，出色之极的人物，可是也没有人想到，他们竟然会出色到这种地步！

这若不是亲眼目睹，怎么想，怎么听人描述，都难以形容得出！

温宝裕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连跌带爬，再加上自良辰美景那里学来的轻功，向前迎去，满脸通红，显得他兴奋之极。

冯瑞也急急迎了上去，年轻人向冯瑞笑：“收到了你的留下的讯息，想不到电脑专家，也会有那么丰富的想像力！”

公主四面看看，目光亮丽：“来自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呢？在哪里？”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围到了年轻人和公主的身边。

在“公主传奇”之中，年轻人和公主这么迟才出场的情形，相当罕见，而他们一出现之后，所引起的混乱，也更加罕见！

所有的女孩子，几乎都尽量靠近公主，但是却又有点怕公主生气，所以只敢轻碰她身上烟如雾笼罩的黑纱。这一重黑纱，更增公主的美丽和神秘。

公主却十分随和，主动和女孩子　　握手，而当她向男青年望去时，男青年个个都涨红了脸，一下子全都变成了乖孩子。

所有人很快发现，年轻人和公主，虽然名头响亮，可是却十分随和，所以一下子，都抢著说孙夫人的事和冯瑞的推测。十分凌乱。

温宝裕大喝一声：“都住口，让我来说！”

年轻人也有同感：“由小宝来说！要简单明了！”

于是，温宝裕就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事情的详细经过，已经叙述过，自然不必再重复温宝裕的简单叙述了！温宝裕大约用了十五分钟时间，把该说的都说了。

年轻人向冯瑞望了一眼，意思自然是问他有没有补充？冯瑞摇头，同时在温宝裕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表示赞许他说得极好。

于是，众人静下来，听年轻人和公主的意见。

年轻人和公主，在听的时候，十分用心，并且不时交换一下眼色，或者有一些亲热的小动作，表示他们正在交换意见。

这时，一片寂静，人人都在等他们开口，他们却仍然在交换著眼色，看来，谁也不想先开口。

温室裕性急：“怎么样，你们的意见怎么样？”

年轻人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先作了一个手势，温宝裕连忙交一杯准备好的酒，送到了他的手上，年轻人喝了一口酒，才道：“我们的意见，看来和你们不能一致　　单凭孙夫人的样子，和雕像上的一个少女相近，就断定她是希腊女神，这令人难以接受！”

一个女青年道：“我们要有加写神话的豪气！”年轻人“哈哈”笑：“那就动笔好了，不论你如何加写都可以，你可以写，雪伦克丝终于变成了一把刀，把纠缠不清的潘杀死了！”

公主皱著眉：“摆脱的追求也就是了，又何致于要杀死他？”

公主一开口，各人都知道，公主的意思，是和年轻人一样的了！

这等于是向兴致勃勃的各人，兜头淋了一盆冷水！

众人一见年轻人和公主出现时，一心以为两人会带著他们，去寻找拯救雪伦克丝，甚至大战神话中的恶灵，人神大战，时空交织，惊险刺激，兼而有之。

谁知道年轻人和公主，根本不接受他们的想法！

其中，最沮丧的，自然是冯瑞了，他垂头丧气，可是仍然是坚持已后一见：“除了这个假设之外，没有别的解释！”页年轻人扬眉：“孙夫人是收买了保安员离开的　　三条毛虫的故事，前一足可以解释一切。”

七、继续追查

冯瑞道：“那么，孙夫人是什么人？她的行动为什么那么神秘？她来自何处？”

年轻人笑：“这都不成问题，如果她是个属于什么组织特工人员，也就可以有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

公主柔声道：“别忘了雪伦克丝是会变形的，她甚至可以变成芦苇！

她温宝裕大声插嘴：“这一点，和中国神话中的人物倒十分相似，孙悟空和二郎神斗法的时候，各自都会展开变化的神通　　孙悟空甚至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庙！”

公主并不以被打断话而不快，她续道：“雪伦克丝会变化，她到了现代的人间，如果怕人认出她来的话，可以变成任何的样子，不必再如原来的样子！”

公主的理由十分充分，冯瑞的根据，只是一座雕像，便要在孙夫人和雪伦克丝之间，画上等号，自然牵强了些。

这时，也有不少人觉得，同意了冯瑞的设想，未免热情浪漫有余，证据不足！

可是冯瑞却十分固执之见：“女怀都重视自己的容貌，所以她不想变成别的样子！

”

冯瑞的话，在男性听来，强词夺理，可是在女性听来，却又“深得我心”，于是一时之间，男青年和女青年纷纷争执起来。

冯瑞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望定了年轻人。年轻人叹了一声：“至少再给我一些别的证据，来支持你天马行空式的假设！”

冯瑞道：“事发之后，警方经过了如此精密的调查，可是却一无所获，这足以证明，她正是竭力在逃避著什么！这是强而有力的证据！”

公主在这时才发表她的意见：“在逃避什么的人很多，倒是两者之间的容貌如此相似，这一点，似乎不能会说是巧合。”

冯瑞一听得公主如此说法，不禁大是兴奋，连连搓手。这时，公主正在看著孙夫人的相片，和那座雕像之中，那少女的相片。

公主一发表意见，自然将一干人等，全都引到了她的身边，来听她继续发挥。

冯瑞忙又递过一张纸来：“看，这是电脑的分析，人的容貌，是根据人头骨的形状来决定的，电脑根据两人的容貌，还原了两人头骨的形状　　每一个人的容貌不同，就是由于头骨的形状大小，多少总有点差异而形成的，天下没有容貌完全相同的人，因为没有头骨的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人！”

冯瑞讲到这里，神情有些激动：“世上可以有指纹相同的人，但是决不会有头骨各部分完全相同的人！”他说到这里，听的人都神情骇然，连年轻人也不禁为之动容：“电脑的分析怎么说。”

要知道，在相片上，看出两个人的外貌十分相似，那只是肉眼的观察，并不精确，究竟百份之百相似，还是只有百份之九十相似，是没有确定的数据。但是电脑的分析，就大不相同，可以有十分精确的比较。

冯瑞站了起来：“不然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假设了，电脑的分析说，两者之间，从头骨、顶骨、碟骨、额骨、鼻骨、泪骨、一直比较到颧骨、枕骨、上颚骨、下颚骨，全部百份之百相同！”

冯瑞对于这份电脑分析，分明已经研究了相当久，所以对于整个头部的骨骼部分，都十分熟悉，可以一口气把它们的名称全部说出来。

他说完了之后，停了片刻，才道：“正如刚才公主所说的，那是巧合吗？”

年轻人接过了电脑分析报告来，详细看著，然后纠正著冯瑞的话：“电脑分析用的数学上‘相似’这个名词，并不是‘全同’。”

冯瑞大声道：“你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的，对不对？”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在座的人都明白。数学上说两个三角形“相似”，就是说这两个三角形的形状大小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将两个相似形的其中之一，作放大或缩小的话，总可以达到完全相同。

孙夫人和雕像中的少女只是“相似”而不是“全同”，自然是由于雕像中的少女，高达两公尺四十三公分，实际上的人，不是那么高。而如果把孙夫人的身高，变成两百四十三公分的话，那么，两者的头骨形状大小，就是完全相同的了。

所以，冯瑞刚才没有指出这一点，并不影响分析的结果，年轻人指出了这一点，是出于他特别精细，也并不是吹毛求庇。

温宝裕先接过了电脑分析报告来，再传开去，给所有人观看。

电脑报告十分详细　　人类运用电脑，已可以做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来，像这份分析报告上，就有著整个头骨每一个组成部分的形状，相叠的比较，没有丝毫的差异。

电脑的结论是：必然是同一个人　　若两人而有这种情形发生的可能性是接近零！

温室裕用力在冯瑞的肩头上拍了下：“有那些有力的证据，你为什么一早不拿出来？”

冯瑞有点扭怩：“我不必拿出这份证据来，你们都接受了我的假设，年轻人来了，他不接受，所以我才有需要把分析报告拿出来……那十分惊世骇俗，我需要考虑是不是有这个必要！”

大家都接纳了冯瑞的解释，目光自然也集中到了年轻人身上，甚于包括了公主的眼光在内。因为公主虽然未曾表示同意冯瑞的假设，但是也认为不可能会有这样子的巧合！

年轻人先喝了一口酒，伸手在自己脸上抚了一下，他这时想到的是，有几千年历史的一个雕像的头部骨骼结构，竟然会和一个现代人一模一样，这实在是太惊人的一种巧合！

可是电脑分析也说这种巧合的机会是接近零。接近零，不是等于零，不是绝不可能！

不过年轻人也知道，现在提出这一点来，不足以令人相信，所以他从另一个角度来提出问题：“两者之间，在外貌上来看，年龄相差极大，有十五年？”

冯瑞的回答是：“这一点，电脑无法作出正确的回答，看来，女人的年龄真的是一个谜！”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巧合的可能性接受零，古代的希腊女神到现代的可能，也接近零　　”年轻人本来还想讲下去，可是他却了一眼看到公主，有不以为然的神色虽然这种神色，对外人来说，可以根本不能察觉，但年轻人却可以轻而易举感觉得出来。

那使他有点惊讶，因为长久以来，在他们之间，几乎已经没有了意见分歧，而此时，公主的这种神情，自然是代表了对他的话有不同意之处。

所以，他不再说下去，向仅作了一个手势，请公主发表她的见解。

公主这时道：“女神，不应该有古代和现代之分，对神来说，时间观念和我们截然不同，几万年，几十万年，不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

公主此言一出，冯瑞首先鼓掌，年轻人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公主道：“没有古代现代之分，那就少了一重时间上的障碍。这就是说，一个女神，她喜欢在任何一个时代出现都可以　　别忘了神是有各种神通的！”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请公主再说下去，公主道：“至于年龄看起来大了许多，有多种可能，成熟女性，在现代社会中活动，比较容易，也是其中的一个理由！”

年轻人听得公主这样说，知道公主基本上已接受了冯瑞的假设了。

他“呵呵”笑著：“还有几个问题，第一，何以证明那雕像，在潘身边的少女，就是雪伦克丝呢？雪伦克丝不是变成了芦苇，被潘采下来制成了芦笛了吗？”

公主还没有回答，温宝裕已抢著道：“这太容易理解，正因为如此，活才短暂地得到了雪伦克丝。潘并不是杀死了她，她可以由芦苇变回人，所以，就有这样的雕像，留了下来！”

年轻人笑：“看来我是极少数派了，好吧，我们的女神，如果真是她，那么事情至此，便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她可能到了三千年前，可能到了五千年后，可能回到了她的神话世界，可能进入了我们连想都无法想像的世界之中，事情还有什么好继续去下去的？”

年轻人说完，双手摊开，姿态潇洒。

大家经他一提，不禁面面相觑。的确，就算确定了孙夫人就是神话世界中的一员，又怎么样呢！她可能到了任何境界　　人所能设想的，只不过是时间的前后、空间的不同。而事实上，还有不知道多少境界，是人所不知道的，无法想像的！

女神涸迹人间，不想有人知道她的秘密，为了逃避，现在，她自然不会再出现了！

年轻人说事情已经结束了，却是无可反驳的！

温宝裕首先长叹一声：“只有假设，没有求证！”

各人都现出可惜的神情来，只有冯瑞，反而并不是十分失望，他道：“大家肯定接受我的意见，连年轻人最后也接受了，对我来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是一个极了不起的发现，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明，但是间接的证明，十分确凿，也无法要求进一步了，总不能要求自然女神雪伦克丝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亲自向我们叙述潘是如何对她纠缠不清！”

当冯瑞在这样说的时候，年轻人向公主看了一眼，公主正展现一副似笑非笑的迷人神情。

年轻人作了结论，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年轻人和公主先告辞，所有人都跟了出来。

年轻人在上车之前，和冯瑞握著手：“有事，只管找我，我喜欢这样的聚会！”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各位后会有期。”

年轻男女，温宝裕和胡说，都依依不舍，胡说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说话，年轻人和公主到了之后，他更是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年轻人和公主上了车，绝尘而去，温宝裕问胡说：“你怎么不说话？”

胡说压低了声音，指著远去的车子：“他们会继续追究下去，只是不想我们参与！

”

温宝裕睁了大眼睛，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胡说的话，是不是正确？

而上了车之后，公主轻轻靠在驾车的年轻人的肩上问：“你刚才，在冯瑞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望了我一眼？”

年轻人笑：“我无时无刻不在望你，请说明精确的时间，以便作答！”公主微笑；“是冯瑞说到‘总不能叫自然女神现身，亲自向我们说被潘纠缠’时！”

年轻人挺了挺身子：“是，因为我知道，你当时心中在想‘为什么不能？’，对吗？”

公主秀眉微扬，笑得十分动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有好一会，只是专心驾车，公主在过了几分钟之后才问：“怎么？不以为然？”

年轻人仍然不出声，公主叹了一声：“你自然知道，亚洲之鹰，罗开，有一个身份十分奇特的密友，他把她安排在埃及　　”公主才讲到这里，年轻人就“啊”地一声，甚至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

在听了有关孙夫人的神秘行为和冯瑞的假设之后，虽然有看来相当确切的证据，但是年轻人对于“希腊神话中的神在现实生活中出现”这一点，始终有一种想像上的障碍，以致无法真正的接受。可是这时，公主一提起亚洲之鹰的这个“密友”，年轻人当真有一言惊醒了梦中人之感！

罗开曾和年轻人提起过这个来自异星的女性的传奇，这个看来是一个标准健硕美丽的女性，在地球上已经好几千年了，在她早期的经历，也早已经被纳入了神话之中！

那是一个由神话来到现实生活当中的人物！

有了一个，为什么不可能有第二个呢？

年轻人在突然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笑容爽朗：“准备如何开始？”

公主却皱著眉，并不出声，年轻人道：“其实，我在说事情已经结束时，已经是承认这个美女，有可能是神话之中的自然女神了！”

公主又低叹了一声：“那么，她就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和空间，我们无法和她接触。

可是，从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情形来看，她像是十分孤独，也不快乐，需要帮助，她会不会主动去寻求帮助？”

年轻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切未知的因素太多，他放慢了驾驶的速度，又重复了刚才那个问题：“从哪里开始？”

公主仍然皱著眉，可是她却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她的回答是：“到那个计程车司机会接载她的地方去　　她曾在那里出现，必然有理由！”

年轻人自然知道公主说的什么所在，虽然他也知道，警方在那里，作过十分详细的搜寻而一无所获，但是他还是同意公主的提议。

因为他自信自己的观察力在警方人员之上，公主异能，更给她来异常敏锐的感觉　一个来自神话中的女神，自然和普通人大不相同，应该有一些特别的讯息，可以让公主感觉得到。

对于那个高级住宅区，年轻人也相当熟悉，所以他在转入了一条通向郊区的公路之后，加快速度，不多久，已到了海边，沿著海边驶了一会，车子在距离一个公共汽车站只有十公尺处，停了下来。

在离车站不远处，是一个面海的山坡，山坡上是疏落有致，式样不同的小洋房，看来又雅致又幽静。

整体建筑物有围墙围著，有一个入口处，入口处的两边，都有著岗亭，也可以看到保安员在守卫。

年轻人和公主下了车，挽著手臂，向车站走去，看来像是一双正在散步情侣。

年轻人趁著海风，替公主掠了掠头发：“孙夫人如果是人而不神，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和她的情人幽会，这倒是十分浪漫的事！”公主笑著，把头略靠在年轻人的肩上，任由她一头长发被海风吹乱：“中国文字，十分奇妙，明明是一个约会，可是中国人将它称为‘幽会’，加上一个‘幽’字，就平添了无限的想像力！”年轻人笑：“那也得看参加幽会的双方是何等样人，若是伧俗不堪的，在文字形容上再美丽，实际上也一样毫无美丽可言！”公主缓缓摇著头：“热恋中的男女，有什么伧俗和高雅之分？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只有他们自己，其他的一切全是不存在的！”

他们说著闲话，有一双男女，踏著自行车，自山坡的斜路上直冲下来，掠过他们的身边时，看到了他们，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自行车甚至左右不定，几乎翻倒！年轻人和公主相视一笑，这种情形，他们自然见怪不怪，他们顺著斜路向上走，斜路是十分平坦的柏油路　　那天下雨，孙夫人的鞋上没有沾著泥，证明她一直在柏油路上行走，所以，这时，年轻人和公主，应该和孙夫人当日走过的路线相同。

理论上来说，他们可以由此而找到孙夫人是从哪里走出来。来到车站的。

走过了百来公尺，前面出现了岔道，一条较宽的路，通向入口处的正门，另一条十分狭窄的，则通向山坡的后面去。

年轻人和公主都连想也没有想，就转入了那条小路　　因为警方曾循大路，到那些屋子中，作过调查，而并没有结果。

转到了山坡后，那里显然曾经经过整理，花木扶疏，绿草如茵，十分美丽。其中有一角，满是艳黄色的蒲公英花，在阳光之下，那种小黄花，发出夺目的艳色，公主俯下身来，双手轻抚著那一大片花，年轻人在一旁，欣赏著她美丽的神态，人和花相映，悦目之极。

公主侧著头，像是在想些什么，忽然，她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示意年轻人也坐下来，年轻人在坐下之后，索性以臂作枕，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公主在这时候问：“感到了什么？”

年轻人吸了一口气：“感到了闲暇和舒适。”

确然，在他们的冒险生活之中，很少有如今这样的闲适的。

然而，年轻人知道，闲适，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感觉！公主选择了这里停下来，自然有她的原故，这时，她一定正在尽量运用异能，想在虚无缥缈中，捕捉她需要得到的讯息。

外表看来，微风拂过，她的长发和身上的黑纱轻舞，她像是什么也没有做，可是实际上，她的异能，正在不断地发挥！年轻人不去打搅她，过了一会，公主把手按在年轻人的手背上，年轻人感到公主的手十分凉，和四周围艳阳天，黄花遍地的环境，似乎不是很配合。

年轻人知道，公主有所发现了，这时，公主的视线，正停留在一簇蒲公英花上，双眼一眨也不眨。

这种情形，令得年轻人忽然之间，起了一个怪异的念头，而他又立即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想到的是，雪伦克丝是自然女神，她可以变成自然界中的这的一切，她曾变成了水中的芦苇，自然也可以变成山坡上的蒲公英！

一想到了这一点，想起自己的身子，压著一大片蒲公英，他自然而然，一跃而起。

公主在这时，娇声笑了起来，昂起头，看看年轻人；“想到这些花，可能是雪伦克丝的化身？”

年轻人扬了扬眉　　没有回答，人的想像力无止境，各种古怪的念头要产生的时候，甚至是无法阻止的。

公主也站了起来，她的神情充满自信，伸手向地上一指，指的正是那一簇黄花的生长处，她道：“在这下面有些东西。”

像公主所说的这种话，别人听来自然无头无脑之至，但是年轻人早已听惯了，他知道那是公主有了十分重要的发现之故。他并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知道公主也还没有弄清楚，公主又道：“怪极了，那是什么？这……埋在地下极深……”

公主现出了一阵十分迷惆的神情，年轻人来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年轻人虽然高兴公主怀有异能，但是每当看到公主在运用异能之际，每每现出痛苦的神情来，他又十分心痛。像这时，他就伸手指，轻轻去抚平公主眉心中所打的结，低声道：“想不出，就不想了！”公主缓缓摇著头，不知她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她又道：“太深了，深得超乎想像，几乎无法接触，但是我可以感到它的存在，啊　　”

公主忽然叫了一声，直视向年轻人，陡然吁了一口气：“那是一个……一个极大的空间，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一个……”

公主说到这里，现出一个十分甜密的笑容来。后一年轻人一直到这时为止，仍然不知道公主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也不是页明白她发现的是什么。前一他并没有问，公主略带抱歉地笑：“对不起，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八、黄花叶下

年轻人谅解：“人类的语言，是很贫乏的。”

公主沉声道：“我在这里，感到了另一个空间的存在，是不是由于这里的环境十分独特的原故？”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虽然是望著年轻人的，可是年轻人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公主望著地上，俯身，采了一朵小黄花，拈在手中，缓缓转动著：“记得非洲象牙海岸的那个特定的地点吗？那是地狱之门！”

年轻人明白公主的意思：“百慕达神秘三角、中国的鄱阳湖中心，都是神秘之门，可以通向另一个不可测的空间，所以有许多船只，曾在那失踪过。你……感到的空间，是在地下？”

公主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不能肯定！”

她双臂挥舞著，在袖上的黑纱，一起扬了起来，她又旋转著身子，看起来美丽之极。

然后，她忽然俯下身去，整个人都伏向草地，长发倒垂了下来，把她的头脸一起盖住，看她的情形，像是正在亲吻大地！

年轻人笑：“忽然有了什么感触？”

公主没有回答，缓缓站了起来，神情迷惘，停了一停，向前走去。

年轻人留意著公主的动作，只见公主迷惘的神情，越来越甚，像是正跌进了一团迷雾之中一样，她在向前走著，可是行动缓慢之极　　比电影中的慢镜头，还要缓慢。这时，虽然风和日丽，阳光普照，可是这种情景，还是叫人感到诡异莫名！

年轻人明知这时，不应该去打搅公主，他也根本不知道公主在施展哪一方面的异能和发生了什么事。在地球人之中，年轻人虽然出色之至，可是和公主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相比较，他又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

公主在向前走，他只好跟著移动脚步。由于公主的行动十分缓慢，所以年轻人实际上，要过好久，才需要挪动一步。

也正由于如此，那使他更加焦虑。

公主一共走出了七八步，却至少行了近十分钟的时间，她的动作之慢，可想而知。

公主来到了一株树旁，那是一株人工栽种的小树，只有一握粗细，公主慢慢伸出手，伸向树干，身子摇晃著，看起来像是她有点站立不稳，要去扶那株小树。

年轻人就在她的身边，如果公主是一个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那么，在这怪异的情形之下，他或许还会等下去，静心观变。

可是公主却是他至亲至爱的妻子，公主的一切遭遇，对他来说，都有血肉相连的关系，这时，他看著公主的身子在向前倾跌，想要扶住那株小树，可是伸出去的手，却老是碰不到树干，那是处于一种极需他人援手的情形，他为何还能旁观下去？年轻人踏前一步，一伸手，就已经扶住了公主的身子，而且也握住了公主伸向树干的手。在他才一扶住公主的身子时，年轻人有一个怪异之极的感觉，他觉得和自己有了接触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团云，一团雾，甚至只是一个虚影。

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根本感觉不到丝毫重量！

虽然这种感觉很怪，可是年轻人也并不大惊小怪，因为他知道，公主来自幽灵星座的身体，根本可以飘向半空　　在她飘向半空之际，当然是一点重量也没有的。

年轻人一扶住了公主，也挽住了公主伸向小树的手，他感到公主全身，宛若虚影的同时，十分相反的是，他又感到公主伸向小树的手，却力量极大，尽管十分缓慢，可是年轻人竟然无法阻止她的手继续伸向树干！

这种情景，更是怪异绝伦，就算年轻人见多识广，可是这种事，发生在公主的身上，关心则乱，他也失去了镇定，失声道：“你在干什么？”

他一面说著，一面也缩回手来，在公主的脸颊之上，轻轻拍打。

他才拍打了三四下，公主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突然之间，年轻人也感到，自己扶住了的，真的是一个人，公主的身子在向前倾，他也感到了适当的重量。

而公主的那种极度迷惘的神情，也起了变化，可以看得出，她如同大梦初醒一样，有一刹间的惊讶，然后，定了定神，又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情，同时，双眼之中，有异样的光采流转。

年轻人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道自己是过虑了，公主一定没有什么意外，不会受到伤害，发生的事，必然全是好事。而这时，他又担心起来：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坏了她的事呢？

公主先开口，问的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人不禁苦笑：“要问你才对呢，发生了什么事？”

公主俏笑：“我的意思是，看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昏了过去？”年轻人摇头：“没有，你看起来……像是在梦游，动作极慢，神情迷惘无助　　”他说著，伸手指公主本来站的所在：“从那里走过来，总共七八步，可是你却用了接近十分钟的时间。”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我进入了梦幻世界之中！梦幻世界！”

年轻人又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自从公主指著地下，说有一个“极大的空间”，到这时她一再强调说“梦幻世界”为止，她的言、行，都不是年轻人所能理解的，所以除了摇头之外，他无法有别的反应。

公主握住了年轻人的双手，神情迫切，看来她像是有许多话要告诉年轻人，可是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年轻人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表示安慰，公主道：“在这之前，我……做了什么？”年轻人道：“你跪下来，亲吻大地。”

当公主才有这个动作时，年轻人已感到十分奇怪了，公主在忽然之间，转了话题：“你……那次到幽灵星座去，感觉怎么样？”

她忽然问起这样一个不相干，而且问了不止一次的问题来，年轻人更是奇怪，可是她却捉著他的手臂，表示她急切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年轻人叹了一声：“我说过许多次了，我是和原振侠医生……的灵魂一起去的，要我们两个人的灵魂加在一起，所形成的能量才能到达幽灵星座，其间的奥妙，我一无所知！”公主忙道：“感觉，我只是希望知道你的感觉！”

年轻人摊了摊手：“我相信原振侠医生的困惑，和我一样的，由于我们两人的能量集合在一起，所以我们没有单独的感觉　　或者说，单独的感觉十分朦胧和模糊，无法作具体的描述。”

公主听了年轻人的话，沉吟不语，年轻人又道：“一直没有再和原振侠见面，照理再和他相见一次，两个人合起来，或许可以通过记忆搜寻，把那次经历，详细怀想起来，向几个好朋友作一个报告。”

公主叹了一声：“我刚才……刚才好像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把我……扯了出来……我刚才的行动，看起来像不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她忽然又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年轻人不禁“啊”地一声，立时知道了她的用意！

她所谓“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扯出来”，是指她的生命的一部分叫人扯走了，而这一部分，可能是极重要的魂魄部分，所以才有接下来的问题　　她在问题中引用的“失魂落魄”，并不单是一个形容词，而是真正的失魂、落魄！

人的魂魄可以和身体分离，这对年轻人和公主来说，是可以肯定的事，不单是他们都有这个经历，而且最后，他们参与了一个离魂的怪诞故事！

可是这时，他的心情仍然十分复杂，因为他难以想像，是一种什么力量，使公主忽然失魂落魄？

他的回答是：“我只知道你刚才的行动，变得缓慢之极，并不知道你的魂魄是不是正和你的身体在一起！”公主现出了疑惑神色，慢慢摇著头：“我想……并不在一起，因为我到了另一个地方！”

年轻人伸手挥动了一下，刚才公主明明就在这里，可是她却说到了另外地方，那自然是一种“神游”的现象。而“神游”现象，不论是被动的或是主动的，都是一种离魂现象。

离魂现象，由所谓科学的词语来解释，就是人的记忆束，一种能量，离开了人体的一种活动。人体在一处所在，记忆束可以到任何所在地，“看”到。

“听”到和做出许多事来！

其实，灵魂离休的现象，并不属于现代实用科学的范畴，而是属于玄学（未来科学）的范畴，想用现代科学的观点和词句来解释，十分困难，还是实事求是一点（这正是科学的基本态度），就用玄学的词句来说明：灵魂离休，就是灵魂离体；刚才，公主被一股不明力量的影响，发生了灵魂离体的现象！

她的灵魂，会到什么地方去过？

年轻人作了一个手势，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公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可是景色美丽之极，那是一片林子，地上全是厚厚的绿草，夹杂著各色的野花阳光透过林木的空隙照射下来，草尖和花瓣上，都有晶莹的露珠在闪耀，我在草地上走著，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没有人会想到穿鞋褥，我赤足，踏著清凉柔软润湿的草，我走得十分小心，避免践踏那些美丽的花朵。公主娓娓道来，年轻人听得十分人神，他看出公主在说的时候，仍然是一副心向望之至的神情，他忙道：“地球上有这样的所在，我们去找！”公主略怔了一怔：“那时，我并没有觉得我离开了地球，那完全是地球上的景色。”

年轻人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你的神情，迷惘之至！”

公主侧头想了一想：“我由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如何会在这个林子中的，所以，思绪十分惶惑　　我明白了，魂魄虽然离休，可是还是有著无形的联系，我感到了惶惑，我的脸上，就有迷惘的神情现出来！”公主说她：“明白了”，但是年轻人对这种怪现象，一时之间，显然不易接受。

公主笑：“不必有实际的联系，在远距离可以互相影响　　地面控制站，可以控制几十万公里之外的太空船，何况人是万物之灵！”

一句话又提醒了年轻人，他摇著头笑：“是，人身体的活动，本来就是由思想控制的！”

公主道：“我并不觉得我那时的行动慢，我听到林子之中，有声音传出来，我想过去看　　是奔路著前去的，可是一下子，就看到你在我的面前，像是十分焦急！”

公主讲完了她的经历，事情已经十分明白了，问题是，什么力量在什么情形下，使她发生了灵魂离休的现象？两人互望著，心中所想的，都是同一疑问。

年轻人先问：“你为什么忽然想起去要吻大地的？”公主皱著眉：“我站著忽然感到，一朵小小黄花，如果不是大地孕育它，人怎么努力，也无法造得出来，一切最简单，最常见的事，都如此奇妙，所以有了要亲吻大地的冲动！”

年轻人向刚才公主俯下身去的地方看去，他们仍然互握著手，心意相通，自然而然，又走向了那个所在，公主刚才所在的完全正确的位置，其实不容易找得回来，可是两人才一走近，便一起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声！

他们都看到，在草丛和黄花丛中，有一个扁圆形的突起，黑色，看来像是草丛中的一个野菌。

公主在“啊”地一声之后，指著那个突出点：“这……看来像什么？”

年轻人只觉得心跳加剧：“像是一根手杖的柄，手杖插进了大地中，只有杖头露在外面　　你刚才亲吻大地的时候，是不是会碰到过它？”

公主伸手抚摸自己的额：“好像是……太简单了，何不再试一次？”

年轻人陡然握住了公主的手，神情焦切，因为他想到的一些事，十分诡秘。他甚至有点气息急促：“如果你的额碰正这东西，你的魂魄就会离休，到另一个空间去，你愿意再试？”

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可以去，你也一样可以去！”

年轻人也吸了一口气：“你的身体有异能！”

公主灿然地笑了起来，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可以先试一试，如果你可以进入我刚才进入过的另一空间，我会立刻来找你！”

像这种一男一女说：“你先去，我跟跟著来”的情形，本来普遍之极。可是这时，年轻人和公主所讨论的，却是魂魄离休，进入另一空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回想著刚才的情形，刚才，公主突然俯伏在草地上，肯定就是这个地方，草地上仍然有公主曾俯伏过的痕迹！公主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才有这样行动的？而感应的力量，就是由这“东西”所发出来的？

年轻人一面想，一面弯下身，用手去抓那个看来像是手杖的杖头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指一碰到，还未曾握紧，他就感到了一阵震动　　自那东西上，有股电极一样的力量，传进了他的体内。

后来，年轻人回忆当时的感觉时，这样说：“说像是触电，又不像，可是也只有‘触电’才能形容于十一，因为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有一股力量进入了身体，这股力量使人的身体整个震动，接著。变化就发生了，我抬头向公主看去，想告诉公主，我有了这样的奇异的感觉，那时我的手，竟然并没有离开那东西，这一点，倒和触电的情形，十分相似。”

年轻人当时，仍然弯著身子，抬头向公主望过去，想告诉公主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但是他还没有开口，就感到自己的身子，在那种力量的影响之下，有种“被扯离”的感觉，视线也在迅速地变得模糊。

而就在这时，年轻人还未来得及看到，公主的身后，突然出现我了一个身形颀长的女人。可是由于他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所以他根本看不清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而且，由于他的全部注意力，放在公主的身上，就算他视线清晰，也无法去兼顾那个女人。

年轻人本来想告诉公主自己碰到了那个东西之后的感觉，可是由于公主的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情形十分诡异，所以他变得想警告公主身后多了一个人，可是他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扬起手，指向公主的身后，可是连他自己也无法肯定自己的手臂，是不是抬了起来！

在那一刹间，他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事情了！那正是刚才公主告诉他的情形！魂魄离开了身体，到了那个空间！

而公主在那一刹间，也知道年轻人刚才所说的，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自从年轻人弯身，用手碰到了那东西之后，她就看到，年轻人以极慢的动作抬起头，向也望来，甚至眨一眨眼，也要好几秒钟。

接著，她又看到年轻人以极慢的动作，张开口，并没有发生声音，又慢慢地抬起手臂来。

在这时候，公主自然也知道有什么事发生在年轻人的身上了　　正像她刚才一样，魂魄已经离体而去，进入另一个空间！

公主在那时候，心念电转，她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立即和年轻人一样，也去碰触那东西，使自己的魂魄也离体而去，去和年轻人作伴。

可是她忽然又想到　　这种离体而去的情形十分独特，一般来说，“神游”的时候，身体是静止不动的，在非洲灵魂离体到了地狱的戈壁沙漠，身子就坐在大石上一动不动。

许多得道的高人，在神游的时候，身子也静止不再有任何动作。

可是如今的情形，却大不相同，身子还有动作，虽然缓慢之至，但是在移动！动作的人，也是十分危险的事，因为身子的移动是无意义的，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何况这里虽然僻静，终究是有人居住的，会被人发现。

如果被人发现了有两个人，在作这样缓慢的行动，会如何处理呢？当然是被当作失常的人来处置了！

所以，令到公主觉得，自己不应该跟著年轻人去，而应该在这里，保护年轻人的身体！

刚才，她自己魂魄离休时，年轻人一靠近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刻就从另一个空间之中“回来”，她想，自己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令年轻人随时“回来”。且先让年轻人多体会一下魂魄离体的感受，然后，叫他“回来”。

两人商议好了如何保护有缓慢行动的身体的办法，再一起到另一空间去！

公主在刹那之间，有了这样的决定，思绪自然十分致密。而这时候，由于年轻人有了显著的变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年轻人的身上，所以年轻人已看到了在她身后有人出现，她却并没有注意到。

直到忽然之间，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叹息声，才陡然转身来。

公主一转过身来，自然看到了那个女人，那女人的身材欣长，几乎比她还高，穿著一件薄薄的淡金色纱衣，双臂都裸露在外，在阳光之下，她的肌肤，散发出如同象牙一样柔和的光泽来。

那女人有一头相当长、卷曲的秀发，是一种奇异的，但十分悦目的淡黄色，和她身上的纱衣，配衬得十分相宜。她的脸上，罩著一重淡金色的面纱，只是隐约可以辨出她脸容来。

公主自己本身，就是一出色之极的美女，可是她一看到了这个女人，心中就喝了一声采，自然而然，有十分惊讶的神情和小小的动作。

而那个女人，在公主一转过身，看到了公主之后，也有相同的，表示惊讶的“身体语言”，而且，她的惊讶程度，显然还在公主之上？

因为本来，在那一下叹息之后，她显然是还有一句话要说的，她只说了“你们　　”两个字，就因为公主转过身，而把下面的话吞了下去，因此可以知道她的惊讶程度甚高。

而接下来，公主也更惊讶，因为她已看清楚了那女人在淡金以面纱后的脸容！

那是一张极美丽的脸，而且公主并不陌生，那是雪伦克丝的脸容，那座雕像之中，靠著活，吹芦笛的那个少女的脸容，也就是神秘之至的孙夫人的脸容！

公主在惊讶之后，失声叫了起来：“雪伦克丝！”那女人在惊讶之余，也把说了一半的话说完：“你们在干什么？”后一她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忽然又改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惊惶：“你页是……你是……”前一可是她连说了两个“你是”之后，又住了口，只是盯著公主看。

九、雪伦克丝

再次出现公主感到她的双眼，就在面纱之下，闪耀著十分奇异的光采，那种眼光，像是可以看穿人体的一切。

公主坦然承受著她的目光，而那女人在注视了公主几秒钟后，更是惊讶，她甚至跟跄地向后倒退了一步，声音也显然十分惊讶，伸手拍著公主道：“你……你不是！你不是……”

她说公主“不是　　”可是又没有说出公主不是什么来。公主吸了一口：“如果你是自然女神雪伦克丝，那么我不是，我不是神话中的一员……”

那女人挺直了身子：“可是你也不是……也不是人！”

公主张开了双臂，表示自己和对方之间，绝无敌意：“我是人，不过我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　　听说过幽灵星座么？”

虽然隔著一重面纱，但是也可以看到那女人的眉心打结，她摇了摇头，又问“那是什么？”

公主叹了一声：“我无法解释，宇宙太大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事了。

譬如说你，你是什么，我就……无法确切地知道！”

那女人神情迷惘：“你能叫出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是什么？”

一听得那女人这样说，公主所受的震憾，无与伦比，她先是陡地吸了一口气，接著，她的身子，就冉冉而上，升了起来。

那女人一见这等情形，也发出了一声惊呼，一伸手，撩开了面纱，望向公主，一脸的惊讶。公主这时身子上升，并不是故意的行动，而是她震惊太过，的自然反应，就像普通人被吓了一大跳一样。

所以，她立时落了下来，伸手指著那女人。有趣的是，那女人也同样地伸手指向她，也是量一脸的惊愕。

公主虽然在一见那女人时就叫出了“雪伦克丝”这名字来，那由于她感到对方脸熟，而且又和各人作过讨论，有十分深刻的印象之故。

当她在那样叫的时候，她并不是肯定了那女人真正就是希腊神话中的自然女神！

可是，那女人却承认了她的名字，正是雪伦克丝！

那么，难道她真是自神话世界中走出来的一个女神？

这实在是难以想像，不可思议的事，所以，在那一刹间，公主感到极度的震惊　　在这一刻，她急于弄明白那女人的真正身份，甚至没有去注意年轻人！

当然，她还是抽空看了年轻人几眼，年轻人离她并不远，身子半蹲著，双手似乎在摇动，可是动作，极其缓慢，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他想干什么，他的神情，在迷惘之中，带著焦切。公主知道是年轻人这时的情形，和自己刚才一样，是一种魂魄离体，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的怪异情形，虽然十分怪异，但一时之间，只怕不会有什么危险。而眼前那女人承认是雪伦克丝，更是古怪得多，绝不能让这个女人消失的，所以她不再理会年轻人，急急地道：“你的名字是雪伦克丝，你……不是人？”那女人的神情仍然讶异：“我以为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你不是？”

两个人各问的，而且互相走近了一两步。公主看对方象牙一样的肌肤，明艳照人的容颜，不禁不是佩服，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为了逃避……潘的追求，才到这里来的？”

雪伦克丝的俏脸上，掠过了一丝惊惶和厌恶的神色：“这讨厌而又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再不要见到他！请你别对他说见过我！”

公主不由自主地摇头头　　实在太奇幻了，在人世间传说了上千年的神话，忽然活生生地就在眼前！而且，发生在神话中的纠缠，也延积下来，变成了神仙生活中的一部分！这种情形，确然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接受的！

后来，公主把自己这种如梦如幻的情形，告诉年轻人，而年轻人自己，也有了离奇的经历，所以很能体会公主的感觉。

不过，年轻人想了一想之后，又道：“其实，还是我们的想像力不够丰富，中国民间，早已把神话人物放进了想像之中，孙悟空是百份之百的神话人物，可是和通灵有关行动，像胡乱和神打之中，就常有齐天大圣出现！”公主叹了一声：“那不同，只是齐天大圣的一种力量，出现在某些人的身上，并不是真正有一个会七十二种变化的齐天大圣出现在眼前！”

年轻人道：“可是原则是一样的！”

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表示同意了年轻人的话　　完全是发生在以后的事了。

当时，公主心神慌乱，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她转头：“你难道没有应付可厌的追求者的力量？”

雪伦克丝皱著眉，神情尤戚：“他神通广大，而且脾气暴烈……是众女神的克星，我……本来也逃不掉的，幸亏得到了帮助，这才逃脱的，要是让这可厌的家伙知道了，他说不定会追了来！”

雪伦克丝说到这里，忧虑更其甚，明澈的双眼之中，甚至有泪花转动。

公主这时，看清楚了雪伦克丝的眼睛，是明亮得令人心醉的蓝色，那种蓝色不像天空不像大海，恰似平静澄澈的湖水，所以使她看来，更加温柔美丽。

而双眼之中，有泪光掩映，就像是忽然一条小鱼，自湖水下跳跃而出，搅乱了平滑如镜的湖面，荡起了若干水圈，更显得灵动活跃。

公主自己也是绝色美人，可是眼前这种情景，还是看得她痴痴地出不了声。

这时，公主已没有刚才那样心急慌乱了，因为她看出雪伦克丝并不太回避人，而且，也很显意对她说起自己的事。公主知道，她从神话境地之中，逃避到了现实世界，一定有著曲折和不可思议的故事，她也准备引雪伦克丝把一切经过说出来。

当然，公主也明白，雪伦克丝对她的态度，多半是由于看到了自己刚才身子会凌空上升之故　　雪伦克丝至少，不把公主当作地球人！

公主又踏前了一步，伸出手去，轻握住了雪伦克丝的手，在那一刹间，她真害怕对方会不让她碰，而且，一下子就消失。

等到她确实握住了雪伦克丝的双手之后，那种感觉，真是奇妙之极！

她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一个女神的手，这个女神是自然之神，名字是雪伦克丝！

雪伦克丝的神态十分委婉，也表示了适当的亲热，公主先安慰她：“放心，就算我见到了潘，我也不会告诉他见过你。可是，帮你逃到了……这里的来的是什么神？你可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

公主不知有多少问题想问，但是在思绪紊乱之中，她还是拣了一个最主要的问题来问，而且，在问了之后，她又向年轻人望了一眼。

年轻人仍然半蹲著，看来并没有什么动作　　公主望过去，只看到他的背影，并没有看到他的正面，不然的话，以后事情的发展，多少便会有些不同。公主看到年轻人并不太需要自己的照顾，她就望向雪伦克丝，等她的回答。

雪伦克丝叹了一口气，神情十分落寞：“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的生活一点也不好，很不适合我什么都不习惯……一点也不好！”

公主忍不住叫了一声：“天！你来了多久了？”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问题，可是雪伦克丝听了，却现出了惘然不可解的神情，竟然不明白公主的这个问题，她反问“你说什么？”

公主再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雪伦克丝缩回手来，双手捧住了头，缓缓走了开去，在一个隆起的高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膝头，眼睛望向远方，蓝天白云，映在她湖水蓝的眼睛之中，像是浑成一体。

公主来到了她的身边，也坐了下来，听得雪伦克丝道：“是的，我曾不断听人提及过时间……可是我不大明白，我不知道时间……是什么！”

公主来闭上眼睛一会，好使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她知道，自己和雪伦克丝，虽然在外表看来，大家都美丽的女人，可是实际上，却大大不相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命形态！

公主是地球人，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什么是时间，来自地球的运转，一个白天一个黑夜是地球的自转，那是一天。三百六十五四分之一天，是地球绕太阳一周的公转所需，那是一年。

在地球上生活的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活著，一切都由时间来支配，生命的短长，也因时间来计算，不会有人不知道什么是时间。可是雪伦克丝却不是地球人，她不知道时间来自什么所在，在她来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星体的自转和公转，哪里会有什么时间？对一个一直不知道什么是时间的生命形态来说，抽像而又不可捉摸的时间观念，确然是无法理解的，就像公主无法理解没有时间的生命是怎么样的一样。

公主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好了，到底你来了多久？你在这里，怎么生活？”

雪伦克丝长叹一声，她的叹息声悠悠不绝，听了令人神为之伤。她道：“我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或者一个人外出，我无法找到可以借我游玩歌唱的森林，也没有可以供我嬉戏的湖水……”

她说得伤感之极，公主道：“其实，你没有找到！你现在是在一个大城市之中，在地球上，还是有许多地方，仍然属于大自然，和在神话之中，归你管辖的山川林木一样，十分美丽怡神！”

雪伦克丝低下头一会：“是的，帮助我来到这里的神也这样说，可是我又不想离开城市，因为我知道，潘不会在城市出现！”

公主趁机问：“帮助你的是什么神？宙斯？”

宙斯是希腊神话中至高无上的神，所以公主先把他提了出来。

雪伦克丝摇头：“不是，宙斯和潘的关系密切……那个神，我竟然不知道他是谁，在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了他，他说可以帮我逃走，不过他告诉过我，我离开了之后，一定不会快乐，我对他说，我为了逃避潘的纠缠，简直痛苦莫名，就算不快乐，也是十分好的了！”

雪伦克丝说到这里，又低叹了一声：“现在我才知道，不快乐，和痛苦相比较，根本说不上什么好什么坏，都是一样地不……适意。”

公主等她的话告一段落，才道：“我们这里是人间，你是从神话中来的，当然不会快乐！”

雪伦克丝眼神迷惘：“我真不知如何才好，我甚至想回去，我不知如何选择！”

公主又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同情，同时问：“你，竟然可以自由来去？”

雪伦克丝十分惊讶：“我以为你已发现了秘密！”

公主一时之间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雪伦克丝在那片刻之间，也现出不解的神情，视线向草地上突出的一点看去。

公主的心思何等灵巧，她立时“啊”地一声，伸手指著那东西：“一碰到……身子的任何部分，触及这东西，就可以由人间进入神话。”

雪伦克丝点了点头，公主感到了一股寒意，她向年轻人看去，又想及自己刚才的情形，她这才知道，刚才自己已进入了神话！

这真是难以想像的：进入神话！

甚至不是回到过去，不是到了另一个空间，也不是到了难以设想的幽灵星座，也和进入阴司地狱大不相同，只是进入了神话！

可是，却又不是完全无法想像，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进入了神话，就是进入了神话，不必再作任何额外的解释！

年轻人这时，身体还在这里，行动缓慢之极，可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进入了神话，正在神话中倘佯，说不定还正在和神话中的各种神朋友在打交道！

一想到了这点，公主真想立刻也进入神话，去和年轻人会合。

可是一来，她考虑到两个人的身体在这里会遭遇到意外；二则，还有许多话要问雪伦克丝，所以她决定再和雪伦克丝说些话，弄清楚一些必须明白事情之后，再进入神话去，和年轻人会合。

她心跳得十分剧烈：“那么，从神话到人间来呢？”

雪伦克丝有点惘然，显然她正为了不知如何抉择才好而十分迷惘，她道：“在那边，也有一个相应的装置，只要一触及，就可以来到人间！我为了怕潘发现了追来，所以把那装置，放在十分隐秘的所在，希望他找不到！”

公主一听到雪伦克丝这样说，陡然一怔，感到有十分不对头之处，但是还未曾等她整理出一个头绪来，雪伦克丝又已说道：“不过潘神通广大，很有可能发现那个装置，所以我一直很担心！”

公主在这时，知道不对头在何处了，她高举起手来：“不对，等一等，不对，刚才，我无意之中，碰到了这东西，进入了神话！”

雪伦克丝点头：“我看到了这情形！”

公主伸手想指，可是却不知该指向何处，她道：“可是我在神话中，并没有见到你所说的那个装置！”

雪伦克丝理所当然地道：“自然，要是那么容易给你找到，那还得了，潘一下子就追来了！”

公主勉强笑一下：“可是，我也回来了，我丈夫一扶住我，叫我，我就回来了，离开了神话，回到了人间，并不需要触及在神话听那个装置！”

雪伦克丝像是不懂地显出惊讶的神情，她仍然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这就是我一见到你就感到吃惊的原因！你不同，你和我不同，和他也不同！”

公主感到一股寒意，正在全身展布，这时，她的神情，一定十分惊惶，因为雪伦克丝伸手在她肩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安慰她别那么惊惶。公主的声音也有点沙哑：“我……我什么不同？”

雪伦克丝道：“你的精神和你的身体分开之后，进入神话，可以很容易就回来！”

她向自己指了指：“我的情形不同，不必分离出精神来，是全部来去的，而他　　”雪伦克丝又向年轻人指了一指：“他，来去，都要靠这个装置的帮助！”

公主没有心思再去问别的了，她急急地道：“请你告诉我，在神话中，那个你收藏得十分隐秘的装置，是在什么地方？”

雪伦克丝神情坚定，缓缓地摇著头，很明显，她不愿意说出来！

公主更是发急，这时，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危险何在，而这个危机，也确实能令得她遍体生寒！

危机是：她可以进入神话，也可以从神话中回来。可是年轻人，如果找不到这个装置的话，他就要留在神话之中，回不来了！在人间的年轻人，只是一个行动极之缓慢的躯壳！

公主踏前一步，挥著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他就离不开神话了！”

雪伦克丝的观念，显然和公主大不相同。看来，她并不感到年轻人回不来有什么问题，她仍然摇著头，表示不肯透露那装置的所在，又道：“你著急什么，你可以到神话中去找他，和他一起在神话中！”

公主尽量使自己不焦躁，耐著性子道：“你不明白，我们和你不同，你是神话的神，我们是人间的人，无法长期在神话之中的！”

雪伦克丝叹了一声：“但是，我也无法长期在人间！”

公主见此简直纠缠得无法说得明白，想不到如此美丽的一位自然之神，竟然会是这个样子。公主忍不住一顿足：“你告诉了我，又有什么损失？”

雪伦克丝一听到公主这样责问她，竟然尖叫了一声：“当然有损失！

损失可大了！我一告诉了你，你们去寻找那装置，潘就可能跟踪发现，我离开之后，他必然尽一切可能在搜寻我，一发现，他就会从神话来到人间，发现我，我就要遭殃！”

雪伦克丝一说到播可能发现她的时候，惊吓得花容失色，娇躯微颤，神情惊恐之极！

若不是关系重大，公主一定会同情她，不再逼问下去了，可是如今这样的情形，公主又怎能不问？

公主还没有再开口，雪伦克丝的神情更加惊惶，她甚至双手用力捉住了公主的手臂，用发颤的声音道：“你不知道潘有多么可怕，他嗜酒如命，性子暴烈，见到任何女神都不肯放过，不知凌辱了多少女神，我发誓不让他得到我，他太可怕了！”

公主看了这种情形，不禁长叹了一声。

神话中记载的潘，确然是如此的一个怪物，潘不但欺凌女神，对于别的神，也不是很客气，他常在林间睡觉，遇有经过的神明，他就会暴起吓唬，见到被他吓了之后吃惊的神态，他就引以为荣。潘的行为，甚至影响了文字，他的名字是ＰＡＮ而ＰＡＮＩＣ这个字，就是由他的名字衍化而来的，可知他是如何劣迹昭彰！

雪伦克丝说到后来，眼中泪花乱转，把公主的手臂，抓得更紧。

公主听得大是愤怒，疾声道：“为什么他可以这样为所欲为，没有人反抗他，也没有人制裁他？”雪伦克丝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睁大了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公主用力摇一下头：“在人间　　也有像潘这样的人，但是也必然有人反抗他，难道神话中的神，还不如人间的人？”

公主说来，虽然理直气壮，可是雪伦克丝仍是一脸惶然，像是除了逃避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公主还想些鼓励她的话，可是一想之下，也不免有点气馁　　在人间，如果有像潘那样的恶霸，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反抗得掉的！

而在神话之中，情形必然比人间更难应付。至少在人间，大家都是人，人和人之间，虽然有力量强弱之分。而在神话中，神和神之间力量的差别一定更大，达到了难以较量的地步！

若不是潘真的那么可怕，雪伦克丝又何致在神话中变成了芦苇，还会给潘采下来造成芦笛！她心中对潘的恐惧，又岂止是谈虎色变！

公主叹了一声，一时之间，也无法可施，她来到年轻人的身边，扶住了年轻人，只看到年轻人的神情，像是十分紧张，也不知道他在神话之中，遇到了什么事。

公主连连拍年轻人的脸，年轻人也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公主不禁顿足：“你看，他要是回不来，我们怎么办？我一定十分小心，不会使你受到损害的！”

雪伦克丝慢慢后退了几步，神情十分惶恐，看她的情形，竟像是想趁机逃走！

公主发起急来，身子一耸，向上升了起来，雪伦克丝抬头看看公主，忽然叹了一声：“你倒反而有这样的能力！我在人间……所有的能力都没有了，所以我害怕，每天都来这里，想回神话，可是实在太怕潘了！”后一公主在这时，已在雪伦克丝的身前，落了下来，她握住了雪伦克丝的页手：“你别怕，我和你一道进入神话对付潘　　对付了潘，你总可以不必前一再害怕，把那装置的所在说出来了。”

十、进入神话

雪伦克丝现出不相信的神情：“潘……怎么能对付？没有一个神可以对付他，他由许多神养大，他有许多神……帮著他！”公主豪气干云：“我，和我的丈夫和你，和许多曾被他欺凌的神，一起对付他！总比你在人间受这样的痛苦好多了！你要明白，不是他不能对付，而是从来没有人对付他！”

雪伦克丝后退了一步，神情大是骇然，刹那之间，公主的心中，不禁疑惑之极　　她对于神话的知识，自然十分丰富。这时，她也自然而然，想起了神话世界之中的许多情节来。

在神话世界之中，各种各样的纷争，绝不比人间的少，而且，有一些，怪异得匪夷所思，例如至高无上的宙斯，竟是劈开了自己的，自头中生出他的女儿雅典娜来的！

公主尽管见多识广，经历丰富之至，可是对于神话世界中的一切，也是十分陌生　尤其，当和神话世界要发生直接关系的时候，她更显得一无所知。

她只是料到了一点：在神话世界之中，是和非的观念，一定和人间大不相同！

例如她刚才号召雪伦克丝一起去对抗潘，可是雪伦克丝全然没有这个意念！她只知道逃避，不但把自己变成了芦苇，而且还逃到了人间！

公主这时，思绪也十分混乱，她指著雪伦克丝问：“你怕他？想也没有想过怎样和他对抗？”

雪伦克丝的神情，迷惘之至，显然她从来也未曾想这个问题，她的那种惘然的神情，令人看了，心中十分不忍，公主想走过去，雪伦克丝双手乱摇，示意公主不要走过来。

公主也不由自主，看著她叹了一声，这个神话中的女神，显然是神思恍惚，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才好，心情傍惶到了极点！

雪伦克丝双眼之中，更是闪耀著一片无助的眼神，投向公主，公主看出了她的眼神之中，很有求助之意，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公主本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雪伦克丝，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因为两者之间在意念上，截然不同，根本无法沟通！可是，就在那一刹间，公主脑中灵光一闪，便脱口就道：“神话是可以改写的！你要有改写神话的勇气，改写了之后，你就不必再逃避！”

当然，公主忽然之间，说出了这几句话来，是由于她曾在那幢古老的大屋之中，参加过有关“孙夫人”　　“雪伦克丝”之间的关系的讨论。

但当时的讨论十分抽像，绝想不到，神话世界和人间，两者之间，竟然可以连结，可以在现实生活中会面，对话！

公主看出了雪伦克丝的傍惶无依，主要是她有一种深切的悲哀，觉得她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在神话之中，她既然是注定了逃避的，怎么能对抗？

所以，公主就说了那几句话，而且，她说的是“改写”，而不是改变，那对于雪伦克丝来说，一定会带来更大的震撼！

果然，雪伦克丝一听之下，俏脸煞白：“你说什么？改……改写？”

公主用力挥手，用十分果断的声音道：“是的，改写，把整个神话扭转过来！”

雪伦克丝迟疑了怎刻：“可是……一切早已安排了的！”

公主早已料到这样的反应，她立时道：“你到人间来，就是你改写了神话　　在任何神话之中，找不到自然女神来到人间的记载！”

雪伦克丝在刹那之间，有一种顿然领悟了的喜悦，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在这时候，她看来实实在在像是一尊塑像。

公主也真的害怕她忽然成了一尊塑像，刚才的一切，全是幻觉，只是和一尊塑像，进行了一场想像中的交谈！由于所发生的一切，如此迷幻，也难怪公主会有这样的想法的。

公主甚至走过去，轻握住了雪伦克丝的手，雪伦克丝这才震动了一下，她神情十分可怜，泪光闪耀，可是仍然缓缓摇著头：“改写神话，等于改变命运，我怎么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呢？命运要是能改变；还叫命运吗？”公主扬眉：“何不试一试？”雪伦克丝仍然摇头：“我要是有勇气回神话世界，早就回去了，不会留在人间，你……你……”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你和你丈夫，都有这样的勇气，你们可以改……改写神话……把潘……改写成不再可恶……或者……把他消灭！”

雪伦克丝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公主，神怀殷切之至。公主正有此意　　雪伦克丝不敢去，她和年轻人也可以去冒一下险！

所以公主连想也没有多想，就这：“好，可是你要把回到人间的装置，告诉我放在何处，我们完成了改写之后，可以回来，不然，我们会落在神话世界之中，可不太妙！

”她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神话世界并不美妙，而且我们也没有全盘改写的打算！”公主提出的这个要求，可以说合理之极的了，可是雪伦克丝居然还在犹豫。

这令得公主十分生气，“哼”了一声，不满的神情，自然也十分明显，雪伦克丝立时现出慌乱的神情：“我……不是不肯，这样……好不好？不过你不必借助那装置，可以自由来往，你刚才已做过一次，一下子就回来了！”

公主已经知道雪伦克丝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心中的怒意更甚，而且，也感到这个来自神话的女神，简直窝囊之至，前怕狼，后怕虎，拖泥带水，胆子又小，行事又尽占便宜，很不是东西！

公主强忍怒意：“只是我进入神话，是由于我碰到了这个装置的原故！”

雪伦克丝急急道：“可是你能随意离开，一有人叫你，你就回来了！”

公主叹了一声：“好，那你有什么提议？”

雪伦克丝的行为，虽然绝不可爱，可是她看来还是极其动人的，她怯怯地向年轻人指了一指：“你们……对付了潘……你回来，我不必再害怕了，就可以和你一起到神话中去，自然可以令你们轻易回到人间来！”

和公主所料的一样，雪伦克丝百份之百地为她自己打算，一切都以她自己的安全为主！

公主感到，在人间，人都有不同的人格，有的高尚，有的低下。在神话中，不知是不是也有“神格”，如果有的话，雪伦克丝的“神格”，不知是高尚还是卑下？

想起神话中那些混乱之极的关系和许多战争，公主无法确定“神格”

究竟是怎样的！

本来，就算完全照雪伦克丝的提议会进行，也不成问题，因为公主早有决心，要闯一闯神话世界。可是，却有一个问题，相当严重，非郑重考虑不可！

问题是：公主再进入神话，她的身体，还是留在人间的，势必和年轻人的身体，留在人间。

那么谁来照应他们的身体呢？

理所当然的，自然是雪伦克丝。可是雪伦克丝的“神格”如此不可靠，她是不是会尽心尽意，照顾他们留在人间的身体？

如果雪伦克丝竟然不负责任，使得他们的身体有失闪的话，那么情形就糟糕至极了年轻人和公主回到了人间之后，会变得没有身体了！

公主心念电转，她问：“照你的方法去进行，我们的身体，由谁来照管！”

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雪伦克丝也不是立刻有爽快肯定的回答，而是在迟疑了一下之后，才道：“我……当然由我来照顾！”

公主只觉得气往上冲，雪伦克丝的行为，相当不堪，如果她是人，公主根本不会和她共同进行任何事，可是这时　　公主却无可奈何，因为年轻人在神话中，必须回人间来，那就离不开和雪伦克丝的合作！公主强捺著怒意，转过了身去，在那一刹间，她想到，像雪伦克丝和其他的一些女神，在神话之中，会被肆意凌辱，只怕也不是事出无因，至少她们的性格上会有致命的甘心受辱的缺点！

公主走向年轻人，这时，年轻人正以极慢的动作，慢慢站起身子来。

公主来到了他的身边，看到他慢慢扬起手来，公主握住了他的手，叫著他的名字。

可是，年轻人却一点也没有“回来”的迹象，看来雪伦克丝所的对　　公主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具有异能，所以可以不必借助回来的装置而回来，年轻人却不行，没有这个能力！

雪伦克丝也走过来，她一开口，说出了一番话，更证明了她的“神格”。

如果用“人格”的标准来衡量的话，绝称不上高尚，她这时所说的话，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成份：“你看，他必须有那装置的力量，才能回来。你进入神话，成功改写了神话，我就可以使他回来！”

她真想大声问；“如果不成功呢？”但是转念之间，她并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结果，雪伦克丝不会把那装置收藏在地方讲出来的！

她一转念之间，身子落地，转身面著雪伦克丝　　这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初见雪伦克丝时那种惊喜莫名的心理，也失去了她对一个神话中女神的尊敬。

她伸手直指著雪伦克丝，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雪伦克丝现出慌张的神情，后退了一步，公主沉声道：“我们一定会成功！你得好好照顾我们的身体，我知道我们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我们的情绪，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我想回来，你就立刻叫我回来！”

公主真想不到，在和雪伦克丝作了交谈之后，对雪伦克丝有了认识，会对她如此之不客气！

可是看起来，不客气还十分有用，雪伦克丝双手乱摇：“一定好好照顾，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的身体！我会知道你何时希望回来！”

公主还真的不放心，可是一时之间，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想了一想，才道：“我会派两个人来帮助你！”

雪伦克丝更是双手乱摇：“请别那样做，我……很怕和人在一起，很怕！”公主叹了一声，挥了挥手，走近在草地中的那个装置，心中的想法很奇妙，要是从此不能再有身体，那不知是什么的境况？她俯下身去，用手去触摸那黑色的突出点。就在那一刹间，她陡然想起，神话世界有多大？是立体的，还是平面的？她和年轻人先后进入了神话世界，相遇的机会是多少，又要如何才能找到潘，是不是一看到有会说话的生物和非生物就问“请问潘在哪里？”

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碰到了在草丛中的那个装置了，她陡然抬起头来，但是却没有看到雪伦克丝，只看到一片郁郁苍苍的林子，在林子之外，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全是各种颜色的野花，美丽之极，抬头向上看，是一片蔚蓝，万里无云的晴天！她并不是第一次进人神话，可是上一次，是无意中碰到了那个装置而进入的，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自己是忽然有了幻觉。

这一次，她虽然说对神话境界仍然一无所知，但多少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就只知道：自己进入了神话　　她绝对无法想像实际上，那是一个这样的情景。会不会忽然有人打开了一本神话书，上面有这样的神话，某年某月，突然有一位公主，出现在神话之中……她感到有些虚无缥缈。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留在人间了。

可是这时，在任何感觉上，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可以碰到自己和看到自己，那和她曾有过灵魂离休的经验，自然大不相同。

这一种情形，至少便她明白一点，人类对于自己的灵魂，一无所知，灵魂离体可能有许多种方式，有许多种不同的感受，而不是定于一式的。

公主看来，草地在接近林子处，有一道小溪流出来，小溪时宽时窄，宽阔的地方，宛若一个小湖，可以看到水光掩映，十分美丽，岸旁生长著许多嫩黄色的鲜花，花影倒映在水中，和碧蓝的天一配起来，颜色好明亮，公主不敢说人间不会有，可是对她来说，却实在一个十分新鲜的感受。

公主在这样优美的环境之中，只觉得十分宁静，她甚至并不急于发现年轻人，她缓步向最接近的一个小湖走去，到了湖边，俯首看著清澈的流水。

水流并不急，所以湖面平静如镜，把她的整个身形，完全照映了出来，黑纱飘飘，雪肤花貌，公主一面看，一面想：现在这种情形，究竟是不是灵魂离体呢？

看来，更像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起了立体复制的作用，把一个身体和所属于身体的一切，一下子变成了两份，一份留在人间，一份进入了神话！

而那种复制的力量，只能复制物质（人的身体也是物质），不能复制思想，所以，进入神话的那一份保留了思想，而留在人间的那一份，显然只是身体，而没有了思想！

有了这个假设，公主知道，那一定比灵魂离休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同时，她也想起，原振侠医生曾向她和年轻人说起过，著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曾经有过一次奇异的经验：人在刹那之间被复制，以致使人可以“看到自己！”

那件奇异的经验，后来证明是一个外形如猴的外星人的杰作，可知道这种刹那间复制使人化身为二，或是化身更多的情形是存在的，只不过并不存在于地球人的知识范围之内而已！由于身边在一个这样奇特的环境之中，公主的思绪，十分混乱，她浮想连翩，全然没有规律，思想如天马行空一样一一她刚想到自己的思想如天马行空，居然立时听到了一下马嘶声，自她的头顶之上，传了过来。

公主抬头一看，她所看到的景象，尽管她知道在神话之中，可是也不禁全身有一种爆炸开来的感觉，那是极度的惊讶，完全无法分辨是事实还是梦幻的结果！

她看来，在她的头顶，离地约有三十公尺处，在好片林子的上面，一匹雪一样白的，长著双翅的白马，还用极优雅的姿态，扇动著双翅，向她站的这个方向，不疾不余，飞了过来！那匹白马神骏非凡，昂首长嘶，声音清脆悦耳，光线在它的身上，反映著一片夺目的光采！

那完全是神话中的境界！

公主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个神，在这种情形下，或者会觉得十分自然，就像是个人在原野中，忽然看到了一匹马奔过来一样，可是公主却怔呆了相当久，在神话中，也无法计算时间，才算是定过神来。她告诉自己：一匹飞马，不算是什么，那是神话中普通的生物，神话中有的神，有的生物，样子还要古怪，那都是自己所熟悉的，就算见到了那三位一体，三个人合用一双眼睛，一颗牙齿的女巫，也不必惊怕，自己早知有他们的存在，不足为怪！

再说，此来的目的是要对付潘，要是见一匹飞马就惊呆，那么若是潘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又该如何？还用什么力量和他对抗？

一想到这一点，公主已完全镇定了下来。在这短短的时间中，那匹美丽之极的飞马，在小湖上略一盘旋，就在湖中落了下来，束起双翅，看来和普通的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飞马所落之处，和公主相距不远，又昂首嘶叫了一声，就低首喝起水来。

那是公主在神话中遇到的第一个生物，她十分庆幸那一匹美丽的飞马，而不是口喷烟火的恶龙！她盯著那匹飞马，慢慢走近去，飞马甩著尾，自顾自喝著水，只是斜眼向公主看来，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公主渐渐接近，飞马仍然没有躲避的反应，公主心中大喜，心想若是能在神话之中，骑一骑飞马，那可是赏心乐事！但是她转念一想，飞马自在飞翔，未必喜欢人家骑它！所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伸手，在马颈上轻轻打了几下，在人间的马，都很享受这个动作。

果然，飞马的尾挥动著，洒了开来，表示了亲善。

公主后退了一些，身子已冉冉上飞了起来，她以为飞马如果通灵的话，一看到她也会飞，一定会有奇怪的神情显示出来。

可是，飞马在看了一眼之后，仍然自顾自喝它的水，公主在空中略停了片刻，就不禁为自己的行为失笑　　她在神话之中，会飞又有什么稀奇？

在这里的神，哪一个不会飞？连马都是会飞的！

一想到这一点，公主俏脸不禁红了一下，立时落了下来，她才一落地，飞马就抬起头来，用嘴来哄她，竟然是暗示她骑上去。

公主这一下喜出望外，双手在马背上一按，人已翻起来，轻轻巧巧，落在马背上。

她才一坐定，就听得飞马一声长嘶，转过头，向她看来。

虽然马的脸上，难以现出什么表情来，可是公主却实实在在，在马的双眼之中，看到了一股疑惑之极的神色，那使公主知道，这匹飞马，一定在刹那之间，感到了她和神话世界之中其他生物，大不相同。

公主忙伏了下来，双臂搂住了马颈，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但当时除了这样做之外，她没有别的可做！她搂住了马颈之后，俯身，在马耳边低声：“飞马！飞马！我不是神话中的神，我是人间的人！我进人神话，是为了找潘，当然，我先得找到我丈夫，他也不是神话中的神，只是人间的人！唉，我想你一定听不懂我的话，也无法帮助我的了……”

公主本来，绝不想说上那么多的，因为她想到神话中的飞马再通灵，也不会可以听得懂一个人的话。可是在她一开始说话起，那飞马主双耳竖起，而且，在不住轻轻地抖动，看来觉得像是听得懂她的话一样！

这给了公主的一线希望，她进入了神话世界，前路茫茫，一点头绪也没有，如果有一匹通灵的飞马肯帮助她，那自然再好也没有了！所以她就一直讲下去，而讲到最后两句话时，飞马像是被激怒了，陡然一声长嘶，一耸身，人立了起来，一双前蹄，划了几下，又重重顿在地上。

当飞马人立起来的时候，公主立刻使自己的身子向上升起，虽然她的双手仍然搂著马颈，但在这一刹间，她实际上一点重量也没有　　也幸亏她应变快，不然她早被抛下马背来了！

飞马前蹄落地之后，又转头向她望了一眼，眼神之中，竟大有嘉许之意，公主这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飞马已经向林中驰去，公主松了一口气，令自己变得骑在马背上，飞马立即停止，向她望来，双眼有责备之色。

公主陡然明白了，不禁发出了“啊”地一声　　飞马不喜欢背上有负重！

这自然也是她一骑上去的时候，飞马神情大是讶异的原因！在神话中后一的神，可能根本是没有重量的！页公主同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飞马的意思，她令自己的身子向上升前一起，看起来像是骑在马背上，实在离开了马身，只是双手轻握著马鬃。

十一、通灵的飞马

飞马长嘶著，奔驰的姿势，十分美妙，驰进了林子。进了林子之后，令公主感到奇怪的是，林子中并不阴暗，一样十分明亮，只是光线柔和得多。公主心想，这飞马不知道负著我到何处去？若是竟能带著自己去找年轻人，那可是神奇之极了　　既然身在神话之中，理论上来说，是应该什么样神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的！林子中的树木，又高又直，抬头看去，一株一株，十分整齐，奔进了林子大约两百来公尺，飞马陡然停止，又人立了一次，发出长嘶声。公主正不知它是何用意，已听得上面，有人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话，那是一把相当老的男声。

公主忙抬头循声看去，看到在四株树的中间，搭著一个棚，整个棚，是用一种很大的叶子的树枝搭成的，在树枝上，还有许多长长的藤蔓垂下来。

那些藤蔓垂下来。那些藤是紫色的，开著艳紫色的花朵，十分美丽。

这样的一个棚，就已经十足是神话境界的景物了。

公主吸了一口气，抬头问：“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无法再问下去了，因为在人间，这是一句极普通的话，只要问一句“有人吗”就可以了。但是这里并不是人间，是神话世界。神话世界中，怎么会有“人”吗？

那么，应该怎么问，问：“有神吗？”那必须肯定在这里的全是神　　是不是情形正是如此呢？公主也不能肯定。这时，公主的思绪，乱到了极点，她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而她对这个境界又并不陌生，只是她从来也未曾去想过这个境界会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她定了定神，还是大声问了出来：“有人吗？”

因为她想到，神话世界中不一定没有人，至少，她自己就是人，而年轻人也在神话世界之中，年轻人自然也毫无疑问是人！

她才一出声，就听到在用藤蔓作遮掩的棚子中，传出了一下听来很古怪的声音，像是有一个老人，咳嗽了一声。

接著，密密的藤蔓被分开，一个白发苍苍的头，探了出来，那头又圆又大，看来十分滑稽，虽是一头白发，可是一抬起头来，脸上却又没有什么皱纹，一双小眼睛，眼珠在骨碌碌乱转，盯著公主看。

公主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这样造型，是属于何方神圣所有，也只好眼定定望著他。

那白髦老者，望了公主好一会，一直在发出“呵呵”，“咕咕”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从何处来？你不属于这里！”

公主听得对方口吐人言，自然高兴之极，而且，他说的话也十分对，所以公主连连点头：“是，我不属于此处，我来自人间！”

那老者忽然眉心打结，像是两道白眉之间，忽然多了一个肉球一样，看来更是滑稽，他又大摇其头，又问：“哪一个人间？”

公主想了一想：“我的身体来自幽灵星座，所以和一般人的人不同，你可能察觉到了这一点，请问，你又是谁呢？”

老者仍然有迷惑不解的神情：“我专负责回答问题　　可是你使我迷惑，如果有神问我你是什么，我就答不出来了，我就答不出了！”

公主心念电转，知道这个怪模怪样；白发白眉的老者，多半是神话世界之中，专司解答疑难的，他是神也好，不是神也好，若是有一难题，他竟然无法解答，那么，对他来说，就会是一种灾难了。公主看到他的神情，渐渐陷入沉思，而且，越来越迷惑，越来越苦恼，看来就此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了！公主忙提高了声音：“喂！我是什么，并不重要，你根本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快告诉我，我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快回答我！”公主一叫，那老者有如梦初醒的神情，张大了口：“你的丈夫？

啊！我知道了，是那个想来寻找潘的小伙子，啊，他真大胆！”

公主听得他这样说，心头不禁狂跳，连忙又问：“是啊！他在哪里？

请告诉我！”

老者却并不回答公主的问题，又用公主所听不懂的话，说了两句，公主正在莫名其妙之际，却又听得她身边飞马，发出了长嘶声，老者又说了两句，竟像是在和飞马对答一样！

公主十分心急，那老者这才道：“我已经告诉了飞马你丈夫在何处，它会带你去。

你的运气真好，遇到了它，而它又肯负载你！”

公主吸了一口气，勉力使自己镇定，她知道，飞马之所以肯负载自己，是由于自己身体可以变成一点重量也没有的原故！

那老者说飞马会带她去找年轻人，她自然可以放心，但是她又想多了解一些情形，所以她又问：“我还想知道，怎样才能对付潘？”

那老者一听，神情古怪之至，双眉纵动，连满头白发，也都飞扬了两三次，本来是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听来，也十分不同，他反问：“你说要对付潘，那是什么意思？”

公主想了一想，因为要回答这个反问，也不是容易的事，她一面想一面回答：“潘的一些行为，不是很正常，我要对付他的，是想他改变他的行为！”

老者叫了起来：“你的丈夫，也怀有同样目的？”

公主点了点头：“我想是！”

老者的脑袋，在藤蔓之间，来回摇头：“潘不会改变他的行为，潘就是潘！而且，像你这样美丽的女性，一旦被潘看到了，危险之极！必然难以逃避被他凌辱，你从哪里来，还是赶快回哪里去吧！”

老者的话，说到后来，急促之至，显得他的心中，也十分害怕！

公主不禁呆住了　　她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自己一见到了潘，就有可能发生危险！

连那么多女神都难逃噩运，何况她不是女神！

公主之所以未曾想到这一点，还是由于她在观念上，还是无法把神世界真正现实化。在观念上，神话世界中的一切变化，一切行为，看来，一旦现实化之后，比人间更酷恶，更严酷！

像潘这样的神，在神话世界之中，拥有横行的能力和欺凌其他神的能力，其他神就只对他畏惧，而没有想到可以和他对抗，连那个专司回答问题的怪老者，都如此害怕！

公主提高了声音：“没有力量可以使潘改变他的行为？诸神的力量都不能？”

老者像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呆了好一会，才道：“诸神或者可以宙斯或者可以……可是为什么要改变播的行为呢？”

这个问题，公主倒可以一下子就回答出来，她叫：“因为他的行为不当！”

老者很是奇怪：“不当？你用的什么标准？”

公主喟然长叹，她知道无法和对方再交谈下去了。因为她用的是人间的标准，而对方用的是神话世界的标准！

在人间认为不当的行为，在这里则认为是理所当然，那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公主就算再神通大，也无法改变神话世界的行为标准啊！

一想到这一点，公主不禁沮丧莫名，当她进入神话世界之前，她心怀大志，要改写神话，但是现在才知道，那是何等困难’她无法改写神话：神话是根据神话世界的行为标准自然形成的，除非她能扭转整个神话世界的行为标准，不然，神话就永远是这个样子，一点一滴都不会改变，潘永远是潘，不会变成怜香惜工的君于，他永远是欺凌女神的狂徒！

公主在刹那之间，六神无主，仿惶无依，她格外想快些和年轻人会面，不然，她的一颗心，就产生了那种飘荡荡，没有著落的感觉　　那是空虚和失望交织而成的一种可怕的感觉！

她于是挥了挥手，声音也变得格外低沉：“谢谢你的指点，我想快些和我丈夫会合，再见了！”

老者仍然不住摇头：“其实，我并没有给你什么解答，因为你的问题有的……我甚至不明白你问的是什么，真对不起！”

公主回头，看到飞马就在她的身边，公主身子向上飘起，落在马背上，轻抚著马鬃，低声道：“请你带我去见我的丈夫，谢谢你！”

飞马昂首长嘶，洒开四蹄，向林间的深处驰去，公主回头，看那长者一眼，只见那老者的大头，仍然在不断摇晃著，虽然飞马的速度很快，但是仅还是可以看到，老者的神情，一片迷惑。公主在那一刹间，又有了一点信心。

她想到，由于自己的来到，神话还是一点改变的。像自己和这个老者的对答，将来是不是会成为神话的记载呢？

如果化成神话的记载，就可是这样。

专司回答的智慧之神，忽然被问了几个连他都不明白的问题，于是他就若有思索，一直想得到答案，于是他陷入一个窘境　　一个永远思索著没有答案的问题，一如普罗米修士偷了火神之后，所受的永远的惩罚一样……如果出现了这样的神话，那么，这神话岂不是由于她的出现而出现的？

神话也不是全不可改变的！

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到了神话世界之后，她只觉得思绪紊乱之至，直到这时，才有一点头绪，可是仍然十分难以捉摸。

她不知道年轻人的情形如何，猜想起来，只怕也差不多　　因为他们同来人间，对这个突然由虚无变得实际的神话世界，绝对无法完全适应和完全了解的！

飞马的去势越来越快，奔向林子的深处，林子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两边的林木，在飞马的急驰之中，排山倒海也似的向后退去。

等到飞马陡然停止时，是停在一个相当大的空地的边缘，那一片空地上，绿草如茵，除了悦目的青草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植物，在空地的中心部分，有两个白衣女郎，在正互相打圈，追逐著，看来像是在嬉戏。

她们看到了飞马和公主，才停了下来，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向公主，公主自然也注视著她们，只见这一双女郎，面貌神情，都一模一样，眼睛都是湖水一样的浅蓝色，十分迷人。公主知道神话之中，有不少男神或女神，都是双生的，眼前这一对，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了。

她们互相对望了一会，那一双女郎，就向公主走了过来，公主不知道她们的来意，那飞马却像是十分欢喜，短嘶著，迎了上去！

双方接近了之后，那一双女郎同时开口：“你来寻找你的丈夫？”

声音极动听，但公主却无暇欣赏，她急道：“是，你们知道他在哪里？”

那一双美丽的女郎却并不回答公主的问题，只是望著公主，嘻嘻地笑著，公主十分焦急，她们却一点也不在乎，看了公主一会，才道：“你的丈夫很怪，你也很怪，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

公主叹了一声：“别理我们是哪里来的，告诉我，他在哪里？”

公主由于焦急，在说话之间，已经不顾得什么仪态了，那一双女郎也由于公主的态度，而现出十分疑惑的神色：“你那么著急干什么？”

公主再叹了一声，急急地解释：“我自然非著急不可　　在我来的地方，是有时间的，生命受时间的限制，所以我们　　”她讲到这里，陡地住了口。因为她想到，连雪伦克丝那样，在人间已生活了很久的，都无法明白什么是时间，眼前这一双女郎，究竟完全只存在于神话世界之中，怎能明白什么是时间？自己再用心向她们解释，都不能令她们明白的！

果然，在她住口之后，那一双女郎美丽之极的俏脸上，现在出疑惑之极的神情。

公主挥了挥手：“我另外还有心急的理由，我丈夫进入神话世界，是来找潘，可能会和潘起争执，我要尽快帮助他！”

两个女郎一声到“潘”这个名字，就现出害怕的神情，两个人靠在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叫了起来：“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啊，我们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这一双相貌一模一样的女郎，外形看来，十分美丽可人，可是看她们的言行，却又幼稚如小儿，公主不由自主摇著头，心想，这可能是神话世界的另一特色吧！

她实在无法和她们再纠缠下去，虽然她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可是她完全不能理解“没有时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来自时间的地方，自然一切都仍然照有时间的情形行事。

她一字一顿：“我丈夫向哪一方向走？请你们告诉我！”

那两个女郎走过来，一起伸出手来，抚摸著飞马的马头，飞马对她们的神情也十分亲热，两人一面还不断说著一些飞马神骏、了不起的赞美词，飞马则报以欢愉的短嘶声，情景十分动人，可是公主却尤心如焚！

公主准备不再理会那一双女郎了，她拍著飞马的头：“我们该走了，找到我丈夫，我们再尽情嬉戏，好不好？请带我去找我的丈夫！”

公主这一次，是对著飞马讲这番话的，可是那一双女郎，却有了反应，她们的手遮额，一起向一个方向望去，像是正在望什么。公主也忙照著同样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他们虽然在空地之上，但是还在林子中，不论向哪一个方向看出去，都是树木，看不到别的什么。可是那一双女郎，一面向前看，一面神情都有相当丰富的变化，分明她们是看到了什么的！

公主连问了几遍：“你们看到了什么？”

那两个女郎并不回答，公主吸了一口气，身子向上升了起来　　公主这时，身子向上升起的目的，只是也想看到那一双女郎正在看而她看不到的东西，一般来说，人到了高处，能可以看得远些的！

公主的身子一升了起来，那一双女郎就抬头向她望来，神情讶异莫名。公主自然知道神话世界之中必然会有飞能力者，可能她与众不同，所以总能引来讶异的目光。而且，飞马在这时，也腾身而起，展开了双翼，跟著公主，飞了起来。

公主升得很高很高，一直高到了可以看到森林之外的情形，她看到林子外，是一座山岗，山岗上也有许多林木，更是密集。飞马来到了公主的身边，用嘴来哄公主，示意公主骑上马背，公主轻轻地上了马背，飞马扇动了一下翼，稳稳地向前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公主听到那一双女郎的声音，自下面传了上来：“我们把你丈夫的所在，告诉了飞马，它会带你前去，你丈夫很好，正和潘在喝酒。你如果在潘的面前出现，怕会有麻烦！”飞马飞得很稳，但是速度也极高，眨眼之间，已飞到林子的边缘了，可是那一双女郎的话，说来不急不徐，每一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

公主呆了一呆，大声叫：“谢谢你们！”

在叫了一这声之后，她又发了一会怔　　那一双女郎，行动举止、言语等等，看来都十分幼稚，她们毕竟是属于神话世界的，因为她们有可以看到远方情景的能力，那应该是属于“天眼通”的超能力。

这种超能力，在人间已必于不可思议之至的异能，但是在这里，只怕普通之极，不足为奇。

那一双女郎竟然可以看到年轻人和潘一起在喝酒！公主虽然有超特的想像力，可是这时，也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她心中感到不可思议之至！

飞马飞到了那山岗的上空，盘旋了一下，忽然双翼一束，身子陡然向下沉去。公主本来就不是真正骑马上的，这一个变化，使得她和飞马，陡然分了开来。

飞马在一沉下去之后，立时向前飞了出去，转过头来，向著公主，长嘶了一声，竟然大有告别之意。

公主定了定神，飞马的去好快，一下就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她知道，年轻人可以就在下面的山岗之上。

所以她急急向下落去，山岗顶上的树木很密，她才落到了一株大树的顶上，就听到树下面，传来了十分怪异的笑声。

那种笑声，十分宏亮，听来有一种轰然之感，接著，又是一阵在耳中会引起轰然回响的语声：“这种酒，在你来的地方，喝不到吧！”

接著听到的，却是年轻人的声音　　公主一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心中陡然溢起了亲切感，令得她的鼻子，一阵发酸，她和年轻人分开并没有多久，可是由于处境如此怪异，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境界，生离死别的感觉，强烈之至，这时忽然又听到了年轻人的声音，自然高兴莫名！

她听到年轻人在说：“如果你认为这就是美酒的话，我真应该从人间带一点美酒来给你喝！”

那轰然的语声，又笑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这酒，是向司酒之神直接要来的，你还嫌不好？”

年轻人的声音十分悠然：“可能在神话世界之中，这算是好的了。”

公主听到这里，不禁扬了扬眉　　和年轻人在对话的那个，应该就是“潘”了。听起来，年轻人和潘相处得不坏，正如那一双女郎所说，他们正在喝酒。看来不论是在神话还是在人间，两个男性在一起喝酒，总代表了一种比较和洽的情形。

公主觉得年轻人的话，是有意在刺激潘。酒是从司酒之神那里来的，怎么会不是美酒？而且，人间之所以有酒，传说也是酒神所传授的，怎么会神话中的酒，反倒不如人间的酒？

年轻人自然是故意如此说的，有什么目的，公主暂时还想不到，公主这时，已完全定下神来。她想起自己所受到的一再告诫，她决定暂时不露脸，只在暗中窥伺，就算有什么意外，也容易应付。

可是她又怕年轻人牵挂自己，她又决定先尽量集中精神，把自己已到了他的身边，只可以作有限度的心灵相通。果然，她坐了没有多久，就听得年轻人发出了一阵愉快之极的笑声，同时大声道：“我知道了！”

在这之前，年轻人和潘之间，又交谈了些什么，公主由于集中精神在传递讯息　　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这时，她听得潘在问“你知道了什么？”

年轻人笑：“重要之至，你自称无所不能，应该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潘发出了一下相当古怪的吼叫声，如同响起了一个闷雷一样，声音也大得惊人：“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什么！”后一公主听到这里，想起了潘这时所感到的困惑，她几乎上忍不住笑了出页来　　对一个一直只存在于神话的潘来说，自然无法知道什么是人！前一这情形，比年轻人糟，年轻人至少知道潘是什么！

十二、回到人间

公主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要对付潘，也不是那么困难。同时，她也肯定，年轻人已收到了她的讯息，她悄没声地向下降落，比一根羽毛飘向下还要轻柔。

那株树不但高，而且技覆很广，在树下，是有许多整齐石块的草地。

当公主落到可以看清楚树下的情形时，她就看到了年轻人和潘。

年轻人曲著膝，以一种十分自在的姿态，坐在一块大石上，望著他面前的潘，潘则站著。

从上面看下去，潘的身形十分高大，才一入眼，感觉相当怪异，就像是一具雕像，忽然有了生命，不但怪异，而且很令人惊骇　　请试想在博物馆中看到高大的大雕像忽然活动起来的情景。

潘正在挥著左手，他的右手拿著一个相当大的陶罐，正就著陶罐在喝罐中的酒。公主暗叹了一声：年轻人说酒不好，当真是违心之论，公主在树上，随著那陶罐的晃动，她已经闻到了阵阵扑鼻的酒香！

潘喝了几口酒，又盯著年轻人看。

年轻人的身边有一双较小的陶罐，他也举起罐来喝著罐中的酒。

潘的神态，像是越来越不耐烦，可是年轻人却显得十分悠闲，四面望著，甚至抬头向上，笑了一下，作了一个鬼脸，他自然知道，公主要是来了，极可能利用她的异能，从天而降，他刚才收到了她的讯息，自然可以料想得到，她躲在树上！

公主也忙向年轻人眨了眨眼，虽然她明知由于繁茂的树叶掩遮，年轻人是看不到她的！

年轻人一面喝著酒，一面道：“认输了吧！”

潘一顿中，发出牛吼也似的吼叫声，公主留意到潘输了！

潘的坏脾气，在这时渐渐显露了出来，他的吼叫声听来十分可怕，倒也罢了，那一顿中，威力却十分强大，甚至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公主先是感到藏身的大树，也晃动了一下，树叶乱颤，可是接下来出现的情景，更是看得公主惊异莫名，骇然不止！

她看到，在潘的重重一顿足之后，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忽然飞起了许多团青绿色的云朵来，每一朵都有好几公尺直径，那些“云朵”飞高之后，她才搅清楚原来绝不是什么云朵，而是套著碧绿的青草编织成的圆毯的女郎。

至少有十七八个这样的女郎，飞了起来之后，漫天盘旋了片刻，才又慢慢落了下来。

当她们飞出来的时候，草地上原来由她们覆盖著的所在，是一种浅褐色的岩石，光秃秃地，相当丑陋。

等到那些女郎已落下来之后，她们身上的绿色圆毯，又盖到了石地之上，使石地看来，一如美丽的草地，而那些女郎圆毯之下，显然是尽量紧贴著石块俯伏著的。

这景像之奇特，不但公主骇异莫名，年轻人也一样料想不到，公主就看到了他一连喝了三口酒。

潘挺胸凸肚，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态，大声道：“你看到了没有？我，潘在这里喝酒，诸女神就要为我装饰大地，使我赏心悦目！而我一发怒，只要一顿足，她们就要飞起来求我原谅，难道我的权威能力还不如你？”

公主听了潘的一番话，简直目瞪口呆，这个潘，当真是霸道之极，在神话世界之中，这样欺凌诸女神！可怜的那些女神，算什么女神，简直还不如人世间的女奴！人间虐待女奴的方法虽然多，也没有听说过主人喝酒时要女奴披上青草编成的圆毯，伏在地上扮成了草地的！

这个潘是一个如此霸道和横行的神，公主不禁大为年轻人耽心！

只听得年轻人笑；“我没说你的权威能力不够大，你的权威能力极大，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方，可是那和我们打赌的题目无关　　还记得我打赌的是什么？”公主也很想知道，年轻人和潘打的什么赌，她自然知道，年轻人这时那一番话，是说给她听的！

潘闷哼了一声，声如牛叫，又大口喝了一口酒，却没有出声。

年轻人道：“我们赌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是什么，而你不知道我是谁，是什么！

”

公主一听这打赌的题目，心中就一乐，几乎没有笑出声音来　　潘上当了，这个打赌，年轻人必赢无疑！在神话中，年轻人熟知潘的一切，可是潘，作为神话中的一个神，有甚法子知道人间的事？

果然，潘又闷哼了一声，仍然不回答。

年轻人“呵呵”地笑了起来：“好了，你既然答不上来，就放你一马，让你去问专司回答问题的那一位，让他教你如何回答！”

年轻人语调，充满了调侃的意味，潘听了之后，大是恼怒，用力挥著手，又把陶罐中的酒，大口倒进口中，酒香远飘，中人欲醉。

他大声吼叫：“去问那个住在树棚上的大头怪？连我也不知道的事，他怎么会知道？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是潘！”

年轻人耸了耸肩；“你不去问，由得你，何必为了这小问题而发脾气！”

潘更是大怒，双臂高举，接连发出了三下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来，随著这三下怒吼声，狂风陡生，林木乱摇，在林子之中，串出了不少奇形状的禽鸟和野兽来，又有一大团乌云，自天而降，就在年轻人头顶之上，不断旋转，不知是什么怪物。刹那之间，景像变得骇人之极，而且一切都突如其来，来得如此之快，连在树上的公主，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会跌下树去的，而吓得紧紧抱住了树枝　　由此可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具有何等强烈的震感力！

紧接著，自那一团乌云之中，洒下了急骤的冰雹，一起落向年轻人，年轻人仍然坐著不动，只是把手中的陶罐，举高了些，挡在头上。

只见那些亮晶晶的冰雹，打在陶罐之上，发出了“拍拍”的声响，但是陶罐也并未破裂。

公主看了这种情形，才呼了一口气，知道一切虽然看来很骇人，但也是吓人成份居多，年轻人自然已看明了这点，所以十分镇定。

只是一会儿工夫，一切变故都消失，回复了正常，年轻人喝了一口酒，问：“发怒不能使你回答问题，你是不是输了？”

潘抬起头来　　公主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只见他一腮的羊须，头顶上还有短短的羊角，满脸皱纹，这时，由于恼怒而脸色通红，看来更是丑陋。

公主想起了神话听记述：潘出世之后，他的母亲看到他的样子如此丑陋，惊骇不已，可是却有许多神，反而喜欢他那丑陋的面貌，替他取个名字叫“潘”　　意思是“众皆喜欢者”。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神话的标准，和人间的标准，大不相同。潘能在神话中为所欲为，自然是依据了神话的行为标准！

潘抬起头来一会，又低下头去，粗声粗气地道：“好，这次我认输了！”年轻人“哈哈”一笑，笑得十分欣慰。潘即提出了要求：“我已认输了，你告诉我你是谁，是什么？”年轻人摇头道：“不能，这并不在我们商量好的条件之中，除非你答应那件我要你答应的事！”

潘又发怒：“要我答应你提出的事，你必须在三件事上击败我！现在我只有一件，这是我们的协议！”年轻人摊手：“我愿意遵守协议，是你要节外生枝，想知道我是谁！”

潘来回踱步，陡然停在年轻人的面前，伸手直指年轻人的脸　　在这种情形下，若不是有超特的胆量，少不免会被他的行动，吓上一次大跳。

但年轻人却若无其事，只是在举起陶罐喝酒的时候，推开了他的手。潘又呼喝：“第二件我不如你的是甚么事，说！”

年轻人先笑了一下：“你曾自夸，女神看到了你，都惧怕莫名？”

潘又挺胸，伸手在胸口拍著，再用足顿地，令得伏在地上的那十多个女神又再次飞起来。

年轻人沉声问道：“所有的女神？”潘侧著头：“当然不是，宙斯的女儿雅典娜，我的母亲干布莉丝，自然不对我惧怕！”

年轻人道：“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在这里出现，她不怕你，却对我十分恐惧，你信不信？”

潘听了，先一怔，但接著，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震耳，他笑得前仰后合，双掌拍打著，绕著年轻人打转，又不断伸手指著年轻人。

公主也在笑，她只是微笑，她一听年轻人这样说，就知道该轮到自己出场了　　年轻人真是聪明绝顶，想出了这样一个题目，令潘和他打赌！

这又是一次必胜的赌赛。

她只要在潘的面前，表示不怕他就可以了。至于在年轻人面前，表现出万般畏惧，这还不容易吗？

潘还在笑，而且手舞足蹈，直到年轻人问：“你笑够了没有？我再问你一次，你信不信？”

潘这才止住了笑声：“不信！如果有你所说的情形出现，也是我输了！”

年轻人喝了一口酒，吹起口哨来，他的口哨声很动听，公主也完全可以明白他口哨中所传害的意思：“你该现身了，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好！”

潘大声问：“你在干什么？”年轻人回答：“我用口哨声召她来！她来了！”

在听到了口哨声的时候，公主的身子，已经在向上升起来，听到年轻人一说“她来了”，公主的身子一沉，穿过枝叶，徒然落下，落在年轻人的身前　　她一落地之后，并不是站立，而是身子屈成一团，俯伏著，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年轻人一看到公主现身，也高兴莫名，可是公主做戏做得如此认真，他也不能不跟著做戏。

他立时向潘望了一眼，又向伏在地上的公主，指了一指。潘看了这等情形，不禁大是奇怪，在诸女神面前，他是凶横惯了的，所以他立时喝：“你是谁？抬起头来！”

公主仍一动不动：“没有他的吩咐，我不敢抬头！”

潘又惊又怒：“他是谁？”

公主雪白的手，自黑纱下露出来，向年轻人指了一指：“他，就是他，我敬畏、惧怕的主人，我敬畏惧怕他的程度，一如诸女神敬畏、惧怕你一样！”

潘在刹那之间，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来，自他的喉间，发出了闷雷一样的声响，显然他已被激怒了！

年轻人在这时候，微微一笑，他仍然坐著，却伸出脚去，用脚尖向公主的下颚，轻轻抬了一下，用命令的口吻道：“你抬起头来吧！”

年轻人刚才看见过潘凌辱众女神，以及众女神对他服从的情形　　现在，还有十几个女神伏在石地上，装成是草地在取悦潘，那么，他自然不能对公主太客气了！

随著年轻人的话，公主抬起头来，这时潘正盯著公主在看，因为他绝不相信竟然会有一个女神不惧怕他！所以，当公主抬起头来之后，就正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一接触到了潘那种异样的眼光，公主也不禁陡然吃了一惊！

在刹那之间，她可能有慌乱或是惧怕的神情现出来，所以令得潘大是兴奋，发出了一下骇人的吼叫声，眼中异光大盛！

公主知道在神话世界之中，诸女神见了潘都十分惧怕，可是她却并不知道，诸女神何以会怕潘？神话世界自有与自己的行为规则，即然并不属于神话世界，又何必遵守这个规则？

一想到了这一点，虽然潘的眼光越来越是惧人，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闪电，伴著他雷动一样的吼叫声，向人当头袭击一样，有著难以形容的威力，但是公主还是镇定心神，和他对视著。双方对峙一会，潘先沉不住气，喝道：“低下头去，你胆敢在我面前，和我正视？”公主娇声笑：“为什么不敢，你算是什么！”公主语声之中，充满了轻视之意，更令得活怒发如狂，发出连声惊一动地的吼叫声，他的语声，听来也就像是在空中响起的雷声一样，他在喝问：“你是什么来历，告诉我！”

公主先不回答潘的问题，她转头向年轻人嫣然一笑：“制造一点声音出来，就能造成害怕了吗？嘻嘻……”

她最后那一下笑声，甚至有小女儿的娇态，这当然表示她一点也没有害怕，只觉得有趣！这一下，潘陡然静了下来，虽然他不发出惊人声响，可是他神情阴敖，双眼之中，异光闪耀，当真是可怖之极，公主仍然直视著他。

“你想知道我的来历？你可以去问赫拉　　不过，赫拉未必会告诉你！”

公主在事后对年轻人说：“别以为我那时不害怕，我害怕极了，潘的那种眼光，简直如同两股火焰，可以把人熔掉　　或许，正因为我是人，所以他才莫奈我何。如果我不幸是神话中的女神，早已被他摄伏了！我被他追问来历，一时情急智生，才提起了赫拉来的！”年轻人把公主紧拥在怀中，由衷地道：“提得太好了！也只有赫拉，能使他有所忌惮！”

公主在潘的追问之下，忽然提了了赫拉这个神，作为挡箭牌，那是她熟悉神话之故。

在神话之中，赫拉是主神宙斯的妻子，宙斯曾使用诡计娶得她为妻　　先降下一阵暴雨，淋向赫拉，然后宙斯化成一只小鸟，假装避雨，躲进了赫拉的衣服之内，然后才现出原形，拥抱赫拉，就这样得了手的。

（看！神话世界中的行为标准，是不是和人间大不相同，而又有一点类似？）赫拉是一个嫉妒异常、暴戾成性的女神。

而偏偏宙斯又爱上其他许多女神，所以赫拉对那些女神，肆意地进行迫害，手段也十分残酷。

赫拉曾使河神的女儿变成一头牛，四处流浪。也曾使酒神的母亲被火焚烧，曾使一些女神变成瞎子，迫她们发疯……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潘在神话之中，虽然专横暴虐，可是比起赫拉来，还有所不及，而且，赫拉是宙斯的妻子，而宙斯正是潘的靠山，是潘的力量来源！

所以，公主在这时，提出赫拉这个女神来，正是恰当之极，有效之极。

果然，潘一听到公主那么说，目光变得古怪之极，他压低了声音：“我去问赫拉，她什么都会告诉我！”

公主一看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应对收了效，更是镇定了许多，她冷笑道：“你别自讨没趣了，赫拉不准我的存在为人所知！她要我永远替她保守秘密！”

潘压抑著声音：“为什么？”

公主盈盈一笑：“因为她不想让宙斯知道我的存在　　当然是由于我出众的美貌！

”

公主说来，是如此之自然，可是潘却像遭了雷殛一样，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双目之中的那种异样光芒，也自然隐去。

公主趁胜追击：“我曾在你面前出现我，你最好也严守秘密，不然，赫拉追究起来，我看，哼哼！”

潘的神情更是狼狈，甚至有点手无措。年轻人趁机沉声道：“潘，刚才我说的话，你不相信，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你怎么说？”

潘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哈哈”地大笑起来：“你又输了，潘！”

潘陡然身子先躬了一躬，然后，迅速向上直弹跳了起来，随著他们的动作，卷起了一股旋风，强劲之极，吹得公主身上的黑纱飘动，扬了起来。

公主趁机向年轻人靠了靠，两人互望著，各自藉著目光的交流而增加信心。

这时，潘所卷起的旋风，更加强烈，在旋风之中，还有可怕的啸声发出来，潘的身子在不断旋转，也在不断上升，看起来，他整个人都化成了一股旋风，就像是人间可见的龙卷风一样。

在这时候，那一批伏在地上的女神，也各自发出惊呼声，四下飞了开去，眼前的草地，也消失了。

公主和年轻人靠在一起，都不知道潘在连输了两次之后，在盛怒之下，会有什么花样玩出来。

向上看去，看到潘和他所带起的旋风，卷到了极高的高处，忽然，旋风消失，就看到潘自高处，直上直下，落了下来，来势快绝，虽然这时没有了旋风助威，可是看来更是威猛。

潘一下子就从高处落下，他羊蹄一样的足，重重落向一块大石，只听到一下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大石，竟然在刹那之间，碎成了几千几万块，四下飞溅，大量碎石，如暴雨一样，向年轻人和公主射了过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间，公主和年轻人，连躲避的念头都没有起，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他们只是相互之间，抱得更紧，在那一刹间，他们所想到的是，若是死在神话世界之中，死了之后，不知会成为什么？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奇妙之极，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上千块拳头大小，人头大小的碎石，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向他们射了过来，他们眼看那石块，由远而近，明明是射向自己的身子，可以把他们打得稀烂的，可是一下子之间，那些石块，就到了他们的身后，砸在地上，树上，发出可怕的声响。

这一下变化，不但年轻人和公主为之怔呆，潘更是目瞪口呆，盯著年轻人和公主，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而一定过神来之后，公主和年轻人主明白了！

他们在神话世界之中，根本没有身体！他们的身体，还留在人间！既然没有身体，自然也不会发生“身体受伤害”这样的事！

他们两人在神话之中，只是一种“立体投影”，可以使潘看到他们，与之交谈，喝酒，可是他们根本没有身体，进入神话的，只是他们的灵魂！虽然潘是神，但是在这一点的了解上，他显然及不上公主和年轻人，所以才会现出这样骇然的神情！

年轻人和公主这时，已经明白，自己在神话之中，可以占有一定优势，所以胆气更壮，一面笑，一面道：“你输了两次，还要输第三次？”

播又重重顿了一下足，怒道：“前两次都由你出题，这次，轮到我！”年轻人扬眉：“好，最好是最难的难题，根本你也做不到的！”潘闷哼了一声，斜著眼看年轻人：“你敢进入迷宫去？天神的迷宫，你敢进去？”年轻人反问：“你敢吗？”潘的神情十分古怪，没有立刻回答。一看到了这种情形，公主的心中，陡然一动：“你不敢，是不是？进了迷宫，你就出不来，是不是？”

潘仍然没有回答，可是神色更难看。

公主站了起来：“胆小　　没勇气！我和你一起进迷宫去，不敢去的，就是输了！

”

一听得公主这样说，年轻人也大为发急，拉了拉公主的手，公主按住了年轻人的手，示意地放心。

潘吼叫了起来：“进了迷宫，绝出不来，连宙斯也出不来，没有谁敢进去的！”

公主一挺胸：“我敢，如果你连我也不如的话，那么，以后你要听命于我，而我，是听命于他的。”

公主伸手指了指年轻人，潘的神情看来，可想而知，进入那迷宫，是非同小可的事，凶险莫名，单是“再也出不来”这个后果，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所以潘才这样犹豫，不敢涉险！

年轻人这时所想提：连潘也不敢做的事，公主去做，会不会更加危险呢？

他一想到这里，又不由自主，拉了公主的手，公主向他望了一眼，年轻人在公主的眼神之中得到了讯息，是她胸有成竹！

年轻人不知道公主的把握何在，他仍然极不放心，可是也无法阻止公主进行。

公主看出了潘的犹豫，她发出了一串十分动听的笑声：“你要是不敢，那就算了　不过，你要告诉所有的神，你是一个懦夫！潘是一个懦夫，甚至不敢和我一起进入迷宫！”在公主的一再刺激之下，潘的暴烈被引发了，他吼叫起来：“谁说我不敢，你和一起进去，情形再坏，在迷宫里，也有你陪我！”

公主冷笑：“希望我陪的是一个勇士，不是胆小鬼！”

潘大喝一声，伸手来抓公主，公主一闪身避开：“别碰我，我一定和我一起进入迷宫，不在你先，也不在后，和你一起进去！”

公主说完了这句话，转头疾声对年轻人道：“你在这里等我，等到我为止！”

年轻人心头乱跳：“如果等不到，我也进迷宫去。”

公主厉声道：“不！你不能去，你在这里等，听到没有，等！”

年轻人认识公主以来，从来也不曾见她这样疾言厉色过，由此可知事态之严重，他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等！”

潘在一旁催促：“快走！快！”

随著潘的呼喝声，潘的身子，又化为一股强烈的无比的旋风，风声震耳欲聋，把他自己和公主，一起卷了起来，刹那之间，四周围变得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旋风的呼啸声，在渐渐远去，转眼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潘和公主都不见了！

年轻人和公主，有过好几次的生离死别，可是论到情势的险恶，却以这次为最。年轻人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吉凶如何，而他除了照公主的吩咐，在这里等之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

他看到一批女神，又飞了回来，身上仍然披著草地织的围毯，神情十分惊疑，只是远远围著年轻人看。年轻人想问她们迷宫在何处，可是才一开口，她们又仓惶飞走。

年轻人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在神话之中，是没有时间的，他也无法计算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也像是一年那么久，而他的心，在公主走了之后，也不知跳了几千万下。他试图集中精神，获得公主的讯息，但是也不成功。

在年轻人感到自己已到了可以忍受的极限时，他已决定不听公主的嘱咐而要出发寻找那迷宫时，忽然听得耳际像是有公主的声音：“我来了！”

年轻人忙抬头一看，只见突其来地，眼前多了一团淡淡的黑纱，那团黑影，由淡而浓，公主黑纱飘飘，已现在他的面前！

年轻人在那一刹之间，由于极度的兴奋，竟至于僵住了一动也不动，直到公主扑进了他的怀中，他才紧紧拥住了公主。

公主也激动地喘著气，在年轻人的耳际低声道：“快跟我来，我们回人间去！”

年轻人一肚子的疑问，公主看穿了他的心意，只是道：“到了人间再说！”

她拉著年轻人，一直向前奔著，越过了三道溪涧，来到了一道飞瀑之下，一路上看到了不少男女神，都用奇怪的眼光望著他们，到了飞瀑之前，公主先抬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和年轻人一起，穿过了瀑布，进入了一个岩洞之中，很快就在一个岩壁之上，找到了一个如同野菇一样的黑色突起物。

年轻人对这种形状的空起物并不陌生，他就是在人间碰到了这东西而进入神话的。

他和公主一起吸了一口气，一起伸手去碰那个突起物，才一碰到，就有极短时间的混沌感。

再度睁开眼来，他们两人，正在一片草地上的一株树下，有一头小狗，好奇地看著他们。后一他们回到人间了。页年轻人连连纵跳了几下，心中还有点疑或，直到远处的一辆公共汽车前一发出惊人的噪音驶过，年轻人才和公主相视一笑，真正放下了心。

十三、尾声

还是在温家里的那幢厅堂，还是那些人。

公主在说话，各人十分用心地听著。

公主道：“一进入迷宫，我就表示了强烈的愿望，要回人间。不论是人是神，我相信进了迷宫之后，再也出不来。但是我进入迷宫的根本不是身体，是一种‘神游’的状态，迷宫就不能阻止我的来去！”

众人都听了她和年轻人以前的叙述，所以都鼓起掌来。

年轻人犹有余悸：“你就未会想到过天神的迷宫，可能连灵魂也受困？”

公主道：“想到过，可是不论什么事，总要有一定程度冒险的，对不对？”

与此同时，各人催公主再说，公主道：“雪伦克丝使我回到人间，我和她说神话中的情形，她起先还不信，但听说潘进了迷宫，她就很高兴，我和她一起再进入神话世界里，在证实了潘进入了迷宫之后，她把神话中的那个装置的所在处告诉我，我和年轻人，就顺利回来了！”

温宝裕首先举手“那装置，是谁给雪伦克丝的，还在不在？”

公主叹了一声。

“最可惜就是这一点雪伦克丝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可能是另一种神话中的神，也可能是无意之中进入神话的。在人间的那装置，我和年轻人商量的结果是，把它毁灭了！”

与此同时，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太不公平了！你们剥夺了其他人进入神话的权利！”

年轻人沉声道：“请相信我，神话世界，绝对无趣。各位如果想神游神话世界，又不想有任何风险的话，有一个十分容易的方法！”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好几个人一起问：“什么方法？”

年轻人一扬眉：“不知道有多少神话被记载了流传下来，阅读它们就行了！”

虽然大家对年轻人的说法十分不满，但是却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门声不响。

黄堂作为一个警务人员，他问的是：“孙夫人就是雪伦克丝，那么，韦先生的死　”“雪伦克丝以为韦先生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就杀死了他　　在神话中，生和死的观念，标准和人间完全不同，她全然不把杀死了韦先生当作一回事。”公主摊了摊手，说：“同样的，她首先收买了两护卫员离去，之后，又设计杀害了他们，她也不当一回事！”

年轻人补充了一句：“这是神话世界不可爱之一！”

黄堂又问：“然则是那只皮包　　”公主笑了起来：“那只皮包，本来就是空的，而且，她根本未曾用来装过任何东西，她之所以携带皮包的原因，是由于她看到人间的女性，人人都有一只皮包在手，如果她没有，她怕被人怀疑她的身份！也正由于那皮包根不是她的所需，所以才会在大雨之中下车时，遗忘在车厢里！“保安员和韦先生硬要把皮包送回去，她更怕秘密被揭穿，所以才否认！”

各人都吁了一口气，心中所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可怜的女神！

接著，公主又道：“她在人间，真是可怜之极，现在，她当然再高兴不过，又回到了神话，又没有了潘的纠缠　　”公主说到这里，向冯瑞望去：“我告诉她，有这样美满的结果，全是由于人间有个叫冯瑞的人，发现了她就是雪伦克丝的原故。她说，如果有机会，会向冯瑞表示她的谢意！”

各人都向冯瑞看去，冯瑞的神情十分兴奋，但也有异样，他在哺哺地道：“她……怎样来向我致谢？是她再来人间，还是我进入神话世界？”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得出来。

聚会在结束时，各人都神情兴奋，兴高采烈。后一只有黄堂，无可奈何地问各人：“各位，我要怎样写报告，上司才不页以为我的精神有毛病呢？”黄堂的话，换来的是一阵轰笑。

原振侠系列共32个。要选择先看那一个也是很头痛的问题。希望以下的作品介绍能帮助你。再给一个提示大家，阅读故事前，不要先看序言，因为有时会提到一些关键的剧情，会减少阅读的乐趣。

天人

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相隔三十年，地点相距几万里，事情发生时所在的人，也全然不同，看来是全然没有关联的。唯一相同的是，两件事同样怪异，而且，深入了解之后，就可以发现两件事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九四五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盟军和日军在缅甸北部和中国接壤处的战事，正进入炽热时期，战况极其激烈。每一次战役，双方都出动猛烈的炮火，死伤累累。

在战场上，人的生死，完全处于极端不稳定的状态之中。在这样的情形下，怪异的事也特别容易发生，但是却也很少有怪异得超过原林中尉的遭遇的。

原林中尉并不是正式的战斗人员，他是一个军医，从军之际，正是大学医科二年级的学生。由于爱国的热忱，弃学从军，已经经历了两年多的战士生活，早已习惯了尸体。每一次在清理战场，找寻自己部队牺牲者的尸体之际，他都能克制著感情，忍受著那种死亡直接向人袭来的感觉。

可是，这一次却有点例外。原林中尉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一次特别的遭遇，他在事后，在日记中有极其详尽的记载。

四月十七日 阴雨（似乎根本没有晴天）

战场向北移，英军、美军和我军组成的联合部队一直在推进，日军一直顽强抵抗。

每天都有上百次的接触，天气似乎根本没有晴过，一直在下雨，不知已经有多久未曾踏到坚硬的土地了。每一脚踏下去，都是踏在泥浆上，泥浆渗进皮靴中，使人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今天，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简直不可能，完全超出人类的医学知识之外。

傍晚，进入一个才发生过剧烈战斗的地区。战斗在下午发生，歼灭了日军整整一个营，我军方面，也有不少人牺牲。照例要将我军牺牲者的尸体掩埋起来，但是进入战区一看，根本已没有这个必要。猛烈的炮火，令得所有战死者都肢体残破，同时看看是不是还有生还者的希望几乎断绝。

爬过一个深约两公尺的炮弹坑，坑底有不少钢盔、破碎的鎗械，怪事就在这时发生。当时天已十分黑暗，停下来将腰际的手电筒解下来，点亮，继续前进之际，才一抬脚，突然发现有东西绊住了脚踝，阻止前进。曲身用电筒一照，天，是一只人手！一只人手连著一截小臂，紧紧地抓住了足踝，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突了出来！

想起当时的情景，极度的震骇一直延续到现在，在记述这件事的时候，全身都忍不住发抖。一只手，连著一截手臂，在一个炮弹坑的底部，抓住了脚踝！当时想叫，但张大了口，叫不出来。在手电筒的光芒之下，在勉力镇定下来之后，可以看到，手臂和手并不是断裂下来的残肢，因为小臂的延续是在泥土之中。

由于当时的震惊实在太甚，所以一时之间，很难叙述得明白，要等到镇定下来之后，才能发现情形原来并不是太值得骇异。情形很简单，有一个人，整个人全埋进了土里，只有一只手还露在土外，在我经过时，露在土外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一弄清了这样的情形，我立时大声呼叫了起来，军医队的队员纷纷奔进炮弹坑中，有的根本是从泥浆堆中直滚下来的。我高叫道：“快挖掘，泥土下有人还活著！”

第一个奔到我身边的，是一个新入伍不久的学生，为人有点傻头傻脑。他向我立正，大声道：“报告队长，没有人被埋在泥土之下，还可以活著的！”

我没有和他争辩，只是叫道：“快掘！你没看到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一面连声答应著，一面立即就蹲下身，用双手挖掘著泥土。泥土很湿软，那是由于不断下雨之故。我也学著他，蹲下身去，用双手挖著泥。

接著，更多队员赶到，有了工具，挖掘的工作进行得更快。在开始挖掘之际，那只手──应该说那个被埋在泥土中的那个人的手──一直紧握著我的脚踝，隔著厚厚的皮靴，也可以感到他的手极强而有力，要一个十分强健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力量。

五分钟后，可以看到那人的头部，由于泥土的湿软，那人的五官，几乎全被泥土封著。一个队员从附近的沟渠中弄来了水，向那人的头部直淋了下去，那人头脸上的泥土，被水冲成泥浆，流了下来。也就在这时，他的手才松开了我的脚踝。

当那人的上半身完全显露在泥土之外时，我们都已经看出他穿著日军的军官服，是一个日本军官。我和一个队员抓住他的手臂，用尽了气力，才将他自泥土中拉了出来。

将那个人完全拉出来之后，所有在旁边的人，都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想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怎么可能在绝对不能生存的环境中活了下来？

我之所以要将这件事，在我的日记中记述得特别详细，是因为这件事，实实在在是不可能的，但却又是确切不移的事实。

在绝对不可能和事实存在之间，是不是表示著人类的知识有一个缺口？或者说，人类所知的全错了？

当时的环境是一个炮弹坑。我确知这场战役在三小时之前结束，那人会被泥土掩埋，当然是战事还在发生之际的事，那就是说，至少超过三小时了。

泥土十分湿软，就算那人在炮火之中，侥幸地一点也没有受伤，从他被拖出来的情形来看，湿软的泥土已将他的五官完全封住，他根本无法呼吸。而人的脑部只要缺氧三分钟，就会导致死亡，这是人所尽知的事实。这个人有甚么可能，在缺氧三小时的情形下仍然活著呢？

那人是活著的，不但当他的身子还埋在泥土中之际，能用手抓住我的脚踝，而且，当他整个人被提出来之后，他还试图挣扎著自己站起来，同时，自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叫声。可能他是想讲些甚么，但由于他的口中也满是泥土，所以根本发不出正常的语声来。随即，他表现得十分虚弱，身子向下倒去，我立时在他的身后将他抱住，叫道：“快抬担架来！”

所有的队员都张大了口，说不出的骇异。我再叫了一声，才有人奔过去，抬了担架来，将那个日本军官抬上了担架。

那日本军官躺上了担架之后，用手揉著眼，像是想看清眼前的情形。我将他的手拉了下来，道：“你还活著，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会还活著的。同时，你已经成为盟军的俘虏，希望你不要乱动！”

我的日语并不是十分流利，但那日本军官显然听懂了，躺著不再动。担架迅速被抬走，我带著其余的队员，继续执行任务，没有甚么再值得记的事。

这个在湿土中，至少被埋了三小时的日本军官，如何还能活著？真是不可思议。

一定有原因的，但究竟是甚么原因呢？当战争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将这件事，作为我今后一生研究的中心。研究如果有结果，可能使整个人类的医学改观！

原林中尉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日的日记，就是这样。关于这个日本军官，原林中尉还有不少记载，也是用日记形式留下来的，但是可以暂时搁一下，先说一说第二件怪异的事。

轻见全科医院的规模相当大。轻见，是一个日本相当罕见的姓氏，轻见医院，是由于创办人轻见小剑博士之故而命名的，位于神户东郊。

医院的建筑物之前，是一幅相当大的空地，种植著不少树木。这时，正是深秋，一九七八年的深秋。

天气已经相当凉，落叶在空地上随风飘转。一辆大巴士驶到空地上，停下，自车厢中传出来欢乐的笑声，冲破了深秋的寂寥。在车身上，挂著一幅白布的横额：“轻见医学院学生实习团”。在车上的年轻人，全是轻见医学院的学生，其中之一，是中国留学生原振侠。

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原振侠正和几个同学大声在唱歌，车子一停，已有几个同学迫不及待地要下车。井田副教授，一个样貌十分严肃的学者，大声宣布：“请等一等，有几句话要说！”

车厢中登时静了下来，井田副教授清了清喉咙，道：“各位同学，今天我们到医院中去作的实习，相当特别。各位已经受了三年正式的医学训练，如果不是要求太严格的话，对一般病例，已经可以治理──”

出名调皮的原振侠，低声讲了一句：“当然，可惜还要再受两年苦！”

同学都忍著笑，井田副教授瞪了原振侠一眼，想训斥他几句，但是又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原振侠这个中国留学生，能进入轻见医学院，当然入学考试成绩优异，但是听说，原振侠的父亲，和轻见博士是交情十分深的朋友。轻见博士去年因为一桩意外而死亡，可是双方的交情人所共知。原振侠虽然调皮，仍不失是一个好学生，所以井田副教授便忍了下来。

原振侠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甚么。井田副教授继续道：“大家到医院的档案室去，翻查病案的医疗档案。当然，这些档案上的病人，是早已逝世了的。每人找一份档案，将自己设想成为当时的主治医师，要作一份报告，报告自己作为主治医师，对这个病人的医疗过程。”

车厢中立时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这是极有趣的事，在沉闷的医学课程之中，倒不失是一项调剂。井田副教授讲完之后，示意司机开车门，学生鱼贯下车。走在原振侠这边的，是他的一个同宿舍好朋友，羽仁五郎。

五郎悄声问：“原，有一些著名的人物死在医院，你准备拣哪一个人的档案？”

原振侠眨了眨眼，一副神秘的样子，道：“我拣轻见小剑博士！”

学生已经列好了队，由井田副教授带著队，向医院走去。羽仁五郎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将眼睛睁得老大，道：“甚么？轻见博士？”

原振侠道：“是啊！”

五郎用肘轻碰了原振侠一下，道：“那像话吗？谁都知道轻见博士是在一桩交通意外中丧生的，车祸发生得极猛烈，一列火车撞上了博士的座车，重伤之下，当场死亡，还有甚么医治方案可作报告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了狡猾，道：“那才好，我可以偷懒，报告上只要写上：送抵医院，已经死亡，八个字就够了！”

五郎不以为然地摇著头，这时候，队伍已经进入了医院的建筑物，带头的井田副教授，已经向一道楼梯下走去。原振侠将声音压得极低，道：“最主要的是，我不相信轻见博士已经死了。”

五郎陡然一震，失声道：“你说甚么？”

医院中是应该保持肃静的所在，五郎由于突然的吃惊，那一句话的声音相当大，引得每一个人都向他看来。五郎显得十分尴尬，忙低著头向前走下了几级楼梯，才对原振侠道：“你又来恶作剧了！”

原振侠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正经神态，道：“不是恶作剧，是真的！”

五郎发急，道：“可是，去年，你和我，全校学生，都参加过博士的丧礼！”

原振侠道：“是，我们也看到过博士躺在棺材里。可是，他可能没有死！”

五郎瞪著原振侠，他和他这个好朋友的性格截然相反，十分稳重踏实。所以当他瞪著原振侠的时候，不由自主，大摇其头。

原振侠将声音压得更低，道：“一个人可以被埋在泥土中，超过三小时而不死，在理论上来说，他也就有可能躺在棺材里一年，而仍然活著！”

五郎叫道：“疯──”他才叫了一个字，立时又压低了声音，连叫了七、八声“疯子”。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那是真的，我父亲和轻见博士是好朋友，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在缅北战场上认识的！”

五郎双手掩著耳，不愿听，也加快了脚步。

队伍已来到了档案室的门口，档案室主任和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表示欢迎。原振侠越队而出，举著手，高叫道：“请把轻见博士的档案给我！”

原振侠这样大声一叫，所有的人都向他望来。原振侠的花样多，在学院中是出名的，几个女学生充满兴趣地望著他，看他又要玩甚么花样。

井田副教授皱著眉：“原君，轻见博士是伤重致死的！”

原振侠大声回答：“我知道，我想找出重伤致死的原因，也想研究一个人在重伤之后，是不是还可以作最后的挽救努力！”

井田副教授闷哼了一声，心中已决定了，不论原振侠如何写报告，都不会给他及格的分数。

档案室主任看到副教授没有作甚么独特的表示，也就点了点头，向原振侠道：“请跟我来！”

原振侠跟在主任的后面，档案室中，全是一个一个的钢柜，其他的同学已经在档案室职员的带领之下，各自随便取了一份档案。原振侠跟著主任，来到一只钢柜之前，打开了锁，拉开一个抽屉来。

主任道：“院长被送到医院之际，已经证实死亡，所以只是循例拍了Ｘ光片，完全没有诊治的经过！”

原振侠开玩笑似地道：“可能这些Ｘ光片也没有人看过，是不是？谁也不会对死人的Ｘ光片发生兴趣的！”

主任自抽屉中取出了一只大大的牛皮纸袋来，纸袋上注明“轻见小剑，尸体Ｘ光片，共二十张”。主任将纸袋翻了过来，笑道：“看，真的没有人看过！”

原振侠也注意到了，纸袋的封口上，有著Ｘ光室所贴上的薄薄封条。根据医院的规则，如果主治医师或是会诊医师，看过那些Ｘ光片的话，要在纸袋后面加以注明，签字，而且封条也不会完整。如今签名栏中完全是空白的，那就证明没有人看过。

原振侠将纸袋挟在腋下，抬起头，找到了羽仁五郎。他来到五郎的身边，道：“刚才我告诉你的事是真的，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五郎悄声道：“你抽了大麻？”

原振侠轻轻打了五郎一下，道：“才不！我可以将详细情形告诉你，不过你要请我喝啤酒！”

五郎现出极度疑惑的神情来，看来，原不像是在开玩笑。

五郎想了想，虽然上过他无数次当，但是听他如何胡说八道也很有趣。何况，请他喝啤酒，也很有趣，没有甚么大的损失，所以他就点了点头。

井田副教授已经大声在宣布：“每个人都有档案了？先看一下，有问题，尽管提出来。”

原振侠并没有打开纸袋，仍然将纸袋挟在腋下，东走几步，西看两眼。副教授在半小时之后又宣布：“列队回学校，报告在明天就要交上来！”

学生闹哄哄地离开了档案室，离开了医院，回到宿舍，原振侠一直没打开那纸袋。

羽仁五郎很用功，一回宿舍，就在桌边仔细研究他带回来的那份档案。

晚上，五郎和原振侠一起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室。当侍者斟满了啤酒，原振侠喝了大大的一口之后，五郎才道：“你可以说说，甚么三小时被埋在泥土中不死的经过了？”

原振侠当然不能再推辞，他已经喝到啤酒，就开始他的叙述，说得很详细。但是他说得再详细，也详细不过原林中尉在当时事发时，所记下的日记。

原林中尉，就是原振侠的父亲。

还是来看看原林中尉接下来的日记吧。

四月十八日 阴雨（雨看来永远不会停止了）

一天的急行军，向北推进了一百二十公里之多，已经快可以和右翼攻过来的友军会合了。友军的炮火声，也已经可以听得到。

胜利在望，心情当然兴奋，但是，又见到了轻见小剑，更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奇诡的振奋。那是一种极度奇异的感觉，感到我一生的命运，会因此改变。

在激烈的战事中，猛烈无比的炮火之下，几乎没有生还者，也没有俘虏。俘虏只有一个，就是昨天在那样奇特的情形下，被救出来的那个日本军官，他的名字是轻见小剑。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他自己讲出来的。

昨晚，在担架抬走之后，例行任务进行之际，我一直不断地在想，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活著呢？

所以，当任务一完成，回到驻地之际，我就问：“那个日本军官呢？”

一个队员道：“在，已经将他身上的泥全洗乾净了。他完全没有受伤，不过不肯说话！”

队员一面说，一面指著一个帐幕，我立时向帐幕走去。这时，正下著密密的小雨，我掀开帐幕，先抹去了脸上的水，就看到了他。

他本来坐在一只木箱上，只穿著一条内裤，样子看来很可笑。一看到我，就霍地站了起来，道：“轻见小剑上尉，军医官，兵籍号码一三三四七。”

在他被抬走的时候，我曾经告诉过他，他已经是我军的一个俘虏。他一见到我就这样报告，那是一个俘虏应该做的事。我挥了挥手，令他坐下，道：“你的名字写成汉字──”

他立即俯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出了“轻见小剑”四个字。即使是在帐幕之中，地上的泥土也是十分湿软的，要用手指在地上划出字来，是十分容易的事。

看到泥土的湿软，我自然而然，想起他被埋在泥土中的事情。一个队员将对他的初步检查交给我，任何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得出这个人的健康十分正常。

我心中有很多疑问，不知如何开始才好，想了一想，才道：“你看来很健康！”

他挺直了身子，道：“是，一直很健康。”

我又问：“你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被埋进泥土里去的？”

他的神情很惘然，反问道：“我……被埋进泥土？”

我怔了一怔，将我发现他的经过，向他说了一遍。他摇著头，道：“我是全不记得了。当时，我正替一个伤兵在裹伤，突然间炮弹落下来，爆炸，我就变得甚么也不知道了！”

轻见小剑这样回答我的问题，听起来无懈可击。但是，他是在战争结束之后三小时，才被发现的，这又怎么解释呢？

我接过队员递过来的听诊筒，轻见顺从地凑过身来。我仔细听了好一会，他的健康完全正常，我只好带著疑问离去。

回来之后，想了很久，只想到了一个可能，决定明天好好去问一问轻见。

四月十九日 阴雨

由于战事的进展快，轻见小剑这个俘虏无法移送给上级，所以仍然留在队里。老实说，我也有点私心，想将他留在队里久一些。因为在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著说不出的怪异。

今天一见到他，他又立正，向我报告了一遍他的军阶、编号。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表示友好，同时递了一支烟给他。在战场上，香烟是极其奢侈的物品，他表示了极度的感谢，一点著，就贪婪地抽著。

我才一开始，就切入了正题，道：“轻见上尉，你在湿软的泥土中，被埋了至少超过三小时，只有一只手露在泥土外面，你知道不知道？”

轻见听得我这么说，开始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来，道：“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样情形之下还活著。”

我道：“这是绝对的事实。要不是我经过的时候，你露在土外的那只手，抓住了我的足踝，我根本不知道有人被埋在土下。”

轻见现出一个十分滑稽的神情来，摊开自己的手，看著，道：“这……好像不很对吧？就算我在土中埋了三小时而不死，我露在土外面的手，怎么会知道你从旁边经过？

中尉，这好像太古怪了吧？”

我苦笑，道：“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轻见神色怪异，像是在怀疑我这样说法，是另有目的的。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我是一个俘虏，而对方的长官这样问我，我也会那样想。

我把昨天想到的一个可能，向他提出来，道：“请问，你是不是受过特殊的体能锻炼？我的意思是，譬如日本忍术中有一种功夫，是对呼吸的极度控制。印度的瑜珈术中，也有相类似的功夫──”

轻见的常识相当丰富，我还没有讲完，他已经道：“中国武术中内功的一项，也是类似的功夫，叫‘龟息’，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道：“是，你曾经──”

这是我昨天想到的唯一解释。忍者的压制呼吸也好、龟息也好、瑜珈术也好，都能够使人的体能得到极度的发挥。这种情形有一个专门名词，称之为“超体能”。如果一个人曾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虽然被埋三小时而丝毫无损，仍然事属怪异，但绝不是全无可能的事。

轻见笑了起来，大声道：“没有，绝没有！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被埋了那么久。中尉，你和我都是医生，我们应该相信现代医学！”

他反倒教训起我来了，这真令我有点啼笑皆非。接著我又和他谈了一点闲话，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他个人的事。他出身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如果不是战争，他早已是一个很成功的医生了，可是战争──

提起战争，每一个在战场上的人，都有不同的牢骚，也不必细述。经过和他详谈之后，双方之间，像是建立了一种友谊。我是抱著目的的，这个人，一定有他极度与众不同之处，才会有这种不可能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对我感到亲切，可能是因为他是俘虏，希望得到较好的待遇？谁知道，反正我一定要继续不断地观察这个人！

四月二十日 晴

天居然放晴了，昨晚就在帐幕中，和轻见作了竟夜谈。这个人，如果不是敌军，真可以做好朋友。我们已经约好了，不论他被转移到何处，都要保持联络。他已经相信了自己曾被泥土掩埋了三小时，我们也决定如果环境许可，将进行共同的研究，研究的课题就是超体能。这个课题如果能深入研究，人的能力高度发挥，人类的进步会演变成怎样，真是难以想像！

原振侠喝下了最后一口啤酒，望著五郎，道：“现在你才明白，我为甚么要拣轻见博士来作研究了吧？”

五郎眨著眼，原振侠握著拳，用力挥了一下，道：“他是一个怪人，一个有著超体能的怪人！”

五郎神情骇异，道：“那么，令尊和博士之间的研究，后来有没有──”

原振侠道：“由于种种原因，战争结束之后十年，他们才又取得了联系。当时，轻见小剑已经是日本十分著名的医生，我父亲却潦倒不堪，住在香港的木屋区中。轻见曾请我父亲去过几次日本，也曾倾谈过，但是两人间的地位相差实在太远了，共同研究变成不可能的事。博士曾邀请父亲在医院服务，或许是为了自尊心，父亲也拒绝了，一直到父亲去世，他们都维持著相当深厚的友谊，但当年的理想，当然无法实现了！”

五郎叹了一声，转动著杯子，原振侠凑近他，道：“父亲常向我提起博士的事，我来日本之初，就一直想好好研究他。当参加完他的丧礼之后，当晚，我真想去把他的尸体偷出来详细地研究！”

五郎素来知道原振侠胆大妄为，可是也不知道他大胆到这种程度，当场吓得直跳了起来，摇著手，连话也讲不出来。

原振侠却若无其事，又道：“你怎么啦？当年在战场上的事，难道不值得研究？告诉你，你是我心目中，去偷盗尸体的助手！”

五郎的脸发白，仍然连连摇著手。原振侠高兴地大笑著，搭著五郎的肩，一起回到了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原振侠拿起了毛巾，就向浴室走。五郎在听了原振侠的叙述之后，心中自然也好奇万分，他顺手拿起那装有Ｘ光片的纸袋来，拆开，将一叠Ｘ光片抽了出来。才看了第一张，他的脸上就现出了古怪莫名的神情来，脸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终于，他发出了一下极可怕的叫声：“原！”

原振侠并没有听到五郎所发出的那一下可怕的叫声。首先听到的，是左右两间房间中的同学，和恰好在走廊中经过的第一个同学。

那个恰好自走廊尽头处浴室中浴罢的同学，突然之间，听到羽仁五郎发出的惊叫声，由于叫声听来是如此可怖，整个人都怔呆了。

在他们怔呆之际，好几间房间的门打开，有人探出头来问：“甚么事？甚么事？”

那同学指著五郎宿舍的房门，道：“谁知道五郎在搞甚么鬼！”

（请注意，以下所发生的事，至少有八个人以上，可以作证明，所以是绝对的事实。）

就在那同学讲了这一句话之后，房间中就传来了一下沉重的重物坠地声。一听到了这下声响，人人都可以知道，房间中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那同学──他的名字是井上──离房门最近，立时去推门，可是门却在里面上了锁。

一般来说，学校宿舍中的房间，是绝少上锁的，尤其当房间里有人的时候。而刚才五郎的叫声自房中传出来，证明他在房中。

井上一下子没推开门，就一面拍著门，一面叫：“五郎，发生了甚么事？五郎──”

他叫了两声，门内没有反应，就开始用力撞门，未能撞开。然后几个同学一起用力撞著，舍监也闻讯赶来了。

直到这时候，原振侠才赤著上身，搭著毛巾，从浴室中走了出来。在淋浴的过程中，水声掩盖了嘈杂的人声，所以他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一出浴室门，他看到那么多人聚集在他房间的门口，有三个同学正在用力撞门。他呆了一呆，忙奔过去，嚷道：“怎么啦？甚么事？”

各人七嘴八舌，原振侠只弄清楚，五郎忽然叫了一声，接著，有重物坠地的声音，当井上要推门进去看的时候，门却在里面锁著。

原振侠一面听著各人杂乱无章的叙述，一面也参加了撞门。在四个小伙子用力顶撞之下，门终于“哗啦”一声，被撞了开来。

原振侠可能由于用的气力最大，门一撞开，他一时收不住势子，整个人向前跌了进去。他想站稳身子，可是却一脚踩在一样十分滑的东西上，以致整个人向前直扑了出去，跌倒在地。

原振侠根本没有机会弄清楚，令他滑跌的是甚么东西。他才一仆倒在地，就看到了羽仁五郎，五郎就在他的前面，也倒在地上，脸正对准了原振侠。

五郎的脸色煞白，神情充满了一种极度的诡异，口张得很大。作为一个医科三年级的学生，原振侠的视线一接触到五郎的脸，几乎就立即肯定，羽仁五郎已经死了！

原振侠还未曾定过神来，自他身后，已经响起了好几下惊呼声。显然是别人也看到了屋中的情形，因而惊呼了起来。

原振侠来不及起身，立时令侧卧著的五郎平卧，抓住他的双手，进行人工呼吸。另一个同学走过来，用力敲击五郎的胸部，他们全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对于急救有一定的常识。

原振侠一面进行人工呼吸，一面不断叫著五郎的名字。他实在不能相信，五分钟之前，还是鲜蹦活跳的一个人，会在突然之际丧生！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五郎的呼吸停止，心脏不再跳动，瞳孔也开始扩散，他死了！

原振侠十分吃力地站了起来，耳际嗡嗡作响，盯著五郎诡异绝伦的脸，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点：生和死的界限，竟是如此脆弱，一下子就由生到死，生命就这样消失无踪了！

围在房门外的人越来越多，舍监不准人进房间来。原振侠一直木立著，身子轻微地发著抖，他有一种极度的窒息之感，以致呼吸显得十分急促。

一直到警方人员来到，原振侠才算是恢复了常态。也直到这时，他才弄清楚，他一撞开门，一脚踏进去，令他滑了一跤的原因，是因为他踩在一叠Ｘ光片上面。Ｘ光片因为他的一脚而散了开来，正散得房间满地都是，而由于已有许多人在房中进出，所以在所有的Ｘ光片上，都留下了清楚的脚印。

刑警一到，例行工作展开，原振侠也被请了出去。原振侠在走出去之前，想俯身去拾起地上的Ｘ光片来，一个瘦削高大，看来十分严峻的刑警陡然喝道：“别动，现场已经被你们弄得够乱的了！”

原振侠一怔，直起身子来，木然走了出去。走廊上全是同学，许多人立时围了上来，道：“怎么一回事，原？”

原振侠道：“我也不知道，我离开房间到浴室去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

这句话，他从第一遍出口之后，以后至少讲了二十遍。

那个身量高而瘦削，看来十分严峻的刑警，名字叫作铁男奇人。原振侠讲了二十遍“我离开房间到浴室去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至少有十遍，是对铁男讲的。

在铁男刑警简陋的办公室中，原振侠又说了一遍之后，十分不耐烦，站起来，又坐下，道：“请问，你不断问我，是甚么意思？”

铁男点著一支烟──每当铁男和原振侠在一起的时候，铁男每点著一支烟，原振侠就要替他按熄另一支。铁男不断地抽烟，而且总是忘了有一支烟搁在烟灰缸上，又去点另一支。

铁男一面吸著烟，一面冷冷地道：“五郎的验尸报告已经有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是第二天的晚上了，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和五郎在一起喝啤酒。他道：“那又怎么样？”

铁男再抽了一口烟：“死因，是由于心脏部分，受了致命的重击！”

原振侠直跳了起来，嚷道：“谋杀？”

铁男的目光直射向原振侠，神情更严峻。如果不是心中对五郎的死，有著极度的悲哀，原振侠真想大声笑起来。但这时，他却是觉得极度疲倦，叹了一声，道：“将我当凶手？这太可笑了！”

“一点也不，”铁男奇人仍然直视对方：“五郎临死之前，大叫了一声，叫的，正是你的姓氏。”

原振侠也盯著铁男，他真想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警官脸上打一拳，但他只是镇定地道：“当时我在浴室，我进去的时候，井上同学正自浴室出来，在门口和我相遇！”

铁男移过了一张纸来，纸上是宿舍的平面图，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尽头处是浴室。铁男的手指在移动，道：“井上在这里遇上你，如果你一进浴室，立时从窗口跳出去，从外面奔向房间的窗口，再跳进房间去，可以赶在井上的前面。因为井上是慢慢走过来的，那么──”

原振侠接上去道：“那么，如果我袭击五郎的话，井上就刚好来得及，在门口听到五郎叫出我的名字！”

铁男道：“正是这样，原振侠君，你承认了吧！”

原振侠再也无法忍受，陡地伸出拳来，重重一拳，击在铁男的脸上。那一拳，打得铁男的身子陡地向后一仰，连退了两步才站定。

原振侠并没有逃，殴打警官是有罪的，原振侠在铁男站定之后，双手伸向前，准备被扣上手铐。但是铁男抹著口边的血，反倒笑了起来，道：“谢谢你！原君，谢谢你！

”

原振侠眨著眼，这时，他真正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他重重打了对方一拳，对方反倒一再向他道谢，这是怎么一回事？

铁男已向前走来，示意原振侠坐下，原振侠顺从地坐了下来。铁男递给了他一支烟，原振侠拒绝了，铁男又道：“谢谢你！”

原振侠苦笑，道：“我不明白，谢我甚么？”

“你是唯一的疑凶，”铁男说：“可是刚才你的行动，已证明了你不是凶手。没有一个凶手会敢理直气壮，感到自己被冤屈而殴打警方的！”

原振侠苦笑道：“对不起，真……对不起……可是你刚才的推论，理论上是可以成立的。”

铁男摇头道：“不能成立，因为不但门是自内闩著的，连窗子也是自内闩著的。”

原振侠望著铁男微肿的脸，本来倒真的感到歉意，但这时心中反倒释然了。因为既然窗也是自内闩著的，警方就不应该怀疑任何人。

但是，如果五郎是死于心脏被严重撞击，那么，就绝不会是自杀！

原振侠感到了事情有极度神秘的成分，他心中的感觉，反映在他的神情上。铁男道：“你感到事情很不寻常，是不是？所以，你是唯一疑凶的根据虽然脆弱，我也要排除这唯一的可能。这样，才能和你合作，把五郎君的死因找出来！”

原振侠点了点头，道：“五郎是我的好朋友，他如果是被人杀死的，我也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铁男道：“对，你和他同房，对他了解最深，希望你能把他遇害之前的情形，详细告诉我。走，我请你喝啤酒去，慢慢说！”

原振侠又感到一阵难过，道：“昨天这时候，我正和五郎在喝啤酒！”

当原振侠讲述了五郎最近两天的活动之际，夜已经相当深了，原振侠讲得极详细。

铁男十分用心地听著，很少打岔。等到听完，他才道：“照你推测，在你离开房间之后，五郎可能做甚么？”

原振侠道：“那一袋Ｘ光片全散落在地上，五郎可能一时好奇，拆开了纸袋，看Ｘ光片。”

铁男道：“Ｘ光片不会杀人，即使是一叠十九张！”

原振侠道：“不，二十张！”

铁男陡地站了起来，又坐下，道：“那就是少了一张！”

少了一张Ｘ光片──是的，警方人员在尸体被抬走之后，整理现场，从地上拾起Ｘ光片来，一共是十九张。虽然铁男注意到纸袋上写的是二十张，但是也并不在意，直到这时，才感到了突兀。

原振侠道：“不会有人把Ｘ光片拿走的，那是绝对没有用的东西！”

铁男道：“照你所说，那是轻见小剑博士的Ｘ光片！”

原振侠道：“是的，在拍摄这些Ｘ光片的时候，博士已经死了！”

铁男又道：“会不会原来就只有十九张？”

“那可以问Ｘ光部，很容易弄明白。因为这些Ｘ光片，冲出来之后，没有人动过！

”这是原振侠的回答。

铁男站了起来，道：“走！再到我办公室去！”

“绝对是二十张，我记忆不会错。要翻查记录的话，明天可以到医院来查记录。”

轻见医院的Ｘ光师，在电话中，十分肯定地回答著。

电话是接驳在一具小型扩音器上的，所以在旁边的原振侠，也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的话。这时，原振侠正在检查那十九张Ｘ光片，他已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去辨认那些照片，而且很快地就发现，少了的一张是头部的照片。

原振侠自铁男的手中接过电话来：“请问，”原振侠对著电话：“你是不是记得，曾拍摄过轻见博士的头部？”

“当然有！”对方回答：“首先，拍摄头部，然后才是身体各部分，这是程序，而我是依照程序做的。”

铁男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原振侠道了谢，放下了电话。铁男的神情看来十分迷惘，来回踱了几步，用力挥了一下手。

“假设，”他望著原振侠，用一种听来十分强调的语气：“假设五郎当时，因为好奇，而去拆开封袋看Ｘ光片，他为甚么忽然会叫你的名字？”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道：“他知道我不在房间里，而他又叫得很大声。最大的可能，是他在Ｘ光片中发现了十分怪异的情形，所以想叫我来看。”

“可是接著他就死了，少了一张Ｘ光片。”铁男继续分析。

原振侠道：“所以，可以推测到，不见了的一张，一定就是令他感到怪异，而出声呼叫的那张！”

铁男苦笑：“有甚么怪异之处呢？”

如今不见了的那Ｘ光照片，是轻见博士的头部，或者精确一点说，是轻见博士遗体的头部。照说，这张Ｘ光照片，绝不应有甚么怪异之处。原振侠的眉心打著结，铁男苦笑了一下，道：“五郎是被杀的，毫无疑问，凶手是如何下手的？”

原振侠跟著苦笑，道：“你是警务人员，追查凶手，你有你的方法。但是我的方法和你不同，我要从事件的开始追查！”

铁男显然弄不明白，原振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眨著眼，点著了一支烟，放下，又去点燃另一支。原振侠在这时，按住了他的手，道：“我们刚才的推理，可以成立。

也就是说，事情是由那张失踪的Ｘ光片引起的！”

铁男点著头，表示同意。原振侠把声音压得十分低：“肯定了这是导致五郎死亡的主因，就必须追查这张Ｘ光照片，究竟有甚么值得五郎发出惊呼声之处？”

铁男又点著头。原振侠笑了一下，道：“这就像是解方程式的步骤一样，先要假设一个未知数，我们的未知数，就是那张头部照片的秘密。”

铁男有点不耐烦：“你说来说去，都没有用。房间已经经过彻底的搜查，照片又不是细小到难以寻找的东西，如果在，一定找得到，不在，就一定是被凶手带走了！”

原振侠道：“这就是我的论点，照片失踪了，也不会有另外一张照片存底，因为当时拍下那些照片，本来就是仅供参考用的，拍摄了之后，也没有人看过──”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声音听来变得很神秘：“可是，供拍照的原物还在！”

铁男陡然震动了一下，手指间的香烟，几乎也跌了下来。他盯著原振侠，想在对方那种近乎恶作剧的顽皮神情中，捉摸到他这句话的真正用意。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道：“原物，就是轻见博士的遗体！”

原振侠道：“是，要知道是甚么令得五郎突然高叫我的名字，要知道五郎在那Ｘ光片上发现了甚么，不必多费脑筋，只要将轻见博士的遗体掘起来──”

他的话没有讲完，铁男已叫了起来：“住口！”

铁男甚至不由自主喘著气，再一次重复：“住口！你可以回去了，警方自然会作进一步的调查！”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转身就走，到了门口，他才道：“如果你的调查，没有进展，不妨考虑我的提议！”

铁男挥著手，像是再也不愿意见到原振侠。原振侠道：“我的想法，听来很狂野，但却是最实际的！”

铁男转过身去，不再看原振侠一眼，原振侠只好耸了耸肩，离开了警局。他一个人在路边慢慢走著，心中不明白何以铁男不接受他的提议。这是最直接的方法，可以弄明白何以羽仁五郎会在看Ｘ光照片之际，突然发出怪叫声。

铁男其实何尝不明白那是最直接的方法。但只是凭著推理，而要将轻见博士这样有地位、受到普遍崇敬的学者的遗体掘出来，这种提议，若是向上级提出来，只怕明天他就会变成交通警察，站在红绿灯下，指挥行人怎么过马路了！

所以铁男最自然的反应，便是立即拒绝原振侠的提议。同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性格上的弱点，原振侠若是再说下去，他说不定就会接受，这是他立即将原振侠赶出去的原因。

原振侠走了之后，他坐了下来，思索著五郎的神秘死亡。这是超乎寻常的一种谋杀，从种种迹象来看，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谋杀。

而且，谋杀的动机是甚么呢？铁男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得不出丝毫结论。

原振侠躺在宿舍的房间之中。自从命案发生之后，有不少胆小的同学，都不敢再在宿舍中住，原振侠的那间房间，也始终只有他一个人。他望著原来属于五郎的床铺，心中有说不出来的难过。他自己作过不少设想，想像五郎遇害的情形，结果也不得不同意铁男所下的结论，这几乎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谋杀。五郎的死，一定包含著极大的隐秘，而隐秘之始，就是那张始终下落不明的Ｘ光照片！

当晚被铁男赶走之后，接连好几天，每天一定的时候，原振侠总要打电话给铁男，问他调查的进展，最后，提出他的提议。在第十五天头上，他的提议打动了铁男的心。

作为一个警官，铁男知道向上司提出，要公开去挖掘轻见博士的尸体，是没有希望的，所以，他竟然同意了和原振侠去私掘轻见博士的尸体。

提议要挖掘轻见的尸体是一件事，真正实际去做，又是另一件事。原振侠得到了铁男的允许之后，心情说不出的紧张，整个下午，他都在图书馆中，查阅有关法律的书，看看私掘尸体，如果东窗事发，会犯甚么罪。他发现他自己还好，作为刑警的铁男，如果事情发作，却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原振侠几乎想要放弃了，或者他自己单独去进行，但是反倒是铁男拒绝了他。铁男道：“既然肯定了只有这样做，才能探明事实的真相，那就应该毫不犹豫地这样去做！

”

原振侠反倒变得无法放弃了，铁男答应准备一切应用工具，而他们就在今夜，就要出发去挖掘轻见博士的坟墓。

对于挖掘轻见遗体这一点，原振侠是早已怀著这个秘密愿望的了。他当时的目的是想研究一下，何以在多年之前，在缅甸北部的战场中，轻见小剑会被埋在湿软的泥土中几小时而不死？即使是鱼，能用鳃在水中获得氧气，也无法在湿土中得到氧气的。

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有著这个秘密愿望，所以才怂恿铁男去掘墓的？原振侠自己问著。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出发点就很卑鄙。但是他的答案是否定的，真正是为了查明五郎的死因！

他看了看时间，约定的时间已快到了。他离开了床铺，来到五郎的铺前，喃喃说了几句话，希望死后的五郎，会有某种力量，使他能找到死亡的真相。去挖掘坟墓，毕竟是一件充满神秘和罪恶感的事，以致一直自认是科学家的原振侠，也要在心灵上，获取某种不可测的力量的支持。

然后，他离开了房间，穿过走廊，轻轻打开门，免得惊醒其他人。闪身出了门，奔过了一片空地，迅速地爬上围墙，跃下，在约定的地点等著。他等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到一辆车子驶过来，他奔向前，车子停下，驾车的是铁男。

原振侠上了车，坐在铁男的旁边，两人互望著，都不说话。然后，两人一起开口，道：“如果你想退出的话──”

他们讲到一半，便住了口，两个人都劝对方考虑退缩，那就表示他们自己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铁男驾著车，那是一辆相当旧的车子，行驶之际，发出残旧机器的声响。

坟地所在，原振侠是知道的，一年之前，当轻见博士落葬之际，原振侠是送殡的学生代表之一。一个月之前，他还曾去献过花。

经过将近三小时的车程，到达坟地时，是凌晨三时。他们原来的计画，是一小时的挖掘，就可以盗得尸体，将尸体载回去，拍摄Ｘ光，第二天晚上再送回来。只要一切顺利，就不会有人知道，而他们则可以知道，轻见头部的Ｘ光片，究竟有甚么地方，会令得五郎发出惊呼声。

凌晨三时，在野外的坟场中，寂静无声，气氛说不出地诡异。车子停在距离坟场约有两百公尺处，铁男打开了行李箱，取出了一些工具，自嘲似地说：“我并没有偷尸体的经验，你有吗？”

原振侠苦笑著：“我也没有，只是听说，早年的医科学生，由于没有足够的尸体供解剖用，他们倒是时时要偷取尸体的。不过……偷的对象，大多数是葬得十分草率的尸体。”

铁男闷哼了一声，道：“别告诉我博士的尸体，是埋在一座建筑坚固的金字塔中！

”

原振侠忙道：“不，不！我是看著他下葬的，只要撬起两块石板，再掘下去大约一公尺，就可以见到棺木──”

由于心中的紧张，原振侠在将一柄铁铲挟在腋下，和铁男一起向前走去之际，又道：“你知道不？博士不是第一次被埋在土中！”

铁男一时之间，不明白原振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他们一拿了工具就向前走，已经进入了坟场的范围之内，由于心情的紧张，铁男也没有再追问。他们带了电筒，可是不敢亮著。坟场并没有人看守，但是他们怕邻近的路上，有人走过，会来察看。

还好月色颇为明亮，不多久，他们已经来到了轻见博士的坟前。博士的生前，虽然十分烜赫，可是他的坟墓却很简单。即将挖掘尸体，而且是非法的挖掘，这一点，令得他们两人的心中都十分紧张，以致谁也不想讲话。一到了坟前，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铁男向坟墓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来，神情变得出奇地讶异。

原振侠一怔，也向坟墓看去，同样地感到怔呆。

轻见博士的墓，并没有拱起，而是西洋式的埋葬法──这个坟场中所有的坟，全是一样的。在坟地的范围内，是平铺著的石板，每一块石板的面积，大约是一平方公尺，略呈长方形，总共有九块这样大小的石板。在石板的范围后面，是花岗石砌成的半圆形“围墙”，中间部分突起，高约一百五十公分，上面刻著轻见博士的简略生平。在文字之上，是博士的遗像，照片是烧在瓷板上，又嵌进石中的。一切，都是一个普通的坟，并没有甚么特异之处。

而这时，令得他们两个准备来盗掘尸体的人，感到讶异震惊的是，他们看到中间一行，三块石板旁边的隙缝中，并没有野草生长，而且泥土十分松动。

下葬了一年之久，石板和石板之间的隙缝，应该是早已长满了野草的了。

除了中间那一行三块的石板之外，其余石板旁的隙缝，仍然长满了野草。这种情形，一望而知，在这期间有人撬动过这三块石板。

正中一行的三块石板下面，埋著棺木。撬动这三块石板的目的是甚么，实在再也明白不过！

原振侠和铁男互望著，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用沙哑的声音道：“看来，我们来迟了，已经有人──”

他讲到一半，便没有再讲下去，而喉际发出“咯”的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他吞口水，倒并不是因为惊恐，而是由于一种极度的诡异之感──他们来，是为了盗取博士的遗体，别人来，目的是为甚么？博士的遗体，除了他们之外，不应该对任何人再有用处！

然而，就在他们想到这一点之际，他们也同时想到了另一点：那凶手！

这是他们假设凶手杀害羽仁五郎的许多项动机之一。如果因为五郎发现了博士头部的Ｘ光片中，包含著某种秘密，凶手为了不让秘密泄漏，就有杀人的动机。

然而这个推测，被许多不可能的因素所否定，而其中最简单的一个因素是，凶手必须当时在场，而当时，房中却只有死者一个人。

而如今，博士的坟显然在最近被人动过。是不是想保守秘密的人，也和他们一样，想到了Ｘ光片虽然不在了，但在尸体中一样可以找到答案，所以先一步下手了？

这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想法，而原振侠自己还有更狂野的想法。他曾对五郎开玩笑似地说过，博士可以埋在湿土中几小时而仍然活著，可能在棺木中的他……那么，是不是他已顶开了石板，“走”出来了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铁男搓著手，道：“开始吧！”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两人合力，很快就撬松了石板。将中间一行三块石板一起搬开之后，泥土湿软，他们小心地将泥土铲起来，堆成一堆，以待事完之后，再铲回去。约莫半小时后，铲向下挖，已经可以瞧到棺盖，十分钟，整个棺盖已暴露在月光之下。两人都跳了下去，拨开泥土，摸到了棺盖上螺丝的地方。

本来他们预期要动用一定的工具，才能弄松螺丝的，可是当他们摸到螺丝之后，发觉螺丝十分松动，全然不像是埋在土中一年的样子。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看来像是最近才……开启过！”

铁男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似的声音，算是回答。由于螺丝松动，所以两人很快就松开了所有的螺丝。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只要合力向上一抬，棺盖就可以掀起来了，可是他们两人，都像是丧失了勇气一样。

铁男忽然问道：“照你看，甚么人会来打开这个棺盖？”

原振侠苦笑一下，道：“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适当时刻。”

铁男望著棺盖，口中喃喃地说了一些祝辞，是在祈求轻见博士原谅他来惊动遗体。

原振侠为了壮胆，大声道：“来吧！”可是他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连伸出了的双手，也有点不由自主在发抖。

铁男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决心。本来就是，已经掘到了棺材，没有道理放弃的，两人摸到了棺盖的边缘，用力将棺盖移开一边。

棺盖移开之后，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并没有立时看到轻见博士的尸体，而看到一幅白色的绫子，盖在尸体之上。铁男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立时道：“没有这幅白绫，我是看著博士入殓的，真的没有这幅白绫！”

棺盖都已经打开了，要揭开这幅白绫，应是更容易的事。他们两人，也都抓住了白绫的一角，可是在他们的感觉上，那幅白绫像是有好几百斤重一样。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以致铁男首先提了出来，道：“我看……算了吧！”

这原振侠提议和竭力促成的事，但这时，他居然连想都不想，便立即同意了铁男的提议，也道：“算了吧！”

当两人同意放弃之后，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一样，动作也快了起来，一起又抬过棺盖来，准备盖上去。如果盖下棺盖，他们大约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可以铲回泥土，铺上石板，令得一切恢复原状了。可是就在这时，原振侠的一只脚，本来是踏在棺木边上的，这时，可能是由于抬起了棺盖，手上承受了重量，令得他失去了重心，踏在棺木边上的脚向下一滑，滑进了棺木之中。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脚踏下去的地方，应该是棺木中死者的头部。这样一脚踏下去，死者不会损失甚么，但对原振侠来说，总不是十分好。偏偏他又收不住势子，不但踏了下去，而且还十分重，而当他一脚踏下去之际，他整个都呆住了！白绫被踏得凹了下去，应该是人头的地方，根本没有头，原振侠的一脚，踏到了棺底。

不但原振侠呆住了，连在一旁的铁男，也看出了这一点。两个人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发著抖。

他们不知抖了多久，棺盖的份量相当重，他们也不觉手酸，事实上，他们两人的全身都僵硬了。还是原振侠先开口，道：“尸体……尸体的头部……好像……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要十分艰难，才能讲出这句措词比较不那么恐怖的话来。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如果他直截地说“尸体的头不见了”，只怕他自己也受不了。

铁男道：“可能……可能尸体……收缩……以致缩短了，所以，你……”

铁男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说法靠不住。

在这一刹间，他们两人又有了共同的决定，所以他们的行动也是一致的，他们又将棺盖移过一边，原振侠慢慢地缩回脚来。

本来，他们已准备放弃了，不再对博士的遗体有兴趣，但这时，他们变得欲罢不能。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放弃的话，棺中的尸体是不是有头在，可能困扰他们一辈子，倒不如不论情形如何骇人，都弄个明白的好。

一放下了棺盖，他们再不犹豫，就揭开了那幅白绫。而白绫一被揭开，铁男和原振侠几乎昏了过去，他们的视线越是想移开去，但越是不能动，只是死盯著棺木之中，轻见博士的尸体。

那是一种令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为之僵硬，每一滴血都为之凝结的恐惧。他们看到博士的尸体，仍然穿著入殓时的大礼服，躺在棺木之中，可是他的头部，齐口以上，却并不存在！

作为一个医科学院的三年级学生，和一个有经验的刑警，原振侠和铁男两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轻见博士遗体不见了的头部，是被人用一种并不算是十分锋利的工具，粗暴地切割下来。甚至可以说，是硬砍下来的！

躺在棺木之中的，是一具无头尸体！不，比无头尸体更可怕，自口部以下的还在，而大半个头部却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不知道是谁，首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不论是谁发出的惊呼声，听来都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然后，他们两人身子倒向后，背靠在湿软的泥土上，手中握著的白绫落了下来，又自然而然地覆住了博士的遗体。

他们都喘著气，甚至互相之间，没有勇气互望。那情景太可怖了！而就在这时，突然之间，有两股强光自远处向他们疾射了过来。

月色虽然相当明亮，但比起那两股强光来逊色多了。两股强烈的光芒，射得他们一时之间，连眼睛也睁不开来。他们本能地用手遮向强光的来源，刚来得及弄清楚强光的来源，是来自一辆汽车的车头灯时，一个女子的呼喊声已传了过来，道：“你们，你们两个，都站住了别动！”

他们都看到，随著呼喊声，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有一个女子走出车外。由于强光一直照射著他们，所以他们只能看出那女子的身材很高、很苗条，像是留著直而长的头发，其他全看不清楚。

原振侠和铁男都不由自主苦笑起来，他们才看到了棺木之中那么可怕的情景，如今，看来又被人当作盗墓贼了。铁男的反应来得比较快，他仍然用手遮著光，道：“别误会，我是刑警！”

那女子像是呆了一呆，向前走来，一面仍然以听来相当威严的声音道：“你是刑警？将你的证件抛过来！”

铁男吸了一口气，放下手来，对方看来不像用武器在威胁，他实在没理由要听从对方的命令。他放下手之后，已经将证件取了出来，道：“这是我的证件，我们还在……执行任务，你先将车灯熄掉！”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从挖掘出来的土坑之中跳了出来，向那女子走去。原振侠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不过当他离开土坑之际，先将棺盖合上。而当他跳出土坑时，已听见那女子在道：“对不起，原来你真是警方人员，我还以为是盗墓贼！”

他也听到铁男在反问：“小姐，请问在这时候，你到坟场来干甚么？”

原振侠离开了土坑，也离开了车灯直射的范围，他已经可以看清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的相貌。那是一个充满了现代感的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二、三岁，发长及腰，衣著十分时髦，身材很好，皮肤黝黑健康，眼睛很大。口看来阔了些，但嘴唇的线条透著她个性的倔强，鼻子很高，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掩饰著哀伤的忧郁。

她这时正在回答铁男的问题，道：“我来先父的坟前，放一束花！”她的神情仍有著疑惑：“警方需要在半夜，执行开棺的任务？”

铁男多少有点尴尬，但他显然不想多和这位女子谈下去，他冷冷地道：“这是警方的事！”

讲完之后，他就转回身来，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原振侠明白他的意思，是希望事情快点结束，是以他立时拿起铁铲来。

铁男也拿起了铁铲，两人迅速而努力地将掘起的泥土，铲回坑中去。这时，他们两人心中所想的，全是一样的事：轻见博士遗体头部的Ｘ光照片，随著五郎的死亡而失踪，本以为可以在博士的遗体中，发现博士头部究竟有甚么秘密。可是，博士遗体的头部也不见了，而且如此恐怖地不见！

由此足可以证明，轻见小剑博士的头部，一定有著某种秘密。不但如此，也一定有某些人，不想这个秘密泄漏，所以才会有这种诡异莫名的事情发生！

原振侠这时，心绪极其苦涩，他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将博士遗体的Ｘ光片，自医院的档案室中找出来，只怕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了！但如今，这些事已经发生，他已深深地陷进去，只怕以后的一生都会受影响！

他一面用力铲著泥，同时也迅速用他现代科学的头脑，想判断已发生了的事，究竟是属于甚么性质？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令得他们两人感到极不舒服，而且神情紧张的是，那女郎一直在旁边，看著他们铲土，像是在监视他们的行动一样。她只有在他们开始之后不久，走开了几步，看了看墓碑，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然后，就一直离他们极远。

铁男的身上在冒汗，一方面是由于体力的支出，一方面也由于心情的紧张──他的行动是非法的。这时，他已没有空暇去思考事情的诡异，而更多地在想：那女郎还不离开，要是她寻根问柢起来，那将会令自己遭到极度的麻烦！他后悔何以自己会跟著原振侠来做这样的事，以致他不由自主，狠狠地瞪了原振侠几眼。

他们都想快点离开这里，所以动作十分快。当他们踏平泥土，又将那三块石板铺上去之后，他们直起了身子，那女郎仍然站在一旁。

铁男由于心怯，反倒感到了愠怒，道：“深更半夜，坟场并不是一个单身女性适宜久留的地方！”

那女郎的神情，看来仍然倔强，极有主见的样子，道：“请问，警方近来是不是常有类似的行动？”

她说著，指了指才铺好的石板。原振侠正在将石板上的泥土踢到一旁去。

铁男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那女郎又向较远的黑暗处指了一指，道：“先父的坟，看起来，好像也在最近被弄开过的样子！”

铁男和原振侠都怔了一怔，这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他们都只想快点离开，所以并没有搭腔。

原振侠将铁铲提了起来，向前走去，经过那女郎身边的时候，道：“快回家去吧！

”

当他大步走向前，那女郎在他背后之际，他彷彿还感到她锐利的眼光正盯著他，那令他感到极度地不自在，而加快了脚步。铁男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以致他们两个人，几乎像逃命一样上了车，将工具抛进行李箱中。铁男迫不及待地发动车子，原振侠上了车，车子一刻也不停留，向前疾驶而去。

当车子驶开去的时候，原振侠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那个女郎，挺立在轻见博士的坟前，一动也不动，在月色下看来，有一股怪异莫名之感。原振侠心中只想到一点：这个女郎真大胆！

车子一直驶出了好远，两个人都不讲话。还是铁男先打破难堪的沉寂，道：“有人将博士遗体的大半个头，砍了下来！”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道：“是的，看来，目的是为了使某种秘密不致泄漏！”

铁男苦笑：“博士的头部，会有甚么秘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道：“我想你不必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他顿了一顿：“你不觉得，像是有一个极其神秘的力量，在阻止某些事情的揭露？这种神秘力量，甚至是不择手段的，包括五郎的死、博士遗体的毁坏！”

原振侠在讲到这里时，连他自己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铁男的脸也变得煞白，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道：“不追究下去了？”

原振侠并不是遇事轻易放弃的人，对于轻见博士早年的异事，他从小就听他父亲提起过，一直抱著极度的好奇，但是，如何追究下去呢？

原振侠并没有回答，这表示他心中极不愿放弃追究。铁男也没有再说甚么，将原振侠送到学校的墙边，看著原振侠攀著墙进去，才又离开。

原振侠回到房间之后，倒头便睡，虽然他无论如何睡不著，但是他只想睡。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和铁男作任何联络。

一直到第五天。

原振侠在房间中发怔，刚在晚膳之后，门外传来几个同学的叫声：“原，有人来找你！”“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年轻女郎！”

接著是敲门声，门被打开，两个同学探进头来，笑嘻嘻地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呸”地一声，道：“少胡说，我不认识甚么漂亮的年轻女郎！”

两个同学想分辩，舍监瘦长的身形已经出现在门口。舍监的脸色相当难看，声音也很乾涩，道：“原君，你有访客！一般来说，学校宿舍并不欢迎女性来访，你到会客室去见客人吧！”

原振侠站了起来，舍监是不会开玩笑的，是谁来探访自己？他一面向舍监道谢，一面向会客室走去。会客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方向恰好和浴室相反，陈设简陋。

当原振侠推门进去之际，他首先看到一双修长均匀的大腿，裹在一条浅紫色的裙子之中，裙子由一条同色的、相当宽的腰带系著，腰肢细而婀娜，就在腰际，已经看到了长发的发梢。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是她！

那时，女郎也放下了原来遮住她上半身的报纸，明亮的眼睛向原振侠望来。那种眼神，如果不是带著几分凌厉，倒是很明丽动人的。

原振侠感到极度的意外，几天前在坟场上见过的女郎，怎会找上门来了？他立即感到对方一定十分难以应付，所以他采取了十分谨慎的态度。而由于宿舍中，可能不常有这一类型访客之故，在门外，传来了同学们的阵阵嘻笑声，令原振侠感到更不自在。

那女郎先开口，道：“这里好像并不适合长谈，是不是要另外找一个地方？”

原振侠道：“有长谈的必要吗？”

“有！”那女郎的声音坚定而低沉：“我已经知道，你和那个刑警，那天晚上的行动是非法的！”

原振侠心陡然一跳，摊开了双手，道：“我是一个穷学生，没有甚么可以被敲诈的！”

女郎扬了扬眉，现出责难的神情，道：“为甚么要对我抱著敌对的态度？我只想知道，你们为甚么要去开棺？看看是不是对我心中的一个疑问有帮助！”

原振侠一时之间，弄不明白对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他却知道，长谈是逃避不了的了。在他犹豫间，那女郎已伸出手来，道：“我的名字是黄绢，想不到吧，我们全是中国人！”

由于对方的日语如此流利，原振侠的确未曾想到她会是中国人。他道：“这里附近有一个小咖啡馆──”

黄绢的语气，始终带有几分命令的意味。她道：“那还等甚么？”

说著，她就向外走去。原振侠没有考虑的余地，只好跟了出去。

小咖啡馆中十分幽静，坐下来之后，刚才离开时，同学此起彼落的口哨，还在耳际响著。就著幽暗的灯光，原振侠打量了一下黄绢，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异性。

女侍送来了咖啡，退了下去。黄绢用匙缓缓地搅动著咖啡，道：“我从小就移民到法国去，先父的名字是黄应驹，我想你听说过？”

原振侠“啊”地一声，不由自主，带著肃然起敬的姿态站了起来，身子站得笔直。

然后又坐了下来，道：“当然，黄教授是世界上少数的脑科权威之一，他的著作是我们的教科书。难怪你的日语流利，黄教授在当东京帝大教授的那几年，你一定也在日本！

”

“是的，很快乐的童年和少年。先父很喜欢日本，所以他死了之后，不愿葬在法国，要葬在日本，这便是我为甚么会在坟场出现的原因。”黄绢喝了一口咖啡：“我本身在巴黎，负责一个小型的艺术品陈列馆。”

原振侠对艺术品所知不是太多，他也无意去讨论。他问道：“你说心中有一个疑问？”

黄绢皱起了眉，道：“轻见博士，是大约一年之前，撞车死的？”

原振侠点了点头，示意黄绢略停一停。他转身向女侍要了一包烟，点著，深深吸了一口。

关于轻见博士，他的好奇是有来由的，可是黄绢为甚么也对博士的死表示关切呢？

他用询问的目光望著对方，黄绢道：“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始说才好，或许，就从卡尔斯将军的头痛症开始。”

原振侠又呆了一呆，黄绢的话，实在来得太突兀了。卡尔斯将军，这名字倒很熟，但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是甚么人来。原振侠不表示赞成或反对，只是道：“那和我有关系吗？”

黄绢蹙著眉，道：“很难讲，我推测和你的行动有关系。我查过报纸，在你宿舍中，有一位叫羽仁五郎的学生离奇毙命，是不是？”

原振侠点了点头，黄绢道：“那么，你就得听我从头到尾地叙述。请维持耐心，因为说来话长！”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

卡尔斯将军的名字，原振侠乍听之下，只觉得熟悉，其实，那是由于话题转得太突兀之故。只要略作解释，稍具国际常识的人，一定知道他是甚么人。

卡尔斯将军，是北非洲一个小国的元首。这个小国家十分穷，但是有丰富的铀矿和钻石矿，所以对绝对军事独裁，使用一切恐怖手段来统治的卡尔斯将军而言，有足够的金钱供其挥霍。

卡尔斯将军最大的兴趣，是想将他那一套独裁方法，传播到全世界去，而他又惯于玩弄政治手法，取得东西两大阵营不同程度的支持。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认为自己是未来世界的领袖，这一点，可以从他办公室中，办公桌后面那幅巨大的肖像画上得到证明。

卡尔斯统治的国家，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卡尔斯将军的办公室，布置得比法国凡尔赛宫的全盛时期，还要奢华。在巨大的、每一个转角处都包上闪亮金片的办公桌后，那幅巨大的卡尔斯将军全副武装的肖像画，高达七公尺，神情威武。而肖像画的背景，是淡淡的世界地图，这表示将军有使自己成为世界巨人的野心。

那天早上，卡尔斯和往日一样，由一条秘密的通道，进入他的办公室，他的几个得力手下，已经在办公室外候见。将军一在办公桌后坐下来，就习惯地转动椅子，转向他自己的画像，然后，反手按动对讲机，召唤他的手下进来。所以，当那几个全有著部长头衔的手下，走进办公室之际，只能看到将军的背影。

将军并不转回身来，只是下达著命令，包括向苏联和美国要更多的军火、加紧训练恐怖行动的人员，去对付他所不喜欢的邻近国家。接到命令的有关人员都退了开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白种人──罗惠，他在这个国家的名义是高级顾问。

卡尔斯将军在这时，才转动椅子，面对著罗惠。他的左边脸颊，在不自主地抽动，口也有点歪，样子看来很令人产生一种恐惧感。

他用一种尖锐的声音道：“你安排得怎么样了？”他用手敲著自己右边的头：“该死的头痛，越来越厉害了！”

罗惠也看得出，那“该死的头痛”是如何在折磨著卡尔斯将军，令得他脾气暴躁，上个月曾经一次下令，处死了五十个他的反对者。

这时，罗惠必须小心回答。虽然他的实际身分，是将军麾下一支最强的雇佣兵团的组织者，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个独裁者。他道：“一切全都安排好了，只等将军决定行期。最好的脑科医生会集中在巴黎，替你作详细的检查！”

“行期！”将军怒吼著：“叫他们来！叫全世界的脑科医生来！”

罗惠的心中，暗骂了一声“无知的蠢驴”。但是表面上，他却维持著对将军的尊敬，当然一大半，是看在每年高达五百万美元的“顾问费”面上。罗惠在二十年前，还只不过是一个国际间的亡命之徒，而两年前，他曾代表卡尔斯将军出席过联合国。

他道：“将军，请脑科医生来，问题不大，但是那些精密仪器，却没有可能从瑞士和巴黎的医院中拆卸下来。所以，医院方面的意见──”

将军再次怒吼：“别理会医院的意见，敌人正希望我离开自己的国家，好对我不利！”

罗惠摊了摊手，道：“我们国家的医疗仪器不够，单是医生来，作用不大！”

将军的手指直伸到罗惠的面前，叫道：“作用不大，比没有作用好！小心我将你这个高级顾问贬职，贬你替我驾车！”

这种威胁，罗惠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只是耸了耸肩，然后，尽他的可能，去执行卡尔斯将军的命令。

“所以，我父亲就从巴黎，到了卡尔斯的那个国家！”黄绢的神情有点忧郁。

原振侠用一种不明白的神情望著她。黄绢不等原振侠开口，就道：“是的，我父亲可以完全不受那个将军的威胁，也不必贪图金钱，但是当罗惠来对他一提起时，他立即就答应了。当我知道了他的决定之后，当晚，我曾和他，在他的书房中，谈及这一个问题。”

黄绢略顿了一顿，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始终觉得这位美丽的少女，眼神中有著一股挑战的意味，这和他的性格很相合。黄绢道：“你想不想听我们交谈的经过？”

原振侠又点著了一支烟，其实他并不是想抽烟，只是他觉得下意识中，要在黄绢面前，装得更成熟点。他道：“当然想听黄教授为甚么肯去医治那个混蛋将军的原因，请说！”

黄绢笑了起来。“混蛋将军”，那正是那天晚上，她对卡尔斯将军的称呼！

“爸！”黄绢的声音相当高：“你为甚么要老远到非洲去，替那混蛋将军治病？你并不是一个出诊医生，而是举世推崇的脑科权威！”

黄应驹教授咬著烟斗，对于女儿的问题，他暂不回答，而现出了一种十分奇诡的神情来。

从任何角度来看，脑科权威黄应驹教授的地位是如此之高，对于罗惠转达卡尔斯将军的邀请，他一定会断然拒绝的。就算将军来到了巴黎，黄教授是否肯去参加会诊，也成疑问。

而罗惠一到巴黎，不去找别的脑科医生，先来找黄教授，也是有原因的。他和黄教授是旧识，若干年之前，当他们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就在巴黎认识。那时，黄教授是一个穷学生，而罗惠已经是一个亡命之徒。

他们认识的经过如何，可以不必查究，但两人之间的友谊，是毫无疑问的。其后，罗惠离开了法国，参加了雇佣兵团的工作，由于他的亡命徒性格，很快就爬升上去，成了雇佣兵团中出色的人物。

黄教授望著他女儿，缓缓地道：“罗惠来找我，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不想他为难！

”

黄绢摇著头：“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绝不是你要到非洲去的理由！”

黄应驹又小心地望著女儿，心中在说：对的，她不再是小孩子了，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不是要告诉她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不再用表面的理由敷衍你。真正的理由是，我对卡尔斯这个人，极有兴趣，早就想有一个机会，详细地检查他的身体。如今有这样的可能，我绝不会放过！”

这个理由一说出来，令得黄绢极其惊讶，令她也小心地打量她的父亲。

黄应驹教授的外表和他的权威十分相称，中年人的威严、学术上的成就，在他的身上表露无遗。虽然心理学家说，任何男人在潜意识中都会有顽童性格，但黄教授是绝不会有的，他应该和掌声如雷的演讲、厚厚的著作连在一起。可是这时他说的理由，却像是顽童可以得到心仪已久的玩具一样。

黄绢不禁笑了起来，道：“为甚么你会对这个人的身体有兴趣？他是超人？”

这分明是一个开玩笑式的问题，可是黄教授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是在认真地思考。

黄绢有点不耐烦，正想再问，黄教授已经道：“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他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在他的身上，有著现代医学所无法解答的问题！”

黄绢道：“是，他奇特，他是一个独裁者！”

“他的行为与我无关，”黄教授仍然很认真：“我说他奇特，纯粹是由于他身体的结构，一定有特异之处。”

黄绢呆了半晌，心忖：父亲一再如此强调，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虽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但是也多少可以听出一点因由来，尤其她是一个思路十分缜密的人。她立时问：“爸，你和这个将军，以前曾见过？”

黄应驹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陷入沉思之中，半晌，才道：“是的！”

黄绢更是奇怪：“爸，那怎么可能？你一直在法国和日本，所从事的工作，和一个独裁者相去十万八千里，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黄教授笑了起来：“孩子，将军不是生下来就是将军，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学者！

我过去有过一段经历，是你出世后才不久的事，我一直没和你提起过。”

“哦！”黄绢感到有点委屈，她一直以为，他们父女间的感情极好，是无话不谈的。

黄教授挺了挺身子，然后，又将他自己整个埋进了安乐椅中，道：“那时，你才出世不久，还没有满周岁，你母亲竟然离我而去──”

黄绢扬了扬眉。她从小就没有母亲，这一点她是知道的，每当她问起之际，父亲总是淡淡地回答：“你很小的时候，你母亲就离开了我。”

直到这时，黄绢才从父亲的神态和语调中，体会到了当年母亲的离去，对于父亲的打击是多么大！

黄教授将烟斗轻轻地在手心上叩著，续道：“那令我伤心极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受了这样的打击，一定早已自杀了！”

黄绢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父亲的手。黄教授的手在微微发著抖，过去的岁月虽已过去，但是心灵上的创伤，看来还随时可以渗出鲜血来。

他的声调变得迟缓而悲切：“我真正走投无路了，穷、失意、爱情上的挫折，还有一个我发誓要把她好好抚养成人的女儿。就在这时候，罗惠来了，他告诉我，他的雇佣兵团，正在阿尔及利亚作战，亟需要一个战地医生。”

黄绢将他父亲的手握得更紧。黄教授叹了一声：“虽然我还没有毕业，但是已有了足够的资格，我几乎连想也未曾想，我答应了他。取得了一笔钱，刚好可以将你，送到最贵族化的托儿院去寄养两年。我在安顿好了你之后，就和罗惠一起到北非去，雇佣兵团的生活、经历，简直就像是一场恶梦一样。在到了北非的第二年，我遇到了卡尔斯，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极其异特的环境之下，是在北非的沙漠中。”

黄绢低叹了一声，道：“爸，如果过去的事情，令你觉得不愉快的话，你还是别说了！”

黄教授轻抚著女儿的长发，道：“不，我一定要你明白，为甚么我现在，在事隔那么多年之后，我还要去见卡尔斯！”

黄绢没有再说甚么，她知道父亲脾气中固执的一面。当他决定了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的确没有甚么人，可以劝阻他不做下去的。

黄教授又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说出了他在特异环境中，见到卡尔斯的经过。

那时的卡尔斯，当然不是甚么将军，而只是一个游击队中的低级军官。

法国雇佣兵团在北非的阿尔及利亚，主要的作战任务，是对抗一支由非洲，主要是北非洲各地野心家组成的游击队。这支游击队的主要成员，是阿尔及利亚的土著，但是所谓“联合势力”，也有来自其他非洲地区的人参加。武器的来源，是军火商和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集团的支持。

这是一场十分艰难，甚至丑恶的战争。战争的双方，根本都不按照战争的法则来进行战争，彷彿这场战争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戮。

黄应驹在一到北非之后，接到的第一道训令就是：绝对不能医治对方的伤兵，根本不要有伤兵，也不要有俘虏。

在开始的时候，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看到成串的俘虏，被残酷处死的事实，都会忍不住呕吐。但是渐渐地，也变得麻木和习惯了。

当战争越来越激烈，有的雇佣兵被游击队捉了去，曾被残酷虐待过的尸体，被沙漠的烈日晒成乾瘪而发臭之际，雇佣兵方面的报复也更残酷丑恶。不知是哪一个提出的办法，将游击队的俘虏，用手铐、足镣连接起来，将他们送到沙漠中，任由他们在那里挣扎、饥饿和乾渴至死为止。

所选择的“处死沙漠”，大多数是东方欧格沙漠的中心，那地方真正是人间地狱，除了沙漠上的毒蜥蜴之外，几乎没有生物可以生存。而当白天的烈日之下，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八度之际，连毒蜥蜴也变成两只脚、两只脚替换著，才能在滚烫的沙粒上伫停。

被送到那里去的俘虏，当被赶下车之际，所发出的哀号声，据说连沙粒也会为之颤动。

黄应驹遇到卡尔斯，就是在这个沙漠的中心地带，当时是晚上。

由于白天的气温实在太高，即使是开车子赶路，也会令人禁受不住。所以，遇上有必要的事，必须经过东方欧格沙漠之际，都是在晚上出发。太阳才一隐没，气温就急速下降。

黄应驹那次的任务，是护送一批药物到雇佣兵的一个据点去，那据点中有两个人受了伤，需要送回总部去。和黄应驹同行的，是两个雇佣兵，他们全副武装，保护著黄应驹前往。

在月色下看来，整片死寂的沙漠，像是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银光一样。即使是如此丑陋的沙漠，一般都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有时也会有它美丽的一面。

车轮辗过柔软的沙，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路上，经过不知多少白骨，有的是兽骨，有的是人骨。有的人骨是整堆的，还有铁炼连在一起，那当然是不久以前，被放逐到沙漠里来的游击队战俘。

每当看到了这样的人骨，驾车的那个雇佣兵便会神经质地大叫：“想想这些杂种是怎样对付我们的！”

然后，他就加快速度，令车子在白骨上疾辗过去，辗得白骨四下飞溅。而在这时，他的脸上，也就现出了一种扭曲了的复仇的快意。

黄应驹心中极难过，他绝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是他既然签了两年合同，他就必须硬撑下去。想到两年之后，他还可以拿到一大笔钱，使他自己和女儿的生活有著落，他也只好忍受下去。很多次，他感到自己的卑鄙，竟然会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麻木，但是他只好忍受著，一直压制著自己。

当驾驶车子的雇佣兵又辗过了一堆白骨，而发出夜枭鸣叫一般的笑声之际，黄应驹转过头去，尽量不去看对方那张充满了人性泯灭的脸。也就在这时，他看到距离车子约两百公尺处，平整光洁的沙上，有许多黑影，躺在沙上不动。

他立即看出那大约是二十个人，每个人都距离得相当近。而且，他也立即知道，这些人，多半就是四天之前，才被加上手铐脚镣，放逐到沙漠中等死的那批游击队员。

这时，驾车的雇佣兵也发现了那些人。他发出了一下极其兴奋的呼叫声，立时扭转驾驶盘，车子向著那批人直冲过去。

黄应驹知道那雇佣兵想去干甚么，他实在忍不住了，陡然叫了起来，抓住了驾驶盘，想令车子照原来的方向驶出去，不驶向那批沙上的人。

那雇佣兵发怒了，像疯了一样，用力推开黄应驹。可是黄应驹这时，多少日子来压抑著的情绪也爆发了，他一拳打向那雇佣兵，两人争夺著驾驶盘。车子在两人的争夺之下，东歪西斜地向前直冲，另外一个雇佣兵又惊又怒地叫起来：“喂，你们在干甚么？

”

那雇佣兵才叫了一声，两个人的争夺已经有了结果，吉普车陡然翻倒，四轮向天，车轮还在急速地转动，车上的三个人都被抛了出去。黄应驹和他争执的对手，迅速跳了起来，那雇佣兵立时端起鎗来，看他满面怒容的样子，真会毫不犹豫地立时扳动扳机。

但也就在这时，另一个雇佣兵横过鎗托，将对准了黄应驹的鎗口抬高，喝道：“你疯了？”

那雇佣兵叫道：“他不让我去辗那些杂种！”

另一个向黄应驹苦笑了一下，道：“黄，你在干甚么？满足你知识份子的良知？那些人是四天之前被放逐出来的，早已死了，车子辗不辗过去，又有甚么关系？”

刚才还斗志高昂的黄应驹，在刹那之间，变得垂头丧气到了极点。是的，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沙漠中，过了四天而仍然活著，那些人早就死了。他为甚么要去阻止那雇佣兵？是为了良知？如果是为了良知的话，放逐那批人的时候，又为甚么不阻止？

他怔呆地站著，那两个雇佣兵已经合力去将翻转了的车子推好，将车上倒下来的东西，逐样搬起来。

黄应驹慢慢地向那一堆人走去。

当他接近那堆人之际，看到了那些人的身子，已经有一半埋在沙中，露出沙面的身子，看来像是坚硬的木头一样，那是肌肉在极度的缺水之后形成的一种现象。每一个人的口、眼，全都张得老大，缺水的肌肉收缩，令得他们的眼和口根本无法闭上。

黄应驹苦笑了一下，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开始抽搐。他正想转过身去，突然看到其中一个人，正面对著他，在向他眨著眼睛！

那个人眨眼睛的动作已然十分艰涩，但是黄应驹看得十分清楚，那个人在向他眨眼睛。不但在眨眼睛，而且，乾裂的口唇，还在颤动著！

黄应驹在陡然震动了一下之后，失声叫了起来：“天！有一个人还活著，他还活著！”

他一面叫，一面奔跑过去。当他跨过了几个死人，来到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陡然伸出手来，抓住了黄应驹的脚踝。

黄应驹连忙解下身边的水壶来，旋开盖子，将水壶口对准了那人的口。水从那人的口中流进去，开始时，那人根本无法吞咽，水流满了那人的口后，溢了出来。但是渐渐地，看到那人喉结开始移动，水也顺著他的喉管，进入他的体内。

原振侠感到十分震惊，尤其当他听到“那人抓住了足踝”之际。坐在他对面的黄绢，感到了他的震惊，停止了说话，望著他道：“怎么？”

原振侠忙道：“从你的叙述中，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过，请你继续讲下去。我想起的事，我会告诉你，也是关于一个人，在绝无可能生存的情形下，没有死亡的事。

”

原振侠所想起的，是他父亲当年在战场上，从一个炮弹坑中，将轻见博士掘出来的事。

两件事之间，的确有著相同之处。两个人，一个缺氧，一个缺水，任何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不可能活著的，但是他们却没有死。这种情形，似乎不能用“生命力强”来解释了！

原振侠又道：“当时令尊怎么样？在那样残酷的战争中，那两个和他在一起的雇佣兵，一定不会允许他，将那个未死的俘虏救转过来！”

黄绢道：“是的，但是父亲说，那时，他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了。他们之间爆发了剧烈的争论，结果是──”

当水自喉管流入了那人的体内之后，他眼珠的转动已渐渐灵活起来。这时，那两个雇佣兵也奔了过来，驾车的那个人一看到还有人活著，立时提起鎗来，另一个喃喃地道：“真是奇迹，上帝！怎么可能有人在四天之后仍然活著，真是奇迹！”

黄应驹立时转身，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鎗口。那持鎗的雇佣兵喝道：“滚开！”

黄应驹道：“你不觉得，这个人还活著，是上帝的意思么？”

那雇佣兵怒道：“去他妈的上帝，我不信上帝！”

黄应驹转过身来，盯著他，道：“你不信上帝，但是在你的心中，一定有某一个神，某一种超乎人类所能理解的力量的存在！你看看这个人，他在绝无可能的情形下不死，你为甚么不相信这种力量的存在，还要夺走他的生命？放过他吧！他一定是一个应该活下去的人！”

随著黄应驹的话，那雇佣兵手中的鎗渐渐向下垂下来。或许是由于他纵使不相信上帝，也相信某种冥冥中的力量之故，也或许是由于那人还活著这件事太奇特，也或许黄应驹的话，打动了他的心。

他放下了鎗，看著那个人。那人显然是北非的土著，肤色黝黑、结实，眼神之中，有一股近乎恐怖的反叛。

这时，他已停止了喝水。雇佣兵用鎗口指著他的脸，喝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人张大口，发出的声音嘶哑而乾涩，道：“卡……卡尔斯。”

“卡尔斯！”原振侠陡然站了起来，伸手向黄绢指了一指，又坐了下来。像是想说甚么，但却又没有说出来。

黄绢立时摇头，道：“如果你以为，我父亲因为当年救过卡尔斯，所以这次就肯替他去医治头痛，那你就错了。我父亲绝不想去依附权贵！”

原振侠忙道：“你误会了，黄小姐。我的意思是，你父亲不应该去！”

黄绢的嘴唇合拢，作了一个询问的口型。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位置越高的人，越是不喜欢人家知道他过去不光荣的事。历史上有许多这样的例证，令尊到卡尔斯的国度去──”

原振侠讲到这里，作了一个手势，没有再讲下去。刹那之间，黄绢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缓缓地道：“父亲的确是死在那里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他刚才这样讲，只不过是常情上的推论，他知道黄教授已死，可是不知道是在甚么地方、甚么情形下死的。直到这时，才知道死在非洲，他失声道：“那卡尔斯将军──”

黄绢摇头：“不，我不认为父亲是遭了卡尔斯的毒手。我父亲死得……十分……”

她像是在考虑应该如何措词，又想了片刻，才道：“死得可以说十分……离奇。”

原振侠“哦”地一声，道：“怎么离奇法？”

黄绢侧了侧头，想了一会，才道：“还是从头说起好，不然，不容易明白。刚才我们说到哪里？”

“说到你父亲在沙漠中遇到了卡尔斯！”原振侠答。

卡尔斯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当时，绝不会引起听到这名字的人的震惊。黄应驹立时伸手去按他的腕，发现脉搏很快，但也不算是不正常。

黄应驹又翻了翻卡尔斯的眼睑，卡尔斯的情况，几乎完全正常。黄应驹望了望地上许多已经乾瘪了的尸体，问：“你是凭甚么活下来的？”

卡尔斯乾裂的口唇掀动著，当他的口唇开始有动作之际，浓稠的血自唇上的裂缝中迸出来，看来十分骇人。但是他的语音还是很清楚，他道：“我不知道，或许是真神要使我活著，有任务要交给我，去消灭真神的敌人！”

卡尔斯是一个狂热的游击份子，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从他死里逃生之后的那几句话中，已经可以听得出来。那两个雇佣兵互望一眼，其中一个闷哼一声，道：“好，如果我一鎗打不死你，连我也承认你是真神的使者！”

他一面说，一面已用鎗口抵住了卡尔斯的额角。卡尔斯脸色惨白，但是难得的是他却并无惧色，反倒现出一股十分倔强的神色来。

黄应驹在这时，推开了鎗口，道：“这个人，我要将他带回去！”

那两个雇佣兵同声反对，黄应驹坚决地道：“我是医事军官，有权这样做。”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手鎗来，射断了锁住卡尔斯的手铐和脚镣，卡尔斯昂然向前走著。

黄应驹继续执行他的任务，卡尔斯一直蜷缩在车中，一句话也不说。黄应驹给了他一些食物和水，他默默地喝著水。

回到了营地之后，黄应驹运用了简陋的设备，替卡尔斯作了详细的检查。黄应驹心中的疑问是，这个人能在绝无可能生存的环境下活下来，是不是有甚么特异之处呢？

检查的结果是没有，卡尔斯看来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当然他的健康状况十分好。黄应驹曾经设想过，将他单独囚禁，让他处在如同沙漠中缺水的那样恶劣环境之中，来观察他何以能够生存。如果黄应驹这样做了，可能问题会有答案。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一则，拿人来做实验，对黄应驹这样一个正直的科学家来说，觉得那是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二来，他根本失去了这个机会，到了第三天，卡尔斯越押逃走了。

黄应驹不住抽著烟斗，望著她女儿：“从此，我没有再见过他。一直到他冒出头来，成了军事领袖，又统治了一个国家，我看到了他的照片，肯定这个卡尔斯，就是当年沙漠中，大难不死的那个卡尔斯。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这是对他作进一步检查的大好机会！”

黄绢听她父亲讲完了往事，笑了一下，道：“爸，或许他当年不死，只是由于他暗中藏了一袋水！”

黄应驹摇著头，道：“我早就想到过这一点，但那是不可能的。在那四日夜之中，一个人维持生命的水分，至少要八公升，他身边哪能带那么多水？和他在一起的其余人，根本是在第二天就死了的！”

黄绢又道：“你不是曾对他作过检查？”

“是的，但那是十分简单的检查，当时连Ｘ光设备都没有。这次，他头痛，我至少可以替他拍摄很多Ｘ光片，进一步观察他这个人究竟有甚么特异之处，这是我多年来的心愿！”

黄绢想不出可以再有甚么理由去阻止她父亲，所以她只好摊了摊手，黄应驹教授的非洲之行遂成定局。

原振侠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和黄绢的谈话，令他感到异常的愉快，他道：“如果我是黄教授，我也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你知道轻见博士的事？”

“知道一点，对你们的怪诞行为──”黄绢说著。

原振侠笑道：“你是指挖掘博士的坟墓而言？”

“是的，这行为难道不怪诞？”黄绢反问，目光有点咄咄逼人。

原振侠略挺了挺身子，道：“我们有这种怪诞行为的目的，和令尊到非洲去是一样的。因为轻见博士，也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

原振侠说出了轻见博士的故事。

黄绢听得很用心，等原振侠讲完，她又问道：“和你同宿舍的那位同学之死──”

原振侠又说了羽仁五郎死亡的经过。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先可以达成第一个结论：轻见和卡尔斯，是同一类型的人，这一类型的人，能够在普通人绝对无法生存的环境之中生存下去！”

原振侠觉得黄绢这样的结论略为草率一点，但是又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来。黄绢又道：“我还有第二个结论，但是先要你听听我父亲死亡的经过再说！”

原振侠在知道了黄教授是死在非洲之后，早就急于听死亡的经过了。

黄应驹教授在行前，已经了解到当地医院中的设备。他又带了一些可以移动的仪器，卡尔斯将军派了专机到巴黎来迎接他。

当专机降落时，黄应驹一下机，就看到一辆豪华的黑色大型房车疾驶而来。车门打开，罗惠下车来，迎接黄教授。

黄应驹和他带来的仪器上了车，罗惠下令开车，转头对黄应驹道：“将军的头痛，好像越来越剧烈，最好能医好他！”

黄应驹明白罗惠的意思。头痛极影响情绪，而一个独裁军事统治者情绪不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黄应驹道：“我会尽力！”

他是一个科学家，只能这样说，只有江湖医生，才会拍胸口，保证可以包医百病。

罗惠感叹地道：“真想不到，当年我们当雇佣兵，战争的目标就是如今这些新贵，我如今反倒要受雇于他们！”

黄应驹脱口道：“只怕你更想不到，卡尔斯当年，曾经是我们的俘虏！”

罗惠陡然一怔，当年发生在沙漠中的那件战争小插曲，知道的人并不多，罗惠并不知道。他在一怔之后，摇头道：“不会吧，当年……双方的俘虏，好像没有甚么人还能活著的！”

想起那场丑恶的战争，黄应驹也不禁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和罗惠多说甚么，因为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如果泄漏出去，总不是很好，所以他只有含糊地道：“可能只是传说。”

罗惠也没有再问下去。

车子驶过荒凉的沙漠，驶过贫陋到令人难以想像的村庄和小镇，驶进了毫无生机的城市，然后到了卡尔斯的“王宫”──所有的人，对卡尔斯居住办公之处，都这样称呼。

在一间宽大得异常，布置华丽得过分的会客室中，罗惠和黄应驹等了大约半小时。

然后，听到了门外卫兵持鎗致敬的声音，门打开，举世闻名的卡尔斯将军，挺著胸，昂著头，以他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标准姿势走了进来。

罗惠先站起来，也示意黄应驹站起来。卡尔斯向黄应驹望来，当他一看到黄应驹之际，陡然震动了一下，现出了极疑惑的神情来，这种神情将他身边的罗惠吓了一跳。卡尔斯盯著客人，道：“黄教授，我们以前见过？”

黄应驹连半秒钟也不考虑，道：“没有，我是第一次有幸晋见将军！”

卡尔斯挥手，令罗惠出去。当罗惠走出去之后，卡尔斯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记得你！一个人在死亡边缘时见过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黄应驹教授感到卡尔斯的神态、目光都和鹰隼一样，他镇定地道：“将军，我不知道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看来你的健康很好！”

卡尔斯又盯了对方片刻，才道：“好，你不愿提，我也不必提了。你来了很好，我可以放心，当年你救过我，现在当然绝不会害我！”

黄应驹仍然装成绝听不懂卡尔斯的话，道：“我想尽快开始吧？”

卡尔斯将军道：“好！我可以消灭我所有的敌人，但是这要命的头痛──”他说著，用力敲打著自己的头部。

黄教授道：“我想先和你的医生联络一下──”

将军大声道：“不必了，那些医生，全是饭桶！他们要是有用的话，我头痛早就好了！”

黄教授有点啼笑皆非，道：“那么，我至少要看看他们的诊断记录，例如Ｘ光片──”

卡尔斯将军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地跳了起来，道：“Ｘ光片！我的身体，我伟大的脑袋，为甚么要让那种鬼光线透过去？”

黄应驹更加啼笑皆非，道：“我……那么我想你也没作过核磁共振扫瞄？”

卡尔斯悻然道：“甚么都没有，也别期望我会答应做这些事！”

黄应驹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见到将军不过五分钟，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辞了。他站了起来，道：“将军，真对不起，我在巴黎很忙，东京还有一个演讲会等著我──”

卡尔斯怒道：“你不准备替我医治头痛？”

黄应驹道：“你拒绝作任何检查，世上不会有人可以治好你的头痛！”

卡尔斯用一种十分凶狠的神情，望著黄教授，道：“你拒绝医治，我下令不准你离境……”

他陡地冲到门口，打开了门，大声叫著。

罗惠和七八个护卫、官员一起奔了过来。将军指著黄教授，道：“不准他离境，直到他肯答应替我医治为止！”

罗惠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惶恐地望著黄应驹。黄应驹叹了一声，道：“先替我安排住所，慢慢再对你说！”

然后他走向将军，压低声音，道：“当年在沙漠里渴你不死，Ｘ光也照不死你的！

”

将军仍然恼怒，他说不准离境，黄应驹也真的无法离开，只好住下来。

一个月之后，卡尔斯将军似乎仍未回心转意。黄绢知道了父亲的处境，特地从巴黎来看他。黄应驹教授倒并不苦闷，他不忘传授知识，对当地的医生每天讲学，一点也不寂寞。

罗惠替他准备的住所，就在当地一家规模最大的医院之中，生活环境倒也舒适。一直到了第三十七天晚上，突然有整辆卡车的士兵，冲了进来，把守住了医院各处的通道。然后，穿著军服的卡尔斯将军，在他贴身卫队的簇拥之下，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吼叫道：“好，就让那种甚么光线，透过我的头部好了！”

黄应驹闻讯赶到，带著将军来到Ｘ光室，将军坚持要黄教授操纵一切，将其他人等，一律赶得远远的，黄绢只好暂充他父亲的助手。对于美丽的黄绢，将军倒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当卡尔斯躺在Ｘ光机的下面，黄教授移动著机件，对准他的头部，卡尔斯显得极度紧张，面部肌肉在不由自主抽动著。黄绢在一旁，令他的身子转动，以便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摄他的头部。

卡尔斯恨恨地道：“甚么时候才能知道结果？”

黄教授回答：“几分钟就可以了！”

卡尔斯沉声吼叫著：“只准你一个人看！绝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伟大的头部！”

黄应驹笑著，道：“其实，每一个人的头部，全是一样。去了皮和肉之后，就是看来没有差别的骷髅骨！”

卡尔斯闷哼著，当黄绢扶他起来之际，他又特地叮咛了一句，道：“女人，更不能看！”

黄绢心里只觉得滑稽可笑，她和卡尔斯一起走出了Ｘ光室。当她离开的时候，她预料不必几分钟，她父亲就可以拿著Ｘ光片走出来了。

卡尔斯将军才一出来，他的贴身护卫就迎了上去，将他围住。将军在人丛中向黄绢问：“我可以离开，等你父亲拿药来了？”

黄绢道：“如果在Ｘ光照片中，可以看到简单易治的病源的话！”她多少也有点医学常识：“头痛的原因超过一百种，有许多是Ｘ光透视也找不出病因来的！”

卡尔斯将军的神情，在刹那之间表现得十分愤怒。他刚想开口大叫，在Ｘ光室中，突然传来了一下听起来很沉闷的爆炸声，和那爆炸声同时传出来的，是黄应驹教授一下听来充满惊讶的呼叫声。刹那之间，Ｘ光室外，乱成了一片！

将军的贴身护卫，表现了他们特别的忠勇。两个人扑向将军，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著将军，另外两个，立时冲到门前，大声呼喝著。而这时，已可以看到白烟自门缝下冒出来。

黄绢也吓呆了。其余的人来得极快，罗惠和几个官员一起奔了过来，黄绢尖叫了起来：“天，总得有人打开门来看看！”

贴身护卫已扶起了卡尔斯来，卡尔斯头也不回，在大队卫队簇拥之下，立时离去。

像是迟走半秒钟，整座医院就会爆炸一样。

两个士兵踢开了Ｘ光室的门，整个Ｘ光室内浓烟密布，而且有一阵极难闻的气味传了出来。这种气味，任何人一生之中，都可以有机会闻到，那是聚氯乙烯制品，在燃烧时所发出的气味。一般电影胶片、照相底片，全是这一类制品。

在Ｘ光室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还没有人知道，所以门打开之后，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冲进去。只有黄绢，关心父亲的安危，一面叫著，一面奔了进去。但是浓烟和焦味实在太惊人了，以致她虽然屏住了气息，眼睛也因为浓烟而立时流出了眼泪来。

不过她还是看到了她父亲，世界知名的脑科专家黄应驹博士，正伏在刚才卡尔斯将军躺过的平台上。黄绢扑了过去，抱住他，将他拖出来。

医院中其他的医生立即赶过来急救。医院的设备其实也不太差，氧气筒、电动震心器，全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应用。可是一切全都没有用，黄应驹教授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再也不会跳动了！

黄绢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振侠完全可以明白，黄绢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是甚么意思。因为这时，她讲述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之际，她那种震悸的情形，还令人感染到她心中的疑惑和悲伤。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死因……后来一定检查过了，是甚么？”

黄绢回答：“心脏病猝发，猝发的原因，可以是吸入过多浓烟，而浓烟是由于爆炸而产生。爆炸的原因不明，可能是电压负荷过量！

“那阵焦臭味，是Ｘ光片焚烧引起的。一共拍了将近二十张，我记得，一张也没有剩下。父亲被拖出来时，右手紧握著拳，只有一小角Ｘ光片，被他握住了，没有烧去。

”

黄绢打开了手袋，取出一只纸袋，又从纸袋之中，取出那一角烧剩了的Ｘ光片来。

那只有一包烟四分之一大小的一片，一点也看不出有甚么来。

原振侠望著黄绢，道：“你的第二个结论是──”

黄绢的神情变得很小心，缓慢地道：“我的第二个结论是：这一类型的人，头部一定有著甚么异乎寻常的构造。而这种异常的构造，是一个极度的秘密，谁接触到了这个秘密，就会死亡！”

原振侠立时道：“这太玄妙了吧？”

黄绢道：“我的结论，是根据事实归纳出来的！”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道：“死亡不会自己来，一定有凶手，凶手从哪里来？”

黄绢道：“那是另一回事。从发生的事实而言，只能作出这样的结论，你能得出第二个结论吗？”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想起了棺木之中，轻见的尸体，头部半边消失了，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的确，这一类型的人，他们头部的秘密，由一种神秘力量保护著。”

黄绢的俏脸，看起来有一种异常的兴奋，但也由于紧张的缘故，脸色变得发白。她用一种有点发颤的声调道：“一定要将这种神秘力量的来源找出来！”

原振侠同意黄绢的话，可是当他想起，羽仁五郎和黄应驹的死亡经过，似乎只是有一种“力量”令他们死亡，而根本没有甚么具体的人或物发出这种“力量”来，一切全是那样不可捉摸，却令得他发出苦涩的笑容来，道：“照我看来，还不如去追究那力量要竭力维持的秘密，来得实际。”

黄绢侧著头，望了原振侠半晌，才极其认真地道：“你的意思是，弄明白卡尔斯将军的头部构造，究竟有甚么与众不同之处？”

原振侠点头，这次，轮到黄绢苦笑，道：“自从那次事件之后，谁只要在卡尔斯面前，再提起医院两个字，就会受军法审判！”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痛医好了？”

黄绢道：“当然没有──”

她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瞪著原振侠，好一会，才道：“你不是准备……直接去见他吧？”

原振侠的声音反倒变得很平静：“正是，我准备直接去见他。你想想，除了这个办法之外，还有甚么别的办法，可以弄清楚他头部的构造？”

黄绢又望了原振侠片刻，在她的眼神之中，露出了一种极度欣赏对方的神采来，甚至轻轻鼓了几下掌，然后才道：“好主意，唯一的缺点是，稍不小心，我们就可能在卡尔斯统治的国家中消失无踪！”

原振侠用挑战的眼光望定了黄绢，道：“我们？”

黄绢神情泰然：“当然是我们，没有我，你一辈子也见不到卡尔斯！”

黄绢说得不错，没有她，原振侠只怕一辈子也见不到卡尔斯。但即使有了黄绢，要见到卡尔斯，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黄绢首先和罗惠联络，表示父亲虽然离奇身亡，但是她对卡尔斯的头痛症，仍然十分关切，已经找到了一个虽然年轻，但是对于顽固的头痛症极有心得，采取中国传统的医疗法来医治头痛的医生，完全不必采用甚么仪器就可以治病。黄绢详细介绍了中国传统的治病方法，是如何地“温柔”、“安全”。

本来，黄绢的信，也不会起甚么作用。但当罗惠在偶然的一次机会之中，和卡尔斯提起了这一点之际，这位独裁将军，突然发出了一种听来令人心底生寒的笑声，道：“我记得这位女郎，或许，可以医好我头痛的是她，而不是她推荐的医生！”

罗惠怔了一怔，他这个人的人格虽然不算得高尚，但是想起黄绢见到了卡尔斯之后，可能发生的后果，也不禁有点踌躇。正当他后悔自己向卡尔斯提出黄绢的来信之际，卡尔斯已经道：“请她来，黄小姐？是不是？请她立刻来！”

罗惠苦笑了一下，道：“黄小姐，和她推荐的医生？”

卡尔斯对医生的兴趣，显然不是很浓，只是随便“唔”了一声。

于是，黄绢接到了罗惠的长途电话。罗惠一开始就提出了警告，卡尔斯是大色狼，来，可能有危险，可以将事情推掉最好。但是黄绢坚决表示一定要去，罗惠无法可施，只好答应。

这一次，黄绢并没有再到学生宿舍去找原振侠。实际上，在第一次会面之后，黄绢每次和原振侠的约会，都是早约好了的。约会的地点，包括小河边、山野间、马路转角的大树下，情调优雅的咖啡室中。每次见面，他们都讨论著他们所不能了解的怪异事情，但都没有结论。约会已经有好多次了，原振侠心中有好几次，想讲一些话，可是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原振侠其实并不是没有开口的勇气，而是每当他想讲一些甚么之际，黄绢的感觉极其敏锐，竟像是立时觉察了一样，总会拿一些其他的话引开去，不让原振侠有开口的机会。经过了几次之后，原振侠的心中也不免有点负气：算了吧！你是高傲的公主，我也不见得是卑贱的下民！

有了这样的心理，原振侠每次和黄绢见面，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虽然，像这时，他才踩熄了烟头，看著黄绢修长的身形，长发飞扬，踏著深秋的落叶，向他走过来时，街上的行人再多，但是在原振侠看来，却像是只有她一个人一样，原振侠的心中，不免有些怅惘之感，但他还是神态自然潇洒地迎了上去。

他们沿著马路走著，黄绢告诉了原振侠交涉的结果，可以见到卡尔斯了。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道：“见到了以后又怎么？他不肯照Ｘ光，我也不能将他的头割开来看看！”

“运用你的医学知识去判断！”黄绢掠开了几丝拂在她脸上的头发：“判断他和常人有何不同之处！”

“你给了我一个世界上任何医生都通不过的试题，小姐！”原振侠停下了脚步：“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不凭任何仪器，而看穿一个人的头部结构。”

黄绢也停了下来，道：“那么，你是不是要改变自己的决定？”

“当然不！我会想办法的。第一步，当然是先向学校请假。”

原振侠低著头，向前缓缓地走去。当秋风拂起黄绢的长发，发梢来到原振侠眼前的时候，原振侠真想抓住它们。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默默地向前走著。

向学校请假并不难，整个行程也很顺利。罗惠将他们安排在一间豪华酒店之中──这是罗惠坚持的，理由是以防万一，那可以将卡尔斯将军对黄绢的干扰，减低至最低程度。甚至于，见到了这位西方第一流记者千方百计也难见一面的卡尔斯将军，也不是很困难。第二天，就在一幢建筑物中的一间房间之中，通过了严密的警卫，和保安检查之后不久，原振侠就煞有介事地替卡尔斯把著脉。

不论原振侠如何留神观察，他实在没有法子看得出，眼前这个人的头部有何异特之处。不过他倒是看出了一点，而且可以肯定，卡尔斯对黄绢极有兴趣，因为他黄色的眼珠，几乎一直盯在黄绢的身上。连一向有著异常高傲神态的黄绢，几乎也无法维持她的矜持。

第一次治疗的结果是，原振侠根据早已背熟了的药方，将带来的一些中药，配了一剂药。他当然知道，卡尔斯绝不会去喝那些中药煮出来的药。当他和黄绢离开那幢建筑物之后，原振侠在车中就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黄绢的语气很平淡：“为甚么？”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你看不出你自己在这里有极度的危险，而我们却甚么也观察不到？他不肯到医院去照Ｘ光，我们就无法发现，他头部的构造究竟有甚么地方与众不同，我看──”

“我看再见他几次，或许他肯接受进一步的检查！”黄绢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黄绢想解开整个谜底的期望，比他更热切，因为那关系著她父亲离奇的死因。可是，原振侠的心中，不免有一个疑问：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肯拿她自己来作牺牲？

原振侠心中的这个疑问，倒是很快就有了答案──黄绢不会那样做！

豪华酒店的床铺太软，也太大，使得原振侠不习惯。同时，由于不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有甚么办法，可以弄清楚卡尔斯的头部有甚么与众不同之处，令得他内心中十分烦躁，根本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就在他躺著，一支接一支不断抽烟之际，他忽然听到阳台上传来了一下声响。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前有著拉上的窗帘，所以他看不出阳台上的那一下声响是如何发生的，他立时转过头去。

而紧接著，阳台的玻璃门上，已传来了敲拍的声音。这一下，再明白也没有了，有人跳进了阳台，正在拍门！原振侠立时跃起，在一秒钟之内，他已经拉开了窗子，看到了在玻璃门后面的黄绢。

黄绢的神情极其惊惶，自从原振侠认识她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她的神情那么惊惶过。在那一刹那间，他也不敢想像黄绢是怎么来的，他们住在酒店的二十五楼，黄绢在他的邻室，阳台和阳台之间相距至少有两公尺，那两公尺之间，有可供攀附之处？

原振侠立刻打开了玻璃门，黄绢并没有进来的意思，而是一伸手，将原振侠拉出了阳台，原振侠立时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凉的。

一出阳台，原振侠也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了。

酒店的外墙，当然不是真用整块的大石砌成的，可是为了美观和气派，将之装饰成用整块大石砌成的样子。在一排一排大石之间，有著至多四公分的隙缝，仅仅可供脚趾塞进去，也勉强可供手指作借力之用。黄绢一定是在那种极度危险的情形之下，攀缘而来的。

这时，原振侠根本无暇去问黄绢，何以要采取这样危险的法子过来？为甚么事会这样惊惶？黄绢冰冷的手，一直紧握著他的手，她的声音发著颤：“他在我房间里，我将他打昏了过去！”

原振侠陡然一震，压低声音：“卡尔斯将军？”

黄绢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原振侠转身待向房内走去，黄绢道：“门外走廊中，至少有二十个保安人员在！”

原振侠跨高一步，向下看去，要攀到下一层的阳台上去，似乎不难。一到了下一层的阳台，打破玻璃门，不管房间中有没有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去，似乎是逃走的唯一办法了！

当原振侠打量著下一层的阳台之际，黄绢已经在摇头。她的脸色煞白，鼻尖不断在冒著汗珠，但是神情却异常坚决，向左邻的阳台指了一指，道：“他昏了过去，这是检查他的最好机会！”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没有想到过，事后如何脱身？”

黄绢紧抿著嘴，原振侠不再说甚么，扬起了双手，不断地活动著手指。然后，他跨过了阳台的栏杆，先将右脚的脚趾，插进了墙上的隙缝之中，然后，将身子紧贴著墙，绝不向下望，再用手指插进隙缝之中。当他将自己的身子，只凭手指和脚趾那一些附著的力量而支持著，还要慢慢向旁移动之际，他真担心自己的心脏，无法作这样的负荷。

当他的右手，终于又抓到了阳台的栏杆之际，他整个人都被滑腻的冷汗所湿透了。

他向对面的黄绢作了一个手势，先奔进了房间，也无暇去看仰天躺著，一动不动的卡尔斯，就拉下了床单，用力扯著，撕著，又回到了阳台。

不到三分钟，黄绢已经靠著系在两个阳台之间的、扭紧著的床单，比较容易地过来，和原振侠一起走进了房间。

卡尔斯仍然昏迷不醒，眼睛未睁著，脸上现著一种不相信的神色。他的右手摊开著，在他右手的掌心，是十几颗每颗至少有三克拉以上的钻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生光。

原振侠向黄绢望去，黄绢道：“他是突然进来的，我惊醒，他已著亮了灯，将手中的钻石伸向我。”

原振侠没有发问，在卡尔斯的势力范围之内，手中又有那么多的钻石，而居然一出手，就将他打得昏过去的女人，天下纵使不止黄绢一个，也不会太多了吧？他只是迅速将卡尔斯的头部转侧，去看他受击的后脑部位，那地方有点肿。他喃喃地道：“想不到你是个技击高手！”

黄绢的回答是：“女子自卫术！”

她一面说，一面以极快的动作，提过一只手提箱来。那只手提箱，原振侠并不陌生，启程以后，一直看到黄绢提著。他也一直以为，那是一只较大型的化妆箱而已，所以，这时一看到黄绢提这只箱子，他不禁皱眉，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得他咋舌。

黄绢打开了箱子，取出了一个浅浅的、放著化妆品的夹层，移开了箱盖内的一面镜子，镜子后面是一幅萤光屏。而夹层下，是许多仪表，和一具像摄影机一样的仪器。黄绢已拉出了电线来，接通了电源。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说了一句话：“你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机会？”

黄绢忙碌地扭动了几个掣钮，道：“机会是可以制造的，我未曾料到会有这样好的机会！”

说著，她的手指在几个掣钮上，犹豫了一下。原振侠帮她解决了困难，道：“这种小型的Ｘ光仪，我会用，不过──”

黄绢向原振侠望来，道：“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你的同学、我父亲，都是因为看到了Ｘ光片的结果而死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点头，神色郑重。他和黄绢，曾不止一次地讨论过那种可以致人于死的“神秘力量”，而不得要领。即使单是讨论，也足以令得他们心底深处，升起一股诡异莫名的感觉来，何况这时，是面对著这股神秘的力量！

他们这时的处境，本就极其凶险。只要一被门外的保安人员发现，他们的身上，至少可以有二十个以上的鎗弹孔。但是这时，他们一点也未曾想到那一点，只想到了那种神秘的力量。

沉默只维持了半分钟，原振侠将Ｘ光照射仪，递到黄绢的手中，道：“我来看，看他的头部究竟有甚么特异的地方！”

黄绢摇头道：“要就一起看，要就我来看！”

原振侠的声音有点异样，那是他刻意想使语调变轻松之故。他道：“是不是要抽签来决定？”

黄绢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幽默！”

原振侠作最后的努力：“你可曾考虑到，如果我们两人，一起被那种神秘力量所杀害，那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黄绢沉声道：“当然考虑过，我们还不是偶然知道这个秘密的？就算一起死了，一样会有人，在偶然的情形下知道的。”

原振侠勉强笑了一下，道：“那就公平一点，两个人一起来看！”

他将卡尔斯拖近些，又令得卡尔斯坐了起来，趁机除下了卡尔斯腰际的巨大军用手鎗。然后，将卡尔斯的头，靠在一张椅子上，而将Ｘ光照射仪放在椅上，接近卡尔斯的头部。

他来到了箱盖后的萤光屏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甚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已和黄绢的手紧紧相握著。

这种小型Ｘ光仪需要的电压相当高，效果也不是十分好。但是无论如何，足可以使得他们看到卡尔斯头颅内部的情形！

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一起注视著萤光屏，原振侠伸手，扳下了一个鲜红的掣钮。

过量的Ｘ光照射是极度危险的，红色代表危险，这个最后的操作钮之所以是红色，就是为了提醒使用这具仪器的人，在扳下这个掣钮之前，再详细检查一遍。

原振侠一扳下了那个掣钮，萤光屏上，立时出现了极其杂乱的线条闪动著。一时之间，甚么都看不清楚，像是一具损坏了的电视机一样。

原振侠又迅速地调整著，酒店房间中的电压显然不够，原振侠已将输入电压调得最低，通过仪器中的变压器，来得到高压的电流。但萤光屏上，还是不断地闪著白色的条纹。

原振侠转向黄绢，刚想对黄绢说“你这副仪器，似乎并不能达到目的”之际，才一转过脸去，就看到黄绢的脸上，现出了一股古怪莫名的神情来，视线定在萤光屏上。

原振侠立时转回头去，他想知道黄绢看到了甚么。

萤光屏上仍然闪耀著许多白线，模糊不清，但是已经可以看到一副头骨，那当然是卡尔斯将军的头骨。卡尔斯靠椅子而坐，Ｘ光放射线自他的后脑透射过去，所以看到的模糊的头骨，角度上是自后脑看过去的。

但是，原振侠才转过头去，视线刚扫到了萤光屏，也就在这一刹那间，眼前陡地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了。

原振侠在眼前突然变得甚么也看不见之后，第一个本能的冲动便是想张口大叫。他张大了口，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因为在那一刹间，黄绢陡然用力拉了他一下。而原振侠第二个念头是，我要死了，那种神秘的力量，因为我企图窥看秘密，而要令我死亡了！

但原振侠随即知道他自己并没有死。那倒并不是由于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在萤光屏上看到甚么之故，而是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冒著汗，那种冰冷的感觉，令人极不愉快，甚至在死亡以上之故。

人的眼睛，要将视线所及的物体，在脑中保留下印象，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一般来说，是十五分之一秒左右。原振侠刚才才一转过头去，视线才扫向萤光屏，房间内就变成了一片漆黑，所以他看向萤光屏上，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头骨透视而已。

在黑暗中，原振侠只觉得黄绢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而且身子紧靠著他，在急速地喘著气。这对年轻的原振侠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如果不是处境如此险恶，他一定会回拥著那柔软而轻颤的胴体了。

静寂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原振侠就以极低的声音道：“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微喘著，道：“恐怕是酒店房间的电源，不能负担过高的负荷……”

原振侠“啊”地一声：“烧断了保险丝？”

黄绢又低声答应了一下，原振侠问：“你刚才，好像看到了甚么？”

黄绢并没有立时回答，过了一会，才道：“如果我看到了甚么，你也应该看到的！

”

原振侠苦笑：“没有，我才转过头来，就断电了……不过，萤光屏上，好像已经可以看到卡尔斯的头壳了，是不是？有甚么特别之处？”

黄绢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由于她紧靠著原振侠，所以原振侠可以清楚地感到那一下震动。黄绢随即否认：“没有，我也只看到在Ｘ光照射下的一个模糊的头壳，一定是电压不够，所以看不清楚。”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这时，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黄绢在骗他！黄绢的回答，不是事实，她正在隐瞒著事实的真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无法再继续进行了，卡尔斯随时会醒来。我们得设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

他的话才一说完，黑暗中，已传来了卡尔斯的呻吟声。

黄绢陡地推开了原振侠，原振侠听到了一下声响，他忙问：“他醒了？”

黄绢先将从卡尔斯腰际取下的巨大军用手鎗拿在手中，才道：“是的，他醒了，你先弄点光亮出来，我们的处境不是很好！”

原振侠摸索著，在床头一只小柜的抽屉中，找到了一支蜡烛，用打火机点著。光线虽然不是很明亮，但是已足够使他可以看到，卡尔斯仍然坐在地上，但是已挺直了身子，面肉抽搐著，神情异常愤怒，瞪著黄绢。在他的双眼之中，射出一股犹如豺狼夜行之际所发出的光芒。而黄绢的神情，十分坚定，双手握著鎗，鎗口正在缓缓离开卡尔斯的脸，而在距离五十公分处停住。

原振侠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在这时，他的心跳得极剧烈，要连吞下两口口水，才能发出声来。他道：“将军，你应该知道，扳机扳下，你的脸会成为一团肉浆！”

黄绢握住手鎗的手，十分坚定。她的神情也表示，如果卡尔斯一有妄动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开鎗。

卡尔斯脸上的肌肉，简直是在跳动。原振侠将电话移到卡尔斯手可及处，道：“叫罗惠来！我们并不想将你怎么样，只不过想安全离开你的国家！”

卡尔斯用极怨毒的神情，骂了两句原振侠听不懂的话，伸手拿起电话。原振侠已来到了黄绢的身边，和黄绢并肩而立。

罗惠在二十分钟之后赶到，当他走进酒店的房间中时，他的脸色，比在水中浸了三天三夜还要可怕。卡尔斯狠狠地道：“好，这是你介绍来的人！”

原振侠冷笑道：“这里是黄小姐的房间，你进来干甚么？”他转向罗惠：“准备车子、飞机，我们要和将军一起离去！”

他说著，已经将罗惠的佩鎗也解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至少在目前，他和黄绢占著上风，事情算是相当顺利。

事情一直很顺利，卡尔斯尽管怒不可遏，但是却也怕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开鎗。

安排车子到机场，由机场起飞，卡尔斯和罗惠，一直在手鎗的威吓之下唯命是从。

两天之后，原振侠和黄绢已经来到了巴黎，才知道卡尔斯的国度中，发生了一桩小小的政治风波。白人国家高级顾问罗惠，由高级顾问，被贬为将军的司机，另有七位西方通讯社的新闻记者，被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而驱逐出境。

原振侠和黄绢对这样的消息，并不是很感兴趣。在这两天中，黄绢像是千方百计地，故意避开一个话题，这个话题，正是他们冒险的目的。

当他们一起步出巴黎机场之际，原振侠望著黄绢美丽的侧面，道：“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去检查卡尔斯将军的头部了！”

黄绢的神态异乎寻常地冷淡，在这两天中，原振侠对她这种神态的解释是：那是她假装出来的。可是黄绢为甚么忽然之间，在共同经历了生死大难之后，会对他伪装出这样的冷淡来？原振侠却找不到原因。

黄绢道：“是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么，我们要追究的谜──”原振侠转到了黄绢的另一边，黄绢又避开了他的视线。

“谜？”她叹了一声：“可能根本没有甚么谜，只是我们的胡思乱想！”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感到了被欺骗的震怒。他想发作，但也在这时，他看到了黄绢现出了一种莫名的、看来极度怅惘的悲哀来。原振侠并没有说甚么，只是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黄绢陡地向原振侠望来，两人视线接触之际，黄绢的嘴唇掀动了一下，并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接著，她移开了视线，昂起头来，一副倔强而不在乎的样子，语气很冷地道：“女人是善变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原振侠负气道：“我不知道！”

黄绢的回答来得极快：“那你现在知道了！”

原振侠站起身子，道：“是，知道了──我想我不必出机场了，就在这里转机，回东京去！”

黄绢继续向前走著，随著她飞扬的长发而飘过来的话是：“我没有意见，再见！”

她甚至没有再转过头来看原振侠一眼，原振侠望著她苗条颀长的背影，真想快步奔上去，追上她，将她紧紧地抱住。可是他的自尊心，却制止了他这样做。一大群旅客涌过来，隔断他的视线，当那些旅客走过去之后，原振侠已经看不到黄绢了。

回到学校，继续上课，日子彷彿完全回复了平淡。原振侠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冒险经历。事实上，就算他向人说过，只怕人家也不会相信，因为经过太传奇性了。

他在等著，希望黄绢会再和他联络，等了十天之后，他自己忍不住了，在计算了一下时差后，打了个长途电话。

原振侠的法文并不是很好，电话打到黄绢的那个艺廊中，对方的回答重复了好几遍，他才听清楚：“黄小姐？她是以前的负责人，十天之前她辞职了。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她的住处。”

原振侠怔怔地放下了电话，“十天之前”，那正是她到达巴黎之后的第二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使黄绢如此匆忙地辞去了职务，下落不明？他发现自己对黄绢的了解实在太少，譬如说，这时，他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和黄绢联络了！

当天晚上，原振侠由于心情的抑郁，在一家小酒吧中，不断地喝著酒。小酒吧中的生意很冷清，尽管音乐噪耳，原振侠的心情落寞之极，他靠在一个角落中，毫无目的地看著前面。

他看到门打开，一个酒吧女拉著一个满面胡子、头发撩乱的人走进来。那个被拉进来的人，手中抱著一只软皮的公事包，公事包胀鼓鼓地，也不知里面放著甚么东西。看那人的神情，像是很不愿意进来，口中道：“我真的有事，真的！”

那个拖他进来的吧女却在发嗲，道：“好久不见了，你就一点也不想看我？进来坐一会，又有甚么关系？”

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本来已不准备再看下去，因为在这类小酒吧中，那是很普通的情形。可是当那人终于被吧女拉了进来，就在原振侠的对面坐下来，原振侠可以看清楚那人的形容之际，原振侠心中想：原来是他！

大约是一个来月之前，原振侠曾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原振侠已记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这个人是一个考古学家。当晚在电视中，这个满面胡子的人，用极兴奋的语调宣布，他们的考古队，在北海道地区，发现了一座古墓，不但有大量的殉葬品，而且还有好几具完整的骸骨。并且有详细的碑文记载，证明墓中所葬的人，是公元九十七年，被日本当时的景行天皇，亲自率大军讨平的熊袭部族的一个大将。他在兵败之后，逃到北海道，又继续了一个时期的部落统治之后，才建立的古墓。

原振侠想起了这个大胡子的身分，仍然绝未想到这个考古学家，会与自己发生任何关系。他看著空杯子，正想叫酒保再添酒时，突然听到了一下惊呼声。当他立时循声看去之际，看到一个人，将考古学家的公事包挟在腋下，正在向外疾奔而出。发出惊呼声的，正是那个吧女，考古学家也站了起来，张大了口，惊呆得难以出声。

那个抢了皮包向外急奔的人，原振侠在一进酒吧时就看到他。那个人獐头鼠目，是一望可知不是甚么好东西的典型。当原振侠开始喝酒之后不久，曾注意到那人一直在看著他，可能本来是想打他的主意，但后来肯定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穷学生之后，就不再下手了。考古学家双手抱著的公事包实在太耀眼，所以才成了这个人下手的目标。

原振侠最初，也没有对这个人多加注意，他一面喝酒，一面只是不断在想，黄绢究竟怎么了？一定有极度的意外发生在她的身上了！黄绢能干、有决断，是甚么意外令得她要这样刻意躲避自己？

原振侠一面为黄绢的安危担心，一面也为她对自己的不信任而生气，所以根本未再留意那贼头贼脑的人。

这时，那个人撞开了一个想拦住他的酒保，仍然以极高的速度向外冲去，在快到门口之际，又撞翻了一张椅子，已经快冲到门口了。原振侠的反应也极快，他大叫一声，顺手拿起啤酒瓶来，向前直抛了出去，就在那人快冲出门去之际，啤酒瓶击中了那人的背后。

那人一停也不停，立时撞开门，奔向外。原振侠一跃而起，也向门外奔去。

一冲出了门，原振侠看到那人，又撞倒了一个因为醉酒正在街中心摇晃走路的人，已经奔到了街口。原振侠喝道：“站住！喂！站住！”

他一面叫著，一面飞快地追上去。街上十分冷清，那人和原振侠都奔得极快，转眼之间，已奔到了横街外的马路上，原振侠离那人也更近了。

原振侠再度大叫，马路上有几个人站定了看。原振侠奔得更快，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衣服，那人用力一挣，挣了开去，转身，将手中的公事包，用力向原振侠砸了过来。原振侠立时双手抓住公事包，同时踢出一脚，踢得那人怪叫著，一溜烟地奔进了一条巷子去。原振侠喘著气，停了下来。

出乎他意料之外，那看来塞满了东西的公事包相当轻。由于公事包的质地很柔软，原振侠还可以感觉到，包中是一个硬而圆形的物体。

原振侠心中在想：那人一定不知道，这公事包是属于一个考古学家的，不然，他一定不会下手抢。考古学家的公事包中，不会有值钱的东西。原振侠这时，也发现公事包的拉炼，因为刚才的争执而裂了开来。他不经意地向公事包中望去，路灯相当明亮，他一看之下，就打了一个突──公事包中，是一只死人骷髅！

这时，那考古学家和酒吧中的几个职员，也一路嚷叫著追了出来。考古学家一看到公事包在发怔的原振侠手中，便叫道：“好了！好了！东西还在！”

原振侠抬起头来，道：“是……一个骷髅！”

考古学家一下子就将公事包抢了过来，双手紧紧抱著，对原振侠瞪著眼，道：“是勘八将军的遗骸！”

他一面说，一面又恭敬地将公事包高举过头，口中喃喃作声，像是在祷告著甚么。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转身走了开去。那考古学家忽然叫道：“小伙子，你叫甚么名字？你是医科大学的学生？几年级了？”

原振侠还穿著医学院的校服，他转过身来，回答了考古学家的问题。考古学家忙取出了名片来，道：“我有一件事，要向你请教，你能不能跟我回家去？”

原振侠的心情很烦闷，已经接连好几晚上失眠，深夜还在小酒吧中，就是为了不知如何才能度过漫漫长夜。一听得考古学家的邀请，几乎连考虑也未曾考虑，立时就答应了下来。

考古学家的名字是海老泽。当原振侠看到他的名片之后，再看看他那种弯著身子，像虾一样的形状，就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海老”在日语中的意思就是虾。）

海老教授的住所，凌乱得超乎任何人的想像之外。本来是一幢相当精致的房子，还有座园子，可是一进门，园子中就堆满了种种“不知名物体”。在跨过一连串的隆起物之后，原振侠才发现那是巨大的石椁，可能不知是属于甚么时代的古物。

建筑物看来久已没有修葺过，一拉开门，玄关中满是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东西，几乎无法插脚。但海老教授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凌乱，居然连看也不看，就走了进去，而不踩到地上的杂物。

原振侠就不行，他要小心翼翼地落脚，才可以避免踏在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上。

进了客厅，情形并没有好多少。海老教授开亮了灯，来到几前，将公事包放下，郑而重之将那只骷髅取了出来，放在几上，转头道：“来，未来的医生，请你来看一下，勘八将军致死的原因是甚么？”

原振侠呆了一呆，根据一个骷髅，来判别这骷髅的主人生前的死因，并不是做不到的事，但是他这时，却实在无法做得到。

首先，根据骸骨来判断死因，那是一门极其专门的学问，并不是普通的医学，而是法医学的范畴。其次，即使是法医，也不能一下子就讲得出死因来，还得依靠许多仪器的帮助才行。

所以，原振侠一听得对方这样讲，就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教授，没有人可以一下子回答得出这个问题来，你还是──”

海老教授摇著头，道：“别教我该怎样做，这一个月来，我抱著将军的头骨，走了不知多少地方！唉，所有的人，彷彿全都没有了想像力。在他们看来认为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就肯定了那是不可能的，就没有一个人肯进一步去追究原因！”

看来，海老泽为了这具头骨，是受了不少委屈，所以一发起牢骚来就没有个完。原振侠耐著性子等他讲完，摊了摊手，道：“事实是──”

海老教授伸过头来，大声道：“事实是，一定有极其古怪的地方！照说，他一定死在头部中了刀，刀的一部分还牢牢嵌在他的头骨之中，但是他又显然在中了刀之后，又活了好多年！在根本不可能再生存的情形下活了下来……”

那句“在根本不可能再生存的情形下活了下来”，令得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他打断了海老教授的话头，道：“你说──”

海老作了一个手势，道：“你自己来看！”

原振侠走向前去，在茶几前坐下来，望向那骷髅，只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就定住了，再也不能移开。海老教授在这时候，移过了一支灯来，照射著，好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骷髅和其他的并没有甚么两样，作为医科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早已看过了不知多少骷髅。而令得原振侠一看之下，就惊讶莫名的是，在那具骷髅上，有著极细的一条深黑色的痕。乍看，是一道黑痕，但是看仔细些，就可以发现那不是痕，而是凸出来的一些东西，凸出的部分极少，还不到半公釐。原振侠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东西极其锋利，几乎割破了他的手指，那是一片极薄的钢片，一片嵌在头骨之中的薄钢片，嵌进头骨中的有多深，外面自然看不出来。

原振侠本来可以立即回答：致死的原因，是这样的一片钢片进入了脑部，使脑部受了严重的伤害致死。可是，他的医学知识，却又使他不能这样回答，因为他又有别的发现。

原振侠看到，在那片钢片凸出部分之旁，头骨有著轻度的变形生长的情形。说得具体一点，当钢片才嵌进去时，凸出的部分可能有五公釐左右，而头骨在钢片的附近又向上生长，形成了一个拱起，约有四公釐高、七公釐宽。这变形的生长，使得钢片的凸出部分，变成只有半公釐。这种情形，真足以使得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

原振侠是医科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他一看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这个人，在头骨之中，被嵌进了那片薄钢片之后，至少，还活了三年之久。因为骨骼的生长相当慢，尤其是头骨，要形成这样的一个拱起，至少需要三年或更长的时间。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原振侠还不知道钢片嵌入头骨的部分有多深，但不论怎样，这样的嵌入，一定形成脑部组织的损害，这个人应该在受伤之后立即死亡的！

原振侠怔呆了很久，才道：“教授，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在中了刀之后，又活了很久？”

海老神情愤怒，道：“我早已告诉过你，这是勘八将军的遗骸。我已确实考证过，他是在九十高龄，寿终正寝，并不是中了刀而死的……”

原振侠道：“那么多年前的事──”

海老教授不等他讲完，又以断然的语气道：“这一点，不必再讨论了。你看，断刀留在他的头骨上，断刀的附近，又长出了骨骼来，这不是证明他中了刀之后，又活了很久么？”

“是的，他又活了很久──”原振侠用手指指著那骷髅：“可是，你说那是一柄利刀的断裂部分？”

海老瞪著眼，道：“当然是！”

原振侠想了一想，道：“我对于历史的认识，不是太深，勘八将军是甚么时代的人？”

海老道：“公元一世纪！”

原振侠道：“那就是了，那时候，虽然已是铁器时代，但是我不相信日本的铸铁技术，已经可以铸造出这样薄而锋利的钢片来！”

海老教授陡地一呆，显然他以前未曾想到这个问题，他不断眨著眼，答不上来。原振侠又道：“那不是断裂的刀尖，要弄明白那是甚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取出来，仔细研究！”

他一面说，一面已顺手拿起一把剪刀来，要去撬破那骷髅。海老立时像是原振侠拿著剪刀，要凿向他的头上一样，尖叫了起来，一伸手，将骷髅抢了过来。

海老教授将骷髅紧紧抱在胸前，现出极其愤怒的神色来，喝道：“你想作甚么？这是无价之宝，你想破坏它？”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死人的头骨──”

海老厉声道：“胡说！这是勘八将军的遗骸！”

原振侠看出自己无法在教授的手中，抢下那骷髅来，他只好放下了剪刀，道：“那么，至少要去拍几张Ｘ光片，看看这钢片陷入他的脑部有多深！”

海老教授闷哼了一声，道：“这还用你来教我？我早已拍过照了！”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头部的Ｘ光片，这令他想起轻见博士和卡尔斯来。当然，那只是一种概念还十分模糊的联想，他没有任何根据，可以将卡尔斯、轻见和这位勘八将军联系在一起。但是，同是头部的Ｘ光片，这令得他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

他道：“你……已经看过这……照片？”

海老不耐烦道：“当然看过了！拍了就是要看的！”

原振侠脑中，闪过五郎和黄应驹两人，看了Ｘ光片之后的结果，但眼前的海老教授显然未受影响。他吞了一口口水，声音之中，有一点连他自己也觉得讨厌的怯意，道：“我可以看看？”

海老翻著公事包，取出了一个大纸袋来，抽出了两张Ｘ光片。原振侠移过了桌上的灯来，将照片对著灯光，定睛看去。

普通医学上使用的Ｘ光摄影，可以使肌肉部分在照片中消失，现出骨骼和它的内部组织来。那两张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原振侠看了一眼，眨著眼睛──与其说他是在眨眼睛，还不如说他因为面部肌肉的抽搐，而不由自主地牵动了眼角来得恰当些。因为他看到的情景，实在太奇特了！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钢片嵌入头骨的部分，足有十公分深，部位是在大脑。看起来，钢片的插入部分，刚好是在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紧贴著左右半球的前头叶。

原振侠深深地吸著气，这样的钢片嵌入，一定是立时死亡，这是任何人可以肯定的事。但是这位将军，却分明在受了这样的致命伤之后，又活了下来！

他的思绪极乱，但是，他却已然有了决定。当他的视线终于离开了照片之际，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颈骨转动时，发出的“格格”声。

海老教授又问：“未来的医生，你的意见怎么样？”

原振侠苦笑道：“看来，这位古代的将军，有一种超人的力量，能够在脑部受了致命伤之后，仍然活下去！”

他停了一停，用充满了希望的哀求语气，道：“教授，是不是可以将头骨弄破，将这片钢片，取出来仔细研究一下？”

海老教授勃然变色，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原振侠叹了一声，海老不肯，他只好照他的计画来行事了。他道：“既然如此，我也无法提供进一步的意见。世上如谜般不可解的事太多了，就算多一件，也没有甚么了不得！”

海老教授瞪著原振侠，现出一种轻视的神情来。原振侠装成一副全然不在乎的神情，耸了耸肩，告辞离去。

原振侠并没有将他的计画立时付诸实行，而是等了三天。这三天，他心神不定，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骷髅和Ｘ光照片。

第四天，他向学校请了假。由于他连连请假，教务长的脸色极其难看，原振侠几乎是抱头鼠窜地离开了教务长室。

他离开了学校，来到海老教授的住所附近，拣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注视著前面。一直等了近两小时，才看到海老教授挟了一大堆书，从住所之中走了出来。一等他走远，原振侠就潜进了海老的住宅。

他的计画，就是要去偷那个骷髅，这计画实行起来，一点也不困难，海老的住所，几乎是不设防的。原振侠在潜进去之后，没有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目的物，安然离去，回到了宿舍。

他的房间，自五郎神秘死亡之后，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住。他关上了门，拿起了一个铁锤，用力向那个被海老教授认为是无价之宝的骷髅上敲了下去。三下两下，已经将骷髅敲成了碎片。

那片钢片的两边，还沾了一些骨骼，这又进一步证明这钢片插入之际，人不是立时死去。骨骼附著钢片生长，几乎已和钢片连成了一体。他小心将附在钢片上的骨骼剔除，钢片闪耀著一种殷蓝色的光芒，极薄，两边表面都不是光滑的，而是有无数极细的刻痕，那种刻痕，看来毫无规则。在已经是比头发还细的刻痕之中，还有著许多更小的小孔排列著。

原振侠实在无法知道那钢片是甚么东西，但不会是一柄刀的刀尖，却可以肯定。

第二天，原振侠在报纸上看到了“著名考古学家住宅遇窃，据说是古代一位将军的头骨被窃”的消息。原振侠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自己做得很乾净俐落，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他全副精神，都用在观察那片钢片上。利用了高倍数的显微镜，他发现钢片上的刻痕虽细，但是极其精致，那些小孔，是可以穿过钢片的，只不过才一取出来之际，被骨骼的石灰组织填满了。在六十倍放大之下，原振侠更发现那极小小孔的周遭，还有著另一种更细的刻痕。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说得出，这片钢片究竟是甚么东西，如果只凭直觉的话，他会认为，那是来自某一种精密仪器中的一个零件，如积体电路版之类。可是，那钢片却是他自一个骷髅之中取出来的！

接连两天，他都在观察那钢片，可是仍然没有结果。他开始怀疑海老教授的考古能力，公元一世纪？那是绝不可能的事。这钢片上的刻痕、小孔，那种精致程度，只怕连现代的工业技术，也不容易铸造得出来。

第三天晚上，原振侠想到他认识一个人，是在一家精密仪器制造所工作的，不妨去问问他的意见。他小心地将钢片包起来，离开学校，谁知道才一出校门，就看到铁男将车子停在路边，正在锁上车门。

铁男一看到了他，便扬了扬手，转动著车匙，向他迳自走了过来，直视著他，道：“海老教授住所的失窃案，是你做的吧？”

铁男的问题来得如此之直接，令得原振侠全然没有招架之力，只好张大了口，又不想承认，但是又想不出否认的词句来。而他这样的神情，别说是在一个精明的警务人员眼中，就算是在一个普通人的眼中，也就等于是承认了。

铁男皱著眉，叹了一声，道：“为甚么？快将那死人头送回去吧！教授每天在警局吵闹，全局几百个人，几乎都快发疯了！”

原振侠苦笑，道：“真抱歉，我已经将它弄碎了！”

铁男盯著原振侠，道：“为甚么？你也太会胡闹了，我必须拘捕你──”

原振侠忙道：“等一等，我当然是有原因的。你还记得轻见博士？我在那死人头骨中，发现了一样极其奇特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铁男冷冷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一副哀求对方瞭解的神情。铁男叹了一声，道：“那是甚么？”

“看来是个电子组件。”原振侠的朋友陈山说。

陈山是高级精密仪器制造所的高级技师，有一半日本人血统，父亲是中国人。他手中翻转著原振侠给他的钢片，这样说。

原振侠摇头，道：“不对，这是一件古物，将近一千九百年了！”

陈山大笑了起来，道：“一千九百年之前，地球上哪个角落，要是有人可以造出这样的东西来，人类的历史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你看这些小孔，它们的直径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公釐，在我们的制造所中，也要特殊的技术，才能钻出这样的小孔来。而且这钢片，看来是属于锇和钢的合金，或是铱和钢的合金。你知道锇、铱的熔点是多少？前者是三千零四十五度，后者是两千四百一十度！一千九百年之前？一百九十年前，人类也造不出这样的合金来！”

陈山一口气说著，原振侠和铁男怔怔地听著，铁男已经在来的时候，简略地听原振侠讲起他的遭遇。这时，陈山的话，令得他们两人心头同样震惊。

铁男喃喃地道：“一定是考古学家弄错了，那并不是甚么古人的骸骨！”

原振侠指著那钢片，道：“这样的东西，如果放在人脑里面，有甚么作用？”

陈山显然未曾听明白，以极其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算了！”

陈山伸指弹著那钢片，道：“如果你想进一步弄清这是甚么东西，我可以利用制造所的设备，作进一步的研究。可是别催我，我只能用下班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原振侠考虑了一下，答应了陈山，然后和铁男一起离开。他问铁男：“你还要拘捕我？”

铁男望著漆黑的天空，神情沉思，道：“整件事情实在太怪了，不论那头骨是古代人或是近代人，一片钢片嵌在脑中而能活下去，真是不可思议！”

铁男并没有直接回答原振侠的问题，但原振侠已经放了心。他却低著头，道：“是啊，和轻见能埋在泥中不死，卡尔斯在沙漠里不死，同样神秘！”

铁男仍然抬头看天，声音低沉：“是不是世上另外有一种人，他们的生命力特别强，属于一种超体能？”

原振侠也曾想到过这一点，但是却全然无法建立一个最基本的概念，他只好叹了一声。寒风吹来，有点冷，他竖高了外套的领子，和铁男在叉路上分了手，独自一个人向前走去。不多久，他就感到有人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著他，原振侠陡地站定，转过身来。

夜已经很深，街道上很寂静，原振侠一转过身，就看到有一个人影，闪了一闪，闪进了一条横巷之中。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有人跟著自己，那当然不会是铁男，是甚么人？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就继续向前走去，在他身后的轻微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原振侠并不转身，只是向前走著，几分钟之后，他认为时机已经来到，陡地转过身，向前直冲过去。

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还来不及躲起来，原振侠已一下子冲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那人也陡地惊叫了起来。

原振侠抓住了那个人之后，才陡地怔了一怔。被他抓住的是一个年轻人，金发、棕眼，现出十分惊惶的神色，是一个西方青年！

原振侠仍然抓住了他：“你在跟我，为甚么？”

那青年急急道：“真对不起，我是一直在跟你，想弄清楚，你是不是哈拉？”

“原”是一个中国姓，这个汉字在日语中的发音是“哈拉”，在日本，人家都这样称呼原振侠的。原振侠又呆了一呆，道：“是，是又怎么样？”

那青年咧嘴笑了一下，道：“如果你是，我有一个口讯要带给你！”

原振侠扬了扬眉，道：“来自甚么人？”

那青年道：“一位小姐，黄绢！”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松开了那青年的衣服。黄绢！和黄绢在巴黎分手之后，一直没有她的信息，这时，原振侠隐隐感到有点不祥之兆，不由自主喘著气，道：“她说甚么，请你快讲！”

那青年像是背书一样，显然，他要讲的话，是他早就背熟了的。他道：“不要再追究下去了，绝对不要。也不要等我的信息，我不会再和你联络。你有你的生活，可以很满足快乐，何必自寻烦恼？”

青年一口气讲完，吁了一口气，道：“我是在机场中遇到她，她知道我有事要到日本来，所以才托我传达这句口讯的！”

原振侠的思绪一片紊乱，黄绢的话，他还不是全部明白，只知道黄绢是要他别再去追查轻见、卡尔斯的事。但是，为了甚么？

原振侠的呼吸急促：“哪一个机场？”

青年道：“你的脸色不很好──是在新加坡机场！”他立时又补充了一句：“当时她要飞到香港去。”

原振侠仍是一片紊乱。黄绢已经离开欧洲了，她曾在新加坡出现，到香港去，那么，现在她在甚么地方？她为甚么要躲避自己？又为甚么要自己放弃追查这件事？她曾如此坚决，不畏危险地去和卡尔斯这样危险的人见面，为甚么忽然又放弃了？

他心中有千百个问题，但没有一个问题是有答案的。那青年又道：“她给了我相当丰厚的酬劳，而且要我一定当面肯定是你之后，才将她的话转达给你！”

原振侠神思恍惚，道：“你肯定她到香港去了？”

青年道：“是，至少，她持著去香港的机票──”

他又自以为是地道：“其实，你们是很好的一对。要是有甚么误会，为了这样的女郎，追到天边去，也是值得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和黄绢之间的关系，绝无法向一个陌生人解释明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谢谢你！”

青年一副轻松的样子，道：“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可以真正享受我的假期了！”

他说著，大叫了一声，蹦跳著，向前走了出去，一面奔向前，一面还在向原振侠不断地挥手。原振侠呆呆地伫立著，心中正在想：黄绢在哪里？还会在香港？大阪到香港，不过三小时的航程，但即使到了香港，这个他自小长大的城市有好几百万人，他又有甚么办法可以找得到黄绢？

而所有谜团之中，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何以黄绢要逃避他？

他一面想，一面向前走著，当他爬过学校的围墙之际，他已经确切地知道，他已不可能再安静地继续学业了，他一定要去找黄绢。为了甚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他和黄绢之间，有著共同所知的秘密？但不论为了甚么，他都要找到黄绢。黄绢越是叫人带口讯来，叫他别去找她，他越是要找！

在决定退学之后，原振侠不知道受了师长、同学多少谴责。但他已经决定了，除了几个好同学之外，人人都当他是个不求上进的青年，他也懒得辩驳。在离开日本之前，他在向铁男道别之后，只有一件事要做的了，那就是向陈山取回那片自骷髅中取出的钢片来。

下午，他到了陈山工作的那个精密仪器所的门口，在传达室中，表示了他的来意。

传达室中的一个职员，以极其讶异的眼光望著他，像是望著一个甚么怪物一样。

那个职员的目光如此之怪异，使得原振侠心中也不禁紧张起来。那职员忙道：“对不起，你要见的，是……高级技师陈山先生？”

原振侠忙道：“是，他……怎么了？”

任何人都可以觉察到，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在陈山的身上，所以那职员的神情才会这样古怪。

那职员勉强笑了一下，道：“先生，你是陈先生的──”

原振侠陡地叫了起来：“告诉我，他怎么了？”

那职员忙道：“是，是！陈山先生在……大约一星期，对，八天前，因为实验室中的一宗意外而丧生了。那是午夜时分，并不是我当值……”

那职员又唠叨了一些甚么，但是原振侠却全然未曾再听进去，他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地怔呆。

陈山死了！八天前──原振侠迅速算了一下，那是他将钢片交给陈山之后的第二天晚上。这几天，他由于有了决定，忙著办退学手续，又要托在香港的朋友，尽可能去找寻黄绢，忙得没有空和陈山联络。再也想不到，陈山由于“意外”而死亡了！

原振侠感到了真正的震动和惘然，他只看到那职员拿起电话来又放下，对他道：“我们公司的几个负责人，想见一见你……”

原振侠“哦”地一声，那职员又道：“陈先生完全没有亲人，你是他的朋友？”

原振侠又答应了一声，当他在那个职员带领之下，走进去之际，他脚步虚浮得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样。当他进了会客室的时候，他看到有三个中年人在等著他，其中一个半秃顶的一看到他，就站了起来，道：“原先生？你是陈山君的朋友？”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点著头。半秃中年人自我介绍，他是这间公司的董事长，还有两个是主任级的高级职员。原振侠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在这时，他感到了极度的疲倦，这种疲倦的感觉十分难以形容，或许只有长期在一团谜雾之中摸索，看不到任何事实真相的人，才能体会得到。他问道：“陈山……”

一个身形瘦削的主任神情很气愤，道：“陈君违反了公司的规章，未经许可，擅自在夜间启用公司的精密实验室，结果发生了爆炸，使得公司损失──”

秃顶的董事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算了，陈君已死，不必再追究他的过失了……陈君有点遗物，不知原先生是不是可以接收？”

原振侠皱了皱眉，董事长解释道：“陈君一个亲人也没有，这些东西，我们不好处置。”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不要紧，我知道他有一个亲戚在香港，反正我就要到香港去，可以转交给他的亲戚。不过，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形怎样？”

那个较胖的主任道：“我是陈君的上司，陈君在出事的那天，行动就很古怪。在中午休息时，他忽然像是很神秘地，给我看一样东西，那是一片钢片，不知是甚么用途，看来他对之十分重视──”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那钢片，他立时想到，如果陈山的死和那片钢片有关，那么，他岂不是间接害了陈山？

主任对原振侠惊讶的态度表示很疑惑，但是他却没有进一步去深究，又道：“他徵求我的意见，但是我实在说不出那是甚么来，只是随便看了一下，就还了给他。我听得他在转过身去的时候，自言自语地道：‘我一定要弄清楚那是甚么，我已经有点眉目了。’我真不明白，那钢片有甚么值得研究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主任继续道：“当天晚上他下了班之后，告诉我还有点工作要做，并没有离开公司。猜想起来，他一定是想趁机利用实验室中的设备，去研究那块钢片！”

原振侠感到有极度的虚脱之感，他问道：“当时，出事的情形如何？”

那胖主任道：“出事的情形如何，没有人知道，因为第三实验室中，只有陈山君一个人在──”

他讲到这里，指了指那个瘦削的主任，道：“田上主任和两个助手，却正在第一号实验室工作，他们──”

田上主任和两个助手，工作到凌晨，已经很疲倦了，但是他们的一项实验，刚有了一点头绪。任何实验工作刚有了一点头绪的时候，也是最吸引科学家的时刻，三个人没有一个提议要休息，专注著电子仪器显示著实验反应的数据。

就在这时候，陈山陡地冲了进来。

照规章，实验室中如果有人在工作，门口会挂著“请勿擅进”的牌子，与实验无关的人员，是不准进入的。但这时已是深夜，他们也料不到另外有人在，所以房门都没有锁。陈山突然闯进来，田上等三人都感觉愕然，只见陈山的神情兴奋莫名。

田上主任的追忆是：“陈君兴奋至极，像是体内吸收了过量的酒精一样，可是他的脸色却是煞白的。当他站定之后，才在发白的双颊上，出现了红晕，这证明他的情绪，是在极度的激动之中！”

陈山一进来，只是瞪著三个人喘气，口唇颤动著，却没有讲出甚么话来。他的这种情形，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在他身上，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田上主任是个很严肃的人，他和陈山虽然没有直属的统属关系，但是他在公司中的地位比陈山高，所以他当时就板起脸来，道：“陈君，甚么事？”

陈山的反应更是奇特，他陡然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极其欢畅，分明是他的心中，真有极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们再也想不到，世界上只怕没有人想得到！”

他不断重复著这两句话，田上主任和他的两个助手，给陈山怪异的神态弄得莫名其妙。田上主任忍不住叱道：“陈君，请出去！”

陈山伸手指向田上，道：“好，看看甚么时候，你求我回来！”

他说著，一个转身，就向外直冲出去，一面口中叫道：“我有了世上最伟大的发现！”

他在冲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将门关上。所以田上主任等三人，可以看到他冲进了第三号实验室。田上主任在陈山离开之后，问他的一个助手道：“去看看他究竟在搞甚么鬼！”

田上主任这样吩咐的时候，其实心中有著一股妒嫉之意在。从刚才陈山的神态中，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陈山是有了极其重大的发现。是不是他因此而可以在公司的业绩上，大大提高一步呢？所以他才要助手去看看。

那个助手应声走出去，来到第三实验室的门口。田上主任看著他将门推开了些，向内张望。

那助手看了没有多久，就退了回来，向田上主任回报：“陈君正在振笔疾书，看来，他对于某项实验，有了显著的成果，所以正在埋头记录著。”

田上主任沉思了一下，成年人的世故，开始在他意念中形成。他想，如果这时，去向陈山祝贺，或者陈山的研究未趋完善，他可以参加一些意见，那么，日后如果有巨大的成就，他也可以有份了。

他想著，已经向外走去，来到了第三实验室的门口。刚准备伸手去敲门，就听到实验室中，传来了陈山的一下怪叫声！

那一下怪叫声听来十分骇人，田上主任当时就呆了一呆，而陈山的第二下怪叫声也在这时传出来。这次，田上主任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出来，陈山是在叫一个人的姓氏：“原！”

田上主任向原振侠看了一眼，神情很冷漠，道：“原君，他叫的，正是你的姓氏！

”

原振侠的神情很苦涩。陈山在当晚上的神态，旁人看来，觉得有异，但是在原振侠看来，却一点也不觉得有甚么奇怪。原振侠知道他为甚么兴奋，那一定是他对那块小钢片，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何以小钢片会嵌在死人头骨中的秘密！

他已经知道陈山接著就发生了意外，陈山在发生意外之前，高叫他的姓氏：“原！

”而羽仁五郎也是如此。原振侠的心情苦涩莫名，是不是由于他，才给他的两个好朋友带来了灾祸呢？

对于田上主任的话，原振侠除了苦涩的笑容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田上主任陡地怔呆之后，立即叫道：“陈山君！”

可是，回答他的，并不是陈山的声音，而是一下爆炸声，接著又是另一下爆炸声。

两下爆炸声都不是很强烈，在爆炸之后，门缝中，立时有浓烟涌出来。田上主任叫了起来，两个助手也赶了过来，门并没有锁，他们推开门，整个实验室中全是浓烟，还有火舌。三个人勉力镇定，找到了灭火筒，扑熄了火，发现陈山伏在桌上，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两个助手扶起陈山来，进行人工呼吸。一直到消防局的人来到，陈山都没有醒过来，他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他死了！

第三实验室中的精密仪器，几乎损毁了一大半，爆炸的原因，是由于一台主要的仪器，电源短路而引起的。在极短的时间内，使得附近的一些化学药物燃烧，发出了有毒的浓烟，陈山就是因为吸入过多的有毒浓烟致死的。

董事长和胖主任闻讯赶到时，天已亮了，陈山的遗体已被抬走。乱了一个上午之后，开始整理，将陈山的私人物件，理在一边。其中，有大半张烧剩的纸，因为当时陈山伏在书桌上，压住了纸的一半，其余的纸都已成了灰，只有这大半张纸留了下来。纸上有些字，但写的是中文，没有人看得懂。

整个出事的经过，就是这样，警方也曾派人来调查过。有一个刑警叫铁男的，问题特别多，也问得十分详细云云。

原振侠听完了陈山出事的经过，心头不禁怦怦乱跳起来。他吞了一口口水，道：“在陈君的遗物之中，那片钢片，是不是还在？”

胖主任摊了摊手，道：“谁注意？当时实验室中，到处全是碎金属片，在清理的时候，谁也不会去留意一片钢片的。”

原振侠心跳的原因，是他在叙述中，得知陈山曾对他的发现，作了笔记。剩下来的那大半张纸上还有字，可能正是他发现的记录。而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铁男曾来调查陈山的死因，为甚么不来找他？铁男曾和他一起到过陈山的住所，知道陈山和他的关系，昨天他还和铁男道别，铁男也没有提起，这是为了甚么？

原振侠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再想下去，因为那可以去问铁男。他只是道：“真不幸，这……是一宗意外，陈君的遗物在哪里？”

董事长拿起了内线电话，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就有一个女职员，拿著一只纸袋进来。董事长将纸袋接了过来，交给原振侠，客气地道：“拜托你了！”

原振侠道：“谢谢你，我代陈君向贵公司道歉！”

他接过了纸袋，真想立即就打开，找出那半张烧剩的纸来，看看上面写著些甚么。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向二位负责人告辞，离开了这家公司。

他一离开，就在路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打开纸袋。纸袋中有不少零星的东西，全是陈山身边的物件，有一张摺叠著的纸，原振侠忙将这张纸抽了出来，打开。

纸打开后，是一个狭长条，本来一定是正常打字纸大小，烧去的一半是纸的左半边，还有著焦痕。纸上写著十分瞭草的字迹，字忽大忽小，显示出写字的人，当时的心情十分不平静。

原振侠紧张地去看纸上所写的字，一看之下，他不禁叫了一声“糟糕”！

纸上的字，是横写的，由于是横写的缘故，纸又被烧去了左半边，所以每一行字，都失去了一半，变得文句完全不连贯了。原振侠用心地看著，在已剩的字迹中，也有几个他认不出来的。看了一遍之后，他不禁怔呆，那看来不像是甚么实验的记录，而像是一封信。

原振侠再看了一遍，更可以肯定那是一封信。这封信，还没有写完，所以陈山没有署名。而这封信是写给甚么人的，也不知道，因为横写的信，习惯上将收信人的称呼，写在左上角上，而信纸的左半边，却已经被火焰吞噬了。

原振侠连看了三遍，然后，再在破碎的句子之中，去揣摩这封信完整的意思。信并没有写完，一共只有七行，原振侠所能看到的，是七个半行。

那封信，剩下来的文字如下：

“……的不可思议之极，分析不出其中的主要成分……光谱中显示的色彩，表示那种元素……可以肯定，我的发现是世人所从未知悉的……是不是有这个可能呢？你是从哪里……看亘古以来的一个极大秘密，天，这秘密……到会有不幸，很奇妙的一种预感，可能是……我的。这时，我觉得有人在向我讲话，我”

在写到最后一个“我”字处，“我”字的最后一笔，有著相当程度的拖长，可能是陈山在那时，受到了极度的震惊所致。会不会就在那时，是他发出第一声呼叫声的时候呢？

陈山的第二下呼叫声，叫出了一个“原”字。那么，原振侠想，极有可能，陈山的这封信，是写给他的。这样的假定，十分合情理。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陈山在第三实验室中，漏夜所作的研究，研究的目的，是想弄清楚，原振侠交给他的那块小钢片是甚么东西。假定他已有了发现，要向原振侠作报告。

第一和第二行的断句，表示他在金属光谱分析仪中，看到金属的反应光，那小钢片中，有极其奇特的金属元素在。第四行断句：“你是从哪里……”是不是可以作为他在问，自己是从哪里得到那小钢片的？

当日，原振侠只告诉陈山，那小钢片来自一个死人头骨的内部。这个死人头骨，据考古学家说，是属于公元一世纪的一个大将军的。

信中接下来的，是说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但究竟是甚么秘密，陈山可能写下来了，也可能没有写下来，纸的一半已被烧去，变成了全然无可追究。

再接下来，陈山的心情很紧张，有了不幸的预感，又写下了甚么有人在和他讲话，这真是不可解到了极点。

原振侠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甚么头绪来。他心中作了一个决定：找铁男去！

原振侠急急向前走著，又跑步赶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转了车，在警局门口下来。当他走进警局，向值日警员表示要找铁男刑警时，值日警员道：“啊，你来得不巧，铁男到东京去了，今天一早走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道：“到东京去？干甚么？”

值日警员道：“我不清楚──”

他看到原振侠的精神十分焦急，又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倒可以告诉你一些大概！”

他的样子有点神秘，吸了一口气，道：“他到东京去，他说他要找的一个嫌疑犯，正在东京，他一定要去找那嫌犯。”

值日警员解释著，又补充了一句，道：“真好笑，他要找的那个人，也不是犯了甚么大事，不知道他为甚么紧张──”

原振侠对值日警员接下去的话，已没有甚么兴趣再听了。可是那警员却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仍然自顾自地在说著：“那个人，铁男说是一个偷掘坟墓的人。真不可想像，到如今，还会有这样的人！”

原振侠听了这句话，心中陡地一动。他迅速地想，铁男和自己，曾做过偷掘坟墓的事，而铁男又在追查一个偷掘坟墓的人，这事情不是很怪异么？

他直视著那警员，道：“偷掘坟墓？那个铁男要找的人──”

值日警员压低了声音，道：“上司认为他简直在胡闹，你知道他要追踪的那个人，是甚么人？”

原振侠感到对方的态度十分暧昧，他没有说甚么，只是等著对方说下去。这警员四面看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来。

原振侠一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禁陡地呆了一呆，道：“甚么意思？铁男君并不是这样胡闹的人！”

那警员笑道：“本来就是，任何人一听，都说他胡闹，但是他却十分认真。这次他到东京去，是利用他私人假期去的，上司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铁男从来也没有对他说起过这些。铁男怀疑一个人曾偷掘坟墓，作为一个警务人员来说，本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嫌疑者，刚才在警员的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原振侠向那警员靠近了一些，道：“你说，铁男是去找泉吟香小姐去了？”

那警员道：“可不是！这真是胡闹了，上司要是知道，会把他革职！”

原振侠完全同意，因为泉吟香绝不是普通人！

泉吟香是艺名，她的真姓名，公众并不知道，为的是保持她的神秘感，这是泉吟香的经理人和宣传人员弄出来的花样。

泉吟香，自两年前的“吟香旋风”开始，就已经征服了成千上万年轻人的心。“吟香旋风”，是新闻界加在泉吟香身上的名词。

“旋风”开始的时候，泉吟香是歌星，三张唱片，在全国同时推出。一反歌星竭力宣传自己的传统，三张唱片的封套上，只有“泉吟香”的名字，没有她的照片。泉吟香的样子是甚么样的，完全没有人知道，只可以听到她那种美妙绝伦、极其动听的歌声。

“神秘女郎”继续出了超过二十张唱片，已经风靡了全国。至少有上百个第一流的报纸、杂志记者，用尽方法，也无法探出她的真面目来。

有不少专家，根据泉吟香的声音，想像她的容貌，绘出了她的形容来。即使那不是真实的泉吟香面貌的海报，行销的数量，也极其惊人。

要求泉吟香露面的呼声越来越高，这个神秘的，只以歌声征服了人心的女郎，令得人人都渴望看到她的真面目。时机已完全成熟，那天，市郊的一个广场上，一早就聚集了上万的群众。闻风而来的人，有的来自北海道偏僻的渔村之中。

空地的中心，搭著一座高台，各电视公司的工作人员，早已纷纷占据了有利的地位。三家大电视台，甚至利用了消防车的云梯，以便泉吟香小姐一出现，就可以摄得近镜头。

更多的人，守在电视机前，令得街道上的行人也为之减少。

泉吟香小姐露面的那刹那经过，几年之后，仍为人津津乐道──将近正午时分，五架直升机，突然自天际出现，向广场的中心飞来，排列成四架在四角，一架在中心。到了广场的上空，五色缤纷的鲜花，自直升机上向下洒来，数量之多，简直就是一阵花雨。

接著，长曳的五色丝带，自直升机上飘下，在空中，艳阳之下，闪耀著夺目的光采。到正午，中间那架直升机的底舱门打开，一个缀满了鲜花的吊篮，徐徐落下，泉吟香就是在那花篮之中，落到了台上。

当泉吟香盈盈步出花篮之后，用她那动听之极的声音，加上娇艳媚丽得令人目眩的微笑，向几万个注视她的人道：“我就是泉吟香，请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掌声和呼叫声，持续了三十分钟以上。

自从那次露面之后，泉吟香更为大家所认识，她的美丽，在任何画家的想像之上！

她一面唱歌，一面又进军影坛。当她第一部电影推出上映之际，观众之中，有人有连看八十遍的纪录。

泉吟香是真正的天王巨星，在整个日本，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的名气，可以和她比拟。当然，随名而来的是利，连续几年，个人首位收入的名字都是：泉吟香。

经过了这样简略的介绍之后，说“泉吟香不是普通人”，应该没有人会否认了吧！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杰出不凡的人，铁男却怀疑她会去偷掘坟墓！当铁男向他上司提出这一点的时候，他曾受到上司甚么样的责骂，不得而知。但他的上司没有立即调他去学校门口，带小学生过马路，那已经算是宽容之极的了。然而，铁男却坚信自己的判断，追到东京去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是的，当他和铁男，夤夜去挖掘轻见博士的坟墓之际，泉吟香正在大阪，好像是为了拍一部电影。报上和电视上，也曾连续地报导过她来到的新闻。

铁男何以会怀疑，泉吟香是一个偷掘坟墓的人呢？

自五郎死亡时开始认识铁男，原振侠就把他当自己的好朋友。他想到自己有责任去劝阻一下，免得铁男再固执下去，闹出大笑话来。

他考虑成熟之后，向那值日警员，问了铁男可能在东京住宿的地点。然后他向航空公司改了行程，先到东京去，再由东京转飞香港。

铁男的脸色非常憔悴，可知他一定有好几天未曾好好地睡过了。事实上，在新宿区的那种小旅馆中，整天晚上进进出出的，全是来辟室约会的情侣，根本无法令人安睡。

更何况铁男想进行的事，一点也不顺利。

原振侠就是在一条横巷的一家小旅馆中，找到铁男的。当他和铁男走出旅店门口之际，对面的一家电动游乐器店铺，正发出喧闹之极的声音。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铁男一口气喝了好几杯酒，才放下了酒杯，道：“你以为我是胡乱猜测的？不，我有充分的证据，可是没有人肯相信我！”

铁男说的，当然是他怀疑泉吟香偷掘坟墓的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道：“你是说，掘开轻见的墓，将尸体的头颅，砍下了一大半的人，是这个娇滴滴、人见人爱的大明星？”

铁男咬牙切齿，极肯定地道：“是！”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道：“本来我准备从大阪直接走的，就是为了想来劝劝你──”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铁男陡地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用冷峻的目光望定了他，道：“至少，你得先听我说！”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道：“好，你说！”

铁男道：“在我们挖掘轻见博士的墓之前，墓地曾被人掘开来过。这一点可以肯定，是不是？”

“当然是，”原振侠同意：“不然，尸体的头部不会不见，可是──”

“先听我说！”铁男的神情极严肃，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你以为那天晚上我们分手之后，我就没有再注意这件事？事实上，我们可以说是在分头进行，你和那位黄小姐在进行，我也在进行！”

铁男提起了黄绢，令得原振侠又起了一股怅惘之感，他点了点头，没有插口。

铁男又喝了一杯酒，道：“当晚分手之后，我一晚没睡，想从种种不可解的谜团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没有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自然而然，又来到了墓地──”

原振侠用心听著，也回忆著当时的情形。是的，那天晚上，他们联手掘开了墓，黄绢突然出现，他们发现尸体少了头部。分手之后，一连好几天，也都没有和铁男联络过。看来，铁男怀疑泉吟香弄走了轻见的头部，就是在那几天中调查出来的。

铁男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到了墓地──”

清晨，朝阳才升起不久，墓地的草上，还有著晶莹的露珠。

铁男整晚上，在整理不出整件怪事的许多谜团之后，将思绪集中在其中的一点上。

他知道，只要突破这一点，其余的疑团，就可以迎刃而解。

他要攻破的一点，就是：谁在他和原振侠之前，掘开了轻见博士的墓，将尸体的头部弄走了？

他记得昨天晚上来掘墓的情形，正中三块石板的隙缝中，没有野草，由此可知，那个先他们一步掘坟的人，就是在这两天行事的。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警务人员，铁男对于在现场找到点线索，倒充满了信心。他到了墓地之后，先来到了黄应驹教授的墓前。本来，他有点怀疑突然出现的黄绢，但是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不错，黄应驹的墓，也像是在近期被挖掘过。黄绢没理由动自己父亲的坟，可以不必怀疑她了。

铁男接著，又观察了一下整个坟场的情形，发现黄应驹的坟地，离轻见的墓，不是太远。他也看到了一道明显的汽车轮胎痕迹，肯定是昨天留下来的，那应该是黄绢的那辆车。

他也看到，自己车子的车胎痕迹也清晰地留著。这里绝少人来，就算是几天之前留下的车痕，也不容易消失，除非最近曾下过大雨。但是接连几天，全是晴天，这令得铁男更充满了信心。

十分钟后，他已经发现了另一道车痕。车痕证明这辆车子曾驶过一片草地，将一大丛已经结了籽的狗尾草，压得东倒西歪，还未复原。

铁男随手采下了一根狗尾草来，转动著，再向前走去。

他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他的运气太好了！在经过了草地之后，清晰的轮胎痕迹出现了。看来，大约是两天到三天前留下来的，痕迹一直向前伸延，有时因为地面坚硬，或者是草地，显得模糊，但是至少有六、七处，清晰得一眼就可以看出轮胎的花纹，痕迹直伸到轻见博士的墓前。

令得铁男想到自己运气太好的是，轮胎的花纹十分奇特，很多凸纹。这种花纹，铁男一看就可以认出，那是属于一种性能极其优越的德国制跑车所特有的。

这种德国出品的跑车，售价极其高昂，收入绝不丰厚的警务人员如铁男，只好在梦中想想而已。所以，这种车辆并不多，像大阪这样工商业都已十分发达，而且居民也以舍得花钱而著称的大都市，只怕这种车辆，也不会超过三十辆。

这使得调查工作的范围，大大缩小，也难怪铁男兴奋。铁男在离去之前，又将轻见博士的墓地，整理了一下。昨晚，因为黄绢的突然出现，他们走得仓促了些。然后，他在坟前一鞠躬，道：“博士，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失去的头部找回来！”

铁男回警局之后，不到半小时，已经得到了全部这类跑车车主的记录，车主自然全是富有的人。他又花了两天的时间去调查，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辆车子，有曾在当晚到过坟场的可能。其中有七辆这样的车子，车主甚至不在大阪，驾著车到外地去了。

调查触了礁，铁男的心情十分烦闷。他回到警局，在警局门口，看到一队警员，正在整装出发，他顺口问了一句：“有甚么事？”

一个警官道：“泉吟香拍外景，我们奉命去维持秩序，想一睹风采的群众太多！”

铁男当时只是“哦”了一声，随即举步。他脚还未著地，就闪电也似地想起了一点：天王巨星泉吟香小姐用的车子，正是那种德国制跑车！在大阪的车子，可以离开大阪到别的城市去，东京的车子，当然也可以到大阪来！

铁男清楚地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报导，说泉吟香嗜爱跑车，曾驾著这部跑车，在一小时之内，于公路上超越过一千辆其他的车辆。

铁男停了下来，一面想著，一面摇著头，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太荒谬了。一个像泉吟香这样的大明星，又是女性，将她和午夜盗掘坟墓，砍去尸体的头部联想在一起，要有超凡入圣的想像力才行。铁男自度没有这样的想像力，所以他一面摇著头，一面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可是，当他来到了办公室之后，却感到坐立不安，那念头老在他脑际打著转。他自言自语：“当然是万万不可能，但是，即使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作为一个优秀的警务人员，是不是应该放弃呢？”

他立即有了答案，不应该放弃！

所以，他立时提起外套，一面穿，一面向外冲去，同时大声问他的同事：“泉吟香拍外景的地点在哪里？”

外景地点，是在大阪一家新落成的酒店。男女主角在酒店的商场，一间花店前邂逅，男主角从花店中出来，手中捧著一扎黄玫瑰，本来不知道是准备送给甚么人的，但一看到了泉吟香扮演的女主角，目瞪口呆，手中的花落到了地上……

铁男来到的时候，商场暂时封锁著，铁男由于是警务人员，所以他可以进入。他看了片刻，看到有一位高级警官，也忍不住在要求泉吟香小姐签名。他找到了一个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知道泉小姐是自己驾车来的，就立即到了停车场。

铁男看到了那辆德国制的跑车，浅紫色，而有著嫩黄的波纹。由于影迷实在太热情，希望得到任何和泉吟香有关的东西作为纪念，所以她的车子附近，也有四个警员守著，不让闲杂人等接近。不然，只怕这辆车子，会在半小时之内，被影迷和崇拜者，拆成数千碎片了。

铁男走过去，和看守的警员打了一个招呼，来到车子的近处，手按著车子。一个警员笑道：“怎么？想找点纪念品？”

铁男笑著，向车子的前轮看去。突然之间，他脸上的笑容僵凝，双眼突出，连呼吸也为之急促起来。

铁男来看这辆车子，只是抱著“亿分之一”的希望。可是这时，他却看到，车子的前轮胎凹纹中，有著褐黄色的乾泥，这种颜色的泥土，和坟场附近的泥土颜色类似。

而令得铁男心头狂跳的还不止此，他还看到了凹痕之中，有断裂的狗尾草！

铁男当时的神情，极其异样，引起了那四个警员的注意。一个警员道：“咦，你怎么啦？影迷很少看到泉小姐的车子就昏过去的！”

铁男清了一下喉咙，才能说话。他先取出了一张纸来，然后，用随身带著的小钳子，将车轮上的泥和狗尾草，尽量撷取了下来，向那四个警员道：“如果有必要，要请你们证明，这些草和泥土，是我从这辆车子的轮胎上取下来的！”

那四个警员更加讶异，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但铁男一个问题也不答，只是专心一致，透过车窗，观察著车子内部的情形。

车内的装饰很豪华，看不出和一个盗掘坟墓的人有任何关系。铁男来到了车尾，注视著行李箱，他道：“我要打开行李箱来检查一下！”

四个警员面面相觑，一个道：“有上头的命令吗？”

铁男道：“没有，你们只当看不见好了！”

四个警员发急道：“那怎么可以？我们……你……都会受到纪律处分！你究竟怀疑泉小姐做了甚么事？”

铁男心想，若是将自己的怀疑讲出来，四个警员一定会合力将自己制服，送到疯人院去。所以，他叹了一声，道：“老实说，我女朋友，她要我找一样泉小姐的纪念品。

声言说我若找不到，她就不会再和我这个不中用的警员来往，各位想想──”

四个警员的神情仍然十分为难，铁男一面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一面却已开始行动。他开锁的技术算是相当高明，但也费了好几分钟，才将行李箱打了开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柄铲子，连柄全是不锈钢的铲子，看来十分精致，铲尖，也有著褐黄色的泥土残留著。

在铲子下面，压著一幅白绫，看到了那幅白绫，铁男的心几乎要从喉咙中跳了出来。那白绫，和覆住轻见的尸体，原振侠说原来没有的那幅，一模一样！

铁男的神情疑惑之极。泉吟香为甚么要去掘墓呢？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但是如今这些证据，已足可以证明泉吟香掘过轻见的坟墓了！

铁男站著发怔，心中乱成一片。

在他身边的四个警员，也忍不住向行李箱中张望了一眼，因为他们看到铁男的神情，像是在行李箱中，看到了一个有十二个头的怪人一样。可是他们看了之后，却莫名其妙，虽然在大明星的车子行李箱中，有一柄铲子比较古怪，但也没有不可以有的道理。

铁男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走向前，伸手去取那柄铲子和白绫。这时，一个警员阻止了他，道：“铁男君，这是私人物件，没有通过法律程序，是不能擅动的。”

铁男只说了一句：“这是一项犯罪行动的证据！”

四个警员一起以充满怒意的目光望著铁男，其中两个，甚至粗暴地伸手来推他。铁男举起了双手来，道：“不要紧，你们这样尽责地守著这行李箱中的东西，很好，很好！”

他说著，就转身离开，直奔酒店的商场，挤过了一些人，一直来到正在由化妆师梳头的泉吟香面前，将自己的警员证件给她看，然后俯下身，低声道：“小姐，只要你告诉我，轻见博士的头颅在哪里，我可以将一切证据，全都消灭。”

泉吟香望著铁男，长睫毛闪动著，美丽的脸庞上，充满了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笑靥。泉小姐当然不会真的是天真无邪的人，没有一个天真无邪的人，可能达到这种巅峰的成功地位。但是，铁男也决计想不到，当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望向他时，同样美丽的小嘴张了开来，却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

泉吟香小姐发出的尖叫声，令得铁男立时汗流满面。她甚至于不必进一步再讲甚么，只是一面尖叫，一面用手指指著铁男，立时便有四条大汉上来，一边两个，挟住了铁男，将他横拖倒曳拉开了去。

铁男的行动，惊动了警局的高层负责人，好几个高级警官，一起向泉吟香小姐鞠躬致歉，看来彬彬有礼，十足君子。可是当他们回到警局，对著汗流浃背的铁男发出怒吼声之际，看来又十足是找不到水源的澳洲原齿兽！

铁男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他只是嗫嚅著说了一句：“我……有证据证明泉小姐，曾偷过一座坟墓，非法损坏了其中的尸体……”

这一句话，还是分三、四次才讲完的，在间断的时候，是高级警官不断的“马鹿”

之声。铁男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从那一刻起，他就决定利用自己的时间，来调查这件事。

铁男好几次想接近泉吟香，但是他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在她的周围，永远有著那么多人，除非铁男再冒一次险，让泉吟香尖叫地指著他。然而铁男实在不敢想像，他如果再次这样做的话，他那几位上司会怎样对待他？

铁男不是肯轻易放弃的人，他一直在等机会。泉吟香在大阪没有几天，外景队工作结束，回到了东京。要知道她的行踪，倒不是一件难事，任何举动都可以成为瞩目新闻的大人物，是几乎没有私生活的。

铁男一直在留意泉吟香的生活，知道她在东京，一等到他自己也可以请假时，他就来到了东京。到了东京之后，一连几天，他都在跟踪泉吟香，但是情形和在大阪时没有多大的差别，他无法接近泉吟香。一直到他找到了一个机会，准备行动时，原振侠找来了。

原振侠用一种极其异样的眼光，望定了铁男。铁男在讲述他行动的经过之际，原振侠并没有插嘴，这时，他忍不住道：“铁男君──”

铁男不等他讲完，就恼怒地道：“别说我是疯子，这种指责，我听得太多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我绝不怀疑你搜集到的证据。但是那些证据，至多说明泉小姐的那辆车子，曾经到过坟场，不能直接证明驾车的是她！”

铁男翻著眼，道：“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事实是，她的车子，日夜都有人看守，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不能动用！”

原振侠再苦笑了一下，道：“事情好像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样一个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为甚么要去盗墓，砍下半边死人头来？而且，这种工作，也不适合一个如此美艳娇弱的女人去做！”

铁男闷哼了一声，道：“在没有听到她指著我，发出尖叫声之前，我也是这样想──闲话少说，今天我有机会，可以单独和她讲话。本来我准备独自行动的，你来了，正好，我要你参加！”

原振侠一点也不知道，铁男所指的“机会”是甚么，听铁男说来，也像是没有甚么特别。铁男既然曾陪过他去午夜掘墓，他自然也不妨答应铁男的要求。虽然事后，他后悔得几乎想把自己的脖子扭断，但这时，他真的不知铁男的计画，荒唐大胆到了这一地步！

铁男很高兴，道：“好，这就走！”

铁男说著，抛下了一张钞票，向外就走。原振侠忙跟在他的后面，道：“等一等，你要到哪里去见泉吟香？不要再像上次一样！”

铁男回头，向原振侠神秘地笑了一下，道：“不会，这次一定不会！”

铁男高瘦的身子，令得他的步子十分大，当他急速地向前走著之际，原振侠要很吃力才能跟上他。他们走进了地下铁车站，原振侠根本不知道要到甚么地方去，就只好跟著铁男。

四十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机场。目的地竟然是机场，这令得原振侠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铁男在到了机场之后，直闯进一间小型飞机出租公司，里面的一个女职员站了起来，道：“先生，你要的飞机准备好了，请你在这些文件上签字。”

铁男看也不看，就在文件上签了字。直到这时为止，原振侠仍然不知道铁男要干甚么，他好几次要问，都被铁男狡狯地眨著眼，阻止他说下去。

接下来，一个公司职员带著他们，到了停机坪的一角，那里停著不少小型飞机。当可以看到停机坪的时候，原振侠就看到了那一大堆人。

那一大堆人，聚集在另一架小型飞机之前，虽然是白天，可是闪光灯的光芒，还在连续地闪动。原振侠一面向前走，一面回头看著，突然，他看到一团鲜黄，踏上了小型飞机通向机舱的梯子。

那是一个隔得相当远，看过去仍然令人为她的美丽屏住了气息的美女。一身鲜黄色的飞行衣，一条长长的，同样是鲜黄色的丝巾，在迎风飘荡。这个美女在梯阶上略站了一站，又转过身来让人拍照。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向铁男道：“泉吟香？”

铁男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快，我们要迟了！”

他向前奔去，奔向一架小型飞机，原振侠只得跟在后面。两人一进了机舱，铁男的动作，迅速得令人难以相信，显然他是一个极其熟练的飞行员。不到三分钟，由铁男驾驶的小型飞机，已经冲上了天空。原振侠向下看去，看到泉吟香也进了飞机，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了。

原振侠令自己坐得略微舒服一点，因为铁男正令飞机在上空盘旋，他道：“原来你是想利用飞机上的无线电和她通话！”

铁男点头道：“是，这种情形下，她想躲也躲不过去。她尖叫，也不会有人来抓我！”

原振侠又欠了欠身子，这时，可以看到泉吟香的飞机已经起飞了。

“她会向富士山的方向飞，”铁男紧盯著泉吟香驾驶的飞机：“这是她的癖好之一，一个月至少有两三次这样单独的飞行。路线是越过有‘日本屋根’之称的，以富士山为中心的山峰群。这些山峰，也被称为‘日本的阿尔卑斯山’，有些高峰，终年积雪，山势雄伟，人迹不到。据说，我们的大明星，很享受在空中俯视雄峻的山峰，认为在其中可以体会出人生的真谛！”

铁男的话中，有著明显的不屑的意味。原振侠看著她的飞机渐渐飞远，铁男操纵著飞机追上去，同时调整著无线电通讯的频率，低声道：“但愿我查到的频率是对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叫著那架飞机的机号，道：“泉小姐，请你答话，请你用以下的频率答话，指挥塔有重要的事情通知！”

原振侠在这时候，也多少有点紧张。他是一个极大胆又顽皮的人，然而像这样空中追逐问答，即使对他，也是一件极刺激的事。

铁男呼叫了两遍，就有了回答，传来的，正是人人听了都可以认得出的那种甜柔动听的声音──泉吟香的声音：“指挥塔，有甚么重要的报告？”

铁男吸了一口气，用十分急速，但是十分清晰的声音道：“泉小姐，我可以肯定，你曾经去偷掘轻见博士的墓，将他的头颅砍下了一半来，为甚么？”

通讯仪中，传来了一下听来像是打嗝一样的声音。同时，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的飞机，突然摆动了一下。那自然是驾驶人在刹那之间，受了震动，以致飞机在极短时期内，失去了控制之故。

铁男的话没有得到回答，泉吟香的飞机仍然在向前飞。铁男的声音，恢复了他职业上的冷峻，在那时，原振侠还是感到，对这样的一位美女，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并不是一件很应该的事。铁男冷笑著，道：“你感到震惊了，是不是？老实说，这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罪行，但是发生在你的身上，倒有点不妙，你只要向我说出原因，我就不会再追究下去！”

铁男得到的回答是，由泉吟香驾驶的飞机，陡然升高，而且加速向前飞去。铁男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而且，离对方更近，用越来越严峻的语气威吓著。双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仪表上，已经接近了危险的红色警号。原振侠的手心在冒汗，大声道：“铁男，算了！”

铁男的额上绽著青筋，厉声道：“不行，我一定要知道她为甚么要这样做！泉小姐，你一定可以听到我的话，快回答我，不然，就算追到天边，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原振侠看到仪表上的指针，越来越向危险的红色移动，他感到了一股恐惧，叫了起来：“这样的空中追逐，会发生危险！”

会发生危险，这一点，实在是毫无疑问的。飞机已经到了山峰连绵的山区上空，由于一个高峰接一个高峰，气流显得相当不稳定。小型飞机在这种不稳定的气流之中，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块木板一样，机械的作用和大自然的作用相比较，显得极度的微不足道。当泉吟香的飞机，在两个高峰之间的狭窄地带，以高速穿过去之际，飞机被气流陡然抬高。

铁男驾驶的飞机，本来高度在对方之上，由于对方的飞机突如其来地升高，两机的机翼几乎碰在一起，飞机在极近的距离下擦过。原振侠咬著下唇，忍住了尖叫，当两架飞机在极近距离内擦过之际，他可以看到泉吟香。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甚至忘记了这种空中追逐的危险，只是感到极度的疑惑。

在山峰和山峰之间的追逐，连他也感到惊恐。铁男虽然怀著一定要达到目的的决心，但握著操纵杆的手，手指节也泛著白，可知他的心中，也感到极度的紧张。

可是，当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看到泉吟香的时候，这位万千人心目中的偶像，给人的印象是如此娇羞柔弱的泉吟香，却一点也没有惊恐的神情。原振侠看到的，只是一片漠然和平淡，像是完全没有发生甚么事一样！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她怎么可能这样镇定？如果她真能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保持这样的镇定，那么，她是一个甚么样的人？

原振侠只感到，必须对这位美女重新估计了！

这只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原振侠心念电转所想到的事。飞机在继续向前飞，看来，泉吟香正在竭力想摆脱追逐，可是铁男却咬紧牙关追著，一面不断叫著：“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回答我的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原振侠想阻止铁男，可是他只觉得口中发乾，想叫也叫不出声来。而当他终于可以挣扎著叫出声来之际，已经迟了！

前面是一座极高的山峰，两架飞机，正以超过危险的速度在接近这座高峰，而泉吟香的飞机在前面！

原振侠曾不止一次地忍住了尖叫，但是这次，他实在无法忍得住了。陡峭的山峰，在他看来，已经是如此之近，岩石近乎残忍的陡直线条，像是利刃一样，向他直砍了过来。他叫了起来，并不是为他自己的危险而叫，而是为了泉吟香，他叫道：“老天，快拉高，你要撞到山峰上了！”

泉吟香的飞机，在他们之前大约三百公尺。原振侠才一叫完这句话，就看到泉吟香的飞机，陡然之间侧了一侧。看起来，是她想逃开一道陡直的山脊，向侧避过那个高峰。

但是，却没有成功。

机翼的翼尖，大约只差一公尺，擦到了岩石。山脊上的岩石碎块，连著积雪，和像是纸扎一样断裂下来的机翼，一起向下落来。

断了翼的飞机，立时像是榆树叶的荚子，自高空落下的情形那样，打著转，向下跌下去。

原振侠呆住了，在这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是向身边的铁男看去。铁男的脸色变成了青白色，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在一个活人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颜色。这时，铁男的脸色，倒像是在甲醛之中浸了太久，供医科学生解剖用的尸体一样！

然后，原振侠觉得自己的心，陡然从口腔中跃了出来，在机舱中乱撞。眼前甚至一阵发黑，耳际也“嗡”地一声，然后就甚么都听不到了。

等他的感觉又恢复了正常之际，飞机已越过了那个高峰。向外看去，所有的山峰，全在机下。铁男一定是在那一刹间，将飞行的高度提高，使得飞机不至于撞在那个山峰之上。

然而，泉吟香的飞机呢？泉吟香的飞机已经看不到了，向下看去，只是连绵的山峰、积雪，和暴露在积雪中嵯峨嶙峋的岩石。黑色和白色，组成了冷漠而没有生气的图案，看来令人怵目惊心。

原振侠喘著气，声音嘶哑，道：“泉吟香的飞机呢？”

铁男的口唇颤动著，可是只自他的喉际，发出一阵咯咯声来。原振侠冲动地用力撼动著他的身子，以致令得飞机也摇摆起来。

原振侠再问同样的问题，这次，铁男总算有了回答，他道：“我不知道！”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毫无意义的狂叫声，又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铁男对原振侠的大叫声，全然无动于衷，道：“我不知道！”

原振侠又自己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他倒可以知道，何以铁男连自己该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实实在在，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的追逐逼问，令得泉吟香坠了机！这事，不到几小时，全世界都会知道，铁男还能上哪里去？不论他躲到那一个角落，悲伤和愤怒的影迷，都会把他撕成碎片！原振侠望著铁男，又想到了自己，自己的处境，何尝不是一样？他苦笑著，双手抱著自己的头。这时，如果能够的话，他真想将自己的头拧下来算了。

过了一会，才听到铁男又道：“这……是意外！”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道：“看老天份上，找个地方停下来！飞机跌下去了，她可能还没有死，我们还可以去救她！”

铁男的神情苦涩之极，道：“在山峰上降落？”

原振侠又叫了起来：“想想办法，总有办法可以想的，想想办法！”

铁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的，我们可以在水上降落，你看到没有？前面是一个湖！”

原振侠向下看去，前面不远处，是一个狭长形的湖，从当中看去，湖水黝黑而闪光，充满了神秘。

铁男操纵著飞机，向那个湖飞去，一面喃喃地在道：“这……是黑部湖吧？真想不到，黑部湖在空中看来，更加美丽！”

原振侠真要用尽力量忍著，才能不给他一拳。而飞机在湖的上空，略一盘旋之后，就迅速降低，在湖面上擦过一下，又飞高，然后再降低。铁男叫著：“准备，剧烈的震荡过后，立时开始行动，湖水一定极冷，真对不起了！”

原振侠骂道：“你妈的对不起──”

他未能再骂下去，铁男已经运用他非凡的驾驶技术，在作水面的紧急降落了。在剧烈的震荡中，原振侠看到湖水冲击著机舱前的玻璃，发出耀目的闪光。

全世界的报纸，都在一接到消息之后，立时刊载──日本最出名的歌星、演员，坠机之后，情况不明，凶多吉少。

日本的新闻传播界效率一向惊人，在报导泉吟香飞机失事这件事上，更表现了非凡的效率。中午，电台和电视已中断了一切节目，报导了这个新闻。而报纸的号外，在下午一时，已在全国范围内发行。

那可能是日本天皇在一九四五年，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之后，最震动人心的新闻。

群众无缘无故地离开了房子，聚集在街头，报馆门口挤满了人。谁有一架收音机，在他的身边就有上百人，人人都希望得到进一步的消息。警方已开始作紧急呼叫，呼叫群众不要自己驾车，或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到出事地点去。公路上已出现了异乎寻常的拥塞，阻碍了搜索工作的进行。

直升机一架又一架自基地起飞，目的地是出事的地点，奥穗高岳。

到了第二天和第三天，新闻的内容更充实了。铁男和另一名“不知名男子”，曾驾机追逐泉吟香驾驶的飞机一事，也被揭发了出来。铁男的照片，被登在报纸的第一版上，附加的说明是：“疯狂的影迷，原大阪市警局刑警。”

记者根据事实的推测是，铁男和另一个“不知名男子”，是疯狂的影迷。他们探知了泉吟香有单独飞行，自高空中欣赏山岳的嗜好，就同时租了一架飞机，去追逐泉吟香的飞机，导致泉吟香飞机失事。而这两个“疯狂影迷”的飞机，也坠毁在黑部湖之中。

飞机是由铁男出面去租借的，所以他的身分，一查就明。而另一个男子──据出租飞机公司的职员称，铁男是和一个年轻男子一起上机的。这个年轻男子是甚么人，警方却查不出来，只有根据职员描述的绘图。

日本警方不知道和铁男一起登机的是甚么人，黄绢却不必看报上的绘图，也可以知道。

黄绢在香港，她为了不让原振侠找到她，本来可以躲到任何地方去，可是，她却在一种不由自主的情形下，选择了香港。或许，由于原振侠是从香港去的？黄绢曾自己这样问过自己，可是她心里十分矛盾，明知答案而又不想回答。

她也曾问过自己，为甚么要逃避原振侠？是为了保护他──这是她的想法。为甚么要那样关心他？这又是她明知答案，而不愿去想的问题。

黄绢对于香港的拥挤、繁华和喧闹，并不是太欣赏，她到了之后，一直住在郊外，她父亲一个朋友的别墅之中。别墅的面积很大，主人在冬天并不使用，只有她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看守人住著。那种环境，可以使得心境凌乱的黄绢，能够静思。

决定离开原振侠，远远地离开他，是黄绢感到自己可能在每一个下一秒钟就死亡时，决定下来的。

令得黄绢感到，自己每分每秒都可能“意外”死亡的原因，要推溯到那天晚上，在豪华酒店的房间中，趁卡尔斯将军昏过去的时候，她和原振侠用手提Ｘ光仪，对准了卡尔斯头部照射的那一刹那间。

在酒店房间的电源不堪负荷，突然电流中断的那一瞬间，原振侠甚么也没有看到。

可是黄绢自始至终，全神贯注地注视著手提Ｘ光仪的萤光屏，就在电流中断之前的一刹那，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她看到了令她震惊莫名，全然不能相信的现象。

她只看到了极短的时间，但是那短短的十分之一秒，给她的震撼，令得她的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

她看到，在萤光屏上，卡尔斯将军的头部，在经过了Ｘ光透视之后，有一大片阴影──就在包围著脑部的正中，有著一大片阴影。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任何人的脑中，可以有这么大的一片阴影的！

黄绢不是医生，她只是一个艺术家，但是她的父亲是著名的脑科专家，人头部的Ｘ光片，她看过很多。有时候，她父亲兴致好，也会向她约略解释一番人脑的结构。黄绢知道，人的脑部，只要有针尖大小的一个小瘤，就会使这个患有小瘤的人，不知在甚么时候，走完了他生命的历程。而她却在卡尔斯将军的脑中，看到了那么大的一片阴影！

这片阴影，不是Ｘ光所能透过的，看起来像是一大片金属片，嵌在卡尔斯将军的脑中！

黄绢在震骇之余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Ｘ光仪出了甚么毛病，或许是负荷过重所造成的一种现象！

但是她立时推翻了自己这种想法，她冒险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弄明白，卡尔斯将军的头部有甚么特殊之处。如今既然有了发现，怎么可以委诸于仪器的失灵？

黄绢从来也不能想像，卡尔斯将军的头部构造有甚么特殊之处。他和原振侠两人，曾经详细研究推理过，所得出的结论，也只是“一定有特殊之处”而已。而这种特殊之处，据他们推测，又可能和一种神秘的力量有关，这种神秘的力量，是可以致人于死的。羽仁五郎、黄应驹教授，就有可能是死在这股神秘力量之下的。

而这股神秘力量杀人的目的，看来又是全力保持著一个甚么秘密，一个和某些人脑部有关的秘密。她如今看到这个秘密了，黄绢接下来想到的是：我要死了！

当黄绢心念电转，一刹那间，紊乱的思绪，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之际，原振侠也想到“我要死了”，但是他并没有看到甚么。黄绢一直紧握著他的手，身子紧紧靠著原振侠，那只是极短的时间，可是对黄绢来说，就像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样。

可是，直到原振侠开口，问她发生了甚么事，死亡并没有来。黄绢虽然不知道死亡的感觉是怎样的，但是她还没有死，这一点总是可以知道的。原振侠接下来，问她是不是看到了甚么，黄绢在震动了一下之后，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不告诉他！

一直到过了很久，黄绢回想起来，还是不明白，自己为甚么当时会立即有了这样的决定。她并不是后悔自己这样做，绝不是！

可是究竟为甚么要这样做呢？来探索卡尔斯的秘密，从一开始起，就是她和原振侠合作的，知道有一个极玄奇的秘密存在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原振侠之外，黄绢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是，为甚么在有了这样重要发现的时候，她要隐瞒了事实的真相呢？

黄绢轻轻地叹著气，还是那种带著几分怅惘的情怀。她不承认自己会爱上这个跳跳蹦蹦、胡闹成性的医科大学生，可是，为甚么会对他这样关怀？当然，隐瞒了事实，是对原振侠的关怀！

知道了秘密的人，可能离奇死亡！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主宰著，她已经知道了，她可能死亡，何必再让原振侠知道？

原振侠不知道，黄绢何以会对他忽然冷淡起来，他更不知道，黄绢为了要使自己看来对原振侠冷淡，是多么困难。在巴黎机场分手之际，迎著扑面而来的风，不但拂起了她的长发，也拂动了她心中的愁思。她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当她快步走出机场之际，泪水不由自主涌了出来，惹得几个路人，用同情而又好奇的眼光望向她。

黄绢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话。她只是想著一件事：我要逃避，别让原振侠找到我，我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卡尔斯将军的脑中，居然嵌著一块钢片！人绝不能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活著的，那么，卡尔斯不是人？如果他不是人，他又是甚么？是不是轻见博士也一样？甚至在他死了之后，脑中的秘密，也绝不能为别人所知道？那么，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何以还不死？还是死亡之神，已在头顶盘旋，随时可能降临？

几百几千个问题，盘萦在她的脑际，没有一个问题是有答案的。黄绢在离开了巴黎之后，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游荡著，到了东方之后，好几次，她想到日本去，但是硬著心肠，忍了下来。

不过，究竟忍不住，当她在新加坡机场，遇到了一个西方青年，知道对方要到日本去之后，还是忍不住要他去看看原振侠。她知道原振侠的脾气，不肯就此罢休，她要原振侠别再追究下去，因为她已隐隐觉得，这玄奇的事，不是他们的力量所能控制的。

然而，黄绢也知道，那劝告一定没有用。因为她自己是和原振侠一样脾气的人，在死亡的阴影盘旋之下，她也一样不肯放弃。

在到了香港之后，黄绢并没有闲著，一直在忙。她拜会了几个著名的脑科专家，由于她父亲是举世著名的脑科权威，所以那些专家，都很乐于和她见面。

可是专家在听了她的描述之后，反应是大同小异的。且举其中一位姓徐的专家作为代表，这位徐博士年纪很轻，才三十岁出头，个子高，故意戴著一副黑边眼镜，来使他自己看来老成一点。

当黄绢推门，走进他的办公室之际，徐博士陡地怔呆了一下。这是男人看到黄绢之后的正常反应，脑科专家和清道夫，全是一样的。

他非常有耐心地听黄绢发问，黄绢首先和他提及那种手提Ｘ光仪，徐博士说他在实习时用过，效果很好。

黄绢于是取出带来的画稿。她是艺术家，而那天在萤光屏中显示出来的形象，给她的印象又是如此深刻，她凭记忆将看到的情形画了出来。用的是炭笔，明暗对照得体，线条明朗清晰，使得看来和一张Ｘ光透视照片，不会相去多远。

然后，她问：“徐博士，一个人的头部，经Ｘ光照射之后，看起来像这样子，那说明了甚么？”

徐博士的神态，本来十分认真，可是当他的视线，一接触到了黄绢摊在桌上的那幅画之后，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道：“黄小姐，这是你的想像？没有一个人的脑部透视，会是这样子的！”

黄绢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了，她道：“你就当有一个人的脑部是这样的，请问，那说明甚么？”

徐博士止住了笑声，神情也变得认真，盯著那幅画，道：“看来，这人的脑中，有一片……金属片？”

他抬起头来，望了黄绢一眼。黄绢没有表示，她只是等著，听专家的意见。

徐博士看到，眼前这位动人的女郎的双眼之中，有著挑战的意味，他倒也不敢乱说，指著画，道：“这片金属片，看来正好在大脑的左右两半球之间，是原来纵沟的位置──”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向黄绢望来，用眼色询问黄绢，是不是听得懂脑部的专门名词。黄绢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金属片的大部分，接近交头叶和颅顶叶……如果有这样一个头颅的话，这是甚么人的杰作？金属片一定又硬又锋利，不然无法插进坚硬的头骨之中。这……算是甚么，最新的一种艺术形式？”

黄绢苦笑了一下，道：“你想，如果是和艺术有关的事，我会来请教一个脑科专家？”

“那倒不一定，别以为脑科专家是很沉闷的人。我本身就是一个艺术爱好者，我──”

黄绢没有给对方机会“推销”他自己，就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如果将这样的金属片，嵌进一个人的脑部，这个人会很痛苦？”

徐博士陡地一怔，然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不，一点也不痛苦。”

黄绢呆了一下，徐博士接著道：“一开始，这个人就死了，死人还会有甚么痛苦？

”

黄绢并不感到有甚么幽默，她也没有解释甚么，只是心中叹了一口气，拿起了那幅画，告别离去。

所有的答案全是一样的，人的脑部，如果有这样的金属片，绝不可能再活下去。

然而黄绢清清楚楚地知道，卡尔斯将军的脑中，有著这样的金属片！

当然，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一点，就算提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她也根本无法将卡尔斯将军抓了来，放在Ｘ光机前面，让大家看看他脑中的金属片。

她相信，在轻见博士的脑中，一定也有著古怪，说不定也是一片金属片。而那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力图保住这个秘密，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某些人的脑部，藏有金属片的人。已知的两个人，一个是医学博士，一个是军事独裁者，这两个人似乎没有共同之处，然而他们早年的遭遇，却有共同的一点，一个长期失去空气，一个长期失去水分，他们都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依然活著！

当黄绢想到这一点之际，她更感到了一股寒意──在地球上，有另外一种人在，这种人，和普通人不同。识别他们的方法是，他们的脑部，有金属片嵌著！

在会见了所有够格的脑科专家，和听了他们几乎相同的答案，同时，推掉了其中几个专家的约会之后，黄绢又想了几天，才又通过几个人的介绍，和一个一向以想像力著称的人见了面。

那位先生，颇有不少怪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但不必涉及了。那位先生听了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直跳了起来，道：“如果有这种情形，那一定是机械人！”

黄绢也呆住了，她作过种种解释，但是绝未想起过“机械人”这一点。然而，她在呆了一呆之后，紧跟著摇了摇头，因为她立时想起了卡尔斯将军那对昏黄的、充满兽性的眼睛。她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机械人，为甚么你有这样的想法？”

那位先生皱著眉，道：“金属片在脑中，可以起指挥脑部活动的作用。如果整个人是机械人，那么，这金属片，就是指挥机械人活动的电脑组件！”

黄绢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道：“很有道理，不过不对！”

那位先生压低了声音，道：“真有这样的人？弄一个来看看！”

黄绢摊开双手，道：“哪里会有，不过是我自己的想像……谢谢你的意见！”

当她告辞之际，那位先生送到门口，忽然笑了起来，道：“黄小姐，如果玩中国文字游戏，你的名字和我太太的名字，倒是绝妙的对联。”

黄绢“哦”地一声，道：“尊夫人的名字是──”

那位先生笑了笑，刚想说出他妻子的名字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甚么事，急急忙忙转身走了进去。黄绢等了一会，未见他再出来，也就没有再等下去。

多日来的推测，一点结果也没有，黄绢又几次想和原振侠联络。就在这时，她在报上，看到了泉吟香飞机撞山的大新闻。

在第一天的新闻之中，黄绢就料到，和刑警铁男在一起的那个“不知名年轻男子”

，是原振侠。第二天，黄绢搜集了所有她能搜集到的空运来的日本报纸，用心看著。报纸上的报导极其详细，黄绢看得呆住了。

她全然无法设想，何以铁男和原振侠要去追踪泉吟香？泉吟香的飞机残骸，散落在上下两百公尺的山峰上，那是海拔达三千一百九十公尺的奥穗高岳，山顶几乎终年积雪，这时更是白雪皑皑。断折的机翼、破碎的机身，散落在积雪中，可是却没有发现尸体。

救援队虽然立即出发，但是还未能到达坠机的地点，只有两个勇敢的登山队员──他们有著丰富的登山经验，曾经登上过阿尔卑斯山和喜马拉雅山几个主要山峰，他们为了争取第一时间，在几个传播机构的重金聘用下，由直升机送他们到出事地点的附近──出事地点的天气不稳定，有关方面严禁直升机接近，以免造成更大的不幸。当然，有关方面在作出这个决定之际，是以为泉吟香在这样的情形下坠机，是一定罹难的了。

可是，没有发现泉吟香的尸体！

那两位登山队员，降落在奥穗高岳和前穗高岳之间，一个山坳的山坡上，立即开始行动，登上奥穗高岳的侧峰，运用无线电通讯仪，和救援总部联络。救援总部设立在通向这一带山区的公路的尽头，那是一处叫河童桥的地方。

河童桥是相当著名的温泉区，有几家小旅舍，这几家小旅舍，有的已开设了很多年，但是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一间小旅馆的老板娘，实在经不起恳求，只好允许那几个恳求她的人，在引进温泉水的池上，搁上木板，作为休息之所。

更多的传播工作人员，是自己准备了睡袋来的，因为所有可以遮住人的地方，都早已挤满了人。

那两个登山员，在降落之后七小时，就发现了第一片飞机残骸。消息一传到，不到两小时，就已经全国皆知了。

直升机奉命在原地盘旋，燃料将尽时，就由别的直升机来接替。那是希望奇迹出现，希望发现泉吟香小姐时，她还没有死，那就可以用最短时间，将她送到医院去救治。

在这段时间中，在日本的泉吟香拥戴者，各自根据自己的宗教信仰，求自己信仰的神，保佑泉吟香。

在所有的飞机残骸几乎全被发现之后，就是没有泉吟香小姐的尸体。专家根据登山员叙述的残片的模样，已经可以拼出整架小型飞机来了，可是，就是没有人。

人是不可能消失的，并没有强烈的爆炸。飞机跌碎了，当然，人也可能跌碎了，但跌碎了，不等于甚么都不见了。希望之火在每一个人心中燃起，找不到泉吟香的尸体，有两个可能──被狼吃掉了；或者她根本没有死！

没有人愿意相信，泉吟香那么美丽可爱的人儿，会被狼吃掉！于是，大家都相信她没有死，大规模的搜索队，由最有经验的人组成，已经找到失事地点了。

至于降落在黑部湖中的那架飞机，报上提及的并不是很详细。

那架降落在黑部湖上的飞机，迅即沉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没有人正面提出来，但从上到下，人人的想法全是一样的：那两个祸首淹死在飞机中了，就让他们罪有应得，在湖水中多浸几天，作为惩罚吧！如今的首要之务是搜索。所以，尽管通向黑部湖的交通不是十分困难，甚至直升机也可以在湖边觅地降落，但是连急速打捞沉机这一点，也没有人提出来。

黄绢没有再等第三天的报纸，她看完了报纸之后，立时乘搭最早的一班飞机到了东京。然后，租了一架直升机到黑部湖去。

直升机出租公司一听到她要求在湖边降落，立即拒绝。黄绢只好答应他们，一放下她之后，立时回航，直升机出租公司才算是勉强答应了。

当黄绢独自一个人，站在黑部湖边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怔怔地望著黑沉沉的湖水，夕阳的余晖映在湖水上，闪起一片金红色。在金红色中，附近山峰的积雪，看来更是夺目。

黄绢全然没有心情去欣赏眼前雄丽的景色，她看到有两人向她走了过来。

那两个人来到她面前，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她，道：“小姐，你搭直升机来，独自露营？”

黄绢摇了摇头，道：“不，我来找人！”

她看到那两个人的御寒衣上，有著他们身分的证明，是一个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

那两人更疑惑，道：“找人？”

黄绢有实在按捺不住的感觉，提高了声音，道：“你们甚么时候，开始打捞沉下去的飞机？有两个人在那架飞机上，你们知道不知道？全世界都忘记了这两个人，只记得那个电影明星！”

那两个人一副不起劲的样子，一个道：“是，有两个人在机中。可是你知道湖水有多深？先得潜水下去，看看飞机在哪里。我们有目击者的描述，可是湖水接近冰点，没有潜水人员肯下去！”

另一个道：“那两个人的尸体，浸在湖水里，反正湖水冷，恐怕明年融雪，湖水上涨之前，也不会腐烂──”

黄绢实在没有法子再听下去，她紧握著双拳，一字一顿，道：“只要你们有潜水设备，我下去！”

那两个人怔住了，望著黄绢。也不知道是由于寒风，还是由于愤怒，黄绢的脸色，呈现著一种异样的红色。那两个人的态度改变了，道：“小姐，请到我们的地方，慢慢商量这件事好不好？”

黄绢要竭力忍著，才能不使自己愤怒的眼泪夺眶而出。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黄绢完全没有过夜的准备，她来的时候，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到黑部湖去，一定要最快赶到黑部湖去！

可是等到到达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这样赶来，一点作用也没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

那两个人在黄绢的神色上，看出她刚才的提议，并不是说笑，是以心中也不禁肃然起敬，带著她沿湖走著，逗著她讲话，黄绢却抿著唇不出声。

进了一间相当简陋的屋子之后，里面还有几个人在，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在看电视。电视正在播映搜索队到达坠机现场的情形，讲述的声音，急促而焦急：“仍然没有泉吟香小姐的踪迹，最乐观的估计，是她完全没有受伤，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最安全的办法，应该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泉小姐并没有登山的经验，也没有必要的工具，大家请看她登机前的照片，她穿的衣服，也不足以抵御山中的严寒。气象局方面说，今晚的气温会下降到摄氏零下十二度，更有暴风雪在酝酿中──”

电视在这时候，映出泉吟香登机前的照片来。她身上的衣服，美丽是美丽，但是要御寒，真是不能。

而摄氏零下十二度，是足以使人冷死的低温，尤其对一个没有充分食物的人来说，更容易在低温中死亡。

萤光幕上，一面映出泉吟香的各种照片，一面仍然是报告员焦急的声音：“昨晚的气温也同样低，专家估计，泉小姐即使能在第一晚支持得住，今晚也──”

报告员的声音有点哽咽，讲不下去了。房子中有两个年轻人大声咒骂了起来，一个道：“愿害死泉小姐的那两个人的灵魂，永远浸在冰冷的湖水中！”

黄绢苦笑了一下，道：“那至少也得将他们的身体打捞上来！”

黄绢进来时，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直到她说了话，屋子里的人才向她望来。带她来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递了一杯热茶给她，另一个向其余人介绍了黄绢的来意。屋中的人立时向黄绢提出了很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和铁男以及另一个不知名男子，为甚么要驾机追踪泉吟香有关。

黄绢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用极严肃的眼光，望著各人，然后缓缓地道：“如果这里没有人敢潜水的话，明天，我下水去！”

黄绢的模样虽然很惹人喜爱，但是她这句话，实在太具挑战性了。屋子中的几个人，年纪比较大的还沉得住气，两三个年轻人就稳不住，一个“唰”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声道：“谁不敢下水？我们是不愿意！这两个人，害死了泉小姐──”

黄绢立时道：“泉小姐不一定已经死了！”

那年轻人的神情更激动，道：“你认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可以生存么？”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曾有人在湿土中，埋了三小时而生存，也有人在沙漠的烈日下，曝晒了四天而仍然生存！”

黄绢的反应极快，她几乎连想也没有多想，就立即回答了那年轻人的问题。可是等到话一讲出口，她自己心中也不禁为之一怔：为甚么会举出了轻见小剑和卡尔斯的例子来？泉吟香难道也可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难道她也是头部有著秘密的那种特殊的人？

黄绢的思绪本来已经够乱的了，这时更是紊乱。那年轻人显然没有听懂黄绢的话，怔了一怔之后，道：“请问你刚才说了甚么？”

“算了，甚么也没说过！”黄绢挥了挥手，无意再说下去，她只是盯著那年轻人：“明天一定要有人潜水，我再重复一次，没有人，我一个人下水！”

那年轻人坐了起来，向黄绢伸出手，道：“小姐，至少是我们两个人，我叫孟雄。

”

接著，屋子里的各人，回复了日本人应有的礼貌，每一个人都报了自己的名字，向黄绢作自我介绍。黄绢向各人鞠了一躬，也介绍了自己。

当天晚上，她分配到了一个睡袋，睡在屋子的一角，整晚上，她根本没有睡好。一来是由于屋子中的电视机没有关上过，每半小时，当报告搜索泉吟香的情形时，就有人坐起来看。二来，黄绢想到，原振侠死了！他的尸体和铁男在一起，如今正浸在冰冷的湖水里。

原振侠的死，是不是也是“意外”？和羽仁五郎、陈山、黄应驹他们的死亡一样，是由于某种不可测的神秘力量，发生作用的结果？

黄绢后悔在巴黎和原振侠分了手。本来，至少有两个人，了解到地球上有那样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了！她能独力和这种诡异莫测，几乎无所不在的力量对抗下去？

夜虽然漫长，但终于还是过去了。

当黄绢看到天色开始曚亮之际，她就钻出了睡袋，穿上外衣，打开门，出了屋子，俯身捧起一捧雪来，在脸上用力擦著。冰冷的雪刺激著她的皮肤，令她的头脑清醒了些。

迎著寒风，她走向湖边，立即觉察到有人跟在她的后面，但是她并没有回头。到了湖边，湖面并没有整个结冰，但是在近岸处却全结了冰。朝阳的光芒，在冰块上反映著眩目的光采来。

在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经过整晚的搜索，仍然没有结果。”

那是孟雄的声音。黄绢仍然不转过身来，语调似乎比山中清晨的空气还要冷，道：“我们甚么时候开始，是不是等到中午，好让阳光把湖水晒得暖和一点？”

话中明显的讽刺，令得孟雄半晌讲不出话来。黄绢正想转过身去看他时，忽然听到孟雄提高了声音，在问：“你们是甚么人？”

黄绢转过身来，看到四个装束打扮十分异特的人，正站在离自己不远处。那四个人穿著厚厚的御寒衣服，头上套著将整个脸罩住的头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头罩是鲜红色的，看来异常诡异可怖。

黄绢陡然一怔间，那四个人中的两个，已经接近孟雄。其中一个道：“如果我说，我们是来看热闹的，你是不是相信？”

当这个人在用毫无诚意的语调讲话之际，另一个人已经陡然挥拳，向孟雄的肚子打去。当他挥拳之际，黄绢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人的拳头上，套著金光闪闪的一个钢环，用来加强他打击出去的力量。

一拳打在孟雄的肚子上，孟雄立时弯下腰来。这时，另外两个人已经来到了黄绢身边，一个冷冷地道：“黄绢小姐，要找你，真不容易，几乎比暗杀以色列总统还要难。

走吧，有一个老朋友要见你！”

黄绢学过自卫术，可是那两个人来到她的身边之后，立时挟住了她的手臂，拖著她向前走。黄绢一面竭力挣扎，一面尖叫起来。

在她的尖叫声中，孟雄也开始反抗。接著，屋中的人也全奔了出来。

可是所有的动作，都在一刹那之间停止下来。因为这时，出现了完全同一装束的第五个人，这个人的手中，持著一柄闪著蓝光，看来十分新型的手提机鎗。他用流利的日语道：“有一个老朋友请黄小姐去见面，我们不想另外有人牵涉在内！”

黄绢厉声道：“甚么人？”

那人转过头来，露在头罩之外的眼睛，闪出十分阴森的光芒来，道：“小姐，是一位将军，一位伟大的将军。虽然他曾经受过你的羞辱，可是他还记得你，他不是想报仇，只是想见你！”

卡尔斯将军！黄绢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这时，她看到孟雄和两个年轻人在互使眼色，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忙道：“各位不要妄动，他们是受过训练的恐怖份子，不在乎杀人，让我去好了！”

孟雄现出十分焦急的神情来，黄绢又道：“放心，他们邀请的方式虽然特别，但如果他们要对我不利的话，我早已死了一千次了！”

那人对黄绢的话，像是十分欣赏，发出了几下“嘿嘿”的乾笑声。孟雄愤然道：“难怪我们这里，前两天失窃了一批衣物，原来是他们──”

那人不等孟雄讲完，就怒吼一声，道：“住口！赤军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一刹那间，所有的人脸上都变了色，不是由于寒风──虽然寒风正在逐渐加强，而是由于那人道出了他们的身分。只有黄绢，倒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卡尔斯将军是全世界恐怖活动组织的最大支持者，这早已不是甚么秘密。眼前这五个人，是日本恐怖活动组织“赤军”的标准装束，黄绢也早已认了出来。

看来，卡尔斯为了要找到她，还真花了不少工夫，连在亚洲的恐怖组织都联络上了。黄绢在这时候，沉下了脸，向她身边的那两个人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要是惹得我生气，只怕你们会拿不到酬劳！”

那两个人向持鎗的看了一眼，那个人看来像是五人中的首领，他又阴森地笑了起来，道：“放心，小姐，我们不会和一百万美金作对的！”

自屋子出来的那些人，都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他们实在没有法子猜得透黄绢的身分，她何以会和一个将军、一百万美金、赤军，甚至沉在湖底的那两个闯祸的人发生关系？

那首领又警告道：“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如果你们报了警，黄小姐就活不成了！走！”

四个人围著黄绢，那首领带著路，向前走去。他们走的路线，并不是沿著湖岸，而是迅速进入山区。黄绢冷笑著，道：“看来赤军的经济情形不很好，你们连直升机都弄不到一架？这样走，甚么时候才能走到北非洲？”

那首领冷然道：“到了针木谷，就有车子！”

黄绢在来的时候，曾经研究过一下当地的地形。她抬头望了一下天色，早晨的天气，应该是清朗的，可是这时，乌云密布，天色阴霾，风越来越大，将积雪卷得向人的脸上直扑。她道：“到针木谷，至少得三小时的行程吧！”

那首领道：“昨天我们知道了你的行程之后，走了五小时，连夜！”

黄绢冷冷地道：“辛苦各位了！”

那首领不再说甚么，只是加快了脚步。黄绢深深吸著气，以她女性的敏感，她自然可以知道，卡尔斯这个军事独裁者，为甚么要通过全世界的恐怖组织来找她。她在香港藏匿得很好，没有人找得到她，但是她一在国际性的机场出现，立时就被跟踪上了。

黄绢并不特别感到害怕，相反地，她还感到自己有必要再去见卡尔斯一下。因为卡尔斯的脑部，竟有著那么大的一块金属片，他究竟是甚么样的人？那和他当年在沙漠中得以不死，和他如今的胡作非为，令得全世界政府都感到头痛，是不是有关系？

能够再见卡尔斯，和上次去见他，又有不同的意义。上次，他们只不过怀疑卡尔斯的脑部有特异之处，而这一次，黄绢已经可以肯定，卡尔斯的脑部，的确有不可解释的特异处。

黄绢一面向前走著，一面不住地在想著这些问题，并没有留意到风势正在迅速加强。当她觉察到这一点时，她怔住了，风势已强得人无法面对著风站立，他们都停住了不再向前走，转过身来，背对著风。其中一个大声道：“还是回到湖边去吧，大约一小时可以到了，这样的天气，只怕很难走到针木谷！”

那首领却固执地道：“不行！向前走！”

“向前走”，在平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在这时，却要半侧著身子，顶著刺骨的寒风，吃力地将右脚自积雪中提出来，踏下去，然后靠著右脚力量的支撑，才能再将左脚提起来。山中本来有条狭窄的小路，可是在强风下，积雪因风势而移动，早已将山道全淹没了，每走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黄绢好几次想要停下来，但她不想在那几个恐怖份子面前示弱，所以咬紧牙关支持著。

然而，她终于无法再支持下去了。因为大块大块的雪团，夹在强风之中，已经漫天遍山地洒了下来，气象局预测的暴风雪来临了！

虽然强风一早就持续著，但是暴风雪的来临实在太突然了。几秒钟之前，视线还可以触及附近的山峰，但突然之间，只见到白漫漫的一片。在强风的带动下，诗人和文学冢笔下轻柔美丽洁白的雪花，像是无数白色的魔鬼一样，上下飞舞，从衣服的每一个隙缝中钻进去，然后像蛇一样咬啮著人的肌肤。

那首领也惊慌了起来，大声叫道：“快找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奔著，他顺著风势向前奔，奔出了不几步，就仆跌在地，像是千军万马一样自天而降的雪团，几乎立时盖住了他。另外四个人也呆住了，佝偻著身子，双手抱著头，不知道怎么才好。

黄绢同样也感到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可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她反而比那些赤军份子来得镇定。她一看到那首领仆跌在地上，立时也向前奔去，先一脚将手提机鎗踢开去，然后，她也仆跌在雪上，她在雪上滚了几滚，已经握住了手提机鎗。

在暴风雪中，气温正在迅速下降，黄绢握住了手提机鎗，手指已僵硬得完全不听使唤。她几次想挣扎著站起来，但每一次，当她快成功之际，风和雪就将她再推得跌倒。

而且，每一次跌倒，她都身不由主，在强风的吹袭下，顺著风势滚动著。

很快地，她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五个人了。她曾张口大叫，但是她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呼啸狂吼的寒风之中。

她再试图站起身来，可是在跌倒的时候，却被暴风吹得滚出去更远。黄绢已经完全没有法子再和暴风雪对抗了，她所能做的，只是将身子紧紧缩成一团，顺著风势，在雪中不断向前滚去。

在这种情形下，她全然无法去想任何事，只是为自己的生命挣扎著，她觉出自己好像在滚下一个山坡，滚动的速度加快。在这时，她可以有机会，抓住一些擦过她身边的灌木，可是当她伸出手来之际，她僵硬的手指，完全无法抓住树枝。她只好一直向下滚著，直到突然之间，她的身子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碰上去的时候，溅起大堆雪花来，将她的身子埋没了一半。

她急速地喘著气，勉力睁开眼来，看清楚阻止她下滚之势的，是一块凸出的大石。

大石前积著许多雪，她身子的一半，陷进了雪中。

雪团仍然在狂舞，那块大石挡住了一些风，但是她的处境并没有好了多少。

黄绢从来也没有在如此严寒之下，在暴风雪之中求生存的经验，这时她所做的，全然是凭藉她的本能。她想弄清楚自己周围的环境，可是她却无法看得清一公尺以外的情形。

喘了好几口气，她勉力使自己镇定，才伏下身子，勉力向前爬行了几公尺，到了另一块更大的石块下面。风势不再那么大，雪打在她身上的也没有那么多。

到这时候，黄绢才想到了死亡。

暴风雪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即使只是一天，入山的道路就会全被封住，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自然也不会有救援队来找她。而她自己，也绝没有法子可以走得出山去，甚至回到湖边去，也在所不能！

只怕，要等到来年夏天，雪化了之后，才会有登山者来发现尸体吧，黄绢想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之外，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境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抓了一团雪，放在掌心中，用力搓著，直到皮肤发红，手指才恢复了活动能力。那柄手提机鎗，早在刚才滚动之际失去了，她没有食物，甚至连御寒的衣服也不足够！

黄绢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是一个求生意志薄弱的人，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看来绝对无法和暴风雪带来的严寒作斗争，那还不如放弃了吧！

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看著自身边开始似乎直到无限远的飞舞雪团，她倒有点感到，在这种情形之下死亡，是很浪漫的。

黄绢再吸了一口气，准备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来临。但也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看到，前面好像有一点不是属于白色的东西。

本来，眼前的一切，全是白色的，不论是动的还是静止的，全是闪亮的白色，这种耀目的白色，令得人的眼珠，产生一种刺痛感。黄绢知道，不必多久，眼睛就会因为过度的刺激而发生“雪盲”。所以，那一点不是白色的东西，看来格外夺目，那是黄绿色的一团，而且，正在移动著。黄绢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

她立时叫起来，虽然连她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叫声，但她还是叫著，一面叫，一面挣扎著站起来。她刚站起，就被风吹倒，向前滚动著。

这一来，离那个在暴风雪中出现的人，倒更接近了，那人显然也在挣扎向前。当黄绢终于和那人面对面的时候，黄绢整个人都呆住了，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那个在暴风雪中，和黄绢接近，终于面对面的人，并不是甚么恐怖之极的科学怪人，而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头上、肩上全是冰雪，但看来仍然带著倔强而顽皮的神情。

那是原振侠！

黄绢可以期望在暴风雪中遇到任何人，甚至遇到那个赤军首领，她也不会更惊愕。

但是当她看清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人是原振侠的时候，她却陡然昏了过去。

不单是黄绢昏了过去，当原振侠看到黄绢的时候，他也几乎昏了过去。他张大口，大团的雪立时涌进了他的口中，令得他几乎窒息。他连忙闭上口，抱著黄绢，一起向下坡滚去。

原振侠绝对没有料到会见到黄绢，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最初的一刹间，他还以为，那是自己被绝望的环境影响了心理，以致发生了幻觉。

一直到他伸手紧紧地握住了黄绢的手臂，他才知道，那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事，黄绢突然在这里出现！原振侠还想再坚持一下，看看铁男是不是在附近，可是暴风雪越来越猛烈，那使得他只好拖著黄绢，慢慢挣扎移动著，一起进了一个山洞之中。

那个山洞，是原振侠和铁男失散之后找到的，那时暴风雪才开始。

山洞相当深，山洞的洞壁上结满了冰，绝不是甚么好地方，可是一进了山洞，比起外面来，却像是天堂一样。洞口处，暴风卷进来的雪团飞舞著，强风袭进山洞，带起凄厉的轰轰声，但总比在外面好多了！

原振侠双手捧著黄绢的脸颊，他的手是冰冷的，黄绢的脸颊也是冰冷的。可是两样冰冷加在一起，却渐渐地产生出热力来。

黄绢的长睫毛开始缓慢地闪动，她终于睁开眼来，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以不相信的眼神，盯著距离她极近的原振侠。原振侠甚么也没有说，只是喃喃地道：“是真的……真的……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们立时紧紧相拥，他们拥抱得那么紧，以致他们两人之间的厚衣服，发出了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来。

当铁男驾驶著小型飞机，在湖面上降落之际，他的技术并不够好。机首比他预料中俯得更低，所以并不是机腹部分先落水，而是机首先碰到了水面。

飞机下冲的速度，造成极大的冲力，机首玻璃碎裂了。

机首玻璃一破裂，冰冷的湖水立刻涌了进来。他们两个人能否生存，就决定在最初的三秒钟之内，如果他们不能在三秒钟之内出机舱，他们就必然会连同整架飞机沉入湖底。

铁男和原振侠两人是早有准备的，湖水涌进来之后，他们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同时从破碎的窗中穿了出去。尽管湖水是那么冷，他们还是拚命在水中游著，去避开飞机下沉时带起的漩涡。那种漩涡，一样会将他们卷进水底去。

当他们终于能够回头看一看的时候，只看到飞机的机尾部分，在阳光下发出闪光。

那只是极短时间的事，接著，在几乎深绿色的湖水之中，冒起了几个气泡，飞机已经看不见了。

他们用尽生命中每一分力量，向岸边游著。当他们挣扎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身上的湿衣服，全部剥了下来，然后，抓起地上的积雪，在自己的身上用力地擦著，一面不住地跳跃，直到麻木的皮肤，又有了刺痛的感觉。

然后，他们将生命中仅余的气力榨了出来，向前奔跑著。寒风吹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像是有几百柄利刃在割刺著，要将他们割成碎片一样。

当他们终于来到了那间木头房子之际，他们撞开了门，滚跌进去。木屋中生著的火才熄灭，一股暖流，迅即包围了他们的全身，屋子中没有人。

这间屋子，本来是湖边的两个观察员的栖身之所，孟雄他们，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赶来的。这时，两个观察员都出去工作了，铁男和原振侠，将伸手可以拿到的遮蔽身体的东西，遮住了身子。

然后，铁男才喘著气，道：“原──”

原振侠大吼了一声，一拳挥出，打在铁男的脸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原振侠喘著气，道：“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

铁男显然没有替自己辩护的意思，他的行动，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也是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他面肉抽搐著，抹著口角被原振侠打击之后流出来的血，慢慢站了起来，道：“这里，离坠机处不是太远，我们……我们可以……去找她！”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实在不忍心再去责备铁男。而且他也想到，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但是铁男却不能，他要面对整个社会对他的指责。今后的日子，对铁男来讲，简直就像是炼狱一样！

原振侠伸手，在铁男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道：“走吧，希望可以有奇迹！”

他们在屋子中，拣了一些御寒的衣服和食物，就离开了木屋，向泉吟香坠机的奥穗高岳进发。

从黑部湖到奥穗高岳，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并不是太远，但全是高山峻岳，行走起来有极大的困难。他们挣扎著走到天黑，还没有走出黑部湖的范围。当他们又接近几间简陋的木屋，在窗外向内窥视之际，看到屋中的人在看电视，才知道救援工作，已经不劳他们费心，早已全国轰动了。

他们也在电视上，看到了铁男的照片。铁男当然不能再在任何人的面前露面，因为任何人一看到他，就可以认出他就是驾机追逐泉吟香，而使泉吟香坠机的人。所以，由原振侠去敲门，装作是迷了路途的旅行者。木屋中的人很热情，一面咒骂害死泉吟香的人，一面给了原振侠足够的食物和衣服。

原振侠退出来之后，铁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默默地向前走著。原振侠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完全没有目的。他们的心意倒是一样的：走得离人间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再有人发现他们。

当他们实在走不动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温泉之旁。铁男是陡然间倒下来的，躺在温泉边上，让温泉中冒起来的蒸气，将他的身子罩住，看来像是他全身都裹著厚厚的稀薄棉絮一样。

原振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望著他。过了好一会，铁男才道：“我……仍然可以肯定，掘开轻见博士坟墓，取走了尸体头颅的是她！”

原振侠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摇头，并不是不同意铁男的推测，而是对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一定是她！”铁男陡然坐了起来，挥手拨开眼前的蒸气，重复著：“一定是她！

”

原振侠道：“现在，全都无关紧要了！”

铁男盯著原振侠，道：“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她还能生还么？”原振侠伸手去拨弄温泉水，深深吸著气，温泉中冒起一股难闻的硫磺味来。

铁男道：“她不会死！她想用这个方法来逃开我的追踪，但是我一定还要追踪下去！她……不会死，像你告诉我的，轻见博士的事一样，她不会死！”

原振侠心头怦怦乱跳，轻见和泉吟香！

在听到铁男这样说以前，原振侠的心中，即使将泉吟香和轻见小剑两人，联在一起想过，但也是很勉强的一种联系。

而这时，铁男的话提醒了他，使他感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确可能有著某种联系。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泉蒸气令他呛咳起来。他道：“你说得对，他们……可能是同一类人，还有这样的人，是卡尔斯将军！”

铁男现出疑惑的神情来，原振侠就将卡尔斯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铁男听。自然，也向铁男提及了研究员陈山死亡的真正原因。

铁男在听的时候，瘦削的脸在不住抽动著，显示出他心中的激动。等到原振侠讲完，他才低呼了一声，道：“天！他们究竟是甚么样的人？”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只是可以肯定，他们和我们不同──”他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如果，卡尔斯头部的秘密、轻见头部的秘密，和那个勘八将军头颅中的秘密一样，是有著一片金属片的话，那么，这一种人生活在地球上，已有很久了！”

铁男的神情变得十分苦涩，道：“不可能的，没有人头部可以容下一片金属片！”

原振侠道：“可能的，我就从一个骷髅中，取出过一片金属片来，而且，研究这片金属片的陈山，还因此死亡。我认为他的死亡，和五郎的死、黄教授的死是一样的。铁男君，你曾负责调查羽仁五郎的死，除了是神秘力量致他于死之外，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铁男的神情更苦涩，道：“这已经超乎我的职业训练之外，我不是幻想家，不能想像甚么叫作神秘力量。”

原振侠拾起一块石子来，抛进了温泉之中，道：“这种神秘力量，已经不是想像的问题，而是一种实际的存在。你刚才提到了泉吟香不会死，我就立即想到──”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铁男陡然一跃而起，无意义地挥著手，然后道：“你是不是觉察到，被我们怀疑是……这一种人……的，全是站在成功巅峰上的人物？”

原振侠皱了皱眉，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肯定泉吟香的头部也有著秘密，她头痛吗？”

铁男睁大了眼，答不上来。泉吟香虽然出名，但铁男是一个十分冷静的人，没有足够的热情去充当影迷。

他们的讨论，自然没有结论。他们两人都有著同样的心理，都不想见人，所以他们一直往深山走，一直到那场暴风雪来临。

暴风雪突如其来，强风吹著人体，像是千钧大力在撼著弱草一样。铁男和原振侠曾紧紧地手握著手，一起抵抗强风，但是还是分了开来，各自在雪地中打著滚，很快地，互相看不到对方了。

原振侠挣扎著，尽自己一切可能，使自己不被暴风所左右。但他还是滚下了一个峭壁，跌落在积雪堆上，不过，他也幸运地发现了一个山洞。

他在山洞休息了片刻，再出山洞去，准备去找铁男。他依稀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人，他以为那是铁男，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找到了黄绢。

紧紧相拥著的黄绢和原振侠略微分开了些，方才可以看到对方的脸。黄绢的口唇不由自主地发著抖，她美丽的口唇，一直带著一种倔强的线条，但这时已完全消失了，只令人感到她心中洋溢著的万分温柔。

原振侠急速喘著气，道：“你……怎么会是你？”

黄绢也挣扎出了声：“你，怎么不在湖底？”

他们陡地又抱在一起，唇紧贴著唇。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吻，来得那么自然，正在双方都极度需要对方的吻时发生。

然后，他们不断争著讲话，不断地接吻，完全沉浸在一种梦幻的境地之中，暴风雪对他们已经不再存在。但是，暴风雪毕竟是存在的，至少在一小时之后，他们静了下来，望著洞口。

洞口仍然被抖动飞舞的团团雪花封著，原振侠耸了耸肩，道：“我们没有法子出去，出不去了！”

黄绢看来一点也不焦虑，道：“或许，我们会死在这里，也是这种神秘力量的安排，谁叫我们知道了卡尔斯头部的秘密。”

黄绢在过去一小时的谈话中，已将她看到的一切全说了，和原振侠互相交换了各自所知道的一切。

原振侠将脸埋在黄绢的身上，所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含糊不清。他道：“如果那是神秘力量的安排，我要感谢它，感谢它令我们又在一起了！”

黄绢紧抱著原振侠，不住地道：“对，要感谢它！”

原振侠抬起头，双手捧著黄绢的脸，直视著她。黄绢像是知道会发生甚么事一样，开始在逃避对方的眼光，但立即勇敢地迎了上去。

梦幻又开始，比刚才更热烈。暴风雪仍然在肆虐，但对他们来说，甚么都不存在，几乎连自己都不再存在。

铁男和原振侠在暴风雪中分散之后，他的处境比原振侠恶劣。他身不由主，自一个至少有十公尺高的悬崖上，直跌了下去。若不是下面厚厚的积雪，他一定跌成重伤了。

当他把自己的身子，困难地从积雪中挣扎出来之后，他继续滚动著。一直到他在经过一个树丛之际，用力勾住了其中的一株树，他才能推开脸上的雪，喘著气，开始打量四周围的环境。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甚么，除了雪花之外，天地间的一切像是全消失了。他尽量找挡风的地方，紧贴著一个山壁，低著头，向前走著。在风雪越来越大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狭窄的山缝。

那山缝的顶上，岩石是连结著的，他闪身进去，大口大口吸著气。说是山缝，其实也可以算是一个极窄的山洞，铁男尽量向内挤，一直到了他无法再挤进去的程度，才停了下来。

铁男是侧著身子挤进去的，当他无法再前进的时候，他身子挤在岩石之中，几乎连头都无法转动。他身子的左边是山缝口，寒风从洞口卷进来，令得他感到一阵阵麻木，而右半边身子靠著里面，受不到寒风的直接吹袭。可是，他立时感到情形有点不对，即使没有寒风的吹袭，也不应该有暖气吹过来。

但是，他的确感到有一丝丝的暖意，吹向他的颈际，那种暖意，如果不是处身在极度的寒冷之中，是觉察不到的。铁男想转过头去看，可是山缝狭窄，他的头部无法转动。渐渐地，他可以感得出，那是有甚么生物，在他极近的距离内呼吸。那种轻微之极的暖意，是那个生物在呼吸！

铁男已经冻得几乎僵硬，身子本来就在发抖，当他明白了那是甚么生物在呼吸之际，他不禁抖得更厉害。那是甚么生物？是獾熊？是猴子？

他的头不能转动，右手还勉强可以活动一下。他慢慢扬起手臂来，立即碰到了甚么，触手很柔软，那是……那是……铁男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就知道那是甚么，那是衣服！

生物之中，懂得穿衣服的好像只有人，那也就是说，在他的身边，离他极近，可能只有十公分，有一个人在。铁男立时道：“原，是你么？”

他要大声叫著，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他叫了一声之后，他依稀像是听到了一下呻吟声。

铁男肯定了自己身边有著一个人，而他不能转过头去，手背又没有法子再进一步活动。他一面大声叫著问：“原，是你？”一面身子向外移动一下，移出了大约一公尺左右，那地方比较不是那么狭窄，可以使他的头部勉强转过去。当他转动头部之际，他的前额和后脑，都擦在岩石上，十分疼痛。

他挤进那山缝内有十多公尺，外面十分光亮，雪的反光令得眼睛刺痛。但在十多公尺深的狭窄山缝之中，光线就十分阴暗。

铁男勉力转过头去，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和他刚才一样，紧紧地嵌在两面山壁之间，由于那个人的个子比他小，所以可挤得比他更深。铁男看到了鲜黄色，而在鲜黄色的衣服之上，是黑色的头发。

铁男还看不清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头向上仰著，看来倒还勉强可以转动，但是却一动也不动。不过，铁男不必看清脸，就可以知道这个人是谁。

鲜黄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娇小的身形，那是泉吟香！

泉吟香！铁男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振奋，他陡地叫了起来：“泉小姐！泉吟香小姐！”

他的叫喊有了反应，那人慢慢低下头来，面对著铁男。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之下，看来异常地惨白，一点也不错，正是泉吟香。

泉吟香望著铁男，口唇颤动著，发出极其轻微的呻吟声来。看来，她虚弱到了极点。

虽然铁男曾武断地说过，泉吟香一定还活著，但是那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想法而已。

这时，他真的看到泉吟香还活著，他所受的震撼之剧烈，真是难以形容！

从坠机起到现在，已经有三天三夜了。三日三夜的饥饿或者还可以捱过去，可是以泉吟香身上那种衣服，她实在无法逃得过死在寒冷中的命运。可是泉吟香还活著，铁男可以绝对肯定这一点！

铁男不由自主喘著气，他好几次做梦也想著和泉吟香单独相对，但是再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了泉吟香。

他又向外移动了一下，然后，自衣服里，摸出了一小瓶酒来。这种被称为“旨酒”

的米酒，最好是滚烫地来喝。铁男自从在山中，那个屋子中得到了它之后，一直不舍得喝。这时，他咬开了盖子，勉力伸出手臂，将瓶口对准了泉吟香的口，再将酒瓶放斜。

从瓶中流出来的酒，开始并未能流进泉吟香的口中，但泉吟香立时张大了口，酒慢慢流进去。在喝了半瓶之后，泉吟香拧转头去。铁男缩回手来，一口就喝完了剩下的半瓶酒。

他看到泉吟香的口唇在颤动，有微弱的声音发出来。他握住了泉吟香的手臂，将她拉近自己，才听到了她在讲的话：“我……冷……好冷……”

铁男用力摇撼著她的身子，叫著：“泉小姐，振作些！你要振作些！”

为了能将泉吟香更拉近他，铁男又向山缝口移动了一下。泉吟香根本无法自己站得直，她整个人都靠向铁男，铁男将她抱著。山缝很窄，铁男一抱住了泉吟香，寒风吹到她身上的程度，就大为减少。泉吟香的视线，看来也不再那么散漫，她看著铁男，过了好一会，才道：“原来……是你！”

铁男见她认出了自己，不禁苦笑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泉吟香看来已振作了不少，她身子不再紧靠著铁男，眨著眼，道：“你不会再问我，关于盗掘坟墓的事了吧？”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是绝对不适宜讨论这个问题的。但是泉吟香的话，却勾起了铁男的心事，他叹了一声道：“是你干的，是不是？”

泉吟香垂下了眼睑，长睫毛闪动著。她停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铁男的呼吸，立时急促了起来。虽然他已搜集了许多证据，可以证明这事是泉吟香干的，但是在他的下意识之中，他还是在表示怀疑，因为这实在是太没有可能的事。他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泉吟香的口中，证实自己的怀疑，一大半是为了他职业上的自尊。他要证明自己并没有猜测错误，要证明自己是一个第一流的警务人员，而不是他上司责骂他的“混蛋”。

这时，当他看到泉吟香缓缓点了头，承认了事情是她做的，他心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脱口问道：“为甚么，泉小姐？”

泉吟香抬头，向他望来，带著一种调皮的，但是又有几分乞怜意味的微笑。她是第一流的演员，这时，她根本不必讲话，单从她的眼神和浅笑之中，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她在要求，别再问下去。

而她那种动人的神情，也足以使任何人难以拒绝她的要求。

铁男叹了一声，道：“好，现在我不问。”他顿了一顿，道：“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恶劣，泉小姐，至少有三百人在找寻你，我们要设法脱离险境才好。”

泉吟香点了点头，铁男转头，向山缝外看了一眼，不禁苦笑。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之中，他们是不是能脱离险境，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的事。

他盯著泉吟香，又道：“在过去三天，你……是怎么捱过严寒的？”

泉吟香现出一片迷惘的神色来，道：“我不知道。坠机之后，我没有受伤，我从机舱中跌了出来，落在积雪中。当我发现自己没有受伤之后，我就尽我一切力量向前走，一直来到这里。”

铁男摇著头，道：“你应该留在原地，好让找你的人容易发现你！”

泉吟香苦笑了一下，道：“我怕被你发现，再来追问我这件事！”

铁男心中苦涩，道：“我成了魔鬼了！幸好你还活著，不然，我会被你的拥护者撕成碎片！”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这三天内，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泉吟香道：“没有……我……”

铁男用力在身边摸索著，摸出了一块面饼来交给了泉吟香。泉吟香接过了面饼之后，身子在发著抖，将那块粗糙的面饼，一下子就吞了下去。

铁男退到山缝口，向外面看看，他终于下了决定：“泉小姐，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我们要到外面去，移动，好让搜索者发现我们！”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心中暗自祈祝了一句：“老天，搜索队别因为暴风雪而停止搜索才好！”

然后，他抱著泉吟香，向外走去。暴风雪立时将他们包围，他们艰难地向前移动著。

铁男心中的祝告，并没有发生作用。在暴风雪发生之后的两小时，搜索行动的指挥总部，就下令停止搜索。因为太危险了，再有经验的登山者，也可能在这样的暴风雪中迷失路途，不是饿死，就是冻死的。

事实上，就算搜索的指挥总部不下令停止搜索的话，对铁男和泉吟香来说，也不会好多少。因为搜索的范围，是以坠机的奥穗高岳为中心，渐渐扩大开去的。这时，也不过到达了前穗高岳、西穗高岳和涸泽岳一带。距离泉吟香所在的黑部湖东岸，还相当远。

再退一步说，就算搜索队已到了黑部湖的附近，要在这样的暴风雪中发现两个人，也是极其困难的事。

暴风雪，在气象局的记录上，是从开始下雪算起，到雪停为止，一共是六十二小时。

在这又是三天的时间中，面对著电视机的数以千万计的人，对于泉吟香小姐还能生存一事，早已绝望了。当暴风雪终于过去之后，搜索工作再度展开，但是目标已是尸体，而不是救援。

因为在这三天之中，气象局建立在山区的观察站，所记录的最低气温，是摄氏零下十九点四度。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在暴风雪开始之际，泉吟香的健康状况绝对良好，在暴风雪结束之际，她也必死无疑了。

搜索工作还在进行，只是默默地进行，每一个人都心情沉重，谁也不想多说话。

铁男和泉吟香终于被发现了，那是在暴风雪结束后第八天的事。而且发现的过程，还相当曲折。

搜索队始终未曾到达黑部湖左近。在暴风雪结束之后，黑部湖畔观察站中的那些人，也开始活动。在暴风雪肆虐的六十多小时之中，那些人之间，曾经有过极其激烈的争辩。

孟雄和最早遇到黄绢的那两个，以及另外一个年轻人，坚决主张将黄绢和赤军份子的事情，报告给警方。但另外几个人，认为黄绢和赤军份子之间的纠缠，一定有内幕，看来黄绢的生命并不发生危险，如果报了警，赤军份子是绝不会害怕杀人的！

争辩事实上是在暴风雪未发生前已经开始了的，也就是黄绢一被赤军份子押走之后发生的事，等到风雪骤然而来，还没有结果。孟雄不顾一切，利用无线电话，和最近的警务人员联络，可是那时候已经迟了，暴风雪阻止了一切行动的展开。

一听到有赤军份子出现，接到报告的警员立时紧张了起来，立刻又向上级报告，一层一层报告上去。三小时之后，报告和详尽的资料，已经送到了全国警察总监的办公桌上，一个小型的高级人员会议立时召开。

一位高级官员的话，是这次会议的结论：“据报告，黑部湖附近的天气，极端恶劣，任何活动都无法进行。根据描述，那五个赤军份子，是多次犯案，正在通缉的危险份子。现在能做的是，立刻派人前往该地，等待坏天气过去，开始行动。估计在这样的坏天气之中，赤军份子也必然被风雪困在山区之内。”

那个高级官员的结论是正确的。立即从东京出发，由七位经验丰富的警官组成的一个特别小队，以最短的时间，到达了针木谷，天气就坏得无法再向山区前进。针木谷，就是赤军预定要将黄绢带到那里去上车的地方。在针木谷，特别小组和驻守当地的警员一展开工作，就发现了一辆客货两用车停在路边。据目击者称，曾经有四个人，自这辆车中下来，向黑部湖方向进发。

为了有万一的可能，特别小组二十四小时不停监视著这辆车子。如果赤军份子回来，一在车子附近出现，就会就逮。

但是一直等到暴风雪过去，没有人出现。天气一转好，特别小组就请当地的警员再密切注意这辆车子，他们七个人，带备了足够的设备，向黑部湖区进发。

特别小组的搜索结果，后来，经过记者的大力发掘，经过情形，公众尽皆了然。其中，一个队员的叙述，最是详细。这篇叙述，刊载在一本极畅销的月刊上。

这个队员的报告称：“暴风雪虽然停止了，可是向黑部湖进发，仍然十分困难。一开始之际，我们曾经考虑过，既然天气好转了，我们可以利用直升机直达湖边，再展开搜索。但这样子，有可能反而错过了急于赶到针木谷来的赤军份子。所以，由队长决定，我们采取了步行。而我们步行的路线，是一般旅行者所采用的，自针木谷至湖边的那条小径。因为在大量的积雪掩盖之下，其他的道路，根本无法通行之故。

“将出发之前，队长命令检查武器，队长的训词是：‘赤军份子是极端危险的，我们向前去，他们要回针木谷，极有可能我们会相遇。到时我们一表露身分之后，就有鎗战的可能，要避免牺牲！’天气已经够冷的了，想到可能和赤军份子作遭遇战，似乎觉得更冷。

“开始行程之后，我们根本不是在路上行走，只是在积雪之中，不断将右脚提起来，好让左脚再向前跨。积雪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深及腰际，在这样的环境下向前走，真是困难之极。

“队员都没有怨言，有的大声唱著歌，以保持士气。一个队员忽然道：‘据报告，五个赤军份子押了一个年轻女子离去，这年轻女子，究竟是甚么身分？’这个队员的问题，立即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一个队员说：‘事情似乎还牵涉到了一位甚么伟大的将军？’

“队长的神态很严肃，道：‘别再讨论下去了。上头研究过报告，认为事情可能和重大的国际事件有关，我们多作讨论，没有好处！’所以大家就不再谈论那个女子的事。

“行进得十分慢，一小时怕还没有两公里。在登上了一个不是十分高的山头之后，虽然我们都没有滑雪的装备，但是我们都实实在在，是利用了积雪的斜度而滑下去的。

事后，才有一位专家告诉我，这样做极其危险。因为看来松软的积雪，事实上，互相之间，有著一种奇妙的附著力量，会附在一起。我们这样滑下去的结果，有可能会被包在一个大雪团之中死亡！

“三小时之后，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队员叫了起来，道：‘看前面！’每一个人都向他指著的地方看去，看到了黑色的一点，突出在积雪之上。即使戴著高度的深色眼镜，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点。我们向前脚高脚低地奔过去，有几个队员仆跌在雪中又爬起来，结果我最早到达。老天，那是一只人手，戴著黑色的手套，手正紧紧地握著拳。我抓住了那只拳头，用力一拉，由于向后用力的缘故，我的下半身全陷进了积雪之中。

“那个人给我拉了出来，黑色的衣服、鲜红色的头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眼珠子已成了可怕的灰白色，这是赤军份子在进行恐怖活动时的标准打扮。队长赶过来，一把拉下了他的头罩，我们都不禁惊呼了一声。因为这个赤军犯的案太多了，多到了任何警务人员一看到他，就可以认出来的地步。虽然这时候，他的口角向上翘，脸上带著一股极其诡异的笑容。

“当时，我心中在想，他为甚么要笑呢？冻死在山中，还有甚么可笑的？事后，我才知道，冻死的人，脸上都会呈现这种诡异的笑容。那并不是笑，只不过是因为脸上的肌肉，因为寒冷而收缩，令得嘴角向上翘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在笑而已。

“这个人死了已有很久了，身子都已经僵硬。我们不能带著他前进，只好将他的身子扶起来，将他的双腿插进雪中，再将他双腿附近的雪踏得结实，好使他的身子直立著不倒下来。

“这样的情形，若是被不明情由的人路过看到，可能会吓个半死。但我们料定了这时绝不会有人经过的，所以才这样做。队长立时指挥一个队员，对这个人拍了照片，以后，继续又发现了三个，全是冻死在雪地中的，也都照同样的办法处理了。

“在发现了四个赤军份子的尸体之后，我们又找到了一枝手提轻机鎗，正是报告中提及，赤军份子使用的那一枝。

“还有一个赤军，和那个女子，他们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那时，我们每一个人都相信，我们将不会发现任何生还者，一定全已死在大风雪之中了。

“果然，半小时之后，我们又发现了最后一个赤军的尸体。这个人更令我们吃惊，他是一个头领，是国际通缉的危险份子。由此可知，在日本方面的赤军，对于强行带走那女子的事，十分重视，不然不会派出这样重要的人物来执行。

“那女子究竟是甚么人呢？我们各人之间，虽然由于曾受队长的警告，而没有再谈论下去，但是心中都在怀疑。不过我想，其他人心中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样，都感到那女子不管是甚么人，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她一定已经死了。再重大的事，对一个已死的人，都不会发生任何影响了，是不是？

“正当我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队员忽然叫道：‘看，前面有烟冒出来！’

“向前看去，果然，前面有烟冒出来。数量并不多，但的确是在冒烟。

“另一个队员道：‘只怕是温泉冒出来的热气吧，怎么会有烟？’这个队员，是甚么事情都要怀疑一番的人。

“队长有点恼怒，道：‘快过去看，有人，烟可能是他们的求救信号！’我们立时一面向前去，一面大声叫著，不多久，我们就看到了两个人，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这两个人居然生还，真是奇迹！”

特别小组的一个队员，在才见到有两个人生还之际，认为那是奇迹。其实，那不算是奇迹，只是这两个人在恶劣的环境之中，运气比较好，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躲在山洞之中。

这两个人，是原振侠和黄绢。

山洞中当然一样严寒，可以使人致死，但原振侠和黄绢，在心灵之间毫无隔阂的情形下，令得他们求生的意志，提高到不可信的程度。原振侠在洞口找到了灌木丛，折了下来，黄绢身边有打火机，于是他们就有了一个火堆。原振侠将身边的乾粮取出来，那是两只面饼和一小瓶旨酒。

他们两人一下子就将所有的食物都吞进了肚中，一面吞，一面还高兴地笑著，就像他们是在夏威夷海滩上野餐一样。然后，他们再热吻，黄绢趁机将口中含著的一口酒，哺进了原振侠的口中。

然后，他们的运气更好，有四只雷鸟，可能为了躲避暴风雨，而扑进山洞来。

雷鸟是一种生长在雪地中的禽鸟，有著美丽的银灰羽毛。这种禽鸟十分美味，但由于它的罕有，受著法律的保护。不过在这种的情形下，当他们合力将四只雷鸟一起捉住之后，却毫不客气，就将它们放在火堆上烤熟了，作为维持生命之用。

在那四只雷鸟之后，又有好多只闯进来，甚至还有一只在风雪中迷失了的小獐子。

他们两人又一起冲出洞去收集树枝，所以，六十多小时的暴风雨，对他们来讲，是嫌时间太短。

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暴风雪已经停止，特别小组所看到的烟，并不是他们的求救信号，而是他们的火堆所冒出来的。等到他们听到了有人的叫喊声，他们才走了出来，遇上了特别小组的成员。

原振侠和黄绢站在洞口，特别小组七位有经验的警官，迅速来到他们前面。队长用极度疑惑的神情打量著他们，道：“你们是靠甚么生存下来的？”

原振侠的回答是：“我们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山洞。”他立即反问：“我还有一个同伴，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他？他的名字是铁男！”

七位有经验的警官，一听到铁男的名字，也不由自主失去了控制，立即一起骂了起来。队长指著原振侠，道：“你就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个男子？”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是的，不过现在，我想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风雪一起，我和他失散，希望他就在附近，我们可以找到他！”

队长用无线电话，和搜索泉吟香的指挥部取得了联络。由指挥部调了一批人过来，参加搜索。

黄绢和原振侠一直没有分开过，他们也参加了搜索的工作。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七天之后，世界上已再也没有人，认为铁男还可以有生还的希望的了，由于原振侠的苦苦哀求，才又展延一天。

就在第八天的中午，搜索队的两个队员，找到了铁男和泉吟香，立时通知所有的人。原振侠和黄绢，是最早赶到的一批人中的两个。

大约在不到一小时之间，至少已经有二十个人赶到了现场。最早发现铁男和泉吟香两人的队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采取行动，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铁男的身子，有一大半埋在雪中，只有头部和上半胸，以及一只手臂露在雪外。他青白色的脸上、头上、眉上、颚上，都结满了白色的冰花。即使是白痴，也可以看得出，这已经是一个死人。

而泉吟香──才发现铁男的时候，大家都认得出铁男来，但认出泉吟香，还要经过一个曲折。泉吟香的身子侧卧著，有一半脸和一半身子在雪外，那情形，也是人人都看得出，已经死了。

黄绢和原振侠赶到的时候，原振侠一看到铁男这样的情形，大叫了一声，一时之间，也没有认出铁男身边的女子是谁，向前跨了过去，大叫道：“铁男君！”

他一面叫，一面抱住了铁男的头，铁男的头是冰冷的。黄绢也奔了过来，拨开积雪，令得泉吟香整个脸都露出来，她立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泉吟香小姐！”

黄绢的那一下呼叫声，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可是她接下来的那一下呼叫声，更令人吃惊，她叫：“天！她还活著！”

所有听到黄绢呼叫的人，在一刹那间，全都呆住了。一时之间，人人脑筋都转不过来，不知道黄绢这一下呼叫声是甚么意思。

抱著铁男僵硬的尸体，心中正百感交集的原振侠，就在黄绢的身边。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黄绢这样叫，是甚么意思。当他听得叫声之后，他只是转过头去，向黄绢和泉吟香看过去。

就在那一刹那间，他明白黄绢那一下叫唤是甚么意思了。因为他看到，泉吟香的脸部，自积雪中翻过来之后，看起来她虽然十足是一个死人，但是在她的鼻孔附近，有一些积雪，却已经在开始融化！

这证明泉吟香还在呼吸！呼出来的气虽然微弱，但是温度比较高，高得足以令鼻孔附近沾著的雪花融化！

原振侠也陡地高叫了起来：“她还活著。”

从黄绢的一声呼叫，到原振侠的一下呼叫，其间相隔，不会超过二十秒钟。其余人的怔愕已经成为过去，有几个行动快捷的人，已经跌跌撞撞，向前奔来，有几个奔得太急，仆跌在雪地上。黄绢又已叫道：“谁有急救的经验，快来！快来！”

两个首先奔到的人站定了脚步，显然他们并没有急救的经验。本来，在人人肯定了泉吟香还活著之际，在附近的人虽然不多，但是各种各样没有意义的叫声、惊叹声，已经造成了一片混乱，黄绢一叫之后，陡然静了下来。

一个看来已有五十岁左右的人叫道：“用雪团搓她的手心和脚心！”

另一个人奔了过来，一面奔，一面叫道：“人工呼吸！人工呼吸！”

不等那个人叫唤，原振侠已经早想到了人工呼吸。泉吟香看来是那样弱，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口对著泉吟香的口，泉吟香的口唇冻得几乎像冰块一样，原振侠慢慢地将气呼进去。

已经有几个人七手八脚，将雪团用力搓著泉吟香的手心，也有人将泉吟香的鞋袜脱了下来，用雪团搓著她的脚心。原振侠感到泉吟香已渐渐有了较强的气息，他抬起头来，就著不知是谁伸到他口际的一瓶酒，喝了一口，再对准了泉吟香的口，将酒慢慢哺进泉吟香的口中去。

泉吟香的情形显然在好转，她脸上的雪花在渐渐融化。旁边的人又恢复了喧闹，简直没有人可以听清任何一个人所说的话，但是说话的人，还是自顾自地在说著，拚命表达著自己的意见。

反倒是最早发现泉吟香还活著的黄绢，当她一看到原振侠和泉吟香的唇相接之际，她就站了起来，退开了两步。

没有人注意她，连原振侠也在专心一致地救人。黄绢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心中告诉自己千百次，原振侠是在救人，不是在作甚么，他是在救人。可是当她看到原振侠将满满的一口酒，哺进泉吟香口中的时候，她感到视线开始模糊。那个使她和原振侠逃过了暴风雪的山洞中的篝火，似乎又在眼前出现，闪耀的火舌，会使视线变模糊，就像现在一样。

那个山洞之中发生的事，黄绢一点也不后悔，那是梦幻一样的时刻。但这时，她想揉眼，看清楚眼前的情形，但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终于叫了起来：“振侠！”

然而，她的叫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之中，连原振侠也没有听到。

原振侠这时和泉吟香的脸相隔极近，他看到长睫毛在闪动。然后，奇迹来临，泉吟香的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像是王子吻了睡公主一样，泉吟香的眼睛睁了开来。开始时，眼神十分迷惘，然后，在极短的时间中，泉吟香的眼睛，恢复了它既有的光采。那么明澈深邃，几乎比黑部湖的湖水还要幽秘。

当原振侠接触到这样明澈而深邃的眼光之际，他陡地震动了一下，抬起了头来。他听到了一阵阵的欢呼声，那是其他所有人，看到泉吟香睁开眼来之后发出来的。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原振侠并没有听到黄绢的叫声，事实上，面对著这样动人的眼睛，连就在身边的欢呼声，听来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但是，泉吟香口唇颤动，所发出来的极其低微的声音，原振侠却每一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楚。泉吟香在问：“我……死了么？我……死了么？”

原振侠陡然之间激动了起来，他抓住了泉吟香的肩头，用力摇著，叫道：“你没有死，你应该死的，可是，你没有死！”

他摇得那么用力，以致泉吟香头上、肩上的雪花，全都因为剧烈的摇晃而散了开。

原振侠叫的那两句话，成为日本报纸的大字标题：“她应该死的 可是没有死”

其他的标题，包括了“生命的奇迹”、“雪地十四日夜，奇迹生还”等等。人类的词汇，似乎十分贫乏，除了“奇迹”之外，想不出别的词来了。但是，那的确是一项奇迹！

泉吟香生还的消息传开了之后，群众的欢欣无可言喻，几个素以工作时间严密到一秒钟也不差的大工业组合，也自动放假一天，让所有的人去发泄这种欢乐的情绪。在泉吟香的病房之外，自全国各地送到的鲜花，堆积如山，一直要摆到医院门口的空地上。

和鲜花挤在一起的，是等著听泉吟香康复消息的群众，医院方面特地架设了扩音器，每隔半小时一次，广播泉吟香的复原状况。

群众对于医院方面所作的泉吟香在迅速康复的报告，还不十分相信。一直等到扩音器中，传出了泉吟香的声音：“谢谢各位的关怀，我很好，精神在迅速恢复中，我现在就能唱歌，大家请听──”

泉吟香接下来，在绝无音乐伴奏的情形下，用她那曼妙的声音，低低地唱了一首歌。听到这首歌的人，都感动得忍不住饮泣。

泉吟香一被送进医院之后，表面上的情形是那样。但内在的情形，却还有颇不简单之处，那是大众所不知道的。

当时，在原振侠摇撼著泉吟香的身子之际，有更多的人赶到。救护直升机是甚么时候赶到的，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当时的情景，实在太令人兴奋，兴奋得简直要令人发狂。

总之，当救护直升机来到的时候，人已经越聚越多，连记者也赶来了。泉吟香立时被抬上担架，送进直升机。在担架上，泉吟香伸出手来向著原振侠，原振侠也伸出手去，两人紧握著手，泉吟香一直不肯松手，坚持要原振侠陪她一起登机。而原振侠又坚持要将铁男的尸体，也以第一时间运到医院去。

所以铁男的尸体，是和泉吟香同一架直升机到达医院的。而当原振侠登机之际，他想在人丛中找寻黄绢，却没有法子找得到，因为人实在太多了。他大声叫了两声，没有听到黄绢回答，救护直升机上的医生，已经涨红了脸，不肯再给他多一秒钟的时间了。

所以，当直升机起飞之际，原振侠和黄绢分开了。机中，只有他、泉吟香、机上人员和铁男的尸体。

医生在照料了泉吟香之后，才去看视铁男的尸体。他吃力地将铁男僵硬的眼皮翻了开来，只看了一下，就摇了摇头，用一块白布，将铁男的脸盖住。

泉吟香看来很平静，闭著眼，呼吸也很平稳。原振侠掀开覆在铁男脸上的白布，用力抚著铁男的脸。由于寒冻而死的人，因为寒冷令得脸部收缩，所以在死者的脸上，会现出一种十分诡异可怖的“笑容”来。原振侠就是想令铁男脸上的这种“笑容”消失，可是他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原振侠望著铁男，喃喃地道：“铁男君，值得吗？”

直升机上的救护医生也望著泉吟香，在喃喃地道：“我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活下来！”

医生虽然是在喃喃自语，原振侠却感到了震动，他沉声道：“不必再研究这个问题了，她没有死，这是事实！”

医生苦笑了一下，显然由于眼前的事实，和他经年累月所受的专业知识训练，起了无可调和的冲突，是以他的神情，看来十分苦涩。

这时候，黄绢的处境很不好，她看著泉吟香和原振侠双手握著，登上直升机。原振侠为了迁就躺在担架上的泉吟香，身子以一种十分可笑的姿势弯曲著。黄绢只是站著发怔，她依稀想到，原振侠好像在人群中找过她，但那有甚么不同？他没有再找下去，抛下她，走了！

黄绢并没有能怔立多久，七个有经验的警官，那个搜索队的成员，已经包围了她，人人神情严肃。队长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小姐，你是怎么和赤军份子扯上关系的？”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了她的肺部，使得她的头脑，也略微清醒了些。她眼望著已成了一个小黑点的直升机，道：“我不知道！”

黄绢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能满足对方。队长又道：“小姐，请你跟我们走！”

黄绢怔了一怔：“我被捕了？”

队长很客气，但是也很坚决：“不是，可是你必须协助我们，我们有许多问题要问你！”

黄绢还想说甚么，另一个队员，扬了一下他们搜索队在雪地中，找到的那柄赤军份子曾经用过的手提机鎗，道：“小姐，你看，这是ＡＫ四十七机鎗，恐怖份子用这种类型的机鎗，杀害过不知多少无辜的人，所以你必须和我们合作！”

黄绢又抬头向天上看了一下，直升机已经不见了，暴风雪过后的天空，是一片耀目的明蓝色。她心中叹了一声，像是所有的事，完全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她只是淡然地答应了一声：“好！”

黄绢在那七个警官的保护下，先回到了针木谷，然后立即前往东京，她到东京的时间，自然比原振侠来得迟。等到原振侠到了东京的医院，看到泉吟香受到其实太多的医生和护士照料，已经完全没有他的事之际，他立即想到要找黄绢。

可是黄绢在甚么地方，他却完全不知道，他只好逢人就问，他自己倒成了记者采访的对象。可是一直到第二天，他才有了黄绢的下落，他接到了警方的通知，黄绢在东京，接受警方的保护。原振侠赶去看黄绢的时候，黄绢是在一家大酒店的房间中，两个警官带著他进去，他看到黄绢背对著他，在窗前注视著窗外。

原振侠走近她，在她的身后，轻轻将她搂住。可是黄绢却挣开了他的拥抱，转过身来，右手抵在原振侠的胸前，道：“她已经完全复原了！甚至还唱了一首歌！”

原振侠立时感到了她的冷淡，他要先想一想如何来应付这种冷淡，所以并没有立时回答。黄绢又道：“铁男的怀疑，是有理由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一切事情，全是从铁男的怀疑开始的。

当然，也可以说，全是由他开始的。如果他当日，不怂恿铁男去掘轻见博士的墓，那么，就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了。

但是，他却不明白何以黄绢这时会这样肯定。他直视著她，黄绢侧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道：“她也是那种人！”

原振侠自然一听就知道，黄绢那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再吸了一口气，道：“和……卡尔斯……轻见博士一样？”

黄绢道：“一样！我敢说，她的脑部，一定也有著一片神秘的钢片在。天知道她脑部的这个秘密，要是被人发现了，知道秘密的人会有甚么恶果！”

原振侠感到了震悸。泉吟香在医院中，为了对她作进一步的观察，运用Ｘ光来观察她的身体各部分，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道：“不见得吧……她是那么……那么……”

他不知道如何措词才好，黄绢冷冷地接了下去，道：“她是那么可爱，是不是？”

原振侠心中叹了一声，他绝不想否认。可是他也没有蠢到在听出黄绢的语音冰冷的时候，承认这一点的程度，所以他只是沉默著不出声。

黄绢的语锋却有点咄咄逼人：“你为甚么不愿意承认她是那一类人？是为了和她不是同类而难过？”

原振侠有点狼狈，道：“这是甚么意思？她绝不会是异星人！”

黄绢走开了一步：“为甚么不会是？在这样的寒冷和饥饿的情形下，她都能生存，她绝对和我们有不同之处。卡尔斯渴不死，轻见不因缺氧而死，泉吟香冻不死，他们全是同类的人，和普通人不同！”

原振侠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他也感到，轻见、卡尔斯和泉吟香，一定和普通人有不同之处。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头部，都有著那片神秘莫测的钢片？

黄绢转过身来，道：“铁男的健康状况，应该比泉吟香好多了。他们两个人同样处在恶劣的环境之中，一个生存，一个死亡，生存的那个，一定是那一类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挥著手，道：“如果有那一类人的话，那么那一类人，真是‘天人’了。”

黄绢低下头，将手抵在额上，看她的样子，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过了一会，才用低微疲倦的声音道：“日本警方要将我递解出境。”

原振侠“啊”地一声，道：“是为了──”

黄绢仍然低著头：“我向他们讲了我……我和卡尔斯之间的──”

原振侠纠正道：“我们和卡尔斯之间的事！”

黄绢抬起头来，望著原振侠，眼神高傲而倔强。她并没有对原振侠的话表示甚么异议，只是继续道：“他们怕恐怖组织因为我，而继续在日本闹事，所以将我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你一离开日本，卡尔斯派来的人，就会向你下手！”

黄绢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看得出是强装出来的一种潇洒，道：“就算是，那也没有甚么，卡尔斯的目的，不过是要我去见他！”

原振侠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黄绢挣扎了一下，可是原振侠把她抓得十分紧，而且将她拉了过来，直盯著她，道：“你知道那个混蛋要见你是干甚么？”

黄绢没有再挣扎，她看来出奇地镇定，道：“是的，我知道。你知道不？我也想去见他，因为他是那一类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明白黄绢的冷淡，他不想解释，他只是道：“这是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黄绢又笑了起来，道：“我去研究卡尔斯，你去观察泉吟香，这不是很好么？”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巴黎机场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在经过了山洞中──”

黄绢陡然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别再提山洞中的事，我已经忘了！”

原振侠疾声道：“忘了？为了我陪一个垂死的人，上了直升机？”

黄绢再度笑起来：“别自己骗自己，天人，是不会死的，你早就知道这一点！”

黄绢的神态是这样冷漠和不关心，那使原振侠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正当他还想说甚么时，两个警官已走了进来，道：“黄小姐，你该启程到机场去了！”

黄绢立时向外走去，原振侠忙追了出去，另外两个警官拦住了他的去路。原振侠叫了两声，黄绢昂著头，即使在背影上，也可以看出她的高傲和倔强，她连头都没有回过来。原振侠紧握著拳，一拳打在墙上，打得极重，连指节骨都出了血。

如果原振侠不理会黄绢是不是回头，只是追上去，以后的事情会怎样呢？谁也不能回答，因为他没有追上去。

原振侠将拳头抵在墙上，冲动得想大声呼叫。暴风雪山洞中的那一段梦幻一样的时光，在他来说，是毕生难忘的，可是，黄绢却“忘了”！

黄绢当然不是真的忘了，可是她为甚么一定要这样说？为甚么一定要伤害他又伤害自己？

原振侠难过地抬起头来时，又有两个警官向他走过来，其中一个道：“原君，你是和铁男一起去追逐泉小姐飞机的，我们有些话要问你！”

原振侠叹了一声，只是道：“黄小姐会被解到甚么地方去？”

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一个道：“她是从香港来的，会送她回香港去。”

只是这一句，以后，原振侠再问关于黄绢的事，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反倒是他，不断接受著盘问：“铁男是为了甚么，才去追逐泉吟香的？”

原振侠的回答是：“不知道！”

大阪警局方面，也送来了铁男的资料。铁男曾怀疑泉吟香掘墓一事，也曾被提出来问过，原振侠的回答仍然是：“不知道。”

盘问连续进行了三天，警方相信在他口中真的问不出甚么了，才准他离去。

那时，铁男的尸体已经下葬了。

站在好友的坟前，寒风似乎加倍地刺骨。坟地在大阪的郊外，新坟给人十分凄凉的印象，坟前有一些已经凋谢了的鲜花，可能是下葬的时候亲友送来的。原振侠知道铁男没有甚么亲戚，而警队也因为他的行为而不再理会他，这或许就是他坟前这样凄清的原因。

原振侠默默地将一大束鲜花放在坟前，后退几步，想对著冰冷的泥土说几句话，但是又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当他呆立著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过来，一直来到了他的身后。

原振侠从脚步声中，听出来是一个女子，是铁男生前的女友？原振侠在想著。接著，他看到了一件纯白的大衣，裹著一个苗条的身形，一个女郎，用白色的围巾包著头，手上捧著一大束白色的洋菊，由他身边走过，弯下腰，将花放在墓前。

那女郎用围巾包著头，原振侠一时之间，没有看清她的脸面。直到她放下花，直起身子，转过身来，原振侠才“啊”地一声。

那女郎是泉吟香！

泉吟香的任何行动，几乎都伴随著大群记者的，尤其当她雪岭生还，成为全国瞩目的人物之后，她再要单独行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可是当原振侠一看到了她，再打量四周围时，却发现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的人！

泉吟香也注意到了原振侠的讶异，她低声道：“我是逃出来的，从医院中溜出来的！”

原振侠耸了耸肩，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泉吟香笑了一下，笑容之中有著莫名的落寞，但还是甜美得令人回肠荡气。她道：“两个护士全是我的影迷，她们帮我溜出来的。铁男君是一个好人，虽然他固执一点，但是他是个好人，我必须……送一束花到他坟前来！”

原振侠低下头，将双手插在裤袋中，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冰冷。有一句话，他不想说，但是又非说不可，他缓缓地道：“铁男君可以说是因你而死的！”

当他这样讲了之后，他抬起头来，看泉吟香的反应。泉吟香微昂著头，看著灰暗的天空，一副惘然的神色。原振侠又将刚才的话，重覆了一遍，泉吟香才以十分苦涩的声音道：“或许是！”

原振侠进一步道：“如果他第一次追问你关于掘坟的事，你就承认了，就不会有以后的事！”

泉吟香转过身，慢慢走开去，原振侠跟在她的后面。泉吟香的声音，听来极其伤感：“以后的事，谁都无法预料。原先生，如果你是我，在那时，你会承认自己做过这种事么？”

泉吟香说著，转过身来，用她明澈澄清的眼睛，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感到了震动，震动并不是来自对方那种表示完全可以对自己推心置腹的眼光，而是泉吟香所说的那几句话。这几句话，等于她已经承认了，她的确曾掘开过轻见博士的墓，将轻见博士的头颅，砍下了一半来！

原振侠已经在铁男处，知道了铁男调查的详细结果，知道根据调查的结果，泉吟香真可能做过这件事，但是原振侠却一直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不论他怎么设想，都想不出以泉吟香这样身分的美丽女郎，全世界的荣誉和美好，几乎都集中在她身上的人，为甚么要去做这种事？

为甚么？

看起来一点理由都没有，但这时，她却自己承认了！别说原振侠这时感到震动，就是铁男，在暴风雪中，当泉吟香承认曾经掘墓时，他也感到震动！

原振侠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他要问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但是他却几经挣扎，才问了出来：“为甚么？”

泉吟香转身，向著铁男的坟，道：“我不会告诉你为甚么──”

原振侠刚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让她转过身来再问她，已经听得泉吟香又道：“可是，我会告诉你，铁男君，我答应过，我会告诉你！”

原振侠将已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看著泉吟香慢慢向前走著，来到了墓碑之前。原振侠正好站在她的下风处，所以接下来，泉吟香所说的那些话，虽然声音很低，原振侠还是每一个字，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泉吟香到了墓碑之前，先是深深地一鞠躬，然后才开口，道：“铁男君，是的，是我在你们之前一夜，去掘开了轻见小剑博士的墓，将他的头……砍了一大半来，那是我做的。”

她的气息有点急促，那种惘然惊恐的神情，使得在一旁看著她的原振侠感到心碎。

他几乎起了一阵冲动，想大声对泉吟香叫：“别说了，已经过去的事，又那么可怕，别说了！”

可是，他只是张大了口，让寒风吹进他的口中，甚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因为他实在想知道，泉吟香为甚么要那样做。

泉吟香喘著气，用更低的声音道：“可怕……真是可怕极了。我绝未想到，自己会去做这么可怕的事，也想不到我做了之后，会有人怀疑到我的身上！”

她抿了一会嘴，才又道：“我为甚么要去做这样可怕的事？我的回答，或许会令你失望──”

她顿了一顿：“可能一定会令你失望。真的，我不说自己没有骗过人，但是我绝不会欺骗一个死去的人。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做这样的事！”

一直在用心听著的原振侠，本来是极不愿打断泉吟香的话头的。可是，这时候，他却忍不住叫了起来，道：“这像话吗？”

原振侠叫得声音虽然够响亮，但是泉吟香却像是完全未曾听到他的呼叫。她现出惘然更甚的神情，继续道：“我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当时的情形才好。一切，对我来说，像是一场梦一样，真的是一场梦。但是，那是太清醒的梦，我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可是却绝不知道为甚么要这样做！”

原振侠大踏步向前走去，来到了泉吟香的面前，想令泉吟香正视著他。但是泉吟香只是看著灰白色的墓碑，一直在说著：“那天晚上，我已经睡著了，梦境就在那时候开始，我突然醒过来，感到我要去做这件事。在那以前，我从来也不知道，有一个人名字叫轻见小剑，更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他的墓在甚么地方。我到大阪来，是拍外景，可是我却感到我一定要做这件事，一切真的全像梦一样！”

原振侠怔怔地听著，泉吟香讲得那么真挚，听起来，没有人可以怀疑她所讲的是事实。

但是，那是可以接受的解释吗？她做了那么可怕的事，但是她却全然不知道为甚么要去做！

泉吟香在继续著：“当晚，我就睡不著，一直在想，我必须去做这件事。但是怎么做呢？我至少应该有工具才行，我有那么大的气力，可以将一个坟掘开来吗？我一直在想，直到天亮。白天，我吩咐工作人员，去买了一些必要的工具，放在我的车子行李箱中。”

原振侠没有打断泉吟香的叙述，他感到迷惑。泉吟香的话，将他带到了一个迷幻的、不可测的境界之中，令得他冰冷的手心在冒汗。

当他才一听泉吟香讲述经过之际，他感到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这时，他想到了一点，想到了他和黄绢两人共同的发现──那股神秘的主宰力量！

那股神秘的主宰力量，已经令得几个人死亡。泉吟香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要那样做，而只是强烈地感到非那样做不可，是不是由于受这股神秘力量的影响？

原振侠知道当自己想到这一点之际，脸上的神情一定十分怪异，所以他偏过头去，用冰冷的手，在僵硬的脸上抚摸著。

泉吟香却根本没有注意原振侠的动作，她的语调听来平板，好像她在讲述的，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她道：“工具有了，我又作了晚上可以单独行动的准备。于是，行动开始，一切异乎寻常地顺利。我掘开了轻见的坟，撬开了棺木，将他的头用利斧砍了下来。当我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我离开之际，忽然又感到，附近还有一个坟，我也应该去掘开它，做同样的事──”

泉吟香讲到这里，急速地喘起气来。原振侠真正感到吃惊，他记得第一次遇见黄绢的情形，黄绢曾说了一句：“先父的坟，看起来，好像也在最近被弄开过的样子！”

那……也是泉吟香做的事？

假设泉吟香去弄开轻见的坟，是因为轻见博士的头部有著秘密，那股神秘力量不想秘密泄漏。但是，掘黄应驹教授的坟，又是为了甚么？

原振侠盯著泉吟香，只见她那种惘然的神情，越来越甚，显而易见，她真的不知道当时为甚么要那样做。她的话变得有点断续，道：“我走过去……又去掘开了那个坟。

那个坟，好像是属于一个姓黄的人，我甚至没有仔细去看墓碑。然后，我又将棺木中的尸体的头，砍了下来……”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跳荡得厉害。原来黄教授的尸体，也变成了无头尸体，那又是为了甚么？难道黄教授的头部，也有著秘密？难道黄教授也是“那一种人”？

所谓“那一种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这种人的头里面，都有一片神秘的金属片？这种人一直在地球上生活？远自景行天皇时代的大将军勘八，一直到现代的卡尔斯，和眼前的泉吟香？

泉吟香也是这一种人？可以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的“天人”？

原振侠的心中，越来越迷惑，他甚至需要吸入额外的、更多的空气，以解除他由于思绪上的迷惑，而产生的那种压迫感。

泉吟香双手掩住了脸，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尽管一切好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那样做，好像是有人在命令我这样做，不是在我身边命令我，那种命令，像是发自我身体的深处，而我必须服从！”

她讲到这里，抬起头，用一种极茫然无助的神情，向原振侠望过来。原振侠思绪虽然紊乱，但是他还是用心在听泉吟香说著。他咽下了一口口水，发乾的口唇，几乎不能发出声音来，道：“那情形……就像是你受了催眠，被人命令著去做事？”

泉吟香变得略为镇定了些，她想了一想，缓缓摇著头，道：“我没有被催眠的经验，说不上来。我……在做了这些可怕的事之后，驾著车回酒店，在半途，将……砍下来的头颅抛了出去──”

原振侠陡然一怔：“你还能记得抛出头颅的正确所在？请用心想想，好好想想！”

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要是能找回轻见博士和黄应驹教授的头颅来，疑问纵使不能立即解开，也至少可以离答案更接近一步吧！

泉吟香在一再追问之下，蹙著眉，道：“或许，再经过同样的途径，我可以记得起来！”

原振侠道：“那还等甚么？”

泉吟香现出了迷惑的神情来，道：“那……被砍下来的头颅，有甚么重要？”

原振侠道：“有可能──”

他只讲了三个字，就没有法子再讲下去。因为要讲清楚黄应驹和轻见的头部，究竟有甚么重要，实在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得明的。而更重要的是──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向泉吟香的头部望了一眼，心中在想：难道在她这样美丽的头部，也有著秘密？在大脑的两个半球之间，有著一片金属片？难道……

原振侠望著泉吟香头部的眼光，在刹那之间，变得十分古怪。以致泉吟香不由自主，伸手按住了包在头上的白色围巾。

原振侠连忙收回眼光来，道：“说起来……相当复杂，希望可以找得回来。”

他说得有点心不在焉，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所有人的头颅，其实全是一样的，哪有甚么美丽不美丽的分别？再美丽，像泉吟香，在只剩下头骨之后，还不是一样？

原振侠不愿再想下去，泉吟香向著墓碑，喃喃地道：“铁男君，我要对你说的，全都说了，或许我早就应该对你说的。但那时我就算对你说了，你也一定不相信，现在，你如果听得到我的话，一定会相信我！”

她说著，又深深地鞠著躬，后退了两步。这时，她的神情看来已完全恢复正常了，她道：“沿那条路再走一次，尽可能记起抛掉……的地方来。然后，我要赶回东京去，回医院去！”

原振侠陡然道：“泉小姐，回到医院之后，千万别让医院方面，对你作Ｘ光检查。

尤其是头部，千万别照Ｘ光！”

泉吟香十分疑惑，又用手按著自己的头部。原振侠道：“这是一个学医的人的劝告，没有别的意思……”他违著心撒谎：“你知道，Ｘ光照射，对人体多少是有一点害处的！”

泉吟香道：“多谢你关心，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我想，医生不会这样检查我。”

泉吟香这样想，那只是她的想法，医院中的医生，却不是这样想。

自从泉吟香一进医院，初步检查，她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地方有冻伤的迹象，而且迅速康复之际，医院方面就召集了几个专家，和医院中的医生，举行了一个公众所不知道的秘密会谈。

主治医师将泉吟香的情形，作了一个报告之后，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下，仍然生存，绝对不可能！可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我想听取各位的意见！”

意见很多，都说“这是不可能”的。当然，发言的全是专业人员，他们的专业知识告诉他们，人体的抵抗力有一定的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就无法生存，泉吟香是他们所知的唯一例外。

主治医师又道：“泉小姐的例子，值得作专题的研究，要对她进行彻底的检查，来弄明白，她为甚么可以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院长皱著眉，道：“这……必须泉小姐本身同意。”

主治医师显得很激动，道：“为了科学上的理由──”

院长摇头道：“为了任何理由，都不能将一个人当作试验的对象，请你记得这一点。尤其泉小姐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人物，绝不能乱来！”

主治医师没有再说甚么，讨论会自然也没有结果。所有人都一致同意的是，连这次会谈，都应该绝对保守秘密。

在这个会议之后的两天，护士长面青唇白冲进院长办公室，用低哑的声音，向院长报告了泉吟香已不在病房，只留下一张条子，保证在三十小时之内回来的消息之后，院长的脸也变得青绿。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泉吟香的拥护者，冲动起来，可能将医院拆成平地！

院长的命令是：“保守绝对秘密，连警方也别通知，希望她会如期回来。”

秘密是可以暂时保守的，但是主治医师却一定知道，泉吟香已经不在医院中。主治医师来到院长室，道：“院长，我还是想对泉小姐作详细的检查。我们可以使用轻度麻醉剂，检查可以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进行……”

院长摇著头，主治医师抓住了院长的手，几乎跪了下来，道：“院长，你难道能忍受得了这种科学上的引诱？有科学上的重大奥秘，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可以发掘这个奥秘！”

院长叹了一口气，他真的无法忍受这样的引诱，他道：“等泉小姐回来了再说吧！

”

主治医师兴奋莫名，道：“我去准备，去准备一切，我──”

院长盯著他，道：“不要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主治医师连声道：“是，是！一定，一定！”

主治医师和院长的决定，泉吟香当然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奇迹生还，会给任何医生极大的诱惑，想探索其中的原因。

泉吟香并没有驾她那辆著名的跑车，而使用了一辆相当残旧的车子。她和原振侠离开了铁男的墓地，到了那个坟场，泉吟香不愿意接近，只是在附近的公路上，停了停车，就转向到酒店的道路。

她把车子开得相当慢，原振侠也不去打扰她的思索，好让她想起当晚抛弃两个头颅的地点。在车上，原振侠一直看著泉吟香，从侧面看来，她脸庞的线条，美丽得令人心折。

泉吟香显然也觉察有人在盯著她，她表现了女性的矜持，一直望著前面的路面。

原振侠在猝然之间，又想起了黄绢。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何以到这时候才想起黄绢来？黄绢怎么样了？离开了日本之后，她的处境怎样？大风雪中，山洞里火堆的火光似乎又在眼前闪耀。为甚么黄绢一定要离去，而他也没有坚持要陪伴她？

原振侠的心头，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苦涩。自从和黄绢认识以来，他一直感到黄绢不是容易接近的人，太高傲的女性，自然而然有一种把异性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力量。只有在暴风雪之中，生死边缘之际，才打破了这层藩篱，而一到正常的情形之下，就回复了原状。

泉吟香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女性呢？她太神秘了，神秘不单表现在她的事业、她的美丽，也表现在她异乎寻常的生命力。她是那种头颅之中，有著一块金属片的人？

这样的人，究竟是甚么样的人？原振侠记得，自己在和黄绢讨论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曾将这一种人称为“天人”。天人，倒是一个很好的名词，他们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是怎么产生的？

原振侠的思绪越来越紊乱，在杂乱无章的思索中，他恍惚感到，美丽的泉吟香开始变形，变成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可怖怪物！但是那自然只是恐怖电影中的镜头，当他定了定神之后，泉吟香还是那么美丽，长睫毛在轻轻闪动。原振侠刚想低声叫她一下，泉吟香突然停下了车，望向右侧，眼中现出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色来。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道：“应该就在这里。”

原振侠立时循著泉吟香的目光向右看去，路旁是一幅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再过去是一家酒厂，在空地上，堆著一些弃而不用的酒坛。原振侠望著泉吟香，问：“是这里？”

泉吟香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不想再见到……它们。

”

原振侠倒完全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将两个死人的头砍了下来，抛弃，这是极可怕的事，谁都会不想再见到那两个被砍下来的头颅的！

他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向那幅空地走去。当他走出了几步之后，转过头来，看到泉吟香将头伏在驾驶盘上，身子还像是在微微发抖。

空地上的草早已枯黄，枯草纠成了一团，最近又下过雪，脚踩在积雪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来。原振侠估计，当时泉吟香是驾著车经过，将头颅扔出去的，不可能落在离路边太远的地方。所以他走了几步，就不再向前走，而只是沿著路向前走著，一直来到了一道铁丝网前才停止，并没有发现甚么。

他又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在积雪太厚处，用脚去拨开积雪。当他又回到车边的时候，泉吟香抬起头来，眼神仍然那样惘然，问：“没有？”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继续向前走去，仍然用脚拨著积雪。这一次，他只走出了十来步，就陡然停了下来。

在一丛枯草之旁，他看到了一个骷髅骨，半埋在积雪之中。那骷髅不算是很完整，下颚部分并不存在。原振侠心怦怦跳了起来：这是轻见博士的遗骸，还是黄应驹教授的？人在世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不同，但是死了之后，看起来，完全一样。皇帝的骷髅和乞儿的骷髅，不会有显著的分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又跨前一步，去捡拾那个骷髅之际，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发僵。那当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心理上的极度紧张。

不管那是轻见的，或是黄教授的遗骸，久藏在心中的一个谜团，就可以揭开了！他再吸了一口气，手已经碰到那骷髅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泉吟香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还弯著身，回头看去，车子已经发出了一阵声响，向前驶去，速度之高，原振侠在震愕之余，定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

泉吟香突然驾著车走了，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由于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原振侠连叫住她的机会都没有。而由于极度的错愕，原振侠目送著疾驶而去的车子，直到车子看不见了，他还未曾直起身子来。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问题是，泉吟香为甚么要突然离去？她一直伏在驾驶盘上，看来像是在等著他，为甚么突然走了呢？

当然，那是因为她发现他已经找到了被抛弃的骷髅之故。但是，为甚么呢？单单是为了她不愿意再见到被她砍下来的骷髅？

原振侠感到原因绝不止此，可是他依然无法想像那是为了甚么。他的腰已弯得有点僵硬，再向下弯一些，他拾起了那只骷髅来。

骷髅上有著相当明显的被咬啮过的痕迹，那可能是附近野狗的作为。原振侠才一拿起那只骷髅，便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太明显了，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就像从考古学家海老泽那里偷来的，那个据称是勘八大将军的头颅一样，在头骨上，可以看到有金属光泽的一线。如果没有打碎勘八大将军的头颅来研究过，原振侠可能还不知道那一线是甚么东西，但这时，他立即可以肯定，那是金属片的边缘。

一片嵌在人脑中的金属片！

原振侠甚至可以立即指出，那片金属片在脑中的正确位置，那是在大脑的左右半球之间，恰好分隔著大脑的左、右半球。

空地上的积雪本来就十分眩目，这时，原振侠更感到一阵头晕，身子不由自主，向侧跌出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而当他勉力站定身子时，他又看到了另一个骷髅，就在他的脚边。

泉吟香说得不错，她的确是连续砍下了两个死人的头颅来，一个是轻见博士的，另一个是黄教授的。原振侠在看到了另一个之后，立时想到：啊！那一个，一定是黄教授的了！

因为他早已肯定，轻见博士是他设想中的“天人”，现在已经证实了，在骷髅之中，的确是有著一片极薄的金属片在。在手里的那个是轻见的，那么，在地上的那个，自然是黄应驹的了。可是，当他又俯下身去，手还未曾碰到那另一个骷髅之际，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这时，阳光正从西边射过来，那个在枯草上的骷髅，头顶部分向著西面。在阳光的照射之下，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骷髅的头顶部分，有著一线金属的闪光，虽然不强烈，可是却令得人心弦震动。

那个骷髅之中，也有著一片金属片！

原振侠心中的迷惑和震撼，是可想而知的。至少，他不明白哪一个骷髅，才是轻见博士的。两个骷髅之中，都有金属片，那就说明了一个事实：轻见、黄应驹，他们全是“天人”！

原振侠的思绪真是紊乱至极，在这以前，他只知道轻见博士是、卡尔斯将军是，还有就是泉吟香也可能是，可是如今，又多了一个，黄应驹博士也是！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怀疑是不是在自己的大脑之中，也有著这样的一片金属片在！

他望著那个骷髅，分不出哪一个是黄教授的，哪一个是轻见博士的。但那已经全然不重要了，他们是同一类的人，那种大脑之中，有著一片不可思议的金属片的“天人”

！

原振侠走出了几步，在一只酒坛上坐了下来，他这时除了发怔之外，实在没有甚么别的事可做。一个接一个的疑团，把他的思路变成了一条死路，完全没有法子作进一步的思考。

这时候，他甚至无法找人去讨论这些疑团──铁男已经死了，而黄绢又不知道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又想起陈山，陈山是在研究嵌在勘八大将军头颅中的钢片时，猝然死亡的。

陈山的死亡，又一次证明了一件事：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致力于保持生活在地球上的某一些人，是“天人”的这个秘密！

然而，原振侠立时又想到：何以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却还活著？黄绢显然也早已知道了这个秘密，她甚至在小型的Ｘ光仪中，看见卡尔斯的脑中的那片“阴影”，何以她也仍然活著？

这又是为了甚么？

原振侠一直坐著发怔，他不知坐了多久。幸而这一带没有甚么人来往，而在路上驶过的车子，速度也很快，不会有甚么人去特地注意他。不然，要是有人发现有一个人，怔怔地坐在一只酒坛上，两手各捧著一个骷髅的话，那真要把他当成鬼怪了。

等到原振侠从极度的迷惑之中醒过来之际，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原振侠先将两个骷髅包好，用的是他穿著的外衣。脱下外衣之后，他感到很冷，将包著两个骷髅的包裹挟在腋下，他开始在公路上向前跑步。一路上，企图截停驶过的车辆来载他一程，可是他向前奔出了将近两公里，还没有成功。

他在路边停了下来，喘著气，望著驶过的车子，已经失去了截停它们的勇气。可是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大房车，却突然在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然后倒退，就停在他的身边。

车子停定，车门打开，一个看来神色很严肃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张放大了的相片。原振侠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相片，他还未曾来得及惊讶，那中年人已经道：“原先生！”

原振侠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相片，想要发问。那中年人已经开了车门，请他进去。

奔跑了将近两公里之后，出了一身汗，再停下来，寒风吹袭到身上，更觉得寒冷。

原振侠也不理会中年人是甚么来路，一下就进了车子。

他进了车子，才发现车中另外还有两个人在，装束神情都和那个中年人差不多。那中年人也上了车，坐在原振侠的身边，道：“我们在东京找你，知道你到大阪来了，所以找了来。真巧，在这里见到了你。”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车子中的暖气，令他感到十分舒服，他问：“你找我有甚么事？”

那中年人向坐在前面的一个人，作了一下手势。那人取出了一卷录音带来，放进了录音机中，原振侠立时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黄绢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很有点高不可攀的感觉，就像是原振侠初识她的时候一样。而如今，原振侠又听到了这种近乎冷漠的声音，心里不免有点不自在。

黄绢的声音在响著：“振侠，我们共同探索的异象，有了一定的突破，为了这件事，请你来一次。持有这卷录音带的人，会带你到该来的地方。不是我要见你，而是这异象，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共同研究，相信你也会有同感，是不是？”

黄绢的声音停止了，那中年人问：“是不是要再听一次？”

原振侠点了点头，心中感触万千。黄绢提到了他们共同在探索的事，而用“异象”

这个词，倒很具心思。她究竟在这方面，有了甚么突破呢？

讲到突破，原振侠也觉得自己有了突破，可是那只是突破了一个谜团，进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之中。在录音带中，黄绢并没有讲她有了甚么进展，但原振侠可以肯定，那一定是十分重大的发现。

原振侠几乎可以肯定，黄绢在和他离别之际，是不想再见他的。看起来好像没有甚么道理，那只有极其了解的男女之间，才会有这种微妙的直觉。要一个人去见另一个人，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可是黄绢这样性格的人，却会感到委曲。所以她特别声明，不是她想见他，而是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事，有了特别的进展。那也就是说，这种进展，是真正的进展。

这对原振侠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整件事太神秘了，神秘到了接触到这件事的人，非探索到最后一步不可。何况，原振侠也不是不想见黄绢，黄绢或许可以强装著，把暴风雪山洞中发生的事当作是一场梦，但是原振侠却不能！

在反覆听了三遍录音带之后，原振侠问：“我要到甚么地方去见黄小姐？”

那中年人道：“你不必问，这全听我们的安排好了。”

原振侠皱了皱眉。任人摆布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无法可施。

自从原振侠一上车，车子就以相当高的速度在向前行驶。原振侠向外再留意了一下，就立即可以知道，车子是在向东京方面行驶。

他“嗯”地一声，道：“黄小姐在东京？”

那中年人只是笑了一下，并不回答。原振侠指著车子中的无线电话，道：“我是不是可以和黄小姐通话？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那中年人仍然维持著十分客气的笑容，道：“只怕不能，如果有话，我相信二十小时之后，你见到了黄小姐，就可以当面对她说。”

原振侠怔了一怔，二十小时，黄绢不在东京，她在甚么地方？还没有离开日本？

这时候，他当然不知道黄绢在甚么地方，一直当他到了羽田机场，他才知道自己还要上机──黄绢不在日本。也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那中年人，是阿拉伯一个酋长国的外交人员，因为车子停下，交出了一份证件之后，就一直驶到了一架有著阿拉伯国家新月标志的小型喷射机旁，才停了下来。中年人和原振侠一起登机，登机时，原振侠的腋下还挟著那两个骷髅。不必通过任何检查，就登上了专机，专机又是属于阿拉伯某一个酋长国的，这令原振侠感到不妙。

原振侠在机舱中坐定之后，飞机立即起飞。原振侠问那中年人道：“我们是去见黄小姐，还是去见卡尔斯将军？”

那中年人一听得原振侠这样问，震动了一下，才道：“见黄小姐，不过，没有分别。你真聪明，难怪将军说你是一个杰出的年轻人！”

原振侠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黄绢果然和卡尔斯在一起了！是她自愿的？还是卡尔斯又派出了更多的恐怖份子，将她带走的？

想起上一次和卡尔斯打交道的情形，原振侠再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这时，要不是飞机早已升空，他或许会考虑逃走，但如今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的了。飞机一定直接降落在卡尔斯的国度之中，一切只好听其自然了。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也就镇定了下来。他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没有甚么人可以强迫黄绢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黄绢也不会故意布下一个陷阱来害他。只要他可以肯定这两点，实在也没有甚么可怕的了。

所以，当他把椅背推向后，准备躺得舒服一点之际，他把外衣包裹移到膝上。那中年人问：“是不是把东西放开，可以舒服一点！”

原振侠回答：“不必了，这包东西很重要！”

那中年人道：“是么？那是甚么？”

原振侠道：“是两个骷髅！”

他一面说，一面将外衣解开了些，让那中年人看了一看包著的两个骷髅。然后，不理会那中年人脸上的神情，像是忽然之间吞进了一条大毛虫一样，就闭上了眼睛，舒服地躺了下来。

泉吟香驾的车子，在天色将黑之前，进入东京市区。她遵守著对那两个帮她离开医院的护士的诺言，直驶向医院。当然，她绝不知道，医院的主治医师已经和院长有了协议，要在未经她的同意之下，对她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

主治医师已经等得很焦急了，是谁帮助泉吟香离开医院的，也已经查了出来。两个才从护士学校毕业的小姑娘，神情可怜地挨了一顿痛骂。可是从她们的神情看来，她们绝不后悔，感到能为自己的偶像做点事，不论怎么挨骂都是值得的。

一个小姑娘眼中含著泪，语意坚决地道：“泉小姐一定会回来！她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的！”

主治医师仍凶狠地在骂：“泉小姐的情形还未完全恢复，要作进一步的观察。如果因为你们的任性胡为，而导致事情恶化，你们要负全责！”

两个小姑娘脸色煞白，也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推开，泉吟香已出现在门口，冷静地道：“我回来了！我觉得自己完全复原了，我要出院！”

两个护士看到了泉吟香出现，刹那之间，感动得泪流满面。主治医师陡然吃了一惊，道：“泉小姐，你……不能出院！”

泉吟香不理会主治医师，过去和两位护士握著手，两个小姑娘更高兴得哭出声音来。

主治医师用极严肃的声音道：“泉小姐，至少要到明天！”

泉吟香转过身来，道：“现在！如果你一定不准，我想请你对记者解释原因，我立刻可以请超过一百位记者到这里来！”

主治医师搓著手，手心在冒著汗，道：“如果你……一定要坚持出院，至少，你还要接受一次……最后的检查，确定你的健康状况，完全没有问题才行。”

他一面说，一面又向那两个护士打著手势，道：“请院长来，快点！如果院长同意泉小姐现在就出院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泉吟香皱著眉，道：“我的经理人呢？”

主治医师唉声叹气，道：“那位先生，在医院盼了很久，说一定要见你。唉，你又私自离开了医院，你不知道医院方面的责任有多么大。只好推说你要静养，谁也不能见，他才肯离去！”

主治医师不断说著，病房门打开，院长也走了进来。院长一进来，主治医师就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两个人之间是早已经有了约定的。院长也已经知道泉吟香要立即出院，所以他神情肃穆，道：“泉小姐，你要出院，至少还要接受二十四小时的观察！”

主治医师的态度还很软，可是院长一上来，就摆出了一副权威的姿态来。泉吟香的思绪十分乱，当她突然驾车离开了原振侠之际，她的思绪就极乱，她并不知道主治医师和院长已经商量勾结好了，要对她进行未经她同意的彻底检查。她坚持要出院，目的是为了要好好静下来想一想，一些她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时却突如其来产生的一些意念。在院长的权威姿态下，泉吟香只好答应，道：“好，可是不要任何人来打扰我！”

主治医师和院长，一听泉吟香提出这样一个条件来，心中都大是高兴。他们的决定，正是要在秘密的情形下检查泉吟香。如果泉吟香答应暂不出院，却又要在医院中会见一大批人的话，那对他们的计画是大有妨碍的。

所以，泉吟香的话才出口，主治医师立时道：“一定，一定！”他又立时向那两个护士道：“听到没有，泉小姐需要绝对的静养，你们先通知所有人，不准来打扰她！”

两个护士大声答应著，走了出去。主治医师又和院长使了一个眼色，取出了一只药瓶来，里面有三颗药丸，又走过去倒了一杯水，从瓶中倾出了一颗药来，道：“泉小姐，这药，可以帮助你静静地休息。”

泉吟香接过药和水，将药吞了下去后，作了一个客气的手势，请主治医师和院长出去，她在床上躺了下来。

主治医师和院长，一起来到了院长的办公室。院长在下达了一连串方便他们行动的命令之后，才望向主治医师。主治医师低声道：“她刚才服下了那颗镇定剂，估计在半小时之内，就会沉睡。到时，再替她注射麻醉剂，就可以保证我们在对她进行彻底检查时，她不会有知觉！”

院长的神情显得很古怪，那是一个人明知自己在做不应该做的事时的一种神情。

主治医师唯恐院长反悔，忙道：“我再去准备一下，先把她推进Ｘ光室──”

他一面说，一面就急步走了出去。院长叹了一声，坐下来，用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抚摸著，喃喃地道：“希望我知道自己在作甚么！”

这时候，躺在床上，望著白色天花板的泉吟香，心中也在说几乎同样的语句。她心中在说：希望我知道我做了甚么，希望我知道自己想做甚么！

医院房间的色调十分单纯，只是一片白色。在一片白而单纯的色调之中，紊乱迷惘的思绪，似乎更像是裹在一片迷雾之中一样。

泉吟香的思绪，也正如同迷失在浓雾之中一样。从那天晚上，她驾著车，掘开了两座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人的坟，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开始，她就有了这种感觉。她在铁男的坟前所说的那番话，全是真正的她内心的感受，没有半分虚假。

她为甚么要那样做，她一点也不知道！这时，她勉力使自己静下来，想好好追忆一下当时的情景，为甚么忽然要去做这种对她来说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事？

当时，她做那些事的一切细节，她都记得十分清楚，但偏偏就不知道为甚么要这样做。就像她停车在路边，看著原振侠在空地上寻找，突然之间驾车离开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这样做！

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这样做。是有人在命令她？绝不，她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她要那样做，全然是她自己想那样做。

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这样做！

这真正使泉吟香感到了极度的迷惑，她能够静静地想，但是她却找不出答案。她想到自己可能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会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突然产生一些极其古怪的念头，去做一些平时自己想也想不到的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她不由自主双手抱著头，用力摇著，像是想把自己脑中古怪的念头摇出来一样。

也就在这时，她陡然停止，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可以强烈地感到这种感觉。当她下定决心要去掘坟之际，当她突然驾车离开原振侠之际，当她不顾极度的危险，驾著飞机逃离铁男的追逐之际，她都曾经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她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甚至是违反她本身意愿的，可又确确实实是她自己想到要去做的！

这时，她又想到了要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她在半秒钟之前，还绝对未曾想到过，但这时候，她却感到无论如何非做不可！

她放下了双手，坐起身子来。

那时候，她已经感到了疲倦，主治医师给她服食的镇静剂，已开始在她的体内发生了作用。她实在想躺下来，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是，那个想去做一件事的意愿，又是如此之强烈，她还是身子摇晃著，站了起来。

在这时候，她又想到了在铁男的坟前，原振侠问她的话：“你是说，当时的感觉，有一点像被人催眠了之后，接受命令去做事？”

她当时的回答是：“我没有被催眠的经验，说不上来。”

这时，她倒可以清楚地知道，她绝不是接受了催眠，没有任何人接近过她，也没有任何人对她下过甚么命令。她要做的事，全是她自己想做的，全是她的身体各部分，接受了来自她自己大脑中枢的命令的结果！她站了起来之后，身子摇晃著，来到了病房的门口。

泉吟香在病房的门口，略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门，向外面看去。

走廊中很静，没有人。也许是由于院长下达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泉吟香的缘故，所以当泉吟香走出病房，在走廊中直向外走去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受到甚么阻碍。直到她推开了医院建筑物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寒风，令得她精神为之一振之际，她才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医生。那医生用诧异之极的目光望著她，泉吟香向那年轻的医生微微地一笑。

那是足以令得任何年轻男性沉醉的美丽笑容，那年轻的医生也不例外。所以，当那年轻医生定过神来时，泉吟香已经走到接近医院的大门口了。

那年轻医生，还在回味著刚才泉吟香对他的嫣然一笑，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目送著泉吟香的背影出了医院。

当主治医师将麻醉剂注射器，放在白袍的袋中，鬼头鬼脑经过走廊，推开泉吟香的病房之际，所看到的只是一间没有人的空病房。

主治医师吓得半天出不了声，泉吟香服食了镇静剂，这时又不在病房中，她到甚么地方去了？会发生甚么意外？那令得主治医师根本不敢往下想去，只是站在那里发怔和冒冷汗。

五分钟之后，站在那里发怔和冒冷汗的人，增加为两个人。院长也参加了极度恐惧的行列，两人面面相觑，半句话也讲不出来。

而这时候，泉吟香正和她的经理人，在进行著十分激烈的争辩。

泉吟香不知道自己在主治医师手中接过来，吞服下去的那颗药丸是镇静剂，她只是在开始离开医院之际，觉得极度的困倦。一出了医院之后，由于她要做那件事的意愿是如此之强烈，所以困倦的感觉早已消失了！

她一离开了医院，走出不多远，就截到了一辆计程车，说出了她经理人的地址。那计程车的司机，在后望镜中不断打量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是泉吟香小姐？”

泉吟香十分镇定地回答：“不是，我长得有点像她，被人误认已经不止一次了！”

计程车司机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著有关泉吟香的各种传说，其中有大部分是泉吟香自己所完全不知道的。

经理人从睡梦中被泉吟香吵醒，一听得泉吟香要做的事，双眼睁得极大，不由自主地呼叫了起来。

泉吟香的经理人是一个极能干的人，泉吟香能够在电影、歌唱界有今天这样的地位，经理人功不可没。泉吟香也很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对她的经理人，一向十分尊重，有如兄长。如果在平时，经理人这样呼叫起来，她一定会放弃自己的意见，听凭经理人的安排了。

可是这时，她仍然神情坚决，望著神情充满了惊讶、不满的经理人，道：“请你替我去办！”

经理人叫了又叫，才喘著气，道：“天，你是甚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念头的？”

泉吟香自己也在不断地想：我是甚么时候起了这个念头的？我为甚么觉得一定要这样做？我这样做了，日后，如果有人问我为甚么要这样做，我怎么回答？我也只好回答不知道！

对于她为甚么会突然产生这样念头，泉吟香倒还可以记得当时的思路。当时她在病床上，思路十分紊乱，也觉得十分疲倦，想著很多事。先是想到了原振侠和她在一起的情形，接著，想到了原振侠对她讲的一句十分奇特的话，原振侠曾说：“不要让他们替你作Ｘ光检查，尤其是头部！”

她想到：原振侠为甚么会向自己提出这样奇特的警告呢？难道自己的头部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当她想到这一点之际，她自然而然，伸手在头上，用力按了一下。对了，就是在那时候，她突然起了这个念头，觉得非如此做不可！

泉吟香并没有向经理人说明这一切过程，她只是道：“请你替我去办，你不肯，我去找别人！”

经理人哀求地看著泉吟香，道：“小姐，你有三部戏在身，又有两张唱片等你灌录。而你……却要我替你立即去办到中东的旅行？”

泉吟香道：“是的，立即要去，越快越好！”

这时候，泉吟香感觉更强烈，感到她自己一定要到中东的某一个地方去。那地方是在中东，她可以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山区，从以色列可以到达那个地方，所以她的第一站，应该是台拉维夫。

到了之后又应该怎么走？泉吟香这时一点也不知道，可是她并不担心，她知道到那时候，自然会懂得该怎么走。因为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了，当她突然有了要去挖掘坟墓的念头之际，她也只知道要到那坟场去，等到到了坟场之后，她自然就知道该去挖哪一个坟。

经理人哭丧著脸，道：“你要去旅行，是不是要趁机宣传一下？”

泉吟香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尖锐：“绝不能给任何人知道，绝不能！”

经理人叹了一声，刹那之间他所想到的，是大量的金钱损失，可是他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了。所以他只好点著头，接受了这个在他看来残酷无比的事实。

他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道：“第一站是以色列的首都台拉维夫？”

泉吟香道：“是！”

在刹那间，她突然又感到了极度的疲倦，走开几步，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不到半分钟，已经睡著了。经理人把一张电毯移过来，盖在她的身上，怔怔地看著她。

泉吟香睡得很沉，经理人如果有经验，就应该看得出，那是服食了镇静剂的结果。

而镇静剂的作用，应该是半小时之前就发作的，是甚么力量，使镇静剂的作用延迟了半小时之久呢？

经过了漫长的飞行之后，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因为专机上的设备豪华，应有尽有。

等到飞机开始作降落的准备之际，原振侠看到了他熟悉的机场，那果然是卡尔斯将军的国度！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那中年人作了一个“你早该知道”的神情。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心随著飞机在下沉──黄绢和卡尔斯在一起，是不是有一些事已经发生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过，速度减低，原振侠可以看到，一辆吉普车迎著跑道疾驶过来。

驾车的人一头长发，迎著风向上飞扬，原振侠陡然站了起来，那是黄绢！

吉普车停下，飞机也停下。黄绢从车子上站了起来，原振侠可以看到她有著相当激动的神情。可是等到原振侠下了机，黄绢站在车边，伸手和他相握之际，看起来，却又是那种带著高傲的冷漠。

“你好！”黄绢的手是冰冷的，冷得异乎寻常，她所说的话，语气几乎同样冷。

原振侠在她快要缩回手来时，紧握住她的手。黄绢用力挣了一下，原振侠叹了一声，松开了手，他也用几乎陌生的口气道：“你好！”

当原振侠说出了这两个字之后，陡然激动了起来，张开双臂，将黄绢拥在怀里。黄绢的身子在微微发抖，看来她的心情十分激动，可是她还是推开了原振侠，道：“请上车，有太多的话要说！”

原振侠上了车，黄绢也上了车。吉普车在她的驾驶下，像是一头野牛一样，横冲直撞地向机场外驶去。在经过有武装士兵守卫的关卡之际，武装士兵全举鎗向车子致敬。

原振侠先开口，他的语调之中，带著点讥嘲的意味，道：“你好像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一样！”

黄绢向车子的前面指了一指，道：“如果你留意的话，早就应该注意到，车子前面有一块金牌，说明这辆车子，是卡尔斯将军所有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道：“你来了并没有多久，可是看起来已经……已经……”

原振侠正在考虑该如何措词才好，黄绢已经接了上去，道：“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道：“甚么程度的信任？”

黄绢的回答极简单：“绝对的信任！”

她在讲了这一句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使他知道了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还记得，你曾经给那样的人，取了个名字。”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道：“是的，天人。我这里，就有两个这样的人的头颅，一个人是轻见博士，还有一个是你的父亲！”

黄绢本来驾著车子，在公路上急速地行驶。这时，她感到极度的震动，以致车子忽然在公路上打起转来，尘土飞扬，几乎将整辆车子都遮住了。

车子在转动的时候，黄绢和原振侠两人，互相碰撞了几次。等到静下来之后，原振侠发现黄绢紧盯著他。原振侠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我们要先单独谈一谈！”

她将车子驶到路边，背靠向椅背，微仰起头来。原振侠解开了外衣，向她讲述著那两个“天人”头颅的由来。黄绢静静地听著，神情一时激动，一时平静。

一小时之后，两个“天人”的头颅，已经放在卡尔斯将军那豪华的雕花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之上。坐在办公桌后的卡尔斯将军，盯著那两个骷髅，好几次伸手想去碰，可是发著抖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神情像是一个小孩子在面对著一条鳄鱼一样。

黄绢吸了一口气，道：“将军，你就是这一类人，你看到这金属片的边缘没有？”

卡尔斯将军陡然震动了一下，双手紧抱著头。

原振侠在黄绢的身边低声道：“你这样说，会不会太刺激了他？”

黄绢也压低了声音，道：“你以为我凭甚么，才能在他派出恐怖份子抓了我来之后，还能这样自由自在？”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黄绢缓缓地道：“那是因为我一见到他，就告诉他，他的脑子里有著一片金属片！”

事实上，黄绢是在离开原振侠之后，就立即决定了这样做的。

当时，原振侠和泉吟香一起上了救护直升机，黄绢在人丛中呆立著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了。

黄绢在两天后就被日本移民机构押上了飞机，她在香港一下机，就已经有人在“恭候”著她。黄绢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的意见，就登上了为她准备的专机。在机上，她已经要求一到就能见到卡尔斯将军，这正是卡尔斯的愿望，当然一说即合。

她和卡尔斯将军见面的地点，是在一间极其豪华的别墅之中，那别墅守卫之森严，只怕可以算得上世界第一。当卡尔斯呵呵笑著，全副武装，看来确然十分神气，张开双臂，想一看到黄绢，就将她拥在怀中之际，黄绢已经直指著他的头部，道：“将军，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在你的脑部，有著一片金属片。寻常人在这种情形下，早就死了，可是你不同，你是‘天人’！”

卡尔斯一时之间，全然不明白黄绢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张开了的手臂，僵在半空。黄绢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卡尔斯仍然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黄绢又将她和原振侠两个人的发现，用最简单的言词解释著，看卡尔斯的神情，开始有点明白了。

当他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情时，他的反应，全然出乎黄绢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张大了口，又是吃惊，又是怪异，但随即，他狂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手舞足蹈，道：“我和常人不同？我是‘天人’！是上天派下来统治全世界的？”

黄绢呆了一呆，道：“只是不同，并不见得你就可以统治世界，据我所知，至少也有另外两个人和你一样，一个是古代的大将军……”

卡尔斯陡然挺直了身子，道：“和我一样？”

黄绢苦笑了一下，道：“还有一个，只不过是医院的院长，一位医学博士！”

卡尔斯吼叫道：“我不同，我要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证明我与众不同！”

黄绢真的未曾想到卡尔斯的反应，会是如此之狂烈。她摇著头，道：“据我所知，这个秘密绝不能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会被一种神秘力量所杀，我父亲就是这样死的！

”

卡尔斯瞪著黄绢，道：“你知道了，为甚么不死？”

这个问题是黄绢无法回答的，因为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何以她可以不死？当她才从小型Ｘ光仪上，看到卡尔斯头部的情形之际，她自以为快死的了。

卡尔斯变得暴躁起来，厉声道：“你别耍甚么花样！我已经受够你的花样了，这次你一定走不掉！”

黄绢直视著他，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你是愿意在报复的心理下占有我，还是让我做点工作，来确定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卡尔斯眨著眼，黄绢的话，打中了他的心坎。他是那样一个狂妄而具有野心的人，要是能确实证明他是一个“天人”，这可以使他在心理上感到极度的满足，使他认为他的野心，是一种上天交给他的任务！

与这一点相比较，黄绢虽然有她独特出色的美丽，但似乎也不算得甚么了！

在考虑了一分钟之后，卡尔斯挥了挥手，道：“如何才能证明？”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说服卡尔斯将军再走进Ｘ光室，黄绢又花了至少半小时的时间。并且，她使卡尔斯相信，她那样做是冒著生命的危险，而令得卡尔斯可以确实知道，他自己是一个非凡的天人。

一切操作过程，全由黄绢一个人进行，而那就是她父亲上次“发生意外”的地点！

当原振侠在疾驶的吉普车中，听黄绢讲到这里时，他也不禁紧张得手心冒汗，对黄绢的这股勇气，心中佩服不已。当然，他可以知道黄绢并没有“发生意外”，因为她就在身边，长发飘扬，神采飞逸。然而，羽仁五郎、黄应驹、陈山，有那么多死于神秘力量的例子在，她敢这样做，真需要勇气。

原振侠有点情不自禁地，伸手在黄绢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黄绢立时敏感地缩了缩手。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问：“结果怎样？”

黄绢打开了车中的一个箱子，道：“结果在里面，如果你想看，可以看，如果你不想看，那就算了。”

原振侠看到箱子里，有一个大牛皮纸袋。

这种大牛皮纸袋，原振侠作为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自然再熟悉也没有，那是用来放Ｘ光片的。他盯著那牛皮纸袋，心头怦怦乱跳，一时之间，决定不下是不是伸出手去。

他注意到黄绢的语气之中，含有相当程度的挑战，她不说“你敢看”、“如果你敢看”，而故意只说“想看”。原振侠和黄绢两人，都知道有一个人，看了这类特殊的“天人”头部的Ｘ光片后的结果，这个人就是原振侠的同学羽仁五郎。

车子在疾驶，迎面而来的劲风相当强，不时有一点细小的沙粒，夹在风中，打在人的脸上，隐隐生痛。在原振侠略一迟疑之间，黄绢转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眼神之中更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原振侠笑了起来，他不再迟疑，拿起了大信封。黄绢将车速减慢了一些，原振侠自牛皮纸袋中，抽出了Ｘ光片来。那是头部的照片，拍得极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大脑的左右半球之间有著一大片阴影，一片在脑中的金属片的阴影。

原振侠在看了一眼之后，立时闭上了眼睛，等待著灾难的降临。从羽仁五郎的离奇死亡上，他可以知道，那种神秘力量，几乎是立刻来到的。

可是他闭了眼睛，约有十秒钟，车子仍在向前驶，并没有甚么意外发生。原振侠又睁开眼来，黄绢冷冷地道：“不相信我的驾驶技术，认为我的车子会出事？”

原振侠对于这种不断的挑战，实在也有点厌倦，他只是问：“为甚么？”

黄绢摇著头，道：“不知道，或许我们两个人与众不同，也是天人，天人看了天人的Ｘ光片，不会有意外发生！”

原振侠立时道：“不对，黄教授是天人，已经有他的骸骨作证明。黄教授就是在看Ｘ光片时，发生意外的！”

对于原振侠的话，黄绢的反应是紧抿著嘴，因为她无法反驳。当她在看了卡尔斯头部的Ｘ光片，而甚么事都没有发生之际，她的设想是自己也可能是“天人”。

这一点，本来是很容易证实的，只要她也给Ｘ光照射一下就可以了，可是她却提不起这个勇气来。如今原振侠提出的反证，是无可反驳的，那么，何以他们两个人会没有意外呢？是那种神秘力量已经消失了，还是那种神秘力量单单放过了他们？黄绢想不出原因来，只好不声不响。原振侠问：“有多少人看到过Ｘ光片？”

黄绢道：“我、你和卡尔斯，一共三个。”她略顿了一顿，又道：“卡尔斯在确知自己果然与众不同之后，狂妄得认为自己是真神的儿子。认为他在做的事，全是在完成真神的使命！”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道：“他本来就是一个狂妄之极的野心家。”

黄绢侧了侧头，让她的长发像瀑布一般地泻向原振侠的那一边，也使原振侠闻到了自她发际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她神情带著疑惑，道：“有一件事，相当怪诞。”

趁她停了一停之际，原振侠苦笑，道：“我想不出还有比人的脑中，有一片金属片更怪诞的事了。”

黄绢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微蹙著眉，陷入沉思之中，然后缓缓地道：“卡尔斯在知道自己是天人之后，就说要和真神作沟通，开始静坐、冥想──”

原振侠几乎没有笑出来，像卡尔斯这样的野心家，使用一切恐怖手段来巩固他的权力的人，忽然之间和静坐、冥想这种行为联系在一起，真有点不可思议。

黄绢继续道：“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他的异想天开，谁知道他静坐了一天之后──”

原振侠忍不住道：“怎么样，他得到了甚么指令？”

黄绢的口角向上牵了一下，有点不屑的神情，道：“他说，他有极强烈的感觉，要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他这类人的根源。”

黄绢说得十分认真，原振侠不禁呆了半晌。黄绢又道：“我要他形容那种感觉，是不是有人在命令他？他非常生气，说全然是他自己的感觉，一种突如其来的意念，非常强烈，但完全是自己产生的！”

原振侠在一时之间，实在有点无法接受这样的“感觉”，只是“嗯”了一声。黄绢道：“我认为，如果他所说的是可以实现的话，那么，他，他们这一类人是由何而来的，就可以有答案了。”

黄绢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略为低沉：“所以我才请你来，因为这种神秘现象，毕竟是我们共同发现的。”

原振侠望著黄绢，口中嗫嚅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他实在想说些甚么，可是又不知应该说甚么才好。车子已驶进了市区，在街道上简直是横冲直撞，交通警察特别拦住了别的车子。

等到车子驶进了一幢华丽的别墅，门口的警卫，纷纷举鎗致敬。车子驶过电控制的大门，直来到建筑物前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卡尔斯的喊叫声：“那小子怎么还没有来？

”

随著卡尔斯的怒吼声，两个军官像是兔子一样奔出来，两个人一个左颊通红，一个右颊通红。那两个军官奔出来，看到黄绢已驾车来到，神情比死囚遇赦还要高兴，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头在车子上吻了一下。

黄绢跳下车，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走了进去，进入了一个布置华丽得过分的客厅，看到卡尔斯。这个在心理上，认定了自己是真神派他来统治全球的人，正铁青著脸，像猴子一样地跳跃著。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停在原振侠的面前，道：“小子，你来了！”

原振侠很沉著，道：“将军，我来了！”

卡尔斯立时转向黄绢：“你说，为甚么要等他来了，我才能出发？”

黄绢道：“我已经说过了，整件事件，从开始起，都有他参与的。他还带来了两个骷髅，其中有一个，是我父亲的遗骸，我想你可以看一看！”

卡尔斯一时之间，倒不知说甚么才好。他一生之中的古怪经历再多，有人邀请他看两个死人骷髅，只怕这是破题儿第一遭！

黄绢又道：“这两个人生前，和你一样，脑中都有著金属片！”

卡尔斯先是一怔，接著，就愤怒起来，道：“胡说，真神派来的人不会死，他们不是，我才是！我已经和真神联络好了，不是你阻挠，我早就出发去见祂了！”

黄绢扬了扬眉，道：“你已经知道了确切的地点？”

卡尔斯现出了极短暂的迷惘来，接著道：“还不知道，但是到了那里，真神一定会指引我去到祂的面前。”

原振侠问：“那你至少要知道向何处去！”

卡尔斯道：“当然我知道！”他指著黄绢和原振侠：“你，你，跟我一起去，你们将成为我最忠实的仆人，在我的丰功伟业之中，占一席的地位。”

原振侠本来，还怕卡尔斯不让他们一起去，如今，虽然卡尔斯的话很不中听，但是也不必去追究了。卡尔斯转过身来，大喝一声，一个军官立时推著一只巨大的地球仪，来到了他的面前。

卡尔斯先是将手按在地球仪上，用力转了一下，令得地球仪在它的支架上，急速地旋转起来。

原振侠竭力忍著笑，这种情形，他在〈大独裁者〉这部电影中看到过。看来，野心家的心态，全是一样的。

然后，卡尔斯按停了急速旋转的地球仪，指著一处地方，道：“这里！”

黄绢和原振侠看到他所指的地方，两人互望了一眼。卡尔斯所指的地方是中东──死海，他指著死海。

原振侠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卡尔斯怒道：“笑甚么？”

原振侠道：“将军，请你指详细一点，因为你所指的地方是死海，死海的西岸，有一大半是以色列的边界。如果你要去的是那里，只怕你没有毁灭以色列之前，还做不到！”

卡尔斯紧握著拳，道：“那就先将以色列毁灭！”

原振侠毫不留情地道：“用你的拳头？”

卡尔斯极怒，但是紧握著的拳头，还是渐渐地松了开来，因为他再狂妄，也知道用拳头毁灭不了以色列。他盯著地球仪，道：“是在那里，详细的地点我不知道。”

黄绢道：“那我们可以取道约旦，到死海边上去。”

卡尔斯有点不高兴，摇著头，道：“约旦，我和他们国王不算是好朋友。”

黄绢道：“总比以色列好多了！”

卡尔斯的嘴抽动了几下，不出声，已经答应了。黄绢向身边的一个军官，作了一个手势，道：“立即和约旦大使馆联络，将军的专机要在安曼降落。将军的行程，要绝对保守秘密，消息若有丝毫泄露，将严重影响两国的关系！听清楚了没有？”

黄绢说一句，那军官答应一句，黄绢话才说完，那军官就飞步奔了出去。原振侠怔怔地看著，这种情形，是他绝对想不到的。黄绢和卡尔斯在一起有多久？只不过几天，她已经可以代卡尔斯发号施令了，而且发出的命令还那么简短有力，条理分明，只怕卡尔斯自己都做不到。如果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只怕黄绢可以成为卡尔斯将军最得力的助手，进一步成为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掌握者！

原振侠的心中感到了苦涩，不管开始时，黄绢为甚么要忘了暴风雪山洞中的那几天，但可以肯定，最后令她再也不想起那几天的原因，一定是刚才那种情形的持续和扩展。

黄绢在那军官走出去之后，才转向卡尔斯，道：“只是我们三个人去，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到了约旦首都安曼之后，全以普通人的身分行动！”

卡尔斯看来对黄绢的话，已没有表示异议的能力。他只是连连点头，一面盯著地球仪，一面喃喃地道：“死海，只要让我看到死海，我就知道该到甚么地方去！”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来，像是在追思十分遥远的记忆一样。

泉吟香也一样。

当她坐在大型客机头等舱的舒适宽大的座椅中，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彷彿看到了无边无际起伏的山峰。而最后，是一片在阳光下闪耀著异样光芒的海洋。

泉吟香知道自己从来未曾到过那样的地方，她甚至于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去。她只是知道，自己一定要去，而且一定能找到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如果推开一张世界全图，泉吟香的行程路线，和卡尔斯他们三人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从日本东京出发，一直向西飞，而卡尔斯的专机，自非洲出发，一直向东飞。当泉吟香到了台拉维夫，驾著旅行社替她准备好了的一辆性能极佳的汽车，继续她的行程之际，卡尔斯、黄绢和原振侠三人，也已经驾著车，驶过起伏的山岗，一直向南驶。双方的目的地相同──死海。

泉吟香在越过了以色列边境，进入约旦境内之后，就沿著约旦河的河岸向前驶。约旦河的河水看来极混浊，越向前驶，泉吟香越觉得自己快要到目的地了。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她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彷彿有著极度的了解，甚至在轮下扬起的尘土，也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还不知道继续向前去，会发生甚么事，她只是固执地，像是奉了甚么召唤一样，或者说是被她自己的意念所召唤，向前驶著。

傍晚，夕阳西斜时分，泉吟香看到了死海的海水，她已经来到了海边上。血一样红的晚霞，映在海面上，闪烁著异样的光采。死海这个名称，带给人一种联想，认为整个海是死寂的，可是海终归是海，即使有著死海这样特殊的名字，仍然是活跃多变的。

泉吟香一直将车子驶到海边，当她停下车，盯著色彩变幻的海面时，她听到了车子马达的轰叫声，也看到另一辆车子，疾驶而来，几乎就在她车子旁停下。

泉吟香打开车门，才跨下车，就看到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人，也从那辆车上下来。

泉吟香有点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那身形高大的人也向她走来。

泉吟香甚至没有注意到跟著下车的原振侠和黄绢，原振侠和黄绢极疑惑地互望著──泉吟香和卡尔斯两人，没有可能是认识的，可是他们却在迅速接近！

卡尔斯来到了泉吟香的身前，道：“应该很近了！”

泉吟香回答道：“是，应该很近了！”

原振侠和黄绢，都无法明白他们在说甚么。

卡尔斯伸手向前面指了一指，道：“是在那里！”

这时他的语气已变得十分肯定，泉吟香也跟著点了点头。

原振侠和黄绢，循卡尔斯所指处看去，看到他指的，是海边一个相当高的土岗所形成的峭壁，一面向著海，耸起的有两百公尺高，距离他们并不远。

在他们还未明白，卡尔斯和泉吟香究竟为甚么说目的地是那峭壁之际，一个狂妄而充满野心的将军，和一个娇柔美丽的女明星，已经一起向前走了过去。那一段路虽然不远，可是并不好走，海边有不少凌乱的石块，但是他们却一直观看前面，向前走著。

原振侠和黄绢忙跟在后面，急急追著。没有多久，已经来到了那峭壁前，卡尔斯和泉吟香甚至争先恐后地贴著峭壁向前走。他们的神情，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看得黄绢和原振侠两人，心头生出了一股极度的诡异之感。

突然之间，前面的两个人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喘著气。原振侠走前几步，看到他们两人停留之处，有一道极窄的山缝，只能供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卡尔斯和泉吟香两人并没有停了多久，卡尔斯首先就从那山缝中挤了进去，接著，泉吟香也挤了进去。原振侠犹豫了一下，黄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神情骇然，道：“看情形，这里面，就是神秘力量的来源！”

原振侠也有同感：“他们自以为是自己感到要来这里，实际上是那种神秘力量将他们召来的！”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天人，我们不是，我们能不能进去？”

原振侠犹豫了一下。他们一直在探索事情的真相，现在已经找到了整个神秘事件的源头，不论进去之后会发生甚么事，当然绝没有放弃的道理。

他作了一个手势，并没有说甚么，已经侧著身挤了进去，黄绢跟著也挤了进来。在那狭窄的山缝中前进，并不是容易的事，原振侠想伸手去握黄绢，但黄绢却推开了原振侠的手。

原振侠压低了声音，道：“那次暴风雪，我们在──”

黄绢不等他讲完，就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在里面，突然传出了一阵极其奇异的声响来，那种声音听来尖锐而短促，一下接一下响著。原振侠忙加快速度向前挤去，通道倒是越来越宽，可以容人向前奔跑了。

原振侠向前奔著，他发现那是一个山洞，越向前去，越是宽阔。山洞中本来应该是极度黑暗的，可是洞壁的石块上，却都有著柔和的光芒，使人可以看得清眼前的景象。

他奔出了约莫一百公尺，就陡然站定，一时之间，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面前的是一扇门，发出灰白色的金属光辉，那种急促而尖锐的声音，就从这扇门中传出来。

原振侠再也没有想到，在荒芜的死海之滨的一个山洞中，会看到这样的一扇门！这样的门，通常来说，都只有在设备最先进的建筑物中才看得到。

他站著不动，立时听到黄绢的喘息声，在他的身后传来，他回头看了黄绢一下，两人一起走向前。他们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推门，手还没有碰到那扇门，门就自动向著一边移了开去。

当门移开之后，原振侠和黄绢两人真正呆住了！看到了那扇门，已足以令人发呆，可是门内的情景……原振侠在心中自己问自己：那是甚么地方，那是些甚么东西？

那是甚么地方，实在是很容易回答的。门内，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极大的空间，估计有一百公尺见方。在那个空间之中，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柜子。说是柜子，或者并不怎么适合，那是一组一组的架子，架子上全是在缓缓闪动的光亮，和看不出是甚么用途的小转盘。那些转盘，乍一看来，倒有点像是大型电脑的资料储存带。

然后，空间的中间，是一排一排竖立著的同样的架子，同样的闪光和同样的小转盘。一看过去，给人的印象是数不清的那么多。整个空间之中，唯一和那些架子不同的东西，是一个圆柱形的物体，那物体上有一个椭圆形的旋转球状物，尖锐短促的声音，就是从那个球状物中所发出来的。而泉吟香和卡尔斯两个人，就站在那个和人一样高的圆柱体之前，神情庄严得如同在朝圣一样。

原振侠和黄绢迟疑了一下，向里面走进去。他们还没有来到那圆柱体前，就听得卡尔斯陡地叫了起来：“不是，不是！我是真神派来的，我负有伟大的使命，我是全世界的统治者！”

他一再叫著，一面现出极激愤的神色来，用力敲打著那个圆柱体。

他继续大声叫著：“不，我和所有的人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卡尔斯叫得那么大声，以致他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了。在他狂叫的时候，泉吟香转过头来，用一种不明白的神情望著他，道：“我倒觉得很高兴，和普通人一样，有甚么不好？”

卡尔斯陡地转过身来，向黄绢道：“走，我们走！”

黄绢问道：“你在这里，知道了一些甚么？”

卡尔斯并不回答黄绢的问题，向外直走了出去。黄绢犹豫了一下，立时跟了出去。

原振侠向泉吟香望去，看到她的神情平静。他实在不明白，何以两个人来到了同一地方，所产生的反应会如此截然不同？

正当他想问泉吟香之际，那旋转的椭圆体中所发出来的尖锐声响，突然停止。接下来，所发出来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杂声，然后，传出了一个清晰的语声来，道：“你不是我们选定的研究对象。”

原振侠陡然呆了一呆，那声音是在对他说话？他心中充满了疑惑。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道：“泉吟香是，你不是。”

原振侠“啊”地一声，道：“对，她脑中可能有一片金属片，卡尔斯也有，我没有。你是谁？”

那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平稳，一点也没有感情，道：“我是谁，对你解释起来，实在太困难了。或者简单地对你说，我们在这里设立了一个研究站，是专门研究你们这种生物的。”

原振侠陡地吸了一口气，把人称为“你们这种生物”，这是甚么样的语气？他已经有点明白了，虽然那几乎是不可接受的，但是这个空间中的一切，又岂是可以接受的？

他不由自主，抬头向上看了一下。

这时他在山洞之中，自然无法看到天空，无法看到无穷无尽的天空。但是他已可以明白，这里的一切和神秘的力量，正是来自无穷无尽的天空。

他只是呻吟也似地道：“研究，脑中的金属片──”

那声音道：“那帮助我们，将你们这种生物的一切思想活动，全记录下来。你们这种生物，是这里唯一有思想电波的生物。”

原振侠感到双腿有点发软，但是他还是勉力支撑著，站著不动，四面看著。他陡然闪过一个念头，道：“这里的一切，全是储存下来的资料？”

那声音道：“是，资料已经足够了。你们这种生物的思想活动，其实相当简单，突不破几种模式。我们甚至可以掌握到活动的规律，研究工作也可以结束了。”

原振侠怔呆著，讲不出话来，那声音却在继续著：“你们这种生物的思想活动，全绕著一个中心打转，那中心就是一切全为了自己的利益。有很多情形之下，这种利益，甚至不是生活所必需的。当然，也有少数的例外，不过太少了。”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他用手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道：“你们搜集思想电波，那金属片……是怎么嵌进脑中去的？”

那声音停了一停，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原振侠这样问是甚么意思。接著，就发出了“嘿”的一声，道：“嵌进去？当然不是，那是我们利用了一种能量的刺激，聚集了你们体内所有的金属元素，逐渐生长而成的。大约……需要三年时间，就可以完成了。

”

原振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你们选择了一个婴儿，再用一种能量去刺激他，三年之后，这个人的脑际，就会长出一片金属片来？”

那声音道：“是，你们体内，本来就会生长异形物体。各种结石，就有著各种不同的化学成分，也是在各种不同的刺激下，在体内自然形成的。”

体内结石的形成情形，原振侠当然了解。他苦笑了一下，道：“经你们选中的人，就有非凡的能力？”

那声音道：“怎么会？我们只不过是想得到选定对象的思想活动资料，并不给他任何力量。”

原振侠道：“可是据我所知，那些人有非凡的生存力量，有的可以在没有氧气的情形下活下来，有的可以在没有水分的情形下活下来，也有的可以耐过非人所能抵受的严寒！”

那声音道：“嗯，那些对象，我们既然选定了，当然不希望他们过早消失。那金属片的作用之一，是使这个对象的身体机能，可以接受我们这里的指挥，令得他身体的一切机能暂时停顿，像是某些低等生物的冬眠一样。那样，就可以帮助他们，在恶劣的环境之中继续生存。”

那声音略停了一停，又道：“这种情形，其实已不是甚么秘密，我们的一个对象，曾经在极恶劣的情形下，在一个木架子上挂了三天，结果没有死，你们称之为‘复活’？其实，他根本没死。这个对象的思想活动，资料十分宝贵，因为他是我刚才提及的少数例外之一。”

原振侠的心跳得极其激烈。这个在“木架子”上挂了三天，后来被认为“复活”了的人是谁？这种选定对象来作研究的事，在地球上已发生多久了？

原振侠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知道，对方如果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的话，地球上的时间对他们是没有意义的，三天和三千年，完全是一样的。

那声音继续道：“我们完全没有恶意，只不过想通过这个方法，搜集资料而已。”

原振侠陡地激动了起来：“没有恶意？至少我就知道，有三个人是因此死亡的。你们致力保守这个秘密，不为世人所知，甚至看到了脑中有金属片的Ｘ光片，也会被你们不知用甚么力量，而变成‘意外死亡’！”

那声音仍然是如此平静而不动感情，道：“这真是很抱歉了，那是意外，机会应该极微。”

原振侠问道：“甚么意思？”

那声音道：“只有被选的对象，在知道了这个秘密后，由于脑部的特殊反应，使我们这里有了感应，就有一种特殊的能量去毁灭他。我们实在不愿见到有这种情形发生，但是为了保守秘密，所以也只好这样做。同样，我们也可以通过这里，去指挥对象做一些事。”

原振侠呆了半晌，原来是这样，和他本来所设想的恰好相反。只有被选定的对象──“天人”，在知道了秘密之后，才会导致神秘力量令他死亡。黄应驹是，羽仁五郎是，陈山也是！他和黄绢不是，所以知道了秘密之后，反倒安然无事。而泉吟香为甚么会去掘坟，也有了答案。

原振侠苦笑道：“你们选定的对象，一共有多少？”

那声音道：“维持十万这个数字。”

原振侠张大了口，十万，有那么多！等于是地球人口的四万分之一。每四万个人之中，就有一个被他们选中，自小就被他们用特殊的方法，令得他们的脑中，长出一片金属片来。而“他们”就通过这金属片的功能，把这个人的思想活动全记录下来。

原振侠再吸了一口气，道：“你为甚么让我知道？为甚么召泉小姐和卡尔斯来？”

那声音道：“事情快结束了，他们两个是杰出的人物，感应特别强烈，是他们自己要来的。至于你，是为了要使你明白我们并无恶意。刚才那男性的对象，在知道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抽样调查的对象之后，曾感到极度的失望，这是为了甚么，我们倒真不明白。”

原振侠苦笑，卡尔斯为甚么失望，他倒是明白的。“他们”不明白，这证明“他们”的研究工作，实在并不算是成功。原振侠看看那些不断闪亮的光，了解到可能每一点光，就代表著一个人。

一个人，不论他生活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他的思想活动，都会在这里被记录下来，这真是令人一想到，就不免有昏眩之感的事！

那声音还在继续，道：“你快离开吧，记录我们会带走，这里一切会毁灭。调查对象脑中的金属片，我们会令它还原为金属，为身体各部分吸收或者排出体外。”

原振侠仍然处在一种极度惘然迷惑的境地之中，他感到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推他的是泉吟香。泉吟香低声道：“走吧！”

原振侠还有些话要问，可是他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而泉吟香在不断地拉他，他便和泉吟香一起离开。

到了山缝，看到卡尔斯在振臂高呼：“我是真神派来的伟大使者！”

黄绢像哄小孩一样在哄他：“对，你是！”

原振侠忍不住道：“自欺欺人，是最不可恕的！”

黄绢摇头道：“不是自欺，我觉得我可以适应他的这种生活！”

黄绢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是这样高傲，几乎有点接近卡尔斯将军了。原振侠叹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当他们来到车辆旁边的时候，原振侠自然而然，登上了泉吟香的车子。他甚至没有和黄绢说“再见”，他只是在想著：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算了！

报上有两则小新闻，不是很为人注意。

第一则是，死海的东岸，发生了一次轻度地震。那次地震，将海边的一座山头，震成了平地。

第二则，报上登得比较详细。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七日，香港东方日报刊登的这则消息是：“印度南部一名六十四岁男子……被送到特里多德鲁姆的医疗科技研究所，接受Ｘ光检查，结果发现他的脑内，藏有一块十三釐米长的金属片……医生不能解释该块金属片，如何放进该男子的脑内。”

世上能知道该男子脑中何以会有金属片的，只有原振侠一个人。他知道，那是“他们”在消灭调查对象脑中金属片的时候，一个意外的遗漏。黄绢不知道，因为当时黄绢已经离开；泉吟香和卡尔斯也不知道，因为所有的“选定对象”，在脑中金属片消失的同时，也失去了和那个中心的联系，在记忆中没有了这一段。

至于“他们”将那许多资料作何种用途，原振侠不知道，也根本不敢去想！

（全文完）

迷路

楔子

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好好地走著路，要从一处地方到另一处地方去。忽然在中途迷失了，找不到正确的路，不能到达目的地，那是多么彷徨，会在心理上产生一种极度的恐惧感。

普通人的一生之中，恐怕都有过迷路的经验。在城市里迷路还好，因为到处有人，可以向别人询问正确的路途。如果在荒山野岭中迷路，根本没有可以找个正确路途的方法，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如果是在晚上，或者在浓雾中，又没有交通工具可以使用，只是步行，迷路就更加可怕。有可能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生命就此结束在迷失的路途之中。

有几则关于迷路的小故事，有的很惊心动魄，有的很扑朔迷离，可以简略地说一说。

在我国东北，兴安岭山区的原始森林中，最容易迷路。大抵是由于森林之中，都是一株一株矗立著松树，周遭的环境看来刻板而一致的缘故。但是，十分有经验的森林勘察队员，有时也会在森林中迷路。

这些队员不但有经验，可以从林木生长的形态之中，辨别方向，例如树干横剖之后，圆形的“年轮”，总是向南方有少许的突出之类。而且，森林勘察队员还都带有指南针，甚至现代化的无线电讯设备。照说，这样的情形下，绝无迷路的可能了。

然而不，迷失在原始森林中的事，常有发生。作者在那一边生活的一段日子里，就有亲身经历：

一队有丰富经验的森林作业队员，进入森林工作，预定二十天可以回营，但是等到预定的日期过了，还没有消息。营地里的人只好等，一等等过了十天，天气开始变坏，大风雪降临，觉得这队作业队员可能有问题了，开始组织搜索队去寻找。搜索队进入森林不到一公里，就发现了这队作业队的队员，已全都死在森林中了，他们是在迷路之后，走不出森林而冷死的。

离森林的边缘只不过一公里，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但他们转了十天，就是转不出来，看来是不可能的事，偏偏又是事实，真有点不可思议。

有的解释说，在那样的情形下，心里发慌，以为走的是直线，但实际上，由于人体左右下肢发育不同的缘故，走的是曲线，不断打圈，所以再走得时间长点，也走不出来。这种情形，乡下阴暗天气，夜晚，常有发生，俗称“鬼打墙”者是。

国际知名的中国作家三毛，也讲过一件诡异的迷路故事。

三毛的迷路故事真是诡异莫名：有一对夫妇，在西班牙某地公路上，驾车要到不是很远的一个目的地。天气良好，视野清晰，但是在驾驶途中，前面忽然起了一阵浓雾。

驾车人不以为意，继续沿路向前驶，驶进了浓雾之中。虽在白天，点亮了车头灯，但是看出去，仍然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驾车人并没有停车的意思，因为一来，他们是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之中，二来，这条路他们经过不止一次了，即使是在浓雾之中，也不会迷失。在那时候，驾车人根本没有想到“迷失”这两个字。

大约经过了几分钟，车子冲出了浓雾，仍然在公路上行驶。可是，立即地，驾车人夫妇觉得不对了，甚么都不对了！路面不同，路两旁的风物不同，他们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路两旁有人，连人的服饰，都大不相同。他们开始感到，自己是迷路了。

于是，他们在路边有人的地方停车，下车向路人去问路。令他们骇异的是，他们讲的话，人家都听不懂，而人家讲甚么，他们也听不懂！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那一对夫妇的心情如何，可想而知，和一般迷路者的心情是类似的恐惧而彷徨。而他们的恐惧彷徨，一定比一般的迷途者更甚，因为在忽然之间，他们竟然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在路边问不出所以来，他们只好继续驾车前进。一直到驶进了一个镇市，仍然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风物。

他们完全迷失了，只好到处乱问，总算遇到了一个会讲西班牙语的人。一问之下，他们是在巴西境内，已经从南欧洲到了南美洲！

那一对夫妇当然不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一下子，几分钟的时间，就从南欧洲到了南美洲！但是接下来他们所遇到的一切，都无法令他们不信自己在忽然之间，超越了几千公里的空间。

他们买了地图，照著地图，向前驶，驶到了一个较大的城市。在那个城市中，有西班牙领事馆，他们到了领事馆，请求帮助。

这一对夫妇在走进领事馆之际，心中还十分犹豫。因为他们的遭遇实在太荒谬了，不会有人相信的，所以他们心中，十分惴惴不安。谁知道，他们找到了领事馆人员一说，领事馆人员的回答，更令他们目瞪口呆。

领事馆人员在听他们讲述了经过之后，不等他们作进一步的解释，就道：“我们明白了，会立刻安排手续，让你们回西班牙去。”

那一对夫妇极其讶然，问：“像这种不可想像的事，你们竟然一听就相信了！”

领事馆人员道：“第一次，自然不相信，但是到了第四次，就很容易相信。”

那一对夫妇一时之间，还不明白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领事馆人员又道：“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们是第四次。请放心，以前几个和你们有同样遭遇的人，在回去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并没有再有异样的事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这对夫妇在骇异之余，接受了领事馆的安排，转由正常的交通途径回家。回家之后，也没有甚么怪事发生，他们后来又曾几次驾车驶过那条路，也没有再遇上浓雾。

他们的遭遇传出来之后，有的人想到南美洲去旅行，故意驾车在那条公路上往返行驶，但是也没有达到一下就到了巴西的目的。

整件事神秘而诡异，那是一宗超级的“迷路”故事，是空间在突然之间的一个大转移。原因如何，人类如今的科学知识，不足以解释。

说了许多关于迷路的话，那只好算是“前言”，和本篇故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当然，本篇讲的也是一桩“迷路”的故事，但比起前面所说的一些迷路的事，更加诡异和不可思议，更加离奇古怪。

故事从两个截然无关的人开始，先说第一个人。

按下了办公桌旁，一系列按钮中的一个，落地长窗前的窗帘，就自动向两旁分了开来。窗玻璃抹得一尘不染，窗帘一拉开，就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

王一恒的办公室，在这幢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厦的顶楼，七十八层高。他的办公桌，就面对著那一幅高达四公尺，宽十二公尺的大窗。

王一恒很喜欢坐在办公桌后，透过这个窗子，欣赏这个亚洲大城市的景色，同时心中对自己对这个大城市有极大的影响力而自傲。

王一恒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又落在面前那张奇怪的请柬上。他习惯地玩弄著金质的拆信刀，用刀尖轻敲著那份奇怪的请柬。

请柬能使王一恒感到奇怪，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这的确是一份奇怪的请柬，王一恒也不是第一次收到它了。

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王一恒收到这份请柬，也是在十二月三十日，一年结束的前一天。那是两年前的事情，当时的情景，王一恒还记得非常清楚。

王一恒是一个庞大的企业集团的首脑。这个企业集团的业务极广，包括了两家在亚洲金融事务上有巨大影响力的银行，一家远洋轮船公司，世界各地的无数地产、大酒店和各种各样的工厂。连王一恒自己，也数不清他属下的机构究竟有多少。

像这样的一个人物，每天所收到请柬之多，可想而知。专门有一个秘书，处理每天收到的请柬。大多数的请柬，都根本不必王一恒过目，而直接由秘书答覆：“抱歉，本人事务繁忙，无法参加。”只有一些重要的请柬，才由秘书和王一恒商量，决定是不是参加。

这位秘书十分能干，对王一恒很有帮助。有一次，收到的一张请柬，是由一个署名“亚尼达”的人发出来的，请王一恒去参加一个私人宴会。王一恒根本没考虑，就表示拒绝，可是秘书却查出了这位亚尼达先生，是中东一个小酋长国的重要人物。王一恒参加了那个私人宴会的结果是，他获得了一份长期低价石油供应的合同，替他的企业带来了钜额的利润。

秘书是一位已经超过了四十岁的老处女，整个企业上下对她都很尊敬──许小姐是大老板重视的人物，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两年前的十二月三十日，许小姐照例在上午十时，捧著一叠请柬，进了王一恒的办公室。每天，固定有半小时时间，他们处理有关请柬的事务。

当他们花了二十分钟，决定接受了印尼商务部长的邀请，出席一个世界性的商业会议，和参加他一个老朋友的婚礼之后，许小姐取出了一张纯银色的请柬来，道：“这不知道是甚么人在开玩笑！”

当天，王一恒的事情极忙。像他这样身分地位的人，对于“开玩笑”这样的事，真是陌生得如同乞丐对皇宫一样，他挥手，本来根本不想接下口去。

可是，那份请柬的精致，却吸引了他的眼光，他顺眼看了一看，许小姐已经将请柬放在他的面前。而当他仔细看去的时候，他心中也兴起了一股极度的好奇。

请柬是纯银色的，乍一看来，像是一片纯银的薄片，但事实上，质料是很好的塑胶片，涂上了银色。在银色上，是深黑色的字，文字并不很长，但是分成六段，用六种不同的文字来表达。王一恒只认得其中的中文、英文、日文和法文，葡萄牙和阿拉伯文他不认得。从他认得的四种文字所表达的意义完全相同这一点上，他可以肯定，葡萄牙文和阿拉伯文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意思。

其中，中文文字如下：

“敬请台端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时五十九分，独自准时到达夏威夷群岛中之毛夷岛，著名风景区针尖峰下。届时，台端将会见到意想不到，又乐于与之见面的人物，和发生意料不到而必然极乐于发生的事。请柬送达的时间并非故意延迟，而是假设接到请柬的朋友，都拥有私人喷射机，可以在三十小时之内，到达世界上任何角落之故。乐意见到台端出现，敬祝新年快乐。”

请柬的下面，并没有具名。

王一恒看著请柬，心中十分好奇。他当然有私人喷射机，就算明天下午出发，他也可以准时到达请柬所邀请去的地方。

许小姐看到王一恒全神贯注地望著那张请柬，她用十分讶异的语气问道：“王先生，你不是……想要去吧！”

王一恒已经快六十岁了，从三十多年前，他开始为他的事业奋斗起，一直到现在，已经攀上了事业的顶峰。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他是一个极度成功的人物，在他自己而言，究竟事业的成功，是苦还是乐，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只知道一旦开始，就没有休止。

这张看来充满了神秘的请柬，不但打动了他的好奇心，而且，也令他感到或许应邀前往，真会有甚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可能是一些极其有趣的事情。他真的想去赴约，可是他随即叹了一口气，他的生活离冒险和追寻乐趣，毕竟相去太远了。

他拿起那张请柬，拉开了抽屉，顺手放了进去，道：“当然我不去，还有甚么重要的邀请？”

他只不过想了一想，就恢复了正常，再也没有理会那张请柬的事。

那张请柬，就在他的抽屉中放了一年，繁忙的事务，使他也根本忘记了这么一回事。一直到了一年前，又是十二月三十日，上午十时，许小姐又带著同样的请柬，来到他的办公室中，王一恒才感到事情多少有点不寻常。

许小姐的话和神态，或许有点夸张。她把同样的请柬放在办公桌上之后，逼尖了声音道：“看，又来了，这个开玩笑的人，他究竟想达到甚么目的？”

王一恒拉开抽屉，将去年的那张请柬，取了出来，两张请柬，是一模一样的。王一恒皱了皱眉，道：“信封呢？是从哪里寄出来的？”

许小姐取出了信封来。信封也是漂亮的银色，印著黑色的字，没有邮票，是专人送来的。

这一次，王一恒沉吟思索了三分钟，结果还是把两张请柬，一起放进了抽屉中。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在这一年之中，王一恒曾经好几次想起过这个怪异的邀请。

在这一年的秋天，王一恒曾到过一次夏威夷，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经济会议。他还特地抽出了大半天的时间，到毛夷岛去了一次。

毛夷岛是组成夏威夷群岛的七个主要岛屿之一，面积仅次于主岛夏威夷岛，从高空看下来，形状像是一个俯首的人头。针尖峰在岛的西北端，是一个游客常去的风景区。

王一恒本来准备到针尖峰去走一走的，可是由于他实在太忙，所以他只是在毛夷岛的机场上，搭乘直升机，飞到针尖峰的上空，盘旋了一回。

当他决定要这样做的时候，已经令别人很讶异，连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为甚么要这样做，是为了好奇？连续两年收到了这么怪异的请柬，令他实在想去看一看那个约会地点的情形。

从直升机上看下来，那针尖峰实在没有甚么特别之处。山峰并不尖，只不过和四周围其它的山峰相比，显得相当特出，山峦连绵，看起来形势很是峻伟。

看起来并没有甚么特异，这样的山区，白天虽然多游客，到了晚上，一定寂静无人。王一恒心想，除了自己之外，不知道还有谁收到同样的请柬？看来，不论是谁，都一笑置之，不会应邀前来的。自己竟然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张请柬，浪费了几小时时间，真是傻得可以！

所以，从夏威夷回来之后，王一恒再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一年很快过去，同样的请柬，第三次出现了！

这一次，许小姐没有说甚么，只是在处理了事情之后，将这张请柬放在桌上，就走了出去。王一恒在许小姐走了之后，按钮将窗帘打开，注视著请柬，心中的疑惑，已到了顶点。

王一恒先吩咐了秘书，暂时不接听任何电话，连约定了的电话，也延迟十分钟。他需要十分钟时间，来考虑这件事。

当然，他还不打算去接受邀请，但是他却告诉自己，必须认真考虑一下。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接连三年开这样的玩笑，开玩笑的人，有甚么目的？他实在不愿自己去想，但是又忍不住去想请柬上那充满了诱惑的字眼：“意料不到，而必然极乐于发生的事。”

那会是甚么事？王一恒将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像他那样的人，如果说还有甚么能够吸引他的话，就是完全不可测的意外的快乐。物质上的一切，他已经全都有了，他缺少甚么呢？可以说甚么也不缺少，他等于已拥有了一切。然而，是真正拥有一切吗？

王一恒突然觉得烦躁起来。一共是三张请柬，每年一次，一次比一次诱惑力强，他甚至真的想去赴邀，看到时会遇到甚么人，发生甚么事！

然而他又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对他来说，真是太奢侈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这种胡闹的事。

他又打开了抽屉，将三张请柬，一起放了进去。在他合上抽屉那一刹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立时按下了对讲机，把他的一个主要助手之一叫了进来，那是一个极能干的年轻人。

当这个年轻人走进办公室之后，王一恒就吩咐：“你去问一下，用我的名义去问。

询问的对象是国际上有地位的人，至少要像我那样，问他们是不是曾经收到过请柬，请他们在除夕夜到夏威夷的毛夷岛去？我给你三小时的时间去办这件事！”

能干的人有能干的人的好处，那年轻人听了之后，连问也没有问是为甚么，就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王一恒吁了一口气，不再理会这件事，开始接见预先约好了的人，主持一个重要的会议。

中午，当他在他自己特别的房间中，和一位美丽的女郎，共进了一餐丰富的午餐之后，回到了休息室中，享受著浓香扑鼻的台维道夫牌的雪茄之际，安乐椅边上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了电话，是那个年轻人打来的，那年轻人道：“董事长，你吩咐的事，已经有结果，我问到有四个人，有这样的邀请。”

王一恒直了直身子，道：“你到我办公室去等我，我立刻就来。”

午餐之后，王一恒本来有半小时的固定休息时间，但是他缩短了十五分钟，提前到了他的办公室。那年轻人已等在那里，一见到王一恒，就道：“我一共问了二十个人，四个人的答覆是肯定的，他们的名单在这里。”

他把一张纸递给王一恒，王一恒看著，皱著眉。

四个人的名字，他都很熟悉。一个是美国的大油商，德克萨斯州的豪富；一个是日本重工业的巨擘；一个是西欧著名的工业家，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就是军火输出的主要工业世家的唯一传人；一个是在南美州，拥有比世界上许多国王还要多土地的富豪。

王一恒心中想：不错，这四个人的地位，可以说和自己差不多。请柬上说的不错，假设被邀请的人，都拥有私人喷射机。

这四个人，是不是曾经赴约？王一恒的心中，起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好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替我安排和这四个人的电话会议，一小时之后，我要和他们商谈一些事！”

那年轻人略为犹豫了一下，可是他的犹豫不会超过半秒钟，立即又答应著，走了出去。

在世界上各个不同地点的人，通过电话传讯系统，经由人造卫星，举行会议，已经是一件相当寻常的事情了。

但是困难是在于那四个人，本身全是超级大亨。要他们接听电话，已经需要好几天时间的预约，一小时的时间，去安排要他们参加电话会议，听起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是，旁人做不到的事，用王一恒的名义去做，都可以做得到，因为王一恒本身也是超级大亨！

王一恒超过十位以上的秘书，忙著替王一恒推掉原来的约会。一小时之后，王一恒走进了电话会议室，坐了下来，有四具经过特别仪器处理的电话，在他的面前。连他在内，五个人处在世界不同的角落，但是他们相互之间，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

时间一到，首先是美国德州石油大王的声音。美国南部的口音，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原油一样，他叫道：“王，不是想告诉我，你的企业已找到了石油的代用品了吧？”

接著，是其余三个人的声音。南美富豪一面在讲话，一面打著呵欠。

王一恒道：“对不起，今天的会议，我是想讨论一下那份请柬的事！”

那四个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

德州油王“哼”地一声，道：“那请柬，谁会真的去理会它？”

王一恒道：“另外还有多少人收到过这份请柬，我还不清楚，我们五个人是全有这份请柬的。”

欧洲工业家笑道：“王，你不是准备去赴约吧！”

日本人的英语相当生硬，道：“这是一种恶作剧，可以不必理睬。王先生，你去赴过约？”

王一恒道：“我没有，你们之中，谁赴过约？”

王一恒的询问，惹来一阵笑声，笑声最大的是德州油王。南美富豪不耐烦地道：“王，别浪费时间了，有七个美女正等著我……”

王一恒有点愤怒，大声道：“你们没有想到过要去赴约？从来也没有想到过？”

欧洲工业家道：“为甚么要去想这种无聊的事？”

王一恒叹了一声，道：“或许，真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其余四个人静了一会，日本人首先道：“也许，但是一切在我们的掌握和意料之中，这不是更好？何必还要去追求意料不到的事？”

德州油王立时响应：“对，何必？这样的邀请，是绝不会有人参加的！”

王一恒沉默了一会，道：“对不起，耽搁了各位宝贵的时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欧洲工业家突然叫了起来：“等一等，我们收到的请柬上，有六种不同的文字，其中五种文字，正和我们每个人的国籍一样！”

又是一个短暂的沉默，显然是每一个人都在想：对，正好五个不同国籍的人习惯使用的文字，都在请柬上。

日本人最先发言，道：“阿拉伯文──如果说接到请柬的一共应该是六个人的话，还有一个是阿拉伯人？”

德州油王笑著，道：“那该是谁？不见得会是沙乌地的雅曼尼王子吧！”

王一恒向一直在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作了一下手势，南美富豪道：“我们不妨来比赛一下，谁先查到那个有请柬的阿拉伯人是甚么人！”

欧洲工业家的声音传过来：“我赢了，我的助手已经开始和道吉酋长国的尼格酋长联络了。”

王一恒“哼”地一声，道：“是他！”

接下来，便是一个女性的流利的英语：“尼格酋长的秘书室。”

另一个纯正英语的男性声音也传了过来，那当然是欧洲工业家的助手的声音：“这里是欧洲国际工业集团董事长室，请尼格酋长参加一项国际性的会议。”

那女性的声音道：“真抱歉，酋长才在半小时之前，离开了国境。”

王一恒震动了一下，忙问：“请问，酋长是不是到夏威夷去了？”

那女性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才道：“是！”

王一恒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人的吸气声。同样也有这种怪请柬的尼格酋长──中东一个盛产石油的小酋长国，国土几乎是全部浮在石油上的，有著数不尽财富的尼格酋长，到夏威夷去了。

一个阿拉伯豪富到夏威夷去，本来不是甚么新闻，但是所有的人立即想到的是：尼格酋长一定是到毛夷岛去赴约了。

又是日本人先开口：“我们是不是也要接受这个邀请？尼格酋长已经──”

南美富豪叫了起来，道：“我才不会去！各位，我没有兴趣再讨论下去了！”

德州油王、欧洲工业家和日本人也先后表示了同样的意见，并且还调侃王一恒道：“王，要是你也去的话，请将结果告诉我们！”

电话会议结束了，王一恒皱著眉，向他的助手吩咐：“去追查尼格酋长的行踪。我们在夏威夷的机构中的人员，随便你调动，我要有十分详尽的报告！”

那年轻人答应著。

王一恒离开了会议室，并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直接到了他私人的休息室中，一个美丽的女郎替他进行按摩。他半躺著，看来像是享受著宁静，但是他的思绪却十分紊乱。

对于那份怪请柬，他已经多少有了一点概念──请柬上的六种文字，是特地为收到请柬的六个人而设的。六个人，都是足以左右世界上一个地区经济局势的超级大亨，六个人都一连三年，接到了这样的请柬。这样的请柬，无可避免地会引发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

王一恒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几乎已到了忍受的极限，而其余四个人，一经接洽，就肯参加电话会议，虽然他们口头上表示了冷淡，但是他们的心中，同样表示好奇。

六个人之中，尼格酋长已经受不住好奇心的引诱，出发到夏威夷去了。

王一恒是一个极其成功的企业家，作为一个如此成功的人物，自然有他性格上的优点。不怕冒风险，敢大胆地接受挑战，正是这类成功人物性格上的优点。王一恒可以感到，这份神秘的请柬，有著极其浓厚的挑战意味，他是不是应该去接受这种挑战呢？

尼格酋长的行动，表明了他已经接受了挑战。他是应该看看尼格酋长接受挑战的结果如何再行决定，还是现在就下决定呢？

看看人家的行动如何，再下决定，这绝不是王一恒这种成功人物的性格，要是甚么事都跟在人家的后面，他也绝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功。那么，是不是他应该出发到夏威夷去呢？

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使他在约定的除夕夜十一时五十九分，到达约会的地点！

王一恒沉浸在紊乱的思绪之中，足有半小时之久，才霍地站了起来，自己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拍了一下，为他自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柬而不知所措，感到生气。

他离开了休息室，决定根本不再去想这件事。他以一种看来精神十分饱满的状态，走进了办公室，开始处理被延误的公务，一直到晚上九点才离开。

第二天，当他又回到办公室之际，他那位年轻的助手已拿著报告书在等著他。王一恒摆了摆手，示意年轻人将报告书放下，然后，日常繁忙的工作已开始。

到了中午，年轻人第二次拿著报告书进来。

王一恒叹了一口气，他本来已经决定，不论尼格酋长在夏威夷干甚么，他都不加理会。可是报告书一次又一次送来，等到下午，他工作告一段落之际，忍不住打开了报告书。

报告书把尼格酋长的行踪，列得十分详细。

尼格酋长并没有带任何随从，他的私人座机，在夏威夷时间，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四时二十七分，降落在檀香山机场。檀香山市政府的一个高级官员，在机场和他见面，尼格酋长只是在檀香山略为逗留了一会，就直接飞向毛夷岛的机场。

他抵达毛夷岛的时间，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七时零六分。

毛夷岛机场相当小，候机室更小得可怜，整个建筑物，实际上只是一个有著柱子和顶盖的“棚”。

尼格酋长在檀香山的时候，已经通知毛夷岛方面，替他准备了一架性能超卓的跑车。

尼格酋长到达檀香山，他在檀香山的行踪，是王一恒属下机构在檀香山的几个人员报告的。当他们知道了尼格酋长的下一站是毛夷岛的时候，就通过电话联络，将追踪尼格酋长行踪的任务，交给了机构在毛夷岛的另一个工作人员。

王一恒的机构，最近正在夏威夷发展一系列的地产事业。驻在毛夷岛的那个代表，是一个日裔美国人，相当精明能干，他的名字叫三桥武也。王一恒这时已收到三份报告书，其中两份，是三桥用无线电传真设备传来的。这两份报告的内容，都很详尽。

第一份报告的内容如下：

“接到檀香山方面的电话之后，我立即赶赴机场，在我到达的时候，看到为尼格酋长准备的那辆跑车。通过关系，和机场控制室方面联络，知道了尼格酋长座机正确的降落时间，我在机场跑道尽头等，带去的两个助手在车子中等。

“尼格酋长的座机，在比预定时间早两分钟降落，有专人驱车在跑道上接他。他和一个看来是座机驾驶员的人一起下机，上了车，直驶向机场的建筑物，才又下了车。在机场的建筑物中，尼格酋长和那个驾驶员，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那时，我也跟著到了机场的建筑物中，尼格酋长和驾驶员，在一棵榕树旁开始争执。必须解释一下的是，毛夷岛机场建筑，相当简陋，保持著一种接近原始的风格。在建筑的时候，由于当地有一棵树，建筑师将这棵树保留了下来，在建筑物的顶部，开了一个大圆洞，让那棵树可以继续生长。所以，这棵树的树干部分，是在建筑物之内的。

“尼格酋长和驾驶员，就在那桩树的树干之旁开始争执。我故意靠近他们，听到驾驶在说：‘酋长，你绝不能单独行动，我有责任，不论你到哪里，我都应该跟在你的身边！’

“酋长十分生气，道：‘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留在机场等我！’

“那驾驶员的神情十分为难，道：‘酋长──’他才叫了一声，酋长已经大怒，一脚踢在那株榕树上──将榕树的树皮也踢破了一块。

“驾驶员不敢再说甚么，一个前来迎接的当地官员问酋长道：‘阁下是准备到哪里去？’酋长道：‘到针尖峰。’

“那官员听了，连忙向酋长解释到针尖峰去的路途，该怎么行走。”

王一恒看报告看到这里，“飕”地吸了一口凉气──千真万确，尼格酋长是要到针尖峰去，去赴那个神秘的约会了。

王一恒又看了看时间，算了一下──夏威夷时间是下午六时三刻，离那个约会的时间还有几小时。他在考虑，如果自己立即出发，直飞毛夷岛，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只好看看尼格酋长赴约的结果如何了。

王一恒继续看报告书：

“到针尖峰的路途我十分熟悉，既然知道尼格酋长是要去针尖峰，跟踪的工作自然容易得多。我离开，和两个助手先在车上等，不久，我看到尼格酋长登上了那辆跑车，等他离开之后，我就开始跟踪。

“尼格酋长的行踪如何，在跟踪途中，会继续不断地报告。

“报告人：三桥武也。”

王一恒合上了报告书，想：现在，尼格酋长是在赴针尖峰的途中，三桥和他的两个助手在跟踪他。午夜时分，尼格会到针尖峰下，三桥就可以知道尼格会和甚么人见面了。

王一恒感到很满意，这样，比他自己去赴约好得多了。人心难测，谁知道发那种怪请柬的人，安的是甚么心！

在王一恒又耽搁了一会，准备离开的时候，另一份三桥的报告书又来了：

“尼格酋长在赴针尖峰途中，在一家酒店休息，租了一间豪华的套房，到如今为止，他进了房间之后，未曾出来。既然他的目的地是针尖峰，跟踪应该不会有任何困难。

我的一个助手就守在他的房门口，一个守在电梯口，我本人在酒店门口，只要尼格酋长一出现，就可以继续跟踪。

“酒店离针尖峰，大约有两小时的车程。

“报告人：三桥武也。”

王一恒向他的助手道：“晚上我有一个宴会，那个三桥有报告来，立即送到宴会场所来！”

王一恒离开了办公室，直接去赴那个宴会。两小时后，助手又送来了三桥的报告：“尼格酋长离开了酒店，驾车直赴针尖峰，正在顺利跟踪中。”

王一恒离开了宴会场所之后，回到了他的豪华住宅之中。自从中年丧偶之后，他一直未曾再娶，也没有子女，每次回到家里，屋子中的陈设再豪华，他也会有一种寂寞之感。

当他换上了睡袍，在床上半躺下来之际，电话铃响了起来。王一恒伸手按下了一个掣钮，电话中就传来了他的助手，那个年轻人的声音：“王先生，三桥的报告又来了。

”

王一恒“嗯”地一声，陡然震动了一下。夏威夷时间该是几点钟了，已快接近午夜了吧！那年轻人的声音听来有点急促，道：“是不是要我将报告立即送来？”

王一恒感到相当疲倦，打了一个呵欠，道：“不必了，你念给我听好了！”

那年轻人道：“是！是！”他的声音显得很惊惶：“三桥报告说：尼格酋长在赴针尖峰途中，本来跟踪一直非常顺利，到针尖峰去，也只有一条路可供汽车行驶。可是在十一时零三分，突然失去了尼格酋长的踪迹，报告发出的时间是十一时十二分，仍然没有发现尼格酋长的车子！”

王一恒听到这里，已经坐直了身子。

那年轻人继续在念三桥的报告：“由于知道他的目的地是针尖峰，所以虽然中途不见了他的行踪，照估计仍然不成问题，可以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发现他，除非尼格酋长忽然改变了主意。”

王一恒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了相当程度的不满，道：“三桥做事太不负责了！”

他的助手忙道：“是，是！我想三桥进一步的报告立即会来。”

王一恒道：“报告一到，立刻通知我！”

王一恒的心中十分疑惑，他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何以在跟踪途中，会突然失去了尼格酋长的踪影？虽然是旅游胜地，但是在接近午夜时分，不应该有太多的车辆，跟踪应该是十分容易进行的！

时间慢慢过去，王一恒心中越来越感到事情的神秘。半小时之后，电话又响了起来，他的助手的声音更急促：“王先生，三桥的报告说，他已经到了针尖峰，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他报告说：针尖峰下，一个人也没有，正在设法绕著山峰行驶，看是不是能发现尼格酋长的下落，稍后再报告。”

王一恒站了起来，来回踱著步。接下来，每半小时，收到一次报告，报告的内容是一样的：“针尖峰下，一个人也没有，并没有尼格酋长的下落。”

几次这样的报告之后，算来已是夏威夷时间凌晨六时了，那个神秘的约会如果存在，早已进行了。王一恒十分恼怒地道：“不必再向我报告了，取消再跟踪尼格酋长的行动。”

王一恒很不快乐，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尼格酋长究竟怎么了？这个事情为甚么那么神秘？看来三桥武也并不是一个不中用的人，何以在跟踪的中途不见了尼格酋长？是酋长发现了有人跟踪？

当时，王一恒所想到的，只是这些，还未曾想到事情可能有别的发展。但事实上，事情却有了出乎意料的发展。

在尼格酋长离开了机场的八小时之后，他还没有回到机场。他的私人驾驶员，一个体格极其健壮的澳洲人，就开始著急。

那澳洲人的名字叫强生。在尼格酋长不听他的劝告，而独自驾车离去之后，他一直在候机室的酒吧中喝酒，消磨时间。

他知道酋长要到针尖峰去，也打听清楚，来回约莫五小时。他不知道他的老板到针尖峰去干甚么，但是他却素知尼格酋长的性情，绝不会去游山玩水。那么，预算他到了目的地之后，花费一小时时间，六个小时之后，酋长应该回来了。

强生算准了时间，离开了酒吧去等。又等了几小时，他感到极度的不安，开始和当地的官员联络。当地的一个官员，就是到机场来迎接的那个，是夏威夷土生土长的，毛夷岛就是他的故乡。

他在听到了强生焦急的声音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请放心，到针尖峰去，只有一条公路，绝对不会迷路的。”

强生有点恼怒，道：“我不是说会迷路，是恐怕有了意外！”

那官员也吓了一跳，笑声也变得勉强起来──尼格酋长地位的重要，虽然是地方上的小官员，他也是知道的。要是酋长在夏威夷有了甚么意外，就会使得整个阿拉伯世界对美国政府大起反感，造成严重的国际纠纷，这是非同小可的事。

那官员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强生道：“我立即出发，去找他。照你说只有一条路，就算他已经开始回来，我也可以看到他！”

那官员道：“是……除非是他继续向前驶，那需要绕一个大弯，多花几小时，才能绕回来。”

强生闷哼了一声，道：“不会，酋长不会那么做，他的时间很宝贵。请你准备，万一我找不到他，还要请你帮助！”

那官员连声答应，强生一放下电话，就在机场外的租车处租了一辆车，沿著向针尖峰去的公路，驶向前去。

当时强生虽然十分焦急，但是还未曾想到会怎么样。尤其，当他经过那家酒店，一打听，知道酋长曾在那里休息了几小时之后，他更感到自己的著急是多余了。

可是，当他来到了针尖峰，发现一个人也没有，而在路上也没有见到酋长的车子之后，他开始感到不妙了。

强生驾车来到针尖峰下面那幅平地之际，他看过时间，是凌晨四时。附近静到了极点，月色也黑，在黑暗中看来，那个锥形的山峰，看来幽暗而神秘，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那幅平地面临著一道山溪，四周围全是黑黝黝的山峰。

强生将车子继续向前驶，他握著驾驶盘的手，已开始冒出冷汗来了。忽然看到前面有一辆车子驶了过来，车头灯著得极亮。

强生在那一刹间，高兴得不由自主，大叫起来，他以为他已经找到尼格酋长了！

可是，他却又失望了。

事后，他在接受盘问时，这样回忆当时的情形：“我一看到有车子驶过来，高兴得大叫，一面驾驶，一面将头探出车窗去，叫著酋长。对方的车子来得很快，我也加快速度迎上去。两辆车在相隔极近的距离下停了车，我已经看出，那并不是酋长驾走的跑车，而是一辆中型的房车。

“车子一停，那中型房车中就走出了一个人，是亚洲人，他对我说，他的名字是三桥武也。”

强生去找尼格酋长，却没有找到，而遇上了同样也正在寻找尼格酋长的三桥武也，和他的两个助手，那是必然的事。因为三桥武也正驾著车，在绕著针尖峰打转，一定会遇上强生的。

三桥武也不是一见强生，就自己报上姓名的。当车子停下，三桥下车，看到强生之际，还十分疑惧，不知道强生是何方神圣。事实上，还是强生先开口，问三桥有没有看到这样的一辆跑车，三桥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酋长的那辆跑车，这才自己道了姓名。

当时，三桥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目的，只是知道强生也在找寻酋长，他们交谈了几句，再分头去找。三桥行动的目的，还是以后，在中央情报局人员的追问之下，才讲了出来的，那是事情已经闹大了以后的事了。

事情真的闹大了，因为一直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尼格酋长的踪影。

白天，是游客来到针尖峰游览的时间。众多的游客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因为他们看到好几架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也看到几辆警车，在穿梭来去，彷彿是在搜寻甚么。有一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向导，从警员那里听来了一点消息，告诉游客，有一个重要人物，来自外国，昨夜在这一带失踪了，可能是迷路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游客，当时还只是抱著姑妄听之的态度，但是当他们来到毛夷岛的市区，或者回到酒店之后，就知道这消息是正确的。收音机、报纸和电视，都报导了阿拉伯一个酋长国的酋长失踪的消息。

消息的传播极快，在夏威夷方面发布了这个消息之后的一小时，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全知道了。几个阿拉伯大国，立时向美国国务院致送照会，要美国政府负起尼格酋长失踪的责任。

美国国务院也慌了手脚，先赶紧发表了一个声明，说尼格酋长到夏威夷，只是纯私人的访问，事先只是照会了一声，美国政府不能对他的安全负责，但必定尽一切力量，搜寻酋长的下落。

美国国务院说尽一切可能的力量，找寻尼格酋长的下落，倒并不是外交上的空话，而是真的尽了一切可能在做。

搜寻行动包括了空中和陆上──二十架直升机不断在上空低飞盘旋，和五百名国民军的陆上搜寻，再加上当地的警务人员和闻风而来的当地居民。从机场到针尖峰的那一段路程，又不是甚么蛮荒之地，可是不但没有尼格酋长的踪迹，连那辆跑车也不知所踪。

第三天，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员，组成了一个特别小组，来到了毛夷岛，先向强生询问他出发找寻的经过。在强生的口中，得知当时，曾遇到过另一辆车子几次之多，那辆车子上的人，看来也像是在寻找甚么，那辆车，由一个叫三桥武也的人驾驶。

要找三桥武也，实在太容易了。那天一直到天亮，三桥还是找不到酋长，就放弃了再寻找，利用车上的无线电话，发出了对王一恒的最后一次报告，就回去了。以后，他也得知了酋长失踪的消息，不过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一直到中央情报局的人员找到他。

三桥最后的报告，王一恒在看到的时候，全世界都已知道尼格酋长在毛夷岛离奇失踪的事情了。

王一恒是从他机构新闻秘书处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是一个大企业家，在他经营的业务中，也涉及投机性的金融事业，保持消息的极度灵通，是从事这一行业不可或缺的条件。所以，王一恒的机构下，有一个新闻秘书处，雇用的人员之多，设备之齐全，可以和一家世界性的大报馆相媲美。每当有甚么大事发生，王一恒可以在第一时间知道。

当尼格酋长在毛夷岛失踪的消息，送到王一恒手上之际，王一恒在刹那之间，只觉得全身发凉。

尼格酋长竟然失踪了！那份神秘的请柬，会造成这样可怕的结果，那是王一恒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当他在发怔之际，秘书接进了一个来自南美的长途电话，就是那个南美富豪打来的，劈头就问：“王，知道那消息了？”

王一恒回答：“是，才知道，酋长可能……是迷路了？”

南美富豪闷哼一声，道：“当然不会，只有白痴才会真的去赴约，我看可能是甚么恐怖组织，将他绑架了！”

王一恒苦笑了一下，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南美富豪又道：“我再去和别的人连络，我想再安排一次电话会议，你有意见吗？”

王一恒道：“没有，我也想，我们五个人，应该谈一下，比较好点。”

五个人就算谈一下，又能谈出甚么来呢？王一恒其实也不知道。可是尼格酋长在毛夷岛失踪，的确给他极度的震撼，他相信，其余五个，同样也有这种连续三年怪请柬的人，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

王一恒一方面吩咐新闻秘书处，密切注意尼格酋长失踪的进一步的新闻，一方面又看了三桥最后的报告。他再将三桥的报告全部重新看一遍之后，发现尼格酋长失踪的最主要关键，是在于三桥跟踪他的途中，他突然不见了这一点上。

王一恒又下达了命令，要三桥将当时的经过，详详细细报上来。

所以，王一恒事实上，比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更早知道三桥跟踪尼格酋长途中发生的事。

当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找到了三桥武也，和他谈话之际，三桥坚决不肯吐露为甚么当晚凌晨四时，会在针尖峰附近出现。根据美国宪法，他完全有权可以不说甚么的。

但是那个特别小组的组长，有著一头红发，在西方人来说，算是小个子的温谷上校，却十分有办法。

温谷上校并没有威吓三桥甚么，他只是十分温和地拍著三桥的肩头，在三桥甚么也不肯说之后，道：“三桥先生，你不妨自己想一想，尼格酋长不是一个普通人。谁都知道，你绝不会在凌晨四时到针尖峰去观赏风景，而且，在酋长到达机场的时候，就有人看到你也在机场上，你可以被控绑架或伤害外国元首的罪名！”

三桥当时的态度，还是非常倔强，道：“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控告我任何罪名！”

温谷上校的声音，听来仍然是那么柔和。虽然人人都以为，红头发的人大都性烈如火，可是温谷却是一个例外，他笑著道：“或许是，但是你和事情有关，这一点，随便你怎么否认都不会有用。你想，阿拉伯人会放过你吗？你可曾听说过卡尔斯将军这个人？”

一提到卡尔斯将军，三桥的神情就有点不自在，但是他还是十分倔强，道：“当然听说过，这位将军统治著一个非洲国家，又是全世界恐怖行动的支持者。像我这种小人物，他会注意？”

温谷愉快地笑著，道：“三桥先生，当你牵涉在尼格酋长的失踪事件中的时候，你就不算是小人物了。”

他的样子甚至很悠闲，取出了一支香烟，点燃，慢慢喷出一口烟来，道：“我们有很确切的证据，证明卡尔斯将军有好几种特殊的逼供方法。其中的一种，是用腐蚀性极强的‘王水’，涂在人身体上，由被害人自己看著自己的肌肉，在‘王水’的腐蚀下消融。三桥先生，你知道‘王水’的成分吗？那是一份硝酸和三份──”

温谷上校的话还没有说完，三桥已尖声叫了起来，道：“住口！”

温谷上校立时不再往下说，只是又拍了拍三桥的肩头，道：“好，没有你的事，你可以走了。再见，三桥先生，祝你好运！”

三桥急速地喘著气，温谷上校叫他走，他却坐在椅子上，或者说，看来简直像瘫在椅子上一样。一分钟之后，他道：“好，我愿意把一切经过说出来。”

温谷仍然微笑，按下了一个录音机的键，开始了他和三桥的问答。

以下，就是温谷上校和三桥武也两个人全部问答的记录：

三桥：“我是奉命跟踪尼格酋长的。命令是只要尼格酋长一到毛夷岛，我就要跟踪他，把他的行踪每隔半小时报告上去。”

温谷：“命令来自甚么人？”

三桥：“是我在檀香山的上司，但是我知道，命令真正是来自王氏机构的董事会主席王一恒先生，因为我要直接向他作报告。”

虽然镇定能力极强的温谷上校，在听到了王一恒的名字之后，也不免震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亚洲豪富的名字。

刹那之间，在温谷上校心中，从王一恒和尼格酋长这两个人身上，所联想到的是国际间的大阴谋、世界性的金融大动荡、又一次全球性的能源大危机，以及世界局势、东西方之间的均衡等等大问题。就算将温谷的脑袋剖成八块，他也决计想不到，王一恒和尼格酋长之间的唯一联系，是那份神秘的请柬。

温谷是一个极精明的人，他知道了三桥是接受了王一恒的命令而有所行动的，他并没有浪费时间去问三桥，为甚么王一恒会要他那样做。因为他知道，王一恒和三桥的地位相差太远了，王一恒绝不会将这样一桩怪异行动的真正目的，告诉三桥这样的小职员的。

他们的对话继续著：

温谷：“你跟踪的经过怎么样？”

三桥：“从尼格酋长一到毛夷岛开始，我就跟踪他，我和我的两个助手──我所讲的全是事实，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

温谷：“你先管讲你的，我会去查问。”

三桥：“尼格酋长使用的那辆跑车，性能十分好，本来要跟踪他十分困难。但由于在机场上，我已知道他的目的地是针尖峰，而且，看来尼格酋长并不急于赶时间，所以我一直跟在他的后面，他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尼格酋长在一家酒店中休息了几小时，再启程，跟踪仍然很顺利，我也依时发出报告。可是到了十一时零三分，却……却发生了一些事……”

温谷：“甚么事，你要说详细一点。”

三桥：“是，那时，公路上只有我们两辆车子。我和前面尼格酋长的车子，保持著两百公尺左右的距离，每当前面车子转弯，我就加快速度追上去。那一段路上，弯角特别多……”

温谷：“哪一段路上？”

温谷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地图来。地图上，通向针尖峰的公路，只有一条。那条公路在通向针尖峰之后，继续向山上伸延，一直到毛夷岛上的最高的山峰。

三桥一下子就在地图上指出了那一段连续的弯路，又补充说：“这一段弯路上，有一处地方是游客很喜欢逗留的所在。路边的峭壁上，有一块大石，从某个角度看来，恰好是已故总统甘乃迪的头像。”

温谷：“别扯开去，那段连续的弯路上，发生了甚么事情？”

三桥：“在弯路的开始时，每当我转弯之后，就可以看到尼格酋长的车子在前面。

可是，到了这里，一连有三个急转弯，我看著尼格酋长的车子转过了第一个弯，我也跟著转过去，但是当我转过去之际，尼格酋长的车子已经转了第二个弯──”

温谷：“等一等，如果那时，尼格酋长的车子已经转了第二个弯，那你事实上是看不到他车子的了？”

三桥：“是，可是由于那时候，公路上极其寂静，而尼格酋长的车子，废气管可能有一点毛病，发出的声音相当大。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车子，但实际上距离极近，可以听到他车子废气管发出的声响。”

温谷：“然后呢？”

三桥：“我并不性急，因为根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放缓了一点速度，转了第二个弯。就在那一刹间，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对，突然之间静了下来，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事实上，当时我还不知道不对在甚么地方，继续在行驶。还未曾转过第三个弯，我就想到，何以前面没有了声音？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一定是尼格酋长发现有人跟踪他，将车子停下来了！”

温谷：“嗯，这推测很合理，你怎么应付呢？”

三桥：“我感到吃惊，因为尼格酋长不是普通人，他要是发起脾气来，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我也停下了车，我还在想，要是酋长下车来向我质问，我应该怎样应付。”

温谷：“嗯，结果他没有来？”

三桥：“没有，我等了大约两分钟，或者三分钟，前面仍然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就慢慢将车子驶过去，转了弯，没看到有车子，再转了一个弯，前面已经是直路了，看过去，仍然没有车。我暗叫糟糕，加快速度驶去，一直驶了十分钟，仍然没有看到尼格酋长的车子。我心中急到了极点，又向前驶了十分钟之后，我就报告说，失去了尼格酋长的踪迹。”

温谷：“照你的叙述，尼格酋长的失踪，应该是在那连续几个弯路上发生的事？”

三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不知道尼格酋长为甚么连人带车不见了。”

温谷：“当时你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响？”

三桥：“绝对没有，公路上极静。我相信，如果尼格酋长在车中咳嗽一声，我都应该听得见的。”

温谷本来想问，是不是听到车子跌下山去之类的声音，但是三桥的回答，如此肯定，令得他无法再问下去。

当日的谈话，就到这里结束。三桥最后，惴惴不安地又问：“我和酋长失踪有关的事，会不会传出去？”

温谷的回答很肯定：“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从你老板那边传出去，我可没有法子负责！”

三桥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离去。

温谷和他的特别调查小组，接下来又做了两项工作，一是调查了三桥的两个助手，结果和三桥所讲的完全一样。另一件工作，是到了那连续三个转弯的公路上，去察看了一下。

那连续三个转弯，一个接一个。公路的一边，全是崇山峻岭，另一边，是陡峭的斜坡，如果驾驶不小心，倒是很容易跌下去的。

尽管三桥和他的两个助手，都未曾听到车子跌下山崖的声响，温谷还是下令，在这一带的附近进行搜索。

当然，甚么也没有找到。

另一方面，早已知道了三桥跟踪尼格酋长经过的王一恒，在南美富豪建议的电话会议中，也向其他四个人，提及了这个经过。

这一次电话会议的气氛，相当沉重。

当然，参加电话会议的人，相互之间，并不能看到他人沉重的脸色。但是，每一个人的语声都很沉重，这是可以听得出来的。

德州油王的结论最令人吃惊，他道：“尼格酋长一定是被恐怖组织绑架了，而我们，曾收到这种请柬的人，都是恐怖组织绑架的目标，各位千万小心！”

王一恒当然不同意德州油王的看法，他道：“尼格酋长是阿拉伯人，没有一个恐怖组织，会去惹阿拉伯人的！”

德州油王很固执，道：“那就是以色列特务干的好事！”

王一恒仍然反对：“以色列特务为甚么要绑架我们？而且，只要我们不到毛夷岛去，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欧洲工业家闷哼著，道：“希望今年不会再有这样的请柬送来！”

那欧洲工业家的话，好像是这五个大亨的共同愿望，所以人人都说：“是啊，那的确给我们很大困扰。”

王一恒稍微有点不同，他倒并不觉得太大的困扰，只是觉得好奇──是谁在玩这个把戏？可以肯定应邀前往的尼格酋长，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何以失踪了等等。

所以，王一恒一直在注意著尼格酋长失踪的事。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报上喧腾的新闻，也开始渐渐冷了下来。尼格酋长始终未曾再出现，连人带车，就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样。

尼格酋长的失踪，成了悬案。负责调查小组的温谷上校，虽然是一个锲而不舍的人，但是到了一个月之后，他也不得不放弃了。

在他离开了毛夷岛，回到华盛顿之后，他的调查报告书，送到了他上司的办公桌上。报告书上记述了全部调查的经过，有关人物的证供，十分详尽。而结束时，温谷上校表示了他自己的意见：“世上有许多不可思议，无可解释的事，尼格酋长的失踪，不幸正是这种事件之一。”

当然，温谷的工作告一段落，并不表示尼格酋长的失踪，就此不了了之。尼格酋长是一个重要人物，一个这样重要人物的神秘失踪，会引起一连串连锁反应。

尼格酋长的失踪事件，以后还有十分诡异的发展，但既然调查没有结果，暂时把这件事放下，来说另一件事。另一件事看来，和酋长失踪全然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发展下去，却有著莫大的关系。

原振侠已经是一个正式的医生了。

他曾经一度退学，但是又重新申请入学。由于他成绩一向优良，申请很快得到批准，使他能继续最后一年的医学课程。

他在医学院毕业之后，留在日本充当了一年的实习医生。然后，离开了日本，选择了亚洲的一个大城市定居，进了当地的一所规模宏大的医院工作。

过去发生在原振侠身上的事，他尽量不使自己去多想（那些事，在《天人》这个故事中，已有详细的叙述），他只把那些事，当成是一场梦。然而，不可避免地，有时，他会想起黄绢。

这个长发及腰，有著充满野性的美丽和过分倔强眼神的女郎，的确很令人怀念。

原振侠很可以克制自己的这种怀念。因为他知道，他自己虽然已经不再是一个跳跳蹦蹦的大学生，是一个正式的医生，然而，如今和黄绢在一起的，是一个国家的首领，卡尔斯将军！

卡尔斯将军在国际上的声誉极坏，大多数政治评论家，都称他是一个“狂人”，他也是全世界恐怖活动的主要支持者。

或许，黄绢体内所流的充满野性的血液，和卡尔斯将军有相同之处。所以他们两个人，才会结合在一起，臭味相投，继续著他们的“事业”。

原振侠尽量不去想这些，他只是坚守自己的岗位，要做一个好医生。

医院医生的工作，是相当刻板的。固定的工作时间，偶然有一两天，需要参加会议，也偶然有一两天，会有急症需要治疗。更多的时间，花在继续进修上。

这种刻板的生活，对于个性活泼好动的原振侠来说，实在是不很适合的。他勉力要求自己去适应，以致他选择了住在医院的单身医生的宿舍中。

医院的单身医生宿舍，设备相当好，提供了现代化生活的一切便利，唯一的缺点是太冷清。年轻的、住在宿舍中的单身医生，在非工作的时间中，很少留在宿舍中，而总是在外面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

原振侠却是例外，他把大多数时间，投在宿舍中，看书、听音乐，正由于这个原因，他和一些喜欢音乐的医生，成了好朋友。原振侠把他的收入，花了一半在他的音响设备上。爱好音乐的人，经常在他的宿舍，一听音乐，就是一两小时，大家都陶醉在迷人的旋律之中。

其中有一个经常在原振侠宿舍中留恋不去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外科医生，他的名字是陈维如。

陈维如是原振侠最欢迎的客人，他沉默寡言，热爱音乐，音乐一起，他整个人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不必主人花气力去照顾。

陈维如的音乐修养很高，喜爱马勒的交响乐，认为马勒的交响乐，有著和神秘世界沟通的力量。

那一天晚上，原振侠照例在休息之前，要听一段音乐。他正在选择唱片，决不定是欣赏柴可夫斯基的Ａ小调钢琴三重奏，还是舒伯特的〈鳟鱼〉钢琴五重奏时，门铃响了。

原振侠走过去，打开门，看到陈维如，他道：“你来得正好，是听〈鳟鱼〉，还是〈纪念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原振侠在这样说了之后，才注意到陈维如的神情，显得十分异样。

陈维如是一个相当沉默的人，样子也很老实，脸上的表情，平时不是很多。可是这时，他紧蹙著眉，像是满怀心事一样，口唇在微微颤动著。在原振侠开了门之后，他已经走了进来，可是双眼的眼神，极度茫然，给人的感觉，像是他正在梦游一样。

原振侠和陈维如，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相当熟稔的朋友了。看到了他这种情形，原振侠怔了一怔，将手中拣好了的两张唱片，在他的面前，煽动著，开玩笑地道：“喂，你是睡著，还是醒著？”

陈维如陡然一震，看他的神情，倒像是真的是从睡梦中被惊醒了一样，“啊”地一声，显得有点失魂落魄。

原振侠在这时，可以肯定，事情真的有些不对头了，陈维如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极有前途的外科医生。外科医生，必须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十分专心一致的人，这种专心一致，甚至需要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动作之中，养成习惯，这才不致于在外科手术的进行之中，因为精神不集中而发生错误。

一个外科医生，在对人体进行外科手术的过程之中，要面对著千百条血管，千百条神经，稍有差错，就会造成极严重的可怕结果。

而陈维如现在的情形，可以看出他心神恍惚，已达到了严重的程度。原振侠皱了皱眉，道：“甚么事？”

陈维如仍然神情茫然，走前了几步，向著一张沙发，坐了下来。沙发上，由于刚才原振侠正在拣唱片的缘故，有两张唱片在。陈维如竟然没有看到，一屁股就要坐了下去。

原振侠又是一呆──对一个音乐爱好者来说，沙发上有唱片而看不见，仍然要坐下去，这种事，也是近乎不可思议的。

他忙一伸手，抓住了陈维如的手臂，不让他坐下去。陈维如看来，也不明白人家是为甚么拉住了他，他仍然维持著向下坐的姿势，用一种近乎哭丧的声音，道：“玉音，玉音她……她……”

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说著，一句话也没有说完，说得也并不完整。原振侠一听到他这样说，心中反倒释然了。因为他知道，徐玉音是陈维如的妻子，他们结婚已将近三年，徐玉音是一个标准的时代女性，在一个大企业机构中，担任著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陈维如这样讲，那当然是他们夫妻之间有了点误会，吵架了。

年轻夫妻吵架，那自然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原振侠当时就笑了起来，一面伸手将沙发上的两张唱片拿起来，让陈维如坐了下去，然后道：“怎么？两夫妻吵架了？”

陈维如一听，反应十分奇特。先是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望著原振侠，像是根本不知道原振侠在说些甚么似的。

原振侠拍了拍他的肩，道：“别放在心上，少年夫妻，吵嘴是难免的！”

陈维如现出了十分讶异的神情来，道：“吵架？哦……吵架，玉音她……她……”

原振侠对于人家夫妻间的事，不是很有兴趣。他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别说了，我们来听音乐！”

陈维如却站了起来，道：“我不听了，今晚上不想听。”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振侠，如果我告诉你，玉音──你是认识她的，如果我告诉你，在我的感觉上，她忽然成了一个陌生人，你有甚么意见？”

原振侠皱起了眉，心中感到这不是一个很愉快的话题。夫妻间起了误会，两个人就会以为互相间不了解，看来陈维如目前的情形就是这样，他竟感到了自己的妻子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严重到了这一地步？”

陈维如看来是在自言自语，道：“真的陌生，她……玉音她……自己好像也同样陌生！”

原振侠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心中自顾自在想：这一段婚姻，只怕已面临结束了。虽然如今社会中，婚姻发生变化的例子太多，但原振侠总算是这一对夫妻的朋友，心中也不免有点感慨。

但是关于这样的事，劝也无从劝起，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笑著。陈维如又向他望著，像是想讲些甚么，但终于未曾讲出口，就挥著手，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原振侠有点不放心，在陈维如走了之后，来到窗口，向下看看。他看到陈维如走出了宿舍的大门，上了停在门口的车子，车子驶走，他才算放了心。

原振侠并没有多想陈维如的事，他独自听完了四十五分钟动人的钢琴三重奏，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照常到医院工作。大约是在上午十一时左右，他正在医院的走廊上走著，忽然，紧急的钟声，急骤地响了起来。这种紧急的信号，是表示手术室中，有了意外，极严重的意外，需要在手术室附近的医生，立即赶到手术室去。

钟声才一响起，原振侠就立即向手术室所在的方向奔去，当他奔进了那条两旁全是手术室的走廊中的时候，另外还有三个医生也奔了过来。原振侠也看到，第七号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一闪一闪地亮著，那表示发生了严重事件的手术室，是第七号手术室。

这时，钟声已经停止。扩音器开始传出召唤，指名要两位医生，立即到第七号手术室去。

原振侠和另外三位医生才到了第七号手术室门口，就看到手术室门打开，两个实习医生，几乎是拖著一个医生，走了出来。三个人还都穿著手术进行时的医生袍，戴著帽子和口罩，所以一时之间，也看不见他们的脸孔。

三个人出来，一个实习医生一看到原振侠他们几个人，就叫道：“快，快！陈医生错切了病人的一条主血管，病人──”

原振侠和那三个医生不等听完，就冲进了手术室！原振侠在冲进去之际，听得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听来凄厉和充满了悲哀，原振侠也没有留意。

一个外科医生，如果在手术的进行中，错误地切断了病人的主要血管，那是极其严重的手术错误。原振侠在那一刹间，也没有想到，实习医生口中的“陈医生”是甚么人。

陈医生是陈维如！

手术，是十分简单的阑尾切除手术。错误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在手术才开始不久，他竟然切断了一条通向大腿的主要血管。

而更不可原谅的是，当血管被切断之后，陈维如竟然手足无措，不立即将血管的断口钳住止血，以致病人大量失血。当原振侠冲进手术室之际，手术床上的鲜血，令得身为医生的原振侠，也感到了一阵震栗！

病人幸而没有生命意外，但是陈维如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当天下午，就有一个会议，检讨这件事，院长主持了这个会议。陈维如依例，坐在长会议桌的一端，需要对他的错误行为，进行解释。

原振侠也参加了这个会，他一直用十分同情的目光望著陈维如。但是陈维如却一直在避免看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道：“我不想为自己辩护，我……认为我自己……不再适宜当一个外科医生！”

陈维如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震动。一个外科医生的诞生，需要经过很多年的严格训练，而他竟放弃了！

原振侠的性格冲动，当时就大声问道：“为甚么？你的专业训练，证明你是一个好外科医生，为甚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为甚么要放弃你多年来所受的训练？”

陈维如神情茫然，道：“我不适宜再做外科医生，因为我不能保证，我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我……”

他没有再讲下去，会议进行到这里，也无法进行下去了。院长只好宣布：“陈维如医生，由于不可原谅的疏忽，造成错误。医院方面，决定暂时停止他的职务，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陈维如在院长一宣布之后，就冲出了会议室，原振侠想叫住他，而没有成功。原振侠在这时，也想起了一点──当他冲进手术室之际，曾听到有人叫他，声音凄厉，那一定是被两个实习医生拉出来的陈维如，当时在叫他的。所以，他决定要找陈维如谈一谈。

陈维如的家，是一幢高级大厦中的一层。原振侠是在医院下班之后才去的，当他到达那幢大厦的门口之际，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大厦矗立在一个山坡上，高而丑陋，看起来像是一个硕大无朋，有著无数怪眼的怪物一样。原振侠每当看到同类型的大厦之际，心中总会想到：在这样的大厦的每一个窗子里面，都有著一个不同的故事。

发生在陈维如身上的，又是甚么故事呢？为甚么一个一向负责的年轻医生，忽然会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在这对他人眼中看来，恩爱逾恒的年轻夫妇之间，又发生了甚么事？

当他走进大厦的电梯之际，原振侠由于心中的感慨，不禁连叹了几口气。人的一生之中，充满了不可测的各种变幻，看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电梯到达了陈维如所住的那一层，原振侠跨出电梯。在川堂中，种著一大盆室内绿叶植物，在柔和的灯光下，绿叶闪著光芒，可见得种植者曾悉心照顾过。

原振侠知道，陈维如的妻子徐玉音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女性，不但在事业上有成就，而且把家庭也整理得井井有条。门口的那盆热带蕉叶藤，就给人以一种十分光洁明亮的感觉。

原振侠按了门铃，不一会，门就打开，他看到了女主人徐玉音。女主人可能是才从大公司的繁杂业务问题中走出来，看来带著几分倦容，但依然明丽可人。当她看到来客时，神情感到十分意外。

原振侠对女主人的那种意外神情，感到有点讶异，因为看起来，女主人的神情，像是面对著一个陌生的访客一样。但是事实上，他们曾见过好几次面，双方应该相当熟悉的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道：“维如在么？”

女主人“啊”地一声，道：“维如还没回来，你是维如的朋友吧，请进来坐！”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刚才，他还只不过感到了一点讶异，但这时候，他却有点不知所措了──女主人的话，表示她完全不认识他！这怎么可能呢？

原振侠不由自主，向对方多看了一下，一点也不错，那是陈维如的妻子，徐玉音。

原振侠对她所知并不很多，只知道她出身于一个大家庭，受过高等教育，和陈维如是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等等。

徐玉音明丽可人，少妇的风韵，看来极动人。这时她穿著颜色淡雅的便服，脸上的化妆很淡，在她那一双发出柔和眼光的大眼睛中，似乎也有著一种疑惑的神采──那毫无疑问，就是徐玉音。

原振侠只好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道：“陈太太不记得我了？我叫原振侠，是维如医院中的同事。”

徐玉音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虽然是突如其来的，但一样十分自然。她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跟我开玩笑？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上次聚会，你拚命喝酒，我就曾经问你，是不是想忘记心中记挂著的甚么事。”

原振侠笑著，道：“真的，叫你见笑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跟著徐玉音，进了那布置得极其高雅的客厅，踏在象牙色的长毛地毯上，在白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维如还没有回家，这使原振侠有点担心，因为手术失误，会议上不作解释，陈维如的情绪看来十分不稳定。所以他一坐下来之后，便说：“维如应该回家了，他会在甚么地方？”

徐玉音正在调理咖啡，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道：“不知道，我们互相之间，很少过问对方的行动。”

原振侠不安地换了一个位置。徐玉音的一切，看来是极正常的，但是却使得原振侠感到，在正常之下，却又有著极度可疑惑之处。然而，又是那么不可捉摸，难以捕捉到可疑的中心点。

他吸了一口气，道：“维如今天进行一项手术时，出了一点意外──”

他话还未讲完，徐玉音就陡地震动了一下。

徐玉音的震动，相当剧烈，以致她手中已斟好了的咖啡，由于她的震动而溅了出来，刹那之间，她看来有点手忙脚乱。

原振侠忙走了过去，在她的手中接过咖啡杯来。徐玉音抓起了一块布，抹著溅出来的咖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在她面前，有著溅出来的咖啡，她并不去抹，而在根本是十分光洁的地方，不断地抹著。

原振侠叹了一声，放下了杯子，道：“陈太太，或许我不该问，但是维如是我的朋友，嗯……是不是你们夫妻之间，有了甚么争执？”

徐玉音睁大了眼睛，道：“谁说的？我们之间──”

她讲到这里，陡然顿了一顿，声调变得相当忧郁，道：“是不是他对你说了甚么？

”

原振侠忙道：“没有，他没有说甚么！”

陈维如其实是对原振侠说过些甚么的，但是原振侠却不想说出来。在那一刹间，他只感到十分无聊，就算他们夫妻之间有了甚么事，那也是很普通的事，外人是加不进任何主意的，他也不想再理下去了。

当然，在这时候，原振侠绝想不到，陈维如和徐玉音之间的事，会是一件诡异莫名事情的开端。

当下，他站了起来，道：“维如不在，我也不等他了。请你转告他，如果他想找人谈谈的话，我会在宿舍里等他！”

徐玉音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陪著原振侠来到了门口，替他打开了门。

当原振侠在电梯中的时候，他仍然十分疑惑，而且，捕捉到了两个疑点。一个是当时玉音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像是完全不认识他。另一个是他提到陈维如出了意外，徐玉音虽然震动了一下，但竟然不曾问一问那是甚么意外。

原振侠跨出电梯，经过寂静的大堂，走出了大厦。他才一出来，就看到有一个人，倚在一根路灯柱的旁边，木然而立，抬头向上望著。淡黄色的路灯光芒，映在那个人的脸上，正是陈维如！

原振侠忙向他走了过去，陈维如只是呆若木鸡地向上望著。原振侠看到他这样出神，循他所看的方向，也抬头向上望，发现陈维如所望的，正是他自己所住的那个单位的阳台。

原振侠不禁苦笑，望著自己的家，这是甚么毛病？他忍不住大声叫了一声，陈维如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道：“你才下来？看到她了！”

原振侠点点头，陈维如又道：“她，是不是她？”

原振侠皱了皱眉，陈维如的话，他实在没有法子听得懂，甚么叫“她，是不是她？

”

可是陈维如在问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之后，却紧盯著原振侠，神情十分严肃地，等著原振侠的回答。

原振侠只好反问道：“我不懂你的话──”

他才说了半句，陈维如陡然之间，激动了起来，双手用力抓住了原振侠胸前的衣服。甚至，还用力摇著他的身子，声音发哑，道：“你怎么不懂？我问你，她是不是她？

她是不是她？”

原振侠也不禁有点冒火──这算是甚么混蛋问题，只怕把这个问题去问爱因斯坦，也一样会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侠也提高了声音，道：“我不懂，不懂就是不懂，甚么叫她是不是她？”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用力挣脱了陈维如的手，陈维如忽然又沮丧了起来，喘著气。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你镇定一下。”

陈维如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神态镇定了不少，指著上面，他自己家的阳台，道：“你见到玉音了？”

原振侠道：“是的，你为甚么不回去？”

陈维如道：“别打岔──”他停了片刻，又问道：“她是不是她？”

这一次，原振侠总算有点明白陈维如是在问甚么了。“她是不是她”的意思，应该是在问：原振侠看到的徐玉音，是不是徐玉音本人？

虽然原振侠已经明白了陈维如的意思，但是，“她是不是她”这个问题，仍然是怪诞到了极点的。

原振侠心中在想，应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他又陡然想起，陈维如曾向他诉说，说他的妻子“看起来是那么陌生”，这使得原振侠感到事情一定相当严重。他先不出声，只是伸手按住了陈维如的肩头，陈维如望向他，眼神是一片极度的迷惘和求助。

原振侠一字一顿，缓缓地道：“我想我还不致于认错人，她，当然是她！”

陈维如叹了一声，显然对原振侠的回答，十分不满。他想说甚么，但是口唇颤动著，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接著，又惘然而痛苦地摇著头，道：“不，她已经不是她了！”

原振侠皱著眉。陈维如的精神状况不正常，有著极大的负担，这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不然，他不会在一项简单的外科手术中出错。

任何人，都可能有因为情绪上的变化而精神不稳定的时刻，这是绝对值得原谅的。

但是，陈维如的精神困扰，却来自他一再认为自己的妻子，已不再是她本人，这一点，原振侠却无法接受。他想责备陈维如，可是看到陈维如的神情之中，实实在在带著极度深切的痛苦，他又不忍开口。

他只好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道：“我还是不明白，要是她已经不是她了，那么，她是甚么人？”

这本来是一个开玩笑的问题，可是陈维如听了之后，却陡然震动了一下，盯著原振侠，一本正经地道：“她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盯著陈维如，叹了一下，道：“我看你应该好好去检查一下，看一看是不是──”

原振侠话没有讲完，陈维如就愤怒起来。在路灯昏黄的光芒之下，可以看到他双颊红了起来，额上也绽出了青筋，声音也粗了，道：“你以为我的精神不正常？”

原振侠也同样生气，他老实不客气地道：“是，我看你不正常到了极点，多半你在幻想自己是国家元首！”

陈维如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原振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原振侠立时又道：“所以，你才会感到自己的妻子是一个陌生人。那一定是敌对国家的特务机构，训练了一个和你妻子一样的女人，把你的妻子换走了。这是一篇奇情小说的情节！”

陈维如陡然转过身去，从他的背影看来，他的心情一定十分激动。过了一会，他才直了直身子，直视著路灯，道：“你可以尽情取笑我，但是，你真的不明白，真正不明白！”

他这几句话，又讲得十分沉痛。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道：“好了，你该回家去了。

”

陈维如没有再说甚么，慢慢转过身，向大厦的门口走去。当他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身，向原振侠望著，像是有甚么话要说，但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终于没有说出任何话来，就走了进去。

原振侠一直看到他走进了电梯，才走向自己的车子。这时候，原振侠绝未曾想到，会有甚么可怕的事会发生。

虽然后来，原振侠曾极度后悔，当时没再进一步再听陈维如讲述他心中的困惑，但以后所发生的事，是不会有人可以预知的。

原振侠在当时，感到自己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而且他也根本不了解，陈维如在“胡说八道”些甚么，当然只好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分手了。

原振侠上了车，一路驾车回宿舍，一路也把陈维如的情形，想了一遍。以他作为一个医生的立场而言，他觉得陈维如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不知道是受了甚么刺激。看来不但需要长期的休息，还需要进行药物的治疗，他准备明天向医院当局提出这一点来。

至于到了明天，事情已经发生，陈维如的命运，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当然不是原振侠所能料得到的了。

原振侠在宿舍附近停了车，当他下车的时候，他已经觉得有点异样。夜已经相当深，宿舍旁边的空地上，往常，只是几辆熟悉的车子，全是住在宿舍里的单身医生。可是这时，原振侠一下车，就看到有两辆大房车，停在空地上。

多了两辆车子，本来也不是甚么特别的事。可是引起原振侠注意的是，那两辆车子中，全有人坐著，但是车子却又完全没有著灯。

漆黑的夜，完全没有著灯的车子，在车中却又坐著不少人，那些人大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这就使得看到这种情景的人，产生一种阴森诡异之感。

原振侠呆了一呆，就著星月微光，注意了一下那两辆车子的牌照。那更令他讶异，因为两辆车子的车牌，都是外交使节专用的车牌。

原振侠尽管心中疑惑，但是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和自己有关。他也没有采取甚么行动，关上了自己车子的车门之后，用手指绕著车匙的匙圈，打著转，向宿舍走去。当他经过那两辆黑色的车子之前，他故意不特别去注意，可是却在暗中留意。

他看到车中的人，本来是坐著一动不动的，但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辆车子里，有两个人伸了伸手，像是向他指点了一下。又有一个人，拿了一个方形的小物体，凑近了脸部。

原振侠并没有停留，而且他也不是正面在注视著车子，所以，他虽然在一瞥之间，看到了车子中的人有所动作，但是那些人究竟在干甚么，他也无法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心中总觉得事情有点怪。在走近宿舍的大门之际，他又回头看了一下，黑暗中，看到车里的人都端坐著没有动。

原振侠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进了电梯，在他住的那一层，走出电梯。才一出电梯，他又不禁呆了一呆，就在他住的那个单位的门口，有两个黑衣人站著。

那两个黑衣人，原振侠几乎在一眼之间可以看出，他们和那两辆车子里的黑衣人是一伙的。他们的身形都相当高大，深黑色的西装，衬得他们的面目，看来格外有一股阴森之气。这种冷漠和阴森的神情，像是在告诉每一个人，我们不是好惹的。

原振侠在电梯口迟疑了不到一秒钟，他在迅速地转念著：这个城市的治安并不是太好，这两个黑衣人，会不会是企图抢劫的歹徒？他同时也想到，这一层，并没有住满人，但是自己如果高声呼叫的话，至少也可以叫出四个人来，和自己共同抵抗。

不过，看来那两个黑衣人虽然两目阴森，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但也不太像企图抢劫的匪徒。

原振侠一面迅速地转念著，一面仍若无其事地向前走著，直来到了门口。那两个黑衣人一直站著不动，原振侠来到了自己住的门口之前，他等于已经站在那两个黑衣人的中间了。

原振侠的钥匙在手中，他本来可以打开门进去，只要那两个黑衣人没有进一步行动的话，他可以完全不去理会他们。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还当那两个黑衣人不存在的话，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所以，原振侠在将钥匙插进匙孔之前，尽量保持著镇静，道：“两位找人？”

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向著门，作了一个手势，用一种听来极平板而没有感情的声音道：“黄部长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原振侠陡然一呆──黑衣人讲的是带有沉重欧洲口音的英语，听起来就像是法国人在讲英文一样，可是他们的皮肤黝黑，显然不是欧洲人。一直到这时，原振侠才留意到，在他的住所中，有音乐声传出来。

有人在他的家中！门口的那两个黑衣人，加上那两辆车子中的人，看来会和如今在他家中的那个人有关。而在他家中的那个人，又显然是一个大人物，黄部长！

原振侠绝不记得，自己在甚么时候曾认识过这样的一个人过。他这时，心中的惊讶，盖过了气愤，他只是闷哼了一声，道：“甚么黄部长，我认识他？”

另一个黑衣人陡然伸了伸手，原振侠不禁紧张了一下，连忙摆出了一个自卫的姿态来。不过那黑衣人伸出手来之后，只是握住了门柄，旋转著，推开了门，又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这种情形，真使得原振侠感到了愤怒！原振侠记得很清楚，他在离开的时候，是锁上门的，而这时候，门一推就开，可见来人是擅自进入的。

那个“黄部长”是甚么人？怎么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原振侠尽管愤怒，可是他当然知道，和那两个黑衣人理论，是没有用处的，主要的人物是那个“黄部长”。

他又闷哼了一声，用力将门推开，气冲冲走了进去。才进门，他又呆了一呆，他看到的，是一个颀长苗条的背影，一头长发垂在背上，那是一个女郎。女郎的手中，正拿著一张唱片，在看著唱片的封套。

那女郎显然知道有人进来了，可是她却并不转过身来，只是道：“贺洛维兹这个钢琴怪杰，真有他独特的演奏方法，是不是？”

原振侠并没有回答，只是吸了一口气，反手关上了门。

当他才一看到那个颀长的背影之际，他心就跳得十分剧烈。那样的苗条，那样的长发，这不可能是第二个人，除了黄绢以外，不可能是第二个人！

黄绢，这个曾和他在一起，有过那么奇异经历的女郎！在分手之后，原振侠只知道自己所过的生活，和她截然不同，几乎是在两个世界中一样。

他，由一个医科学生，变成了一个医生，日子和普通人并没有多大的分别。可是黄绢，在独裁者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中，权势越来越高。

原振侠曾经断续地在一些报章杂志上，看到过有关黄绢的报导。有一份国际性的杂志，还曾发表过一篇专题报导，题目是：〈谁统治著这个非洲国家？卡尔斯将军，还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女郎？〉

有关这篇报导文章的花边新闻是，卡尔斯将军运用了他的影响力，禁止这份杂志在所有的阿拉伯国家中销售。只有埃及政府没有这样做，卡尔斯将军甚至想因此而策动一场政变，来对付埃及政府！

黄绢已经成了卡尔斯将军统治的这个国度中，极其重要的人物，原振侠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他再也想不到，黄绢竟然会出现在他的家中！

这实在是太突兀了，突兀到了原振侠一时之间，几乎无法适应的程度。他在陡然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定下神来，又向前走出了一步，道：“你好，好久不见了！”

黄绢转过身来，原振侠有点无礼地盯著她。还是那么美丽，那样充满了野性的骄傲，比以前，更多了几分近于霸道的气势。她扬著眉，道：“对不起，我不习惯在外面等人，所以自己开门进来了。”

原振侠摊了摊手，道：“作为老朋友，完全可以这样，请坐！”

黄绢笑了一下，在她笑的时候，眼光闪烁著，还隐现著几分少女的俏皮。她顺手挪开手里的唱片，坐了下来。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用迟疑的声调道：“黄部长？”

黄绢也感到了原振侠问话中的那股讽刺的意味，所以当她在回答的时候，她的神态格外矜持和自负。她道：“这是我正式的官衔之一，新成立的一个部，军事情报部。”

原振侠并没有肃然起敬之感，卡尔斯将军统治下的那个国家，包括卡尔斯将军本人在内，都只给人以滑稽、恐怖之感，而不值得令人尊敬。

但是原振侠并没有用言语去表示这一点，因为他早已感觉到，如今更可以肯定，黄绢对于如今的权位十分满意，人各有志，不值得为这个去争论。

他只是“哦”地一声，道：“你不见得是为了和我讨论贺洛维兹的钢琴艺术，而到这里来的吧？”

黄绢的笑容仍然高傲：“当然不，我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在身。到了这里，想起你在，顺便来看看……老朋友。”

原振侠道：“谢谢你记得我，不过，你探视老朋友的方式，太特别了些。”

黄绢对于原振侠讲的话，好像只注意第一句。她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唇，在刹那之间，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可是那只是极短暂时间内的事，立即地，她又回复了常态，道：“在外面的那些人，全是我的手下。”

原振侠本来还想说几句讽刺她的话，可是却忍住了没有说。黄绢又道：“我这次来的身分，是阿拉伯联盟组织的特别代表团团长！”

原振侠吹了一下口哨，对于黄绢这样，不断炫耀她特殊的身分，反感越来越甚。他道：“任务是甚么？不是对我们这个城市实施特别石油禁运，来制造混乱的吧！”

黄绢闷哼了一声，道：“不是，我是来调查尼格酋长的失踪案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尼格酋长，这个名字，和“失踪”连在一起，他绝不陌生。那是两三个月前，轰动一时的新闻──阿拉伯一个酋长国的酋长，在搭乘私人喷射机，到达了夏威夷群岛中的毛夷岛之后，神秘失踪。这件事，全世界各地的传播媒介，都有绘声绘影的报导。

听得黄绢这样说，原振侠自然而然地道：“原来你是路过这里！”

尼格酋长是在夏威夷失踪的，要调查他的失踪，当然得到夏威夷去，所以原振侠才会这样说。

可是，黄绢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黄绢道：“不，要在这里展开调查。”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黄绢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一个人在毛夷岛失踪，为甚么要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展开调查？

随著时间的过去，原振侠毕竟也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著过分强烈的好奇心。所以，尽管他心中疑惑，他都没有发问，只是道：“你的调查工作还顺利么？”

他并不是存心过问黄绢的调查工作，只不过随口问一问。黄绢却闷哼了一声，现出了十分愤懑的神情来，道：“可恶得很，王一恒竟然向我摆架子，明天才肯见我！”

原振侠又呆了一呆，王一恒这个名字，他也绝不陌生，那是闻名国际的大富豪。原振侠自度不是没有想像力的人，可是尼格酋长失踪，黄绢为甚么要去见王一恒，原振侠却想不出任何原因来。

他只好睁大了眼睛望著黄绢，黄绢挪动了一下身子，道：“整件事情，极其神秘而不可思议。我来看你，也是为了想把事情的经过向你说一说，听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我？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并不是具有特殊才能的调查人员！”

黄绢皱了皱眉，道：“可是，你对于一件不明不白的事，有一种锲而不舍的追根究柢的精神。我们曾经共同对一件神秘的事，进行过探索，难道你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样的精神？”

黄绢的话中，有著太强烈的挑战意味，那使得原振侠的精神一振。他淡然地笑了一下，道：“好，我听著，不过当时我也很注意这段新闻，其中大部分经过，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重复！”

黄绢道：“至少有两点，你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并没有说甚么，黄绢又道：“第一，尼格酋长，当日一到夏威夷，他的行踪，就受到严密的监视。我们已经调查得非常清楚，监视、跟踪尼格酋长的命令，来自亚洲大豪富王一恒！”

这真是原振侠所不知道的事，事情真可以说极端离奇，引起了原振侠的兴趣。他沉吟了一下，道：“王一恒为甚么要这样做？”

黄绢道：“还不知道，我准备一见到他，就向他直接提出这个问题！”

原振侠站了起来，将那张已转完了的唱片，翻了一面，又重新播放。在钢琴声中，他道：“如果王一恒有甚么特殊的目的，你猜他会说？”

黄绢又“哼”地一声，道：“你不知道尼格酋长的失踪，使得阿拉伯世界多么震怒？王一恒的财富再多，也无法和整个阿拉伯世界对抗！”

原振侠挥著手，道：“可是，你们的势力，伸延不到这里，王一恒可以全然不和你合作！”

黄绢自负地道：“你错了，王一恒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如果不是有太隐秘不可告人的原因，他会衡量得失情势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道：“好，这不必争论下去，明天你见到了王一恒，就可以知道结果！”

黄绢加强语气，道：“明天，我们见到了王一恒，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原振侠陡地跳了起来，道：“甚么？这算是邀请，还是命令？”

黄绢有点调皮地笑著，道：“当然是邀请，刚才是你说的，我们的势力，伸延不到这里！”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道：“好，如果是邀请，那我就拒绝。我现在是医生，每天有极繁忙的责任，和以前学生时代，大不相同了。”

黄绢摇著头，道：“可以向医院请假！”

原振侠一口拒绝，道：“不行，医院今天，已经因为一件意外，而少了一个医生，我不能再请假！”

黄绢沉默了半晌，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她竟然没有再坚持下去，只是轻描淡写地道：“那就算了！”

她略顿了一顿，才又道：“第二点你不知道的是，尼格酋长出发到毛夷岛去之前，发生的一些事！”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询问黄绢可要喝些甚么，黄绢摇著头，继续她的话：“尼格失踪之后，引起混乱最大的，当然是他所统治的那个酋长国。他的几个兄弟，如今正在争权夺利，要不是沙乌地阿拉伯的王室，一直对尼格家族有著影响力的话，早就开始内乱了。我被委任为调查团团长之后，曾经先去了解过酋长出发之前的情形。”

原振侠点了点头，黄绢向酒柜指了一指。原振侠过去，斟了两杯酒，递给了黄绢一杯。

黄绢开始了她的叙述。

尼格酋长的心情极烦，没有人知道他为甚么烦。

尼格酋长居住的地方，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豪华的住宅之一，完全建立在沙漠上。在这所豪华住宅的附近，还有著游牧民族的帐幕。

没有人知道尼格酋长为甚么心情烦躁，他的几个亲信更想不出原因来。昨天，在几个酋长的猎鹰比赛中，尼格酋长蓄养的几只猎鹰，成绩极好，压倒了其他所有参加比赛的猎鹰，替尼格酋长带来了高度的荣誉，酋长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酋长一点也不高兴。一早，他登上了他那辆特制的镀金车子，当他平时最喜爱的一个侄子，提醒他还有一天，就是新的一年开始之际，他陡然之间，大发雷霆，骂道：“我们有自己的新年，你是不是伊斯兰教徒，怎么忘了这一点？”

那少年被骂得脸色发青，一句话也不敢说。

酋长侄子的话其实没有错，那一天，是公历的十二月三十日。

酋长心情烦躁的消息，迅速传了开来，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唯恐得罪了酋长。因为在这块几乎是浮在厚达一公里的石油层上的土地上，酋长拥有至高无上的统治权，他的命令，就是法律，谁也不敢得罪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酋长上了车，命令将车子驶到沙漠中去兜风。当车子在沙漠中疾驶之际，遇上了几个牧民，酋长给了他们每人一枚金币，作为赏赐。这是尼格酋长的惯例，表示他对属下人民的爱护。

然后，车子停在一个看来十分残旧的帐幕之前──这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那天和酋长在一起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个是司机，另一个是保镳，还有一个，是能言善道，擅于即席讲笑话，专使酋长开怀大笑的随员。

三个人事后，在黄绢代表了阿拉伯国家联盟，来到酋长国，调查酋长在失踪前有甚么奇怪的行动之际，这三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酋长曾命令在达尔智者的帐幕前停车，都使我们感到奇怪。”

达尔智者，是部落中的一位智者。整个酋长国，其实就是一个游牧部落，要不是在土地下埋藏著石油，尼格酋长别说坐不了汽车，连住所也不过是帐幕。石油业带来了财富，却并不能改变落后，智者在部落中，还受著部落人民的尊敬。

也由于这一点，所以酋长有自己的权威被削弱了的感觉，平时对达尔智者，根本不理不睬。可是这天，他在停车之后，却下了车，走进达尔智者的帐幕中去。

当天，他在达尔智者的帐幕中，耽搁了大约半小时。三个人在外面等著，寒风吹得他们几乎昏过去，但是没有酋长的命令，他们既不敢进帐幕去，也不敢在车上等──酋长下了车，他们安坐在车中，这是大大的不敬，何况今天酋长的脾气不好，他们可不敢冒这个险。

酋长在帐幕之中，和达尔智者谈了些甚么呢？那三个人的印象是，尼格酋长出帐幕的时候，满怀著心事。

去调查的黄绢，当然要去见一见达尔智者，去问一问，尼格酋长当天和他谈了些甚么。

黄绢去的时候，也带著那三个人，仍然由酋长的司机驾车。那个擅讲笑话的随员，自从酋长失踪之后，没有说过任何笑话，只是愁眉苦脸。当车子在帐幕前停下之后，黄绢下了车，冒著强烈的风，走进了帐幕之中。

达尔智者盘腿坐在帐幕中心看书，黄绢进来，他连头都不抬起来。

帐幕之中十分寂静，除了达尔智者偶然翻动残旧的羊皮书，发出一两下声响之外，就是强风吹打著帐幕时发出的“啪啪”声。

黄绢知道阿拉伯部落中“智者”的地位，虽然她在卡尔斯将军的国家中，发号施令已惯，但是在这个残旧的帐幕之中，她却也不敢胡来。

她找了一个有著刺绣，但是颜色早已淡褪了的垫子，坐了下来，打量著达尔智者。

她无法猜测达尔智者的年龄，看来应该超过七十岁了。雪白的长胡子，将他满是皱纹的脸，几乎遮去了一大半，可是在旧羊皮书上移动的眼光，看起来还是十分有神。

沉默维持了相当久，黄绢好几次忍不住要开口，但是都忍了下来。直到她听到达尔智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知道，事情快开始了。

达尔智者在吁了一口气之后，托了托他那副老花镜，视线仍然停留在旧羊皮书上，用一种十分沉缓的声音问：“有甚么问题？”

黄绢听到了这样的发问，一时冲动，几乎想问达尔智者：“尼格酋长到哪里去了？

”

但是黄绢毕竟不是阿拉伯人，不会把智者当作是无所不能的先知。她来看达尔智者的目的，只不过是想了解尼格酋长在失踪前，究竟和达尔智者讲了些甚么。

因为尼格酋长在见了达尔智者之后，据和他在一起的那三个人说，酋长显得十分忧郁，而且过了没有多久，就突然作出了到夏威夷去的决定。

黄绢也知道，不管尼格酋长私下对达尔智者有甚么不满，他总是阿拉伯人。阿拉伯人对部落中的智者，有著一种天主教徒对神父的崇敬，当他们心中有难以解答的疑难之际，会去向智者倾诉，寻求解答。所以，尼格酋长究竟说了一些甚么，就是一项十分重要的线索。

黄绢吸了一口气，道：“我想知道，若干时日之前，尼格酋长曾经来见你，他和你讲了些甚么？”

达尔智者一听，抬起了头来，托高了眼镜，向黄绢望了过来。他的声音仍然是这样沉缓，道：“任何人和我之间的谈话，除了真神之外，我不会转述给任何人听！”

黄绢的心里有点恼怒，但是在表面上，她仍然维持著对智者应有的恭敬。她道：“你必须告诉我，因为在和你会面之后，尼格酋长有一项非常奇异的行动。他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然后失踪了，几个月来，找不到他的踪影。我是受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委托，调查他的下落的人，所以请你告诉我！”

黄绢不能肯定，达尔智者是才知道尼格酋长失踪的消息，还是早已知道了的。总之，他听了之后，一点震惊的神态也没有，只是缓缓抬起了头，看著帐幕的顶部，一副沉思的神情。

黄绢等了一会，未见他开口，有点不耐烦，又道：“请你──”

可是她才讲了两个字，达尔智者就作了一个手势，令她别再讲下去。然后，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尼格并没有失踪！”

黄绢实在忍不住，她要切切实实地找出尼格酋长的下落来，而并没有兴趣和任何人来打原始哲学上的哑谜。她加强语气，道：“酋长是失踪了，在一种很神秘的情形下失踪的，可能有敌人──”

达尔智者陡然低下头，直视向黄绢。他的眼光是那么有神，以致当他向黄绢逼视过来之际，黄绢不由自主住了口。智者缓慢地扬起手来，道：“敌人？只要心里没有敌人的话，敌人就不存在！”

黄绢苦笑了一下，她不想争辩。这种问题争论下去，是永远没有结论的，这似乎只是信仰上的问题。

智者接著说：“尼格没有失踪，他在见他乐于见到的人，在做他乐于做的事！”

黄绢皱著眉，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她正想再问，智者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黄绢感到了震动。

达尔智者接著道：“由于你是代表著整个阿拉伯世界来的，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尼格来见我，是因为他的心中有疑难，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一项邀请。”

黄绢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陡然一凛──“一项邀请”，这是甚么意思？

达尔智者接著道：“尼格有了一切，他自以为已经有了一切，可是他为甚么还要受不住一项邀请的诱惑呢？那只证明他实在是甚么也没有，有了一切，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情形而已。我告诉他，如果一个人要追求自己很想得到的，那他应该去追求。”

黄绢仔细思索著这几句话，那几句话，听来还是十分空泛的，但是却又像是有所指而言。黄绢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到了一点线索，是以她又道：“请问，谁邀请尼格酋长？

”

智者摇头道：“不知道！”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但我不知道，连尼格自己也不知道！”

黄绢忍住了不满，再道：“他到甚么地方去？他去了之后，会得到甚么？”

这一次，黄绢得到的回答，更加空泛：“他会到他该去的地方去，他并不是应该得到甚么，而是应该放弃些甚么。近年来的生活，使每一个人的心灵蒙垢，能将这种污垢清洗掉，这就是他所求的！”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技巧地试图在智者的口中，问出尼格酋长还说了一些甚么，可是却没有结果。达尔智者最后的一句话是：“我对你说的话，当时也曾对尼格说过！”

然后，他又专心一致地去看那些旧羊皮书，盯著写在旧羊皮书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再也不理睬黄绢的任何问题。

黄绢会见达尔智者，可以说毫无结果，也可以说有了一定的线索。

那时候，黄绢已经通过了外交途径，取得了美国中央情报局方面的全部资料。对尼格酋长的失踪，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可是，尼格酋长可能是接受了“一项邀请”这一点，却是连中央情报局的调查小组都不知道的。

黄绢的推断是：有人，制造了一个极动人的理由（还有甚么理由，可以打动像尼格酋长这样的人，黄绢想不出来），使尼格酋长到了毛夷岛。然后，在尼格趋向针尖峰之际，令他失踪。这个人是甚么人呢？黄绢立即想到的一个人，就是亚洲豪富王一恒。

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报告书中，黄绢知道王一恒曾派人密切注意尼格酋长的行踪，并且派了人跟踪他。

一个亚洲豪富，虽然他的商业活动是国际性的，营业范围遍及全世界，但是这样“关切”一位阿拉伯酋长国的首脑人物的行动，自然极其可疑！

所以，黄绢就决定来见王一恒，直接向王一恒询问，他为甚么要这样做？

以黄绢如今的身分而言，她要做任何事，都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便利。譬如说，别人要见王一恒，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但如果有人挂上了“阿拉伯大联盟贸易代表团团长”的名衔，要去见王一恒的话，那自然容易多了。

黄绢要见王一恒的信件，是由此间的一个阿拉伯国家领事馆代发的。

当这封信，由王一恒的秘书之一许小姐，照经常一样，在上午十时左右，送到王一恒的办公室之际，许小姐尽了她做秘书的最佳服务，她解释道：“这个阿拉伯大联盟贸易代表团，好像是新成立的，以前，从来也未曾听说过。而且，团长还是一位女性，这真是一件打破阿拉伯传统的事。”

王一恒本来已经决定要接见这位访客的了，听得许小姐这样说，他迟疑了一下，道：“是不是有问题？”

许小姐道：“不会是假冒的，我已经向领事馆方面覆查过。这个团长，黄绢女士，是卡尔斯将军面前的红人，身兼数职，权倾朝野，在整个阿拉伯世界中，和卡尔斯将军有相等的影响力。”

王一恒点头道：“好，安排时间见她。”

许小姐离开之后，王一恒又拿起了那封信来看了一下。

“有重要事项与阁下商议”──王一恒凭他敏锐的感觉，感到这个名字看来像是中国人的“团长”，有点来意不善。不过，他也无法想到，黄绢要见他，会和尼格酋长的失踪有关。

黄绢望著原振侠，原振侠把酒杯放在眼前，慢慢地转动著，灯光透过琥珀色的酒，产生一种奇异的光采。黄绢道：“怎么样，明天是不是和我一起去见王一恒？”

原振侠有点自嘲地回答：“算是你的随员？”

黄绢道：“可以说是顾问。整件事，可能是一项巨大的国际阴谋！”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道：“你还是不明白，事情越大，对我来说，越没有兴趣。我再说一次，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并不像你，是一个有资格可以在国际事务中，叱吒风云的大人物！”

黄绢的声音很沉著，道：“你曾经对我讲过你的理想，你告诉过我，你学医，只不过是为了追求知识，目的并不是作一个医生。”

原振侠摊了摊手，道：“正如你所说，那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多少有几分伤感，也使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以往和黄绢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场大风雪，他和黄绢在山洞里的那几天，两个人融成一个人的那种狂热。

黄绢停了半晌，道：“想不到你对那么诡秘的事，也失去了任何兴趣！”

她一面讲，一面站了起来，指著早已在茶几上的一个文件夹，道：“这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调查尼格酋长失踪的报告书全文，调查小组的负责人，是一个叫温谷的上校。

你不妨看看，经过十分曲折离奇，像奇情小说一样。”

原振侠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句，黄绢又道：“明天我会和你联络，要是那份报告书能引起你的好奇心，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见王一恒。”

原振侠喝下了一口酒，点了点头。

黄绢向门口走去，一面道：“事情实在很怪异，老实说，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手！”

她已来到了门前，原振侠跟在她的后面，当黄绢在门前停下来，准备打开门之际，原振侠刚好在她的身后，两个人靠得极近。黄绢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振侠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黄绢的呼吸有点急促，向后微仰著头，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在那一刹间，在黄绢明澈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幽怨。

黄绢应该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至少原振侠绝没有期望著这样的眼神。可是如今，她看来是那么幽怨，再也不像是一个有著权威的女强人，只像是一个有著无数心事要倾诉的年轻女孩。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完全陶醉在她那种比酒还醇的眼神之中，他低下头去，黄绢缓慢地闭上眼睛，长睫毛在颤动。然而，就在嘴唇快要相接，气息已可互闻之际，黄绢陡然低下头，打开门，挣脱了原振侠的拥抱，走了出去。

砰然的关门声，使得原振侠又从昔日的梦中，惊醒了过来，他又怔怔地站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对于黄绢留下来的那份东西，他实在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任由它放在茶几上，走进了卧室，在床上倒了下来。可是躺在床上之后，思潮起伏，翻来覆去了好久，仍然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客厅，把那份报告书拿起来，翻阅著。正像黄绢所说的那样，尼格酋长失踪的经过，是这样神秘，立即就吸引了原振侠全部的注意力。

等到他详详细细看完那份报告书之后，曙光已经透进了窗帘。原振侠只考虑了一分钟，就已经有了决定──不单是为了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和黄绢在一起，也为了尼格酋长的失踪，实在太神秘了，他要向医院请假！

向医院请假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和院长激烈争议的过程，历时一小时。最后，愤怒的院长吼叫道：“请假，我绝对不准，除非你辞职！”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好，我辞职，我会在最短时间搬出医院的宿舍！”

院长听得这样的回答，不禁呆了片刻。原振侠是一个十分尽职的医生，医院失去了他，是一件可惜的事，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地步，看来是无可挽回的了。院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走吧！”

原振侠在走出院长的办公室之际，心中也不觉带著一丝歉意。

离开了医院之后，他通过一个阿拉伯国家的领事馆，和黄绢取得了联系。他一开始就说：“我决定和你一起去看王一恒。”

黄绢发出了一下高兴的呼叫声，道：“请你先到我住的酒店来。”

黄绢住在全市最豪华的酒店的一间大套房中。原振侠在见到黄绢之前，见到了至少八个以上，穿著黑衣装，面目阴森的护卫人员。

原振侠对于黄绢目前的这种生活、地位，一点也不欣赏。虽然这样豪富权贵的生活，几乎是人人欣羡的，但是原振侠有他的一种知识份子的高傲。而黄绢权势的由来，卡尔斯将军，又是那样不堪的一个“小丑”型的人物，这更使原振侠感到厌恶。

原振侠竭力抑制著自己的这种厌恶，而事实上，在看到了神采飞扬的黄绢之后，这种厌恶感，也大大减低。

黄绢今天穿著一套极其得体大方的衣服，看来不但美丽，而且高贵，但是又绝不掩盖她全身洋溢著的，那股逼人而来的青春气息。

原振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黄绢道：“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我们之间，可以先交换一下对整件事的意见？”

原振侠摊开了双手，道：“全然是无可解释的！”

黄绢坐了下来，将她一双优雅的腿，美妙地斜侧向一边，道：“一定有解释的，一个人，一辆车，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内，消溶在空气之中！”

原振侠转过头去，望著壁上的一幅油画，道：“可是已知的事实，就是这样。”

黄绢挥著手，道：“我却感到，这其间有一个重大的阴谋在，一切全是精心策划的结果，目的是绑架尼格酋长。”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道：“绑架的目的，无非是勒索，何以还未曾有人开条件出来？”

黄绢冷冷地道：“勒索金钱，只不过是小规模匪徒的目的，更大的阴谋，是制造混乱，从中取利。譬如说，阴谋者在道吉酋长国制造了混乱，将早已收买好了的人捧上台去当酋长，那么所得的益处，比任何勒索得来的金钱，不知要多多少？”

黄绢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虽然要执行这样的阴谋，过程如何，还全然不可思议，但黄绢的这种假设，却是可以接纳的。

原振侠想了一想，道：“你的意思是，世界上能主持这样大阴谋的人，并不是太多？”

黄绢道：“是，王一恒可以够条件了！”

原振侠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王一恒这样的大豪富，如果真是阴谋的主持人，那么，这是甚么样的一件大事！不知道要牵涉到国际上多少事和人！

黄绢和原振侠两人，这时当然想不到，引诱尼格酋长到毛夷岛去的，只不过是那份请柬，那份神秘的请柬。

和其余五个人一样，尼格酋长也连续三年，收到这份神秘的请柬。开始的第一年，他连注意都未曾注意，第二年，他也一笑置之，第三年，当他又收到这样的请柬之际，他仍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可是，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即使是事后来调查的黄绢，当时也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尼格酋长和他的众多兄弟中的一个。

这可以说是这个酋长国的“宫廷”秘密──尼格酋长的这个兄弟，暗中勾结，收买了一批武装部队中的军官，已经向尼格酋长作出了最后通牒，逼他放弃酋长的头衔，而由这位阴谋的策动者来继任酋长。

尼格酋长花了三天时间，去了解他自己的处境，发现他的处境，比他敌人告诉他的还要糟。看来除了照敌人所说的，到瑞士去避难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当然，就算到瑞士去，尼格酋长的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很好，但是，那是变相的放逐，尼格酋长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当他向几个邻国的元首作了试探，而反应冷淡之后，他想到了那份请柬。

对一个没有甚么要求的人而言，这样的一份请柬，除了引起强烈的好奇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后果，但是对一个有某种强烈要求的人而言，那就大不相同了。

尼格酋长先去请教达尔智者，在达尔智者那里，他其实并没有得到甚么，他就下了决定，应邀到毛夷岛去。当他驾著车，在驶向针尖峰去之际，他只想到一件事，要见到阴谋策动者的失败！

尼格酋长到毛夷岛的原因，就是那么简单，黄绢当然想不到。因为酋长喜欢自己处理信件，三年来连续收到请柬的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绢和原振侠又作了一些猜测，都不得要领。和王一恒约会的时间快到了，黄绢先站了起来，道：“委曲你一下，算是我的顾问！”

原振侠倒不在乎甚么，反正他已经决定和黄绢在一起调查这件事了。他只是道：“王一恒绝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

黄绢自负地笑了一下，道：“我也不是，你也不是！”

原振侠笑了起来，和黄绢以及她的随员，一起离开了酒店。

在装饰豪华的会客室中，等了不到三分钟，一个看来很有礼貌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道：“我是王先生的会谈秘书，请问你们要选择甚么语言来商谈？”

黄绢哼了一声。这种气派，作为一个国家元首也未必有，原振侠道：“英语或者法语，中国话也可以！”

那年轻人道：“王先生会宁愿选择英语。请问，是不是有甚么文件，要先给王先生看？”

黄绢有点沉不住气，道：“没有，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吧。我想，王先生一定会准时！”

那年轻人道：“是！”

那年轻人转身走了出去，又过了几分钟，他又走回来，道：“请到王先生的办公室去！”

黄绢扬了扬眉，站了起来，挺著身，向前走去。原振侠跟在她的后面，不免有点紧张。

这时，王一恒的心中，也有点紧张。他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活动，和整个阿拉伯世界，也有著密切的联系。有很多事业的利益，是随著阿拉伯集团的意向而转移的，尤其阿拉伯集团，控制著工业生产上所不可缺的能源！

王一恒不知道这个突兀的代表团，会给他甚么麻烦，他已经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客气地应付。

约定的时间到了，王一恒移动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和文具。桌边的一盏红灯亮起，这表示办公室的门，会在两秒钟之后打开，而来人就会出现在眼前。

王一恒一向很注意礼貌，所以在他的办公桌上，才会有这样的装置，可以使他及时地从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欢迎来客。

王一恒将椅子向后略推了推，站起身来。也就在这时，门无声地滑开，黄绢走了进来。

王一恒已经准备好了笑容，和表示欢迎的手势，可是当他一看到黄绢时，他陡地呆住了！

他礼貌的笑容，变成僵凝在他的脸上。他的身子甚至未曾完全站直，就凝住了不动，视线直留在黄绢的脸上。

他那种神态，使得才进来的黄绢，也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不知道是应该继续走进来好，还是停留不动，等待这位亚洲豪富，改变了他这种奇怪的神态再说。

黄绢也望向王一恒，看起来比照片年轻些。六十岁左右，而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为轻，正是一个男人最成熟的时刻。

王一恒的身形相当高，而且坚实，看起来简直是一个运动家，发型成熟而不古怪。

除了这时，他的笑容和姿态看来十分古怪之外，他可以说是一个充满了男性魅力的人。

尤其想想他在事业上，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时，他就更具有一种令人心折的丰仪。

而这时候，王一恒体内的血液流转，至少比平时快了一倍，以致他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黄绢的出现，真正令他怔呆了。一个阿拉伯贸易代表团的团长，就算是一个女性，又怎么可能是这样年轻，这样美丽的一个女郎！王一恒男性的本能，这时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不可遏止──这样的美女，他想，应该是我的妻子！

这是一种很突兀的想法，似乎是绝对无稽的，但也是最直接的想法。王一恒从来也没有对任何女性有过这样的想法，但这时，这种念头，却像是焦雷一样，一下接一下袭向他。

黄绢静了几秒钟，看到王一恒仍然维持著那种古怪的神态，她只好继续向前走来。

王一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随著黄绢的移动，向他鼻端飘过来。这时，他只感到向自己移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团云，一个幻梦，这使得他的心跳更加剧烈。

在那一刹间，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成功的豪富，而只像是一个用发颤的手，想将费了一夜工夫写好的情书，交给心爱女友的一个少年！

跟在黄绢后面进来的原振侠，也立即注意到了王一恒的神态有点不正常，他故意发出了一点声响。王一恒的秘书也走了进来，大声道：“王先生，这位就是──”

秘书介绍黄绢的头衔，把王一恒从难以形容的兴奋、迷惘和联想中惊醒过来。他在刹那之间，恢复了常态，道：“欢迎光临，请坐！”

黄绢松了一口气，刚才那几秒钟，她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作为一个如此美丽出众的女郎，她当然经历过不少男人一看见她就失态的场面。但是她却也绝想不到，王一恒一见到她，心中所想的是甚么。

她也客气地道：“幸会！幸会！”

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王一恒握住了她的手。虽然只是轻轻的一握，已足以使得他手心冒汗。当他缩回手来之后，他自然不好意思在自己的衣服上把手心的汗抹掉，只好让它继续冒汗。

当黄绢和原振侠坐下之后，他也坐了下来，眼皮略向下垂，看起来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在恣意欣赏黄绢那双优美的小腿。

他感到口中发乾，所以在开口之前，先舔了一下嘴唇，才道：“黄团长有甚么贸易上的问题，只管提出来好了，我一定尽力使双方都有利。”

黄绢直视王一恒，声音极其镇定，道：“其实，我来，只是想向王先生问一个问题！”

王一恒睁大眼，他感到事情有点不寻常了。

黄绢不给对方以更多考虑的机会，霍然站起来，以加强她所讲的话的压力。她提高了声音道：“请问，阁下为甚么要派人，去跟踪尼格酋长在夏威夷的行动？”

王一恒陡然震动了一下，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这时，办公室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秘书在一旁，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原振侠沉著脸，王一恒和黄绢对望著。

刚才，王一恒一看到走进来的黄绢，心中所涌起的那股念头，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猎豹，看到了最佳的猎物。

这时，他心中的感觉是：自己还是猎豹，但是猎物却不是普通的猎物。看来不知道要经过多么艰辛的追逐，才能将猎物追到手。

他派人去跟踪尼格酋长的事，一直是一个秘密。在酋长失踪之后，王一恒倒也曾担心过一阵子，怕事情会牵涉到他的身上，但是一直只是阿拉伯集团和美国政府之间的反覆交涉。

他也已经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温谷上校，曾经盘问过三桥武也，他也准备接受中央情报局的访问。可是中央情报局的人，一直没有来，如今却来了一个阿拉伯世界的代表。

这个代表，王一恒已经知道──这个代表虽然是这样出色的一个美人儿，自己也下了决心，要把她当作猎物一样猎到手，但是现在，至少在目前的情形下，这个美丽的女郎，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王一恒若是害怕挑战，决计不会这样成功，而猎物如果太容易到手，他也不会有太大的兴趣。他挺了挺身子，维持著礼貌的微笑，两个人仍然站著，互相盯著对方。

王一恒沉著声，道：“我非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黄绢冷冷地道：“我看最好是回答。”

王一恒的神情变得很轻松，先作了一个手势，请黄绢坐下来，可是黄绢却只是盯著王一恒。王一恒自己坐了下来，仰著头，望著黄绢。这样的姿势，可以使得他心中感到自己占著优势，虽然黄绢的目光咄咄逼人！

王一恒用一种十分悠然的语气道：“好，只不过是为了私人的理由！”

黄绢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怒意。当怒意在她俏丽的脸庞上闪过之际，原振侠也不免感到了一阵心寒，他感到了黄绢性格上残忍、专权的一面。也许正是由于黄绢性格中有这样的一面，才会使她和那个横暴的独裁者卡尔斯将军处在一起。

美丽的脸庞上带著寒霜，甚至声音也是冰冷的：“王先生，这不成理由！”

王一恒针锋相对：“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黄绢陡然扬起手来，看她的样子，她像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想要出手去掌掴对方。可是当她扬起手来之际，她却接触到了王一恒盯著她的那种嘲弄似的眼光。这种眼光，使黄绢陡然感到，这个对手，不是普通的对手！自己如果不是小心应付，不但可能一无所获，而且可能有极大的损失！

当黄绢一想到这一点之后，她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只停顿了极短的时间，就改变了动作，变成了十分优雅地掠了一下她的长发。然后，在她的脸上，也浮起微笑，同时，坐了下来。

在一旁的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黄绢和王一恒都不是普通人，原振侠心中这样想。他们，全是属于人类中的精英，天生有一种本领，可以使得他们自己与众不同，高高在上！

而自己呢？原振侠心中继续想。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人，和黄绢之间，有著绝对无法接近的距离！

原振侠的心中又低叹了一声，在这时候，他听得黄绢用十分美妙的声音道：“王先生，你可曾想到过，一个重要的阿拉伯领袖失踪了，而在失踪之前，这个人又曾受过你的监视，这样的事，会引起甚么后果？”

黄绢开始在出言威胁了，可是王一恒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来神态更是悠然，道：“后果？我已经看到了后果之一，是黄小姐你大驾光临。”

黄绢立时道：“是的，那只是后果之一。如果我来访，而没结果的话，那就只好认定，尼格酋长的失踪，是阁下精心策划的行动。”

王一恒心中暗叫了一声“厉害”，可是表面上却全然不动声色。

黄绢接著道：“这样，王先生，阁下就会成为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敌人！”

王一恒放下双手来，笑著，道：“那我只好尽量和以色列结盟了，哈哈！”

黄绢扬了扬眉，道：“一点也不好笑，王先生。卡尔斯将军在全世界各地的影响力，你是应该知道的！”

王一恒无法维持悠然了。卡尔斯将军是世界各地恐怖份子的组织者和训练者，这一点，稍有国际常识的人都知道。黄绢的威胁，来得太直接了，不但使他震动，也使他恼怒！

王一恒盯著黄绢，如果不是他在第一眼看到黄绢时，心中就有了那个秘密意愿的话，他早已叱责著，将黄绢赶出去了。

这时，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哦，看来我该和你合作才是？”

黄绢道：“最好是那样！”

王一恒欠了欠身子，道：“还是我刚才的回答，纯粹是为了私人的理由──”

王一恒才讲到这里，黄绢又站了起来。王一恒作了一个手势，道：“其中有一点曲折，十分有趣。但是我绝不习惯接受人家的盘问，如果作为朋友间的闲谈，我倒可以毫不保留地说出来──黄小姐，今晚你有空吗？”

在剑拔弩张的谈话中，王一恒竟然话锋一转，问黄绢今天晚上是不是有空来，这也使得黄绢怔了一怔。但是她却立时倔强地接受了挑战，道：“有，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王一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请等一等，我请秘书安排时间和地点！”

他一面说，一面按下了通向秘书室的对讲机按钮。原振侠心中想：这两个人，一个是著名的豪富，一个代表著一股庞大的势力，这真是棋逢敌手了。黄绢邀自己来帮忙，可是看起来，自己完全插不进手去。至少，在他们两人一见面之后的交谈之中，自己就完全没有加上一句话的机会！

王一恒按下了按钮，刚要对著对讲机说话，就听得对讲机中，突然传出急促的声音：“王先生，有一位陈先生，一定要来见你！”

王一恒感到十分狼狈，这种情形，出现在他这样身分地位的人的办公室之中，太不正常了，这证明他的组织，十分散漫。尤其黄绢立时现出一种不屑的神情来，那更使得他尴尬、生气。

他向著对讲机，表示出他这样身分的人应有的愤怒，斥道：“我已经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秘书的声音竟然打断了王一恒的话：“可是，王先生，那位陈先生──”

秘书的话也未能说完，又听得另一个声音，带著哭音，在叫：“舅舅，是我，我一定要见一见你！”

原振侠一听得那哭叫声，就不禁呆了一呆：这声音好熟！那一定是一个和自己十分熟稔的人。可是原振侠在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那是甚么人来。

在王一恒更感到狼狈，还来不及说话时，黄绢已咯咯笑了起来，道：“看起来，今天晚上，我倒有空，是你没有空！”

王一恒一时之间，无法应付黄绢的讽刺。而这时候，对讲机中传来了秘书的急叫声：“喂！喂！你不能进去！”

同时，有重物坠地的声音，和好几个人的惊叫声，还夹杂著那个人带著哭音的叫声：“舅舅！我有要紧的事，要见你！”

原振侠也站了起来，和黄绢交换了一下眼色。办公室的门上，已经传来了撞击声。

王一恒十分气愤地重重按下了一个按钮，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人几乎是直仆跌了进来的。

那个人一进来，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办公室中还有别的人在，直冲到了办公桌之前。如果不是有一张办公桌隔著，他一定直扑到王一恒的身上了！

他的双手撑在桌上，大口喘著气，额上青筋暴绽，满脸都是汗珠。一看到他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正遭逢著极大的困难。

而当这个人站定了身子之后，原振侠也呆住了！

刚才他一听得那哭声，就肯定那是一个熟人所发出来的声音，但是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这个人──冲进王一恒办公室来的人是陈维如！

原振侠从来不知道，陈维如是这个大富豪的外甥。陈维如刚才叫王一恒舅舅，舅舅和外甥，那是极其亲密的亲属关系！

原振侠张大了口，还未曾叫出陈维如的名字来，陈维如已经叫了起来：“舅舅，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王一恒怒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陈维如继续喘著气，道：“我杀了她！”

原振侠心中更是吃惊。陈维如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这一点，自他在医院中出了错开始，原振侠已经知道了。如今，他又说自己杀了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面想，一面向前走出了一步，可是黄绢却一伸手，拉住了他，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原振侠发急，指著陈维如，道：“他是──”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王一恒的怒吼声压了下去：“住口！你没看到我有重要的客人？”

陈维如全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这时，他才转头，向一旁看了一下。当他看到原振侠时，他整个人都震动得弹跳了一下。

陈维如显然也绝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原振侠，所以才会这样震动。

他在震动之后，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出不了声。虽然那只是极短的时间，只不过几秒钟，但是也已使得王一恒在混乱之中，有了喘一口气的机会。

也就在这时，两个秘书，神色慌张地冲到办公室门口，不敢进来。王一恒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后退，同时，他再运用按钮，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他的办公室，有著完善的隔音设备。刚才，陈维如在外面，可能已经吵了很久了，要不是王一恒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来。

门关上之后，王一恒心念电转：陈维如究竟干了些甚么事？他说他杀了人，那怎么可能？陈维如是他的外甥，他自然知道他的为人，杀人？那实在是不能想像的！

陈维如是王一恒的外甥，而且，是王一恒唯一的亲人。王一恒有一个妹妹，就是陈维如的母亲，在陈维如十二岁那一年，他的父母在一宗车祸中丧生。那时，他们在英国居住，王一恒在接到了噩耗之后，到了英国，安排了丧事，曾和少年的陈维如作了一番谈话。

王一恒当时的意思，是要陈维如从英国搬到他身边来，但陈维如却拒绝了。陈维如的父亲有不少遗产，足可以使陈维如受高等教育，王一恒也只好由陈维如自己决定。

陈维如是一个十分有志气的人。在医学院毕业之后，虽然他来到了这个亚洲城市，可是他自己从来也未曾提及过王一恒是他的舅舅。而事实上，作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他有独立生活的条件，也不必在任何地方，去依靠他这个声势烜赫的舅舅。

所以，原振侠和陈维如虽然是好朋友，也不知道他和王一恒有这样的亲戚关系。

这时，王一恒心中所想到的：陈维如若不是遭到了极度的困难，绝不会来找他。然而，说他杀了人，王一恒却也不相信！

从陈维如突然闯进来，到这时，实际上的时间，只怕还不到一分钟，但是各人心念电转，却已想了不知道多少事。黄绢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她想到的只是：王一恒有麻烦了，这可能对自己有利！

原振侠的心中也乱极。陈维如会杀人，这对他来说，也是不可想像的事！然而，在这时，陈维如又一面哭著，一面叫道：“振侠，我杀了她！”

黄绢已经从原振侠的行动上，看出原振侠是认识冲进来的那个人的，可是王一恒却未曾想到。原振侠是用阿拉伯代表团团员的名义，走进他的办公室的，这叫王一恒如何想得到，他的外甥会和他是好朋友！

情形是如此之混乱，王一恒这样能干的人，一时之间，也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原振侠走向前去，抓住了神态失常的陈维如的双臂，用力摇著他的身子，道：“你杀了甚么人？”

陈维如大口喘著气，道：“她！她！”

原振侠道：“她是甚么人？”

陈维如突然哭了起来，身子激烈地发著抖，看来真是不正常到了极点。一面哭，一面叫道：“其实，我不是杀了她，她不是她，她不是她！”

在任何人听来，这都是一个精神失常者的胡言乱语──陈维如一面说“杀了她”，一面又说“不是杀了她”，还有“她不是她”，更是莫名其妙之至！

可是，原振侠却心头狂跳了起来，刹那之间，他想到昨天，在陈维如的住所之外，电灯柱下，陈维如问过他的话。当时，陈维如曾问：“她是不是她？”

在这个问题中，原振侠只知道其中的“她”，是陈维如指自己的妻子徐玉音而言。

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的，可是在当时，陈维如还有一句听来更没有意义的话：“她已经不是她了！”那时候，原振侠只好把陈维如当作精神恍惚，在胡言乱语。

然而，此际，陈维如说他“杀了她”，又说“杀的不是她”，那问题就严重得多了！

刹那之间，原振侠只感到全身泛起了一阵寒意，甚至一开口，有点口吃。他问道：“你……杀了人？杀了……玉音？”

陈维如的泪下得更急，抽噎著道：“是，我杀了她！我实在无法忍受，她……她是一个陌生人，我实在无法忍受！”

“她是一个陌生人”这句话，原振侠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就在昨天晚上，陈维如也曾讲过。原振侠还未曾进一步问，已听得王一恒发出一下呻吟声来。

王一恒已经感到，陈维如真的杀了人。尽管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上，他有著各种各样的经历，但是杀人──一个杀了人的人，是他的外甥，这时在他的办公室中，要他援手，这样的经历，他却从来未曾遇到过！

黄绢在一旁，也感到莫名其妙，她忍不住道：“这个人是疯子？”

原振侠道：“不是，他一定是受了甚么重大的刺激，维如，你杀了──”

陈维如的声音听来嘶哑而凄厉，简直令人毛发直竖，他道：“玉音！我杀了玉音──”

王一恒再度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他自然知道“玉音”是甚么人，那是陈维如的妻子。本来，王一恒已经有点动摇，感到陈维如真有可能杀了人，可是这时，一听说他杀了自己的妻子，王一恒实在忍不住怒意，大声喝道：“你胡说些甚么？”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一扬手，就重重打了陈维如一个耳光。当他缩回手来之际，他不由自主，向黄绢望了一下。黄绢那种半嘲弄半幸灾乐祸的眼光，使得他恨不得自己突然消失！

陈维如挨了一个耳光，一点也没有反抗的表示，双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一阵呜咽抽噎的声音来。

王一恒一直感到黄绢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盘旋，令他不敢正视黄绢，而心中的怒意，又无法发泄，他转向原振侠，厉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原振侠镇静地道：“我和他是医院的同事，我们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王一恒呆了一呆，他绝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回答。那使得王一恒更加狼狈，而黄绢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夸张的笑声来。

原振侠在回答了王一恒的问题之后，又用力摇著陈维如，把他捂住脸的双手，拉了下来，道：“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陈维如双手发著抖，他把发著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前，颤声道：“我……扼死了她……就是用这双手……扼死了……她……”

原振侠抬起头来，望向王一恒，王一恒道：“他……好像有点不正常！”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桌上对讲机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声音。王一恒用力按下一个按钮，秘书惶急的声音传了过来：“王先生，有两位警官，一定要来见你！”

王一恒怔了一怔，道：“叫他们等一等，我有重要的事？”

他放松了按钮，不由自主喘起气来。

黄绢冷冷地道：“看来，真有人杀了人！精神不正常的凶手，在这里会判甚么罪？

”

王一恒狠狠瞪了黄绢一眼，黄绢笑得更是起劲。原振侠将陈维如推得倒退了一步，令他坐了下来，道：“王先生，维如若真的杀了人，事情就很麻烦──”

原振侠的话没有说完，陈维如陡然跳了起来，尖声叫道：“舅舅，你一定要救我！

我杀的实在不是她，她已不是她……她……我实在忍不住，我……虽然扼死了她……可是……”

王一恒道：“你先别胡说八道，我替你找律师！”

陈维如喘息著，眼神之中，充满了求助的企望，道：“我不是胡言乱语，我说的全是真的！”

原振侠又要他坐下去，道：“已经有两个警官来了，是不是为你的事来的？”

黄绢道：“当然是！哈，看来大富豪的麻烦，真还不少！”

她坐在椅子上，搁著腿，修长的腿在微微晃著，看来姿态极其撩人。

王一恒勉力令自己镇定下来，手放在对讲机上，像是不知道在按下了按钮之后，该如何吩咐他的手下才好。原振侠沉声道：“要不要我先去看一下，两个警官是为甚么事而来的？”

王一恒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原振侠向黄绢望去，黄绢皱著眉，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么。原振侠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外的空间，几个秘书正在交头接耳，原振侠一出来，他们立时停止了交谈。

原振侠道：“那两位警官呢？王先生叫我先去应付他们一下！”

一个秘书忙道：“在会客室！”

原振侠道：“你们没有说些甚么？”

几个秘书连声道：“没有！没有！”

原振侠在一个秘书的指引下，走进了会客室。会客室布置豪华得令人吃惊，两个便衣警官，看来都十分精明能干的样子，正在等著。

原振侠一进来，就道：“真对不起，王先生和一个阿拉伯代表团，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会议，两位有甚么事，请告诉我！”

那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其中年纪较长的一个道：“有人看到一个杀人疑凶，进入了这幢大厦，而这个疑凶的身分，是王一恒先生的外甥！”

原振侠的心头，像受了一下重击一样。本来，他还存著万一的希望，所谓杀了人，是陈维如的胡言乱语。但如今，看来是千真万确的了！

原振侠竭力使自己镇定，道：“有这样的事？那个疑凶，他杀了甚么人？”

年轻的那个道：“杀了他的妻子！疑凶可能是一个极严重的心理变态者，极其危险，他在杀了人之后，还和被害者的尸体，共处了一夜，据目击者说，情形极其可怕，所以，要请王先生合作！”

原振侠的脸，不由自主，变得煞白──杀了人之后，还和被害者的尸体，共处了一夜！那也就是说，陈维如杀人，是昨天晚上的事！

而昨天晚上，他曾先到陈维如家里，和陈维如的妻子讲过话。告辞之后，又在大厦门口见到了陈维如，也谈了相当久！

陈维如杀了他的妻子徐玉音，难道就是陈维如和他分手之后，回到家里的事？

事情本来就怪异，如果是在那时候发生的事，更加怪异莫名。他为甚么要杀了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和他那种怪异的话有关？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一面思索著，一面道：“是，这样的话，我想王先生会议一结束，就可以和两位见面。不过，照两位所说，疑凶的行为如此可怕，他又进入了这幢建筑物，警方为甚么不采取行动？”

那年轻的警官道：“我们已经采取了行动，有上百名警方人员，正在逐层搜查。”

原振侠的心头怦怦跳了起来，那警官接著道：“本来，我们可以直接进入王先生的办公室执行任务，可是由于王先生是一个很有地位的人，所以──”

原振侠勉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来，道：“两位不见得以为，疑凶是在王先生办公室里吧？”

年长的那个警官看来很深沉，道：“不是那么说，疑凶是王先生的外甥，恐怕他会向王先生求助！”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道：“警方是今早才发现凶案的吧？怎么调查工作进行得那么快，一下子甚么都知道了？”

他这样试探著，是在想：是不是可以有机会，让陈维如逃走？原振侠绝不是一个不守法的人，在警方的行动之下，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要让陈维如逃走，是因为他深知陈维如的为人，知道他绝不会杀人的，而他竟然真的杀了人，其中一定有极其曲折离奇的原因在。而一般来说，警方调查起谋杀案来，是不会去注意原因的。

那年轻的警官道：“是，目击的人太多了。”

原振侠又吃了一惊，道：“甚么？有人目击行凶？”

年轻的警官摇著头。

原振侠咳嗽了一下，坐了下来，又看了看手表，道：“经过的情形怎样，是不是可以先简略说说？我可以一有机会，就向王先生报告一下，大家节省点时间。”

那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就在这时，又有一个警官，走进会客室来，向那两个警官作了一个手势，道：“搜索还在进行，但未曾找到疑凶！”

年长的警官道：“继续搜索！”

那警官走了出去，年长的那个道：“王先生也真沉得住气，整幢大厦全是和他的事业有关的机构吧？我们在一层一层搜索，他居然还在开会！”

原振侠正色道：“阿拉伯联盟代表团的来头很大，商谈的业务，牵涉到上亿美金和国际上微妙的局势。他是做大事的人，不能为了小事，而在国际上丧失信誉。”

对原振侠的回答，对方像是感到满意，那年长的警官道：“经过十分复杂，我们已有相当足够的证据，证明疑凶是十分危险的变态者，你还是快去催王先生出来吧！对了，我看到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他们是──”

原振侠道：“他们是阿拉伯代表团团长的护卫人员！”

两个警官“哦”地一声，原振侠看看已问不出甚么来，就转身走出了会客室。在经过那几个秘书身旁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道：“各位，我提议各位，甚么也不要说，王先生一定不会忘记各位曾保持沉默！”

那几个秘书连声答应。

原振侠回到了王一恒的办公室，看到陈维如还摇著头，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王一恒在来回踱步，黄绢则好整以暇地摇著腿。

原振侠进来之后，心中苦笑了一下──在这间房间中，总共只有四个人，可是这四个人之间关系之复杂玄妙，真是到了极点！

他自己和黄绢，在偶然相识之后，曾经在一场暴风雪中，在一个山洞中度过了他毕生难忘的三天。可是黄绢却像是完全忘了那三天，现在她是卡尔斯将军眼前的红人，权势薰天，又身负调查尼格酋长失踪的重任，要和王一恒这样的大人物作针锋相对的斗争。

而王一恒，这个闻名全球的豪富，不知为甚么要派人去跟踪尼格酋长。在黄绢的责问之下，他本来已经够麻烦的了，偏偏又遇上了他的外甥，冲进来说自己杀了人！陈维如杀了人，要王一恒帮忙，王一恒财势再大，又有甚么法子？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到了这一地步，只怕真是天下少有的了！

原振侠才一进来，王一恒立时向他望了过来。原振侠指了陈维如一下，道：“警方知道他进了这幢大厦，也知道了你和他之间的亲戚关系。如今有上百名警方人员在逐层搜索，因为顾及你的地位，和你正在开重要的国际性会议，所以才没有进来！”

王一恒闷哼了一声，道：“我要把全市最好的刑事律师，全部都叫来！”

黄绢冷冷地道：“全世界最好的刑事律师加在一起，也无法使一个自己承认杀了妻子的人，变得无罪！”

王一恒提高了声音，道：“我根本不相信他杀了人！”

黄绢又笑了起来，道：“陈先生，你是不是杀了你的妻子徐玉音？”

陈维如陡然抬起头来，道：“是，我杀了她！”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突然又全身发起抖来，道：“不，不，我杀的不是她！”

陈维如这种反常的话，已不止说了一次，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黄绢瞪了他一眼，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杀了人？用手扼死的？”

王一恒冷笑了一声，道：“黄小姐，你好像对他杀了人，感到十分高兴！”

黄绢笑著，她笑得十分欢畅。在那一刹间，她看来十足是一个调皮的少女，可是天知道，这个少女心中在想些甚么？这时，不但原振侠心中有这样的感觉，王一恒也深切地感到了这一点。

可是尽管这时在形势上，王一恒和黄绢处在敌对的地位上，王一恒也越来越觉得，把她当作自己的猎物的话，可能是世界上最难猎获的猎物了，但是王一恒绝没有意思，去改变一见到她时就打定的主意。

黄绢一面笑著，一面道：“当然感到高兴！你，给我们制造了麻烦，现在，他正帮你制造麻烦。你想想，你的一个至亲，成了杀人犯，这是多么轰动的新闻！”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向原振侠望了过来，道：“这样的新闻，会不会影响他的商业活动？”

原振侠没有回答，王一恒发出了一下愤怒的闷哼声。他当然知道，虽然凶杀案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他是一位名人，所有的报导，一定会将他推进去。暂时，和他的商业活动，当然不会有影响，但是他的敌人，都会藉此对他进行攻击！

王一恒自然也知道，陈维如被拘捕之后，他也无法不出面替他找律师辩护，也一定要尽他自己所能，去证明陈维如的为人。这将使他陷得更深，这的确令他感到极度的烦躁。

王一恒双手紧握著拳，身子转动著，他看到了黄绢还充满笑容的脸。他心中陡然一动──黄绢的高兴，一定还另外有原因的！

他毕竟是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时镇静了下来，甚至也现出了笑容来，道：“黄小姐，看来你有办法，解决我的烦恼！”

黄绢笑道：“是，但必须你先解决我的烦恼！”

王一恒感到极度的兴奋──这样的人，才是自己的对手！这样能干的一个人，而又这样年轻美貌，这是绝不能放过的一个女人！

他摊了摊手，道：“一项交易？我要将为甚么派人去跟踪尼格酋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黄绢道：“是的！”

王一恒道：“那么，我得到甚么？”

黄绢指著陈维如，道：“我可以使他不落入警方的手中，可以使他离开这个城市。

”

原振侠心中“哼”地叫了一下。黄绢的确是有这个能力的，以她的身分而论，她要做这件事，不会有甚么特别的困难！

王一恒只考虑了不到三秒钟，就道：“好，成交了！”

黄绢道：“我相信你，我先把他弄到一个领事馆去，你再告诉我，为甚么要跟踪尼格酋长！”

王一恒伸出手来，黄绢也伸出手来，他们握著手，表示一项“交易”已经达成了协议。可是黄绢凭她女性特有的敏感，却立时感到，王一恒把她的手握得太紧了，远远超过了为了表示达成协议的热忱。黄绢也立时想到，这个大富豪为甚么要这样？

她当然猜得到这个大富豪为甚么要这样。那使她的脸上，浮起了高傲的矜持，也使她略为用了一些力，把她柔软的手，从王一恒宽大厚重的手掌之中，抽了开来。

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他看得很清楚，心中也很不是滋味。黄绢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包括掌握了一个国家的卡尔斯将军，和掌握了一个庞大经济王国的王一恒，而不是他，一个普通的小医生。

黄绢转过身，在转身之际，长发扬了起来，拂向王一恒的脸上，使得王一恒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黄绢走出了王一恒的办公室，原振侠立时来到陈维如的身前，道：“维如，黄小姐要帮你逃走！”

陈维如惘然抬起头来，道：“逃？我逃到哪里去？我杀了人，为甚么要逃？”

原振侠沉声道：“你一定要先避开一下，我们都相信你……即使杀了人，一定有原因！”

陈维如又抽噎了起来，道：“你相信？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她已根本不是她，我非杀她不可！”

原振侠道：“这可以慢慢再说，你先跟黄小姐走，不要胡来，好不好？”

陈维如又呆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这时候，黄绢已经和四个穿著黑西装的人，一起走了进来。

黄绢的行动十分简单，她带进来了四个她的护卫人员，这些人，全是有外交人员身分的。然后，她叫其中一个身形和陈维如相仿的，和陈维如交换了衣服，又堂而皇之，将之带了出去。

在这幢建筑物中的警务人员虽多，也没有人来盘问一个阿拉伯代表团团长和她的随员。

黄绢带走了陈维如之后，王一恒接见那两个警官。原振侠和王一恒在一起，还有那个留下来的黄绢的保镳，也暂充公司职员。

王一恒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道：“这是甚么意思？警方行动太过分了！陈维如的确是我外甥，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付我？”

两个警官不停地道歉，年长的那个道：“我们可以肯定疑凶进了这里，所以才采取行动的。”

王一恒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年长的那个警官道：“王先生，警方掌握的资料已经相当充分，你是不是要听一下经过？”

王一恒一挥手，道：“我很忙，没有兴趣，你对我的秘书说好了！”

他说著，指了指原振侠。那正是原振侠求之不得的事，他正想知道陈维如是如何杀人的。

两个警官又用锐利的眼光，四面看了一下，直到肯定办公室中没有人，才和原振侠一起离开。

在一间精致的会客室中，原振侠听他们详细地叙述著，陈维如怎样被人发现他行凶杀人的经过，经过十分复杂曲折。

首先发觉事情不对劲的，是大厦的夜班管理员。一般高级住宅大厦的所谓管理员，所负的责任是司阍、保安等等，通常都有一个小小的空间作“办公室”。而值夜班的，就会在夜深人静之际，睡在这个办公室中。

陈维如所住的那幢大厦，保安设备十分好，电梯中设有闭路电视，在办公室的一具电视萤光幕上，可以看到电梯中的情形。有了这样的设备，如果有歹徒要在电梯之中进行不法行为，那就无所遁形。

管理员的责任之一，就是要时刻注意闭路电视，所以他看到陈维如进电梯。

“陈医生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管理员的叙述很详细：“那时，我正准备出去巡逻，这是我的责任。在午夜之前，我要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去看一遍，通常需要一小时的时间。所以，那时，大概是十一点左右，我已经拿起了电筒。陈医生经常一个人回家，时间也不算太晚，所以我也没有太注意。”

晚上十一时──原振侠心中想：自己和陈维如分手时，最多不过九时，这两个小时，陈维如到甚么地方去了？一直在大厦附近徘徊？

这两小时，应该十分重要，原振侠心中这样想。

管理员接下来的叙述是：“可是，陈医生这时，神情不是很对。电梯中的闭路电视摄像管，是装在电梯顶上的，所以从萤光幕中看到的画面，是自上而下的，角度相当怪，看不惯的人，会看得很吃力。看到的，是电梯中搭客的头顶部分，看不到脸上的神情，我看到陈医生在不断地抓自己的头发。

“他不但不断抓自己的头发，看起来抓得很用力，而且，还不断紧握著拳，敲打著电梯的壁。这种情形，实在很不正常。

“在管理室，是有对讲机可以和在电梯中的人通话的，这种设备，本来是为了电梯有故障时使用的。我已经按下了按钮，想问问陈医生发生了甚么事。可是我又想到，一个人在电梯里，如果突然之间，听到了有人讲话的声音，可能会吓一大跳，所以我又关上了通话的按钮，并没有讲甚么。

“我继续注意著陈医生，看到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可是陈医生却并不立即向外走去，只是站在电梯中，伸手向著打开的电梯门，不知道在干甚么。”

管理员不知道陈维如在干甚么，那是因为在电视上看来，完全是俯瞰的角度，无法看到陈维如脸上表情的缘故。

可是，有一个年轻人，正好送他的女朋友回家，女朋友就住在陈维如住的那一层，这时，正好要搭电梯下楼。当电梯门打开之际，这年轻人和陈维如相隔，不过一公尺的距离，陈维如伸出来的手，几乎碰到他的脸上。

那年轻人的说法是：“我真的吓了一跳，电梯门一打开，我以为没有人，就一步跨了过去，可是电梯中却有一个人在。这人，我因为经常送女朋友回家，曾见过一两次，知道他是陈医生。我差点撞在他的身上，连忙站定身子，陈医生像是根本没看到我，他的样子可怕极了，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面上的肌肉扭曲者。我才站定，就发现他眼睛之中，射出一股凶狠的光芒来，双手伸向前，看来像是要捏我的脖子！

“我在吓了一跳之后，不知怎么才好。陈医生忽然用极可怕的声音道：‘你是谁？

’我忙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似乎根本未曾听到我的回答，继续大声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不是，你不是！你究竟是甚么人？你再不说，我就杀了你！’”

那年轻人要不是以前曾见过陈维如几次，这时一定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了。年轻人又后退了两步，道：“陈医生，你喝醉了？”

陈维如的声音变得更可怕，据这年轻人的形容是，简直如同夜枭的鸣叫一样。听了之后，令人毛发直竖，全身不由自主发颤。陈维如在尖叫著：“我没有喝醉，我很清醒，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年轻人当时所想到的，只有一点：喝醉了酒的人，是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他一定是喝醉了！

年轻人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向调查的警官叙述当时的经过的。当他讲到自己的想法之际，警官曾问：“他真的喝醉了？有很大的酒气？”

年轻人想了一想，摇头道：“我倒没有闻到酒味，或许他喝的是伏特加酒。这种俄国酒，就算是喝醉了，也闻不到酒味！”

警官没有再说甚么，年轻人就继续说下去。

当时，陈维如的尖叫声，使得年轻人不知所措。他心中想，和一个喝醉酒的人，何必计较，不如快点下楼去算了吧！就在他打算跨进电梯去的时候，陈维如居住的那个单位的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人，我也认识，”那年轻人说道：“那是陈医生的太太，她叫甚么名字？就是案中的死者，徐玉音？真太可怕了！”

年轻人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禁不住有点发颤，他继续讲述当时的情形。

徐玉音打开门出来，皱著眉，道：“维如，你叫嚷些甚么？”

徐玉音才一出现，陈维如的神情，就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连走出了几步。他是打横走出去的，一下子来到了电梯旁边挂著的灭火筒附近，发出可怕的声音，继续在叫著：“你是谁？你是谁？老实说，你是谁？”

徐玉音只是一直皱著眉，并没有回答。那年轻人看到这样的情形，道：“陈太太，要不要我帮忙扶他进去？他大概是喝醉了！”

这时候，才被那年轻人送回家的，年轻人的女朋友，也因为外面的吵声，而打开门走了出来。同时，管理员因为不放心，也乘搭另一架电梯，上来看看究竟。

所以，在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有三个目击证人。这三个目击人是：大厦管理员、那年轻人和他的女朋友。

三个人的说法全是一样的，而且这三个人，也绝没有再串通好了，来捏造当时经过的可能。

管理员的叙述，最是生动，他道：“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陈医生的行动十分古怪，所以不放心，上来看看。大厦一共有两架电梯，一架叫陈医生乘了上去，一直没有落下来，所以我就乘搭另一架上去。

“电梯停下，门才一打开，我就听到陈医生在大声叫著，样子很可怕。同时，也看到了陈太太，站在她家门口，门打开著。还有林小姐，林小姐是陈医生的邻居，和林小姐的男朋友，我曾见过好几次，每次林小姐回来得晚，总是他送回来的，他好像姓……黄？”

管理员说的，就是那年轻人和他的女朋友。

“我看到有那么多人，又听到陈医生在不断地叫著，就知道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

我忙走出电梯，才一跨出去，又听得陈医生大叫了起来──”

陈维如大叫著，叫的仍然是那句话：“你是谁？我看你已经不是你，你……你……”

他叫到这里，突然急速地喘起气，接著又道：“你是从阿拉伯来的？”

陈维如忽然之间，叫出这样一句话来，令人莫名其妙。

那年轻人只好同情地望向徐玉音，事后他对陈维如的评语是：“陈医生那时候的情形，完全像是一个疯子一样！”

原振侠听两个警官详细叙述著事情发生的经过，当讲到这一段时，一个警官有点歉意地道：“原先生，陈维如在那时候讲的话，其实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他说他的妻子，也就是案中的被害人，是从阿拉伯来的，这可以证明他有点精神错乱了。但是三个目击证人都这样说，我们只好照样转述给你听。”

原振侠的心中十分乱，陈维如为甚么这样精神失常？这是不可能的事，陈维如这样子，一定有极其神秘的原因，但是原因何在呢？

这时，原振侠也未曾特别注意，陈维如指徐玉音是“从阿拉伯来的”这句话，有甚么特殊的意义。他只是随口应道：“是啊，听来，一点意义也没有。”

另一个警官道：“可是奇怪的是，根据三个证人的供述，陈维如不断地说他的妻子是阿拉伯人，还说他的妻子，是阿拉伯的一个酋长！”

原振侠一听，整个人几乎直跳了起来！由于他的反应是如此之强烈，以致那两个警官，也为之愕然半晌，道：“原先生，你怎么啦？”

原振侠忙道：“没甚么，没甚么，我只不过──真的没有甚么！”

原振侠本来想说“我只不过想到了一些事”，但是他随即想到，自己想到的事，要向这两位警官解释起来，实在太复杂了，还是不要提的好，所以他才突然改了口。

那两个警官虽然神情有些疑惑，但是也没有再问甚么。而原振侠所想到的是：阿拉伯的一个酋长！事情怎么那么巧？

他刚因为一个在夏威夷群岛上失踪的阿拉伯酋长，而和黄绢、王一恒扯在一起，那宗失踪案如此之神秘，如今忽然又在陈维如的口中，冒出了“阿拉伯酋长”来，这不是太怪了吗？

原振侠不由自主，用力摇了摇头，想使自己清醒一些。他绝对无法把尼格酋长的失踪，和陈维如指责他妻子的话，联在一起，可是又不能不放在一起想。

原振侠在思绪一片紊乱之中，只好苦笑著问：“陈维如怎么会认为他的妻子，是阿拉伯的一个酋长？这不是太怪诞了吗？”

那两个警官都同意原振侠的话，道：“是的，真是太怪诞了！”

陈维如在责问徐玉音，问她是不是“从阿拉伯来”之后，徐玉音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奇怪的是，三个证人都一致认为，徐玉音的反驳，十分软弱，她只是靠著门边，像是站不稳一样，道：“你在胡说甚么？你在胡说甚么？”

陈维如却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大声喝道：“你敢否认？你敢说不是？我要你现出原形来，我不管你是甚么妖精，我要你现出原形来！”

在一旁的三个人，听得陈维如越说越不像话，那姓黄的年轻人忍不住道：“陈医生，你在胡说些甚么？”

陈维如陡然大喝道：“你不信，我叫她现出原形来给你们看！”

陈维如在这样大叫了一声之后，接下来的动作，真是出人意料至于极点──他陡然一伸手，摘下了挂在墙上的灭火筒来。

由于他的动作是如此突然，事前他又是胡言乱语，说甚么要徐玉音“现出原形来”

，一点要有所行动的迹象也没有，而且，平时陈维如给人的印象，又是极度的文质彬彬，谁也想不到他忽然会有这样的大动作。所以，三个人虽然眼看著他把挂在墙上的灭火筒取了下来，一时之间，也猜不到他想干甚么，也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而陈维如一将灭火筒取在手中之后，又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音，在一刹那之间，将灭火筒倒转了过来！

谁都知道，灭火筒如果一倒转了过来的话，灭火筒中的两种化学剂，就会混合，因此而产生可以灭火的泡沫，自灭火筒的嘴中，疾喷出来。

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泡沫自灭火筒中，放射而出，射向徐玉音。徐玉音发出了一下尖叫声，立时后退，她退得虽然快，身上已经被灭火筒中射出来的泡沫，射得一身都是。

徐玉音本来就是站在门口的，她一退，就退进了屋子内，而且立刻要将门关上。可是陈维如却像是凶神恶煞一样，直冲了过去，仍然抱著灭火器，连人带筒，重重撞在门上，将门撞了开来。

他可能是太用力了，以致他撞开了门之后，收不住势子，整个人都跌了进去。他跌倒在地上，仍然抱著灭火筒，泡沫也不断地喷出来。三个在一旁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全都吓呆了！

管理员和那年轻人，首先向内直冲了进去，林小姐跟在后面。

他们三人冲进去之后，并没有看到徐玉音，只听到了一下关门声，看到卧室的门，正重重地被关上。显然是徐玉音一逃了进来之后，就进了卧室，并且把门关上。

而倒在地上的陈维如，正挣扎著站了起来，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双手已不再抱住灭火筒。灭火筒在地上，由于泡沫在激射，产生了一股力道，使得灭火筒在地上不断地旋转著，泡沫也随著转动而四下飞溅，射得几个人的身上全是，家具陈设，也弄得一团糟。

不过这时候，三个人却无暇去理会这些，因为陈维如的态度越来越怪异，他哈哈大笑著，道：“原来有用，原来真有用！”

他一面叫著，一面还要去拾起灭火筒来，又叫道：“她怕了，她会现出原形来！”

管理员和年轻人一起冲上去，把陈维如紧紧抱住，不让他有进一步的行动。陈维如用力挣扎著，三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林小姐在一旁，骇然叫道：“陈医生疯了！”

陈维如那时的情形，除了使人觉得他“疯了”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形容词。

原振侠陡然站了起来，大声抗议：“不，陈维如不会那样的！”

两个警官中的一个道：“三个证人，都可以在法庭上发誓供述当时的情形，他们绝无串通之理。而且，现场上还留著那灭火筒，和自灭火筒中喷出来的泡沫。”

原振侠又坐了下来，心头一阵苦涩──一直是温文儒雅的陈维如，有著那么良好的教育背景，有那么高尚的职业，为甚么突然之间会变成这样子？他受了甚么刺激？是婚姻的不如意？婚姻的不如意，会使一个人变成疯子？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再想下去，他只好喃喃地道：“看来，陈维如……已经不是自己了！”

原振侠连他自己也是无意之中，讲出这一句话来的，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呆了一下。一个警官冷笑著讽刺道：“陈维如说他的妻子不是她，你说陈维如不是陈维如，真是无独有偶！陈维如不是他，是甚么人？难道也是一个来自阿拉伯的酋长？”

原振侠苦笑著，讲不出任何的话来，那警官道：“事情还有待发展下去！”

原振侠当然知道事情还有待发展下去，事情发展下去的结果是陈维如杀了人，杀了徐玉音！

管理员和那年轻人，终于将陈维如按在沙发上。陈维如挣扎得满头大汗，一面喘著气，一面叫道：“出来，出来！你为甚么不敢出来？阿拉伯酋长不是最神气的人吗？为甚么不敢出来！”

林小姐在一旁，勉力定了定神，道：“陈医生疯了，要不要报警？”

管理员和那年轻人决定不下，照当时的情形来看，除了报警之外，似乎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但是他们都顾虑到，陈维如是一个有著高尚职业的人，如果一报警，事情闹了开来，对他将来的事业，有极大的影响。

陈维如却叫了起来：“报警有甚么用处？不如去请一些和尚道士来作法拿妖！对了，白蛇精是吃了甚么才现出原形来的？雄黄酒？你们去拿雄黄酒来，我倒要看看这个阿拉伯酋长是甚么样子的！”

陈维如的话，简直是语无伦次到了极点，可以说完全没有人可以听得懂他在说些甚么。他一面说，一面又冲著卧室的门，大叫道：“出来！”

林小姐看著情形越来越不对，她已经拿起了电话。可是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打开来，徐玉音走了出来，神态很镇定，道：“不必报警了，陈医生他……他最近事业上有点小挫折，心境不是很好，喝醉了，没有事情的！”

徐玉音这样说，倒使得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陈维如一看到徐玉音出来，神情又变得极度紧张。徐玉音说著，来到了陈维如的身前，陈维如像盯著甚么怪物一样地，看著他那位美丽又能干的太太。

徐玉音叹了一声，柔声道：“好，维如，我甚么都告诉你好了！”

陈维如震动了一下，低下了头。

管理员和那年轻人看到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也就松开了抓住陈维如的手。陈维如站起来，又坐下去，道：“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徐玉音苦笑了一下，道：“我尽我所知告诉你！”

陈维如像是同意了，半晌不出声。在一旁的三个人一看到这种情形，分明是他们夫妻间的争执，已经告一个段落。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自然是由他们夫妻自己去解决问题了！

所以，三个人互望了一眼，管理员首先道：“陈医生，你也该休息了！”

他说著，已向外走去，年轻人和他的女朋友，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三个人一起离开。

管理员在事后，十分后悔，道：“我们离开的时候，真的看不出还会有甚么事发生。虽然刚才发生的事，那么奇特可怕，但我们走的时候，陈医生甚至还送我们到门口。

我俯身，要去拾起那只泡沫已喷完了的灭火筒来，陈医生还说：‘不用了，明天再说吧！’

“我们三个人离开之后，在陈医生的门口，又站了一会，总是有点不放心。可是里面甚么声音也没有传出来，看来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黄先生送林小姐回去，我和黄先生一起下楼。

“黄先生离去之后，我回到房间里，没多久，也就睡著了。一直到我再被惊醒，那时，已经是凌晨四时了。”

在管理员的叙述中，负责调查的警官曾问：“你们离开的时候，是几点钟？”

管理员的回答是：“陈先生闹了大约一个钟头，我回到房间时，是十二点到一点。

”

管理员回到他的小房间，是午夜十二点，直到他又被吵醒，是凌晨四点。这期间，一共约四个小时。

管理员是被一下砰然巨响所惊醒的。由于职业上的习惯，一被惊醒，他立时跳了起来，顺手拿起一根大棍子，就冲了出去。

当他冲出去之际，他又接连听到了几下声响，当他奔到了声响的来源处时，看到了陈维如。

一看见又是陈维如，管理员心中也不禁暗骂了一声。但是大厦的管理员，通常是不敢得罪大厦住客的，管理员按住了气，道：“陈医生，又怎么了？”

陈维如像是站立不稳一样，又向前冲出了一步，再撞在一列信箱上，发出了一下巨响。然后，他扶住了墙，转过身来，望著管理员，只是喘气。

管理员这时，不但注意到了陈维如的神情十分骇人，而且还注意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那就是，陈维如的手中，提著一只箱子。

陈维如是一个医生，他提著医生常用的那种箱子走出去的情形，管理员看到过许多次，不会觉得有甚么特别奇怪。而这时，令管理员有怪异之感的是，陈维如手中所提的那只箱子，是一只嫩黄色的女用化妆箱。

陈维如看了管理员一眼，又抬头向上看了一眼。陈维如在抬头向上看的时候，据管理员说，神情更是可怖。这种神情，即使那管理员是一个知识程度不高的人，也一下就可以意识到，在楼上，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管理员也算是十分机智的人，他一想到了这一点，又看到陈维如想向外奔去，他就问：“陈医生，你要到甚么地方去？”

陈维如并没有回答，只是向外奔过去，奔到了大厦的大门。

大厦的大门，是两扇相当大的玻璃门。陈维如奔得很快，一下子撞到了玻璃上，又发出了一下巨响，还好玻璃很厚，没有撞破。

陈维如撞了一下，就伸手去推门，可是大厦的门，在午夜之后，是上了锁的。本来，住客都有钥匙，可是陈维如这时，显然没有带钥匙，他转过身来，声音乾涩，叫道：“开门，快开门！”

管理员连忙答应著，转身奔进他住的小房间中，抓了钥匙在手。

一般的门，都可以在里面不用钥匙打开，但大厦的那扇大门，却为了治安上的理由，在里面，也一样需要用钥匙来开。那是为了万一有歹徒被困在大厦范围内的时候，也不易逃脱。

管理员在抓了钥匙在手之后，陡然想到陈维如的情形，极度可疑。他拿起了电话来，报了警，这就是警方为甚么那么快就会来到的原因。

管理员在电话中只简单地讲了几句，就走了出来，他看到陈维如把脸贴在玻璃上，不断在喘著气。管理员打开了门，陈维如几乎是跌出去的，管理员去扶他，他把管理员推开，就一直向外奔了出去。

管理员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打电话报了警，会不会大惊小怪，心中很惴惴不安。他关上了门之后，决定上楼去看看。

管理员才一出电梯，就感到事情不对，因为他看到陈维如居住的那个单位，大门半开著，并没有关上。在凌晨四时而大门半开，这自然是绝不正常的。他在门口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就走了进去。

管理员一进屋子，所看到的情形，和二十分钟之后，大批警方人员赶到之后，所看到的情形是一样的。

向原振侠叙述事情被发现经过的两个警官，正是当时第一批赶到的警方人员。

警方人员赶到的时候，看到管理员在大门口，不住地发抖，指著楼上，结结巴巴，讲不出话来。他们乘搭电梯上楼，看到徐玉音，陈维如的妻子，倒在客厅中，屋子十分凌乱。接著来到的法医，立时在徐玉音的颈子上，发现了明显的扼痕，而且，断定了徐玉音是因为颈部受扼而死亡的。

在徐玉音的尸体，从大厦门口抬出去之际，警方的通缉工作已经展开了。根据管理员的供述，根据邻居林小姐的供述，再根据那年轻人的供述，陈维如毫无疑问，是杀人的凶手！

警方办事迅速，在屋子中找到了陈维如的照片，立时复印了分发出去。

在陈维如进入王一恒所属的那幢巨厦之际，恰好被两个巡逻警员看到，立刻报告了上去。警方人员在进一步的调查，发现了陈维如和王一恒有著近亲关系之后，当然更加紧张，立时派大队人马，进入大厦搜索。

这种搜索行动，照说是万无一失的。但是恰好黄绢带了她的安全人员，也在大厦中，她把陈维如扮成了她的安全人员，带了出去。

当两个警官，讲述完了一切经过之后，原振侠只是苦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那两个警官，在提到陈维如之际，还只是称之为“疑凶”。但是原振侠却十分清楚，因为陈维如在冲进王一恒的办公室之际，早已直截地承认自己杀了人，而且，正是用手扼死的！

原振侠知道，陈维如这样性格的人，本来是绝不会做出这样事情来的，而他居然做了，一定有极其重大的原因──陈维如也说了原因，可是根本没有人听得懂。他只说“她不是她”，所以才“非杀她不可”，这是精神错乱者的呓语，而原振侠绝不相信陈维如会精神错乱，他只是相信其中另有诡秘的原因！

那两个警官相当客气，他们临走的时候，道：“原先生，请你转告王先生，如果有疑凶下落的消息，请立即和警方联络！”

原振侠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

他送两个警官出去，再回转来时，王一恒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见他。

原振侠把经过情形，大略向这位大富豪讲了一下，王一恒自始至终只是皱著眉。等到原振侠讲完，他才挥了挥手，道：“原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相当私人的问题？

”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早已看出，在自己向王一恒说著陈维如的事情之际，王一恒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显然他正在想别的问题，而不是在关切陈维如。

这时，王一恒这样问，虽然很突兀，倒也不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吸了一口气，道：“请问！”

王一恒在宽大的椅子中，略为挪动了一下身子，并不立即开口，像是在考虑应该如何开口问才好。过了半晌，他才道：“请问，你和陈维如是同事，是本市医院中的一个医生，为何会成为一个阿拉伯代表团的成员？”

原振侠一听得他这样问，心中“啊”地一声。他知道，在他和那两个警官谈话的那段时间内，王一恒已经利用了他整个机构，那种无可比拟的工作效率，对他作了一个调查。

原振侠也几乎立即可以肯定，王一恒调查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黄绢。原振侠是和黄绢同时走进王一恒的办公室的，当王一恒看到黄绢的那一刹那时，他的神情动作，即使是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也可以看出他的心意来。何况原振侠对黄绢，还有著一份念念不忘的恋情，自然更加容易敏锐地感觉得到！

原振侠的神态看来很镇定，语气也很平淡，道：“因为我认识黄团长，黄绢！”

王一恒的身子向前俯了俯，神情比原振侠提起陈维如时，不知专注了多少，他问：“是同学？”

“不，”原振侠摇头：“我在日本学医的时候，曾和她在一起，研究过一件相当离奇的事。她知道我对事物有一定的分析能力，所以，她要调查尼格酋长失踪一事，在未曾见你之前，先来和我商量一下。”

王一恒十分用心地听著。原振侠已经知道，他会一直追问下去的，所以已经回答得十分详细。

可是王一恒还不满足，原振侠的话才一说完，王一恒就已经道：“她和那个独裁者，卡尔斯将军的关系，究竟怎样？”

原振侠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厌恶，他的神情和语调，也变得冷淡了起来，道：“我不知道。我想，如果你要知道这一点的话，留意一下专门报导各国政治内幕的杂志，还来得好些！”

王一恒的身子向后仰了仰，道：“不瞒你说，我知道黄小姐极得卡尔斯将军的信任，在那个国家中，她几乎可以替代卡尔斯发言！”

原振侠耸了耸肩，明显地表示了他不感兴趣。可是王一恒却显得兴趣盎然，道：“原先生，由于我和阿拉伯世界有相当大的贸易，我属下的钻石公司，也和卡尔斯的国家有钜额交易。而卡尔斯的行为，又是这样的怪诞和嚣张，支持全世界的恐怖活动，所以我的机构，对他也早有了详细的资料！”

原振侠耐著性子听完，已经站了起来两次又坐下，用行动表示了他极度的不耐烦。

然后，他道：“王先生，你想说明甚么？”

王一恒用一种十分诡秘的神情，笑了一笑，道：“根据极可靠的情报，卡尔斯将军，是一个绝无希望治愈的性无能患者！”

原振侠陡地一怔，一时之间，他倒绝不是怀疑王一恒所得情报的正确性，而是因这项情报，而联想到了许多别的问题。

黄绢和卡尔斯将军之间的关系是甚么呢？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许多次了。尽管他不愿意有答案，但是答案却明显地放在那里──黄绢是这样出色的一个美女，又有著超卓的能力，卡尔斯将军这样的野心家，几乎把治理国家的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上。那么，他们是甚么关系？

在原振侠和任何人看起来，卡尔斯将军和黄绢之间，所缺少的，只不过是形式上一个排场极豪华的婚礼而已！

但是，如今王一恒却说，他有可靠的情报，证明卡尔斯是一个性无能患者！那么，他和黄绢之间……原振侠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再也想不下去。

王一恒吸了一口气，道：“我的情报来源，是苏联国家安全局，和美国中央情报局，绝对可靠的！”

原振侠只是茫然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王一恒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直视著原振侠，道：“那就是说，总会有一天，卡尔斯将军给黄绢的权力再大，她也会感到不满足！”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想，王一恒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王一恒是在向他表示，他可以有希望，把黄绢从卡尔斯将军的身边，抢到他的身边来。

原振侠没有在表面上有任何表示，他早已自己告诉过自己，黄绢，绝不属于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普通人或者可以给黄绢以深切的爱，但黄绢所需要的是权力、金钱、地位，那只有卡尔斯将军，或王一恒这样的大亨才能给她。原振侠更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卡尔斯是不是性无能，究竟是否重要？

原振侠在思索著，王一恒也在思索著，两人所想的当然不一样。王一恒陶醉在他自己的想像之中，现出充满自信的微笑来，道：“原先生，以后，我或许还有借重你之处。”

这样的话，出自这样一个超级大亨之口，在其他人听来，一定会受宠若惊，但原振侠只是淡淡地道：“以后的事不急，倒是维如──”

王一恒皱著眉，道：“我想请黄小姐把他弄到南美洲去，我在那边有一个朋友，他可以生活得很好。”

原振侠感到十分气愤，提高了声音，道：“维如他杀了人！杀了他的妻子！”

王一恒用一种极度不了解的神情望著原振侠，道：“甚么意思？你要他上法庭去受审？由黄绢掩护他逃走，你也是同意的！”

原振侠挥著手，道：“我的意思是，一定要查出维如为甚么会杀人，而不是让他一辈子作一个逃亡的杀人凶手！”

王一恒又凝视了原振侠半晌，才道：“好，那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了，需要任何费用，都不成问题。”

原振侠没有法子推辞，事实上，就算没有王一恒的这种“委托”，他自己也要去进行的。

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王一恒拿起了电话，略怔了一怔之后，声调就变得听来极其活泼，道：“当然，黄小姐，我一定实现我的诺言。我们需要作长谈，今晚，在舍下，怎么样？”

他略顿了一顿，接著又有点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如果你感到，和我单独相处不够安全的话，大可以把你的安全人员带来！”

原振侠忙道：“问她，维如在哪里？”

王一恒照著问了一句，又答应了一声，神情愉快地放下了电话，道：“维如在一个阿拉伯国家的领事馆中，她已经吩咐人特别照顾。她说维如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你可以随时去见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当他走出大厦，回头向高耸的、在近处要一直把头仰得极高才能看到顶部的大厦，看了一下，感到头昏目眩。大厦在市区的中心，来往行人极多，原振侠心不在焉地向前走著，撞到了好几个路人之后，才上了车。

见到了陈维如，应该直接问他，为甚么要杀人，原振侠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黄绢口中的“一个阿拉伯国家的领事馆”，就是卡尔斯将军统治的那个国家。

卡尔斯将军在全世界各地支持恐怖活动，大概是心虚的关系，那领事馆的安全措施，十分惊人。原振侠道明了来意，虽然早已有过黄绢的吩咐，但是他还是经过了三道门。每进一道门，就经过一次彻底的检查，检查的彻底程度，几乎连他的左手无名指指甲之中，有著一点污垢也查了出来。

领事馆是一幢相当古老的大花园洋房，房子的四周有很大的花园，当然也有了高得异乎寻常的围墙。在经过了三次彻底的检查之后，原振侠被带到地下室，由那里，通过了一道暗门，进入了一间灯光柔弱，布置豪华，看来舒服之极的大房间。

陈维如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缩在一张大沙发的一角。他将他的身子缩得如此之紧，看来像是想把他自己挤成一个蛋一样。

原振侠进来之后，向带他进来的领事馆人员，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要单独对著陈维如。领事馆人员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原振侠叫道：“维如！”

他一面叫，一面向陈维如走过去，一直来到了陈维如面前。陈维如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动也不动。

原振侠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道：“维如，你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一定要！”

原振侠的话，讲得十分坚决，有一股真的令人不能不回答的力量。陈维如抬起头来，面肉抽搐著，神情很茫然。原振侠一字一顿，道：“你为甚么要杀了自己的妻子？”

陈维如的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但是他的声音，却十分平静。他道：“我是杀了一个人──”他伸出自己的手来，看著，喃喃地道：“本来是一双……学了来救人的手……可是我却扼死了……一个人……”

原振侠紧盯著：“为甚么？”

陈维如道：“可是，我却并没有杀死自己的妻子，我杀的，是……是……”

他讲到这里，现出极度犹豫疑惑的神情来，完全像是在徵询原振侠的意见一样，接下去道：“是……是一个阿拉伯酋长？”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道：“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陈维如苦笑了一下，道：“振侠，我要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陈维如的神情，看来十分正常，原振侠心中想。

陈维如的神情，也十分严肃。原振侠并不是精神病的专科医生，但是他也可以凭他的专业知识，判断陈维如并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道：“你不断说阿拉伯酋长，是甚么意思？”

陈维如双手抱住了头，身子剧烈地发了一阵抖，才又抬起头来，道：“你一定要听我说，不要反驳我，听我告诉你！”

原振侠道：“这正是我来看你的目的！”

陈维如有点神经质地挥挥手，道：“事情是那天……晚上开始的，你可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在你那里听音乐？”

原振侠道：“你在我那里听过许多晚音乐，你指的是哪一晚？”

陈维如道：“新年，一月一日那晚，我们听的是新世纪交响乐。”

一月一日是新的一年开始，是各行各业的假期，医院也不例外。那天，当原振侠准备独自听音乐的时候，门铃响了，原振侠打开门，看到陈维如在门外，他觉得相当讶异：“怎么？今天也不陪太太？”

陈维如的神情很无可奈何：“她工作的机构有联欢晚会，我不想去参加！”

原振侠表示了他的欢迎：“那就来听音乐！”

陈维如回家，已经将近午夜了。当他走出电梯之际，看见灯光从大门的缝中透出来，他知道徐玉音已经回家了。想起两个人的工作都这样繁忙，工作的性质又截然不同，陈维如有点伤感。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心中在盘算著，是不是可以有办法，说服徐玉音放弃现在的工作。但是他想了一想之后，只好叹了一声──徐玉音对事业十分重视，要她放弃，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陈维如打开门，进去，客厅中灯火通明，并没有人，他走进卧室，也没有人，但是却有声响自浴室中传出来。陈维如一面叫著他妻子的名字，一面推开浴室的门，用一种听来十分亲匿的声音，又叫了一声。

但是当他叫了一声之后，他却呆住了。

徐玉音在浴室中，全身赤裸。在浴室之中甚么衣服都不穿，这本来也是极正常的事，作为夫妻，陈维如自然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徐玉音美好的胴体，那都不足以令陈维如怔呆。

令得陈维如怔呆的，是那时徐玉音的神态。

陈维如和徐玉音的收入都很好，他们的居所，也曾经过刻意的装饰。浴室相当大，有一个角落，在墙上，全部镶嵌著镜子。

当陈维如推开浴室的门时，他看到刚好是这一个角落，他也看到徐玉音站在镜前，注视著镜子中的自己，脸上的神情，怪异莫名。陈维如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来也未曾看她有过这种奇特的神情。

这是一种极难形容的神情，有惊疑、有恐惧、有悲哀，交杂在一起。当陈维如推门进来时，徐玉音虽然背对著他，可是她却面对著镜子，照说是一定可以看到陈维如的。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只是看著镜子中的自己。

陈维如也从来未曾见过一个人，这样子注视自己的。这时，徐玉音不但看著自己，而且，一只手还在用力抚摸自己的脸──不，不是简单的抚摸，简直就是在用力拉著，扯著自己的脸。从她的动作看来，像是她的脸上，戴著一个面具，她要将之扯下来一样！

陈维如看到了这种情形，陡然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妻子在干甚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才好。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得徐玉音一连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陈维如是可以肯定，徐玉音是在重复著同一句相当简单的话，可是他却没有法子听得懂。

陈维如向前走出了一步，道：“玉音，你说甚么？”

看徐玉音的样子，像是直到陈维如开了口，她才知道身后有人一样，陡然之间，转过身来。当她转过身来之际，她的神情仍然是这样怪异莫名，她像是想笑，但是又十分愤怒。一看到陈维如，又讲了两句话，仍然是陈维如完全听不懂的话。

这时候，陈维如只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突然侵袭全身。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诡异了，诡异到了他全然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在他面前的，明明是他的妻子，可是，为甚么她望著自己的眼光，全然是一个陌生人的，讲的又是自己听不懂的语言？

陈维如张大了口，不知道怎么才好。徐玉音反手指了一下镜子，继续讲了几句陈维如听不懂的话，陈维如尖声叫了起来，道：“别讲我听不懂的话！”

徐玉音怔了一怔，忽改了口，道：“你……是日本人？”

徐玉音的这句话，却是用纯正的英语说出来的。陈维如在那一刹间，真是骇然到了极点！

陈维如从小在英国长大，徐玉音是在英国读大学的，他们两人，平时也常用英语交谈。两人的英语都十分流利，徐玉音的英语，还带有相当浓的利物浦口音。可是这时，出自徐玉音口中的英语，却极其纯正，但多少有点生硬，而且，她还完全将自己的丈夫当成了陌生人，问他是不是日本人！

陈维如吓得目瞪口呆，盯著徐玉音看著，像是在看甚么妖魔鬼怪一样。

而徐玉音还在不断用她那种听来极不自然的声音问道：“这是甚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发生了甚么事，究竟怎么了？”

她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问题，都使得陈维如的寒意增加。陈维如是一个医生，他对眼前这种诡异的情景，首先想到的就是医学上的问题。他想到的是，玉音一定因为精神上的过度压力，而使得她精神错乱了！

他大声叫了起来：“玉音，你在说甚么？你为甚么变成这个样子？”

这两句话，他也是用英语叫出来的。刚才他说中国话的时候，他的妻子，竟然问他是不是日本人，这时，他一说英语，玉音怔了一怔之后，道：“你叫我甚么？”

虽然陈维如是一个医生，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也不禁手足无措。他采用了最原始的办法，不等徐玉音再有任何动作，就一步跨向前，扬起手来，重重一掌，掴在徐玉音的脸上！

那一掌，掴得十分重，使得徐玉音的身子，陡然一侧，跌倒在地上。陈维如看看跌在地上的妻子，又看看自己的手，身子禁不住在发抖。

他和徐玉音认识以来，连吵架都未曾有过，更不要说动手打架了，而这时，他却出手打了徐玉音！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一面发抖，一面过去扶徐玉音。徐玉音的脸，又红又肿，这一掌下的力道，著实不轻。

当陈维如去扶她的时候，她推开了陈维如，低著头，像在想甚么，陈维如又不知道怎么才好。过了好一会，大约有三、四分钟，徐玉音才抬起头来，掠了掠头发，望著陈维如，发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一看到这种情形，陈维如大大松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的感觉也十分奇特，他感到的是：啊，玉音又回来了！

玉音一直在浴室中，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却真正有这样的感觉。

陈维如的口唇发著抖，道：“你……你……”

徐玉音慢慢站了起来，由于陈维如一直在注意她，所以也留心到了她的一些小动作。她在站了起来之后，向镜子看了一眼，又向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却全然不在意半边脸上的红肿。

她的声音，听来像是十分疲倦，道：“真……是的，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梦游症！”

陈维如呆了一呆：“梦游？”

徐玉音转过了头去，道：“我回来，等你，你还没有回来，我就睡著了。等你把我……弄醒，我一定有十分怪异的行动？”

陈维如苦笑了一下，道：“还好，我……打痛你了？”

徐玉音这才抚摸著被打红了的脸，突然之间，她扑向陈维如。在陈维如把她轻轻搂住之后，她紧靠著他，伏在他的肩头。陈维如立即感到，她的泪水已弄湿了他肩头的衣服。

陈维如在那一刹间，完全忘记了徐玉音刚才的怪异，只是不停地安慰道：“别哭，别哭，梦游，就算真是梦游，也不要紧，很容易医治的。”

陈维如当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在劝慰徐玉音时，要加上一句“就算真是梦游”。

陈维如怔怔地望著原振侠，仍是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道：“我……为甚么在一开始，就要说这样的话？我记得很清楚，我说了：‘就算真是梦游，也不要紧！’这样的话。”

原振侠一直在用心听著陈维如从头说起，虽然他在听的时候，疑惑重重，但是他并没有打断陈维如的叙述。中断叙述的是陈维如自己，他向原振侠提出了这个问题。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道：“那是你心中，并不以为她真的是在梦游！”

陈维如喃喃地道：“是的，我心中这样的认为。因为她当时的情形，很明显地是在掩饰著甚么，是在向我撒谎，我根本不相信她！”

原振侠感到十分痛心，事态演变的结果，他是知道了的。他真不能肯定，究竟是陈维如不正常，还是徐玉音不正常，他沉声道：“你和我都不是心理和精神方面的专家，但是我知道，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患者，会有一种幻觉，觉得他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陈维如陡地尖叫起来，道：“幻觉？”

原振侠被陈维如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大跳，道：“当然是幻觉，这种病例很多！”

陈维如盯著原振侠，道：“你以为，我为了她有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幻觉，就把她……我自己的妻子杀了？”

陈维如说到后来，语音尖利而带著哭音，显出他心中极度的哀伤。原振侠在这时候，实在无法作出评论，他只好道：“你再说下去，我才可以表示我的意见！”

陈维如不断安慰著，徐玉音也不断流著泪。好一会，徐玉音才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望著陈维如，道：“维如，我们是相爱的，是不是？”

陈维如忙道：“当然，玉音，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去吻玉音脸上的泪痕。玉音又陡然抱住了陈维如，抱得极紧，在陈维如的耳际喘著气，一面抽噎著，一面断断续续地道：“你爱我，不论发生甚么事，你都爱我？”

陈维如一面答应著，一面问：“会有甚么事发生？”

徐玉音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将陈维如抱得更紧。陈维如心中虽然疑惑，可是也看出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不适宜再问下去。

陈维如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徐玉音半抱半扶，弄回了卧室去。等到他和徐玉音一起躺在床上之后，熄了灯，两个人都不说话，陈维如已经朦胧地快要睡著了，突然之间，他被徐玉音的叫声惊得直坐了起来。

他们的卧室，设计得几乎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窗帘是两层的，有一层是全然不透光的塑胶布。所以，当陈维如直坐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面漆黑，他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摸身边的妻子。

他的手才伸过去，就被玉音紧紧抓住，玉音在喘气。陈维如记得是被徐玉音的叫声弄醒的，由于刚才他快睡著了，所以未能听清楚她叫了些甚么。这时，徐玉音一抓住了他的手，就喘著气，急速地又说了几句话，那又是陈维如听不懂的话。

陈维如惊骇莫名，道：“我听不懂你说些甚么！”

在他这样说了之后，徐玉音改了口，又是那种纯粹而生硬的英语。她在急速地道：“我……一定是迷路了，怎么一回事……快送我回去！”

陈维如忙一欠身，著亮了灯，灯光一亮，徐玉音用手遮住眼，可是却静了下来。陈维如拉开了她的手，徐玉音的神情，一片茫然，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徐玉音在那一刹间讲的那句话，陈维如倒勉强可以听得懂，他听得出徐玉音是在叫著：“真神阿拉！”

陈维如陡然一震，他想起了徐玉音所说的，其他的他未能听懂的话。那些话，他仍然不懂，但这时，他倒可以肯定，那是属于阿拉伯语发音体系的语言！

陈维如一想到了这一点，忙问道：“玉音，你是甚么时候学会阿拉伯语的？”

徐玉音陡然转过头去，用力抚著脸，道：“你在说甚么？阿拉伯语，谁说阿拉伯语了？”

陈维如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没有再问下去。当他熄了灯，再度躺下去之际，他再也没有法子睡得著。他把当晚见到的，发生在徐玉音身上怪异的事情，归纳了一下，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归纳得到的结果是：徐玉音突然之间，行动像是另一个人，而且在讲阿拉伯语，和她平时不说的那种英语。其中主要部分，是用阿拉伯语来说的，他听不懂。

第二天早上，陈维如由于没有睡好，显得相当疲倦。但是徐玉音看来完全正常，她和陈维如一起出门，各自驾著车离去。

陈维如到了医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医院的精神科主治医生，把徐玉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假托是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请教对方的意见。

精神科主治医生，在听了陈维如的叙述之后，轻拍著陈维如的肩头，笑道：“陈医生，你说的情形，不应该请教医生，应该去请教一个灵媒！”

陈维如愕然──精神科的主治医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似乎不应该在这样的情形下，和他开玩笑。

在他瞠目不知所对之际，对方又道：“严重的精神分裂，可以使人的人格也分裂，造成幻觉。譬如说，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幻想自己是拿破仑，他会学拿破仑说话、行动，甚至会积极去寻求约瑟芬来作为他的情妇。可是，不论他觉得自己多么像拿破仑，他作为‘拿破仑’的一切行动，还是由他的意识和知识所产生的，是根据他对拿破仑的所知来言行的。也就是说，如果他本来不会法文的话，在他自觉他是拿破仑之际，他也绝不会讲法语！”

陈维如道：“我明白，可是刚才你说灵媒──”

主治医生道：“开玩笑的──你说的那个人，绝不会说阿拉伯语，忽然在自觉自己是阿拉伯人之际，说起阿拉伯语来，说不定是甚么阿拉伯鬼上身了，哈哈！”

精神科主任医生有点放肆地笑著。他是把陈维如当成晚辈的，而且陈维如又没有说明，事情是发生在徐玉音的身上，所以他可以毫无忌惮地取笑著。

但是陈维如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只觉得有一股寒意，在背脊上直泻而下。

“阿拉伯鬼上了身”这种话，听在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高级知识份子耳中，自然会觉得荒谬。如果不是有昨晚的经历，陈维如一样会说荒谬。然而，昨晚的情景，历历在目，陈维如除了遍体生凉之外，没有别的反应。

主治医生又道：“鬼上身，是不是应该找灵媒，或者找驱魔人──”

他说著，突然停了下来。那是由于突然之际，他发现陈维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之故！

主治医师有点骇然，止住了笑声，道：“如果你那位朋友……我看，还是约一个时间，让我来替他检查一下……”

陈维如不但脸色难看，连声音也很难听，道：“不必了，我会去找驱魔人的！”

他负气讲完了这句话之后，掉头就走，令得那位主治医师僵了半天。陈维如离开之后，心不在焉地去上班，中午休息时间，他驾车出去，去买了一套〈阿拉伯语自学〉，和一具专为学习语言用的小录音机。

他肯定徐玉音还会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来说些甚么话，他既然估计那是阿拉伯语，那么，他就必须学会几句简单的阿拉伯语才好。

当天下午，他在读了阿拉伯文的字母，听了它的发音之后，更肯定徐玉音讲的是阿拉伯语了！

接下来的三天，都相当平静。三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已快就寝了，陈维如在衣橱旁，准备著明天要穿的衣服，徐玉音在浴室中，一切看来也很正常，但就在这时，陈维如陡然听到了徐玉音在浴室中讲了一句话。这次，他听懂了这句话，徐玉音用阿拉伯语在说：“怎么一回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维如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想推开浴室的门，去看徐玉音在干甚么，可是他却没有勇气。他只是来到了浴室门口，又听得徐玉音讲了一句，这一句，由于他只学了三天阿拉伯语，只听懂了半句，那是“我为甚么──”

这一次，是原振侠打断了陈维如的叙述。原振侠道：“等一等，你的叙述之中，有一处极不合情理的地方，我要问清楚！”

陈维如吞了一口口水，只是怔怔地望著原振侠，作了一个请他问的手势。原振侠道：“维如，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就学会听懂一句半句阿拉伯语，那么，玉音可能也暗中在学，她会讲阿拉伯语，也就不算是甚么了！”

陈维如苦笑了一下，道：“当时，我的反应，和你完全一样，我也是这样想。当然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精神松弛了不少，我想，玉音一定是由于在业务上的需要，所以学了阿拉伯语，又为了要记熟它，所以有时在精神恍惚中，也讲了出来。”

原振侠点头道：“是，这很合理！”

陈维如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我不再去推开浴室的门，转回身去。当时，我是打开了衣橱的门在整理衣服的，你记得不记得？”

原振侠点了点头。

陈维如感到心情轻松了许多，转回身去，继续整理衣服。同时也决定了，等玉音自浴室出来之后，他要突如其来，向她讲两句才学会的阿拉伯语，好让她惊奇一下。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衣橱的一个角落处，有一只花布的手提袋放在那里。

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花布手提袋，法国名家设计，是陈维如送给徐玉音的，徐玉音十分喜欢，几乎每天都要用。而陈维如也知道，徐玉音从来也没有把东西藏得如此隐秘的习惯，更何况是每天要用的东西。

花布袋在衣橱的后角落。他们卧室中的衣橱十分长，超过三公尺，一人使用一半，花布袋就在徐玉音使用的那一半的后角落。

陈维如立时想到，如果不是有甚么秘密要隐藏，玉音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先向浴室的门看了一眼，估计玉音不会那么快出来，他迅速地奔到衣橱的一端，打开门，取出手提袋来打开。手提袋中的东西，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是几本杂志，和一些剪报。

杂志的封面，全是一个人，那是一个看来，和其他阿拉伯人并无不同的阿拉伯人，作相当高贵的酋长打扮。说明全是一样的，道吉酋长国的尼格酋长。这本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在其中一本封面之上，有紫色的颜色写著三个大字：“这是我”──写的是阿拉伯文，陈维如刚好看得懂！

用紫色颜色的笔来写东西，是徐玉音在学生时期就有的习惯，而且一直坚持到现在。这三个字，当然是徐玉音写上去的。

那是甚么意思？陈维如又骇异、又莫名其妙。他再去看剪报，报上登的是尼格酋长，在夏威夷群岛中毛夷岛上失踪的消息。

陈维如还想再看，听到浴室中的水声停止了，他忙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去，心头怦怦乱跳，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浴室的水声停了之后，又过了一会，门才打开，徐玉音的神情，看来极其疲倦，披著浴袍走了出来。

陈维如本来打算突然说两句阿拉伯语，可是这时，却说甚么也提不起这个勇气来了。

他们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各自睡了下去，这是他们结婚之后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陈维如有强烈的感觉，感到睡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不再是他的妻子，非但不是他的妻子，而且，还可能是一个陌生的阿拉伯男人！

一想到这一点，他实在无法睡得著，这种感觉之怪异和令人之不舒服，真是到了极点！徐玉音的胴体，本来是那样美丽动人，可是这时陈维如却有一种恶心之感，只想离得她越远越好。甚至不小心，偶然碰到了一下，他都禁不住会起鸡皮疙瘩。

这样的情形，又维持了好几天，陈维如真的快到了忍受的极限了！

在那几天之中，他发现了他妻子更多的秘密。徐玉音不断地在一本本子上写著，陈维如趁她不注意时，打开那本本子来看过，上面写的，全是他不认得的，极其潦草的阿拉伯文字。

徐玉音不正常的行动更多，每一个行动，都使陈维如感到她像是另一个人。在开始的时候，陈维如还只觉得徐玉音的行动，像一个陌生人，但是一天接一天，这个“陌生人”却渐渐定了型，使陈维如可以强烈地感觉，那是一个阿拉伯人，阿拉伯男人，一个阿拉伯的酋长，那个失踪了的尼格酋长，因为陈维如发现越来越多徐玉音搜集的、有关尼格酋长的资料。

到了下一个月的月初，陈维如又在无意之中，看到了长途电话的收费单，上面的数字，把他吓了一大跳，作为一张电话收费单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了。仔细一看，电话全是打到道吉酋长国去的，那个酋长国的酋长，就是失了踪的尼格酋长。

而真正令陈维如忍无可忍的，还是那天晚上，徐玉音的那个动作。

那天晚上，徐玉音坐在化妆台前，陈维如已经精神恍惚，到了不是怎么敢正眼看他妻子的程度了。这时，他偶然向徐玉音看了一眼，看到对著镜子的徐玉音，神情极其怪异，动作更是莫名其妙，她不断地用手在自己的下颚、腮边抚摸著。

陈维如开始时，不知道她是在干甚么，先是呆了一呆。但是紧接著，他却想到了，徐玉音的手放在颚下，是在抚摸著胡子──那纯粹是一个多胡子的男人，在抚摸自己胡子时的动作！

可是徐玉音却是一个女人，根本没有胡子，也正由于如此，是以她有时的动作，看来就格外诡异，格外令人毛发直竖！

陈维如心中的震惊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却并没有发出呼叫声，只是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徐玉音根本没有注意他。

陈维如在这些日子来，精神上所受的压力之大，绝不是旁人所能想像的。他每分每秒，都感到他的妻子不再是他的妻子，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莫名其妙的阿拉伯男人。

而且，他还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这一点，只有一个人，默默地忍受著这种痛苦的折磨。

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在呻吟了一声之后，他忍住了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向外直冲了出去。一直在马路上奔跑了一个多小时，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时，他才软瘫在地上。

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这些日子来，他也曾好几次想和徐玉音好好谈一谈，但是徐玉音却甚么也不肯说。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这时，他只想到了一点──找一个会捉鬼的人去！

这种念头，在陈维如的心中，也不是第一次想到了，他也曾有意地，打听过很多有这方面本领的人的消息，他们的能力和住址等等。不过他一直不相信甚么鬼魂，所以也没有行动。

这时，他实在无法忍受了！他除了去找那种人之外，还能作甚么？

定了定神，仍然喘著气，他伸手截停了一辆计程车，向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他要去找的人，是一个灵魂学专家，他是听一些人说起过这个人的。

灵魂学家的名字是吕特生。和陈维如想像中完全不同，灵魂学家并不是一个面目阴森，有著可以看到鬼的阴阳眼，令人望而生寒，穿著一身黑衣的那一种典型，而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头发半秃的中年人。

更令陈维如感到意外的是，灵魂学家是人家给他的头衔，他本身是一家大学的教授，有著心理学博士的头衔，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学者。

陈维如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这样冒昧地找一个人，对陈维如来说，还是首次。所以，当一个仆人，把他带到客厅中，在那个陈设古旧典雅的客厅中，他看到吕教授出来时，真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他只好先嗫嚅地介绍了自己，然后，神情苦涩地道：“我有一件……十分荒谬的事……真是冒昧，我实在没有人可以……听说你很有一些特异的才能……”

吕教授的神态很安祥，道：“请坐，慢慢说！”

陈维如的神情更苦涩，道：“我……恐怕……不必说了，对不起，打扰了！”

陈维如觉得对方实在不像是一个驱魔人，他也不想随便把发生在自己妻子身上的事对人说，所以他准备退缩了。就在这时，客厅旁的书房门打开，另外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这个人年纪大约在三、四十岁之间，一副充满自信心的样子。吕教授并没有介绍这个人，这个人不客气地，直指著准备离去的陈维如，道：“你心中的困扰，已经人人都可以看得出，对吕教授说说吧！”

陈维如苦笑道：“这……太荒诞了！”

吕教授笑了起来，指著那个人，道：“再荒诞的事，这位先生也经历过。我想你一定听过他的名字，他是──”

当吕教授想介绍那个人之际，那个人摇著手，道：“不必提我的名字了，我正有很麻烦的事，不能再管其他的事情了！”

那个人说著，就匆匆地向外走去。

陈维如向原振侠望来，道：“那位在吕教授家里遇到的先生，听说他遇到过很多怪诞的事。我当时如果留他下来，一起听我的事，结果或者会不同？”

原振侠听了陈维如的叙述，思绪也乱成了一团，他摇头道：“也不一定，那位先生，我知道他。”

原振侠知道，陈维如在吕教授家里遇到的那个人，就是黄绢当日去找过他，问及他关于人脑中有一片金属片意见的那个人。当日他并没有说出甚么具体的意见来，所以原振侠并不重视他，只是问：“吕教授怎么说？他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应该会给你正确的意见！”

陈维如叹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原振侠并不催促他，只是自己迅速地转著念。这时，他当然还不是全部接受陈维如的叙述──陈维如说他的妻子，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一种说法。

可是原振侠却想起了，昨天，因为陈维如在医院中出了差错，他在晚上，曾去找陈维如，徐玉音打开门来，看到他的情形──徐玉音在看到他的时候，像是完全不认得他一样，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

当时他就曾十分疑惑，不知道是为甚么。这时，他想到，如果徐玉音变成了另一个人，像陈维如所说，一个阿拉伯人，那么，不认得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为甚么徐玉音会自己以为，是那个失了踪的尼格酋长？

尼格酋长神秘失踪的事，已经是如此诡异，徐玉音是不是看到了有关的报导，受了这种神秘诡异气氛的影响，才导致精神分裂的呢？

疑问实在太多，原振侠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只好叹了一口气。而在他叹气之际，陈维如也叹了一声，才继续开始他的叙述。

那个人走了之后，吕教授只是用十分诚恳的眼光望著陈维如，陈维如踟蹰著坐了下来，开始向吕教授诉说他遭到的困扰。

由于这时，他精神的痛苦，已到了人可以忍受的极限。所以他的话，说来十分凌乱，一时说徐玉音的怪异行为，一时又说及自己在这种情形下的痛苦。

吕教授十分用心地听著，等到陈维如讲完，吕教授仍然不出声，可是神情却十分严肃。

陈维如语带哭音，道：“吕教授，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实在快崩溃了，所以……只好来找你……听听你的意见。”

吕教授仍然不说话，紧蹙著眉。在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吕教授忽然向陈维如作了一个手势，道：“请你等一等，我去打一个电话！”

陈维如有点啼笑皆非。吕教授在这个时候，忽然要去打一个电话，那岂不是表示他对于自己的叙述，一点也不重视！

陈维如已经尽可能把事实说了出来，可是对方的态度却是这样不重视，那使得陈维如感到了极度的沮丧。

陈维如很后悔来找吕教授，当吕教授走进书房去的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不告而别了。

吕教授在走进书房去之际，顺手关了关门。可能是他感到陈维如还在外面，如果他就这样把门关上，那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所以，他只是将书房的门虚掩著。

陈维如已经站了起来，可是就在这时候，吕教授的声音，从书房传了出来。他的声音听来十分认真，道：“陈先生，对不起，请你等一下！”

陈维如怔了一怔，决不定是走好，还是等著好。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书房中传出了电话键盘拨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这时已经夜深了，拨动电话键盘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但是也可以听得很清楚。陈维如这时的心情极乱，可是他还是注意到了，吕教授拨了很多号码，那当然不是在打本地的电话，而是在拨直通的国际电话。

陈维如想到了这一点，相当重要。吕教授忽然之间要去打电话，陈维如有一种严重的被侮辱的感觉，但一知道了对方是在打国际长途电话，陈维如心想，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早就约好了的，不是他对自己的话不重视。陈维如一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打消了要不辞而别的念头，所以他可以听到吕教授对著电话所讲的话。

在拨了电话号码之后，静了片刻，然后，便听到吕教授的声音：“我要找温谷上校，对，这是长途电话，请他快来听。”

陈维如怔了一怔，温谷上校，这个名字，他十分熟悉。本来，在他的生活中，是不可能知道甚么有著“上校”头衔的人的。可是这个名字，他的确十分熟悉，而且，在一怔之后，他立时想了起来，他是在哪里知道这个上校的名字的。

由于徐玉音的异常行动，使得陈维如也一直在留意尼格酋长失踪的事件。当尼格酋长失踪之后，美国方面派去调查的特别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就是温谷上校！

这时，陈维如的心中，大是疑惑──吕教授忽然打电话给温谷上校，那是为了甚么？他一面想著，一面不由自主，走得离书房的门近了些。

他并不是有意去偷听人的电话，而是心中的疑惑，实在太甚。而且，吕教授似乎也没有不让他听的意思，因为他讲话的声音相当大──这是一般人通长途电话时的习惯，以为隔远，非讲大声一点不可，其实，是完全没有这种必要的。

陈维如走近了几步之后，又听吕教授道：“是温谷上校？我是吕特生，对，上校，我这发生了一件事，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尼格酋长！”

陈维如听到这里，陡然吓了一大跳──吕教授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陈维如还未能进一步去想，吕教授的声音又传了出来，道：“不是，情形极其奇特，我无法在电话里向你讲得明白。不，不，你错了，完全出乎常理之外，绝对不是，你一定要立刻来，才会知道事情的经过……对，一定要立刻来，可以说是怪诞，但是……你一定要来，半分钟也不要延误，我等你！”

陈维如的脑中，乱成了一片，只是呆呆地站著。等到书房门打开，他立时道：“你刚才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甚么叫已找到尼格酋长了？”

吕教授的态度十分严肃，他作了一个手势，道：“你听我解释，我有我的设想──”

陈维如叫了起来，道：“甚么设想？你叫温谷上校来有甚么用？玉音是我的妻子，不是甚么尼格酋长，你找温谷上校来干甚么？”

吕教授皱著眉，道：“如果你这样想，你来找我，是为了甚么？”

他一面说著，一面伸手，要去拍陈维如的肩膀。可是陈维如陡然后退，尖声道：“别碰我！告诉我，你在打甚么主意！”

吕教授又作了一个手势，但是他可能立时感到他要说的话，绝不是用手势所能表达的，所以手势作了一半，他就停了下来，道：“陈先生，发生在尊夫人身上的事，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必须要深入地研究──”

陈维如不等对方讲完，就叫了起来，道：“不要把我的妻子，当作是实验室中的白老鼠！不要把她当实验品！”

吕教授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尼格酋长──”

陈维如怒不可遏，道：“别提那个鬼酋长，我的妻子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刚才说找到了尼格酋长，是甚么意思？”

吕教授沉声道：“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我认为尊夫人就是尼格酋长，那个神秘失踪的──”

吕教授的话还没有讲完，陈维如实在忍不住了，一拳挥出，打向吕教授，打得吕教授身子转了一转，跌倒在地！陈维如发出没有意义的呼叫声，冲了出去。

离开了吕教授的住所之后，陈维如脑中一片混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荡。他并不是一个粗鲁的人，自从少年时代之后，只怕也没有挥拳打过任何人。他也知道刚才为甚么要打人，那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胡说八道，相反地，是因为吕教授的话，说中了他心中最害怕发生，明知已经在发生，可是又绝不想承认的事！

他的妻子，徐玉音，已经不是徐玉音了，变了！照吕教授的说法是：“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就是神秘失踪了的尼格酋长！”

在寂静的街道上，陈维如一想到了这一点，感到一股异样的妖气，包围在他的四周。他明知这些日子来，徐玉音的怪异行为，很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他却又绝不愿承认这一点。

当晚，他在街上，闲荡到了天亮。他甚至不敢打一个电话回家，因为他怕电话一打通，徐玉音发出的声音，是阿拉伯语，或者是那种标准而生硬的英语！

原振侠也感到了那种妖异的气氛，当陈维如略停了一停之际，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你……太冲动了，应该进一步听听吕教授的意见！”

陈维如的声音，在刹那之间，又变得十分尖锐，道：“冲动？换了你，你会怎样？

同意他们把玉音当白老鼠那样去研究？”

原振侠并没有说甚么，有一句话，他在喉咙打了一个转，却没有说出口来。那句话是：“总比杀了她好吧！”

原振侠只是呆了片刻之后，问道：“那么，温谷上校来了没有？”

原振侠在黄绢那里，知道了尼格酋长失踪的经过，所以他也知道温谷上校这个人。

陈维如苦笑了一下，道：“谁知道，当天晚上，我闲荡了一晚，直接到医院去，就出了事！”

原振侠“啊”地一声，道：“原来你去看吕教授，是……是……最近的事？”

陈维如道：“是前天晚上。昨天我在医院出了事，你来找我，我们在大厦门口讲了几句，你还取笑我，说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国家元首！”

原振侠神情苦涩，没说甚么。陈维如又道：“再接著，事情……事情就发生了！”

他说到这，身子又剧烈发起抖来。原振侠道：“最后应该还有一些事，你还未曾说。”

陈维如双手抱著头，原振侠道：“经过情形，你用灭火筒……等经过，我已全知道了！”

陈维如带著哭声，道：“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你知道，我是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人──”

原振侠纠正道：“你应该说，自己是受过人类现阶段科学训练的人！有很多现象，人类现阶段的科学还未曾触及，别把科学这个词的范畴弄得太窄！”

陈维如闷哼了一声，也不和原振侠争辩，只是自顾自说下去：“可是，我也不得不作了种种绝无可能的揣测。我和你分开之后，我忍不住去喝了一点酒──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喝醉，可是当我再见到玉音的时候，我实在无法再假装，自己不知道她已经变了这件事，所以……我……我才──”

原振侠道：“所以你才要她现原形？”

陈维如现出极痛苦的神情来，道：“经过你已知道了？当管理员和邻居走了之后，玉音答应把一切告诉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肯告诉我，自然是……再好不过，所以我也平静了下来。当屋子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几乎是在哀求她，我问道：‘玉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陈维如问。双手紧紧地互握著，彷彿这样，就可以使心中的紧张减轻一些。

徐玉音半转过身去，好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我为甚么会在这里。有很多事，我想不起来了，可是我至少记得，我绝不应该属于这里的！”

徐玉音这时，用的是那种不属于她平时所讲的英语，听在陈维如的耳中，每一个字，就像是一柄利锯在锯他的神经一样。

陈维如不由自主喘著气，道：“这是甚么话？你是我的妻子！”

徐玉音先是苦笑了一下，然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陈维如不知她有甚么好笑，徐玉音却一面笑，一面道：“你的妻子？看来你比我更糟糕，那……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倒真是一个美人儿！”

陈维如又是吃惊，又是愤怒，大声喝道：“你自己以为是甚么人？你说，你以为你是甚么人？”

徐玉音来回走了几步，她那种走动的姿势，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女人。陈维如只觉得遍体生凉，希望这一切，全是一场恶梦，而恶梦快点醒来。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使得陈维如堕入更深的恶梦深渊之中！

徐玉音道：“我知道我自己是甚么人，只是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定是一件奇妙之极的事。我开始的时候，十分焦急，但现在，我相信这是真主的安排，我能有这样奇妙的经历──”

徐玉音还在说著，可是陈维如却已忍无可忍了，他尖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你……自以为是道吉酋长国的甚么尼格酋长！”

徐玉音怔了一怔，没有立时回答。但是她沉默了并没有多久，便立时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道：“是么？自以为是？我总没有办法，自以为是你的妻子！哈哈，你妻子的身材倒真不错，皮肤也够细滑的──”

她说的话，已然令得陈维如目瞪口呆，可是接下来，她的动作，更看得陈维如整个人，像是要炸了开来一样！

徐玉音一面说，一面竟然抚摸著自己的身子。当她在抚摸自己的身子之际，她双手的动作，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的手一样！她的双手，甚至在她自己饱满的胸脯上，用力地搓揉著。

陈维如只感到血向自己的头上冲，他大口喘著气，道：“住手，住手！停止！”

徐玉音笑得更邪恶，双手的动作没有停止，而且更加不堪，她一面还在道：“真不错！你知道，我经常照镜子，欣赏你妻子的胴体，我感到我和她比你更亲近。你已经多久没亲近她了？可是我──”

陈维如陡然跳了起来，叫道：“住手！”

他一面叫，一面已经伸出了双手。这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在他眼中看出来，在他面前的已不是徐玉音，而是一个极其邪恶的阿拉伯男人。这个阿拉伯男人，正在用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方法，在侮辱他的妻子！

他双手向前伸著，扑过去，一下子就扼住了徐玉音的脖子。

当他的手指，深深地陷进徐玉音颈际之时，他听到徐玉音的喉际，发出了咯咯声。

这时，如果不是徐玉音还睁大双眼看著他，而且，眼神仍然是那么邪恶的话，他或许会松开双手来。但是，徐玉音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神情，只是望著他，像是在嘲弄他。那更使得陈维如怒发如狂，不断在双手上加劲！

陈维如一面用力掐著徐玉音的颈，一面一直盯著徐玉音。直到他看到徐玉音的脸转了色，双眼之中现出的眼神，也变得一片茫然之际，他才松了手。当他松开双手之际，他只感到自己全身脱力，身子向侧一歪，“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他用手撑著地，大口喘著气，大滴大滴的汗，自他的额上，向下滴著。他完全无法思想，整个人，像是被禁闭在一块大石之中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维持了这个姿势有多久，在这样的情形下，谁还会去注意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当他又可以开始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他转动著僵硬的颈部，向在一旁，睁大著失神的双眼的徐玉音望去。他一看徐玉音，整个人就像是受到雷击一样地震动起来！

“杀了人，扼死了玉音！杀死了玉音！”陈维如在片刻之间，只能想到这一点。他撑起身子来，坐在地上，好几次，想站起来，可是在剧烈发抖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他的身子！

他杀了人，被杀的是他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又强烈地知道，当他下手的时候，那绝对不是他的妻子，那是另一个人！

在经过了极度的混乱之后，陈维如开始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人家都不会相信的，他要人家相信，就必须寻找徐玉音不再是徐玉音的证据。

在这时候，他想起了徐玉音不断在写著字的那个本子。他冲进了卧室，翻找著，终于在一只化妆箱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不单有那本本子，还有许多图片、剪报。

陈维如匆匆看了一下，就合上了箱子，提著箱子，又来到了客厅。

他没有勇气再向徐玉音多看一眼，这时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我要逃走！我杀了人！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我一定要逃走！

他提著化妆箱，冲出了住所，甚至性急得来不及等电梯，他是从楼梯上直冲下去的，一口气冲到了大堂。由于他冲得这样急，所以才会碰撞到了东西，把大厦管理员吵醒，起来看他。

当他离开了大厦之后，他想到要把那只化妆箱藏起来。箱子中的东西，就算不能证明他没有罪，至少也可以证明他杀的不是徐玉音。他拦截了一辆车，来到机场，把那只箱子，存在行李寄存处。

陈维如在机场并没有耽搁多久，他感到每一个警员，都像是在瞪著他，看穿他刚杀了一个人一样。他匆匆离开，在街上徘徊了一会，感到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能帮忙他的，只有他并不是常来往的舅舅王一恒一个人了。所以，他就来到了王一恒的办公室。

而这时，警员早已发现了凶杀案，开始在搜寻他了。一有警员发现了他的行踪，搜捕的行动就展开了。

陈维如怔怔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神情苦涩。陈维如的口唇发著抖，道：“你……你信不信我讲的……全部过程……你一定要相信我……”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陈维如的整个叙述，都是怪诞得不可思议的，不可相信的。但是，除非他先肯定了陈维如的精神有毛病，不然，陈维如为甚么要编出这种没有人相信的谎话来？

他想了一想，道：“我相信你，维如。暂时，你很安全，黄绢可以设法把你弄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陈维如苦笑，道：“振侠，我不想落在警方的手中，并不是不敢对我的行为负责，而是我要保留自由活动的权利，去弄清楚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苦笑道：“那怎么可能？全市的警员，都在找你，只要你一离开这里──”

陈维如摇头道：“我不用自己去，你代我去！”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陈维如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陈维如接著道：“那化妆箱，箱子中的一切文字记载，我看不懂。但是阿拉伯国家的领事馆，一定有人看得懂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道：“那简单，你存放行李的收据呢？我可以帮你去取来。

”

陈维如道：“我相信那些记载，一定极其重要，不然，她不会不断地写著──”他用力敲打著自己的头，咬牙切齿地道：“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安慰了陈维如几句，取过了存放行李的收据，离开了那间房间。他才一走出房间，就有一个职员走上来，道：“原先生，黄部长在等你的电话，她要你和她联络！”

原振侠跟著那职员，到了另一间房间中，由那职员拨通了电话，把电话交给了原振侠。黄绢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和王一恒约会的时间快到了，我要你来参加！”

原振侠感到一阵迷惘，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黄绢和王一恒的约会──是的，那是黄绢救陈维如的交换条件。王一恒答应黄绢，告诉她为甚么要派人去追踪尼格酋长。

可是，尼格酋长的失踪，如今看来，似乎和陈维如的妻子徐玉音的怪异行为有关连！原振侠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宁愿相信徐玉音是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彻头彻尾地幻想自己是另一个人。可是，看来事情却又绝不是那么简单！

还有一点原因，是原振侠无法立即作出决定的，那就是他自己在问自己：黄绢和王一恒的约会，自己夹在里面，算是甚么呢？

黄绢和王一恒，是同一类的人，叱吒风云的大人物。王一恒还曾经明显地，向原振侠表示过他对黄绢的野心。他，一个普通的小医生，算是甚么呢？

黄绢可能完全不了解原振侠那种复杂的心情，她听不到原振侠的回答，催道：“怎么啦？”

原振侠道：“我还有一点事，陈维如告诉了我一个十分怪异的故事──”

黄绢不等原振侠讲完，就放肆地笑了起来，道：“别理会陈维如的故事，一个人杀了他的妻子，总会编一些故事出来的！”

原振侠忙道：“不，陈维如所讲的，还和失踪的尼格酋长有关！”

黄绢呆了一呆，随便她怎么想，也无法把一个在夏威夷神秘失踪的阿拉伯酋长，和这里的一个医生的妻子连在一起。所以，她并不在意，道：“还是先听听王一恒解释的好！”

原振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要注意，王一恒绝不会欢迎我也在场！”

黄绢又呆了一呆道：“你是说──”

原振侠没有进一步说明，只是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不信你感觉不出来！”

在电话那边传来的，是黄绢充满了自信的笑声，十分动听。她道：“好，那我再和你联络！”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叹了一声，离开了领事馆。这时，天已经快黑下来了。

他离开了领事馆之后，直赴机场，在行李寄存处，拿到了那只化妆箱，化妆箱上著锁，原振侠也没有法子打得开它。他小心地提著箱子，在走出机场大厦之际，有两个人，向他迎面走了过来，一个是头发半秃的中年人，一个是一头红发，个子矮小的西方人。

这两个人来到原振侠的面前，那半秃的中年人问：“是原医生？”

原振侠十分讶异，只是点了点头，但是在刹那之间，他“啊”地一声，指著面前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他虽然从来也没有见过，可是却不止一次听人讲起过他们──那半秃的中年人，是吕特生教授，而那一头红发的西方人，是温谷上校！

原振侠所不明白的是，这两个人何以知道他会在机场？但这个疑问，也立时有了答案，吕特生立即道：“陈维如打电话给我，说在机场可以见到你！”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陈维如是甚么时候打电话给他的？陈维如现在的处境十分不妙，为甚么他还要和吕教授联络？他是为了甚么？

原振侠迟疑的神情十分明显，吕特生和温谷两人互望了一眼，吕特生道：“原医生，陈维如做了甚么事，我们全知道了，所以，接到了他的电话，我也觉得很突兀。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找一个地方谈谈？”

原振侠心中暗自嘀咕著，因为他知道陈维如的下落而不通知警方，其实他也有罪的。他只好谨慎地道：“陈维如……告诉过你他在甚么地方？”

吕特生摇头道：“没有，他只是说，他觉得我的话……我曾对他说过一些话──”

原振侠道：“是，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吕特生继续道：“他认为我的意见，值得参考，而他又有进一步的资料可以提供。

所以，他才打电话告诉我，要我赶快到机场来找你！”

原振侠又想了一想，才道：“好，我们可以详细谈谈，我们到──”

吕特生道：“到我的住所去怎么样？”

原振侠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他只是注意到，满面精明的温谷上校，自始至终，未曾发言，只是用他锐利的目光在观察著自己。

原振侠他们三人，一起出了机场，先上了吕教授的车子，由吕教授驾著车。一路上，三个人都保持著沉默，并不出声。

到了吕特生的住所，由于陈维如向原振侠形容过这地方，所以原振侠有并不陌生的感觉。吕教授将原振侠直请进了书房，坐定之后，吕教授才道：“原医生，我，我和温谷上校，都假定你可以接受一些非现代科学所能解释的现象。”

原振侠勉强笑了一下，道：“多谢你们看得起我，但是我不以为二位──以二位的身分而言，会有甚么离奇的设想！”

吕教授笑了一下，道：“我是学心理学的，可是近十年来，我专研灵学。我在灵学上的研究，只有同是研究灵学的人才知道。因为直到如今为止，灵学的研究，还在摸索的阶段，而且，并未曾在科学界被肯定。”

原振侠道：“我明白。”

吕特生又指了指温谷上校，道：“温谷上校和我一样，也是一个灵学研究者！”

温谷上校扬了扬眉，用手拨了一下他那头火红的头发，道：“和我的职业不是十分相称，嗯？”

原振侠摊了摊手，道：“简直不可想像！”

温谷上校道：“其实，那和我的职业，有很大的关系。我的职业，需要对许多谜一样的事，展开彻底的调查。在许多事件中，我发现有许多事，是完全无法解释的，逼得我要向另一方面去寻求答案。像尼格酋长失踪的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原振侠知道温谷已经说到了正题上，所以他只是点著头，并不打断温谷的话头。

“尼格酋长神秘失踪的经过，真是不可思议。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无可解释的！

”温谷上校扬著手，语调之中，仍然充满了疑惑。

原振侠道：“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已经知道了全部详细的经过，也知道你是负责调查工作的。”

温谷上校笑了笑，重复了原振侠的一句话，道：“偶然的机会？”

原振侠略怔了一怔，温谷上校已经道：“黄绢一出发到东南亚来，我们已经有了情报，知道了她的真正任务，是负责调查尼格酋长的下落。也知道她到了之后，和王一恒取得了联络，和你取得了联络！”

原振侠“嗯”地一声，道：“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不错，甚么都知道。”

温谷上校的神情，像是有点歉意，道：“你已经知道的事，我们不说了，只说你不知道的。尼格酋长失踪，我尽我所能去调查，结果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那就使我想到，我用的调查方法错了，我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原振侠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温谷吸了一口气，道：“我作了一种大胆的假设。”

原振侠扬了扬眉，仍然不明白，温谷挥了一下手，加强他说话的语气，道：“我的假设是，尼格酋长连人带车，在刹那之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或者说，在那一刹间，空间和时间，发生了我们全然不知道的变化。所以，使得尼格酋长连人带车，彻底在我们习惯的空间之中消失了！”

原振侠皱著眉──四度空间，甚至五度空间的理论，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但那些，全只不过是一些人提出来的假设，是不是真的另外还有空间，谁也没有法子确切证明。

温谷上校的推理倒是最省事的，因为完全找不出尼格酋长失踪的原因来，所以，就委诸于另一个空间！

原振侠并没有说甚么，但是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

吕特生和温谷互望了一眼，吕特生挥了挥手，道：“另一个空间，这本来是很奇妙的事情。但是像尼格酋长这样的失踪案，历史上有纪录的，超过二十宗。只不过发生在夏威夷，还是首次而已。”

原振侠道：“我知道，所谓大西洋百慕达神秘三角或魔鬼三角，就有不少船只和飞机无缘无故失踪的纪录。”

温谷接著道：“对，在印度，有整队士兵出去步操，结果消失了的纪录，在马来亚的金马伦高原，著名的泰丝大王，晚饭后出去散步，就永远没回来。这些神秘的失踪案，除了他们在突然之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外，简直就没有别的解释！”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强调了一句：“不管我们对另一空间知道多少──实质上，还只好说是一无所知，但是我们必须在观念上接受这一点！”

原振侠有点讥讽似地道：“在没有出路的情形下，假设一条出路？”

温谷上校立时道：“是，如果你能假设出另一条路来的话，请讲给我听！”

原振侠呆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我想不出──”他向温谷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插言：“好了，就算尼格酋长连人带车，骤然之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那么，他和万里之外的一个医生的妻子，又有甚么关系？何以徐玉音会以为她自己是尼格酋长？”

温谷和吕特生又互望了一眼，像是在商议如何措词，方能使原振侠接受。他们静了一会，吕特生道：“是的，这个现象，比较奇特一些，是两种奇特现象的一种复式的组合。”

原振侠一时之间，听不懂对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道：“复式组合？听你这样说，倒有点像是甚么彩票的赌博方式！”

吕特生苦笑了一下，道：“别开玩笑，我所说的两个特异现象，一个是空间的转移，另一个，是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转移！”

原振侠一听吕特生这样说，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大口口水。他瞪著眼，道：“所谓……灵魂和肉体的转移，意思是──”

这时候，他只感到一个极度的迷惑。实际上，吕教授的话，他是明白的，但是他必须再听对方解释一次，因为这种事，实在太奇妙了。

吕特生沉声道：“我们从事灵学研究的人，有一个根本的大前提，这是近年来才形成的。那就是，我们不是去研究灵魂的是否存在，我们都绝对肯定了灵魂的存在，然后，再去研究灵魂存在的形态、活动的方式，和肉体的关系，等等。”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甚么。

吕教授又道：“可以证明确然有灵魂存在的实例太多了，这方面的纪录，出成专书的，在普通的书店之中，就可以买得到。其中牵涉到人的前生、托生、灵魂脱离肉体后单独存在的情形，灵魂转移肉体的情形，等等。灵魂转移肉体，中国有一个俗称，叫作‘鬼上身’，想必你也听说过！”

原振侠不禁苦笑，想起陈维如告诉他，第一次发现妻子的异行之后，去找精神病科医生的事。当时那位老医生向陈维如开玩笑，想不到吕特生真的这样解释！

原振侠缓缓地道：“这类事，也有很多实录，我也听说过。例如一个英国的农夫，忽然会用希腊文来写诗之类，也有很多！”

吕特生道：“是的，这种情形的实录非常多，在灵学研究之中，也被普遍接纳成为事实，而不当作是甚么神秘不可思议的怪事！”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摸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动作是甚么意思，像是想让自己从极度的迷惑中清醒过来。他道：“两位知道，我是一个医生──”

他的话还未曾讲完，温谷上校接口道：“对，你学过解剖学，把人体的每一部分都割开来看过，找不到有甚么灵魂，对不对？”

原振侠想说的，也是这两句话，既然已让温谷抢先说了，他只好点了点头。

温谷转向吕特生，道：“教授，我的意思是，我们有必要向原医生介绍一下，如今世界各地灵学家研究的初步结论！”

吕特生道：“是！”

他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的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他只好等对方说下去。吕教授侧著头，想了一想，道：“现在的假定是，灵魂是一组电波，这组电波，由人体发生的生物电积聚而成。人体的活动，会发出生物电，这一点，是已经由实验证明的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吕教授又道：“假定，人脑在活动之中，不断放出生物电，这种生物电，组合形成思想和记忆。那一组虚无飘渺的电波，甚至根本不是电波，实际上，就是人的灵魂。”

原振侠“嗯”地一声，仍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他不是灵学家，也根本没有意见可以表示。

吕教授继续道：“这一个组合，根本一直是在人的身体以外活动的。原医生，你学过解剖学，可曾有人在人体中找到过人的记忆、思想？而人有记忆、有思想，这又是不容否认的事！”

原振侠只好挥著手。吕特生的话是合乎逻辑的，问题是他的逻辑，全建立在“假定”上。

吕教授又道：“这种组合，在绝大多数的情形下，都只跟随特定的一个肉体，或者说，只限特定的一副人脑，发生作用。举个浅显的实例来说，等于一个电台，发生一种特殊调变的无线电波，只有一具收音机可以接收得到，而且这具收音机，是无法仿制的！”

吕教授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又点了点头。他在想：这种说法，黄绢一定十分有兴趣。黄绢和王一恒已经会面了吧，他们会面的情形不知道怎样？

当原振侠一想到黄绢的时候，他就有点心不在焉，以致没有听到吕教授的几句话，他又请吕教授重说一遍。

吕教授道：“可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形下，另外有一副人脑，也可以和这组组合发生联系，那么，这组组合，就可以在这个人的身上，发生作用。”

原振侠“啊”地一声，张大了口，道：“灵魂的转移或鬼上身？”

温谷高兴地道：“你明白了！关于这方面，还有一个浅显的比喻。”温谷上校忽然向原振侠指了一指，道：“听说你对音响，相当有兴趣！”

原振侠愕然：“你们的调查工作真是无所不包！”

温谷耸了耸肩，道：“那你一定有录音座。录音座，像是人的身体，而录音带，就是那种组合。放甚么录音带进去，就播出甚么声音来，录音座并不决定一切，决定的是录音带！人活动的情形，也是一样，决定的，是和人脑组织发生感应的那种组合！”

原振侠来回走了几步，道：“这一点，我明白了。”

吕特生道：“好，你明白了，我就可以解释复式组合这回事了。尼格酋长，忽然之间，基于不明的原因，进入了另一空间，在那个空间中，他的思想记忆组合，又和他的肉体分离。灵魂离开了身体之后，又再回到我们的空间来，那可以说是迷了路。而那组迷路的组合，和徐玉音的脑部，发生了感应！”

吕特生在讲了这番话之后，顿了一顿，又强调地道：“整个事件，就是这样。所以当日，陈维如对我一讲，我就通知温谷上校，说我已找到尼格酋长了！”

原振侠的脑中，紊乱得可以。吕特生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但是，他却实在无法一下子就接受下来。

他举起手来，道：“等一等，等一等！”

他怕吕特生再一口气说下去，他更消化不了。然后，他把吕特生的话想了一遍，整理了一下，道：“我有三个问题！”

吕特生和温谷，一起作了一个“请问”的手势。原振侠一口气地道：“一、是不是尼格酋长已经死了？二、徐玉音原来的灵魂呢？三、如今，尼格酋长的灵魂──那种组合，又到哪里去了？”

吕教授苦笑了几下，道：“你这三个问题，我真的无法全部回答。尼格酋长的灵魂分离，是发生在另一个空间中的事，我们对于那另一个空间，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原振侠道：“如果是发生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空间呢？情形怎么样？”

吕特生十分小心地回答道：“首先，是次序的问题。绝大多数的情形下，都是人死了，灵魂离体，而不是灵魂离体之后人死。当然也有例外，中国古代的小说笔记之中，就有很多关于‘离魂’的记载，离魂之后，人也可以不会死亡的。”

原振侠想不到吕教授会引用古代的传说，吸了一口气，道：“对，古代的笔记，有关离魂的，大都是美丽凄幻的爱情故事──主角之一，太思念他的爱人，以致魂魄离开了躯体，去到他爱人的身边。”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黄绢，也自然而然长叹了一声。

温谷和吕特生，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为甚么在烦恼。吕特生继续道：“你第二个问题，我的解释是，在开始的时候，尼格酋长的灵魂，还只不过是对徐玉音的脑部，进行干扰。在干扰的过程中，徐玉音的那种组合弱，尼格酋长的强烈，结果，就由尼格酋长的灵魂，全部占据了徐玉音的脑部！”

原振侠失声道：“照这样说，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徐玉音早已死了！”

温谷这时向原振侠望过来，缓缓地道：“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法庭会接纳这种辩护的。何况就算这种说法成立，杀了尼格酋长，一样是杀人。”

原振侠的神情极其苦涩，道：“作为一个不幸的丈夫，陈维如是早已知道的。他一直说：‘她已不是她！’陈维如是早已知道的！”

这时候，原振侠是无论如何不应该先笑的，可是他却有了强烈的想笑的感觉，虽然他发出来的笑声，结果是如此的乾涩。他又道：“想想看，陈维如的妻子，是一个阿拉伯酋长！而那个阿拉伯人，却可以随便欣赏抚摸他妻子的胴体，换了任何人，也会杀人的！”

吕特生把他的眼睛紧紧地闭上了一会，才又睁了开，他显然不愿讨论陈维如那种可怕的处境。他道：“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尼格酋长的灵魂，可能又遇上了第二个会对他发生感应的身体，可能回到那另一个空间去了，也可能仍然在我们这个空间之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原振侠半晌不语，温谷上校道：“原医生，这样的剖析，你满意了吧？”

原振侠道：“我们的假设，只不过是假设。陈维如说，徐玉音每天都用阿拉伯文字在写一些甚么，他已取得了全部她写的东西。照你们的假设，这应该全是尼格酋长写出来的东西？”

温谷道：“可以这样说！”

原振侠道：“那我们就来看看他写些甚么，岂不是可以得到进一步的证明？”

吕教授道：“当然，我们来机场找你的目的，正是为此。但是我们必须先使你对发生的事，有一个概念，才能作进一步的了解！”

原振侠提起那只化妆箱来。温谷上校的职业，使他必须是一个开锁专家，弄开一只普通化妆箱的锁，对他来说，实在容易不过。化妆箱打开，先取出了一大叠报纸和杂志，全是有关尼格酋长的报导。然后，便是用各种各样纸张写成的记录。

记录全是用阿拉伯文写的，三个人苦笑，他们都不懂阿拉伯文字。原振侠道：“这件事，必须让黄绢知道，她一定看得懂。而且，她是代表阿拉伯国家，来寻找尼格酋长的！”

温谷上校并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喃喃地道：“我怀疑她如何向那些只知道石油可以换美金的阿拉伯国家领袖，去解释尼格酋长的失踪！”

原振侠道：“那是她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去找她？两位也可以和陈维如，作进一步的详谈。”

吕特生和温谷都没有意见。原振侠将一切仍旧放进化妆箱，仍然由他提著，一起离开了吕特生的住所，直趋那个领事馆。

他们到了领事馆，试图和黄绢联络时，得到的答案是意料之中的：“黄部长正和王一恒先生在会谈。”

王一恒的豪华住宅之中，从肯定了黄绢会来赴约起，就开始刻意布置。他的资料搜集人员告诉他，黄绢最喜爱的颜色是浅黄色。

尽管有很多的《嘉言录》或是文学作品，一直在酸葡萄地说金钱并不是万能的，但是财富充足到了像王一恒这样的地步，办起事来，毕竟容易得多。在几小时之内，豪华住宅之中，可以换上浅黄色陈设之处，全部变成了娇嫩的浅黄色。

不但本市的罗马尼亚黄玫瑰被搜购一空，凡是计算到专机可以赶在约会之前到达的，各邻近城市之中的黄玫瑰，也在最短时间内，被搜购一空，而用专机一分钟也不耽搁地运到。

所以，当黄绢到达，由她的专车中跨出来之际，看到在浅黄色的地毯之前，放满了娇艳欲滴的黄玫瑰时，尽管是见惯大场面的她，也不禁扬了扬眉，现出惊讶的神色来。

王一恒在大门口迎接她，他倒没穿淡黄色的衣服，穿的是看来相当随便的丝质便装。

黄绢的装束看来也十分随便，但实际上是经过精心搭配的。她把她的长发，梳向一边，挽成一个看来蓬松而俏皮的发髻。在另一边，配著一只大到夸张程度的耳环，是德国著名首饰设计家的精心杰作，原料只不过是普通的银──黄绢知道，在王一恒这种超级大富豪之前，炫耀代表财富的珠宝，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

黄绢走上了四级石阶，而王一恒恰好走下四阶，黄绢是算好了的，他们在石阶的中间见面。王一恒看来很自然地笑著，这是多年来，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上训练出来的本领，尽管他的心，紧张激动得快要从口腔之中蹦了出来，但是他脸上的微笑，还是可以保持那样的悠闲。

这时候，事实上黄绢从车子上一跨出来，他的心就开始剧烈跳动。黄绢的这种装束，简直可以使得看到她的人，受到她那种青春韵律的影响而弹跳。王一恒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已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那一刹间，他像是回复到了二十岁，全身的肌肉，都充满了一种急欲发泄的力量。黄绢那种青春野性的美丽，简直是可以令人窒息的。

但是，王一恒的一切行动，都不显示他内心的情欲。他轻轻和黄绢握了握手，道：“欢迎！”

黄绢矜持地微笑：“看得出，你是真的很欢迎我！”

她一面说，一面大方地让王一恒挽著她的手臂，一起向石阶上走去。

和黄绢隔得这样近，香水的味道相当淡，但是另有一股使得王一恒心跳得更剧烈的香味，那是自黄绢浅古铜色的皮肤中直透出来的。王一恒心中不禁在想：是北非洲的阳光所形成的香味，还是她天生的？

要遏制在黄绢颈际深深吻下去的冲动，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王一恒总算做到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建筑物，客厅之外，是一个宽大的餐厅。一只大花盆中，插满了黄玫瑰，王一恒顺手摘下了一朵来，望著黄绢道：“可以吗？”

黄绢仍然微笑著，略为侧了侧头，让王一恒把他手中的黄玫瑰，簪在她的发髻上。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客厅，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有仆役送上饮料，那是极品的中国龙井茶，和几乎令人以为早已不再存在于世上的八式苏州鹹甜点心。黄绢道：“我以为只不过来听你说一下理由就走了！”

王一恒道：“我绝不会食言，理由其实极简单，我可以先告诉你！”

王一恒知道，对付黄绢这样能干的人，拖泥带水是最没有用处的事。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她愿意留下来谈别的，当然最好，不愿意，只好另外想办法，强迫也不会有用处。

果然，王一恒这样说，使得黄绢略感意外，唇角向上略翘，作了个诧异的神情。

王一恒先请黄绢一起喝了一口茶，然后道：“一连三年，我都接到一份神秘的请柬──”

他讲到这里，伸手在沙发边的几上，将一只文件夹取了过来，打开，送到黄绢的面前。那每年除夕之前送到的请柬，精致而又特别，黄绢用心看著。她并不抬起头来，坐在她对面的王一恒，看著她低垂著的脸，在这个角度看来，她闪动著的长睫毛特别动人。

黄绢缓缓吸了一口气，令她丰满的胸脯抬起了一点，道：“你是说，同样的请柬，尼格酋长也有一份？”

王一恒道：“请注意请柬上的文字，我相信一共是六份，发给六个不同的人。除了我和尼格酋长之外，另外还有四个人，就是──”

王一恒把另外那四个人的名字说了出来。尽管黄绢这时，本身的地位已经是如此特殊，可是她每听到了一个名字，还是不自觉地扬一次眉──六个收到请柬的人，全是世界上顶尖的大亨。

黄绢缓缓抬起头来，这时，她的神态，显得十分优雅高贵，发髻上的那朵黄玫瑰，颜色又是如此鲜艳，在柔和适当的灯光下，看来简直令人心醉。她道：“请柬是甚么人发出来的？”

王一恒摊了摊手，道：“很奇怪，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以我们六个人的力量，居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查不出请柬是甚么人发出来的！”

黄绢微微一笑，道：“看起来，发请柬的，倒有点像是希望之神，可以给人三个愿望的那种。”

王一恒跟著笑了一下，道：“我和其余四个人都联络过，都认为那是无聊的玩笑，不加理会。可是，我们发现尼格酋长真的去赴约了，倒也忍不住好奇心，想知道他如果依约到达毛夷岛针尖峰下，会遇到甚么事，所以──”

黄绢“嗯”地一声，道：“所以，你就派人去跟踪尼格酋长！”

王一恒一摊手，道：“看，就是那么简单！”

黄绢将身子朝后仰，把头靠向沙发的背。

黄绢这样的姿势，把她全身玲珑的曲线，略为夸张地表现了出来。王一恒心跳得更剧烈，他迅速地在想：要是得不到这个女人，自己的一切成功，还有甚么意义？

黄绢也在想：事情就是那么简单？但是看来，王一恒并不是在欺骗自己。尼格酋长失踪一事，是如此怪异，这份请柬，看来更是怪异！

她想了片刻，又回复了原来的坐姿，道：“这份请柬，是一个极度的引诱。对普通人来说，引诱的程度，只怕还不大！”

王一恒摇头道：“未必，‘意想不到，又乐于与之见面的人物，意料不到而必然极乐于发生的事’，这是每一个人都向往的。这等于说，到那里去，自己极希望发生的事，就会发生，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黄绢道：“普通人的愿望太多了。一定要像你们这种人物，普通的愿望，十分容易实现，真有难实现的愿望，自然就只好应邀前去了！”

王一恒作了一个略为夸张的神情，道：“哦，尼格酋长有甚么不能实现的愿望？”

黄绢略为思索了一下，就道：“他的统治权遭到了困难，他的兄弟已经使得他众叛亲离，不得不让出酋长的宝座！”

王一恒笑了一下，道：“所以，前两年收到请柬，全然不受引诱，而这一次，他独自去赴约。可是，他失踪了，难道这就是他自己心中想发生的事？”

黄绢的心中，也感到十分迷惑，整件事，从头到尾，是不可解的谜团。她殷红的口唇，作了一个看来相当古怪，但是极有趣的神情，道：“谁知道？”

王一恒突然之间，有点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自从黄绢下车开始，王一恒和黄绢之间，一直在表现著极其优雅的超级人物的风度。言谈、动作，都是那么彬彬有礼，带著三分做作和矜持，以维持他们这种身分的人应有的礼貌。

可是这时，王一恒却突然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这很令黄绢感到愕然，也使她立时戒备起来。因为她知道王一恒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他忽然改变了态度，一定有他的目的。

王一恒笑了片刻，将身子向前欠了欠，离黄绢近一些，道：“可惜！卡尔斯将军没有收到这样的请柬，不然，我敢打赌，他一定会立刻前去赴约！”

黄绢将王一恒的话，迅速想了一想，已经明白了王一恒的意思。王一恒是说卡尔斯将军心中，有希望达到而不能实现的愿望！

她愕然道：“我想是，将军会乐于见到，整个阿拉伯世界由他来领导，变得坚强而统一，可以抵抗一切邪恶的力量！”

作为一个国家的代表人，黄绢必须这样说，她说得也非常得体。而且，卡尔斯将军有这样的雄心，那是举世皆知的事，也用不著隐瞒。

可是，黄绢的话，虽然极其严肃，王一恒听了之后，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的笑声，简直是爆发出来的。

他肆无忌惮地笑著，那使得黄绢有点嗔怒，脸颊上也益增红艳。她淡古铜色的皮肤，本来，配上浅抹上去的印第安天然胭脂土粉，浓浅相宜，这时，变得更红了些，看来更增风韵。

王一恒止住了笑声，用力挥了一下手，道：“他才不会有这种愿望！”

黄绢用挑战的眼光望向王一恒，王一恒故意避开她的眼光，装成完全是因为忍不住笑，所以下面的话是冲口而出，根本未曾经过考虑一样。他道：“将军会乐于见到，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黄绢突然震动了一下，以致她手中的那杯茶，也由于她剧烈的震动，而洒出了几滴来。她的神情，变得愠怒但是又无法发作，看起来，有点像一头被激怒的美洲豹！

王一恒很善于做作，他立时装出了自己失言的神态来，连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说的！”

黄绢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就恢复了常态。她先呷了一口茶，然后淡淡地道：“不必道歉了，你为了要自然而然说出这句话来，只怕已练习了好几小时？成绩很不错，我是不是应该鼓掌？”

这一下，轮到王一恒尴尬了，他心中想：好厉害的女人！他打了一个哈哈，道：“我看餐桌准备好了，是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呢？还是进餐之后再说？”

黄绢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道：“一般来说，这种问题，都是在饭后讨论的！”

王一恒站了起来，道：“请！”

黄绢也站了起来。

餐厅中，三名小提琴手，一看到他们进来，立即开始了演奏。甚至音乐，也是黄绢最喜欢的一首幽默曲。

整个进餐过程之中，王一恒和黄绢，都说著漠不相干的话。从开胃菜一直端上来，全是黄绢最喜爱的食品。不必等到甜品出现，黄绢已经可以肯定，王一恒为了这餐饭，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这样的精心安排，当然不是单为了要请她帮助陈维如那么简单。黄绢的心中，十分明白王一恒是为了甚么。作为一个出色的美女，从少女时代开始，就不断接受著各种各样异性的赞美和追求，女性的虚荣心，使她十分乐意有眼前这种情形出现。

当她的手中，转动著酒杯，陈年白兰地琥珀色的光芒隐隐闪动之际，她还在想：王一恒提到了卡尔斯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是那么露骨地在暗示！

黄绢把酒杯举高些，透过酒杯，去看坐在她对面的王一恒。王一恒有多大年纪了？

从他的外表来看，实在很难估计，可以从四十岁到六十岁。

一大半是由于他的地位和财富的衬托，他自然而然，散发著成熟男性的魅力，而且，他还得保持著体育家的体格。他暗示知道卡尔斯的弱点，那言外之意是甚么呢？是说他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跳得剧烈起来，她连忙呷了一口酒，来掩饰一下。可是，芳香柔滑的酒，顺喉而下之后，却使得她的心跳得更剧烈。

是的，卡尔斯离真正的男人，很有一段距离。黄绢自然不会忘记，在死海边上，她跟著卡尔斯回他的国家去，开始一个月，卡尔斯还对她维持著礼貌，一个月之后的某一个晚上，卡尔斯闯进了她的卧室。

黄绢并不感到意外，她早已知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卡尔斯将军在言词中，已经不知暗示过多少次，她想获得全部的信任，至高的权力，就必须使她属于他。

对于这一点，黄绢也不感到意外。财富和权力，是地球上的最高级生物──人类，一直在追求的东西，不论男女，毫无例外。

男人获得财富和权力的方式，和女人多少有点不同。大多数的男人，在获得财富和权力的过程之中，都需要经过极其痛苦的挣扎过程──如今成为一国元首的卡尔斯将军，就曾成为俘虏，几乎死在大沙漠中。但是女人却可以有一条捷径，只要有一个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力的男人，愿意将财富权力和她分享的话，她就可以得到她所要的一切。

当然，代价还是要的。代价，就是拿她自己去交换她所要的东西！

卡尔斯将军曾经侵袭过黄绢，当时，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钻石，可是被黄绢坚决拒绝，反而把他击昏了过去。这并不代表黄绢和卡尔斯之间的“交易”已经就此中止了，只不过表示她不喜欢这种方式──任何女人都是一样的，在各种不同的方式之下，可以得到各种不同的女人。

黄绢不愿意被当作娼妓一样让卡尔斯得手，可是在相处一个月之后，她可以自己告诉自己，卡尔斯人不讨厌，甚至样貌也算得上英俊，尤其他那么想得到自己，可以说是爱情了吧。

这是一个最好的自欺欺人的幌子，对女人来说，“爱情”两字，真是恩物，可以掩饰事实上是为了轻易获得权力和财富的目的。

卡尔斯将军那一晚闯进黄绢的卧室之际，事实上，已是黄绢等待他的第七个晚上了。黄绢经过刻意的打扮，使得任何男人一看到她，绝没有千分之一秒的闲暇，去想及旁的事。

卡尔斯将军一下子就将黄绢拉了过来，紧紧拥在怀中。这位充满了征服世界野心的将军，在那一天晚上，居然在自己的身上洒满了香水！

在卡尔斯将军近乎粗野的抚摸之下，黄绢的情欲，也被触动了起来。她那种热切期待著外表看来如此粗犷的卡尔斯进犯她的神情，令得卡尔斯兴奋得发出如狼嗥一般的叫声。

可是一切，却全在绝对意想不到的短时间中结束了。黄绢在那一刹间，感到一种接近爆炸的愤怒，她陡然睁开眼来，已经准备要将卡尔斯推开去。可是当她一睁开眼来之际，她看到卡尔斯满脸全是汗，充满了内疚、懊丧和愤恨的神情。

在那一刹间，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以后，每一次她都做著同样的事。尽管每一次，她都同时在心中，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在呼叫：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酣畅淋漓，应该是极度的快感，应该是……就像和原振侠在那暴风雪中的山洞一样。

可是不管她心中怎么呐喊，她表面上的做作，却可以使得卡尔斯感到满足。于是，她得到了她要得到的东西。

当黄绢想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由自主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虽然她立时觉察，自己在王一恒的面前，绝不应该现出这样的神态来，但是，一直在目不转睛观看她的王一恒，却已经看到了。王一恒也立刻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黄绢的要害。

王一恒也缓缓地转动著手中的酒杯，道：“由我所统领的，其实也可以算是一个王国，一个庞大的经济王国。”

黄绢缓缓地吸著气，一双妙目，望定了王一恒。那种眼神，使得王一恒不由自主，喝了一口酒，那口酒使得他的胆气也壮了些，他也回望著黄绢，道：“苏联国家安全局和美国中央情报局，都拥有卡尔斯的资料，黄小姐，这不是甚么秘密！”

黄绢有点倔强地昂起头来：“那又怎么样？”

王一恒说得十分露骨，道：“所以，我不认为你是一个快乐的女人！”

黄绢像是听到了一句十分普通的话一样，一点异特的反应也没有。王一恒会开始对她挑逗，她是早已预料得到的，她笑著道：“请问，你是一个快乐的男人？”

王一恒低叹了一声，道：“你的问题如果是：你是一个快乐的人？那就十分难回答，现在你问的是，我是不是一个快乐的男人？”

黄绢自鼻子中发出“嗯”的一声，那么简单的一声响，可以使王一恒的手不由自主，发起抖来。王一恒道：“这比较容易回答，只要我有一个能使我快乐的女人，那么，我就是一个快乐的男人了！”

黄绢“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太简单了，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是不是？”

王一恒跟著笑了起来，谈话进入到这种程度，他也比较大胆了。他知道，黄绢不是普通的女人，拥有极高的权力，一个国家的财政可以任她调度，她几乎和世上所有的女人不同，超乎她们之上。要去擒猎这样的一个女人，绝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在进行。然而这时黄绢的神情，却给他极度的鼓励。

黄绢像是不经意地微伸出舌来，在唇上缓慢而又轻柔地舔了一下。王一恒立时想：那是饥渴的表示么？

黄绢的心中也在想：王一恒自然是男人中顶尖出色的人物，他对自己这样子，算是迷恋么？是不是就在今晚，就和他……

两个人都不讲话，突然静了下来。那一分钟的寂静，简直使他两人，互相之间，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他们非但保持静默，而且几乎一动都不动，只是互相注视著对方。

等到黄绢又再一次用那种诱人的动作，去舔她的唇之际，王一恒认为时机成熟了！

王一恒想到的是，黄绢是那样成熟的一个女人，而卡尔斯将军绝不能满足她，以她的地位，也不能太随便，自己这样身分的男人，应该是她理想的对象。她接连两次那样的动作，岂不是正表示她某种需要上的饥渴？

当王一恒想到这一点时，他轻轻按下了沙发扶手上的一个按钮。本来，他和黄绢是相对地各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的，当他按下了那个按钮之后，沙发下面，看来铺著象牙色的西藏纯羊毛地毯的地面，突然缓缓转动起来，将两张单人沙发，转得巧妙地靠在一起。

王一恒的书房中，有著这样的设备，倒也颇令黄绢感到意外。就在她睁著眼睛，现出一个惊讶的神情时，王一恒已缓慢，但是坚决地，向她的唇际凑来。

开始时，黄绢并没有任何动作。但是，当王一恒和她距离变近时，她扬起手来，挡在两人中间，并且轻轻把王一恒推了开去。

王一恒在商场上勇猛非凡，但是在这时，他却敏感无比，立时坐直了身子，只是以询问的眼光望定了黄绢。

黄绢像是刚才根本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著道：“谢谢你告诉我派人跟踪尼格酋长的原因，这三张请柬，如果可以给我带回去的话，我会设法找出是谁发出这种请柬的。尼格酋长的失踪，一定和发这请柬的人有极大的关连！”

王一恒缓缓吸了一口气──黄绢拒绝了他！

虽然黄绢拒绝的方式，是这样不著痕迹，但是对于在几乎任何事上，都无往而不利的王一恒而言，却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极度的伤害。那种强烈的羞辱感，使得他的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发青。他竟然无法保持镇定，这真是他近三十年来未曾有过的事。

黄绢装成完全看不见的样子，半侧著身，站了起来，道：“我应该告辞了！”

她已经测验到了王一恒对她的迷恋程度，这使她很高兴，在这样情形下，她当然不必再有任何行动。她了解王一恒这种成功典型的男人的性格，越是得不到的，他们越是要尽一切力量追求！

黄绢站起来之后，跨出了一步，估计王一恒已经恢复正常了，她才转过身来。果然，王一恒的神态已经完全回复了正常，也跟著站了起来。

他们一起离开书房。在走廊上，黄绢的保安人员已迎了上来，其中一个低声向黄绢讲了一句话，黄绢转头道：“真要走了，有几个很特别的人在领事馆等我。”

王一恒作了一个无所谓的神情，心里却恨不得抓住黄绢的头发，把她拉回来。他一直送黄绢到车边，才道：“希望我们能再见面！”

黄绢给了王一恒一个令他充满了希望的微笑，道：“当然，一定会！”

王一恒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著黄绢上了车，车子缓缓驶过花园，向外驶去。

王一恒怔怔地看著遥远的车子，其实，他已经根本看不到车子了，可是他还是怔怔地站著。令得他的仆人，一个个也站著不敢动，心中诧异到了极点。

过了好久，王一恒才转过身，慢慢地回到书房，喝了一大口酒，坐了下来，不由自主，苦笑起来，摇著头。争著向他投怀送抱的美女，不知有多少，而他，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追求公主一样，在黄绢面前，一筹莫展！

在这时候，连王一恒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他突然想起了那请柬上的话：“届时，台端将会见到意想不到，又乐于与之见面的人物，和发生意料不到而必然极乐于发生的事。”

当他突然想到这一点时，他整个人都为之震动，惊讶于自己会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继续向下想去。他先想到：如果我在约定的时间，到了毛夷岛的针尖峰，我会见到甚么人？甚么人是我最乐于见到的？

他的心底深处，立时自然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黄绢！

然后，甚么又是他“极乐于发生的事”呢？是黄绢带著动人的微笑，投进了他的怀抱？

王一恒想到这里，不禁剧烈地心跳起来。近年来，他几乎已没有甚么愿望，或者说，他的一切愿望，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达到。他倒一直不感到，这样的生活其实十分乏味。

如今，他又迎接了一个新的挑战：要把黄绢猎到手！黄绢临走时的话，是这样挑逗，意味著只要自己进攻，就可能有收获。但是，王一恒也不禁想：自己想猎获黄绢，黄绢是不是看穿了这一点，而在玩弄自己呢？

王一恒的心中七上八下，只是呆呆地坐著不动……

吕特生、温谷上校和原振侠三人，在到了领事馆之后，没有立即见到黄绢。他们略为商量了一下，原振侠的提议获得了通过：先去看一看陈维如。

陈维如和上次原振侠来看他的时候一样，身子蜷缩著，缩在沙发的一角。当原振侠等三人进来的时候，他才缓慢地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眼光，望著三人，身子仍然一动不动。

原振侠来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按在他的肩头上，道：“维如，这位就是温谷上校，吕教授你是见过的了。我们三个人，已经讨论了一下，认为你是一种极其特异的现象的牺牲者。你一点也没有任何过错，这种特异的现象之所以和你有关，完全是偶然的。”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顿，才又道：“至于玉音，她比你更无辜！”

一提到了他的妻子，陈维如的身子，又剧烈地发起抖来，他仍然望著原振侠，一声不出。原振侠就开始简单扼要地把他们三个人的设想，从吕教授提出的“复式组合”开始讲起。

等到原振侠讲到了一大半之际，陈维如尖声叫了起来：“我早已说过，她……她已经不是她！”

原振侠对陈维如的遭遇，寄以极大的同情，他道：“是的，从某方面来说，你扼死她的时候，她早已死了，是由于尼格酋长侵占了她的身体而死的。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你是替她报了仇，你应该尽量减轻你心中的内疚。”

原振侠用这样的话来劝慰陈维如，这样的话，对于一般人来说，是绝难接受的。可这时在场的几个人，却都觉得这样的话，十分自然。

陈维如呆了半晌，神情仍然茫然，他怔怔地道：“你的意思是，人的生命存在与否，并不是由……由身体决定，而是由……由……”

吕特生接口道：“由灵魂来决定。”

温谷上校补充道：“我们通常说一个人死了，并不是指这个人的身体消失了。这个人的身体还在，甚至于用化学分析法来分析，他的身体也没有少了甚么，可是他的生命却已消失了！”

陈维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子挺直了些，道：“请再说下去。”

原振侠继续说著，等到讲完，陈维如才苦笑道：“那么，玉音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呢？”

原振侠望向温谷和吕特生，两位灵学专家的神情都很苦涩，显然，这不是他们可回答出来的问题。陈维如又道：“会不会在另一个空间？就在你们所说的另一个空间之中？”

吕特生沉吟著，没有回答，温谷上校道：“有可能，谁知道？甚么可能都存在！”

他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得有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随著房门的推开而接了上来：“这算是甚么？一个哲学教授的话？”

随著声音飘进来的，是长发飞扬的黄绢。她已经拆下了挽起来的发髻，可是那朵黄玫瑰，还插在她的鬓边，原振侠又一次感到有点窒息。

温谷上校只是向黄绢冷冷地望了一眼，道：“不，不是哲学教授的话，是一个竭力在探索灵魂的秘奥，可是所知还极少的灵学家的话！”

黄绢显然不准备接受任何和灵魂有关的论说，她挥了挥手，道：“温谷上校？吕教授？”

然后，她又转向原振侠，蹙了蹙眉，道：“我好像没有说过，你可以带任何人来见陈先生！”

原振侠道：“他们两位不是任何人，是对整件事，能提得出解释来的人！”

黄绢有点肆无忌惮地笑起来，道：“灵魂学家？”

原振侠道：“是，我们也要你出点力，请你看看这些东西。”

一面说著，一面原振侠已将化妆箱打开，递到了黄绢的面前。

黄绢满不在意地，顺手抓起了一叠化妆箱中的纸张来，可是她才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她显然不愿意在各人面前，过度地表露她的震惊，所以她略低著头，维持著视线才接触到纸张时的姿态。过了一会，等她内心的震惊，已渐渐平复下来了，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道：“上校，你真有本事，从哪弄来这些尼格酋长写的东西？”

温谷上校叹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吕特生的声音有点紧张，道：“你肯定这是尼格酋长写的？”

黄绢扬眉道：“当然，我负责调查他的失踪，你以为我没有做过准备工作？我绝对可以肯定！”

陈维如仍坐在沙发的一角，这时，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原振侠勉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道：“可是，写下这些字的人，是徐玉音，就是陈维如的妻子！”

黄绢怔了一怔，然后用力拍打著手中的纸张，道：“这种鬼话，我不会相信！”

吕教授道：“是的，可以称之为鬼话，但是你必须把鬼话从头到尾听一遍。”

黄绢现出一副倔强而不服气的神情来，望向各人。可是她所接触到的眼光，连陈维如在内，都是那样坚定不移。

她坐了下来，道：“好，鬼话由谁来开始说！”

原振侠道：“我来说！”

黄绢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忽然有点情怯似地，低下头去，道：“好，请说！”

她在说了那句话之后，就一直低著头，一面听原振侠说著，一面迅速地翻阅著那些写满了阿拉伯字的纸张。她的神情，看来倒还不是十分紧张，但是在她的鼻尖和上唇上，却渐渐有细小的汗珠在渗出来。

当一个人静坐不动的时候，而会有这种现象，那说明她正感到极度的恐惧、惊诧和迷离。

就在她对面的原振侠看得很清楚，他也想到，黄绢的震惊，当然是由于纸上所写的一切。然而，娇俏如黄绢的脸上，有细小的汗珠沁出来，那是极其动人的一种景象，使得原振侠在不知不觉之中，停止了叙述，而由吕特生和温谷两人接了下去。

原振侠感到了自己的失态，半转过头去。黄绢也停止了翻阅，静静地听著。

等到温谷和吕特生两人讲完，黄绢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吸著。房间没有人说话，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使人在精神上感到极度重压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黄绢，她道：“这些文件，是不是可以交给我处理？”

黄绢这样问，其实是一种客套。这时，是在她国家的领事馆中，在这里，她可以行使至高无上的权力，若是她要得到这一批文件，谁也没有力量阻止她。所以，原振侠等人互望了一眼，原振侠道：“那要问陈维如──”

陈维如立时道：“可以，但是我需要知道，上面写的是甚么！”

黄绢的神情，看来若无其事，道：“上面写的，全是道吉酋长国上层人物之间，互相斗争的来龙去脉，和他们之间各自培植的政治势力的恩怨。”

陈维如又不由自主喘著气，道：“不止这些吧，他难道没有提及他……灵魂的遭遇？”

黄绢并不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她停了片刻，才道：“提到了一些。他只提到说他迷路了，不知怎么，他从镜子中看出来，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他觉得这件事十分滑稽。”

在房间中所有的人，连讲述这几句话的黄绢在内，显然都并不觉得这件事有甚么滑稽，反而都感到了极度的阴森。

陈维如喃喃地道：“一定……一定还说了些其他甚么的，一定有……”

黄绢冷冷地道：“没有。”

温谷上校接著道：“他也没有说及他失踪……迷路的经过过程？”

黄绢摇头道：“也没有。我也有一个问题，这些文件，已经可以基本上证明你们的推测是对的，那么，现在，尼格酋长到哪去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这等于是你刚才推门进来时，维如在问的问题。”

黄绢把文件放回化妆箱中，道：“这件事，我应该宣告结束了。我回去之后，当然不能据实报告，我只好说，我的寻找失败了，就像温谷上校的报告一样！”

温谷上校苦笑，用手指抓著他那头火红的头发。黄绢又道：“我们在这讨论到的事，绝不是世界上普遍存在的观念所能接受的，所以，我主张它成为我们几个人之间的秘密。”

吕特生缓缓摇著头，道：“那不行，在灵学专家的集会上，我要报告这桩典型的灵魂离开一个躯体，又进入另一个躯体的例子。”

黄绢现出了一丝愠意，显然她对吕特生的话表示不满意。可是她已料到，自己的力量无法阻止对方这样做，所以她只是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望向温谷上校，道：“上校，有一件事，以贵国的情报局设备之齐全，倒是可以做一下调查工作的！”

温谷上校挺了挺身子，黄绢已将王一恒给她的那三份请柬取了出来，道：“调查一下，这请柬是谁发出来的！”

温谷上校接过了请柬来，看著。在旁边的其他人自然也看了这三份请柬，黄绢又解释了有关请柬的一切。

吕特生“啊”地一声，道：“尼格酋长是应邀前去的，他到了那里，才发生了意外！”

黄绢沉声道：“你们的假设，我其实还只是接受下半部。我不相信甚么迷失到了另一个空间之中这种说法，你们都看到了请柬，尼格酋长的失踪，毫无疑问，是一桩经过极度精密安排的阴谋！”

温谷上校虽然是灵学家，但是他由于工作的关系，想法倒和黄绢比较接近。所以，温谷上校在听得黄绢这样说之后，道：“对，不应该排除这个可能，但是你又如何解释他以后的事呢？”

黄绢相当沉著，道：“我认为在那件阴谋之中，尼格酋长已经死了！就像你们刚才所说的那样。在通常的情形下，灵魂和躯体分开，都是在一个人死了之后的事情──”

吕特生举起手来，道：“这只是一般的说法，其中情形相当复杂，不可一概而论。

灵魂和躯体，我们认为本来就是分开存在的，不过其间有著联系而已！”

黄绢毫不客气地道：“不必咬文嚼字了，总之，我认为是尼格酋长在阴谋之中丧生，才会有以后的事情发生。”

她忽然低叹了一声，又道：“至于尼格酋长的灵魂，和徐玉音的脑部发生了联系这点，倒是不用怀疑的。”

温谷上校闷哼了一声，道：“黄小姐，尼格酋长在他的记载中，应该说明了那是甚么阴谋，以及他是如何遇害的？”

黄绢冷冷地道：“你不相信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没有提到！”

这时候，原振侠、吕特生和温谷三人，都不禁有点后悔──化妆箱中的那批文件，不应该带到这里来给黄绢看的。懂阿拉伯文的人很多，为甚么要给她看？如果是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了，他们就可以知道全部内容。但是这时，黄绢却明显地不肯将全部内容告诉他们，只是约略而含糊地提了一下！

原振侠缓缓地道：“难道尼格酋长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也未曾提及？”

黄绢道：“没有，他只是说突然之间，当他再看到自己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几个人对黄绢这样的答覆，显然都不满意，是以他们都保持沉默，一声不出。黄绢感到了各人态度的不友善，她恼怒道：“我相信意外是突如其来的，譬如说，他正在驾车前驶，忽然之间死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死的！”

这个解释，虽然比较合理一些，但是也无法解释何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会连人带车，一起失去了踪影这种怪现象。黄绢像是不准备再讨论下去，道：“陈先生，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会乘搭外交飞机到巴西去。你舅父说，在巴西，他已经托人照顾你。”

陈维如的神情，一直十分沮丧惘然，像是失魂落魄一样。可是这时，他陡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道：“我不到巴西去！”

各人都怔了一怔，黄绢道：“陈先生，除了巴西之外，我想不出你还有甚么地方可去！”

陈维如的神态更镇定，显见得他的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一字一顿，道：“我有我去的地方，玉音到哪里去了，我就到哪里去找她！”

这本来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出自一个对妻子感情深厚的丈夫之口，更不足为怪。可是这种话，出自陈维如之口，却人人为之一震！

谁都知道，徐玉音已经死了，那么，陈维如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

原振侠首先叫道：“维如──”

可是他还未曾来得及讲下去，陈维如已经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像是在演讲一样地站著，道：“各位，本来，我对于灵魂，一无认识，也根本不认为人有灵魂，是一种甚么另外存在的组合。可是发生在玉音身上的事，除了确定灵魂确然存在之外，似乎无法作别的解释！”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以致使得人人心中，都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自然，也由于各人都料到了他已经打定了甚么主意之故。

陈维如继续道：“你们又推测尼格死了，灵魂害了玉音。这说明，如果我要找玉音的话，我的身体是找不到她的了，唯有──”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而且“飕”地一声，吸进了一口气。然后，他陡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所以，我不要到巴西去，玉音在巴西么？当然不会，我要到她在的地方去！”

这时，人人都屏住了气息，说不出话来。陈维如却越说越是坚决，道：“玉音被尼格切断了……那种联系，我要自己切断那种联系。只有这样，才能使我再找到玉音！黄小姐，你说是不是？”

他说著，忽然问了黄绢一句。黄绢正因为陈维如的话，而感到震撼，陈维如忽然向她发问，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陡地怔了一怔。

就在黄绢一呆之间，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陈维如站起来讲话，大家都在注意他的话，没有注意到他站立的位置在移动，更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移到了黄绢的身边。

黄绢这时，穿的是一套军服，腰际挂著手鎗。这样的打扮，正是卡尔斯将军最喜欢的装束，黄绢在这种装束下，看来倒也英姿勃发。而陈维如在这时，就在黄绢一呆之间，突然极用力地一下子撞向她！

陈维如的那一撞，使得黄绢的身子，一下子向身旁的沙发跌去，而陈维如的动作，快疾无比，在其他几个人，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之际，他已经扑过去，扑在黄绢的身上！

平时看来文质彬彬的陈维如，这时的动作，却又快又有力！他才一扑向黄绢，手一伸，已将黄绢腰际所佩的那柄手鎗，拔在手中。

那是一柄威力十分强大的军用手鎗，对于鎗械稍有常识的人，都可以知道，这种手鎗如果在近距离发射，子弹射进人体的后果是如何可怕。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陈维如握鎗的手势，极其笨拙，那可能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握了这样的武器在手。但是这并不能使得紧张的气氛减轻，因为他至少懂得把手指扣在鎗的扳机上，那大约只要二十克的力量，就可以使子弹呼啸而出！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当他站起来之际，他有点决不定鎗口应该向甚么地方，所以手鎗在他的手中摇晃著。当鎗口无意中指向原振侠时，原振侠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

陈维如终于站直了身子，他喘著气，道：“你们不要阻止我！”

黄绢神情惊怒，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陡地挥了一下手，想说甚么，但是却又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谁都看得出，还是不要激怒陈维如的好。

陈维如的手发著抖，他握著手鎗的手，指节在泛白。可知他是如何出力，心情是如何紧张！

除了喘息声之外，房间中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原振侠，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不发颤，道：“维如，没有用的！”

陈维如陡然转头，向他望来，道：“怎么没有用？你不是已经肯定……有灵魂么？

为甚么会没有用？”

原振侠在说了一句话之后，已经镇定了许多，他道：“可是，你根本不知道灵魂是存在于一个甚么样的空间之中，你怎么能找到玉音？”

陈维如怔了一怔，但是随即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道：“那总比到巴西去好！”

他说著，陡地一停，然后，目光射向吕特生和温谷。陈维如这时的这种目光，使得他们两人，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陈维如的声音，听来很尖锐刺耳，道：“你们是灵学家，我舍弃了身体，我会尽量和你们接触！”

吕特生和温谷两人，这时的心理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从事灵魂学研究多年，从来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人，为了切断自己肉体和灵魂之间的联系而采取过行动。这种行动，对灵学家来说，实在是极大的诱惑，可是他们又实在没有理由，去鼓励这种行动。

一时之间，他们两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陈维如的主意，看来更坚定了，他已经回过手鎗来，使鎗口对准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黄绢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倏地转过头去，原振侠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向陈维如扑了过去。可是原振侠的动作再快，也及不上陈维如手指的略略一扳！

陈维如先是现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来，他那种笑容才一现出，鎗声就响了！鎗声是这样震耳，使得在向前扑去的原振侠，眼前一阵发黑。

他在感觉上，感到自己已经扑中了陈维如。由于他向前扑出的势子十分急骤，所以他一扑中了陈维如，就和陈维如一起跌倒在地。

他立时恢复了视觉，眼前所看到的情形，即使原振侠久经医学上解剖人体的锻炼，也忍不住心胃一起翻滚，起了一阵强烈的要呕吐之感。

陈维如的半边头颅，几乎全不见了，血和脑浆、碎骨，迸射了开来，形成一个可怕无比的深洞。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想站起来，可是只觉得双腿发软，身子才挺了一下，又“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

在鎗声还在各人耳际发出回响之际，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房门打开，几个穿军装和便装的人出现在门口，叫道：“部长──”

黄绢立时道：“没有事！”

她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又道：“各位，我们换一个地方，这里──”她向那在门口的几个人：“你们要用最快、最乾净的方法，处理这个尸体！”

在门口的几个人，大声答应著，黄绢已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温谷上校和吕特生，望著倒在地上的陈维如，喃喃地说了一句连他们自己都听不到的话，也跟著走了出去。

原振侠实在也没有勇气再多看陈维如一眼。一个好朋友死了，活著的人能做的事，或许是抚下死者的眼皮。可是陈维如的眼睛也根本不见了，原振侠还有甚么事情可做的呢？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只是极度的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向陈维如述及那么多关于灵魂的事，使陈维如相信他的行动，可以和他的妻子相会合。

可是，陈维如如果不采取这个行动，逃到巴西去，他有甚么办法如常人一般地生活？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离奇的事，根本使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亲手扼死了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却早已不是他的妻子了！这是足以使得神经最坚强的人疯狂的事。

这样看来，陈维如的行动，倒又是唯一的解脱之道了。原振侠心中十分茫然，他也跟著走了出去。

他们全跟著黄绢，进入了另一间房间，黄绢先斟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原振侠走过去，在她的手中取过了酒瓶来，对著瓶口就喝，然后又将酒瓶，递给了温谷和吕特生，四个人都不说话。

黄绢来回踱了几步，脸色仍然十分苍白，道：“对了，整件事，已经全结束了！”

她为了加强语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力挥著双手，作了一个“一切全结束了”

的手势。

吕特生喃喃地道：“对我来说，事情只不过才开始！”

黄绢一扬眉，道：“教授，请你进一步说明这句话的意思！”

吕特生吸了一口气，道：“陈维如临死之前说，他会尽力和我联络、接触，这对于一个灵学家来说，是头等大事！”

一听到吕特生这样说，黄绢的神色，这时和缓了下来。刚才，她显然误解了吕特生的意思，以为他还要追究这件事。如果吕特生只是研究和灵魂的接触，那对黄绢来说，是全然没有关系的。

她有点嘲讽似地道：“希望你能成功！”

当她这样讲的时候，她神情冰冷，眼望著门口，又加了一句：“会有人领你们出去的。”

吕特生和温谷互望了一眼，温谷随即望向被黄绢带出来的那只化妆箱。黄绢立时把手按在箱上，道：“上校，你的调查任务早已结束了！”

温谷一脸不服气的神色，但是他却也想不出法子，把化妆箱中的文件自黄绢的手中弄过来。所以他只好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出。

吕特生和温谷离去之后，原振侠也慢慢站了起来，道：“看来，也没有我的事了！

”

黄绢突然叫道：“等一等！”

黄绢在叫了一声之后，原振侠向她望过去，看到她蹙著眉，像是还在想甚么。原振侠等著，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王一恒那边，由你去告诉他吧，我暂时不想和他再见面！”

原振侠感到十分失望，黄绢要对他讲的，就是这些？他仍然不出声，黄绢转过头去，故意不和他的目光相对，道：“我要立即赶回去──”

她指著化妆箱，道：“这里面的记载，可以使我们的势力，轻而易举地进入道吉酋长国！”

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反感，道：“我们？”

黄绢“哦”地一声，道：“我是指我和将军。”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可是却实在没有甚么好说。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黄绢的侧影，看来是这样的俏丽。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中想：她为甚么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而要那么突出？

他不愿意让黄绢听到他的叹息声，所以他急急向外走了出去。直到走出了门口，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在门外，可是黄绢还是听到了那一下叹息声。黄绢闭上了眼睛，眼前浮起了暴风雪中，和原振侠在山洞中相处的日子。她真不知道，是那几天的日子令她快乐，还是迅速增加了权力更令她满足。她所知道的是，如今，她已经无法退缩了。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像幼狮尝到了血腥一样，再也不能放弃，终其一生，会连续不断地吞噬著权力！

她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著，然后喷出烟来，让烟雾在她的面前，迅速消散。

王一恒喷出雪茄的烟雾。他那口烟吸得那样深，以致他整个脸，全被喷出来的烟遮没了，令得他对面的原振侠，一刹那间，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等到烟散开来之后，王一恒看来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嗯”地一声，道：“这样，本地警方也不会再来麻烦我了！”

原振侠想不到，王一恒在听到了陈维如的死讯之后，反应竟如此冷淡。他感到了一股凉意，也对眼前这个到处受人崇敬的人，产生了极度的鄙夷之感。他冷冷地道：“我想是──我告辞了！”

王一恒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留下来。可是原振侠由于心头的鄙夷实在太甚，假装看不见，转身走向门口。

王一恒不得不站了起来，道：“请等一等。”

原振侠站定，并不转过身来。王一恒不知有多久没有受过这种不礼貌的待遇了，那使他感到自己的财力，还不是可以使自己每一件事都如心愿。他忍著心头的怒意，道：“黄小姐，她──”

原振侠这时道：“黄绢只怕已在她的专机上，她有重要的事务要处理，回去了！”

原振侠讲完这几句话之后，拉开了门，向外就走。王一恒不由自主之间，手指太用力，把他指中的雪茄，捏得变了形。

黄绢看来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他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也没有，黄绢绝无可能不明白的，但是黄绢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王一恒甚至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感到羞辱，也感到愤怒。多少年来，他一直在成功的坦途上迈步前进，他所要得到的东西，终于可以加倍得到，再骄傲的女人，他都有办法一个眼色，就使得那女人跟著他走。可是黄绢，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

他用力转过身来，把雪茄重重地按熄在烟灰盅上。他感到自己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动著，他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我一定要得到你！看著，我一定要得到你，一定要！”

当大富豪王一恒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得到甚么的时候，通常真是可以得到。可是在一定要得到黄绢的这一点上，王一恒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王一恒已经尽他所能了。他先是用钜款──惊人的天文数字，贿赂卡尔斯将军的两个亲信，那是通过一个法国的大军火商去进行的。这两个亲信收了钜款之后，所要做的工作，只是向王一恒提供黄绢在当地的活动，包括她和卡尔斯将军的一切日常生活。

当然，这两个收受了钜款的官员，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在“适当的时机”，那当然是卡尔斯将军不和黄绢在一起的时候，向卡尔斯将军暗示，黄绢对她的权位表示满意，但是对卡尔斯将军作为一个男人，表示不满。而且，更暗示黄绢另有所恋，对方是某亚洲豪富。

王一恒的目标是，只要引起了卡尔斯将军的妒意，黄绢就会失势。

可是结果却使王一恒目瞪口呆。那两个亲信之一，果然在适当时机，提到了这点，卡尔斯将军在一声不响听完之后，所采取的行动，真令王一恒伤心。

卡尔斯将军的行动是，先是阴森森地一笑，道：“是吗？”然后，在那个亲信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卡尔斯将军已经掣鎗在手，一鎗轰去了那亲信的半边脑袋。

这件事发生之后，另一个侥幸未死的受贿者告诉王一恒：“把你的财产全部给我，也不会替你再做任何事了！”

王一恒倒并不痛惜他花出去的冤枉钱，只是那种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使他难以忍受。当然，即使受到这样的挫败，王一恒还是有别的方法，可以知道黄绢的消息的。

当卡尔斯将军的势力，突然伸进了道吉酋长国，使得道吉酋长国的领导人，甘愿把酋长国置于卡尔斯将军的保护之下的时候，全世界都为之愕然，大批政治分析家几乎都要跳楼自杀，因为这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这样一来，卡尔斯将军的手中，不但有钻石，而且有了石油，这可以使他疯狂的野心，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展。

在这件大事变为事实之后的一个月，在一次盛大的阅兵典礼上，卡尔斯将军令全副武装的黄绢，站在检阅台上，和她并立。并且当场宣布黄绢的军衔是将军，职位是全国武装部队的副总司令，而总司令是卡尔斯自己。

这一个宣布，使黄绢成为这个国家，名正言顺地除了卡尔斯之外的最重要人物。

当王一恒接到这个消息，并且看到经由人造卫星传达过来的图片之际，他难过得闭上了眼睛。卡尔斯能给黄绢的，他绝对无法做得到──他能给黄绢的，只不过是他是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而生理正常的男人，全世界大约有二十亿之多！

王一恒，这个多少年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富豪，终于感到了他事业上的成功，实在不算是甚么，一点也不能给他带来成功的乐趣。难怪黄绢会根本不将他的追求放在眼里！

那一天，王一恒没有接见任何客人，只是独处一室，双手紧紧地抱著头，思索著可以有甚么力量，使黄绢离开卡尔斯将军而投向他。然而他是白费时间，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在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家之中，黄绢担任了这样重要的职位，倒并没有甚么异议。

一则，是由于卡尔斯的决定，根本不允许别人有异议，二则，使道吉酋长国变成了卡尔斯的保护国，完全是黄绢的功劳，黄绢几乎是独力办成这件奇迹一样的大事的。

当黄绢向卡尔斯将军提及，她有办法可以使道吉酋长国几个当权的酋长，完全听命于她之际，即使野心大得如卡尔斯将军这样的人，也以为她是在说梦话。可是黄绢却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以致卡尔斯将军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绢是凭甚么创造了这个奇迹的呢？就是凭著从陈维如那里取到手的，那只化妆箱中的文件。那一大叠纸上，徐玉音的手，写下了道吉酋长国中，所有当权人物的一切隐私，这些隐私如果揭发出来，根据阿拉伯国家的传统法律，每一个人都会被砍头。而黄绢又巧妙地利用了那些人之间的矛盾，使得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隐私一被拆穿，别人都不会放过他！

所以，黄绢的计画一提出来，谁也没有反对，使得卡尔斯将军和她，实际上掌握了道吉酋长国的统治权。反正那些酋长，只要本身的收入不起变化，旁的甚么也不在乎。

黄绢的成功，使她攀上了另一个高峰。

原振侠自然也知道黄绢的成功，他隐约估计到，那是化妆箱中，那些写满了阿拉伯文字的纸张所起的作用。黄绢所能给他的，既然只是惆怅的回忆，他倒也并不羡慕黄绢在权力的高峰上又进了一步，他只是定期和吕特生教授保持联络。

保持联络的目的，是想知道，陈维如（或者应该说陈维如的灵魂）是不是曾和吕教授接触？

可是每一次，原振侠都失望。吕教授的声音，都是那么苦涩，他的回答也总是：“没有，甚么信息也没有。”

大约是三十多次之后，原振侠忍不住问道：“教授，会不会根本没有灵魂？”

吕教授一面仍然苦笑著，一面道：“如果根本没有，发生在徐玉音身上的事，又怎么解释？”

原振侠只好长长地叹著气。有时候，在听音乐之际，他也会凝坐著，一动也不动，希望在熟悉的音乐声中，在他自己思想集中的情形下，可以感应到陈维如和他接触。不过，他一直没有成功。

比起吕特生教授的努力来，原振侠所做的，简直是微不足道。吕教授在离开了领事馆之后的第二天，就已经致电英国的灵学研究会，声言有重大的灵学上的发现要报告。

英国灵学研究会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会员都是极具资格的灵学家──专业的或业余的。

两个月之后，一次出席人数达到空前的灵学会议，在伦敦举行，参加者共有两百三十三人。

两百三十一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灵学研究家，听取了吕特生和温谷上校共同的报告。

使得吕特生和温谷遗憾的是，当他们在作报告的时候，已经拿不出任何的证据来──徐玉音死了，陈维如死了，那一批写满了阿拉伯文的纸张本来是最好的证物，但是也全落入了黄绢的手中。

不过，由于他们的报告，是如此之详细，使得参加会议的灵学家都相信，没有人可能凭空虚构出这样丰富的情节来。

更令得灵学家们感到兴趣的，是陈维如临死之前的那一句话。于是在报告之后，所有的灵学家，都开始使用自己的独特方法，希望能藉此和陈维如的灵魂取得联络。

那简直是世界上有史以来，历时最久，规模最大，参加人数最多的一次召灵聚会。

各个灵学家，每人用自己的办法，全神贯注，希望能和陈维如的灵魂接触，突破人类在灵学上的探索。

这次聚会的整个经过情形，每一个灵学家所用的方法等等，在英国灵学会的特别年报中，有著极详细的具体记载。这份特别年报有两寸厚，自然无法作详细的介绍。

使得所有对灵学有兴趣的人感到沮丧的是，陈维如并没有实现他临死之前的诺言。

没有一个灵学家，可以和他的灵魂接触，不论多么努力，结果都是令人失望。

这令得吕特生和温谷两人，更是垂头丧气之至。吕教授自英国回来之后，又和原振侠联络了一下，连讲话的声调也是无精打采的。他说：“我们失败了！唉，集中了那么多灵学专家，结果还是失败，这真叫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灵魂这种现象存在？可是如果没有，又怎么解释尼格酋长、徐玉音他们之间的事？”

原振侠摇头道：“这本来是人类最难探索的一件事，人类的科学，只怕没有法子突破这一环了！”

吕特生只是唉声叹气，不停喃喃地道：“怎么会，怎么会？不应该这样的！”

原振侠看到这位热衷于灵学研究的人如此沮丧，只好安慰他道：“或许，其中还有甚么人类无法了解的情形在内！”

吕特生苦笑道：“当然是，唉！”

吕特生在离去的时候，还不断在叹息著，原振侠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他了。

徐玉音的死，陈维如的自杀，成为本地颇为轰动的一件大新闻。

不论是多么大的新闻，随著时间的逝去，总会给人渐渐淡忘的。而且，陈维如和徐玉音之间发生的事，新闻界并没有获知真相，都以为陈维如忽然之间精神错乱而已。

再加上王一恒究竟有他的影响，陈维如是他的至亲，传播媒介在报导这件事的时候，多少给王一恒一点面子，不会太过分渲染。

日子在过去，王一恒的日子并不好过，在他成功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感到这样苦恼过。他从青年开始奋斗，就算不是一个成功接著一个成功，每一次挫败，反倒更能激起他性格中坚强的一面，使他有能力克服困难，迈向新的成功。

他是一个站在成功巅峰的人，可是这些日子之中，他却与快乐绝了缘。

他有大量的金钱，他曾几百次告诉自己，黄绢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他可以得到比黄绢更动人的美女！而事实上他也得到了，不只一个，都是出色之极，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心跳加剧的美女。

可是，当那些美女，裸裎在他的面前，媚态横生，绝无保留地给他之际，王一恒却兴趣索然。每一次，他都抛下了钜额的支票在美女的胴体之上，然后，像是逃亡一样地离开。

他能得到比黄绢更美丽的美女，但这并不能抹去他在黄绢面前的失败。

他要得到黄绢！对一个事业已经成功的人来说，这种心理所形成的强烈欲望，已经不单是男女之间的情欲，而是一定要得到的，一种考验自己能力的关口。王一恒知道，自己如果不能通过这一关的话，一切都将变得没有意义！

对一个长期以来，处于顺境的成功人物来说，得不到实现的愿望，简直会令他发疯！那种焦躁，那种强烈的想要得到的煎熬，那种不能畅所欲为，受了限制而急欲冲破的期待，都令得王一恒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双手紧握著拳，一拳一拳打在墙上，大声喊叫，来发泄心中积压著的苦闷。而这种苦闷，除非愿望达到，否则是全然无法用其他途径来宣泄的。

王一恒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受著痛苦的折磨，又到了一年快结束的日子了。

每年快结束的时候，王一恒的集团，照例有高层人士的聚会，讨论一年的业绩。

以往，在一年一度的这种聚会上，王一恒至少发表一小时以上的报告，兴高采烈地叙述过去一年的成绩，同时发表下一年的新计画。

可是这一次，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明显地感到气氛大大不对。王一恒不是神采飞扬地作报告，而只是怔怔地望著他面前的两枝黄玫瑰。

黄色的玫瑰花，插在一只银质的小花瓶中，那本来只是会议桌上的小装饰。桃花心木的巨大会议桌，抹得铮亮，几乎像镜子一样。所以，银质的小花瓶和玫瑰花，都在桌面上映出倒影来。

王一恒望著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抚摸著。

来自世界各地的王氏机构的高层人员，都屏住了气息，等王一恒说话，可是王一恒只是望著花出神。以致巨大的会议桌旁的人，都互相望著，有的显得不安地挪动著身子，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难堪的沉默一直持续著，有几个人开始轻轻地咳嗽，以提醒王一恒，应该发言了。

可是王一恒却全然不觉，又过了好一会，他才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即使是坐在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也没有听清楚。在王一恒左边的那个，是王一恒事业上最得力的助手，大著胆子问：“对不起，王先生，你说甚么，我们没听清楚！”

王一恒连眼都不抬，手指仍在桌面上抚摸著，声音略为提高了些：“你们看到没有？花明明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只能抚摸花的虚影。”

由于会议室中极静，所以王一恒的声音虽然不是太高，还是人人听到了。一时之间，人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表示才好。

最得力的助手乾咳了一下，道：“王先生──”

王一恒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虚影就在眼前，可是那根本是触摸不到的，只是一个虚影！”

他说到这里，陡然站了起来，把面前的文件夹，向左一推，叫著他得力助手的名字，道：“你来作报告吧！”

在众人极度的错愕之中，他已经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去。

王一恒甚至可以听到，在他走出会议室之际，会议室中惊讶莫名的交头接耳声。可是他自己，却有一丝快意──这样的会议，以前认为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但是现在看来，却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今年，纯利润是十七亿美元，明年，估计本集团的利润，可以突破二十亿美元……就算是二百亿美元，那又怎么样？能使得自己的心愿达成吗？

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王一恒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任何电话都不听之后，按上按钮，使得窗帘合拢，光线变得暗了许多。他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双手抱住头，一动也不动地坐著。

刚才离开会议室时那一丝快意，已经迅速消失。他不再对任何事感到兴趣，这并不等于他有兴趣的事，就可以得到实现。

他陡然之间，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恼恨！这种恼恨感是如此之强烈，使得他重重一拳，打在办公桌的桌面。他的手感到一阵疼痛，那是一种对自己感到失望的痛苦自虐。他不由自主喘著气，双眼失神地，毫无目的地向前瞪视著。

他刚才那一拳，是打得如此用力，桌面震动，在桌面上的东西，都跳动了一下，本来有一叠叠起来的信件，因为震动而散跌了下来。

王一恒注视著那叠散跌下来的信件，他的身子突然发颤，他看到了那份纯银色的请柬。

那份请柬，他已经是第四次收到了！他吞下一口口水，缓缓地伸手过去，像是那美丽悦目的纯银色请柬，会像毒蛇一样噬咬他一样地小心，他伸出去的手甚至在发抖。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份请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向旁略移，看到了案头日历上的日子──十二月卅日。

以前三次，请柬也总是在十二月卅日送到。以前几次，王一恒总是一笑置之，虽然有时，略为会引起一点好奇，但是绝未曾想过，真的会接受这个邀请。

而这时候，他之所以紧张得发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接受邀请。

王一恒紧紧地按住了请柬，然后又将它慢慢地移到了面前，再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请柬扬了开来。

和以前的三份，几乎完全一样──乍一看之下，完全是一样的。但是王一恒立时发觉，请柬和以前不同了，本来有六种文字，这次，只有五种文字，其中没有了阿拉伯文部分。

王一恒也立时想到，尼格酋长已经赴过约，所以不必再有阿拉伯文的邀请了。

王一恒感到口中极度地乾涩，他不自觉地一再舔著唇，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读著请柬上的文字：

“敬请台端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十一时五十九分，独自准时到达夏威夷群岛……届时，台端将会见到意想不到，又乐于与之见面的人物……乐意见到台端出现……”

王一恒闭上了眼睛，一再吸著气。“意想不到”，这几个字，用得多么好！王一恒以前，无法体会到这简单的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但这时，他却可以深刻地体会到，那是说，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事！是不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事，一到那里，一接受了这神秘的邀请，就可以变成事实呢？

王一恒一想到这一点，不禁心跳加剧──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犹豫甚么？应该出发了！

他想实现自己意想不到的事，这愿望是如此强烈，那实在没有多考虑的余地。可是，他不能不考虑的，是尼格酋长在赴约之后，所发生的事。

尼格酋长赴约之后，突然消失了，那表示甚么呢？是不是在消失了之后，尼格酋长已经达成了愿望？尼格酋长是有所求而去的，他会去赴约，一定是由于他的情形，和自己如今相仿，所以才去的！

一种强烈的愿望，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可以驱使人去作任何程度的冒险。因为这个愿望如果不能达到的话，整个生命，都将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

王一恒对于后来发生在徐玉音身上的事，只是约略知道一些，而且他也根本不相信这种事，所以那倒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他只是在想：尼格酋长到哪里去了？自己去了，是不是也一样会消失？

他考虑得如此激烈，以致鼻尖之上，渗出了汗珠来。他一直盯著那请柬，直到一滴汗珠滴了下来，发出轻微的一下声响，落在请柬上，他已经有了决定──得不到黄绢，生命全无意义，那么，去冒一次险，又有甚么关系！

当他一有了决定之后，他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他按下了对讲机，通知秘书：“替我接机师！”

像王一恒这种大人物，当然拥有私人的喷射机，一流的机师，是二十四小时候命的。不到三分钟，电话铃响起，王一恒按下了通话钮，传来了机师活泼的声音：“老板，想到哪里去？”

王一恒沉声回答：“夏威夷，立时出发。”

半小时之后，王一恒跨出豪华大房车，机师已经在车旁恭候了。机师是一个相当热情的西方人，有著丰富的飞行经验，出身空军，所以他站直了身子，向王一恒行了一个军礼，道：“四十分钟之后，可以起飞，十小时之后可以到达。”

王一恒沉声道：“我要直飞毛夷岛。”

机师并没有表示任何惊讶。作为大亨的私人机师，他早已习惯了超级大亨的行动，一向是不可思议的。

王一恒向停著的飞机走去，机师跟在他的身边。王一恒来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这时候，知道他登上飞机的，也只有机师一个人。

登上了飞机之后，王一恒在宽大柔软的椅上坐了下来，把椅背推向后，伸长了腿。

一口喝乾了一杯马丁尼，就闭上了眼睛。

他在计算著，到了毛夷岛之后，时间还相当充裕。在毛夷岛的时间，他到达之际，应该是十二月三十日的中午时分，离约会的时间，还有三十六小时。

在这三十六小时之中，他可以做一点准备工作，以防备这一份请柬，根本是一个陷阱。

他感到很满意，感到自己比尼格酋长有计画。尼格酋长看来，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去赴约的！

如果到了目的地，他就能实现意想不到的愿望……王一恒想到这，禁不住全身发热。

机师在起飞之前三分钟，自驾驶舱中探头出来看王一恒时，王一恒看来好像睡著了。他没有惊动王一恒，就使得飞机平稳地起飞。

王一恒当然没有睡著，怀著热切的愿望，他心情无比的兴奋。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想到过，去赴这种荒唐的约会，但这时，他全然不理会发请柬的是甚么人，也不理会可能会有多大的代价。他只希望，请柬上的话，能够实现，他能够在毛夷岛的针尖峰下，得到他所要得到的一切！

飞机一直很平稳地飞著，王一恒又给自己斟了酒，慢慢喝著。冰箱中的食物很充分，全是根据他喜爱的口味烹调的精美食物，可是王一恒却一点也不想吃，反倒享受著空著的胃，接受酒精的那种愉快。

在机师报告三小时后可以到达目的地之后，王一恒令机师和地面联络，通知三桥武也──他机构中的一个职员，他曾在一年前要他去跟踪尼格酋长──到机场来等候他的差遣。

然后，王一恒又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到了之后，还有三十六小时，有足够的时间，不能太心急。自从和黄绢分手之后，已经大半年了，大半年都过去了，三十六小时，一定不能心急！

飞机在毛夷岛的上空略一盘旋之后，就在机场上降落。王一恒一下机，就有当地的海关人员请他去办手续，王一恒这样的超级大亨，在办手续时，也比常人享受到更多的方便。

这时，王一恒的心情，显得十分轻松，是以当官员问他：“王先生，请问你来的目的是──”

王一恒的回答是：“我来寻找可以使我感到生命有意义，和使我快乐的愿望。”

官员呵呵笑了起来，认为王一恒的回答，幽默而充满了诗意。

机师陪著王一恒离开了官员的办公室，走了一小段路，就进入了机场。三桥武也挥著手，一看到王一恒，就奔了过来。

像三桥武也这样的小职员，他从来也没有梦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一个这样庞大机构的最高负责人。在他这样身分的人心目中，王一恒简直有著高不可攀的神圣地位。

所以，那使得他手足无措，在到了王一恒的面前之后，不知该如何行礼才好。

王一恒和善地在他肩头拍著，道：“我要你在针尖锋附近，替我找一个安静的休息地方，找到了没有？”

三桥武也抹著汗，道：“找到了，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设备很齐全。”

王一恒向机师道：“你另外找地方去休息，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机师大声答应著，王一恒和三桥向外走去，三桥急急奔向一辆车子，打开了车门，恭候王一恒上车。王一恒坐定之后，道：“你上次的报告很不错。”

三桥满面惭色，道：“上次我跟踪任务失败，真是对不起。”

王一恒道：“你先带我，沿你上次跟踪的路走一遍！”

三桥大声答应著，驾著车，向前驶去，不一会，就已驶上了上山的路。三桥一面驾车，一面解释著当日跟踪尼格酋长时的情形。

然后，到了那个转过山头的弯路上，三桥把车子的速度减慢。

王一恒虽然第一次到这条路，但是他曾详细研究过三桥的报告。王一恒知道，尼格酋长就是在转了这个弯之后，神秘失踪的，是以他也不禁有点紧张。

三桥的气息也有点急促，道：“就到这里为止，当时，酋长的车在前面，先转过弯去，我跟著转过弯──”

车子在三桥的语声中，转过了那个弯角，仍然是山壁，苍翠的树木，甚么异样也没有。王一恒缓缓吸了一口气，三桥在继续著：“前面的车子就突然不见了！”

王一恒沉声道：“停车！”

三桥把车子驶近路边，停了下来，王一恒下了车，有几辆车子在路上驶过。这个太平洋的小岛，虽然已是著名的旅游区，但还是十分宁静。王一恒四面看著，远处山峰隐约，风光怡人。

王一恒看了一会，转过头来，问：“这离针尖峰有多远？”

三桥恭敬地答：“不远，五分钟就可以到了！”

王一恒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尼格酋长连人带车失踪的原因。他默然上了车，吩咐三桥：“到针尖峰去！”

三桥继续驾车，已经可以看到针尖峰。针尖峰海拔不过八百公尺，并不算高，可是形状十分奇特。

车子在峰下的空地停了下来。空地上停著几辆旅游车，不少旅客，正在用这个形状奇特的山峰作背景拍照。

这一次，王一恒并没有下车。他看了看表，离约会的时间还有三十多小时，这三十多小时，只怕是他一生中最忧急的等候了。到了约会时间，来到这里，究竟是不是可以见到自己乐于见到的人？究竟是不是会有自己乐于发生的事发生？

还是结果是像尼格酋长一样，莫名其妙失了踪，而且，忽然变成了一个本来与之毫不相干的女人？

王一恒心情的焦迫，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在三十多小时之后，就要有不可测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在峰下并没有逗留多久，就上了车，车子又行驶了三分钟左右，就到了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三桥下车，替王一恒打开门，带著王一恒进了小洋房，里面的布置也十分精致。

在王一恒表示满意之后，三桥看来有点贼头贼脑地道：“王先生，如果你要人作陪的话，我可以安排，一小时之内，就会有世界上最动人的女郎来──”

王一恒瞪了三桥一眼，吓得三桥不敢再讲下去，只是一面鞠躬，一面后退。

王一恒叹了一声，他并没有责怪三桥的意思，只是心中道：世界上最动人的女郎──我就是为了她而来的！明知希望是如此微渺，可是我有甚么办法？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不可测的怪异之外，还有甚么办法？

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以他的地位，超过三十年的成功，结果还会怀著如此彷徨的心情，来赴这样的约会！人生的意义究竟是甚么呢？

他在挥手令三桥离去，并且吩咐他，如果未曾接到通知，绝不可以来打扰他之后，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思索。

究竟怎样才能使一个人满足？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看来，他，王一恒，商业巨擘，拥有数不尽的财产，应该是世上最满足的人了。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不满足！

他的不满足，甚至不是在见到了黄绢，和得不到黄绢之后才开始的。

这时候，他有机会一个人静下来，好好回想一下，自己那种不满足的心情，是甚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财富已累积到了他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用不完的时候开始的？在那时候，金钱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多赚了一亿英镑，在任何人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对他来说，却仍然是麻木的，引不起兴奋的反应。

作为一个男人，他自然希望以自己的身体去征服他想征服的女人。然而，到了任何女人，只要他略为招一下手，就会投怀送抱的时候，还有甚么乐趣？

而且他更知道，吸引那些女人的，并不是他这个人的本身，而只不过是他的金钱。

这种感觉，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得到。当那些女人紧缠著他，表演著她们的欢愉之际，王一恒有好多次忍不住高声大叫：“假的！你们是为了我的钱在喘息！为了我的钱在欢愉！”

乐趣本来已逐渐在减少，那种不满足的情绪，像是积郁著的岩浆一样，平时不知如何宣泄。黄绢是一个引子，引得岩浆喷射而出，使他知道，他实实在在，找不到欢乐，找不到爱情，得不到满足！凭他自己的力量既然无法做得到，他除了来赴约之外，还有甚么办法？

王一恒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一面镜子之前，看著镜中反映的自己。他吃惊于自己的愁苦，那是发自内心的愁苦──他想得到一个女人，可是却无法得到！在这样的时候，一个出色成功的大富豪，和一个贫穷潦倒的普通人，实在没有甚么分别，他们一样得不到自己要的东西！

王一恒陡地转过头去，不去看他镜中的自己。他的双手紧紧握著拳，不由自主，自喉际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呼叫声，而且，身子慢慢蹲下来，像是野兽一样，蜷伏著，心中在尽他一切的气力在叫：让我得到！让我得到！

这时，王一恒的那种痛苦，只怕即使给他最亲近的人看到了，也未必认得出来是他！

他不知自己蹲了多久，当他慢慢又舒直身子之际，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

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躺在地毯上，胸脯起伏著。他早已料到这三十多小时不好过，可是也未曾料到，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缓慢，他甚至是一秒一秒在数著时间。要是他可以肯定，自己在数了十万多秒之后，肯定可以看到黄绢，肯定黄绢会投入他的怀抱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开始，一二三四数下去，可是，谁知道三十小时之后，会发生甚么事？

然而，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等下去。

就在王一恒在针尖峰下，等著约会时间的来临，受著痛苦的煎熬之际，有一个长途电话，打到了王一恒的办公室：“有重要的事找王一恒先生，找他的人是黄绢将军。”

王一恒秘书回答：“真对不起，王先生突然离开，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有极重要的事，不论他到甚么地方去了，我们都有法子可以联络到他，告诉我们他的行踪。”对方语气坚决地强硬要求。

秘书的回答是：“我们真的不知道王先生的行踪，只知道在十多小时之前，他曾吩咐准备私人飞机，立时出发，可是目的地不明。”

电话是黄绢的秘书处打来的。当黄绢在她巨大得有点过分的办公室中，接到了她秘书的报告之后，她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令得秘书吓了一跳，黄绢已疾声下令：“运用外交关系，要他出发的那个城市的航空管理局和机场，去查询王一恒的飞机飞经何处。不论他是甚么样的大人物，他的私人飞机必须向管理当局提供飞行资料的！”

秘书大声答应著，退了出去，黄绢手按在办公桌上，紧抿著嘴。她的这种神态，十分诱人，不过这时并没有男人欣赏她。

黄绢在想：王一恒在这个日子，他到甚么地方去了？

已经是一年要结束的时候，黄绢要找王一恒的目的，是想问他是不是又收到了那份怪请柬。同样的电话，打给王一恒时，已经是第五个了，其余四个电话，打到法国、日本、巴西和美国的德克萨斯州。这四个人的名字是王一恒给她的，黄绢向他们询问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黄绢得到的答覆是：“是的，又收到了这份请柬，当然，那只是一种玩笑。对的，开玩笑的人耐性真好！已经继续了四年了。对不起，查过，但是很奇怪，居然查不出请柬是谁发出来的。甚么？去赴约，哈哈，当然不会！”

黄绢以为王一恒的电话接通之后，也会得到同样的回答。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王一恒却突然离开了！

在一年结束的时候突然远行，他是不是去赴约了？他如果去赴约，目的是甚么？黄绢立时想起她和王一恒见面的时候，王一恒表现的神态。那不禁令得她的脸颊有点发热，她不自觉地把手掌按向自己的脸颊。

卡尔斯将军的办公室就在对面，这个男人，给了她权力和财富，但是却使她感到极度的空虚。那种空虚，是抓不住，摸不著的，可是一旦感到了这种空虚，那就是可怕的经历。

这种空虚感袭来最多之际，就是卡尔斯在她的身边，鼾声大作之时。黄绢会忍不住用力紧抱著卡尔斯的身子──卡尔斯有著十分坚实的肌肉，黄绢真难以想像，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会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时候，她会冒汗，会打颤，会恨不得将卡尔斯的肩头上，咬出一个深洞来。

然而，这对于那种可怕的感觉，一点帮助也没有。更糟糕的是，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地位，她的自尊，她的品味，都不容许她随便找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

她只考虑过两个人，一个是原振侠，曾和她有过那么不平凡的几天的年轻人，另一个就是王一恒。

王一恒以为黄绢完全没有想过他，其实不是，黄绢每当想起王一恒那么露骨的暗示之际，就禁不住会轻咬著下唇，想像著这个充满自信的男人，虽然已经将近六十岁，但是看起来还像是盛年，会在性的方面，带给自己甚么样的欢乐？男人是不是像酒一样，到了王一恒这个年龄，更加香醇呢？

黄绢也知道王一恒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知道王一恒收买了卡尔斯将军的两个亲信。她知道王一恒绝不会放过她，一定会尽一切方法得到她。

黄绢始终没有和王一恒联络的原因，一来是为了自尊──连王一恒都自尊倔强得不再和她联络，她为甚么要采取主动？二来，她在等待，等王一恒到了实在太思念她，而又无法可施的时候，黄绢估计他会走尼格酋长的老路，去赴那个神秘的约会。

如今，王一恒是不是真的已经去了呢？

黄绢在秘书又叩门时，勉强令自己镇静下来。然后，当她听到了秘书的报告之后，她还是立时转过身去，背对著秘书，挥手令之离去。她神情激动，有点控制不住，不想被秘书看到。

已经证实，王一恒的私人飞机，是直飞夏威夷群岛之中的毛夷岛！黄绢可以肯定，王一恒是去赴约了。而王一恒赴约的目的，黄绢也肯定：为了她！

黄绢坐了下来，思绪十分乱。如果这时候，不是卡尔斯将军推门走了进来的话，黄绢可能还决不定该怎样做，但就在这时，卡尔斯却推门走了进来。

黄绢抬起头，看著这个穿著军服，看来雄赳赳的男人，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之感──权力固然使人迷醉，但是她实在厌倦了面对卡尔斯的无能，心中受著痛苦的煎熬，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到不著边际的空虚之际，还要装出极度的满足！

卡尔斯一进来，怔怔地望著黄绢，黄绢由于心情的异样，而令得她的双颊泛著一阵迷人的酡红。卡尔斯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走过去，双手紧搂住黄绢的细腰，把黄绢移向他，在黄绢的耳际，含混不清地道：“宝贝，亲爱的，让我们现在就──”

黄绢并没有抗拒，她只是想笑，她实在想大笑，而她却竭力忍著。卡尔斯的抚摸，已令她全身发热，她知道接下来的，又是那种堕入无底深渊一样的痛苦。可是卡尔斯却还起劲得像是他完全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

黄绢始终没有笑出声来，由于她忍住笑，忍得那么辛苦，以致她的喘息和紧咬著的下唇，全然没有假的成分。卡尔斯在喘息著吻她的时候，感到十分满意。

黄绢的心中，却已经有了决定，道：“我要到夏威夷去，那边，有一个地位重要的美国参议员在等我。和他会面，对我们有重大的帮助。”

卡尔斯听了呆了一呆，才道：“可是，我舍不得你不在我的身边。”

黄绢掠著凌乱的头发，现出坚决的神情来。卡尔斯将军早已知道，当黄绢有这样神情时，她所说的话，就一定要实现，所以只好叹了一声，道：“去多久？”

黄绢绽出动人的笑容：“两天，或者三天，通知准备飞机！”

黄绢决定到毛夷岛去，去见王一恒，她想给王一恒一份意外的惊喜。这样，如果以后她和王一恒在一起，王一恒就会更对她珍若拱璧，这是女人控制男人心理的妙著。

黄绢在飞机上，想起王一恒见到了她，一定会认为那是那份神秘请柬的力量时，不由自主“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也想到，如果王一恒只是自信心太强，实际上也根本不能填补她那种要命的空虚时，她怎么办呢？

她深深吸著气：原振侠！她利用飞机的通讯设备，通知了当地的领事馆，要他们用最快的方法，通知原振侠。并且安排最快的旅程，让原振侠也赶到毛夷岛来。

然后，她舒服地伸长腿，紧抱住了两个枕头，令那两个枕头紧压在她的身上，闭目养神。

原振侠望著额上在冒汗的领事，有点发怔。领事喘著气，道：“黄将军的紧急……命令，请原医生你立刻到毛夷岛去！”

原振侠扬著眉：“我并不是贵国公民，似乎贵国将军，不能向我下达任何命令！”

领事连连抹汗，道：“是，是，是请求，请求！”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不是不想见黄绢，可是他也知道黄绢追求的目标是甚么，他实在没有必要，再应黄绢的“请求”而去见她。

正当他想表示拒绝之际，领事又已道：“黄将军说，事情和一份请柬有关，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正确的答案。这是她说的，我也不知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啊，又是一年快结束的时间了。尼格酋长的神秘失踪，徐玉音的离奇遭遇，陈维如的悲惨死亡，这些怪异的事，原振侠也经常在思索著，企图有一个答案。但是即使是一种设想，他也无法可以提得出来。

这时，他也不禁怦然心动，神情也犹豫起来。领事趁机道：“医生，如果要去的话，要争取每一分钟的时间。黄将军说，必须在当地时间，除夕午夜之前赶到。”

原振侠喃喃地道：“是的，那请柬上是那么说，可是我们根本没有请柬！”

原振侠在自言自语，领事看到他的神情又犹豫了起来，不禁大是著急。因为他接到黄绢的命令是：如果他不能令得原振侠，在除夕午夜前到达毛夷岛，那么，领事就会被调回国，去充当沙漠巡逻队的队员。那比起当高级外交官来，实在相去太远了，所以原振侠神情的变化，实在可以令得他心脏病发！

他不由自主喘起气来，道：“黄将军说，有一位王一恒先生，已经去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王一恒终于去应邀了！在这段日子之中，他和王一恒见过几次面，都是王一恒主动来找他的。有一次，甚至是在凌晨时分，王一恒看来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却来到原振侠的住所之外按铃，冲进来，向原振侠诉说，他其实是世界上最无法满足自己的人。

原振侠很明白王一恒这种人的心理。一个人，若是连达到普通愿望的条件都没有，失望对他来说，是不足令他痛苦的。但是一个人，平时甚么愿望都可以达到，偶然有一个愿望达不到时，他的痛苦程度，就会千倍、万倍！

原振侠自然也知道王一恒的愿望是甚么。那晚，他也没有劝王一恒，只是由得他自己去诉说，等到王一恒酒力不胜时，才把他送了回去。

当时，原振侠就曾想过，王一恒是不是会接受那个神秘的邀请呢？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肯定了！

为了这份神秘的请柬，也应该去看看，究竟在王一恒的身上会发生甚么事。可是原振侠不明白的是，黄绢为甚么要去呢？难道那个发出请柬的人，真有一种力量，可以使黄绢投向王一恒？

原振侠想到这里，才道：“好，我去！”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领事先生的汗水，已经透过了他的衬衣，到达他的外衣了。领事高兴得直跳起来，拉著原振侠的手就向外奔，道：“你甚么也不用准备，一切让我们来准备！”

原振侠道：“至少我得熄了灯！”

领事已把原振侠拉到了门口，怎么还肯让他回去，大声道：“不必了，我们会替你付十年电费！”

王一恒一夜没睡，他眼看著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的太阳升起，有点薄雾，晨曦也因此有点朦胧。他心中在数著：“还有十八小时。”

在一架外交专机上，陪著原振侠的领事鼾声大作，原振侠一上飞机，他就知道自己可以完成任务。黄将军把两个职位随便他选择，一个是升作大使，随便他选择哪一个国家，一个是升他当国内的部长。在酣梦之中，他正在作选择。

原振侠只是闭目养神，把过去一年中所发生的种种怪事，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分析著吕教授和温谷上校，两个灵学家的意见。他一再问自己：过去所发生的事，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设想的那样，是另一空间被突破和灵魂的突然转移呢？

两件事的任何一件，都是不可思议的，都是超越人类知识范畴以外的事。原振侠知道了事实的经过，可是他却无法在原因上作任何探索，只好依靠假设，然而假设也脱不了吕特生和温谷上校的范围。

最令原振侠迷惑的是，几乎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灵学家的召灵大会，陈维如的灵魂，并没有出现。在一切玄妙而不可思议的现象之中，彷彿中间突然断了一环，又令得一切假设，无法连贯起来了。

飞机一直在平稳地飞著。原振侠在知道自己无法作出任何结论之后，也就索性不再去想，渐渐地，在那个领事的鼾声之中，他也睡著了。

这时候，黄绢已经到达了毛夷岛，在机上的时候，她已经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作好了准备。所以，当她的飞机降落之际，并没有人注意。没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世界之中，地位十分重要的女强人，已经来到了毛夷岛上。

因为黄绢已通过外交途径，告诉美国政府，她这次来，纯粹是私人度假性质，不想受任何骚扰。如果受到骚扰，将会严重影响两国之间的关系。

美国政府有关方面，接到了这样的通知，自然一口答应，可是也觉得事情有点古怪。所以就将有关的资料，送到了中央情报局，声明只给情报局作参考之用。

这份资料，如果落到了旁人手中，看了之后，自然顺手归档，不会引起注意。可是由于这种杂七杂八的事，一直是由温谷上校在处理的，所以，资料送到了温谷上校的办公桌上。

温谷上校一看，满头红头发，几乎全部直竖了起来──黄绢到毛夷岛去了！她去干甚么？温谷上校发挥了现代通讯设备的最佳效能，半小时之后，他知道亚洲豪富王一恒，也到毛夷岛去了。

温谷上校作了决定：自己也去，看看在毛夷岛上，究竟会有甚么事发生。

在接近除夕的宁静的晚上，这个恬静的岛上，和尼格酋长去年神秘失踪一事有关连的人，几乎全到了。

王一恒最先到，在那幢美丽的小洋房之中，等待著午夜的来临。对他来说，时间是过得如此缓慢，每一秒钟，他都在空虚的、甚么也捉摸不到的苦痛心情下度过。

对黄绢来说，时间也过得相当慢，但是她却并不像王一恒那样闲著，她有很多事要做。一下机，一辆汽车屋已经准备好，停在飞机场外。黄绢吩咐了几句，就独自驾著车，直驶向针尖峰。

黄绢手下替她准备的汽车屋，自然是设备最好的一种，虽然小，可是现代豪华设备，应有尽有。当黄绢来到针尖峰下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所有的游客都已经离去，附近一带幽静得惊人。

黄绢停了车，她拣了一个相当有利的地方停车。而她也配备了红外线望远镜，这时，天色虽然黑了下来，可是当她调好了望远镜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大约三百公尺外的一株松树上，有两只松鼠正在追逐嬉戏。

然后，她在汽车屋的一张随意可以变换角度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她自己的身子，舒适地投进柔软的椅子之中。

四周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当她听到一阵汽车声传近来时，她知道，那是原振侠到了。几分钟之后，驶近来的车子，车头灯的光芒，射透了汽车屋的窗子，在车厢内造成一种奇异的图案。

黄绢仍然坐著不动，她看到车灯熄灭，然后，车厢的门上，传来了敲门声。黄绢的心跳有点加剧，在那一刹间，她想到的是原振侠强有力的手臂。那双手臂，曾经那么有力地拥抱过她，几乎令她窒息，也几乎令她快乐得昏过去。

她勉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进来，门没有锁！”

门推开，原振侠出现在门口，他们两人对望著，谁也不开口。然后，原振侠慢慢走了进来，自己斟了一杯酒，坐下，两人之间，仍然保持著沉默。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汽车驶近来的声音，黄绢和原振侠都震动了一下。原振侠翻腕看了看手表，才八点钟过一点，他望著黄绢：“那么早，王一恒就来了？”

黄绢立时直了直身子，双眼凑向望远镜，转动著。这时，车声已经停止了，黄绢看了一会，冷冷地道：“我们的红头发朋友来了！”

“温谷上校？”原振侠感到诧异：“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甚么？”

黄绢的语声听来相当伤感：“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旁人怎么能深究？”

原振侠也来到了望远镜的旁边。当他凑向前去看的时候，黄绢就在他的身边，长发有几丝拂在他的脸上，而他的鼻端，又被黄绢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迷人的香味冲击著。如果不是他极有自尊心的话，他一定不再理会温谷上校，而转身将黄绢紧搂在怀中了！

原振侠暗中咬了咬牙，他一动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黄绢心目中的男人。就算黄绢基于生理上的需要，会很乐意他去抱她，但是，这是多么无趣的一种情形！任何有自尊心的男人，都不肯做这种事的！

原振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望远镜中看出去。他看到温谷从一辆小车子中走出来，四面看著，显然并未注意到汽车屋和他驶来的车子。

然后，温谷又上了车，把车子缓慢地倒退著，退到了一株大树之后停下。然后，他就坐在车中，点燃了一支烟，抽著。烟头冒出的亮光，在黑暗之中一闪一闪，看来十分异特。

原振侠喃喃地道：“大家都来了，至少有一个目的，是每个人都一样的──都希望看到，邀请王一恒来的是甚么人，和尼格酋长的神秘失踪，有甚么关连。”

黄绢的反应，看来不是很热烈，过了好久，她才道：“也许──”然后，停了一会，才又道：“王一恒现在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摇著头，他望向黄绢，恰好看到黄绢的侧面，他看到黄绢长长的睫毛，在不住地闪动。就在这时，原振侠的心中，像是被甚么硬物，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样，他明白黄绢为甚么要来了──黄绢是想要王一恒在这里看到她！

他同时也明白自己为甚么在这里了！黄绢是在利用他，作为一种填补，这就是原振侠何以忽然像是挨了重击一样的原因。这实在是超过一个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原振侠知道，自己在那一刹间，脸色一定变得极其难看。所以当黄绢向他望来的时候，才会现出一种讶异的神情来。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后悔这次前来，但是我可以肯定，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形，我一定不会再来！”

这时，原振侠的情绪，已然极其激动。黄绢听了之后，并没有出声，只是自然而然，现出了一个十分轻视的微笑来。

那种微笑之中所包含的鄙视，只有身受者才能了解。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感到了心口一阵绞痛，他不自觉地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根本不及再去考虑其他，一个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就跳了下去。

这时候，他心中的愤懑、哀痛、激动，真是到了极点！落地之后，他又大叫了一声，然后，不顾一切，向前疾奔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处，他只是用尽自己每一分力气，向前奔跑著，希望摆脱黄绢那种充满了鄙夷的微笑。

突然之间，他在黑暗之中，一脚踏了空，整个人向前，直倾跌了出去。

当他感到自己向前跌出去之际，他仍然不及去想自己会跌成甚么样，他在想的只是：黄绢为甚么要这样对待自己？自己纵使不是她心目中的男人，但也不应该这样没有地位！

在如此激动的情绪之下，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分辨自己究竟会跌成甚么样子。他只是在一瞬之间，觉得自己忽然撞中了甚么，跌坐在硬地上。

当他喘息著，还不想睁开眼来之际，他忽然感到了一股寒意。那股寒意，令得他不由自主，全身发起抖来。

然后，突然有一个柔软丰满的胴体，紧紧抱住了他。

原振侠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响。他的神智十分清醒，他已经觉出事情极不对劲，一定有甚么极其古怪的事，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他还未曾来得及睁开眼来，两片湿热的唇，已经吮住了他的唇。原振侠心中叫了起来：黄绢！只有黄绢的吻才会这样热烈！

是黄绢追了出来，看见他跌倒了，把他扶了起来，又亲吻他？他可不要这种施舍！

原振侠一想到这，陡地感到一阵愤怒，睁开眼来。当他一睁开眼来之际，他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地呆住了！

原振侠一睁开眼来之后，首先看到的，当然是黄绢俏丽的脸，离得他极近，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小的汗毛。然后，原振侠看到了一堆火，火光在闪耀著，那使他立时看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之中！

而且，他对那个山洞再熟悉也没有──那个山洞，就是他曾和黄绢度过三天的那个！这三天，已成为原振侠一生之中，最最难忘，而又一想起就有心头阵阵绞痛的回忆！

怎么又回到这个山洞中来了？黄绢怎么又在他的怀中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夏威夷，绝不可能在几秒钟之中，就到了日本！不是的，那一定是梦境，他记得很清楚，他在急速的奔跑之中，曾跌了一跤，那一定是他跌昏了过去之后的幻觉！一定是──

原振侠一面心念电转，一面伸手去，想去推开黄绢。可是黄绢却抱得他极紧，神情有点惊讶地微睁开眼来。原振侠可以完全感到，她因为喘息而喷在他脸上的热气。

原振侠忍不住叫了起来：“黄绢，是你？”

黄绢的声音令人心醉：“不是我，会是谁？”

原振侠双手用力抓住黄绢的手背，他的手指，甚至陷进了黄绢丰满的手臂之中。同时，他不住地摇著黄绢，摇得黄绢的身子，前后摆动，长发也随之凌乱地披拂在脸上。

这种真实的感觉，原振侠可以知道绝不是梦境，但是他还是一面摇著黄绢，一面叫道：“不是的，我在做梦！我在做梦！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陡地一用力，推开了黄绢，向外面奔去，可是才一奔到山洞口，一阵刺骨的寒风，把他逼了进来。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缩紧，陡然之间，眼前一黑，那堆火的火光不见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甚么地方，只觉得寒意在渐渐减退。

他拚命睁大眼，想看清楚自己到了甚么地方，可是四周围的黑暗，是如此浓稠，他完全看不到。他伸手四面摸索著，想摸到一点东西，他也不断移动著他的身子。然而，他就像是处身在一个甚么也没有的虚无境界之中一样，不论他如何努力，他甚么也碰不到！

而且，他也开始感到，自己的双脚，也根本没有踏在任何实物上。他的整个人，是飘荡在空中的，可是又不是在飘荡！

原振侠心中真是骇异之极，他刚想大声叫，就听到了有人在讲话：“怎么一回事，这个人怎么不受控制？”

另一个人道：“或许是能量还未完全集中，就给他破坏了。”

原振侠清楚地听到了对话，但是却完全听不明白。他喘著气，大声叫了起来：“甚么人？甚么人在我的身边？”

原振侠没有得到回答，可是他又听到了声音：“咦，他到哪里去了？怎么他忽然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道：“我找到他了，他在──他在超越空间的过程中。奇怪，他怎么停顿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之中了？这种情形，你能理解么？”

另一个声音道：“是啊，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时，原振侠的心情，已经从极度的惶惑之中，慢慢镇定了下来，他也有点了解那两个人的对话。他尽量使自己保持沉著，道：“请，请回答我的话，你们能听到我的话么？请回答我的话！”

在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是一片死寂。那是真正的静寂，原振侠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而他的心跳声，听来就像是鼓声一样。死寂维持了并不多久，他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听到的仍然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道：“看来又是意外，和去年的一样！”

另一个道：“去年的不能算是意外，我们的空间转移是成功的！”

第一个道：“不算是成功，那人在空间的转移过程之中，产生了极度的恐惧，以致不能克服，而用佩鎗自杀了！”

第二个道：“可是他的记忆系统，却继续了转移的过程。不过那种转移过程，不是我们所能控制，逸出了范围，连我们也找不到了！”

原振侠心中怦怦乱跳，叫道：“你们在说尼格酋长！”

这时，原振侠对于自己的处境，多少也有点了解了。他明白，自己曾经在刹那之间，经历了“空间的转移”，从夏威夷忽然到了日本。可是他只明白这一点，何以如今自己又会在“两个空间之间”，他就不明白，黄绢何以会出现在山洞中，他也不明白。

从那两个人的对话听来，吕特生和温谷上校的假设，倒是事实。在空间转移的过程之中，尼格酋长由于极度的惊惧而自杀，可是转移在继续著，他的身体和他的车子，不知道被转移到甚么地方去了，他的“记忆系统”却在转移过程中“逸出了范围”。

“记忆系统”，那就是一个人的灵魂。原振侠倒是知道它去了何处，它和徐玉音的脑部，发生了作用，使徐玉音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是由谁在促成的呢？

原振侠由于不断在大声叫著，以致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嘶哑。可是他还是叫著：“你们究竟是谁？”

可是在交谈的两个人，显然听不到原振侠的呼叫，两个人继续在自顾自交谈。一个道：“真不懂，他刚才不是已经在他一直想要处身的环境之中么？为甚么他又要放弃？

说自己是在做梦？说那不是真的？”

另一个叹了一声，道：“我也不明白，当他们脑子的活动感应到了之后，对他们来说，就是真的，还有甚么真假之分？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全在于他们脑神经细胞的活动。这个人好像有点特别，或许他的脑细胞活动，比较难受控制？”

第一个道：“不是很清楚。事实上，真、假、虚、实，根本全是他们脑细胞活动的结果。这一点，在他们之中，几千年前已经有人知道了，且还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解释，不明白何以那么多人还不明白！”

另一个人又叹了一声，道：“如果这个人不去深究，他不是已经找到了他想找的？

我们还是成功的，只不过他突破了我们的控制！”

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传入原振侠的耳中，直听得原振侠遍体生凉！那两个人对话中解释真假虚实的道理，更令得原振侠战栗不已。他刚才在山洞中，空间的转移是确实的，但是黄绢的出现，却是虚幻的，只不过是他脑细胞活动的结果。然而，虚幻的和实在的又有甚么不同？许许多多以为是实在的事，又何尝不是虚幻的？

“几千年前已经有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解释”，那倒是事实，自从释迦牟尼悟道以来，所有他的学说，全是环绕著这一点建立起来的。可是一直到如今，又有多少人明白这一点道理呢？

原振侠不再出声，那两个人的对话却在继续：“转移空间的能量全被这个人用去了，积聚这种能量，又要一年的时间。王一恒今年要失望了，明年他是不是会再来？”

另一个道：“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那么多愿望，又有那么多失望。我们选择的对象，已经算是不能达到的愿望最少的了，可是他们一样要追求虚幻的境界。”

第一个笑了一下，道：“要是他们不是这样不知足地追求，我们的工作也无法进行了。嗯，明年，请柬还要多发一份，发给谁好呢？”

另一个道：“这倒可以慢慢商量。”

原振侠听到这，又忍不住叫了起来：“喂，你们究竟是甚么人？”

他仍然得不到回答，听到的，依然是对话。一个在说：“他们的脑构造，倒十分奇妙。当他们看到一样东西，摸到这样东西的时候，只不过是他们的感觉器官传给脑细胞一种作用，至于这样东西实际上是不是存在，他们是不可能真正知道的。只要他们在感觉上觉得有这东西存在，就以为是真的存在了！”

另一个道：“是啊，所以我才说这个人有点奇特。在经过空间转移之后，他嚷说那是假的！”

第一个道：“唉，还是那句话，真的就是假的，假的也就是真的！”

原振侠是一个医生，他自然确切知道，人体各感觉器官都是与脑部活动相联系的。

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之后，要由感觉神经将讯号传到脑子去，由脑细胞的活动，来决定这是甚么东西。如果脑细胞的活动有错误，那就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了。

如果脑部的活动，将不存在的当作存在，那么，真和假，还有甚么分别呢？刚才在那个山洞之中，活色生香的黄绢，明明是在自己的怀抱之中，那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呢？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乱成了一片。在这时候，那两个人的对话还在持续著，一个道：“不但是实际的东西，就算是抽象的意念，对他们来说，情形也相同。”

另一个道：“是啊，当一个人的脑部活动，决定他是一个快乐的人时，这个人就是快乐的人了。只可惜他们之中，好像很少人能达到这样的结论！”

第一个道：“如果他们都快乐满足了，我们也不能邀他们前来了。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转移空间的实验，已经成功。而且，在转移空间的过程之中，我们可以使一个人，脑部活动最想实现的事，对他来说，变成事实。”

另一个道：“对，这一点成绩是肯定的，而去年的那个，虽然有了意外，我们倒也有意外的收获。我们知道他们的记忆系统，可以独立存在，形成一组微弱的电波，在偶然的机会中，还可以和活动的人体，发生关系！”

第一个沉吟了片刻，道：“是，这一点十分重要。他们在若干年之后，可能发展到这组微弱的电波单独存在，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生命，就是永恒的了！”

另一个打了一个“哈哈”，道：“那不知道是多少亿年以后的事，他们这个星球，可能已不存在了！”

第一个的声音，听来很严肃，道：“星球存在与否，无足轻重，看他们的进化，是不是能到这一地步了。可能，在空间的转移过程中，才会使他们的记忆系统脱离身体，这个秘密，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另一个道：“我估计，他们要掌握可以转移空间的能量，至少还要五千万年！”

原振侠越听越是吃惊，这两个人口中所称的“他们”，正是地球上的人类。那么，这对话的两个人是──原振侠已经在他们的对话之中，明白了一切，也感到了极度的震惊，他又叫了起来。

在他的叫喊声中，忽然又听到了一个人在叫著：“看，又发生转移作用了──”

原振侠只听到了这一句，就感到了一下震动，紧接著，强光耀目，令得他甚么也看不到，可是他们仍然在叫著。他随即又感到，有人在摇他的身子，他勉力睁开眼来，看到自己正跌在一幅草地上，在摇他身子的是温谷上校。

温谷上校一看到他睁开眼来，就道：“新年快乐！”

原振侠慢慢站了起来，一脸疑惑的神色，针尖峰就在眼前，他又回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谷上校逼视著他：“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点著头，接著，他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尾声

在原振侠讲完之后，温谷上校默然半晌，才道：“又多了一个例子，证明了有外星来的高级生物，在地球上进行活动。”

原振侠问：“已经有很多？”

温谷显得很忧戚：“很多，而且活动是各种各样的，有机会，我会向你说几桩比较典型的。不过，在地球上聚集能量，作空间转移的试验，并且在空间的转移过程之中，控制人脑的活动，使人产生幻觉，这种情形，以前未曾有过。”

原振侠喃喃地道：“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又想起了自己被转移空间，去到那山洞中的情形。当时，那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不是他理智太坚强，肯定那是不可能的话，发展下去，又会怎样？

温谷上校又道：“我听到你大叫著在向前奔，立时向你追过来，可是突然之间，你就不见了！”

原振侠问：“王一恒呢？他没有再来？黄……黄绢呢？”

温谷摇头道：“天一亮，黄绢就驾车走了，没见王一恒出现。”

温谷确然不知道，因为在他目击原振侠突然消失之后，一直留著没有走。直到突然一转身，又看到原振侠出现为止。

温谷自然也不知道，王一恒在考虑到了将近午夜，快要出发之际，忽然感到尼格酋长的神秘失踪，实在太可怕，所以犹豫了起来，并没有应邀到针尖峰下来。

当然，他来的话，也是白来，因为转移空间所需的能量，已经由于原振侠的行动，导致了他在空间的转移而耗去了──这是原振侠在那两个人对话中了解到的。

原振侠和温谷两人自然也不知道，当黄绢等不到王一恒出现而离去之后，在毛夷岛的机场上，和王一恒相遇。两人在互道了新年快乐之后，王一恒邀请黄绢到他的住所去盘桓两天，黄绢爽快地答应了，而且，登上了王一恒的飞机。

温谷和原振侠在针尖峰下，又逗留了三天，希望能和那两个对话的人相遇，但是没有结果。温谷坚信在针尖峰下，一定有著某种装置，可以积聚能量，达成空间转移的目的，所以他和原振侠曾仔细搜索过，可是也没有甚么发现。

温谷苦笑著，道：“现在我们至少知道陈维如的灵魂为甚么不和我们联络了！人的灵魂，要脱离身体单独存在，条件之一，是死亡在空间的转移过程之中发生！”

原振侠一摊手：“有多少人会在这种情形下死亡？”

温谷苦笑，道：“或许这正是全世界灵学家失望的原因之一！”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忽然道：“原医生，你的经历，在贵国一部著名的小说《石头的故事》中，倒有过相类似的描写。”

原振侠愕然：“石头的故事？”

温谷道：“是，这部小说又叫《红色大厦的梦》。在那部小说中，一个人，得到了一面镜子，他只要向那面镜子一照，立刻就会到了另一个地方，而在那地方，又有一个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在。那女人会完全随著他的意思，给他欢乐。这镜子就有转移空间，使人产生幻觉的功能。”

原振侠当然已经明白了，温谷上校所说的那部小说是《红楼梦》，而那面镜子的正式名称，是“风月宝鉴”。贾瑞在一照了镜子之后，就到了另一空间，见到了王熙凤。

原振侠立即也想起了“太虚幻境”中的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全文完）

血 咒

对于喜爱追寻、吸收知识的人来说，图书馆是一个最好的去处。任何图书馆，从世界上最大的、收藏书籍最多的，到小型的、流动的，都给人以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人一走进去，看看那么多书籍，就可以知道：自己在出来的时候，会和进去时不同，因为已经在书本上，得到了新的知识。

书本，一直是人类用来记录文化发展的工具。如今，虽然已有其他的方式来替代，像电脑资料的储存，录影或录音，拍成电影等等。但是通过文字和纸张组合成的书本，仍然是人类文明的象徵。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书，其实是很奇怪的东西，它们千变万化，有著完全无法统计的类别和内容，但是它们在外表上，几乎是相同的：字印在纸上，如此而已。当你一书在手之际，不打开来阅读，完全无法知道它的内容是甚么，它只是一本书，一厚叠或者一薄叠印有文字的纸张而已。但是当你阅读之后，你就可以知道它的内容了。

一本书和另一本书的不同，可以相去几百万光年。一本书讲的是如何烹饪中国的四川菜，但另一本书讲的却是巫术的咒语，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称：书。

而图书馆，就是储放著许多书，供人阅读的地方。

小宝图书馆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图书馆。看这个图书馆的名字，像是一个儿童图书馆，专门收藏儿童读物的。但事实上却大谬不然，小宝图书馆，可以说是世界上收藏玄学方面书籍最丰富的一家图书馆。举凡讨论如今人类科学还不能彻底解释的种种怪异现象的书籍，小宝图书馆可以说应有尽有。

而它的另一个特色是，它收藏的医学方面的书籍，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是说，在小宝图书馆之中，不但有现代医药的书籍，还有古代医药书籍，甚至于探访美洲印第安人的医术，非洲黑暗大陆上的巫医术等等的书籍，也应有尽有。而中国医药的书籍，更可以肯定是全世界之冠。

这样的一个图书馆，为甚么会有那样稚气的一个名字呢？曾经有不少人询问过，所得的答案是：那是因为创办人纪念他的女儿，所以才设立了这样一个图书馆的。

小宝，就是创办人的女儿，据说，五岁就死了。而这个小女孩，聪颖过人，自小就喜欢看书，所以她死了之后，创办人就把他的大部分财产，去创设图书馆。如果创办人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设立一个图书馆，也不会有多大的规模，可是这个创办人，夭折的小女孩的父亲，却不是普通人。

在这个世界知名的亚洲大城市的南边，有一大片平原，是用这个人的名字命名的。

在这个大城市的中心区，已被誉为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的城市心脏地带，有一条摩天大厦林立的街道，也用他的名字。

这个人的名字是盛远天。

盛远天可以说是一个极神秘的人物，他逝世已经好多年了，可是由于他的一生，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他一直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有关他的事迹，也不断被人当作传奇来写成书。

盛远天大约是四十年前来到这个城市的。四十年前，这个城市的地位，和如今相比，相去十万八千里。盛远天从甚么地方来，完全没有人知道，他好像全然没有亲人，和他一起来的，是一个样子很怪的，看来十分瘦削的小姑娘。

说这个小姑娘“样子怪”，倒并不是口传下来的。事实上，当年曾见过这个“小姑娘”，而还在世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数了。但是这个“小姑娘”有五幅画像留下来，就悬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和盛远天的五幅画像排在一起。

附带说一句，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上，一共有十三幅画像。任何人，只要一进小宝图书馆的大厅，就可以看到这十三幅画像。因为整个看来宽敞宏大的大厅之中，几乎没有别的陈设──建筑是专为图书馆而设计的，大厅十分方整，有著四根四方形的柱子，由于经费极充裕，所以建筑物保养如新，那十三幅画像，就悬在对大门的一幅墙上。在十三幅的画像之下，永远有各种各样的鲜花放著，这是创办人盛远天亲自设计的，规定任何人不能更改这种布置。

这十三幅画像，也曾引起过不少人的研究，其中最使人感到兴趣的一幅，是第十三幅。这一幅画像何以会使人感到兴趣，以后再说，先说其余的十二幅。

所有的画像，一定全出自一个画家之手，但由于画家根本没有署名，所以究竟这些画是哪一位画家的心血结晶，已经不可查考了。也有人说，这些画全是盛远天自己画的，因为在那时候，根本没有一个成名画家有这样的画风。而一个画家如果能画出那么好的人像画来，没有理由不成名的。

所有的画，全是黑白两色的炭笔画，画得极其细腻传神。每一根头发，皮肤上的每一丝皱纹，都清晰可见，比起最好的摄影来，光线明暗的对比更加强烈。

由于画像的笔法是如此上乘，所以画像给人以极度的立体感。当凝神细看时，就像是真的有人在观赏者的对面一样。

十三幅画像，不但是画中的人如此，连背景也一丝不茍。有一幅是以卧房作背景的，甚至床上所悬的蚊帐上的搭子，都清晰可见。

这十三幅画像，一共分为六组，悬挂在墙上，每一组之间，相隔大概一公尺左右。

第一组的两幅，一幅是一个留著唇髭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瘦削，从他身边的桌椅比例来看，这个中年人的身形相当高，比普通人要高得多，中国人这样高身量的人并不多见。有人计算过，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

这个中年人穿著一件绸长衫，手中拿著一柄摺扇，可以看出，扇子是湘妃竹的扇骨。扇子可见的一面，写的是草书，每一个字虽然极小，还可以看得出，写的是后蜀词人欧阳炯的一首“浣溪沙”：“相见休言有泪珠……”，书法家是晚清名书家何绍基。

这个中年人，就是盛远天。

在第一幅画像中看来，盛远天的样子很给人以威严的感觉。然而，他的眼神之中，却带著极度的忧郁，这种忧郁感甚至给人以沉重的压力，叫人在看这画像之际，有点不敢和他的目光相接触。

由于盛远天是这样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所以他的画像，也是众多人研究的对象。有一个心理学家就曾发表他研究的心得，说画家如此活灵活现，传神地画出了盛远天的这种眼神，可以从他的这种眼神之中，推测盛远天的心理状况。他断定盛远天一定是心中充满痛苦，而且怀著一种莫名的恐惧，几乎无时无刻，不受这种恐惧和痛苦的煎熬！

这位心理学家的这种说法，立时受到了各方面的驳斥。盛远天在世时的生活情形，已经无人知道，但是他那么富有，谁会有了那么多钱，还生活在痛苦和恐惧的煎熬之中？那似乎太不合情理了。

心理学家对于他人的指责，也无法反驳，但是他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在另外几幅盛远天的画像之中，他的眼神都是如此沉重、哀痛和忧郁。

第一组画像，在盛远天画像旁边，紧贴著的一幅，就是那个被人认为“样子很怪”

的小姑娘。从画像上看来，其实那小姑娘十分美丽，有著尖削的下颚，灵活又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可是不知为甚么，总给人以“怪怪的”感觉。

这个美丽的小姑娘，梳著两条粗大的辫子，穿著当时大户人家女孩子所穿的刺绣衣服，在精细的炭笔画中，甚至可以看出刺绣所起的那种绒头。那实在是十分美丽的一个小姑娘，或者说，一个少女。不过看起来，真是很瘦。

使人觉得她“样子很怪”的原因，多半是由于她看来穿了那样的衣服，有一种很不习惯的样子。这种感觉是很难形容的，譬如说，一个来自中国偏僻农村的中国乡下人，忽然叫他穿上全套西装，看起来，没有甚么异样，但总给人以“怪样子”的感觉。

这个“小姑娘”，就是当年和盛远天一起，突然在这个城市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叫甚么名字，只知道她后来和盛远天结了婚。小宝，就是她和盛远天所生的女儿。

而且，似乎从来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话，连盛远天似乎也从来不对她讲话，可能她是一个先天性的聋哑人。但其中详情也没有人确切知道，因为盛远天已经不怎么见人，这个“小姑娘”更是躲起来不见人的。

在第二组两幅画像中，盛远天看来仍然是老样子，但是却穿著西服。那“小姑娘”

，这时看来，已经是一个十分成熟美丽的少妇，也穿著西服。

这可能是他们新婚后的绘像，在这组绘像中，那成熟美丽的少妇，看来极自然。所以有人推测，她可能不是中国人，所以在第一幅画像中，穿了中国衣服，便给人以“怪样子”之感。

第三组画像是三幅，除了盛远天和他的妻子之外，是一个看来极可爱的女婴。那女婴和她的母亲十分相似，就是小宝。

第四组，也是三幅：盛远天和他的妻女，小宝已经有三、四岁大小，骑在一匹小马上，看来依然可爱。

第五组画像又变成了两幅，那可能是小宝夭折了之后画的，盛远天看来苍老了不少，眼神中那种忧郁更甚。而他的妻子的神情，则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十二幅画像，大约前后相隔了七、八年左右。

奇怪的是第六组，孤零零的一幅。那幅画像，悬在墙的最左边，画的是一个男婴。

画中的男婴，看来出世未久，眼睛闭著，皮肤上有著初生婴儿的那种皱纹。看起来，实在是一个普通的婴儿，只不过在胸口部分，有一个黑色圆形的胎记。

神秘是在，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婴是甚么人，为甚么他的画像会挂在这里？

自然，也有人推测过，这个男婴，有可能是盛远天的儿子。

但这个推论，似乎是不能成立的。像盛远天这样的大富豪，如果有一个儿子，焉有他人不知道之理？

事实是，盛远天和妻子同年去世，和他出现在这个城市之际一样，盛远天去世时没有任何亲人。

而负责处理盛远天身后事和他庞大财产的，是一个名字叫作苏安的人。这个苏安，也相当传奇，他的事迹，倒是街知巷闻，尽人皆知，他被誉为最诚实的人。

苏安在二十岁那一年，是摇著一只小船，接载摆渡客人的穷小子。有一次，有一个乘坐他船只的人，带著一只皮箱，当小船摇到半途时，这个客人心脏病发作，在临死之前，嘱咐苏安，小心保管这只箱子，通知他的儿子，把箱子交给他。

当时在船上，只有苏安和那个客人，时间又在午夜，完全没有人知道，连那个客人，也不相信苏安真会做到这一点。苏安一直不明白，那客人在吩咐完了之后，为甚么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直不明白，但听他讲起经过的人都明白，那是客人自己也不相信，世上真会有那么诚实的人之故。

可是苏安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完全照那心脏病发作的人的话去做。等到死者的儿子赶来，也几乎不相信世上有那么诚实的人！因为那箱子中，全是大额的钞票和有价证券。那个死者是一位外地来的投资者，箱中的一切，价值之高，可以在当时开办一家规模十分大的银行，而那正是这位死者未竟的目的。

那家银行后来还是成立了，苏安被聘为银行的安全顾问，可是他却甚么也不懂，只是坐领高薪。但是他诚实的故事，却传了开去。

盛远天是怎样找到苏安的，经过也没有人知道。总之，苏安成了盛远天的总管，盛远天的财产，交给他保管；盛远天的遗嘱，交给他执行。

苏安在到了盛家的第二年结婚，盛远天培植他的几个儿子，指定盛氏机构的主要负责人，必须是苏家的子弟。他相信诚实是遗传的，靠得住的人的后代，一定也靠得住。

事实上，苏家的三个儿子，将盛氏机构，打理得有声有色。而且一直遵照盛远天的遣嘱，把每年盈利的一部分，用来扩充小宝图书馆的藏书，和改善图书馆的设备之用。

这就是小宝图书馆，何以如此完善的原因。

关于盛远天，盛远天的妻子等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情，会把他们牵涉出来，那等到事态发展到那时候再说。

小宝图书馆有一条和别的图书馆不同的禁例，那就是馆中的绝大多数藏书，是不能借出去的，只能在图书馆中阅读。所以，整幢图书馆之中，一共有九十六间，十分舒适的阅读室。阅读室的舒适程度，绝对超过上等家庭中所能有的设备。

小宝图书馆说起来是公开的，但是要申请那张阅读证，却相当因难。

申请阅读证的资格，也就是说，能够出入小宝图书馆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

条件印成一本小册子，根据管理委员会说，是盛远天生前亲自规定的，自图书馆开放以来，一直被严格执行著。

如今，发出去的阅读证，不超过三千份。申请人必须有一定的学识，在学术上有一定的成就，或者是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等等。一般来说，申请一份小宝图书馆的阅读证，其困难程度，约莫和申请加入这个城市最贵族化的上流社会俱乐部相仿。

原振侠持有小宝图书馆的阅读证。由于原振侠是医生，那是专业人士，符合申请的条件，而图书馆中又有许多医学方面的书籍。医生要申请阅读证，一般来说，不会被拒绝。

原振侠在有空的时候，或者有需要的时候，会驾上一小时车，到小宝图书馆来，或是为了寻找参考资料，或是为了进修。小宝图书馆在这个城市的南郊，距离市区相当远。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原振侠为了要找寻一份多年之前，由美国三位外科医生联合发表的一份病例报告，冒著雨，驾车在公路上疾驶。

雨势实在大得惊人，车前窗上的雨刷不断来回摆动，可是看出去，一片水烟迷蒙，视程不超过五公尺。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急骤的声音，车轮过处，水花溅起老高。虽然公路上的车很少，但是原振侠还是把车子开得相当慢。所以，当他看到小宝图书馆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附带说一句，小宝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不管你甚么时候来，一定有工作人员殷勤招待，使你能够在最好的环境下阅读。

所以，原振侠倒并不怕天黑。只不过当天黑下来，而雨势并不变小之际，那种环境，实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本来，车子应该停在停车场，但由于雨实在太大，所以这一次，原振侠把车子直驶到了大门口停下。

雨那么大，天色又黑了下来，原振侠估计在这时候，不会有甚么人再来图书馆看书，他把车停在门口，多半也不会妨碍他人的。

他停好了车，打开车门，吸一口气，直冲出去，奔上大门口的那几级石阶，冲进了建筑物。这个过程，至多不会超过三秒钟，可是雨水却已顺著他的裤脚，往下直淌，令他很狼狈。

他一面抹著脸上的雨水，一面把阅读证取了出来。进门之后，是一个接待厅，有工作人员接待前来看书的人。原振侠交出了阅读证，在一本簿子上签了名，职员十分客气地向原振侠打著招呼，原振侠道：“好大的雨！”

职员道：“是啊！”

原振侠向门口指了指，道：“由于雨太大，所以我将车子就停在门口，不要紧吧？

”

职员笑著，道：“不要紧，今晚怕不会有甚么人再来。你看，七时之后，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个人，比你早到了十分钟。”

原振侠并没有在意，就向大堂走去。大堂，就是那悬挂著十三幅画像之处。虽然没有人，可是一样灯火通明，强力的射灯，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照射著那些画像，画像之前，也照例堆放著各色鲜花。

图书馆都是很静的，小宝图书馆尤然。小宝图书馆的另一条禁例是，如果有人在馆内，发出任何声响，足以令得任何人感到讨厌者，一经投诉，没有警告，阅读证就立时要取消。

所以，有不少人，来小宝图书馆之前，是要特地换上软底鞋的。而不幸染上感冒的人，就算想来图书馆，也得先考虑考虑。

平时，原振侠来的时候，总嫌整幢建筑物之中，实在太静了。读书固然需要幽静的环境，但是当周遭实在太静的时候，会给人以一种窒息感，也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不过这时，由于雨势实在大，噗噗的雨声，打破了寂静，至少令得建筑物中的气氛，比较活泼一些。

由于灯光特别集中在那十几幅画像上，所以任何人一进大厅，视线自然而然，会向那幅墙转过去。原振侠已经很详细地看过那些画像，也曾对神秘的盛远天，和他的妻子感到过很大的兴趣，想多知道一些他们的生平。但当他知道那是极困难的事之后，就放弃了。

这时，原振侠望过去，看到有一个穿著黑西装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最左的那幅画像之前。

原振侠一看到了那个人，心中就想：这个人，一定就是门口接待的那个职员所说的，十分钟之前来的那个人了！他难道是第一次来吗？为甚么那么专注地看著画像？

如果他是十分钟前就来了的话，那么，他看这些画像，至少已有十分钟了！

那人站得离画像很近，原振侠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身上的黑西装上衣，湿了一大片。这个人身形相当高，也很瘦，左手支著一根拐杖，左脚微微向上缩著，看来他的左腿受过伤。

这个人一动不动地站著，原振侠向他走近，在他身后经过时，又向那人看了一眼，看到那个人的侧面。他看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有著俊俏的脸型，和略嫌高而钩的鼻子。

他正盯著那幅男婴的画像，看得极其出神。

原振侠并没有出声，在这里，即使是熟人，见了面之后，也最多互相点头而已，尽量避免说话，何况是一个陌生人。而那人对于在他身后走过的原振侠，也根本没有加以任何注意。

原振侠走进了走廊，推开了一扇门，那是图书馆的目录室。全馆的藏书，在目录室中，都有著详细的资料，自从五年前开始，目录已由电脑作资料储存。

在目录室当值的，是一个样子很甜的女职员，原振侠向她说了自己所要的那本书的名称，女职员在电脑键盘上操作著，不一会，就道：“你要的那本书编号是四一四四九，在四楼，十四号藏书室！”

原振侠向女职员致谢，向外走去。当他来到目录室的门口之际，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人，刚好推门走了进来。那人在进来的时候，左脚略带点跛，需要用手杖，他走得相当缓慢。

原振侠刚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礼貌上，原振侠向那人微笑了一下。可是那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看他的神情，像是失魂落魄一样，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

正由于这个人的神情十分古怪──到图书馆来的人，尤其是这种时候，这样天气，来到图书馆的人，都是专门来找书的，怎会有这种恍惚的神情？

所以，原振侠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

那人进了目录室之后，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那女职员在桌子后，向他微笑，道：“先生，你需要甚么书？”

原振侠已转回了头，准备走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他听得那女职员，发出了一下惊恐之极的尖叫声来！

虽然大雨声令得图书馆中不是绝对地寂静，但毕竟还是十分静的，所以那女职员的一下尖叫声，听起来简直是极其凄厉。而且那一下尖叫声，来得如此突然，令得原振侠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立时转过身去。

当他转过身去时，他看到那样子十分甜美的女职员，指著才进来的人，神情惊恐到了极点，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照女职员的这种神情来看，一定是才进来的那个人，有甚么令人吃惊之极的举动才对。可是这时，那人望著惊怖之极的女职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分明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女职员为甚么要指著他尖叫。

原振侠怔了一怔，对眼前发生的事，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才好。这时候，那女职员像是缓过了一口气来，仍然指著那人，道：“先生，你……的……腿……在流血！

在流血！”

女职员这样讲了之后，那人陡地震动了一下。原振侠这时正在注视那人，对他的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楚。

任何人，当有人惊怖地告诉他，他的腿在流血之际，一定会震动，这种反应很正常。接下来正常的反应，自然是低头去看看自己的腿。

可是那人的反应，却十分怪异，在震动了一下之后，他仍然拄著拐杖，直挺挺地站著，并不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而脸色则在那一刹间，变得煞白。

反倒是原振侠，经那女职员一指，立时向那人的腿上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飕”地吸了一口气！

那人穿著黑色的西装，裤子也是黑色的。可是虽然是黑色的裤子，叫水弄湿了，或是叫血弄湿了，还是可以分得出来的。

这时，那人的左腿，裤管上，正濡湿了一大片，原振侠一看就可以肯定，那是血浸湿的。而令得他如此肯定的原因之一，当然是由于鲜红的血，正顺著那人的裤脚，在大滴大滴向下滴著！

这种情景是极其恐怖的，地下铺著洁白的砖，鲜血一滴滴落在上面，溅成一小团一小团殷红的血液。那人是站定之前就开始滴血的，所以在白砖上，有一条大约一公尺长的血痕，看来更是怵目惊心！

原振侠一看到这等情形，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镇定了下来。他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你受伤了！先站著别动，我是医生！”

那人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

那人向原振侠望来之际，脸色真是白得可怕。原振侠是医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以他的经验而论，只有大量失血而死的人，才会有这样可怕的脸色。如今这个人虽然在流血，但是少量的失血，不致于令得他的面色变得如此难看。他面色变得这样白，自然是因为心中有极度的恐惧，导致血管紧缩所造成的！

所以，原振侠忙道：“别惊慌，你的左腿原来受过伤？可能是伤口突然破裂了，不要紧的！”

原振侠说著，已经来到了那人的身前，伸手去扶那人。原振侠原来是想，先把那人扶到沙发上，坐下来，再察看他的伤势的。

可是，原振侠的手，才一碰到那人的身子，那人陡然一伸手，推开了原振侠。他那下动作的力道相当大，原振侠完全没有防到这一点，所以被他推得向后跌出了一步。那人喘著气，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人照顾！”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神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惊恐、倔强、悲愤，兼而有之。

这时，雨势已经小了下来。雨势是甚么时候开始变小的，原振侠也没有注意，只是四周忽然静了下来。除了那人和女职员的喘息之外，就是鲜血顺著那人的裤脚，向下滴下来时的“答答”声。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道：“你还在不断流血，一定需要医生！”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尖厉，几乎是在叫著：“医生！医生！”

他一面叫，一面拄著拐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随著他的走动，在白砖地上，又出现了一道血线。

他是向门外走去的，看样子是准备离去。

原振侠本来就是在准备离去时，听到了女职员的惊叫声，才转回身来的。而目录室只有一扇门，所以那人要离去的话，必须在原振侠的身前经过。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那人高叫“医生”是甚么意思，只听得出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愤懑和讥嘲，像是医生是最卑鄙的人一样。但在这时候，原振侠却不理会那么多──这人在流血，不断地流血，会导致死亡，而他又确知附近没有医院。他是一个医生，有责任帮助这个人，不论这个人有多古怪。

所以，当那人在他身前经过之际，他一伸手，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臂，神情坚决地道：“到那边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那人被原振侠一把抓住，立时转过头来，神情冰冷冷地望向原振侠。那种冷峻的神情，令得原振侠陡然一怔，在刹那之间，他依稀感到那种冷峻神情，他像是在甚么地方见过的，可是印象却又十分模糊。

原振侠当然无暇去细想，他既然已打定了主意，那人那种冰冷的眼光，也就不能令他退缩。他又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了一遍，那人却冷冷地道：“我说不必了！”

在他讲话之前的那一段短暂的静寂时间，那人仍然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仍然发出声响。

那女职员这时，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向前走了过来，急匆匆向门口走去。看情形她已恢复了镇定，要出去寻人来帮助。

图书馆中，每一间房间的隔音设备都十分完善，是以即使那女职员刚才发出一下惊呼声，只要门是关著的话，外面还是听不到的。

那人一看到女职员要向门外走去，忙道：“小姐，请等一等！”

女职员站定，仍然是一脸惊怖之色。那人缓了一口气，道：“请不要再惊动他人，我无意惊吓你们，我不知道时间上的变易，会弄得如此之准！”

那人的口齿绝不是不清，但是原振侠听了他的话之后，陡然呆了一呆。他迅速在心中，把那人的话重复了一遍，那是：“请不要再惊动他人，我无意惊吓你们，我不知道时间上的变易，会弄得如此之准！”

一点也不错，原振侠完全可以肯定，刚才出自那人之口的，是那几句话，可是他却全然不懂这两句话是甚么意思！

他在一呆之后，立时问：“你说甚么？”

那人用力一挣，挣脱了原振侠抓住他手臂的手，道：“没有甚么，我不想吓你们，流点血，不算甚么，我实在不需要医生！”

他说著，又向外走去。当他来到门口之际，原振侠道：“附近没有医院，你这样一直滴著血走出去，任何人都不会让你离去！”

那人震动了一下，突然解开了领带，抽下来，然后把手杖夹在胁下，俯身，用十分熟练的动作，把领带紧紧地绑在他的左腿膝盖上大约二十公分处。

然后，他又直起身子来，神情依然冷漠，望也不望原振侠一下，就走向门口，推门走出去。

那女职员神情骇然地望著原振侠，颤声道：“先生，这……这……”

原振侠望著地上的血痕，虽然他是一个医生，也有怵目惊心之感。他急于想追出去看那个人，所以他道：“如果你不是太怕血的话，把它们抹乾净！”

那女职员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来，道：“怕，怕，我……很怕血！”

原振侠道：“那等我来抹！”

他说著，就待去拉开门，可是那女职员却抓住了他的手臂，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来。原振侠叹了一声，道：“小姐，别怕，那人不会是甚么吸血僵尸──”

他本来是想说说笑话，令得气氛变得轻松一点的。可是他却没有想到，那女职员刚才所受的惊恐实在太甚了，她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讲，心中的惊恐更甚，又发出了一下尖叫声。

原振侠不禁啼笑皆非，忙道：“等我回来再抹，我要出去看看那人！”

女职员连忙道：“我不敢一个人留在这，我和你……一起去！”

原振侠无法可施，只好任由那女职员跟著他，一起向外走去。当他走出目录室之际，看过去，走廊中一个人也没有，他急急走向大堂，那女职员紧紧地跟著他。大堂也没有人，显得分外空荡。原振侠急步走出大堂，看到那个职员，正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原振侠道：“那穿黑西装的人──”

那职员“哼”地一声，道：“才走，哼，他不是来看书的，一下子就走了！”

原振侠忙转身向那女职员挥了挥手，拔脚向外面就奔。当他跳下石阶之际，他看到一辆车子，正亮著灯，自原来停著的地方倒退出来。

雨势虽小了，但还是在下雨，天色十分黑暗，原振侠只可以依稀看到，驾车的就是那个人。

他连忙打开自己的车门，就在这时，那辆车已发出“轰”的一声响，速度陡地加快，向前疾驶出去。

原振侠一听得那辆车子引擎所发出的声响，心头便已凉了半截。他没有看清那是甚么车子，但是这一下声响已告诉他，那辆车子的引擎性能是超卓的，也就是说，那辆车子，绝不是他驾驶的那种普通小房车所能追赶得上的。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放弃了追逐的念头。

原振侠本来是想驾车追上去，再坚持看顾那人的伤势。但知道追不上，而且对方拒绝的神态，又是如此坚决，他也只好放弃了。

他目送著那辆车子发出的灯光，迅速远去，转身走上石阶，再进入图书馆，看到女职员正和门口的那个职员，在说著目录室中发生的事。

原振侠对那个人的行动，也感到十分怪异，但是看到惊怖的情绪正在蔓延，他就道：“别太紧张，很多人受了伤，是不愿意接受别人帮助的。”

那女职员欲语又止，指著目录室的那个方向。原振侠向门口那职员道：“对了，我看需要一条抹布，和一些水，把那些血迹──”

那个职员连连点头，神情十分感激。

二十分钟后，目录室的血迹已被抹乾净，看来就像任何事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那女职员，却再也不敢独自留在目录室中，走到门口，和那个职员坐在一起。

原振侠也来到了门口，道：“刚才那位先生，进来的时候，当然也办过登记手续的？”

他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和身分，来满足一下好奇心。可是那职员却摇头道：“没有！”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的，他“哦”地一声，道：“我不知道小宝图书馆，可以允许没有阅读证的人进来！”

那职员忙道：“不，他有阅读证。不过他有的那种证，是特别的，是发给地位十分高，身分极特别的贵宾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并不知道小宝图书馆有这样的制度。自然，小宝图书馆纯粹是私人创办的，爱订立甚么古怪的制度，旁人完全无法干涉。他问：“例如甚么样的人，才有成为特别贵宾的资格？”

那职员道：“例如每年各项诺贝尔奖金的得奖人。”

原振侠无话可说，可是刚才那个人，看来不过三十岁左右。若不是他的神情看来，给人以一种阴森怪异之感，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年轻人。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有可能在学术上已有了极高的成就吗？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世界上既然有十三岁的博士，自然也可以有三十岁的天才科学家。但是问题是，如果有这样的成就，那么这个人的知名度一定极高，他的照片出现在公众前的次数也不会少，可是原振侠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道：“哦，这样说来，这个人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大人物了？”

那职员道：“谁知道──”

原振侠陡地一挥手，道：“他就算不用登记，也一定会把那张特别阅读证让你看看。证件上不是有名字吗？你是不是想得起来？”

职员摇头道：“特别证件上没有持证人的名字，只有编号。当那人向我出示证件的时候，我就感到十分奇怪。”

原振侠忙问：“他所持的证件编号，有甚么特别？”

“那是第一号！”职员回答。

原振侠更感到奇怪：“第一号，也就是说，他是第一个持有特别证件的人？”

职员道：“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原医生，你想想，小宝图书馆成立，已将近三十年了，除非这个人出生不多久，就获得特别阅读证，不然，第一号证件，一定很早就发出去，他这年纪，怎么赶得上？”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可是当时你为甚么不问？”

原振侠的话中，有了责备的意味，那令得这个职员感到了不快。他并不直接回答原振侠的话，只是翻了翻眼睛，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本小册子来，道：“请你自己看看，其中有关特别贵宾的那一章！”

原振侠一看那本小册子的封面，有著“小宝图书馆规则”字样。他取过小册子来，翻到了“特别贵宾”的那一章，看到有如下的条款：“本图书馆有特别贵宾阅读证，证件为纯银色，质地特别，无法假冒。每张特别证件，均经本馆董事会郑重讨论之后发出。凡持有特别证件进入本馆者，本馆所有职员，不得向之发出任何问题，必须对特别对宾，绝对尊重，违此规则者开除。”

那职员道：“看到了没有？我敢问吗？”

原振侠的心中更是奇怪，这条规则，看来是为了尊重特别贵宾而设的，但是总给人有另有目的之感。但另外的目的是甚么呢？却又说不上来。

原振侠合上了小册子，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则。”

当他合上小册子之际，他看小册子的最后一页上，有两个名字，那是：“董事会主席盛远天，副主席苏安”。

那职员道：“只要来的人能出示特别证件，就算明知他是偷来的，我们也不能问！

”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看来要找那个受伤的人，是十分困难的了。他想起了自己来图书馆的目的，就随便又说了几句话，转身走开去。

当他走开去之际，他听得那女职员在道：“持有特别证件的人，有权索阅编号一到一百的书，其他人是不能看的，那究竟是甚么书？”

原振侠绝无意偷听人家的谈话，可是图书馆中居然有一些书，是只准特别贵宾索阅的，这未免使他感到不平。在他的心目中，书是全人类的，不应该有一些书，只能规定由甚么人看，不能给另外的人看。所以，他放慢了脚步，继续听下去。

那职员道：“是啊，那是些甚么书？”

女职员道：“我也不知道，我来工作的时候，馆长通知我，如果有人来借这个编号内的书，要立刻通知他，由他亲自来取。那一到一百号的书，连书名也没有，只有编号！”

那职员“哼”了一声，道：“盛远天这个人，一直就是神神秘秘的，他钱多，爱怎样就怎样……”

那职员又讲了一连串不满意的话，原振侠也没有再听下去，就上了楼。

当晚，原振侠找到了他要的书，看了，也做了札记。当他离开小宝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午夜时分了。当他离开的时候，看到那样子很甜的女职员，还在门口和男职员在一起。原振侠向他们点头，打了一个招呼，那女职员神色仍有余悸。

原振侠一面向外走著，一面回想著在目录室中发生的事，心想也难怪那女职员害怕，一个人忽然一面走，一面流血，这总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当他走出了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全是积水。图书馆的灯光，反映在积水之中，闪著光，看起来有一种幽奇诡异之感。

原振侠来到了车旁，当他打开车门时，向整座图书馆望了一眼，心头有一种感觉，只感到在这座图书馆中，像是蕴藏著无数秘密一样。

他感到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图书馆的创办人盛远天的一生，充满了传奇性的缘故。盛远天是一个富翁，富翁的一生总是神秘色彩相当浓厚的，美国的大富翁霍华休斯，曾经躲起来二、三十年不见外人！

原振侠想著，已准备跨进车子去。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车子，以极快的速度，疾驶了过来，一下就到了近前，车头灯的光芒，射得原振侠连眼都睁不开来。

原振侠一方面给这辆突然驶来的车子吓了一大跳，连忙用手遮住了刺目的灯光，一方面心中也不禁十分恼怒，心想这辆车子的驾驶人，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这里是图书馆，哪有心急要看书，急成那样的，如果这里是医院，那倒还说得过去！

就在原振侠才一伸手，遮住了刺目的灯光之际，那辆疾驶而来的车子，已经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原振侠可以看到，车子在急刹车停车之际，车身急速地打了一个转，由此可知它驶来的速度，是何等之高！

而车子在打著转停下来之际，离原振侠的车子，不到一公尺。若不是那辆车子的驾驶人，有著超卓的驾驶技术的话，一定会撞上来了！

原振侠不知道那辆车子的驾驶人是甚么人，但是他却自然而然，在心中生出了一阵反感，想等那人下了车之后，责斥他几句，所以他站在车旁。

那辆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自车中以极快的动作出来，喘著气，立时向原振侠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并没有和任何人约在这里见面，那人这样对他说，自然是误会了。可是这时，原振侠就站在图书馆前，灯光相当明亮，那人照说没有认错的道理。原振侠向那人打量了一下，那人正急急向原振侠走近来。

那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衣著十分整齐，全套黑色的礼服。看来是才从一个需要如此服装的隆重场合之中，赶到这里来的。

他的神情显得十分焦急惶恐，但尽管如此，他那方型的脸，显出他是一个相当精明能干和有决断力的人。原振侠只是约略觉得他有点脸熟，但绝非是曾见过面的熟人。

那人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自他的上衣口袋中，取出雪白的手帕来，抹著汗，又重复著刚才那句话：“真对不起，我迟到了，唉，那些该死的应酬！”

原振侠看到他的神情这样惶急，倒把想要责斥他的话，全都缩了回去。他只是讶异地反指著自己：“我？你赶著来，是为了我？”

那人抱歉地笑著：“是，先生，你怎么称呼？”

原振侠心中更加疑惑，这个人，飞车前来见人，却连要见的人怎么称呼都不知道，这岂不是怪之已极。他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自己要来见甚么人？”

那人道：“当然知道，见你！”

原振侠听得那人这样说法，真以为那人是喝醉酒了，因为他的话，简直是前后矛盾之极。可是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倒立时可以判断出，那人并没有喝醉酒，神智看来也清醒得很，只不过他说的话，无法叫人明白而已。

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又道：“这样说来，你并不认识我的？”

那人道：“是啊，我不认识你的，不过我等你前来，已等了好久了！”

原振侠心中，更是怪异莫名，他只好摊了摊手，道：“我还是不明白──”

那人一下车之后，就和原振侠急速地讲著话，只是极短的时间。而被那人停车时急刹车所发出的声响惊动，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的男女职员，这时已走了出来。

那两个职员一看到那人，便一起用十分恭敬的声音，叫了起来：“苏馆长！”

一听得那两个职员这样称呼那人，原振侠的心中，就更加愕然！

“苏馆长”──那当然是这个人，是小宝图书馆的馆长了！原振侠对盛远天这个神秘人物也知道一些，知道盛远天的总管姓苏，而这个姓苏的总管有三个儿子──目前掌管盛远天庞大财产的，正是苏总管的三个儿子。眼前这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那自然是苏总管三个儿子中的一个了。

原振侠虽然在一下称呼之中，就明白了那人的身分，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苏馆长会赶著来看他。他和对方，并没有任何约会！

在原振侠愕然之际，苏馆长已向那两个职员一挥手，道：“你们自管自去工作！”

那两个职员，立时又恭谨地答应了一声，向苏馆长鞠躬，走了回去。

苏馆长吁了一口气，神情也不像刚才那么惶急了。这时，他看来十分稳重，看得出他年纪虽然轻，但是已经肩负著相当重的责任。他伸出手来，要和原振侠握手，原振侠的心中虽然充满了疑团，但礼貌总不能不顾，便和苏馆长握了握手。

苏馆长道：“请进，我的办公室很幽静，可以详谈！”

原振侠仍然莫名其妙，道：“苏馆长，你是小宝图书馆的馆长？”

苏馆长连连点头，原振侠摊著手：“我真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和我详谈？”

原振侠这样问对方，那是很合情理的。因为对方的一切行动言词，都令他如坠五里雾中，他自然想知道“详谈”是为了甚么。

可是，苏馆长的回答，却令得他更加莫名其妙──不论苏馆长的回答是要和他谈甚么，原振侠都不会比这个回答更惊讶。因为苏馆长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在惊讶之余，感到了有一种被戏弄的恼怒。如果不是苏馆长的相貌，看起来那么厚重诚实，他真要用不客气的言词来对付了。

他“哼”了一声，已经表现出十分不耐烦来：“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要谈甚么，那还有甚么好谈的？”

苏馆长反倒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望著原振侠。看样子，他不怪自己的话莫名其妙，反倒有点责怪原振侠的意思。他在呆了一呆之后，道：“我们总要谈一谈的，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一下，真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对方如此坚持的神情，原振侠也无法可施，只好点了点头。他和苏馆长又进了图书馆，那两个职员又连忙站起来迎接。

等到他们两人进入了大堂，苏馆长的神态，忽然有点异样，望了望那十三幅画最后的一幅，又望了望原振侠，像是想把原振侠和那幅画中的婴儿，作一个比较，然后又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话。

原振侠全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甚么意思，他们出了大堂，上了电梯，一直到顶楼。

这时，整座图书馆中，简直静到了极点，他们相互之间，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苏馆长来到了一扇门前，转动著门上的密码锁，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著。原振侠看到，那是一间布置精雅，十分宏伟的办公室，铺著厚厚的地毯。

进了办公室之后，苏馆长将门关上，神情很凝重，道：“我平时很少来这间办公室，事情太忙，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姓──”

他说著，取出了名片来，交给原振侠。原振侠接过来一看，名片上的头衔倒不多，只有两项：远天机构执行董事，小宝图书馆馆长。

原振侠知道远天机构的庞大，这个执行董事控制下的工厂和各种事业，是无法一一列出来的。而名片上印著的名字，是苏耀西。

原振侠道：“我姓原，原振侠！”

苏耀西作了一个手势，请原振侠坐下来，原振侠仍然一点也不知道对方想干甚么。

原振侠坐了下来之后，把自己的身子，舒服地靠在丝绒沙发上，然后望著苏耀西，对方这样请他进来，总是有目的的。

苏耀西也望著他，看情形，像是在等原振侠先开口，两个人互望著，僵持了将近一分钟。原振侠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可是他也忍不下去了，皱著眉，道：“苏先生，谈甚么？”

苏耀西像是如梦初醒一样，震了一震，才道：“是……是……请问……原先生，是不是现在就看？”

原振侠更是莫名其妙：“看甚么？”

苏耀西呆了一呆，道：“看……你……原先生，你……难道……”

原振侠看出苏耀西说话支吾，神情像是十分为难，他忙道：“不要紧，你只管说好了！”

苏耀西这才吸了一口气，道：“看图书馆中编号一到一百号的藏书！”

苏耀西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先是陡然一呆，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就甚么都明白了。他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明白，闹了半天，苏耀西是认错人了──苏耀西要见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持有特别贵宾证的那个人！

原振侠听图书馆的职员提起过，只有持有特别贵宾证的人，才能有资格索阅那一部分藏书。如今苏耀西这样说，证明他是认错了人！

在原振侠纵声大笑之际，苏耀西极其愕然地望著他。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啊”地一声，感到十分后悔。他想到自己不应该大笑的，对方认错了人，自己何不将错就错，看看那编号自一到一百的，究竟是甚么样名贵罕见的书籍？

但是原振侠起了这样的念头，也不过一转念间的事，这种鬼头鬼脑的事，他还是不屑做的。他止住了笑声，道：“苏先生，你认错人了！”

苏耀西本来坐在原振侠的对面，一听得原振侠说他认错了人，他陡然站了起来，道：“我……认错了人？”

原振侠道：“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持有特别贵宾证第一号的，是不是？”

苏耀西张大了口：“不是你？”

原振侠摇头：“不是我，那人早走了，大约是三小时之前就走的！”

苏耀西双手挥著，一时间，仓皇失措，至于极点。

原振侠看到苏耀西这样神情，心中也不禁歉然，道：“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充的，而是你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机会！”

苏耀西的神情镇定了些，苦笑了一下：“真是的，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那……那位先生为甚么不等我，就走了呢？”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苏耀西又道：“职员有责任，一见持有特别贵宾证的人来到，就要通知我的。可是，今晚我恰好参加一个十分隆重的宴会，在那种场合带著突然会发出声响的传呼机，是十分令人尴尬的事，所以职员的通知，我没有接到，等到宴会完了，我才知道的！”

原振侠气道：“我既然不是你要见的人，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经过。”

苏耀西也哑然失笑：“是！是！”

原振侠十分好奇：“苏先生，你要见的那人是甚么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的话，何以这样惶急？”

苏耀西道：“那人他持有第一号的特别贵宾证啊！”

原振侠又问：“那又有甚么特别？”

苏耀西道：“第一号的贵宾证──”

他才讲了一句，就陡地停了下来，一副失言的样子，而且转过了头去。

原振侠还想再问下去，苏耀西已经道：“对不起，请你别再发问，我也不会再回答你。”

原振侠有点窘，为了解嘲，他耸耸肩：“这是一项特殊的秘密？”

苏耀西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而且，摆出明显地请原振侠离去的神态来。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向门口走去。他在拉开门的时候，才转过头来，道：“你要找的那位先生，是因为他的左腿受伤流血，而急著离去的。”

苏耀西神情讶异：“你说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详细的情形，你可以去问目录室的那个女职员，对不起，再见！”

原振侠推开了那间布置优美的办公室，乘搭电梯下去，出了大堂。两个职员对原振侠的态度十分恭敬，原振侠忍不住好笑，道：“你们的馆长认错人了，他以为我是那个有特别贵宾证的人！”

他没有多耽搁，就上了车，驶回家去。一路上，他的思绪十分混乱，总觉得在小宝图书馆，盛远天的生平之中，有著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振侠一面驾车，一面想著。这时，夜已经很深了，公路上一辆车子也没有，原振侠将车子开得十分快。他接连在高速下转了几个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感到很满意。

他又以更高的速度转过了一个弯。那弯角的一边，是一片临海的平地，原振侠在转过去之际，依稀看到有一辆车停著。

虽然是在静僻的公路旁，有一辆车停著，也并不是甚么出奇的事，不足以令得原振侠停下车来察看。可是他一瞥之间，却看到就在车旁的一株树上，像是有一个人，紧紧抱著树身，一动也不动。

由于车速十分高，原振侠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实。他在冲出了几百公尺之后，才陡地停了车，然后，掉转头，再慢慢地驶回去。

到了那个弯角处，他已经看清楚了，的确，有一个人，正把他的身子，紧贴在树干上。单从他的这种姿势看来，已可以感到这个人的内心，充满了痛苦。而且原振侠立即认出了这个人，就是他在小宝图书馆遇见的那个人！

原振侠感到惊讶之极，这个人的左腿受了伤，在流血。原振侠以为他离开之后，早就去找医生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旷野之中停留了那么久！

他为甚么不去找医生？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想到的第一个理由是：他受了鎗伤或刀伤，而受伤的原因，是和犯罪有关的，所以他不敢去找医生！

但是原振侠又立时推翻了这个想法──一个因犯罪原因而受伤，不能去找医生的人，也决计没有理由，把自己留在旷野之中的！

原振侠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早已打开了车门，向那人奔了过去。他并没有令车头灯直射向那个人，所以当他来到那人身前的时候，那人附近的光线，也不是太明亮。但是那已足以使原振侠看清那人的情形了。

那人双臂，紧紧地抱著那株树，身子用尽气力地靠在树身上，可以看得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的脸，也紧贴在树身上，树皮很粗糙，他这样子，应该感到十分不舒服，可是看他的情形，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原振侠先是看不到他的脸，要绕著树，转了半个圈，才看到了他的脸。

那人脸上的神情，也叫原振侠吓了一大跳。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这样深刻的痛苦──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双眼睁得极大，额上和鼻子上全是汗，神情不但是痛苦，而且惊恐绝伦！

原振侠在一震之后，还没有开口，那人充满了绝望的眼神，已缓缓向原振侠移了过来。

原振侠忙道：“你的伤……怎么了？你需要帮助，别拒绝他人对你的帮助！”

由于在图书馆中，那人曾拒绝过原振侠的帮助，所以他在说这几句之际，语气中带著责备。同时，他伸手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当原振侠一碰到那人的手臂之际，那人陡然发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惨叫声来。

这种惨叫声，在这寂静的旷野中听来，简直是骇人之极。原振侠陡地吓了一跳，自然而然，缩了一下手。

他才一缩手，那人已放开了树身，陡然在原振侠的面前跪了下来。在原振侠还未曾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正在极度的错愕间，那人的双臂，已紧紧抱住了原振侠的双腿，同时，以一种听来嘶哑、凄惨而绝望的声音叫著：“救救我！世界上总有人可以救我的，救救我！”

不但他的哀求声在发颤，连他的身子，也在剧烈地发著抖。一个人若不是他内心或肉体上的痛苦已到了极点，是决计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的。

原振侠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道：“起来再说，起来再说，不论甚么困难，总有法子解决的！”

原振侠其实一点也不知道那人遭到了甚么困难，而且事实上，世界上有太多的困难，是根本没有法子解决的，但是他在这样子的情形下，除了这样说之外，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那人听了原振侠的话，好像略为镇定了一些，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他仍然跪在地上，是仰望向原振侠的。当原振侠和他那充满了绝望的眼神接触之际，心头也不禁发凉。他用力把那人拉得站了起来，道：“放心，我是医生，一定会尽可能帮你。你能不能自己驾车？不能的话，我送你到我服务的医院去。”

那人喃喃地道：“医生！医生！”

这已经是第二次，当原振侠提及自己是医生的时候，那人作出这样的反应。原振侠不能肯定，这人这种反应想表示甚么，但是在感觉上，却给人以这个人对医生十分轻视之感。

原振侠当然不去计较那些，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确需要帮助。他扶著那人走向自己的车子，等到来到车旁时，那人深深地吸著气，已镇定了很多，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原振侠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冷峻。

当原振侠打开车门，请他上车之际，那人犹豫了一下，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可能是原振侠的神情十分诚恳，那人竟然没有拒绝，就上了车。

原振侠也上了车，那人坐在他旁边，原振侠一面驾著车，一面向他看去。在黑暗中看来，那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眼失神地望向前方。原振侠又向他的左腿看了一下，看到他左腿上，仍然扎著领带，流血好像已停止了，不过裤脚上的血迹，还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得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血止了？”

那人自喉间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来，算是回答。然后，突然问：“你是哪里毕业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医生被人家这样考问资历的情形，并不多见。要不是原振侠对这个人存著极度好奇的话，他才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一呆之后，道：“日本轻见医学院。”

他毕业的那家医学院，并不是很著名的，普通人未必知道，可是那人居然“嗯”地一声：“轻见博士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我上过他的课，他还好么？”

原振侠陡地一震，一时之间，几乎把握不定驾驶盘。他索性踏下了刹车，望著那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那人的话，真是叫原振侠震动，他说他上过轻见博士的课，那是甚么意思？

那人却并不望向原振侠，只是苦笑一下：“干甚么那么惊奇？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上过医学院！”

原振侠更讶异：“你……我们年纪相仿，可是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同学。”

那人淡然道：“我是在轻见博士欧游的时候，经过我们的学校讲学时，听他的课的。”

原振侠立时问：“你是哪一间的──”

那人回答：“柏林大学医学院。”

原振侠不禁苦笑起来，他曾一再在那人的面前，表示自己是一个医生。绝未想到，对方也是一个医生，而且资历还比他好得多。

那人又发出了一下苦涩的笑声来：“那又怎样？我还是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博士！

”

原振侠更说不出话来，他继续驾车，在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道：“这样说，你需要的帮助，和你所受的伤是无关的了？”

那人一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并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不，你错了，和我的……伤，有关联。”

原振侠越来越好奇，由于事情实在太奇怪，他连问问题，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才好。

沉默了一会之后，那人才又叹了一声，道：“我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

这又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这个人看起来分明是中国人，可是却有一个西班牙式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注意地看起来，那人是有一点不像是纯粹的中国人。原振侠问：“古托先生，你──”

古托道：“我从巴拿马来。”

原振侠又向他望了一眼，心中在想：这是一个怪人，他有著那么好的学历，能有一张小宝图书馆的特别贵宾证，那也不算是甚么奇怪的事了。看来，古托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自己能引得他讲了那么多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既然古托是一个极具资历的医生，那么他腿上的伤，自己实在不必太过关切，倒是他的神态看来如此痛苦绝望，值得注意。

原振侠想到这里，叹了一声：“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古托先生，看来你的精神十分颓丧，总要看开些才好！”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这种空泛的劝慰，是不会起甚么作用的。但在古托未曾说出，他究竟有甚么心事之前，他也只好这样说。

原振侠料不到，自己的话，竟然引起了古托的强烈反应。他陡然之间，现出咬牙切齿，恼恨之极的神情来，道：“颓丧？我岂止颓丧而已！我简直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在未曾明白这件事的真相之前，我死不瞑目，所以才苟延残喘地活著！”

古托的这几句话之中，表现了他对生命的极度厌恶。原振侠不禁心头乱跳，他想也未曾想到过，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会如此厌恶，如此要把它提早结束！

看古托在讲这几句话时的神情，他双手紧握著，指节骨发白而发出格格的声响，令原振侠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他只好默默地驾著车。

一直等到快驶近市区，他一直感到车厢之中的气氛，沉重之极，令得他如果不设法去打破的话，他也会承受不起。

他吸了一口气，问：“你有甚么不明白的事？”

古托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异的“格格”声：“等到了你的医院，我会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原振侠在古托发颤的声音之中，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把手在古托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我叫原振侠，你可以把我当作朋友！”

古托激动起来──看来他是一个十分热情的人，只是不知道有甚么致命的痛苦在折磨著他，所以使他的外表看来，变得冷峻和怪异。

古托双手掩住了脸，发了一会颤，才道：“本来我也有不少朋友，但是自从……自从……发生了变化之后，我疏远了他们。唉，原，你准备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原振侠道：“不要紧，事实上，我在图书馆中一见到你，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古托苦涩地笑起来：“是太不普通了！”

在这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又保持了沉默，但是气氛已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他们几乎是陌生人，但是现在，凭著至诚的一番对话，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车子驶进了市区，由于是深夜，街道上看来仍然十分凄清。

等到车子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停了下来，古托才道：“原，我不想任何别的人，参与你我之间的事！”

原振侠一口答应：“好，你腿上的伤势，我想我们都可以处理。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去，需要甚么药物，请你告诉我，我叫人取来。”

在原振侠想来，古托本身是医生，对他自己的伤势如何，自然有深切的了解，需要怎样治疗，自然不必自己多出主意。

可是古托的回答，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道：“药物？不需要任何药物！”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古托也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他们一起下了车，古托在行动之际，虽然有点步履不便，但是也不需扶持。原振侠看到他腿上，像是没有血再流出来。

原振侠一面和值班的医生护士打著招呼，一面带著古托向内走去，到了他的办公室之中，请古托坐下，把门关上。

古托望了原振侠一下：“你肯定不会有人来打扰？”

原振侠点头：“肯定！”

古托叹了一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要对你这样信任。从现在起，我保证你所看到的情形，是超乎你知识范畴之外的！”

他一面说著，一面解下了扎在腿上的领带。

原振侠听得古托这样讲，心想他的伤处可能十分怪异。但不论是甚么样的伤，都不会超过一个医生的知识范畴之外，古托的话，可能太夸张了！

他看著古托解下了领带。由于他的腿曾流血，血湿透了裤脚，也沁在绑在裤子外的领带上，所以领带上也染著血迹。

古托解开了领带之后，双手突然剧烈地发起抖来。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了他左边的裤脚来。当他把裤脚撩过膝盖时，原振侠已经看到了那个伤口。

伤口在左腿的外侧，膝盖之上十公分处。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或者是一个对血天生有恐惧感的人，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伤口，自然会感到害怕。可是作为一个医生来说，这样的伤口，实在太普通了。

伤口是一个相当深的洞，深洞并不大，直径只有一公分。伤口附近的皮肉翻转著，鲜红色的肉，和著浓稠的、待凝结而未曾全部凝结的血，看起来，当然不会给人以舒服的感觉。

在伤口上，本来有一方纱布覆盖著。古托在撩起裤脚的时候，把纱布取了下来。

原振侠只看了一眼，就以极肯定的语气道：“你受了鎗伤，子弹取出来了没有？”

在医学院时，法医学是原振侠主修的科目之一，而且成绩优异。所以原振侠一看到古托腿上的伤口，立时可以肯定那是鎗弹所造成的。而且，他还立即可以联想到许多问题。

例如，他可以知道，子弹是从相当远的距离发射的，虽然造成了伤口，可是一定未伤及腿骨，因为古托还可以走动。原振侠也可以从伤口处看出来，射击古托的手鎗，口径不会太大，如果是点三八口径的手鎗，子弹射进肌肉时，所造成的伤口会更大得多。

这时，伤口附近，只有浓稠的血沁出来，所以原振侠又推断，子弹可能还在肌肉之中！

当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古托抬起头来：“你说这是鎗伤？”

原振侠道：“绝对肯定，子弹──”

古托陡然一挥手，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鎗伤！从任何方面来看，这伤口是子弹造成的。有经验的人，甚至可以肯定，那是点二五口径的小手鎗的结果！”

原振侠点头：“我同意这样的判断。”

古托声音嘶哑：“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见过手鎗，也从来没有人向我射击过！”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古托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没有人向他射击过，那么他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这一定是鎗弹所造成的伤口，不可能是别的利器。

所以，当古托否认那是鎗伤之际，原振侠除了勉强地乾笑了几声之外，无法作出别的反应。古托有点凄惨地笑了起来：“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么，再请你看看，我是甚么时候受伤的？”

原振侠用一柄钳子，钳了一小团棉花，先蘸了酒精，再用这团棉花，在伤口附近，轻轻按了几下，道：“大约在四到五小时之前。”

古托乾涩地笑了一下：“是在你见我流血的那时候？”

原振侠“唔”地一声：“差不多。”

古托长叹了一声，神情又变得极度愤懑和绝望：“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伤口，在我腿上出现，已经超过两年了，你会相信不相信？”

原振侠立时摇头，那是一个受过严格医学训练的人，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之后，本能的反应。然后，他盯著古托：“你有后期糖尿病？有梅毒？”

有原振侠所说的那两种病症，都可能使得伤口久久不愈，这是普通的医学常识。

古托缓缓地摇著头，从他的神态来看，他不可能在说谎。

原振侠又道：“你一直不去治疗它，所以──”

他才讲到一半，就没有再讲下去。本来，他以为古托可能是一个精神不平衡的人，有一种精神病患者，会自己伤害自己的肢体，从中获得不正常的快感。但是原振侠立即又想到，人的肌肉组织，有自然的恢复能力，就算不经过任何治疗，两年多了，伤口也早应该愈合了，而且，伤口并没有发炎溃烂的迹象，绝不可能拖上那么久的！

原振侠在住口不言之后，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了，他只好怔怔地望著古托。古托道：“请你再仔细观察一下伤口！”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花了大约五分钟时间，仔细观察著。他所得的结论，和他第一眼看到时并无改变。

古托覆上了纱布，放下了裤脚，道：“我很失望，你为甚么不奇怪伤口并不继续流血！”

原振侠忙道：“我正想问，可能是子弹在里面，恰好压住了主要的血管。”

古托缓缓摇头：“不是，完全不是。”

古托在讲了那句话之后，便不再说甚么。原振侠指著伤口，道：“你至少应该治疗，那是小手术，先把伤缝起来──”

古托陡然显得十分不耐烦，厉声道：“我早已经说过了，你看到的情形，超乎你的知识范畴之外，你偏偏要用你的知识来处理！”

原振侠也有点生气，道：“用一块纱布盖著，总不是办法！你──”

古托接上了口，道：“你以为我没有治疗过？当它才一出现之后，我就一直在治疗它，可是……可是……”

古托讲到这，身子又剧烈地发起抖来。

原振侠看到了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骇然：“可是一直医不好？”

古托十分无助地点了点头，原振侠道：“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事！”

古托道：“当一件事情已经发生时，请别说它不可能，只是我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古托还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他的话十分有道理。当然，那得先要肯定这个伤口，真是在两年前发生的才好，而原振侠这时，并不完全相信这一点。

他挥了挥手，道：“我是说──”

古托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听我说，我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原振侠拽过一张椅子，在古托的对面，坐了下来。

古托双手抱著头，弯著身，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道：“我对你说的一切，每一个字，都是实在的情形。不管事情听起来如何荒谬，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你必须知道，我所说的，全是事实！”

原振侠见古托说得十分沉重，他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说的全是事实。”

古托又隔了一会，才道：“我腿上的伤口，是突然间出现的！”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伤口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伤口，一定是被其他东西造成的。不过他并没有问，只等著古托说下去。

古托抬头，怔怔地望著灯，面上的肌肉不断在抽搐著，神态十分惊怖。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吞了几口口水，道：“那一天晚上，我正在参加一个宴会，时间是接近午夜时分。”

原振侠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比较舒服一点，因为看起来，古托像是会有冗长的叙述。

古托又道：“我在巴拿马长大，我的身世十分怪异，这……我以后会告诉你。总之，那天晚上的宴会，是为我而设的，庆祝我从英国和德国，取得了医学博士的头衔归来。我还要到义大利去修神学，欢迎和欢送，加在一起，出席宴会的人十分多──”

宴会的主持人，是巴拿马大学的校长。古托是这家大学的高材生，十九岁就修毕了课程所规定的全部学分，是有史以来大学最年轻的毕业生。大学校长作宴会的主持人，原因当然不止这一点，也为了他的女儿芝兰，她是全国出名的美人，和古托之间，有著特殊的感情。

芝兰比古托小一岁，身形长得很修长，有著古铜色的皮肤，全身都散发著难以形容的热情和美丽，而且气质高贵出俗。整个中南美洲的贵介公子，都以能和她共同出游为荣，可是芝兰却只对古托有兴趣。

当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的阶段，主人请宾客翩翩起舞之际，古托和芝兰随著音乐的节奏旋转著，就令得不知多少人羡慕。巴拿马副总统的儿子，全国著名的花花公子，就愤怒地脱下了白手套，想向古托抛过去，幸好在他身边的人，及时阻止，这个花花公子幸然离去。

芝兰也感到大厅中的气氛有点不很好，她已经一连和古托跳了三段音乐，两个人都没有停止的意思。芝兰把她的脸颊，轻轻地偎著古托，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脸颊在发烫，芝兰低声说：“到阳台去？”

古托点了点头，带著芝兰，作了两个大幅度的旋转，已经到了大厅的一角。他一手仍然轻搂著芝兰柔软的腰肢，一手推开了通向阳台的门。

阳台十分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的自然香味，加上芝兰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的醇香，令得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的是，阳台的一角有两个人在。那两个人看到了古托和芝兰，微微鞠躬，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是两个保安人员，由于宴会有不少政要参加，所以保安措施相当严密。这未免令得古托和芝兰都感到相当扫兴，但他们还是来到栏杆前，望著花园，在黑暗中看来，平整的草地，就像是硕大无比的毯子一样。

古托和芝兰都一样心思，伸手指了指草地。

阳台上既然有人，他们就想到，那么大的花园，总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角落。古托自欧洲回来，芝兰还是第一次见他，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

年轻男女，心意相通，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会令得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甜蜜之感。他们会心地笑著，一起转过身，又向大厅走去。

就在这时候，事情发生了。

先是那两个保安人员，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惊惧的叫声。古托和芝兰立时回头，向他们看去，都带著责备的神情。

可是那两个保安人员的样子，却惊惶莫名，指著古托，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古托看到他们指著自己的左腿，连忙低头看去。

就在这时，芝兰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而古托自己，更是惊骇莫名！那天晚上，古托穿著整套的纯白色衣服，显得十分潇洒出众，而这时候，他白色的长裤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而且红色正在迅速扩展。

任何人一看到了这一点，都可以立即联想得到──那是受伤，在流血！

古托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是觉得麻木，一种异样的麻木自左腿传来。而且，他可以清楚地感到，自己在流血，那种生命泉源自身体中汩汩流出来的感觉，十分强烈，也十分奇特，古托陡然叫起来：“我在流血！”

这时，那两个保安人员也恢复了镇定。一个过来扶住了古托，另一个奔进了大厅，大声宣布：“有狙击手在开鎗，请各位尽量找隐蔽的地方，以策安全！”

刹那之间，大厅之中，尖叫声响成了一片！混乱的程度，就像是陡然翻开了一块石板，石板下的蚂蚁在拚命趋逃阳光一样。

更多的保安人员奔过来，古托立时被扶进书房。花园中所有的水银灯都亮著，一队军、警联合组成的搜索队，在花园中展开搜索。

在宽大的书房中，至少有七、八个医生在。芝兰挨在古托的身边，紧握著古托的手，古托仍然不觉得疼痛，可是血在向外涌出来的感觉，依然奇异强烈。

他的裤脚已被剪了开来，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左腿上的伤口，是鎗弹所造成的。血正在汩汩向外涌出来，浓稠而鲜红，看得人心惊肉跳。

一个医生，已经用力按住古托左腿内侧的主要血管，另一个医生正把一件白衬衫，按在伤口之上。可是血完全止不住，还在不断涌出来，那件按在伤口上的白衬衫，一下子就染红了。

有人叫道：“快召救护车！”

混乱之中，在那人叫喊之前，竟然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所以，救护车是在古托左腿被发现流血之后二十分钟才到达的。

古托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芝兰一直在他的身边。当救护车开始离去的时候，参加宴会的军政要人，也纷纷登上了他们的避弹车，在保安人员的护送下，呼啸著离开。

古托在救护车上，仍然在流血，可是他的神智十分清醒，甚至一直不觉得痛。反倒是他看到芝兰那种焦虑惶急的神情，觉得心痛。他笑著道：“我不致于有资格成为行刺的对象，一定是有人觉得我和你太亲热了！”

芝兰低著头，一声不出，把古托的手握得更紧。古托感到一丝丝的甜味，直沁入心头，腿上的创伤对他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之极了！

这时，古托仍然一直在流血。在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已经在伤口的附近，用弹性绷带紧扎了起来，带子陷进了肌肉之中，而且在伤口上，洒上了令肌肉和血管收缩的药剂。

在这样的紧急处理之下，就算伤口再严重，血也该止住了，至少，不应该再这样大量涌出来了。可是，掩在伤口上的纱布，却仍然不住地一块又一块换，一方纱布才覆上去不久，就被血浸透了。以致用钳子钳起纱布来的时候，血会自纱布上滴下来。

一个医护人员忍不住叫道：“天呀，这样流血不止，是……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在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止住了话头。不过，他说下去或是不说下去，都是不重要的，谁都知道，这样大量而迅速的失血，如果不能止住的话，那很快就会死亡！

古托本来是躺著的，这时，他坐起身子来。以他所受的医学训练来判断，医护人员的做法十分对，谁都是这样做，血应该止住的了。

可是，血还在流著。由于伤口附近紧扎著，麻木的感觉越来越甚，但是血向外在涌著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感到事情有点不对了。

不过这时，他只不过是开始有了怪异的感觉而已。

后来，事情的怪异，比他开始时那种怪异的感觉，不知道严重了多少，怪异了多少！

古托的脸色开始苍白。本来，他是一个运动健将，有著十分强壮的体型和健康的肤色，可是这时，在救护车的车厢之中，他的脸色却白得和车壁上的白色差不多！

大量的失血，当然会令人的面色变白。但这时，主要还是因为心中突然升起的一股莫名的恐惧：为甚么流血一直不止呢？

如果他自己不是一个医生的话，他一定会想到，自己可能是一个血友病患者，而以前一直不知道。血友病患者因为先天性的遗传，血液之中缺少了抗血友病球蛋白，使得凝血功能受到破坏，受了伤之后，就会一直流血不止。可是在多年的医学课程中，古托曾不止一次，把自己的血抽出来作化验，他可以绝对肯定，自己的血液成分，绝对正常！

可是，为甚么会一直在流血呢？

当他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惧之际，芝兰立刻感觉到了，因为被她握著的古托的手，也变得冰冷。芝兰没有别的好做，只是在急速地祈祷，祈祷救护车快一点驶到医院。古托一直盯著自己的伤口，一直到他被抬进了急救室，他仍然盯著自己的伤口。

几个医生负责照料古托，一个医生道：“可能是特种子弹，射中人体之后，会造成异常的破坏，所以血才不止！”

古托苦笑著道：“就算把我整条腿锯下来，也不过流这些血吧！”

古托被推进Ｘ光室，拍了照之后，又推回急救室。就在从Ｘ光室到急救室途中，血突然止住了，血不再涌出来，还是古托突然感到的。或者说，血向外涌出来的那种感觉，突然消失了！

他也立刻叫道：“血止了！”

他一面叫，一面揭开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来。血止了，没有血再流出来，只是一个伤口，看来十分可怕。这样的一个伤口，完全没有血流出来，这也是绝对怪异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走廊之中，有一个身形十分肥胖的女工经过。那女工是一个土著印第安人，胖得在走动的时候，全身的肉在不断地颤动。

她刚好经过古托的身边，在医院的走廊之中，医院的女工走来走去，是十分平常的事，谁也不会注意的。跟在古托身边的医生，也只是以十分讶异的神情，注视著伤口。

可是那女工，却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极其惊人的尖叫声来！

那一下尖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已有确切的科学证据，证明胖子能发出比常人更尖锐的高音来，这是为甚么女高音歌唱家身型都很肥胖的原因。那个肥胖的女工，这时所发出的那一下尖叫声，简直可以将人的耳膜震破。所有的人，要在一两秒钟之后，才能够从这样可怕的叫声所造成的震骇之中，定过神来，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他们看到那女工盯著古托腿上的伤口，神情惊骇莫名，张大了口，像是她口中含著一枚滚烫的鸡蛋一样。她的双眼，突得极出，身子不由自主在发抖，以致她两腮的肥肉，在上下像是波浪一样地在颤动。

一个医生在定过神来之后，叫道：“维维，甚么事！”

那女工喉间又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有两个人怕她再次发出那种可怕的尖叫声，立时掩上了耳朵。可是她没有再叫，只是腾腾腾地后退了几步。由于她的身躯是这样沉重，当她在后退之际，甚至于整个地板都在震动。然后，她双手掩著脸，以想像不到的高速度奔了开去，转眼之间便转过走廊，看不见了。

幸而在她急速的奔跑中，并没有撞到甚么人，不然，以她的体重和奔跑的速度，被她迎面撞中的人，非折断几根肋骨不可！

这个女工的一下尖叫和她奇异的行为，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于古托后来，特地又去拜访这个名字叫维维的女工，那是日后的事了！

伤口的血已止，虽然情形很不寻常，但总算是一种好现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古托被送进手术室，等候Ｘ光照片洗出来之后，就可以开刀把鎗弹取出来。可是在十五分钟之后，当准备实施手术的医生，盯著送来的Ｘ光片看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他的妻子，在大庭广众之间进行裸跑一样。

根本没有子弹！

子弹如果还留在体内的话，通过Ｘ光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就算深嵌入骨骼之内，也一样可以看得出来。可是，根本没有子弹！

根本没有子弹，子弹上哪里去了呢？不会在古托的体内消失，唯一的可能，是穿出了身体。可是那一定要有另一个伤口，因为子弹是不会后退的，但是在古托的腿上，只有一个伤口。

手术室中的所有人，包括古托自己在内，在呆了将近两分钟之后，一个医生才道：“我们……判断错误了？那不是鎗伤？是由其他利器造成的？”

这时，心中最骇异莫名的是古托自己。

古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他和芝兰靠著阳台的栏杆，在一大簇紫萝兰前面站著，然后转身准备走回大厅去，就在这时候，两个保安人员发现他在流血。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受伤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向他射击。而且，他腿上的伤口，也正是子弹所形成的伤口，所以谁也不曾怀疑到这一点。可是如今，根本就找不到子弹！

古托隐隐感到，自从自己开始流血起，不可思议的事越来越多。他心中的骇异，比起其余人来，不知道强烈了多少倍，因为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当时，他只觉得喉头乾涩，勉强讲出一句话来：“既然没有子弹，把伤口……缝起来吧！”

几个医生一起答应著。没有子弹在体内，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也许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这种怪事有自己的看法，但是却没有人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看法，和他们所受的科学训练，完全相违背的缘故。

伤口的缝合手术在沉默的情形下进行，局部麻醉使古托一直保持著神智清醒，当他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芝兰急急向他奔了过来。但在这以前，古托看到她和一个身型十分健硕的男人在讲话。

芝兰的神情，充满了关切。古托立时握住了她的手，道：“没有甚么事，一星期之后，我一定可以打马球！”

芝兰松了一口气，指著那个男人：“这位是保安机构的高诺上尉，他说你受的伤，不是鎗伤。真是荒谬，他们自己找不到鎗手，就胡言乱语！”

古托怔了一怔，那时，高诺上尉已向古托走了过来。他样子十分严肃，有点令人望而生畏之感，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才道：“我不是胡说八道。两位，虽然我们找不到鎗手，但是我却检查了古托先生换下来的长裤，在长裤上，全然没有子弹射穿的痕迹！

”

古托又震动了一下，高诺又道：“子弹是不可能不先射穿古托先生的裤子，就进入古托先生的大腿的，小姐，是不是！”

芝兰蹙著眉：“当然是！”

高诺摊了摊手，道：“这件事真奇怪，照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当古托先生中鎗的时候，正把裤脚卷起来，好让子弹不弄破裤子，直接射进他的大腿之中。请问一声，古托先生，当时你──”

古托闷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不必追究鎗伤了，Ｘ光片证明，根本没有子弹！另一个可能是甚么？”

高诺“啊”地一声：“另一个可能，是你在当时卷高了裤脚，有人用利器在你腿上刺了一下！”

芝兰狠狠地瞪了高诺一眼，古托缓缓摇头：“当然也不是！”

高诺的双目之中，射出凌厉的目光来：“古托先生，我推理的本领，到此为止了！

请问，你究竟是怎么样受伤的？我有责任调查清楚。”

古托刹那之间，感到十分厌恶：“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发现我在流血的那两个人，是你的手下？”

高诺“嗯”地一声：“我问过他们，然而他们的话，像是谎话！”

古托苦笑了一下：“不，他们没有必要说谎！”

高诺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他来回走了几步，才道：“对不起，我真是不明白，怀疑一切是我职业上的习惯，我真的不明白。”

古托挥著手，表示不愿和他再谈下去：“我也不明白，真不明白！”

古托双手抱住了头，声音发颤：“我真不明白！”这句话，他一连重复了七、八遍之多。

原振侠也不明白。在古托的叙述中，他甚至找不到问题来发问。那并不是说他没有疑问，而是他明知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古托是怎么受伤的？连古托自己都不知道，世上有甚么人会知道？

原振侠并不怀疑古托叙述中所说一切的真实性，古托绝没有任何理由，去编造这样一个无稽荒唐的故事来欺骗他。可是古托的叙述，却将原振侠带进了一团浓稠莫名的迷雾之中！

当古托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古托在过了一会之后，才慢慢抬起头来：“我的话，把你带进了迷宫，是不是？”

原振侠立即承认：“是的，而且是一个完全找不到出路的迷宫！”

古托苦涩地笑著：“任何迷宫一定是有出路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我在这迷宫之中，已经摸索了好几年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乾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显得极不自然：“这伤口，真的已超过了两年？”

古托哼了一声，自顾自道：“在迷宫中摸索了两年，而且还是黑暗的迷宫，连一丝光明都看不见。我已经完全绝望了，不想再追寻下去，我……”

他讲到这里时，略略转过头去，发出极度悲哀的声音：“我不想再摸索下去，就让我带著这个谜死去好了！”

他的双眼空洞而绝望，原振侠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眼光。他在第一次时，就感到这种眼光十分熟悉，直到这时，他才陡地想了起来！

是的，这种看来全然绝望的眼光，在小宝图书馆大堂上，那几幅画像之中的盛远天，就有著这样的眼神！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充满了疲倦和绝望，对生命再不感到有任何半丝乐趣的内心感受，所形成的眼神！

原振侠呆了片刻，才道：“以后呢？当时，伤口不是缝起来了么？”

古托像是在梦呓一样：“以后……以后……”

一直到深夜，芝兰才离去，古托当晚，连半分钟也没有睡著过。

那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谜。不过，那时候他心中的谜很简单，只是不明白他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如果要讲现实的话，绝没有可能他腿上的伤如此之重。那么显而易见的一个大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可是，他的裤脚上却一点破损都没有！

不论是鎗伤也好，是刀伤也好，要弄伤他的大腿，就必须先弄破他的裤子，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了。可是裤子上一点也没有破损，只有血迹。

那么，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理智一点的分析，似乎是可以达到一个结论了：伤口是由他的身体自动产生的！

然而，古托这时，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医生。他知道，人的身体是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出现一个这样深的伤口的！

那么，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怀著这样的谜，古托当然睡不著，一直到天色将明，他才朦朦胧胧有了一点睡意。

但是，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伤口上一阵轻微的声响，把他惊醒了。他陡然坐了起来，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的确有声响自伤口传出来！

古托紧紧地咬著牙，忍住了要大叫的冲动，极迅速地把裹扎在伤口上的纱布解了开来。

当他解开纱布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实在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眼看到的事实，但是，他却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发生在他眼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

他看到，他腿上的伤口，像是活的一样──这样的形容，或者不是怎么恰当，应该说，他伤口附近的肌肉，像是活的一样──这样说，也不妥当，他腿上的肌肉，当然是活的，可是由于他眼前的事情实在太怪异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

总而言之，他看到他腿上，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向外挣著，想挣脱缝合伤口的羊肠线。羊肠线相当坚韧，并不容易挣断，伤口附近的肌肉，看起来像是顽固之极一样，竭力在挣，有一股线断了，另一股线，把肌肉扯破，血又渗出来。

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肌肉会进行那么顽强的挣扎，更何况那是他自己的肌肉，他腿上的肌肉！

人体上的肌肉，有随意肌和不随意肌之分，腿上的肌肉是随意肌，那是他的神经系统可以控制它活动的肌肉。可是，这时候，那部分的肌肉，看来完全是自己有生命的，根本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看著自己的大腿，像是看著完全不是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那些肌肉，向外扯著、翻著、扭曲著，目的只是要把缝合伤口的羊肠线挣断！

古托全身发著抖，在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后，不到一分钟，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想叫，可是张大了口，却一点也发不出声来！他实在不想看自己腿上的肌肉，那么可怕而丑恶地在蠕动，可是他的视线却盯在那上面，连移开的力量都没有！

他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直到肌肉的挣扎得到了成功──缝合伤口的羊肠线，有的被挣断了，有的勒破了肌肉，脱离了肌肉，顺著他的大腿，滑了下来。

古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大腿上的肌肉，在完全挣脱了羊肠线之后，就静了下来。

在他腿上的，仍然是那个很深的伤口，像是鎗弹所形成的伤口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古托才突然哭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的是甚么事，他希望那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他的神智却十分清醒，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事实！

古托陷进了极度的恐惧之中，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事实上，任何人有他这样的遭遇，都会和他一样，在极度的惊惧之中，不知如何才好。

他只是盯著自己腿上的伤口，身子发抖，流著汗，汗是冰冷的，顺著他的背脊向下淌。一直到天色大亮，射进病房来的阳光，照到了他的身上，同时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他才陡地一震，用极迅速的手法，把纱布再扎在伤口上，同时把被他肌肉弄断的羊肠线，扫到了地上。

当他做完那些之后，病房的门推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医生问：“感到怎么样？”

出乎古托的意料之外，这时他竟然异常镇定。

在他独自一个人发呆、惊惶、流汗之际，他已经十分明白，有怪异莫名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于人体的结构，发生在人体上的种种变化，尤其是他的专长。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怪事之前，吃惊是没有用的，他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出这种怪诞莫名的事的原因来。

所以，当医生问他感到怎样时，他用异常镇定的声音回答：“很好，我想立即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怔了一怔，道：“你的伤势──”

古托不等医生讲完，立时伸了伸他受伤的腿，表示自己伤势并不碍事。

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他腿上的伤口，并没有给他带来疼痛，反倒是他有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感觉──他感到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对他发出嘲笑。肌肉怎么会嘲笑它的主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眼看到，肌肉会如此顽固地把缝合伤口的羊肠线扯断的怪状之后，似乎没有甚么不可能的了！

古托一面伸著腿，一面弯身下床：“看，根本没有事，几天就会好。我懂得照料自己，不想在医院中躺著。”

他说著，又走动了几步。一个护士在这时叫了起来：“先生，你身上全湿了！”

古托自然知道身上全被冷汗湿透了，湿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给他以一种冰凉湿腻的感觉。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啊，昨天太热了！”

医生望著古托：“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

古托猛地一挥手：“我坚持！”

医生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又交谈了几句，就走了出去。十五分钟后，古托已换好了衣服，走出了病房。当他走出病房时，他看到了那个胖女工。

那个胖女工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看她的样子，像是一直在那里，盯著古托的病房。

可是当古托推门走出来之际，她又故意转过头去。

古托记得，当自己的伤口，停止流血之际，这个叫维维的印第安胖妇人，曾发出一下可怕的尖叫声。当时，任何人，包括古托在内，都认为那只是伤口血肉模糊，十分可怕，所以引起了她的惊叫，所以谁都没有在意。

但这时，古托在经历了这样的怪异事情之后，他又看到了那个胖妇人，心中不禁陡地一动。虽然他看出，那胖妇人又想注意他，又在避免他的注意，他还是迳自地向她走了过去。

当古托向她走过去之际，那胖妇人现出手足无措、惊惶莫名的神色来。她一定是过度惊惶，以致她分明是想急速地离去，可是肥大的身躯却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只是发著抖。

古托一直来到了她的面前，她除了一身胖肉，在不由自主发抖之外，全身只有眼珠还能自主转动。而她眼珠转动的方向也很怪，一下子上，一下子下，不是望向古托的脸，就是望向古托的伤口。

古托的心中更是疑惑，他看出那胖女人对他存著极度的恐惧，所以，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柔和而没有恶意：“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那个叫维维的胖女人陡然震动了一下，两片厚唇不住颤动著，发出了一些难以辨认的声音来。古托听了好一会，才听得她在道：“没有！没有！”

古托又向前走了一步，胖女人突然后退。她本来就站在墙前，这一退，令得她宽厚的背，一下子撞在墙上，发出了一下沉重的声响。

古托叹了一声，道：“你别怕，有一些极怪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果你有甚么话要对我说，只管说！”

古托一面说著，一面自身边取出了一叠钞票来，钞票的数字，至少是医院女工一年的收入了。他把钞票向对方递去，可是胖女人的神情更惊恐，双手乱摇，头也跟著摇著，表示不要。

古托感到奇怪：“你只管收下，是我给你的！”

胖女人几乎哭了起来：“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帮助你，不然，噩运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古托更奇怪：“噩运？甚么噩运？”

胖女人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古托，使古托感到她心地善良。可是接著她所讲的话，却令古托怔愕。

胖女人苦笑著，道：“先生，噩运已经降临在你的身上了，是不是？”

古托一怔之下，还未曾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胖女人又道：“先生，咒语已经开始生效了，是不是？”

古托在怔愕之余，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对胖女人的话，作出甚么样的反应。咒语？那是甚么意思？难道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是由甚么咒语所造成的？

这实在太可笑了！咒语，哈哈哈！

如果不是古托本身的遭遇实在太过怪异，他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但这时，他却笑不出来，只是勉力定了定神，使自己紊乱的思绪略为平静一下，他问：“对不起，我不懂，请你进一步解释一下！”

胖女人瞪著眼。当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珠突出来之际，模样看来极其怪异，她道：“咒语，先生，你的仇人要使你遭受噩运，这种咒语，必须用自己的血来施咒。先生，你曾使甚么人流过血？使甚么人恨你到这种程度？”

由于胖女人说得如此认真，所以古托实在是十分用心地在听，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对方在说些甚么！咒语，咒语，胖女人不断地在提到咒语，而古托所受的高等教育，使他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咒语这回事！

古托皱著眉：“我没有仇人，也没有使人流过血，你的话，我不懂！”

胖女人的神情更怪异：“一定有的，血的咒语，施咒的人，不但自己要流血，而且还要牺牲自己的生命！”

古托听得有点喉头发乾，摇著头：“我不会有这样的仇人！”

胖女人还想说甚么，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医生走了过来，道：“维维，你又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胖女人连忙转身，急急走了开去。古托充满了疑惑，转头问医生：“这个女人──”

医生笑著，摇头：“这个女人是从海地来的，你知道海地那个地方，盛行著黑巫术，从那里来的人，也多少带著几分邪气。这个胖女人，就坚信黑巫术的存在，和这种人说话，能说出甚么结果来？”

古托“哦”了一声，望著胖女人的背影，半晌不出声，心中不知想甚么才好。当他离开医院之前，他想通知芝兰一下，可是拿起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就放下了电话来。

因为这时，他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在太怪。这种事，要是让芝兰这样可爱的女郎知道了，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古托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是他的胆子再大，也提不起勇气来，去向自己心爱的女郎，说出发生在他身上的怪异！

等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他心中那样想。

离开了医院之后，古托直接回到他的住所。那是巴拿马市郊外，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

原振侠一直在用心听古托的叙述。当古托详细地讲述他和那胖女人的交谈之际，原振侠曾显得十分不耐烦，但是还是没有表示甚么。

原振侠和古托两人所受的教育，基本上是相同的，他的反应自然也和古托当时一样，实在忍不住想笑。咒语？那真是太可笑了！

原振侠耐著性子，一直没有打断古托的叙述。可是当他听到古托说到自己的住所，是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时，陡然想起有关古托的许多不合理的事情来，他挥了挥手，道：“等一等！”

古托静了下来，望著原振侠，等著他发问。

原振侠看出古托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所以，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客观，不令古托感到任何刺激。他道：“古托先生，你……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是一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

古托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振侠摊了摊手：“可是在你的叙述中，你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子弟。你受过高等教育，参加上流社会的宴会，和大学校长的女儿谈恋爱，又有自己的独立洋房。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金钱，请问你的经济来源是甚么？”

古托苦笑了一下：“问得好！”

原振侠扬眉：“答案呢？”

古托道：“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陡地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一个人连自己的经济来源都不知道，却尽情在享受著它，这实在是太岂有此理的事了。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乾笑了两声，表示他心中对这个答案的不满。

古托自然可以感到这一点，他道：“关于这些，是不是可以迟一步再说？”

他说著，指了指腿上伤口的部位。原振侠感到自己因为古托的叙述，而被古托这个人，带进了一种十分恍惚的境地之中，他道：“好，你是不是需要喝一杯酒？我们离开这里，到我住所去坐坐，怎么样？”

古托抬头，四面看了一下，道：“也好！虽然不论到甚么地方，对我来说，全是一样的。”

古托的那种绝望的悲观，表现在他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之中，实在是很容易使他人受到感染的。原振侠又皱了皱眉：“不如这样，喝点酒，或者会使你振作一些！”

古托没有再说甚么，站了起来。原振侠在图书馆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有一根拐杖的，但在大树下发现他之后，他的拐杖已经失去了。这时，古托在向外走的时候，显得有点一拐一拐。原振侠并没有去扶他，只是和他一起向外走。

由原振侠驾车，到了他的住所之后，原振侠倒了两杯酒，古托接过酒来，一口就喝了下去。

可能是酒喝得太急了，古托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然后道：“我曾经想用酒来麻醉自己，但是我不是一个酒徒，所以我采用了别的方法。”

原振侠吃了一惊，道：“你──”

古托极其苦涩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捋起他的衣袖来。当原振侠看到他的左臂上全是针孔之际，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古托解嘲似地道：“据说，大侦探福尔摩斯，也有和我同样的嗜好！”

原振侠感到十分激动，他叫了起来：“福尔摩斯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古托立即道：“我也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生活在噩梦之中。没有一个真实的人会像我那样，身上有一个洞，永远不能愈合，而且，每年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大量流血！”

原振侠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发生在古托身上的事，真像是不真实的，他要找方法去麻醉他自己，这种心情，也极可以了解。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俯身向前，把古托捋起的衣袖，放了下来。

古托缓缓地道：“再说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再替古托斟了酒。

回到了住所后，古托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他家中的外科手术工具来。他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像缝合伤口这样的事，在他来说，真是轻而易举。他先替自己注射了麻醉针，然后自己动手，又把伤口缝了起来，伤口附近的肌肉，似乎并没有反抗。

古托缝好了伤口之后，对自己的手法，感到相当满意。然后，他又敷了药，把伤口用纱布扎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按门铃，他的管家来禀报道：“芝兰小姐来了！”

古托深吸著气，迎了出去，在客厅中见到了芝兰。芝兰的打扮十分清雅，眼有点肿，本来，这种情形是美容上的大障碍，但古托知道，那是她为自己担心而形成的，心中格外觉得甜蜜。

恋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当然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必细表。在他们交谈了大约半小时之后，芝兰忽然蹙著秀眉，道：“还没有查到是甚么人害你的？”

古托的心中凛了一下，含糊地道：“是啊，事情好像很复杂，好在我伤得不是很重──”

他才讲到这，陡然停了下来。就在那一刹间，他感到伤口的肌肉又在跳动，他连忙伸手按向伤口。芝兰看到了他的动作，关心地问：“伤口在痛？”

古托只感到自己手按著的地方，伤口附近的肌肉，不止是在跳动，而且，即使是隔著纱布和裤子，古托也可以感到，伤口附近的肌肉，开始在挣扎，缓慢而又顽固地在挣扎，目的是要挣脱缝合伤口的羊肠线。

又来了！

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

古托将右手加在左手之上，用力按著，想把蠕动的肌肉的动作按下去。可是那种力量如此之大，他根本没有法子按得住！

古托的脸上开始变色，不过芝兰却还没有注意。她一面沉思著，一面道：“会不会是那个花花公子在害你！”

古托由于极度的惊恐，声音也变得粗暴，他嚷著声问：“哪一个花花公子？”

他一面说，一面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向下按著。那种力量，几乎已足够使他的腿骨折断的了，但是伤口附近的肌肉，还在顽固地向外挣著，他已经感到，一股羊肠线已经断裂了！

芝兰叹了一声：“就是那个副总统的儿子，他一直在缠著我──”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向古托望来。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古托的神情是那么可怖，脸色是那么难看──古托咬牙切齿，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用力，苍白的脸上，已经满是汗珠，气息粗浊，痛苦而又惊惶。

芝兰吓得呆了，陡然叫起来：“古托，你怎么了？”

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古托走近去。

这时候，古托已经接近疯狂的边缘，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无法不令他发疯。当芝兰向他走近之际，他嚷著：“走开，别理我！”

芝兰完全手足无措了，自从她是一个小女孩开始，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粗暴的待遇。她还是伸出手来，想去碰一碰古托，表示她的关切，可是古托却大叫著，用力挥手，格开了她的手背。

古托用的力道是如此大，以致芝兰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上。古托的声音，听来是极其凄厉的，他叫著：“别理我，快走！听到没有，快走！快滚！”

古托嚷叫到后来，用了最粗俗的言语，这种语言，全是芝兰完全没有听到过的。芝兰惊恐得无法起身，而古托已经向内疾奔了进去。

他奔进了房间，用力扯下了裤子。他还来得及看到他腿上，伤口附近的肌肉，在作最后的努力，才缝上去的羊肠线，又全被挣脱了！

古托只是望著伤口喘著气，淌著汗，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他是被他的管家和仆人弄醒的，那已是他昏迷了将近一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芝兰当然已经走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芝兰的父亲曾经试图和古托联络，如果古托肯去向芝兰道歉的话，事情完全可以挽回。但是古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甚么人也不见。

在那几天中，他固执地一次又一次缝合著伤口，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挣开，伤口依然是伤口。到后来，他甚至不替自己注射麻醉针，咬紧牙关，忍受著疼痛，一定要把伤口缝合起来。

半个月之后，他放弃了。又半个月之后，伤口附近，本来已几乎撕成碎条的肌肉愈合了，留下那个乌溜溜的洞，依然还在。

古托对著那个伤口，扯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身体向墙上撞，痛哭、号叫，也同时使用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古托在一个月之后，离开了巴拿马，开始他的旅行，到世界各地去访问名医，来医治他的伤口。

他的伤口，就算是一个医科学生看了，也知道最直接的治疗方法，是将之缝起来。

但是古托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他也没有勇气，再看一遍自己的肌肉挣脱缝合线的情景，所以他一律拒绝。

古托真是试尽了所有的方法。在非洲，一个土人嚼碎了好几种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之上，并且把另一个身上全是可怖疤痕的土人找来，告诉他，这个土人曾受到黑豹的袭击，遍体伤痕，就是靠那几种草药治好的。但是，草药放在古托的身上，没起作用。

古托也曾遇到一个中国人，是一位中医。那位中医告诉他，在中医来说，医治久久不能愈合的伤口，最有效的一种中药叫“地龙”。当古托弄明白了所谓“地龙”，原来就是蚯蚓之后，他也毫不犹豫，把蚯蚓捣烂了敷上去，可是，伤口依然是伤口。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古托完全生活在噩梦之中。正如他自己所说，如果不是他个性坚强，坚决想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早已忍受不了而自杀了！

当他再回到巴拿马的时候，恰好是一年之后的事。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下了机，就租了一辆车，直驶回家。他的管家看到了他，觉得十分诧异，问：“先生，你是回来参加婚礼的？”

古托怔了一怔，婚礼？甚么婚礼？

他很快就知道那是甚么婚礼了──芝兰和副总统的儿子的婚礼，一个电视台还转播著婚礼进行的实况。

古托木然地看著披著婚纱的芝兰在萤幕上出现，他甚至没有一点怀念，也没有一点哀伤，这一年来，他简直已经麻木了。他看出，盛装的芝兰，美丽得令人心直往下坠，可是芝兰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在过去的一年中，古托和芝兰完全不通音讯。他也无法想像，自己腿上有一个那么怪异的洞，还能和一个女人共同生活。

那一个晚上，当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阳台上发怔之际，伤口又开始流血。血顺著他的裤脚向下流，流在阳台的地上，顺著排水的孔道向下流去。

古托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伤口流血，并不设法去止血，因为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他站著一动也不动，看著浓稠的血，自他体内流出来的血，发出轻微的淙淙声，自阳台的下水道流下去。

约莫三十分钟，和第一次流血的时间一样，血自动止了。古托感到昏眩，他身子摇晃著，支持到可以使他来到床边，然后，他倒向床，睁著眼，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像这样的不眠之夜，古托也早已习惯了，他也早已习惯了注射毒品。

只有在注射了毒品之后，他才能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得到短暂的休息。第二天傍晚，他又悄然离开了巴拿马，继续去年的旅程。

又过了将近一年，古托已经完全绝望了！那时候，他想起了以前连想都不去想的一件事──一个叫维维的胖女人，曾经告诉过他，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是和黑巫术的咒语有关的。

一件本来是绝不在考虑之列的事，但是到了一个人，已经在绝望的边缘上徘徊了那么久之后，就会变成唯一的希望了。

古托仍然不相信甚么咒语不咒语，可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去碰触任何有可能使他见到光明的机会。

他再回到巴拿马，到了那家医院之中。经过将近两年极度恐惧、疑惑、悲愤的生活的折磨，古托的外型也改变了，他变得瘦削、冷峻和阴森，给人的感觉是他看来，像是地狱中出来的一样。

他到医院中去打听那胖女人，那胖女人却已离开医院了，辗转问了很多人，才算是有了胖女人的住址。古托依址前去的时候，是在傍晚时分。

那是一条陋巷，两边全是残旧的建筑物。那些房子的残旧，使得走在巷子中的人，感到那些屋子随时可能倒坍下来，把在巷子中的人，全都埋进瓦砾堆中一样。

在狭窄的巷子中，有一股霉水的气味在荡漾著，一个污水潭中，有一群赤足的小孩在嬉戏。

古托走进巷子之后，问了几个人，才在一道附搭在一幢砖屋旁的木梯前站定。木梯是用水果箱的木板搭成的，通向一间同样材料搭成的屋子──那只能算是一个大木箱子。

古托踏著摇晃的、会发响的楼梯走了上去，到了那个大木头箱子的门口，问：“维维在家吗？”

他连问了两声，才听到里面传出了那胖女人的声音：“去……去……明天再来！今天我没有钱！”

古托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来收帐的，是有一些事要问你！”

古托一面说，一面已伸手去推门──那是一块较大的木板，虚掩著。

他推到一半，门自内打开，维维看来更胖了，胖得可怕。然而，当她看到古托的时候，她的神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古托苦笑：“你还记得我？”

胖女人双手连摇：“我不能帮你甚么，真的不能帮你甚么！”

古托叹了一声：“我不是来要求你的帮助。只是两年前，你对我说过一些话，我完全没有在意，现在我想再听一遍。”

胖女人眼帘低垂，望向古托的左腿。古托沉声道：“它还在，那个不知怎么来的伤口，一直在……”

胖女人叹了一口气，又望向古托。大概是古托那种绝望、哀痛的神情感动了她，她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古托进来。

古托在她的身边挤了过去，那个大木箱子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而且也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坐。古托只好站著，等胖女人转过身来，他才道：“两年之前，你提及过咒语──”

胖女人怜悯地望著古托：“是，我……在医院，第一眼看到你的伤口时，我就知道那是血咒语所造成的。”

古托屏住了气息，因为那阵阵的臭味实在太难闻了：“为甚么呢？”

胖女人咽了一下口水，道：“因为我见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见过。”

古托的神经陡然之间，紧张了起来：“和我一样，腿上……出现了一个洞？”

胖女人摇头：“不，看起来像是被刀砍的。我的叔叔，是一个巫师，那个人来向我的叔叔求救，真是可怕极了。在他的右肩上，看起来，就像被割甘蔗的利刀，重重砍过一刀一样，肉向两边翻著，红红的，可是又没有血流出来，真可怕──”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真的感到害怕，以致一身胖肉都发起抖来。她抖得如此之剧烈，令得古托彷彿听到了她肥肉抖动的声响。

古托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有救？”

胖女人叹了一声：“当时，我正在帮我叔叔舂草药，我叔叔是很有法力的巫师，地位也很高──”

古托陡然尖叫了起来：“别管其他的，告诉我，是不是有救？”

胖女人的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当时，我叔叔讲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一看到那人展露了伤口，就整个脸色都变了，然后问：‘多久了？’

“那人哭著回答：‘一年多了，流过两次血，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不能活了，真是活不下去了！’”

古托的面肉不由自主地在跳动著，这正是他在心中叫了千百遍的话：再这样子下去的话，实在没有法子再活了！

胖女人又道：“我叔叔摇头，叹了一声：‘我没有法子，你是中了咒语，血的咒语。你一定曾经令得一个人恨你恨到了极点，这个人用他自己的血和生命来施咒，要令你在噩运和苦痛中受煎熬。’”

胖女人讲到这，向古托瞟了一眼。古托语音乾涩：“我没有，我一生之中，绝没有令得甚么人恨过我，要令我……在这种悲惨的境地中生活！”

胖女人缓缓摇著头，像是不相信古托的话。古托的口唇颤动著，他想要辩解几句，可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辩解有甚么用？那个伤口就在他的腿上！

他向胖女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胖女人道：“当时，那人就哭了起来，叫嚷著，我记不得他叫嚷些甚么了。好像是他在表示后悔，同时要我叔叔救他，因为我叔叔是当地最出名的巫师。”

古托不由自主喘起气来：“你叔叔怎么说？”

胖女人道：“我叔叔说：‘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血咒是巫术中最高深的一种法术，我连施咒都不会。据我知道，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懂得施血咒的方法。至于解咒的方法，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那个人听了之后，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成了一片灰色……先生……你怎么了？那个人的脸色，就像你现在的一样！”

古托的身子摇晃著，已经几乎站立不稳了，但是他还是勉力挺立著，道：“我没有甚么，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胖女人吞了一口口水：“那个人……两天之后……发了疯，在甘蔗田里，夺下了一柄割甘蔗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古托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声音来，向外面直冲了出去，他几乎是从那道楼梯上滚跌下去的。

他自己十分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的意志力略为薄弱一点，他也早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条陋巷的了。胖女人的话，令得他思绪一片浑沌，本来就是一片黑暗，现在黑暗更浓更黑了！

咒语，血的咒语，巫术，黑巫术中的最高深的法术……这一切，全是不可接受的，但是却又萦回在古托的脑子之中，驱之不去。古托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些事呢？”

古托实在无法令自己相信这些事，虽然他把一切经过详细地叙述著，但是他仍然无法相信。

原振侠也可以感到这一点，他感到古托根本不相信那胖女人的话。即使在完全没有出路的绝望境地之中，他仍然不认为去寻求咒语的来源，是一条出路。这可以从古托惘然、凄哀的神情中看得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巫术和咒语，毕竟太虚玄了些！”

古托苦笑了一下：“我的遭遇这样怪异，或许正要从虚玄方面去寻求答案！”

原振侠挥著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便白费了！”

古托的声调有点高昂：“或许我们从小所学的，所谓人类现代文明，所谓科学知识，根本一文不值。至少，它们就无法解释在我身上发生的现象！”

原振侠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他问：“后来又怎样？”

古托道：“我隐居了六个月，不瞒你说，在这六个月之中，我搜集了很多有关巫术方面的资料，详细阅读它们。我已经可以说是巫术方面的专家了！”

原振侠“哦”地一声，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

古托欲言又止：“我不想和你讨论巫术和咒语，就在这时候，是我三十岁的生日了，我根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原振侠陡地一挥手：“等一等，你的生日？”

古托扬了扬眉：“是，我的生日，每一个人都有生日的，有甚么值得奇怪？”

原振侠感到了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道：“可是，你说你是一个孤儿！”

古托微侧著头：“是的，这就关连到我的身世了。我对我的身世，直到现在为止，还一无所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可是我从小就受到极好的照顾，我想，王子也不过如此！”

原振侠更不明白了，他并不掩饰他的不满，所以他的话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孤儿院照顾孤儿，会像照顾王子一样？”

古托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自然甚么也不知道。但在我一开始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所有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是受著特别照顾的。”

原振侠望定了古托，古托吸了一口气：“我长大的孤儿院，规模相当大，设备也十分好，有好几百个孩子，全是和我同年龄的。他们每八个人睡一间房间，可是我却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还专门有人看顾我。我的饮食、衣服，全比旁的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而且，当我和任何孩子发生争执之际，所有的人都一定站在我这一边。直到我有了是非观念之后，我才知道，完全是我不对的事，所有人也都曲意维护我！”

原振侠又讽刺道：“听起来，这孤儿院倒像是你父亲开的！”

原振侠这样说，当然是气话。天下哪有人开了孤儿院，让自己的儿子可以在孤儿院中，受到特别照顾这种怪事！

古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报之以苦笑。由于他的笑容看来是如此之苦涩，那倒令得原振侠感到过意不去，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又替古托斟了一杯酒。

古托缓缓转动著酒杯，道：“在我应该受教育的时候，我也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上课，而是每一个科目，都有一个私人的教师──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从小以来接触过的教师，全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略顿了一顿，问：“你觉得我的英文发音怎样？”

古托的英文发音，是无懈可击的正宗英国音。原振侠相信，由他来念莎士比亚剧中的独白，绝对不会比李察波顿来得差。原振侠点头道：“太好了！”

古托道：“那是由于一开始教我英文的老师，是特地从伦敦请来的；我的法文老师，是从巴黎特地请来的。等到我可以进中学时，我就进入了当地一间最贵族化的中学。

在这样的中学之中，一个来自孤儿院的学生，是应该受到歧视的，可是我却一点也不。

和在孤儿院中的情形一样，我是一个受著特别照顾的学生，孤儿院院长给我的零用钱之多，比任何最慷慨的父亲更多，那使得我在中学时期，就有当时最时髦的开篷跑车！”

原振侠忍不住问：“古托，一个人到了中学，不再是小孩子了，难道你没有对自己的这种特别待遇，发生过任何疑问？”

古托喝乾了酒：“当然有，不单是我自己有疑问，连我的同学，他们也有疑问。由于我的样子，十分接近东方人，所以同学一致认定，我一定是东方哪一个国家的王子，将来要做皇帝的，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特别照顾。”

原振侠问：“你相信了？”

古托摇著头：“当然不信，于是我去问孤儿院院长。”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有点紧张。

从原振侠第一眼看到古托开始，就觉得这个人有著说不出口的怪异。如今听他自述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经过，更是怪得无从解释。看来，这自然和他的身世有关，那么，孤儿院院长的回答，就十分重要。

古托沉默了片刻：“我第一次问，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笑著说：‘享受你能享受的吧，孩子，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学业成绩这样好，真使人欣慰！’我当然不能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几乎每天都去追问他一次。我已经可以肯定，在他的心中，对我的身世来历，一定蕴藏著巨大的秘密，我非逼他讲出来不可！”

原振侠附和著：“是啊，一个少年人，是对自己出身最感兴趣的时候。”

古托的声音，有点急促：“可是不论我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那顽固的老头子，始终一句也不肯透露。我那时年纪还轻，甚至用了不少不正当的手段──”

他讲到这里，现出了深切后悔的神色来，双手搓著，叹了好几下。原振侠并没有追问他“不正当的手段”是甚么，想来一定是极其过分的。

古托静了片刻，才继续道：“到后来，院长实在被我逼不过了，他才说：‘孩子，你一定会明白你的身世的。当然是因为你太早明白的话，对你没有好处，才对你隐瞒的，你要明白我的苦衷！’听得他这样说，我只好放弃了，我又不能真的把他抛进汽油桶去烧死！”

原振侠吃了一惊，知道古托所谓“不正当的手段”之中，至少有一项是威胁著，要把从小照顾他的孤儿院院长，在汽油桶中烧死！如果古托用了这种方法，而仍然不能逼问出他自己身世来的话，那真是没有办法了。

古托又沉默了一回，才道：“在院长那边，得不到结果，我当然不肯就此放弃。反正我要用钱，似乎可以无止境地向院长拿，他也从来不过问，所以我花了一笔钱，从美国请了几个最佳的调查人员来，调查我的身世。”

古托讲得兴奋起来，脸也比较有了点血色。原振侠用心听著，他早就想问，为甚么不请私家侦探去调查。

一个人，在现代社会生活，一定有种种纪录可以查得出来的。

古托道：“那几个调查人员，真的很能干，一个月之后，就有了初步的结果。”

原振侠“哦”地一声，大感兴趣，古托道：“初步的调查结果是，我是在我出世之后的第七天，由院长抱进孤儿院来的。”

调查报告写得十分详细，记载著那一天的年月日，和后来院长告诉古托的生日，只差七天。所以古托知道，自己是出世七天之后，就进入孤儿院的。

调查报告还指出：“在一个名叫伊里安·古托的孩子进了孤儿院起，本来是设备十分简陋，只收容了三十多个弃儿的孤儿院，大兴土木，扩建孤儿院。原来在孤儿院附近的土地，也全由孤儿院购买了下来。

“孤儿院方面得到的金钱援助，据调查所得，来自瑞士一家银行的支持。调查到了瑞士银行，真抱歉，所有的调查，一碰到了瑞士银行，就非触礁不可，它们不肯透露任何秘密。我们透过了种种关系，只能查到这一点：有一个在瑞士银行的户头，可以无限制地支持巴拿马一间孤儿院经济上的所需，只要这家孤儿院的负责人，说出户头的密码，就可以得到任何数目的金钱。至于这个户头为甚么要这样做，户头的主人是谁，不得而知。

“孤儿院的经济来源既然如此丰足，所以在不到两年时间内，这家孤儿院中的孤儿，可以说是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儿。而其中一个，更受到特别照顾的，是伊里安·古托。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极度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对孤儿教育有著狂热的宗教家和教育家，他的忠诚程度是绝对不用怀疑的。孤儿院虽然有著可以随意运用的金钱，但是他把每一元钱都用在孤儿身上，自己的生活过得十分清苦，而他也以此为乐，院长是一个配得上任何人对他尊敬的人。

“我们的调查到此为止。很可惜，根据调查所得，我们只能假定，古托先生是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但是他究竟有甚么来头，全然无路可循。”

古托叹了一声，道：“是真的，院长的伙食，和院中的儿童是一样的，他真是个值得尊敬的好人。”

原振侠道：“调查等于没有结果！”

古托吸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结果。以后，我又委托了好几个侦探社去作过调查，得回来的报告都是大同小异。那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我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有人要我的日子过得极好！”

原振侠摊了摊手：“这一点，大约是不成问题的了。照顾你的人，把照顾你的责任，交给了忠诚可靠的院长，而他显然也做到了这一点。问题是：那个要照顾你的人是谁？”

古托自己拿起酒瓶来，斟著酒，喝著：“我想世界上，只有院长和那个人自己知道，他们不说，这就永远是秘密。我曾设想过，可能我是一个有某种承继权的人，时机一到，一公布我的身分，我就是一个国家的君主。”

原振侠抿著嘴──这种设想虽然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在权力斗争中，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古托又道：“我也想到过，那个照顾我的人，可能是我家庭的大仇人。他害死了我的父母，又感到极度的内疚，是以才用金钱来作弥补，拚命照顾我。”

原振侠挥著手：“这太像是小说中的情节了！”

古托十分无可奈何：“你别笑我，我作过不下两百多种设想，只有这两种比较接近。后来，我想反正我有用不完的金钱──等到我中学毕业之后，进入了大学，院长把那个瑞士银行户头的密码告诉了我，于是我随便要多少钱，都可以直接向银行要。有一次──”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现出一种相当古怪的神情来，道：“有一次，我想知道那个银行户头，究竟可以供应我多少钱，那是我大学快毕业的那一年。我就利用这个密码，向那家瑞士银行要了七亿英镑！”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要那么多钱干甚么？那可以建造一艘核能动力的航空母舰了！”

古托有点苦涩：“我只想知道那个照顾我的人，财力究竟有多么雄厚？结果，银行方面就像是我只要七英镑一样，一口答应了下来。那令我觉得，这个户头，真正和我自己的户头一样，我实在不必再去考验它甚么，所以，这笔钱我又存了回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是怪极了，这个照顾你的人，实在对你极好！”

古托深有所感：“是的，自己的父母，也未必有那么好。不过近两年来，因为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我没有再追究下去。”

他望了原振侠一眼：“现在，又该说回我三十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了。那时，我由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几乎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可是那天一早，就有人来找我，一见面就对我说：生日快乐。由于怪异的事已经太多，我也不去追问，何以一个陌生人会知道我的生日的了。”

古托讲到这里，又补充一下：“更何况，我那时是在瑞士的一个别墅中，也根本没有甚么人知道我住在那里！”

原振侠又欠了欠身子，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异事情，真的不少！

古托当时住的那个别墅，在瑞士日内瓦湖畔。不是超级豪富，自然不能在瑞士的日内瓦湖边上拥有别墅。而超级豪富之间，最喜欢互相炫耀，只不过古托从来也没有接受过邻居的邀请。

他在这间别墅中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当地的邮差，几乎每天都把一大包邮件送来给他，那是他向世界各地书店，订购的有关巫术的书籍。而他就在幽静的环境之中，怀著痛苦、迷茫的心情，不分日夜地阅读著这些书籍，和听著各种古怪咒语的录音带，观看著各种有关巫术的纪录片。希望把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怪事，和维维所说的巫术联结起来。

他虽然这样做，但是由于在根本上，他不相信有巫术这回事存在，所以可以说并没有甚么收获。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根本忘记了。

当他的管家来告诉他，有一个自称是罗兰士·烈的中年男人，坚持要见他之际，他连看也懒得向管家手中的名片看一眼，就挥著手道：“不见！”

管家鞠躬而退，但是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中仍然拿著名片，道：“那位烈先生说，他是专为了主人你的生日而来的，三十岁的生日！”

古托陡地一怔，抬起头来去看案头上的日历，可是日历已有一个多月未曾翻动了。

他问管家：“今天是──”

管家告诉了他日子，古托咬了咬下唇，是的，那是他的生日，三十岁的生日。他感到奇怪，从管家的手中接过名片来，看看那位烈先生的头衔。名片上印著：“伦敦烈氏父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

古托记不起来和这个律师事务所有过任何来往，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日的。由于他对自己的身世一直未曾弄清楚，他立即想到：一个知道他生日的人，是不是对他的身世，也会知道呢？所以，他吩咐管家：“请他进来！”

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比较振作一点，他在来客未曾走进书房之前，又替自己注射了一剂毒品。然后，端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等候来客。

管家带著客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是标准英国绅士，满面红光的英国人。他一走进书房，就道：“古托先生，生日快乐！”

古托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坐下。等管家退了出去，古托才道：“烈先生，你不觉得你的造访，十分突兀么？”

烈先生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是的，但是职务上，我非来见你不可，而且一定要今天，在你三十岁生日这天来见你。”

古托吸了一口气：“关于我的生日──”

烈先生挥了挥手，道：“古托先生，我认为你还是停止问问题，让我来解释，更容易迅速地明白事情的经过。事实上，我也很忙，我已订下了两小时之后起飞的班机，要赶回伦敦去。”

古托没有说甚么，只是看来很疲倦地挥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了烈先生的建议。

烈先生咳嗽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咙：“古托先生，多年之前，我们曾受到一项委托，要我们在你三十岁生日那天来见你。”

古托闷哼了一声，烈先生又道：“委托人是谁，当时我还小，是家父和委托人见面的。在律师事务所的纪录之中，无可稽考，而家父也逝世了。”

古托“嗯”地一声，他明白，那是叫他不要追问委托人是谁。而他也感到了兴趣，因为那个神秘的委托人，可能就是一直在暗中照顾他的那个人。

烈先生把一只公文箱，放到了他的膝头上，道：“委托人要我们做的事，看来有点怪异，但我们还是要照做。”

古托瞪大了眼：“你要做甚么？”

烈先生又清了一下喉咙：“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定要请你照实回答。古托先生，请留意这一点：这个问题你一定要据实回答！”

古托有点不高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道：“那至少要看是甚么问题！”

烈先生一方面在执行他的职务，一方面可能也感到，委托人的要求有点怪异，所以他倒很同情古托的态度。他道：“是甚么问题，我也不知道，问题是密封著的，要当你的面打开。”

他说著，打开了公文箱，自一个大牛皮纸袋之中，取出一个信封来，信封上有著五、六处火漆封口。

烈先生给古托检查了一下，自桌上取起一把剪刀来，剪开了信封，抽出一张卡纸来，看了一下，脸上神情，怪异莫名。

古托吸了一口气，等他发问，烈先生要过了好一会，才能问出来：“古托先生，在你的身上，可曾发生过不可思议的怪事情吗？”

一听得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古托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他震动得如此厉害，以致他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发抖。不但他的全身骨骼，在发出“格格”的声响，连他所坐的椅子，也发出声响来。

刹那之间，他根本无法好好地去想，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在自己身上发生不可思议的怪事，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为甚么在多年前，就有这样的问题拟定了，在今天向自己发问？为甚么？为甚么？

他脸色灰白，汗珠不断地渗出来。烈先生在问了问题之后，由于问题十分怪异，他正在对著写著问题的纸摇头。等到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古托的这种神情之际，他大吃了一惊，连忙站了起来，疾声问：“古托先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这时，古托也正用力以双手按著桌面，想要站起来。可是他却发觉，由于太震惊了，以致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看到烈先生正在向他走来，连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接近他。

亏得近两年来，由于怪异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习惯于处理震惊。他取出了手帕，抹著脸上的汗，同时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声音，不令之发抖，道：“这真是一个怪异的问题，是不是？”

烈先生的神情极度无可奈何：“是的，很怪异。”

古托问：“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或是否定的，会有甚么不同？”

烈先生考虑了一下，又看了一些文件，道：“合约上并没有禁止我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根本没有甚么怪异的事在你身上发生过，那么，我就立即告辞，我的任务已完成了！”

古托“哦”地一声，望著烈先生。

烈先生停了片刻，又道：“如果真有一些怪异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那么，就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古托心中的疑惑，已经升到了顶点，他问：“甚么东西？”

烈先生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密封著的，没有人知道是甚么。”

这时候，古托已经恢复了相当程度的镇定。他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烈先生，请你把那东西给我。确然有一些怪异莫名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烈先生望著古托，大约望了半分钟左右，才道：“那么，我就应该把那东西给你！

”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经把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了古托，信封也是密封著的。

古托望向原振侠：“你猜他给我的东西是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猜不到”的表情。古托道：“就是小宝图书馆的特别贵宾卡，第一号。”

原振侠仍然没有作声，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他实在无法想像那是甚么意思──三十岁生日，一个信用超卓的律师，一张图书馆的贵宾卡，一个怪问题。这一切，看来全像是不规则的、支离破碎的“拼图游戏”，但是却又全然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古托道：“当时，我真是呆住了！”

古托接过那个小小的信封来的时候，心中还在想著：里面不知是甚么？

他经历之怪，已经到了几乎任何怪事，都不能再使他动心的地步了。但是当他打开信封，看到了那是一张图书馆的贵宾卡之际，他也不禁为之怔呆。

贵宾卡制造得极其精美，质地是一种坚硬的轻金属。真不明白一个图书馆，制造这样贵重的借阅卡的真正用意何在。

贵宾卡上印有多种文字，古托可以认出其中的许多种，但是第一行的中国文字，他却不认识。他没有学过中文，他只是知道那是中文而已。

在那时候，古托已经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是早经安排的。甚至一早，就苦心地、并不直接地培养他对医学的兴趣，好让他长大之后，自动地要求进入医学院进修。

这张图书馆的贵宾卡，是不是也是那个照顾他的人，所安排的呢？

由于古托用尽了方法，都无法查得出那个照顾他的人是谁，他的心中，对那个人已经有了一种极度的厌恶感。所以，当他一看到信封中的东西之后，神情便变得十分难看，面色铁青，厉声问：“这是甚么鬼东西？是谁叫你交给我的？”

古托的神态已经不客气之极，但是烈先生却仍然保持著标准英国绅士的风度：“第一，我根本不知道该交给你的东西是甚么。第二，我也根本不知我的委托人是甚么人！

”

古托陡然感到无比的愤怒，他的一生，从出生之后第七天起，就一直在接受安排，发生在身上的事，全然无法自己作主。那个安排者是甚么？是命运之神，可以主宰他的一切？

这两年来，他的生活不正常──无边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他的心态早就有点不正常，他自己深知这一点，凭藉著他所受的高深教育，他竭力克制著自己，也真要凭藉著无比坚强的意志力，他才不致于变成一个疯子。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的忍受超越了极限。

他是没有理由对远道而来，执行委托的烈先生发作的。但是一个人，当他超越了忍受的极限之际，是不会再去理会应该或不应该的了。

他陡地大叫起来：“见你的鬼！”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张卡，向著烈先生直飞了过去。那张卡来得这样突然，烈先生全然无法躲避，一下子就砸在他的额角上。

烈先生向后退出了一步，古托一面发出狂暴和痛苦交织的呼叫声，一面又把那只信封撕成粉碎，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向烈先生直冲了过去！

直到这时候，烈先生才大叫了一声，来不及转身，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当他退到门口之际，一下子撞在听到呼叫声而赶来的管家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烈先生那时，也顾不得他英国绅士风度了，他来不及起身，就在地上急速地爬了开去。

古托冲到门口，仍然大叫著，把手中的裁纸刀用力向门上插去。门是橡木，十分坚实，裁纸刀又不够锋利，而古托的力量却是那么大，所以这一插的结果是，裁纸刀“啪”地一声，当中断成了两截。

古托的手中，仍然握著半截断刀，抵在门上，不断地喘著气，汗水涔涔而下。挣扎站起身来的管家，吓得不知如何才好。

古托已镇定了下来，他挥手叫管家离去，同时，他也发现，被他撕成了碎片，散了一地的信件之中，另外有一张写著字的纸在。由于贵宾卡重，信封一打开，就跌了出来，所以未曾看到字条。这时，他才发现字条也连著信封，被自己撕碎了。

管家迟疑著，还没有退去，古托已直起身来，道：“将地上的纸片，全拾起来，一角也不要剩下！”

管家虔敬地答应了一声，古托自己则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贵宾卡。烈先生早已跑得踪影全无，留下了他的小圆帽，一直未曾再回来拿。

古托来到书桌前坐下，仍然在喘著气。他抹了抹汗，等到管家把所有的碎纸片全都拾了起来，他才知道刚才不断地撕著，将那信封至少撕成了超过一百片。

等到管家把碎纸片全都放在桌上，躬身而退之后，古托把信封的纸张和字条的纸张分开来，抛掉了信封的部分，然后，把字条部分，小心拼凑著。几十片纸片，渐渐地拼凑起来，在字条上，写著一句西班牙文：“到图书馆去一次，孩子！”

古托在事后，绝想不出甚么理由来，可是当时，他一看到了那句话，就像是觉得有一个自己最亲爱的人，一面抚摸著他的头，一面在说著这句话一样。对一个自小是孤儿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只觉得心中一阵发酸，眼泪忍不住就簌簌地落了下来。他一直在流泪，落在桌上的泪水之多，竟令得有几片小纸片浮了起来。

古托无法拒绝这句话的邀请。

“所以，我就来了，到那个图书馆去。那图书馆的名称真怪，小宝图书馆！”古托的声音听来有点迟缓：“要不是我来，我也不会遇上你。可是，我被迫甚么也没有看到就离去，因为我的腿上，又开始淌血了！”

古托讲到这里，脸色苍白可怕，他不由自主在喘气，额上的汗珠渗了出来。

他道：“我知道，每年到这一天，我的腿上……一定又会冒血，就是第一次……那伤口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一天。可是我算起来，还有一天，才轮到那日子，谁知道……这伤口的时间算得那么准，连美洲和亚洲的时差都算在内，一定是这一天，这一刻……”

他讲到后来，声音尖锐之极。原振侠忙又递酒瓶给他，可是他却摇著头，一面发著抖，一面自袋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来，打开盒子，求助地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看到盒子中是一具注射器和一些药液，不禁叹了一口气，那是毒品！当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无法劝他戒毒，只好拿起注射器，替他注射。

古托在一分钟之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古托在吁了一口气之后，双手掩住了脸，过了一会，才放下手来：“这是全部经过，信不信随你，我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当然相信！发生在你身上的怪事，便足以证明。古托先生，在你走了之后，也有一些事情发生。”

古托在沙发上靠了下来，神态十分疲惫。原振侠便将他走了之后，图书馆的馆长苏耀西，错认他是贵宾卡的持有人的经过，详述了一遍。

古托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原振侠又道：“你或许对这个图书馆的创办人，一无所知！”

古托瞪著眼，并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原振侠道：“创办人叫盛远天，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

原振侠把他所知，有关盛远天的事，讲给古托听。古托表现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或许是他刚才注射毒品，对他的神经产生了镇定的作用，或许是他对盛远天的事，感到了极度的兴趣。

等到原振侠讲完，古托又呆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听来毫无头绪的话：“你有甚么意见？”

原振侠一呆：“甚么意见？”

古托挪动了一下身子：“你不觉得这个盛远天，和我之间有一定的关系？那是甚么关系？”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给古托一提之后，他立时想起，当他和古托初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古托眼神中所显出来的那种痛苦、绝望的神情，像是十分熟稔。后来，他也想起了，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那些画像上的盛远天的双眼之中，就有著类似的神情！

然而，这就能证明盛远天和古托之间，有著某种关系吗？原振侠想了片刻，才道：“我看不出有甚么关系，只是据我所知，那种贵宾卡，并不胡乱给人，可能是由于盛远天的主意……”

原振侠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因为他也弄糊涂了。赠送那张贵宾卡，如果是盛远天的主意，那盛远天和古托之间，一定有极深的渊源，而且，那个奇怪的问题，又是甚么意思呢？如果在古托身上，并没有发生过甚么怪事，贵宾卡就不必送了。送卡的人，又怎知在古托身上，可能会有怪事发生？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来，没有一个有答案，那真使人的思绪，紊乱成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

隔了一会，古托才缓缓地道：“我到了小宝图书馆之后，进入大听，就看到了那十来幅画。”

原振侠还在思索著那些疑问，是以他只是随口道：“是的，任何人一进大堂，非看到那些画不可，它们所在的位置太显眼了。”

古托像是在自顾自说话一样：“盛远天回来时所带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成为他的妻子，我可以肯定，那是中美洲的印第安人。甚至我更可以肯定，她来自海地，是海地中部山区的印第安部落的人。我在中美长大，对那一带的人比较熟悉，别人不会注意画像上左足踝上的几道横纹，我却知道那是某一种印第安女子的标志。只要她们一会走路，就要接受这几道横纹的纹身。”

原振侠听得有点发呆，古托又道：“你说那女子，几乎没有甚么人听到过她讲话？

如果她是一个哑巴的话，那就更……更怪异了。”

原振侠忙问：“怎么样？”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据我所知，在海地中部山区，一个巫师，如果有了女儿，自小就要把女儿毒哑，令她不能讲话，目的是为了防止她泄露巫师的秘密！”

原振侠不由自主，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响，吞下了一口口水。一个巫师的女儿！那和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是不是有联系？他迟疑了一下：“不见得……哑女全是巫师的女儿吧？”

古托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当然不是所有的哑女全是巫师的女儿，不过盛远天到这个城市来之前，曾在中美洲居住过，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在那个女子成了他妻子的那幅画像中，你有没有留意到他的一个奇异的饰物？”

原振侠只好摇了摇头。他去过小宝图书馆好多次，也对那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大豪富盛远天十分感兴趣，曾经仔细地看过那些画像，但是却并没有留意到古托所说的那一点。

古托道：“那也不能怪你，那个饰物虽然画得十分精细，但就算特地指给你看，你也不会留意。因为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所以我一看到那个银质的表坠，上面有著半个太阳，太阳中有著一种古怪神情脸谱的图案，我就知道那是来自美洲土人的制作，而且，是巴拿马土人的制作。”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有气无力，那是由于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感到了极度的震惊所致。他道：“而你……是在巴拿马长大的！”

古托沉声道：“是，我在巴拿马的一个孤儿院中长大──”

他特地在“孤儿院”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又重复了不久以前，他问过的那个问题：“你不觉得我和盛远天之间，有一定的关系？那是甚么关系？你的意见怎样？

”

原振侠的思绪一片混乱，他也隐隐觉得，盛远天和古托之间，可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困难就在于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甚至于又想到了一点：古托自小就获得无限制的经济支持，这样雄厚的财力，也只有盛远天这样的豪富，才负担得起！

但是，他们两者之间，有甚么关系呢？

原振侠回答不上来，他只好道：“我没有确定的意见，你自己有甚么感觉？”

原振侠只问古托“有甚么感觉”，而不问他“有甚么意见”，是因为原振侠知道，古托晓得有盛远天这个人，也是他才告诉他的，古托自然更不可能有甚么具体的意见了！

古托皱著眉，站起来，来回踱著步。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站定，盯著原振侠：“你曾仔细看过那些画像？”

原振侠点著头，古托又问：“哪一幅画像，最吸引你？”

原振侠有点惘然：“我也说不上来。”

古托疾声道：“你知道哪一幅画最吸引我？”

原振侠直视著古托，没有说话，古托道：“那幅初生婴儿的画像！”

原振侠“啊”地一声，是的，他第一次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见到古托时，就看到古托怔怔地站在那幅婴儿的画像之前。然而，原振侠却不知道，一个初生婴儿的画像，为甚么会特别吸引他的注意。

古托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对那幅婴儿的画像，有深刻的印象，你看──”

他说著，突然做了一个很古怪的动作──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用近乎粗暴的手法，拉开了他的衬衫，让他的胸膛袒露出来，同时转过身子，把他的胸向著原振侠。

原振侠只错愕了一秒钟，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错愕，是因为他不知道古托这样做是甚么意思，难道他的胸口，也有一个定期流血的洞？而他惊呆，是因为他立时看到，在古托的胸口，并不是太多的胸毛之下，有著一个圆形的黑色胎记，而那个婴儿的画像上，也明显地，在胸口，有著一个黑色圆形的胎记！

原振侠在惊呆之余，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古托放下手来，十分缓慢地把钮扣一颗颗扣上，道：“对一个有同样胎记的人，总不免特别注意一些的，是不是？”

原振侠已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你就是那个婴儿，是盛远天的儿子！”

古托的神情极其怪异，原振侠在叫出了这句话之后，神情也同样怪异，因为事情就是那么怪异！

如果古托是盛远天的儿子，那他怎会在孤儿院中长大？盛远天为甚么要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孤儿院去？

当原振侠初听古托叙述，他在孤儿院中受到特殊待遇之际，原振侠曾开玩笑地说：看来这间孤儿院像是你父亲开的！但那始终只是开玩笑的话，怎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古托的无穷无尽的经济支持、同样的胎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存在于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同样也存在于古托的心中，所以两人同样以怪异的神情互望著。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我看，答案可能会在小宝图书馆之中！我曾听说，有特别贵宾卡的人，可以有权借阅编号一到一百号的藏书。而这些藏书，是放在保险箱中，只有苏馆长一个人才能打得开！”

古托不由自主地咬著手指：“那又怎样，看了这些藏书之后，会有甚么帮助？”

原振侠苦笑：“那要等看了之后才知道！”

古托缓缓摇著头，喃喃地道：“真是怪异透顶，不过总要去看一看的！”

原振侠本来想告诉他，小宝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要去，现在还可以去。但是他看到古托的神态，极其疲累，他就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道：“明天去吧，你可以睡在我这里，你可要听些音乐？”

古托道：“不用，我就坐在这里好了！”

古托昂起了头，抱头靠在沙发的背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却并不是睡著了，他只是睁大眼，不知望向何处，身子一动也不动。

显然他已习惯于这样出神，原振侠叫了他几下，他没有反应，也就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一早原振侠就醒了，他向客厅一看，古托已经不在了。原振侠怔了怔，起床，到了客厅，看到古托留下一张字条。

古托在字条上写著：“谢谢你肯倾听一个荒诞的故事，我告辞了。”

字条上也没有写明他离去的时间。原振侠不禁感到十分气恼，可是继而一想，古托的一生，如此怪异，令得他的脾气变得古怪和不近人情，似乎也可以原谅的了。他不知道古托住在甚么地方，也没有和他联络的法子。

当天，原振侠在到了医院之后，只觉得自己精神恍惚，完全无法集中，想的全是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他和几个同事，提到了伤口不能愈合的事，所得到的答覆，例如患有先天性梅毒，后期糖尿病等等，会导致伤口不愈合，这全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而且，古托腿上的伤口，问题还不在于是不是愈合，而是这个伤口，是突如其来的，而且会定期流血。更骇人的是，伤口附近的肌肉，像是受著一种神秘之极的力量控制，坚决和肌肉的主人作著对抗！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巫术，他一想到这一点时，就禁不住苦笑：巫术，真有这种力量存在么？

到了中午休息后，原振侠实在忍不住，他想，古托一定会到小宝图书馆去的，何不打电话到图书馆去查问一下。

可是，当电话接通了之后，他得到的回答却是：“对不起，今天我们没有接待过有贵宾卡的人。”

原振侠呆了一呆，古托没有到图书馆去，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昨晚，他甚至以为自己是盛远天的唯一儿子！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呆了片刻，想起了昨晚见过面的苏耀西来。看昨晚苏耀西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是十分重视持有第一号贵宾卡的人，原振侠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他一下古托的来龙去脉。于是，他按照苏耀西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之后，接听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苏耀西先生秘书室！”

原振侠道：“请苏先生听电话。”

那娇滴滴的声音回答：“对不起，先生，你没有预约时间？”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打电话也要预约时间，他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

”

那声音道：“你需要预约，把你的姓名、电话号码留下来，把你要对苏先生讲的事，大致告诉一下，再告诉我们你最适宜听电话的时间，苏先生会安排覆电话给你的时间！”

如果不是对方的声音那么娇嫩动听，原振侠已忍不住要骂起来了。他闷哼一声：“苏耀西自以为他是甚么？”

对方显然不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了，立时答道：“苏先生就是苏先生，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可以取销通话。”

原振侠憋了一肚子气，大声道：“好，那就取销好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甚么东西！”然后才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摇著头。

苏耀西当然是商场上的重要人物，掌管著许多企业，可是他这样子的作风，也未免太过分了。找寻古托的路子都断绝了，原振侠也没有办法，真的只好如古托所说的那样，当作是“听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然而原振侠却知道，那不是故事，是一件怪诞不可思议的事实，他等待著古托来和他联络。

一连三天，古托音讯全无，原振侠忍不住，心想，到小宝图书馆去看看，或许会有点收获。至少，可以再去仔细观察一下那些画像。

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驾车出发，到了小宝图书馆，进入了大堂。

那些画仍然挂在墙上，原振侠看著画，果然发现那女子在第一幅画中，足踝部分有著三道横纹。而古托提及的那个表坠，是在第三组的画像中，那表坠下的图案，画得十分精细。但如果不是对这种图案有特别认识的人，还是不会注意的，虽然所有的画，都画得那么精细和一丝不苟。

最后，原振侠站到了那幅婴儿的画像之前，凝视著。婴儿胸前那圆形的胎记，看起来形状多少有点不同，那可能是随著人体的长大而带来的变化，但是位置却和古托胸前的那块，完全一样的。胎记是人体的色素凝聚，集中表现在皮肤上的一种普通的现象，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但是位置如此吻合，说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在盛远天的传奇中，并没有提及过他有一个儿子。画像中这个婴孩是甚么人，完全没有人知道，只不过他的画像挂在这里，所以大家都推测那是盛远天的儿子，如果是，那么，这男婴的下落呢？

原振侠只觉得盛远天和古托之间，充满了谜团，看来自己是没有能力可以揭得开的了。

他在大堂中停留了相当久，心中的谜团一个也没有解开，已准备离去。当他转过身来，他陡然一呆。

有两个人，当原振侠转过身来时，正走进大堂来。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是与他打一个电话，都要先登记预约的苏耀西，另外一个，相貌和苏耀西十分相似，年纪比他大。两人一面走进来，一面正在交谈，苏耀西道：“真怪，他应该再来的，为甚么只是露了一面，就不见踪影了？”

另一个道：“是啊，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有第一号的贵宾卡！”

苏耀西的语气，十分懊丧：“我们甚至连他叫甚么名字都不知道，人海茫茫，不知上哪里去找他才好！”

听得苏耀西这样说，想起打电话给他，要他听听电话都那么难，原振侠不禁感到一股快意。他转过身来，迎了上去，道：“对不起，我无意中听到你的话，那个人的名字，叫伊里安·古托。”

原振侠本来以为，如果古托的经济来源的背后支持者，是远天机构的话，那么苏耀西听了这个名字，一定会有奇讶之感的。

可是，看苏耀西的神情，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只是神情惘然地“哦”

了一声。那个年纪较长的，瞪了原振侠一眼，相当不客气地问：“你怎么知道？”

原振侠回答：“我和他曾作了几小时的长谈！”

苏耀西忙问：“他现在在哪里？”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他略顿了一顿，又道：“我找他比较困难，你们财雄势大，有了他的名字，要找他自然比较容易──还有，他用的是巴拿马的护照。”

苏耀西直到这时，才认出原振侠是那天晚上他误认的人来，指著原振侠：“哦，原来是你……”

原振侠道：“是的，那天晚上我离开之后，在半路上遇见了他！”

那年长的有点不耐烦，向苏耀西道：“老三，盛先生的遗嘱之中，只是说如果持有第一号贵宾卡的人来了，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接待和协助，并没有说我们要去把他找出来，我看等他自己来吧！”

从称呼中，原振侠知道了那人是苏耀西的大哥，那是远天机构中三个执行董事之一。他们全是盛家总管苏安的儿子，名字很好记：苏耀东、苏耀南、苏耀西。

苏耀西迟疑了一下，道：“大哥，据我看，那个人既然有第一号贵宾卡，那么，他……有可能和盛先生有一定的关系！”

苏耀东听了之后，皱起了眉不出声。

原振侠对眼前这两个人，本来并没有甚么好感。尤其是苏耀东，神态还十分傲慢，有著不可一世的大亨的样子。

可是看了这时候他们两人的情形，原振侠的心中，不禁对他们存了相当的敬意。因为听他们的言语，看他们的神态，他们真是全心全意在为盛远天办事，在为盛远天著想。看来盛远天是拣对了人，在现今社会中，再找像他们这样忠心耿耿的人，真是不容易了。

原振侠本来不想再说甚么，但基于这份敬意，他又道：“岂止是关系而已，可能有极深的渊源！”

苏氏兄弟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法，都陡然吃了一惊，亟亟问道：“甚么渊源？”

他们的神态不可能是作伪，那就更加难得了。因为如今，他们掌管著远天机构天文数字的庞大财产，如果一个和盛远天极有渊源的人出现，对他们的利益，显然是有冲突的。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却非但不抗拒，而且十分欢迎，关心。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们真的未曾听说过伊里安·古托这个名字？”

苏氏兄弟互望了一眼，一起摇头。

原振侠指著那幅婴儿的画像，问：“这个婴儿是甚么人，你们自然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以为以苏家兄弟和盛远天的关系，他们一定知道那婴儿是甚么人的。可是苏家两兄弟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苏耀东首先摇头道：“不知道，我们问过父亲，他也说不知道。他还告诫我们说，盛先生没有主动向我们说的事，我们千万别乱发问！”

苏耀西接著道：“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这个婴儿是甚么人，你为甚么特别提起他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对话，但是原振侠已经可以知道，这两兄弟一板一眼，有甚么说甚么，是十分忠实的人。他又问：“那婴儿不是盛远天先生的儿子？”

苏耀西摇头道：“那只不过是好事之徒的传说！”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想问：如果盛远天真有一个儿子，忽然出现了，你们怎么办？但是他想了一想，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道：“那位古托先生十分怪，他在巴拿马的一家孤儿院中长大，身世不明，但是他有一个幕后的经济支持者，一直不露面。”

苏氏兄弟对原振侠的话，分明不感兴趣，苏耀西还维持著礼貌，“哦哦”地应著，苏耀东的脾气看来更耿直，已经转身要走开了。

原振侠接著道：“他的那个隐身支持者，财力十分雄厚。有一次，古托要了七亿英镑，那家瑞士银行，连问都没有问，就立即支付了！”

原振侠看出对方对自己的话没有兴趣，但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能不说下去，所以才勉强把话讲完。他也决定，一说完就走，不必再讨没趣了。

可是，他那几句话才一出口，苏氏兄弟两人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神情讶异之极，盯著原振侠，像是原振侠的头上，长著好几个尖角一样。

原振侠看出，他们对那几句话的注意，绝不是七亿英镑这个庞大的数字，而是另有原因的。

苏耀东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他问：“古托先生……对你讲起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嘱咐过你，不可以转告给别人听？”

原振侠道：“没有，虽然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些事情！”

苏耀西道：“那么，你是可以把古托先生所说的，转告我们的了？”

原振侠对他们两兄弟这种一丝不苟的作风，十分欣赏，他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

两兄弟又互望了一眼，苏耀西道：“原医生，请你到我的办公室去详细谈谈，好吗？”

苏耀东直到这时，才介绍他自己，他向原振侠伸出手来：“我叫苏耀东。”

原振侠和他握著手，三个人一起到了苏耀西的办公室。原振侠把古托获得神秘经济支持，那支持几乎是无限制的一切，讲了一遍。苏氏兄弟十分用心地听著，等到原振侠讲完，他们不约而同，长长吁了一口气。由此可见，他们在听原振侠讲述的时候，心情是如何紧张。

他们沉默了一会，苏耀东才道：“原医生，我可以告诉你，对古托作无限制经济支持的，是远天机构！”

原振侠曾作过这样的推测，但这时由苏耀东口中得到了证实，也使他感到震动。更令得他大惑不解的一个问题是：“那你们怎么连古托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呢？”

苏氏兄弟对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为难，欲言又止，并没有立即回答。

原振侠忙道：“如果你们不方便说的话，就不必告诉我！”

两兄弟略想了一想，才道：“事情和盛先生的遗嘱内容有关，本来是不应该向别人透露的，但是那位古托先生把你当作朋友，我们自然也可以把你当作朋友！”

原振侠明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商界的大亨，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只是半嘲笑地道：“谢谢！”

苏氏兄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苏耀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原医生，你要知道，我们兄弟三人，虽然负责管理远天机构，但是远天机构的所有财产，都不是我们的。当然，我们可以随意支配这些财产，不过盛先生信任我们，我们自然要对得起他的信任！”

原振侠点头：“是，你们的忠诚，真是罕见的！”

对于原振侠由衷的赞扬，两人都很高兴。苏耀东道：“盛先生的遗嘱内容，十分复杂。其中有一条，是要我们在瑞士的一家银行的密码户头之中，保持一定数量的存款，这个‘一定数量’的标准是：‘维持一个人最最奢侈的挥霍的所需’！”

原振侠怔了一怔：“这几乎是无限制的！”

苏耀东摊了摊手：“也不算无限制，譬如说一架私人的喷射机，售价不会超过一千万英镑，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售价大抵是两千万英镑，至于日内瓦湖边的别墅，那只不过是小花费而已。所以，我们历年来，留存在这个户头中的钱，大约是一亿英镑左右。”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亿英镑，只不过是供一个人尽可能的奢侈挥霍！那笔钱，当然是给古托用的，盛远天为甚么对古托那么好？

苏耀东继续道：“至于使用这个户头中存款的是甚么人，我们却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原振侠感到讶异：“那你是怎么知道，古托先生的经济来源是远天机构？”

苏耀西道：“是由于你刚才的那几句话！”

苏耀东插言：“事情还是需要从头说起。遗嘱中还特别注明，如果户头的存款不够支付，银行方面，会作无限量的透支，但在接到银行透支的情形出现之后的十天，必须把透支的数字，填补上去，不论这数字多大！”

原振侠已经有点明白了，他“啊”地一声：“那七亿英镑！”

苏耀西点头：“是的，几年前，我们忽然接到了银行的透支，这个户头一下子被人提了七亿英镑！”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的神情看来仍然非常紧张，当时的情形如何，可想而知。他道：“远天机构虽然财力极雄厚，可是在十天之内，要筹措七亿英镑的现金，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我们三兄弟，足足有一个星期未曾睡过觉，运用各方面的关系，调集现金，又在股票市场上抛售股票──”

苏耀西叹了一声：“我们的抛售行动，几乎令得亚洲、美洲、欧洲的几个主要股票市场，面临崩溃，造成了金融的大波动。如果不是忽然之间银行又通知，提出去的七亿英镑，突然又原封不动存了回来的话，情形会变得怎样糟糕，谁也不敢说。”

苏耀东吁了一口气：“我最记得，有一家大企业的股票，我们开始抛售时，每股是十九元美金，三天之后，就跌到了七元六角！当时我在股票市场，眼都红了，我们要现金，别说七元六角，三元也要卖了！”

原振侠听得发呆，他对金融市场的波动，不甚了解，但是从苏氏兄弟犹有余悸的语气之中，却可以听出当时情形的凶险。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古托想知道一下，那个户头对他的经济支持，究竟到何种程度而引起的！

在那场金融波动之中，可能不知有多少人倾家荡产，也可能不知有多少人自此兴家。若是告诉他们，这一切全只不过是一个人，一转念间而发生的，只怕杀了他们的头，也不会相信！

沉默了一会之后，苏耀西才道：“所以你刚才一提起了七亿英镑这个数字，我们就知道那个户头的使用人，是古托先生。”

原振侠道：“这样看来，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苏耀西又道：“而他又持有第一号的贵宾卡，盛先生在他的遗嘱中说：不论甚么时候，持第一号贵宾卡的人出现，就要给他任何支持和方便！”

苏耀东神色凝重：“这位古托先生和盛先生，一定有极深的渊源！”

原振侠直截了当地道：“我认为他就是大堂上画像中的那个婴儿，因为他的胸口，有一个胎记，位置和画像中的婴儿一模一样！”

苏氏兄弟更是讶异莫名，而神色也更加凝重。原振侠道：“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婴儿，是盛先生的甚么人！”

两人叹了一声，齐声道：“这，只好去问我们的父亲了。”

苏氏兄弟的父亲，自然就是苏安，盛远天的总管。

原振侠道：“是，不过首先的要务，是先把古托找出来。他在我的住所不告而别之后，一直没有再和我联系过，在他身上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事发生著，我怕他会有意外。”

苏氏兄弟吃了一惊，望著原振侠，想他讲出“怪异的事情”的具体情形来，但原振侠却没有再说下去，他们也不再问。

苏耀西拿起了电话，找到了他的一个下属，吩咐著：“用最短的时间，联络全市所有的私家侦探社，运用私人关系联络警方，并且由你支配，运用机构的力量，去寻找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走起路来，有点微跛……”

苏耀西根据原振侠的话，描述著古托的样子。原振侠在一旁补充：“他十分嗜酒，而且还要定期注射毒品。”

苏耀西在电话中说了，放下了电话，询求原振侠的同意：“原医生，你是不是要和我们一起去见家父？有你在，说话比较容易些。他从小对我们管教极严，我们看到了他，总有点战战兢兢的。”

原振侠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苏先生，要是令尊忽然打电话给你，你的秘书室也要他先预约么？”

苏耀西现出尴尬的神情来：“当然不，他有和我们的直通电话，原医生你──”

原振侠挥了挥手：“没有甚么，想来是求你们的人多，所以才有这样的规矩！”

苏耀西道：“我马上下命令改！”

原振侠摇头：“不必了，那位秘书小姐的声音，真是叫人听了绕梁三日！”

两人都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过原振侠看出他们忧心忡忡，那自然是为了古托的事。

出了图书馆，原振侠驾著自己的车，跟在苏氏兄弟的豪华大房车后面。苏安住的地方，就是当年盛远天住的大宅，离小宝图书馆并不太远，但是已经是在郊区相当僻静的地方了。

那所巨宅，建在一大片私人土地的中心。盛远天显然是有意，要把他自己和人群隔离，所以围墙起得又高又广，距离最近的公路，也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得到那所巨宅。在两公里之前，已经进入了私家的道路，有大铁门阻住去路。铁门是无线电遥控的，苏氏兄弟的车子在前面，打开了门，驶进去，原振侠的车，跟在后面。向前看去，全是高大的树木，黑漆沉沉，充满了神秘和幽静之感。

进了铁门之后，又驶了好一会，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是一所真正的巨宅，纯中国式的。传说是盛远天在起这所巨宅之际，完全依照了在上海西郊，明朝著名的大学士徐光启的宅第来造的。

徐光启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不但是一个政治家，而且是一个科学家。他和罗马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是中国最早介绍近代数学的人。由于上海西郊有了他的府第，那地方的地名就叫“徐家汇”，那是极宏丽的建筑，宰相府第，不知有多少人住。

可是盛远天造了那么大的房子，却自始至终，只有几个人住。如今，真正的主人是苏安，变得只有他一个人住了。整幢巨宅，看起来几乎完全被黑暗所包围，只有一个角落，有一点灯光透出来。

看来，苏安比他的三个儿子更尽忠职守，以远天机构今日的财力而论，轻而易举，可以建造一座核能发电厂，但是苏安却还在为远天机构节省电费，连多开一盏灯都不肯！

原振侠一直到停了车，和苏氏兄弟一起走进那所巨宅，才忍不住道：“令尊太节省了吧，连多开点灯都不肯！”

苏耀东苦笑：“他就是这样的人，盛先生信任他，他就全心全意为盛先生工作。上个月，他还辞退了一个花匠，说他可以担任那份工作！”

原振侠由衷地道：“你们三兄弟也有同样的精神！”

苏耀西笑了起来：“我们至少不会刻薄自己，我们知道我们应得的是甚么，心安理得。”

他们说著，经过了一个大得异乎寻常的大厅。虽然光线略为黑暗，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大厅中放著许多艺术品。单是那一排比人还高的五彩瓷瓶，只怕世界上任何博物馆的收藏，都没有那么多。

经过了大厅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处，才有灯光露出来。

在和有灯光露出来之处，还有三十公尺左右，苏氏兄弟已经大声叫了起来：“阿爸，我们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客人！”

苏氏兄弟一叫，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原振侠本来以为，走出来的会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但却不是。那人的腰肢十分挺，身形也很高大，声若洪钟，大声道：“我知道了，你们的汽车，好像越来越大了，哼！”

这种责备，苏氏兄弟像是听惯了一样，他们互相作了一个鬼脸，并不答理。

他们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到了那人的面前。原振侠跟著走过去，看出那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可是精神却十分好，面貌和苏氏兄弟十分相似。

这时，苏耀西正以一种原振侠听不懂的中国方言，快速地说著话。事后，原振侠才知道，苏安是浙江省宁波府四明山里的山地土著，那种四明山里的山地土话，讲得快起来，就算是宁波人，也不容易完全听得懂。

不过，原振侠却可以知道，苏耀西是在向他的父亲介绍自己，和说关于古托的事。

苏安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情来，不住望向原振侠。等到苏耀西讲完，原振侠才走向前，道：“苏老先生，你好！”

苏安忙道：“请进来，请进来慢慢说！”

当他们走向苏安房间之际，苏耀西仍然在不断地说著。一进房间，原振侠不禁呆了一呆，房间中陈设之简单，真叫人不能相信！

房间中唯一的一张椅子，是一张破旧的藤椅，让给原振侠这个客人坐。苏氏父子三个人，就坐在一张硬板床的床边上。

苏耀西还在说著有关古托的事，苏安听著，一面发出“啊”、“哦”的声响来。

突然之间，苏安用力在床板上拍了一下，愤然道：“那一次，我们筹措现金，王一恒那个王八蛋，竟想趁机用低价并吞远天机构的大厦，真混蛋！”

原振侠听得怔呆了一下，苏安的话，至少使他明白了，那次古托的行动，带给他们的困扰是多么大，但他们还是忠诚地执行著盛远天的遗嘱。他们甚至考虑出售远天机构总部所在的大厦，而王一恒这个亚洲豪富，却趁机压低价钱。

王一恒，原振侠想起这个亚洲豪富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黄绢。王一恒是不是把黄绢追求到手了呢？王一恒自己已经有了一幢大厦，如果他还想要就在隔邻的另一幢大厦，大可用公平的价格来交易，为甚么还要压低价钱？人的贪婪，真是无限的吗？

（王一恒的事，在《迷路》中有详细的叙述。）

原振侠十分感慨，觉得眼前的苏安，虽然掌握著庞大的财富，但绝没有据为己有的贪念，那真是难得之极了。

苏耀西大致上把事情讲完，才问：“阿爸，图书馆大堂的画像中，那个婴儿是谁？

”

苏安默不作声，神情是在深深的沉思之中。

隔了好久，苏安还是没有开口。苏耀东性子急，好几次要开口再问，都被他的弟弟阻止，苏耀东只好向原振侠望来，要他开口。

原振侠先咳嗽了一声：“苏先生，那个婴孩，有可能是盛先生的儿子吗？”

苏安神情苦涩，喃喃地道：“如果是就好了，盛先生真是好人，不应该……不应该连个后代都没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你不知道盛先生有没有儿子？”

苏安抬起头来，神情还是很难过：“小宝死后，盛先生和夫人都很难过，大约过了半年，他们就出门旅行去了，一直到将近一年后才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如果他们有孩子，只有一个可能，是在那次旅行中生的。可是盛先生那么爱小孩，他要是有了孩子，为甚么不带回来呢？真是！”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难道盛先生和他的夫人，从来也没有透露过，有关这个婴儿的事？”

苏安叹了一声：“盛先生是一个很忧郁的人，他不知道有甚么心事，可以经常一个人呆坐著半天一声不出，也不准人去打扰他。至于夫人，唉！我本来不应该说的，她根本是一个哑子！”

苏安在说了这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她或许不能说是哑子。别的哑子，至少还能发出一点伊伊啊啊的声音来，可是夫人完全不能出声，我从来也没有听到她发出任何声音来过！”

原振侠想起了古托所说的，有关巫师女儿的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苏安又叹了一声，神情感慨系之：“我真的不明白盛先生有甚么心事？他真是不快乐到了极点。后来小宝小姐出世了，才看到他的脸上，时时有点笑容，可是那种笑容，也是十分短暂的，反倒是他以十分忧愁的眼光，看著小宝的时候多！”

原振侠向苏氏兄弟望去，苏氏兄弟也现出茫然的神色来。苏耀西道：“我们见到盛先生的次数极少，我们小时候，只有每年过年，阿爸才带我们向盛先生叩头。关于他的事，阿爸也很少对我们讲！”

苏安再叹了一声，在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对他主人的怀念。他又道：“盛先生真是好人，他对我那么信任，给我三个儿子念最好的学校，培养他们成才，从来也不过问他们花了他多少钱。可是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快乐，真不知道为甚么！”

苏耀东想了一想，道：“或许是因为小宝小姐夭折的缘故？”

苏安的叹息声更悠长：“不，小宝小姐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够痛苦的了。小姐出世，他难得会有点笑容，可是小姐死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一样。自那次旅行回来之后不久，他开始吸鸦片，看样子是想麻醉自己。”

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盛远天的痛苦根源是甚么呢？照常理来推测，他那么富有，而且，他喜欢做甚么就做甚么，没有人能管得到他，他不应该有痛苦的！可是听苏安的叙述，苏安对他主人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主人是一个痛苦、不快乐的人！

令得原振侠心动的是，古托有著花不完的金钱，有著良好的学历，要是不明底蕴，谁也想不到古托为甚么要痛苦得几乎不想活下去！

画像中盛远天那种痛苦，绝望的眼神，看来和古托如此相似，是不是在盛远天的身上，也有著非令他痛苦不可的事发生著？

如果有的话，苏安是不是知道？原振侠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苏安却摇著头。

原振侠跟著又问：“那么，小宝，盛先生的女儿，是怎么死的呢？”

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小宝已经死了，人人都知道，死总有死因的。虽然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五岁就死了，是一件很悲惨的事，但是原振侠也绝未想到，当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来之际，苏安的反应，会这样特异！

苏安本来是坐在床边上的，听得原振侠这样问，整个人突然弹了起来。接著，又重重坐了下来，全身不由自主发起抖来，神色灰败，现出吃惊之极的神情来。他的这种反应，不单原振侠吓了一大跳，苏氏兄弟更是大吃一惊，齐声叫道：“阿爸！”

但苏安却立时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他大口喘著气，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回复镇定，吁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迟早会有人，向我问起这个问题的，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问我，直到今天，原医生，才由你，几乎是一个陌生人，向我提出来！”

原振侠有点莫名其妙：“我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苏安苦笑了一下，重现骇然的神情：“可是小宝小姐的死……却死得……却特别之极！”

房间中的光线本来就不是十分明亮，四周围又是黑沉沉一片，而且十分寂静。苏安在讲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发著颤，更令得听的人，不由自主感到一股阴森的鬼气，都不约而同，屏住了气息，听苏安说盛远天的女儿，那五岁的小女孩小宝的死因。

可是苏安却又现出十分难以启齿的神情来，过了半晌，又叹了一声。

苏耀东道：“阿爸，事情已经隔了那么多年，不论当时的情形怎样，你都可以说出来了！”

苏安双手紧握著拳，神态紧张到了极点。终于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他道：“照我看来，小宝小姐……是被盛先生……杀死的！”

苏安的这一句话一出口，轮到苏氏兄弟和原振侠三个人，直弹了起来！

原振侠弹起得极其匆忙，把那张破旧的藤椅也弄翻了。三个人弹起了身子之后，张大了口，瞪著苏安，半句话也讲不出来。

即使苏安说小宝是被一条有九个头、会喷火的毒龙咬死的，他们三个人也不会更惊讶的了！可是苏安却说小宝是被她父亲杀死的！

这，实实在在是绝无可能的事！

但，苏安又实实在在不是会说谎的人！

苏氏兄弟的惊讶，更比原振侠为甚，因为这样说的人是他们的父亲，而且事情又和他们有关。所以，原振侠比他们先从惊恐中恢复过来。

他迅速地把苏安刚才的话想了一遍，感到苏安的话十分奇特──甚么叫“照我看来”，事实是怎样的？为甚么苏安有他自己的意见？

原振侠忙问：“苏先生，‘照你看来……’那是甚么意思？”

苏安刚才那句话，是鼓足了勇气之后才讲出来的。话一出口之后，他所表现的惊恐，不在听到他说话的那三个人之下。

这时，给原振侠一问，他更是全身发著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直到这时，苏氏兄弟才一起叫了起来：“阿爸，你胡说些甚么？”

苏氏兄弟只怕从小到大，未曾用这样的语气，对他们的父亲说过话，可是这时，实在忍不住了！

小宝是她父亲盛远天杀死的！这实在太荒谬了，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苏安的身子继续发著抖，喉间发出一阵阵“格格”的声响。苏氏兄弟虽然责备他们的父亲胡说八道，可是看到苏安这种样子，苏耀西连忙从热水瓶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

苏安用发抖的手捧著茶杯，喝了几口，才道：“我……我……因为这句话……在我心中憋了好多年，实在忍不住了，才脱口讲出来的……照我看来……是这样，或许我根本不该这样想，但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苏安的话，讲得极其凌乱。原振侠听出一定是当时的情形，令得苏安有小宝是被盛远天杀了的感觉，所以他才会这样的。

因之，原振侠道：“苏先生，你别急，当时的情形怎么样，你只要照实讲出来，我们可以帮你判断，也许可以解开系在你心中多年的结！”

苏安连连点头：“是！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唉，我只不过是一个乡下人，甚么都不懂，是盛先生抬举我。你们全是念过书的人，当然比我明白道理！”

苏耀西握住了他父亲的手，使之镇定，苏安皱著眉，过了片刻，才道：“事情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并不住在这间房间，而是住在二楼。佣仆很多，他们全住在楼下，我住在二楼，是因为盛先生有甚么事吩咐我做的时候，比较方便一点。而且，小宝小姐也十分喜欢和我玩，要是我住在楼下的话，她年纪小，楼梯走上走下，总有摔跤的可能，所以──”

苏耀东打断了他的话头：“阿爸，知道了，那时你住在二楼！”

苏安的话，实在太啰唆了一些，难怪苏耀东会忍不住。苏安立时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吓得苏耀东立时不敢出声。看来苏氏兄弟十分孝顺，他们本身已经是商场上的大亨，但是对父亲仍然十分害怕。

苏安继续道：“那天晚上，小宝小姐不肯睡，是我先带她到花园玩，玩得她疲倦了，在我怀里睡著了，我才抱她回房里去睡的。小姐睡的，是一间套房，就在盛先生和夫人的房间旁边，有门可以相通的。我把小姐放在床上，先生和夫人，还过来看她──”

苏氏兄弟和原振侠互望著，心中的疑惑，也更增了一层。因为从苏安的叙述听来，有一点至少可以肯定的：小宝死于意外，并不是死于疾病。

因为“那天晚上”，她是玩疲倦了才睡著的！

他们本来还有另外的想法，认为苏安所说盛远天杀了他女儿，或者是由于小宝有了病，盛远天不肯请医生，以致耽搁了医治之类。那种情形，在激愤之下，苏安也可以说，是盛远天杀了小宝的。

但是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样！那么，苏安指责的“杀人”是甚么一种情形呢？

三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紧张，苏安叹了一声，续道：“盛先生和夫人一起走过来，到了床边。夫人照例一声不出，只是用手帕，帮小宝抹著额上的汗，盛先生望著小宝，却说了一句话……”

小宝的卧室相当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几乎当时可以买得到的，适合这个年纪儿童玩的所有玩具全在了。不但如此，屋子的一角，还有好几个笼子，养著宠物，包括了四只长毛白兔、一对松鼠、一只又肥又绿，看来样子很滑稽的青蛙，和一只花纹颜色美丽得不像是真的东西一样的金线青龟。

小宝的床，放在一扇门的附近，那扇门，是通向盛氏夫妇的卧室的。

抱著小宝的苏安，腾不出手来开门，所以，他来到盛氏夫妇卧室的门前，轻轻用足尖敲了几下门。开门的盛夫人，她看著睡著了的小宝，现出十分爱怜的神情来。

苏安知道夫人虽然从来不发出任何声音来，但是却可以听到声音的，所以他低声道：“小姐睡著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进房中。这时，他看到盛远天，正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背对著他，面向著阳台，通向阳台的门打开著。

从盛远天所坐的这个位置看出去，可以看到大海。盛远天也老是这样坐著看海发怔，一坐就可以坐好久，苏安也看惯了。

他一面走进去，一面仍然道：“先生，小姐睡著了！”

盛远天并没有反应，仍然一动不动地坐著，这种情形，苏安也习以为常。这时，夫人已推开了通向小宝卧室的门，让苏安走进去。

苏安进去之后，把小宝轻轻地放在床上，夫人取出手帕来，替小宝抹著额上的汗。

放下小宝之后，苏安后退了一步，这才发觉盛远天不知在甚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望著小宝，道：“这孩子！”

他说的时候，还伸手去轻点了一下小宝的鼻子。

盛远天这时的行动，并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完全是一个慈爱的父亲，看到了因玩得疲倦而睡著的女儿时的正常反应。

苏安低声道：“小姐玩得好开心！”

盛远天已转身走了开去，夫人向苏安笑了一下，表示感激他带著小宝去玩。

苏安向夫人鞠躬，他对这位绝不出声，但是在无声之中，表现出极度温柔的夫人，十分尊敬。然后，退出小宝的卧室。

当他退出卧室之际，他看到的情形是：盛远天轻轻搂住了他妻子，两个人一起站在床前，看著熟睡的女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一切，看起来都绝对正常，所以当不久以后，变故突然发生之际，苏安实在手足无措。那不能怪苏安，事实上，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都会是这样的！

苏安在离开了小宝的卧室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中。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右边的尽头处，而小宝和盛氏夫妇的房间，在走廊的正中，两者相距，大约是三十公尺左右。

苏安回到房间之后，由于刚才在花园中陪小宝玩了很久，成年人陪儿童玩耍，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所以他出了一身汗。

他先洗了一个澡，然后，舒服地躺了下来，拿起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煽著。他已经熄了灯，准备煽得疲倦了，也就睡著了。

就在他快要朦胧睡过去之际，他突然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那分明是有人在走廊中急急奔了过来，而且，正是奔向他的房间的。

苏安吃了一惊，陡地坐了起来。

他才一坐起，就听到了一阵听来简直令人心惊肉跳之极的擂门声。那种擂门声之叫人吃惊，简直是叫人知道，如果不立刻开门的话，门立刻就要被打破了！

苏安更是吃惊──他知道二楼除了他之外，只有盛远天、夫人和小宝三人，而这三个人，全都没有理由用这样的方式来敲门的！

他一面疾跳了起来，一面叫道：“来了！来了！”

他几乎是直冲向门前，将门打开。门一打开之后，他更是惊怔得出不了声，站在门口的是盛夫人！

盛夫人的神情，惶急之极，张大了口，可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盛夫人在神情如此惶急的情形之下，都发不出声音来，那可以证明她真是不能出声的人，比寻常的哑子更甚。

虽然盛夫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是苏安立时可以感到，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还未曾来得及问，盛夫人已一面拉著他的衣袖，一面指著他们的卧室那个方向。

这时，苏安也听到，在主人的卧室那边，有一种声响传来。那是一种听来十分可怖的声响，像是有人用被子蒙著头，然后再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叫声一样。叫喊的声音，十分郁闷可怖。

苏安这时，已来不及去辨清楚那声音是在叫嚷些甚么，他一下子挣脱了盛夫人，拔脚向前就奔。当他奔到主人卧室的门口之际，那种叫嚷的声音，还在持续著。似乎翻来覆去，叫的只有同一句话。

苏安完全听不懂那句话，但是那句话的音节，十分简单，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反覆地听在耳中，给他的印象，也就特别深刻。

所以，苏安虽然只是一个乡下人，并没有甚么语言天才，但是这句话，他还是牢牢记在心中。

这一点，十分重要。苏安自己不懂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但是因为他记住了那句话的发音，所以后来，他有机会去问人，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当时，苏安来到房门口，看到房门虚掩著，而房间内有那么可怕的嚷叫声传出来，苏安当然不再顾及甚么礼节，他陡然撞开了门。

门一撞开之后，他怔了一怔，因为主人的卧室之中，看来并没有甚么异样，而且不见有人。那叫嚷声是从小宝的睡房中传出来的，而从主卧室通向小宝卧室的那扇门却关著。

同时，苏安也已听出，那种听来十分可怕的叫嚷声，正是盛远天的声音。虽然那叫嚷声中充满了恐怖、仇恨、怨毒，但是苏安还是可以听出，那是盛远天的声音！

苏安在那一刹间想到的念头，十分滑稽，他大声，隔著门叫道：“盛先生，小姐才睡著，你这样大声叫，要把她吵醒了！”

苏安叫著时，盛夫人也已经奔了进来。盛夫人一奔进来，就用力敲著通向小宝卧室的那扇门，她敲了没有几下，门内又传出了盛远天一下可怕之极的呼叫声。盛夫人停止了敲门，面色灰白，全身剧烈在发著抖。

她口中不能出声，可是身子抖动得如此剧烈，全身骨节都发出了“格格”声。

由于盛远天刚才那一下叫喊实在太骇人，苏安也已吓呆了。这时，陡然静了下来，除了盛夫人全身的骨节在发出“格格”声之外，没有任何声响。

苏安全然手足无措，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在他还未曾从混乱之中镇定过来之前，盛夫人双眼向上翻，人已经昏了过去，软瘫在地上。

苏安惊叫了一声，连忙奔了过去，用力用指甲掐著盛夫人的人中，想令她醒过来。

也就在这时，“卡”地一声响，那扇门打了开来，苏安抬头看去，看到盛远天走了出来。一时之间，苏安非但不能肯定走出来的是盛远天，他甚至不能肯定，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盛远天是完全像游魂一样飘出来的，他面色可怕，简直是又青又绿。而更可怕的是，他全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格子纺的短衫，紧贴在他的身上，全是湿的，连裤子都是湿的。被汗湿透了的头发，浆在他的额上，顺著发尖，大滴大滴的汗水，还在向下落著。

苏安惊得呆了，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盛远天在走出来之后，眼珠居然还会转动，他转动著眼，向苏安望来。

这时候，盛夫人也已醒了过来，正在挣扎著起身。盛远天口唇剧烈发著抖，向著盛夫人，讲了两句话。那两句话，苏安也听不懂，也没有法子记得住。

盛远天的那两句话，声音十分低，盛夫人在听了之后，陡然像一头豹子一样，跳了起来，一下子向盛远天撞了过去，撞得盛远天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看得苏安目瞪口呆。他看到盛夫人扑向前之后，对盛远天拳打脚踢，手抓著，口咬著，像是要把盛远天撕成碎片一样。

苏安再也想不到，平时那么柔顺的盛夫人，忽然之间，像是恶鬼附身一样！他在惊急之余，只是不断地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安究竟是十分老实的乡下人，如今的情形是如此怪异骇人，他却还将之当成是普通的夫妻相打一样：“有话好说！”

盛远天一点也没有反抗，只是站著不动，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了，胸上、脸上，也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可是他还是呆立著不动。

苏安看著实在不像话了，想上去把盛夫人拉开来再说，可是他没有动，盛远天已经道：“苏安，你出去！”

盛远天的话，苏安是从来不敢违背的，可是这时，他居然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出去。盛远天又大喝一声，声音尖厉无比：“苏安，你出去！”

随著盛远天的那一声大喝，苏安吓得倒退了几步。盛夫人也双手一松，身子向后倒，重又昏厥了过去，盛远天伸手去扶她，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

苏安想过去扶他们，盛远天指著门，声音更可怕：“出去！”

苏安不敢再停留，连忙退了出去，可是他也不敢走远，就在走廊中站著。

当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脑中乱成一片，只是在想著：“吵成这样，小宝小姐倒没有吵醒，要是她醒了，看到这种情形，一定吓死了！”

房间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好几次，苏安忍不住想去敲门问问，是不是还有事，可是想起刚才盛远天，那么严厉地呼喝他出去，他又不敢。

过了很久──苏安由于心绪紊乱，不知道究道是多久，大约是二、三十分钟，他才看到门打开，盛远天走了出来。盛远天像是估计到了苏安会等在走廊中一样，看见了他，并不感到十分惊讶，只是用一种听来疲倦之极的声音道：“苏安，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苏安又吃了一大惊：“先生，救护车？这……这，谁要救护车？”

盛远天的神态，看来疲倦得半句话也不愿意多说，只是软弱地挥了挥手：“快去！

”

苏安奔下楼，先打了电话，又叫醒了几个仆人，在下面等著，然后又奔上去。盛远天还站在房门口，看到苏安奔了上来，他招手示意苏安走过去。

苏安来到了盛远天的身前，盛远天呆木地不出声，仍然在不断冒汗。看到主人痛苦成这样子，苏安心里十分难过，他道：“先生，你有甚么事，只管对我说好了！”

盛远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苏安，我们不但是主仆，而且是朋友！”

苏安倒真的知道，盛远天这句话，并不是故意要他欢喜。事实上，盛氏夫妇和外界，完全断绝来往，他的确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

苏安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盛远天再叹了一声，把手放在苏安的肩头上，用听来艰涩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小宝死了！”

苏安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之间，苏安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宝死了？

他瞪大眼，张大口，双手看来有点滑稽地挥舞著。当他望向盛远天之际，发现盛远天神情之悲哀伤痛，绝对不能是装出来的！苏安呆了好久，才哑著声音叫出来：“小宝死了？”

盛远天的身子，像是因为痛苦而在紧缩著，面肉抽搐，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苏安已经出了一身汗，他的声音变得自己也认不出来，带著像破锣一样难听的嘶哭声，他叫著：“我要去看小姐，我要看她！她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死了？”

苏安说著，向前冲去，但是盛远天却阻住了他的去路。苏安难过得再也没有法子站得住，他双腿发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

当他跪倒在地上之际，他已经抽噎著哭了出来。突然之间，他觉出有人抱住自己，当他泪眼模糊看出去时，看到抱住他的是盛远天，盛远天也跪在地上，抱住了他，哭得比他更伤心！

苏安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盛远天哭，只看过他痛苦地发呆。这时，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又哭了起来。可是他可以极其肯定地感觉出来，不论自己感到多么伤心难过，哭得多么悲切，自己的伤心程度，绝不如盛远天的十分之一！

盛远天哭得全身都在抽搐，以致救护车来了之后，医护人员要用力扶住他，才能使他的身子伸直。

接下来发生的事，苏安也有点模糊了，那是他伤心过度的缘故。他只记得，盛夫人变得出奇地冷静，缩在屋子一角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盛远天仍然不断地发出哀伤之极的哭声，那种哭声，感染了屋子中的每一个人，心肠再硬的人，听到了盛远天这样的哭声，也忍不住会心酸下泪的。

苏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但是他是主子的总管，还得照应著一些事情的进行。

担架抬出来之际，小宝的全身都已覆上了白布。苏安想过去揭开白布看看，被一个警官阻止了。

警官的样子十分地严肃，苏安哑声叫著：“小姐是怎么死的？”

那警官冷冷地道：“我们会调查！”

苏安当时呆了一呆，调查？为甚么还要调查？难道会有甚么人，害死小宝小姐不成？

担架抬上救护车，救护车响起“呜呜”的声音驶走。苏安回到了二楼，盛远天喘著气：“苏安，你跟我一起到医院去！”

司机立即准备车子，到了医院。一个医生走出来，用他看惯了不幸事故，职业性的声音道：“真替你难过，孩子已经死了！”

那医生转过头去，向一个警官道：“死因是由于窒息，死者的颈部，有明显的绳子勒过的痕迹！”

苏安连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当时，在一听得医生那样说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向盛远天望了一眼。但接著，他又打了自己一下，小宝的死，不论如何怪，总不能说是她父亲害死她的！

小宝的死因，后来经过警方的调查，警方的调查报告十分简单：“死者盛小宝，五岁，死因由于颈际遭绳索勒紧而致窒息死亡。在死者的床边，发现致死的绳索，是儿童跳绳用的玩具，一端缠在床头。死者之死，推测是由于死者睡觉中转身，颈部恰好为枕旁的绳索勒住，以致窒息死亡，纯属意外事件。”

当晚，从医院回去之后，盛远天曾哑著声，对苏安道：“警察来调查的时候，别胡乱说话。”

苏安立即答应，他绝不会做任何对他主人不利的事情，这一点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盛远天抽噎了几下，又道：“别对任何人说起今晚上的事……”

接著，他发出了苦涩之极的一下笑声。苏安宁愿再听到他哀伤地哭，而不愿再听一次他那种可怕的笑声。盛远天又道：“或许，在我死了之后，你倒不妨对人说说。”

苏安当时心中一片混乱，只是机械式地答应著盛远天吩咐他的一切。

小宝死后，就葬在自己住宅的后花园中。巨宅住的人少，本来已经够阴森的了，原来有小宝在，一个跳跳蹦蹦的小女孩，多少能带来一点生气。小宝死了之后，巨宅更是阴森，每当夜幕低垂时，简直给人以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虽然报酬优厚，但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之中，还是有不少仆人离开了。

在小宝死后的第一个月中，盛远天没有说过一句话。足足一个月之后，他才道：“苏安，我要为小宝建立一座图书馆。”

盛远天说做就做，图书馆的筹备工作展开，请了许多专门人才来办这件事。当图书馆馆址开始建造之时，盛远天和盛夫人去旅行了。

盛远天夫妇旅行回来，图书馆的建筑已经完成，大堂上留下了一大幅墙，那是盛远天一早就吩咐设计师留下的。他回来之后第二天，就亲自督工，把那几幅画像挂了上去。

苏安神情惘然地摇著头：“所以，画中的婴孩是谁，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皱著眉：“根据你的叙述，事情的确很怪，小宝死得很离奇，但是也不能排除意外死亡的可能，为甚么你刚才──”

苏氏兄弟也说：“是啊，为甚么你说……照你看来，小宝是……盛先生杀死的呢？

”

苏安重重叹了一声：“当时，盛先生吩咐我不要乱说，我真的甚么也没有说过。可是我这个人是死心眼，心里有疑问，就一直存著，想要找出答案来。在许多疑点中，我有的有了答案，有的没有。”

原振侠等三人望定了苏安，苏安脸上的皱纹，像是在忽然之间多了起来。他道：“第一，当晚是我抱了小姐上床睡觉的，我记得极清楚，小姐的床头，根本没有跳绳的绳子在！”

原振侠陡地吸了一口气，苏氏兄弟也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苏安又道：“而事后，却有一条绳，一头系在床头上，那个结，小姐根本不会打的。”

各人都不作声，苏安又道：“那天晚上，夫人先来找我，在小姐的房门外，听到盛先生不住地在叫著，夫人去敲门，想把门弄开来，结果昏了过去。盛先生出来之后，夫人简直想把他打死，夫人平时那样温柔，为甚么忽然会这样？是不是她知道了甚么？或者看到了甚么？”

苏耀西苦笑道：“就算她还在，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根本不能出声！”

苏安苦笑了一下：“还有，最主要的就是盛先生在叫著的那句话──”

他讲到这里，把那句话，讲了一遍。原振侠一听，就陡地吓了一跳：“苏先生，你再说一遍！”

苏安又说了一遍，原振侠的神情怪异之极。苏安苦笑道：“原先生，你听得懂？”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你说得不是很准，但是听起来，那是一句西班牙文，在说：‘勒死你！’”

苏氏兄弟互望，不知所措。苏安道：“是的，你是第三个人，这样告诉我的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人人的神情难看之极。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苏安连连点头，表示当时盛远天在叫著的，就是这句话。

苏耀东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太没有道理了！盛先生为甚么要勒死自己的女儿？而且，阿爸，你说小宝死了之后，盛先生十分伤心？”

苏安连连叹气：“是的，他十分伤心，真的伤心，可是……我心中的疑问，仍然不能消除。为甚么盛先生在小姐的房间，不住地叫著这句话？为甚么夫人要和先生拚命？

”

苏耀东苦笑，他父亲有这样的疑问，实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任何人经历过当时的情形之后，都会有同样的怀疑的。

原振侠一直皱著眉：“警方的调查──”

苏安摇著头：“警方来调查的时候，我全照盛先生的吩咐做。而且盛先生……可能也花了点钱，警方的调查报告，只是那么一回事。再说，要不是……从头到尾经历过当时的情形，谁会想到盛先生会……”

苏安讲到这，难过得讲不下去。

苏耀西也叹了一声：“阿爸，别去想这些事了，小宝小姐死了，盛先生和夫人也都死了，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了！还想他干甚么？”

苏安苦涩地道：“是你们要来问我的！”

原振侠忙道：“以后情形又怎样？”

苏安道：“以后，盛先生就教我怎么做生意，他说要把他所有的财产都交给我管理，要我执行他的遗嘱，绝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原振侠讶异莫名：“那时，他的身体不好，有病？”

苏安苦笑：“没有病，但是他看来越来越是忧郁，夫人的态度也有点转变，两个人经常一坐老半天，一动也不动。我劝过他很多次，直到有一次，盛先生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了真是难过，可是又答不上来──”

盛远天坐在阳台上，望著海，秋风吹来，有点凉意。他的妻子坐在阳台的另一角，两个人都一动都不动。苏安推门进来时，他们两人已经这样地坐著，苏安站了十多分钟，他们还是这样坐著。

苏安实在忍不住，来到了阳台边上，叫了一声。盛远天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反应。

苏安对盛远天十分忠心，看到主人这样情形，他心中极其难过。

苏安下定了决心，有几句话，非对盛远天讲一讲不可。人怎么可能长年累月，老是在那样的苦痛之中过日子？

苏安再叫了一声，盛远天仍然没有反应，苏安鼓足了勇气道：“盛先生，你心中究竟有甚么心事？说出来，或者会痛快一些！”

盛远天震动了一下，但立时又恢复了原状。苏安把声音提高：“盛先生，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过日子的啊！”

这句话，看来令得盛远天印象相当深，他半转了一下头，向苏安望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仍然望著海：“对，不能一直这样过日子！”

盛远天同意了他的话，那令得苏安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忙又道：“盛先生，你可以好好振作，找寻快乐──”

盛远天挥了一下手，打断了苏安的话头，用十分缓慢的语调说著：“不，我可以不这样过日子，根本不过日子了，那总可以吧？”

苏安陡然震动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他想劝盛远天，可是却引得盛远天讲出了这样的话来，那是他绝没有想到的事！

盛远天看出了苏安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勉强牵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看起来，他像是想笑一下，但是由于他的心情，和笑容完全绝缘，是以这一下看来像笑的动作，竟给人以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感。

盛远天接著道：“苏安，不关你的事，其实是我自己不好，早就该下定决心了。等了那么多年，结果还不是一样，白受了那么多年苦！”

苏安急急地道：“先生，你……还说苦？”

盛远天的喉间，发出了几下“咯咯”的声响来，道：“苏安，我不求活，只求死，这总可以吧？”

苏安怔住了，他双手乱摇，有点语无伦次，气急败坏地道：“盛先生，算我刚才甚么都没有说过，算我甚么也没有说过！”

盛远天看来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把他的手抬起来，挥了两下，示意苏安出去。

苏安没有办法，只好退了出去。他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看到盛远天和盛夫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著。

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在暮色中看来，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像是生人！活人就算一动不动，也不会像他们两人那样，给看到的人以一种那么阴森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可以叫人遍体生寒！

苏安退了出去之后，一再摇头叹息，一面忍不住落下泪来。

自那次之后，他也不敢再去劝盛远天了！

“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一件极其创痛的事。小宝小姐没死之前，他已经难得有笑容了，小姐死后，唉，他那时，根本已经死了一大半了！”苏安感叹著。

原振侠问：“那么，后来，盛先生是怎么死的？”

苏安的面肉抽动了两下，回答得很简单：“自杀的。”

看来盛远天是怎么死的，连苏氏兄弟都不知道，所以当苏安的话一出口之后，两人也吓了一大跳。苏安喃喃道：“先生真是活不下去了。他为甚么不想活，我不知道，可是当一个人，真是活不下去时，除了死亡外，是没有别的办法的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自杀……那么盛夫人呢？”

苏安声音有点发颤：“两个人一起……死的。”

原振侠呆了一下，苏安不说“两个人一起自杀的”，而说“两个人一起死的”，那是甚么意思？他望向苏安，苏安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指著外面，道：“那边有一间小石屋，你们看到没有？”

循著苏安所指处，可以看到花园的一角，在靠近围墙处，有一间小小的石屋。这间小石屋，看起来，和整幢宏伟的建筑，十分不相称。可是小石屋的周围，却种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天色相当黑暗，小石屋看去相当远，本来是看不很清楚的，但是从小石屋中，却有著灯光透出来，灯光看来昏黄而闪耀不定，不像是电灯。

苏安一面指著那间小石屋，一面道：“在先生和夫人死后，我替他们点著长明灯。

他们两人都很喜欢花，我在屋子的附近，种满了花，算是纪念他们！”

苏耀西“啊”地一声：“原来是这样，他们是死在那屋子中的？”

苏安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苏耀西的话一样，自顾自道：“在那天之后，第二天，盛先生就吩咐在那里起一间小石屋。你们看到没有，这屋子很怪，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可是有两根烟囱。”

原振侠早已注意到了，小石屋的屋顶上有两根烟囱，以致令得整间屋子看起来十分怪异，就像是一座放大了的炉灶一样──原振侠一有了这样的感觉之后，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原振侠张大了口，想问，可是他刚才想到的念头，实在太可怕了，以致他竟然问不出来。

苏安在继续说著：“当时，谁也不知道盛先生忽然之间，起了这样的一间小石屋，有甚么用处。很快，不到三天就起好了。

“小石屋起好之后，盛先生就不准别人走过去，只有我去看过一次，屋中甚么也没有。接下来的三、四天，盛先生和夫人在做些甚么，完全没有人知道──”

原振侠打断了苏安的话头：“我不明白，他们是躲了起来？为甚么他们在做甚么，没有人知道？”

苏安道：“不是这意思，是他们在做的事，没有人知道是甚么事！”

各人都扬了扬眉，仍然不懂。苏安道：“你们听我说，看是不是可以明白他们在干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详细说的手势，苏安吸了一口气：“先生吩咐，去买七只猴子，把猴子杀了，就在那间小石屋中，夫人……夫人下手杀的。把猴子的血，涂得小石屋的地上、墙上，到处都是，先生把七只死猴子的头敲得粉碎！”

苏安在讲述之际，神情还在感到害怕。苏氏兄弟苦笑了一下，苏耀东道：“我看盛先生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或许他早已有精神病！”

苏耀东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望去，徵询他的意见。原振侠点头道：“有可能，有种忧郁性的精神病，患者会做出很多怪异的行动来。”

苏安摇头道：“不，先生没有神经病，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十分镇定。他……他还要我……去找一个大胆的人，他出极高的价钱，要七个男人的骷髅，和七个女人的骷髅！”

原振侠和苏氏兄弟一听到这里，陡然站了起来，神情真是骇异莫名。盛远天夫妇在干甚么？说他们是疯子，他们又未必是，但是除了疯子之外，谁会要那么多死人的骷髅头？

苏安的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发著抖，这正是当时，他听到了盛远天的吩咐之后的反应。

苏安的身子在发著抖，讲起话来，也变成断断续续：“先生……你……要这些……东西干甚么？”

盛远天的神态十分冷静：“你别管，照我的意思去办，花多少钱都不要紧！”

苏安吞著口水：“是，先生，你──”

苏安还想说甚么，盛远天已经板起了脸来，挥手叫苏安离去。当时，就是在那小石屋之前，盛夫人在屋子里边，不知在干甚么。

苏安是一个老实人，他并没有甚么好奇心，他只不过因为盛氏夫妇的行动太怪，所以，当他们两人在小石屋中时，苏安为了关心他们，曾就著那个小窗子，偷偷向内张望。这才看到盛夫人用一柄锋利的尖刀，刺进绑著的猴子的心口，然后挥动著猴子，使猴子身中喷出来的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他也看到，盛远天用力把猴子的头，摔向石屋的墙，一直摔到猴子的头不成形为止。然后，七只猴子的尸体，就挂在墙的一角。

当他看到盛夫人把尖刀刺进猴子的身体，竟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之际，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如今，盛远天又要七个男人的骷髅，七个女人的骷髅！再接下去，他不知道还要甚么？

苏安尽管唉声叹气，但是主人的吩咐，他还是照做。有钱，办起事来总容易一些，只要有人肯做，偷掘一下坟墓，也不是难事，花了一大笔钱之后，十四个骷髅有了。当苏安又发著抖，把十四个死人骷髅交给盛远天之际，盛远天道：“我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苏安连连点著头，主人的行为这样怪异，他要是讲出去，生怕人家会把他也当作神经病。

盛远天又道：“我还要──”

苏安一听，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盛远天还要甚么？要是他要起七只男人的脚，七只女人的脚来，那可真是麻烦之极了！

盛远天并没有注意到苏安的特异神情：“我还要七只猫头鹰，七只乌鸦。”

苏安答应著，那虽然不是容易找的东西，但总还可以办得到。盛远天又道：“明天，最迟后天，会有一箱东西送来。一到，你立刻拿到这里来给我！”

苏安自然不敢问那是甚么，盛远天已经转身，进了那间小石屋。苏安想立时去小窗口偷看一下，盛远天如何处置那十四个骷髅，但是他只向前走了一步，想起盛远天对他完全相信，一点也不提防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起意去偷窥主人的行动，十分不应该。他感到了惭愧，就未曾再向前去，急急去办主人吩咐办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当七只猫头鹰和七只乌鸦送到之后，苏安将它们交到小石屋去给盛远天。再回到宅子时，两个穿著蓝色制服的送货人，已把一只大箱抬了进来，正在问：“谁来收货！”

苏安忙道：“我！就这一箱？”

两个送货人点著头，苏安签了字，推了推箱子，并不是很重。箱子贴著不少字条，说明箱子是从甚么地方运来的。

苏安并不是很看得懂，但是箱子是由航空公司空运来的，他却可以肯定。他想：那箱子中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盛先生曾吩咐过立即送去给他的。

由于盛先生的行动十分怪，苏安在这些日子中，一直严禁其他的仆人走近那小石屋，他自己一个人，搬著那只箱子，来到了小石屋前。当他来到小石屋之际，听到自屋中传出可怕的乌鸦叫声来。

苏安大声道：“盛先生，航空公司送来的东西到了！”

他叫了两声，盛远天的声音才自内传出来：“你把箱子打开，把箱中的东西从窗口递给我！”

苏安答应了一声，撬开箱子来。看到箱子中的东西时，他不禁发呆。

箱子拆开之后，里面是七只相当粗大的竹筒，密封著，是用纸和泥封著的，封口的工作相当粗糙。苏安拿起一只竹筒来，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得到，竹筒内装的是液体，他摇了一摇，发出了水声来。

苏安把竹筒递到窗口，盛远天的手自窗中伸出来，把竹筒接了进去。当盛远天伸出手来之际，苏安又吓了老大一跳。

幸而近日来他见到的怪事太多了，所以他居然没有叫出声来──盛远天伸出来的手上，沾满了血！

一共七只竹筒，分成七次，递了进去。箱子中除了七只竹筒之外，还有一大包，看来是用一种阔大的树叶包著的东西。

那包东西相当轻，可是体积比较大，小窗子塞不进去。苏安隔著窗子，道：“盛先生，还有一包东西，因为窗子太小塞不进来！”

盛远天在里面道：“你把它拆开来好了！”

苏安在解开树叶的包扎时，双手又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不知包著的是甚么东西。

他一共解开了三层树叶，才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看了那些东西，双眼发定，不知道那有甚么用处。

在三重树叶的包裹之下，是七块相当大的树皮，大小差不多，有五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树皮相当厚，看起来是用十分锋利的刀，自树上割下来的。

苏安把七块树皮叠在一起，自小窗中塞了进去。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发现树皮的背面十分洁白，有赭红颜色的许多古怪花纹在。

递进了树皮之后，苏安后退了一步。在这些过程之中，石屋中已经有乌鸦的叫声、猫头鹰的叫声传出来，但由于苏安没有向内看，所以他不知道那些鸟鸦和猫头鹰，遭到了甚么样的处置。

苏安后退了一步之后，问：“先生还有甚么吩咐？”

盛远天的声音自内传出来：“没有了，记得，不要走近来，明天一早，你再来。”

苏安答应著，离了开去。事情怪异透顶，他走出一步，就回一回头，唉声叹气回到了大宅中。天黑之后，他一直在等盛氏夫妇回房间来，但盛氏夫妇一直没有来，午夜之后，苏安睡著了！

苏安讲到这里，现出了懊丧之极的神情来，握著拳，在床板上重重打了一下。

他一面叹息著，一面道：“我太听从盛先生的吩咐了，如果我等到半夜，未见他们回卧室来，到那小石屋去看一看，可能就不会有那些事发生了！”

原振侠和苏氏弟兄都不出声，在苏安的叙述里，他们都感到有一件诡秘莫名的事，正在进行著。将要发生的事，一定十分可怖，而且，是属于不可测的一种恐怖，那令得他们三个人，都有遍体生寒的感觉。

隔了一会，原振侠才道：“如果盛先生他决定了做甚么事，我想你是没有法子阻止的！”

苏耀东比较性急，问：“第二天早上你去看盛先生了？发生了甚么事？”

苏安的神情看来更加难过，他先是连连叹息，然后才道：“第二天一早我就醒来，我是被一些人的叫闹声吵醒的。盛先生喜欢静，最怕人发出喧嚷声来，所以我一听得有人吵闹，立刻跳了起来，推开窗子，看到有五、六个仆人，正在大声说话。我喝阻他们，他们一起指著那间小石屋，叫我看。我一看之下，不禁吓了一大跳，那小石屋在冒烟！不但烟囱在冒烟，窗口在冒烟，连石块和石块的隙缝中，也有烟冒出来！要不是屋子已经烧得很厉害，绝不会有这样情形出现的！”

苏安讲到这，又不由自主喘起气来，再喝了一口水，才又道：“我心中焦急，还抱著希望，心想可能盛先生和夫人不在小石屋中。我忙奔出了房间，来到他们的卧房前，叫了两声，没有人答应，我……几乎是将门撞开来的！”

房门撞开，苏安只觉得遍体生凉，房间中没有人！

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直奔下楼，奔了出去，问所有他碰见的人：“看见盛先生没有？看见盛先生没有？”

有一个仆人指著小石屋，道：“像是……听到盛先生……有一下叫声，从那屋子里传出来……”

苏安大声问：“多久了？”

听到的人迟疑道：“好久了，至少……有两三个钟头了！”

苏安也来不及去责备那个仆人为甚么不早说，他发足便向那小石屋奔去。在他离开那小石屋还有好几步远的时候，就感到一股灼热，扑面而来，而整幢小石屋，仍然在到处冒烟。

在这样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一看就可以知道，如果有人在那小石屋之中的话，毫无疑问，一定已经烧死了！

苏安在那时候，一则是由于自小石屋散发出来的热气逼人，像是整幢屋子都被烧红了一样，一则是由于心中的焦急，所以转眼之间，已经汗流遍体。但他还是勇敢地冲到了小石屋的门前，一面叫著，一面用手去推门。他的手才一碰到门，“哧”地一声，手上的皮肉已灼焦了一大片。

苏安也顾不得疼痛，挥著手叫道：“快来，快准备水，快！快！”

他一面叫著，一面不敢再用手去推门，而改用脚去踢。他穿的是橡胶底的软鞋，在门上踢了没有几下，就因为被铁门烧得太热了，整个鞋底都贴在铁门上熔化了。如果不是他缩脚缩得快，他非受伤不可！

这时，有仆人匆匆忙忙担了水来。可是一桶一桶水泼上去，不论是泼在墙上也好，泼在门上也好，都发出刺耳的“哧哧”声，泼上去的水立时因为灼热而成一团团的白气，一点用也没有。

苏安急得团团乱转，有的人叫道：“赶快通知消防局，这……火，我们救不了！”

苏安喘著气：“打……电话，快去打电话！”

一个仆人奔回屋子去打电话，苏安仍然叫人一桶桶水泼向石屋。虽然他明知那样做，根本无济于事，可是在心理上，他彷彿每泼上一桶水，就可以使在石屋中的盛氏夫妇，感到凉快点一样。

由于盛家的大宅在郊外，等到消防车来到之际，已经是差不多四十分钟以后的事了。石屋仍在冒烟，但已没有刚才之甚。

消防车来到，找寻水源，接驳好了消防水喉，又花去了将近半小时。等到大量的水，射向石屋之际，开始仍然是一阵“哧哧”响。消防队长已经问明了屋中有人，他摇头道：“屋中有人？起火多久了？这样子烧了两三个钟头了？嘿嘿，嘿嘿！”

苏安忙道：“长官，怎么样？”

消防队长摊了摊手，道：“那比火葬场的焚化炉还要彻底，只怕连骨头都烧成灰，甚么都不会剩下了！”

苏安像是全身被冰水淋过一样地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等到消防队长认为安全时，他指挥著消防员，用斧头劈开了门。

虽然火早已救熄，但是门一被劈开之后，还是有一股热气，直冲了出来。令得劈门的几个消防员，大叫一声，一起向后退出了几步。

又向屋子内射了几分钟水──屋中有很多焦黑的东西，都是很细碎的焦末和灰烬，随著射进去的水，淌了出来。向内看去，屋子仍然浓烟弥漫，而且，有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自屋中涌了出来，令得人人都要掩住了鼻子。

苏安的声音之中，带著哭音，叫道：“盛先生！盛先生！”

他一面叫，一面走近屋子，向屋内看去。一看之下，他先是一怔，随即他陡地叫了起来：“先生和夫人不在屋子里！”

苏安在那一刹间，心中的高兴，真是难以形容。因为这时，屋子里虽然还有烟，可是已看得很清楚，屋中根本是空的，甚么也没有！

苏安叫著，转过身来，样子高兴之极，挥著手。消防队长和两个消防员，已经进了那小石屋，苏安跟了进去，一面呛咳著，一面道：“原来屋子里没有人！”

消防队长转过头来，用十分严厉的目光，瞪著苏安。苏安还以为队长是在怪他，谎报了小石屋中有两个人，所以才对他生气，他忙道：“对不起，长官，对不起，我以为他们在屋里！”

消防队长听得苏安这样说，神情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他叹了一声，指著石屋的一角，道：“你自己看。”

苏安一时之间，不知道队长叫他看甚么，因为队长所指的角落，甚么也没有。只有在地上，有一点焦黑的东西在，也看不出是甚么。

可是，当他仔细再一看之际，他却陡然之间，连打了两个寒战！

消防队长所指的，并不是地上，而是在墙角处的墙上。石屋中的墙，几乎已被烟烧成黑色的了，可是就在那墙角上，却有一处，黑色较浅，形成影子模样的两个人身体的痕迹！看起来，诡异恐怖，叫人毛发直竖！

苏安的身子发著抖，声音发著颤：“这……这……长官，这是甚么？”

队长又叹了一声：“他们被烧死的时候，身子是紧靠著这个墙角的，所以，才在墙上留下了这样的印子！”

苏安只觉得喉头发乾，他要十分努力，才能继续说出话来：“那么……他们的尸体呢？”

队长指著地上那些焦黑的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不会比两碗米粒更多，道：“尸体？这些，我看就是他们的遗骸了！”

苏安的身子摇晃著，眼前发黑，几乎昏了过去。他挣扎道：“两个人……怎么会……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消防队长的声音很冷静，和苏安的震惊，截然相反，这或许是由于他职业上必需的镇定。他道：“焚烧的温度太高了，人体的每一部分，都烧成了灰烬，连最难烧成灰的骨骼，在高温之下，也会变成灰烬的。刚才用水射进来的时候，可能已冲掉了一部分，还能有这一点剩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苏安实在无法再支持下去了，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腿一软，就“咕咚”跌倒在地上！

苏耀西的声音也有点发颤：“盛先生和夫人……真的烧死在……那小石屋中了？”

苏安苦涩地道：“当然是！唉，我那时，又伤心又难过，真不知道怎么才好。偏偏又因为盛先生将他的财产，全都通过了法律手续委托我全权处理，警察局的人还怀疑是我谋杀了他们，真正是岂有此理！有冤无路诉，放他妈的狗臭屁，这样想，就不是人！

”

苏安越讲越激动，忽然之间，破口大骂了起来。骂了一会，喘著气道：“幸而后来查明了，起火的时候，我在睡觉。唉，我真不明白，盛先生和夫人，就算要自杀，也不必用这个法子，把自己烧成了灰！”

原振侠一直在思索著，他总觉得，苏安的叙述，不可能是说谎。但实在太过诡异了，其间一定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在，可就是捕捉不到！

苏安继续道：“他们两人只剩下了那么一点骸骨，我就只好收拾起来，用一只金盒子装了，葬在小宝小姐坟墓的旁边，唉，唉！”

在苏安的连连叹息声中，原振侠陡然问道：“苏先生，小石屋中，应该还有一点东西的！”

苏安睁著泪花乱转的眼睛，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作著手势：“还有那七个男的骷髅，七个女的骷髅，猫头鹰甚么的，是你交给盛先生的。”

苏安长叹一声：“你想想，连两个活生生的人，都没剩下甚么，别的东西，还不是早化灰了！你看我的手掌，当时只不过在门上轻轻碰了一下，足足一个月之后才复原，现在还留下了一个大疤！”

苏安说著，伸出手，摊开手掌来。果然在他的手掌上，有一个又大又难看的疤痕。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苏安的话是有道理的，连两个活人都变成了灰，还有甚么剩下的？

苏氏兄弟也是第一次，听他们的父亲讲起这件事来，他们互望了一眼，苏耀西道：“爸，那小石屋是锁著的吧？钥匙在哪？我们想去看看！”

原振侠也有这个意思。苏安一面摇头叹息，一面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只盒子来，又打开盒子，然后，郑而重之，取出了一条钥匙来，道：“你们去吧，我……实在不想再进那小石屋去！”

苏耀西接过了钥匙来，三个人又一起离开了苏安的卧室。当他们离开的时候，苏安坐著在发怔，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悲苦。当年发生的一连串怪异的事，在他的心中一直是一个谜。

这些年来，他督促著三个儿子，忠诚地执行著盛远天的遗嘱，可是他心中的谜，却始终未能解开。他知道，以他自己的智力而言，是无法解得开这个谜团的了，旁人是不是可以解得开呢？解开了谜团之后，对盛先生来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苏安的心中，感到一片迷惘，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振侠和苏氏兄弟，走在走廊中，仍然可以听到从房中传出来的苏安的叹息声。

他们都不出声，一直到离开了屋子，走到了花园中，苏耀西才道：“盛先生真是太神秘了！”

原振侠道：“你不觉得‘神秘’这个形容词，不足以形容盛远天？他简直……简直是……诡秘和妖异。他用那样的方法生活，又用那样的方法自杀，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用常理去揣度的！”

苏耀东缓缓地道：“阿爸说得对，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著一件伤痛已极的事！”

原振侠“哼”地一声：“包括他用绳子勒死了自己的女儿，也是因为他心中的伤痛？”

苏氏兄弟的心中，对盛远天都有著一股敬意，原振侠的话令得他们感到很不快，苏耀西忙道：“那只不过是家父的怀疑！”

原振侠老实不客气地道：“你们别自欺欺人了，根据叙述，如果当时经历过的是你们，你们会得出甚么样的结论来？”

苏氏兄弟默然，无法回答。他们一面说，一面在向前走著，已快接近那间小石屋了。

花园很大，四周围又黑又静，本来就十分阴森，在接近小石屋之际，那种阴森之感越来越甚。三个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互望著。

原振侠道：“看一看，不会有甚么！”

苏氏兄弟苦笑了一下，鼓起勇气，来到了小石屋之前，由苏耀西打开了锁，去推门。那道铁门，由于生锈的缘故，在被推开来之际，发出极其难听、令人汗毛直竖、牙龈发酸的“吱吱”声来。

铁门一推开，彷彿还有一股焦臭的气味，留在小石屋之中。

他们三人，刚才听了苏安的叙述之后，都想要到这里来看一看。但由于苏安的叙述那么骇人，令得他们都有点精神恍惚，他们都忘了带照明的工具来，直到这时才发现。

幸好小石屋中有苏安在事发之后装上的长明灯，那是一盏大约只有十烛光的电灯。

在昏暗得近乎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比漆黑一团还要令人不舒服。

一进小石屋，他们就看到了在一个墙角处，墙上那颜色比较淡的人影，真是怵目惊心之极。

苏耀西首先一个转身，不愿意再去看，原振侠想深深吸一口气，竟有强烈的窒息之感！

那小石屋中，空空如也，实在没有甚么可看的。而且，处身在那小石屋之中，那种不舒服之感，叫人全身都起鸡皮疙瘩，有强烈的想呕吐之感。

他们三人不约而同，急急退了出来，才吁了一口气。原振侠问：“盛远天的遗嘱之中，一点也没有提及，他自己为甚么要生活得如此诡秘？”

苏氏兄弟叹了一声：“没有。”

原振侠苦笑道：“如果……古托是盛远天……这样关心的一个人，盛远天又要他到图书馆来，他又有权阅读一到一百号的藏书，那么，我想在这部分藏书之中，可能有关键性的记载在！”

苏耀西“嗯”地一声：“大有可能！”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那我们还等甚么，立刻到图书馆去，去看那些藏书！”

苏氏兄弟听得原振侠这样提议，两人都不出声。原振侠讶道：“怎么，我的提议有甚么不对么？”

苏耀东直率地道：“是！那些藏书，只有持有贵宾卡的人才有权看，我们是不能私下看的！”

原振侠十分敬佩他们的忠诚，他问道：“权宜一下，也不可以？”

苏耀西立即道：“当然不可以！”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有点为自己解嘲似地道：“我倒想知道，小宝图书馆发出去的贵宾卡，究竟有多少张？”

苏耀西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不瞒你说，只有一张，那编号第一号的一张！”

这个答覆，倒也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道：“那么，就是说，只有古托一个人，可以看那一部分藏书了？”

苏氏兄弟点著头，表示情形确实如此。原振侠摊了摊手：“那就尽一切可能去找古托吧，希望你们找到他之后，通知我一下！”

苏氏兄弟满口答应，两人先送原振侠上了车，又折回花园去。原振侠在归途上，依然神思恍惚，好几次，他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才能继续驾车。

古托已经够怪异的了，可是盛远天看来更加怪异！这两个如此诡异的人之间，究竟是甚么关系？从年龄上来判断，他们绝不可能是朋友、兄弟，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父子！但是古托若是盛远天的儿子，何以要在孤儿院中长大？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团。回到家中之后，他洗了一个热水澡，可是一样得不到好睡，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怪梦，甚至梦见了有七只猫头鹰，各自衔了一个骷髅，在飞来飞去！

第二天，当他醒过来之后，他想到了一件事：盛远天临死之前做的那些怪事，看起来，像是某一种邪术的仪式，是不是和巫术有关？

原振侠有头昏脑胀的感觉，到了医院之后，连他的同事都看出他精神不能集中，劝他休息一天。原振侠并没有休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下午，他接到了苏耀东打来的电话：“原医生，找到古托先生了！”

原振侠精神一振：“他怎么样？”

苏耀东道：“他的情形很不好。原医生，有甚么方法，可以令得一个三天来，不断在灌著烈酒的人醒过来？”

原振侠一怔，立时明白：“他喝醉了？”

古托的精神十分痛苦，他酗酒，注射毒品，都是为了麻醉自己，这一点是原振侠早就知道了的。

苏耀东长叹了一声：“你最好赶快来，带一点可以醒酒的药物来，他在黑猫酒吧，地址是──”

事实上，是没有甚么药物可以把血液中的酒精消除的，但总有一些药物，可以令得人振作些。所以原振侠就找了一些适用的药物，向医院告了假，驾著车，到黑猫酒吧去。

黑猫酒吧是一个中型的酒吧，原振侠才一推门进去，就吓了一大跳。只见酒吧中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所有的人，都几乎是全裸的。男人不多，至少有十七、八个女性，大都年纪很轻，身材健美，脸上本来可能有很浓的化妆，但这时看来，每个女人的脸上，都像是倒翻了油彩架子一样，有的人搂成一团，有的缩在一角，酒气冲天。

一个胖女人，正在和苏耀东讲话。苏耀东一看到原振侠进来，忙迎了上来，指著胖女人道：“这是老板娘，老板娘，你向原医生说说情形。”

胖女人眨著眼，道：“这位先生，是三天前来的，那时，我们已经快打烊了──”

她一面说，一面指著一个角落。原振侠向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古托赤著上身，穿著长裤，躺在地上。在他身边，是两个吧女，还有一个吧女枕在他的肚子上，看来他醉得人事不省。

原振侠跨过了躺在地上的那些人，来到了古托的身边，推开了他身边的吧女。

苏耀东也跟了过来，两个人合力想把古托从地上拉起来，放在椅子上。可是喝醉了酒的人，身子好像特别重，尤其这时候，古托醉得如此之甚，全身的骨骼，像是再也不能支撑他的身体一样。

两个人用尽了气力，才勉强把他弄到一张小沙发上。古托人虽然坐著，可是头部以一种看来十分可怕的姿势，歪向一边，口角流著涎沫，脸色可怕之极。

苏耀东骇然道：“有没有人醉死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醉是醉不死的，不过你看他现在这种情形，随时可以出意外。最容易发生的意外是颈骨断折，那就非死不可了！”

苏耀东想去扶直古托的头，但古托已醉得颈骨一点承受力都没有了，扶直了又歪向一边。原振侠把他的身子移下一点，令他的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这才好了一点。

老板娘也跟了过来，叙述著古托来的时候的情形：“他一来，就不让我们休息，要喝酒，并且说谁陪他喝酒的，他就照正常的收费十倍付钱……老天，他身边的钱真多！

他要我暂停营业，不让别人进来，所有的女孩子都陪他。后来，他又拉了看门的、酒保、打手一起喝，不断地喝。在开始几小时后，他就醉了，可是他还是不断地喝著，真是，开了几十年酒吧，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

原振侠看著烂醉如泥的古托，叹了一声，心里对他寄以无限的同情。像古托这样的生活，除了拚命麻醉自己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

他问老板娘：“他的钱，够不够付三天的酒帐？”

老板娘倒很老实：“还有多的，在我这里──”

原振侠慷他人之慨：“不必找了，你拿了分给酒吧里的人好了，这位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把他带走！”

老板娘高兴莫名，忙道：“他的衣服我也收好了，我知道他一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所以一直看著他，怕他出意外。今天私家侦探找了来──他是甚么人？是中东来的大富豪？”

原振侠懒得理，示意苏耀东和他一起，去扶起古托来。当他们两人，半挟半扶，把古托抬出去之际，老板娘还在问：“他为甚么那么痛苦？当他还能讲话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向每一个我这里的女孩说，他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痛苦！”

原振侠和苏耀东都不去睬她，老板娘一直到门口，还在问：“他那么有钱，为甚么还要痛苦？真不明白，有那么多钱的人，还会不快乐！”

原振侠心中苦笑了一下。老板娘当然不明白，世界上很多人，有了钱就快乐，但是也有些人有钱一样不快乐。古托和盛远天，都是典型的例子。如果把盛远天的事，讲给老板娘听，只怕她更要把脑袋敲破了，也不明白。

苏耀东和原振侠两人，合力把古托弄上了车，令他躺在车子的后座，他们坐在旁边。苏耀东道：“是一个私家侦探找到他的。从种种迹象来看，他和盛先生，有一定的关系，我看先把他弄到我那里去，好不好？”

原振侠本来想把古托送到医院去的，听得苏耀东这样讲，他想了想，道：“苏先生，他……他……有点古怪，到你家里去，可能不是很方便。”

苏耀东“哦”地一声：“那就这样，我办公室有附设的休息室，设备很好，把他送去，派人照顾，等他酒醒了再说！”

原振侠同意了他的提议，苏耀东就吩咐司机开车。

苏耀东的办公室，在远天机构大厦的顶楼。大厦在城市的商业繁盛区，那是全世界地价最高的地区之一，足可以和纽约的长岛，东京的银座，鼎足而三。

在远天机构六十六层高大厦旁边的，就是王氏机构的大厦。王氏机构的董事长王一恒，就曾想在远天机构要筹现款的时候，用低价把远天机构的大厦买下来。

当苏耀东的车子驶进了大厦底层的停车场之后，事情倒比较容易了。车子直接停在苏耀东私用的电梯门口，扶出了古托来，进入了看起来像是小客厅一样，装饰豪华的电梯之中。

出了电梯，有两个穿著制服的男仆，迎了上来，扶住了古托。

这幢大厦的顶楼，全部由苏耀东使用，一边是他的办公室，另一边就是他的“休息的地方”。事实上，那是装饰极豪华舒适的一个地方，有宽大的卧房，外面平台上还有游泳池。

看起来，苏安虽然一直自奉极俭，但是苏氏兄弟的看法和他们的父亲略有不同。他们对盛远天忠诚，可是却也享用著他们应得的享受。

把古托扶到了床上之后，除了等他自己醒来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可想。苏耀东吩咐两个仆人，一步也不能离开地看顾他。

他本来想要原振侠留下来，原振侠摇头道：“我医院还有事，而且看他的样子，十二小时之内不会醒过来。这样好了，我下班之后，到这里来陪他，只要他一醒，就可以和他交谈了。”

苏耀东道：“恰好我们的老二，才从欧洲回来，你来的时候，可以见见他！”

原振侠顺口答应著，苏耀东道：“耀南是专门负责外地业务的，他的办公室在巴黎。”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何以苏耀东告诉他这些，所以他望著苏耀东，准备听他进一步的解释。苏耀东吸了一口气，来回踱了几步，示意原振侠坐了下来，道：“原医生，我们虽认识不多久，可是我已经把你，当作可以共享秘密的朋友。”

原振侠淡然道，“谢谢你！”

他讲得很客气，绝不因为苏耀东看重他，而感到有甚么特别。虽然，苏耀东掌握著一个庞大的金融机构，但是那在原振侠的心目中，却不算是甚么。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王氏机构的大厦更高，也是在顶楼，就是王一恒的办公室。亚洲大富豪王一恒，就曾热切地要他加入机构服务，但原振侠仍然愿意当他自己的医生。

原振侠望著窗外，想著王一恒，又想起了黄绢，这个世界上权势最强的女人，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苏耀东自然不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听他忽然无缘无故叹了一声，也不禁呆了一呆。

原振侠忙道：“我是在想我自己的事，你想对我说甚么？”

苏耀东又想了一下，向卧室指了一指：“这位古托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原振侠点头：“是的，他也和我分享了一个属于他的最大秘密。”

苏耀东步入了正题：“如果，古托先生和盛先生，有著血缘的关系，或者其他的关系的话，你知道，这里面就牵涉到十分复杂的问题！”

原振侠皱起了眉：“金钱、财富的问题？”

苏耀东忙摇手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家，都在忠实执行盛先生的遗嘱，如果有人和盛先生的关系，比我们更亲近，那么，我们就可以卸下责任，把一切交给他了！”

苏耀东这样说法，倒确然很令原振侠感到意外！这世界上，只有拚命争夺财富的人，哪有相让财富的人？

原振侠笑著，怀著对苏耀东的钦佩，道：“这，等确定了他的身分之后，再说也不迟。而且，我想古托也不会有兴趣，处理繁重的商务！”

苏耀东伸手在脸上重重抚摸著，道：“谁有兴趣！我的兴趣是研究海洋生物，你想不到吧，我是海洋生物学博士。可是如今却要做一个大机构的董事长，真是乏味透了！

真希望能把这个担子卸下来，可是盛先生的遗嘱却非执行不可！”

苏耀东在这样讲的时候，样子显得极度地疲乏和无可奈何。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外面有一班朋友等著他去踢足球，而他却非关在房间做功课的小学生一样！

原振侠不禁长叹了一声，喃喃地道：“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烦恼！”

他说著，站起来告辞。看著送他出来的苏耀东，带著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走向另一边，他的办公室。原振侠突然叫住了他，等苏耀东转过身来，原振侠才道：“苏先生，其实你可以把机构的事，交托给能干的人，自己去研究海洋生物！”

苏耀东望了原振侠片刻，叹了一声：“那是我做梦也在想著的事！”

各位，别以为苏耀东和原振侠这时的对话，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的确，那和《血咒》这个故事，关系不大，但是另有一个离奇之极的故事，在日后发生的，却和这段对话，有著相当密切的关系。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在原振侠和古托两人，也有了很多怪异的遭遇之后的事。

原振侠离开了远天机构的大厦，先回到酒吧旁取了车。当他经过酒吧门口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聚在酒吧门口，在交头接耳闲谈，可能是在谈论著古托的豪举。

原振侠再到远天机构大厦，是晚上十时左右了。他才驶到门口，一个司机就迎上来，问明了他就是原振侠之后，恭恭敬敬地请他上私用电梯。到了顶楼，原振侠看到苏耀东、苏耀西，还有一个穿著打扮都极时髦，体格魁伟的年轻人，一看面貌就可以知道，他是苏家的老二苏耀南。

苏耀南看来爽直坦诚，一看到原振侠，就一个箭步跨上来，和原振侠握手。

他一面用力摇著原振侠的手，一面道：“听大哥和三弟说起，阿爸说的有关盛先生的事，原医生，我可以肯定，他们临死之前，是在进行一种巫术的仪式！”

原振侠道：“我想也是，但是你何以如此肯定？”

苏耀南一面向内走去，一面道：“我见过！我见过进行巫术仪式的人，把乌鸦和猫头鹰的眼珠挖出来，烧成灰，据说，那样可以使得咒语生效。”

苏耀西在一旁解释道：“二哥最喜欢这种古灵精怪的东西，从小就这样，他甚至相信炼丹术！”

苏耀南一瞪眼，道：“你以为我是为甚么，念大学时选择了化学系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这三兄弟年纪和他相彷，性格虽然各有不同，但是爽朗则一，是很可以谈得来的朋友。

苏耀南一直在说话，他的话，证明他是一个充满了想像力的人：“还有男人和女人的骷髅，这也是巫术中重要的东西。据说把一个骷髅弄成粉，再加上适当配合的咒语，就可以使得这个骷髅生前的精力，全都为施巫术的人所用！”

各人进了客厅，坐了下来，苏耀西为各人斟酒。苏耀南一面喝酒，一面仍在滔滔不绝：“所以我可以肯定，盛先生一定精通巫术，他要在临死之前，用巫术做了一件大事！不知道他想干甚么？照阿爸所说的那种阵仗看来，如果巫术有灵，他简直可以把阿尔卑斯山分成两半了！”

原振侠摇著头道：“不对吧！他们两个人，自己也赔上了性命！”

苏耀南的样子显得很神秘，向前俯著身，道：“由此可知他们在施术的时候，意志是何等坚决！”

原振侠笑了起来，直率地道：“我看你对巫术是外行，我们这里有一个巫术的大行家在，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指著卧室。苏耀东道：“动过几下，又睡了。”

原振侠道：“我们去看看他！”

一行人向卧室走去，看到古托仍然摊手摊脚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来到床边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

原振侠翻开了他的眼皮看了看，道：“事情是没有事情的。我想，明天一早，你们要找一个医生来，替他进行静脉盐水注射，五百ＣＣ够了，这样会使他比较容易清醒一些。”

苏耀西道：“今天晚上，我们准备在这里陪他，原医生你是不是也参加？”

原振侠道：“好，那就由我来替他进行盐水注射好了，我要去准备应用的东西。”

苏耀南道：“好极了，很高兴认识你。我看，你也不必称我们为苏先生，我们也不称你为原医生了，大家叫名字，好不好呢？”

原振侠笑著：“当然好，叫你们苏先生，你们三个人一起抢著答，很别扭！”

大家都笑了起来，原振侠先告辞离去，大半小时之后他再来，花了十来分钟，把盐水瓶挂著，让生理盐水缓缓注入古托静脉之中。

他们四个人就在卧室中闲谈，先是天南地北，到后来，话题集中在探讨盛远天神秘的来历身上。苏耀南道：“我看，盛先生和巫术，一定有过极深的关系，小宝图书馆创立之后，他特别吩咐，要搜集这方面的书。”

苏耀西摇头道：“这样说，首先要肯定的，是否真有巫术的存在！”

苏耀南忙道：“当然有，怎么会没有巫术？否则，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书籍去记载它们？”

苏耀西笑了起来：“二哥，你别和我抬杠。我的意思是，巫术是不是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通过古怪的仪式和莫名其妙的咒语，使得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

苏耀南被他的弟弟问得讲不出话来。持著酒杯的原振侠，那时真想把发生在古托身上的事，讲了出来。但是在未曾得到古托的同意之前，他不能随便暴露人家的秘密，所以他忍住了没说甚么。

苏耀南大声道：“我举不出实际的例子来，但是这不等于事实不存在！”

苏氏兄弟可能是从小就争惯了的，苏耀西立时道：“二哥，这是诡辩。照你这样说法，你可以说有三头人的存在，有六只脚的马存在，只不过举不出实在的例子来而已！

”

苏耀南更被驳得说不出来，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发自床上：“如果有事实存在，就可以由此证明，巫术确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么？”

原振侠一听，首先站了起来：“古托，你醒了！”

古托仍然躺著不动，只是睁开眼来：“醒了相当时间，在听你们讲那位盛先生的事，请原谅我的插言！”

原振侠来到了床边，指著并排站在床边的苏氏三兄弟，向古托作了一个介绍。古托问：“我是不是和那位盛先生，有甚么关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不能肯定，但是古托，你从进入孤儿院起，一直到你可以在瑞士银行户头中，随意支取金钱，这一切，都是他们三位忠实执行盛远天遗嘱的结果。

那次你想试一下，究竟可以在户头里拿多少钱，把他们害得很惨！”

原振侠把那次远天机构为了筹措现金的狼狈情形，节略地说了一下。古托默默地听著，有点凄然地笑了一下。

原振侠又道：“我相信，委托了伦敦的一位律师，要在你三十岁生日那天找到你，问你一个古怪的问题，把一件礼物给你的那个人，也是盛远天！”

原振侠所说的这件事，苏氏兄弟都不知道。苏耀东性急，立时问：“怎么一回事？

”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之间互相要说的事太多了，先让我听听所有有关盛远天的一切！”

原振侠等四人，把椅子移近床前，尽他们所知，把盛远天的一切说给古托听。

古托一直只是默默地听著，有时，看起来甚至像是睡著了一样。那是大醉之后的虚弱，事实上，他一直在极用心地听。

只有在叙述到两处经过之际，古托才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一次，是讲到小宝死的时候的情形，说到苏安知道了盛远天所说的那句话，是“勒死你”之际。第二次，是说到盛远天夫妇，在石屋中，要苏安去弄那些古怪东西时，古托不但惊呼了一声，而且道：“他们……他们要烧死自己！”

苏耀南忙问：“你怎么知道？是为了甚么？”

古托却没有回答，只是挥著手，示意继续讲下去。

等到讲完，古托的样子很难看，口唇在不断颤动著，可是又没有声音发出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原医生，我的事情，请你代说一下，好不好？”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古托已经道：“甚么都说，包括我腿上的那个洞！”

他一面说，一面挣扎著，吃力地要去捋起裤脚来，给他们看他腿上的那个洞。苏氏兄弟互望著，神情惊疑，他们都不知道“腿上的一个洞”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制止了古托的动作，道：“好，我来讲，等讲到的时候，再请你……”他作了一个手势。

古托闭上了眼睛，神色惨白。

而原振侠就开始讲有关古托的事。

苏氏兄弟听得目瞪口呆，苏耀南不断喃喃地道：“巫术！巫术！”

苏耀东摇头：“可是，古托先生并没有得罪任何人啊，谁在他的身上施了巫术？”

原振侠一面在叙述古托的事，一面也在听他们低声议论。这时，他听得苏耀东这样讲，心中陡地一动，只觉得遍体生凉，一时之间，竟然停止了叙述，要定了定神，才能继续说下去。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所想到的是：古托的一生，绝没有招惹任何人向他施巫术的可能，可是他腿上的那个洞，却是这样怪异！如果肯定了那是有人施巫术的结果，那么，是不是施术者心中的怀恨，到了极点，而古托又和被施术者怀恨的人，有深切的关系，所以才连带遭了殃呢？

如果这样设想成立的话，那么，第一个中巫术的人是谁？是盛远天？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可解了。

等到原振侠把有关古托的事讲完，苏耀东已首先叫了起来：“请阿爸来！古托先生毫无疑问，是盛先生的儿子，一定是！”

原振侠道：“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怎样解释孤儿院中长大一事？”

苏耀东答不上来，苏耀西道：“我们不必猜测了，我看，图书馆中只准古托先生阅读的那些书籍之中，一定有著答案！”

这时，五百ＣＣ的生理盐水已经注射完毕。古托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时间也已经接近天亮了！

古托缓缓地道：“我想也是，三十岁生日，那律师来找我，如果在我身上没有甚么怪事发生过，我根本不必知道世上有一个图书馆叫小宝图书馆。但在我身上有怪事发生过的话，我就得到那张卡，有权来阅读那批书。可知那批书，对我有极大的关系。”

苏耀东望著古托：“你觉得可以走动么？”

古托惨然一笑：“不能走动，我也立即要爬去！”

他挣扎著要坐起来，手背撑在床上，臂骨发出格格的声响来，可知他身子虚弱之极。苏氏兄弟过去扶他起来，吩咐仆人送来补品。古托只是随便喝了两口，穿上了衬衫，提著外套，虽然每跨出一步，身子就不免摇晃一下，可是却不要人再扶他。

等到他们全上了车，苏耀南才问：“古托先生，何以你听到盛先生死前的准备，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烧死自己？”

古托沉默了一会，才道：“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使得一种恶毒的诅咒失效，就必须烧死自己，才能产生那种对抗力量。”

古托的话说得虽然简单，但是已经够明白了。可是听得古托这样说的人，却都有一种陷身虚幻莫名的境界之感。

他们全是受过高等现代化教育的人，对他们来说，巫术，咒语，那只不过是传说中的现象，是一种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

可是，如今，活生生的事实却摆在他们面前；和他们的知识完全相违背的现象，就在眼前。那种心境上的迷惘和彷徨，就像是一个一辈子靠竹杖点路的瞎子，忽然之间失去了竹杖一样！

他们也更同情古托，因为他们还只是旁观者，已经这样失落和不知所措，古托却是身受者，心境上的悲痛、彷徨，一定在他们万倍之上！

古托在说了之后，四个人都不出声，古托又道：“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苏耀南道：“我不明白，这是很矛盾的事。再恶毒的咒语，也不过使人死而已，要使这种咒语失效，反倒要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且是自焚致死！这又是为了甚么？好像没有法子讲得通！”

苏耀西苦笑了一下：“讲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古托的喉间发出了一下声响，像是要讲话。但是当各人向他望去之际，他却又不出声，只是口唇还在不住地发颤。

原振侠道：“我看一定有原因的，或许是原来的诅咒实在太恶毒，如果不用这种方法令之失效的话，怕会……会使灵魂都受到损害？”

古托陡然叫了起来：“事情已经够复杂的了，别再扯到灵魂的身上好不好？”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对，其实，我看小宝图书馆中的藏书，一定可以解释这许多复杂的事。对不起，我想下车，先回去了。”

古托立时望向原振侠：“原，你生气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伸手在古托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当然不会，古托，我们是朋友，你有甚么事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古托望了原振侠片刻，才道：“这是你答应过的！”

原振侠慨然道：“答允就是答允！”

古托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道：“那就请你一起到小宝图书馆去！”

原振侠的神情，十分为难。

原振侠的为难，是有道理的。古托已和苏氏兄弟相遇，他们之间，可能有著极深刻的关系，而他，只不过是古托偶然相遇的朋友。

而且，在到了小宝图书馆之后，古托有权看的那些书，可能牵涉到极多的秘密，不能大家一起看。那么，去了又有甚么作用呢？

不过这时古托既然这样要求，原振侠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在驶向小宝图书馆的途中，苏耀南说了最多的话，提出了很多问题。但这些问题，全是原振侠早在自己心中，不知问过了自己多少遍的，根本没有答案。

车子在图书馆前停下，五个人一起走进去。值夜班的职员，看苏氏三兄弟在这样的时间，同时出现，有点手足无措。

苏耀西向职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忙碌，就带著各人，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当他们经过大堂的那些画像之前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向那幅初出世的婴儿画像，望了一眼。

他们都不出声。因为在酒吧中找到古托的时候，古托是赤著上身的，古托在接受盐水注射的时候，也赤著上身，所以，他们都看到过古托胸前的那块胎记。

那画中的婴儿，就是古托。这几乎在他们的心中，都已经是肯定的事了！

问题就是，画中的婴儿，究竟是盛远天的甚么人？

到了苏耀西的办公室之后，他先打开了一扇暗门。那暗门造得十分巧妙，要接连按下七个按钮，才能使之移了开来。

在暗门之后，是一具相当大的保险箱。苏耀西转动著键盘上的密码，道：“自从我当馆长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开启这具保险箱。”

号码转对了之后，他在抽屉中取出钥匙，开了锁。保险箱的门，显然十分沉重，他要用很大的气力，才能将之打了开来。

人人都以为，保险箱打开之后，就可以看到编号一到一百的书本了。在这以前，各人的心中也都在疑惑，觉得再珍贵的书，也不必保管得那么妥善！

但是，保险箱打开之后，各人都呆了一呆。因为他们看不到书，他们看到的，是一只相当大的金属盒子，足足占据了保险箱内的一半。苏耀西招了他二哥过来，两人一起把那金属箱子搬了出来。

那金属箱子一望而知，是用十分坚固的合金铸成的，放在地上，到人的膝头那么高，是一个正立方形的箱子。

苏耀西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甚么可供打开的地方，只有在一边接近角落部分，有一道缝。在这道缝的附近，刻著一行字：“开启本箱，请用第一号贵宾卡”。

苏耀西“啊”地一声，后退了一步，把那行字指给古托看。苏耀南道：“嗯，那张贵宾卡，原来是磁性钥匙。要是遗失了的话，恐怕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打得开这只金属箱了！”

古托一声不出，只是紧抿著嘴，取出了那张贵宾卡来。当他把贵宾卡向那道缝中插去之际，他的手不禁在发抖！

他心情紧张是可以理解的，他期望他身世的秘密，发生在他身上的种种怪事，都可以通过打开箱子而得到解决。要是万一打开箱子来，里面甚么也没有的话，古托真是不知怎么才好了。

由于他的手抖得如此之剧烈，要原振侠帮著他，才能把那张贵宾卡完全塞进去。塞了进去之后，发出一阵轻微的“格格”声响，那只箱子的箱盖，就自动向上弹高了少许。古托一伸手，就将箱盖打了开来。

那只箱子，自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内中装有强力的电池，使得磁性感应箱盖弹起。

古托一揭开了箱盖之后，只看到箱内有一个极浅的间格，上面放著一张纸，纸上整齐地写著几行字。苏氏兄弟一看到那几行字，就发出了“啊”的一声，原振侠向他们望过去，苏耀南低声解释著他们的惊讶：“这是盛先生的字，我们看得多了，认得出笔迹。”

原振侠已看出，那几行字是西班牙文，古托盯著看，旁人也看到了。那几行字是：“伊里安·古托，我真希望你看不到我写的这几行字，永远看不到。如果不幸你看到了，你必定得准备接受事实。所有的事实，全在这箱子之中，是我亲笔写下来的。当你打开箱子的时候，不论有甚么人在你的身边，都必须请他离开，你一定要单独阅读这些资料。孩子，相信我的话，当你看完之后，你就知道我为甚么会这样叫你！

盛远天”

在署名之后，还有日期，算起来，那日子正是古托出世之后一年的事。古托发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声音，一下子把那个间格提了起来，抛了开去。

取走了那个间格之后，箱子中，是钉得十分整齐的几本簿子，每一本有五、六公分厚，和普通的练习簿差不多大小。

古托不由自主喘著气，伸手去取簿子，原振侠向苏氏三兄弟使了一个眼色。三人知道原振侠的意思，既然盛远天郑而重之地说明，只准他一个人看这些资料，他们就不适宜在旁边。

苏耀西道：“古托先生，我们在外面等你，如果你有甚么需要，只管用对讲机通知我们！”

古托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用十分缓慢的动作，伸手入箱，把第一本簿子，取了出来。而原振侠等四人，也在那时候，悄然退了出来。

他们来到了办公室外的会客室，苏耀南道：“他不知道要看多久？”

苏耀东苦笑了一下：“不论他看多久，我们总得在这等他！唉！有几个重要的会议，看来只好改在小宝图书馆来进行了！”

苏氏三兄弟接著便讨论起他们的业务来，原振侠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望向窗外，已经晨曦朦胧了。他道：“我现在回医院去，在上班前，还可以休息一下。古托要是找我，请通知我！”

苏耀南还想留他下来，原振侠一面摇著头，一面已经走了出去。

他回到了医院，只休息了一小时，就开始繁重的工作了。到了中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古托先生还没有出来，只吩咐了要食物。”

到他下班之前，苏耀西又在电话中告诉了他同样的话。原振侠回到了家中，到他临睡前，苏耀西的声音，听来疲倦不堪：“古托先生还在看那些资料！”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问：“他究竟要看到甚么时候？应该早看完了！”

苏耀西道：“是啊，或许看完了之后，他正在想甚么，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他！”

苏氏三兄弟不但不敢去打扰古托，也不敢离去，一直在外面的会客室中等著。他们三个人，全是商场中的大忙人，这间会客室，也成了他们三个人的临时办公室，单是秘书人员，就超过了十个。

古托一直到第三天，将近中午时分，才推开门，缓步走了出来。

古托一走了出来，看到会客室中，闹哄哄地有那么多人时，他吓了一跳。而这时在会客室中的人，忽然之间看到一个面色惨白，双眼失神，头发不但散乱，而且还被汗水湿得黏在额上的人，摇摇晃晃，走了出来，也是人人愕然。尤其当他们看到苏氏三兄弟，一见那人出现，就立时甚么都不管，恭而敬之迎了上去之际，更是大为讶异。

古托只走了一步，看到人多，就向苏氏三兄弟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办公室去，三人忙走了进去。

在会客室中，一个看来也像是大亨一样的人，不耐烦地叫道：“苏先生，我们正在商量重要的事情！”

苏耀东连头也不回，只是向后摆了摆手：“你不想等，可以不等！”

那大亨状的人脸色铁青，站起来向外就走，但是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苦笑著走了回来，重重地坐了下来。他当然是有所求于远天机构的，以远天机构的财力而言，还会去求甚么人？

苏氏三兄弟进了办公室，看到那只箱子已经合上，所有的资料，自然也在箱子之中。古托的声音听来又嘶哑又疲倦，他道：“三位，我不能向你们多说甚么──”

他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我是盛远天的儿子，是我母亲知道怀孕之后，他们一起到巴拿马，生下我的。这就是他们那次旅行的目的！”

苏氏三兄弟互望著，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

古托作了一个手势，续道：“远天机构的一切照常，我也仍然可以在那个户头中支取我要用的钱，我只改变一件事！”

苏氏三兄弟神情多少有点紧张，古托缓慢地道：“你们三位，除了支取原来的薪水之外，每人还可以得到远天机构盈利的百分之十──去年整个机构的盈利是多少？”

苏耀东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道：“去年的盈利是九亿英磅左右。”

古托道：“你们每人得百分之十，我有权这样做的，你们请看！”

他说著，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取了起来，交给苏氏兄弟。文件很清楚写著：“伊里安·古托有权处置远天机构中一切事务。盛远天”

苏氏三兄弟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古托向他们苦笑了一下：“我要去找原振侠，你们的业务太忙，我不打扰你们了！”

苏耀南连忙道：“古托先生，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怪事，你──你──”

古托挥了挥手：“如果事情可以解决，我会告诉你们，如果不能解决，我看也不必说了！”

当他讲到这里之际，他神情之苦涩，真是难以形容，连声音也是哽咽的。苏氏三兄弟齐声道：“如果你要人帮忙，我们总可以──”

古托摇头：“不必，我去找原振侠，你们替我准备车子，叫人搬这箱子上车，我要去找原振侠。”

他说著，就双手抱著头，坐了下来。苏耀西注意到，送进来的食物，他几乎连碰都没有碰过。箱子中的资料，当然已经给了他一定的答案，可是为甚么他看起来，更加痛苦了呢？

把远天机构每年的盈利，分百分之十给他们每一个人，这自然是慷慨之极的行动。

但是他们三人都不是贪财的人，他们觉得有尽一切能力，帮助古托的必要！

他们望定了古托，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古托只是托著头，道：“你们照我的意思去做就是！”

三人叹了一声，苏耀南拿起电话，叫人来拿箱子，准备车子，接著，又打电话到医院，通知了原振侠。

原振侠在医院门口等了没有多久，一辆由穿制服的司机驾驶的大房车就驶来。司机打开后座的车门，原振侠看到古托正双手抱著头，坐在车中。古托身子没有动，只是道：“请上车，我有太多的话对你说！”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的工作，是不能随便离开岗位的，但古托似乎完全不理会这一点。原振侠迟疑了一下之后，道：“古托，我得先去交代一下──”

古托尖声叫了起来：“等你交代完毕，我只怕已经死了！你是医生不是？见到一个你可以救的垂死的人，你不准备救？”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上了车，坐在古托的身边。古托吩咐司机，驶到原振侠的住所去。原振侠“嘎”地一声：“我住的是医院的宿舍，照我现在这样的行为，非给医院开除不可！”

古托立时道：“我造一座医院给你，全亚洲设备最完善的！”

原振侠十分不满古托这样的态度，讥嘲道：“从甚么时候起，你对生命又充满热爱了？”

古托却不理会他的嘲弄，立即道：“在看了那么多的资料之后！”

原振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古托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些资料之中，一定包含了盛远天的全部秘密，连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一定也已经有了答案！

这是原振侠急切想知道的事，他盯著古托，希望古托快快把那几大本资料的内容告诉他。可是古托只是紧抿著嘴，过了半晌，他才道：“这些资料中所写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无法向你转述。只能告诉你一点，我是盛远天的儿子，是在巴拿马出世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那一定是他们那次长期旅行间的事，可是──”

古托扬起了手，阻止原振侠再讲下去，只是道：“我需要你帮助，我们要一起去做一件近代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所以，你需要了解全部的事实，那一箱资料，就在车后，你要仔细全部阅读！”

原振侠大感兴趣，忍不住转头向车后看了一眼，最好立刻就可以看到。

古托忽然又长长叹了一声，不再说甚么。车子到了医院宿舍门口，司机打开了车门之后，再打开行李箱，把那只合金箱子，搬进了原振侠的住所。

一进去，古托就打开了箱了，道：“全部东西全在里面，我只取走了一张遗嘱，说明我可以全权处理远天机构的任何事务！”

原振侠一面拿起了一本簿子来，一面望著古托：“你如何实施你的权力？”

他相当喜欢苏氏兄弟，所以才这样问了一句。古托把他处理的方法讲了出来，原振侠也很代古托高兴。

古托望著原振侠：“如果你答应帮我忙，不论事情办得成办不成，你可以得到远天机构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二十！”

原振侠摇著头：“古托，如果我答应帮你，或者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奇、兴趣，或者是为了你需要帮助，或者是为了其他八百多个原因，但绝不是为了金钱。这一点，你最好早点弄明白！”

原振侠的话，说得已接近严厉了，古托在怔了一怔之后，由衷地道：“我弄明白了，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借用你的浴室，再借用你的卧房，好好休息一下。我估计你看那些东西，至少要好几小时！”

原振侠挥了挥手，打开了那簿子来──自从他打开了第一页之后，古托做了些甚么，他根本不知道。他全副精神，全被那些记载吸引住了。

要说明一下的是，那箱子中的几本簿子，全是手写的文字。所谓“编号一到一百号”的书籍，只是一个掩饰。

那些文字，全是盛远天写下来的，可以说是他的传记，也可以说是他的日记。所有的记载，有的时候，十分凌乱，也有的时候，讲的全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琐碎的事情，事业上的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很多部分，却是惊心动魄，变幻莫测，看得人心惊肉跳，连气也透不过来。

等到原振侠终于抬起头来时，天早就黑了，古托在床上睡得正甜。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闪灿的灯火。

盛远天的自叙，是需要经过一番整理，才能更明白他的一生。而他的一生，和古托身上发生的怪事，有著极密切的关系。

经过整理之后，盛远天的自述，有著多种不同的形式，有的是日记形式，有的是自传形式，有的是旁述的形式。

还要请注意的是，原振侠在看这些记载时的反应和他的想法，当时就表达出来，比较好些。所以把他的想法，用括弧括起来，凡是在括弧中的语句，全是原振侠的反应和想法。

以下，就是盛远天记载的摘要：

我叫盛远天，在我开始执笔写下这一切的时候，所有发生的事，都已发生了。

人人都知道我是一个神秘的、富有的人，但我的出身极其贫穷。自小，在乡间的时候，就丧失了父母，在十岁之前，我是流落在穷乡僻壤的小乡镇间的一个小乞儿，曾经捕捉过老鼠来充饥。这一段日子并不模糊，但是距离现在太远了，所以并不值得多提，我只是说明，我的出身，是何等贫苦。

在以下的记述中，我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由于这些记述，孩子，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看到，而当你看到的时候，我又早已死了，所以我不必讳忌甚么。在记述中，你可以看到，我绝不是一个人格完美的人，我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贪婪，拚命追求金钱、狠心、自私，几乎没有美德。

有时候我自己想想，我在一生之中，做了那么多有缺美德的事，极可能是和我童年时过度的贫困有关系。在我懂事以来，我所受的教育，其实只有一项：为了生存，为了不致于冻死、饿死，甚么事都要做。旁人挨饿，挨冻，不关我的事，重要的是我自己不能冻死、饿死！

虽然日后我无情无义，自私狠毒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求最低限度的生存，但是根本的观念，一定就是在那时形成的。

我无意为自己辩护，只是想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和我所记述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到了我十岁那一年，一个人认作是我的堂伯，收留了我，不久，他就带著我到了美国。他是一个体格十分强壮，脾气十分残暴的人。他到美国是去做工，他带我到美国去的目的，究竟是甚么，我一直都不了解。或许，他觉得自己做工，没有知识，一辈子不能出头，所以想培养我，将来可以报答他。

在美国，我由十岁住到二十二岁，这是痛苦不堪的十二年。我的堂伯把我送进学校，在学校中，我受尽同学的欺负，又几乎每天要挨他的毒打。当我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时，所挨的毒打之惨，讲出来没有人会相信，我只是咬紧牙关忍受著，绝没有哼过一声。

在美国中学毕业之后，我在一家工厂之中，找到了一份低级职员的工作。我的堂伯就开始靠我供养他，他又开始酗酒，脾气更坏。终于，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我不再顾他，离开了他，不理他的死活，向南方逃走。

从那天晚上我离开他之后，我一直未曾见过他，后来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人生的际遇，有时真是很奇怪的。当我还只是一个小乞丐的时候，如果不是忽然有这个人，自称是我堂伯的话，我始终只是乡间的一个流浪汉，绝不可能远渡重洋到美国去，我的一生自然也不是这样子了。而如果我的一生不是这样，孩子，世上当然也不会有你，伊里安·古托这个人！

某一个你完全不相识，想也想不到的人的一个莫名其妙，或者突如其来的念头，会影响到你的一生，这真是玄妙而不可思议的。

我向南方逃，由于我的体格很壮，又能吃苦耐劳，一路上倒不愁没有工作。当然，那全是低下的工作，我在肯塔基种过烟草，在阿拉巴马搬运棉花，也在密西西比河的小货轮上，做过水手。这样混了五年，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土著，有不少人还认为我是印第安人。

在我二十七岁的那一年，也是由于一个极度偶然的机缘，我又走上了另一种生活的道路。人生的变化，有时真是无法可以预测的！

事情是开始在一个小酒吧中。

小酒吧中乱糟糟，烟雾迷蒙，几乎连就在对面的人，都看不清楚。每一个人都被烟熏得半闭著眼──口倒是个个张得老大，方便向口中灌酒。

蹩脚音乐震耳欲聋，盛远天和一个年纪至少比他大十岁的吧女，就在这个小酒吧的一角调情。他认识那个老吧女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买”过她几次。那老吧女看来像是墨西哥人，有一对很深沉的眼睛，而更重要的，是她有超特的性技巧，所以尽管年纪大了，仍然可以在酒吧中混下去。

这个吧女有一个极普通的名字：玛丽，但是有一个不平凡的外号：“哑子玛丽”。

哑子玛丽真是哑子，哑得一点声音都不会出，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玛丽这个名字，也是酒吧老板替她取的。在这种小酒吧中当吧女，会不会出声倒并不重要，只要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有超特的性技巧，自然会不断地有生意上门。

盛远天不是喜欢哑子玛丽，但是他正当青年，生理上需要泄欲。哑子玛丽能令他在生理上得到快乐，他也就慷慨地付给哑子玛丽更多的钱。

那天晚上，盛远天才领了工资，他买了一条相当廉价的银炼子，银炼子上有一朵粗糙的玫瑰花，也是银制的。当他们在一角，盛远天一手用力搓捏著她硕大但已经松软的乳房时，一手把那条炼子取了出来，示意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盛远天的意思，只不过是想玛丽高兴一下，在“服务”的时候，格外卖力而已。可是他却没有想到，玛丽一看到盛远天把炼子送给她，立刻现出激动之极的神情来，双眼之中，泪花乱转，口唇剧烈地颤动著。看她的样子，是竭力想讲一些感激的话，但是却又苦于出不了声。

盛远天笑道：“那不算甚么，宝贝，那只是一点小意思，不算甚么。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买更好的东西给你！”

玛丽虽然一点声也出不了，可是她会听。当她听得盛远天那样说的时候，她的神情更是激动，可能在所有的顾客之中，从来也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所以她一面泪如雨下，一面抱住了盛远天，哭了起来。怪的是，玛丽哭得那么伤心，可是她在哭的时候，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旁边有人看到了这种情形，有的起哄道：“盛，把哑子玛丽娶回去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也有人叫：“那可不行，他娶了哑子玛丽，我们就少了许多乐趣！”

也有的人道：“不一定，也许盛肯把玛丽──”

在这种小酒吧中，所有的话都是粗俗不堪的。尤其当涉及到哑子玛丽的时候，每个人都近乎虐待地，尽量用言语侮辱著她，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不会还口。

盛远天有点恼怒，大声喝道：“每一个人都住口！”

有几个人立时道：“不住口怎么样？当我把玛丽两条大腿分开来的时候，你──”

事情演变到了这种地步，唯一的发展就是打架了。打架在这种小酒吧中，也是家常便饭，一对一的打，在三分钟之内，就可以扩展成为全酒吧中所有人的混战。

盛远天也打过不少次架了，他见到面前有人，就挥过拳去，不知道打了人家多少拳，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之后，才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一个人从酒吧的后门，拉了出去。

到了那条小巷子中，盛远天才看清，拉他出来的，正是哑子玛丽。

盛远天抹著口角的血，向玛丽笑了一下。玛丽流完眼泪之后，脸上的浓妆全都化了开来，使得她看来有相当恐怖的感觉。

盛远天想挣脱她，可是她却把盛远天抓得十分紧，而且还拉著盛远天开步奔去。

盛远天一面抹著汗，一面由得玛丽拉著。年轻而做著粗重工作的他，心中只想著等一会如何在玛丽的身上，发泄他过剩的精力。

玛丽拉著他转过了几条小巷子，其间经过了几家廉价的小旅馆，那本是他们这种身分的男女最佳幽会地点。可是玛丽只是向前奔著，一直到了一幢十分残旧的屋子之前，才停了下来。

盛远天惊讶地问：“这是甚么地方？”

玛丽并不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看来，她是在说这是她的住所。盛远天心想，玛丽多半是想省那一元二角的旅馆费，就跟著她走了进去，上了一道狭窄的楼梯之后，进入了一间其小无比的房间。那房间小到了放下了一张单人床之后，门就只能打开一半！

玛丽推盛远天进了房间，自己也闪身进来，关上了房门，一关上门，她就开始脱衣服。盛远天尽管奔得在喘气，但也迫不及待地脱起衣服来，可是玛丽一看到他脱衣服，却作了一个手势，制止了他。盛远天愕然，不知道她要干甚么，而玛丽已在枕头下，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小刀来，那令得盛远天吓了一大跳！

生活在盛远天那样的阶层中，盛远天自己的裤袋中，也常带著锋利的小刀。可是他一看到玛丽拿出来的那柄小刀，他也不禁骇然。

小刀只有十公分长，套在一个竹制的刀鞘之中，竹刀鞘上，好像还刻有十分精致的花纹。而当玛丽自鞘中拔出那柄新月形的小刀来时，盛远天只觉得眼前一凉，那柄小小的刀，竟可以给人带来一股寒意！一种接近浅蓝色的刀锋，一望而知锐利已极！

盛远天陡然吸了一口气，摇著手：“玛丽，这柄小刀子看来很锋利，可不要开玩笑！”

玛丽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相反地，她的神情，还极其庄重。在一个年华老去、出卖肉体的吧女脸上，现出这样庄重到近乎神圣的神情来，如果不是盛远天又感到她神情中带著几分邪异的话，盛远天几乎会笑出声来！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柄小刀咬在口中。

盛远天在这时，真的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他向后退出一步，可是房间实在太小，他退无可退，他只好垂下一只手，使之接近枕头，以防万一玛丽有甚么怪异的举动时，就抓起枕头来，先挡一挡再说。

玛丽在咬住了小刀之后，她本来已经脱去了上衣，这时又解开了乳罩，把她的一双豪乳露了出来，向著盛远天，作了一个十分怪异的笑容。

盛远天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身体，只是讶异于她这时的动作十分怪。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将盛远天看得几乎要昏了过去。

玛丽在露出了乳房之后，陡然自口中，取了咬著的小刀来，一下子就刺进了她自己的左乳之中！她的动作又快又熟练，倒像是她做惯了这个动作一样。

盛远天想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更令得盛远天愕然的是，当她把刀刺进了自己的乳房之后，还向盛远天望过来，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容，充满了诡异和幽秘，令得盛远天陡然一呆。

紧接著，玛丽把那柄小刀，移动了一下。由于那柄小刀是如此锋利，立刻就在她的乳房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虽然玛丽的肤色十分黑，但是血涌了出来，总是怵目惊心的。

盛远天叫了起来：“天！玛丽，你在干甚么？”

玛丽用动作回答了盛远天的问题。她继而用刀尖一挑，自她乳房之中，挑出了一样东西来，那东西上还沾满了血。

盛远天在一时之间，也看不清那东西是甚么，只觉得那东西十分小，大约和一个橄榄差不多。玛丽把那东西，放进了口中，吮乾了上面的血。奇的是她乳房上的伤口，血并没有继续涌出来。

她抛开了小刀，把那自她乳房中取出来的东西，用双手托著，又现出诡异而虔诚的神情，向著盛远天走了过来，把双手伸到盛远天的眼前，她的神情像是中了魔魇一样。

盛远天低头看去，看出那东西是一个人形的雕刻品。不知道是甚么刻成的，看来是属于中南美洲一带土人的制品。

要不是盛远天亲眼看到，那东西是从玛丽的乳房中割出来的话，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这时候，盛远天仍然不明所以，看样子，玛丽是要将那东西送给他，他就伸手拈了起来。玛丽吁了一口气，作著手势，盛远天勉强看懂了，那东西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藏进她乳房中去的。

这真是匪夷所思到极点的事，这看来简陋粗糙的雕刻物，是甚么重要的东西？竟然秘密到了要收藏在一个少女的乳房之中！

盛远天心中充满了疑惑，想问，可是玛丽根本不能出声，盛远天只好看她作手势。

玛丽的神情十分坚决，要他把那个雕刻品挂在胸前。

盛远天的胸前，本来就有一条项炼，挂的是一只银质的十字架。在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玛丽的馈赠之后，玛丽就把他的项炼取下来，取出了那只十字架，自窗口抛了出去，又把那小雕刻品穿上，再挂在盛远天的项间。然后，后退了一步，向盛远天作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手势。看起来，像是她的双臂，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看她的神情，像是对盛远天在行礼。

盛远天全然不知道玛丽在做甚么，他只觉得玛丽的行动怪异莫名。

当然，在那时，他再也想不到，在下级酒吧里，为玛丽打了一架，会使他今后的命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时，他只是关注著玛丽的伤势。可是玛丽反倒若无其事，只是扯破了一件衣服，把她自己的胸脯扎了起来。

盛远天感到相当疲倦，就在玛丽的床上躺了下来，玛丽睡在他的旁边。

第二天，盛远天醒来时，玛丽不在，盛远天也自顾自离去。接下来好几天，盛远天都到酒吧去，可是从此，没有人再见过哑子玛丽。

像哑子玛丽这样的小人物，在茫茫人海之中，消失得像泡沫一样，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开始几天，酒吧中还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一下，但不到一个星期，早已没有人记得了。只有盛远天，曾到过她的住所去一次，也没有见到她。

盛远天也渐渐把这个玛丽忘记了，不过玛丽送给他的那个小雕像，他一直悬在胸际，他也未曾予以特别注意。而当他注意到那个小雕像有特异之处时，已经是在大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在这里，要说明一下的是，盛远天的记载十分详尽，对他的生活发生如何变化，变化的因缘如何，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以说是一部中国人在美国社会中，挣扎求存的纪录。如果详细写出来，也十分有意思，但是和《血咒》整个故事的关连却不大，所以全都节略了。）

在这大半年之中，盛远天的生活变化，简单来说如下：他在一个月之后，跟著一批人，离开了美国，到中美洲的巴拿马，在巴拿马的运河区中工作，因为那里的工资比较高。

在巴拿马运河区住了将近六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奉雇主之命，送一封信到一家旅馆去。收信人的名字是韦定咸，或者正式一点说，是韦定咸博士。

韦定咸博士是一个探险家，虽然是白种人，可是由于长期从事探险工作的缘故，他的肤色，看来几乎和黑人差不多。

盛远天送信去的时候，韦定咸在他的房间中，正和一个身形矮小的当地人，在发生剧烈的争吵，用的是当地语言。盛远天在巴拿马已住了六个来月，也很懂西班牙语了。

韦定咸博士在收了信之后，给了盛远天相当多的小费。要是盛远天收了小费，信也送到了，转身就走，那么，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可是在这时候，他却略停了一下。令他停下来的原因，是由于在一只行李箱上，放著一具三十公分高的雕像。那雕像看起来十分眼熟，盛远天一时之间，还想不出在甚么地方见过，所以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韦定咸博士在骂那当地人：“你答应我，可以找到她的，也收了我许多费用，忽然回答我一句找不到了，这算是甚么行为？”

那当地人苦著脸，连连鞠躬：“博士先生，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打听到，她到了美国，在一家小酒吧混，酒吧老板替他取了一个名字叫玛丽。”

盛远天在看了那雕像几眼，仍然想不出在甚么地方曾见过，刚准备离去之际，忽然听到那当地人这样说，他不禁陡然震动了一下。

世上叫玛丽的吧女，只怕有好几千个，盛远天这时还未曾想到他们在谈的，会是哑子玛丽。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他感到那个雕像很熟，是因为那雕像和玛丽割破了她自己的乳房，取出来送给他的那个小雕像是一样的，只不过放大了许多，所以一时之际，认不出来而已。正由于他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又停留了一会。

这时，他听到韦定咸在怒吼道：“既然有了她的下落，就该去找她！”

那当地人哭丧著脸：“我去找了，可是当我去到那里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盛远天听到了这两句话，他实在忍不住了。虽然他知道他只是送信的小厮，在这种场合下插口，是很不礼貌的事，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道：“先生，你说的是哑子玛丽？”

那当地人陡然转过身来，紧盯著他，神情看来像是当他是大救星一样：“你知道哑子玛丽？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韦定咸先生要杀了我哩！”

韦定咸也神情专注地望著盛远天，盛远天的神情很无可奈何，道：“半年之前，我倒是和她每晚见面的，可是现在，我不知道她在甚么地方！”

当地人苦叹一声，韦定咸却像是受了戏弄一样，陡然之间，怒气勃发，一跃向前。

他看来已有五十出头年纪，可是向前扑过来的架势，却还矫健的像一头美洲黑豹一样。

盛远天绝未曾想到，像韦定咸博士这样的上等人，也会忽然之间动起粗来，所以连躲避的念头都未曾起，一下就被抓住了胸前的衣服。韦定咸的神情，看来又焦急又凶狠，抓住了盛远天的衣服，吼叫著：“你见过她？你替我把她找出来！”

盛远天又是吃惊，又是生气，他觉得对方实在不讲道理之极了。所以，他也顾不得自己和对方身分悬殊，争吵起来一定是他吃亏，他用力一推韦定咸，同时，自己的身子，也挣了一挣。

可是韦定咸把他的衣服抓得十分紧，在一推一挣之下，盛远天身上那件衣服，“刷”地一声，被扯下了一大幅来。盛远天心想这个博士简直不可理喻，正准备后退之际，忽然看到韦定咸双眼发直，盯在他的胸口上，连眼珠都像要跌了出来一样！

韦定咸在刹那之间，神态变得这样异特，令盛远天吃了一惊，不知道他下一步准备怎样。他正想转身逃出去之际，韦定咸陡地叫了起来：“别动，站著别动，看上帝的份上，求求你站著别动！”

盛远天心中苦笑了一下，站定了不动，韦定咸的视线，仍然紧盯在他的心口，而且急速地喘著气。在那一刹间，盛远天的心中，由于对方的神情实在太怪异，他甚至闪过了一个十分滑稽的念头──这位韦定咸博士，不会是一个同性恋狂吧？

韦定咸接下来的动作，令盛远天也感到自己这样想太可笑了，因为他立时知道了韦定咸的目标物是甚么。韦定咸自口袋中，取出了一枚放大镜走近盛远天，凑著眼，通过那放大镜，全神贯注地，看著盛远天项际所悬著的那个小雕像！

他看得如此仔细，而且看得如此之久，又一直在喘著气。盛远天被他喷出来的气，喷在胸口上，弄得很不舒服。

韦定咸足足看了五分钟之久，才直起身子来。当他直起身子来的那一刹间，他的神情，像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才好，想说话，可是开了口几次，又没有说出甚么来。

当他终于说出话来之际，却又不是对盛远天说的，他向那当地人挥了挥手，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滚吧，记得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一直在愁眉苦脸的那个当地人一听，大喜过望，连声道：“一定不会再让你见到，韦定咸先生，再见了──不，不会再见了！”

他像是一头被人踩住了尾巴，才被松开的老鼠一样，逃了出去。

在那当地人走了之后，韦定咸向盛远天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坐下来。然后，他转身，走向写字台，打开了一个公文袋。

盛远天并没有坐下来，他只是在迅速地转著念：那个小雕像──韦定咸一看到了那个小雕像，就变得这样失魂落魄，一定是这个看来绝不起眼的小雕像，有著甚么重大的关系在！

盛远天这样想，一大半原因，自然是由于他是亲眼看到，哑子玛丽用锋利的小刀，剖开了她自己的乳房，将那小雕像取出来的缘故。

盛远天这时想到的是：韦定咸如果要这小雕像，自己应该如何应付呢？

盛远天还没有想出应付的办法，韦定咸已经转过身来，手中拿著一张支票，来到了盛远天的身前，道：“这是你的！”

盛远天低头向支票一看，当他看清了支票上的银码之际，他不禁低呼了一声：“我的天！”

支票上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是美金五万元。在那一刹间，盛远天看到的，不但是那个数字，而且透过了那个数字，他看到了房屋，店铺……一切生活上的享受！那时的物价低，这张支票，可以在美国南部，换一个相当具规模的牧场了！

盛远天盯著支票，那数码太吸引人了，令得他一时之间抬不起头来。他听得韦定咸道：“这是你的，你把项间的那东西给我。”

一个“好”字，已经在盛远天的喉际打著滚，快要冲出口来了。然而盛远天毕竟是一个聪明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韦定咸一下子就肯出那么高的代价，那证明这个小雕像，一定是极有价值的东西。自己虽然对这小雕像究竟有甚么用处，一无所知，但是韦定咸是一个学识极丰富的人物，他一定知道这小雕像的真正价值的。

眼前自己所得的，固然已是一笔大数目，但是又焉知不能得到更多？

当他想到了这一点之际，他缓缓抬起头来，道：“不！”

韦定咸博士看来是脾气十分暴烈的人，不过盛远天不怕，带他到美国来的那个堂伯，脾气更坏，盛远天有应付坏脾气人的经验。韦定咸博士一听得盛远天拒绝了他，立时暴跳如雷，吼叫道：“你看看清楚，这是五万元！小子，你一辈子从早工作到晚，也赚不到这一半！”

盛远天十分镇定，道：“或许是，但玛丽给我的这个东西，十分神秘，一定有不止值五万元的用途！”

韦定咸吸了一口气，盯著盛远天，样子像是要将他吞了下去一样，盛远天一点也不怕地望著他。韦定咸过了好半晌，才叹了一声：“好，你要多少？”

盛远天道：“我们不妨坦白些，玛丽在给我这东西时，是割开了她的乳房取出来的！”

韦定咸发出了一下惊叹声：“真想不到，原来是这样收藏法的，真想不到！”

盛远天又道：“我不知道那有甚么用，也不知道它价值何在，我的条件是，由这东西可能得到的所有利益的一半。”

盛远天说完之后，盯著韦定咸，韦定咸也盯著盛远天，两人都好半晌不说话。接著，韦定咸“哈哈”大笑了起来，用力拍著盛远天的肩头，道：“好，小子，好！我接受你的条件，反正世界第一富翁，和世界第六富翁，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盛远天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还不知道对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了：这个小雕像，关系到一笔钜大的财富，如果韦定咸一个人得到了，他就是世界第一富翁，而分了一半给他之后，还可以是世界第六富翁！盛远天对自己刹那之间的决定，可以有这样的后果，欣喜若狂。

他喘了好一会，才问：“那……是甚么？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韦定咸“嗯”地一声：“你的头脑很灵活，我喜欢头脑灵活的人。不错，那是一个宝藏，小子，你放弃了五万元，可能得到五千万，也可能甚么都得不到，再加赔上性命！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韦定咸说得十分诚恳，听起来，不像是在恐吓。盛远天也早就下定了决心，所以他道：“我愿意赌一下！”

韦定咸点点头，向著盛远天伸出手来。盛远天把那小雕像取了下来，交给韦定咸，韦定咸又仔细看了半天，才道：“这个小雕像，是从海地来的，用当地的土语来称呼它，它名字是‘干干’。土语的音节大都很简单，重复的音节也特别多，‘干干’的意思，就是保护，这是一个守护之神。”

盛远天用心听著，他指了指行李箱上那个大雕像。韦定咸道：“那是仿制品，仿制得也算是不错的了。在海地共和国的山区中，住著不少土著，有两个族，是最大的，这些大族，都精于巫术──”

他讲到这里，望向盛远天，盛远天道：“我听说过，海地的‘巫都’是举世知名的。听说他们甚至有办法，念了一种咒语之后，可以驱使尸体下田去耕作！”

韦定咸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语调也相当缓慢：“对于神秘的巫术，我所知不多，但是‘干干’却是巫师权威的象徵！”

盛远天大是奇怪，“哦”地一声，他想问：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低级酒吧的吧女体内呢？不过他没有问出来，只是听韦定咸讲下去。

韦定咸道：“为了这个小雕像，不知曾死了多少人，死的，全是出色的巫师。”

盛远天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小雕像一直挂在他的心口，他再想也想不到，它会有那样的曲折神秘。

韦定咸又道：“守护之神，是一种象徵，守护的，是一个传说中的宝藏。在西印度群岛，巫术盛行了将近一千年，精通巫术的巫师，是有著至高无上权威的人物，据说远在南美洲各国的重要人物，也常常飘洋过海，来请海地的巫师为他们施术。当然，这些人全都携著极贵重的礼物。而巫师本人，认为他们精通巫术，是天神赐给他们的力量，所以他们收到的礼物，自己并不享用，都存储起来，献给天神。年代久远，积累起来的各种宝石、黄金，据一个曾看到过的人说，世上没有一个宝库，有更多的珍宝！”

盛远天吸了一口气，那实在太吸引人了，一个属于历代巫师的宝库，他的气息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韦定咸瞪了他一眼，像是在告诫他：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盛远天自然也知道，这样的一个宝库，在当地人们的心目之中，是属于天神的，一定受著极其严密的保护。要将之据为己有，当然不是容易的事！

韦定咸托著那小雕像，道：“这是守护之神，本来两大族的巫师，每十年一次，轮流执掌，执掌著守护神的那一族，在执掌期间，可以享受到很多利益。所以，不知从甚么时候起，十年轮流的执掌制度，受到了破坏。自从第一次，利用巫术和武力，抢夺守护神成功之后，这个小小的雕像，就一直在鲜血和生命之中转手。两大族的巫师，为了使自己能得到守护神，精研巫术，这是海地的巫术越来越盛行的缘故。”

盛远天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博士先生，世上有巫术这回事吗？”

（原振侠看到这里，心中也不禁问了一句：“世上真有巫术这回事吗？”）

韦定咸皱了皱眉：“这……我说过，对巫术我没有太多的研究，我只是辗转听到这个宝库的事，曾下过一番功夫研究。”

盛远天充满信心地道：“如果根本没有巫术，我们进行起来，岂不顺利得多？”

韦定咸“哼”地一声：“别忘了当地土人，有百发百中的箭术，而且箭镞上全有极毒的毒药，他们的长矛，可以刺穿山猪的厚皮！何况他们人又多──你别打岔，听我说下去！”

盛远天搓著手，心头发热，彷彿无数珍宝已经到手了。

盛远天在那时，想到的只是宝藏。如果他有预知的本领，知道以后事情的发展的话，他是不是还会对宝藏有兴趣，那真是难说得很了！

韦定咸替自己和盛远天斟了酒，喝著，继续道：“由于激烈的争夺，两大族的巫师，不断斗法，可能一族的巫师，才将守护神弄到手不到一个月，就被另一族的人抢走了。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将近三十年前，忽然又生出了变化。守护神在执掌者处，执掌者声明，他藏起了守护神，谁要是能找它出来，就永远归找到的人执掌，不然，就永远归他所有。而且他指天发誓，他的誓言是‘干干，伟大的守护之神，由我妥善地藏了起来，免得争夺。我以血的名义发誓，守护神是藏在我族之中，能找到它的人，可以永远保有它……’”

盛远天张大了口，只觉得听到的事，闻所未闻，越来越是离奇。

韦定咸续道：“那个大巫师，是属于一个族，叫黑风族的。黑风族的武士，十分强悍，打起仗来奋不顾身，别的土族虽然对黑风族的大巫师的决定，十分不满，但是也只好忍受下来，只是尽一切可能，去寻找那个小小的守护神像，可是一直没有人找到它。

只要守护神一天不出现，黑风族的大巫师，就有著至高无上的权威。”

盛远天压低了声音，道：“那个玛丽──”

韦定咸道：“你想到她了？一直到近两三年，才有人想起，那巫师有一个女儿，当他宣布了这件事之后不久，他女儿就不见了，守护神可能在他女儿身上。于是目标就转到那女儿的身上，要找巫师的女儿，有一点比较容易之处，是由于要保持巫术的秘密，大巫师的女儿，一出世就服食一种毒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两年之前，有人在巴拿马，找到了这样一个女人，可是经过任何的搜查，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甚么！”

盛远天叫了起来：“谁会想到……藏在乳房之中！”

韦定咸道：“是啊，谁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她会送给你！她为甚么要送给你？”

盛远天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只不过买了一条廉价的银炼送给她，并且为她打了一架──可怜的玛丽，她一定受尽了欺侮，所以有人关心她，她就感激莫名，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韦定咸的回答，令盛远天大吃一惊。他道：“玛丽把守护神给了你，她本身失责，一定自杀了！”

盛远天听得半天讲不出话来，身子一阵发抖。

韦定咸又喝了一口酒：“这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持著守护神，进海地的山区去。执掌守护神的权利之一是，可以随时进出那个宝库！”

盛远天吞下了一口口水，他头脑十分灵活，立时想到了下文：“我们并不相信甚么天神，只要能进入宝库，就可以任意把宝库中的珍宝带出来！”

韦定咸“呵呵”地笑了起来，一提到了珍宝，他那股道貌岸然的形象也不再存在。

贪婪可以使得君王和乞丐，变成同一种动物──人，其间没有差别。他一面笑著，一面道：“当然，不能让土人看到！”

盛远天也跟著笑著，兴奋莫名。韦定咸又道：“我打电给你的主人，明天我们就出发到海地去。哦，忘了问你，你会讲当地的土语吗？”

盛远天从来也没有去过海地，他问：“那边，通行甚么语文？西班牙语？”

韦定咸闷哼了一声：“你以为是巴拿马？海地的官方语文是法语，不过，土著讲的是克里奥尔语！”

盛远天摇了摇头，有一种语言称为“克里奥尔语”，他还是第一次听见。韦定咸皱著眉，道：“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语言，基本上是西非洲的一种土语，可是又混合了少许法语。我应该警告你，如果你不通语言的话，进入海地山区，危险性会增加十倍！”

盛远天迟疑了一下：“你也不会？”

韦定咸现出自负的神情来道：“我？我可以说得和土人一样好！”

盛远天在这时，现出了他和人谈判的才能。这种才能，在他以后营商中更得到发挥，因而使他的财富迅速增加。

当时，他十分镇定，也十分坚决：“那就行了，韦定咸先生，我们是合伙人，不会分开的。你会讲当地的土语，我也一样安全！”

韦定咸有点惊讶于眼前这个小伙子的精明，望了他半晌，又看著在他手中的那个小雕像。

当盛远天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舍不得将小雕像交出来的神情时，他出奇不意，一伸手，将小雕像抢了过来，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道：“先生，你必须和我一起去！

不然，你将永远再见不到那守护神！而且，我已知道了守护神的秘密，如果你出卖我，我宁愿冒十倍危险，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到海地的山区去！”

当盛远天这样说的时候，韦定咸显得十分恼怒，可是他在发作了一阵之后，又平静了下来，道：“好，谁也不能出卖谁！”

他说著，向盛远天伸出手来，两人紧紧握了一下手。当天，盛远天就没有回住所去，反正他一贫如洗，也没有甚么可收拾的，第二天，他跟著韦定咸出发。

韦定咸对于海地的地理环境，研究得十分熟悉，盛远天怀疑他以前来过不止一次。

他们在到了海地的首都太子港之后，一刻也不停留，就向山区进发。

在他们的山区行程中，盛远天每天都写日记，他的日记，当然是用第一人称写的。

把他的日记简化之后，比较更容易体验当时，盛远天在进入了山区之后，所感受的那种神秘气氛。

以下，就是盛远天和韦定咸在进入山区初期时，盛远天的日记。

×月×日 阴

阴天，进入山区第二天。这里的一切，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遇到几个土著，韦定咸用熟练的土语和他们交谈，可是那些土人，不但不回答他，连看也不向他看一眼，弄得他很生气，但是又不敢得罪土人。土语听起来很古怪，可是并不难学，我在用心记著韦定咸说过的话，弄明白他说的意思。晚上，宿在山野间，山野间全是一种叶子极大的植物，在黑暗中看来，像是无数妖魔一样。远处有沉重的鼓声传来，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直敲进人的心中去。

韦定咸说，鼓声，是山中的土人，在进行巫都教的仪式。他像是可以听懂鼓声的含义，但是却没有告诉我，只说明天应该可以到达土人聚居的一个村落了，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在山岭的最中心。

想起宝藏，忍不住兴奋得手心冒汗。穷得实在太久了，多么羡慕富人的生活！要是我真可以变成富人，啊，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我能成为富人！

×月×日 阴

在阴沉的天色中，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之中，用弯刀砍出道路来，这种滋味真不好受。有一种叶子狭长形的树，叶子的边缘极锋利，连衣服都会给它割破。而割破皮肤之后，立时又红又肿，真是痛苦不堪。这里简直不像是人世，而是妖魔的世界，一切全那么妖异。我一个普通的动作，韦定咸就说我几乎进了鬼门关！

那是一只小青蛙，只有指甲大小，停在一张树叶上，它的颜色是艳红的，可爱极了。我伸手去捉，韦定咸一下将我推开，告诉我这是中美箭蛙，皮肤上的剧毒，涂在箭镞上，可以供杀死二十个人之用。我只要碰到它，而我手指上又有著伤口的话，我会极痛苦地死亡！

天！一只那么可爱的小蛙，居然也是死亡陷阱！

今天又见到了一些土人，但没有一个理睬我们的，在他们的眼中，我们像是不存在一样。他们那阴森可怖的表情，真叫人不寒而栗，我心中感到一种十分不吉的预兆，真是可怕。

晚上，在一个小山头上停了下来，可以看到山脚下，有土人聚居的村落，鼓声不绝，火光掩映。韦定咸不准我去看，说是一被土人发觉，有人在窥视他们的秘密仪式，一定会把我们用巫术弄死，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一种死亡方法。光是听他说说，也够令人恐惧的了。

晚上睡得一点也不好，鼓声直到太阳升起前一刹那才停止，四周围一片漆黑。韦定咸说巫师在这黎明前的一刻黑暗，巫术的力量最强，巫术和黑暗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叫“黑巫术”。

真有巫术这回事吗？想起来未免有点好笑。

（在这段日记之后，有盛远天的一句附注，附注当然是后来加上去的。盛远天那句附注是：“天，我还在怀疑是不是有巫术，真是太可怜了！”）

（在乍一看到这句附注之际，还不易明白盛远天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看完了全部资料之后，就明白了。）

×月×日 阴

今天一早就进了那个村庄，真是可怕极了，完全像是进入了鬼域一样。村子中有很多人，可是当我们进入之后，却发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些土人的肤色是那么黑，黑得隐隐发出深紫色的光来，可是他们的神情阴冷，而且面色惨白──黑种人的惨白面色，比任何人种更可怕。韦定咸准备了礼物，那些礼物，全是土人喜欢的东西，可是不论韦定咸怎么引诱，所有的土人，根本把我们当作不存在一样！

如果土人对我们展开攻击，还可以防御，土人对我们根本视而不见，那有甚么办法？土人为甚么会这样，韦定咸也不知道。在一间比较大的屋子外，一个全身涂著白色图案的人，看来像是巫师，韦定咸想去和他打交道，但结果，却完全一样。

×月×?

? 晴

已经一连经过了三个小村落，土人对我们的态度全是一样的。每晚沉重的鼓声仍然持续著，而且鼓声可以传出极远，远处还有鼓声在呼应。

韦定咸很生气，他说：这两天经过的全是小村子，那些巫师，也全是小角色。真正的大巫师在深山，还要走几天山路才能到达。

只好听他的了。不知道为甚么，或许是由于周围环境的一切东西，都太诡异，心中的恐惧感，越来越甚。连韦定咸的神情也越来越怪异，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也一样？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每天都变更收藏“干干”的地方，就算在我熟睡时，也不会被人找到。

在接下来几天的日记中，盛远天都在说他的恐惧感越来越甚，而韦定咸的神情也越来越怪，彷彿是受了周围那种神秘气氛的影响。所遇到的土人，没有一个理睬他们。

从开始进入山区起，一直到第二十天头上，他们才到了那个大村落。

大村落看来聚居著将近一千名土人，在村中间，有一座圆形的，看来可以给人以宏伟的感觉的屋子，屋顶的草，修剪得十分整齐，在草檐的下面，挂著许多动物的乾尸。

其中包括有两个乾尸，虽然看来乾瘪和异样的小，但是却绝对可以肯定，那是经过特殊方法，被缩小了的人的尸体。

他们走进村子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时分，血红的阳光，映在那些飞禽走兽，甚至是人的乾尸上，看来更是令人不寒而栗。盛远天不由自主发著抖，韦定咸不断地道：“想想那个宝藏！”

他们走进村子，所有的土人，仍然连看也不向他们看一眼。盛远天低声道：“他们为甚么当我们不存在？这兆头……好像不很好……”

韦定咸喃喃地道：“想想那个宝藏！”

他们来到了那屋子前站定，韦定咸道：“把那个小雕像取出来！”

盛远天犹豫了一下，在裤腰中取出了那小雕像，高举著，韦定咸用土语高声叫了两声。

不到三分钟，至少有三百个土人，不但一声不出，而且行动之际，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个个如同鬼魅一样，围了上来，把他们两人围在一个只有三公尺直径的圆圈中。

那个人圈有一个缺口，向著那屋子的门口。那些人的眼中，却现出一种怪异的光芒，盛远天连看都不敢看。

韦定咸又高叫了两声，自那屋子中，传出了一下听来不知是甚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黑人，缓步走了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韦定咸和盛远天两人，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他们以为，有那个小雕像在手，土人便会对他们极度尊敬，奉若神明。尤其是韦定咸博士，这个自称对西印度群岛土著有深湛研究的考古学家和探险家，一直抱著这种乐观的想法。

自然，韦定咸实际上，对海地山区土人的一切，一无所知。这种无知，使他自己遭到了极其悲惨的下场！

那个身形高大的黑人，赤裸著上身，在肩上，披著一个用极美丽颜色的鸟羽编成的披肩。他的身子不是十分强壮，可是高大，在他的身上，画著白色条纹的图案。他一出来，韦定咸就显得十分高兴，讲了一句土语，盛远天在这些日子中，已学会了几句土语，他听得韦定咸是在说：“你是大巫师吗？”

这时候，盛远天仍然高举著那小雕像“干干”，那高大的黑人一出来，眼中射出极怪异的光采，盯著“干干”看。韦定咸在一旁道：“你看到了！这就是守护神像，我和我的朋友持有它，你们还不向神像膜拜？”

可怜的韦定咸博士，直到这一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星照命了，还在得意洋洋，摆出一副白人征服者的样子来。

他的话才一出口，那身形高大的黑人，陡然发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一样的吼叫声来。

盛远天比较精灵，他在那一下吼叫声中知道了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事实上，这时他们两个人，在几百个土人的包围圈之中，就算盛远天再机灵，也是没有用处。

那身形高大的黑人一吼叫，盛远天才一缩手，黑人已经一伸手，把盛远天手中的那个小雕像抢了过来，又再发出了一声怒吼！

再接著发生的事，在盛远天的记载之中，也无法清楚地写出来。因为当时的情形是，一直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的那几百个土人，突然一起呼叫著，向前扑了过来。

盛远天听到了鎗声，他知道韦定咸是有手鎗防身的，可能是他开了鎗。

在盛远天听到鎗声之际，他的身子已被十多个人压了下来。盛远天虽然强壮，也绝对无法抵抗，他只是拚命挣扎著，尽自己一切可能，保护自己的头部，以免受到致命的攻击。

盛远天被推跌在地，他双手抱住了头，尽可能把身子蜷缩起来。在他的感觉上，像是处身于一大群野牛之间，有成千上万的野牛，在他身上践踏过去一样。而且，还伴随著惊天动地的吼叫声。

盛远天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就处于半昏迷状态之中。他能不昏过去，全然是由于那时他年轻力壮之故。

当他的神智又恢复清醒之际，他发现他和韦定咸，都紧靠著一根扁平的木桩站著，两个人面对面，他们的身子被一种有刺的野藤绑著。绑得并不是很紧，可是盛远天却完全无法挣扎，因为他只稍动一动，那种野藤上的尖刺，就会刺进他的皮肤。尖刺十分短，还不到一釐米，可是上面不知有甚么，一被刺中，痛得浑身肌肉发颤，冷汗直淋！

盛远天痛得连呼吸也不敢用力，他只不过被尖刺轻刺了两下，已然全身都在冒冷汗了。

这时，盛远天心头的骇然，真是难以形容，他懊丧的程度，更是难以形容。想起放弃了五万美元的支票，而换来了这样的遭遇，他真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活该死在土人的手里！

韦定咸在不断地说话，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他说得又多又快，盛远天无法听得懂他在说些甚么，推测是在哀求。

这时候的韦定咸博士，已经完全没有他的白人优越感了。有许多土人，围在空地上，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盛远天又看到，有三个死了的土人，被放在木板上，排列在韦定咸的身前。

那三个土人的身上，都有著鎗伤的伤痕，显然是被韦定咸开鎗射死的。

当盛远天一看到那三个死了的土人之际，他真正感到了绝望，连万分之一的希望都没有了。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韦定咸，你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王八蛋！”

韦定咸没有理会他，仍然在不断哀告。

突然之间，人丛中响起了鼓声，一下接一下，沉重而缓慢。当鼓声响了百余下之后，才见那高大的土人，又缓慢走了出来，手中拿著一柄手鎗。

韦定咸一见，就叫道：“大巫师，大巫师！”

那身形高大的大巫师并不理他，来到了三个死人之前，一松手，任由手鎗掉在地上。盛远天那时，只希望大巫师一鎗射死了自己，因为看来，那些土人，不知要用甚么方法，来处死他和韦定咸！

大巫师抛下了手鎗之后，双手高举，在漆黑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度怪异的神情来。

自他喉际发出的声音，更是怪异莫名，简直不像是一个人所发出来，也不像是野兽发出来的，听起来，像是某种机器发出来的一样，一直是那几个音节，不断重复著。

而大巫师本身，就随著这几个音节摆动他的身子，开始十分缓慢，随著鼓的节拍，渐渐地，鼓的节拍加快，他的动作也加快。不到十分钟，鼓声紧密，大巫师身子的摆动，也快速到了极点，令人难以相信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作这样急速而剧烈的摆动。

同时，大巫师的神情，看来极其痛苦，像是有甚么人，正用烧红了的铁在烙他一样。当他的身体摆动得最剧烈的时候，也是他神情最痛苦的时候。

盛远天全然不知道大巫师要做甚么，韦定咸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而不到三分钟，盛远天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使人处身于恶梦之中的事情！

大巫师陡然停了下来，一俯身，在地上三个土人尸体，最左边的那个的腹际鎗伤口，伸指在伤口上碰了一下，使他的手指上，沾上了那死者伤口中溢出来的血。然后，一直身，手指已点向韦定咸的腹际。

就在大巫师的手指，一碰到韦定咸的腹际之时，韦定咸发出了一下惨叫声。那其实只是轻轻的一碰，可是手指一松回来之后，盛远天却看得清清楚楚，韦定咸的腹际，出现了一个孔洞，看来完全是鎗弹所造成的一样，浓稠的鲜血，向外汩汩流著。

韦定咸发出的惨叫声，听来令人毛发直竖。他一面叫，一面已顾不得再用土语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地叫：“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他叫了几下之后，陡然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巫术！”

这时，大巫师又伸手，在另外一具尸体的伤口处沾了鲜血。沾著鲜血的手指，再在韦定咸的身上碰著。

大巫师手指的轻轻一碰，竟然有著鎗弹射中的威力，盛远天因为惊讶过甚，一时之间，几乎忘记了自己也身在险境。他只是睁大著眼，看著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

转眼之间，韦定咸的身上，已经多了五个“鎗孔”，血不断在向外流著。任何人都可以知道，这样流血，不需多久，韦定咸体内的血就流完。而血液损失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韦定咸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发出嘶哑的吼叫声。这时候，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并没有希冀能活命，他只是哑著声，在苦苦哀求：“别让我死在巫术下，一刀刺死我……那鎗中还有子弹，射死我……别让我死在巫术下。死在巫术下的人，灵魂永远在黑暗之中受苦，求求你，别让我……死在巫术下……”

他一直在哀求，那种颤抖的、嘶哑的、绝望的声音，听得人肝肠寸断。可是所有的土人，包括那个大巫师，只是用奇异的目光冷冷地盯著他。鼓声的节奏，也渐渐变慢，而且越来越低沉，像是在象徵韦定咸的心跳，在渐渐减弱，减慢。

韦定咸身上那五个“鎗孔”中流出来的血，也不再是涌出来，而变成无力地向外淌著，韦定咸全身发抖，还在哀告著。

盛远天这时，想到在韦定咸之后，下一个一定轮到自己，恐惧令他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在簌簌地发著抖。就算死，他也不要像韦定咸那样死法，眼睁睁看著自己流乾了血而死，那实在是无法忍受的事。更何况听了韦定咸的哀告，叫人想起死在巫术之下，灵魂会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受苦，那更令得盛远天恐惧得自然而然，发出了尖锐的叫声来。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恐惧和怨毒，都发泄在韦定咸的身上。他用最恶毒的话，骂著韦定咸，骂他愚蠢、无知，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韦定咸已经无力还口了，他只是急速地喘著气，随著他的喘息，他的“鎗孔”中也没有血流出来，只是冒著血沫。终于，他的头向前一俯，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发出来，死在他寻找宝藏的美梦之中了！

盛远天当然不知道他的灵魂，是不是会永远在黑暗之中受苦，但是这种死法，已经够令人恐惧的了。

大巫师的手指，怎么会有那样的力量？那是巫术的力量么？

盛远天只感到一阵阵昏眩，全身冰凉。他看出去的情景，也由于冷汗直冒，影响了他的视线，而变得模模糊糊。他看到，在大巫师的指挥下，两个土人把韦定咸的尸体，高高挂了起来。

盛远天心中一阵阵抽搐，他知道，若干时日之后，韦定咸就会变成一具挂在草檐下的乾尸！

而甚么时候轮到自己呢？

盛远天的心中没有存任何希望，他一面发抖，一面闭上眼睛，等候著噩运降临到他的身上。

在这时候，他变得麻木了，只在等待死亡，完全顾不得再去后悔。

在他闭上眼睛之际，他只听到一些轻微的声响，像是微风吹过草地那样。他在等著死亡，可是过了好久，他身上却没有任何感觉，那令得他又睁开眼来。

当他再睁开眼来时，他陡地怔了一怔，空地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散去了，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被挂了起来的韦定咸的尸体，在诡异地缓缓荡来荡去。

盛远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揣测著发生了甚么事。大巫师为甚么只把他绑著，而不对付他？盛远天完全无法想。

所有的土人全都在屋子中？为甚么没有一间屋子中，有光亮透出来？

盛远天四面看看，看到韦定咸的那柄手鎗，仍然在地上。土人和大巫师显然并不重视它，也许根本不知那是甚么东西！

盛远天苦笑了一下，别说他这时无法去拾它，就算拾到了，又有甚么用？

他稍为震动了一下，野藤上的尖刺，又令得他刺痛。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一只手，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

盛远天陡地吸了一口气，那令得他全身都僵硬起来。在他身后有一个人在！那个人已将手放在他的背上，接下来会怎样呢？

他屏住了气息，几乎连血液都要凝结了！在他背后的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背部之后，又略为离开了些，变得只有指尖碰到他，而且，在缓慢而轻柔地移动著，可以说是轻轻地拂过。

那种轻柔的感受，简直像是情人在爱抚一样。在这样的情景下，而有这样的感受，盛远天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

那只手，一直在柔滑地移动，移动到了他的颈际。盛远天感到在他身后，传来了细细呼气，他渐渐镇定了下来，心中开始奇怪：在自己身后的是甚么人？这个人怎么在呼吸之际，也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不是人……是鬼？盛远天一想到这里，不禁又发起抖来。

可是，那只手却是温暖的，不但温暖，而且在感觉上，还可以感到那只手在出汗！

盛远天想出声问，但是喉头发乾，张大了口，发不出声来。而那只手，已渐渐移到了他的胸前。

当那只手来到他的胸前之际，盛远天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到那只手了。盛远天立时肯定，那是一个女人的手，不但是因为他看到手腕上，有著不知是甚么植物种籽串成的手镯，而实实在在，那是一只极美丽的手，丰腴而修长，虽然肤色黑，但是皮肤极细。

那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抚摸著，而且，进行著明显的挑逗。令得盛远天的气息，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

在这样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盛远天的心中，迷惑到了极点，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巫术呢？那只手一直在他强壮、满是肌肉的胸膛上移动，当它渐渐向上移之际，盛远天突然一低头，在那只手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那只手陡地缩了回去，盛远天可以感到，那女人就在他的身后。他不但可以感到那女人在缩回了手去之后，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他甚至可以感到那女人散发出来的体温！

那只手缩了回去之后，盛远天定了定神，生出了一点希望来。他用他学来的土语，生硬地道：“你……是谁，让我看看你！”

他本来还要哀求点甚么的，但是他学会的土语实在十分有限，稍为复杂一点的意思，根本没有法子通过语言来表达，只好讲了这一句。

四周围极静，盛远天等著。过了没有多久，一个黑种女人，像是幽灵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盛远天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极美丽的黑女人，身形很高，高得和他差不多，只是在腰际围著一幅布，头发短而鬈曲，像是一大颗一大颗珍珠一样，贴在她的头上。她的容颜，十分娇丽，看来不会超过二十岁。

而令得盛远天陡然屏住了气息的，还是她颀长、优美得难以形容的体型。她站在盛远天的面前，胸脯是赤裸的，乳房尖而挺秀，乳尖是一种诱人之极的深红色，在轻轻颤动。她的腰细而直，双腿修长而结实，在黑暗中看来，她黑色的皮肤，发出柔和的光芒来。

盛远天再也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会见到这样的一个美女，他望著她，不知说甚么才好。那女人也望著盛远天，半晌，才又缓缓地伸出手来，伸向盛远天的口边。

盛远天又在她的指尖上，轻吻了一下。他看到对方在他的一吻之下，身子陡然震动了起来。

一个几乎是全裸的美女，身子陡然因为异性的接触而震动，这是动人之极的情景。

虽然是在生死未卜，凶险之极的环境之中，盛远天也不禁有点怦然心动。他努力使自己的话，令对方明白，道：“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那黑种少女望著他，咬著下唇，看来是正在思索著。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给人以十分热情的印象。在她的注视下，盛远天的心跳得极剧烈，他实在不知道那是吉是凶，他其实并没有等了多久，但是在感觉上，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然后，那黑种少女突然一伸手，自她的腰际，取出了一柄看来极其锋锐的小刀来，去割缚住了盛远天身上的野藤。她的动作极快，一下子就将藤全都割断，盛远天在那一刹间，心中高兴莫名，有点手足无措。那少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到她的心口上，同时，用一种询间的眼光，望定了盛远天。

盛远天不知道她这样做是甚么意思，他也无法去仔细想。一则，由于他虽然松了绑，可是还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身在险地。二则，那少女把盛远天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那等于是使盛远天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丰满而又坚挺，又因为被男人的手按著的缘故，而在微微发颤。

盛远天感到自己像是触了电一样，脑中一片浑沌。他只是看出，那少女像是要他答应甚么，他一面连连点头，然后，他也拉起了那少女的一只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之上。

当盛远天在这样做的时候，他是全然不知道那有甚么特别的意义的，只是表示不论甚么，他都衷心答应。那少女现出了一个十分甜媚的笑容，又回头向那间大屋子看了一下，神情有点害怕，然后，拉著盛远天，向外急步走去。盛远天注意到她在行走之际，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也尽量放轻脚步。在经过那柄手鎗之际，盛远天把它拾了起来。

等到他们离开了村子的范围，黑暗的包围又使人有安全感之际，盛远天大喜若狂，一个转身，紧紧地抱住了那少女。

那少女非但不抗拒，而且把她的身体，紧紧向盛远天贴了上来。

盛远天的心，几乎从口腔中跳了出来，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生死关头，还会有艳遇！可是这时，主动的不是他，却是那个黑种少女，当他们一起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之际，他简直不能相信那少女的挑逗能力，是如此高明！

那黑种少女对男人挑逗手法之高明，使得盛远天自然而然，想起哑子玛丽来，可是玛丽的年纪大，那少女却又年轻又美丽。在少女的挑逗下，盛远天也浑然忘记了自己是身在巫术盛行的山区之中，原始的欲望发作，他像是野兽，一下把那少女压在身下。当他感到膨胀的快乐，得到了最温柔的包围之际，他发现少女有著感到痛楚的神情。

而当他在尽情发泄之际，那少女的手指，紧紧陷进他的背部，看来是在抵抗痛楚。

而且，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狂暴终于变得平静，当盛远天离开她的身子之际，那少女作出了一个看来十分妖媚的姿势，把她的双腿分开，小腹挺高。盛远天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当他触及她的时候，盛远天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是处女！”

那少女像是知道盛远天明白了甚么一样，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头，紧藏在盛远天的怀中。

盛远天心中讶异莫名，他也回抱著那少女。过了一会，那少女抬起头来，他们又热烈地亲吻著。然后，那少女拉起他来，向前走著。

黑暗之中，盛远天也不知道经过了一些甚么地方，根本没有道路，只是在浓密的草丛中向前走。那少女像是对途径十分熟悉，约莫走了半小时左右，那少女又拉著他，挤进了一个极狭窄的山缝，那山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进去。

这时候，盛远天已肯定知道，那少女会带他逃走，他心情已经松了很多。当来到那个山缝之前，少女示意自己先进去，要盛远天跟在她后面之际，盛远天却握住了她的手，侧著身，两个人面对面，一起挤了进去。

山缝是那么狭窄，当他们一起挤进去时，他们两人的胸部，是紧紧相贴著的。那少女丰满的双乳，压在盛远天的胸前，山缝虽然只有十多公尺长，但是盛远天却宁愿它更长些，那令得盛远天有魂为之销的快感。

通过那山缝之后，是一个山洞，山洞中相当整洁，还有一个角落，铺著兽皮，有一个火把在燃著。他们一进了那个山洞，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喘息，相拥著，一起滚在兽皮上。那少女的热情，令得盛远天又一次溶化，少女的手背，紧抱著盛远天，双眼睁得极大，神情满足而又甜蜜。然后，他又带著盛远天，又经过了一道更窄的山缝，来到了另一个山洞之中。那个山洞中十分黑暗，少女在带他进来的时候，曾作了很多手势。

当那少女在向盛远天作手势的时候，盛远天只是贪婪地，注视著她美丽的胴体。直到那少女现出了焦急的神情来，他才弄明白，那少女告诉他，在另一个山洞中，他绝不能弄出光亮来，也绝不能出来，而她，会来看他，供应他食物和水。

盛远天看出事态的严重，所以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当他进入了另一个山洞之际，外面那个山洞，虽然燃著一把火把，但是本来就不光亮，经过狭窄的山缝之后，再能透过来的光亮极微弱，几乎等于一片漆黑。

那少女按著他，示意他躺下来。盛远天在躺下来之后，发觉自己是躺在柔软的兽皮上，那少女看著他，一声不响，自顾自离去。

盛远天要隔了好一会才能平静下来，把所有经过的事，全想了一遍，真有身在梦境之感。那少女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是不是她也是巫师的女儿呢？她难道就是那个可怕的大巫师的女儿？他也不明白何以那少女会向他献身，他更无法决定自己是不是要趁机逃走。

他想了很久，决定看看情形再说，晚上在山区行走相当危险，不如到白天看情形。

而且那么美丽动人的黑种少女，对盛远天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他躺在兽皮上，当眼睛渐渐习惯黑暗之后，依稀可以辨到一些东西，所以当黑种少女重又进来之际，他立时跳起来抱住了她。这一次，少女带来了食物、水，甚至还有一种十分香醇的酒。那比起刚才被生满尖刺的野藤绑著，眼看韦定咸流乾血而死的情景来，现在真好像是在天堂中一样了。

盛远天这一晚，是紧拥著那少女睡著的。

他醒时，那少女却不在他身边。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只听得有一种奇异的声音，自外面的那个山洞中传来，那声音才一入耳，盛远天又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那是大巫师的声音！是大巫师在念咒语的声音！

盛远天吓得摸索著，躲到了山洞的一角，等了好久，大巫师的咒语声还没有停止。

盛远天握紧了手鎗，大著胆子，从那狭窄的山缝中，慢慢挤身出去。当他可以看到外面那山洞中的情形之后，他更吓得连气都不敢透！

在那山洞中，至少有三、四十个土人，都伏在地上，大巫师正在一具木雕的神像前，高声念著咒语。那木雕的神像，看来正是守护神像。

盛远天心中感到骇然，同时，也有点埋怨哑子玛丽，给了他那个小雕像，害得他几乎死在这里，到现在，也不过暂时安全而已！

大巫师念著咒，手陡然举起来，他的手中，就拿著那小雕像。他把小雕像放进了大雕像的口中，再用一块木头，塞住了大雕像的口，然后，手舞足蹈起来。当他手舞足蹈之际，满洞的土人也都起来，跟著舞蹈。

盛远天不敢再看下去，又回到了里面的那的山洞之中，缩在角落，希望即使有土人进来，也会因为黑暗而看不到他。

一直等到外面完全静了下来，也没有人进来。盛远天松了一口气，他感到那黑女郎把他带到这里来，一定是十分安全的地方，看来土人不会进这个山洞来。但是他也不敢出去，只是不时到山缝口，去张望天色。

等到外面天色黑了下来之后不久，那少女又翩然而来，带来了食物和酒。接著，又是疯狂的原始享乐。盛远天感到自己如同是在一个梦境之中一样，那么凶险，可是又有那样无与伦比的放纵的享乐。他从来也不知道，一男一女在一起的欢乐，可以达到这样的巅峰！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远天不知道在这黑暗的山洞中待了多久，至少有好几个月了。

那黑少女每天晚上都来陪他，给他至高无上的欢愉，盛远天甚至不想再离开这个山洞了。

直到有一天，他留意到，大巫师和土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那个山洞出现。他大著胆子，来到了外面的那个山洞，又从山缝中走出去。当他又接触到阳光之际，不但睁不开眼来，而且全身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那种感觉，令得他感到自己像是习惯在黑暗中生活的地鼠一样。他缩回山缝中，等眼睛又习惯了阳光的照射，才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静得出奇，他打量四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是在一座山崖之上，不远处，有一条相当湍急的蜿蜓山涧。

盛远天心想，自己只要到了山涧边上，顺著流水走，一定可以走出山去的。然而这时，盛远天却并不急于逃走，他想到晚上，那女郎能给他的快乐，不由自主，又吞了一口口水，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山洞中。他在回洞之时，折了一些树枝，扎了起来。外面的那个山洞，一直燃著火把，他把树枝燃著了，举著，走进了里面的那山洞。

那两个山洞，盛远天由于住得久了，已可以体会出，两个山洞的形状，恰像是一只葫芦。最外面的山缝是葫芦的口部，然后是一个山洞，第二道山缝是葫芦的腰，然后，又是一个山洞，那便是这些日子来他的欢乐洞天了。

盛远天举著火把进洞来，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山洞中看到光亮，他找了一个可以插起火把的地方，仔细打量著那个山洞。

在山洞的一角，铺著兽皮，那是他和黑女郎疯狂的所在。山洞并不大，令得他惊讶莫名的是，他看到，在左边的洞壁上，十分明显地有著一道石门。那石门看来相当原始粗糙，是一片扁平的、比人还高的大石块，但显然不属于原来的山洞，连石头的质地和颜色都不一样。说它是一扇“门”，或者不是十分恰当，但毫无疑问，那是要来遮住一个通道入口处之用的！

盛远天不禁大是好奇，他来到了那石块之前，企图把那石块移开来。可是那块紧贴著洞壁的石块，沉重得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所能移动分毫。

盛远天累得混身是汗，直到火把燃尽，仍然未曾达到目的。他只好放弃，躺了下来喘气，心中想：等晚上，那女郎来了，合两人之力，或者可以把那石块弄开来，看看石块后面有些甚么秘密。

到了晚上，黑女郎又来到，盛远天也可以肯定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所以他也不和她讲话，只是拉著她的手，走向那石块。开始的时候，黑女郎顺从地任由他拉著，可是走出了几步之后，她像是知道盛远天要把她拉向何处去，陡然挣扎了起来。

一对几乎是全裸的男女，在挣扎之中，肌肤相触，结果是两人又开始疯狂。

等到盛远天喘息稍定，他再拉那黑女郎前去，怎知那黑女郎的气力却比他大，反而把他拉了回来。这使盛远天陡然想到：那黑女郎是早知道山洞中有“石门”的，她可能也知道那石门是掩藏著甚么秘密！

那更令得他想知道究竟。可是两人在争持了片刻之后，黑女郎突然把盛远天的手，放在她的脸上，盛远天摸到了她满脸的眼泪！

盛远天更是大惑不解，如果双方可以用语言交谈，那自然可以问个究竟，可是偏偏他又不懂土语，黑女郎又完全不能出声。盛远天只好叹了一声，拉著她在兽皮上躺下来。

和往常不一样，黑女郎躺了下来之后，没有对盛远天进行任何挑逗，甚至连盛远天热烈的抚摸，也没有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躺著。过了不多久，她倏然起身，盛远天一翻身，伸手去抓，只抓到她柔滑细腻的小腿，被她挣脱了。

盛远天叫道：“别走！”

可是当他跃起身来时，黑女郎已经离开了小洞。盛远天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甚么。这里的一切，本来已经充满了神秘，再加上一个完全不会发出声音的哑女郎，所有的谜团，都全然无法解得开！

他忐忑不安地等著，过了好久，才看到有亮光，闪动了一下，那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事。盛远天吓了一大跳，忙从兽皮下取出手鎗来，握在手中。亮光渐渐移近，他才松了一口气，他看到黑女郎持著一个火把，火头相当小，但也已足够照亮小洞，走了进来。

黑女郎进来之后，眼光幽怨地向他看了一眼，像是将会有甚么悲惨的事发生一样。

她一直来到了他的身前，呆立了一会，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向她的心口。

这样的动作，当她第一次和盛远天见面的时候，曾做过一次。这时，他们虽然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两人的肉体结合和纠缠，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盛远天的手，一按上了她饱满而结实的胸脯之际，他的手指，还是自然而然收紧。黑女郎蹙著眉，盛远天像上次一样，也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

黑女郎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已得到了甚么安慰，神情也不再那么忧戚。然后，她和他一起来到了那石块之前。黑女郎把火把给了盛远天，她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整个人都附身在石板之上，两手抓住了石板的边，双腿分开，两脚也勾住了石板的边，看起来，像是一条附在石板上的蜥蜴一样。然后，她不断挺著腰，令自己的上身向后仰。

当她不断在重复这个动作之际，姿态十分诱人，在重复了二、三十次之后，盛远天看到，由于她身子后仰的力量，竟将那块石板，扳得向外倾斜了开来。盛远天一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石板倾斜的唯一结果，是倒下来，将黑女郎压在石板下！

那石板至少有一吨重，没有任何人可以经得起石板的重压的！盛远天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惊呼，伸手去托住向下斜下来的石板。可是他臂骨几乎折断，也不能阻止石板缓缓向下倒来。他想推开那黑女郎，可是黑女郎反倒转过脸来望著她，现出十分甜媚的笑容来！

盛远天喘著气，他一步步后退，黑女郎仍然附在石板上。石板的倾斜，已经形成了四十五度角，眼看再向下倒来，就要把黑女郎压住了！

也就在这时，盛远天听到了一下金属相碰的声音，石板也不再向下倾斜了。盛远天早已把火把抛在地上，可是火头并未熄灭，他就著火光看去，惊喜若狂！原来在石板的背面，有两条铁炼连著，这时铁炼已被拉得笔直，阻止了石板再倾斜。

在石板后面是另一个山洞。

显然，黑女郎的动作，是开启这扇“石门”的唯一办法。当他拚命去顶住石板时，黑女郎向他笑，当然是在感激他关心她。

盛远天喘著气，在黑女郎的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那一下挑情的动作，令得黑女郎身子发软，从石板上松了开来，盛远天忙把她抱住。当两人全站直身子之际，黑女郎拾起了火把，先走了进去，盛远天也跟了进去，才一进去，盛远天整个人都僵呆了！

那山洞并不大，四面洞壁，都有著阶梯的石条。那些石条，在火把微弱光芒的照映下，盛远天根本无法把眼睛睁大──石条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宝石和金块，数量之多，多得令人无法相信！

盛远天在窒息了将近一分钟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身在险境，他发出一下尖叫声，扑向前去！

由于珍奇的宝石实在太多，他不知道先看甚么，先碰甚么好。他来到了一片碧绿之前，那是满堆著的祖母绿，那种晶莹的绿宝石，是南美洲哥伦比亚的出产。盛远天略一转身，又看到了一堆又一堆，未经琢磨，但已然光芒四射的纯净钻石原石。

和那些宝石比较，另一边堆积著的数以吨计的金块，简直和废铁差不多了！

宝库！这就是韦定咸博士所说的那个宝库！

刹那之间，盛远天只觉得不但目眩，而且真正地感到了昏眩！他双手按住了一堆宝石，让宝石的棱角压得他手心生痛。他低著头，不断喘著气，汗水自他的脸上流著，顺著他的鼻尖，大滴大滴落下来，落在那些晶莹闪亮的宝石上。

当他狂乱的情绪稍为戢止之后，他立时想到的是：离开这里，尽可能携带宝库中的宝石，离开这里！在这里，这些珍宝的意义，还不如一条兔子腿，可是离开这里，到了文明世界之后，每一颗宝石所代表的，就是金钱和无穷的物质享受！

盛远天在这样想的时候，感到一个柔软清腻的身体，向他靠了过来。那是曾在过去几个月来，给他极度欢乐的身体，为了她，盛远天甚至未曾想到过要离开这个黑山洞。

可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在他一见到那些珍宝之后，他整个想法，完全不同了！那黑女郎当然美丽如昔，可是那算得了甚么呢？只要他能离开这里，世上的美女，可以有一大半任他挑选！

盛远天的心狂跳──不再是为了那黑女郎诱人的胴体，而是为了那闪耀的珍宝！

黑女郎紧贴著他，扭动著她的身子，但是盛远天的情欲，却一点没有被挑起来。他只是在想著：如何尽可能多带些珍宝，离开这里！

盛远天的计画开始实行，几天之后，他已经利用树皮，编成了一只相当大的袋子，还藏起了一部分食物。

他不让黑女郎知道他的计画，他也尽量装成若无其事，免得对方起疑。

然后，在发现宝库之后的第十天，盛远天尽可能拣他认为最值钱的宝石，放进那个袋子之中。他只取了一块黄金，因为他知道，金子比较容易脱手。

他估计自己要在山中跋涉相当时日，太重的负荷会使他体力不支，但是那只袋子中，至少还盛载了近二十公斤的各种宝石。

当他离开山洞之际，他的心狂跳著，连想都没有想到那黑女郎。

他只是憧憬著回到文明社会之后，他将会何等的富有。

他已经观察好了地形，顺著山崖，向下小心地走著。碰到了三次有土人经过，他都在浓密的草丛之中，躲了过去，未被土人发现。

当天下午，他就来到了山涧边上。他不认得路，但可以知道，涧水是一定会流出山区去的，只要顺著涧水走就是。一直到晚上，他才停了下来。

他看到有很多竹子，可惜他没有工具，不然，砍扎一个竹筏，倒可以利用水流，减少步行。

当天晚上，他把那袋宝石枕在脑后，兴奋得睡不著，不时伸手摸著，生怕满袋的珍宝会飞了去。当他终于因疲倦而睡著了之后，一直到阳光令他双眼刺痛才醒过来。他才一睁开眼来，就怔住了！

那黑女郎，就站在他的身前，冷冷地看著他！那种眼光，令得他遍体生寒！

盛远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昂著头，看著那黑女郎。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黑女郎一直都是那样美艳，可是这时，她的神情冰冷，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盛远天在僵呆了半晌之后，才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慢慢站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阳光下看那黑女郎，她仍然赤裸著上身，高耸挺秀的双乳，令人目眩。盛远天想伸手去抚摸一下，可是他的手还未碰到她的乳房，黑女郎一下子就拍开了他的手，神情显得更严厉。

这种情形，使盛远天感到，自己若是不能摆脱她的话，一定凶多吉少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面看了一下，看到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别人。他连多考虑一下都没有，一下取出了手鎗来，就扳动了扳机！

鎗声并不是太响，子弹一下子就射进了黑女郎的胸口，黑女郎身上震动了一下，仍然站著，鲜血已自她的伤口中涌出来。鲜红的血流在柔滑细腻的黑色肌肤上，很快就流到了她的腿上，淌到了地上。

盛远天见她仍然直立著不倒，连忙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再发第二鎗时，黑女郎支持不住了，她现出哀痛欲绝的神情来，倒了下去。

盛远天一点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甚么内疚，他当然不能为了这个黑女郎，而放弃成为大富豪的机会。看到黑女郎终于跌倒，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已准备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了。

可是，他才一转身，足踝上陡然一紧，他低头一看，黑女郎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足踝。盛远天惊骇欲绝，尖声叫了起来，用力挣著，可是黑女郎把他的足踝抓得如此之紧，踢也踢不脱。

盛远天转过身来，看到地上有一道血痕，黑女郎是在地上爬过来，抓住了他的足踝的。这时候，她勉力抬著头，神情极痛苦，而自她眼中射出来的那种怨毒的光芒，令得盛远天再一次发出尖叫声来：“放开我！放开我！”

黑女郎却一点也没有想放开他的意思，她一手抓住了盛远天的足踝，一手向著天，作了几个看来极怪异的手势。然后，她勉力挺起身来，把手按向她胸前的伤口，令得她自己一手都是血，再颤抖著，看来是用尽她最后一分气力，把她的手，向盛远天伸来。

盛远天被这种景象惊呆了，整个人像是泥塑木雕一样。

他眼睁睁地看著她的手指，在他的右腿，膝盖以上的地方，碰了一下。

在那一刹间，盛远天陡然想起了大巫师对韦定咸的动作，他尖叫了起来，随著他的尖叫声，黑女郎的手垂了下来。而当盛远天看到刚才被黑女郎染血的手指碰到过的地方时，他整个人更像是跌进了冰窖之中一样！

在被黑女郎手指碰到之处，出现了一个乌溜溜的深洞，血正在汩汩地流出来！

盛远天整个人呆住了，血在不断流著，直到他整条腿都被流出来的血沾满了，他才大叫了一声，抛开了手鎗，扯破了衣服，把伤口紧紧地扎了起来。同时，用力扳开了黑女郎的手指。

黑女郎已经死了，她临死之前，心中的怨恨，全都表现在她的脸上，以致她美丽的脸，看起来变得像妖魔一样。

以下，又是盛远天的日记，但是经过综合，不用每天发生的事作为记述。那可以说是盛远天在这件事发生之后，遭遇的综合。

他首先提到当时的心境：当我再向她看一眼的时候，我全身冰凉，发抖。她仍然睁著眼，虽然已经死了，可是眼中那种怨毒，却像是永恒地被留了下来。我转过头去，转得太用力了，以致颈骨痛了好多天。

当时，我以为一定会像韦定咸一样，流乾了我体内的血而死去了，因为虽然我紧紧扎住了伤口，但是血还是不断涌出来。我既然已经绝望，也就不必赶路，就在离她尸体不远处躺了下来。

看著她的尸体，当然看不到她的脸。别以为我会有甚么歉疚，一点也不，我来自文明社会，在我得到了那么多珍宝之后，我回去，可以有享不尽的快乐。她只不过是一个土人，就算可以，我也不会把她带回文明世界去。她想阻止我的前程，妨碍我以后无穷无尽的快乐，我当然要把她铲除。

我铲除了我今后一生快乐障碍。可是她，该死的，却用了不知甚么方法，一定是巫术，令我的身上，也出现了一个鎗孔。

那真是一个鎗孔，虽然她只不过用沾了她自己鲜血的手指按了一按，但是效果却如同我自己向自己的腿上开了一鎗一样。

我当时以为自己一定要死了，我已经决定，就算死了变鬼，我也不原谅她。虽然她曾经救过我，而且给过我很多欢乐，但是她毁了我。她给我的快乐，比起我今后可以获得的快乐来，算是甚么？

我恨她，恨她入骨，她的眼光中充满了怨毒，其实我也是一样！她可以留在山区，让我离去，她为甚么一定要留下我？去死！去死！她已经死了，最不值的是我要陪她死！

我已经可以看到在等著我的快乐，可是现在甚么都完了，我怎能不恨她？在我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我没有一秒钟不在恨她，我甚至拾起了手鎗来，扳动扳机，把余下来的子弹，全都送进了她的身体之中！

由此可知我对她的恨意是多么深！因为她由于愚蠢、自私、不谅解自己的地位，而毁了我这个可以有无穷快乐的人的一生！

当然，在后来，我才知道，我恨她，她也同样恨我。她恨我，可能比我恨她更深，因为在临死之前，她并不是要我死，而是运用了巫术中最恶毒的血咒，要令我一生受尽痛苦的折磨！

当时，我闭著眼睛，感到血液在伤口中不断涌出来。我以为一定死了，可是过了没有多久，血涌出来的感觉停止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有那样的好运。（在当时，我的确是相信那是好运。）

我挣扎著站了起来，伤口的确不再流血。幸而我刚才没有抛弃那袋宝石，我用一根树枝支撑著，继续向前走。

奇怪的是，伤口并不痛，也不流血。当我解开在伤口上的布条时，看到一个孔洞，十分可怕，那使我不敢再解开来看。

我一直向前走著，足足走了十天，才走出了山区，来到了那道河流的下游，进入了一个村庄。那个村子聚居的土人，不是黑人，而是印第安人，看来他们比黑人和气很多，看到了陌生人，奔走相告。

不一会，一个大巫师模样的人，就走出来接待我。他看出我受了伤，他会说西班牙语，愿意替我治伤。可是，当我解开了布，他看到我的伤口之际，他整个人，像是遭受到了雷击一样！

那印第安土人大巫师，在他布置得异常怪异的屋子中，在一分钟之前，还充满信心，说他的独门秘方，可以医治任何伤口。

可是，当盛远天把伤口展示在他的眼前之际，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变了颜色，变成了惨白色！

他尖声叫著：“天！天！这是黑风族巫师的血咒！最恶毒的黑巫术！”

看到他如此惊骇，盛远天忙道：“那……是一种甚么样的咒语？”

印第安巫师道：“是用鲜血行使的咒语，这……咒语是没有法子消解的……它将永远留在你的身上！”

盛远天吞下了一口口水：“会死？”

巫师回答：“如果会死，早就流乾了血死亡了。看来施咒的人，只想你受痛苦，不想你死！”

盛远天咬著牙：“那也没有甚么，至多我一辈子腿上带著这个伤口就是了！”

巫师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光望著他，望得盛远天心中发毛，忍不住问：“怎么了？

”

巫师缓缓地道：“施咒者如果对你恨到了极点，一定会令你比死更痛苦……”

盛远天闷哼了一声：“或许她爱我，不舍得我死！”

巫师的面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尖声叫了起来：“女人！天！女人施……血咒……你可曾注意她说了些甚么？她说了些甚么？”

盛远天也受巫师紧张神态的影响，变得十分惊惧：“她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发出声音！”

巫师的脸色一片死灰，声音也尖厉得不像是人类所发出来的：“她……是巫师的女儿？黑风族只有一个大巫师，她是大巫师的女儿？对了，一定是，要不然，也不会有女人，会施那么恶毒的血咒！”

盛远天害怕地问：“她不会说话，情形是不是会好一点？”

巫师苦笑著，摇头：“更坏，她心中的怨毒，全部化为咒语的力量，她……可曾作甚么手势？”

盛远天陡地想起来，黑女郎在临死之前，作了几个怪异的手势。他连连点头，把那几个手势，摹仿了一下。巫师的眼珠像是要跌出来一样，然后，他又闭上眼睛，身子簌簌地发著抖。盛远天抓住了他的手背，道：“怎么啦？那是甚么意思？”

巫师过了好一会才松了一口气，道：“太怨毒了！黑风族大巫师的血咒，太可怕了！”

盛远天张大了口，喘著气，望著自己腿上的伤口，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巫师道：“咒语不但要害你，而且还要使你的下代，一代代延续下去。你会亲手杀死你的女儿，你的儿子在你这个年纪，腿上就会出现一个洞，以后每年，在施咒者死去的那一刻，就会流血，流血的数量，和死者相等。他也会杀死自己的女儿，这种可怕的情形，会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盛远天听得全身发颤，尖叫起来：“我不信！”

巫师用一种十分怨哀的神情望著他，盛远天的叫声，渐渐低了下来。他不信！以后的事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是眼前，他腿上的那个弹孔，却是千真万确的，他能不信么？

盛远天安然离开了山区，他找了很多医生，去医治他腿上的伤口，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盛远天带出来的珍宝，使他成了钜富，他潜在的商业才能，使他的财富迅速地增加，他已经成为豪富了。但是每年，当那一天来到，他腿上的鎗孔就开始流血。

那种怪现象，使他不能不相信巫术，而且，尽他的一切可能，他自己亲自研究巫术。他有了钱，办起事来就容易得多。

他研究的结果是：血咒是巫术中最神秘恶毒的一种，只有黑风族的大巫师会，而且，是没有消解的方法的。

在研究的过程中，盛远天也明白了当年，韦定咸博士究竟犯了甚么错误。原来黑风族，正是当年宣称把守护神像“干干”藏起来的那一族！韦定咸却糊里糊涂，使得神像出现，那意味著黑风族的特权丧失，当然要招致杀身之祸了！他应该把守护神像，送到和黑风族敌对的土人那里去才对。

盛远天也弄清楚了一些事的来龙去脉。那黑风族的大巫师，是哑子玛丽的弟弟，那黑女郎，是大巫师的女儿。

所有大巫师的女儿，自小就被药毒得不能出声。她可以学习巫术，但是一学了巫术之后，就不能和任何男性来往，族中的男子，也没有人敢去碰她，她必须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玛丽就是因为耐不住心理、生理上的寂寞而逃走的。

土著中的性活动，几乎是半公开的，十分开放。一个生理正常的少女，在耳濡目染之下，自己又得不到男性的慰籍，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本来，那天晚上，盛远天只有一夜的生命了，第二天天一亮，就会用他的血来祭守护之神！而就在那个晚上，从来未曾接触过男性的那个黑女郎，实在忍受不住原始本能的诱惑，把盛远天救到了那个山洞之中。

盛远天也弄明白了黑女郎把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他也把黑女郎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那是代表了两人真诚相爱。盛远天可以再娶许多妻子，但是不能抛弃她，可是结果，盛远天却杀了她！

黑女郎的怨毒，在临死之前爆发，她向盛远天施了血咒！可怕的血咒！

当盛远天弄清楚这一切之际，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他用了大量金钱，买通了几个巫师，要他们去求黑风族大巫师，赐以解消“血咒”

的方法。可是得到的回答是：血咒根本无法消解，只有等著，接受咒语所赐的痛苦的惩罚。

又过了一年，盛远天更加富有，他对巫术的知识也更丰富。巫术的神秘力量，所造成的例子，他也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对于黑女郎所施的咒语的恐惧感，越来越甚。

由于他不断专研巫术，和各种各样的巫师在一起，所以当他决定来到这亚洲的城市之际，一个印第安巫师的女儿爱上了他，愿意跟他一起来。盛远天也感到，在今后对抗黑女郎血咒的行动中，需要一个精通巫术的人帮助，所以他把那巫师的女儿带了来。

那个巫师的女儿，就是那一个“样子很怪的小姑娘”，后来成为盛远天的妻子。她不但精通巫术，而且还是罕见的绘画天才，小宝图书馆中的那些绘像，就是由她仔细地绘成的。

他们结婚之后，深居简出，商业上的事，全交给可靠的人处理，苏安成了好帮手。

小宝出世了！

当盛远天夫妇，知道了自己有了女儿之际，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因为黑女郎的咒语之中，有盛远天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在内！

他们两人，几乎每天，都用各种不同的巫术方法，想消除这个恶毒的咒语。小宝一天天长大，到了五岁，成为一个人见人爱，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盛远天夫妇以为自己的消解已经成功，黑女郎的咒语力量已经消失了！

可是，在小宝五岁的那一年，就发生了那晚的事！

在盛远天的记载之中，有一段是讲到这件事的，写得十分可怕，令人不忍卒读。

以下就是在事故发生之后，盛远天的记载：

一直在惊惧中过日子，财富买不到安心。小宝五岁了，以为我们的努力有了结果，可是事情终于发生，血咒的咒语应验了！我，在咒语的恶毒诅咒下，亲手勒死了小宝，我亲爱的女儿。我根本哭不出来，只是心头一阵阵绞痛，我是那么爱小宝，她是我的骨肉，任何人对她作最轻的伤害，我都会拚命，可是我却亲手杀死了她……

那天晚上，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小宝玩倦了回来睡觉，她是那么可爱，睡得那么沉，我在她的床边看著她，轻轻地替她抹去额上的汗珠。可是突然之间，我看出去，她变了，整个人都变了，皮肤变得漆黑，身子变得长大，她……不是小宝，却是那个……黑风族大巫师的女儿，向我发出狞笑，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想叫，叫不出声音来。她是那么狰狞，眼光之中充满了怨毒，她化为厉鬼，要杀我报仇！我一面挣扎，一面顺手拿起了一条绳子，缠住了她的颈，用力勒著。

我一直用力勒著，直到我的手指生痛，直到勒到那巫师的女儿，面肉扭曲死去，我正感到松了一口气之际，手背上一阵剧痛，回头，看到妻子正在咬我的手背。我把她推开，继续勒著那可恶的，来复仇的女鬼，直到她的舌头，完全吐了出来。

外面有敲门声，是不是女鬼又在施甚么法呢？我回头向门看了一下，再转回头来时，我整个身体内的血液都凝结了！床上没有女鬼，绳子是勒在小宝的颈上，深深陷入她的颈内。她可爱的小脸，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舌头伸在外面，咬得肿了。没有女鬼，我勒死的，是我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

血咒的恶毒咒语应验了，多年来我们的努力白费了！不但我杀了自己的女儿，将来我有儿子，他也会杀死他自己的女儿，恶毒的咒语将永远延续下去，没有法子可以消解！

我抱著小宝的尸体，想哭，哭不出来，想叫，也叫不出来。她的身子已经发冷了，我拚命摇她的身子，她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妻知道我做了甚么，她像疯了一样对付我。但是她随即知道，那不是我的错，是那恶毒的咒语使我疯狂，使我把自己的女儿，当作是来复仇的女鬼，以致我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小宝死了之后，盛远天和他的妻子，知道血咒的咒语是无法消解的。而更令得他们手足无措的是：盛夫人又有了身孕。

那真令他们无所适从，放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从此不生孩子，或是任由恶毒的咒语持续下去！

不过盛远天还是不死心，他带著妻子，再次回到了海地。在那里，又和许多巫师接触过，想著办法，直到盛远天夫人生下了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子，当然就是后来在孤儿院长大的古托。古托之所以会有那么奇怪的经历，那全是盛远天的安排。

盛远天知道，这个男孩，按照那黑女郎的咒语，到了他二十八岁那年的某一天，他的腿上，会突然出现一个洞，每年会定期流血。如果他结婚，生了女儿，这女儿会死在他的手里！

盛远天采取了十分特异的办法，他要这个男孩，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形下长大，和他完全不发生关系，根本不见面。在那样的情形下，或者有希望，可以使这男孩子逃过噩运。因为咒语是自他身上而起的，孩子和他既然没有了任何联系，自然有可能切断咒语了。

（这只是盛远天一厢情愿的想法，后来证明了一点用处也没有。）

盛远天安排好了关于他这个男孩子的一切之后回来，那男孩子在孤儿院，只有盛夫人画的一幅画像，被带了回来，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怀念。

然后，他们还是想通过巫术的方法，来消解血咒的咒语。他们使用了所知的最凶恶的一种印第安巫术，来对抗黑巫术的血咒。

为了可以使血咒消解，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而且，是使自己活活地被烧死。

那种印第安巫术，是否能够对抗黑巫术，他们也没有十分把握，可是为了他们的男孩子，他们愿意那样试一试。

结果是，他们两夫妇，在种种巫术仪式的安排下，自焚而死在那间小石屋中。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盛远天当初在一见到那个宝藏，欣喜若狂之际所想不到的！

他得了钜额的财富，可是自此之后，却连一天快乐的日子都没有过过。环绕著他的，是无数的金钱，无穷的恐惧，无尽的痛苦，和无比的绝望。有时，当他回想起来，他倒并不是未曾有过快乐的日子，至少，在那个漆黑的山洞之中，他和那个黑女郎相处的日子，是充满了心理和生理上的欢愉的。那种酣畅淋漓至于极点的原始欢愉，在他得到了大量财富之后，根本未曾再经历过。

盛远天的孤僻当然是有原因的。到后来，他自己已成了一个精通各种巫术的巫师，可是他自始至终，也都在怀疑，巫术的神奇力量，是从甚么地方来的？他肯定了巫术的存在，但是不知道何以会如此。

在盛远天的记载之中，也杂七杂八提出了一些见解，都是从巫术的传统观念来看巫术的。讲来讲去，也讲不出一个完善的解释来。

盛远天对他儿子的安排，当然十分妥善。难得的是，苏氏父子，一直忠心耿耿，执行著他的遗嘱，使古托能够过王子一样的生活。可是盛远天却无法阻止血咒的延续，一如咒语所指，古托在二十八岁那年，腿上多了一个每年流血，永远不会痊愈的孔洞！

盛远天自然也料到，不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能消解血咒的可能，所以他又托了一个信用超卓的律师，要他在古托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去问古托那个怪问题。如果根本没有甚么怪事，发生在古托的身上，那就是说，血咒的力量已不再存在了，当然没有必要使古托知道过去的事。但如果血咒的力量还在，古托就应该知道事情的一切经过！

而事情的一切经过，就是盛远天的记述。

原振侠看完了一切记载，整个人的感觉，像是飘浮在云端一样。他想把自己的思绪，从可怖的、神秘的、黑暗的巫术世界中挣扎出来，但是那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巫术的一个被害者──古托，就在他的眼前！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挣扎著讲出一句话来：“真有……巫术吗？”

蜷缩在沙发上，看来已经像是睡著了的古托，身子动了一下，立时回答：“这正是他当年问韦定咸的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对任何文明世界的人来说，巫术全是不可思议，不能被接受的。如果真是有著这种神奇的力量，何以这种力量，只掌握在过著原始生活的民族手里？

巫师和大巫师，究竟掌握了甚么，才能使这种力量得到发挥？像那个黑女郎，她是通过了甚么，使她的复仇行动，能够在她死后，一直延续下去？

原振侠受过严格现代科学训练的头脑之中，被这些问题充塞著，几乎连头都要胀裂了开来。古托已经坐了起来，望著他道：“问题太多了，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没有一个是有答案的！”

古托道：“答案不能在这里找，要到巫术的世界中去寻找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

古托道：“他的错误──对不起，我还不习惯称他为父亲。他错在始终不敢再回到黑风族聚居的地方去，而我，要去！”

原振侠一听，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古托吸了一口气：“我要去见那个大巫师！”

原振侠望著他，本来，他是想劝阻古托的。可是当他看到古托那种坚决的神情，想到古托生活在恐怖恶毒的咒语之中，心灵一直在巫术黑暗阴影的笼罩之下，他就不再说甚么，只是挥了一下手，道：“血咒是不能消解的，这似乎已经得到证明了！”

古托惨然笑了一下：“我还想去作最后的努力，或许那个大巫师有消解的法子。不论付何种代价，我……都想做一个正常的人，我不要作黑巫术咒语下的牺牲品！”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的，如果我换了是你，我也会那样做。我十分明白，你的痛苦并不是来自肉体上的，而是来自心灵的！”

古托道：“是的，身体上的痛苦我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忍受我和文明脱节，不能忍受那种……禁锢。我像是被关在一只玻璃箱子之中，在闹市供人观看一样！”

原振侠望了古托半晌，道：“祝你成功。”

古托沉声道：“祝我们成功！”

原振侠刚才在整个跳了起来之后，已经准备坐下来了，可是一听得古托这样讲，他再次跳了起来，盯著古托，讲不出话来。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答应过我，我如果再要你帮忙的地方，你一定会答允的！”

原振侠感到喉咙里有一只大核桃塞住了一样，想讲话，可是却一句也讲不出来。古托学著当时原振侠的语气：“答允就是答允！”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那可不包括到海地去见大巫师在内！”

古托坚决地道：“一切需要帮助的，都在内。”

他一面说，一面用挑战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倏地转过身去，不愿和他的目光相对。古托冷冷地道：“当然，你不去，我也不能绑你去，算了！”

原振侠是性子十分冲动的人，古托显然了解这一点，知道原振侠必然不能忍受自己语意中的轻视。果然，原振侠立时转回身来，大声道：“我去！谁说我不去？”

古托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则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苦笑了起来。

半个月后，古托和原振侠到了巴拿马，古托可以运用的大量金钱，发生了作用。

在巴拿马停了一天，私人飞机把他们送到海地的首都太子港。在太子港，他们本来想雇请能干的向导，可是不论古托出多少钱，来应徵的人，一听说是要深入山区的，全都掉头就走。

古托发起狠劲来，道：“我们自己去，最多一路上，尽量学当地的土语！”

原振侠瞪了他一眼：“土语精通如韦定咸博士，还不是成了一具风中摇摆的乾尸？

古托，这是我最后一次表示我的意见，你所能运用的力量，只是金钱，对于土人来说，金钱是不发生作用的。他们自己就有著价值连城的宝库，你凭甚么去和黑风族的大巫师对抗？”

古托紧抿著嘴，不出声。他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这是他唯一可行的路了。他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才缓缓地道：“好，我不是不听你的劝告，但是我可以不再勉强你跟我一起去。”

原振侠十分生气：“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好吧，就算大家都变成乾尸，也比较好！”

古托惨笑了一下：“我运气其实还算不错的，至少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大声道：“谢谢！”

他停了一停，又叹了一声：“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到小宝图书馆去，见不到你，现在还好好地在当我的医生！”

古托道：“我不以为平凡而安定的生活，可以令你满足。你天生有一种寻求刺激、追求未知因素的性格，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想起自己过去的几项经历，他不得不承认古托的话是对的。

当天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出发。所携带的装备之中，有两支古托通过了关系，买来的最新Ｍ十六自动步鎗。古托曾狠狠地道：“我就不信巫术致人于死的力量，会比这种先进的鎗械更甚！”

原振侠当然不准备去进行屠杀，但是在必要的时候，自卫似乎也是必须的！

他们在行程之中，双方说话都不多，靠著一张简陋的地图，一直向山区进发。沿途的情形，和盛远天的记载，几乎没有分别，虽然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多年，但这里的土人，根本是与世隔绝的。在印第安人聚居的村落中，印第安人比较友善，古托有一半印第安人的血统，和印第安人相处，更是融洽。

黑人聚居的地方，黑人见了陌生人，别说是理睬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根本当他们不存在一样。在这种情形下，会使人感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不单是一个死人，根本已经在空气中消失一样。那种心理上的压迫，再加上入夜之后，沉重的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振侠和古托都感到了身陷魔境之中！

一连七、八天，都是如此。虽然恐惧感越来越甚，但是也没有发生甚么危险。从盛远天的记载中来推敲，他们离黑风族的聚居处已不远了。

那天下午，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小村子，两人也已经习惯于土人对他们的不理不睬，所以也懒得进村子去，只是在村子边上走过。几个赤裸上身、十分健美的黑人少女在他们身边经过，同样地不看他们，只是在她们的神情上，看出她们心中的想法。她们在想：这是两个死人，不会再有可能离开山区，何必多费精神去理睬他们？

古托和原振侠两人，相视苦笑。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呆住了──在路边，一大丛芭蕉树下，有一个人坐著，正向他们望来。尽管那个人的肤色也十分黑，可是一望而知，那是一个白种人！

古托和原振侠盯著他看，那人也缓缓站了起来。看来他大约有五十岁左右，他一定长期在这里生活，因为他的装束，已经完全和土人一样了！

在这样的地方，外人，即使是印第安土人，进来之后，也等于进入了死亡陷阱一样。居然会有一个白种人在，那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情！

他们感到诧异，那人也感到诧异，他站了起来，双方慢慢走近。那人先开口，语调听来有点乾涩：“你们……说英语吗？”

古托伸手加额：“天！果然是西方人！”

那人一口英语，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英国人。当古托说那一句话之后，那人也高兴莫名，伸出手来，握住了古托和原振侠的手，连连握著，道：“到我的屋子去坐坐吧，你们到这里来干甚么？除了我之外，怎么还会有人到这里来？”

原振侠反问：“你在这里干甚么？”

那人沉默了极短的时间，才道：“家父是一个探险家，多年之前，他死在──”他伸手向前面重重叠叠的山岭，指了一指：“死在山里。我来找他，却被这里土人的巫术迷住了，于是我住下来，努力研究巫术，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那人说到这里，神情显得十分兴奋：“我的研究，已经很有成绩了！”

古托和原振侠当时，还不明白他所说“很有成绩”是甚么意思。等他们来到了那人的住所──那是和土人的茅屋一模一样的一间茅屋──看到了厚厚的一叠稿件，打满了文字之际，才知道那人把他研究的结果，用文字记录了下来。

那人请古托和原振侠，在地上的乾草垫上坐了下来，给他们一种有点酸味的饮料。

原振侠小心翼翼地问：“令尊是探险家？请问是不是韦定咸博士？”

那人陡然震动了一下，望著原振侠：“不错，你不可能知道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在一个偶然情形下知道的，你可知道令尊的死因？”

那人默然，低下了头，伸手指在他那只残旧的打字机上，一下一下按著同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的名字是马特，马特·韦定咸。”

原振侠和古托也介绍了自己，马特才道：“我不知道你们两人对巫术的了解程度，所以，你刚才的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侠刚想告诉他，自己两个人，尤其是古托，对巫术的了解，可以说已经相当深。可是原振侠还没有开口，古托已一下子把裤脚撩了起来，把他腿上的那个孔洞，呈现在马特的面前。

马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接著，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闭上了眼睛，身子发著抖。

好一会，他才喃喃地道：“血咒！血咒！只有血咒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你……你做了甚么？”

古托淡然道：“我甚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杀死了黑风族大巫师的女儿──”

马特立时接了下去：“而且还盗走了黑风族宝库中的一些珍藏！你的父亲，就是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到这里来的那个该死的中国人！”

古托冷冷地道：“除了最后那句话之外，其余你所说的都是事实。要说该死，不知是谁更该死些！”

马特叹了一声，挥著手，道：“不必再为过去的事争论了！古托先生，如果你冒险到这来的目的，是想消解血咒的咒语，那我劝你，在你未曾见到任何黑风族族人之前，赶快离开吧！”

古托不出声，马特又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许多巫术是只有施术的方法，而不能消解的，血咒是其中之一！”

古托道：“这就是你研究的结果？”

马特陡然恼怒了起来：“别用轻佻的态度来看我的研究结果！”他指著那叠文稿：“我的研究，是有人类历史以来，对巫术的唯一解释！”

古托和原振侠两人互望了一眼。对巫术的解释？那么神秘恐怖的现象，也可以有解释么？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注视著马特。

马特的神情，刚才还是极自傲和充满了信心的，可是在两人的注视之下，他多少有一点气馁，他道：“当然，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人提出了这样的解释！”

古托沉声道：“好，你的解释是甚么？巫术的神奇力量来自甚么？”

马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他假设了这个解释以来，第一次向人道及，因此他的神情，看来有点兴奋得像一个告诉人家，他正在恋爱的少年一样。他一字一顿，道：“巫术的力量，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充塞在我们的四周围。巫术，就是利用这种能量，或多种能量，去达成种种目的的一种方法！”

马特已经尽量放慢语调，可是他的话，还是叫古托和原振侠两人，想了几遍，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古托冷笑道：“这算是甚么解释？甚么能量？要是存在的话，为甚么只有通过巫术的方法，才能运用？”

马特十分严肃地道：“甚么能量，我说不上来，但是这种能量，一定不是人类如今的科学所能运用的！”

原振侠也冷笑了一声，表示并不信服。马特激动了起来：“别冷笑，人类对于各种能量，所知本就不多！不错，人类有相当长久运用机械能的历史，但是运用电能有多久？才两百年，运用核能有多久？才几十年！分子内能的理论才被提出来，不知道还有多少种能，未为人类现阶段的科学所知！”

古托和原振侠都不说话，在咀嚼著马特的这番话。马特这番话，说人类运用能量的历史并不久，是正确的。电能存在了几亿年，可是直到富兰克林之后，人才运用电能，只不过两百年的时间而已。磁能的存在，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但是磁能的广泛利用，甚至还未曾开始！

宇宙之中，自然还存在著许多未被发现的能量，这些能量，人类对之一无所知。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运用它们，那当然会被视为神秘之极的事情了。古托和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自然而然，收起了轻视的态度。

马特越说越是流畅，他又道：“天文学上有一种天体，称为‘类星体’，那是距离地球极遥远，蕴藏有巨大能量的天体。类星体所放射出来的能量，已令得天文物理学家惊讶莫名，困惑异常。天文物理学家计算出，一颗比银河小一万倍的类星体，能够放射出相等于该银河发出的一千倍的能量！两位小兄弟，如果有人能运用类星体能量的话，别说毁灭地球，就算是毁灭整个太阳系，整个银河系，都是弹指之间的事！”

古托和原振侠更说不出话来，马特又道：“我当然不是说巫术运用的能量，就是类星体能。但能量既然与物质的运动状态息息相关，人类现代科学，对物质的基本粒子运动、原子运动、分子运动等等，所知有多少？不知道有多少种能量未被发现，就在我们的周围！”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道：“运用一些能量，能使人的身体上，出现一个永不痊愈的洞？你说的这种能量的威力，未免太大了吧！”

马特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说法太幼稚了。运用核能，可以毁去整个城市，在身上的一个洞，算是甚么！”

原振侠给马特说得讲不出话来，古托摇头道：“这是诡辩，要使核能毁灭一个城市，要经过十分复杂的程序，并不是指手划脚，念念咒语就可以实现的！”

马特大声道：“对！运用各种不同的能量，要有各种不同的方法，用运用电能的方法，得不到核能。运用还不知是甚么能量的方法，就是巫术！”

原振侠立时问：“念咒语加舞蹈加鼓声，这算是甚么运用能量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做。是不是任何人，都能运用就在我们身边的许多未知能量呢？”

马特望了原振侠片刻：“你指出的种种，包括有时要用到动物的尸体、骨骼，有时一定要在黑暗之中进行，等等，这一切，全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讲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继续道：“目的是使施术者的精神高度集中，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人脑的作用会加强。我的假设是，人脑所放射出来的讯号，或者是加强了的脑电活动，会使得能量集中到可以运用的地步！”

原振侠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人脑，又是人类现代科学还未能解开的谜，谜一样的人脑活动的力量，谜一样的未知能量，加在一起，就是谜一样的巫术！马特的解释，倒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马特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最简单的说法。实际上，即使是最简单的巫术，某一种咒语，可以使人的脑子活动达到某一种状态，产生程度不同的脑电活动等等，都是复杂之极的事。而且，和地理环境也很有关系，譬如说，要运用的是磁能，在南北极施术，就一定比在其他地方好，因为那地方的磁能特别强！”

古托发出了一下乾咳声：“我可以读你的研究结果？”

马特道：“当然可以。有些巫术，可以用另一种能，来与之抵销，但是血咒，是施术者临死之际施出来的，人在临死之前的一刹那，脑部活动特别强烈，所能起作用运用的能，也一定特别强烈。这种能量的聚集，我相信是和施术者最后的意愿──一组思想电波束相结合的，一直存在著，看不见，摸不著，但是到了一定时刻，就起作用。所以，咒语是不受时间限制的，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古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著抖。过了一会，他才苦笑了一下：“我最多不结婚，不生子女，那就可以使咒语在我身上终止了？”

马特想了一想：“应该是可以的，就像你，如果肯把一条腿切除，我相信在你身体的其他地方，不见得再会出现鎗孔。不过也很难说，因为这种能量，始终在你的周围，而且可以说是活的。因为那种力量，是人的思想波束和能量的结合，用通俗的话来说，那是一个充满了复仇意念的鬼魂！”

原振侠轻轻拍了一下古托的肩头，问：“这种聚集、运用能量的方法，也就是巫术，是由谁发现的呢？那么复杂的过程，不见得是由某一个人自己创设的吧？”

马特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到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又自己问自己，冶金的过程那么复杂，最先是由谁想出来的呢？金字塔的建造工程，简直不可思议，是由谁想出来的呢？人类史上这种没有答案的事太多了。有的人说，那全是外星人来过地球，是外星人传授给地球人的知识。真要找答案，或许这通过人脑活动和能量相结合，加以运用的方法──巫术，也是外星人留给地球人的知识吧！”

原振侠和古托只好苦笑，马特拍著古托：“所以，你不必去见那个大巫师，他不能使血咒的咒语消除。”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看来，他已经被马特说服了。马特叹了一声：“我没有钱，如果有足够的钱，我可以进一步揭开巫术的奥秘！”

古托一听得马特这样说，立时双眼射出异样的光采来，道：“我有足够的钱！”

马特望向他，他又道：“而且，我早已打算，终我一生岁月，我要研究巫术。本来，我完全无从著手，你的假设和解释太精采了，使我们可以知道从哪里开始！”

原振侠扬了扬眉：“其实，要作假设的话，可以有很多假设。人的脑电波，影响了某种外太空来的生物，因而产生神奇的力量！”

古托和马特两人，不约而同，向原振侠瞪了一眼，像是在怪他，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太不严肃。马特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购置许多仪器来进行研究，我在这里久了，已经录下了许多咒语的念法。我们也可以请黑人巫师和印第安巫师来施术，从他们的施术过程之中，记录能量的变化，和巫师本身脑电波的变化……”

他越说越是兴奋，古托也越听越是兴奋，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个研究所，我看就设立在海地，可以请到更多的巫师！”

马特点头道：“当然，说不定我们和各族的巫师打好了关系，连黑风族的大巫师，也肯接受我们的邀请──”

马特在充满希望地这样说了之后，又叹了一声：“当然，这几乎是没有甚么可能的事！”

古托的神情变得很淡然：“不要紧，只要我不生育，血咒的咒语就失效了一半。至于我腿上的那个洞，我也早习惯了！”

原振侠看到古托的精神状态，有了彻底的改变，心中很高兴，他道：“你的毒瘾──”

古托用力一挥手：“从现在开始，我有太多的事要做，当然会把它戒掉。原，你是不是参加我们的研究？”

原振侠想了一想，道：“我还是回去做我的医生。嗯，祝你们的研究有成绩，把神秘的巫术科学化！”

古托和马特一起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容之中，充满了信心。

当然，充满信心是一回事，是不是真能达到目的，又是一回事。正如马特所说，世上，不可思议、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事太多了！人脑的异常活动，加上未知的能量，是不是巫术神奇力量的来源，谁也说不上来。但是人在极度的怨毒和仇恨之下，可以做出极可怕的事来，倒是千真万确的。

整个故事中，盛远天最可哀：他有了一切，可是同时，失去了快乐。人生追求的，究竟是甚么呢？

（全文完）

海异

三件神秘失踪案之中，最应该报警的是玛姬小姐的失踪。但是警方却一直不知道。

还有两宗，虽然报了警，但是警方却将其中一宗当作“偷窃案”来处理。那宗失踪事件之中，一共有四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神秘莫名，可是却被当作偷窃案件。

失踪和偷窃，是根本不同性质的案件，警方怎么可能将之混淆呢？看起来是警方的无能，但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倒也不能只怪警方糊涂。

三件失踪事件，都发生在夏威夷群岛的欧胡岛上。欧胡岛是夏威夷群岛的主岛，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檀香山，就在这个岛上。

先说失踪人数最多的那一宗，一共有四个人失踪──当然，那是事后才知道的。夏威夷游客众多，来自世界各地，更有很多是来自美国大陆各地的年轻人。那一类年轻人的旅行，几乎是同一模式的，他们并没有多少金钱，只是向往夏威夷的风光，晚上没有酒店可住，在沙滩上过夜也不在乎。

这一类年轻人大都是结伴而来的。美国青年到了一定的年纪，和家庭的联系减至最低，所以这也是这四个人失踪之后，过了很久才被揭发出来的理由──他们的家人以为他们还正在畅游夏威夷各岛，不知道他们已经神秘失踪了。

而他们的失踪，是在他们失踪了将近一个星期之后，才被揭发出来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是不是？不过不要紧，一件一件叙述出来，很容易弄明白的。

那四个年轻人的姓名，并不重要，他们是两男两女，年龄是十九岁到二十一岁，全都是体格强健的标准美国青年。他们失踪的地点，是欧胡岛东南角的花马湾。

花马湾是游览夏威夷的游客必到之地，风景奇丽，站在海湾上面看，两面高山环抱，整个海湾，像是一个湖。海水清澈无比，整个湾的海水并不深，而且有很多礁石，是鱼类栖息生长的所在。

所以那里被辟作国家海洋公园，有著各种各样的海水鱼，只要佩戴普通的潜水镜，就可以看著五色缤纷，奇形怪状的鱼，在身边游来游去，奇景妙趣，无穷无尽。

对了，小约翰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事情开始于九岁大的小约翰的惊叫。他本来正戴著潜水镜，咬著吸气管，埋首水中在看鱼，突然，他站了起来，脸色青白，除下吸气管尖叫了起来：“一只手！一只手！”

花马湾的海水虽然不是很深，可是九岁的小约翰身子不高，他这时站在礁石上，水浸到他的胸口，当他尖声叫起来的时候，由于过度的惊慌，又恰好有一个浪涌了过来，使他站立不稳，身子一侧，滑跌了一下。

小约翰立时划著水，又站直了身子，而且用更尖锐的声音叫著。一面叫，一面指著前面的海水：“一只手！有一只手！好多鱼在咬那只手！”

小约翰第一下呼叫，已经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这时他再度呼叫，当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许多埋头在海水中看鱼的人，当然听不到他的叫声，但是也有不少人是游水的，都向他望了过来。

附近的很多人，都不明白小约翰这样叫是甚么意思，但是也都可以知道，一定有甚么意外发生了，所以都尽快地向他接近。

其中，最快来到小约翰身边的，是他的叔叔，也就是带他到花马湾来玩的施维──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以后再详细描述。施维来到小约翰的身边，小约翰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背，现出极度惊恐的神态来，又尖声重复著那两句话：“一只手，许多鱼在咬一只手！”

施维还不是十分明白小约翰的话，但是孩子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他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他先要安慰孩子：“别怕，你说甚么？一只手？哈哈，那一定是有人在水中喂鱼！”

小约翰大摇其头：“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

施维勉强笑了一下，他心中在想：孩子有时，会有十分古怪的念头，甚么叫“鱼在吃一只手”呢？真是不可理解的！

他一面想，一面把放在额上的潜水镜拉下来，罩在眼上──要在水中，看清水中的东西，必需使水和眼睛之间有隔水的距离，不然，海水再清，视线也会模糊不清。由于看到小约翰的神情如此惶惧，所以他也来不及咬上吸气管，就把头埋进水中。

他和小约翰一样，是站在礁石上，礁石并不平整，有很多陷下去的洞。他才一埋头入水，就看到了小约翰所说的，一秒钟之前，他还认为不可理解的现象──那现象其实很简单，正如小约翰所说的一样：许多鱼，在咬一只手！

并不是有人在喂鱼，就只有一只手，一只看来是齐腕断下来的手，有好几条银青色的大鲷鱼，和青绿色的鹦鹉鱼，正在争著咬它。那只手，就在施维伸手可及之处，看得十分真切，甚至可以看到无名指上戴著的戒指。

施维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将头抬出水面，急速地吸进了一口气──潜水镜是连鼻孔一起罩住的，所以他必需用口来吸气，而因为他十分吃惊，所以张大口，也是十分自然的动作。

这时，又有几个人来到了小约翰的身边，七嘴八舌在问著。小约翰不断在重复著：“有一只手！有一只手！”

施维定了定神，道：“小约翰，别大惊小怪，那一定是一只用来吓人的假手，我捞起来给你看看！”

他说著，立时又弯下身去，那只被鱼争啄的手，就在他的身边，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手。他的确认为那是一只假手，玩具店中，常有这种专供恶作剧者用的假手出卖，做得像真的一样，用来吓人的。

可是这时，施维一下子捞到那只手，他却立时产生了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他感到那只手是冰凉的！而且那感觉，不像是橡胶，就像是真的人手一样。

施维当然没有去细想，他只是一抓到那只手，就立时直起身子，把那只手自水中提了起来，道：“看，那只不过是一只──”他下面“假手”两个字还未讲出口，身边一个身材健美的日本女游客，已经尖声叫了起来。随著尖叫声，惊叫声不断传出，施维向自己手中的那只手看了一眼，也不由自主，加入了惊呼的行列。

那不是一只假手，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一只假手！那真的是一只人手，是一只齐腕断下的真手，在断口处，肌肉和皮肤呈现不整齐的形状。虽然没有血，但是那实实在在是一只真手，也正由于那是一只真手，才会使得海中的鱼去啄吃它。鱼是不会对一只橡皮手感到兴趣的，但是一只人的手，那对鱼来说，只是一种食物！

施维僵呆著，他感到一阵嗯心，想把那只手抛开，可是他的手指发僵，竟然不能松开来。他张大了口，可是不知道该叫甚么才好，他当然不能这样叫：“谁掉了一只手？

我拾到了一只手！”

四周围的人也吓傻了，惊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施维仍然像是傻瓜一样地抓著那只手。一直到海滩的管理人员，得知在海中找到了一只手，赶了来，施维才呻吟似地道：“我……我们在海水中发现了一只手！”

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海岸搜索仍然在进行著，出动了潜水蛙人和直升机，以及很多警员。

当警方接到了报告之后，立刻通知了海岸巡逻队，这是一桩相当严重的事。一只手是不能单独存在的，它必定是从一个人的手腕上断下来，这个人不会是在岸上，一定在海中，因为他的断手在海水中被发现。那么，这个人在海中受了严重的伤害，他人在甚么地方？自然要把他找出来。

由于花马湾的海水如此清澈，所以在直升机上看下来，浅水部分如果有人受了伤，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有经验的潜水蛙人，则在深水部分搜索。再向外，出了两边环抱的岩石，那就难说得很了，因为那是无边无涯的太平洋。看起来，碧蓝的海水那么平静，但是大海的神秘度是如此之高，人类甚至只懂得海洋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搜索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才停止。通常，天色黑下来之后，游客也早就走了，在白天十分热闹的海滩，变得十分冷清。

在海滩边上，海滩管理人员的办公室中，这时灯火通明。办公室的建筑十分简陋，几张桌子，几个文件柜。这时桌子上摊著海湾的详细地图，警官白恩注视著地图，问：“这一带不会有鲨鱼出没吧？”

管理员是一个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家，他皱著眉，摇头：“虽然鲨鱼的出没，还没有规律可循，但是在花马湾，从来也没有鲨鱼出现过。”

白恩警官仍然不抬起头来，他有一头花白头发，中间已经有点秃顶，他小心地用其余的头发，把秃顶部分遮了起来。他道：“你的意思是：虽然从来也未曾发现过鲨鱼，但还是有可能出现？”

管理员相当小心地回答：“是，海洋中有著各种各样不可测的变化，举例来说，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就可以改变鱼类的航线。有太多的因素，可以使得海洋中的生物，突然出现在它们平时从来不出现的地方。”

管理员说得十分清楚，白恩警官表示满意。看来，鲨鱼出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关于那只手的报告来了！

“在海水中发现的手，属于白种男性的左手，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发育、营养良好。估计这个白种男性身高六呎左右，无法确知手是因为甚么原因断下，因为断口处曾有啮咬的痕迹，可能是在海中被鱼群啄食所造成的。无名指上的戒指，是银质戒指，通常是出售纪念品的小摊子中出售的，只有游客才会购买。断手在被发现之前，应该已在海水中浸了超过三小时。”

白恩警官听著报告，现出苦涩的笑容来，他不能鲁莽地决定发布海湾中有鲨鱼的消息，那会引起混乱。可是，是甚么原因，导致一个应该是十分强健的人，断下了一只左手呢？

他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时，他的一个手下走过来，询问他是不是应该收队了，因为天色完全黑了。

白恩还未曾作出决定，正在犹豫间，听到外面有争吵的声音传来。有一个人在叫著：“你们不是警员吗？我被人偷走了东西，难道不能向你们报案？”

那个要来报案的人，看来十分坚决，不单叫嚷著，而且大踏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赤著上身，只穿一条泳裤，拖著日本式的胶拖鞋──这是居住在夏威夷的人，典型的日常打扮。

他走了进来，瞪著白恩警官，大声道：“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租了我的潜水用具，可是──”

白恩警官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这里是专案小组，不处理一般案件！”

那人吼叫了起来：“你们不是警员？”

白恩警官心情烦躁，态度自然也不友善：“是，但是不处理你的案件！”

那人叫得更大声：“那我该向谁去投诉？”

白恩警官冷冷地道：“到白宫去找总统吧！”

那人狠狠地瞪了白恩警官一眼，一面转身走出去，一面道：“我一定会向你的上级投诉！”

白恩警官甚至懒得再去理会他，那人悻然走了出去。白恩警官下令停止搜索，只是留下两艘快艇在海湾，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当他回到警局的时候，才一坐下，就有一个同事，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道：“刚才有一个家伙来报案，同时投诉警方人员态度恶劣，看来你就是他投诉的对象！”

白恩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表示绝不在乎这类投诉。那同事又道：“两男两女租了潜水用具之后，一去不回，这家伙损失了不少。真奇怪，他竟然没有向租用人要求任何抵押！”

白恩对这件事显然没有兴趣，他也嫌那同事太啰嗦，所以他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暗示对方离去。不过那同事还在说：“这个人──”

白恩不得不大声道：“别拿这种盗窃案来烦我！”

是的，那两男两女没有出现，被当作盗窃案处理。

说起来，真是很说不通的，四个人不见了，可是人们的注意力，却不是集中在四个人不见这一点上，而是集中在和他们一起不见了的，一些其实并不怎么值钱的潜水用具上，把整件事当作是盗窃案。而且，全部过程是如此自然，这是不是说明，在观念上，人的价值还不如一些物质呢？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是留给专家学者去讨论的问题。总之，四个人租了潜水用具，连人带用具都不见了，首先叫人想到的是，这四个人把那些东西拐走了，而不会去想到更严重的问题。

这实在是一种相当有趣的心理现象。

警方相当不耐烦地，听那个出租人描述著来租用具的两男两女的样子。甚至当他说到，其中一个男青年，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只有游客才会买的银戒指时，也没有人联想到甚么。

至于那只在海水中被发现的手，警方实在不知如何处理才好。报上登出了这件事，在搜索进行了三天而没有结果之后，警方发布了一份照片──那只手，还把那只戒指再戴上去，希望有人可以辨认出来。

在这三天之中，警方也希望有人来报失踪，可是却并没有失踪报告，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潜水用具出租人在报上看到那只手的照片，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别的人注意到了，却不能给以任何帮助。只有一个少年，叫柯达的，看到了，并且注意到了，也能够给以帮助。

警方对这只手，真是伤透了脑筋，报上已有文章在质问：“是不是在花马湾嬉水会不安全？”

警方、政府方面和海洋生物专家，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花马湾从来也没有鲨鱼出现过。其他的海洋生物，当然也可能攻击潜水者，但那似乎更骇人听闻了，是甚么样的生物？是海怪吗？

所以警方和有关方面，只好装聋作哑，只在暗中加紧调查。

也正由于警方急欲知道任何消息，少年柯达说有消息可以提供时，才会被白恩警官接见。不然，像柯达这样的流浪少年，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当柯达被带进白恩警官的办公室之际，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他熟悉这个少年，所以他沉著脸：“三个月没抓到你，可是我不信你变得老实了！”

柯达现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来。

柯达的表情十分丰富，这也是他经常能使游客相信他“悲惨的遭遇”，而多少给他一点钱的原因。他苦著脸，道：“我不是总给你惹麻烦的，警官，有时我也能帮助你！

”

白恩“哼”地一声：“能帮甚么？”

柯达扬了扬手中小心摺叠好的报纸，现出一种自豪的神情来：“我认得这只手！”

白恩陡然坐直了身子，盯著柯达，想判断他是在恶作剧，还是真的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柯达的神情却相当犹豫，欲言又止。

白恩挥著手：“说下去啊！”

柯达道：“我说的……将全是真话，但是……只怕你会不相信！”

白恩不耐烦地道：“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就没有人会不相信你！”

柯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白恩没好气地道：“当然，请坐。”

柯达坐了下来，搓著手，又过了片刻，才说出他认得“那只手”的经过。

以下，就是柯达的叙述。

柯达在花马湾的目的，是看看有甚么地方可以提供游客一点小帮助，而取得一点报酬。通常，他都不会有甚么“主顾”，这天，也不例外。

他并不是等在海滩上，而是在花马湾左边，沿海滩伸展出去的山崖的近海部分。那一带，贴著海水的不是沙滩，而是高低不平的岩石。

沿著岩石向前走，大约一千多公尺，可以走到山岩的尽头。在那里观看太平洋的浪花冲击在岩石上，是一种十分壮观的景象，不少游客喜欢走过去看。

而且，绕过岩石角，那里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所在，普通游客是去不到的。那地方的名称是“水洞”，岩石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陷下去的洞，大约有两公尺多深，直径是六公尺左右。

这个洞，由于有一条狭窄的隙缝通向海边，所以，每当一个浪涌上岸之际，海水汹涌进来，整个洞就是海水，而当浪退之际，洞底的岩石可见。于是很多人喜欢站在洞底，让一个又一个急骤冲进来的浪，把人遽然托起来，又急速地沉下去。看来很是惊险，但除了两件头泳衣的上半截，有时会被急浪冲走之外，也不会有甚么危险。

柯达就常在岩石的转角处，看到有游客来，就向他们介绍那个有趣的“水洞”。

那天下午，他坐在岩石上，无聊地把一只小寄居蟹，放在掌心玩弄著的时候，看到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手中提著简单的潜水用具。

柯达忙站了起来，大声向他们介绍那个水洞，一路带著他们，走到了水洞的旁边。

当他表示，希望可以得到一点酬劳之际，其中一个身形相当高的青年男子，一伸手，便把他推得几乎跌了一跤。那男子道：“去！我们怎么会有钱给你！”

柯达生气得几乎想在那推他的手上咬上一口──所以他对那只手的印象很深刻，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只银质的戒指。

柯达气愤地离开，他回到转角处，坐下来生闷气。听到那两男两女的嬉笑声，不断传来，当然他们已跳进水洞中去玩了。

柯达心中咒骂著。当浪冲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女孩的叫声十分刺耳，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人声，全都静了下来。

柯达奇怪了一下，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心中暗骂：“没声音了？哼，被海浪卷走了才好！”

当然，他常在这一带，知道被海浪卷走，是不可能的，可能是泳衣叫海浪卷走了，那可是去窥伺的好机会！

柯达鬼头鬼脑，向水洞方面走去，当他可以看到水洞之际，他呆住了。水洞之中没有人，那时刚好是浪退的时候，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水洞之旁，也没有人──只有经过他刚才所坐的地方，才能离开，而他刚才没有见人离开过。

那四个人带来的简单潜水工具，放在水洞旁的岩石上。柯达只奇怪了十秒钟，就奔过去，抓起了那些潜水工具就跑，唯恐后面有人追来。

当他奔到了沙滩时，向岩石那方面看去，还是未见那四个人。他好奇心起，先藏好了偷来的东西，又向前走过去，还是没有见到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不可能不出现的。

他等了很久，忽然看到海滩上来了不少警察，心中一害怕，就溜离了海滩。

白恩警官耐心听完，哼了一声：“那只手，是四个人中的一个的？”

柯达有点胆怯，道：“我……想是！”

白恩警官有点恶作剧地问：“或许，把那只手拿来给你看看，你更可以确定？”

柯达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白恩警官的样子看来有点凶狠，他又道：“你是要我相信，有四个人，在那个水洞之中，忽然之间失去了影踪！嗯？”

柯达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起来……像是这样！”

白恩警官逼视著对方：“他们上哪里去？叫鲨鱼吞掉了，还是叫海怪吃掉了？”

柯达又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白恩警官大声叫著：“花马湾海滩的盗窃案破获了，来人，把这个小贼──”

他话还没有说完，柯达陡然叫了起来，一溜烟向外奔了出去，奔得比一头野兔子还快。

白恩警官的态度虽然不是怎么好，但是他倒不是工作不负责任的人。在赶走了柯达之后，他想了一想，还是下令去调查那两男两女的下落。

可是，这一类来自美国大陆的游客太多了，毫无记录可以稽查，调查自然也没有结果。

于是，那只手，就成了档案中的“悬案”。白恩相信，这只手的主人已遭了不幸，迟早，总会有人来报失踪，可以正确地认出那只手来的。

那两男两女的失踪，一直到了后来，温谷私家侦探调查玛姬小姐失踪的案件时，才再被掀出来，引起了新的注意。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以后自然会详细的叙述。

现在，先说第二宗一男一女神秘失踪的事件。这宗事件，因为有一个小曲折，几天后才被揭发。

在檀香山市区，近唐人街的一条街上，有一个海鲜市场──玉代市场。玉代市场大约是檀香山市区之内，可以购买到最多品类不同的新鲜水产食物的市场，它有一个相当大的海水池，饲养著活的波士顿龙虾，供顾客选购。而顾客，大多是东方人：日本人、中国人、菲律宾人，等等。

夏威夷有很多日裔美国人，看起来完全是日本人，也保留著日本的姓，可是实际上，全是美国人，有美国人的一切习惯和名字。莉莉·山田和罗拔·中根就是这样的美国人。山田小姐和中根先生是一对新婚夫妇，两人感情浓得像蜜糖，几乎片刻不能分开。

所以，虽然到市场去采购食物，是女人的责任，但是中根总跟在山田的身边，一起到市场去。即使在选购一条鱼或是三磅洋葱之间，他们也可以打情骂俏一番，令得旁观者钦羡不已。

那天，当他们驾著那辆残旧的小车子，在和市场隔了一条马路的停车场，停好了车子，手拉著手，奔过马路，来到市场门口之际，恰好市场的收银员乔丝小姐，正要将门锁上──他们来迟了，市场已经休息了。

中根一看到这种情形，大叫道：“等一等！”

乔丝是一个混血的土著，有著漂亮的棕色皮肤和长及腰际的秀发，她冷冷地道：“休息了！”

中根哀求道：“我们买一只大龙虾，活的！”

乔丝的语意仍然冰冷：“里面没有人了，明天再来吧！”

她一面说著，一面就要去锁门。可是中根却取了一张十元面额的钞票，塞进了她的手中。

乔丝愕然，她有点不相信，即使是活的龙虾，一磅也不过七元三角九分，怎么可能为了要买到龙虾，而给以十元的小帐？

当她向中根望去之际，中根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小姐，你不是说里面没有人了么？我们只需要两分钟，我得到我的龙虾，你得到你的十元，这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乔丝犹豫了一下：“你……准备拿多少？”

中根举起手来，作发誓状：“保证，只捉一只，但可能相当大！”

乔丝闷哼了一声。这当然是一种犯罪行为，至少绝不合法，但是被发现的机会绝少，而十元钱却可以有点用，所以她只是喃喃地道：“快点！”

山田和中根拉著手，一起奔了进去，乔丝在门外，可以听到他们的嬉笑声。她面对著门站著，将门拉上，那样子，就算有人看到，也会以为她正在锁门，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玉代市场并不大，饲养龙虾的水池，在右首的一个角落处。那角落还有一道后门，是通向市场的杂物室和办公室的，这时早已锁上了。

乔丝等著，她觉得自己等得太久了，就把门推开些，压低了声音，叫：“快点！”

可是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乔丝又提高了声音，里面仍然没有回答。乔丝焦躁起来，推开门向内走去，进门处是放收银机的柜台，在那里已可看到整个市场的情形，乔丝看不到有人影。

乔丝呆了一呆，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她明明看著两个人进去了。只不过几分钟，对，大约是五分钟左右，进去的两个人到哪里去了呢？

乔丝又大声叫著，然后，走向饲养龙虾的池子。池子里是浑浊的海水和十几只龙虾，龙虾确实的数字是多少，也难以肯定，那两个人是不是已经取走了龙虾走了呢？乔丝望向另一扇门，门还锁著，他们唯一可以离开的地方就是正门，而她一直站在门口！

乔丝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她可以感到，一定有甚么十分怪诞的事情发生了。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通知警方！可是她随即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十元钱，容许人家进去“捉”龙虾，这件事，如果一给公开，对她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她再也不去想通知警方的念头，只是又叫了几下，并且察看了一下人可以躲藏的地方。事实上，谁都不会躲在这里的，整个市场中，充满了海产的腥味，除了几个大冷藏柜之外，也没有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乔丝越来越感到奇怪，但是她却自己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定是自己心神恍惚，所以那一男一女离去的时候，未曾注意。

既然那一男一女不在了，自己也不必久留。所以，她又退了出来，锁上门，和平常一样下班离去。

等到第二天，乔丝又上班的时候，一切都没有甚么异样，她也早把那一男一女忘记了。市场的一个职员，曾在她面前埋怨过，停车场中有一辆旧车子停得太久了，看来是从昨天就停在那里的。而停车场中的告示牌，清楚地写著：“顾客停车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乔丝也没有把那停得太久的车子，和那一男一女联想在一起，她只随口道：“会不会是教堂里的人？要不是，通知警方把它拖走吧！”

玉代市场就在一座教堂的旁边，所以乔丝才会如此说。那职员咕哝著，到教堂去问了一问之后，就通知警方把车子拖走了。

当车子被警方拖走之后，中根和山田的家人，还未曾发现他们失踪，因为他们结婚之后，自己住在一座大厦的一个小单位之中。只是两人服务的公司，发现他们没有来上班，感到诧异，曾打电话到他们家去，可是没有人听。第三天，公司还是未见两人上班，觉得事情太不寻常，就设法联络他们的家人，这才发现，他们两人踪迹不明，已经足足两天了！

当警方接到报告之后，经过调查，发现在玉代市场停车场，被拖走的车子，是属于中根的。看来是他们停了车子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一个警员到玉代市场去查问，因为车子停在市场的停车场。当警员来问的时候，乔丝也在，可是由于她非法收取了十元钱，所以她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两个人。”

乔丝直到这时，才知道那一男一女失踪了，并不是像她自己安慰自己那样。所以当她在回答警员的问题之际，她心中十分害怕：那两个人怎么会失踪的呢？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连警局都来调查了，那还会有假的吗？

这一天，乔丝一直感到十分不安。当休息的时间到来，像往常一样，她最后离去之前，独自一个人在市场内，核对一天的收入之际，她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恐惧。

她可以肯定，那一男一女，是在市场之内消失的，她只看到他们进去，没有看到他们出来！

然而，两个人是怎么可能消失无踪的呢？乔丝感到她熟悉的市场，似乎变得阴森无比，那些鱼的眼睛，都在恍惚之中，在闪著一种妖异的光芒。乔丝几乎是逃走一样地离开，几乎连门都忘了锁。

当晚，独自一个人居住的乔丝，睡得一点也不好。不断在盘算著，是不是要把那一男一女在市场内失踪的事，告诉警方。

但是这时，她似乎骑虎难下了，她如何解释她的谎言呢？为甚么第一次说不知道，现在又说知道呢？

她感到极为难，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睡著。所以，当她醒过来，发觉已经晚了，急急赶去上班之际，已经迟到了。

当她来到市场门口之际，发现有许多警员在，市场好像并未曾开始营业，也有不少人围著在看热闹。乔丝知道一定发生了甚么事，在市场，她感到有一股妖异的气氛。当她想到，有可能是那一男一女的尸体，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被发现之际，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她来到门口，向守门的警员表明了她是在市场工作的，才获准进去。一进去之后，发现市场的职员全站在一起，一个头发灰白半秃的警官，正在盘问他们。那警官转过身来，目光相当锐利，盯著乔丝。

乔丝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迟到了！”

市场的经理瞪了乔丝一眼，警官──自然是白恩警官，把两张照片，伸到乔丝的面前。

乔丝只向照片看了一眼，心就怦怦乱跳。白恩警官问：“有没有见过这一男一女？

他们一定曾到过这里！”

就是那一男一女！乔丝一下冲动，几乎要把真相说了出来。可是她却还是摇著头道：“不，我没有见过。”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每天来的顾客极多，我的职责并不需要留意他们的面孔。”

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又转问一个职员：“是你先发现那些东西的？”

乔丝在一旁，呆了一呆，心想：怎么是“一些东西”？难道并不是发现了那一男一女的尸体？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警员托著一只文件夹子，在文件夹上，有三样东西。那三样东西十分普通，是一对戒指，和一只手镯。

戒指，看来是很普通的白金结婚戒指，手镯是合金的，夏威夷女性很喜欢佩戴的那一种。乔丝也有一只，有简单的花纹，上面刻著持有人的名字。

那职员道：“是，我在换水的时候发现的！”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饲养龙虾的那个水池：“通常，一个星期换一次水。饲养龙虾的水是四份海水，一份普通水──”

白恩警官急躁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改，他挥著手：“我不想学养龙虾，别说无关的话！”

那职员的神情变得很难看，道：“放乾了原来的水，这两只戒指和手镯在池底。我看到手镯上刻著‘莉莉’的名字，想起曾有警员来问过，好像是失踪的人，所以就向经理报告。”

白恩向经理望去，经理道：“我就报了警。”

白恩走近水池，水池大约可以储水不到五十公分深，他道：“一定要放乾了水，才能看到吗？”

那职员道：“在三、四天之后，水就十分浑浊，而且谁想得到，会有这样的东西在水池里？”

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提高了声音：“你们每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肯定未曾见过这一男一女？他们车子停在旁边，结婚戒指和手镯又留在这里，一定曾经到过这里，用心想一想！”

没有人回答，白恩心中纳闷之极。一个年老的清洁女工又不识趣，怯怯地问：“警官，这两个人，是不是被人谋杀了？”

白恩警官没有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恩警官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心中郁闷之极。那一男一女，看来全然没有失踪的理由，他们一定曾到过那市场。可是为甚么会把一对新婚夫妇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水池里呢？那只手镯也相当值钱，如果有人对他们不利，应该把那些东西带走。若是他们自己不小心──那可能性极小，戒指和手镯，都不是“不小心”会失落的东西，它们是紧附在人的手指和手腕上的！

就算不小心跌了下来，落进了水池之中，他们也没有道理，不去把它拾回来──美洲龙虾的两只大钳，虽然强大有力到可以夹断人的手指，但是，他们没有理由害怕。因为所有供出售的活龙虾，钳都用特制的橡胶圈紧箍著，不会伤害人的。何以两个人失踪，重要的东西却留在水池里？

白恩警官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几百次，都得不到答案。他那个多口的同事，看到他愁眉不展，向他开玩笑，道：“照我看，那不是一个海水池，是一个硫酸池！”

白恩瞪著眼：“甚么意思？”

那同事哈哈大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那一男一女，跌进了硫酸池，整个人全都溶化了，戒指和手镯，却留了下来！”

白恩警官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向那同事摔了过去，但那同事及早避开，带著笑声，逃离了他的办公室，留下白恩警官一个人在乾生气。

等到他稍微气平些，不得不把摔碎了的咖啡杯，一片一片拣拾起来之际，他忽然想到：两个人失踪，留下了戒指和手镯，这件事，是不是和据说有四个人失踪了，而只留下了一只手，有点相像呢？

白恩吞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认为自己这种想法是荒唐的。在海水中发现了一只手，有可能是这个人，被海中的生物吞噬了──在那件事之后，他看了不少有关海洋生物的书，知道人类对于海洋生物所知甚少。海中有许多怪异的生物，一种叫大王乌贼的，可以长到十七公尺长；有一种水母，叫幽灵海蜇的，触须可以长达三十六公尺，人和这种怪物相比，实在太脆弱了。

虽然在花马湾，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些生物，但大海并无阻隔，海洋生物可以自由来往，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然而，那一男一女的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白恩警官一无头绪之际，又发生了玛姬小姐的神秘失踪事件。在叙述玛姬小姐事件之前，必须先提及一个很特殊的人，这个人是温谷上校。

还记得温谷上校吗？就是在《迷路》中，调查阿拉伯道吉酋长国的酋长尼格失踪案的那个能干的、红头发的小个子美国情报局的高级人员。

温谷上校的运气不是十分好，虽然他有著过人的才干，和洞察入微的观察分析能力，但是对于怎样做官的道理，他却不是很懂。尼格酋长的“失踪”案，是如此扑朔迷离，本来他可以作一个含糊其词的报告呈上去，让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他却作了一个相当详细的报告，报告中提及了空间的转移，灵魂的离体，种种还不能为现代科学家所接受的事。

温谷自以为十分尽责，因为尼格酋长失踪的那件事，的确神秘莫名。可是报告送了上去之后，上级一看，却大发雷霆，把温谷叫了去，大大训斥了一顿，说他“胡言乱语”、“不尽职责”。

温谷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脾气要就不发，一发起来，就不可收拾。就在美国情报局副局长的办公室之中，当著情报局的高级人员，他也怒吼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说了以下一番话：

“你们这些人懂得甚么叫科学？甚么叫胡说？在你们的心目中，凡是教科书上有的东西，就叫科学，我的意见刚好相反。爱迪生想到要把声音保留下来的时候，全世界没有一本教科书，有这样的教导！你们的观念太古老了，古老得已经没有了新的概念，只是在陈旧的，已经发现的事物之中转来转去，把陈旧的观念当作了一座迷宫，而没有勇气去闯出这座迷宫，寻求一种新的观念！”

温谷上校说得极其激动。事后，有人形容他，说他在作这番慷慨陈词之际，他全身的皮肤，因为激动，而红得和他的头发一样！

可惜得很，温谷的陈词虽然激昂，但是听的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的上司冷冷地道：“你的报告不能被接受，要就你承认自己失责，要就重新作报告！”

温谷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我有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干下去了！”

他说不干就不干，当天就把一切交代清楚，用一连串的咒骂代替了辞职书，离开了他的工作岗位。

温谷虽然一直有杰出的工作表现，但是由于他脾气的刚烈，上级并不喜欢他，甚至连形式上的挽留也没有，那更令他伤心莫名。

他离开了华盛顿，到了夏威夷，在檀香山市中心区一幢旧楼之中，租了一间房间，挂起了“私家侦探”的招牌。

以温谷上校的资历和能力而论，当私家侦探，真是委曲了他。可是人倒霉起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私家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半年之内，只接了一单委托：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找上门来，告诉他，她的一只可爱的小猫不见了，而她只有七角五分钱，希望温谷能把她的猫找回来。

所以事实上，温谷在夏威夷，是无所事事地过了半年。他仍然依时上班，但，却在他办公室隔壁的一家照相馆中，做摄影师的助手。

当然，这种生活是十分无聊的，尤其是像温谷这样性格的人。正当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把侦探事务所，搬到阿拉斯加去的时候，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电话是在午餐时分来的，电话铃响的时候，温谷正好打开一罐啤酒。

他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拿起电话来：“温谷私家侦探事务所！”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盛气凌人：“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你要在半小时之内，到希尔顿酒店八楼的套房来，有事情交给你办！”

温谷忍住了怒意，用相当客气的声音反问：“是哪一家希尔顿酒店？”

檀香山有两家希尔顿酒店，温谷这样问，自然很合常理。可是对方却不耐烦地训斥起来：“当然是卡哈拉希尔顿，你以为雷亭王子会住在甚么地方？”

对方似乎不屑多说一句，一下就挂断了电话。

温谷握著电话听筒，又呆了片刻：雷亭王子，这名字好像很熟，他立即想起来了，早两天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雷亭王子其实已经不是王子，他的王朝──匈牙利王国早在十六世纪中叶，匈牙利被土耳其人占领之际，便已不存在。

他的祖先，在奥匈帝国时，好像也曾出现过一阵子。他的祖父在奥匈帝国瓦解之后，匈牙利成为君主立宪国之际出任国王，“王子”的头衔就是这样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匈牙利和很多欧洲国家一样，成了苏联的附庸，王朝再次结束。雷亭的父亲，带著相当巨大的财产，到了瑞士，一直过著十分舒适的生活，而且在世界各地，展开了广泛的投资。雷亭王子是欧洲社交界中，著名的花花公子，曾和几个著名的电影艳星同居过，绯闻甚多，而且以排场大而著名。

温谷叹了一口气。雷亭王子可以说是一个大主顾，比只有七角五分财产的小女孩好得多了！

温谷想到自己半年来几乎毫无收入，自然不能错过像雷亭王子这样的大主顾。所以，他将那个用来作午餐的汉堡，塞进口中，一面咬嚼著，一面已经奔下了楼梯。

卡哈拉希尔顿酒店，是檀香山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专为达官贵人而设，并不在市区，离著名的威基基海滩很远。它有它自己的海滩，普通人难以涉足其间。

温谷尽可能准时，但是他还是迟了几分钟。当他急匆匆奔进大堂之际，酒店的职员却阻止了他，用极度怀疑的眼光，打量著他。

温谷知道自己随便的装束，和这所豪华的大酒店太不相衬，所以他也不作分辩，只是道：“八楼套房的雷亭先生正在等我！”

职员像是不相信：“你是说雷亭王子？”

温谷连连点头，职员示意他站到一个角落去，然后去打电话。耽搁了大约三分钟，职员才道：“你可以上去了，下次请注意你的服装！”

温谷几乎想给那职员一拳，但他还是忍住了气，走进了电梯。到了八楼，才一跨出电梯，就有一个大汉向他咆哮：“你就是那个私家侦探？”

那大汉足足比温谷高一个头，身形粗壮，看来像是保镳。温谷懒得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大汉用力一推温谷：“快去！”

这一次，那大汉真是犯了大错了。就在他一推之际，温谷爆炸了，他重重一脚，踹向那大汉的小腿！在那大汉痛得张大了口想叫之际，他又已一拳击中了那大汉的下颚，令得那大汉的口，不由自主合上，咬中了他自己的舌头。然后，温谷才道：“我自己会走，你不必推我！”

那大汉瞪著温谷，眼中像是要冒出火来，可是温谷已不再理他，来到了门口，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看来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温谷向内看去，套房的外间是客厅，装饰豪华之极，全海景的宽大阳台上，种著许多花草。温谷看到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张藤椅之上，有两个身材十分健美的半裸女郎，一个在替他修剪头发，另一个正在替他修指甲。而他的目光，贪婪地注视著那修指甲女郎丰满的胸脯。

开门的中年人向温谷作了一个手势，转身向阳台：“王子陛下，那私家侦探来了！

”

雷亭王子连头都不抬，声音懒洋洋地：“哈逊，你告诉他，他该做甚么！”

那个叫哈逊的中年人打量著温谷，温谷的外形，看来是一点也不起眼的。哈逊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是温谷先生？曾在美国──”

温谷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的过去经历，肯定和你没有关系！”

哈逊有著典型欧洲人的装模作样，他作了一个惊愕的神情，道：“王子陛下有一点要事要解决，他的一位朋友提及你！”

温谷闷哼了一声，直截地问：“甚么事？”

哈逊示意温谷坐下来，搓著手，道：“请你留意，这件事，至今为止，还是一个秘密！”

温谷有点不耐烦，重复问：“甚么事？”

哈逊却慢条斯理：“王子陛下来夏威夷度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温谷“哼”地一声：“显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哈逊坦白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子陛下是和两位……可爱的小姐一起来的！”

他才讲到这里，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一头白金鬈发，身形高大，一双修长的大腿，会令得任何男人屏住了气息来欣赏，身材健美，容颜娇甜的美人，在门口出现。她满面怒容，向著阳台嚷叫：“为了玛姬那婊子不见了，我就需要躲在酒店房间中不出去？”

温谷直到这时，才感到有了一些乐趣，这样出色的美人，究竟不是多见的。而且这时，她只穿著一件粉红色、几乎全透明的短睡衣。她虽然怒容满面，但声音仍然极其动听，真可以说“极视听之娱”。

在阳台上的雷亭王子皱了皱眉，用极不耐烦的声音道：“闭嘴，你没看到我们有客人？”

那美人儿作了一个极不屑的神情，一个转身，又进了卧室，重重地把门关上。

温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哈逊这个中年欧洲绅士，神情看来有点尴尬：“刚才那位是仙蒂小姐，还有一位，是玛姬小姐，玛姬小姐失踪了。”

温谷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可以有生意上门，但现在看来又成了泡影，因为失踪，那应该是警方的事，而不是私家侦探的事。温谷表明了这一点，哈逊摇著头：“王子陛下不想劳动警方，你知道，他是一个名人，这一类的事，要是让公众知道了──”

温谷问：“失踪了？经过情形怎样？”

哈逊皱著眉，向阳台望去，道：“王子陛下──”

雷亭王子立时道：“把一切经过告诉他！你既然要他办事，就得让他知道一切！”

温谷又坐了下来。看来雷亭王子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那令温谷的心中舒服了很多。

哈逊答应著，想了一会，才说出了玛姬小姐失踪的经过，以下就是。

雷亭王子今年四十九岁，身体开始发胖，而且像许多到了这个年纪的人一样，越来越懒得用运动去保持自己的身型。尤其是当他发现，金钱比一个体育家的身型，更能吸引美女之后，他任由身体发胖下去。

雷亭王子一直维持著他对美女的爱好，所以他不论在甚么地方，身边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美女。而且，他永远不单独和一个美女相对──至少两个，甚至更多。这是他的信条──别让任何女人以为你已爱上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女人，同时陪你上床！

这次到夏威夷来，纯粹是为了调换一下口味──在厌倦了地中海风光和大西洋风光之后，自然就希望到太平洋来换换口味。

哈逊是雷亭王子的亲信兼秘书，替王子做许多事。而刚才在门口，挨了温谷一脚一拳的阿山，是王子的保镳。

王子这次带来的两个美女，仙蒂是北欧还未曾成名的一个小明星，拍过一套极精采的小电影。她在那套小电影中的“精采表演”，宣传用语是：“足以令得木乃伊性欲勃发”。雷亭王子看了那套小电影之后，立时吩咐哈逊寄了一张支票给她，叫她前来作伴。仙蒂小姐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女性的矜持，但是看到了支票上的数字，就乖乖地奉召前来。

另一位玛姬小姐，是今年法国康城影展之中，最出风头的新星。当她赤裸著上身，挺起胸脯，在康城街头走过之际，至少有八十辆车子撞在一起。

带著这样的两个美女到夏威夷来度假，自然是赏心乐事。而且，雷亭王子并不在乎两位美女的明争暗斗，这也是他对付女人的信条之一──让你身边的女人去争斗，这样，她们才会施展混身解数来取悦你！

到了夏威夷，雷亭王子的朋友，就向他提供了一艘极其豪华的游艇。玛姬小姐的失踪，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在那艘游艇上发生的。

昨天晚上，雷亭王子在游艇上举行盛大的宴会，参加的人超过一百名。可是由于游艇有三十公尺长，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在夕阳西下时分，游艇缓缓出海，太平洋上的晚霞，美丽得难以形容。天空之上，一抹浅紫，一抹明橙，一抹淡红，一大片浅蓝，看得人心旷神怡。

天色黑下来之后，游艇停泊在距离威基基海滩，大约一千公尺处的海面上。远眺檀香山市明灭闪耀的灯光，近聆海水拍在船身上的声响，精美的食物，悠扬的音乐，令得参加宴会的人，就像是置身于仙境一样。

仙蒂和玛姬两个美女，一直傍在雷亭王子的身边，后来，玛姬离开了一会。事后，船长的说法是：“玛姬小姐走来对我说，等一会，她会出现在甲板附近的左舷。她要我在那时候，用射灯照向她。她强调，一定要使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我答应了。”

玛姬小姐回到了王子的身边，喝了一杯酒，然后，用极诱人的姿态，走向近甲板的左舷。当她站在左舷时，船长遵照她的吩咐，著亮了射灯，射向她，使她在刹那之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射灯之下，玛姬缓缓地转了一个身。还在王子身边的仙蒂，咕哝著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而玛姬双手高举，大声道：“谁想和我一起游泳？”

随著那一句话，她身上的晚礼服，突然褪了下来，身上变得一丝不挂，把她美丽的胴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而由于灯光是如此强烈，所以每一个人，都可以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看得清清楚楚！

雷亭王子有点愤怒地叫了起来：“快停止！”

掌管射灯的一个水手在事后说：“我听到了王子的叫声，因为玛姬小姐裸立在船舷之时，船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她美丽的身体。男人垂涎欲滴，女人心中都在妒嫉。自然，我也听出王子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但是我仍然无法熄去射灯，并不是射灯有了甚么故障，而是那时，我整个人都僵呆了。那么美丽的裸女，即使不为别人，单为我自己，我也要尽可能看个够，要是我遵命熄灯，我会后悔一辈子！”

玛姬在全裸之后，并不是静立不动，她声称要去游泳。所以，在射灯之下，她作了几个准备下水前的动作，那几个动作，更把她的美丽展露无遗，而玛姬显然也知道如何去表现她身体的美丽。

然后，玛姬面向大海，身子一耸，自船舷上，向大海跳了下去。

玛姬显然曾受过专业跳水训练，她跳水的姿态，极其优美。

还是那个掌管射灯的水手的话：“玛姬小姐一开始跳，我连半秒钟都没耽搁，立时使灯光跟著她移动。她用那么优美的姿态，跳进平静的海水之中，使得所有的人，都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

由于射灯的光芒，始终没离开过玛姬，所以在艇上至少有一半人，是清楚看到玛姬进入海水中的情形的──另外一半人看不到，是由于他们在游艇上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左舷之外的情形之故。

接著，游艇上所有的男人，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都涌向左舷，那令得游艇晃动起来，女人则尖叫著，表示著不满。射灯的光芒，停留在海面上，等待著玛姬小姐浮上水面。有十多个年轻人，已经开始脱去了衣服，准备跳下海去，和玛姬共泳。

由于玛姬的“表演”，游艇上的气氛，被带进了一种狂热的情绪之中。

可是，并没有多久，大约只在一分钟之后，就使人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玛姬小姐还没有浮上水面来。

一个年轻人叫著：“还等甚么？”

他一面叫著，一面勇敢地跳下海去。不到半分钟，他就浮了上来，可是玛姬还是没有浮上来。那年轻人再度潜下去，而且，又有四、五个年轻人跳了下去。

跳下海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浮上来，再潜进水中。但是十分钟之后，还是没有人发现玛姬。

哈逊是所有人之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立时指挥著，叫三名水手，配备了潜水用具，下海去寻找。因为这时，几乎人人都感到：有意外发生了。

狂热的情绪消失，当一小时之后，玛姬小姐仍然踪影全无之际，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只有仙蒂，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雷亭王子宣布：“各位，这里离岸不过一千公尺，玛姬小姐精通泳术，她一定是想故意令我们吃惊，所以游上岸去了，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欢乐。”

来宾没有说甚么，虽然赤裸著游上岸去，听来很怪异，但王子那样说，客人只好接受。于是，宴会继续著，直到午夜。

等到宴会以游艇靠岸而结束，王子等一行人回到酒店，发现玛姬小姐并没有回来之际，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过当时，包括一向稳重的哈逊在内，还不觉得事情太严重，因为玛姬小姐的行为一向十分怪异。她既然敢在那么多人之前，展示她的胴体，自然会有更怪诞的行为。

而且，令得他们并不太担心的原因是，玛姬小姐的泳术极其精良，她曾参加过横渡英伦海峡，而且是女子高台花式跳水的冠军级人物。而当晚海水平静，以玛姬小姐的泳术而论，是不可能发生甚么意外的。

雷亭王子十分生气，因为玛姬小姐的怪异行动，会使他在社交界成为嘲笑的对象。

这是一桩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曾发狠说，玛姬如果再出现，他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关于王子的这个决定，最赞成的，自然是仙蒂小姐了。

第二天早上，玛姬小姐还没有出现，王子有点不安了。玛姬是全裸的，如果她被警方扣留了，他更加会成为笑柄！于是哈逊到处去打听，派出了不少人，也利用了不少关系，可是看来玛姬自从跳下海去之后，就再也未曾出现过。这使哈逊想到，要一个专家才能把玛姬找出来，也就是说，需要一个私家侦探。

哈逊对于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并不是太熟悉，而他又不想随便找上一个，所以他打电话，向他的美国朋友询问。他问的是美国情报机构的一个高级人员，是温谷的同事，那同事知道温谷在夏威夷，所以推荐了他。

这就是为甚么，温谷会来到雷亭王子的套房中的原因。

等哈逊向温谷讲完了经过──在这过程之中，美丽的仙蒂小姐曾四次走出卧房，发出抱怨的话，令得温谷十分高兴。

那时，王子也已经修饰完毕，他站了起来，从阳台走进来，道：“把她找出来！”

温谷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她的泳术，你们可以肯定？”

哈逊道：“绝对肯定！”

温谷再问：“当时，附近有没有别的游艇？”

王子的神情很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哈逊回答问题。他自己和那两个女郎，进了另一间房间之中。

哈逊道：“当然有，你的意思是──”

温谷道：“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玛姬小姐一跳下海，恰好有一条大白鲨在海中等著她！”

哈逊乾笑了两下，签了一张三千元的支票给温谷：“有三天时间，应该可以把她找出来了？”

温谷心中暗叹了一声，对方出手阔绰，而且事情看来并不难办，这是一桩好差事。

他收下了支票，道：“一有她的下落，我立时通知你。我当然不会到处去张扬，请你给我玛姬小姐的照片。”

温谷告辞离去的时候，那保镳用十分凶狠的眼光瞪著他，温谷并不理会。

要办成这样的一件事，应该不是十分困难的。

可是温谷料错了。第一天，一点结果也没有，那已令得他十分沮丧，到了第二天，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时，温谷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侦查任何案件？

玛姬小姐的样子，是任何人一看都不会忘记的。两天来，他在玛姬可能出现的地点，问了上千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玛姬。

第三天，温谷进行得更努力，可是仍然没有结果。当然，他曾努力工作过，不必把收到的酬金还给人家，可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进行得这样不顺利，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当天色快黑下来之际，温谷租了一艘小汽艇，驶到了三天之前，雷亭王子那艘游艇停泊的地方，缓缓地打著转，望著被晚霞衬托得光亮如金色缎子一样的海面发怔。

一个全裸的美女，精通泳术，在这样平静的海面跳进海中去，会发生甚么事呢？

他抬头望向岸，天色渐渐黑下来，岸上的灯火，灿烂异常。温谷想：玛姬是不是已经回到欧洲去了呢？事实上，他考虑过这一点，但是海关却没有她出境的记录。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水渐渐变得黑而深，闪耀著不可捉摸的闪光，看来极其神秘。

温谷有过长时期处理神秘案件的经验，他自然也知道，海洋是极其神秘的。人类对海洋所知，实在甚少，人在海水之中，可以发生任何事。别说是一个赤裸的美女，美国的一艘核动力潜艇，就曾莫名其妙在海底失事，潜艇上的官兵，无一生还，潜艇的残骸也不知沉到了何处。这艘核能潜艇是“长尾鲛号”，当时的调查工作，温谷也曾参加。

但是，在那么平静美丽的海水之中，难道也潜伏著危机吗？温谷由于职业上的警觉，总使他感到，一个人失踪超过三天，她的处境，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温谷才叹了几口气，他必须面对失败，要去向哈逊报告，他的搜寻没有结果。有了上次的教训，温谷穿上了比较整齐的服装，进入了酒店的大堂。

雷亭王子正借用酒店的宴客厅，在广宴宾客。温谷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等著见哈逊，那人有著半稀疏，但是经过悉心梳理的灰白头发。温谷几乎看了一眼之后，就可以肯定那人是一个警务人员。

哈逊从宴会厅走出来，先向那灰白头发的人道：“白恩警官？”

那人点了点头，哈逊现出疑问的神色来，白恩警官道：“我接到报告，你们的旅行小组之中，有一个成员失踪了，所以我来问一下！”

哈逊皱起了眉，向温谷望来，温谷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没有结果。

哈逊的神态十分小心，他道：“是有一位女士，暂时离开了我们几天，可是，她一定会再出现的！”

白恩扬眉道：“是吗？据我所知，她在游艇中跳下海去之后，就没有出现过！”

哈逊有点恼怒：“是的，上百人看她跳进海中去，她是想游泳！”

白恩的态度仍然很坚定：“一个人如果下海游泳，通常会浮在水面。如果跳下去之后，一直没有浮上来，那会使人联想到发生了意外──当时为甚么没有人通知警方？”

白恩的话已经渐渐严厉了，温谷在一旁，用欣赏的眼光望定著白恩，又等待著看哈逊如何应付。哈逊的神情有点狼狈：“嗯……当时……没有人想到会有甚么意外。玛姬小姐的行为，一直是……十分特别的。”

白恩闷哼了一声：“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向警方正式报案？”

哈逊考虑了一下，道：“有必要吗？她或许是在甚么熟人那里，只是不想露面！”

白恩警官倒也没有坚持，只是道：“最好是这样！”

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令得哈逊先生对他怒目相向。他道：“我看警方应该开始寻找玛姬小姐，过去三天来，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哈逊提高了声音：“完全没有必要！你找不到她，是由于没有尽责，或者，你根本没有能力！”

温谷的脸涨得血红，一伸手，把哈逊抓了起来。

白恩连忙拦在温谷和哈逊的中间。温谷放开了手，悻然转身走出去，当他走出酒店之际，白恩追了上来，叫住了他。

白恩对温谷很客气：“去喝一杯酒？”

温谷道：“好，可是别在这座该死的酒店！”

白恩表示同意，两个人各自驾车，由白恩带路，来到了一家游客找不到的酒吧──“猴子酒吧”。酒吧有一只巨大的笼子，里面养著几十只不断在跳来蹦去的长尾猴。

他们互相介绍了自己，温谷约略提起了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发了几句牢骚，白恩静静听他说这三天来调查的经过。

等到温谷讲完，白恩叹了一声：“我有预感，这位赤裸的美人，和其他六个人一样，都神秘失踪了！”

温谷大感兴趣：“其他六个人？对了，我在报上看到过一对新婚夫妇失踪的新闻，还有四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还未曾开始叙述，就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这使温谷知道，白恩警官将要讲的事，一定是既神秘又恐怖。

白恩一下子喝乾了酒，道：“这里……太吵了，你有兴趣来我办公室？”

温谷用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代替了回答。

当他们到了白恩办公室之后的半小时，温谷已经从白恩的叙述和档案资料上，知道了另外两宗失踪案的经过。他皱著眉，那两件失踪案，看来是如此神秘而不可思议，温谷的思绪，全然沉入一种极度迷惑的境地之中。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人的身分，已经得到证实，他们来自美国东北部的缅因州，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他们告诉家人，要到夏威夷享受一下海滩和阳光，可是在一个月之后，仍然未见他们回去，也没有信息，他们的家人就开始通过警方查询。当这两男两女的资料，送到夏威夷警局之际，白恩警官立时想起了那只手，那四个人。

他召来了潜水用具的出租人，又找来了流浪少年柯达，两个人都认出了正是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在突然之际失踪的──柯达所说的话看来可信。那么，事实是：两男两女突然失踪，其中一个失踪者“男性”的手，却留了下来！

那四个人到哪里去了呢？即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想起来也有不寒而栗之感！白恩声明：“这就是我为甚么，对在海中失踪的人特别敏感的原因。”

温谷知道，白恩是指他对玛姬小姐的失踪一事而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三件失踪案，我看……性质很不同……那一对新婚夫妇，甚至不是海中失踪的，他们失踪的地点也未能确定！”

白恩有点恼怒：“我可以肯定，玉代市场的职员，一定隐瞒了甚么，我想他们是在市场内失踪的！”

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是在市场中遇害的？”

白恩缓缓摇著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觉得，那位负责收银机操作的乔丝小姐，十分可疑！她一口咬定，没有见过这一对夫妇！”

温谷对白恩的怀疑，未置可否，他托著下颔，道：“运用我们的想像力，一件一件地来想，花马湾的那一宗，已知的资料最多！”

白恩道：“是的，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提到想像力，你有甚么想像？”

温谷先解释了一下：“你知道，我长期以来的工作，都和一些十分怪异的现象作伴。所以我的想像，可能是和一般的方式不同！”

白恩笑了起来：“听听再说。”

温谷沉声道：“四个人在海水之中，突然消失，而其中又有一个人，留下了一只手。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遇到了海洋之中，可怕的生物的袭击！”

白恩摇头：“不对，他们当时，并不是真在海中，而是在一个岩洞中，海水可以通过狭窄的通道涌进来。如果有甚么海洋生物袭击他们，又能使他们在刹那间消失的话，这种生物一定十分庞大，无法到达他们四人所在的那个水洞之中！”

白恩一面说著，一面把那“水洞”附近的地形图，指给温谷看。温谷道：“是的，可是你可知道，有一种乌贼，它的触须可以有好几十公尺长？又有一种水母──”

温谷还没有讲完，白恩已经笑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四个人是被一只大乌贼的触须卷走了，而且吞食了，而且吃剩了一只手？”

温谷有点不高兴：“我说过，我的想像力，你可能不会接受！”

白恩仍然抱著嘲笑的态度：“玛姬的失踪，倒也可以作同样的解释，但是那一对新婚夫妇呢？如果他们在市场失踪，是甚么东西吞吃了他们？是那些波士顿龙虾？这太像是五十年代的科幻电影了！”

温谷显得更恼怒：“我只不过提出了我的想法。从遗留在水池中的物件来看，我不认为这一男一女，还会生存在世上！”

白恩还想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事情实在太诡异可怖了。人无缘无故消失，有的留下了一只手，有的留下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有的甚么也没有留下──虽然玛姬失踪，还只是三天，但是事情似乎也十分不对劲。

温谷感到有点话不投机，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一个警官推门进来，道：“白恩，那个会议的保安工作，我们要作甚么准备？”

白恩挥著手：“我们负责的是外围保安工作，那些大人物的安全，由华盛顿来的人负责。”

温谷扬了扬眉，他知道那警官口中的“那个会议”是甚么会议。报上登著，会议的正式名称，应该是“世界各国对海底资源分配计画会议”。

海洋，覆盖著地球面积的四分之三。当陆地上的资源，渐渐被人类发掘殆尽之际，人类自然而然，想到了海底所蕴藏的各种丰富资源。

事实上，海底石油的开采，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实行。苏联的基辅油田，就是从海底取得石油的，英国的北海油田，更是举世知名。

近年来，科学家又发现，在大洋的深底，被称为“海沟”的一种地理现象之下，蕴藏著惊人的金属矿藏。科学家将这种在几千公尺深海底的矿藏，定名为“锰团块”，据估计，这种矿藏，是陆地矿藏的八十倍到一千倍。尤其是放射性元素的蕴藏量，钴、铀，藏量之丰富，更可以使任何有意制造核武器，或取得核动力的地区垂涎欲滴。

这些矿藏的主权属于甚么人？应该怎么分配？由于大海不属于任何国家，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在科学技术还未曾可以开发这些矿藏之时，这问题并不迫切，可是在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之下，这个问题，已经需要开始解决了──要不然，极有可能因为争夺资源，而形成大规模的战争。

引起各国政府开始讨论，如何分配海底资源的直接起因，是一个中法混血儿李邦殊“干的好事”。

李邦殊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早几十年，很奇怪，中国浙江省的一个小县份青田县（历史上著名的预言家刘伯温，就是浙江青田人），有许多人，离乡背井，选择了法国作为他们的侨居地。

青田人到了法国，生活当然不会很好，但是倒有不少法国女郎，十分喜欢中国人，所以娶法国女郎做妻子的中国人相当多。

第一代在法国生活的中国人，生活当然不会很好，可是他们的下一代，却和典型的法国人没有甚么分别，李邦殊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邦殊”是他法文名字的译音，“李”是他的姓。

李邦殊并不是甚么大人物，如果说他能组织一个大规模国际会议，而且这个国际会议，显然不会在和谐的气氛之下进行，并且，这个会议的结果，对人类历史今后的发展，和国际局势有重大影响的话，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李邦殊的工作，却直接影响了这个重要会议的举行。

李邦殊的工作是甚么呢？他从事的工作，可以说是冷门之极，他是一个深海潜水专家。

深海潜水，是一桩极度危险的事，世界各地，都有人从事这项工作，但是以法国对深海研究工作最先进。李邦殊和他的同伴，深海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制造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潜艇。这种小潜艇，可以在脱离了母船之后，潜入超过三千公尺的深海，观测海沟，并且利用小潜艇上的机械臂，把深海海底的东西采下来。

这种小潜艇的性能十分高超，本来，也未曾引起甚么人的注意。可是自从去年，李邦殊驾驶著这种小潜艇，潜到了大西洋的“魔鬼海沟”，并且采集了海沟中许多岩石标本，证明这些岩石之中，蕴藏著丰富的稀有金属之后，就变得相当轰动，李邦殊也成了国际间瞩目的人物。而海底资源的分配，也被提到日程上来，那个会议，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召开的。

李邦殊年纪不大，三十三岁的生日才过。他身形高而瘦，不修边幅，有著中国人的肤色，但是却有欧洲人深邃的眼睛。从外型来看，他看来像艺术家，更多于像是科学家。

这个国际会议，在各国政府进行了多次商议之后，再由联合国海洋组织，安排在夏威夷举行。由于海底资源是如此丰盛，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想先占一点权益，而绝不考虑自身是不是有能力去开采。所以预料那必然是一个有著激烈争论的会议，各国政府都尽可能派出重要的人物来参加，尤其是一些具有野心的国家。

举例来说，北非洲的一个国家，就派出了有著将军头衔的重要人物黄绢──对了，就是由“国际狂人”卡尔斯将军统治的那个国家。

这样重要的国际性会议，保安工作自然十分重要。由于夏威夷的警力不是十分坚强，所以华盛顿方面派了专家来。

温谷很了解这种情形，如果他还在华盛顿的工作岗位上的话，那么，保安工作说不定会由他来负责。这时，他听到了白恩和他同事的对话，心中多少有点不是味道的感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温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迟了──他又在一家酒吧中消磨了两三小时。他住在一幢设备相当高级的大厦之中，当他停好了车，走向大厦的大门之际，一个守卫走过来，道：“温谷先生，有一位东方人等你很久，甚至在大堂的沙发上睡著了！”

温谷随口问：“他可有说自己的名字？”

警卫摊著手：“他说了，可是发音十分怪，我没有法子记得住！”

温谷耸了耸肩，从停车场的门搭电梯，到了大厦的大堂。大堂的布置，不比一般酒店逊色，温谷一进大堂，就看到了那个面向著沙发背躺著的人。他迳自走过去，当他看清了那人是谁时，他又高兴又惊讶地叫了起来：“原，天！是你，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

被他的叫声惊醒，而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是原振侠。

那当然是原振侠，可是温谷还是吃了一惊，因为原振侠看来又黑又瘦，而且在他的眉宇之间，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忧郁，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著极度的不快乐。

但是无论如何，温谷看到了老朋友，还是高兴莫名。他张开了双臂，用力抱了原振侠一下，又用力拍著他的背，不断地道：“真好，我们又在夏威夷见面了！”

原振侠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没有说甚么。温谷更感到这个年轻的医生，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他看来似乎不像以前那样爽朗热诚了。

温谷吸了一口气，他绝对可以肯定，原振侠有著沉重的心事。他拉著原振侠，走向电梯，到了他居住的那个单位。当两人在阳台上坐定，手中有酒，而又面对著檀香山“钻石头”的灿烂灯光之际，温谷才道：“原，事业上有不如意？”

温谷已经准备好了劝慰词，如果原振侠的回答是肯定的话，他就告诉他，没有人比他在事业上更倒霉的了，一时的挫折，实在算不了甚么。

可是原振侠却缓缓摇了摇头。

温谷扬了扬眉，笑著，向原振侠举了举杯：“那么，恭喜你，你一定在恋爱了！”

原振侠望著远处闪耀的灯光，神情苦涩，一下子喝乾了杯中的酒，喃喃地道：“恋爱？或许是，不过……那是甚么样的恋爱？”

温谷看出事情相当严重──眼前这个小伙子，显而易见，有著极度感情上的烦恼。

而且，这个烦恼如果不解决的话，可能会毁了他的一生！

温谷替原振侠添酒时，用老朋友的语调问：“对方……十分难追求？”

原振侠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温谷感到有点愤怒，他觉得原振侠的态度，太不够积极，所以，他又用力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振作一点，老朋友。

照我看，你追求女孩子，应该是容易不过的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的女孩子，或者是，但不是她！”

温谷直接地问：“她是谁？”

原振侠又一口喝乾了酒，神情更苦涩：“你应该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到了夏威夷，我告诉自己：别去想她，随便她在哪里，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在你身边，或是她和你相距一百万公里，都是一样的，别再去想她！可是，我还是来了，莫名其妙地来了，想见她，可是又没有勇气去见她！”

温谷呆住了不出声，他已经知道原振侠心中的“她”，是甚么人了！

他想说几句话，劝一下原振侠，可是不知该说甚么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原，你……你和……那女人之间的距离，的确太远了！”

原振侠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目光望向温谷：“没有法子接近？”

温谷苦笑，原振侠那种苦涩的感觉传染了他，他很替自己的好朋友难过。考虑了一下之后，他才道：“这个女人……她如今的地位是这样高，原，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就算你得了诺贝尔医学奖，和她之间，还有一大段距离！”

原振侠咽下了一口口水：“是的，她如今不但实际上，统治著一个国家，而且，在亚洲大豪富王一恒面前，也有极度的影响力，是国际上最强有力的女人──我真不明白，自己为甚么不能忘记她？我……那样思念她，只怕她早已记不起，我是甚么人了！”

温谷喃喃地道：“你这样思念一个人，而这个人可能根本记不起你是谁来，这真是悲剧！”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顺手取起一叠报纸来，飞快地翻著，他显然早已看熟了这份报纸，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他要找的那张照片。照片相当大，背景是机场，照片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个身形颀长，穿著军装，但是长发在风中飞扬的女郎。

那女郎不论是她美丽的脸庞，还是她那动人的体态，都充满了野性。原振侠怔怔地望著照片，温谷喃喃念著照片的说明：“黄绢，世界上最富传奇的女性，来本市参加海底资源分配会议。她不但代表了她的国家元首卡尔斯将军，而且代表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温谷念到这里，抬头向原振侠看了一眼，继续念报上刊载的有关黄绢的一切：“黄绢将军一下专机，就对记者说，她所代表的力量，有开发任何地区海底资源的实力。不但有资金，而且有足够的技术，亚洲最先进的技术可以由王氏集团提供。所以任何国家，如果轻视她所代表的力量，将是极度的不智──”

温谷念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道：“原，她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不可及了！”

原振侠有点失魂落魄：“我不管她现在是甚么身分，只记得她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切！”

温谷道：“原，人是会变的！”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长叹著。温谷继续念：“黄绢将军最轰动国际的行动是，在伦敦的国际航空大展上，她一下子就订购了总值六亿英镑的飞机。另一件，是她几乎垄断了法国出产的‘飞鱼式’飞弹的买卖，这种飞弹在最近的南大西洋海战中大出风头。

据知，黄绢将军曾在法国生活过长时期，所以她轻而易举，可以在法国展开她的活动。

这次海底资源会议的促成人之一，法国的李邦殊博士，据悉，和黄绢将军在法国时，早已相识。看来，这位美丽得可以作任何杂志封面的将军，是如今世界上，最叱吒风云的女人！”

温谷一口气念完，停了一停，又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句，才语重心长地道：“原，你是甚么？”

原振侠的神情沮丧，但是又有一种不可折服的神态：“我是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

温谷长叹一声：“好了，既然你要执迷不悟，为甚么不直接去见她？为甚么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见她，告诉她你爱她！”

温谷的话，已经接近残酷了，原振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著抖。温谷心中感到更难过，但是他却又必须这样做，因为他喜欢原振侠，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在毫无希望的情形下，沉沦在苦恼之中！

原振侠并不是那样没有决断的人，可是在感情的纠缠之中，他看来实在令人气馁。

他叹了一声：“我一到就想见她，但是她在参加一个宴会，而我没有请柬。那宴会，是一个甚么没落王子举行的！”

温谷“喔”地一声：“雷亭王子！”

原振侠没有回答，温谷忙道：“原，有几桩怪事，你或者有兴趣听听，有几个人，神秘失踪了，你想知道经过情形？”

原振侠看来，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了，他缓缓摇著头：“我不认为有甚么失踪，比尼格酋长失踪更神秘的了！”

温谷道：“未必，这三宗失踪案，还只是开始，谁知道它们后面，隐藏著甚么样的神秘！”

原振侠仍然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这真令得温谷十分伤心，原振侠显然深受到那种不可能追求得到的情爱的折磨。真难想像他对新奇、神秘的事，也会表示失去了兴趣！

温谷也注意到了原振侠心不在焉地不断望著电话，他又问：“你在等甚么人给你电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留了你的电话号码，希望她会打来──”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几乎是直跳起来，他也顾不得那不是他自己的住所，一下子抓起了电话，可是立即又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把电话交给了温谷。

温谷接过电话：“哪一位？白恩警官，甚么？又一宗……你是说情形和玛姬小姐失踪一样？这次失踪的是甚么人？一位深海科学家？这不是太戏剧化了吗？我没有甚么意见，真的没有……你说甚么？谁在找我？一位将军？我可不认识甚么将军──”

温谷在讲电话的时候，原振侠仍然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望著远处的灯火。直到听到了“将军”两个字，他才震动了一下，接著，他神情惊愕地望向温谷，因为温谷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温谷的神情看来也有点异样，他在继续讲著电话：“喔！是那位将军。是的，我们以前见过，她找我干甚么？我调查玛姬的失踪，已经失败了！”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谁，是她？”

温谷向原振侠点了点头，又对著电话：“好，如果她坚持要见我，我会去和她联络，我知道了！”

温谷放下了电话，原振侠站在那里，身子甚至有点微微发抖。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去见黄绢，去不去？”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道温谷这样提议，是甚么意思。温谷已经向门口走去，并且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著。

到了电梯之中，温谷才道：“黄小姐的一个朋友，是一个深海科学家，突然失踪了。她知道我在夏威夷，希望我帮助她去寻找。”

原振侠怔了一怔：“李邦殊博士？”

温谷道：“好像这个名字，这个人看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他这时的心情，使他对这件事的想法，和普通的反应不同。

李邦殊这个杰出的深海科学家失踪了，但是他不像往常那样，去想这位科学家何以会失踪，他只是想：不错，李邦殊是一个重要人物，黄绢也是……要是我失踪了，黄绢是不是也会焦急？还是根本不在意？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温谷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喂，请你别像一个初恋的少年那样，好不好？”

原振侠深深叹了一声，和温谷一起上了他那辆破旧的车子。温谷发动了车子，才道：“黄绢在海边──”

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就是李博士失踪的地方。”接著，他又重重撞了原振侠一下：“你这样子，不要说黄绢这样的女性，看来你只能吸引中学生！”

原振侠瞪了温谷一眼，仍然没有说甚么。

车子转进通向阿拉莫那公园的那条路时，就可以感到事情有点不寻常了。公园本来十分宁静，入夜之后，慢跑者都回去了，野餐的人也大都尽兴了，只有一些情侣，还留恋著夜色，那条长堤上还有他们的踪迹。可是这时，老远就可以看到，堤上灯火通明，至少有六辆以上的警车停著，还有不少房车。

温谷驾车直驶了过去，两个警员拦住了他，道：“对不起，暂时封闭了！”

温谷道：“白恩警官在等我。”

两个警员对著无线电对讲机讲了几句，挥手令车子过去。

温谷把车子一直驶到海边停下来，那里聚集著不少人，正在向灯火通明的长堤指指点点。

这时正是涨潮时分，一个一个浪头卷过来，打在堤下的岩石上，激起洁白的浪花。

在这样的长堤上走著，本来是十分富于诗情画意的事，可是这时，温谷和原振侠只是急急向前走著。温谷是急于想知道，李博士的失踪是怎么一回事，而原振侠是急于想见到黄绢。

海边的风相当大，原振侠在老远，就看到在海堤上，灯光聚集的地方，有很多人站著，在远距离看来，那些人只是一个个的人影。其余的人影，对原振侠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其中有一个却不同，那颀长苗条的人影，随著海风飞舞的长发，那就是他心中的黄绢！

原振侠的心跳加速，他几乎是奔向前去的。距离渐渐近了，原振侠可以看清楚黄绢了。黄绢正在发怒，当她发怒的时候，她体内的野性更充分显露在她的脸上，以致看来，简直像是一头猎豹一样。

在她面前的，是两个身形十分高大的汉子，这种打扮神情的大汉，一看就知道是保镳之类的人物。黄绢正以一种听来十分沉，但却可以给人以震撼的声音，在斥责那两个人：“你们为甚么不跟著李博士下去？”

那两个人嗫嚅著，想分辨，但是又慑于黄绢的气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温谷和原振侠已来到近前，白恩警官迎了上来，用奇怪的眼光望了原振侠一下，转过头去，高声叫著：“将军，温谷先生来了！”

黄绢放过了面前的那两个大汉，转过身来。温谷故意闪开了身子，好让黄绢看到他身边的原振侠。黄绢才转过身来，想和温谷打招呼，可是刹那之间，她呆住了──她看到了原振侠！

原振侠盯著她，想捕捉她看到了自己之后的内心反应，黄绢像是一头在奔驰中的猎豹，陡然停了下来一样。她大而明媚的眼中，闪耀著光采，很难捉摸那是代表了她心中的惊讶还是高兴。她的口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可以肯定的是，她见了自己之后，感到了震动。

但是随即，黄绢内心的感情，就不能再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找到丝毫了。她扬了扬眉道：“真是意外，你好吗，振侠！”

原振侠向前走去，这时候，他看来也完全是镇定和正常的。

其实，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像现在那样紧张和脆弱，但是他早已告诉自己，何必表现出来呢！黄绢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她面前表示自己是多么思念她，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原振侠甚至怀疑，除了实际之外，黄绢是不是还有浪漫的情怀！

但是虽然这样，当原振侠继续向前走去之际，他还是忍不住道：“只是‘你好吗’？”

黄绢的嘴角向上微微翘著，这种神情，使她看来更是动人。而她灵活的大眼睛，用一种十分专注的神采，注视著原振侠。

原振侠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也满足了。黄绢虽然未曾出声，但是她的神情像是调皮地反问：你还想我怎样呢？

而更重要的是，黄绢这时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叱吒风云的甚么将军，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美丽而难以捕捉的女人！

黄绢转向温谷：“真好，老朋友好像都来了！”她立时又抬头向白恩警官：“潜水蛙人怎么还没有来？”

白恩忙道：“快到了！”

原振侠这时，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海堤上，有几个看来是政府人员、警官，有几个显然是黄绢的保镳和随员。这时，在海堤的入口处，又传来了争吵声，一个警员奔过来，喘著气：“有记者要来，怎么办？”

黄绢沉声道：“赶他们走！”

白恩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姐──”他立时改口：“将军，美国是一个有新闻自由的国家！”

黄绢闷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她的保镳立时跟了过去，显然她不愿意和记者有任何接触。她向温谷和原振侠招手，两人跟著她，穿过了记者群，不少记者举起相机来，闪光灯的光不断地闪著。

来到了海滩边上，有两艘快艇等著，黄绢和温谷、原振侠，两个保镳上了一艘，其余的保镳上了另一艘。不一会，就驶到了一艘游艇之旁，黄绢才道：“在这里，我们可以避开记者了！”

在船舱中坐定之后，原振侠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黄绢。可是黄绢却一眼看得出，是故意在规避他的眼光，这令得原振侠很高兴。

这至少证明，在她的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

温谷把自己舒服地埋在丝绒沙发之中，问：“李博士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温谷的问题，只是大声向外：“把那两个饭桶叫来！”

那两个“饭桶”很快出现在船舱之中，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黄绢放缓了声调：“由于李博士是我的好朋友，又是这次会议的一个重要人物，而这次国际会议，又必然会有大量的纠纷，为了李博士的安全，所以我派了两个人，保护他。”

温谷道：“他们好像没有尽到责任？”

那两个保镳涨红了脸，一个年纪较长的道：“将军，我们所说的经过，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黄绢沉声道：“好，再对这两位先生说一遍！”

年纪较轻的那个，神情有点激动，道：“博士根本不喜欢我们一直跟著他，我们只要和他稍微接近一点，他就大声呼叫著，要我们走开！”

黄绢发出了一下如同愤怒的猎豹一样的咕噜声，原振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却无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对这种注视是喜爱还是憎厌。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将军，我还不知道你为甚么要见我！”

黄绢用力一扬头，这个充满活力的动作，使她的长发一下子从一边甩到了另一边。

她道：“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我又知道，一个有非凡能力的老朋友就在这里，当然我想到要他出点力！”

温谷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感谢，那就是说，我和我的伙伴，已经接受了你的邀请？”

黄绢扬了扬眉：“你的伙伴？”

温谷向原振侠指了一指：“需要我作正式的介绍？”

原振侠当然不是温谷私家侦探事务所的“伙伴”，温谷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想制造一些原振侠和黄绢接近的机会──虽然他十分明白地知道，这一对男女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自己再努力也没有用的！

原振侠也知道温谷的意思，他不由自主，低叹了一声。黄绢在这时候，突然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你的伙伴，好像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原振侠沉著声：“或许我不再年轻了！”

黄绢转过头去，用明彻而锐利的眼光，直视著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不再年轻，你更需要朝气！”

原振侠的心中乱成了一团，他在仔细玩味黄绢的这句话时，黄绢已经向那两个保镳道：“继续说下去，李博士是怎么失踪的！”

两个保镳神情苦涩，那年纪较长的道：“由于李博士这样讨厌我们，所以我们只好远远跟著。李博士在海边的长堤上散步，那时天还没有黑，他在一个日本人的身边站了一会，那日本人正在拍摄夕阳的景色。然后，他就来到长堤的尽头，就在堤上坐了下来，一直注视著大海。”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年轻的一个接著道：“我们看他一直坐著不动，像是在沉思，就慢慢地接近他一点，离他大约三公尺，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保镳已经保护了李邦殊几天，所以知道，李博士如果沉思起来，会一动不动，坐上很久。所以当他们来到了适当的保护距离之后，也坐了下来。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未曾叱喝他们，那令得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虽然如此，其中一个烟瘾相当大的，却始终不敢取出烟来抽，怕惊动了李博士，他只是向著海风，深深地吸著气。

两个保镳都不知李邦殊在作甚么，李邦殊看来像是石像一样，只是面对著大海，一动不动。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李邦殊仍然坐著不动。坐在水泥铺成的长堤上，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可是李邦殊却一点没有移动的意思。

天色更黑，月亮升上来，映得海水闪闪生光。一个一个卷向堤下巉峨岩石上的浪花，像是万千银珠一样，随著轰隆的撞击声而散了开来。

大约在李博士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小时之后──那两个保镳实在十分负责，他们互相之间有默契，至少其中一个的视线，要保持在李邦殊博士的身上。所以，当李邦殊的脸上，一现出那种惊讶莫名的神情之际，他们立即觉察到了。

或者说，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先觉察到，立即示意另一个注意。

李邦殊在望著大海的时候，本来是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动一下的。可是这时，他却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而且身子俯向前。

这种情形，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李邦殊一定是在海中，发现了甚么不寻常的事物，两个保镳立时一弹而起。

就在这时，李邦殊也站了起来，而且，很明显地，他是要向长堤下面攀去！

那两个保镳一起叫了起来：“李博士，你想干甚么，我们可以代劳！”

两个保镳事后的回忆是，那时李博士的动作，看来是想攀下长堤去，去仔细察看海中引起了他惊讶的东西，或是把他发现的东西去拾起来，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叫喊。

而从长堤上攀下去，大约是三公尺，就是岩石。那些黑色的岩石，千百年来，一直受著浪花的冲击，有不少冲浪的青年，会贪方便，就在这里爬上攀下。但是对于李邦殊这种地位重要的人来说，这种行动，多少危险了一些，所以两个保镳要加以阻止。

当两个保镳奔到长堤边上之际，李邦殊已经攀下了一步。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想去把李博士拉上来，可是李邦殊却厉声骂道：“滚回去！”

两人仍然伸著手，年长的那个道：“李博士，下面的岩石十分滑，你──”

李邦殊抬起头来，在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脸色通红，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为甚么。他显然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喊：“滚开，你们滚开！”

两个保镳无可奈何，他们并没有“滚开”，只是站直了身子而已。

由于李邦殊的态度是如此坚决和凶恶，所以他们两人只好无助地站著，看著李邦殊的行动。

李邦殊攀下了石堤，站在一块岩石上，那时，他的双脚，已然浸在海水之中了。两人看到他用一种十分焦切的眼光，望著前面离他不远处的海面。

那一幅海面上有甚么？甚么也没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海水上的闪光。

两个保镳中的一个问：“天，他在看甚么？”

另一个显然不满，道：“看起来，倒像是海中有一个裸体的金发美女！”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之际，一个十分大的浪，卷了过来。那浪的来势十分汹涌，一下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腰际。两个保镳一看情形不对，就算再挨骂，也要把他弄上来才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李邦殊突然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身子向前一耸，人已经扑向海水之中。

两个保镳吓傻了，连忙向石堤下攀去──这可能是他们犯的一个错误，石堤的坡非常陡峭，长期受海浪的冲击，十分滑，所以两人虽然连跌带爬地滑下去，顾不得是否会受伤，但还是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视线离开了扑向海中的李邦殊。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稳的时候，那个卷过来的浪头已经退了下去，而李邦殊也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大叫著，在第二个浪还未打上来之际，便已不顾一切地向外游去，一面游，一面仍然叫著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没有出现，两人知道事情的严重，也知道那绝不是凭他们两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来的了。

于是，他们攀上了长堤，奔向电话亭，一面通知黄绢，一面通知警方。

两个保镳的身子还不住在发抖，黄绢望向温谷，冷冷地道：“自然是国际阴谋，李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资源的实际资料，有许多是还未发表过的，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贵文件！”

温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踪案在前，他也会同意黄绢的看法。但这时，他却宁愿相信，李邦殊的失踪，和那些失踪案有关联。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时表示自己的意见。

黄绢已十分坚决地道：“上校──”

温谷忙摇了摇手道：“我只是一个平民，别再提我以前的军衔！”

黄绢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将军！温谷先生，帮助我一起粉碎那个阴谋，在海底资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团一定要得到最高的利益！”

温谷仍然没有回答，就在这时，游艇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呼喝，有人在高声叫著。温谷刚听出其中一个在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声音，一个中年人已奔进舱来，喘著气，道：“将军，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

黄绢直跳了起来，温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警方找到李博士了，那是甚么意思？至少，这证明李邦殊的失踪，和以前那几宗不一样了？

白恩警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去通知你们的将军，李博士的情形并不是太好，船上有没有医生？”

随著白恩的叫声，他已经出现在船舱门上，他身上大半湿透了，因为他扶著一个全身透湿的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面色煞白，看来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还有一个警官，扶著这个人的另一边。

黄绢一看就叫了起来：“邦殊！”

不问可知，那被扶著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踪了，又被警方找回来的李邦殊博士了。

原振侠本来一直只是失神地坐著，连那两个保镳的叙述，他也只听进去了一半。可是他是一个医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这样的人时，他专业训练的本能，却立时使他活跃了起来。

他以极快的动作，扶著李邦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而且大声吩咐著，要乾的毯子。

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满了海藻的衣服剥了下来，并吩咐一个人，把乾毛毯用力擦著李邦殊的皮肤。

同时，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兰地来。由温谷托起李邦殊的头，原振侠撬开了他的口，强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忙碌了十分钟之后，李邦殊才伸手，推开了酒杯，睁开眼来──其实，他的眼睛是一直睁开著的，不过到了这时候，他才给人以他的双眼，可以看到东西的感觉。

他恢复了知觉，第一个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气，然后用有相当浓厚的法国口音的英语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个电话，这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恢复了知觉，甚么都不做，就要打电话，由此可知这个电话，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黄绢挥了挥手，立时有人把一具电话取了过来。当李邦殊的手按向电话之际，他的手，不住地发著抖。原振侠忙道：“我来替你打，号码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长途电话……”

他又连吸了两口气，才说出了要通电话的城市和电话号码。

原振侠记了下来，拨电话给接线生。当他向接线生说出了那个号码之后，他陡然望向李邦殊，失声道：“天，我知道这个电话号码！这就是苏耀东的私人电话！”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直视原振侠，这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十分有神采：“你认识苏耀东？”

原振侠点了点头。苏耀东是苏家三兄弟的大哥，苏家三兄弟，正代远天机构掌管著庞大的产业。在远天机构的总裁古托，埋头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术之际，整个机构就由他们三个人主持。

一个庞大的商业机构的主持人，和才被从海中救起来的深海科学家之间，会有甚么关联呢？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黄绢在一旁，神情也极度疑惑：“苏耀东？我也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大财团的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黄绢如果知道苏耀东，那自然是从王一恒那里得知的。王氏集团和远天机构，都是大财团，相互之间有著你死我活的斗争。王一恒就曾想以低价，收购吞并远天机构的总部！

（这些事，都记述在《血咒》这个故事之中。）

而王一恒，是和黄绢距离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侠，却并不是！

原振侠几乎想冲动地冲出船舱去，但就在这时，李邦殊却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盯著他，问：“苏耀东说，知道他这个电话号码的人极少，你和他知交到了甚么程度？”

原振侠道：“好朋友，极好的朋友！”

李邦殊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接通了，请说！”

接著，便是另一个声音说：“对不起，苏耀东先生不在，不论有甚么事，请留话，我们会用最快的方法联络他，请问阁下是──”

原振侠把电话交给了李邦殊，他接了过来，道：“我叫李邦殊，请他回电话给我，我在檀香山，电话号码是……十分紧急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气，放下电话。黄绢立时问：“是谁在海边害你的？”

李邦殊向黄绢望了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望向原振侠，问：“你也是海洋生物学家？”

海洋生物学家──原振侠立时明白，李邦殊和苏耀东之间的关系是甚么了。原振侠知道，苏耀东虽然主持一个大财团，但是他的兴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专家。苏耀东曾向他说过，他要是能不做大财团的首脑，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会有真正的快乐！

当然，原振侠还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复知觉，就急著要和一个海洋生物学家联络的真正原因。他摇头道：“不，我是一个医生！”

李邦殊“啊”地一声，神情有点失望。黄绢又道：“邦殊──”

李邦殊摇头：“我要休息！”

黄绢显然很少受到别人这样的冷落，但是李邦殊毕竟不是普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扬了扬眉。原振侠道：“让他休息，另外还有船舱？”

黄绢没有说甚么，招了招手，几个人走了过来，想扶李邦殊，但是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当他向外走去之际，他转过头来：“一有电话来，立时通知我，医生，你能陪我一会吗？”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为甚么要和他在一起。李邦殊一讲完，就在四个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原振侠在犹豫著，还决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际，黄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黄绢的胴体，对原振侠来说，像是在发射著极度的热力一样。当她靠近原振侠之际，他感到呼吸有点急促。黄绢压低了声音道：“你去陪他，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同时别让别人接近他！”

这种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侠本来应该十分反感的。可是，这种话出自黄绢的口中，他除了点头之外，一个字的反对都讲不出来。

黄绢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侠抬头向上约半秒钟，就走出了船舱。

白恩警官向黄绢道：“李博士在离岸大约有八百公尺的一堆岩石上，是直升机用探照灯向海面照射时发现他的。”

黄绢紧张地问：“在他的周围还有甚么人？”

白恩摇头：“没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个很大的目标，直升机曾不止一次用灯光照射。发现他的机员说，一分钟之前他们还看不到有人，一分钟之后，就看到他伏在石上。”

黄绢“嗯”地一声：“或许他是那时才游到岩石的。”

白恩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甚么，停了一下才道：“人已找到了，我们可以撤退了？”

黄绢点了点头，白恩望向温谷，温谷表示还要再留一会，白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个警官过来，道：“缅因州来了一对夫妇，要看看那只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为那对夫妇难过，他们的儿子如果只剩下一只手了，还有甚么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许自己从来也没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感情。他随即轻哼了一声，就登上了警车，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后，游艇的船舱中静了片刻。黄绢在来回踱著，温谷道：“李博士已找回来了，我看也没有我的事了！”

黄绢并没有立时回答，直到温谷又说了一遍，黄绢才道：“如果我聘请你保护李邦殊，你是不是接受？”

温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是一个潦倒的私家侦探，没有道理不接受聘请，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看来，李博士好像并不希望接受保护！”

黄绢向舱外望了一下，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转回头来：“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不想再有他在海中失踪的这类事件发生！”

温谷又考虑了一下，才点头道：“好，我会尽我的力。”

黄绢显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开了一个公事包，签了一张支票给温谷。温谷微微吸了一口气，那足够他两年舒服的生活所需了！

他慢慢地摺著支票，又缓慢地放好，然后站起来：“现在我就开始工作了！”

他说著，就走出了船舱去。当他走出船舱的时候，他听到了电话铃响的声音，同时，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先让我来听，你是……苏先生？”

温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电来了。黄绢为甚么要先听这个电话呢？他本来是想到李邦殊的那个舱中去的，这时，他略停了一停，听得黄绢在说：“我是黄绢──”

听黄绢的口气，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应该知道她是甚么人一样。但是接下来，她却发出了一下忍住愤怒的闷哼声，显然对方并不知道她是谁。接著，便是她提高了声音：“把电话接到李博士那边去！”

温谷向前走去，向一个水手问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个船舱之中。当他来到那个舱门口时，听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声音在说著：“耀东，你无论如何要来，一定要立刻来！”

温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门打开，开门的是原振侠。温谷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紧紧地握著电话，在急促地说著话──其实，通电话的时候，不论用甚么态度，都是一样的，但是一个心情极度紧张的人，往往会把紧张的心情，表现在态度上。

电话是有著扩音设备的，所以也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声音相当稳重：“邦殊，你知道我对海底资源的分配没有兴趣，让海洋保持它的神秘和宁静吧！”

李邦殊的声音更急促，他额上的青筋绽起，声音也有点变调：“你一定要来，和海底资源的分配无关，你一定要来！”

传出来的声音道：“那么究竟是甚么事？”

李邦殊大声叫著：“我不能在电话中对你说，我也不会对你以外的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根本不配自称为海洋生物学家！你只是一个终日在金钱中打滚的商人，你完全忘记了我们在大学时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气说下去，但那边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好，我来，我来！”

李邦殊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当他转过头来时，温谷可以看到他满面皆是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侠忙道：“温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苏耀东一样，一件奇异的事，使我们成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来松弛了些，喃喃地道：“奇异的事，哼，奇异的事！”

温谷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他们都可以听出李邦殊自语的话中之意。他是在说，原振侠所谓“奇异的事”，其实不算甚么！当一个人这样讲的时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认为更奇异的遭遇。

原振侠小心地问：“李先生，你的失踪──”

李邦殊立时道：“我没有失踪！”

原振侠感到了一种被拒绝的尴尬，但是他却没有表示甚么，只是道：“等苏先生来了，或者我们之间会更了解，你需要休息，我告辞了！”

李邦殊望著原振侠，一副欲语又止的样子，而事实上，原振侠也不愿离开。这是黄绢的船，黄绢在船上，他要是离开的话，不知道再有甚么藉口可以见黄绢。所以他道：“如果你要我们陪你的话──”

李邦殊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原振侠皱著眉，他不太喜欢行事不乾脆，或是说话吞吐的人。这时，要不是他自己为了黄绢，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满了。在原振侠皱眉时，红头发的温谷却忍不住了，他用相当不客气的语气道：“如果你不想我们在这里，也请告诉我们！”

李邦殊的反应相当奇特，他叹了一声，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著，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道：“随便你们吧，我就算向你们讲，你们也不懂……事实上……我也不懂，一点都不明白！”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困惑之极的神情来。

原振侠也跟著叹了一声：“三个人不懂，总比一个人不懂好些！”

李邦殊直视著原振侠，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有极大的困扰，实在想找一个人倾吐一下。可是他却又有著顾忌，不知道是对象不合，还是他觉得对原振侠和温谷两人，还不是十分了解，所以他终于未曾说出甚么来，只是又叹了一声，无目的地挥著手，有点像自言自语：“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

温谷的声音听来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甚么特殊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回答。温谷笑了一下，道：“或许，你有兴趣听一下，近日来发生的另一些怪事。那些怪事，和海洋有关！”

李邦殊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神情望著温谷，他惊讶得如此之甚，以至口张得极大，隔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你说甚么？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说甚么？”

李邦殊的反应这样奇特，也颇出温谷的意料之外。温谷说及发生在海中的奇事，本来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负起保护李邦殊的责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处在一起，所以才想藉叙述一些有吸引力的事，进一步和他交谈。可是李邦殊在听了之后，却感到了明显的震惊，难道这个深海科学家，和那几桩奇异的失踪案，有著甚么联系？

温谷只是这样想了一下，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他道：“我只是想提及几宗怪异的失踪案，你或许会有兴趣。”

温谷的话，实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听了之后，至多追问那几宗失踪案，怪异到甚么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听之下，却陡然变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失声道：“失踪？它们……它们……已经……已经开始了！”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说了“失踪”之后，接下来的那句话，是他用法文说出来的。原振侠和温谷都能懂一点法文，所以这并不影响他们听懂这句话。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所以这句听来十分普通的话，在他们的心中，造成了极度的困惑。因为法文中代名词分得十分详细，各有不同的代表意义。两人听得十分清楚，李邦殊用的是“它们”，不是“他们”或“她们”！

用中文来表达这些代名词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显著，因为在中文之中，本来是没有这些区别的，有这种区别，只不过是近几十年来，西风东渐之后的事。但一般来说，还是有它一定的表达意义，“它们”所代表的，是指没有生命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令得温谷和原振侠两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说的那句话是：“它们已经开始了！”如果换上另外的代名词，，也不会引起困惑。但它们既然是没有生命的，怎么会“开始”？开始了甚么？何以一提到奇异的失踪案，李邦殊就会讲出这样不可解的一句话来？

刹那之间，舱中变得十分寂静。好一会，才由李邦殊先打破沉默，他道：“说……说那几宗……奇异的失踪案，一定会和……海……有关，是不是？”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著明显的发颤，可知他的心情是多么紧张。

温谷凭他多年来的工作经验，立时可以直觉地感到，李邦殊的这种紧张，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也决定，一定要把那几宗失踪案的经过，详细讲给李邦殊听。

温谷在开始叙述之前，先向原振侠望了一下，用眼色询问原振侠，是不是要再听一遍。因为他已和原振侠在见面之后，约略地提起过那几件失踪案。

原振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他不想在这个舱中多停留，尽管他没有多大的勇气，去亲近黄绢，但是他还是想去接近她。

当他走出舱去之际，已经听得温谷在开始说：“首先，是四个人的失踪，地点是在花马湾的一个水洞之中……”

原振侠来到了船舷上，望著岸上灿烂的灯火，阿拉莫那商场上，旋转餐厅的蓝色圆形霓虹灯，形成一个巨大奇异的光环，山头上密集的灯光，看起来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著，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他才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后的正是黄绢。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剧，在他因为喉头发乾而讲不出话来之际，黄绢的声音，已在他的背后响起：“你来，是偶然的？”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海风吹来，把黄绢的长发吹得拂向他的脸颊，有点痒。原振侠感到一阵心醉，他最后的一分自尊心溃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黄绢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是为了──”

原振侠苦涩地回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甚么。我想来见你，但是见了你之后又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

原振侠听到黄绢低低地叹了一声，也感到黄绢靠近了他。他自然而然反过手来，搂住了黄绢的细腰，低声问：“你快乐吗？”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好一会，才以一种听来十分空洞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乐的人，我在追求，不断地追求！”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精神上的满足！”

黄绢有点嘲弄似地笑了起来：“精神上的满足？世上真有这样的满足？你有吗？告诉我，就算我放弃现有的一切，让你得到我，你就会有精神上的满足了？”

黄绢是野性的，她的话是那样直接，那样赤裸，令得原振侠根本无法招架。

显然，她一看到原振侠，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原振侠答不上来，真的。他这时感到空虚，但如果他得到了黄绢，他就会满足了吗？当然，会有一个时期精神上的满足，但如果说从此之后，他就一直处于精神满足的状态之中，那么他不但在骗别人，而且，也在骗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来。黄绢的笑声就在他的耳际响起：“看，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比较实际一些，是不是？”

原振侠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声。黄绢的声音变得温柔和甜腻：“别太伤感，我很高兴你来了。虽然这次会议，艰难和令人不愉快，但是你来了──”

黄绢并没有再讲下去，因为原振侠已转过头来，用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刹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冰雪漫封的山洞之中，原振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黄绢。

可是，也就在这时，一个保镳急促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有紧急的电话，要温谷先生听！”

原振侠感到十分懊丧，黄绢吸了一口气：“温谷先生不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

那保镳连声道：“是！是！可是温谷先生不肯听电话，而……电话是白恩警官打来的，他快疯了！”

黄绢冷冷地道：“把电话挂上，让他去疯好了！”

保镳答应著，退了开去，黄绢和原振侠在极近的距离下对望著，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眼睛中的闪光。然后，他们又紧紧地拥在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疯了！

先从他回到警局开始说起。他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对来自缅因州的中年夫妇。

本来，到夏威夷来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怀著十分轻松的心情来的，可是那一对中年夫妇却是例外。他们焦急，伤心，眼中布满了红丝和泪痕，因为他们的儿子，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一只手，比甚么也没有发现更槽。甚么也没有发现，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失踪了。而剩下一只手，那就使人绝对联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满了痛楚的死亡，可怕得令人战栗！

事实上，当白恩警官和这一对夫妇握手的时候，可以明显地觉出，他们在颤抖著。

白恩请他们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那位看来十分普通的太太，取出了一大叠照片来，放在桌上，道：“这些全是东尼的照片，他是一个好孩子，强壮，令人心爱……”

她断断续续地，叙述著她失去了的儿子的优点，不禁又哭了起来。她的丈夫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同时用沙哑的声音问：“警官，我始终不明白，只剩下了一只手？那……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叹了一声，用充满了同情的声音回答：“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受到了来历不明的袭击。专家坚持那一带并没有鲨鱼，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海洋中会有许多神秘不可测的事发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当坚强：“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承受打击，那……只手……”

他一提到自己儿子的手，声音又不由自主在发颤。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们……真的坚持要去看一看那……只手？”

看一只断下来的手，而这只手又是属于自己亲人的，而这个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白恩希望这对夫妇能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那位太太却一面哭，一面道：“让我们看看，这是东尼唯一剩下的……”

白恩虽然铁石心肠，但是听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我陪你们去，唉！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要太伤心才好！”

白恩知道自己的劝慰，对于一对丧失了儿子的夫妇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是不说，他心中会更难过。

他站了起来，陪著那两夫妇，离开了警局，到殓房去──那只手，一直在殓房中冷藏著，是殓房中最奇异的“住客”。进了殓房，殓房的职员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还向白恩眨了眨眼睛，示意白恩也跟著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职员是好意，伤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一只手之后，会发生一些甚么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实在不是令人愉快的场面，当然是不要在场的好。

所以，白恩一拉开了冷藏尸体的长柜之后，就自然而然后退了两步。

那只上面满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柜中间。供整个尸体冷藏用的柜子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手，看来更是阴森怪异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剧烈地发抖，拂去那只手上的冰花，想把那只手看得更清楚之际，他像是逃走一样，退出了冷藏间，关上了门。

当他关上门之际，他还听得那中年妇人在尖声叫著：“东尼！这是东尼的手，是他的……手……”

接著，便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白恩背靠门站著，不由自主喘著气，殓房职员就在他的对面，问他道：“这个‘住客’甚么时候可以弄走？我总觉得实在太怪，怪得叫人极不舒服。三十年了，将近，在我的殓房工作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怪事──只有一只手！”

白恩苦笑道：“快了，他们已认出了那是他们儿子的手，他们有权把它带回去。”

就在这时，在冷藏间中，传出了两下呼叫声，由于冷藏间的门相当厚，所以听不很真切。白恩叹了一声：“伤心欲绝的父母，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才好！”

殓房职员道：“让他们嚎哭一阵，我看更好。”

“嚎哭”声断续又传出了一会，大约持续了几分钟，接著，就静了下来。

白恩仍然在门外等著，点燃了一支烟，吸著。等到他弹出烟蒂之际，他才想到，那一对夫妇在冷藏间中的时间太久了。他不愿面对伤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请他们离去不可了！

白恩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转过身，推开了冷藏间的门。门才一推开，他和那职员两个人都呆住了！

冷藏柜还打开著，那一对中年夫妇，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白恩一看到这种情形，第一个念头是：两个人伤心得昏过去了！

他大踏步向内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觉得不妙了。他在身后，跟著他进来的那职员，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吸气声来，而白恩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簌发著抖！

首先令得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惊的是，那一对夫妇脸上那种惊骇欲绝的神情。这种神情僵凝著，那表示他们不是昏了过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发著抖，一面向前奔去。当他到冷藏柜的旁边，伸手去探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的鼻息时，他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那时，殓房职员也叫了起来：“天！他们已经死了，是被扼死的！”

令得白恩发出惊呼声的，也正是这一点──那一对夫妇，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人扼死的。因为在他们的颈际，都有著明显的瘀紫的扼痕！

那职员的身子发著抖，声音发著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俯下身去，肯定了那一对中年夫妇，已经没有了鼻息之后，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再难直起身子来。

那职员又以发抖的声音叫了起来：“手，手，那只手！”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著气，那令得他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怖。白恩想责斥他几句，可是喉咙发乾，想骂也骂不出来，他要勉力挣扎著，才哑著声音道：“你鬼叫些甚么？甚么事？”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来，望向那个职员。那职员的脸色，几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剧烈发著抖，指著冷藏柜的中间。

白恩循他的视线看去，看到那只手，仍然在冷藏柜的中间，看来没有甚么异样。只是本来结满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职员还在不能控制地叫著：“那手……刚才我看到它在动，我发誓，我看到它在动！”

白恩在那一刹间，真有忍无可忍之感！他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吼叫声，一跃而起，陡然一挥手，掴向那个还在大叫著的职员的脸上。

或许是由于，这时冷藏库中的气氛太诡异可怖了，在那样的气氛中，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所以白恩下手十分重，那职员的半边脸上，立时红肿了起来。可是他还是急速喘著气，指著那只手，一点也不在乎才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面指著那只手，一面张大口。白恩不等他发声，就喝道：“别再说鬼话！”

那职员的手发著颤，眼珠转动著，问：“这两个人……是谁扼死的？”

白恩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冷藏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对中年夫妇，互相扼死了对方，但那又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又是谁令得他们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疯了一样，陡然大叫了起来：“有人躲在这里，凶手躲在这里！”

他一面叫著，一面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在冷藏库中乱闯乱窜，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东西，拉开所有可以拉开的冷藏柜，要把他想像中，藏在冷藏库中的凶手找出来。

大多数的冷藏柜中全是空的，也有几个，里面有著尸体，全是冰冻得皮肤上起了冰花的尸体。

由于他们两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外面工作的几个殓房职员，也走了进来。他们看到了冷藏库中的情形之后，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职员望著发了疯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来：“这里没有人，有的也只是死人，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来，虽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额上，却有著豆大的汗珠，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会杀人，一只手更不会！”

那职员望了一眼那只手，又望著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颈际的扼痕，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白恩发出一声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身前，厉声道：“你想说甚么？你敢说出来，我就把你扼死！”

那职员忙道：“没有，我没有想说甚么！”

旁边的人看白恩的样子实在太凶恶了，一起上来，把他拉了开去。

温谷终于和白恩见面，那是白恩离开了殓房之后，直接来到了游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医来到殓房，初步检查证明，那一对中年夫妇是死于窒息──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他们颈上的瘀痕，已可以说明一切。

法医还说了一句话：“凶手的手劲极大，大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明显破裂的迹象！”

当法医这样讲的时候，殓房的冷藏库内外，已经全是警方的有关人员，连最高层人士都来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种怪异莫名的事所震慑，没有人出声，所以法医的话，虽然声音并不高，但还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当时冷藏库中，只有那一对中年夫妇，白恩和那职员都是在外面，就在门外。他们互相可以证明对方不是凶手，那么，这对中年夫妇是怎么死的，凶手是甚么人？

白恩显得十分沮丧，双手抱著头，坐在一角上，一动也不动。在这时候，他想到的是温谷，他觉得一连串发生的事，非但不是他的能力所可以处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知道温谷的资历，这种事，或许只有温谷这种够资格的人，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个手下，打电话去找温谷。

可是在游艇上的温谷，却正在和李邦殊详细讲述那几件失踪案，不想受打扰，不接听电话。

所以，白恩在离开了殓房之后，就直接来到了海边。一路上，有四辆警车鸣号追他，一直追到海边，知道了驾车人是白恩警官，才满腹疑惑地离去。

白恩到了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午夜的海边，空气十分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那股闷塞感，却一点也未见消散。

他下车，才走出了两步，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白恩连看也不向他们看一眼，指著停在离岸不远的游艇：“温谷先生还在船上？我要去看他！”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船上的人看来全都睡了，你还是──”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他！”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取出无线电对讲机来，讲了几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驶过来。白恩一跃而上，他的动作十分鲁莽，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剧烈晃动，几乎翻覆。驾艇的人咕哝著骂了一声，驶向游艇。

白恩攀上游艇之际，已经尽他可能地大声叫了起来：“温谷，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本来已很静的游艇上，因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阵骚动。

在游艇上，到处都有灯光亮起来，有人走出来。只有主舱中，还是黑沉沉的。

在主舱柔软的大圆床上，黄绢和原振侠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原振侠略动了一下，耳际就响起了黄绢柔腻的声音：“他来找温谷，没我们的事，我们的事是──”

黄绢并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原振侠，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之间的事是甚么。外面还有一些声音传来，可是原振侠完全听不清楚那是甚么声音，除了紧贴著他的黄绢之外，他几乎已失去了对外界一切事物的反应，而他更有如同坠入幻境的感觉。

外面的声音好像渐渐静了下来，原振侠也不去留意。这时对原振侠来说，黄绢细细的喘息声，比天崩地裂的八级地震，更能令他感到震栗！

白恩上船之后，由水手带著他，到了温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个船舱之中。白恩几乎是直冲进去的，温谷和李邦殊都以厌恶的神气望著他。

白恩喘著气，挥著手，讲不出话来。温谷轻轻一推他，就推得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温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讲那几件失踪案！”

白恩挥著手：“那不算甚么！”

李邦殊“哦”地一声：“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白恩虽然在极度的慌乱之中，但是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他立时听出，李邦殊的用词十分不寻常，他不用“失踪”，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几口气：“不是，那……只手的父母，不，我的意思是，那失踪男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殓房的冷藏库之中！”

温谷的反应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脏病猝发？”

白恩叹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气急败坏到这里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道：“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温谷和李邦殊都震动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动更甚，他张大了口，想讲甚么，但是又没有出声。温谷的惊讶，则来自他多年来接触怪异事件的经历。

温谷递了一杯酒给白恩，白恩一口喝乾，才把发生在殓房中的事，讲了一遍。

温谷和李邦殊两人都不出声，李邦殊把毯子紧裹著身子。白恩喘著气：“我知道那职员想说甚么，可是太荒诞了，我不准他说出来！”

温谷的神态，看来十分小心翼翼，试探著道：“那职员是想说……想说……”

他重复了好几次，可是，却也没有能把话讲完。李邦殊在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口：“他想说，那一对夫妇，是被那只手扼死的！”

虽然温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句话，但是听得有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还是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那只手扼死了人！那职员在冲进冷藏库之际，甚至看到了那只手在动！但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无论如何是不可想像的事！虽然在恐怖电影中，一直有“手来复仇”这样的场面──一只手在弹琴，把人引来，然后就是一只手，扼死了要杀的人，但是那终究只是电影中的情节。何况，如今两个死者，是那只手的父母！

温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摇著头。李邦殊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看他的情形，像是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胸有成竹。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后来回踱步，过了一两分钟，他才以十分严肃的神情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异的事发生著，我可以肯定，这些奇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温谷和白恩皱著眉，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两人脸上疑惑的神情，他叹了一声，道：“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来了，再作进一步研究。但现在，我提议别再让任何人碰到那只手──”

当他讲到这里之际，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它们要使我们知道，它们并不是说说就算的。”

这是温谷第二次听到李邦殊使用“它们”这个代名词了，那听来十分刺耳，温谷立时向李邦殊望过去，李邦殊却逃开了他的目光。白恩直截地问：“它们？它们是谁？”

李邦殊没有回答，抬起头来，望著舱顶，不再言语。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并不十分在意李邦殊的话，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有成就的深海科学家，温谷才是他心中可以解决疑难的人。

他语音乾涩：“这件事，温谷，你有甚么意见？”

温谷的神情苦涩：“一连串不可解释的事，又多了一件。在公事上，可以作为疑凶逃逸来处理──”

白恩飕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谁都知道，根本就是没有凶手！”

温谷苦笑著：“当然是有的，暂时找不出来。别去胡思乱想，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谋杀案，是找不到凶手的！”

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温谷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他怔怔地望著温谷，温谷勉强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研究，但无法列入官方的纪录。所以我现在的身分比你适合，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规格的报告吧！”

白恩贬著眼，不知道温谷何以忽然对他那么冷淡，可是看起来，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再问也问不出甚么来了。他只好哼了一声，老大不愿意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温谷没有说甚么，李邦殊摇头道：“不，谢谢你，你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使我──”

他讲到这里，温谷突然走了过来，横在李邦殊和白恩两人之间，打断了李邦殊的话头。白恩感到温谷的行动是故意的，但由于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没有深究下去，转过身，垂头丧气地向外走去，琢磨著如何拟写那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死亡的报告。

白恩离去的快艇声越来越远，温谷才缓缓转过身，直视著李邦殊。李邦殊把舱窗的帘子拉开了些，望著窗外，从他那边的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过了好久，温谷才缓慢而坚决地道：“李博士，你已经知道了一些甚么，是不是？

”

李邦殊并没有回答，只是神态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脸上抚摸著。温谷又道：“李博士，就算那位苏先生来了，我想，我所能给你的帮助，不会少于任何人！”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盯著温谷，半晌才道：“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帮助，我做不来。”

温谷挺了挺胸，一副准备接受挑战的模样。

李邦殊道：“设法让那个会开不成功！”

温谷陡然一呆，失声道：“甚么？”

“那个海底资源分配会议──”李邦殊加重了语气：“别让它举行！”

温谷一脸疑惑，伸手扒搔著他的红头发。这个会议，可以说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在这个会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测、发现到的大量海底资源，作一个十分重要的学术性报告，这个报告可以使李邦殊成为世界上有数的重要人物之一。要开成那样的一个会，不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却要使它开不成，那是为了甚么？

温谷张大口，想问，但李邦殊已经挥著手，不让他开口。李邦殊道：“别问原因，你是不是做得到？”

温谷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这个会议的中心人物，你的工作，促成了这个会议。如今要这个会议开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记录，全部失踪就可以了！”

李邦殊用心地听著，一点也不觉得温谷是在开玩笑，他甚至认真地眨著眼。等温谷讲完，他立时点头：“我可以令我的工作记录消失，你可以令我暂时失踪！”

温谷在刹那间，实在想大声笑出来，如果不是心中有那么多谜团的话，他真的要开怀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黄绢的委托，要保护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却要求他令他“失踪”！

温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李邦殊已经是一个国际瞩目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探测、研究，发现报告只公布了极小的一部分，整个工作记录，准备在大会期间提出。温谷知道，与会各国的情报人员，正费尽心机，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记录文件，但是看来，以黄绢和李邦殊的关系之好，也未曾达到目的。

黄绢凭她自己本身的美丽，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看来像是艺术家的李邦殊，却有著独特的科学家的固执。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记录失踪，他人也失踪了，而这些行动又由温谷来主持的话，温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从此卷入了世界情报工作者争夺的漩涡之中了。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因为这一类的斗争，是最卑鄙和不择手段，防不胜防的。

温谷望著李邦殊，再问一遍：“你肯定非这样做不可？不必再考虑？”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开成这样的一个会，大力开发海底资源，把人类的文明力量，自陆地伸进海洋中去，是我毕生的愿望。但是现在，我十分认真。”

温谷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激动：“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资料在哪里？”

李邦殊道：“那不成问题，全部在法国银行的保险库中。本来，在会议开幕后，由我提供密码，由法国科学院派的专人，专机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码，所有文件不会和任何人接触，问题是我的失踪！”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来就算，而是还要活动！”

李邦殊讲到这里时，向温谷望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要担当我的联络人，保护我！”

温谷苦笑了起来，李邦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道：“别犹豫了，事情已经十分坏！

它们是认真的，十分认真地在行动！”

温谷陡然问：“它们，它们究竟是甚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发问，有时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对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说出秘密来的。

但是温谷这次却没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摇头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现在，请你带我离开这里。要不然，满怀野心的黄绢，绝不会放过我！”

温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们可以避过水手和保镳，偷偷下水去，游向岸边。”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紧张。不到两百公尺的距离，对李邦殊这样的深海潜水专家来说，应该全然不算甚么，但是看起来，他却十分犹豫。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温谷又把他的提议，再说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点犹豫，他转过头去，喃喃地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它们不会对付我，我想。”

温谷怔了一怔，又是“它们”！

温谷沉声道：“谁要对付谁？你想说甚么？在海中游泳的人，要被谁对付？”

温谷的问题已经问得十分尖锐了，在刹那之间，李邦殊很有点应付不来的样子。但是他还是挥了挥手，并没有回答。

温谷自然不能再逼问下去，李邦殊已经道：“好，我们游上岸去！”

温谷向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他先到舱口看了看。游艇上的守卫本来相当严密，但可能守卫这时感到不是太适宜去打扰黄绢，所以船上十分静。温谷和李邦殊走出舱去，在甲板上待了一会，然后，趁人不注意，两人沿著船舷爬下去，滑进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凉，温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们先在水中潜泳了一会，然后一起浮出头来。李邦殊游近温谷，神情十分怪异，道：“你是不是能够想像，在海水中，我们绝非单独的！”

温谷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总不明白李邦殊所讲的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是，海水之中，充满了生命，属于海洋的生命，就像我们的生命，属于空气和土地一样！”

温谷应著，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会在这时候，讲起这种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话来。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种各样的生命，有哺乳动物，也有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

温谷这样说法，是很自然的，对海洋生物有著普通常识的人，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际，都会这样说。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动物，蓝鲸可以大到一百公尺开外，与之对比的，自然是小到要经过数百倍放大之后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温谷也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甚么不对，可是李邦殊却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来是真的感到了吃惊，因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间，向下沉了一沉。而当他立时又冒起头来之际，他显然喝进了一口水，样子怪异莫名。

温谷虽然不知道李邦殊为甚么会吃惊，但是他却可以看到，李邦殊的行为十分怪异，他心中一定有著十分怪异的秘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来之后，用力向前游著，温谷紧跟在他的后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石，攀了上去，温谷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要‘失踪’，还是快点游上岸好！这里──”

李邦殊挥手，打断了温谷的话，注视著黑暗中闪光的海水，道：“你对浮游生物，知道多少？”

温谷皱了皱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著脸上的水，道：“一无所知！”

他说著，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挥洒开去。李邦殊盯著他，缓缓地道：“从你手中挥开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

温谷有点不耐烦道：“那又怎样？”

李邦殊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样？那是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温谷感到十分迷惑。这时，他们离开黄绢的游艇，不过两百多公尺，要是黄绢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捉回去！

而事实上，他也看到，游艇的一边，有灯光在闪动，隐约可见有一个人下了快艇。

温谷连忙向李邦殊打了一个手势，两人尽量在礁石上伏了下来，他们听到快艇驶动的声音，看到快艇驶上岸去。

温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关于生命的定义，还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讨论，好不好？”

李邦殊叹了一声，没有表示甚么，也没有说甚么。又等了一会，看到船上没有甚么动静，他们又继续向岸上游去。等到他们上了沙滩，向前走去时，发现寂静的沙滩上，有一个人以十分奇异的姿势，伏在沙滩上。

那人看来是跪著，但是头又低得十分低，双手各抓著一把沙，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缝之中，缓缓泻下来。温谷一下子就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当他走近那人时，他认出来了，那是原振侠！

温谷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天！原，你在这里干甚么？”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原振侠。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并不抬起头来，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自他的口中，发出如同梦呓一样的声音：“一切全像是梦一样，神话中的梦！”

温谷不禁苦笑著，回头看了就在他身后的李邦殊一眼。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温谷都感到自己对他们无法了解。一个在海水中要讨论生命的定义，而另一个，却在沙滩上说著梦话！

温谷提高了声音：“快起来，跟我们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侠，原振侠抬起头来，神情充满了迷惘和憧憬，道：“这不是神话中的事么？突然之间，幻梦醒了，宏大的宫殿，原来只是细沙，美丽的女郎，只是一个贝壳，柔软的床，其实是海水。一切却全是那么真实，但又不可以触摸！

”

温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侠在游艇豪华的主舱中，一定又和美丽的黄绢，有了短暂的缱绻，但是那只是短暂的一刹间。原振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黄绢永久相处，短暂的相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美丽如同神话一样的梦，但是回想梦境之际，却也同时会带来无限的惆怅和伤感。

温谷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来，道：“振作点，你算是已达到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帮助的，快走！”

原振侠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来的目的是甚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在豪华的船舱中，他和黄绢都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样，但一下子，自己还是自己，黄绢还是黄绢！

他叹了一声：“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有兴趣，你……你们让我留在这里吧！”

温谷感到十分无可奈何，原振侠被情网困扰到这种程度，他也想不出用甚么话去劝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们正计画著，要和黄绢为敌！”

原振侠一怔，张大了口，温谷又道：“我们要破坏那个海底资源会议！”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温谷不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拉著他，就急步向前走去。在通到马路的那一条林荫道上，还有一两对情侣，紧紧在树下拥在一起。到了路边，他们一面沿路走著，一面留意著计程车。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已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顶楼，一个小单位之中。温谷在开门让他们进去之际，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住所，他到大陆去了，要我随时来照顾一下。李博士躲在这里，绝不会有人发现。”

在途中，原振侠已经知道了李邦殊要做甚么。这时，他盯著李邦殊，问：“为甚么？”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张安乐椅之中，闭著眼睛，道：“苏耀东快来了吧，我先要写一个声明，在大会的开幕仪式上，由人代我宣读，我……太疲倦了！”

他的话有点语无伦次，虽然他说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来，到了书桌前，乱翻著，找到了纸和笔，迅速地写了起来。

原振侠斜眼看了一下，发现李邦殊的字迹十分潦草，而且是法文，他无法看得懂。

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读声明的责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来写这声明！”

李邦殊陡地停了笔，吸一口气，道：“是！”

他团绉了已写了十几行字的纸，又重新写著。原振侠望向温谷，温谷无可奈何地摊著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在想甚么？

三个人在那个小单位中，没有人讲话，空气之中，似乎充满了谜团。东方，在连绵的山影之上，已经现出了一线曙光。

黄绢是被一连串的拍门声惊醒，那使她感到极度的愤怒。她陡然自床上跃起，抓起了自卫鎗冲到门边，一打开门，就把鎗紧抵在门口的人的心口。

拍门的是黄绢一向信任的一个手下，这时吓得呆了，一直是维持著敲门的姿势，眼珠转动著，不知是应该注意抵住他心口的手鎗，还是注视黄绢丰满柔润的半裸酥胸好？

由于怒意，饱满的双乳，在轻轻颤动，足以使人忘记一切。

黄绢的声音硬得像岩石一样：“说，是为了甚么？”

她的手下所发出的声音十分怪异：“报告将军──李博士──离开了游艇，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也不见了。”

黄绢感到阳光刺目，原振侠离去之后，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一直到被吵醒。她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为甚么要离去，只记得在极度的疯狂之后，极度的疲倦之中，原振侠在她的耳际说了一些话。那时，她只感到男性炽热的身体，令得她的倦意更浓，原振侠说了一些甚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原振侠离开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让原振侠离开，还是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却并没有留。原振侠走了之后，她睡得十分满足。

可是她的手下，却带来了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双眼之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的声音更加发颤：“已经和各方面联络过……都找不到他，只知道大会秘书处接到李博士的通知，开幕那天，他会发表一个声明！”

黄绢镇静下来，转过身，把鎗抛向床上，同时拿起睡袍披上。那手下贪婪地盯著黄绢半裸的背影，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这种行径，可能使他丧失性命。

黄绢一面慢慢地系上睡袍的腰带，一面道：“你的意思是，李博士躲起来了？”

那手下道：“看来是这样！”

黄绢感到怒火自体内升起，李邦殊躲起来了，那等于说是躲开她！那是几乎想得到一切的黄绢，不能忍受的一种侮辱！

黄绢早就计画好，在会议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记录。然后，在大会上为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势力，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最后，在会议之后，并不打算遵守会议上的决定，而动用她所能动用的庞大资金和技术力量，立即进行对海底资源的开采！

那将会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个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却躲起来了，那将使她的计画，全部化为泡影！她是如此之愤怒，以致她的身子，不住在发著抖，她要竭力抑制著，才使她的声音听来，不像是猛兽的吼叫，她道：“在大会开幕前，尽一切力量把他找出来！”

那手下大声答应著，奔了开去。黄绢在床边坐了下来，设想著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的原因。

黄绢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就像苏耀东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十万火急，要他到夏威夷来会面一样。

苏耀东在他的私人飞机中，望著下面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耀著夺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学中，他学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学。可是离开学校之后，李邦殊成了举世知名的科学家，他却成了一个企业家。不过，苏耀东并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也没有放弃自己对海洋的热爱。如果说他是为了李邦殊的召唤而来，毋宁说他是受不了海洋的引诱，使他暂时放开了繁忙的事务。

当苏耀东的专机停下，他步出机舱之际，在檀香山，事情又有了相当的变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将在大会开幕式上发表声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而另一桩使得所有参加大会的代表震惊的消息，从地中海传来：由李邦殊博士领导的一个深海探测船队，包括两艘设备极先进的探测船，附属于这两艘探测船的四艘小型深水潜艇，以及八名有资格的海洋学家，突然失踪，消失在大海之中！

这个船队，曾远征过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过南极和北极。李邦殊的工作，取得极大的成绩，也全靠了这个船队。可是，整个船队，却在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在地中海失踪了。

这种神秘的船只失踪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称为“百慕达魔鬼三角区”的大西洋海域中发生过。船队失踪的详细经过如何还不知道，法国政府的海军搜索队还在搜索。事实上，船队“失踪”的消息还未曾正式公布，但是来开会的，全是各国政府中有地位的人物，他们的消息自然特别灵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黄绢是最早得到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报人员作进一步报告，一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捣鬼？

事实上，李邦殊还不知道他的船队已出了事，因为他既躲了起来，就无法通过他特殊的地位，获得内幕消息。法国政府的代表想找他，可是没有结果，人人都想找他，绝想不到他躲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当然知道李邦殊在甚么地方，当他在机场见到了苏耀东，苏耀东惊讶于原振侠的出现之际，原振侠告诉了他自己出现的原因。

苏耀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要使这个会议开不成，为甚么？”

原振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会开幕时，宣读一个声明，可是他不肯让我先知道声明的内容。”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他不准备露面？”

原振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伯势力的一位女将军，就几乎想把他活活烧死！”

原振侠行动相当小心，因为李邦殊要见苏耀东这件事，黄绢是知道的，而苏耀东的行踪又不是秘密。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在机场有好几个人，看来是在监视苏耀东的行动，希望由苏耀东的身上，引出李邦殊来的。

而擅于特种情报工作的温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温谷的方法是：把李邦殊和苏耀东的见面，安排在最不为人注意的地点！

原振侠先和苏耀东一起到了酒店，然后独自离去。当他离开卡哈拉希尔顿酒店之际（苏耀东住的，当然是这家酒店），酒店下面一个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跃的表演，许多人在水池旁围观。

原振侠经过酒店的大堂时，有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向他靠近。他立时机警地站定身子时，已看到盛装的黄绢，迎面走来。

黄绢的神色冷峻莫名，像是罩了一层霜花一样，使人感到一股寒意。原振侠想起昨晚在游艇上，同样的脸庞，简直可以和任何花朵比美娇艳，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黄绢直来到他的面前，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冷冷地道：“你演的是甚么角色？”

原振侠淡然道：“是后备的小角色！”

黄绢的声音听来极严厉，这种声音，可能使很多人颤栗，但原振侠只替自己和她感到可哀。黄绢道：“我是问你，在李邦殊的把戏之中，你扮演甚么角色？”

原振侠叹了一声：“还是那个回答。”

黄绢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勉强，当然是做作出来的：“苏耀东在这里，除非他不想见李邦殊，不然，我一定可以将李邦殊揪出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认为李博士是属于他自己！”

黄绢有点发狠，一挥手：“他破坏了我的整个计画！而且，我有一项消息要告诉他，他的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神秘失踪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思绪十分紊乱。

原振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有必要立时把这消息告诉李邦殊。可是温谷的安排，是他绝不能再和李邦殊见面，也不能用电话联络。

所以，他只是装著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道：“你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告诉他。有空喝一杯酒吗？”

黄绢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去死吧！”

原振侠向前走，到了酒吧，坐了下来，茫然地呷著酒，看著沙滩上嬉戏的大人和小孩。他知道至少有四个人在监视著他，他也知道，在监视苏耀东的人可能更多，但是他对温谷的计画很有信心。

苏耀东在房间中停留了十分钟左右离开，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只穿著泳裤。

苏耀东来到沙滩，和原振侠打了一个招呼。可是原振侠却心不在焉，他只是注视著海浪卷起的白色泡沫，像是在那些变幻无穷的浪花之中，看到了变幻的人生，看到了他和黄绢之间那种奇妙的关系。昨夜游艇中的情景，在他的脑海中，又成了难忘的一页，可是刚才和黄绢的相遇，却又使他知道他和黄绢之间的距离，是何等遥远！

原振侠也不能想像，在那个会议上，他代表李邦殊宣读了那篇声明之后，黄绢会把他怎样。在私人感情上，原振侠十分愿意自己成为黄绢的奴隶，可是，原振侠在实际上，却又自然而然和黄绢相抗著。

当他感到自己和黄绢之间，无法拉近距离之际，他心情的怅惘，真是难以形容。他看著苏耀东慢慢走向海滩，在苏耀东的身后，有三、四个人，明显地跟著他。

苏耀东在踏进海水之前停了一停，又转过身来，向原振侠挥了挥手，原振侠向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想：深海探险船队在地中海中失踪，是不是要先告诉苏耀东，让苏耀东去转告李邦殊呢？

他还没有决定，苏耀东已走向海水，在未到海水及腰处，他身子向前一耸，开始游水。多年来的商业活动，并没有使苏耀东变得行动不灵活，他以十分优美的姿势，向前游著，那几个黄绢的手下也游出去，跟踪著他。

在海滩上看过去，苏耀东越游越远，几个跟著他的人，离他很近，看来，苏耀东绝无法摆脱他们，单独去和李邦殊见面。原振侠心中也不免有点紧张：温谷的安排可靠吗？就在这时，一艘小型的快艇，突然向著苏耀东驶了过来，在苏耀东的身边，陡然减慢了速度，苏耀东十分迅速地翻上那艘快艇。

在海滩上看到这种情形的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下冷笑声。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不需要转过身来，就可以知道发出冷笑声的，正是黄绢。而且，原振侠也明白，何以黄绢会发出冷笑声来了，因为海面上的情形，又有了变化。

在苏耀东上了那艘快艇之后，快艇的速度，陡然加快。看起来，游水跟踪苏耀东的人，已经全然无法跟得上了。可是几乎也在同时，原先在海面上停著不动的几艘快艇，突然激起浪花，以惊人的速度，立时跟了上去！

原振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黄绢的安排，竟是这样周详！在海面上，她也早已有了埋伏，难怪她看到苏耀东上了快艇之后，会发出充满自信的冷笑声了！

原振侠盯著海面。那几艘追踪的快艇，性能显然绝佳，看来苏耀东不论上哪里去，都可以追得上！他感到喉际发乾，而黄绢冷冷的声音，又自他耳后传来：“要望远镜吗？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原振侠忍受著黄绢的嘲弄，正在他想转过头去，看看黄绢这时的神情，好使他进一步认识黄绢之际，他陡然呆住了！

一共是四艘快艇，苏耀东的那艘在前，三艘追逐的在后面，正在迅速地远去，看来已只是四个小黑点了。突然之间，一个异样的巨浪，突然向著四艘距离相当近的快艇，迎面扑了过来！

那个大浪来得极突然，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像是大海之中，忽然有甚么巨大的力量，把海水掀了起来一样。夏威夷沿海的海浪，本来就十分出名，冲浪运动是在这里发源的，大大小小的海浪，对在海滩边上的人来说，是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尤其那个大浪，至少在距离海滩一公里之外的海面上发生，更不会引起甚么人的注意。

可是对原振侠和黄绢来说，却和普通人不一样。因为他们一直在注视著那几艘快艇，而那突如其来的巨浪，又是迎著快艇而来的。原振侠一怔间，听到身后的黄绢，也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

一切的变故全是来得那么快，看起来，简直分不清是那突如其来的巨浪，一下子盖过了快艇，还是疾驶向前的快艇，冲进了巨浪之中。

而那个浪头，像其他任何海浪一样，迅速由高而平复，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白线。

海面又回复了平静，前后不到一秒钟，可是，四艘快艇却已看不见了！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直跳了起来，他再盯向远处的海面。一点不错，在巨浪过去之后，四艘快艇消失了！

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连忙回头看去，看到黄绢目瞪口呆地站著，仍然盯著海面。

原振侠一伸手，自她的手中把望远镜抢了过来，凑在眼上，向前看去。

在望远镜中看出去，巨浪化成的余浪，正在迅速消散，海面上看来也平静无比，像是甚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而且，海滩上的所有人，显然都未曾注意到曾有事故发生。

但是原振侠却可以确切地知道，刚才，一个巨浪之后，四艘快艇，至少有五个人，突然在海面上消失了！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尽力想在海面上，寻找那四艘快艇的踪迹。就算快艇沉没了，艇上的人，至少也该浮上海面来了。可是，阳光映在海水上，发出夺目的粼粼波纹，甚么也没有！

原振侠感到有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也听到了黄绢微微发颤的声音：“发生了甚么事？他们……被巨浪……吞……下去了？”

原振侠放下望远镜，默默地递给了黄绢。他从来也未曾看到过黄绢的脸色是如此之苍白。

黄绢是这样坚强的一个女人，恐惧似乎是和她绝缘的。但这时，谁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因为极度的惊惧，所以才变得这样苍白的。她的双手甚至在发著抖，她举起望远镜，只看了一下，就放下来，道：“天！他们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的思绪一样惊骇慌乱，他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快，快去通知警方！”

他一面说，一面已转身向酒店走去。可是黄绢一伸手，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臂：“我们自己先去找一找！”

原振侠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黄绢的提议，可是当他接触到黄绢那充满了惊疑，甚至有点恳求意味的眼光时，他就改变了主意。

五分钟之后，原振侠和黄绢已经在一艘快艇上，向刚才那四艘消失了的快艇所在处驶去。黄绢几乎一直握著原振侠的手臂，而且至少问了十次以上：“我们并没有眼花，是不是？”

原振侠每次都给以回答：“不，我们没有眼花，在海上，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著！

”

他喜欢黄绢惊惶的样子，那使她看来更像女人。

每当黄绢指挥若定，不住发出命令之际，她看来只是一位将军，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这世上，有数不清的将军，但是自古以来，真正的女人不多，黄绢应该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原振侠甚至希望时间在那一刹间停顿下来，好让需要帮助、心中惊惶的黄绢，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但是，还是很快就来到了刚才突然出现巨浪的海面，海面上看来一点异样也没有。

黄绢带来的几个潜水员，纷纷跳进了海中，潜下去，并且不断用无线电对讲机，和留在艇上的黄绢联络。每一个潜水员的报告都是同样的：没有发现，没有发现。

黄绢在开始的时候，显得十分急躁，大声呼喝著，要潜水员留意海中，是不是有甚么特异的现象。然后，她突然沉默了好几分钟。

原振侠关心著苏耀东的安危，提了几次，要请警方来调查搜索，可是黄绢都没有出声。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黄绢忽然说了一句话：“好，我来和你们直接打交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原振侠怔了一怔，黄绢的话，听来像是自言自语，全然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当原振侠用疑惑的眼光向她望去时，黄绢也正好望向他，不等原振侠开口，黄绢已道：“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是无法拒绝黄绢的任何要求的，他只是问：“到哪里去？”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半转过头去，望著海面，然后，伸手向海中指了一指。

原振侠的心中，更加疑惑：“到海水中去，你和甚么人有约，在海中？”

黄绢仍然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穿戴起潜水的用具。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也跟著佩上气筒，然后，和黄绢一起跳进了水中。

海水迅速地包围了他们，这一带的海水是如此之明澈，以致他一进海水之中，几乎可以看清楚海中的每一样东西。

原振侠跟著黄绢，看起来，黄绢像是毫无目的地在海中漫游，有时挥著手，动作看来有点怪异。

原振侠只是紧紧地跟著她，在遇到了几个潜水员时，黄绢也不和他们打招呼。足足过了半小时之久，黄绢才转过身来，和原振侠打了一个手势，慢慢升上水面，他们两人同时在海面上冒出头来。

原振侠伸手抹去水珠，除下了潜水眼镜，他看到黄绢的神情，有一股异样的茫然。

他们冒上海面处，离他们的快艇不是很远，艇上有人在大叫：“将军！将军！找到了！

”

黄绢转身向著快艇游去，艇上两个人跳下水来迎接她。当她上了快艇之后，一个人迫不及待地道：“他们被巨浪卷到了一堆礁石上，人没有受伤，快艇不见了，只怕是沉进了海底。”

原振侠也攀上了快艇，听了那人的报告之后，皱了皱眉：“卷到了礁石上？礁石离这里多远？”

那人也不禁迟疑了一下：“大约一千公尺左右。将军，只发现了我们的四个人，跟踪的对象，仍然下落不明！”

原振侠焦急起来，“跟踪的对象”自然是指苏耀东而言。苏耀东安危如何，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还没有发问，黄绢已经用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道：“我相信苏耀东不会有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黄绢来到快艇的中间部分，坐了下来，抖著头，让她沾满了水珠的长发披了下来。

然后她微侧著头，长发上的水珠汇成一串水流，滴了下来。

原振侠跟了过去，黄绢缓缓地道：“昨夜，你走了之后，我又睡了一会，然后突然醒过来，曾经到甲板上去站了一会。”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何以黄绢在这时候，又提起昨晚的事情来。可是他看出黄绢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严肃，所以他并没有打岔，只是静静听著。

黄绢停了片刻：“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到甲板去。那时，整个游艇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李邦殊和温谷，显然还在船上。我来到船头，望著在黑暗中闪著微光的海水，突然……突然……”

黄绢讲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犹豫，像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下去。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她想说甚么，只是觉得她的行动，相当怪异。她为甚么到甲板上去呢？是她在知道自己离去之后，在想念自己吗？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握住了黄绢的手，他发觉黄绢的手是冰冷的。黄绢的神情更古怪：“当我凝视著海水的时候，一件……一件怪异的事突然发生了。海水在黑暗中，有著微弱的闪光，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可是……”

黄绢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神情更是疑惑。

她的这种神态，无异是在告诉原振侠，昨夜她曾有过极不寻常的遭遇。要不然，以她今日的地位，和她坚强的性格，是绝不会感到如此惊疑的。她昨夜的遭遇，一定是属于不可思议的范畴之中的事！

原振侠把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黄绢叹了一声：“……可是，突然之间，在海面上闪耀的微光，以一种十分……十分快的动作在移动著。那种微光在移动之际，竟然排列成了字句，十分潦草，可是那的的确确是由英文字母组成的字句！”

黄绢说到这里，才抬头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虽然听清楚了黄绢所说的话，但是他仍然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明白她在说些甚么，并且运用想像力，想像黄绢所说的情景。

原振侠绝不是一个没有想像力的人，对黄绢所说的情景，也可以在脑中织出一幅画面来，可是他仍然感到不可理解。是以他问：“你的意思是……海面那种微弱的闪光，排列成了英文的句子？”

黄绢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在黑夜，海面上有著微弱的闪光，那是十分普通的事。如果那是一个月色好的晚上，海面上的银光闪耀，还会随著波涛的起伏，像是成千上万的小妖精一样，在海面上不停地翻滚跳跃。

但是，那些闪光，排列成为字句，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想了好一会，才又睁开眼来，假定他自己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他道：“你的意思是，海面上的闪光，看起来有点像是英文字母？”

原振侠之所以这样问，是由于他想到，英文字母是由简单的几何线条组成的，因闪光形成的交错，很容易看来就像是英文字母。有一种蜘蛛，织出来的网，就是英文字母形的，有各种不同的字母。蜘蛛当然不懂英文，零散的字母，也不可能编成有意义的字或句。

原振侠这样问，是想知道那是不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可是黄绢立时摇头：“不是，别想说那是错觉。我清清楚楚看到，海面上出现了由英文写成的句子，虽然时间极短，但是我看到了那些句子，由闪光组成，而且，句子是针对我的。”

原振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那么，你看到的句子，说些甚么？”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干涉我们，别破坏我们的生活，不然我们会报复，会有可怕的报复。停止你一切行动吧！”

黄绢在讲述那些“句子”之际，语气像是在背诵著甚么诗句一样，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向原振侠望来，眼中充满著惊疑。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无法明白，我只好说，那是你自己以为看到了这样的句子。

”

黄绢再吸了一口气：“句子出现的时间，只不过几秒钟，随即又散了开来，变成了凌乱的闪光。我在当时，也认为那是眼花了，而且，警告性的句子，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曾干涉甚么人的生活，不曾破坏甚么人的生活！”

原振侠对于黄绢的自辩，不是十分同意，但是他还是“嗯”了一声：“当然没有意义，这些日子来，在海中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你──”

黄绢伸手指向海面：“四艘疾驶中的快艇，突然不见了，这不是很怪吗？”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黄绢又道：“那使我想起那句子中：会有可怕的报复！”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黄绢惘然问：“可是，我的敌人是甚么人？他们在甚么地方？躲在海中？刚才我曾下海去寻找，可是却找不到我的敌人！”

原振侠轻拍著黄绢的手背：“昨晚上，你可能太疲倦了，你……实在太疲倦了。我可以陪你到任何你认为可以休息的地方，去休息一个时期，或者……很久……”

原振侠鼓起勇气，说著他心底深处，早已想说的话。黄绢陡然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间，原振侠不能肯定自己的话，是不是曾使她有过极短暂时间的感动。只是黄绢在震动了一下之后，神情立时又恢复了极度的信心，甩开了原振侠的手，用一种近乎冷傲的神情，望著原振侠：“是你，是你捣鬼！”

原振侠还未曾弄明白黄绢在指责他甚么，黄绢已然急速地道：“我也太笨了！在海水中，用一只强力的电筒，迅速挥动，就可以令在海面上注视的人，看到由光芒组成的字句，是你！”

原振侠呆了半晌──当然不是他。他自己知道自己做过甚么，昨晚他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沙滩上，回味和梦想。他未曾做过黄绢所指责的事！

原振侠想为自己分辩，可是充满了自信，自己以为已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有了解释的黄绢，却不容他有辩白的机会。她陡然纵笑了起来：“你太幼稚了，这种把戏，吓得了谁？更不能令我放弃一切，和你到甚么安静的地方去休息！”

原振侠只好苦笑，黄绢误会了，他根本不想解释。黄绢停止了纵笑：“那个巨浪，当然只是意外──”她顿了一顿：“我一定要把李邦殊找出来！我代表的国际势力，要在海底资源分配上，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且，立即开始行动！”

原振侠长叹一声──除了叹息之外，他实在不能再作其他任何表示。

快艇已经靠岸，黄绢用一种极度挑战的神情，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只是用十分疲倦的声音来回答：“你料错了，在海中，真有点十分怪异的事发生著！”

黄绢冷笑著：“你叫我相信在海水中出现的字句，是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别说我没有看到，就算我看到了，我也不会知道那是甚么！”

原振侠讲的是由衷的话，海水中出现字句，这种现象实在太怪异了！

他说得对，就算是他亲眼看到了，他也无法知道那是甚么。就像苏耀东，他亲身经历了一个极怪异的经历，但是他却全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当那个巨浪突然迎头打下来之际，在快艇上的苏耀东，是全然无法防御的。那巨大的浪头，来得如此突然，当他感到急速行驶中的快艇陡然向下一沉，抬头一看，像是一大座水晶山头陡然崩溃下来一样，那个大浪，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苏耀东是十分熟悉海洋的，可是他却也绝未想到，一刹那之前，还是如此平静的海面，会突然生出那样一个巨浪来。

一刻之前，他所担心的，还只是如何去摆脱那四艘追踪前来的快艇，但这时，他却面临了巨浪的侵袭。他在那一刹间，只是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山头一样的巨浪，已经压了下来。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钟间，他的全身已被浪头包没，可是，怪异的事，也在这时发生。才一开始之际，苏耀东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巨浪迎头压下，他整个人都在海水的包围之中。当他又开始能想一想之际，他以为自己一定已经死了！使他有这样的感觉的原因是：他没有感到任何不舒服，甚至连呼吸也同样畅顺！

人在海水之中是绝不能呼吸的，这是最普通的常识。所以当苏耀东觉得自己仍然可以呼吸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离开了肉体，所以不再有肉体的一切痛苦的感觉了！

但是这种想法，却只是极短暂的事。他立时发现，自己并不是死了，不但没有死，而且身子根本未曾脱出海水的包围，换句话说，他在海中！

不过，浪头已经消失了，他在平静的海水之中，和普通潜水者潜在海水之中的处境，并没有甚么不同。但当然有所不同，不同的是，他感到身外的海水，十分急速地在流动，而在他的头部，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那一部分空间中，是没有海水的，像是一个相当大的气泡，罩在他的头部。

而且，他也立时感到，海水急速流动的那种感觉，是由于他在海中，不知被一种甚么力量，在推著他急速地前进！

这正是怪异之极了，苏耀东这时，已经有足够的镇定，使他可以睁开眼来，看著四周围的情形。

可是那个大气泡，使得海水形成了一层反光的“壁”，使他看不清海中的情形。

但是在感觉上，他十分肯定，并不是有甚么东西在推著他前进，而只是一种力量，彷彿是一股强大的水流，在带著他前进。

虽然苏耀东是一个十分镇定的人，但在这时，他也不禁十分慌乱，大口大口喘著气，心中忽然起了一个相当可笑的念头：那个气泡中的空气不是很多，如果用完了，他会怎样？

他试图划著水，试著想浮上水面，但是他的全身，都被那种像是水流的力量束缚著，他人在水中，可是绝不能自由游动。

这种情形，倒很有点像是身在恶梦之中一样。

苏耀东真希望这只不过是一个梦，可是他却偏偏又那么清醒，那使他知道，这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虽然以他的知识而论，连设想一下如今发生了甚么事都不可能！

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苏耀东感到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海水陡然流遍他的全身，他张口大叫，喝进了一口海水。

紧接著，他身子感到了一阵碰到了硬物的疼痛，他伸手用力抓著，抓住了一个滑腻的石角。他感到海水流过他的脸，他一面抹去脸上的水珠，一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海浪卷上了一个海滩。

那是一个由黑色的火山熔岩组成的海滩，那些黑色的岩石，奇形怪状。这种由火山熔岩形成的海滩，在夏威夷是十分普通的。

苏耀东抬头看去，临海滩就是相当陡峭的山崖。苏耀东喘著气，站了起来，上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传来，看来有公路。他吃力地向上攀去，当他可以看到公路时，他看到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一个人站在车子旁。那人一看到他，呆了一呆，苏耀东也一呆，立时记起了原振侠的话：那位温谷先生，个子不高，有著一头红发。而如今车旁的那人，正是那样！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走向前去：“温谷先生？我是苏耀东！”

那红头发的小个子张大了口，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来，先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向苏耀东望了一下，道：“风筝跌进海中去了？”

要不是原振侠曾向苏耀东详细解说过，温谷安排摆脱黄绢的手下跟踪的方法，听得温谷这样问，他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之极了。

温谷原来的计画是，快艇驶出若干距离之后，另一艘快艇会来接应，接应的快艇上，有著巨大的载人风筝。苏耀东可以附在载人风筝上，由快艇拉著，飞上天空，然后，降落在公路边的空地上。

可是这时，苏耀东却是全身湿淋淋地，从下面攀上来的，难怪温谷要这样问了！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很怪，我是……我是……”

他无法说下去，因为他究竟是怎么来的，形容起来十分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明白的。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就挥著手，道：“邦殊在哪里？”

温谷也没有问下去，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叫他上车。两个人都上车之后，温谷又抛了一件十分普通的运动衫给他，苏耀东套上了运动衫，温谷发动了车子，他们两个人看来像是久居夏威夷的人，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温谷在驶向前之际，还是十分小心地观察著路上的情形。十分钟之后，以他的经验，已经可以肯定绝对没有人在后跟踪他们，他才吁了一口气：“李博士终于可以和你见面了，我们摆脱了跟踪。”

苏耀东望了温谷一眼，问：“我是被一种力量涌著到海滩上的，你做了甚么安排？

那个巨浪又是如何安排出来的？”

温谷睁大了眼睛，他的惊讶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的满头红发，看来像是竖了起来一样，小货车也开始摇摆不定。那使苏耀东知道，他能来到这里，并不是由于温谷的安排。

那么，是甚么力量，使他恰好来到了约定地点附近的海滩上的？

苏耀东感到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温谷用十分苦涩的声音道：“你……和李博士一样，是不是你们海洋学家的话，都那么令人难以理解？”

苏耀东苦笑了一下：“当然不，只有……只有连我们自己也不懂的情形下，我们所讲的话，才令人听不懂。”

温谷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盘踞在他脑中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不断的失踪，离奇的死亡，李博士不可思议的话……这一切，早已令得他完全坠进了一大团迷雾之中！

小货车转进了市区，温谷仍然可以肯定没有人跟踪。他熟练地拣著近路，车子在一个巨大的商场停车场中穿过去，再转了几个弯，就到了那幢大厦的停车场。

温谷和苏耀东一起下车，上电梯。当温谷用钥匙把门打开之际，看到李邦殊双手捧著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苏耀东先出声：“邦殊，发生了甚么事？”

李邦殊抬起头来，看到了苏耀东。当他看到苏耀东之际，他并没有甚么兴奋，反倒是仍然保持著一种深切的悲哀，摆了摆手，示意苏耀东坐下来。

苏耀东并不坐下，只是走向前：“你一定要我来，不见得是想和我沉默相对？”

李邦殊叹了一声说：“当然不是，有太多事要和你商量，我只是……感到十分深切的哀伤。因为才从收音机的新闻报告中听到消息，我的深海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失踪了！这实在……不应该发生的！”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失踪未必表示灾难，我现在，是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打击下，在海面消失的人。可是当我在海水中的时候，甚至获得新鲜空气的供应！”

李邦殊睁大了眼，温谷的红头发，又开始有竖起来的迹象。苏耀东取过了纸和笔来，一面说，一面画著，解释著他在海中的处境。

苏耀东的画，当然很简单，主要的是一个人，在海水中，头部被一个球形的汽泡罩著。苏耀东说完之后，望向温谷：“从酒店沙滩外的海面，到我们见面的公路下的海滩，大约有多远？”

温谷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道：“大约……大约是三公里左右。”

苏耀东闷哼了一声：“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海水中前进了三公里，速度极高，比快艇更快，我整个人像是一艘小型潜艇一样。邦殊，我们都是自命对于海洋的一切素有研究的人，你有甚么解释？”

李邦殊低下头，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回答：“如果你望著海面，忽然发现海水上现出你的名字之际，你有甚么解释，嗯？”

苏耀东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李邦殊却又继续著：“不但有你的名字，而且还有字句，明显地告诉你一些甚么，又怎样解释？”

苏耀东眨著眼，李邦殊陡然用手指著苏耀东，神情变得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叫你来的？你在海水中的那种情形，我早已遇到过，我被送上了海中的一堆礁石上，据说我‘失踪’了相当久！”

在一旁的温谷，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李邦殊所说的一切，他还是不明白，听来像是置身在梦幻之中一样。但是李邦殊的失踪，和突然出现的经过，他是知道的。

李邦殊一直未曾提起过这段时间，他在甚么地方。难道他失踪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海水中，而在他的头部，又有一个大气泡，在供应他呼吸的氧气？

温谷实在想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可是他看到苏耀东和李邦殊，这两个海洋学家的神情，都充满了疑惑，显然就是问了，一时之间也不会有答案。反倒不如由得他们两人去讨论，尽量了解他们对话的好。

所以，温谷忍住了没有出声。

苏耀东想了一会，才道：“你从头说说！”

李邦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在一个海堤上散步，无意之中，向堤下的海水看了一眼，哪知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著，俯下身示范著他在堤上往下看的情形：“那是十分异特的，可是我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海水下，像是很不稳定，在颤动。可是，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名字！”

苏耀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李邦殊道：“如果是你，突然看到海水中，现出了你的名字，你会怎样？”

苏耀东道：“当然会在一个近距离去看个清楚。”

李邦殊立时大声应著：“对，我所做的，就是那样。那时，天已黑了，但月色很好，海面上有著不住跳跃的闪光，我的第一个感觉是：那可能是闪光形成的一种错觉，我甚至想到，我可能有自大狂的倾向，需要去看一下精神医生了。一个人会在海水中看到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太自我中心了么？”

李邦殊的话，说得十分急促，温谷迅速地回想那两个保镳所叙述的，李邦殊失踪时的情形。当时李邦殊的动作，就说明了他在海中，发现了甚么怪异莫名的事。其中一个保镳，甚至认为他在海中，看到了一个金发的裸体美女，原来他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谷仍然感到全然不可理解：海水之中，怎么可以出现文字呢？

李邦殊仍然在急速地讲著，并且挥著手，加重语气：“我想在近距离看个清楚，所以我急速向堤下攀去。那时，我有两个可厌的保镳，跟了上来，我大声呼喝他们滚开。

因为这时，我看得更清楚了，海水之中，的确现出了我的名字！”

苏耀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看来他也不理解，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发问才好。

李邦殊续道：“那时，我双脚已踏进海水之中，我的名字就在前面，我伸手可及，于是我伸出手去。当我的手碰到我的名字之际，我的名字忽然散了开来，但接著，又组成了另外一个句子！”

苏耀东忍不住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你的意思是，出现在海水中的文字，还会变换组合？”

李邦殊沉声道：“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可以有任何怀疑！”

苏耀东道：“我不是怀疑，只是──”

李邦殊打断了他的话头：“只是不明白，是不是？当时我也不明白，新出现的字句是：我们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接著，一个浪涌了过来，我看到字句在浪花中散了开来，迅速消失，我心中所想的只是一点：我要追踪海水中字句的来源。所以我不等浪退下去，就耸身向前，扑进了浪花之中，我听到两个保镳的惊呼声，但是我的身子，立即被海水所包围！”

李邦殊讲到这里，向苏耀东望了一眼：“接下来的情形，就和你在海中奇异的遭遇，十分相近。”

苏耀东双手在自己的头上比了一下：“有一个大气泡在头部周围？”

李邦殊想了一想才道：“你的比喻不是十分合适，那不是一个气泡，而是一种不知甚么力量，逼开了海水而形成的一个空间。”

苏耀东“嗯”了一声：“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是一个大气泡。这……是人类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一种怪现象，所以，也没有甚么人类的语言，可以确切地去形容它！”

李邦殊苦笑了一下：“是的，我也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前进。和你不同的是，我前进的速度相当慢，而且，在那个空间之外的海水中，不断有字句出现，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温谷在这时候，才陡然讲了一句：“某种生物通过这种方式，想和你沟通！”

李邦殊道：“是的，某种生物！这种生物，一定是生活在大海中的。”

温谷喃喃地道：“外星生物来到了地球，却不适合地球陆地上的生活，所以才在海洋中出现？”

苏耀东没有说甚么，但是他显然对温谷的说法很有同感，他望向李邦殊，等著李邦殊的回答。

李邦殊停了片刻，才道：“为甚么一定是外星来的生物呢？”

苏耀东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地球上的生物，能通过文字来作思想上沟通的，好像只有地球人？”

温谷立时道：“只有人，才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摇著头，指著温谷：“你的说法，在态度上是不科学的，耀东的说法，是科学的态度。科学的态度是：不作绝对的肯定，抱著怀疑──”

温谷大声道：“我可以绝对地肯定，除了人之外，没有别的生物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叹了一声：“温谷先生，试问你对别的生物知道多少？”

温谷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多少，但这是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事实，除了人之外，没有别的生物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挥著手：“小学生知道的事，放在高深的科学领域中，就成了疑问。一加二等于三，小学生都知道，但是那却是最高级的数学命题！别的生物为甚么一定没有文字？还是我们，人，根本看不懂它们的文字？”

温谷眨著眼，道：“算了，不必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你看到的字句是甚么？”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别干扰我们的生活，在地球上生活的历史，我们比人更悠久。如果我们的生活环境起了变化，使我们无法生存，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来报复，我们有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人不给我们海洋，我们也不给人海洋！已经发生的一些不能解释的事，就是我们努力的结果！”

李邦殊讲得十分缓慢，温谷和苏耀东两人都听得十分清楚，可是他们同时也感到了极度的迷惑。李邦殊在住口之后，带来的是一片沉寂。苏耀东首先打破沉寂：“听起来，像是在警告……警告人类……不要去扰乱海洋的生活秩序！”

李邦殊神情严肃，点著头。苏耀东的神情疑惑之极：“这种警告，自然是生活在海洋中的某种生物提出来的，那是……甚么生物？”

李邦殊并没有立时回答，温谷苦笑了一下：“已知海洋之中，智力最高的生物是海豚。科学家说海豚甚至有语言，可是我不相信它们会运用文字！”

李邦殊陡然激动起来，大声叱责：“你对海洋生物一无所知，最好别胡乱发表意见！”

温谷的脸涨得通红，反斥著：“你是专家，那么，请你告诉我，在海水之中用文字和你沟通的，是甚么生物？”

李邦殊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神情极其激动，口唇也发著颤，可是对于温谷的问题，他却没有回答。温谷闷哼了一声，转身向阳台，苏耀东过去，按住了李邦殊的肩头，道：“你想到了甚么？”

李邦殊的声音十分苦涩：“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这又是唯一的可能！”

苏耀东有点不明白，望著李邦殊，李邦殊叹了一声：“海洋之中的生命有几十万种，耀东，最多的一种是甚么？我想你可以立即回答得出来！”

苏耀东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皱著眉。李邦殊沉声道：“海洋生命的主流，是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在一滴海水中，就有上百万、千万个浮游生物！”

苏耀东摇著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浮游生物会有思想，能和人沟通？”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对于地球上的微生物，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苏耀东仍然不表示意见，李邦殊道：“或许是这些生物实在太小了，小到了引不起注意的程度。但是它们的形体小，并不代表它们不能发展为具有高级智力的生物。举一个例子来说，有许多导致疾病的细菌，甚至懂得如何改变自己的生理结构，来和药物对抗，人和脊椎动物，就做不到这一点！”

苏耀东谨慎地回答：“我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以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而论，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可以把它们放大一千万倍，把它们的身体结构，看得清清楚楚──”

李邦殊不等他讲完，就道：“你的意思是，并看不出它们是有智力、有思想的？”

苏耀东点著头，李邦殊叹了一声：“耀东，就算你把一个人放大一万倍，做最彻底的解剖，你能找到人的思想在哪里吗？”

苏耀东怔了一怔，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他多少捕捉到了李邦殊想表达甚么。他用十分谨慎的语调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海水中看到的字句，是由海中的浮游生物，显示给你看的？”

李邦殊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苏耀东委婉地道：“体积那么细小的生物，如何有可能展示文字呢？”

李邦殊沉声道：“浮游生物的过量繁殖，甚至可以使海水变成了红色。它们数量之多，多得可以用天文数字来展示它们的力量！”

苏耀东的声音，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十分尖锐：“你是说，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排成了文字，来和人类沟通？”

李邦殊转过了头去，喃喃地道：“我说过了，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但是又是唯一的可能！”

苏耀东还未曾回答，一直面对著阳台，但在听著李邦殊和苏耀东对谈的温谷，陡然轰笑起来：“想像力太丰富了！我敢担保，世上任何一个幻想家的想像力，都未曾达到这一地步！”

李邦殊最初的反应，十分愤怒，但是他随即冷静了下来，只是瞪了温谷一眼。然后，他徐徐地道：“不管警告是来自海洋中的甚么生物，总之，我接到了警告，也觉得如果人类大规模地开发海底资源，虽然可以带来暂时的利益，但也必然扰乱了海洋生物的生活秩序，可能给人带来巨大的灾害！”

苏耀东“嗯”地一声：“所以，你愿意接受警告？”

李邦殊苦笑道：“不单是警告，朋友，它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用我们全然不明白的方法，它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温谷到这时，才算是明白了李邦殊使用了“它们”这个代名词的意思。实实在在，在这个海洋学家的心中，他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样的东西所发出的力量，他曾设想那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但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苏耀东道：“所以，你才要这个会开不成？”

李邦殊双手紧握著拳，用力点著头。

国际海底资源分配会议开幕那一天，气氛显得十分不寻常。所有的代表，早已聚集在会场之中，交头接耳，望著一列空著的座位，座位上的牌子指出，那是阿拉伯世界代表团的席位。

一直到预定时间前的三分钟，全副军装的黄绢，才带著她的大批随员，走进会场来。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她尽了一切力量，都未曾找到李邦殊。原振侠一直在酒店之中，接受监视，他没有和任何外人作联络。这时，原振侠就坐在大会代表的一个特殊座位上。

黄绢的出现，又引起了一阵交谈。然后大会开始，按照程序进行著，在几个要人发表了简短的谈话之后，主席宣布：“本次会议的主角，李邦殊博士突然决定不参加大会，可是他派了一个代表，代他宣读一篇简短的声明，请原振侠医生！”

当原振侠走上台去之际，掌声十分零落。黄绢的脸色更难看，以致原振侠连望也不敢望她一下。

上了台，原振侠定了定神，用嘹喨的声音道：“我，李邦殊，作为一个将一生贡献给海洋研究的人，我作如下的声明：从现在起，我会致力于维持海洋平静的努力，我反对任何人为的行为，破坏海洋固有的形态。这种形态的存在，和地球历史一样悠久。我反对在海中开采人类所需的物资，虽然以前我在这方面，做过很多探测工作，我已决定把我的所有工作记录完全销毁……”

原振侠才把声明念到这里，十几个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好些代表忍不住惊愕，纷纷站了起来，会场立时紊乱了起来。

原振侠还想再念下去，可是黄绢已经飞步上台，一下子推开了原振侠，大声道：“这是强国的诡计！我代表阿拉伯世界，宣布我们绝不放弃，而且立即开始行动！”

黄绢的行动是如此突兀，紊乱的会场，反倒静了下来。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和黄绢会在这样重要的一个国际性会议上，在世界各国的政要和科学家之前，成了敌对的双方。他心中苦笑，想著：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一对男女，关系和遭遇比他和黄绢更奇特的了！

他大声道：“请允许我把李博士的声明宣读完毕！”

黄绢一声冷笑：“不必了！李邦殊的声明，根本不是他的本意。我可以肯定，李博士受了挟持，挟持他的，当然是某些想独霸海底资源的大国，我们不必指出这些强国的名字──”

黄绢的话，有著强烈的煽动力，会场之中，一些小国的代表，立时大声叫著，附和著。几个大国的代表，神情马上变得相当尴尬。

黄绢挥著手，大声继续：“没有李博士，没有这个会议，海底资源一样会被开发。

我宣布，从现在起，阿拉伯集团有权在任何公海之中，进行我们认为需要的活动。我们准备接受任何挑战，并且将我们在海洋中所得到的利益，公平地由真神阿拉信仰者共享！”

会场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很多代表已看出，这个会议已不可能再按照正常的程序进行了，有的代表已经收拾文件，准备离去。

黄绢还在继续：“所谓法国探测船队的失踪，也是同样的政治把戏。法国代表在哪里，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吗？”

法国代表是一个看来很有君子风度的中年人，但这时他也失去了风度，大声道：“我不会对一个疯子作任何解释，再见了！”

黄绢冷笑著，傲然走下台去，原振侠还想再宣读声明，可是会场中已乱成了一片。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在几十个记者向他围过来之际，他把李邦殊的声明，交给了其中的一个记者。

当原振侠走下台的时候，两个大汉，公然一边一个挟著他，把他直推到了黄绢的面前。

黄绢的神态冰冷：“告诉李邦殊，我对他不再有兴趣。世上有的是海洋学家，我们可以集中世界上所有的海洋学家，为我们工作！”

原振侠望著乱成一团的会场，苦笑著：“你很成功，可是你何必与全世界为敌？”

黄绢放肆地纵笑起来：“我？才不，我只是和我的敌人为敌！”

原振侠叹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挣脱了那两个大汉的挟持，又望了黄绢一下，想说甚么，但是终于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去，推开前面的人，向外走去，他只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第二天，报上登载著会议失败的消息，也刊登著黄绢离开夏威夷的新闻。黄绢在临上机之前，又重申她所代表的阿拉伯世界，将以惊人的资金，立时开始她所称的“人类大规模利用海底资源”的工作。

在那座大厦的那个单位中，原振侠、苏耀东、温谷和李邦殊一起看著报纸。在原振侠知道黄绢已离开之后，他就来到这里，和各人交换著意见。

他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因为在这里的四个人都知道，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已经做出了一些事，来阻止人类对海洋的侵涉。而黄绢以及太多人，显然并不明白这一点。

苏耀东叹息著：“看起来，只有那种力量本身，才能阻止海洋被干扰的行动。”

温谷摇著头：“那些失踪的人、失踪的船队，都是这种奇异力量造成的？”

李邦殊发出了不满的一下闷哼声，像是在说，这已经再明白也没有了，何必再说。

原振侠小心地移动了一下身子，道：“难道在海鲜市场失踪的那一对男女，也是？

还有，那对死得如此离奇的中年夫妇？”

没有人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因为那几乎是无可解释的。温谷有点暴躁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道：“关于海洋的，我不参加意见，或许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有著这种神奇的力量，但是在陆地上──”

李邦殊沉声道：“谁知道，或许海洋中的微生物，和空气中的微生物之间，有著某种奇妙的联系，它们组成了同盟──”

温谷双手抱住了头，叫了起来：“够了！或许，或许，全是假设，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

李邦殊倒十分平静，他望向苏耀东：“所以我要你来，我们，我的意思是我和你，要和它们接触。”

温谷咕哝了一句：“我立刻和白恩警官接触，看看他在调查那一对中年夫妇死亡上，有甚么新的进展！”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电话来，在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由于温谷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如此难看，其余三个人立时觉察到这一点，一齐向他望去。

温谷慢慢放下电话，张口想说话。可是显然由于惊骇太甚，所以他的喉际，先是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咯咯”声，然后才能讲出话来：“白恩警官死了！”

在离开了黄绢的游艇之后，白恩的思绪十分混乱，心中一直在想著温谷的话：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作为悬案来处理，不必深究。

当然，那一对夫妇的死亡，他可以用含糊的措词作一份报告，就此列为悬案。这样做，在公事上是可以交待得过去的，但是，他却无法对自己交代！

他可以绝对肯定，那对夫妇的死，是出自不可解释的一种因素。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手，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种想法，如果持续在脑中，那会使人变成一个疯子的！

可是白恩却又无法不想那只手！除了那只手之外，还有甚么力量可以扼死两个人呢？冷藏库中只有两个人，可是有五只手。两个人的四只手，是不会互相扼死对方的，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可能，就是……

白恩用力摇著头，想把这种可怕的意念自他的脑中抹去，可是他显然不很成功。所以当他回到警局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样子也显得十分凶狠，以致看到他的人，都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差，不是很敢和他打招呼。

那天下午，当他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有一个同事走过来：“有一位小姐在你办公室，等你很久了！”

白恩咕哝了一声，他想不起曾约了甚么小姐。他用力推开了门，看到了一个动人的女郎，紧张地站起来，望著他。白恩立即认出，这个女郎是玉代市场的收银员，可是他却记不起她的名字来了。

他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道：“市场的工作很忙吗？你是──”

那女郎忙道：“乔丝，警官先生，我……我……”

白恩看出她神情很犹疑，就尽可能温和地道：“你有甚么话，只管说！”

乔丝作了一下手势：“说出来，你……能保证我不被警方拘留？”

白恩呆了一呆：“那要看你做了些甚么，要是你杀了人，我可不能给你作任何保证！”

白恩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心中不免有点嘀咕：为甚么提到杀人呢？这个美丽的女郎，显然不会杀人的，自己是不是被太多的失踪和死亡案件，弄得有点心神不定呢？

乔丝现出了一个为难的笑容来：“当然不是杀人，只不过是我……我曾不合法地收了十元钱。”

白恩有点烦躁：这样的小事情找我干甚么？事情已经够烦的了！刚在他的神情上表现了不耐烦，还没有开口之际，乔丝已经接著说了下去。

（如果白恩早一秒钟，用语言表示了他的不耐烦，阻止乔丝讲下去，那么，他可能不会死，以后的事不会发生，可是世事往往差在一线之间！）

乔丝接著道：“那十元钱，是那一对失踪了的新婚夫妇给我的！”

白恩的精神，陡地为之一振，不耐烦的情绪一扫而空。那对新婚夫妇！这也是一件悬案，看来乔丝小姐可以提供新的线索。再也没有比突如其来的新线索，更可以令得一个负责的警官兴奋的了。

他忙道：“甚么时候，经过的情形怎样？”

乔丝又迟疑了一下，低低叹了一声，才将那天傍晚发生的事，她怎样接受了十元钱，容许那一对新婚夫妻进去“捉”一只龙虾，然后，两个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的事，讲了一遍。

白恩用心听著，等乔丝讲完，带著哭音问：“我会被警方起诉吗？”之际，白恩的思绪极乱，他道：“当然不会，乔丝，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进去之后，没有出来过？”

乔丝咬著下唇，点著头：“是的，我在唯一出路的门口，他们没有出来！”

白恩心想：“这情形倒有点和在殓房发生的事相像，不过一件是两个人失踪，一件是两个人神秘死亡！”

乔丝又道：“这两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心中一直很内疚，可是我也不敢来告诉警方……”

白恩问：“是甚么事，终于使你下定决心的呢？”

乔丝嘴唇掀动著，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道：“今天……像往常一样，我是最后离开市场的一个人。当我结好了所有的帐，准备离开之际，我……我听到……那个养龙虾的池中，有人在讲话。”

白恩惊骇问：“甚么？”

乔丝被白恩突然而来的喝问吓了一大跳，忙道：“我不能十分确定，我是说，我不是听到有人讲话，不，我是说，我听不清在讲些甚么，但是的确是有人在讲话，真的！

”

乔丝说得相当慌乱，但是白恩还是弄懂了她的意思：“是不是还有人没离开呢？”

乔丝道：“我一听到有讲话声，也是这样想，我想那可能是──一个约了我几次，都被我拒绝了的小伙子，敢意躲起来在吓我！”

白恩又开始感到不耐烦，一个躲起来吓女孩子的小伙子，对于白恩来说，那实在是引不起他任何兴趣的事。而且他的确十分疲倦，所以他用很大的声响，打了一个呵欠，想使乔丝不要再讲下去。

可是乔丝却现出又恐惧又诧异的神情，全然不理会白恩那种厌烦的动作，她甚至在急速地喘著气：“可是……可是我听了一会，又喝问了几句，听到那是一男一女在对答。他们讲得十分快速，我不是听得很清楚，好像他们是在讨论，要捉一只最大的龙虾……”

乔丝讲到这里时，白恩已经打了三个呵欠。可是他的第三个呵欠打到了一半，就陡然停止，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以致他的样子看来怪到了极点。

而乔丝在那时候，声音发著颤，讲出了令白恩陡然发呆的话：“我可以肯定，在讲话的那一男一女……就是那天给了我十元钱，后来又失踪了的那一男一女……我记得他们的声音！”

白恩瞪著乔丝，心中迅速地转著念：眼前这个女郎，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呢？她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她说的一切，却又是那么不可相信！

为了寻找那失踪的一男一女，警方可以说用尽了一切努力。尤其他们的私人重要物件，在那个养龙虾的水槽中被发现之后，寻找工作更是不遗余力！

可是，照那女郎所说，这一男一女，似乎还在市场之中，这可以相信么？白恩要过了好一会，才能将张大了的口，慢慢地合了拢来。然后，他盯著紧张而不安的乔丝好一会，才问：“小姐，你究竟想告诉我甚么？”

乔丝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不知道，我……不但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我很害怕……真的害怕。当时我不知道如何才好，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看，有一个很大的冷藏柜隔著，我看不到水槽那边的情形……”

听到这里，或许是由于乔丝颤抖的语声之中，充满了惊惧的缘故，连经验丰富的白恩警官，也不禁受了感染，挥了挥手：“别告诉我，你如果没有那个柜子的阻隔，就可以看到甚么！”

乔丝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口口水，犹豫而又害怕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再说下去？”

白恩忙道：“不，不，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请一直地说下去吧！”

乔丝急急道：“是事实，是事实！”

她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于是，我就站起身来，走出一步，探过头去，去看，我……我……我看到那一男一女，就在水槽前面！”

白恩陡地站了起来，神情有著被戏弄的愤怒。乔丝哭了出来，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由于害怕，她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叫著：“真的！真的！”

白恩叹了一声，无意义地挥著手。乔丝双手紧握著，指节甚至泛著白色，她又颤声问：“我……是不是见到……鬼魂了？”

白恩闷哼了一声：“那要看以后发展的情形如何，他们──你所看到的人，是不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白恩这样说法，是针对著乔丝的问题的，谁都可以听得出，他的话中，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在。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乔丝一面发著抖，一面连连点头：“是，他们一下子就不见了！”

白恩震动了一下，乔丝急促地道：“我害怕极了，当时连叫也叫不出来，就逃出了市场……只是匆匆拉下了门……我想……我不该隐瞒甚么……或许是他们的鬼魂来提醒我，所以……我要来找你……”

她的语调越来越是发抖，白恩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头：“小姐，我不相信甚么鬼魂。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他们，那么，他们在市场中一定另有目的！”

乔丝的眼瞪得十分大，显然对白恩的话表示不同意。白恩本来想就此把她赶走，可是他看到乔丝的神情是如此害怕，心又软了一下：“好，小姐，我和你一起到市场去一次，弄弄清楚！”

看来，这正是乔丝想要求而不敢开口的，是以白恩一说，她就连连点头。白恩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也只好向外走去。当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遇见了几个同事，还打趣地道：“这位小姐说她看到了失踪者的鬼魂，我去查究一下。哈哈，看看做驱魔人是甚么滋味！”

当时，那几个同事，也感到好笑，其中一个还叫道：“嗨，别忘了带十字架！”

跟在白恩后面的乔丝，看来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双手互相扭著，连脚步看来都是僵硬的。

半小时之后，白恩的那几位同事，也笑不出来了。他们接到了报告：“一个警官死在玉代市场……有一位小姐说他叫白恩警官，你们快派人来查查吧……别问我是甚么人，我是过路人，作为一个好市民，所以才通知警方的！”

警局接到这样的电话，当然紧张了起来。当几个警官和警员，来到玉代市场门口之际，看到乔丝双手紧握著门口停车场中竖立著的铁柱，身子不断在发抖。她把那根铁柱握得如此之紧，以致几个路人想把她的手指扳开来，但是却做不到。

乔丝的口中，不断地发出没有意义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她全身的任何一处，都在告诉他人：她遇到了恐怖莫名的事！

几个警官冲进了市场，市场中灯火明亮。在冷藏柜中的各种各样的鱼，透过有著冰花的玻璃门，鱼眼睛在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当然，在通常的情形下，死鱼的眼睛，是不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的。但是当冲进来的人，看到了白恩警官的尸体之后，却都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使得死鱼的眼睛，也变得可怕起来。

白恩警官的尸体，伏在那个养龙虾的水槽上，一只手向前伸搭著，浸在水中，水中有不少龙虾在。他是半跪在水槽前的，有经验的人，一下子可以看出，他是在水槽前死的，死了之后，身子倒下，靠向水槽，所以才会形成现在这样的姿势。

一个警官走过去，把白恩的身子，慢慢翻了过来。立时，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白恩的脸上，现出一种恐怖之极的神情！那种神情，僵凝在一个死人的脸上，看来更是令人心悸，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出得了声！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最年轻的警官叫了起来：“天，他在死前，看到了甚么？他看起来，是被吓死的！”

当然没有人回答得出这个问题来。

而白恩的死因，也很快查了出来。他并不是被吓死的，法医检查的结果是：死于窒息。等到弄明白了白恩警官死因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从听到白恩的死讯起，温谷、原振侠和李邦殊、苏耀东就分成了两批，各自进行他们要做的事。

李邦殊的话说得很明白，虽然他的话，听起来令人产生一种极度的迷幻之感。他道：“白恩警官死在玉代市场？那可能是另一宗它们的行动，看来它们心急了，我们要快点行动才好！”

温谷的声音发涩：“天，它们，它们，你能不能具体一点说，它们究竟是甚么？是你假设的微生物？”

苏耀东看起来，显然和李邦殊站到了同一阵线：“到目前为止，只能作这样的假设。”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不管是甚么的假设，就算是一种我们对之全然一无所知的生物也好，你们怎么去和它们发生接触？”

李邦殊的回答极简单，听来不合理到了极点，但似乎又是唯一的办法，他道：“到海中去！”

原振侠和温谷互望了一下，温谷立时道：“我宁愿先去了解一下，白恩警官的死因。”

李邦殊望向原振侠，道：“你呢？你是一个医生，我不知道你是对一具尸体有兴趣，还是对不可测的某种生物有兴趣！”

原振侠十分难以决定，白恩的死因、死亡经过，他还全然不清楚，所可以肯定的，只是那一定是一宗十分神秘的死亡。而李邦殊要去做的事，似乎更加不可捉摸了。而真正令他犹豫的原因，是他甚么也不想做，黄绢已经离去，他的所有感觉，只是一片惘然，根本不想去做任何事情！

他所想到的是，黄绢是一个讲到了一定要做的人，她一定会在最短期内，动员她所能运用的力量，先作海底资源的开发。而李邦殊却一反常态，要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李邦殊的力量，怎么敌得过黄绢呢？除非李邦殊真能得到“它们”的帮助，但是李邦殊怎么和“它们”作进一步的接触？

原振侠也想到，黄绢对他提起过，她也在海水中看到过“警告”，但是黄绢会接受警告吗？

他先不回答问题，只是反问道：“你准备用甚么方法，在海上和‘它们’联络？如果漫无目的……那可能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者，但是我相信，它们既然选中了我，和我发生了联络，就一定会保护我，不会伤害我！”

苏耀东在一旁叹了一声：“我们自称是海洋学家，但是对于海洋生物，实在所知太少了。邦殊，能有机会再让我和海洋相处，我十分乐意，并且不会拒绝参加你的任何行动！”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暂时不参加你们的行动，我想，到了你们的行动，和黄绢的强势行动发生冲突之际，我或者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当他讲完了之后，他的心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苦涩，又用极度惘然的声音道：“希望我……可以起到一点作用！”

温谷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到时候再说吧！”

他这样讲的时候，望向李邦殊，李邦殊和苏耀东两人，都有种异样兴奋的神情。李邦殊道：“我们不等了，耀东，以你的能力，能够办到甚么？”

苏耀东笑了起来：“任何用金钱可以办到的事，我想我都可以办得到。”

李邦殊道：“好，目前我们只需要一艘设备完善的船，我们要在海上作无目的的漂荡，一直到它们和我们进一步接触为止。唉，在这方面来说，它们比我们进步，我们就不懂得如何与它们接触！”

苏耀东大有同感：“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是甚么！”

两个科学家在感叹，温谷觉得有点急躁，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我想去看看白恩，唉，他毕竟是十分有趣的一个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点著头。

当温谷和原振侠来到玉代市场门前的时候，黑箱车已搬走了白恩的尸体。围观的路人相当多，市场的经理在门口唉声叹气，但是没有甚么人去理会他，注意力都集中在乔丝的身上。

乔丝仍然双手紧握著那根铁柱，身子在发著抖，口中发出可怖的声响，两个警员企图用力去扳开她的手指。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厉声呼喝：“住手！你们看不出，这位小姐受了严重的惊吓么？”

一个警员不服气地道：“我们只不过是想帮助她！而且她也不能一直在这里不走，她是这件凶案发生时，唯一的在场者！”

原振侠来到乔丝面前，凭他行医的经验而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美丽的长发女郎所受的惊恐，已经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程度！

从乔丝被惊吓的程度来看，如果处理不妥善，可能由于极度的惊恐，而使她的脑神经受到永久的伤害。所以，当救护车来到，两个医护人员跳下来之际，原振侠立时用他专业的权威声调吩咐：“镇定剂注射，动作尽可能缓和！”

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伸手向乔丝的眼睛，想把她的眼皮翻开来看看。但乔丝立时尖叫了起来，原振侠也忙把他推开。

原振侠轻柔地抚摸著她的长发，尽量把声音放慢，听来柔和地道：“一切全过去了，没有事，你接受注射之后，就甚么事都没有了！”

乔丝像是听到了原振侠的劝慰，闪动著眼睛，望向他。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医护人员把镇静剂，缓缓地注射进乔丝的手臂。

一分钟之后，乔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握住了铁柱的手松了开来，整个人也软倒了下来。原振侠忙扶住了她，由医护人员把她抬上了担架。

一个看来职位颇高的警官走了过来，和温谷握手，作自我介绍。

一小时之后，在医院的病房中，他们先听乔丝说出事情的经过。

乔丝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不过看得出，极度的惊恐已不像她在市场门口时，那样影响她，她先说了她去找白恩的经过。

当他们一起来到市场门口之际──由于乔丝离去时的匆忙，所以市场之中，还是灯火通明，大门也只是虚掩著。白恩是自己驾车来的，停好了车，他和乔丝一起下车，指著市场的门口，道：“好了，让我们去看看，鬼魂和人有甚么不同！”

乔丝带著怯意：“警官先生，请别这样说，我并不觉得……很有趣！”

白恩挥著手：“如果鬼魂也能商量，是不是该捉一只大一点的龙虾，我就认为很有趣！”

他一面说，一面已来到了门口，用力拉开了铁门，发出“哗啦”的声音。然后走了进去，大声喝问：“里面要是有人，把手放在头上走出来，我是警察！”

那时，乔丝还在门口，踟蹰著不敢向内走去，不过那只是十分短暂的犹豫。

白恩警官的大声呼喝，和市场内灯火通明，都足以把任何胆子小的人，害怕程度减至最低，乔丝于是也跟著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是收银柜台，绕过了收银柜台，就可以看到那个养龙虾的水槽。

当乔丝走进去的时候，还可以听到白恩的呼喝声，但是白恩的呼喝声，是突然停止的。照乔丝的说法是：“警官先生的呼喝声突然停了下来，刹那之间，四周围都静得像是任何东西都凝结了一样！”

乔丝陡然一怔，恐惧又袭向她，但是她看到了白恩，她看到白恩用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站立著，半曲著身，一只手指向前面，神情更是怪异莫名，像是他看到了甚么绝不可相信的东西一样。但是乔丝却绝对可以发誓：“在白恩警官的前面，完全没有甚么可以令得人惊惧的任何东西或任何现象。”

紧接著，白恩又陡然叫了起来：“别走！”

他一面叫，一面便用极快的速度，取了他的佩鎗在手。乔丝一看到这种情形，已经惊惶得发不出声来，她只可以肯定，白恩一定是一拔鎗在手，就想发射的。

可是也就在他才一扬起手来之际，他忽然之间的动作，更是奇特，像是有甚么可怕之极的毒虫，突然在他的右腕上爬行一样，他的左手陡然握紧了右腕。本来他是用右手握著手鎗的，在此同时，他右手一松，手鎗也落了下来。由于他正在水池之前，所以手鎗一落了下来，就跌进了水池之中。

（乔丝的叙述，立即得到了证明。在一旁同时听乔丝叙述的警方人员，一听到这里，立即派人去找，一下子就在水池中，找到了白恩的佩鎗。）

手鎗一落下来之后，白恩的神情更怪。

当乔丝说到这一部分之际，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警官先生开始挣扎，他的那种情形，就像是他和一个无形的魔鬼在打架一样，而他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可怖。我给吓坏了，转身向外就逃，双手握住了门口的那根铁柱之后，就再也放不开了，只是尖叫著。一直到有人……好像有人大声问我，里面的那个人是谁，我才说出了白恩警官的名字。”

可能是在乔丝奔出来之后不久，白恩就倒在水池边上死了，而乔丝的尖叫声，又吸引了路人。

那个打电话到警局去的路人，也是第一个发现白恩尸体的人，他的叙述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那个路人走进市场，看到白恩倒在水池边上，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他再走出来，据他说，他喝问了一百次以上，乔丝才告诉他死在市场中的是甚么人，他就打电话给警局。

温谷和原振侠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白恩警官的死因：“死于窒息。”

原振侠还和验尸的法医讨论了一下：“窒息，是甚么意思？是他的头部浸进了水池之中，引致了窒息的？”

法医摇头：“不，他肺部一点积水也没有，只是窒息，并非受溺而致窒息。”

温谷本来就十分性急，这时由于白恩死得怪，更是急躁，大声问：“那是甚么意思，死者没有伤痕，怎么会窒息致死？”

法医瞪了温谷一眼：“譬如说，用枕头压著一个人的脸部，阻止他呼吸，就可以令一个人窒息而死，而不留下任何伤痕！”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白恩警官是一个十分强壮的人，而且受过自卫技击训练，若要令他在没有伤痕的情形之下窒息，至少要两个以上的人行凶。而乔丝小姐却说，根本没见到别的人！”

法医显得很不高兴：“或许是她在说谎，我只知道，他的死因是窒息。你是医生？

你应该可以明白他的死因！”

原振侠苦笑道：“当然，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原振侠也无法说得上来。一个强壮高大的人，会突然之间，因为窒息致死，事情怪异到这种地步，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令一个人窒息致死的原因，可能有七、八十种，但是没有一种适用于白恩的死。而原振侠和温谷，又相信乔丝的恐惧，绝不是假装出来的。也没有甚么人，能在这样恐惧的情形下，还能从容说谎。

那也就是说，乔丝的叙述是真的，白恩的死因不明。和那对来自缅因州，在殓房中神秘死亡的夫妇一样，死因不明。

两人的心中也都想到了李邦殊的话：“这是它们行动的又一例子！”

“它们”！

难道真有甚么生物，有那样的能力，可以令人消失、死亡，甚至，可以令得整个船队，在海面之上失踪？

当温谷和原振侠回到了住所之际，天色已经大明了。他们也不觉得肚饿，不觉得疲倦，只是紊乱和抓不到任何头绪，不知道如何才好。

李邦殊和苏耀东已经不在了。温谷和原振侠都躺著，不住地抽著烟，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中午时分，温谷才问了一句：“原，你是一个医生，你相信，如果许多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联合起来，就可以和人类相对抗么？”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你的问题太含糊了，你是想否定李邦殊的假定？”

温谷重重在一张椅上捶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想做甚么，我的思绪，从来也没有这样紊乱过！”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也一样，但我们必需静下来，先肯定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刚才你的问题，其实可以说：是不是小到肉眼见不到的微生物，有著不为人所知的力量，可以和人对抗？”

温谷苦笑了一下：“随便怎么说，总之，微生物和人对抗……这真令人无法想像。

不管这种微生物生活在海中，还是在陆地上……太令人无法想像！”

原振侠望著温谷，道：“作为一个医生来说，倒并不觉得太不可想像！”

温谷睁大了眼，原振侠解释著：“整个人类的医学，一大部分就是人类和微生物对抗的过程，是人类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对付致病的微生物的过程！”

温谷呆了一呆，道：“你弄错了，人对抗微生物是存在的事实，但是不能倒过来说，微生物也会对抗人！”

原振侠道：“为甚么不能呢？有些药物，例如抗生素，才被培养出来之际，就可以十分有效地对付多种细菌，但是抗生素问世几十年之后，有些细菌就不会被抗生素消灭，它们有自己的方法，对抗人类用来消灭它们的药物。这种情形，也存在很久了，说明了微生物一直和人类在对抗，一直是这样！”

温谷涨红了脸，道：“你……这样说……是，我承认这种对抗的现象，是早已存在著的。但是……像如今发生的一连串事，那种形式的对抗……至少，我无法接受微生物会有思想，可以通过文字的形式，去警告人类这样的事！”

原振侠苦笑：“别激动，老朋友，我和你同样不能接受。但是事实是，至少已有两个人，李邦殊和黄绢，看到了这样的文字警告！”

温谷拾起枕头来，把他自己的脸盖住。温谷虽然没有说甚么，但是他显然是在表示，他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原振侠喃喃地道：“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和它们接触！”

温谷一下子抛开了枕头：“那算是第几类接触！”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人类渴望和外星生物接触，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愿望，因为人类和地球上其他生物的接触，就少得可怜。把其他生物一概视为低等生物的态度，就很不科学！”

温谷坐起身来：“你这种说法，只是哲理上的说法。哲理上可以说，人不但对地球上其他的生物不了解，人与人之间也不了解，很少真正的接触。甚至于，自己对自己，也不一定了解！”

原振侠十分无可奈何：“可以这样说，但我的意思是，每一种生物，不论它们是为了甚么原因而出现在地球上，都有它们继续生存，不被干扰的权利。再小而讨厌的生物，都有它们独特的生活方式，甚至跳蚤──”

温谷闷哼一声：“别告诉我跳蚤有比人更进步之处！”

原振侠也坐了起来：“正想告诉你这一点。生物学家已发现，跳蚤，有利用超高频声波来互相通讯的能力，那是美国西维吉尼亚大学的研究者，最近的发现！”

温谷眨著眼，想表示不相信，但是他随即道：“或许是，我也知道，有些蛾类，可以用一种微弱的信号，和几公里之外的同类通消息。可是，杀人和令得一个船队失踪，却是另外一件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到的鼠疫杆菌，曾消灭过上千万的人，几个人算得了甚么！”

温谷涨红了脸：“可是那一千多万人的死因是知道的，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原振侠却很冷静：“当细菌还没有被发现之前，当人类的科学知识还没有知道细菌之前，患鼠疫症死的人，一样是死于不明不白。我们只能说，白恩和那对中年夫妇，死因不明，那是因为我们的知识程度，还不知道他们为甚么会死！”

温谷的声音越提越高：“被微生物害死的人，不会消失，身体还在！”

原振侠沉默了一会，才突然反问：“他们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温谷十分恼怒：“鼠疫横行在几百年前，尸体当然早已腐化了。”

原振侠笑起来：“我们的辩论有结果了。”

温谷愤然：“我不明白你说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尸体之所以会腐烂，消失，全是由于细菌活动的缘故，你也承认了细菌能消灭人体的事实了！”

温谷哈哈笑了起来：“那要多久？原医生，细菌要消灭人体，至少得好几年的时间吧？你怎么解释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消失的那种事？”

原振侠摊开双手来：“事实上，我也无法解释，但是我知道，我们对于一切生物所知的太少。而且，理论上来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细菌的活动能令得动物的身体消灭，那么，只要细菌活动的过程加快，就可以缩短时间，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比例式！”

温谷望了原振侠一会，忽然道：“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里，为这种虚无飘渺的假设而争论不已，是根本毫无意义的事吗？”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声：“对，李邦殊和苏耀东在做的事，才有意义得多！”

温谷闷哼一声，十分不以为然地指著原振侠：“我宁愿你去追求那位美丽又强悍的女将军了！”

原振侠的心头，像是被一枚利针刺了一下，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种疼痛，甚至令得他的身子，也为之震动了一下。

温谷看到自己的一句话，引起了原振侠这样的反应，大是歉然，伸手拍了拍原振侠的肩头。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而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温谷拿起了电话，听了一听，就交给了原振侠，道：“好像是苏耀东！”

原振侠听著电话，却只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声。原振侠“喂”了几声，才听到苏耀东的声音：“振侠，你快来！”

原振侠怔了一怔：“到甚么地方来？”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传来的只是一阵“沙沙”的杂声，夹杂著喘息声。原振侠又问了几次，才听到一句回答：“在海上！”接著，又是更响的杂声，连喘息声也盖没了。

那种杂声，听起来全然像是接收不良的收音机所发出来的。原振侠立时想到，苏耀东还在船上，他利用了无线电话，但是通讯器材显然有故障了！

他又连连说著“喂”，可是突然之间，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原振侠拿著电话在发怔，温谷已疾声道：“快去找他们！虽然他只说在海上，一定是在欧胡岛附近的海域，不可能船行得太远。”

原振侠放下电话：“我们用两艘船，分头去找，发现他们的机会比较大些！”

温谷已经抓起了大衣，向外冲去，冲到了门口，才又退了回来，用电话向出租船只的公司联络。原振侠在那几分钟之间，只是搓著手，不断地喃喃自语：“天，在海上，真可以发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半小时后，原振侠和温谷分别驾驶著性能良好的快艇出海。在一起驶出了海面之后，他们互挥了挥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驶出去，两人环岛行驶，可以在各自绕了半个岛之后再会合。

不过，到了温谷绕了半个岛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原振侠。他继续前驶，一直到了与原振侠分手的海面上，仍然没有看到他。

温谷的红发，在阳光下看来更是夺目，他不断用手抓著自己的头发。焦急的心情，令得他几乎甚么也不能想，只是翻来覆去，想著临出发之际，原振侠所讲的那句话：“在海上，真可以发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有甚么想像不到的事，发生在原振侠身上呢？既然是想像不到的事，温谷自然不知道。他只好靠岸，去增添燃料，然后，再在海上兜圈子，希望能和原振侠会合。

在原振侠身上，当然是有事情发生了。不然，温谷不会找不到他。

当他和温谷分手之际，他向西驶，和海岸保持著五百到一千公尺的距离。就这样，要在海上找一艘不知型号大小的船，自然是相当困难的事。不过好在海面上的船并不多，当他驶过那个被叫作“中国人的帽子”的小岛之际，才遇到了两艘。可是略一驶近，就知道那是度假人士在嬉戏，并非他要寻找的目标。

他继续向前驶，已来到了浪头相当大的海面上。快艇虽然速度很高，但是也不免随著海浪起伏著，他一面小心驾驶，一面留意著海面上的船只。不多久，就看到在前面有一艘游艇，几乎在海面上停留不动，在随著波涛起伏。

原振侠加快速度，向前驶去，当他接近那艘船之际，他已经看到，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倚著栏杆，在俯视著海面。原振侠立即认出，那个人正是苏耀东，他一面扬手，一面大叫起来。

在那艘船上的苏耀东，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叫。原振侠一直把快艇驶到船边，苏耀东才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声音嘶哑，指著海面：“他……他已经下去超过三个小时了！我……不知怎么才好？船上的通讯设备突然损坏……我又不敢离开这里，你……”

在苏耀东说话时，原振侠已经上了船，望向苏耀东指著的海面。海水澄蓝，浪头不时卷起一条白色的边，看出去，一点异象也没有。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带的压缩空气，够支持三小时以上？”

苏耀东叫了起来：“甚么压缩空气！他就是这样子便跳下去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失神地重复著苏耀东的话：“李博士……他就是这样跳下去的！”

苏耀东的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我阻止不了他，他说……它们会保护他，会在他的头部，形成一个空间，使他可以呼吸，他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我也经历过。所以他就这样下了水，他不知道给它们带到甚么地方去了，我……我……”

在阳光下看来，苏耀东的脸色惨白，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好不了多少。

苏耀东用尽气力，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怕……他也会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就此在……海水中消失了！”

虽然阳光灿烂，但是原振侠仍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不会吧，它们要和他联络……他是接到了甚么信号才下水去的？”

苏耀东道：“很奇怪，我们一起在船舷上，我甚么也没有看见，但是他却指著海水嚷叫了起来：‘看，它们来了，它们来了！’他叫了几声之后，就要下水，我也阻止不了他……我想，我也应该到海水中……”

苏耀东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之间，整艘船，被一个在海面上突然生出的巨浪，涌了起来。那巨浪是如此之高，以致船被浪头托高之际，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面是在他们的二十公尺之下！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紧接著，船又迅疾无比地向下落来。浪头向前移，随著浪头的移动，海面上出现了深沟，船也落进了那个深沟之中，四面的海水，也足有二十公尺高。再接著，不等他们有任何的动作，四面壁立的海水，已经合拢，将他们围到了海水之中！

在接下来不到半分钟之际，原振侠根本甚么也不能想，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围著，并且有一股极大的牵引力量，他可以感到这股力量。然后，在他略为镇定一下之后，他完全可以体会到苏耀东曾经遭遇过的经历了，人在海水之中，但是他的呼吸，却一点困难也没有！

原振侠睁开眼来，一时之间，他像是身在梦境之中一样。那股牵引的力量还在，使他在感觉上，感到自己是在急速移动。但是他却无法肯定这一点，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四周围的情形。

在他的头部，有一个相当大的圆形空间，像是海水涌过来，到了这一部分就被甚么东西逼住了一样。不知是由于海水的反光折射作用，还是另有原因，气泡的“壁”，是一种银灰色的闪光。

原振侠叫著：“耀东！耀东！”

可是他却得不到回答，他知道，水并不是良好的传声体，苏耀东就算在他附近，也不会听到他的叫声。他试图移动自己的手臂，希望能碰到苏耀东，可是海水却有一种将他全身紧束的力量，令他根本无法移动自己的肢体。

那种感觉，真像是梦幻，绝对不是真实的感觉。可是在镇定下来之后，他的思索能力，却一点也没有受影响。他立时想到，他如今的处境，绝不是海水本身造成的，而是海水中有一种力量，在推动他，在供给他呼吸用的空气。

这种力量，是由甚么造成的呢？真如李邦殊所说，是海中肉眼所见不到的微生物造成的？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睁大了眼。可是除了银灰色的闪光之外，甚么也看不到，在他的眼前，也未见有甚么文字出现。

原振侠无法计算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之中经过了多久，突然之间，他觉得身子向上浮起，忽然之间，就浮出了水面。眼前相当黑，但不是黑到全然看不见，原振侠像是在潜水之后浮上水面一样，他发觉肢体也已经能活动了，就自然而然划著水。

就著阴暗的光线，他看到就在他的身边，也有一个人在划著水，那是苏耀东。原振侠立时叫了一声，他的叫喊声，引起了一阵回音，苏耀东的回答也来了：“我们是在一个大岩洞里！”

两人互相游近，当他们接近时，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对，我们是在一个大岩洞中，一个海底的大岩洞。当几亿年前地壳变化，形成这个岩洞之际，空气被包在里面，逸不出去，一直到现在！”

原振侠和苏耀东忙循声看去，看到在一块又大又平坦的岩石上，李邦殊神态很悠然地坐著，正伸手指向他们：“所以，我们现在呼吸的空气，是几亿年之前的空气！”

苏耀东和原振侠忙向前游去，攀上了那块岩石。苏耀东抹去脸上的水：“你在这里多久了？”

李邦殊回答：“一下水不久就被它们送来了。你们可知道，它们有能力将人在海中运送，可是那得花多大的努力，你们能估计得到吗？”

原振侠皱著眉：“首先先要知道，它们究竟是甚么样的生物。”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的神情上看来，像是他所说的“几亿年之前的空气”

，能令他特别感到欢畅一样。他一字一顿地道：“是最不为人类注意的微生物，生活在海水中、空气中、泥土中，甚至煤层中的微生物。有的小到要用电子显微镜才能看得到，最小的甚至是滤过性的，它们实在太小了！”

原振侠用心听著：“这样微小的生物──”

李邦殊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大或小，是比较的！人类以为人体很大，鲸很大，但是在整个宇宙之中，甚至地球也只不过是一颗微尘！”

原振侠和苏耀东互望了一眼，两人都不说甚么，只是急切地想听李邦殊的意见。

李邦殊的神情有点激动：“别以为它们小，就不是生物，它们一样是生命。虽然它们的生命形态和我们大不相同，可是它们生活在地球上的历史，比我们久了不知道多少！像在这个海底岩洞中，空气是几亿年之前的，那时，地球上根本没有人，甚至连哺乳动物都未曾出现，但是早已有了各种各样的微生物。别以为它们的生命力是脆弱的，它们生命的延续力，比人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原振侠等他略停了一停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海上突然而起的巨浪，我们能够被一种神秘力量推到这里来，以及你在海中看到了字，全是你所指的微生物的行动？”

李邦殊用力点著头，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

苏耀东和原振侠深深地叹著气，李邦殊讲得如此肯定，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虽然当原振侠和温谷议论之际，他引用李邦殊的观点，但是这时，他突然有一种梦幻似的感觉。尤其，当李邦殊忽然大声宣布：“战争已经开始了！”的时候。

苏耀东和原振侠一起叫了起来：“战争？”

李邦殊直指著原振侠：“你是医生，应该知道，人和微生物之间的战争序幕，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之久了！”

原振侠声音低沉：“是的！”

李邦殊的神情带著点嘲弄：“谁胜利了，谁失败了？”

原振侠又抹了抹脸上的水。在这样的一个海底岩洞之中，又才从海水中出来，却要讨论那么玄幻的问题，真令得他有点在梦中之感。

在李邦殊炯炯的目光注视之下，原振侠还是作了回答：“很难说，人类胜了好几仗，有很多细菌，已经不能再危害人的生命了。但是还有太多的微生物，人无法控制，像引致流行性感冒的病毒，此外还有致癌的变异细胞……”

李邦殊叹了一声：“原，你太维护现代医学，也太高估了人的力量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譬如说天花，已经很少发生了，但这是不是证明天花病毒，已在地球上不存在了呢？当然不！地球上每天都有生物绝种，但绝不包括任何微生物在内！”

原振侠想了想：“我可以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我不明白你说的战争序幕，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低下头去一会，才又抬起头来，在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深刻的忧郁：“以往几千年，只不过是人和微生物之间的战争序幕，现在，如果人类再不抑制自己的行为，真正的战争就要开始。地球上所有的微生物，就会用它们自己的方法联合起来，消灭人类，使得地球上回复到几亿之前，根本没有人的状态！”

李邦殊讲得激动而认真，但是听者的反应，却是木然。这种说法，对任何人来讲，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过了半晌，苏耀东才道：“这是不可想像的事！”

李邦殊叹了一声：“发生在你身上奇异的遭遇，也还不能使你相信？”

苏耀东迟疑著：“我承认那是无法解释的怪现象──”

李邦殊大声道：“完全可以解释，海洋中天文数字的微生物，各自把它们能发挥的能量，一起发挥出来。极细微的震荡力量，只要无限次地平方又平方，用几何级数乘上去，就会变成一股庞大的力量，足以在海面上，突然卷起一个二十公尺，或者更高的浪头！”

苏耀东沉吟著：“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李邦殊大声疾呼：“不是理论，先生，你已经经历了两次这样的巨浪，你还怀疑甚么？”

苏耀东满面疑惑，讲不出话来。

李邦殊静了一会，才又道：“让我讲得有条理一些，我才一下水不久，就感到──”

他略停了一停，双眼之中，射出了一股奇异的光辉来。这是一个毕生致力于科学探索的科学家，在他的探索有了成就之后的特有神态。

李邦殊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知道自己一到海水之中，一定会得到保护。这种信心，不是自然而然生出来，而是他在下水之前，已经在海面上，又看到了闪耀的、流动的文字。

他在船舷上注视著海面，突然之间，字迹出现了：“请下来！请下来，我们在等著你！”

当李邦殊一看到在海水下闪耀的文字之际，他立时高声呼叫，叫苏耀东同时注视著海面，可是苏耀东却看不到甚么。

在那一刹间，李邦殊心中起了一个疑问。他想起，当他第一次在海水之中，发现那种奇异的现象之际，那两个立时冲了下来的保镳，也甚么都没有看到！

现在，海中出现了文字，召唤他到海中去的那种奇异现象，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眼前，可是苏耀东却像甚么也没有看到。

这立时使他有了一种新的设想！

以前，他曾设想，海水中会有这种异象，是数以亿计的微生物，把它们自己微小的身子聚在一起，排出了文字来，使人可以看得到。

但现在，他却知道以前的设想是不对的。能使他看到了有文字在海水中出现，当然是微生物的活动，但是那绝不是它们用身体排出了文字，而是它们放射了一种不可知的能量，用这种能量，刺激某一个人的脑部视觉神经部分，使得这个人看到了文字！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其他人看不到。

当李邦殊想到了这一点时，他真是兴奋莫名。微生物能通过那么奇妙的方式，来和与它们生理结构全然不同，相去不知多远的生物来沟通，这不是太奇妙了吗？

苏耀东当时，注意到了李邦殊的神态有异，但却不知道他有了新的设想。

李邦殊怀著极度兴奋的心情，一跃下水。当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围之后，他只屏住了气息几秒钟，接著，奇异的现象发生，在他头部的海水，看来像是被一种力量所逼一样，向外散开去，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空间，使他立时可以畅顺地呼吸。

李邦殊是一个海洋学家，他自然知道，海洋中的微生物，有若干种，具有放出氧气的功能。他可以肯定，他那时呼吸进肺部的氧气，就是由亿万个微生物所提供的。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在一种被海水紧束的状态下，向前移动。没有多久，他的身子向上浮，就到了这个岩洞之中。李邦殊才一浮出水面，以他的海洋学的知识，他立即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海底的岩洞之中。同样性质的岩洞，在他以前的深海探测生涯中，并不罕见，可是当他浮出水面之际，他看到的现象，真令得他毕生难忘！

那是在他浮上了水面之后，不到十秒钟之内发生的事。他看到了各种各样奇异的图案，每一种大约有手掌大小，带著各种奇幻莫测的色彩，有的是半透明的，有的是透明的，形状千异百怪，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种相当高的速度在移动著。而每一种图案的本身，又各自在活动。

当李邦殊才一见到这种情景之际，他根本无法想像那是甚么现象，他像是跌进了一个奇异的梦幻世界之中！

在那千百万种移动的图案之中，偶然会有一两种，使他感到那是十分熟悉的图形。

但是，由于它们移动得十分迅速，一闪即逝，李邦殊也无法把这种图形，和记忆之中感到熟悉的相对照。

各种不同形状，不同色彩的图形，像是永无休止一样，在他的眼前浮现，李邦殊真正呆住了。突然之间，当他一连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图形之际，他不由自主惊叫了起来！

那几个图形，虽然也是一闪即逝，但是其中有一个，由于他实在太熟悉了，所以，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海洋微生物中的一种双鞭甲藻！

一点也不错，那种微生物，在电子显微镜下，经过高倍数放大之后，就是这样的图形，它有著橘红色的内在色彩，透明的外膜，三个芒刺状的突起。

这种双鞭甲藻，能像动物一样地攫食，也能像植物一样自己制造养料。那曾是李邦殊专门研究的课题，他曾在显微镜下连续观察过这种微生物将近一年，印象实在太深刻，深刻到了不可能认错的地步！

当他有了这个发现之后，他真正怔呆了，连气息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

他立时又认出了几种，一种会发光的矽藻，一种桡足类的微生物，有几个扭曲的，看起来像是大肠杆菌。虽然有更多的“图形”，是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的，但是他也知道眼前的异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邦殊可以肯定，眼前的异象，是许许多多微生物，包括生活在海水中，和生活在空气中的许许多多微生物，在向他介绍它们自己，让李邦殊清楚地看到它们的样子！

出现在李邦殊眼前的“图形”，每一个都有手掌般大小，那可能是微生物原来大小的数万倍。李邦殊不知道它们用了甚么方法，可以使他看到了放大了的微生物。或许是微生物用了一种特殊的信号，刺激了他的视觉神经，使他的视觉敏锐了几万倍？

李邦殊整个人，像是置身于梦幻中一样，他贪婪地注视著，不放过每一种在他眼前迅速移动的“图形”，试图捕捉住它们的形象。

然后，在大约五分钟之后，所有的“图形”全消失了。李邦殊吁了一口气，其中，他所见过的，还不到万分之一！

那也就是说，和人类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微生物，至少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人类连它们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别说对它们了解有多少了！

在定了定神之后，他离开了那块岩石，虽然以他这时的经历来说，已令得他绝对相信微生物和他之间，是可以沟通的，但是他也并不以为，微生物可以听到他发出的声音。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向我介绍了你们自己，我也知道，当然，这只是你们之间一部分。”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四面看看，随即，他看到了在岩洞中，平静的水面上，起了闪光。

海面在不断地闪著光──不论那是他的脑部视觉神经部分，受了某种力量的刺激，导致他“看”到东西，或是他真正看到东西。

（事实上，极多种海洋微生物会发光。它们为甚么会发光，就像萤火虫为甚么会发光一样，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科学家至今不明所以。会发光的海洋微生物，当它们群集于海洋表面之际，所发出的光芒十分强烈。在波多黎各附近有几个海湾，发光的微生物在黑夜发出来的光芒，亮到可以看书。）

李邦殊屏住了气息。闪耀的光芒，不久就排列成了文字，不断闪动，不断变换，李邦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文字变了又变，足足有一小时之久。

当文字终于消失之际，李邦殊揉著眼，才感到了双眼的酸痛。他非常激动，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不顾岩石是多么湿，他在石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令得自己紊乱之极的思绪，尽量先理出了一个头绪来。由于他刚才看到的文字十分杂乱，他必须这样做。过了许久，他才坐了起来，心情轻松得多了。也就在这时候，岩洞中传来了水声，原振侠和苏耀东两人，冒出了水面，也到了岩洞之中。

“你看到的那些文字，说了些甚么？”原振侠和苏耀东异口同声，迫不及待地问。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我无法将看到的原文一字不漏地背出来，但是我完全懂得它们的意思。”

原振侠和苏耀东盯著李邦殊，李邦殊的语调相当缓慢：“地球上的微生物，我们对它所知极少，它们是生命形态的一种。我不知道人类要到甚么时候，才能对它们的生命形态有百分之一的了解。微生物要求它们的生命方式，不被破坏！”

原振侠大声道：“这是甚么要求？微生物曾大量夺走了人的生命！”

李邦殊叹了一声：“我想微生物和人一样，有好的和坏的两大类。不要忘记，各种抗生素，也全是微生物，在近几十年之中，抗生素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原振侠不禁讲不出话来。是的，抗生素是微生物，抗生素所产生的一些化学物质，能消灭另一些微生物，几十年来，不知挽救了多少人！

在微生物世界中，也和人类世界一样，不断有著尖锐的冲突和斗争。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却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事实！

他作了个手势，示意李邦殊继续讲下去。

李邦殊道：“海洋中的微生物，一直未受到人类活动太大的干扰。但是海底资源的开发，已经被人类提到日程上来了。人类开发海底资源，必然的后果，是导致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环境，起彻底的变化！”

苏耀东喟叹著：“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邦殊的神态十分坚决：“要尽量避免，从现在起，我要尽一切努力，来阻止人类干扰海洋！”

原振侠闷哼一声：“为了微生物？”

李邦殊振臂：“不，更重要的，是为我们自己，为人类！”

原振侠和苏耀东都现出不解的神情来，望著李邦殊，等著他进一步的解释。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大家都知道生态学，知道自然环境的生物，是一种连锁。几乎每一种生物，都和另一种生物有关联。这种自然的连锁关系如果受到了破坏，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出现！”

原振侠和苏耀东都“嗯”了一声，这是生态学的普通常识。

李邦殊继续道：“海洋自然生态遭到破坏之后，会产生甚么结果，人类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立时问：“难道微生物知道？”

李邦殊肯定地道：“是，那是它们的事，它们当然知道。结果十分可怕，会影响到许多种类生物的生命，可以预见的结果，它们已经有示范！”

原振侠怔呆了一下：“示范？”

李邦殊道：“是的，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生命的丧失，人的消失，全是它们的示范？”

原振侠和苏耀东齐声道：“还是不明白。”

李邦殊道：“如果海洋的开发，使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环境起变化，例如，海水中的鹹性比例增强，各种微生物，就会使自己分泌出更多的酸素来对抗。大量分泌酸素的结果，会使得海中其他生物无法生存，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微生物分泌的酸素，越来越强烈，可以使得其他生物，甚至人，都在一刹那之间，被这种酸素所腐蚀，而完全消失！

”

原振侠感到喉头发乾：“你是说，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男女，和那位玛姬小姐，就是这样消失在海中的？”

李邦殊道：“是，在几秒钟内，由亿万微生物分泌出来的强酸，就可以比硝酸、硫酸具有更强烈的腐蚀力。而要注意，现在它们有能力这样做，若干年后，当它们必须这样做的时候，海洋中其余生物，根本无法抵抗，海洋将只成为微生物的世界，没有鱼，没有海草。想想看，就算人不跳进海水中去，生活是不是也受影响？”

原振侠喉际被哽著的感觉更甚：“那么……那只……手是怎么一回事？”

李邦殊叹了一声：“那么浅显的警告，就是没有人想得到。那是腐蚀了整个身体之后，留下来特地警告人类的，可惜没有人懂──”

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原振侠和苏耀东插口：“它们还示范了更强烈的例子：即使是饲养龙虾的水池，那么一点海水之中的微生物，也有能力可以把人体消灭。它们分泌的酸素，可以强烈到这种程度！”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摇著头：“那一对青年夫妇，不见得会把自己整个人浸在水池中！”

李邦殊道：“当然不会，也不必要，他们的手浸入了海水之中，微生物的腐蚀作用就开始。微生物把它们的繁殖加快，每十分之一秒加一倍──譬如这样说，在十秒钟之内，人的身体就不再存在，像是被埋在土中十年的结果一样，完全被微生物消灭尽了！

”

苏耀东道：“可是……池中的龙虾反倒活著？”

李邦殊点头：“正因为消灭的过程，实际上是在空气中进行的，所以龙虾反倒可以生存。整个过程极快，那一对男女，连离开水池边的念头都未能起，所有可能被细菌消灭的东西全消灭了。只有少量的金属品，留了下来，跌进了水池之中。”

苏耀东道：“是你的设想，还是……”

李邦殊挥著手：“是它们告诉我的，全在我所看到的文字之中。”

原振侠大声叫了起来，他的声音之中，带著极度的震栗：“这不可能，它们若是能分泌出这样强烈的酸性物质来！它们自己也早不存在了！”

李邦殊闷哼了一声：“原医生，你对生物知道得太少了。你应该知道，人体内分泌的酸液，像胃酸，酸性何等强烈，可是也未见得使人的胃不存在！”

原振侠张大了口，感到呼吸极度的不畅顺。李邦殊又道：“更何况，它们这样做的话，它们自己的牺牲，也极其巨大！不过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而繁殖方式又那么进步，所以它们全然不怕牺牲，可以禁得起用极大的代价，去完成它们要做的事！”

苏耀东问：“代价大到甚么程度。”

李邦殊叹了一声：“像在海中，把一个人移送到一个目的地去，它们的牺牲，约莫等于人类经历一次世界大战！天知道，它们哪来的这样的勇气和意志力！”

把“勇气”、“意志力”这样的词汇，和微生物连在一起，真有一股捉摸不到的虚幻之感。那是存在的事实，可是这种事实，距离一切教育所形成的观念又是那么遥远，那样不可捕捉！

李邦殊看到了苏耀东和原振侠，那种无可名状的神情，他笑了一下：“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把这种事实告诉世人才好！而它们又那么认真，它们展示的能力，实在十分惊人，远远超出任何人所能想像之上！”

原振侠呻吟了一下：“别告诉我……它们能令一只手，单单的一只手，有力扼死两个人！”

李邦殊双眼之中，射出异样的光采来，声音也变得十分尖锐：“为甚么不能？”

原振侠用投降似的声音道：“如果你这样向世人说，唯一的结果，就是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去！”

李邦殊用力挥著手：“科学上的先知，都是被人当精神病的，吉渥达诺·布鲁诺被烧死，就是因为他是先知！”

苏耀东的声音听来十分疲弱：“那……真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

李邦殊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道：“一只手，肌肉和骨骼结构完整，就可以活动，可以做任何手能做的事。亿万微生物的力量，不但可以使一只手活动，甚至于可以使所有还完整的身体，譬如说，可以使一个死人，做他能做的活动！”

岩洞之中本来就不是很暖和，这时，连李邦殊在内，都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意。似乎在黑暗之中，他们都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所有的死人，包括已埋葬了的和没有埋葬的，都蠕动著破土而出，用他们已死了的肢体，做著他们能做的事！

李邦殊不由自主喘著气：“还不止这样，它们更示范了可以令得一个健康的人窒息而死。这对它们来说，更加简单了，只要大量聚集在人的呼吸器官上，堵塞空气的进入就可以了。人脑只要缺氧三分钟，就会形成死亡，多么脆弱的生命！这种生命，要经历几十年才能成长，而在一秒钟之内就可以消失，而且繁殖又是这样困难。比起微生物来，人的生命形式，真是落后至极，真难想像这样落后的一种生命，竟然能成为一个星球的主宰！”

李邦殊涨红了脸，顿了一顿之后，才又道：“有一个事实，你们总应该明白了？”

他不等回答，立即又道：“这个事实就是，如果微生物和人类之间，正式展开一场大战的话，被消灭的，一定是人类，不会是微生物！”

原振侠和苏耀东两人，都不由自主点著头，他们的确已明白了。但是，别人会明白吗？正在作出各种各样行动，破坏自然生态的人会明白吗？黄绢会明白吗？已经明白了的极少数人，能为阻止破坏自然生态做些甚么呢？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们不能做甚么，除非我们可以率领微生物，去让全世界人明白这种情形！”

李邦殊长叹一声：“这正是我们提议它们去做的事。它们既然能用一种力量，使人脑中的视觉神经起作用，叫人‘看’到东西，又能用同样类似的方法，使人‘听’到声音──玉代市场的那个收银员，就听到了交谈的声音，就应该尽它们一切力量，使世上重要的，有力量的人物，看到和听到这一切！”

原振侠声音苦涩：“事实上，它们是在这样做，黄绢就曾看到过它们的警告，可是……可是……如今领导著人类的那些大人物、领导人，全是那么冥顽不灵，那么只顾到目前的利益，给他们的警告再多，他们也不会相信！黄绢就一点也不信！”

苏耀东也跟著苦笑：“除非它们集中力量，把它们的示范扩大，才能使人类知道，自己面临著一个大危机！但到那时候，人类文明大倒退，又回复到原始时代了！”

李邦殊盯著苏耀东：“你倒很乐观，回复到人类的原始时代？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史前文明，在我们这一种人出现在地球之前，早已有过高级生物，可是却灭绝了。有的人说是被核战消灭的，现在我知道，全是被微生物消灭的！”

原振侠心情沉重得说不出话来，把一块小岩石踢进水中：“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李邦殊道：“它们正在组织力量，会送我们离开的。它们其实不是想敌对，对我的船队，它们就只是让它迷失在海洋中，现在，应该已经‘脱险’了。耀东，我决定要尽我一切力量，向世人宣扬这件事，同时，再进一步研究它们！”

苏耀东沉声道：“我会尽一切力量支持你！”

原振侠缓缓地伸出手来，苏耀东和李邦殊也伸出手，他们像是在参加一个庄严的宗教仪式一样，三个人的手凑在一起，然后紧紧地互握著。

在这之后，他们就保持著沉默。岩洞之中十分静，静到了可以听到相互之间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地过去，李邦殊在过了很久之后，才低声道：“近来它们的活动，一定令得它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它们曾表示过，不愿再用这种方式和人类沟通，所以我们就必须研究，如何进一步去了解它们！”

苏耀东侧头想著：“第一步可以做的事，是联络可以联络到的微生物研究工作者，把我们的发现向他们宣布，然后再展开研究。进一步的工作，是可以和保护自然生态的组织联络！”

李邦殊叹了一声：“是啊，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原振侠道：“只要我们开始去做，情形总比不做来得好！”

他们继续讨论著该如何进行许多要进行的事，大约在四小时之后，才有一个浪头，突然卷了起来，把他们从岩石上卷进了水中。

然后，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在他们的头部。这一次，他们三个人，都清清楚楚看到，在那个空间之外的海水中，现出了文字：“谢谢你们”。

半年之后，有一件轰动科学界的大事，有一千多位著名的微生物学者，集中在苏耀东主持的远天机构的会议大厦中开会。可是开会第一天，就有九百余名学者，退出了会议。

退会代表纷纷指责这次会议，一位曾经得过诺贝尔奖的学者的发言，最具代表性，他说：“我以为来参加一个严肃的科学会议，谁知道结果是来听一个疯子的梦呓，对这类幻想式的会议，我没有兴趣。”

留下来的学者，不超过一百人，李邦殊、苏耀东和原振侠已经十分满意。因为那些学者，至少在观念上接受了他们提出的事，虽然真正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但那总是一项进展。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项国际瞩目的行动，是阿拉伯世界和亚洲的王氏集团合作，开发海底资源，由黄绢主持，大规模的海洋探测工作展开。保护自然生态组织，派了几百艘船去阻止，但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改变海洋生态，破坏生态连锁的工作已开始了！

李邦殊埋头于研究工作之中，苏耀东又被繁忙的商业活动缠住了身子，原振侠仍然在医院之中工作，白恩警官早已被人遗忘了。温谷和原振侠保持著经常的联络，原振侠向他转述了一切，他在沉默了好久之后，才道：“抱歉，我无法接受这一切。”

原振侠叹了一声，并没有强迫温谷接受。因为，他明白，要人接受微生物是一种优秀的生命形式，甚至高出人类，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除非有很多很多人，都有他同样的经历。但即使是参与了一半经历的温谷也不接受，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人既然根深柢固地建立了唯我独尊的观念，或许，就会毁灭在这种观念之中！

黄绢的相片，仍然经常出现在报章杂志电视新闻上，原振侠仍是那么漠然和无可奈何！

（全文完）

宝狐

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宝狐”。在讲故事之前，先说几句闲话，是十分“传统”的方式。

“宝狐”可以说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慑人的恐怖故事，或者──一个荒诞的神怪故事，但是正确地说，它还是一个科学幻想故事。

有很多对科学幻想的说法是相当可笑的，以为科学幻想小说之中的科学，必须是如今全体人类已经了解或半了解的，便是其中一种可笑的说法。人类对科学所知极少，进展前景，想像力稍差一点，都无法想得到，如今人类科学的理解度既然十分低微，有甚么好幻想的？

科学幻想小说中，有如今科学不能解答，甚至连接触也不敢接触的想像，那才不负了幻想之名。

闲话说完了，正式的故事就快开始。

整个故事，十分复杂，经历的时间也极长。最早，应该回溯到中国抗日战争之前，一个青年人的极度奇怪的遭遇。但是那样平铺直叙，还是太沉闷，要从最紧张刺激的部分先说起，再回溯过去发生的事情，务求一下就有石破天惊的效果，这是讲故事的法门之一。

于是，故事就在一个义庄之中开始。义庄是一个甚么样的所在，需要有一番解释。

或许有人说：不必解释，知道了。好，总有人不知道的，就解释得简单一点好了。

义庄，是农业社会的产物，一个大民族之中，有的穷，有的富，富有的拿出钱来办义庄，义庄之中包括学校、公田、祠堂等设施。在历史文献上，最早有记载的义庄是北宋范仲淹在苏州所置。

随著社会结构的改变，义庄的内容，在渐渐缩窄，到了近代，几乎只以祠堂为主。

而在城市之中，被称为义庄的场所，又另外有一个十分专门的用途──宿放棺柩。

所以，可以简单地说：义庄是存放棺材的地方。当然，棺材不会是空的，棺材中都有尸体，大都是一时还未曾觅得好地安葬，或是死者客死他乡，家人准备运回本土去安葬，或是穷得无以为殓，只好暂时寄放在义庄之中。原因甚多，不必一一叙述。

既然是死人的“住所”，义庄自然阴森可怖，在阴森可怖的环境之中，就会发生种种可怖的事。但是，故事一开始，却一点也不阴森，还热闹得很，那是在宝氏义庄建筑物东边的一间小房间中，灯火通明，喧哗声震耳，酒气扑鼻，烟雾迷漫。

宝氏义庄，当然应该是由姓宝的人创办的。有人姓宝吗？据说，那是一个旗人的姓氏，旗人就是满洲人，是清朝的统治者。他们本来的姓氏，全部很长，例如清朝皇帝，就姓“爱新觉罗”。到了后来，满人全部汉化了，嫌原来的姓氏太啰唆，就随意取其中一个字来作姓，所以中国人就多了很多怪姓，像姓酒的，姓玉的，姓生的等等，姓宝的也是其中之一。

宝氏义庄是由哪一个姓宝的人捐钱出来兴造的，已经不可考了。建筑物已有好几十年历史，也没有立碑记述建造人的姓名来历。只知在建造义庄的同时，建造人在银行存了一笔钱，委托银行投资，规定每月拨出相当于三十块银元的钱，作为义庄的管理费用，雇了一个人来看守义庄。

这笔管理费到了现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约相等于一份普通中级职员的工资，这就是刘由会担任义庄看守人的原因。最早的义庄看守人死了，刘由的伯父老刘顶上了看守的职位，老刘生了病，把这份职位给了不务正业的侄子刘由。

对刘由来说，这份职业实在再适合不过，虽然薪水不够他挥霍，但是也勉强可以生活，而且按月向银行支取，永无拖欠。再加上根本不要他做任何工作──义庄有上百口棺木，死人再多，也不会麻烦他，他需要的只是胆子大。而从小就不务正业，当流氓的刘由，旁的好处没有，胆子大倒是有的。

刘由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更发现了这份工作的好处。义庄的建筑相当大，而且，距离市区也不是太远，有好多间空房间。刘由很快就从公路上拉了电线过来，使其中的一间大房间有了电。然后，把它变成了和他差不多身分的流氓的一个“俱乐部”，赌钱、喝酒，甚至在旁边一个较小的房间中，弄了一张床来，给有需要的人使用。

那天晚上，聚在房间中赌钱的有七、八个人，刘由的手气很差，输了又输。在他身后坐著的，是一个年纪很轻，可是浓妆艳抹得使人吃惊的女孩。

旁的人不必介绍了，这个女孩倒可以介绍一下。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外号叫“十三太保”，那是因为她在十五岁那年，就主动约了十三个男孩子和她一起“玩”之后得来的外号。现在，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叫“大众乐园”。那是一个不在乎得令人吃惊的、典型的没有受过教育的大都市少女。

刘由在输光了所有的钱之后，气愤地站了起来，看了十三太保一眼，就拉住了她的手，向外走去。

十三太保被到这来的男性拉到隔壁的小房间去，这种事，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没有人注意的地步。

到了隔壁的小房间中，刘由用力一推，十三太保习惯地在床上躺了下来，去解衣服扣子。

所谓床，其实只是一张人家不要的床垫子。刘由在床垫边上坐了下来，一手放在十三太保的小腹上，一面望著墙发怔。

义庄由于是造来放棺木用的，所以除了那间刘由利用来聚赌的房间之外，其余的房间，四四方方，根本没有窗子。墙壁全是一种相当大而厚的青砖砌成的，隔音效果相当好，隔壁聚赌者的喧闹声，可以说完全听不见。

刘由一面搓著十三太保的小腹，令得十三太保发出“伊伊唔唔”的叫声，一面望著墙，“呸”地向墙吐了一口口水，愤然道：“把棺材全都搬走，拆掉了这些鬼屋子，这一大块地，可以用来造大厦。这要是全是我的，那就发大财了！”

十三太保扁了扁嘴：“少做梦了，小心死人不饶你！”

刘由用力捏了她一下，令得她一面叫著，一面坐了起来。刘由望著她七彩缤纷的脸：“十三太保，大财发不了，想不想发点小财？”

十三太保用十分疲倦的声音，回答道：“又想介绍甚么人给我？”

刘由“呸”地一声，转头望向门，这个念头，他转了不只一次了。当他得到这份工作的第一天，或者说，当他的伯父吩咐他，做这份工作，应该注意些甚么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这个念头。

可是他一直没有实行过，因为实行起来，至少需要一个助手，他又不想让别人分肥。只有十三太保这种脑筋简单的少女，才可以随便他摆布，所以今天晚上，他那个念头特别强烈。

他的伯父在把这份工作交给他的时候，还谆谆劝告他：“事情是没有甚么的，一个星期，帮棺材扫扫尘，空下来的时候，好好自修。还有，正中间那门房，是上了锁的，我来的时候就已锁著，听说是一位有钱人家的太太，死了之后，寄柩在这里。你不要为了好奇去打开它！”

刘由当时听了，心中就有异样的感觉──有钱人家的太太，多少总有点陪葬的东西吧，如果是很好的珠宝的话，那一定很值钱了！

刘由的伯父没有发现刘由在听这番话的时候，眼珠在骨碌碌地转动，一副不怀好意的神情。要是老刘不讲这番话，刘由根本不会注意哪一间房间是锁著门的，他才懒得每一间房都去看一看，全是陈年的旧棺材，有甚么好看的！

可是他既然知道了那房间是上锁的，而且锁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又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那就令他十分心动。要不是他对盗棺还多少有点顾忌的话，他早已采取行动了！

今晚上，输得他很惨，又喝多了一点酒，胆气也粗了不少，又有十三太保可以做帮手，所以他才陡然提了出来。盯著十三太保，他沉声道：“不是要你去陪人！”

十三太保撇了撇嘴：“我看你们没有人有胆子去抢！”

刘由吞了一口口水，把十三太保已解开的衣襟合起来：“来，跟我来，说不定有许多珍珠宝贝，等著我们去拿，不止发小财，可以发大财！”

十三太保疑惑地望著刘由，不知道他在打甚么主意。她迅速地扣上衫钮，看著刘由在房间角落的一只藤箱子中，取出一大串钥匙来，又提起了一个手电筒。

十三太保和刘由这群小流氓混得久了，知道刘由做过几个月的小偷，那一大串钥匙，就是他做小偷时用的。她立时又不屑地撇嘴：“我不和你去偷东西！”

刘由笑著：“放心，这不叫偷，叫拿！”

他拉著十三太保，出了那间房间，经过了一条走廊，从走廊一端的一扇门中，走到了天井之中。

宝氏义庄的整个建筑，相当奇特，四面全是房间，中间一个大天井。向南的一列，正中是一个祠堂，有著不少神主牌位供著，早年可能还有香火，但现在，神主牌早已东倒西歪了。

在祠堂左、右，各是一列房间，那是存放灵柩用的，每一间房间都同样大小，整齐地排列起来，可以排十二具灵柩。最靠近祠堂的左首那一间，就是上了锁的。

天井中杂草丛生，容易生长的旱苇，长得几乎有人那么高。白色的芦花，在暗淡的月色下，泛下一种银白色的光辉来，看起来十分柔和，也十分凄冷。

十三太保来到天井，想起那些紧闭著的门后，全是一具一具的灵柩，不禁害怕起来，拉住了刘由的衣角，声音发著抖，问：“你……想干甚么？”

刘由虽然胆子大，但是当他的衣角才一被十三太保拉住之际，他也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本来就苍白的脸，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来更像白得涂了一层粉一样。

刘由狼狈地瞪了十三太保一眼：“你干甚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十三太保吞了一口口水：“我害怕，你看……这里……好像随时会……有──”

她没有讲完，刘由一伸手，就按住了她的口：“你少胡说，你敢讲出这个字来，我打死你！”

十三太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虽然是小流氓，但是发起狠劲来，她也受不了。看到刘由像是真生气了，她只好战战兢兢，跟在后面。每当有旱苇的叶子，掠过她的脸颊之际，她不敢尖叫，只是不住地倒抽凉气。刘由手中的手电筒在摇动，草影映在墙上，像是不知甚么鬼怪在蠕动一样。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祠堂左首那间房间的门前。刘由把电筒交给了十三太保：“拿著！”

十三太保哀求道：“是不是要叫大牛他们来帮忙？人多……总好一些！”

刘由骂道：“饭桶，人多，分得也多了，闭嘴！”

刘由装出一副胆大包天的样子来，但是他实在也很害怕。住在东厢那间大房间中，就算一个人睡，他也不怕，但是要撬开棺材，在死人的身上偷东西，却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拿著钥匙的手，也把不住在发抖，令得钥匙相碰，发出声响来。

他先就著电筒光看了看锁孔，心中就高兴了起来。那是一种旧式弹簧锁，很容易弄开的，太久没人来碰这柄锁了，圆形的铜锁圈上，长满了厚厚的铜绿。刘由试了几柄钥匙，终于找到了一柄，可以插进去，但是却转不动。

刘由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十三太保紧紧地挨著他，令得他的行动很不方便。但是他发了几次力，想推开十三太保，她却死也不肯走开一步，刘由也看出，如果再去推她，她会尖叫起来。

刘由心中想，真倒霉，白天，经常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为甚么不下手？却要拣在这样阴暗的半夜来行事！

他一面喃喃地骂著，一面用力扭动钥匙，并且同时把钥匙作少量深、浅的移动，那是他当小偷的时候，学来的开门手法。

突然之间，钥匙可以转动了，发出了“喀”的一声响。刘由向十三太保望了一眼，就著转动了的钥匙，用力向前一推，已将门推了开来。他拉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腕，令她把电筒提高，向内照去。

当刘由就著电筒光芒向前看去之时，一时之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到错了地方。房间中的情形十分怪，刘由根本不知那是甚么，要定了定神，才看得清，那是布幔。

布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直到地上，团团围住了房间的中间，占据的空间十分大，几乎一进门，伸手就可以碰得到。布幔本来一定是白布的，但现在看来，却是一种极难看的灰色，还布满了黄色的斑渍，和一丝一丝挂下来的、沾满了尘的蛛丝。

刘由又咕哝骂了一声，回头向缩在他身后的十三太保道：“看，这是一个有钱人太太在里面，一定有很多值钱珠宝陪著她。反止她已经没有用了，不如我们借来用用，懂吗？不用怕！”

十三太保的牙齿相叩不停，发出“得得”的声响来。刘由用手拨著布幔，布幔一动，一阵积尘落了下来，落得他们两人一头一脸，忍不住呛咳起来。

十三太保颤声道：“由哥，我……我……我……！”

刘由一手遮住了头脸，一手已拨开了布幔道：“快进来！”

十三太保是被他硬拉进布幔去的。

在布幔围住的那个空间中，一个十分精致的雕花红木架子上，放著一具棺木。

棺木上的积尘极厚，刘由先伸手，在棺木上擦了一下，擦去了积尘，露出十分光亮的紫红色木头来。刘由的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道：“真有钱，你看这棺材，是红木的！真不简单！”

他说著，把棺盖和棺身之间的尘，全都用手抹去。十三太保在这时，却发现在灵柩之旁，另外有一个架子，在那架子上，像是放著一大幅镶玻璃的照片。不过在玻璃上也全是积尘，根本看不到相片了。

到了布幔之中，电筒的光集中了，在感觉上亮了很多。而且布幔中也只有一具灵柩，并没有甚么七孔流血的僵尸，连十三太保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她一时好奇，在刘由忙著检查如何才可以打开棺盖之际，她伸手在相框的玻璃上，抹了一下。

一下子把积尘抹去了约莫二十公分宽的一条，十三太保就忍不住“啊”地一声，低叫了起来：“这女人……好美啊！”

刘由抬起头来，刚好也正对著相框，他也呆了一呆。在积尘被抹去之后，实际上，还只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能看到的部分，是相片上女人的半边脸。

就是那半边女人的脸，已足以令得十三太保和刘由，这种无知到最低程度的人，也感到了这个女人的美丽！

刘由在自己的双手之中，连吐了几口口水。然后，起劲地在玻璃上抹著，把玻璃上的积尘全都抹去。

刘由是财迷心窍，才到这里来盗棺的，可是在一看到了那女人的相片之后，他却几乎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了。当他把玻璃上的积尘全都抹去之后，他双眼睁得极大，像是死鱼的眼珠一样，张大著口，有一溜口水，正自他的口角流下来。

十三太保也盯著那相片，一只手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自己的脸。那是她在看到了相片中的女人之后，自己觉得自己像鬼怪一样，自惭形秽之后的自然举动。

相片因为日子太久，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棕色。但那全然不要紧，相片上的那个女人，那种震人心弦，令得人连气也喘不过来的美丽，还是像一股巨大无比的压力一样，压向看到她的人的心头。

那女人的双眼，像是可以看透人的身子一样，明明是相片，但是看起来是那样灵动。微向上翘著的口唇，一看之下，就像是随时可以移动，有声音吐出来一样。

这个女人的年纪看来并不大，但却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有几丝柔发，飘在额头上，尖得恰到好处的下颏，加上笔挺的鼻子，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涡，一切配合得那样完美。她不是那种艳光逼人而来的美丽，而是自然的，柔和的，叫人一看便衷心会赞叹的美丽，有著真正美的亲切。

这种美丽，连刘由和十三太保都可以强烈地感觉出来。他们在相片前呆立了很久，十三太保才低声道：“这女人……真是漂亮！”

刘由是粗俗低秽的小流氓，看见了美丽的女人，总不免要在口舌上轻薄几句，若是有机会，甚至还会进一步动手动脚。这时他也想发表一下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意见，可是却连吞了两口口水，说不出甚么来。

十三太保又道：“这女人……就躺在棺材里？”

刘由叹了一声：“少废话，看起来还得去找点工具，撬开棺材盖──”

他说著，后退了一步，作著手势，抬著棺盖。谁知道他伸手一抬，棺盖竟然应手被抬高了少许！刘由大吃一惊，连忙缩手，棺盖又落了下来，发出了“砰”的一下响，刘由盯著棺材，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那样精致名贵的灵柩，棺盖竟然没有钉好，只是就这样盖著，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刘由在那一刹间，感到遍体生寒！十三太保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在发著抖。刘由双腿也感到发颤，过了好一会，才道：“怪……怪事……好像等著我来……开棺一样！”

十三太保颤声道：“我……怕，算了吧！”

刘由放大声音，那样可以令得他的胆子大一些：“就快发财了，你快把电筒提高一点！”

他搓了搓手，站到灵柩的一端，双手用力向上一抬，棺盖应手而起。十三太保提高了电筒，转过头去，不敢去看棺木中的死人，她只听得刘由先是发出一阵十分刺耳的声音，接著，又听得刘由在叫她：“你看……这……是真人？还是假人？”

刘由的声音之中，惊讶多于恐惧，这一点，十三太保倒可以听得出来的。所以她也大著胆子，向打开了的灵柩看去，一看之下，她也呆住了。

棺木之中，衬著雪白的缎子，在缎子之上，躺著一个女人。一看，就可以认出就是相片上的那一个，但是比相片看起来更动人，闭著眼，连长长的睫毛都在，彷彿那睫毛在微微颤动一样。

在她的身上，也覆著白色的缎子，可是双臂却在缎子之外，两只手交叉著，放在胸前，看起来又白又柔。虽然是躺在棺木之中，但是一点也不叫人感到可怕，只觉得美丽动人之极。

十三太保也呆住了，她只是说了一句：“谁……会把一个假人放在棺材里？”

刘由吞了一口口水：“说是已经好多年了，怎么还像是活的一样！”

十三太保陡然尖叫了起来：“鬼！”

她尖声一叫，刘由心中一惊，棺盖又相当重，在他双手一松之下，“砰”地一声响，落了下来。落下来的时候，激起了一阵风，令得围住棺木四周的布幔，一起扬了起来，积尘纷纷落了下来。

十三太保已抢先向外冲了出去，她奔得太急，未及撩开布幔，一下子撞在布幔上，把年久变脆的白布，扯下了一大幅来。扯下的布幔，恰好罩向随后奔出来的刘由头上，令刘由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来。

当他们两人，终于连跌带爬，出了那间房间时，恰好一阵风起，把门吹得砰然关上。

他们两人在天井中，又爬了好几步，才一面发著抖，一面站了起来。刘由拉下了被他带了出来的那幅白布，远远地抛了开去，喘著气，怒视著十三太保。十三太保发著抖，道：“要是人……死了好多年，还像活的一样，那……不是鬼是甚么？”

刘由的喉间发出“咯”的一声响，一下子抓住了十三太保的手臂，厉声道：“不准乱说，刚才的事，只当是没发生过。要是我知道你对人说了，定把你活活打死！”

十三太保语带哭音，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刘由回头又向那扇门看了一眼，连吐了三口口水，才拉著十三太保，急急走了开去。

当他们回到那小房间中，又发了好一阵抖，才算是镇定了下来，两人再回到那间大房间。热闹的气氛使他们慢慢镇定了下来，但是刘由的心中，总是存了一个疙瘩：要是一个人死了好多年，怎么看起来会像活人一样？那……要不是鬼，又是甚么？可是这鬼……这女鬼……又那么好看……

第二天，刘由赶走了他那些朋友，连十三太保也赶走，临走时，他又狠狠警告了一番，不许她胡言乱语。然后，他去找他的伯父。

他伯父住在山脚下，一间破旧的木板搭成的屋子中。刘由去的时候，他伯父正倚著一根树枝，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了刘由，倒很高兴。刘由讲了些不相干的话之后，道：“阿伯，义庄那间上了锁的房间──”

他才说到了一半，他伯父陡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刘由作贼心虚，吓了老大一跳，他伯父立时道：“我倒忘记告诉你了，那间房间中，放的是一个有钱人家太太的灵柩。”

刘由道：“这你对我说过了！”

老刘摇著头道：“我忘了告诉你，每隔上一个时期，那有钱的老爷会来。他有钥匙，会打开门进去，有时会待上很久，你不必理他，他自己会走，而且，会有很多赏赐。

上次他来……快一年了，说不定这几天他就会再来。”

刘由听到有很多赏赐，心中活动了起来。可是想起昨晚他自己的行动，背脊上又不禁直冒冷汗，支吾地道：“你……怎么不早说！”

老刘不明白地望著他，刘由忙道：“没甚么，没甚么！阿伯，我连车钱也没有，你可不可以──”

老刘叹了一口气，给了他几块车钱，刘由拿了就走。当他回到义庄的时候，看到在义庄的门口，停著一辆又大又漂亮的黑色大房车。

大房车就停在义庄的门口，刘由一看到，就不禁咕哝了一句：“讲来就来了？”

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锁上大门。他推门进去，才一进去，就看到了一个人，身子笔挺地站著，背对著门口。

虽然是阳光普照的大白天，但毕竟是在一所义庄之中，而且那人的身形相当高，又相当瘦，穿著一件漆黑的团花长袍，一手还握著一根黑漆的手杖，单看背影，就给人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刘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想喝问对方是甚么人，但张了口，硬是发不出声音来。

那人却缓缓转过身来，一看到那人的脸孔，刘由这样的小流氓，更感到气馁。那人约莫七十岁，是一个老者，可是神情、气派、衣著，没有一处不显出他是一个大人物。

他双眼十分有神，才看了刘由一眼，刘由就心中发毛，不由自主垂下了手，摆出一副恭敬的神态来。

那老者打量了刘由一下才开口，声音倒不是十分令人害怕：“你是──”

刘由道：“我看守义庄。”

那老者扬了扬眉，刘由趁机打量了他一下，觉得老者的身体还十分壮健，样子也相当“帅”。那老者问：“老刘呢？他不在了？”

刘由忙道：“我是他的侄子，他身子有病，我来替他的，我才从他那里回来！”

老者皱了皱眉，神情之中有点怒意：“祠堂左首的那一间，好像有人弄开锁，进去过了？”

刘由双腿有点发软：“我……我……不知道……”

老者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刘由忙又道：“我……我……是……我想……可能积尘太多……所以昨天……想去打扫一下！”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著对方的神色，准备势头一有不对，立时拔腿便逃，来个溜之大吉。出乎他意料之外，那老者的神情反倒缓和了下来，但随即又皱了皱眉：“我刚才进去过了，不像经过打扫的样子！”

刘由忙道：“我……这就去打扫。”

老者忽然叹了一口气：“白布幔子也全都旧了，我给你钱，你去买上好的白布……再把它围起来！”

刘由连声答应著，老者取出一叠钞票来，顺手递给他。刘由恭恭敬敬接过来，道：“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可要弄些香烛……水果供奉一下？”

老者已向外走去，像是在喃喃自语：“不必了，只是空棺，供奉甚么？”

老者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充满了惆怅和喟叹。刘由的手中捏著厚厚的一叠钞票，本能地阿谀著：“是，是！”

可是他在连说了两声“是”之后，再一想老者刚才所讲的那句话，不禁陡然一怔──不对啊！那老者说甚么“只是空棺，不必供奉”，可是昨天晚上，自己托起棺盖的时候，明明看到里面躺著一个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人！那老者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他在一怔之后，连忙跟了出去。那老者已来到了车前，刘由抢前一步，替他开了车门，忍不住道：“老先生，你说甚么？那是一具空棺？”

老者一面进车子，一面点了点头，刘由大口吞了一口口水，神情怪异到了极点。老者本来是看都不向他多看一眼的，但是由于他要半侧著身子进车子的缘故，所以看到了刘由脸上那种古怪的神情。他陡然停止了动作，盯著刘由喝问：“你想说甚么？”

刘由的神情更古怪，张大了口，出不了声。老者突然站直身子，声音更严厉：“说！”

刘由摇著手，道：“我……我……”他说著，又咽了一大口口水：“我说过……我想去打扫一下……”

老者的身子陡然发起抖来，面色变得苍白到了极点，看样子像是随时可以倒下去一样。刘由忙道：“我也没有做甚么，我发现棺盖……没钉上，就……托了起来，我……”

老者听到这，发出的声音更是尖厉之极，令得刘由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老者已扬起了手杖，疾挥著，向刘由打了过来。

刘由没想到才在发著抖，看来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一样的人，突然之间出起手来会那么快疾！一侧头，没能避过去，已被重重一杖，打在头上，痛得他直跳了起来，叫道：“你怎么打人？”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想去夺那老者手中的手杖，可是手才伸出去，手背上早已又著了重重的一下，更痛得他哇呀大叫起来。他知道了这老者不是容易对付的，转身就逃，背上又著了一下。

刘由向前逃著，老者随后追了过来，看不出他年纪大，但是奔起来却十分快。刘由后脑上，背上，不住地受著手杖的打击和刺戳，狼狈到了极点。

老者一面追，一面还在厉声喝问：“你看到了甚么？”

刘由逃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能回答！

刘由一直逃到了公路上，老者还是追了过来，还在喝问：“你看到了甚么？”

在喝问的时候，他手中的手杖越挥越快，每一下都打中刘由。令刘由避无可避，只好双手抱住了头，叫道：“棺材里还会有甚么，当然是死人！”

刘由双手抱住了头，仍然在不住挨打，所以并没有注意有一辆车子驶来，停下，从车中走出了一个年轻人来。刘由只听到了突然有一个人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这一天，对原振侠来说，真是奇异之极的经历。

近来，他对中国利用各种草药来治疗疾病的过程，感到了相当大的兴趣。所以有空的时候，他就驾著车，到一些相当荒僻的郊外去，根据他已有的生草药知识，去采摘一些草药，带回去，在医院的实验室中，去提炼这些生草药的有效成分。

那天是他在医院中的假期，他一早就离开了宿舍，已经采集了不少标本。他转进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公路，才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了一个十分奇异的现象──一个穿著长袍的人，挥舞著手杖，在追击另一个人。

那时，原振侠还看不清这一逃一追两个人的脸孔，也不知道他们的年龄。他只是一眼就看出，那个挥著手杖在追击的穿长袍的人，不但身手矫捷，而且一定经过极其严格的西洋剑术的训练。他手杖的每一下刺、击，都是极其精妙的西洋剑术中的招数，所以令得在前面逃的那个人，一下也逃不过去，只有挨打的份。

西洋击剑，是原振侠在求学时期十分喜爱的运动，他本身在西洋剑术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

当他看到了这种情形之后，他就把车子的速度减低，等到那两个人快到公路之时，他已经停下了车子。

这时，他心中对那挥手杖的人，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那人每一出手，都可以看得出是西洋击剑中的高招，他也看出，挨打的那个人，根本甚么也不懂，只懂得抱头鼠窜而逃。

这又令原振侠感到相当不平，他打开了车门，准备下车制止这种情形。

当他打开车门之后，才听到挥杖的那人在不住地厉声责问：“你看到了甚么？”

挨打的那个人，连回口的机会也没有。

原振侠这时，也已看清楚，挥杖的那个，是一个老者，他跨下了车，向前走出了两步。

这时，原振侠离他们两人已经很近了。老者还在挥著手杖喝问，挨打的那个突然叫了一句：“棺材里还会有甚么，当然是死人！”

原振侠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他道：“老先生，太不公平了！”

原振侠这样说，包含很多意思在内。首先，他肯定那老者是剑术高手，一个剑术高手追打一个甚么也不懂的人，自然不公平。其次，那老者的外貌，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十分有地位的人，而逃的那个，獐头鼠目，一副潦倒的样子。社会地位高的人追打一个普通人，自然也不公平之至。

原振侠说著，已经准备伸手去拉过那个挨打的人，自己去面对那个老者了。可是在刹那之间，情形却又有了变化──老者的手杖，本来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又要斜斜击下的，一听得那句话，手杖突然停在半空，不再打下去，面肉抽搐著，身子也剧烈发抖起来，尖声叫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

那个挨打的，自然就是刘由。这时也看到了原振侠，他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是甚么人，但是有人帮他出头，令得他胆子大了些。他双手仍抱著头，但是身子居然挺了一挺，大声道：“我说棺材里面还会有甚么，当然是死人！是死人！”

“棺材里面是死人”，这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话。虽然由于人类对死亡的天然恐惧，这句话听来不是十分顺耳，但也不致于突兀。

可是那老者的反应，却奇特到了极点。他先是陡然震动一下，神情变得怪异莫名──其实，也不是怪异，而是一种明显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一种极度兴奋的神情。但是在一旁的原振侠看来，还是怪异莫名，因为他绝想不出，一个人听到了“棺材有死人”，便极度兴奋的道理来。

那老者一面现出兴奋的神情，一面陡然叫了起来：“宝狐！你没有骗我！”

（要说明一下的是，当时的情形，原振侠听到的，只是老者叫了一声。音节是听得清的，但绝没有法子把听到的声音，和“宝狐”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原振侠当时的直觉，只是老者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而已。）

老者叫了一句，陡然转过身，向前便奔。别看他年纪大了，可是奔跑起来十分快疾，一看就知道他曾是一个体育健将。原振侠一点也不知道发生的是甚么事，也一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挨打的人手中还捏著一大叠钞票。

在那老者突然掉头向前奔去之际，刘由连忙把钞票向自己的衫袋中塞去，一面挥著手。他手背上被手杖打得青肿了好几处，他也不顾脏，用口吮著伤处。

原振侠问：“怎么一回事？”

刘由翻著眼，一副流氓样子：“这老头是神经病！”

原振侠抬头看去，老者已经奔进了一个外形相当古怪的建筑物之中。他经过这里几次，知道那外形古怪的建筑物，是一个义庄，老者奔进义庄去干甚么？他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棺材里当然是死人”的这句话，立时感到有点古怪的事发生了，所以他也大踏步向前走去。

刘由在迟疑著，是不是要跟过去。刚才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可是看情形，老头子一听到棺材里有死人，像是很开心的样子，看来还可以弄点好处，所以也跟了上去。当他们两人，一先一后，走进义庄之际，只听得一下令人毛发直竖的惨叫声传了出来：“宝狐，你在哪里？”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他倒不是因为这句叫喊声太凄苦惨厉而震动，而是由于他是一个医生，知道当一个人发出这样撕心裂肺惨痛叫喊的时候，他的情绪一定是在极度的震荡状态之中。这种状态，可以导致许多致命的情形出来，例如心脏病突发、脑溢血等等。

原振侠一刻也没有停留，向前奔了出去。当他奔出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之际，看到了一个长满了野草的天井，而那老者的惨叫声，一下又一下，自一扇门中传了出来。

原振侠奔到了门口，向内看去，看到地上，是被抛了下来的白布幔，正中，一个十分精致的红木架子上，是一口棺木，棺盖被打开著。那老者半跪半伏在棺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听来令人心头凄惨之极的叫声，而且，他显然是在号哭，身子也不住发著抖。

原振侠走进门去，又是一呆。“棺材里当然是死人”这句话，有时不一定是对的，这时就不对，因为棺材是空的。也不能说棺材是空的，因为里面还是有点东西──衬著雪白缎子，在缎子的中间，是一套白的缎子衣服，单就衣服也看得出，穿著这套衣服的女人，有著极其苗条的身型。衣服的式样相当古老，全白色，只是扣子是一种悦目的浅黄色，相配得十分调和。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回头，看到刘由正在门口贼头贼脑地张望。但突然之间，刘由的神情，变得骇异莫名，整个人像遭到了雷击一样！

原振侠没有去理会神情突然改变了的刘由，只是来到棺边，先把手轻轻按在那伏在棺边的老者颈侧的大动脉上。他感到动脉正在迅疾无比地跳动，这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

他使自己的手指用力一些，那样多少可以起到一点镇定的作用。然后，他道：“老先生，镇定一点！”

当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那幅相片。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不由自主失声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美的美人！”

任何人，甚至不论性别，在看到了那幅相片中的美人之后，都会发出这样的赞叹声来。不同的最多是有人在心中赞叹，而有的人不由自主要叫出来而已！

原振侠的视线，一时之间无法离开那幅相片，相片上的美人，有著那么强烈的吸引力，叫人看了还想看。原振侠不是急色儿，但是爱美是人的天性，那女人的样貌、神态，使得他在一时之间，甚至不再去注意四周围发生的一切。

所以，那老者是在甚么时候止住了号哭声的，他也未曾留意。直到他自己的手被挥开，那老者站了起来，原振侠的视线，才从相片上收回来。

老者已经不再哭叫，可是还是满面泪痕。原振侠这时离得他极近，老者的身形比原振侠还要高，虽然神情极度伤心，泪痕满面，可是，却掩不住他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高贵轩昂的气质。

原振侠可以肯定，早二、三十年，甚至就算是现在，那老者也不折不扣，是一个美男子。如果是在年轻的时候，那自然更加潇洒出众了！

也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中，兴起了一个当时来说，实在莫名其妙的念头：相片上那么美丽的女人，几乎是没有男人可以配得上她的，唯一可以配得上那个美女的，大约就是年轻时的这位老者了。那老者在棺旁号哭得这样伤心，那相片又在棺前，会不会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情侣呢？

原振侠心中胡乱地想著。那老者站了起来之后，只是向原振侠望了一眼，立时转头，向还在门口的刘由，望了过去。

刘由站在门口，一手扶著门框，看来像是站不稳一样，双眼突出，睁得老大，口张开著，神情骇异莫名。那老者向他望去，他也不觉得，只是盯著灵柩，喉间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怪声来。

那老者陡然喝道：“你刚才说甚么？你说灵柩中有甚么？”

老者大声一呼喝，原振侠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才见到这两个人时他们的对话，知道事情十分跷蹊。他不出声，只是静静地旁观著。

刘由被那老者一喝，身子震动一下，双眼仍然盯著棺木，喉际的怪声听来更响亮。

过了好一会，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个字来：“鬼！”

他看来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讲出这个字来的，所以一出了声，身子就虚脱得剧烈摇晃起来。原振侠忙奔过去，扶住了他，发现他几乎一身全是汗，一个人要不是受极度的惊吓，是绝不会有这种情形的。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问：“甚么事？究竟是甚么事？”

那老者的态度，变得十分急躁，他用力挥著手杖：“你别多口，我在问他！”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老者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显示他是一个大人物，但原振侠却并不欣赏。不过这时，他也没有说甚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老者一面挥著手杖，一面向前走来，用杖尖轻戳著刘由的胸口，继续问：“你刚才说甚么？你说棺木里有人？是不是？”

刘由满面是汗，点了点头，随著他点头的动作，汗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老者挺直了身，他的喉结在上下迅速地移动著，显出他内心的焦急和激动：“人呢？”

刘由几乎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明明看到的，明明看到的！”

老者又陡然震动了一下，转过身去，再向灵柩中看了一眼──那实在是多余的，因为谁都可以看得到，棺木之中除了一套衣服之外，并没有死人躺著。

老者放下了手杖来，支撑著，用极缓慢的声调道：“你……别怕，慢慢说！”

刘由抽搐著：“别怕？昨天晚上，棺材明明有死人，不但我看到，十三太保也看到的，现在忽然没有了，要不是给你弄走了，那就是鬼！”

这时，原振侠总算听出一点头绪来了，他更加感到怪异莫名。

那老者的神态，却已经迅速地镇定了下来：“我没有弄走甚么，也不是有鬼。十三太保是甚么人？”

刘由道：“是……一个……我的女朋友！”

老者盯著刘由，目光变得十分凌厉。当老者逼视刘由之际，就在刘由身边的原振侠，也可以感到对方眼神中的那股威势，刘由更被逼视得低下头去。

老者一字一顿地问著：“你是进来扫尘的，为甚么要打开棺盖？”

刘由的身子发起抖来，道：“我……我……实在太穷了，想……想……”

他支支吾吾讲不下去，老者挥了挥手：“我明白了，你打开了棺盖之后，就看到了──”

刘由吞了一口口水：“看到一个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女人，躺著，就是相片上的那个女人，一点不错，就是她！十三太保一看害怕，叫有鬼──”

老者在听到这里时，又缓缓回到了棺边，垂下头去，一动不动。原振侠道：“看到了一个好看的女人，你女朋友为甚么要害怕？”

刘由伸手在脸上抹著汗：“我也害怕啊！先生，我伯父告诉我，这是一个死了很久的有钱人家的太太，可是看起来……却像是活人在睡觉一样，怎么能不怕？而现在……又不见了……那不是……”

老者陡然转回身来，接了上去：“不是鬼！”

老者的威势，令得刘由立时道：“是……不是鬼……不知道是甚么？”

他后面一句话，是自己在问他自己的，声音很低，当然也不会有人去回答他。

老者又扬起手杖来指著他：“你要钱是不是？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你去把你的女朋友找来，把昨天晚上你们见到她的经过，详细讲给我听。”

刘由一面连连抹汗，一面大声答应著。老者道：“快去，越快回来越好，我在这里等你！”

刘由又瞪大了眼睛：“你不怕？”

老者暴雷也似喝道：“快去！”

刘由大叫了一声，连爬带跌，转身就向门外奔了出去。

老者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凛然道：“年轻人，别管闲事，你走吧！”

原振侠的心中，实在是充满了疑惑，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他已知的梗概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死去了多年之后，看起来还像是活人在睡觉一样，而这个女人，昨晚还在，今天却不见了。他一生之中遇到过的怪事不少，可是却还未曾有怪到这样子的，他自然不想就此离开这里。

可是，这里发生的事情再怪，他毕竟是一个偶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在人家要求他离开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赖著不走的。

他迅速地想了一想，决定玩弄一下手法，使得自己可以留下来。他以一种相当冷峻的口吻道：“看起来，这里发生的事，很有犯罪的意味，至少，有具尸体不见了！”

老者一扬眉：“你是警员？”

原振侠想不到对方会一下直接这样反问，他感到有点狼狈，但是他还是硬著头皮道：“是，所以我要留下来，以便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一点也没有被吓倒的样子，只是口角挂著不屑的冷笑，道：“把我车子里的无线电话拿来，我会告诉利文，叫他告诉你，离我远一点！”

原振侠陡然一怔──他当然不是警务人员，可是利文是当地警察的最高首长，作为一个当地居民，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早已看出那老者气度非凡，不是寻常人，但却也未曾想到，他可以随便和当地警察最高首长通电话。看来，他假冒不下去了！

别人在这样的情形下，或者会继续掩饰下去，但原振侠是一个性格十分爽朗的人，他歉然笑了一下：“真对不起，我其实不是警员，只不过因为好奇，所以想留下来！”

老者“哦”地一声，也没有甚么发怒的神情，反倒有点欣赏原振侠的坦率。可是他却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原振侠离去。

原振侠忙道：“在这里发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不是？我经历过不少很奇怪的事，经历过人的灵魂在时空转移之中，离开了肉体，经历过黑巫术最恶毒的咒语，或许，在这件事中，我也能提供一点帮助？”

老者“啊”地一声，道：“那样说来，你是那位──”

原振侠忙道：“不是，我叫原振侠，是一个医生，不是你心中想到的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我也见过，他确然了不起，可是他太忙了，你去找他，他未必能帮你！”

老者哼了一声，道：“是啊，我找过他很多次了，都没能见著他！”

他连连叹著，过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你还是走吧，我的事，没有人能帮得了！”

原振侠十分失望：“至少，让我知道一下梗概？”

老者仍然摇著头，原振侠无法可施，只好道：“这里相当荒凉，请允许我陪著你，到刚才那人带著他的女朋友回来。”

这一次，那老者倒没有反对，只是“嗯”了一声。原振侠问：“先生贵姓？”

那老者淡淡地答：“冷。”

原振侠呆了一呆──“冷”是一个不常见的姓氏，但是这个姓，有一个时期，在中国却是极其烜赫的一个姓，几乎无人不知。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的是，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可以不必追究，反正只是一个故事。但是“冷”这个姓氏，却是假托的，那老者本来的姓是甚么，不便据实写出来。

）

（所以，原振侠在听了那老者的姓氏之后的反应，是由于那老人真实的姓氏，实在曾一度极烜赫辉煌之故，而不是听了“冷”字才有这样的反应。“冷”只不过是随手拈来，为了行文方便的一个代表字而已。）

原振侠立时想到，这老者的气度慑人，可能和这个冷氏家族有点关系，所以他恭维了一句：“原来是冷先生，冷先生府上是河南？”

那老者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情形不准备再和原振侠说话。原振侠又搭讪了几句，得不到回答，不免十分尴尬。他来回踱了几步，又来到那张相片之前，相片中那美丽的女人，眼珠像是会随著看她的人转动一样。

原振侠又不禁由衷地赞叹：“世界上原来有这样美丽的女人！”

那老者忽然说了一句：“没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那老者肯开口和他说话，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他又不明白，那老者说“没有”是甚么意思？他直觉的反应是：难道这是一幅画像，不是一张相片？可是刚才那人又说昨晚看到，躺在棺材的死人，和相片上的一模一样。

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在义庄的这样一间房间中，一具空棺，一个美丽之极的美女像，一个身分神秘，举止怪异的老者，再加上他这个偶然参与进来的陌生人，真像是电影中，刻意营造出来的画面一样！

原振侠呆了片刻，才道：“没有？那……是画家的想像？”

老者却又摇了摇头：“不是！”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问才好了，他只好道：“刚才你说，没有这样美丽的女人？”

老者的回答更令人惊愕：“她不是女人！”

原振侠在惊愕之余，反倒笑了起来：“别告诉我她是一个男人！”

老者十分怒恼：“当然不是！”

原振侠举起了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来：“好，我放弃了，因为我不明白你的话。

”

老者叹了一声，他那一下叹息声，听了令人心直向下沉，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和伤感、思念和愤懑。

原振侠本来在听了他几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后，认为那老者是在戏弄他。可是他这时，却可以知道，会发出那样叹息声来的人，自己的心情，不知多么沉重，绝不会再有心情去戏弄他人的了。

老者叹了一声之后，又道：“不明白？其实很容易明白──她不是人。”

原振侠更加呆住了。不是人，那是甚么意思？相片上的美女，有著那么完美的组合，令得任何人一看之下都会被她吸引，不是人，这是甚么意思？

这时，原振侠已多少可以看出，那老者和美女之间，有著不寻常的关系。最可能的关系，当然是情侣，或者是夫妻。

把已经逝世了的恋人，在深刻的思念中神化，这倒是很常有的事。原振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是你心目中的仙女！”

原振侠自以为自己这样说，十分得体，可是那老者却立即瞪了他一眼。原振侠只好道：“好了，她就是仙女！”

这样去讨好别人，本来是原振侠绝不屑做的事。但这时候，原振侠那样说，倒并不是为了讨好那老者，而是真心地在赞美相片中的美女。

那老者听了原振侠的话后，发了一会怔，才道：“我是把她当仙女的，可是她说她不是仙女。”

原振侠的好奇心，被那老者断断续续的话，引发到了顶点，那使他忍不住问：“那么，她是甚么？”

老者的神情十分迷惘：“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她自己说她是──”

老者在开始讲的时候，全然是沉浸在缅怀往事的情绪之中，自然而然说出来的。可是当他讲到了一半之际，他陡然醒觉了，想起了不必在陌生人之前说那么多，所以他陡然住了口，连看也不再向原振侠看一眼。原振侠却不肯罢休，又问了一些问题，可是老者一直没有再开口。

原振侠看了看表，刘由去了已有大半小时了，随时会回来。他回来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藉口可以留在这里了，非得把那老者的话弄清楚不可。

本来，那老者说的话，绝不合任何逻辑，尽可以把那些话当作是胡言乱语。可是老者在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和那种叹息声，却又使人相信他不是胡言乱语，令得听了话的原振侠，非要寻根究底不可。

他想了一想，才道：“世上有许多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事。我的一位医生朋友的遭遇，十分可怜，一个阿拉伯酋长的灵魂，进入了他妻子的身体！”

（原振侠讲的这件事，记述在《迷路》这个故事之中。）

老者震动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身体！身体又是甚么？”

原振侠立时抓住了那句话：“冷先生，你在问我身体是甚么吗？”

老者望了望他一眼：“好，算是我在问你，你能回答得出来吗？”

原振侠立时道：“最简单的回答是，人的身体，是各种各样不同细胞的组合。最早由两个单细胞的结合开始，根据遗传的规律，发展成长而成。”

老者摇头：“这种回答，我听得太多了！”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这是唯一的回答。或者说，身体是由肌肉、骨骼、皮肤、血液组成的，但实际上两种说法是一样的。”

老者仍然摇头，看了看表，望了望门外，神情有点焦急，原振侠却希望刘由越迟回来越好。老者又叹了一声：“你说的那个灵魂的事情，的确很奇特，向我详细地说说，我有兴趣听。”

原振侠立即答应，把那件事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老者真的用心听著。原振侠大约花了半小时就讲完了，老者像是思索甚么，但随即又摇著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个老者的身上，一定也发生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却和他刚才讲的不一样。在他才提及这件事之际，老者可能认为有相同之处，所以才耐心听他讲的。

原振侠装成随口发问的样子：“那么，冷先生的遭遇是怎样的呢？”

老者向原振侠望了一眼，没有开口，外面已传来刘由的声音：“快来，那位先生答应给我很多钱！”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他已没有赖著不走的理由了，那老者的神情也开始紧张了起来。在门口，刘由已经拉著十三太保，走了进来。

十三太保一进来，看到了只有一套衣服在的棺木，吓得紧紧抓住了刘由的手臂。刘由推著她：“快对这位老先生说！”

十三太保打著颤：“昨天晚上……不关我的事，是他要我一起来的……我……他托著棺盖，我看到一个女人躺著，一想起死了很久的女人，不会那么好看，我害怕……就逃了出去！”

老者似乎紧张得顾不得再理会原振侠是不是还在，指著那相片，盯著十三太保：“就是相片上的？”

十三太保连连点头，老者又问：“不是眼花？”

十三太保望向刘由：“不是，他也看到的，这……女人到哪里去了？”

老者又是一声长叹：“我要是知道她到哪里去就好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找回来！”

他说著，立时发现眼前的一男一女，低级庸俗，绝不是听他讲话的材料，就不再讲下去。转过身，看到了还留著不走的原振侠，原振侠抱歉地笑了一下。

那老者没有甚么表示，来到了灵柩前，伸手缓缓抚弄著棺内的那套白缎子衣服。他手指的动作是如此之轻柔和充满了感情，像是他在抚摸的，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衣服，而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胴体。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尽管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是也不忍心，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去打扰对方。

那老者过了好久，才又长叹一声，俯身想把棺盖抬起来，原振侠忙过去帮他把棺盖盖好。老者向著原振侠，上唇掀动了几下，像是道谢，但是他仍然没有说甚么，只是又伸手在棺盖上抚摸了片刻，低声地叫著：“宝狐！宝狐！”

原振侠听出他是在叫著一个人的名字，那自然是相片上的美人。

然后，他取出了一张名片，翻过来，迅速地写了两行字，转过身，把名片交给刘由：“到亚洲银行去找总经理，你们两人，每人可以得到十万元。”

刘由和十三太保两人吓呆了，像是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老者把名片放在刘由的手上，就握著手杖，向外慢慢走了出去。

原振侠望著那老者的背影，这时看来，他有点衰老的样子。但是原振侠见过他身手的矫捷，知道他这种衰老和缓慢，甚至要拄杖而行，全是心理上的一种异常的重压形成的。

等那老者走了出来，原振侠决不定是不是可以追上去之际，刘由陡地叫了起来：“每人十万元！十三太保，每人十万元！”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张名片取出来看看。名片后面写的那两行字，他显然一个也认不出来，是以他立时又现出十分疑惑的神色，向原振侠望来，问：“先生，真能……凭这个向银行去拿钱？”

原振侠走了过去，在刘由的手中，去看那名片后面写的字，竟然是德文。原振侠倒可以认得出来，先是一个称呼，多半是亚洲银行的总经理，然后简单地写著：“来见你的一男一女，每人支给十万元。”再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原振侠看著，刘由焦急地望著他，等候著他的回答，原振侠道：“那要看这名片是甚么人的！”

他示意刘由把名片翻过来，刘由一翻手，原振侠就看到了名片上印著的三个中国字：“冷自泉。”

原振侠一看到了这个名字，“啊”地一声，不由自主惊呼了起来！

（又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名片一翻过来之后，原振侠当然看到了一个名字，那名字也的确令他吃惊。）

（不过，“冷自泉”只是为了讲故事方便而随手拈来的。冷自泉这个名字，当然不会给人带来甚么震撼，但原振侠实际看到的那个名字，任何对中国近代史稍有常识的人，看了之后，都会吃惊。）

刘由看到原振侠吃惊，更加焦急，道：“怎么样？”

原振侠已急急向外走去，一面挥手道：“快到银行去吧，没有问题！”

原振侠这时，已经知道了那老者的身分。他真后悔刚才在请教了对方贵姓之后，没有再请教大名！

他只以为那老者，可能和那个一度极其烜赫的家族有关，但却没有想到，那老者根本就是这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手握百万兵符，叱吒风云的家族的中心人物！

知道了那老者是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原振侠自然不肯失去探索那些怪事的机会，他急急奔了出去。

可是，当他奔到义庄的门口时，那老者的黑色大房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估计他可能回市区去。他用百公尺赛跑的速度，奔向他自己的车子，不等喘定气，就发动了车子，驶上了通向市区的公路。可是他一直没有在公路上，发现那辆黑色的大房车。

原振侠还不死心，在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一直到下午，还是一无发现，这才回到了宿舍。

他这两天来的遭遇，真是奇特之极。他遇到了一件怪事，而这件怪事中的主要人物，竟然是那么不平凡的一个人！

虽然，时易势迁，冷自泉这个人，在军事和政治上，都已不能再起到甚么作用，但是他至少还是世界十大豪富之一。

那是真正的豪富，随便的一个行动，都可以使世界金融大起波动的超级豪富。原振侠一回宿舍，就急急忙忙在他自己的藏书之中，找出了几本有关近代史的书，和掌故之类记载来。不到半小时，他就可以替冷自泉写出一个简略的小传来。

冷自泉出生在动乱时期，他父亲是手握兵符的大元帅，他的叔父是政治上的领袖，他的舅父掌握了一国的财政，而他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男性传人──这是一个全国瞩目的地位。

早年他在德国学习军事，周旋于欧洲各国王室的社交宴会之间，和西方政治家打交道之际，不少政治观察家就预言，这个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将来一定可以集政军财大权于一身，是国际上的超级风云人物。

所以，当时，冷自泉虽然只是一个军官学校的学生，但是地位已经比英国王子和奥国的大公爵更高──那些只不过是虚衔，冷自泉是会掌握实权的。在他家族刻意的培养之下，他非成为出人头地的政治家、军事家不可！

而冷自泉本身，就算没有他家族的背景，他也是一个出色之极的青年人。他酷爱运动，醉心音乐文学，而且似乎有天生的军事天才。柏林军事学院中的将军一致认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对军事行动有这样敏锐的判断力的，而在军事行动之中，判断力是取胜的关键。

而且，冷自泉相貌堂堂，简直是所有异性崇拜的偶像。当时美国一位政治家开玩笑地说，冷自泉如果参加竞选美国总统，全美国的女性，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会投他一票──单凭他的外表，而不理他的政纲。

冷自泉一生之中最高的高潮，是他自军官学校毕业之后，一回到自己的国家，就参加了三个相当重要的战役，指挥著人数不多，但是装备精良的部队，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闻风而逃！

那一年，冷自泉还只有二十六岁。

当冷自泉还未曾有这种出色表现之际，虽然他未来的领导地位，已经是无庸怀疑的了，但是他的父叔还是不放心，怕有人会不服。经过冷自泉军事天才的表现之后，人人都放心了。

所以，那三次战役之后，在冷府所举行的一个名义上是私人庆祝的盛会，轰动了全世界。一直到若干年之后，还有许许多多掌故文字、花絮文章，记述著这次盛大聚会中的一切。包括宾客所受到的豪华待遇，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政治家、王室人员、艺术冢、将军、元帅、王公、运动家，名单列出来，可以使人一看就知道，世界上实在不可能再有同样的盛会了。

一个曾参与这个盛会的重要人物──伊朗皇帝，在事后曾对人感慨地说：“元朝的时候，马可波罗到了中国的大都，参与了元朝宫廷的一些盛宴。我相信，那些盛宴，比起冷府的私人宴会来，一定差了不知多少！”

宴会是在冷家河南故乡的大宅中举行的。为了举行这个宴会，特地开了公路，延长了铁路，还建立了小型的机场。全国各地的名厨和珍贵的食物，各地的戏班，表演工作者，全集中在被宾客称为“冷氏皇宫”的那所大宅子之中。

冷氏的大宅，是真正的大宅，现代大都市中的人，很难想像一个家族的住宅可以占地如此之广的。整个大宅是在平原上建立起来的，房舍、回廊、厅堂，在刻意整理过的花园，人工掘出来的大湖四周。

“在空中俯瞰下来，简直像是一个小城市……”这是来自英国的一个著名女演员当时的感叹。

像冷自泉这样身分地位的人物，即使是一个极尽奢华之能事，世上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的宴会，其实也没有甚么值得大书特书之处。因为那年他才二十六岁，在他前面的生命途径，一定多采多姿。尤其当时的世界局势，已开始动荡，冷自泉可以在世界事务之中，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么，一个宴会，算得了甚么？

但是，所有记述者都重视这次宴会，是因为在那次宴会之后，发生了一件奇怪之极的事。全世界所有的政治观察家，都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了甚么；最精明能干的记者，也打听不出原因来。几个顽固的领袖，甚至联名写信给冷自泉的父亲和叔叔，询问有关冷自泉的下落。

是的，冷自泉像是突然消失了，怪不可言地消失在全世界对他瞩目的人之前！

像冷自泉这样举世瞩目的人物，他的失踪，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消失，而更是指他在政治军事舞台上的消失而言。

在那次宴会之后第三天，就有正式的命令，委任他为全国武装部队的副总司令。并且也安排了隆重就职典礼，顺便请参加了宴会之后，还没有回国的各国要人，到场观礼。

可是，典礼的最重要人物──冷自泉，竟然没有出席他自己的就职典礼！

典礼的余波是，世界新闻工作者协会，提出了严重抗议，因为当局没收了所有现场摄影记者的相机。那是由于冷自泉的父亲和叔父，在冷自泉没有在典礼中出现之际，那种焦急、愤怒到几乎疯狂的神态，是绝对不适宜给任何相片记录下来的！

从此之后，冷自泉这个人就“消失”了。以后，他一直成为人们谈论的资料，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似乎完全没有人知道。

有人，还在河南的冷家大宅中看到过冷自泉，看来他的健康极度良好，一点也不像有病。为甚么如日之中天的冷自泉，忽然会起了那么大的转变？

当政局动乱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想起冷自泉来。西方国家的政治领袖，也有过表示，希望冷自泉能出现在政治舞台上。但是全然不起作用，看来冷自泉是彻底消失了。

一直到战争不断爆发，政治局势变了又变，冷自泉的名字，随著他家族的政治、军事力量的衰落，而渐渐被人淡忘了。

但是，他曾是近代史中那么万众瞩目的一个光辉人物，像是流星一样，曾在人们的心目之中，划空而过。对近代史稍有常识的人，还是可以记得他的名字的。

而在局势发生了大转变之后，冷自泉就到了美国，他家族的庞大财产也转移到了西方。不过冷自泉似乎也绝不活跃，只是过著隐居般的生活。

以上，可以说是冷自泉最简单的小传，这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尤其使人大惑不解，至今没有人知道的是，何以在那次宴会之后，他就绝对未曾再在公开场合出现过？而且，冷自泉家族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拒绝透露其中原因。在冷自泉的身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在查看了他藏书中，有关冷自泉的资料之后，心中更是疑惑难明。

在有关冷自泉的各种记载中，提到了美国《生活杂志》有一个记者，在冷自泉留学德国，活跃于欧洲社交界之际，就曾采访过他，两人成为好朋友。这位记者也曾参加了那次盛大的宴会，在冷自泉神秘消失之后，他一直不肯放弃，要查究原因，希望能够再见到冷自泉一次，弄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但是这位叫哈雷的记者，并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他后来写了一本书，书名叫作《谜一样的国家中最大的谜》。原振侠看到了这则记载，立时打电话到书店去问，可是那是一本相当冷门的书，而且出版了也近二十年，书店并无出售。

原振侠再打电话到小宝图书馆，他知道小宝图书馆中，藏有许多对不可思议的事情记述的书籍。这本书的书名之中，既然有两个“谜”字，有可能成为收藏的对象。

在电话边上，等了五、六分钟之后，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是的，原医生，有这本书。”

原振侠和小宝图书馆的关系，是如此之密切，所以他提出了要求：“能不能立即派一个人送这本书来给我，所需费用由我来支付！”

小宝图书馆的职员，自然知道原振侠和图书馆的关系，所以一口答应。

原振侠在宿舍中走来走去，一面又把手头所有的资料，再整理了一下。他倒可以作出一个初步的归纳来──在那次盛大的宴会之前，冷自泉的一切，都是十分正常的。一切变化，全是在那次盛大的宴会之后发生！

然而那次宴会，看来也很正常，会发生甚么事，令得冷自泉整个人都改变了呢？

原振侠点著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著，又徐徐喷出来。心想，这问题，大约只有冷自泉自己才可以回答了，但是，是不是和那相片上的美女有关呢？

那美女给人的印象这么深刻，原振侠这时，彷彿可以在缭绕的烟雾之中，看到她那清丽绝顶的脸庞，看到她那眼波流转的眼睛。

这样的一个女人，倒真是可以令得一个国王放弃他的王位的。但冷自泉当时，似乎并不需要如此，他如果要娶这个美女，那一定又是一场轰动一时的婚礼。

那么，是为了甚么呢？冷自泉对这个女子，有著感情上的纠缠，那是可以肯定的了。原振侠真后悔，当时没有留住冷自泉，问一个爽快。

小宝图书馆的职员，来得出乎意料之外地快，这时已经把那本书送来了。

原振侠立时打开来，近乎贪婪地读著。书是用英文写成的，作者哈雷的文笔十分流利。

整本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记述著冷自泉在德国的生活，显示出冷自泉是一个充满了朝气，几乎无所不能，而且性格极其爽朗，对任何人都可以发生巨大影响力的一个人。他甚至曾影响过欧洲两位出色的音乐家，改写他们交响乐中的某些部分──每一个人都十分乐于和他交友。

第二部分，用了将近三万字，来记述那次盛大的宴会。哈雷是出色的记者，在他笔下的那个宴会，比起那些掌故性的花絮文字来，不知精采了多少。详细的与会者名单、食谱，全包括在内。而且还指出，虽然是私人性质的宴会，但是由于各国政要毕集，在巨大的宅子中，有不少国际间重要的事务，是在那里进行的。

哈雷更特别指出，这次宴会，还隐藏著另外一个目的（未曾正式宣布）。那就是，当年冷自泉二十六岁了，冷家有为他选择婚配对象的打算，希望在与会的嘉宾之中，能有才貌家世相若的女孩，可以和冷自泉谈婚论嫁。所以宴会中年轻出众的美人特别多，甚至连埃及也有几位有著公主头衔的少女前来参加。

可是，冷自泉显然没有看中任何人，因为他一直是独身生活的。

这个结论，原振侠看了之后，觉得十分奇怪。但哈雷在第三部分之中，详细地记述了他可能探索得到的，有关冷自泉在长久未曾离开过的冷家故乡巨宅的情形。

他曾用尽了法子想去接近冷自泉，有一次避开了严密的警卫，已经看到了冷自泉正在游泳，可是还是被人发现，抓了起来。这一次哈雷惹了大麻烦，几乎当场就要被处死，但后来忽然又放走了他，只是从此不许他再入境。哈雷的猜想是，那是冷自泉代他求情的，而在那次他看到冷自泉的时候，设备豪华而巨大的游泳池畔，并没有任何女性。

哈雷十分佩服中国人保守秘密的本领，因为冷自泉不可能一个人生活，一定有许多人服侍他，和他接触。但不论哈雷如何努力，许以骇人的酬报，都无法在忠心耿耿的冷家家仆的口中，套取出一个有关冷自泉的事。没有人肯说半句有关冷自泉的话！

哈雷在离开了中国之后，只好放弃了追踪冷自泉身上发生的谜。但后来，冷自泉迁居到了美国，这使哈雷又开始了努力。一直到写这本书时，哈雷已努力了七年，可是他还未曾有结果。

冷自泉根本不见人，他居住的大厦高达六十二层，他住在顶楼，只有一架专用电梯可以上去，而冷自泉根本不下楼。警卫严密，整幢大厦全是冷自泉的产业，一队军队也攻不进去，一个记者，又有甚么办法？

哈雷的结论是：冷自泉没有女人陪伴。他导出这个结论的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却也合情合理之极。

他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如此长期地陪一个男人，过这种自我放逐的生活，即使生活再豪华，也不可能。所以，这个谜一样的人是独居的，真有趣，是他的男性机能有问题吗？”

最后一句，自然是哈雷生了气的气话。他甚至想因而把冷自泉引出来，和他打文字诽谤官司，不过当然，哈雷没有达到这个目的。

原振侠看完了这本书，更想到他自己今天的遭遇之奇。他和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相处了那么久！只可惜，甚么谜团都未曾解开，反倒又添了不少谜团！

在那本有关冷自泉的著作之中，根本没有解答任何谜团。原振侠详细地再把遇到冷自泉的经过想了一遍，只是觉得更难以解释。

不过他倒可以肯定一点：冷自泉的神秘行动，一定和那个美丽之极的女人有关。原振侠听过冷自泉叫过几次那个女人的名字，但是他得到的只是音节，并不能确切知道那女人的真正名字。

而且，这个女人，容颜是如此美丽出众，可以说任何人只要见过她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何以在那本有关冷自泉的著作之中，会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她呢？

这个美丽的女人，可以说是冷自泉神秘生活的主要关键。或者甚至可以说，冷自泉的神秘，就是因为这个神秘女人而产生的！

原振侠绝不怀疑那个女人的美丽，因为他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相片。相片，一般来说，至多只能表现一个美女的三成美丽。原振侠甚至神驰天外，想像著那个美女的眼睛在眼波流动时，她俏丽的脸庞在笑靥如花之际，究竟是如何美丽，那似乎是不可想像的！

原振侠也绝不怀疑那美女的神秘，她从来也不为人知。现在，照说，是应该已经死了，可是却又不像。

那神秘的女人要是已经死了，那么，何以棺木之中，竟一无所有？更神秘的是，何以刘由和十三太保这两个人，又会在灵柩之中见到了那个女人？甚至连冷自泉自己，似乎也不能肯定那美女的生死！

原振侠在回想冷自泉的言语之际，更加觉得扑朔迷离。冷自泉不知那美女在何处，他曾说，要是他知道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把她找回来！

这种言语，是甚么意思？人死了，是不论甚么代价都找不回来。要是那个美女没有死，冷自泉又为甚么替她准备了灵柩？而且，看起来，整个宝氏义庄，似乎都是为了那具空棺而设立的！

原振侠只感到一个谜团套一个谜团，没有一个是可以解开的！

当他看完了那本有关冷自泉的书，又想了好一会，一点也没有头绪之际，他只觉得头昏脑胀。他站起身来，来到阳台上，深深吸著气。清新的空气，令得他比较舒服一些，但是对他心中的疑团，却一点也没有帮助。

原振侠甚至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抽空到纽约去一次，设法去见见冷自泉。明知道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可是这些谜团如果不获得解决，只怕每天都要因之想得头昏脑胀，会不断在想下去！

当天晚上，原振侠睡得很不好，第二天在当值时也有点心不在焉。一连过了三天，情绪才渐渐平稳了下来。

在这三天之中，原振侠去了宝氏义庄两次，可是只见到一个姓刘的老头子在。问起刘由，刘老头说他忽然发了财，不知道哪里去了。原振侠也买通了刘老头，到那间房间去了两次，每次都抬起棺盖来，可是灵柩之中仍然空无所有。

原振侠更曾在那美女的相片之前，伫立了很久，心中想著要是有这样的一个美人，和自己有了感情之后的情形。

可是他想著，又忍不住叹息。他有他心目中的美人──或许有的美人是世所公认的，每一个人看到了都会屏住气息。但是每一个人，都在他的心中，有一个自己所爱的美人，原振侠也不例外。原振侠所爱的，始终是那个充满了野性的美女，如今，是在世界局势上举足轻重的女强人黄绢。

黄绢和相片上的美女，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一个看来是那样柔软，另一个是那么坚强；一个是那么静态，而一个是那么狂野。

第三天晚上，原振侠驾车到小宝图书馆去。

原振侠到小宝图书馆去，是为了还那本有关冷自泉的书，顺便再找一点资料。图书馆的职员，对他十分熟，一面和他招呼，一面道：“原医生，苏馆长在他办公室。”

苏馆长就是苏家兄弟中的苏耀西。原振侠和苏家几兄弟友情甚笃，苏耀西相当久未曾见面了，听了之后，他很高兴道：“好，我去看他！”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快步向电梯走去，那职员忙道：“原医生，苏馆长──”

由于小宝图书馆的规则之一，是要维持极度的肃静，所以那职员叫了一声之后，立时把下面的话，压低了来说。原振侠就没有听清楚，只听得他在说的，好像是苏馆长有客人之类。

原振侠也没有在意，因为以他和苏家兄弟的交情，就算苏耀西有重要的事在办，他闯进去，也不算是没有礼貌的事。

他来到了馆长办公室的门口，敲了两下门，也没有等到里面的回答，就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他看到苏耀西和一个看来身型相当高大的人对坐著。苏耀西对著门，一看到了原振侠，十分高兴，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坐下来，一方面仍然在继续说著：“当然，欢迎，这里所有的书，你可以自由取阅。不过我恐怕我们这里，关于狐仙的书籍，不会很多。”

原振侠在近门口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所以他仍然只看到那个和苏耀西对话的人的背影，他也根本没有去在意那是甚么人。可是，那人在苏耀西讲话之后，一开口，原振侠却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当然是由于原振侠的行动太古怪了，所以苏耀西一副讶然神色，向他望来。

和他讲话的那人仍在说著：“当然是，这一点我知道。事实上，多年来，我个人也一直努力在搜集这方面的书籍，可是一样所得甚少，只是希望再看多一点。”

那个人在一开口的时候，就令得原振侠跳起来的原因，是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是冷自泉！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心中自然又兴奋又紧张。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如何上前和冷自泉打招呼才好？

冷自泉讲完了那几句话，也转过头向身后望来，看到了原振侠，他也不禁有点愕然。但是随即，像是根本未曾见过原振侠一样，转回头去。

苏耀西道：“如果能使你得到你要的资料，那是我们的荣幸！有关这一方面的书，全都在三楼，我叫职员带你去。”

苏耀西说著，已按下了对讲机，吩咐职员进来。他和冷自泉，一起站了起来，原振侠忙来到他们的面前，叫著：“冷先生！”

冷自泉的反应，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原振侠有点尴尬。

苏耀西介绍：“这位是原医生。”

原振侠忙道：“我们见过！”

可是冷自泉的反应，仍然极其淡漠，只是点了点头，反而有点厌恶地向原振侠手中那本书望了一眼。原振侠手中所拿著的那本书，正是讲冷自泉的，他一到图书馆就直上苏耀西的办公室，还没有归还。这倒令得原振侠很不好意思，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这时，职员已经进来。冷自泉向苏耀西点了点头，就跟著职员走了出去。

苏耀西这时，也看到了原振侠手中那本书，他“咦”地一声：“怎么那么巧？”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啊，三天前，我遇到过他，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所以想研究一下这个人。你一直认识他？”

苏耀西摇头：“不，今天晚上，才有一个很有地位的人介绍他给我，说只是要在图书馆找些资料。我以前也听说过这个人，在他身上，有甚么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颇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之感。想了一想，才笑道：“你自己那么忙，不必再理别人的事了，我倒想和他多接近一点！”

苏耀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那我看你准备一些有关狐仙的故事，看来他对这方面的事，有著浓厚的兴趣！”

原振侠侧著头，：问：“狐仙？”

苏耀西笑道：“是啊，就是狐狸成了精之后的名称。你对狐狸成精的事，知道多少？”

苏耀西的话，令得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和普通人一样，只知道在传说中，狐狸这种动物，有修练成仙的本领。它们早上拜太阳，晚上拜月亮，在吸收了日月精华之后，就可以脱去兽形，变成人形，成为狐仙了。”

苏耀西道：“是啊，真不知道何以这个传奇人物，会对狐狸成仙的事，有那么浓厚的兴趣！”

原振侠摊摊手，表示也难以想像，可是突然之间，他想起一件事来，那令得他陡然之间，像遭到了雷击一样！

苏耀西看到了原振侠突如其来的震动，连问道：“你怎么了？”

原振侠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在刹那间，陡然想起，冷自泉在相片和灵柩之前，曾多次地叫著，或是喃喃地在叫著一个女人的名字。原振侠并不能十分肯定他叫的那两个字，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第一个字是“宝”，那是没有疑问的，而第二个字，难道是“狐”字？

宝狐？那应该是那个美女的名字，因为冷自泉每次在这样叫唤的时候，都流露出极度的思恋和哀伤。可是通常来说，用“狐”字来作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女性。

因为“狐媚”、“狐惑”、“狐狸精”之类，都不是十分文雅的名称。

春秋的时候，倒有一个名人董狐，是晋国的史官，下笔刚正不阿，不畏权势，留下了“董狐之笔”这样一句成语。

宝狐，如果是那美女的名字，自然很怪，但那也不足以令得原振侠震动。原振侠是想到了那“狐”字的时候，联想到了冷自泉对狐仙的浓厚兴趣，而进一步想到──难道那美女是个狐仙？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尽管在传说中，尤其在中国的江南一带，有著太多狐仙的故事；在中国著名的短篇小说集，山东蒲松龄先生所著的《聊斋志异》之中，也有著数以百计的狐仙故事。但是，在现实生活之中出现狐仙、成了精的狐狸，这毕竟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摇著头：“没有甚么，我只不过是忽然之间，有了一种荒诞的联想！”

苏耀西有点不满：“又是怪异的遭遇，又是荒诞的联想，你总是要把我的好奇心，挑逗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原振侠忙摇手：“不，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想去看看这位冷先生！”

苏耀西笑了起来：“别忘记，图书馆的规则之一，是绝对不能骚扰其他人！”

原振侠举高了手：“如果我犯规的话，可以把我赶出图书馆去！”

苏耀西用力拍著原振侠的肩，两人一起笑著。原振侠离开了馆长办公室，先到二楼去还书，然后，又到三楼藏书部分。他看到冷自泉正在全神贯注，查看目录。

小宝图书馆中古怪的藏书极多，但看起来，那些书，冷自泉都看过了。冷自泉只是迅速地翻著目录，一点也没有停下来，那职员在他的身边恭候著。

原振侠并没有去骚扰他，只是在旁，自己翻阅著另一部分的目录。可是实际上，他全神贯注，在注意著冷自泉的行动。

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听到冷自泉用一种听来相当疲乏的声音问：“还有吗？”

职员说道：“有关这方面的书，书目……已经全看过了。还有一批关于怪力乱神的──”

冷自泉近乎粗暴地打断了职员的话：“那我不要，我只要有关狐仙的！”

原振侠斜眼看去，看到职员抱歉地笑著。冷自泉闭上眼睛一会，神情十分疲乏，原振侠趁机道：“我倒见过一些狐仙的‘仙迹’，冷先生是不是有兴趣听听？”

冷自泉望也不望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要不是原振侠真的想在他的身上，多发掘出一点东西来，解决那些神秘的谜团的话，冷自泉这样的态度，足以令任何人拂袖而去！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我很小的时候，到过一个在苏州的亲戚家。一个老人家给我看一些鸡蛋，蛋壳上一点破裂都没有，可是却是空的，他们都说，那是狐仙用法术的结果。”

冷自泉在听著的时候，并没有表示甚么，听了之后，仍然没有表示甚么，就像原振侠根本未曾说过甚么一样。那令原振侠十分尴尬，自嘲地道：“这是小事，不十分动听？”

冷自泉还是一望也不望原振侠，打了一个呵欠，慢慢地向外走去。

原振侠本来不能算是性恪十分冲动的人，可是在一再遭到如此冷漠对待的情形之下，他也不禁十分激动。一个人在激动之下，是会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来的。

所以，当冷自泉已快走到门口之际，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宝狐是不是狐仙？”

这句话才一出口，原振侠有点后悔。因为那只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诞的联想，实在是不应该说出来的！

他看到冷自泉陡然站定，在那一刹间，即使只是在背影上，也可以令人感到他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力在。

原振侠也知道他虽然年纪不轻，可是身手是极矫健的。所以原振侠也不禁紧张了起来，连忙后退了一步，准备冷自泉如果突然向他发动攻击，他可以预防。

冷自泉大约呆了有一分钟之久，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然后，用一种慑人的、极其锐利的目光，盯著原振侠。原振侠在他那种目光的注视之下，开始时有点不安，但随即变得坦然。

冷自泉是一个大人物，原振侠也不是没有见过大人物的人，绝不会感到胆怯。他开始时略有不安，也是为了怕这种说法，会伤害冷自泉的心中的伤痛──冷自泉对那个美女，有著极深的恋情，这一点，是原振侠早已肯定的事。

冷自泉足足维持了三分钟的盯视，然后，口唇掀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接著，他又用极缓慢的动作，转过身去。直到这时，才听到他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狐仙？谁能确定告诉我，是不是真有狐仙？”

他那两句话，全然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对任何人在发问。原振侠忙赶前了几步，到了冷自泉的身后，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何必要人家告诉你？”

冷自泉挺身站立著，自他口中吐出来的声音，高傲而冷漠：“甚么意思？”

原振侠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人人都可以经历的事，甚至只有单独的一个人可以经历。但即使只有一个人经历过的事，也可以证明这件事曾发生过！

”

冷自泉仍不转过身来：“别人会相信吗？”

原振侠回答：“只要自己确信，何必理会旁人？”

冷自泉半晌不语，语气突然变得相当软弱：“如果连自己也不确信呢？”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想不到冷自泉会这样说，他只道：“轮到我不明白了，甚么意思？”

冷自泉的话，听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告诉我，她是狐狸精，是狐狸变的，是狐仙！”

原振侠又呆了一呆──通常来说，一个笃信狐仙的人的口中，是绝不会说出“狐狸精”这种名词来的，因为那是对狐仙的大不敬。可是，冷自泉却又清清楚楚地这样说著。

原振侠在一呆之后，道：“狐仙是不会自称狐狸精的！”

冷自泉陡然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

原振侠实在无法解释，他只好这样说：“那是一个充满侮辱的称呼，就像是……黑人不会自称黑鬼，中国人不会自称东亚病夫一样！”

冷自泉对原振侠的解释感到满意，他神情犹豫：“她如果不是狐仙，又是甚么呢？

”

原振侠搭不上口，只是也自言自语地：“很神秘，太神秘了！是不是？”

冷自泉猝然问：“你知道了甚么？”

原振侠摊了摊手：“甚么也不知道！”他在顿了一顿之后，又道：“不单是我，看来没有人知道甚么。许多提到你的文字之中，都没有人知道，从来也没有人提及过！”

冷自泉不出声，神情陷入一种极度的迷惘之中。原振侠又道：“这种情形的本身已经够神秘了。那样出色的一位美女，任何人见到她一次之后就不会忘记，也绝不可能忍得住不提起她！”

冷自泉叹了一声，自然而然地道：“因为，根本没有人见过她──”

他讲到这，陡然住口，神情全然显示刚才的话是脱口而出的，讲了一半，才发现不应该把这样的话说给别人听。原振侠一听得这样说，心中更是迷惑到了极点！

甚么叫作“根本没有人见过她”？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绝无可能根本不被人所见的，除非他真的是狐仙，有著可以隐形的法术？

原振侠一脸疑惑地望向冷自泉，冷自泉不敢和原振侠的目光接触，偏过头去。从侧面看来，他脸上的肌肉，在抖动著，那显示出他的内心，正处于一种极度激动的情绪之中。

原振侠停了一会，才以十分恳切的语气道：“冷先生，看起来，你内心的困惑，正在折磨著你！”

或许是由于原振侠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冷自泉不由自主地点著头。

原振侠叹了一声：“如果这种困惑，已经折磨了你很多年，而你又无法独自解决的话，最好和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一个人商量一下！”

冷自泉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茫然：“找谁？”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我──”

冷自泉陡然震动了一下，神情变得寒峻：“你──一个对我的一切感到好奇的人？

把我的一切讲给你听，好让你去写一本书？”

原振侠明白冷自泉何以对他一点没有好感了，原来他误会了自己是和那个美国记者同样的角色。他又叹了一声：“冷先生，你误会了！”

冷自泉用扬眉的动作，代替了询问，原振侠诚恳地道：“是，我对你有兴趣，但那一切，全是在义庄之外我遇到你，和知道了那位神秘的美女，听到那一男一女所说的一切之后的事。我绝无意写甚么书，也不想去探索你私生活中的隐秘，只是想把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找出一个合理解释来。”

冷自泉一动也不动地听著，神态已比较镇定了一些。等到原振侠说完了之后，他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足有两分钟之久，才缓缓吁了一口气，又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你可以跟在我车子的后面。”

原振侠抑制著心头的兴奋，自然而然地立正：“是！”

冷自泉向原振侠发出一下谅解的微笑：“你不是军人，立正的姿势不够标准！”

他说著，陡然身子一直，鞋跟“啪”地一靠，整个人笔直地挺立著。看起来，岁月并没有使他忘记当年在德国军事学院中所受的严格训练，当他这样挺立著的时候，他看来稳凝如山，挺拔如松，英武得足以令任何异性心折。原振侠看了，也由衷地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

同时，他心中也立时想到，那相片上的美人和冷自泉如果是一对的话，至少在外型上，他们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他们的身上，几乎找不出任何缺点来，就像是完美的钻石一样，光芒夺目！

冷自泉接著，又以一个十分优美潇洒的姿势，来了一个向后转，向外走了出去。

原振侠忙跟著他，当他们一前一后，经过图书馆的大厅，向外走去时，遇到了苏耀西。小宝图书馆的大厅上，仍然挂著那些画像，照样在画像前面，放满了鲜花。冷自泉向那些画像投以奇讶的一眼，原振侠压低了声音：“在那些画像之中，蕴藏著一件神秘奇诡，不可思议的怪事，我会讲给你听的。”

（小宝图书馆大厅上那些画像中所蕴藏的神秘故事，早已在《血咒》中讲过了。）

冷自泉却像是并没有被原振侠的话所打动，他道：“当一个人，自己被一件神秘奇诡、不可思议的事困扰了几十年之后，不会对别的事有兴趣。何况我相信，不会再有甚么事，比我所遇到的更加奇诡！”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苏耀西已向他们走了过来，笑著：“看来你们的友情增加了不少！”

冷自泉神态略带高傲，原振侠向苏耀西眨了眨眼，表示事情发展，极如理想。

三个人离开了小宝图书馆，各自驾著车。在驶过一个岔路口之际，冷自泉的车转向左，原振侠忙跟了上去，而苏耀西则转进了市区，和他们分了手。

冷自泉的车子，在外型看来，并没有甚么特别，黑色的车身，保守的式样。但是原振侠可以肯定，车子的机器部分一定是特别制造的，在一段直路上，原振侠把他的车子速度提高到一百八十公里，但是冷自泉的车子在半分钟内，就在路面上驶得无影无踪。

原振侠用了最高速度追上去，才在一个弯角处又看到了冷自泉的车子，那显然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等他的。

半小时之后，车子驶过了一道自动的大铁门。铁门上有著一个表示家族光辉的徽记，相当大，是一个甲骨文字，原振侠并不认识，猜想是一个“冷”字。

接著，是一条相当长而迂回的路，路面全是用一种淡青色的砖所铺成的，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原振侠曾接触过不少豪富，像王一恒，像苏氏兄弟，可是为了通向住宅，而修筑这样考究的一条道路，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过。

而且，原振侠立即发觉，这条通向山上的迂回道路，可以巧妙地把筑在山上的房子掩遮起来，在建筑学上，达到更加幽静深邃的效果，那自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又经过了十分钟，原振侠才看到了屋子，在月色下，整座式样美观的屋子，泛著悦目的淡青色，看起来竟然像是一件精致的薄胎瓷器一样。

车子在另一度大铁门前停了一停，等铁门自动打开，驶进去，经过了一个布置得极其精雅的南欧式花园。

在花园当中，是一个相当大的喷水池，约莫有二十多股喷泉，射向天空，至少有五公尺高。然后，在半空中组成一片水幕，再洒向水池，使得水池中的睡莲叶子上，沾满了晶莹流动的水珠。

在那个喷水池的中间，是一座和真人同样大小的雕像。黑暗中，只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女人的立像，姿态极其优美，又恰好是在水幕的笼罩之下，在水花流动之中，看起来，就像真有一个女人站在这一样。而整个喷水的设计，十分巧妙，雕像在水幕之下，可是一滴水珠也溅不到雕像的身上。

原振侠可以肯定这一点的原因，是他一眼就看出，雕像是用一种极其罕有的天然粉红色大理石所雕成的。这种浅粉红色的大理石，只有中国云南省才有出产，这种大理石珍奇在通体只是均匀的浅粉红，而没有任何花纹。在淡淡的月色下，这种被冠以“美人酡”动人名称的粉红大理石，看起来像玉一样晶莹，上面当然一点水珠也没有。

原振侠不由自主，向那座雕像望了几眼，令得车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所以，当他驶到屋子门口之际，冷自泉已经下了车，而屋子的大门，正在缓缓自动打开来。

原振侠自然而然，期待著一阵犬吠声。或许是由于环境实在太幽静了，除了水柱的声音之外，甚么声音也没有；也或许是由于这样格局的建筑和花园，应该配上好几只稀有名贵的狗只，才能更衬托出主人的身分来。

但是，门打开，依然十分静，并没有期待中的名贵犬只冲出来欢迎主人。

冷自泉走上石阶，原振侠忙跟了上去。进了门，是一个放满鲜花的进厅，再进去，是一个大客厅，灯光柔和，收拾得一尘不染。

冷自泉作了一个手势，请原振侠坐下来。然后他走向一个雕花的桃木柜，打开，里面是看了令人眼花撩乱的各种美酒。冷自泉问：“庇亚·山吉纳的不知年，还是特地为白士贵夫人酿制的Ｇ·Ｆ·Ｃ？”

原振侠忙道：“随便！”他立时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很懂太名贵的酒。”

冷自泉没有再说甚么，把一瓶在包装上和瓶的样子上，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特别的白兰地，和两只看起来薄得一提就碎的酒杯取了出来，来到原振侠身前。把酒和杯子，一起放在几上，再把琥珀色的酒，斟进杯中，原振侠立时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醇香。

当冷自泉向他举杯，他喝了一口，那种酒，像是有生命的一样，自动顺喉而下，使人在刹那之间，感到了无比的舒畅。

冷自泉缓缓地摇著酒杯，用一种很落寞的声音道：“我喜欢独自一个人，所以仆人全在距离相当远的一幢屋子中，只是在我召唤他们时才会来。”

原振侠点著头：“你没有养狗？”

他只随便这样问一问，可是冷自泉的反应，却奇特到了极点。他陡然震动了一下，甚至连杯中的酒，也震出了几滴来，沾在他的手上。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转过了头去。

原振侠在一开始之际，实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样普通的一句话，何以会引起对方这样的反应。但突然之间，他想到了，那令得他也不由自主，也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对不起！”

原振侠在说了一声“对不起”之后，立时又感到自己不应该这样说，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改正，才不致于越描越黑。所以，他只好坐著不出声，一连喝了两口酒，还是出不了声。

原振侠的那一声“对不起”，听起来也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但如果明白了原振侠刚才想到的是甚么，也就可以明白一切的。

原振侠在看到了冷自泉对一句那么普通的话，反应如此强烈和敏感之后，立时又想到“狐仙”。他想到的是，一个人，如果曾和一个成了精的狐狸在一起过的话，自然会对狗敏感。因为狗是狐狸的天然敌人，纵使是成了精的狐狸，也不会喜欢狗的。

他提起了养狗，等于是提及了主人最讨厌的敌人。所以，他才自然而然说了一声“对不起”。

可是在说出口之后，他又觉得，这一道歉，就像是主人真的曾和一个成精的狐狸在一起过一样了。那实在是太荒谬的想法，不应该当作真的。

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只好沉默。冷自泉在过了一会之后，才恢复了常态，更令得原振侠愕然的是，他竟然接受了道歉，道：“不要紧。”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眨著眼，更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冷自泉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又斟了一杯，才道：“我要对你讲的一切，听起来，可能荒诞得你会以为我在说谎！”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接受一切听起来荒诞的事实。”

冷自泉又呷了一口酒，身子向后靠了靠，仰起了头，望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是十分精美的浮雕，雕的是敦煌壁画中的飞天。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始：“刚才你提到狗──”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继续：“一切，全是从狗开始的。”

原振侠向前微微俯著身子，他准备听一个荒诞得连讲故事的人本身也无法接受的故事，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何以故事会从狗开始。

他并没有插口，冷自泉的神情，深深沉醉在寻觅往事之中：“我曾经很喜欢养狗，养了很多很多狗，世界各地的名种都有。其中我最喜爱的，是一头纯中国种的沙皮狗。

这种狗十分罕有，而且不喜欢活动，更不喜欢吠叫，性格极其独特。”

原振侠略为挪动了一下身子。冷自泉忽然向他讲起狗来，他更不知道是甚么意思，可是那既然是一切神秘事件的起源，他也只好听下去。

冷自泉续道：“那头狗我是从小养大的，我也从未曾听它吠叫过。所以，它的名字是‘哑哑’。”

冷自泉讲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下，原振侠忙道：“是，我明白，哑子的哑。可是两个哑字连在一起，念著‘恶’字音，‘哑哑’的意思是笑声，易经中有‘笑言哑哑’的句子。”

冷自泉现出十分满意的神情来，点了点头。像是表示对原振侠的聆听能力，表示满意，也感到和一个有常识的人说话，是一件愉快的事。

冷自泉又停了一会：“那个宴会──你看过那个美国人写的书，当然知道那次宴会？”

原振侠点头：“是，他写得很详细。”

冷自泉略现出不屑的神情：“详细？他所表达出来的，不及实际情形的十分之一！

那是一次真正的宴会，是我所知道的最盛大的宴会，超过一千名贵宾的盛大宴会。我老家的地方很大，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只是那天晚上，举行舞会的那个大厅，有点不够大，所以，当所有宾客集中在大厅中的时候，显得有点挤。”

原振侠听得他提起了那次宴会，精神为之一振。因为他知道，一切变化，包括冷自泉在他的副总司令就职典礼上缺席，全是在那次宴会之后发生的。

他低声道：“世界上再大的大厅，在容纳了上千的宾客之后，也会显得挤的。”

冷自泉像是并没有听到原振侠的话，他再次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沉静了片刻：“那年，我二十六岁，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六岁而有我当时的地位，我是整个宴会的中心人物……”

故事开始了，原振侠知道。所以，他维持著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因为故事可能相当长。

是的，故事的确相当长，但是不必要求听故事的人有耐心。因为这是一个虽然怪诞，但是凄迷动人的故事。

在冷自泉所说的故事之中，时间是四十多年之前，这一点要请大家留意。

大厅中洋溢著人间所能有的一切欢乐，数以千计的巨大红烛，把宽敞的大厅，照耀得如同神话中的幻境一样。

所有的光源，全来自中国式传统的红烛，这是冷府从各地特别请回来的宴会安排专家组一致的意见。安排这样盛大的宴会，没有专家是不行的，八个世界一流的宴会安排专家，来自法国、英国、印度等等有著优秀宴会传统的国家。哈雷在他的著作中就曾感叹：没有来自美国的专家，因为美国在宴会文化上，是被认为不入流的。

烛火摇曳，使得在大厅中的人，映在地上、墙上的影子，产生一种流云似的优美的闪动。舞会一开始，翩翩起舞的男女，就沉醉在动人的音乐，和高贵热烈的气氛之中。

冷自泉自然是舞会的中心人物，当他一出现之际，大厅上曾有一个短暂的时间，静得连烛花轻微的爆裂声，都可以听得见。

别以为只有美丽的女性，才有令人屏住气息的能力，英俊的男性，一样有著无比的魅力。

冷自泉穿著将军的制服，却又带著温柔的笑容。当他笔挺著身子，缓步走进大厅之际，大厅中每一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接著，就是一阵持续良久的、震耳的掌声，对这位出色的主人表示欢迎。

在舞池边上，有将近二十个来自世界各地和中国其他地方的美丽少女，她们的服饰各自不同，但每一个少女的衣著，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只怕世界上，以前从来也未曾有过那么多美丽的少女，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吸引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场合出现过！

而更不可能再有那么多美丽的少女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的原因是，那些少女不单是美丽出众和服饰名贵，而且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烜赫的家庭背景。至少有七个以上，有著公主的头衔，而她们的父亲，是真正的国王，正在担任一个国家的元首。

能令那么多家世烜赫、美丽出众的少女聚集在一起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冷自泉！

冷自泉的仪表是那么出众，他的地位又是那样卓越，所以当他一步进大厅时，那二十多位可以叱吒风云的少女，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冷自泉的第一支舞，会和那一个跳呢？

这是那时在大厅中的人，人人都想知道的事。是伊朗公主？还是统治著印度一大片土地的国王的女继承人？或者是中国一个声名烜赫的督军的女儿？或者是那个美丽白皙得如同女神一样的希腊女伯爵？

冷自泉来到舞池上，所有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冷自泉姿势优美地转了一个圈，向每一个人发出他年轻、爽朗，充满自信的微笑，然后他面向大乐队，作了一个手势。

所有美丽出众的少女，都不由自主地移动了她们的身子，焦切地期待著冷自泉来到她们的身前，所有宾客的心情也更是紧张。

可是音乐一响起来，人人都吁了一口气，感到了无比的轻松，甚至包括了那些美丽的少女在内──那是一首集体舞曲！

冷自泉不单独和一个少女跳舞，他和所有准备和他共舞的少女跳舞。任何尴尬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整个大厅之中洋溢著的只是欢乐！

轻松的音乐把美丽的少女牵进了舞池，冷自泉一面跳著，一面不断作著手势，把年轻的男性来宾，一个一个拉进舞池来，舞会气氛之热烈，简直到了沸点！

所以，当舞会进入最高潮，宾客纷纷跨进舞池之际，有一桩万万不应发生的事发生了，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一个穿著和舞会中的一切绝不相称的人，气急败坏冲了进来，立时被两个卫兵抓住。那个人的服装，一望而知他是一个仆人，当他被两个卫兵挟著，强扯著向外走去的时候，他大声叫了起来。

乐队的演奏和人声的嘈杂，使得那人的叫喊声无法传达。只有抓住他的那两个卫兵，才听得他在叫著：“少爷，你一定要去看看！”

卫兵也不知道他这样叫是甚么意思。他们全是训练有素，对抓人大有研究的专家，那人一叫，一个卫兵立时就伸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叫不出声来。

那人的咽喉被掐住，脸涨得通红，可是还在不断挣扎著。两个卫兵几乎抓他不住，死命拉著他往外走。那人尽了一切的气力，扭转头来，望向大厅。

一个卫兵小队长，发现了这个小小的骚动场面，走了过来，怒道：“再吵，禀告大帅，把你拉出去毙了！”

那人像是豁了出去一样，仍然在拚命挣扎著。

冷自泉再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

然后，他叹了一声：“我真的相信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在全然没有意识的一个小动作之中，得到改变，彻底地改变！”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好静候他说下去。

冷自泉又沉默了片刻：“那时，我正跳舞，全然未曾注意到有那样的意外发生。可是，就在那人快被两个卫兵拖出去之际，我在舞步中，一个旋转，恰好在那一刹间，看到了那个人转过来，向著大厅的脸！”

他略停了一停：“我只要迟十分之一秒转身，就看不见这个人了，早十分之一秒转身，可能我身后的那个人遮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到他。可是偏偏就在那时候，在绝少机会的情形下，我看到了他！”

他再顿了一顿，又道：“就是那么偶然的一个因素，改变了我的一生！”

原振侠忍不住问：“这个人是甚么？为甚么那样重要？”

冷自泉茫然笑著：“这个人一点也不重要，他只不过是一个狗夫，我养了许多狗，雇有八个狗夫在照顾那些狗。那个狗夫的名字叫作鲁柱，他是专门照顾那只沙皮狗哑哑的，只是一个小人物。”

原振侠又挪动了一下身子，有一句话想问，但是并没有说出口来。他想问的那句话是：既然鲁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何在一个偶然的因素之下看到了他，就会改变了冷自泉地位那么高的人的一生呢？

冷自泉吸了一口气：“我一看到鲁柱，心中就感到十分奇怪。当时，我们正在跳一种旋转得相当急速的古典舞，我无法停下来，又转了一个身，再转到向门口的方向时，看到鲁柱已经被卫兵压下了头，推出门口去，可是他还在挣扎著。我立时想到：鲁柱的工作是看顾‘哑哑’，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家里的其他人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一定是来找我的！

“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在当时这样的情形下，作为一个这样盛大舞会的中心人物，我实在是无法离开的。可是，就在那时，到了舞会设计的另一高潮，在极短的时间内，上千支红烛，陡然有十分之九，倏然熄灭，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舞乐也变成了慢步舞。在光线突然变暗时，我的离去，就不为人所注意。所以我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看到鲁柱抱著头，两个卫兵正在打他。”

原振侠绝对无法想像，接下来会发生甚么事，他只好耐心听著。

冷自泉一看到两个卫兵在痛打鲁柱，立时叱喝：“住手！”

两个卫兵一看到少主人，吓得挺立如僵尸。

鲁柱抬起头来，看到了冷自泉，真像是绝处逢生一样，叫了起来：“少爷，你一定要去看看！”

他在刹那间，完全不记得自己鼻青脸肿，只是一副焦急之极的神态。冷自泉皱著眉，仍然维持著他的身分，斥道：“鲁柱，你也太胡闹了，这是甚么地方，是你可以随便闯进来的么？”

鲁柱满头大汗：“少爷，你一定要去看看，哑哑在叫，叫得很凶！”

一时之间，冷自泉有点不明白鲁柱的话，因为他无法在突然间，把沙皮狗哑哑和“吠叫”联结在一起。鲁柱是负责看顾那只狗的，狗叫是小事，而他居然为了这样的小事，不惜冒被鎗毙的大险，闯了进来。冷自泉在刹那间，倒很为他对职务的忠心而感动。

当然，哑哑忽然吠叫了起来，而且叫得很凶，这事情也很不寻常，但那也不足以构成令他长时间离开舞会的原因。所以他道：“或许是发情了，你回去吧！”

鲁柱急得把双手绞在一起，他真的急了，急得令他不顾他和主人之间的礼貌，直著嗓子叫：“不，少爷，不，你一定要去看看！”

冷自泉想把他申斥回去，可是他也是一个十分爱狗的人，也知道鲁柱这个狗夫，与别的狗夫不同。据说他从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一出生就被人弃在荒郊，是一头母狗用乳把他喂大的，自小就和狗群混在一起。虽然情形不如“狼童”那样严重，但是他和狗只之间的感情沟通，远在所有人之上，所以才会派他去照料最名贵最难伺候的哑哑。

而这时，他急成这模样，那一定是表示哑哑极不寻常，他决定稍微离开一阵子。所以他作了一个手势，鲁柱立时转过身向前奔去，冷自泉就跟在后面。

冷自泉养狗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院子，距离舞会举行的大厅相当远。鲁柱一直奔著，有几次因为奔得太急而跌倒，但是立即又连滚带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冷自泉看到这情形，更相信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他也加快了脚步。

到了离狗舍还有好几百公尺时，冷自泉就听到了一种十分奇异的吠叫声。那种吠叫声听来急促而凄厉，而且吠声十分宏亮，冷自泉从来也未曾听过这样的犬吠声。除了这一种吠叫声之外，四周围静得出奇。

这就是哑哑的吠叫声？冷自泉心中也不禁骇然──为甚么从来不叫的哑哑，叫得那么急？叫得那么凄厉？

鲁柱在听到了吠叫声之后，奔得更急，冷自泉紧跟著他，到了狗舍门口。只见七、八个狗夫，脸无人色地聚在一起，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看到鲁柱和冷自泉，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

而到了狗舍前面之后，犬吠声听来更是惊人。那一下又一下不寻常的呼叫声，像是有甚么巨灵之神在吼叫，正在告诫人类，将有巨大的灾难要降临一样！

鲁柱不理会围上来的那些狗夫，直冲了进去，冷自泉紧跟随在后面。

以冷自泉这样身分的人，他养马、养狗，不论是他用甚么来作消遣，设备自然全是世界上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设备。那座狗舍的面积，就超过两亩，当中是一个大院子，围著院子的，是宽敞整洁的狗舍──虽然一面有著铁枝，但那绝不能称为狗笼，要称为狗舍，因为每一只狗所占用的面积极大。

一只狗在叫，其余的狗听到了吠叫声，就会和应，这是狗的天性。可是这时，其他的狗，为数不下一百只，却全像是接受了甚么强有力的命令一样，都伏在狗舍的一角，一动不动。对狗性相当熟悉的冷自泉，一眼就看出来，即使那几只平时最凶的德国大狼狗，这时也正感极度的害怕！

那真是奇怪之极的事，这种受过训练的德国狼狗，是最优秀的狗种之一，就算十头猛虎围住了，也不会那样害怕的。但是，所有的狗，都害怕得缩在一角，一声不出。

只有一只狗，在不断地吠叫，不但吠叫著，而且不住用它巨大的身子，撞著铁栏。

那只狗，就是平时一声不出，推它也推不动的沙皮狗哑哑！

冷自泉心中疑惑之极，知道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他和鲁柱，一起奔到哑哑的狗舍之前，一看到了哑哑的情形，冷自泉就吓了老大一跳！

沙皮狗是一种十分异特的狗种。在皮肤和肌肉之间，别的狗只，甚至是所有的哺乳动物，在那部分都是一层脂肪，脂肪起著把皮肤层和肌肉联结起来的作用。可是沙皮狗的生理结构，却违反了这种哺乳动物的生理结构规律。

在它的皮肤和肌肉之间的肪脂层十分薄，附在皮层之下，它的皮肤的面积，又远超过了覆盖身体的程度。所以，就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满是皱纹的皮肤，永远只是松松地挂在身上和脸上，使它的形状看来极其丑陋。

在正常的情形下，如果抓住沙皮狗背上的皮肤（沙皮狗几乎没有毛，这是它的另一个特点），想把它提起来的话，很难办到。因为它的皮肤，可以被提起来超过五十公分，整层皮，像是挂在它身上的旧衣服。

可是，这时冷自泉所看到的哑哑，在它的皮肤下，像是充满了气一样，那使得它的身子，看起来至少比平时大了一倍。

而且，它的双眼之中，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一面在不住地吠叫，一面张大著口──沙皮狗的口部张开来，连颚部也可以裂开，是真正的血盆大口。

冷自泉再也想不到一头沙皮狗，可以现出这样的神态来。一时之间，他也呆住了，大声叫：“哑哑，甚么事？”

哑哑一看到主人来了，叫得更大声，撞铁枝也撞得更大力。

冷自泉叫：“快开门，它要出来！”

鲁柱的手发著抖──谁都看得出，哑哑这时，正处在疯狂的状态之中，放它出来之后，随便甚么动物的头，给它咬上一口，整个头都会变成一堆碎骨！

冷自泉叫了两声，鲁柱只是后退。冷自泉拔出一柄精致的、镶著象牙的手鎗来，向狗舍的门锁，连射了三鎗，把门锁射得粉碎。

锁一被射碎，哑哑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吠叫声，用力一撞，撞开了门，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向外直冲了出去。

这时它的身子胀得相当大，但是沙皮狗的腿短却不能改变，可是它窜得如此之快，简直已看不清它粗壮有力的短腿，是怎么在运动的！

冷自泉大叫一声：“哑哑！”

随著叫声，他立时追了上去。若不是他曾受过严格的体育训练的话，这时他一定无法追得上，他已经尽了他所能尽的气力在奔向前，可是哑哑离地的距离，却还是很远。

幸好哑哑一面向前奔，一面仍在不断吠叫，那使得冷自泉仍然可以尽力追上去。狗舍在巨大的花园的一角，哑哑奔出的方向，是奔向花园的另一角，要经过不少亭台楼阁，和花园设计上曲径通幽的那种设计。

可是哑哑却全然不是找路走，只是呈一条直线，向前奔出去，冷自泉也只好跟著。

在一狗一人经过的地方，花坛就遭了殃，他们奔过一座牡丹花坛时，至少有一百株名种牡丹，包括姚黄魏紫在内，被踏成了柴枝。

哑哑一直向前奔著，身子起伏，越窜越快，看起来在它的身体之内，像是蕴藏著无比的精力。冷自泉已经因为急剧地向前奔跑，感到胸口发痛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然无法支持，他想叫停哑哑，可是张开口，竟然发不出声来。

这时，哑哑已经奔近了一个荷花池。那个荷花池的面积相当大，池中满是荷叶，在池中心是一座亭子，有一道九曲十弯的小桥，通向池中心的亭子。

哑哑一到池边，就向著小桥直窜了上去。小桥只通向亭子，别无去路，冷自泉本来已经奔不动了，可是看到了这种情形，知道这场追逐战就快结束了，他用尽最后一分气力，也追上桥去。

突然之间，哑哑的吠叫声停止了。它在到了亭子前面时，停了下来，用一种十分猛恶的姿态峙立著。口张得很大，白森森的犬牙，在淡淡的月色下，看来有一种阴森森的死亡恐怖。

一看到哑哑这种神态，冷自泉立时知道，在亭子中，一定有著极其凶猛的东西在。

不然，一头上佳的沙皮狗，是绝不会如此紧张的。冷自泉也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

冷自泉跟著哑哑奔过来，哑哑突然收住了向前奔窜的势子，而冷自泉却无法说停就停，又因为收不住势子，向前冲出了几步。所以当他停下来之前，几乎一脚踏中了雄踞著的哑哑的身子。

当他立即意识到亭子之中，一定有著甚么极其凶恶的东西之际，他还未曾来得及向亭子中看去，就已先把手鎗拔在手中。

那时候，他倒并不是害怕，只是紧张。因为亭子里不论有甚么凶恶的猛兽在，他自信凭哑哑和他，都可以对付得了，哪怕在亭子之中的是一头猛虎，也讨不了好去。冷自泉甚至立即幻想著，当他拖著一头被他打死的猛虎，进入舞会大厅时的那种轰动！

他拔鎗在手之后，才再向亭子中看去。这时，他还在急速地喘著气，但是以他的射击能力而论，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还是可以在射程之内，把一枚核桃打得粉碎！

冷自泉向亭子看去，水亭只有六条柱，并遮不住甚么，亭子中有甚么，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冷自泉的怔呆，是真正的怔呆，刹那之间，他脑中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张大了口。

由于刚才的剧奔，他脸上在冒汗，汗水顺著他的脸淌下来，张大了口之后，还在不断喘气。

这种情形，令得一个身分尊贵非凡，仪表潇洒出众，如玉树临风，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美男子相比，而不逊色的这位青年将军，翩翩佳公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一样！

冷自泉这时，虽然脑中嗡嗡作响，但是他的神智还未曾丧失。他也可以知道，自己这时候的样子难看之极，甚么丰采风度，全都一点也不剩下了。可是就算他明知这一点，他都无法改变！

他可以设想看到亭子中有任何凶恶的东西，但是决计无法设想目前的情景──在亭子中的，是一个少女，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

那少女是这样美丽，几乎任何人一看到她，都会被她吸引。月色本来就十分清淡，被亭子的顶遮去了一部分，亭子里更是黯淡。可是那少女的全身，却像是最纯最美的明珠一样，自然有著一层柔和的、悦目的光辉发出来，使得看到她的人，可以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她大约二十岁左右。冷自泉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头陡地一震，整副心神，所想到的只有一句话：竟然有这样的美女，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女！

在那一刹间，他甚么也不记得了，他甚至没有印象自己怎么会来这里的。甚么舞会，甚么哑哑反常的行动，全部在他思想范围内消失。他也知道自己这时，样子十分难看，可是他却无法动一动，只是盯著那少女看著，唯恐自己即使眨一眨眼，在亭子中的那个少女就会消失，那真是以后一辈子都要后悔的事！

那少女在看到冷自泉之际，也有一点愕然。接著，她现出了一种想笑，但是又由于教养而忍住了笑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来，那种神情，更是动人之极。冷自泉知道对方这种神情的由来，他立即愿意自己一直保持著这种狼狈难看尴尬的样子，来换取那少女这种动人的神情！

冷自泉没有空去想这少女是甚么人，为甚么会在亭子中，他只是不断在轰轰作响的脑中，翻来覆去地想著那一句话：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女！

那少女终于以一种娇美绝伦的神情，微笑了起来。当她微笑之际，深浅恰到好处的酒涡隐现，美妙的嘴角，向上微翘，眼珠流动，更是使得冷自泉几乎昏了过去！

冷自泉的确几乎昏过去，因为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冷自泉已经喝完了杯中的酒，他的视线凝在空杯上，缓缓转动杯子。

原振侠替他在空杯中注满了酒，冷自泉低声而缓慢地道：“我言语中所能形容出来的她的美丽，实际上，不如她真正美丽动人的万分之一。唉，人类语言的形容能力，实在太差了！”

原振侠衷心地道：“是，我只不过看到了相片，就和你一样。除了‘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美人’之外，想不到第二句话了。”

冷自泉发出了一下幽长的长叹声，原振侠又道：“我相信，那少女，就是相片上的那位美人，是不是？”

冷自泉慢慢喝著酒，点了点头。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冷自泉的故事已经说了一个开头，可是他心中的谜团，非但未曾得到解决，反倒更甚了！

看冷自泉的神态，像是深深陷进了他初见那美丽的少女时的回忆之中。原振侠不禁心急了起来，他问了一句：“这位美丽的少女，是宾客之一？”

冷自泉仍然没有反应，原振侠也不好意思再催下去。过了好一会，冷自泉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当时只想到了一点：为了要令这样美丽的少女的脸上，常常保持著笑容，我可以做任何事！”

原振侠发出了同意的“嗯”的一声。冷自泉放下酒杯，望著原振侠，然后，继续说下去。

冷自泉在一看到了那美丽的少女之后，简直整个人就像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未曾动过，那少女微微一笑，才令得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那少女站著，体态优美之极，在一笑之后，用说不出优雅的姿势，抬起手来，指著哑哑：“这是你养的狗？”

冷自泉这时，才注意到那少女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半袖旗袍，是当时最流行的衣服，没有任何其它的装饰。可是，她何必要别的装饰呢？她的手指、手、露在半截衣袖外的手臂，比世界上任何最好的白玉更润、更柔、更美、更腻。那是有生命的美丽，不像白玉是没有生命的。

她的整个人，使人感到处在神话的境界之中！

而那少女的声音，那样轻柔，那样清甜。低低的一声询问，问的又是那么普通的话，冷自泉在听了之后，就像在极渴之中，喝到了醇洌的清泉一样，感到有说不出的舒服和满足！

这时，他总算恢复了可以动一动的能力，但是还是无法说得出话来。而他的身子所能活动的，也仅仅是点了一下头，表示那的确是他养的狗而已。

那少女在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之后，秀眉微蹙，这种神情，又令得冷自泉震动了一下。

那少女又以她那种天籁似的声音道：“我怕狗，你可以叫它离开吗？”

冷自泉连连点头，他知道全世界没有人能抗拒这个少女的请求，他当然也不能。

这时，他才想起哑哑在亭前，用十分猛恶的姿势在蓄著势子。一只几乎有小牛那样大小的沙皮狗，随时可以把人嚼成一堆碎骨，当然是令人感到害怕的。

当然，要把哑哑赶走！冷自泉连想也未曾想，就决定了这一点。

这时，他就在哑哑的后面。他也舍不得使自己的视线离开那少女，仍然望著那少女，用脚去踢哑哑。也直到这时，他才能发出声来，他发出的声音，是乾涩而难听的，和他那时的外型，倒相当配合。

他一面用脚去踢哑哑，一面道：“走开，哑哑，走开！”

哑哑平时最听冷自泉的话，它是冷自泉自小养大的狗。可是这时，冷自泉喝一声，哑哑就发出一下可怕之极、低沉之极的吠叫声来，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一连三下，都是这样子。

冷自泉用了更大的气力和更大的声音，哑哑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那少女的俏脸上，却浮现出了一阵害怕的神色来。

当害怕、恐惧的神色，浮现在这样美丽的悄脸之际，那真是令看到的人感到心碎。

冷自泉急道：“别怕，它不会咬人的，它──”

冷自泉才讲到这里，哑哑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吠叫声，陡然之间，向著那少女飞扑了上去。在它扑上去之际，口张得极大，白森森的牙齿，看也来简直是两排魔鬼！

冷自泉实在吓呆了，接下来的事，全然是出自他的本能在进行著。

当哑哑向前扑跃而出时，那少女神情更害怕，身子向后闪去。冷自泉做梦也想不到，平时行动迟缓蹒跚的沙皮狗，会像狼狗一样地扑跃！他只是发出了一下吃惊之极的惊叹声，这位在千军万马之中，指挥若定，在敌人密集的炮火，落在他身边不到十公尺处时，仍然挺立如山的年轻将军，这时慌乱得像是一个面临被毒打的癞皮小偷一样！

他只来得及看到那少女闪到一根柱子的后面，而哑哑直扑向那根柱子。在哑哑扑向前去的时候，已经把他的血盆大口尽量张大，一扑到了柱子上，张大的口，陡然合拢来，咬向柱子。

当它又短又锋利的牙齿，咬向大理石的柱子之时，所发出的磨擦声，不但难听之极，而且惊心动魄。那种难听的声音，令得冷自泉在极度慌乱之中，陡然醒了过来。他已没有别的选择的可能──手鎗就在手中，而那头沙皮狗在向那少女侵袭！

他接连扳动扳机，把手鎗中剩下的四颗子弹，一起送进了哑哑的头部。

哑哑一中了鎗之后，庞大的身子，自半空之中直摔了下来。而且，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它的身子，就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皮肤立即又变成乾瘪松弛。沙皮狗的生命力再强，也禁不起要害之处连中了四鎗，血汩汩流出来，流满了它满是皱纹的脸。

可是它还是没有立即死去，它用生命中最后的一分气力，挣扎著站了起来，然后又伏下，向它主人望来。

冷自泉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他在那一刹间，只感到哑哑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悲悯之意──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在当时，他的确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哑哑一动也不动。冷自泉不能肯定它是不是已经死了，他的鎗已没有了子弹，如果哑哑还没有死，他接近它，而它猝然起来攻击，那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可是冷自泉顾不了那么多，他只念著那少女的安危。所以他一面叫著，一面向前奔去，他叫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别怕，别怕！”

他奔进了亭子，跨过了伏在地上的哑哑，一跃而到了柱子之后。他期待著一个惊恐过度的美丽少女，会投进他的怀中，可是在柱子之后，却根本没有人！

冷自泉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他想到的只是：那少女一定因为惊恐过度，而跳进荷花池去了。荷花池的水虽然不是很深，但是所有的荷花池，池底全是稀烂的污泥，那少女要是陷进了污泥层中，那真是凶多吉少了！他立时又扑向亭子的栏杆边，向池中看去。

在这时候，他心中的焦切，真是到了极点，张大了口想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候，在他身后，又响起了那动听的声音：“好凶的狗！”

冷自泉立时转回身来，他转身如此之快，以致收不住势子，不是转了一百八十度，而是超过了，他要再转回一点来，才又看到了那少女。

那少女看来，像是才从另外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她望著伏在地上，显然已经死去的哑哑，俏脸煞白，仍有余悸，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那种楚楚的神态，看得冷自泉热血沸腾，可以不惜一切去爱怜她，保护她！

冷自泉忙向她走了过来，来到了她的身前，才感到她的呼吸相当急促，胸脯在起伏著。自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极淡的，但是却又清楚可以感觉得到的沁入肺腑的芳香。

冷自泉在他几年的欧洲生活中，早已是调情圣手，几乎可以用最适当的言语，最适当的行动，去挑逗任何他想要挑逗的女性。

而这时，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处在极度意乱情迷的境地之中，可是就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他只是重复地道：“别怕！别怕！”

那少女抬了抬头，眼波盈盈的眼睛望向他，十分自然地把她的手，放进了冷自泉的手心之中。

冷自泉忙握住了她的手，仅仅只是轻握著她的手，冷自泉已经有了飘进云端的感觉──那么柔腻细致，手有点凉，可是凉得那样叫人感到舒服。自她手中，似乎有一股流动的电波，传遍了他的全身，使他感到这一刻，才是一生之中最美妙的时刻。

他仍然讲不出别的话来，还是重复著：“别怕！别怕！”

那少女被他的那种神态逗得笑起来：“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少女展颜一笑，由于冷自泉离她十分近，那股沁香更令得他沉醉。他的眼光开始大胆起来，直视著那少女俏丽出众得近乎不应该在人类脸谱中能看到的美丽。那少女略显羞涩地低下头去，白玉般的脸颊上，现出淡淡的红晕来。

冷自泉极缓慢，但是极深长地吸著气。在这一刹间，他已有了决定：这个少女，一定要使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从全世界几十亿的人中去挑选，也不可能有比她更美丽动人的女性了！

冷自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不但是行动恢复了信心，连声音听来也充满了温柔和优雅：“你，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这只狗疯了，虽然它不会再咬人。”

那少女点了点头，冷自泉松开了她的手──虽然他的心中万分不愿，但为了优雅的礼仪，他总不能一直把一个陌生少女的手握在手心。然后，他伴著那少女，走向那座九曲桥。

九曲桥不是十分宽，他和那少女并肩向前走著，就几乎是肩靠肩的了。那少女走路的姿态，几乎没有一处不是优美之极，看得人心旷神怡。等到有一阵风起，把她的头发稍微吹乱了些，拂在她的额上之际，冷自泉要竭力克制著自己，才能不去轻吻她。

冷自泉在走到桥的一半时，试探著，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少女并没有表示不愿意的动作和神情，只是两颊的红晕更甚。

冷自泉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搂住了那少女的细腰。虽然隔著衣服，但他几乎立时可以感到她的体温，和从极度的柔软感觉中传过来的那种媚力。他感到自己不是踏在木板铺成的桥上，而是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云朵上。

他真愿意那座桥有一百里长，永远走不完。

他和那少女走在桥上的脚步，都是十分轻盈的。就当冷自泉陶醉在那少女轻微摆动的细腰之际，一阵重浊的脚步声，突然传了过来。

冷自泉略停了一停，他看到鲁柱急急奔上桥来。当鲁柱陡然站定，向冷自泉望来之际，鲁柱的脸上，现出了怪异之极的神色来。

那种神色十分难以形容，但却可以知道，现出这种神色的人，一定看到了甚么怪异之极的事。若是说鲁柱震惊于那少女的美丽，却又不是，因为他的眼光，直勾勾地注定在冷自泉的脸上。

冷自泉在当时的心情之下，自然绝不会去责怪鲁柱这种无礼的注视，他只道：“哑哑发了疯，我把它打死了，你去葬了它吧！”

鲁柱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喉间发出了一阵极古怪的“咯咯”声。

冷自泉转头向那少女道：“他叫鲁柱，他是一个很好的狗夫！”

那少女点了点头：“我很怕狗。”

冷自泉忙道：“好，以后在你所到的地方，绝不会再有任何狗出现！”

冷自泉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对付异性的能力。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平平淡淡，但是却包涵著极度的对一个少女的挑逗。那等于是在告诉那少女：以后，你会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接受我的爱，我的保护，我有这个能力，使你再也见不到可厌的狗！

那少女显然也明白了这句话中的含意，轻咬了一下唇，低下头去。冷自泉顾不得鲁柱就在前面，低头在那少女的发际，轻吻了一下。

当冷自泉抬起头来之际，看到鲁柱仍然望著自己，神情更是古怪莫名。冷自泉挥了挥手，示意鲁柱后退，因为桥相当窄，鲁柱要是不后退的话，他和少女就走不过去。

鲁柱总算看懂了他的手势，可是他却并不后退，只是向左，尽量侧著身子，贴住了桥栏。

冷自泉不想生气，但是，也感到鲁柱的行动，实在太不像话了。鲁柱这时那样做，如果只是冷自泉一个人要走过去的话，当然已经可以通行无阻，可是这时，冷自泉却是和那少女并肩站在一起的，鲁柱只让路给他，不让路给那少女，实在太无礼了！

冷自泉有点恼怒，一再连连挥著手。看鲁柱的样子，开始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后来他还是明白了，一直后退，退到了桥口。

冷自泉仍然搂著那少女的细腰，享受著那种温馨，缓步走向前。而且不住地转过头去，去欣赏那少女略带羞涩，且又十分甜蜜满足的神情。

等到冷自泉在鲁柱的身边走了过去之后，鲁柱忽然在身后叫道：“少爷！”

冷自泉不耐烦地向身后挥著手，令他不要再啰唆。可是鲁柱还是道：“少爷，你没有甚么吧？”

要不是有那少女在旁，冷自泉早已经过去，重重地赏鲁柱一脚了。他不再理睬，只是和那少女向前走去，一面道：“让我们一起到舞会去，让所有的人看看，我找了甚么样的一个舞伴！”

冷自泉这时，仍然不知道那少女的身分来历。可是他已经决定了，不论这少女是甚么身分来历，他都要娶之为妻。而由于这个少女，是出现在他家的府邸之中，他也十分肯定，只要自己表示爱意，对方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他要把那少女带到舞会去，那等于是向所有的人宣布，他已经找到了他的对象。只有这个少女，才配作他的舞伴，才配作他的终生伴侣！

那少女略扬了扬眉，问：“舞会？”

冷自泉道：“是啊，舞会，我离开已经太久了。真庆幸我离开了，才能见到你，你是甚么时候来的？躲在甚么地方？我没见过你不奇怪，为甚么没有人向我提起你，你又不去参加舞会？”

那少女想了一想，她在侧头思索之际，姿态极其动人。冷自泉的问题一点也不复杂，可是那少女还是想了一会，才道：“我才来。”

冷自泉不由自主眨著眼，不知道她“才来”是甚么意思。他又问：“小姐，你贵姓？”

当他那样问的时候，他心中在想，只要知道你姓甚么，就可以知道你的来历了。那少女却道：“姓？我不知道该姓甚么？”

冷自泉笑了起来。那少女带著略为调皮的神情，看来更有流动变幻的可爱，冷自泉这时，是真正发自内心地欢畅笑著。他本来还有点担心那少女太文静，需要他过度的呵护，可是这时发现，她显然是有著一个少女应该有的一切优点，并不是一个呆板的木美人。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是啊，姓甚么，有甚么重要？重要的是人！”

那少女微笑著：“姓不重要？为甚么你要问？”

冷自泉笑：“那，总要问一问的！”

那少女望向冷自泉：“那么，你姓甚么？”

冷自泉更感到有趣，那少女的风趣，还远在他的想像之上。

冷自泉立正，然后，用最标准的姿态，向那少女微微一鞠躬：“我姓冷，名自泉。

”

那少女点了点头。冷自泉心想，在府邸之中出现，而又不认识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那自然只是对方某种程度的调笑。

可是接下来，那少女所问的一句话，却令得冷自泉膛目结舌，对这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因为这个问题，是绝对不该被提出来的！

那少女所问的问题，真的十分简单。她只是望著冷自泉，用一种看起来，全然是真心诚意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的神态问：“你是甚么人？”

冷自泉先是怔了一怔，这也是一种玩笑？可是当他看到那少女的那种神情之后，他更加怔呆，她看起来绝不像是玩笑。那么，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甚么人？这简直是没有可能的事！

冷自泉怔望著那少女，而那少女有点惊讶：“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冷自泉在那一刹间，心中电一样闪过一个念头──这少女是一个低能儿？一个白痴？

可是他立时又否定了自己这个念头──绝不可能，世上绝不会有一个低能儿，会有那样美丽出众的外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不知道我是甚么人？”

那少女动人地笑了起来：“我应该知道？你……你是一个大人物？”

冷自泉又吸了一口气──她是真的不知道！他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著她，反问：“你又是甚么人呢？我的意思是，你实在没有理由不知道我是谁的，这里是我的家，你在我家的花园出现，却不知道我是甚么人！”

冷自泉讲到这，简直有点伤心了。他是那么出名，在全国，全世界，到处有人知道他，可是偏偏这么美丽的一个少女，竟然不知道他是甚么人！

那少女听了，现出了抱歉的神色来：“对不起，我才来，所以不知道，让我想一想！”

她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在月色下，当她闭上双眼之际，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下，留下了稀淡的影子。长睫毛在轻轻地颤动，表示她真的是在想。冷自泉双手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她也没有拒绝。

过了好一会──一定是过了很久，但是面对著这样的一个美女，冷自泉是不会觉得过了多久的，那少女才睁开了眼睛来。

当她睁开眼来之际，她现出了一种了解的神情来，长长吁了一口气。冷自泉只感到了一阵幽香，古人形容真正的美人吐气如兰，他直到那一刻，才明白那句形容词的真正涵意。

那少女笑著：“真对不起，我真的是应该知道你的，现在我知道了！”

冷自泉不知说甚么好，就在这时，有一阵嘈杂的人声传过来，那少女道：“你离开舞会太久了，有人找你来了！”

冷自泉扬了扬眉：“你刚才还像是甚么都不知道，现在你又甚么都知道了？”

那少女调皮地一笑：“我不愿看到很多人，你迎上去吧。”

冷自泉发急道：“那么你──”

少女伸手，在冷自泉的唇际，轻轻按了一下：“我还有点事，我会来找你！”

冷自泉忙道：“不行！这个不行！”

他紧握著那少女的手，可是少女一缩手，已经挣脱了他的掌握，后退了一步，道：“别把遇到我的事，讲给任何人听！”

冷自泉还想说甚么，人声已来得更近。一个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充满了焦切，传了过来：“自泉，你在这里干甚么？”

冷自泉只好转过身去，看到他的父亲，在一队卫士的簇拥之下，正急急走过来。冷自泉连忙迎了上去，不等他父亲开口，立时道：“爸，我找到了！”

平日给人印象庄严肃穆的冷老先生，权倾朝野的威严，这时并不存在。他看著冷自泉，就和一个普通的父亲看著自己钟爱的儿子时一样。

他略带责备：“你在胡闹些甚么？舞会中的宾客发现你不见了，都在交头接耳，还不快回去！”

冷自泉仍然笔挺地站著，满面笑容：“爸，你和二叔一直在催我的事，我解决了！

”

冷老先生张大了口，他自然知道冷自泉所说的是甚么事。家族的上层人物，一直在为冷自泉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但冷自泉坚持一定要由他自己来选择。这次盛大的宴会主要的目的，也就是要使冷自泉有机会，接触到来自国内和世界各地的名门闺秀！

冷老先生在一怔之后，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么快就决定了？”

冷自泉心中充满了快乐和兴奋，他要把这种情绪分给每一个人：“第一眼就已经决定了，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理想的了！”

冷老先生走了过来，握住了冷自泉的手：“好，在向大家宣布之前，先告诉我！”

他又吁了一口气：“别让我吃惊！”

冷自泉笑著：“放心，爸，不是金发碧眼，是咱们中国女娃。你一定从来未曾见过那么出色的女孩子，她──”

冷自泉讲到这里，转过了身去。

听到了冷自泉这样说法，冷老先生已经乐得心花怒放。虽然以冷自泉这样的身分，如果和外国有地位的女孩子联婚，在国际政治上，可以有多少好处，一次婚姻，可以导致两个国家的联盟。但是对家族来说，总不免有点别扭之感，这正是他一直在担心的事，如今连这分忧虑也消失了！

他一面笑，一面道：“恋爱的时候，对方一定是最好的，最好别认识了三天就打破头！”

冷自泉听到了父亲的话，他转过身去，是准备把那少女介绍给他的父亲的。可是当他转过身去之后，却并没有看到那位少女，只看到鲁柱，吃力地把死去了的哑哑抱著，向前走来。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父亲的声音又自后面传来：“好，现在的公主，未来的皇后在哪里？”

冷自泉向走过来，脸上带著十分忧伤神情的鲁柱问：“那位小姐在哪里？”

鲁柱怔了一怔：“少爷，甚么小姐？少爷，哑哑是那么好的狗，我实在不相信它会发疯！”

冷自泉大踏步向前走去。这一带花木扶疏，有很多地方可以供人躲起来，冷自泉张开口想叫，可是他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那少女叫甚么名字，他都未曾问过！一见面就被她那超特的美丽所震慑，根本未能知道她的名字，那又如何叫她？

冷老先生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也看到了他那种张口结舌的情形。

作为一个父亲，这时，虽然觉得自己儿子的神态有点怪异，但是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自己那么高傲不凡的儿子，一定已经坠进了爱河之中，只有真正为异性倾倒的年轻人，才会有这样的神态。

他望著冷自泉，问：“人呢？”

冷自泉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神情更尴尬：“一定躲起来了！”

冷老先生道：“一个顽皮的女学生？”

冷自泉忙道：“不！不！爹，你没有见过她，不能乱说，她……她……我相信世上，没有任何文字和语言可以形容她于万一！”

冷老先生不禁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儿子不是夸张的人。作为军事家、政治家，肩负责任之重大，难以想像，如果浮夸成性，那么很容易就招到致命的失败。但是他又可以看到，冷自泉说这些话的时候，极其认真！

冷老先生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使他到达事业上的顶峰，也使得他习惯于深思熟虑，一下子就能看到以后发生的事情。这时他立时想到，如果对一个女孩子这样衷心地爱著的话，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夫妻恩爱当然好，但是迷恋太甚，就会被女人控制，那是一件十分不利的事。

当时，他没有说甚么，只是道：“真的，那至少要让我先见见她！”

冷自泉连声应道：“当然，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在花簇、树木之后，团团找著。尽管他的动作神情十分焦急，可是他的声音，听来还是充满了温柔。在附近找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那少女之后，他又做了一个令他父亲大皱其眉的动作──他竟然高举双手，用十分温柔的声音道：“好，我投降了，你出来吧！”

冷老先生一见，立时道：“自泉，把手放下！”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也觉得自己这时的动作，十分不妥。全国武装部队，海陆空军副总司令的委任，即将向全世界发布，而他却在举手投降，那自然不是一件十分适宜的事。

可是，冷自泉在一转念之间，立时道：“爸，我向她投降，一定要！”

他仍然高举著手，冷老先生的神情，已经有点恼怒了，他沉声道：“那位小姐呢？

你刚才还和她在一起？”

冷自泉点著头，四面张望著，又看到了鲁柱，他问：“鲁柱，你刚才走过来时，有没有见过那位小姐？”

鲁柱的回答仍是一样：“少爷，甚么小姐？”

冷自泉十分焦急恼怒，狠狠瞪了鲁柱一眼，吓得鲁柱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然后，他继续在附近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找著。十分钟之内，冷老先生叫了他的名字十多次，声音一次比一次严厉。

冷自泉停止了寻找，冷老先生指著大堂的方向：“快回舞会去！”

冷自泉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我不到舞会去，她说会来找我，我要回房去等她！

”

冷老先生张口结舌，连发怒也发不出来：“她是甚么人的女儿？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家教？她……来找你？她叫甚么名字？”

冷自泉的回答，更令得老人家几乎昏了过去：“爸，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冷自泉和他的父亲，接下来又有了将近三分钟的争执。卫队个个吓得面面相觑，都尽可能走得远点，假装看不见和听不见他们父子之间的争执。但实际上，由于两人争执声越来越大，他们所讲的话，人人都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冷老先生不住地在说：“自泉，那不行！”

冷自泉则不住回答：“一定要！”

最后，冷老先生妥协了：“先到舞会去，事情慢慢再商议。”

冷自泉的回答是：“不，我不去舞会，这就回去，要是她来了，我立刻能见到她！

”

冷自泉说著，抛下了已经盛怒的父亲，急步向前，奔了出去。冷老先生扬起手来，想在他身后把他叫住，可是张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原振侠再替冷自泉的杯子中斟了酒，冷自泉向他望了一眼，神情苦涩：“别以为我那时年轻，才会这样。一直到现在，如果能让我再见她，我一秒钟也不愿拖延！”

原振侠吸著气：“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说法是最不通的，真的两情相悦，一分一秒都珍贵无比！”

冷自泉的神情变得激动起来：“是，这和我的想法一样！虽然那时我……我只是自己打定了主意，连她的心意如何也不知道的。”

原振侠道：“以你的身分地位，没有一个少女可以抗拒你的爱恋的！”

谁知道这一句话，却令冷自泉生气起来，他闷哼了一声：“我要的爱，是对我这个人的爱，并不是对我身分地位的爱！”

原振侠没有和他争辩，心中却多少有点不同意──即使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身分地位超卓，一个甚么也没有，世上有哪一个少女，会选择一无所有的那个？

冷自泉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开始了他的叙述：“我回到了书房，我住的是一个独立的院子，我吩咐了守卫，除非是一位美丽之极的小姐来，任何人都挡驾。我开始了焦急的等待，守卫队长不住来报告，我父亲来了，二叔来了，许多人来了，都给挡住在门外，可是他们又不肯走。我心中真是恨极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怎么还会出现？我准备冲出去，大声赶他们走，我已经冲到了门口，我也听到我父亲和二叔的大声呼喝，他们已经硬闯了进来──”

冷自泉叹了一声：“虽然我曾吩咐过不准让任何人进来，但是我父亲和二叔要闯进来，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挡得住他们的。我听到他们愤怒的声音，生气地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谁知我一坐下──”

冷自泉才一坐下，还未曾想到该如何应付盛怒的父亲和二叔，眼前突然一暗，一双柔软之极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本能地把手按在那一双手上。

他立时可以知道那是甚么人的手──世上不会再有任何女性的手，会给人这样舒服的感受！

同时，那少女轻柔的声音，就在他的耳际响起：“怎么，著急了？”

冷自泉的怒意，一下全然消失了，他紧握那少女的手：“好，让他们来看看你！”

那少女说道：“不，我躲在屏风后面，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全是你再想也想不到的，你答应我？”

当那少女软言相求的时候，冷自泉只觉得耳际一阵阵轻微的酥痒。发自少女身上、口中的幽香，几乎将他整个人，连灵魂和肉体一起紧紧地裹住了。

冷自泉除了连连点头之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那少女发出了一下娇笑声，松开了手，等冷自泉立时转过头去看时，只看到屏风后面，衣袂略闪，那少女已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而同时，书房门上传来“砰砰”的敲门声。那少女既然已经来了，冷自泉的焦愤急怒，早已一扫而空，他笑吟吟地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是盛怒的父亲和叔父。冷自泉笑著，神态轻松舒畅，问：“两位老人家怎么啦？”

他父亲和叔父，本来想要来责备他的，可是看到他这样的神态，也不禁呆住了。他叔叔道：“你找到了一个女娃子作对象？”

冷自泉用力点著头，眉宇之间的那种称心如意，真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两位老人家同时叹了声：“是甚么人家的女儿？”

冷自泉笑著：“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但是请放心，只要让你们看见了她，你们一定同意的！”

两位老人家互望著，神情充满了疑惑：“甚么时候，可以让我们见到这女孩子？”

冷自泉十分肯定地道：“明天！”

当时，他想，明天让父叔见那少女，一定是没有问题的事情了！

那少女肯到他的书房来看他，而且动作之间又和他那样亲密，那自然是喜爱他的表示。那么，明天带她去见父叔，就算她再害羞，也是无法推拒的事！

当然，冷自泉想不到，他当时如此肯定的回答，那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一直未能实现。

未能实现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绝不是他这时所能想像得到之故。

两位老人家又互望了一眼，冷自泉既然说得那么肯定，他们当然没有道理不相信。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带著卫队，一起走了出去。

冷自泉送出了书房，忙不迭转回来，关好了门，吸了一口气，柔声道：“他们走了！”

屏风后面，先传来了一下动人的笑声，接著，便是那少女的脸，慢慢从屏风后探了出来。这一刻，真是叫人屏住了气息！

那少女用一种像是跳跃的姿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冷自泉迎上去，握住了她的双手，喜孜孜地道：“你听到了，明天，你要去见两位老人家！”

那少女缓缓摇著头，冷自泉一怔：“一定要见的！”

那少女仍然摇著头，眉目之间，带著几丝幽怨，看得令人心疼。

冷自泉用手指在她的眉心，轻轻揉了一下：“别怕，只要我要你，他们不会反对的！”

那少女抬起眼来，望了冷自泉一下：“你连我是甚么都不知道，怎么敢说要我？”

冷自泉不禁陡地一呆──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青年，就算没有烜赫的家世，以他的聪明才智而言，也必然是一个出人头地的大人物。他在见到了那少女之后，曾陷入极度的情迷意乱之中，这时，他一样深深迷恋著那少女，但总已冷静了下来。

所以，他听出那少女的话中，有一点不对头的地方！

他在一怔之后，道：“你应该说，我连你是甚么人都不知道，不能说我连你是甚么都不知道。这个‘人’字，怎么能省去？”

少女微笑著，半转过身去：“如果我根本不是人，当然可以不用‘人’字！”

冷自泉缓缓吸了一口气：“像你这样美丽动人，应该是天上的仙女！”

少女抬头望著天花板，神情有一种凄迷的茫然：“不对，再猜！”

冷自泉有点不知所措了，那少女的神情，看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她怎可以说她自己不是人呢？她明明是人，虽然像她那么美丽的人，地球上可能只有一个，但她当然是人！

冷自泉挥著手：“不可以转变一下话题吗？”

那少女视线，转向冷自泉：“不可以，这一点不确定的话，你我之间，讲任何其他的话，都是没有意义的！”

冷自泉有点无可奈何，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少女身前，肆无忌惮地盯著那少女看，那少女并不逃避他的眼光。

冷自泉也是直到这时，才把那少女从头到脚，看了个够。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声：“你是天下第一美女，不是仙女，是女神？”

少女缓缓摇著头。

冷自泉陡然激动起来，张开双臂，一下子把那少女紧紧拥在怀中。他将她抱得如此之紧，令得那少女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吟声来。冷自泉用斩钉截铁的声音道：“不管你是神仙，是人是鬼，我一定要和你长相厮守，没有你，甚么全是假的！”

他说了之后，双臂略松了一松，两人相对极近，气息可闻。冷自泉感到又兴奋，又轻松：“好了，现在不管你是甚么都不成问题。”

那少女的眼睛，水灵灵地，看来她也很激动，在灯光之下，俏颊红酡酡地，像是可以掐得出水来一样。她略带羞涩地笑著：“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是甚么，我是成了精的狐狸！狐狸精是专门媚惑男人的，会要男人为她做很多事，结果，那男人会毁在狐狸精的手里。”

冷自泉静静地听著，接著，他十分快乐地笑了起来：“好啊，狐狸精是最可爱的，有你这样可爱的狐狸精在身边陪伴著，那才不枉了一生！”

那少女深情脉脉地望著冷自泉：“你不怕？”

冷自泉笑得更快乐：“怕？我喜欢还来不及！”

少女低叹了一声：“或许那只是你一时的冲动，一时贪新鲜。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你有许多事要做，很快就会把我放在次要的地位了。”

冷自泉不再笑，他再度把那少女拥在怀中：“比起你来，任何名、利、地位、权势，全都不值甚么！你是狐狸精，你是我的宝贝，不论你以前的名字是甚么，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宝贝狐狸，我要叫你宝狐，一直这样叫你，宝狐！宝狐！宝狐──”

当冷自泉这样柔声叫著的时候，那少女──宝狐，发出了令人又醉又飘然欲仙的低声回答。

冷自泉轻轻将她的下颚托高，宝狐微微闭上眼，脸颊更红，睫毛急速地发著颤，气息也开始急促起来。由于冷自泉将她紧拥在怀中，所以可以清楚地觉察到，她在气息急促时，丰满的胸脯给他的那种压迫感。

冷自泉十分温柔、缓慢、小心地把自己的唇印向她的唇，感到她的唇润湿柔软，当冷自泉的唇印上去之时，她把冷自泉抱得更紧，身子在微微发著抖。

她的接吻经验显然不足，冷自泉用舌尖去轻舔她的唇，自她的喉际，发出蚀人心魄的呻吟声来。她微张开唇，老练于接吻的冷自泉，立时进一步吮吸著她口中芬芳醉人的津液，终于把她香软柔滑的小舌，含到了口中。

宝狐的双颊像是火烧一样的红，她的身子也在发烫。虽然隔著衣服，冷自泉也可以感觉得出来。

冷自泉的手在她的背上抚移著，渐渐移到了她的胸前。当他轻触到了她胸脯之际，她陡然震动了起来，用力挣扎了一下。

冷自泉双手略松了一下，宝狐轻轻地喘著气，脸红得像是可以滴出血来。她咬了一下下唇，声音听来断断续续：“我应该……怎么办？”

冷自泉叹了一声。刚才那一吻，刚才他的手才触摸到了她胸前的神秘地带，那犹如瀑布自山巅上直泻而下一样，根本是无可遏止的！他要再度把她紧拥，再深吻，再触抚她身体上更神秘的地带，然后，再使她成为他的女人！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君子，而且在那个时代，他也不认为一个中国少女，会答应他有进一步的行动。他感到极度的快乐之间，不可避免地要加上若干休止符，所以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

他仍轻拥著宝狐，让她滚烫的脸颊，紧贴著他宽阔强壮的胸膛，用手轻抚著她的秀发：“宝狐，我当然希望你从此留下来，再也不要离开我。但是，哦，看来我还要等几天，我一定会用最快的时间向你父母提亲，然后用最简单快捷的仪式举行婚礼！”

宝狐用一种十分不明白的眼光望著冷自泉：“我的父母？我……不是说过，我是成精的狐狸，那有甚么父母？为甚么还要有甚么婚礼？”

冷自泉怔呆了，真正地怔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他凝视著宝狐，宝狐也凝视著他。过了好久，他才道：“你……真是成精的狐狸？

”

宝狐点了点头，一副认真的样子。

冷自泉实在无法相信这一点，当她告诉他，她是成精的狐狸之际，他甚至替她取了一个名字：宝狐。这是一个情人之间称呼起来，可以产生无穷旖旎风光的名字。可是在冷自泉的心中，一直认为那是一种调笑。

可是，她却一再说她自己是成精的狐狸，这似乎已经逸出了调笑的范围。而且，若是要结婚，一定要经过双方家族的商讨，她总不能一直把自己的身分隐瞒下去的，可是她却又偏偏那么认真！

冷自泉不由自主地摇著头，他当然依然不信她是成精的狐狸。他决定用更大胆的方法，那足以使任何少女立刻求饶，说出真话来的！

他道：“好，如果你真是成精的狐狸，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尾巴！”

他说著，就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把她的纤腰压向下，伸手向她的臀部摸去。宝狐发出惊讶的叫声，身子挣扎著。当冷自泉的手按上了她浑圆的臀部时，她转过头来，满脸通红，腻声道：“既然已成了精，如何还会有尾巴？你……你的手好烫！”

冷自泉一震，提起手来，宝狐立时搂住了他的颈，腻声道：“现在你真相信我是狐狸了，是不是？”

冷自泉摇著头，心中充满了疑惑：她为甚么一直要隐瞒自己的身分？有甚么难言之隐？

这时候，不论冷自泉作多少设想，他都无法接受宝狐真的是成精的狐狸这种说法。

所以，他摇著头，用力地摇著头。

宝狐睁大了眼睛，使她看起来更动人：“为甚么不相信？不是有一本书，记载著许多成精的狐狸的故事么？”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聊斋志异》上，是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可是……可是……”

宝狐立时问：“可是我如果真是狐狸精，你就会收回刚才所说的话？”

冷自泉忙道：“绝对不会，可是……我仍然不相信你……你……是……”

宝狐凝视了冷自泉半晌，才幽幽地道：“那就是说，我如果使你相信我真是，就会使你改变主意？”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立时回答。他的迟疑，并不是为了要改变决定，而是他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冷自泉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一见钟情了。自从他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知道自己陷进了爱情的无底深渊之中，一见钟情的例子并不是很多，却是真正存在的。

但是，对方是人，和对方是狐狸精，这其间，多少是有点差别的。

人，这是可以理解的，冷自泉自己就是人。但是，成了精的狐狸，那究竟是甚么呢？当然，人人都知道有一种东西，叫狐狸精，但如果向学问再好的，深一层问：成精的狐狸究竟是甚么，只怕也没有人，可以确切地回答得出来！

成精的狐狸，那一直只是传奇故事中的一种存在，怎么可能真的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不论宝狐说甚么都好，冷自泉都无法相信，眼前这样一个委婉可人，美丽动人到了极点的少女，原来会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只不过在经过了一定程序的修练之后，才变成人形！

冷自泉真感到了极度的迷惑，宝狐又幽幽叹了一声：“刚才你讲的话，忘了它吧！

当你知道我是异类，你不会再记得那些话的。”

冷自泉陡然站了起来，刹那之间，他激动得身子有点发抖。他用大军出发之前，统帅发出誓言般的庄严声音道：“宝狐，我再重申一遍，不论你是人是鬼，是神是仙，是成精的狐狸，或者是更无可形容的甚么东西，我，冷自泉，要终生与你相厮守，爱你，保护你！”

宝狐发出了“嘤”的一下娇吟声，投进了冷自泉的怀中。两人不但紧紧相拥，而且，自然而然，四唇交接，深深吻在一起。

那是他们第二次接吻，宝狐柔滑的舌尖，渡进了冷自泉的口中。冷自泉放肆地，恣意地吮吸著，令到宝狐心跳加剧，冷自泉可以感到她的心跳。

长吻几乎令冷自泉感到窒息，当他们终于分开来，他才问：“现在你相信了？”

宝狐点著头，望了冷自泉一会：“你令我相信了你的话，我也更令你相信我的话！

”

冷自泉摊了摊手道：“成精的狐狸，应该是会法术的，你其实很容易使我相信你的话！”

当冷自泉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其实还是不相信她真的能有甚么表现，可以使他相信她真是成精的狐狸。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得冷自泉目瞪口呆，整个人在刹那之间，像是不存在一样！

当冷自泉讲了那句话之后，宝狐又向他望了一眼，神情由犹豫变得坚决，点了点头：“好，你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她说著，就转过身，向门走去。冷自泉刚想出言调笑几句，因为他认定了她是不可能会甚么法术的。可是就在这时，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认为绝不可能的事──宝狐走到了门前，并没有打开门，可是她整个人，却穿过了关著的门，走了出去！

足足有五秒钟之久，冷自泉僵呆著，连血液都快凝结了。他并不害怕，只是一种绝对无法去相信的事，忽然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事实所带来的震惊！

而当他从极度的震惊中苏醒过来之际，他才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他害怕的，也不是宝狐在经过了这样的行动之后，已可以证明她真的是成了精的狐狸。冷自泉害怕的是，宝狐忽然走了，离开了他！要是他自此之后，再也不能见到她的话，那怎么办？

他可以有能力，在世界任何角落找出任何人来，但是如何去寻找，和到甚么地方去寻找一个成了精的狐狸呢？

一想到可能失去宝狐，冷自泉陡地跳了起来，大叫著，向门口冲了过去。他忘记了他是人，他太慌乱了，忘记了人要走出门，一定要把门打开才行，他又奔得这样急，所“砰”地一声，撞到门上。

他后退了一步，怔了一怔，才知道他要出去，一定要把门打开的。他立时开了门，门一打开，看就到四个卫士在门口，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正望著门口。

冷府中有那么多重要人物，担任警卫工作的，是整整一个警卫团。不但有著最精良的装备，而且，从军官到士兵，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冷自泉看到了四个卫士，忙问：“那位小姐到哪里去了？”

那四个卫士面面相觑：“甚么小姐？”

冷自泉发急问：“你们没有看到有人走出来？穿过了门走出来？”

四个卫士的神态更是怪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个胆子较大的立正：“报告，没有任何人出来！”

冷自泉“飕”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成精的狐狸，是有本领不让别人看到的！如果她有这样的本领，那怎么去找她呢？

一想到这里，冷自泉更是焦急得团团乱转，额上的汗珠，涔涔而下。四个卫士看到了这种情形，更是骇然，一个问：“司令，你……不舒服？”

冷自泉根本没有听到那卫士的话，因为这时，在他耳际，陡然响起了动人悦耳之极的声音──宝狐的声音：“我在你卧房，看你，急成这样，人家要以为你发疯了！”

冷自泉陡然之间，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变得满心喜悦，向那几个卫士挥著手。甚至不由自主，吹著口哨，向前急步走了出去。

望著冷自泉的背影，四个卫士骇然的神情一直维持著。因为冷自泉的行动实在太怪异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出原因来。

当然，别说是这四个卫士，叫任何人来想，也不会想得出冷自泉行动失常的原因，是因为他迷恋上了一个成了精的狐狸！

冷自泉急急向卧室走去，他住的那个院落相当大，到卧室去，要经过一个院子。当他经过之际，值岗的卫士纷纷立正行礼。冷自泉直接来到了卧室前，握住门柄，就想推门而入，可是门却锁著。

冷自泉吸了一口气，宝狐说她在卧室中，当然又是穿门而入的了。他想到宝狐在卧室中，兴奋得手有点发抖，取出了钥匙，打开了门，闪身进去，定了定神，柔声叫：“宝狐！”

黑暗之中，传来了宝狐“嗯”的一下答应声，接著，在房间的一角，柔和的灯光亮了起来。冷自泉立时看到，宝狐蜷缩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之上，正用极动人的神情望著他。冷自泉小心翼翼地向她走去，唯恐她突然之间消失。

宝狐微笑著：“放心，我不会逃走，我是你的！”

她的声音是那样甜腻回荡，当她说到“我是你的”之际，声音细得几不可闻，但是又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冷自泉来到了她前面，先握住了她的手，把她轻轻拉了起来。当宝狐柔若无骨地投向他的怀中之际，他把她抱了起来，走向床边，然后，两个人一起向著床，倒了下去。

在深吻之中，宝狐身上衣服的钮扣，一颗一颗被解开来。从指尖开始，冷自泉抚摸著她晶莹润腻的胴体。

在柔和的灯光之下，宝狐的胴体，在他眼前呈现无遗之际，冷自泉不由自主，发出了一连串的赞叹声。他用手、用唇，去抚摸、去亲吻她粉光致致，白腻得如玉一般的肌肤，恣意地欣赏她胴体所表现的动人的曲线。而宝狐只是颤抖著，紧握住他的手臂，握得极紧。

冷自泉在回忆之中，已无法十分清楚确切地记得当时的感觉，他只是沉浸在极度的欢愉之中，从心理到生理上的极度欢愉。他庆幸、惊讶于宝狐的无可形容的美丽，但是真正令他惊讶的，还是到达了欢愉顶点的那一刹间。

冷自泉只觉得整个人都炸了开来，那是多么愉快的爆炸！身子碎裂成上亿片，可是每一个细胞，又充满了快乐，而且，这种极度的快感维持了极长的时间！

冷自泉在欧洲几年，自从他第一次和女性有了接触之后，到那年他二十六岁，在女性方面，已经是可以称得上经验丰富了！

可是，在这之前，若是有人告诉他，男女在一起，可以有这样的快乐，他也不会相信。而事实上，就算有人曾有过那样快乐，也无法转告他人，因为这种快乐，不是人类言语所能形容于万一的！

原振侠听得极其入神。冷自泉越讲，声音越低，完全沉醉在美好的回忆之中，但是他还是不住地在讲著，用尽了人类语言之中可能的形容词来形容著。

原振侠也压低了声音：“你已经形容得够好了！”

冷自泉吸了一口气：“可是你还是完全无法明白那种欢愉，那种欢愉，一定要亲自体验，才能明白！”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冷自泉顿了一顿：“或许，你会以为我是一个肉欲主义者。是的，那种极度的舒畅和快感，看起来是来自肉体的，但是如果没有精神上的爱恋，会有这样的愉快吗？而且，当快乐像汪洋大海一样，向你涌过来之时，怎么能分清精神和肉体呢？人类一直在追求快乐，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有多少人追求到了快乐？但是我得到了快乐，而且实实在在知道快乐自何而来，我可以掌握它，触摸它！”

冷自泉一口气讲到这里，神情激动，好一会才恢复了常态，苦笑了一下：“这些话，多少年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

原振侠神情诚恳地点著头，可是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宝狐真是成精的狐狸？

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冷自泉又说得那么肯定，也表示了他自己的不信，这实在是怪异之极的事！

事情的怪异，在于一个成了精的狐狸自己承认了身分。她为甚么要这样做？其中一定有著极度隐秘的目的，那是可以肯定的事！

而如果宝狐不是狐狸精，她何以又有这样超卓的能力，可以穿门出入？原振侠相信，类似这样的“法术”，冷自泉日后，一定见过许多，所以他才肯定了宝狐真是狐狸精。

原振侠知道，他不是在听一个人讲故事，而是在听这个人讲他实际的经历。而且，原振侠又是知道这个人，的确曾有过神秘怪异的经历的。

可是即使如此，一个成了精的狐狸，这种事还是无法令人接受的！

冷自泉看出了原振侠的那种疑惑的神色，他缓缓地道：“你听我说下去。”

原振侠点了点头，在冷自泉的叙述中，时光又回到过去。

极度的欢愉，渐渐变成了荡漾的微波。冷自泉和宝狐紧紧地拥在一起，身体的每一处可以紧贴在一起的地方，都紧贴著。

冷自泉像整个人在云端飘荡，他不时地发出喃喃自语声：“哦，怎会那么好？怎会那么好？”

宝狐把她的脸紧埋在冷自泉的怀中，用甜腻得化不开的声音说著：“令男人快乐，这是狐狸精应该有的本事！”

冷自泉把她的双腿曲起来，手臂穿过了她的腿弯，令她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然后紧抱著她。她看起来是那样娇小，那样值得爱怜，他望著她，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而当他口唇颤动著，努力想要表达自己心中的欢愉时，宝狐却用她纤柔的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不让他讲话。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实在也想不出，人类的语言之中，有甚么可以表达他这时的欢畅和满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过去，宝狐一直偎依著他──他也一直轻抚著宝狐，吻著她，发出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甚么意思的声音。

卧室外间的大自鸣钟，一定已响过不止一次了。以前几次，他都没有注意，这一次，其实他也没有注意，只是觉得在模糊之中，钟声一下接一下地当当地在响著。

令得冷自泉忽然注意起来的是，他看到在他怀中的宝狐，娇俏艳丽的脸庞上，忽然现出了一股惊恐的神色来，那令得他也陡然惊动了一下。

冷自泉自然而然把她拥得更紧：“别怕，为甚么你忽然会感到了害怕？”

宝狐的口唇颤动著，偎得他更紧，转头向窗口望去。窗口当然甚么也没有，只不过有几线曙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穿了进来。

冷自泉这时候，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心头也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惧──天亮了，刚才自鸣钟一直响著，一定是响了六下，已经是清晨六时了。一夜，在极度的欢愉和满足的交织中，一夜就过去了。

可是，为甚么在听到了清晨六时的报时之后，宝狐会现出那样惊恐的神情来？难道她是狐狸精，而狐狸精也像是传说中鬼魂一样，一到清晨就会消失？

一想到这一点，冷自泉把她紧搂著，呵护著她：“你在白天……会消失？”

宝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使得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她在不由自主的喘著气，然后，用她水灵灵的大眼睛望著他。

由于她眼神中流露著那样的神色，不必等她开口说任何话，冷自泉已经立即道：“宝狐，不管你要我做甚么，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做！”

宝狐仍然望著他，起先是极度的疑惑的神情，接著，神情渐渐变成信任，但还是留著疑惑。她喃喃地重复著冷自泉的话：“你一定做？”

冷自泉毫不犹豫，就像是在受军训时，听到了上级的命令一样地回答：“是！”

宝狐再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冷自泉胸前一会。冷自泉轻抚著她柔软细长的头发：“说，你要我做甚么？”

宝狐并没有抬起头来，所以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你保护我。”

冷自泉欢畅地笑了起来：“这算甚么，我当然会尽我一切的力量来保护你！任何人要来伤害你的话，我都会挡在你的前面！”

宝狐静了一会，慢慢仰起了脸来，在冷自泉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才道：“我要求的保护，对你来说，可能十分奇特，你会觉得奇怪！”

冷自泉摇著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宝狐低叹了一声：“你还没有听，怎么肯定不会觉得奇怪？”

冷自泉只笑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出，像宝狐那么可爱的人，会有甚么奇怪的要求提出来！

但是宝狐既然这样说了，冷自泉心想：只管听一听，她会提出甚么特别保护的要求来。

宝狐又静了一会，才道：“我……是……”

冷自泉立时亲吻她：“知道，你是狐狸精！”

宝狐缓缓地点著头：“你明白就好。不过，只怕你不明白，除了你以外，别人根本看不见我！”

冷自泉陡然一怔，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宝狐轻叹了一声：“你这还不明白？我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存在的，除了你之外，在别人的心中，我根本不存在，他们根本看不到我！那个狗夫，他叫甚么名字？他就看不到我，你的父亲和叔父，也看不到我。”

冷自泉呆了一下，但随即又笑了起来：“真是可惜，本来我准备把那么美丽的小妻子，炫耀给全世界的人看，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宝狐温柔地笑了一下：“真抱歉──”她又侧头想了一想：“我可以设法，使你的愿望部分实现。”

冷自泉“嗯”地一声，身子离得她远了一些，又抚摸她晶莹的肌肤。

明明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就在他的眼前，怎么说只是为他一个人而存在，别人根本感不到她的存在？他根本不相信，只是笑著，心中在想的是：那一定是一个玩笑，好，既然是开玩笑，那我也可以开一个玩笑！

他心中已拟好了向宝狐开玩笑的计画，他的嘴角带著顽童一般的笑容。他实在不想对宝狐隐瞒甚么，但既然要开玩笑，自然不能在事前作任何透露，所以他忍住了不说。

宝狐用疑惑的眼光望了他一下，他连忙装出了正经的神情来。

宝狐再轻叹了一声：“我要你不离开我！”

冷自泉不由自主，陡然叫了起来：“你说甚么？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宝狐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忧郁：“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你半秒钟也不能离开我，一定要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要这样。有些地方我不能出现，你当然也不能去……”

她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闪耀如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凝视著冷自泉：“你能答应吗？只要你有一点犹豫，你就会失去我！如果你不在乎失去我的话……”

她现出十分哀伤的神情来，足以令得任何再懦弱的男人热血沸腾，不顾一切！

冷自泉当然不是一个懦弱的男人，他为宝狐著迷，他说可以答应宝狐的任何要求，也是真正出自心底的肺腑之言，并不是随口说说的。可是，他也是一个聪明而又理智的人，不然，就算他的家世再好，他也不能年纪轻轻，就担当这样的重任。

这时，他在听了宝狐的要求之后，立时想到，这样的“保护要求”，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他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离开她。但是她的要求是，有些地方，她不能去，不愿去，他也必须在她的身边。那换句话说，只要他一答应，他的行动，就完全在她的控制之下了！

由于他的身分特殊，宝狐的要求又是那样不寻常，所以冷自泉立时想到了一些敏感的问题：她，会不会是一个怀有特别任务的女间谍呢？还是一个由政敌派来的，怀有特别目的的人？

也就在这时，宝狐发出了一下幽细而绵长的叹息声，慢慢地站了起来。

冷自泉立时坐起来。这时，卧室中还有柔和的灯光，自窗帘中透进来的曙光，形成几道朦胧的光线。宝狐站著，衬著那几股光线，玉体玲珑，看来是那样动人，那样迷人。

她慢慢地转过身，背对著冷自泉，声音听来是那样哀怨：“我早已知道地球人的心态，没有一个地球人，会对另一个人真正地好！”

冷自泉只注意到了她那种哀怨的责备，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用词相当怪异。

在那一刹间，冷自泉也陡然站了起来，就在宝狐的身后，轻轻抱住了她，在她的身边，用低而坚决的声音道：“我答应你，我会对你全心全意地好！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能没有你，没有了你，我的生命一点意义也没有！”

宝狐再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望著他，低声说：“这……就是爱情？”

冷自泉道：“是的，这是爱情。只有爱情才有这种力量，才能使一个人，完全忘掉自己，全心全意地去对另一个人！”

宝狐的声音更低：“真有这样的爱情……那我就放心了！”

冷自泉充满了自信，将宝狐抱了起来，打著转。这时候，他心中绝未曾想到，以后的事情，会全然出乎他的想像！

宝狐并没有骗他，只是当宝狐说的时候，他不相信而已。

原振侠又挪动了一下身子。

冷自泉的叙述，十分令人惊异。不单是如此，而且冷自泉在叙述著他的遭遇之际，那样深沉地在缅怀著过去，他的声音是充满了感情的。不由自主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感情，任何再好的演员，也无法有这样的表现。

当他讲到迷惑之际，他的神情和声音是迷惑的；当他讲到欢愉时，他整个人就像是沉浸在欢愉之中，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之中，都像是会有欢乐满溢出来；当他讲述到哀伤的时候，他的声音嘶哑而令人心酸。

原振侠并没有打断过他的任何话，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替他面前的酒杯注上酒。冷自泉的酒量相当好，不断地喝著，并不显得有酒意。

冷自泉在叙述中，经常有相当长时间的停顿，在那时候，他自己像是完全在回忆之中，在想著当时发生过的任何一个细节。这些细节，他并不是记不起来，在他的一生之中，这些事不知被想过多少遍，这时候，他又再回想一次，那只是他喜欢再回想而已。

原振侠也不去打搅他，至多只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之中，挪动一下身子，改变一下坐著的姿势。

冷自泉这次，又沉默了很久，才又继续：“那天上午十时，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值班警卫官打来的。我和宝狐，还在床上……”

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冷自泉是在沉睡之中被惊醒的。

在这以前，他把宝狐抱起来，打著转，然后两人又一起倒在床上，冷自泉疯狂地吻著，全身又被炽热的火焰燃烧著。然后，又一次几乎甚么都不存在的极度欢愉，然后，是偎依著宝狐的沉睡。

冷自泉拿起了电话，他的心情是那样愉快，所以并不在乎被人吵醒。他一手紧搂著宝狐，宝狐闭著眼，长睫毛在轻轻地闪动，表示她也开始醒了。

电话中传来值班警卫的声音：“少爷，大老爷和二老爷来了，要立刻见你！”

冷自泉向宝狐望了一眼，宝狐慢慢睁开眼来，当宝狐睡眼惺忪的时候，她更有一股异样的妩媚。

冷自泉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叔父，一定急于知道自己找到了甚么伴侣，他也想起自己曾想到过的那个“玩笑”，所以他立时道：“请两位老人家在客厅等一等，我十分钟就到！”

他放下电话，轻拍著宝狐的细腰：“快穿衣服，十分钟之后，我们去见两位老人家。”

宝狐的笑容十分调皮：“他们看不见我的。”

冷自泉笑了起来：“看你的玩笑能开到甚么时候。”

宝狐缓缓摇著头：“我看，大概就在十分钟之后吧！”

冷自泉呵呵地笑著，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他替宝狐掠了掠看来有点凌乱的头发。宝狐看起来，比昨晚他初遇时更加娇艳，简直就像是盛放的鲜花，才抹拭去露珠一样地新鲜。

然后，他拉著宝狐的手，向外就走，一直来到了客厅之中。他父亲和二叔正在交谈著，这一对兄弟，掌握著国家的军政大权，永远有商量不完的各种军国大事。

冷自泉一进来，就大声叫著他们。然后，把宝狐推到了他们的身前，朗声道：“爸，二叔，你们看！”

他期待著宝狐出众的美丽，会使两位老人家感到无比的惊讶。两位老人家的确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但是那种惊讶，却并不是冷自泉所期待的那种──两位老人家只是讶异，而且是一种全然莫名其妙的讶异。

冷自泉怔了一怔，伸手向著宝狐，又道：“爸，二叔，你们看看！”

他二叔的脾气比较急，已经十分不耐烦地道：“看？看甚么？”

冷自泉道：“这就是我找到的终生伴侣，我一定要娶她为妻。你们看，是不是只有她，才可以配得上我？”

冷自泉在这样说的时候，望著宝狐，宝狐却低叹著，神情带著一点埋怨。冷自泉一看到她这种神情，就等于听到她在讲话一样：看，我早和你说过了，可是你不相信，他们根本看不到我！

冷自泉有点发急，又转问两位老人家：“爸，二叔，你们不喜欢她？”

他父亲也忍不住了：“你在说甚么？”

冷自泉有点执扭，也有点不够礼貌，声音提高，指著宝狐：“我要你们接受她！”

冷自泉像是宣战一样，说出了这句话之后，身子挺立著，等待著答覆。可是他所看到的情形，却使他感到一股寒意！

他看到两位老人家互望著，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来，又望向他。他忙自宝狐身后，推著宝狐，一直来到两人的身前。

他几乎是在嚷叫了：“看，你们看，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的妻子！”

当他在这样嚷叫之际，他心中真正感到了害怕，那种害怕，是难以形容的。是他在那一刹之间感到，他自己此后的一生，已经和一种神秘奇异的现象，联结在一起而产生的一种恐惧！

宝狐明明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为甚么竟然会看不到？这真是不可能的事！

两位老人的神情更是骇异，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齐声喝：“你在干甚么？开玩笑？”

冷自泉不由自主喘著气，先把宝狐的身子半转了过来，肯定宝狐就在他面前，他的双手，握在她柔滑的手背上。宝狐仍然用那种神情看他，他不由自主道：“我不信！还是不信！”

然后，他又向两位老人家：“你们看不见她？她就在你们面前！”

冷自泉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又急又认真。两位老人家再互望了一眼，神情不但骇然，而且震惊。他二叔踏前一步，一伸手，就抓住了冷自泉的手臂，这一下动作，令得冷自泉也呆住了！

他双手握著宝狐的手臂，把宝狐推到了两位老人家的面前。当他二叔踏前一步之际，他二叔的身子，绝对应该碰到宝狐的身体了。

可是，宝狐的身体，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他二叔不但靠近了他，而且，还抓住了他的手！

冷自泉在一怔之间，眼前花了一下，看到宝狐已经站到了他二叔的身后。他想要走过去，可是却被他二叔挡住了去路。

他二叔用十分惊骇的声音在问：“自泉，你干甚么？别再闹了！”

冷自泉张大了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真的弄不明白！但是有一点，他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父亲和二叔，的而且确，看不见宝狐！

刹那之间，他完全怔呆了，不知道如何才好！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都会不知所措，冷自泉虽然如此出色，可是也不能例外。

他二叔已不断在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父亲也来到了他的身前，用手按在他的额角上。看他们两人的慌乱情形，只怕他们接到了世界大战快要爆发的报告之后，也不过如此了。

冷自泉勉力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定下神来之后，他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也令得两位老人家，松了一口气。冷自泉先向宝狐望了一眼，向她招了招手，令她过来，站在他的身边，他轻搂著她。

他的那一连串动作，又令得两位老人家目瞪口呆。冷自泉在搂住了宝狐之后，才道：“爸，二叔，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发生了。现在我自己也不明白，等我弄明白了之后，我再详细向你们禀报。”

两位老人家全然不知所措，张大了口，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他们那时候的样子，要是拍了照片，登在报上，绝不会有人认得出，他们是肩负国家军政要责的大人物，只像是两个受了极度惊吓的老人！

冷自泉在他们还未定过神来时，就继续道：“现在，我请求你们，甚么都别管我，让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他二叔总算从惊惶中定过神来，连声音也未曾回复正常：“是甚么事？总得让我们知道！”

冷自泉回头向宝狐看了一眼，叹了一声：“我爱上了一个女人，立心要娶她为妻，答应了她的一切要求！”

他二叔道：“这……是好事啊！”

冷自泉又向宝狐看了一眼，还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他那下情不自禁的动作，令得两位老人家一起倒抽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声来。

的确，在他们两人的眼中看来，冷自泉一进来之后，动作神情简直怪异到了极点。

直到这时，冷自泉忽然向身边这样地亲了一下，那看来更是叫人毛骨悚然！因为在冷自泉的身边，在他们看来，根本甚么也没有，可是冷自泉的动作，却那样一本正经！

冷自泉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他明白两人的骇异。他道：“不过这位姑娘有点古怪，我要弄清楚了，才能向你们说明。”

他父亲吞下了一口口水：“这位姑娘在哪里？”

冷自泉道：“就在我身边，可是你们看不见她！”

两位老人家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要相互扶持才不致跌倒。冷自泉忙过去扶著他们坐下来，又道：“爸，二叔，记得我刚才的请求！别理我，别理我！”

两位老人家的神色之怪异，到了极点。两个人都是饱读诗书的知识份子，肩负国家的重任，可是在这时候，他们两人却异口同声，叫出了一句绝不应该出自他们口中的话来：“自泉，你中邪了！”

冷自泉陡然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还真的难以明白“中了邪”是甚么意思。虽然，自从哑哑狂吠，宝狐出现以来，不可思议的事，是如此之多，甚至宝狐自己也承认她是“狐狸精”，但是“中邪”这个名词，和一个现代知识份子的观念，是格格不入的！

但是，冷自泉立时明白了父叔所说的“中邪”的意思。他并不怪他们这样说，反倒觉得十分有趣地笑起来：“有点像──”

他一面说，一面又向他身边的宝狐望了一眼。宝狐这时，正出现一种十分动人的神情，看来像是一个慈祥的、充满仁爱的姐姐，在看著一个顽皮的小弟弟一样。使得被望的人，感到一种极度被爱的温暖。

冷自泉在看了一眼之后，才又道：“真有点像，她就自己称自己是狐狸精！”

冷自泉一直到这时候，在说出“狐狸精”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十分轻松的。虽然，眼前发生的一切是这样怪异，但是他愿意接受任何解释，也不会接受狐狸精这个说法。

但是两位老人家就不同了，冷自泉的行为如此怪异，已使他们认为冷自泉可能是中了邪，而冷自泉又这样说，古人的笔记小说之中，有关狐狸精迷人的种种记述，一下子全涌上了他们的心头。两个人面色发青，二叔忙道：“自泉，你别怕，你别怕，一定有办法对付她的！”

冷自泉笑了起来：“你在说甚么啊？二叔，谁要对付她？爱她，保护她，我还来不及！”

两位老人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感到手脚冰冷。冷自泉吸了一口气：“爸，二叔，真的，我很认真，在我还未曾弄清楚是甚么事情之前，你们最好不要理我！”

他的父亲和二叔，由于过度的震惊，根本连答应的气力都没有了，没有昏过去，已经十分不容易。冷自泉也不再说甚么，轻搂著宝狐柔软的纤腰，慢慢向外走去。

他自己沉浸在宝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幽香，享受著宝狐妩媚的笑容，全然未曾注意卫兵队长以及旁人，望著他的那种骇异欲绝的神态。

冷自泉和宝狐回到了卧房之中，宝狐娇媚地靠著他，冷自泉道：“好了，现在该说实话了，再胡说八道，要打屁股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在宝狐的臀部，轻轻拍了一下。宝狐发出了一下娇吟声，后仰著头向他看来。冷自泉一下子就把她紧紧地抱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宝狐低叹了一声：“已经是你的了，还那么急！”

冷自泉把她的身子转过来，自己倒退著，在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抱起了宝狐，叫她坐在他膝上，他捧著宝狐的脸，凝视著。

那是怎么看也不会看厌的脸，不单是由于那是一张美丽的脸，而且更在于流露在脸上的那种神情。那是一种充满了爱意的神情，使得看到这种神情的人，由衷地感到温馨和满足。

冷自泉又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宝狐，我会保护你，半秒钟也不离开你！”

宝狐的身子，在冷自泉的紧拥之下，微微地发著颤。她发出一种低沉的，听来极悦耳的声响。这种声音没有甚么意义，但是听来是那样令人舒畅，就像是在晨风的吹拂之下一样。

冷自泉陶醉著，可是他也没有忘记事情的怪异。他捧著宝狐的脸，看了又看，又在她柔软滑腴的身上，抚了又抚，然后，叹了一声：“我不明白！”

他这“我不明白”四个字，实在已经包括了不知多少问题在内。宝狐眨著眼，看来有点调皮：“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明白好！”

冷自泉还想问甚么，宝狐伸出手指来，轻轻地按在他的唇上：“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冷自泉忙不迭地道：“快乐！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这样快乐过！而且，我想，世界上也不会有甚么人比我更快乐的了！”

宝狐侧著头，长发松松地披了下来：“因为有了我，你才快乐？”

冷自泉立即道：“那当然！”

宝狐笑了起来：“快乐就好了，何必要明白？”

冷自泉的心头充满了疑问，可是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疑问来了。他双手托著宝狐的腰，两人一起站了起来，走向花园。

花园中阳光普照，百花盛放，宝狐偎倚著冷自泉，慢慢地走著，冷自泉不时紧紧拥抱她一下。等到了一片草地上，两人并头躺了下来，看著蓝天白云之际，冷自泉感到，甚么叫神仙，他已经是神仙了！

冷自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心满意足，觉得人生再也没有任何要求了。他已经全然不去理会旁的事，陶醉在他的幸福之中。

可是其他人，却和他恰恰相反──

在他和宝狐离开了客厅之后，两位老人家从极度的惊惶之中，苏醒了过来。二老爷立时发出了第一个命令，对在客厅中的仆人、卫士，用最严厉的声音吩咐道：“谁向外面说半个字，立即鎗毙！”

所有的人都毕挺地站著，二老爷又下命令：“快去看少爷在干甚么！”

他一连发出了两个命令后，才喘了一口气，望向他的哥哥。大老爷叹了一声：“要请人来驱邪了！”

二老爷立时同意：“对，先找本地的，再上京里去请。还要立时派人到江西龙虎山去，请张天师来！”

大老爷连连点头：“唉，甚么样的狐狸精？竟然敢来迷我们家的孩子！自泉这孩子，应该不是普通人，但盼他本身的正气，能够克制邪气！”

二老爷有点后悔：“宅子太旧了，唉，早该拆了它，重新改建过！”

当他们两人在商议著的时候，派去观察冷自泉行为的人，已经流水般地来报告冷自泉的情形──冷自泉在花园，躺在草地上，样子极高兴，不断地在讲著话。

报告的人，都竭力掩饰著心中的惊恐，而实际上，他们所看到的情形，著实令他们惊恐不已。可是没有人敢有半分流露，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以他们的身分地位而论，最好不要和这件事发生任何关联。

两位老人家越听越是骇然，二老爷陡然跳了起来：“黑狗血！我也是急昏了，怎么没有想到黑狗血！”

大老爷也跳了起来：“对，黑狗血！黑狗血！”

民间一直传说，黑狗的血，有著可以克制邪气的作用，能使一切精怪现出原形来。

这本来只是传说，可是这时候，看这两个大人物的神情，真正把希望全都寄托在黑狗血上面了！

冷府要黑狗血，那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事，不到半小时，满满的两桶黑狗血，已经准备好。负责经办的人立正报告：“全是真正的黑狗，一根白毛也没有。一共用了十条黑狗，要是不够，还有，正在派人找。”

两位大人物互望了一眼，大老爷道：“应该够了，喷筒准备好了没有？”

二老爷道：“我看还是整桶泼过去好！”

大老爷考虑了一下，他比较深思熟虑，所以他道：“一桶就这样泼过去，要是没有效，再用喷筒！”

二老爷像是面临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一样：“挑四个不信邪，命又硬的人，跟我去！”

大老爷有点担心：“二弟，你──”

二老爷勇气十足，一挥手：“我不怕，我已经老了，有三长两短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自泉！”

大老爷一拍胸口：“我也去，凭我们两人的地位，我看甚么妖精，也奈何不了我们！”

传说之中，都相信地位高的大人物，都有一股凛然的正气，或者是命运特别好，有诸灵呵护，头上有光，天上的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随时会保护他们的。两个老人家既然把希望寄托在黑狗血上，自然所有的传说，都一并相信不疑了！

四个人挑选出来了，全是身强力壮的大汉，威风凛凛。两人一组，抬著两桶黑狗血，直奔花园！

两位老爷，另外由一队卫士簇拥著。那一队卫士，不但个个忠心耿耿，而且是神鎗手，以防万一，精怪在黑狗血之下，现了原形，而保护两位老爷的天兵天将，又未能及时出现之际，他们至少可以负起一部分的保护作用。

观察冷自泉行动的人带来了最新的报告，神情的骇异也掩不住了：“少爷摘了一朵花，像是想插在甚么地方，可是他一松手，花就跌了下来，可是少爷还是喜孜孜地望著那朵花！”

那人的报告相当传神，冷自泉的确喜孜孜地看著那朵花。那是一朵娇黄色的小花，冷自泉顺手摘下来，插向宝狐的鬓际。

娇黄色的花朵，衬著乌黑的发丝，白里透红的脸庞，更衬出宝狐的娇美来。冷自泉正在恣意欣赏，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他知道会有点事发生了，但是他不舍得转过头去看，因为他一转过去，视线就会离开宝狐。在他来说，少看宝狐十分之一秒，损失会比甚么都大，因为这十分之一秒，再也不会回来了！

宝狐皱了皱眉，道：“两位老人家生气了，他们要用甚么来对付我？”

冷自泉还不明白宝狐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已经听得他父亲和二叔的大喝声。紧接著，一阵血腥味，一大桶黑狗血，已经向著他和宝狐两人直淋下来，冷自泉不由自主大叫了起来！

随著冷自泉的叫声，宝狐忽然笑了起来。那一桶疾洒下来的狗血，忽然如同被狂风吹拂著一样，陡然改变了方向，向前疾洒了出去！

冷自泉在仓促之间，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一阵惊呼声之中，他才看清，六个人，包括他的父叔在内，每个人的身上、头上、脸上，全是斑斑的血点！那六个人的神情，惊骇莫名，样子真是狼狈到了极点，令人绝对无法不发笑，不但要发笑，而且是忍不住的狂笑！

冷自泉大笑，狼狈之极的那六个人一面抹著脸的血，一面还在叫著。他二叔叫得最大声：“喷！”

立时，四条大汉扬起手中的喷筒，用力喷著，狗血向前直洒了过来，可是却一滴也没有洒在冷自泉和宝狐的身上，又像是被一股强风，直逼了回去一样，洒得六个人一头一脸！

冷自泉看出父亲和二叔的神情十分认真，他止住了笑，叫著：“你们在干甚么？”

他二叔大踏步跨了过来，一伸手，就抓住了冷自泉的手腕，哑著声：“自泉，你快过来，妖法太厉害，黑狗血也制不了！”

冷自泉毕竟是在欧洲受教育的，黑狗血可以克制妖精的那种传说，对他来说，陌生了一些。所以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父亲和二叔是在干甚么。

而当他明白了之后，他真是啼笑皆非，用力一甩，甩脱了他二叔的手：“你们在胡闹甚么？我已叫你们别理我了！”

这时，他父亲也赶了上来，两个老人家一身都是狗血，神情又焦急非凡，看来叫人又是生气，又是可怜。两人一边一个，捉住了冷自泉的手臂，硬要将冷自泉拉向前，冷自泉大叫了起来：“甚么妖法，你们在捣甚么鬼呢？”

他父亲喘著气：“你被狐狸精迷住了！”

冷自泉侧著头看去，看到宝狐笑盈盈地望著他，冷自泉又叫了起来：“我情愿给她迷住！”

他叫著，双手用力一挣，挣脱了两个老人家的拉扯，后退了几步，来到了宝狐的身边。不等两个老人家还有甚么动作，他已经道：“宝狐，你别见怪，人到老了，有时会古里古怪的，我们走！”

他拉著宝狐，又后退了几步，看到他父亲和二叔，目瞪口呆地站著，一脸伤心欲绝的神色，他心中也不禁大是不忍，停了一停，道：“你们别理会我，好不好？难道你们看不出，我现在是多么快乐？”

冷自泉这句话，讲得十分诚恳，两位老人家呆了一呆，互望了一眼。发生了甚么事，他们也莫名其妙，看起来，冷自泉是像中了邪，但是冷自泉看起来极快乐，这倒也是真的。他容光焕发，讲话像是在唱歌，走路像是在跳舞，他们从来也未曾见过冷自泉那么快乐过！

所以，一时之间，他们震呆著答不上来。冷自泉吸了一口气，一面紧握著宝狐轻柔的手，一面又道：“真的，别再理我，别再理我！”

他转过身，和宝狐一起走了开去，两位老人家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到了莫名的悲哀。虽然他们看出冷自泉很快乐，但是这表示甚么？这表示他被狐狸精迷得深。看来劝说是没有用的了，黑狗血也没有用，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召集可能召集得到的有法力、有道行的和尚道士，来作法驱妖！

而且，这一切，还要秘密进行才行。冷自泉不日将出任重任，要是让国人知道他已被狐狸精迷上了，那么，他的政治生涯，自然也就此结束了！

两位老人家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他们甚至顾不得洗去身上的血污，就忙著布置一切。

当夜，就有一批和尚道士，在冷自泉居住的那个院子之外，作起法来，有一批道士，甚至搭起了一个高台。不但各种法器的声音大作，而且还夹杂著诵经声、叱喝声。有好多道士，仗著桃木剑，就在卧室外面，跳来跳去，而且，还焚烧著各种各样的纸符，弄得纸灰打著转，直飞上半空。

开始的时候，冷自泉十分厌烦，好几次想要冲出去，把那些和尚道士们赶走。可是宝狐却温柔地拉住了他：“很有趣，是不是？”

宝狐用她那动听的声音说著，妙目流盼，看著外面在作法的僧人和道士：“他们想干甚么？”

冷自泉吸了一口气：“他们是来对付你的！”

宝狐现出讶异的神色来：“对付我？他们这样子，怎么能对付我呢？”

冷自泉笑著，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是妖精，他们认为我给你迷住了，所以要用某种方法，把你驱走，把你捉起来，好让你离开我！”

宝狐的神情更疑惑：“为甚么？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很快乐吗？他们为甚么不要你快乐？”

冷自泉叹了一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或许他们自己没有快乐？”

宝狐也低叹了一声：“我明白了，他们要你为他们活著，不是为你自己而活。你要追寻快乐，你甚至已得到了快乐，那只能满足你自己，不能满足他们！”

宝狐的话，令得冷自泉震动，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了他的心坎之中！他所受的震动，是如此之甚，以致他张大了口，望著宝狐，刹那之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宝狐这种话，在他一生之中，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可是那却使他震动，因为他感到宝狐的话，指出了他这个人的悲哀之处！

他不是为自己活著，作为冷家唯一的传人，他从小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的！是的，许多人关心他、呵护他，但那些人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是为了他？不是，全是为了他们自己！

那些人，包括他的父亲和二叔在内，所关心的是如何把他培养、塑造为冷家的一个出色的传人。他要经受严格的训练，他要接受高深的教育，他时时刻刻被提醒，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受到整个家族、全国，甚至全世界瞩目的，他不能随自己的意思做事……

这一切，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以为他生下来就是为某个任务，某个目的而存在的，他已几乎忘记他自己了。如果不是宝狐那几句简单的话提醒了他，他真的已快习惯于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心中不住地叫著：“宝狐，呵，宝狐，多谢你提醒我！”

他的情绪在刹那之间，变得如此激动，陡然把宝狐搂在怀中，不由自主地喘著气：“对，宝狐，你说得对！我，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一件工具。这工具忽然不听他们的安排了，自己要找快乐了，他们当然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阻止！”

宝狐低声道：“是，而且，他们也根本不懂得甚么叫爱情！”

冷自泉把宝狐搂得更紧，喃喃地道：“是，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他们只知道利害，不懂爱情！他们以为我被妖精迷住了，生命会有危险，不知道我在你身上找到了爱情，哪怕几十年的生命，缩成了几天，我也是很愿意的！”

宝狐的神情也激动起来，她也紧搂著冷自泉。过了好一会，他们才分了开来，宝狐柔声说：“你嫌他们吵，我可以把他们赶走！”

冷自泉立时点头，宝狐笑了一笑。就在她展露灿烂艳丽的笑容之际，外面的喧闹声，陡然静了下来。

突然而来的静寂，并没有维持多久。接著，就是一片呼叫声，奔跑声，大约持续了几分钟，又甚么声音也没有了。

由于不想看到外面和尚道士的作法，冷自泉早已把窗帘全拉了下来，这时，他真想去看看外面发生了甚么事。从那许多杂乱的声响听来，分明是宝狐不知用了甚么方法，使得那些僧道全都狼狈逃走了。

可是冷自泉却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宝狐正偎在他的怀中，他不愿意离开她。等到外面又全静了下来之后，他才在宝狐的耳际低声问：“你用甚么方法把他们赶走的？”

宝狐笑著：“当然是妖法！”

冷自泉怔了一怔，他小时候听到过，看到过的种种“斗法”故事，全涌上了心头──法海和尚开始斗不过白娘娘，后来搬了天兵天将来，终于把白娘娘抓了过来……等等。

他不禁忧虑起来，望著宝狐：“这一批僧道，斗不过你，可是我父亲和二叔，会去找更有道行、法力更深的来对付你！”

宝狐怡然笑著：“我全不怕！”

听得宝狐这样说，冷自泉放了心。可是一转念间，他又担心起来，他紧握著宝狐的手：“不对啊！你曾要求我的保护，要我半秒钟也不能离开你，一定有甚么人，有法子对付你的！”

宝狐一听，登时蹙起了眉，那种神情，令人看了心痛。她道：“一定要讨论这个问题么？”

冷自泉的心向下一沉，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宝狐，刚才你几句话，使我自己得回了自己。你不但美丽得世上少有，而且你的智慧……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绝不能失去你，绝不能！”

他讲到这，不由自主喘起气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宝狐缓缓点著头：“明白，你不想我受到任何力量的伤害！”

她讲了一句之后，停了一停，才又缓缓地道：“你那么好，我不想骗你。是的，是有力量可以对付我，令我在你面前消失！”

冷自泉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宝狐又道：“不过，你不必担心，到时，你可以保护我。而他们也未必来，他们未必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不一定可以找得到我！”

冷自泉忙问：“他们是谁？”

宝狐蹙著眉，没有回答，冷自泉又道：“在军事行动上，躲避敌人的追击，不是积极的办法。要知道敌人的虚实，主动去攻击，才会胜利！”

他是一个军事家，这时，自然而然，举出了军事行动来说明他的主张。等他讲完之后，他才想起，宝狐只是一个少女，就算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少女，只怕也不容易了解这样的说法。

可是，就在他想作进一步的说明之际，宝狐已经道：“你说得对，可是那一定要在敌人和自己双方的力量，不是相差太悬殊的条件下才能成立。如果敌方的势力太盛，那就只有暂时迂回躲避，冒险出击，那绝不是正确的行为！”

冷自泉怔了一怔，问题讨论到他的专长上面来了──他已是世上公认的出色军事家之一，和他讨论兵法，那自然是他最有兴趣的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和宝狐反覆讨论著，各人抒发自己的意见，从淝水之战谈到滑铁卢战役。宝狐甚至对一些偏僻的战役，例如汉武帝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如何用兵大破匈奴，把匈奴人一直逐到欧洲去；例如公元一二○三年，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时所用的战略，全都如数家珍，冷自泉高兴得手舞足蹈。

等到他们兴致盎然的对话，告一段落之际，冷自泉才知道自己是真正沉浸在幸福快乐之中了！他抱起了宝狐，打著转，不断地叫著：“宝狐，宝狐，你真是宝狐！怎么可能懂得那么多的呢？”

宝狐甜媚地笑著，冷自泉又叫道：“我是全世界最快乐幸福的人，我找到了全世界最美丽、最动人、最和我情投意合的人做我的妻子！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使我和你分开！”

宝狐娇美的脸上，也充满了喜悦的光辉。在这间卧室之中，真是春光融融，似乎全世界的幸福快乐，都集中在这里了！

但是在这间房间以外，整个冷家的大宅，却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混乱之中。

正在作法的道士和尚，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强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们用的桃木剑，无故自行折断，念珠满天飞舞，重重打在和尚的光头上，发出“哔卜”的声响来。

高台摇摇欲坠，吓得台上的道士，连滚带爬地向下逃下来。然后，他们一起集中在一个厅堂之中，个个面色灰白，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等到冷自泉的父亲和二叔，得到了消息，急急赶来之后，才由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作代表，道：“真不知怎么说才好，妖精的……妖法太甚，我们道行不够，请……另请高明吧！”

说完之后，他们人人面目无光，偃旗息鼓而去。

两位老人家呆了半晌，才命人再去探听冷自泉的动静。那些人的报告，都说冷自泉正兴高采烈，不断在说话。两人不放心，自己也到了窗前去听，他们听到的，正是冷自泉把宝狐抱了起来打转时，所说的那几句话。

两人有了决定：这批和尚道士是临时在附近请来的，当然法力不济。要派最快的交通工具，到全国各地，去请更好的来对付这妖精！

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了──这一点，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他们甚至知道了那个妖精叫“宝狐”，那当然是一个狐狸精！

他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因为不几天，冷自泉要接受任命，身兼重任，那是安排他进一步成为整个国家第一人的一个步骤。要是那时，他还是像现在这样，那怎么办？那会形成政治上的大风暴！

冷自泉静了下来，静了很久。

原振侠没有发出任何问题。那一次盛大的就职典礼，结果怎样，世所周知，结果是主角冷自泉根本没有出现！

显然，并没有甚么得道高僧之类，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把宝狐捉起来。

原振侠的心中，其实十分焦急──宝狐后来怎样了呢？宝狐说她不怕作法的僧道，但是却真的害怕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后来来了没有？

当然来了，因为看来，冷自泉最后，还是失去了宝狐！那是怎么发生的？何以冷自泉竟然不能保护他最爱的爱人？

原振侠绝不怀疑冷自泉肯牺牲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宝狐，但是何以他未能使宝狐留在他的身边？

这许多疑问，在原振侠的心中打著转，但是他没有急著发问。他知道，冷自泉已决定把一切全讲出来，他的叙述，迟早会解开他心中的那些疑团的。

冷自泉静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道：“像宝狐这样的异性，是任何男人梦寐以求的，有了这样的伴侣，幸福快乐就在你的身边。和宝狐在一起的日子，是真正快乐的人生，那是生理上、心理上双重的无上享受！”

原振侠仍然没说甚么，他同意冷自泉的话。一个男人如果有了这样一个红粉知己，那实在是生命之中最大的幸运。

冷自泉忽然叹了一声：“快乐和痛苦，是对比的，有极度的快乐，也会有极度的痛苦。”

原振侠向他作了一个同情他的手势，冷自泉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和宝狐在一起。她的法力十分高强，可以令得外来的干扰，对我们全然不发生影响，我们只是沉浸在两个人的小天地中，早已忘记了外界的一切。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我能和宝狐在一起！”

原振侠道：“是的，你没有参加你的就职典礼。”

冷自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的，我根本忘记了。和宝狐相比，整个世界给我，我也不要了，何况是一个虚衔！事后，我才知道，我二叔甚至安排了他的警卫连，想把我硬拉到就职典礼去。可是整个警卫连找了两天两夜，不但找不到我，一个个还都迷了路！”

“迷路？”原振侠叫了起来：“当时，你躲在甚么地方了？”

冷自泉道：“不在甚么地方，就在我住的院子，是宝狐的法力使他们迷了路，根本找不到我们！”

原振侠挥了挥手：“冷老先生，你一再提及法力──”

冷自泉点头：“是，宝狐是有法力的。毫无疑问，她有法力，非但有，而且法力还十分高强，几乎甚么都可以做得到！”

原振侠实在忍不住了：“那么，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是狐狸精？”

冷自泉没有立时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我不知道，老实说，要我和你承认一只狐狸成了精，会变成一个美丽的女人，是十分困难的。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宝狐是甚么，但是我绝不在乎。因为我爱她，和她在一起，我的生命才有意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为甚么要去在乎她是甚么呢？”

原振侠感到有点热血沸腾──冷自泉一直到现在，仍然说得如此坚决，可知他当时，对宝狐的爱，是如何之深！

冷自泉又叹了一声：“不过可惜的是，我父亲和二叔他们绝不明白这一点。在我未曾参加那个就职典礼之后，他们又生气，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真的连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嫡传弟子都请了来！”

原振侠也忍不住在心中低叹了一声：和尚道士和妖精的大斗法，这听来实在太不真实了！可是，那却又实实在在，是发生在冷自泉身上的事！

冷府中翻天覆地闹了大半年，真的连江西龙虎山，专门降妖的张天师的后代都请来了。但是，结果完全一样，一进了院子，张天师也迷了路，不论他如何念咒画符，只是团团乱转。好不容易全身而退，没有办法，就在院子外筑坛作法。冷大老爷和冷二老爷亲自上香，望张天师在天之灵，大显神威，把狐狸精驱除出去。

可是又过了一个多月，张天师一样无功而退。再接下来的几个月，有时，可以看到冷自泉在花园之中，满脸欢乐地走著，他的形态举止，都表示他的身边，有一个他极爱的人在，但就是甚么也看不见。而更多的时间，冷自泉根本在屋中不出来。

两老在看到冷自泉的时候，看到他精神焕发，并不像是传说中被狐狸精迷住之后，一天瘦似一天，终于一命呜呼的样子，总算略微放心了些。

而这时，已过去了将近一年了。虽然严厉的命令，绝对不准任何人泄露任何消息，只说冷自泉是到外洋去考察去了。但是纸包不住火，总有一点消息传了出去，窃窃私议是免不了的。

在一年多一点之后的一个晚上，冷大老爷和冷二老爷正在书房中愁脸相对。因为这一年来，他们把一大半时间心血，放在冷自泉的身上，他们的政敌已趁机崛起，而且，局面已不可控制了！两兄弟除了相对叹气之外，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管家走了进来，禀报道：“两位老爷，外面有两个人，一定要见两位老爷！”

二老爷首先一拍桌子：“混帐，撵出去算了！”

管家欲语又止──这时正是隆冬，书房装设著西洋运来的电暖炉，外面大雪才止，冰天雪地，书房中温暖如春，两位老爷只穿著夹袍子。管家却是才从外面进来，身上是厚厚的棉袍，一来是由于书房中热，二来是由于二老爷发了脾气，管家的鼻端，已沁出了汗珠来。

大老爷看出管家有话想说，虽然神情很不耐烦，但还是作了一个手势，令他说下去。

管家一面抹汗，一面道：“那两个人……看来是异人，外面滴水成冰，那么凛冽的北风，可是那两个人，只是穿了一件单衫！”

两位老爷一听，心中陡然动了一动，管家又道：“其中一位异人，还说甚么宅子妖气冲天，非他们不能解救！”

管家的这句话，令得两人心头怦怦乱跳──冷自泉的事，如同一根尖刺一样，横亘在他们心里，已经一年多了。不知请了多少人，白花花的银洋，也不知花了多少出去，这两个异人，是不是真的救星呢？

两位老爷一叠声地道：“请，快请！”

一面说著，他们已一起站立起来，准备到书房门口，去恭迎异人。因为在传说中，这类解救苦困，降妖伏精的异人，多半是天上的真仙下凡。说不定是八仙中的吕纯阳、铁拐李，或者是太白金星、齐天大圣、梨山老母、善才童子，那是不能得罪的！

就在这时候，在冷自泉的卧室之中，冷自泉还是沉浸在他甜腻如蜜的幸福之中。

房里生了一盆熊熊的炭火，宝狐穿著一套湖绿色的短袄，赤著白玉一样的脚，用春葱一样的手指，握象牙笔管，磨著宋朝的古墨，摊开洁白的宣纸，正在用赵孟頫的字体，写著昨夜大雪纷飞之中，他们两人联句的诗。

冷自泉在她的对面，手撑著头，痴痴地望著她，望著宝狐万看不厌的脸。

这一年多，对冷自泉来说，就只像是一天一样。天是怎么亮的，怎么黑的，他都不去注意，他只是欣赏著宝狐。

他可以捧著宝狐的一只手，先抚弄著她的手指，再沿著手指轻抚上去，到手背，手腕……宝狐柔润的肌肤，非但给他以男性感觉上的刺激，也令得他产生莫名的满足舒适感。单是这样，他就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过上半天。

而他和宝狐的欢愉，每一分，每一刻，都有新的感受，每一次都是那样酣畅。那种不可遏止的、爆炸的欢乐，令得冷自泉再也不想其他任何事！

这时，他看著宝狐写字。赵孟頫的字体本就十分柔媚，在宝狐的手下写来，更是流动如水，秀丽绝伦。

突然之间，宝狐的手忽然震动了一下，以致令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杠子来。

冷自泉呆了一呆，看到宝狐抬起了头，现出了一种害怕的神色来。

只有在第一次，在那个亭子中，他初见宝狐之际，宝狐在那只沙皮狗的攻击下，才出现过这种神色。

冷自泉吃了一惊，连忙伸过手去，按住了她的手──发现宝狐的手是冰凉的。他急忙问道：“宝狐，怎么啦？”

宝狐放下了笔，微微喘著气，她显然是竭力在掩饰著自己心中的惊恐。这种情形，使冷自泉更加焦急，他还没有再说甚么，宝狐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发颤：“抱……我，抱著我！”

冷自泉忙过去，把宝狐抱著，紧紧抱著，又拉了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宝狐倚在冷自泉的怀中，看起来像是比较好了些。冷自泉一再催问，她叹了一声，缓缓摇著头：“没有甚么，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冷自泉立时道：“宝狐，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事情隐瞒著的了！”

宝狐抬起头来，大而明亮的眼睛之中，充满了深情，望向冷自泉。她又叹了一声：“我一直在担心著的事发生了！”

冷自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起了宝狐的脸：“你放心，有我在！”

宝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凄迷：“我知道，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她讲到这里，双眉向上扬了一扬，现出极有信心的神情来：“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会为我做任何事！”

冷自泉在她的脸上，急速地亲吻著：“是！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宝狐笑了起来，她笑得那么甜，那么平静：“只要是这样，我就有可能度得过难关！”

冷自泉又担心起来：“只是有可能？”

宝狐抬起头来，向上凝望著，看她的样子像是在沉思，但实在无法知道她在想些甚么。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是的，只是有可能！”

冷自泉的心中十分焦急，而且充满了疑团。他根本不知道宝狐所害怕的是甚么，也不知道他要如何应付，但是他却没有问。

因为在这一年多来，他已经深知宝狐是有“法力”的。宝狐的“法力”，甚至是不可思议、不可解释的，比起宝狐来，他根本不算甚么。他不知道这样法力高强的宝狐，何以会需要他的保护，他知道的是，他根本不必出甚么主意，宝狐自然会教他怎么做。

他望著宝狐，宝狐的声音十分低：“来了！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找到我了！”

就在这时候，两位冷老爷，也在书房的门口，迎进了那两个“异人”。

当管家带著那两个人进来时，冷大老爷和冷二老爷一看之下，心中不禁又是失望。

当他们在等待的时候，两个人都想像“异人”一定是童颜鹤发，满面红光，和常人完全不同的。可是，跟在管家后面进来的两个人，却普通得再普通也没有。这种人，一天之内，不知道可以在街上遇到多少个！

所不同于常人的是，隆冬腊月的天气，这两个人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衫，但他们却又丝毫没有觉得寒冷的神态。

冷大老爷把两人让进去，忍住了心中的失望，吩咐沏茶待客。那两个人也不客气，坐了下来，一个较胖的道：“府上闹妖精已经有多久了？”

他一开口就这样问，倒令得两位冷老爷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们互望了一眼。冷二老爷对那次盛大宴会的日子，是记得很清楚的，他把日子说了出来：“就是那天晚上开始的。”

两个“异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来，打开。由于盒盖是向外打开的，所以两位冷老爷看不清盒中有甚么东西，只看到两人一起向盒中望著。胖的那个道：“嗯，他曾在中途停留了不少地方，不然就不会那么迟才到这里！”

另一个道：“不错，他还破坏了不少追踪的设备！”

冷二老爷心急，忍不住问：“两位在说甚么啊？”

那个人收起了那扁平的盒子，问：“情形怎样，请你们详细告诉我！”

冷大老爷叹了一声：“那狐狸精，看来是幻化成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

那两人怔了一怔，齐声道：“狐狸精，那是甚么意思？”

两位冷老爷陡然一呆，不禁感到了一阵凉意──那两个“异人”，连甚么是狐狸精都不知道，如何能捉妖？一时之间，他们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

而那两个“异人”在一问之后，翻眼向上，像是在思索著甚么。没有多久，两人又齐声道：“我们知道了，请放心，我们会把他带走！”

两位冷老爷将信将疑，在还想问甚么间，突然看到那两个“异人”的神情十分不对头，他们还坐著，睁大眼，可是一动也不动，一点声音也没有。两人盯著“异人”，看了好几分钟，二老爷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其中一个的鼻息。

二老爷明知这样做，十分不礼貌，可能会得罪了异人。但是那两个异人的神态如此怪诞，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使他忍不住要那样做。

一探之下，那异人倒还有气息，只是相当微弱。两人正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忽然听得外面，风声大作──寒冬的晚上，北风本来十分劲疾，可是这时外面传来的风声，简直是在呼啸，发出尖锐的声响。然而，又是只有声响传来，实际上却又感不到风势的强劲。

两人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二老爷叫了一声：“来人！”

在外面的卫士，立时奔了进来，大老爷忙吩咐：“到少爷住的那个院子去看看，立刻回来报告！”

两个卫士答应著，奔了出去。当他们来到冷自泉住的那个院子外面的时候，那种像是风声一样的尖锐呼啸声，听来更是惊人，简直震耳欲聋，可是除了有尖啸声之外，一切却全又那么平静。

两个卫士都知道这院子“闹妖精”，所以一来到院子外，就有点战战兢兢，互相靠在一起。陡然之间，尖锐的声音停止，一切像是全然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当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不但他们不知道，连冷自泉也不知道。

冷自泉只是紧抱著宝狐，当尖锐的呼啸声突然传来之际，宝狐急急地道：“你甚么都不用管，只管抱著我。集中你的精神，甚么都别想，只要想你要保护我，不能失去我！”

冷自泉看出事态十分严重，所以他立时点著头，一面紧紧抱著宝狐，一面闭上眼，心中只想著一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叫宝狐离开我，我要尽一切力量保护她！

当他集中精神在这样想的时候，尖锐的声响，也彷彿减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切全静了下来，他立时睁开眼，宝狐还在他的怀中，只是看来，神情有点惘然。

冷自泉忙问：“发生了甚么事？刚才那种尖锐的风声是……哪来的？”

宝狐娇笑了一下：“别问了，问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在冷自泉的怀中，她的身子轻轻摇动著，眉梢眼角，突然娇艳起来，凑向冷自泉的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讲完，她的脸，早已红了起来。这种情景，足以使冷自泉忘记一切！

在书房中，两个“异人”像是大梦初醒一样，霍地站了起来。他们刚才一动都不动，这时陡然站起，突兀之极，令两位冷老爷吓了一跳。

冷二老爷问：“妖精……已驱走了？”

那个较胖的异人摇头：“没有，这次我们没有成功，三天之后再来！”

另一个道：“当我们再来的时候，请尽量给我们一切行事的方便！”

两位冷老爷十分失望，可是看“异人”的神情，对于三天之后再来，却又充满了把握，所以还是客客气气，把他们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之中，冷自泉和宝狐，仍然寸步不离。他们一起在花园中散步，一起堆著雪人，一起在雪地中滚成一团，也一起在炉火熊熊的卧室中，享尽了男女间能享受到的一切乐趣。

在这三天之中，宝狐的兴致看起来极高，不但不论冷自泉怎么说，她都赞同，而且，还有不少新的花样，是在宝狐的提议下进行的。那令得冷自泉又觉得，过去的一年多，也算是白过了──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快乐，已经到了巅峰，再也想不到，快乐竟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像是巨浪一样，一个又一个连绵不绝！

三天之后，是一个大阴天，天色灰暗得像是涂上了一阵炭粉一样，而且在浓厚的黑云层中，有著一种暗红的色彩。在北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天色，表示将有一场大雪！

果然，不到中午，就开始下雪了。雪花大团大团，飞舞而下，转眼之间，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之外，甚么也看不到。天地之间，充满了跳荡的、飞舞的雪团，其他所有的颜色，全都不见了！

在一开始下雪时，宝狐就拉著冷自泉，来到了花园的一个水池旁。那水池旁边，有著一堆剔透玲珑的假山石，两个人在外面站了不到三分钟，身上已积了厚厚的雪。宝狐的样子，看来有点心不在焉，在冷自泉连连催问下，她才道：“他们又来了！”

冷自泉“哦”地一声：“上次是给你赶走的？那怕甚么，再把他们赶走就是了！”

宝狐叹了一声：“是，这一次，多半还可以把他们赶走，但是……一次又一次……”

她说到这里，抬头向冷自泉望来。雪花沾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迅速地融化，变成水珠，看起来，像是自她眼中滴出来的泪珠一样。

冷自泉一下又一下地亲她，把那些水珠舔去。可是，他的舌尖之上，竟然感到了一阵鹹味，他失声叫了起来：“宝狐，你在哭！”

宝狐转过了头来，没有回答。冷自泉把她的脸扳回来，盯著她，这时，他真的看到了，宝狐在流泪，宝狐在哭！

冷自泉手忙脚乱，不知怎么才好，宝狐却又笑了起来：“我忽然有了一点感触，你别紧张。你只要记得，集中精神，只想要保护我，和我一起！”

冷自泉点了点头，宝狐又呆了片刻：“我们进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雪是越下越大了，所以，当那两个“异人”又走进宅子来时，身上全是积雪，可是他们却仍然穿著单衣服。这次，他们带来了一只大箱子，那箱子大得十分惊人，比人还高，四个人也抱不拢，两个人是在雪地中，推著那箱子进来的。

在见到了两位冷老爷之后，那个较胖的道：“我们又来了，希望这次能够成功。在我们行事的时候，不能有任何人接近，请吩咐所有的人，在屋子里，绝不能出来，不然，只怕有危险！”

两位冷老爷听“异人”说得那么严重，那敢怠慢，立时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起，若没有另行通知，任何人等都不能出外一步。

好在天正下著大雪，想来人人怕妖法厉害，也不至于有甚么人敢不遵守这个命令。

两个“异人”推著那只箱子，直向冷自泉住的那个院子走去。

由于根本没有人敢离开屋子，虽然有几个胆子较大的，住的房子恰好又离那院子近的人，从窗口向外看去，想看看那两个“异人”，究竟是如何捉妖的，但是却由于大雪纷飞，根本甚么也看不见。

所以，在接下来的大约一小时之中，那两个异人做了些甚么，那只大箱子中，究竟放了些甚么东西，完全没有人知道。

看是没有人看到，可是在捉妖的过程中，所发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声响，却是人人听到的。

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天地间显得格外地静，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大雪压住了。但是，在那两个异人到达之后不久，先是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接著，又是各种各样的、凄厉的、难以形容的声响，连续了将近一小时之久。

最后，是轰然一下巨响。那一下声响所造成的震动，震得连屋子都在摇晃震动，以致两位冷老爷，几乎认作那是他们的政敌，派出了空军来轰炸，企图把他们暗杀，以夺取政权！

在那下轰然巨响过去之后，一切又恢复寂静。两位冷老爷一直在房中等著，感到十分不安。又过了一会，才听到了脚步声音，那两个“异人”，推门走了进来，冷二老爷忙问：“妖精──”

两个“异人”的神色十分难看，胖的那个恨恨地道：“只是……哼，只是妖精一个，早已抓住了！”

冷大老爷大吃一惊：“不止一个妖精？”

另一个“异人”道：“我们遇上了另一组电波，那组电波，只有你们地球人才有，这组电波保护了他！”

胖的那个道：“不必对他们多说甚么，我们会有办法的，走吧！”

这两个异人讲的话，两位冷老爷一点也不懂，他们正想发问时，两个“异人”却已自顾自走了。两位冷老爷从来也未曾受过这样不礼貌的对待，只是想著要捉妖精，还得靠他们，只好忍住了气，送了出去。

那两个异人来的时候，推了一个大箱子，可是离去的时候，却是空手的。冷大老爷问：“两位带来的那个大箱子呢？”

那胖异人“哼”地一声：“毁坏了，我们已把它埋了起来，别因为好奇而去挖掘！

”

冷二老爷心中有气，不客气地道：“两位来了两次，看起来，好像法力及不上妖精？”

两个异人面有怒色，胖的那个，伸手指著冷二老爷：“最好的法子是，你们去见见那个保护他的人，要他改变一下心意，我们进行起来，就容易得多！”

另一个傲然道：“三天之后，我们再来，现在先讲定了，三天之后，午夜起，任何人不要离开屋子，不论看到甚么，都当作做梦好了！”

这两个“异人”讲话的口气，像是在发命令一样，十分令人反感。两位冷老爷忍住了气，还是将之送到了门口，之后，立时赶到冷自泉住的那个院子。看到院子中的一片空地上，多了一个相当大的坑，大雪正纷纷落在那个大坑之中，那个大箱子，已经不见踪影了。

两兄弟商量了一下，唉声叹气，一起向院子中走去。

自从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之后，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这院子，只挑选了几个最大胆的人在看守。冷自泉有甚么生活上的需要，也通过那几个人传达。

那几个人住在近院子门的一间小房间中，这时看到两位老爷进来，都一起立正敬礼。也就在这时，小房间的电话，陡然铃声大作，响了起来。

冷二老爷指著电话，一个卫士道：“少爷有甚么吩咐，都是打电话来的！”

另一个卫士，赶过去接电话，冷二老爷挥了挥手，自己走了过去，拿起了电话来。

他令得自己的声调改变了一下：“少爷，有甚么吩咐！”

自电话中听来，冷自泉的声音相当急促：“去和老爷说，在三天之内，装上发电机，总共至少要有五万千瓦以上的电力。”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才又传来冷自泉的声音：“二叔，是你！我要强大的电力，装好发电机之后，把电力都引到我屋子来！”

冷二老爷疾声道：“自泉，你一定要和我们见一见，不然，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事！

”

冷自泉的声音极焦急：“二叔，你不是想我活不下去吧，你……一定要答应我！”

冷自泉这样说法，令得冷二老爷心中，一阵难过，他哑著声道：“自泉，你讲这种话，太没有良心了，让我和你爹见一见你吧！”

冷二老爷在这样说的时候，握著电话听筒的手，剧烈地发著抖。

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又听到了冷自泉的声音：“好，你们来吧！”

冷二老爷吁了一口气，向他哥哥打了一个手势。

他们已有一年多未曾见过冷自泉了，这期间，他们不是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每次来，不论是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有人开路也罢，他们自己闯进来也罢，情形都一样──他们会莫名其妙地迷路打转，根本见不到冷自泉！

这时，他们又可见到冷自泉了，心情自然紧张，两人一起急急向外走去。这一次，十分顺利，到了一个客厅之中，冷自泉已经在等他们了。两位老人家一看到冷自泉，上去紧握住了他的手，冷大老爷甚至流下了泪来！

冷自泉摇著头：“爸，二叔，我很好，你们看不出我又好又快乐吗？”

两位老人家仔细打量著冷自泉，不论他们怎样从坏的方面去想，都无法否定冷自泉真的又健康又快乐。虽然这时，他看起来多少有点忧虑。

冷自泉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看来又是怪异的，他像是搂住了甚么人一样。

两位老人家盯著冷自泉，冷自泉又提出了他的要求：“我要大量的电，把可以弄到的发电机，全都弄来，越快越好！”

中国北方，电力供应在数十年前，除了几个大城市之外，并不是十分普遍。冷家的大宅，一直是以自己的小型电厂来发电的。

自然，冷自泉的要求，并不是做不到，但是两位老人家显然没有兴趣。冷大老爷一面抹著老泪，一面道：“自泉，两位异人说，你……不知用了甚么方法在保护著那……妖精……”

冷大老爷在这样说的时候，从冷自泉的动作上，可以肯定“妖精”就在冷自泉的身边，但是他还是大著胆子，说了出来。当他说出了“妖精”两个字之际，他不自由主，吞下了一口口水。

冷自泉陡然叫了起来：“是的，我保护她，我要用我的生命保护她！”

冷大老爷的声音极其沉痛：“自泉，你被她迷住了！你要为整个家族想一想，为你自己的前途想一想，为爱护你的人想一想！你怎么那么糊涂，那样不明白！”

冷二老爷也道：“自泉，你是在迷途中，快回头，没有人会怪你！”

两位老人家说得那么恳切，可以说是声泪俱下，冷自泉也知道他们两人所说的是衷心的。但是他听了之后，还是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十分淡然的、了解的微笑。

他道：“爸、二叔，你们不明白，你们所说的一切，固然重要，但是和爱情比较，却甚么也不是！你们不懂得爱情，世人懂得爱情的也不多，甚至有人说，世上根本没有爱情的存在。但是我懂，而且得到了，我绝对不想放弃，你们别多说了！”

冷二老爷又急又怒：“那你告诉我，甚么是爱情！”

冷自泉叹了一声：“唉，那是说不明白的，只有亲身体验了，你才知道。有了爱情，就等于有了一切，没有任何力量，不论是多高的权和位，可以替代！”

冷大老爷的声音，听来像是呻吟：“可是，自泉，你……爱的……是一个妖精！”

冷自泉向身边的宝狐看了一眼──宝狐一直偎依在他的身边，缓缓摇著头：“对我来说，只要是我所爱的，管她是甚么！”

两位老人家现出极度悲哀失望的神色来，像是在刹那之间，老了十年。冷自泉刚才的那一番话，说得如此恳切，全然是他的肺腑之言，但是两位老人家却根本没有从这方面去考虑。两人想到的只是：他被妖精迷住了！他被妖精迷住了！

这是一种悲哀──当人与人之间交谈之际，一方面出自肺腑的话，有时，听的一方，甚至连考虑也不加考虑，完全不为对方著想一下，而只是固守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认识、自己的立场！

冷自泉又道：“三天之内，一定要尽可能把电源弄来，越多越好！爸，二叔，答应我！”

两位老人家只是用十分失望的神情望著冷自泉，冷二老爷陡然叫了起来：“我们不会为迷你的那妖精做任何事，绝不会！你不是自己要用电，是那妖精要用！三天之后，那两个异人会来抓妖精，自泉，随便你现在怎么责怪我们，等你清醒了之后，你就知道我们是为你好！”

冷自泉陡地叫了起来：“不，不！绝不会──我现在十分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完全知道自己在享受著甚么样的快乐。我不想放弃这样的快乐，你们的决定，会令我痛苦一生！”

冷二老爷词色严峻：“自泉，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责任！你要成为一个大人物、大英雄，没有人比你的条件更好，你别自暴自弃！”

冷自泉挥著手：“我不要做大人物、大英雄，我只要做一个快乐的人！做一个快乐人，有罪吗？”

两位大老爷站了起来，互望了一眼，他们已有了共同的决定：拒绝冷自泉的任何要求，因为冷自泉现在被妖精迷住了，不能让他间接帮妖精的忙。希望三天之后，那两个异人能把妖精抓走，那就甚么事都解决了！

所以，尽管冷自泉的眼神之中，充满了请求，两人还是硬起了心肠，再不说甚么，转身就走了出去。

冷自泉想去追他们，但是被宝狐拉住了，宝狐的声音十分平静：“由得他们去吧，不能怪他们，他们不会明白的。连我……以前也不明白，世上真有爱情，你爱得这样痴，这样深！”

冷自泉著急：“要是没有你需要的电，会怎么样？”

宝狐嫣然一笑：“没有电，我们可以点蜡烛，气氛更好！”

冷自泉苦笑：“宝狐！”

宝狐摇头道：“没有甚么大不了的──”

可以听得出，她竭力在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像是甚么也不在乎。可是，谁都可以听得出不能被掩饰的深切的悲哀！

冷自泉和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冷自泉令宝狐枕在他腿上，他俯下头，和宝狐正面相对著。他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宝狐眼中的忧戚，是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的，冷自泉感到心直向下沉：“事情最坏，会坏到甚么程度？”

宝狐伸出手臂来，勾住了冷自泉的颈。当她双手仰向上之际，衣袖褪下，露出她雪白细腻的手臂来。虽然在过去的一年多之中，宝狐的胴体的每一处，冷自泉已经不知恣意欣赏抚摸过多少次，有很多时候，甚至是带著兽性的虐待，但是这时，他看到了宝狐的手臂，这样撩人的姿态，他还是难免一阵心跳！

宝狐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把自己身子，靠得冷自泉更紧：“我一直没对你说过，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逃来的。”

冷自泉吸了一口气──宝狐从来也没有向他说过来历，在开始的时候，他自然觉得好奇，还曾问过几次，但是在得不到宝狐的回答之后，他也没有再问下去。反正和宝狐在一起，快乐得像是神仙一样，管它宝狐是甚么来历！

这时，宝狐忽然说起自己的来历来。对冷自泉来说，非但没有甚么好奇心的满足，反而立时有了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他忙道：“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宝狐浅笑著：“你总要知道的，是不是？”

他轻抚著宝狐的脸，没有再说甚么。宝狐又重复了一句：“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逃来的。在我来的地方，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一个不被饶恕的恶人，是一定要被消灭的一种邪恶！”

冷自泉激动起来：“怎么会？怎么会？你？宝狐，绝不会和邪恶连在一起的！”

宝狐低叹了一声：“你听我说下去！”

她略顿了一顿，在那时，冷自泉已吻了她七十多次。宝狐道：“所以，那地方就派出了许多人来追我，不论我逃到甚么地方去，他们都要找到我，把我带回去消灭。我尽我的力量在逃，逃到了这里，遇到了你！”

冷自泉不再笑，吞了一口口水：“我会保护你，尽我一切力量保护你！”

宝狐深深地吸著气，把她的脸贴向冷自泉的脸，两个人的脸，都因为心情激荡而有点发烫。宝狐道：“是的，不是你的保护，我早已被他们抓回去了。正因为你全心全意爱我，所以现在我还在你的身边！”

冷自泉喃喃地道：“其实，我……也没有做甚么！”

宝狐充满了深情的眼光，简直可以使得冷自泉整个融化。她道：“你做得太多了，你全心全意爱我，那使得你的思想波，产生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使得我可以抗拒他们的力量。他们本来不相信，我会获得一个地球人的感情，而这个地球人又是那样爱我，因为我是邪恶的代表，没有任何人会容忍我的！”

冷自泉越听越不懂，忍不住叫了起来：“你在说甚么？甚么思想波？甚么地球人？

我一点都不懂！”

宝狐动人地笑了起来：“你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不过不要紧，你懂得最重要的，你懂得爱情！”

冷自泉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宝狐说的话，他忽然不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宝狐却不给他再发问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一直没有。宝狐像是把所有的危机全忘记了，再也不提，只是和冷自泉调笑、享乐。当宝狐那样美丽的女人，笑语殷殷，活色生香之际，没有任何人可以抗拒她的意愿，也不会有任何人再去想别的。

三天过去了，对冷自泉来说，像是只过了三分钟。那天晚上，快到午夜时，宝狐突然道：“你有照相机，有兴趣替我拍照？”

冷自泉高兴得直跳了起来：“真的？”

接著，他又迟疑了一下：“不是除了我之外，根本没有人看得见你吗？怎么能替你拍照？”

宝狐微笑著：“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其实，你也是看不到我的，我根本不存在。

”

冷自泉瞪大了眼，不明所以。宝狐握住了他的手：“我根本不存在的，你能看到我，碰到我，感到我的存在，完全是我使你看到我，感到我！”

冷自泉迷惑地笑了起来：“宝狐，你越说越深奥了！”

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宝狐不要说下去，而他已把照相机取了出来。

宝狐坐了下来，十分安祥地坐著，让冷自泉拍照。冷自泉高兴莫名，心中在想：有了宝狐的照片，只要给他父亲和二叔看一下，两位老人家一定会同意她成为自己的妻子的。

宝狐一面还在不断地说著。她说的话，冷自泉仍然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她说的每一个字，冷自泉还是记了下来，不论隔多少年，他都记得。当时，他也没有问，因为他根本不认为那些他听不懂的话，有甚么意义。

宝狐的语调相当慢，显然她是有意，要冷自泉记得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道：“我逃亡，一直在逃，逃到了这里，我立即明白了，这里的人，是十分容易对付的。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我就立即使你把我当作是你心目中最喜欢见到的人，一个美丽出众，可以配得上你的女人。你在见我之前，一定不断在想著，要找一个可以配得上你的女人，是不是？”

冷自泉应道：“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几乎是为我择妻而设的。但是，我在见你之前，没有一个人是合我意的！”

宝狐伸了伸舌头：“还好，那算是运气。如果在见我之际，你心中想的，只是要有一头好狗，那我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最合你意的一只狗了！”

冷自泉笑了起来：“小坏蛋，你在说甚么？”

宝狐笑著，一点也没有胡闹的意思，虽然她的笑容，看来有点顽皮：“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是不存在的！你看起来，我是容貌最美丽的女人，那是你的想法；你感到我的肌肤柔滑无比，那是你的想法；你感到和我谈话最愉快，也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可以得到至高无上的男女之欢，也是你自己的想法！”

冷自泉越听越不懂，他放下了照相机：“宝狐，你不是认真地想要说明甚么吧？”

宝狐略一蹙眉：“是，我是很认真地想说明甚么！”

冷自泉道：“那你至少用我听得懂的话说！”

宝狐侧头想了一想：“我的意思是，我在你的心目中是那样美好，那全然是由于我知道你心目中，你思想中理想的女人是怎样的缘故！”

冷自泉笑了起来：“我还是不懂！”

宝狐哼了一声：“本来，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利用你，利用你来掩护我。可是，谁知道你的爱情是那么深，那么真挚，我竟被你感动了！”

宝狐说到这，略顿一顿，现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来：“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著名的邪恶之灵，竟然会被一个地球人真挚的爱情感动了！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事，难怪他们不相信！”

冷自泉过去，轻拧著宝狐的脸颊：“你是著名的邪恶之灵？”

宝狐用她那双深邃无比的大眼睛，望向冷自泉，缓缓地点著头：“是的，你绝不能想像我是如何凶邪，地球上再凶再坏的人，和我相比，不及万分之一！”

冷自泉呵呵笑了起来，一个劲儿摇头。宝狐叹了一声：“我应该有力量可以使你明白我究竟是怎样的……但是我做不到，因为你是那么爱我，在你的整个思想中，我是──”

冷自泉不等她讲完，就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长长的一吻之后，才接下去道：“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一个小女人，我的小女人！”

冷自泉一口气讲到这里，一瓶酒已喝完了。他走动了几步，打开了另一瓶酒，和原振侠一起呷了一口。然后，他问原振侠：“刚才我复述宝狐的话，每一个字，都和她当时所讲的一样。”

原振侠“嗯”地一声：“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冷自泉的样子，看来是一种十分焦急的企盼，他道：“可是这许多年来，我一直不明白她的那些话是甚么意思。你自称有过许多奇异的经历，你能提供一个我可以接受的解释吗？”

刚才，原振侠在听他的叙述之际，已经在不断思索著，他的确已经有了一定的概念。冷自泉这样问，原振侠立时道：“冷先生，这一番话，我的理解是，绝不能用普通的逻辑、道理来解释！”

冷自泉现出相当兴奋的神情来，作了一个手势：“随便你怎么解释，我听著。”

原振侠道：“首先，宝狐说她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你的思想概念，你认为她来自多远？”

冷自泉睁大了大眼睛：“多远？一千里，一万里之外？她明明是中国人，你看到过她的照片，会从哪里来？南至海南岛，北至大戈壁，至于尽头了吧？”

原振侠大摇其头：“她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她的样子如何，是你想出来的，你心目之中最美丽的少女是中国少女，她就是中国少女。如果你心目之中，最美丽的少女是北欧姑娘，她就是金发碧眼的了！”

冷自泉有点恼怒，陡然站了起来，“你在开甚么玩笑？”

他在说了一句之后，怒意消失，又道：“不过……你的话……和宝狐的话是一样的，一样令人难懂！”

原振侠真怕他一怒之下，不让自己再讲下去，所以不由自主，缩了缩了身子。等冷自泉又坐了下来，他才继续道：“冷先生，宝狐说得对，她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你想出来的，一个完全合乎你理想的女人！”

冷自泉这次真正发怒了，叱道：“胡说！”

原振侠站了起来，作著手势：“你听我分析下去，好不好？是你自己要问我的意见的！”

冷自泉幸然道：“我再也没有听到比你的意见更荒谬的意见过！”

原振侠沉声道：“别忘记，那正是宝狐的意见！”

这句话的力量十分大，令得冷自泉镇定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气，转过头去，不看原振侠。原振侠想了一想：“有一句话，叫‘幻由心生’，你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冷自泉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原振侠道：“对，存在于你的思想之中！”

冷自泉道：“胡说，我能看到她，摸到她，她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原振侠问：“那为甚么只有你一个人看得到她呢？”

冷自泉怔了一怔，原振侠的问题，令得他一时之间，无法回答。但是那只是极其短暂的一怔，接著，他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止我一个人见过她，义庄的那两个男女流氓，也曾见过她！”

这一下，轮到原振侠无话可说了。他呆了片刻，才道：“你还未曾把事情的经过全说出来，我只知道了一半，或许现在来听我的意见太早了。请你再继续讲下去，我的意见会比较成熟些。”

冷自泉摇头：“不，我先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步，才站定了身子，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首先，我肯定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意思，和我们平时想像的不同，真是很远，远到了根本不在地球上，是远离地球的另一个星体！”

冷自泉先是一怔，但随即现出一种不屑的神情来。同时，自鼻子中发出“哼”的一声，表示不信。

原振侠平心静气地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她在说话之中，一再使用了‘地球人’这个词？”

冷自泉道：“我本来就是地球人！”

原振侠回答：“是啊，我们之间的对话，谁会用到这种说法？”

冷自泉默然，原振侠又道：“她说你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地球人，我根据她出现时的情形，有一个设想。她，根本只是一组……一组电波，或类似的一种形式，我们还无法确知，就用‘一组电波’来作为代表好了。”

冷自泉睁大了眼，怒视著原振侠。

原振侠自顾自说下去：“一组电波，从遥远的星空，来到了地球，降落在你家的花园之中。人的感觉迟钝，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一组电波来了，但是狗的感觉比人敏锐得多，它们感觉得到了。你所养的狗都感觉到了，但由于这是它们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所以它们全都吓得不敢动，不敢叫。只有那只叫哑哑的沙皮狗，最勇敢、最异于别的狗，它凭自己的感觉，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就狂吠起来！”

冷自泉瞪著眼，原振侠的分析，显然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原振侠又道：“它甚至知道那组电波在甚么地方，所以一直追了过去，那时，你跟在后面。当时，那组电波──我必须解释一下的是，那组电波只不过是我的称呼，实际上，它根本是一种生命的形式，一种没有形体，只有思想存在的生命形式，那是一种极高级的生命形式！”

冷自泉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疑惑。显然，他和世界隔绝得太久了，“没有形体的生命形式”，这是连普通稍具想像力的中学生，都可以接受的一种说法，但是他显然完全不了解。

原振侠又花了一些功夫，向他解释这种生命形式存在的可能性──当然，原振侠的解释，也只不过是幻想式的一种假设。

冷自泉总算接受了原振侠的说法，“嗯”地一声：“请你再解释下去！”

原振侠的语气强有力：“当时，这个生命才来到地球，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他未曾和地球人接触过，但是他一见你之后，就知道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十分落后，十分容易控制。他先要令你喜欢他，于是，他就影响了你的思想，使你看到了一个美女，一个美丽得你一见就倾心的美女！”

冷自泉闷哼了一声，低声斥道：“荒谬！”

原振侠不理会他的指斥：“他既然能有力量影响你的脑部活动，使你看到他，自然也有能力使你听到他的话，使你感到他的存在，使你以为真有那样一个美女，和你情投意合！”

冷自泉仍然喃喃地道：“荒谬！荒谬！”

原振侠很沉著：“当然，一切全由你的脑中产生的印象，所以，这个女人在各方面给你快乐，是无与伦比的。一切都符合你的要求，他使你的脑中，产生了一个完美的形象！”

冷自泉“哈哈”笑了起来：“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自己的感受，我岂有不知道的！”

原振侠道：“任何人的任何感受，都是由这个人的脑部活动来决定的！”

冷自泉用力一挥手：“对不起，你的假设，十分新奇有趣，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接受。如果说，宝狐根本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只是存在于我的脑部活动，存在于我的思想之中，那么，我怎么拍到她的照片？”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那或许是他有某种力量，可以使一个形象，发出一种光，或者有一种刺激感光剂的力量，使形象留下来！”

冷自泉又问：“那么，何以人人一看到相片，都惊于她的美丽？”

原振侠立时道：“那倒容易解释了，你心目中理想的女人，当然是一个美女！”

冷自泉大摇其头，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以后的事情如何发展？我在知道了全部事情之后，或者可以作进一步的分析！”

冷自泉沉默了下来，默默地喝著酒，口中喃喃地叫著：“宝狐！宝狐！”

他开始的时候，叫得很低声，声音之中，充满了怀念、爱恋和哀伤。突然之间，他大声叫了起来：“宝狐！”

冷自泉陡然大声叫了起来：“宝狐！”

他忽然大叫，是因为他在照相机的观景器中，看出了宝狐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其惊恐。他立时放下照相机，宝狐抬头望向上，声音听来有点尖利：“他们又来了！”

冷自泉忙道：“我应该怎么做？”

宝狐投进他的怀中：“抱著我，用你的全副心意保护我！”

冷自泉紧拥著她：“你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当他毫不犹豫，准备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宝狐，留宝狐在他身边之际，突然，房间之中充满了强光。强光是从窗子中射进来的，窗子有厚厚的窗帘遮蔽著，可是强烈的光芒，还是透了进来。

那种光芒是如此之强烈，以致刹那之间，冷自泉几乎甚么也看不到。他双手紧抱著宝狐，所以只好尽量眯起眼来，对抗那种强光。

冷自泉感到，在自己怀中的宝狐，不断在发著抖，而且，在强烈的光芒之中，好像有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房间之中。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冷自泉根本在强光下，不可能看到甚么，那两个人的身子，看来十分飘忽，只是闪忽的人影。

接著，便是一连串古怪、尖锐得难以形容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利刀一样，锉刮著每一根神经，令人产生一种极不舒服之感。

冷自泉竭力使自己甚么都不想，只想一点：我不能没有宝狐，我爱宝狐，她给了我那么大的快乐，不论发生甚么事，我一定要她，我能为她做任何事。不论所有的人看我是多么笨、多么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宝狐给了我多大的快乐！快乐是无价的，除了她，我甚么也不要，甚么也不要！

冷自泉的身子，也因为激动，在剧烈地发著抖。他知道这时候，他努力去想要如何保护宝狐，是极其重要的，可以帮助宝狐度过难关。

突然之间，刺耳的声音，静了下来。冷自泉大喜过望，以为危机又过去了，但也就在这时，他听到宝狐的声音：“好了，既然是这样，我认为我们的对话，该让他听得懂！”

宝狐的声音，听来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过来的一样，那令得冷自泉吓了一大跳。他连忙低头去看他怀中的宝狐，可是光线太强烈，他根本无法看得清。但由于在感觉上，宝狐在他的怀中，不但他紧紧抱著她，她也紧抱著他，宝狐还在，这令得他放心了些。

在宝狐说了那句话之后，他立时又听到了一个十分冷酷的声音：“有这个必要吗？

”

宝狐的声音很沉著：“你们也可以肯定，他会毫无疑问，用他的生命来保护我，他有这个权利！”

那冷酷的声音道：“好，反正对事实，不会再有改变。你要跟我们回去，接受制裁！”

冷自泉听到这里，陡地大叫起来：“不！”

那冷酷的声音立时道：“冷先生，你心目中的美女，是一个邪恶之灵，他所犯的罪恶，地球上所有的恶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我们一直在追踪他，他也一直在逃，现在，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冷自泉又惊又怒：“有我在，休想！”

宝狐低叹了一声：“现在你们相信，地球人真是有爱情的了！”

那冷酷的声音道：“爱情是地球人崇高的感情，但是我们不相信，像你这样的邪恶之灵，也能欣赏地球人这种崇高的感情！”

宝狐再低叹，她的叹息声，听来是那样凄迷、遥远而不可捉摸，令得听到的人，心直向下沉。然后，她道：“这说明你们，还不知道爱情的力量有多么大。我本来也不相信，甚至为我自己的行为而感到奇怪。但是，我领略到了爱情能给生命的快乐，我也在享受著地球人，他对我的爱情！”

冷酷的声音原来不止一个，冷自泉同时听到了两下表示不信的乾笑声。宝狐又道：“我到地球已经很久了，你们对我的破坏力，不应该有怀疑，对不对？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行动，这和我的邪恶是很不调和的，是不是？我竟然没有发挥我的力量，来造成大破坏！”

在宝狐的这番话之后，那两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冷自泉把宝狐搂得更紧，道：“宝狐，别对他们讲那么多。运用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把他们赶走！我们可以有无数的快乐日子！”

冷自泉感到宝狐润湿的、灼热的唇，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宝狐的声音是如此伤感：“没有用了，这次他们动员的力量太强。本来，我以为我们如果有强大的电源，或许还可以对抗，但那是我想错了，再强大的电源也没有用，我逃不了！”

冷自泉急得全身发抖：“宝狐，你是在吓我，在吓我！你不会离开我的，不会──”

宝狐的声音听来更令人心酸：“你好好保重，一定要，因为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看你的！本来，我是一定要被消灭的，但是我相信，你对我的爱，使我有了改变，也可以使他们知道，我不再是邪恶之灵，那样，我就有机会再和你在一起。你记著，我会回来的，尽我一切力量回到你身边！”

宝狐的话还没有说完，冷自泉已陡然叫了起来：“你在胡说甚么？我一天也不离开你，一天，一秒也不离开你！你是我的，你──”

他才讲到这里，那冷酷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话：“冷先生，如果他真的不再是那么邪恶，一切真如他所说，我们会考虑他的悔改！”

冷自泉吼叫了起来：“你们是甚么东西，有甚么资格把她带走？”

那两个声音同时叹了一声：“很难向你说明白，他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冷自泉从来也没有那么激动过，他陡然骂了起来：“放你的狗屁！”

可是那声音继续著：“他逃到哪里，哪里就引起灾殃，他不知做了多少坏事！我们也很惊讶，他没有在地球上引起灾殃──”

冷自泉大叫著：“胡说！胡说！胡说──”

他陡然停了下来──令得他陡然停了下来的原因是，突然之间，强光消失了，眼前变得一片黑暗，黑得那么浓，那么厚，令得他无法看到任何东西。而更令得他遍体生寒，整个人像是跌进了冰窖之中一样的是，他在那一刹间，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自己！

本来在他怀中，在微微发抖、香馥柔软的宝狐的身体，突然不见了！

冷自泉霍地站了起来，双手摸索著，叫著！由于眼前是这样的黑暗，而他的心中，又是那样慌张和惊恐，他步履不稳，跌跌撞撞，不知碰倒了多少陈设。他的摸索，并没有使他碰到宝狐，他的叫声，也没有回答。

他全然无法记忆他这样子过了多久。直到他双手乱抓乱摸，把丝绒窗帘扯了下来，外面微弱的星月光芒，映了进来，他才可以看见房中的情形──房间中乱成了一团，除了他之外，并没有人在，宝狐不见了！

宝狐不见了！冷自泉抓起一张椅子来，用力向窗子砸去，窗上的玻璃，被砸得粉碎！有些碎玻璃，溅到了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割破，流出了血来，但是他全然未曾在意，只是扑向窗口，继续叫著：“宝狐！宝狐！”

他从窗口攀了出去，在院子中踉跄走著、叫著，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

那时，他真是陷入疯狂的境地之中。在事后的记忆中，他只记得自己叫著，奔出了他住的那个院子之后，有很多人围上来，其中还有几个人，企图抓住他，但是全被他推了开去。

他的气力变得极大，几乎没有人可以制得住他，他疯狂地叫著：“宝狐！宝狐！”

两位冷老爷在接到报告，说“少爷疯了”时，正是他们极高兴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们记得那两个异人所说的“三天之后再来”的诺言。和冷自泉见面的结果，他们更相信妖精迷得冷自泉极深，那两个异人是唯一的希望了。

到了午夜时分，“异人”并没有出现，但是却听到了他们的声音。那两个“异人”

的声音，像是从半空中传来，宏亮而清楚：“所有的人都进屋子去！所有的人都进屋子去！会有强烈的光芒，最好把眼睛闭起来，会有各种声响，不必惊慌！”

这样的话，重复了两遍，接下来，便是强烈得连眼也睁不开来的强光，和各种尖锐刺耳的声响。没有人知道强光自何处而来，像是从天上射下来的。

（冷自泉后来调查过，那天晚上，附近百里范围内的人，都看到有一股强光，自天空中射下来，罩住了冷家的大宅。）

（当时，乡人奔走相告，但是没有人知道那是甚么异像。一直过了很久，仍有人在谈论这件事。）

在十分钟之后，强光消失。两位冷老爷正不知是吉是凶之际，那两个异人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两位，我们已把妖灵带走了！”

两位老人家大喜过望，由于刚才的强光实在太甚，他们要好一会，才能适应眼前的黑暗。而就在这时，好几个人奔过来报告：“少爷疯了！”

两位老人家急急奔了出去，看到冷自泉披头散发，神情可怖之极，正践踏过一大丛花。一面四面看著，一面在叫著：“宝狐！宝狐！”

两位老人家呆住了──看冷自泉的情形，和他在一起的那个狐狸精，的确已不在他的身边了！可是如今，他的情形是如此可怕，神情是如此痛苦，声音是如此嘶哑，他整个人，像是才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恶鬼一样！那种情形，和狐狸精在他身边之际，他的那种满足、快乐，简直是两个人！

两位老人家真正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冷自泉直奔到他们之前，尖声叫了起来：“现在你们知道，没有了宝狐，我会变得怎样了，是不是？宝狐走了，你们满足了没有？”

最后那两句话，他简直是撕心裂肺般叫出来的！他的声音是如此可怕，就像是从地狱最深处冒出来一样。

当他叫完之后，他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持他崩溃了的精神，身子一晃，就昏死了过去。

两位老人家甚么也叫不出来，只是一齐跺著脚，叫道：“医生！医生！快找医生！

”

医生来到之后不久，冷自泉在注射下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来的时候，人人吓了一大跳。

冷自泉睁开眼来，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以致他的整个眼白，看来是鲜红色的。他才一醒过来，就叫了起来：“宝狐，你们……有没有看见宝狐？”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有人见过宝狐！

冷自泉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抽搐，整个人都在抽搐！痛苦从四面八方挤压他，像是要把他挤成碎片，才肯干休。

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他就没有讲过一句话，不论他的父亲和叔父对他讲甚么，都没有回答。他被送到大城市的医院，疗养了好几个月，又被送回来。

自从那晚，他自窗口冲了出来之后，没有人敢进那间房间。所以当他又回到了老家，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走进了那间房间之后，房间中还是原来的样子。

几个月下来，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额上青筋暴绽，面色灰暗，身子会不能控制地发抖。当日那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青年将军，如今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活死人。而他心中的痛苦，也根本无法形容，他每时每刻，都在想著宝狐，可是宝狐却不在了！

这时，他走进了房间，心情直向下沉，在门口，他闭起了眼睛──和宝狐在一起，在这间房间之中，曾经有多少欢乐！宝狐银铃一般的笑声，宝狐娇艳的脸庞，宝狐令人心醉的身体，那样的欢愉，那样的狂热，那样的如在云端的冲击，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宝狐的一颦一笑，全都涌上了心头！

可是，宝狐不在了！

他用破碎的声音喃喃叫著：“宝狐！宝狐！”

而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跌在地上的那只照相机。他陡然震动起来，全身像筛糠一样地发著抖，把那只照相机拾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就像是当日拥抱宝狐一样。

然后，他就进了黑房，把照片冲洗了出来。当照片在显影液中，渐渐显露出来之际，他发出嚎叫似的声音，再叫著宝狐的名字。

他提著湿淋淋的照片走出黑房，他的父亲和二叔，在他一回来之后就一直跟著他，他把照片送到两位老人家的面前：“看，这就是宝狐！”

两位老人家在一看之下，也怔住了，立时失声道：“天下竟有那样美丽的女人！”

冷自泉心中一阵又一阵发酸。宝狐消失了之后，他还没有哭过，直到这时，盯著宝狐的照片，他的泪水像是水缸破了一个洞一样，疾涌了出来！

那是一场天昏地暗的嚎哭，他哭得全身抽搐。他哭得这样伤心，以致在他身边的人，全都受了他的感染，连两位老人家，也不禁潸然泪下！

冷自泉讲到这里，两行情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并不去拭抹眼泪，只是离座而起，走了几步，打开了一个柜门，按下了一个掣钮。

刹那之间，原振侠也呆住了。客厅中的灯光在一明一暗之后，所有的墙上，全都出现了宝狐的照片。那是幻灯片投影的效果，看起来，就像是有几十个宝狐，一起在向人浅笑。

冷自泉又坐了下来：“有了这帧照片──”

原振侠叹道：“真美，你当晚，不是拍了很多照片？怎么只有这一款？”

冷自泉茫然道：“我不明白，只有这一张是洗得出来的。其余的，没有人，只是房间中的背景！”

原振侠口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甚么来。本来他是想说：她根本是不存在的！可是他的假设，又有一些疑点无法澄清，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

冷自泉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可以想像得到，在宝狐消失了之发，那么长久的悠悠岁月之中，他不知曾这样叹息了多少次。

他一面叹著，声音也变得极低沉：“自此之后，我活著，就和死了一样，我……”

冷自泉在宝狐消失了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连他自己也有点模糊，一切彷彿全成了模糊的一片，时间也不知怎么失去了意义。每一件事，每一种声音，任何一种感觉，都使他想起宝狐──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女人，和她在一起，那么快乐的时光，一切都变成了追忆中的事。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空空洞洞，甚么也摸不到，甚么也抓不住。

他整个人根本已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他的躯壳，还在活动著。

他的父亲和叔父，用尽了方法想令他快乐。来自世界各地的美貌女子，不断在他身前晃来晃去，希望吸引他的注意，可是他却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没有人可以和宝狐相比较，没有，根本没有！宝狐是天地间唯一可爱的女人，唯一的！

冷家在政坛上的势力开始瓦解，这其间，曾经经过几场激烈的战争。本来，冷自泉的军事指挥天才，可以得到发挥，可以令得他的家族，在战争之中得到上风。

可是冷自泉却全然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当他的父亲和叔父，要求他在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重要战役发表意见的时候，他只是茫然道：“胜败有甚么关系？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自己，我连自己都没有了，还理会甚么战役的胜败！”

他二叔怒气冲天，拍著桌子骂：“你这没有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妖精，甚么都不要了！”

冷自泉仍是茫然：“妖精也好，人也好，她是我生命的一切。没有了她，我再也没有快乐，一个人连快乐都没有了，还要出息干甚么？”

结果，冷家控制的军队溃败，冷氏家族退出了政坛，烟消云散。不过幸而他们的财产，大部分保留了下来。冷自泉已被人遗忘了，他在全国各地旅行，希望能再见到宝狐。

他记得宝狐在消失之前讲的那句话：“记得，我会回来的，我会尽一切的力量，回到你的身边！”

冷自泉在国内旅行了几年，一无结果，他就离开中国，到了美国。在美国，冷自泉过的全然是隐居的生活，他不和任何人接触，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甚至于他父叔死了，他也没有去参加丧礼。

他在移居美国之前，在沿海的一个城市之中，起了一座“宝氏”义庄。找了一具空棺，把他第一次见到宝狐时，宝狐所穿的那套月白色衣服，请人缝制了一件一式一样的，放在棺中，又把宝狐的照片，放大了放在棺前。

沉闷的日子，对冷自泉来说，只是回忆，他的住所中，布满了宝狐的照片。他曾一再请最好的雕塑家，根据那张照片，塑造宝狐的像，可是在超过三十个塑像之中，没有一个是令他满意的。塑像尽管已十分生动，可是比起一蹙眉，一抿唇，就能叫人心花怒放的宝狐来，却不知相去了多少！

冷自泉不定期地从美国来到义庄。开始的几年，他对于宝狐的诺言，还寄以极大的希望，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四十多年过去了，每晚惊醒，希望宝狐娇媚地倚在身边的梦，不知做了多少万次，冷自泉已经绝望了！而就在这时，一对男女流氓，却声称看到了宝狐！

冷自泉在听得刘由和十三太保，说他们看到棺材中躺著一个看来是睡著了的美人之际，他心情的激动，真是难以言喻！他狂喜，呼叫，直奔进了义庄的那间房间之中，推开了棺盖，可是棺中只是一套衣服，并没有宝狐！

这对于冷自泉来说，实在是再残忍不过的事。经过了那么多年痛苦的折磨，他已经绝望了，可是却又挑起了新的希望，接著，又再绝望！

人，再痛苦，一生至多死一次，可是如今的情形，对于冷自泉来说，他等于死了两次──两次忍受著零碎的宰割，流出来的血，没有人可以看得到，只有他自己可以感到，体内的血早已流乾了！

泪水在不断涌出来──冷自泉不是有意要哭，对他来说，生命也早已乾瘪了，哪里还会刻意流泪！泪水是自然而然涌出来的，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横七竖八地淌著。

坐在他对面的原振侠，默默地望著他，心情也沉重无比。他知道人间有爱情，但是却再也想不到，人类的爱情，可以深刻到这一地步。

他低声道：“刘由和十三太保……他们看到了宝狐……这是不是……说宝狐……已经回来了呢？”

冷自泉发出了一下十分乾涩的笑声：“你刚才还说她是不存在的，现在又改变了主意？”

原振侠的神情十分严肃：“我没有改变主意，我的意思是说，她既然有力量，能通过影响你的脑部活动，而使你感到她的存在，自然也有力量去影响别人的脑部活动，使别人感到她的存在！”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冷自泉就陡然站了起来，指著原振侠，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你……是说她……没有忘记她的诺言？她会回来？我还能和她在一起？你……别戏弄我……我不能再有多少年可活了……我……”

他讲到这里，喉际像是被甚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声来，原振侠忙过去扶住了他。

冷自泉用颤抖的手，拿起酒瓶来，对著瓶口，大口地喝著酒，酒顺著他的口角流了下来，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在大口喝了几口酒之后，他才喘著气：“这些年来，只有酒是我的最好伴侣，我每天都在酒精的麻醉之下。有时酒喝得多了，恍惚之间，像是宝狐又在我身边！”

原振侠听了，心中陡然一动，想到了一些甚么。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所想到的概念，还是十分模糊，但是他立即有了进一步的想法。

他挥著手，示意冷自泉不要打断他的话头：“你在喝醉酒的时后，会恍惚觉得宝狐就在你的身边──”

冷自泉不理会原振侠的示意，立时道：“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了，可是我告诉你，幻觉和实在，完全不同。我知道甚么是宝狐真的在我身边，甚么只是我的想像！”

原振侠沉声道：“宝狐自己也说，她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影响了你的思想之后的结果！”

冷自泉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悲哀：“那么，她为甚么不再来影响我？为甚么走了？

”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她不是自己愿意走的，是被人带走的！她是一个邪恶的……罪犯，从她所在的地方逃出来，有人追捕她，把她捉了回去！”

冷自泉痛苦而缓慢地摇著头：“她不是，她不是！”

原振侠实在无话可说──冷自泉有他自己的感受，他曾经和宝狐“在一起”，有过那么快乐的时光。他的感受，旁人无法替代的，也是无法触摸的，他甚至不能理智地去判断一切发生的事。

可是原振侠却可以──在听了冷自泉的详细叙述之后，原振侠已经可以把事情，归纳出一个大致的梗概来。

原振侠的归纳是这样的：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定是不可测的宇宙的某一个星体，远离地球），有一种生命形式十分高级的生命存在著。这种生命，已经没有了形体，或者，他们可以随意脱离形体的束缚，能以思想的形式单独存在。

（这种设想，对地球人的生命来说，也不是不可想像的。道家的“元神”，佛家的“灵魂”，都是生命脱离了形体之后的一种存在。高级生命重要的是思想，并不是身体。）

在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命，也有善恶之分。其中一个穷凶极恶的，被目为邪恶之灵的，在和其他生命的斗争中落了败，所以逃了出来。在漫长的逃亡过程之中，到了地球上。

这个邪恶之灵一逃走，那个星体上，制裁邪恶的力量立即派出人来追捕。宇宙是如此之浩淼，追捕者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去追寻，终于发现了这个邪恶之灵。

可是这时候，这个邪恶之灵，在地球上遇上了一个地球人。他在初遇地球人之际，有的是甚么心思，很难猜测，但他既然是邪恶之灵，当然不会安甚么好心。

邪恶之灵在初见地球人之际，立时感到地球人是一种十分容易被控制的生物。他立时发出影响力，使这个地球人，感到自己是遇到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这种影响力，甚至在地球人对地球人之间，也不是不能办到。“催眠术”就是通过一个脑部活动力较强的人的影响力，对普通人造成影响的结果。而在现实生活中，一些人受某一恶人的影响，那是最普通不过的事！）

邪恶之灵的原来目的如何，并不重要，可能他想在地球上，引起一场亘古以来未尝有过的灾难──那并不重要，因为他结果并没有再做甚么。

而他甚么也没有做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地球人真挚的爱情，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撼。这个地球人对他爱得那么深切，使他感到了生物的感情，可以达到这一地步，即使他是邪恶之灵，他也被感动了！

或许，在无限的宇宙中，在其他星体上的各种生命形式，不管多么高级，但是却从来没有“爱情”这种感情存在？所以邪恶之灵，一接触到了爱情，也变成了完全没有抗拒的能力。

冷自泉对宝狐的爱意，甚至使得追捕宝狐的力量，遭到了挫败。但后来，由于追捕的力量强大，邪恶之灵终于被捉了回去。于是，宝狐在冷自泉的思想中消失了！

整件事的经过，用可以解释的假设来看，就是这样子。

宝狐在临走之前，要求用冷自泉可以听得懂的语言来作交谈，是极具深意的。她曾自称是“狐狸精”，那自然是一个玩笑，但在当时的情形下，她也只有自称是狐狸精，才能使冷自泉接受她的那许多“法力”。

宝狐的法力，包括可以使人看不见她──她只要不去影响别人的脑部活动，人家便自然看不到她了；包括了可以自由来去，没有甚么东西可以阻挡她──她根本是没有形体的一种存在，自然没有甚么东西可以阻挡她；她也可以令人迷路，在原地打转──有了影响人脑部活动的力量，理论上来说，可以做任何事；她也可以忽然之间，产生强风，那或许是她有聚集某种能量的力量。

这一切，也都可以作出假设来解释。

宝狐说过一定要回来，她为甚么不回来呢？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看冷自泉如今的情形，他是不是还有生命可以再等下去，真是疑问！

原振侠把他的设想，都讲了出来，冷自泉用心听著，并不表示甚么意见。

等到原振侠讲完，冷自泉才摇著头：“你作这样的分析，是没有意义的事。你不明白，我根本不管她是甚么来历，是宇宙中的邪恶之灵，或者狐狸精，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要她在我身边，我只要我所爱的人，在我身边！”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集中精神的思考，曾帮助过她，你可曾试过集中精神想念她？”

冷自泉像是听到最可笑的笑话一样，大声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声之中，却充满了悲苦和凄酸：“我可曾想过她？自从她离开之后，每一秒钟，我都在想她！你是想说，我只要想她，她就会知道？”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冷自泉一挥手，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地抹著，他看起来神态极疲倦：“我的事情已经讲完了，多少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原振侠喃喃地道：“谢谢你，我听到了一桩人间最美丽的爱情。冷老先生，我坚信宝狐临走时的那句话，她会再来到你的身边的！”

原振侠的话，讲得如此诚恳，以致冷自泉在刹那之间，双眼之中，又射出了希望的光辉来。可是随即，他双眼又变得那么灰暗。

原振侠心中在急速地转著念：他已经知道了冷自泉的全部经历，如何才能帮助他呢？如何才能使宝狐又回到他的身边呢？

当然，冷自泉是没有法子驾驶著一艘太空船，去作无涯的星际航行，在浩淼无际的宇宙中，一个一个星球去寻找他所心爱的宝狐。那是不可能的事，地球上的人类，科学水准低到了只不过使人到达了地球卫星而已，星际飞行，还属于神话！

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宝狐来，宝狐曾经来过，就可以再来！

但是，又有甚么法子可以使宝狐再来呢？看起来，只有等待，但是冷自泉已经等了四十多年了！

原振侠感到一筹莫展，除了同情和欣赏冷自泉那份深切的爱情之外，他发现自己根本甚么也帮不了！

冷自泉苦笑著：“她说过，她很怕狗，所以，我一直没有再养狗。她为甚么会怕狗呢？”

冷自泉听来，完全是自己在问自己。原振侠也答不上这个问题，他顺口道：“也许，狗的脑部活动，和她的那种生命形式，有抵触之处？”

冷自泉苦笑了一下：“谁知道，我倒宁愿她是狐狸精，宁愿是……不论她是甚么，我只要她在我身边，我……我……”

他说到这里，又现出一种扭结的，再也化解不开的痛苦神情来：“我的遭遇，和你以前的奇异的经历全然不同，是不是？”

原振侠点头：“是的，完全不同。和外星上的生命接触，你或者不是第一个，但是，能以地球人的恋情，令得外星生物感动的，还未曾见过第二个例子。”

冷自泉没有说甚么，又拿起了酒瓶来，原振侠按住了他的手：“我不能帮你甚么，但是你不妨想想，你一生之中，有过一年多这样快乐的时光，已经是别人所没有的了，又何必一直这样自苦？”

冷自泉苦笑了一下：“正因为欢乐是那样极度，所以痛苦也是一样的……我……有时甚至觉得，我的苦难，不会那么快便完，因为我曾有过的快乐，是如此之甚！”

他说著，缓缓站了起来。原振侠跟著站了起来，道：“冷先生，刘由和十三太保看到了宝狐，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冷自泉震动了一下：“可是，我没有看到她。为甚么她可以让别人看到，不能让我看到她？”

这个问题，原振侠当然答不上来。真的，如果宝狐又来了，为甚么不立刻出现在冷自泉的眼前？

冷自泉的身子又发起抖来，挥著手，要原振侠离去。原振侠有点犹豫，冷自泉苦涩地道：“你放心，这种日子我已过惯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冷老先生，你多保重！”

他走向门口，转过头来，看到冷自泉双手抱著头，把自己深埋在沙发之中，全身的每一处，虽然一动也不动，但是都散发著痛苦。

原振侠又向四壁上，宝狐的许多照片看了一眼，那么美丽的女人──这样的美女，真的是只应该存在于男人的想像之中！

而根据冷自泉的叙述，宝狐不但美丽，而且和他情投意合，又在生理上能使他感到最大的欢乐。难怪失去了宝狐之后，冷自泉就跌进了痛苦的深渊！

原振侠叹著气，已经准备转身走出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真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又确确实实，发生在他的眼前，那令得他张大了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振侠看到，在墙上，那幅最大的宝狐的照片，照片上的宝狐，忽然“活”了！本来是浅浅的微笑，笑容正在加深，眼波在流动。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才知道宝狐的照片，美丽的程度，不如她本人万分之一！

照片怎么会“活”了呢，是宝狐来了吗？原振侠张大了口，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来──那可不是眼花，宝狐的眉梢眼角都在动著，她是活的，不是幻觉，甚至于，她的手也缓缓扬了起来！

原振侠所受的震动，是如此之甚，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神情之诧异，也到了极点。连沉浸在旧日的欢乐，又失去了这种欢乐几十年，而感到深切悲哀的冷自泉，也发现了原振侠的神态有异。他立时觉察到，原振侠盯著他的身后，在他的身后，一定有著极怪异的事发生了！所以，他立时转过头去。

可是，就在他转过去之后，原振侠陡然怔了一怔，宝狐的照片，还是照片，刚才的一切活动，都静止了。冷自泉又转回头来，望向原振侠：“你……怎么啦？”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到了极点。他刚才看到照片“活”了，对普通人来说，很容易解释成为“幻觉”。

但是他是一个专业人员，一个医生，他知道刚才自己所看到的，绝不是幻觉。至少，是他的脑部组织，真正接受了某种刺激，使他看到了形象──这种情形，和幻觉，有很大程度上的不同。

简单地来解释，幻觉，是一个人脑部组织自发的活动的结果，一个人如果在幻觉中见到了甚么，他见到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全是他自己的想像。

但如果脑部受了外来的刺激而看到了甚么，看到的甚么，也有可能是不存在的，但那却不是他自己的想像，而是外来力量刺激的结果。

原振侠可以肯定，那不是自己的想像。因为他绝对想不出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来，那是超乎他的想像之外的一种形象！

也就是因为他可以肯定这一点，所以他的思绪才紊乱了起来──宝狐又来了！刘由和十三太保见过她，自己刚才也见过她！

可是，为甚么对她情深如海，数十年如一日的冷自泉，反而见不到她呢？这其中还有著甚么样的障碍？

当冷自泉问他的时候，他本来想把看到宝狐的情形说出来。可是，当他一抬头间，他整个人又怔住了，他又看到了宝狐！

他再次看到了宝狐，不是宝狐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宝狐！

宝狐的照片，被放大的和真人一样大小，可是照片是照片，宝狐是宝狐──原振侠看到宝狐正以一个十分娇俏动人的手势，把她的手指，放在她诱人的唇上。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小孩子都明白的：不要说话！

原振侠在一怔之后，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喃喃地道：“为甚么，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知道那绝不是原因。宝狐若是在经过了那么久之后，还要给冷自泉一个惊喜，不肯立即出现在他面前的话，那实在太残忍了！

冷自泉呆了一呆：“你在说甚么？”

原振侠如梦初醒一样，忙道：“没有甚么，我没有说甚么！”

冷自泉苦笑著，慢慢站了起来。原振侠感到他真是老了，自从宝狐离开他之后，他的心可能早已枯槁了，在经过了那么多年之后，他枯槁了的心，唯一复活的机会，就是宝狐再出现在他的身边。

但，即使宝狐再出现，他那已经衰老的身体，还能维持多久，来享受欢乐？

原振侠想到这，不禁一阵难过。他再向冷自泉身后的墙上望去，看到宝狐正蹙著眉，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么一样，十分有同感地颔著首。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几乎想脱口大声问：“你为甚么不让他看到你？”

可是他才吸了一口气，还未及开口说话，宝狐不见了。应该说，宝狐又变成了照片。

原振侠知道，宝狐肯让他看到，一定会再度和他接触的，他心中的疑问，一定可以得到解答。

由于他神情的奇特，冷自泉又转身望了一眼。他自然看不到甚么，他叹了一声：“我的故事，你听完了，有甚么感想！”

原振侠由衷地道：“我很感动，你对宝狐的爱情，真叫人感动！”

冷自泉的双眼润湿，他半转过头来，语言哽塞：“宝狐……你能告诉我，宝狐她……是甚么？我实在不能相信，她是一个成了精的狐狸，这些日子来，她被甚么术士捉了，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盒子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先生，宝狐是甚么，实在她已对你说得相当明白了。

我相信我提供的解释，是十分接近事实的，她，是一个外星人！”

冷自泉转过头，盯著原振侠。原振侠不由自主，又抬头向对面墙上看了一眼，他又看到了宝狐，宝狐在点头，表示同意。

那令得原振侠充满了信心，他又道：“我也相信，她没有忘掉她的诺言，她一定会再来见你的！”

原振侠的话，令得冷自泉现出十分兴奋的神情来，他的声音甚至也在发颤：“你……肯定？可是……可是……”

他讲到这，像是气球泄了气一样：“可是……我还要等多久呢？人的生命有限，我还要等多久呢？”

原振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再向墙上望去，想得到宝狐的一点指示，可是他却只看到了相片。他只好叹了一声：“冷先生，你别心急，不会很久了，真的不会很久了！

真的……”

也许是由于原振侠讲那几句话的时候，语意特别诚恳，所以冷自泉在呆了一下之后，喃喃地道：“只要真有这一天，我……不怕等！”

原振侠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冷自泉苦笑著：“现在先别把我的事讲给任何人听，可是答应我，等我死了之后，要把这个故事讲出来。好让很多很多人知道，这世上真是有爱情的，没有了一个自己所爱的人，生命就等于是一段朽木！”

原振侠安慰他：“别胡思乱想，你要好好活著，等宝狐再出现。”

原振侠这样说，是十分自然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这样说。事后，原振侠不知道自己这种空泛的安慰话是多么愚蠢，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在原振侠向外走去的时候，冷自泉并没有送出来。他重又把身子陷进了沙发中，把他的思想沉进了回忆之中，看来，像是一尊塑像，不像是一个人。

来到了门口，原振侠再回头向墙上看了一眼，他看到的只是宝狐的照片。他心中实在不明白，何以宝狐不让冷自泉看到她！

出了门口，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花园中间，那尊粉红大理石的雕像。雕像是根据宝狐的照片雕出来的，来的时候，原振侠惊讶于这雕像的美丽，但这时，他已经见过宝狐，所以这时看起来，那雕像，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

上了车，他把车缓缓驶出了花园，然后，渐渐加快速度。在听了冷自泉的叙述之后，他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自主，不住地叹著气，好令心口的重压减轻些。

当他转上了公路，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突然之间，他耳际响起了一个美妙动听之极的声音：“你别怕，我就要出现在你的身边。”

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听到过宝狐的声音，但是这时候，他连万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就可以肯定，那动听的声音，就是宝狐的声音！

刹那之间，他心头的震动是如此之甚，他陡然踏下了刹车，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宝狐。宝狐就坐在他的身边座位上，望著他，微笑著，全身都散发著高雅大方的气息！

原振侠真的不知所措了，他张大了口，连呼吸也停止。他知道宝狐会来和他接触，但是想不到，她会来得那样快！

在他怔呆之中，宝狐先开口：“我的故事，你全都知道了。”

原振侠陡然吞下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仍然说不出话来。宝狐低叹了一声：“你的假设能力很强，或许是现在，地球人的科学进步了，比较能接受外星人这个观念。像他那个年代的人，是很难接受这种想法的！”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讲得出话来：“是，是！这五、六十年来，地球人的科学，以几何级数在进步著。”

宝狐微微一笑，看她的神情，像是为了礼貌，所以不便过苛地批评地球人的科学程度。在这时候，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宝狐，你既然回来了，就请立即实行你的诺言，回到他身边去，让他看到你，你应该知道他是多么想念你！”

宝狐听得原振侠这样说，紧蹙著眉，发出一下十分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并不回答。

原振侠一说开头，心中越来越是激动，也就不断地说下去：“你为甚么不去见他？

难道你真是邪恶之灵，这样捉弄了一个地球人，令他在有了快乐之后，再一辈子浸在苦痛之中，你就感到高兴？”

宝狐扬了扬眉，虽然她有责备的神情，可是看来还是那样温柔动人：“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在地球上兴风作浪的话，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那样做了。其实，如果不是我一到地球就遇到了他，接触到了一种感情，叫作爱情的话，我也不会放过地球。事实上，我曾毁灭过不少星球！”

她讲得那么认真，令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盯著她。宝狐的神情十分认真：“你现在可以看到我，全是我对你脑部活动影响的结果！”

原振侠有点迷惑：“这……真是难以想像，你明明在我的面前。”

宝狐嫣然笑著：“我影响你脑部的视觉部分的活动，所以，你只能看到我，却不能碰到我！”

原振侠现出极度不相信的神色，扬起手来：“我可以碰一碰你？”

宝狐的神情有点调皮：“你碰不到的！”

原振侠慢慢伸出手去，他想在宝狐黑得发亮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一下，那是兄长对妹妹的一种善意和亲热的表示。宝狐一直微笑著，原振侠眼看自己的手已经碰到她的头发了，可是在感觉上，那全然是空的，宝狐并不存在！

他的手向下一沉，宝狐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虚影一样，根本不存在，他根本碰不到她。可是看起来，宝狐却又明明在他面前。这种经历，真是奇妙到了极点！

宝狐问：“现在，你相信了？”

原振侠缩回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你根本是不存在的！”

宝狐摇著头：“不对，我是存在的，不过是以和地球人生命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方式存在。”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观念。”

宝狐的神情有点怅惘：“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

原振侠忙不迭道：“愿意！当然愿意！”

宝狐想了想，才道：“前半部分的事，你是全知道的了，我讲得简单一些。我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远到你不能想像。我是一个恶灵，是邪恶的代表，在我自己的地方，由于敌不过和我敌对的力量，被逼逃亡，经过了遥远的历程，到达了地球。一到地球之后，我遇到了他，在这以前，我从来不知道生物之间有一种感情，叫作爱情，从来也不知道！”

原振侠十分感慨：“地球人虽然落后，但却有著先进生物没有的感情？”

宝狐神情迟疑：“谁知道，或许正因为地球人有了这种感情，才导致了落后的？”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表示那是无法达到有结论的一个问题。

宝狐低叹了一声：“需要说明的是，我一出现，就控制了他的思想。在他的心目中，我是那样可爱，那全是他的一种想像。”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宝狐解释著：“我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任何缺点，正因为我的一切，全是照他思想的形象来塑造的。他认为怎样可爱，我就是怎样，他认为甚么样才是真正的快乐，我就让他感到他所需要的真正快乐。”

原振侠更加惘然：“这……这样说……他爱你，不是爱得没有意义了？”

宝狐的声音，听来使人有一种悠远的感觉：“不，爱情的意义还是存在的，如果真有一个他理想中的女子，他就会这样爱她！”

原振侠苦笑：“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理想中的异性，可是，到哪儿去找？”

宝狐意义深长地道：“所以，当一个人，如果找到了一个理想中的异性时，就绝不要放弃，因为那太不容易了。放过了一个，以后一辈子也难遇到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想起了黄绢这个美丽、充满了野性、在世界上可以叱吒风云的女郎，是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异性？

他不禁苦笑一下，宝狐美目流盼：“你心目中是不是也有一个？”

原振侠苦笑著：“别说我的事，你──”

宝狐缓缓点著头：“开始的时候，我还完全不能领略到爱情，但是渐渐地，我懂了。他变得那么高兴，一切都不在乎，他尽他的所有力量来保护我，每分每秒和我在一起。终于，我明白了甚么是爱情，因为我也爱上了他。”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摇著头，宝狐的话，实在是很难接受的。虽然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当然可以爱上像冷自泉这样的男人。可是实际上，原振侠却又知道，宝狐的生命形式，是全然没有形体的──没有形体，当然连性别也没有，一个没有形体的外星生命，爱上了一个地球男人，这真是十分难以想像的事！

宝狐淡然笑著：“我知道你觉得难以理解，我想，我们的生命，在原始形式中，多半也有爱情的，后来，进化成没有形体的形式之后，就连爱情也不再存在了。对我来说，是我们生命之中，一种原始的爱情重生了！”

原振侠“嗯”地一声：“到了你们互相相爱的时候，悲剧也就开始了！”

宝狐声音黯然：“是，追捕者来到了，我靠著他的帮助，把追捕者击退了两次。”

原振侠问：“这其间过程，我实在不明白。”

宝狐笑了起来：“你当然不明白。我们可以有力量，把充满在地球上的能量，加以运用，运用得最多的是磁能。当他全心全意要保护我的时候，他的脑部活动加强，放射出脑电波来，我就把我自己和他的脑电波混在一起，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要伤害我，就连带要伤害他。而他们是善的代表，不会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地球人，所以就败退了，未能把我捉回去。”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适应宝狐的语言，他尽量想把这些过程弄通，可是都不成功。

宝狐微笑著：“你闭上眼睛，我设法让你看到当时的情形。”

原振侠立即闭上眼睛之后不久，他真的“看”到了一些情景。他“看”到的是，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两股闪耀的光纹，看来是全然没有规则的，在急速地活动著。不一会，在那两团光纹之间，又冒出了另一团光纹来，那两团光纹似乎要把另一团光纹包围起来。

三团光纹，都是亮白色的。眼看两团光纹可以将另一团包团住了，忽然又有一团暗黄色的光纹，加了进来，和第三团光纹，混杂在一起。那两团亮白色的光纹，只在两团混杂的光纹之外，迅速移动，却没有再接近。

那种景象，看起来，简直就是仙侠小说中的法宝大战一样！

再接著，所有的光纹，全部消失了。宝狐的声音响起：“现在，你可有一个比较具体的印象了？”

原振侠睁开眼来，再把刚才“看”到的情形，想了一遍：“你们的形式，是……一团光纹？”

宝狐摇头：“不是，那只是积聚了能量之后的形态。他的脑电波，就是你看到的另一团光纹！”

原振侠疑惑地问：“照这样情形看，只要他肯保护你，你永远可以不被捉回去。他们不想伤害冷先生，你就安全！”

宝狐幽幽地道：“本来是这样，但在我两次击退了追捕者之后，他们赶回去商量，商量得出的结果，令我不能不和他分开！”

原振侠扬了扬眉，宝狐低嚷著：“由于我是必须被消灭的恶灵，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宁愿牺牲一个地球人，也比由得我继续在宇宙间作恶好！”

原振侠一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呆住了──当追捕者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以后所发生的事，是可以推测得到的！

原振侠感到一阵激动：“你为了他不被伤害，所以自愿被追捕者捉回去！”

宝狐没有说甚么，只是缓缓地点著头。原振侠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指著宝狐：“你……你……”

宝狐用十分诚挚的声音道：“因为我爱他，不要他受到伤害！”

原振侠陡然长叹了一声，除了长叹一声之外，他实在不能再有甚么别的反应了！

宝狐的声音，听来和冷自泉在叙述往事的时候，十分相似：“所以，在最后关头，我是自己摆脱了他的保护，投进了追捕者的罗网之中的。”

她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的这种行动，令得追捕者感到了极度的诧异。因为在上一次的追捕行动中，我为了保护自己，把一个小星球中所有的生命，全都牺牲了，只是为了自己能够逃脱！”

原振侠盯著宝狐，他实在有点难以想像，眼前看来那么温柔可爱的一个少女，会是邪恶之灵！

当然他知道，如今在他眼前的美丽形象，只不过是自己脑部活动受了刺激之后的结果，宝狐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原来是甚么样子的呢？是一团光纹，还是根本没有样子的？这是十分难以想像的事。

宝狐继续著：“他们感到诧异，还以为我另有阴谋，所以在捉了我回去之后，曾对我进行了审问。我就向他们解释，甚么叫作爱情，和爱情力量的伟大，告诉他们，地球人为了爱，可以做出许多平时做不出的事来。也使他们知道，我受了一个地球人的感染，也有了爱，所以宁愿自己就逮，也不愿自己所爱的地球人受到伤害！”

原振侠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宝狐的话，真是十分动人的，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他们相信了？”

宝狐摇著头：“他们起先不相信，说生物和生物之间，不可能有这种感情的，后来，他们去作了一番调查，终于相信了。可是他们的结论却是：地球人有这种感情存在，那实在太落后了，一定要组织一种力量，把地球人的这种感情消灭。那么，地球人就可以摆脱无穷无尽感情上的纠缠，在科学上的发展，就至少比现在快十倍，甚至更多！”

原振侠听到这里，陡然吃了一惊：“这……怎么可以？他们决定这样做了？”

宝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们的决定之后，反应也和你一样，大吃了一惊。我尽我的一切能力告诉他们，绝对不能这样做，爱情是地球人快乐幸福的泉源，真正的爱情，有一种巨大的推动力。我以我自己为例子，我保证我从此以后，不再是邪恶之灵，因为我有了爱心，那会使我产生了彻底的改变！”

原振侠仍然极紧张：“你成功了？”

宝狐点著头：“过程极其艰苦，但是我成功了。我不但使他们相信我不是邪恶，而且，我还运用了我的力量，做了不少好事。本来，要把我彻底消灭是早已决定了的，也因此延迟。终于，他们取消了消灭我的决定，而且，恢复了我的自由，使我可以又来到地球，因为我已经以我自己的行为，使他们相信，我已经由恶改变为善了！”

原振侠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冷先生等待的几十年中，你在努力奋斗！”

宝狐感叹地道：“我使他们明白，宇宙中有一颗极小的星球，那星球对整个宇宙来说，是微不足道的，那个星球的生物，在整个宇宙中的高级生物看来，也极其落后。可是这种生物有一种奇妙的感情，是任何宇宙间其他高级生物所没有的！”

原振侠拍了两下手：“这个微不足道的星球，就是地球。那种奇妙的感情，就是爱情！”

宝狐发出了一下悠长的叹息声，原振侠便忍不住问：“你知道冷先生想你想得肝肠寸断，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为甚么不在他的面前出现？”

讲到这里，原振侠也不禁激动了起来。因为他立时想到，经过了数十年痛苦煎熬的冷自泉，如果陡然之间，见到了宝狐，他不知道会怎样，他一定会兴奋得全身发抖，可能会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原振侠问的这个问题，十分重要，他一见到宝狐就问过，当时没有得到答覆。现在他又问，看到宝狐低下头去，沉吟不答的情形，他不禁著急了起来：“不是……还有甚么障碍吧？”

宝狐抬起头来，望著原振侠：“我要求你的帮助！”

原振侠立时道：“只要我做得到，只要能使你和冷先生再在一起！”

宝狐又叹了一声：“你猜得好，其中，的确还存在著一些障碍。”

原振侠愤然道：“那些自命高级的宇宙生命，还不信地球人的这种奇妙感情？”

宝狐立时摇头：“不，不，你别误会，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只不过……我忽略了一点，我忽略了地球人有形体的生命，期限很短，而且越到后期，就越是脆弱，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宝狐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略想了一想，他就明白了，明白了之后，他又感到十分惊讶：“你是说，他老了？”

宝狐默默地点著头，原振侠立时道：“你爱他，他老了，又有甚么相干？”

宝狐笑了起来：“你又误会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那么，你想表示甚么？”

宝狐叹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这样一来，现在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身体机能，绝对负担不了这种过度兴奋的刺激！”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医生，他自然知道宝狐的话是有道理的。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痛苦的煎熬之后，突然之间，梦寐以求的景象出现了，他的高兴，可能只能维持一个极短的时间。然后，一切都会消失，他的生命也不再存在！

可是，原振侠也立时感到，这绝不应作为宝狐不去见他的理由，因为这是有办法补救的。原振侠在想了一想之后，道：“我可以先去告诉他，让他有了心理准备，那么，突如其来的兴奋，就可以化为比较平淡了！”

宝狐低叹一声：“是，当然这个问题容易解决，但是他的生命，还有多少年呢？”

原振侠怔住了，他已经听出宝狐的话中，另外有意思在。可是一时之间，还不是十分理解，他望著宝狐，现出疑惑的神色来。

宝狐的声音，变得十分热烈：“我的意思是，而且我也取得了同意，把他接到我那边去，在我们那边，生命几乎是永恒的。”

原振侠由衷地叫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太好了！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完全摆脱了时间的限制！”

宝狐点头：“可是，你要明白一点，他的形体，是不能去的。地球人的形体，限制了地球人的活动，这是地球人最大的缺点之一。”

原振侠真正愕然了，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该作如何表示才好。他总算明白宝狐的意思了，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的意思是，要他摆脱形体？这……就是要他死亡？”

宝狐吸了一口气：“地球人对形体的存在与否，看得太重了！”

原振侠苦笑：“对不起，我觉得你的话有点矛盾。你刚才还怕你突然出现，他身体机能承受不起，现在又要他抛弃形体！”

宝狐解释著：“有很大的不同，只有在一种情形之下，我才能把他带走──这其间的过程十分复杂，无法向你解释，我要带走的是──”

原振侠接上了口：“我想我多少可以明白一点，你要带走的，是他的‘灵魂’，或者是他的脑电波？”

宝狐连连点头：“你的理解力，在一般地球人之上。当然，那是最简单的理解，他，他必须在──”

她讲到这里，终顿了一顿，才用十分严肃的神情和声音继续著：“他，必须在对我的爱情和他的生命之间作一抉择，坚决相信，他在抛弃了形体之后，就可以几乎永恒地和我在一起！”

原振侠再度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心情莫名地紧张。他完全明白了宝狐的意思了，宝狐是在说：冷自泉必须要在为了爱情而结束自己的情形之下，宝狐才能用她的方法，把他带走！

当原振侠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他也知道那是宝狐要他去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他才苦笑了一下：“你为甚么不自己去向他说明这一切。”

宝狐低叹著：“我不敢冒险，不敢！我等待和他重聚的心情，和他一样焦切。但只要我一出现，他的生活、思想，都无法想像另一种境地，他会不肯到那个永恒的环境去。一错过了那个机会，我们就再也无法重聚了！”

原振侠保持著沉默，宝狐又道：“这情形，就像地球上的星际飞船，要重回地球的时候，它只有一个机会，在一个一定的角度切入大气层。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只有永远在太空飘浮了！”

宝狐的这个比喻，多少使原振侠明白了一些情形，他仍然沉默著。

宝狐用深邃黑漆的眼睛，凝视著他：“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痛苦的等待之后，不让他再见你一下，就要他……去死……我对这种情形，的确很难理解。”

宝狐微笑著：“那是你们太执著于形体的缘故。”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他在叙述之中，曾不止一次提及过生理上的那种极度欢愉，如果他没有了形体，这种欢愉──”

宝狐有点羞涩地笑了一下，她的那种神态，极其动人。她道：“衰老的形体，已不能带来欢愉了。欢愉，来自他的想像和感觉，当他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之际，各种的欢愉，也是永远的！”

原振侠仍然感到十分为难，宝狐的双眼，看来也有点湿润：“你不肯帮我们，就没有人能帮助我们了！”

原振侠想了片刻：“如果你现在现身──”

宝狐苦笑：“就算他禁受得起兴奋的刺激，他的生命不会再有多久，他的形体迟早会消失。我们的相聚，很快又要变成分离，而且，这是永远的分离，我再也找不到他，他也不能感觉我的存在！”

原振侠双手托著头，宝狐诚恳的声音，又在他的耳际响起：“地球人的脑电波，或者说，地球人的灵魂，要透过某种十分坚决的意念，才能集中起来。要他有了绝无反顾的决定，我们才能再在一起，请你别再犹豫了，请你帮助我们！”

原振侠抬起头来，他要十分用力，才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好──”接著他又道：“我去试一试……如果他不肯，那……我……”

宝狐叹了一声：“我相信他真的爱我，爱得极深，所以我倒并不担心这一点！”

原振侠一言一顿地道：“尽我的力量去做！”

宝狐现出十分喜悦的神情来：“谢谢你，地球上有关爱情的故事很多，有一对男女，在形体消失了之后，传说中他们化作了一对蝴蝶，从此快乐地永远在一起了！”

原振侠点头：“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宝狐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个传说，证明了地球人对形体的一种浅见。为甚么要化为蝴蝶？蝴蝶也是一种形体，只有没有形体，才是永远的！”

原振侠喃喃地道：“我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宝狐的声音极其甜美：“慢慢你会懂的，地球人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又向原振侠甜甜地一笑。然后，她整个人，像是在电影中的“淡出”镜头一样，先是渐渐模糊起来，接著，就消失了。

虽然宝狐已离去了，可是原振侠仍然瞪大了眼睛！

☆尾声

当原振侠在一条乡间的公路上，看到了一个样貌十分庄严的老者，用他的手杖在追打一个小流氓之际，无论他如何想，都难以设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而他又会直接地参加了这件事。而且，还要去做一件对他来说，十分困难的事！

他呆了好一会，苦笑著，既然答应了宝狐，那总要尽力去做。起先他想拖上几天，但是他想到，冷自泉已经受痛苦的煎熬几十年，应该让他早一点和宝狐在一起了！

所以，他在静寂的公路上转了一个方向，又向冷自泉的屋子驶去。

原振侠又和冷自泉见了面之后的经过，讲故事的人不准备讲出来了，因为那是超乎一般地球人所能理解范围的事。连原振侠也曾一再犹豫过──是不是要照宝狐的话去做，要冷自泉放弃形体。

但是原振侠还是照宝狐的话去做了，因为他相信宝狐和冷自泉之间的爱情。

原振侠和冷自泉这次见面，并不是很久，他在大约半小时之后，再度离开。向著黑暗，他喃喃地道：“宝狐，你料得对，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甚么都可以做。”

回到医院的宿舍之后，原振侠根本没有法子合上眼。他抬起头望著天空，星星在黑暗中闪耀著，说不出的美丽和神秘。

在黑暗的天空中，彷彿有一个极美丽的少女，正在向他微笑，表示感激。但是原振侠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幻觉，宝狐并没有再出现，并没有再令他“看”到她。

一直到天亮，原振侠精神恍惚，想著宝狐和冷自泉之间的事。他的这种精神状态，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傍晚。

当他打开晚报的时候，看到了显著的头条新闻：“一度叱吒风云 晚年生活神秘大富豪冷自泉驾驶私人飞机撞崖 人机齐化火球”

新闻的内容是：“一度是极其著名，手握大权的冷自泉，在度过了数十年神秘的隐居生活之后，今晨驾驶他的私人飞机，在飞行时，撞向山崖，人机俱毁，绝无生还之望，连搜寻遗体都不可能。

“据目击者称，小型的飞机在天气良好，能见度极佳的情形下，以异常的高速，向山崖撞去。即使是不懂飞行的，也可以看得出，这是驾机者一种故意的行动，并非意外。

“而机场控制塔的工作人员，更可以证明这是一宗自杀的行为。在飞机撞山之前的一分钟，驾机者，冷自泉通过通讯设备大叫：‘宝狐，我爱你……’在他叫了两遍之后，飞机便已撞山。

“从驾驶者冷自泉的叫喊声中听来，像是一种因爱情而发生的悲剧。但本报记者用尽方法，无法知道被称为‘宝狐’的女性是甚么人。而冷自泉先生已届七十高龄，照理推测，那可能是多年之前的一宗恋情。

“冷自泉先生拥有极多财产，他在撞机事件中丧生之后，他的财产会如何处理，很引起各方面的揣测。”

在新闻之旁，还有一个专栏，是介绍冷自泉在隐居之前的一些历史的。原振侠对之再熟悉也没有，所以没有仔细去看。

他只是怔怔地对著那则新闻，心中只想到一点：“他终于和宝狐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在和冷自泉分开的时候，他也想不到冷自泉会采取甚么方法。看来他是早有了决定，他一面高叫著，一面消灭了形体，那种高度意志力的集中，一定可以使他和宝狐在一起了！

由于他盯著报纸太久了，报纸上细小的字，渐渐模糊了起来。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恍惚看到了宝狐和冷自泉，两人手握著，在报上出现，正向他在微笑，然后迅速变小，像是投进了不可测的另一个空间之中一样。

原振侠忙定了定神，在他眼前的，仍然只是那段新闻。他不能肯定刚才是真的“看”到了甚么，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若干时日之后，原振侠有机会和一个他曾见过几次的有很多怪遭遇的人见面，原振侠忍不住把这个故事讲了出来。

那位先生听完之后，向他身边，他那位美丽的妻子望了一眼，说道：“很美丽的一个故事，但是我不排除从头到尾，都是那位冷先生幻想的可能性！”

原振侠不同意：“有宝狐的相片！”

那位先生道：“相片是可以根据画像拍摄的，而画像是可以根据印象画出来的。我相信那幅相片，一定更接近画像，不像是真人，是不是？”

原振侠想了一想，觉得自己无法否定那位先生对于相片的说法。他只好道：“几十年之前拍摄的相片，当然不如现代相片那样传真，可是……那相片，看起来的确是一个稀世美人！”

那位先生对于他自己的见解，充满了自信心，他笑了一下：“根据你所说，冷自泉这个人，绝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那么，他理想的异性，自然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美人，这一点，是根本不必加以讨论的！”

由于这位先生的词锋十分锐利，原振侠觉得自己有点招架不住，他吸了一口气，才道：“一切全是冷自泉的幻想？这……似乎不十分可能……我倒觉得他所讲的一切，全是真的！”

那位先生“哈哈”笑了起来：“你误会了，年轻人，你叫甚么名字，原振侠？你是一个医生？我只是说，不排除一切是他幻想的可能性。你既然是一个医生，当然知道医学上最新的发现，美国加州大学脑研究所的医生，曾对精神分裂症患者作长期的研究──精神分裂的病徵是产生幻觉，这种幻觉，对别人来说，是全然不存在的事、物、人，但是对患者来说，都像是真实发生的事一样。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可以从发病开始，一直到他死亡，都认为他的幻觉是真的！”

原振侠沉声道：“我知道这一点，我自己也曾作过研究──”

那位先生看来十分性急，不等原振侠讲完，一下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个研究所最近的发现是，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先天性的。在他们是胎儿时期开始，脑部深处原来排列得秩序井然的细胞，就有变异的排列现象所造成的！”

原振侠道：“你是说──”

那位先生再次打断了他的话：“研究证明，脑部海马趾内的细胞排列不整齐，就会产生极度的幻觉。通常，海马趾内的细胞，呈金字塔形排列，稍有排列不整，就是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冷自泉可能就是这样。你是一个医生，相信不必我再解释，甚么是脑部的海马趾了吧？”

原振侠有点狼狈：“当然当然，那是人脑的一个组成部分，和记忆、想像有关。可是，先生，我也曾见过宝狐，和她交谈过！”

那位先生盯著原振侠看，脸上的表情，十足把原振侠也当作了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但总算好，他只是道：“医生，幻觉会传染的，你应该知道集体幻觉这种事！”

原振侠只好苦笑！

讲一个故事，故事叫“宝狐”。

故事讲完了。

（全文完）

灵椅

“南越古旧物品买卖商店”这个名称，看起来有点不很明白，但其实十分简单，那是一家古董店，而这家古董店老板的名字，就叫南越。和多年之前，曾经烽火连天，而今又成为难民的最大来源的那个叫南越的地方，全然无关。

南，并非一个很常见的姓氏，但也不是太偏僻。南越的祖上，是在中国北方开设古董店的，他也经营了这一行，可以说是受家庭的影响。

但是他的古董经营方法，却和全世界所有的古董店不一样。他绝不要求顾客上门，当然不做广告，甚至于有顾客上了门，他也爱理不理。

直到他认为找上门来的人，是真正对古物有认识的，他才肯加以接待。不然，只怕上门来的顾客，谁也忍不住他昂著头，那种不屑的神气，不等他鼻子中发出第三下“哼”声时，就已经拂袖而去了。

也许因为他太喜欢扬著头，自鼻子中发出“哼”声，来表示他对人看不起的缘故，他的鼻子相当大，而且鼻孔朝天。再加上他脸有横肉，一点也不像别的古董商那样，满脸笑容，舌灿莲花，可以把一块烂木头说成是杨玉环当年的浴盆，所以“南越古旧物品买卖商店”的生意，极其清淡。

既然是“买卖商店”，当然也有人拿著古物来向他兜售。奇怪得很，他对于买进古董的兴趣，比卖出古董的兴趣大得多，凡是有人来向他兜售古物的，他倒是一定热情招待。那可能是他本身对于古物，真正有兴趣的缘故。

而且，据曾经和南越有过交易的人说，他绝不压人家的价钱。要是来向他兜售的古物，价值一百万美元，他会告诉来人，先付一半，余下的一半，等他把古物出售了之后再给。

由于他的商店生意这样清淡，几乎一年也卖不出一件东西，所以来兜售的人，大都拿了一半的钱就算。

反正古董是没有标准价钱的，拿到别的古董商那里去，只怕连一成的钱也要不到。

在这样的情形下，“南越古旧物品买卖商店”积存的货物，越来越多，南越也不在乎，反正他的上代有的是钱。他自称自己的目的，是把古董交流到真正欣赏古董的人手中，而不是把古董当作流行商品。

当然，南越也不是全然没有生意上门的。他对于中外的各种各样的古董，有著极深的认识，这一点，是全世界所有顶尖的古董经营者都一致公认的。也由于这一点，使他有了一桩意外的大生意。

南越的那桩大生意，在旁的古董商来说，那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批金元宝一样，不知道要多么喜欢才是。可是南越却一样懒洋洋地置之不理，把那封买主的来电，放在一边，过了好多天，也没有回覆。

那封长电，是他在十天之前收到的。

南越住在一所十分古老的大房子之中──当然，身为古董物品买卖商店的主人，是不高兴住在一所现代化的洋房之中的。

他住的那所大宅，已有超过四百年的历史。是明朝一个大官，在一次剧变之前，抽了他主人的后腿，假借著“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句夫子名言，带了大批财物，变卖了他在江西家乡的千顷良田，携了家人，一直向南走，来到了海边的一个小岛上。

这个小岛在当时，还是一个荒凉渔村，他却在那里停了下来，兴工建造了一所巨宅。

这个大官，从此就在这个小岛上住了下来，子子孙孙一直繁衍著，已经和岛上原来的居民，打成一片。

若干年之后，这个小岛由于人为的关系，起了剧烈的变化，在国际贸易上的地位，渐渐重要。而变化越来越剧烈，到了近代，这个小岛在国际金融贸易上所扮演的角色，简直成了人类历史上的事迹。

而到了这时候，一个荒芜的渔村，也成为一个聚居著几百万人口的国际性大都市了。

大官的后代，已早放弃了这所巨宅。城市中至少有超过十幢五十层以上的建筑物，是这个家族的财产，谁还会要一所几百年之前造的，虽然坚固，但是却陈旧阴暗的大宅？

若不是关于这所巨宅，有著一个宝藏的传说的话，只怕早已根本没有人注意了。

有关巨宅之中有宝藏的传说，也十分模糊。只是说，当建造这所巨宅的大官，在督造这所巨宅之际，十分严格，每一块砖，几乎都经过挑选。而且，砌砖用的灰浆，是用糯米煮成了浓汁来调的，这样，坚固的程度，就在普通灰浆的一百倍以上。

（这倒是得到了证明，在最近一次，大官的后代子孙，想拆除几堵墙的时候，动用了现代化的器械，几经辛苦，最后还不得不动用到烈性炸药，才能把要拆的墙拆掉。至于他们为甚么要拆掉那巨宅中的几堵墙，这一点，留待以后再说。）

传说，大官宦囊丰富，一生之中，搜集的奇珍异宝极多，这又要简单地从那大官的来历说起。

原来大官也不是甚么大官，只是一个身分特殊的人物。这个身分特殊的人物，姓名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可以不提，而他的身分，却值得一说。

原来他是明朝的一个藩王──宁王府中的总管。宁王是明太祖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就封下来的一个封号，最早是封给他第十七个儿子朱权的，一直传下来，传到朱权的玄孙朱宸濠。

朱宸濠这个人，在明史中十分有名。志大才疏，放著好好的王爷不干，忽然想起做皇帝来，于是招兵买马，积极行动，终于在大明正德十四年起兵，想从王府所在地南昌打到南京去。但是不到两个月，就兵败被捕，自然砍了头。

朱宸濠这个人，还有一点有趣的地方，是他不但在正史上，以“宁王之乱”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在稗史小说上，这个人也大大有名──七剑十三侠和他有关，连三点秋香的唐伯虎，也有人和他扯上关系，说唐伯虎是因为不肯在宁王府的手下做官，这才故意风流放纵的。

这些，全是闲话，不能说和整个《灵椅》的故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关系不算太大。可是这一段历史，却非简略地知道不可。

宁王既然要起兵造反，自然要广集奇才异能之士，而且要准备大量的金钱，搜罗奇珍异宝。

那个大官是宁王的心腹，一切事情，大半是由他经手的。然而就在宁王起兵造反的前半年，这家伙却突然离开了江西。据说，把宁王苦心积虑，搜罗了好多年的奇珍异宝，拣好的，全都带走了──大宅之中有宝藏的传说，就是由此而来的。

虽然到了现代，已隔了四百多年，可是如果有家传异宝的话，几百年是不会失散的。但是这个家族之中，却一直没有甚么珍宝流传下来，只知道当他们第一代来到这小岛上的时候，金银极多。据说大海船用来压舱的，不是石块，而是金块。

这传说应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因为如果金银不多的话，怎能在当时荒芜的小岛上，起上这样考究的一所大宅子？

可是，比起金块来更有价值的宝物，却一直没有怎么见过，所以才有了传说。传说是那个大官，在亲自督造这所巨宅之际，造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密室，把所有的奇珍异宝，价值连城、可以供来作造反之用的大批宝贝，藏在这个密室之中。

至于这个密室在大宅的何处，几百年来，既然有了这样的传说，谁不想把它找出来，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人成功过。

据岛上的人说，直到七、八十年前，大宅中子孙繁衍，实在挤不下了，才有人肯搬出去，就是为了还想找到密室。

至于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一个藏有大批珍宝的密室存在，传说归传说，找寻归找寻，却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过。

大宅子虽然大，原来造的时候，连仆佣在内，不过是供二、三十个人住的。等到住的人超过了三百以上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空间，都塞满了人，真要是有甚么密室的话，也早已被发现了。到后来，住的人越来越多，原来辉煌的巨宅，看起来比难民营还不如了。

而且，大宅子是造在一个山坳之中，不但交通不便，而且随著小岛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城市，这所大宅，几乎得不到任何现代化设施的供应。一直到如今，水的供应，还要靠山间的溪流，引到一个蓄水池中，才能取用，其落后可想可知。

所以，尽管宝藏的传说十分诱人，但久而久之，也就陆续有人搬出去，到后来，搬出去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本来全是有血缘之亲的一家人，但是几百年之后，实在已经和陌生人没有甚么分别了。于是，在大宅几乎沦为荒废的情形之下，族中有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建议：对祖宗遗下的巨宅之中，是不是真有宝藏一事，来作一次最彻底的清查。

这件事从提出来到实行，也真不简单。支族繁衍，也超过一千人以上，哪些人有权决定这件事，实在也很难下一个断论。

幸而整个族谱，自从南迁以来，还保留著，于是委托律师，一个一个去找。还在本地的自然容易找，有的早已移居外地，有一个甚至已在东非洲马达加斯加岛上，和土著成了婚。

足足经过了五年之久，才算是找到了绝大多数人。有的同意付出一笔费用，作彻底搜查之用，有的根本不相信巨宅中有甚么宝藏，连搜寻的费用也不肯拿出来。

他们的办法倒也十分公平，肯出费用的，将来发现了宝藏，可以分一份，不肯出费用的，就当作弃权论。

等到所有的法律手续全都办好了之后，大搜寻就开始了。

别看只是要找一个密室，工程真的还十分浩繁，费用也十分钜大，委托了英国的一家专门工程公司进行。这家工程公司，曾经在欧洲好几处著名古堡之中，运用新式的探索仪器，发现过许多秘道密室，是这方面的专家。

单是那些笨重的仪器，要从英国运过来，已是大费手脚了。英国的工程专家，工作倒是一点也不马虎，先把整个巨宅画成了平面图，在绘画期间，把巨宅中的破烂家具，全都搬到了空地上。

那些破烂家具，在几百年之前，也曾有过它们灿烂的岁月。可是到如今，再好的紫檀木料，只怕也只能用来做筷子了──几乎没有一件是完整的。

在绘制平面图时，注定了每一个空间的尺寸。工程专家随即发现，这所巨宅的建造工程，真是一丝不茍──在拆除了所有的加建部分之后，他们发现，每一堵墙的厚度，都是分毫不差的，外墙厚一尺二寸，内墙厚八寸。

其中，只有一幅墙是例外。

这幅墙的一边，是一间大房间，原来作甚么用的，已经不可考究了。还特地请来了对中国明代传统建筑有研究的专家，研究了一番。

大多数的专家，认为这间房间的位置，十分特殊，进门处，还依稀可以看到门楣上，有“避秦斋”三个字的石刻。所以断定，那是造这所大宅的主人的书斋。

这一个论断，十分令人兴奋。因为屋主人的书斋，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所在，而那幅怪异的墙，一边是紧靠著书斋的，可见其重要性。

而这幅墙的另一面，倒不难查考。那是一个佛堂，建造也和其他任何房间不同，三面墙上，全是石刻的佛像──并不是浮雕，只是浅刻，线条也不见得如何生动，显然不是甚么高手的杰作。

那些浅刻，也因为年代的久远，或是经过曾住在这里的孩童的破坏，而变得剥蚀不堪，但至少还可以辨认出来。

丈量的结果，令人兴奋，因为发现这堵墙的厚度，竟然是五尺！

不论是甚么墙，就算是古代的城墙也好，也没有道理厚到五尺的，由此可知，这幅墙的中间，是空心的。也就是说，传说中的宝藏密室，就在这幅有两丈长的墙之间。

试想想，两丈长，如果中间有三尺空间，那是六十平方尺的空间了。在这样的空间中，不知道可以贮放多少奇珍异宝了！

工程专家调来了Ｘ光透视仪──依照那个主持人的意思是，既然发现了有这样的空间，就乾脆把墙挖开来算了。可是工程专家却不肯，要做到十足功夫，主持人只好依他们。

透视工程又花了三天。从一幅一幅的照片之中，显示那二十尺长的墙，几乎全是实心的。虽然实心的、五尺厚的墙，有点不可思议，但是透视仪器是不会错的。

“几乎全是实心的”，固然令人沮丧，但也不至于完全失望，因为还有三尺，证明是空心的。

那三尺证明是空心的地方，Ｘ光透视摄影的结果，显示出其中有一个形状十分奇特的东西。由于墙相当厚，所以相片也十分模糊，那东西的形状不规则，单从相片上看来，根本分辨不出是甚么东西来。

工程专家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自然高兴莫名。主持人也十分高兴，立时拍电报，打电话，通知所有的人来到，参加砖墙的挖掘仪式，以昭公允，看看藏得那么秘密的，究竟是甚么东西。

当开挖那幅墙的时候，来的人超过三百。可是砖墙砌得那么结实，用了很多器械，包括最重型的手提风镐在内，都无法把墙打开一个洞。又由于空间不大，再重型的机器无法运进来，所以第一天，忙了一天，无功而退。

那么结实的砖墙结构，又使英国来的工程专家，赞叹了半天。当天晚上，决定了用炸药，把墙炸开一个洞来。

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曾经引起争论，不少人怕在爆炸的同时，把里面的宝藏弄坏了。讨论的结果是，再由工程公司，去聘请炸药专家来行事。

当第四天，炸药专家兼程赶到，来看爆破工作的人，比第一次多了一倍。人人都满怀希望，感到极度地兴奋，好像一大批珍宝，已经化成了金钱，进入了他们的银行户头一样。

爆破工作从当天早上开始，一直到中午时分，才准备就绪。穿上了防震衣的专家，请所有的人离开。其中有几个不放心，唯恐在一声爆炸之后，大颗大颗的钻石会满天乱飞，叫人捡了便宜去，所以坚持要留下来，看著爆破的一刹那。

专家无法可想，一面骂著人，一面又加工安装防爆网，以免在爆破时碎砖飞舞伤了人。这一来，等到专家按下炸药的控制钮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控制钮一按下去，轰地一声巨响，烟雾弥漫。贴著墙角的那几个人，几乎都被爆炸的威力震昏过去。

那个主持人勉力大叫：“别动！谁也别动！”

而爆炸声一起，在外面的人，也争先恐后涌了进来，把那间本来是十分宽大的书斋，挤得水泄不通。

工程专家反倒全被挤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群“疯子”，究竟是在干甚么？

这时候，如果真的满地是奇珍异宝的话，只怕人踏人，也得死上好几十个人。

而事实上，有的人一进来，就忙不迭在地上捡东西。事后就有好几个人，指骨被踏断，或是手被踏得又红又肿的。

当然，就算是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看到地上的东西就捡，他们拾到手中的，也不过是因为爆破而溅开来的碎砖块而已。

在屋中挤得人人都无法转身的时候，主持人声嘶力竭，总算劝得一半人退了出去。

另外还有一半人，看来是怎么也不肯退出去的了。

主持人没有办法，只好道：“大家看，墙上已经有了一个大洞，墙中的东西，就快可以取出来了，请大家让出一点空地来！”

这两句话，倒是十分有效的，在屋中的人，总算让出了一些空地来。这时，门外、窗外全是人，拚命向内看著。

每一个人都看到，墙上炸开了一个相当大的洞，大约有一公尺见方左右。只是墙里有些甚么东西，还是看不清楚。

主持人来到了墙洞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亮了手中的强烈电筒，向墙洞内照去。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墙洞之内，于是，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当他们才看到那东西之际，他们实在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因为那东西的样子不规则，而且十分古怪，超乎他们的想像和期待之外。

他们期待一口箱子，一个柜子，或者是一尊大肚佛像，在佛肚子之中，藏满了珍宝，诸如此类。

可是那东西却甚么也不是──在Ｘ光照片中，模模糊糊，看不清那是甚么东西来，这时，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人人可以将之看得清清楚楚。但一时之间，还是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

其实，那究竟是甚么东西，也不是真正令人无法明白的。只是大家在看到了那东西之后，实在太错愕了，而且，再也想不透，何以这样的一件东西，要放在那么安全、牢固而隐秘的地方？

那东西，实在是很普通。成年人的脑筋复杂，不肯相信事实，少年人思想比较简单，在人人屏气静息之际，就有一个少年，陡地叫了起来：“咦，是一张椅子！”

是的，那东西，是一张椅子。虽然它的形状，和别的椅子有点不同，但是那实实在在，是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是半圆形，有著椅背、扶手。整个椅背和扶手，恰好成为半圆形，椅背是直的。

乍一看之下，令人觉得那不像是椅子的原因，是由于这张椅子，只有一只椅脚在椅子的中间。那椅脚是圆柱形，圆柱相当旧，直径只有五公分左右，这样细的一条椅脚，应该是无法支持椅子的。

根据重心原理，一条细的柱形的椅脚，是无法令一张椅子保持平衡的。但是，这张椅子却四平八稳地放著，一点也不歪斜。

这一点，说穿了其实也简单得很，一点也不稀奇。因为那柱形的椅脚，有一截是插在地上的，这样一来，自然可以使椅子保持平衡了。

椅子的质地，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的。椅背和扶手，以及椅面，都大约有五公分厚，看来像是一种石头，或是一种金属。

当所有的人，看清楚了那的而且确是一张椅子之后，神情之怪异，真是难以形容。

主持人也在怔了半晌之后，道：“是的，一张椅子。嗯，这张椅子，要全是黄金的话，倒也……值不少钱。”

他在讲到“倒也值不少钱”的时候，口气无精打采至于极点。他对这次行动的费用是多少，再清楚不过，那是一笔相当钜大的数字。就算那张椅子，真是黄金铸成的，在变卖了之后，除去费用，也就所余无几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把手中的电筒，顺手交给了身边的一个人，伸手进墙头去，抓住了那张椅子，用力向上提了一提。

自然，那张椅子，如果真的全是黄金铸成的话，那么重量会十分惊人，气力再大的人，即使是世界重量级举重冠军，也无法将之提得起来。

可是这时，主持人一提之下，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身子向后一仰，几乎跌倒，后面的人忙把他扶住。

原来他是用的力道太大了，而那张椅子又十分轻，所以当他用力向上一提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向后仰跌了下来。

当他站定之后，那张椅子，已被他自墙洞之中提了出来。他愕然片刻，把椅子放了下来──这时，由于地上没有洞可供椅脚插进去，所以椅子是放不稳的，一放下来之后，就歪倒在一边。

虽然找到了一幅夹墙，可是花了那么大的工程，把墙弄了开来，里面除了一张椅子之外，甚么也没有──即使是那张椅子，甚至也是不能坐的！

那个接了电筒在手的人，已经自墙洞中攀了进去，用电筒四面照著。人人都可以看得清楚，那个窄小的空洞之中，甚么也没有了！

那人失望得用力踢著砖墙，一时之间，也忘了造这屋子的人是他的祖宗，竟然用十分难听的粗话，骂起造房子的人来了。

他一开始骂出口时，失望情绪迅速弥漫，几乎人人都喃喃地骂了起来。

那些人一面骂著，一面就拿那张椅子出气，有的人用力踢著它，有的人举起来摔它。外面的人也知道，甚么也没发现，只发现了一张椅子，也都十分失望。椅子传到了外面之后，更被人抛来抛去。

那张椅子虽然轻，但是倒十分结实坚固，不论怎么掷，怎么抛，并没有损坏。有几个年轻人，仗著自己气力大，想把那个长的椅脚拗断，却用尽了气力，也无法成功。

这时，在屋中的人，都已经来到了外面的空地上。当那张椅子再一次被重重抛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又落下来之际，主持人双手高举，大声道：“各位，这……椅子被放在这个地方，一定有道理的，我建议我们好好研究它一下！”

一个年轻人叫了起来：“还要研究？”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那张椅子来，用力抛了出去，抛过了一堵围墙，落在一个院子中。那院子，恰好是用来堆放自屋中搬出来的所有破烂家具的。

主持人苦笑：“研究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

一个已届七十的老者摇头晃脑：“算了吧，这椅子，被放在墙中间，我倒知道是甚么用途！”

老者一说，人人都向他望来。老者捋著胡子，慢条斯理：“古时，在造房子的时候，总要将一点吉祥的东西藏在隐秘的地方，例如墙脚下、柱墩中、梁柱上，来保佑合宅平安，这张椅子，就是这个用处的。”

老者的话，得到了不少知道中国古代建筑，的确有这样传统的人的认同和附和。可是一些年轻人却不相信，大声道：“椅子算是甚么吉祥的东西？”

那老者有点恼怒：“后生小子知道甚么，椅者，不偏不倚，持中之物。中庸之道，是我国之传统，我们的祖宗，是要子子孙孙守著这个道理！”

年轻小伙子挨了一顿训，没有再敢说甚么。而那张已被扔进了破烂家具堆中的椅子，也没有人再去过问了。

整件“发掘藏宝”事件，看来像是一出闹剧，应该结束了。然而，还有一个尾声，就是英国的工程公司的帐单开来了。

那是相当大的一笔数字，即使是几百个人分摊，每人也得拿出不少来。于是，原来认了数的人开始有九成以上，左推右宕，把主持人弄得无法可施，只好道：“大家都不肯拿钱出来，反正旧房子放在那里也没有用，不如卖掉它来抵数吧！”

主持人的这个提议，倒获得了一致通过。

于是，在“古老巨宅一座，连地出售，包括巨宅内的一切陈设用品”的广告，刊出之后的第一天，南越这个古旧物品的爱好者，就找到了主持人。

在南越而言，这是他一生买卖的古物之中，最大的一件了。在别人看来，是旧得不堪的屋子，在他看来，一砖一石，全是古物。

主持人在成交之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帮你清理一下再交给你吧！”

这一句话，把南越吓得一头冷汗，双手连摇：“不要，千万不要！我甚么都要，你千万别动！”

就这样，南越就拥有了整所巨宅，包括那些被搬了出来的破烂家具在内。

主持人心满意足，就把巨宅和他们的寻宝故事，讲给了南越听。

南越听了之后，表面上没有甚么反应，只是淡然道：“哪有那么多宝藏！”

可是他心中却在想：你们这群傻瓜，整所巨宅就是宝藏，就在你们眼前，何必去找！

但是不用多久，南越就开始怀疑，究竟那些人是傻瓜，还是他自己是傻瓜了。

他想将巨宅清理一下，作为他的住所和店铺。对一个古董商人来说，还有甚么比住在一件大古董之中更适合的呢？

可是，宅子实在太旧了，除了结实的墙之外，所有的东西，几乎全要换过。举个例子来说，原来宅子中的窗花，全是用上好的枣木，雕出各种花样图案来的，如今皆已毁坏。重新装一装，南越找了人来估价钱，是八十万美元，别说其他的了。

南越算得是财力雄厚的人，可是三年不断地修饰这幢巨宅，也几乎令得他吃不消。

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下，他只好忍痛卖掉了两件古物，来作为弥补。

那两件“古旧物品”，一件是两片玉符，足有一尺长，一面刻有阳符，一面刻有阴符，玉质纯净无比，是周朝的物品。另一件，是一对上佳的宋汝窑花瓶，足有三尺高，那可以说是宋瓷中的极品了。

不过，南越总算在这所巨宅中定居了下来。他是个独身人，有两个老仆跟著他，三个人住在这样大的巨宅之中，真是静得会出鬼。

可是南越却引以为傲，当他在宅子门口，挂上“南越古旧物品买卖商店”的招牌之际，那种神态，就像是登基做了皇帝一样。

他自然也将他商店的新地址，印发了许多封信，寄给他的同行，和世界各地著名的博物馆。不过令他扫兴的是，邮差坚决拒绝步行一小时，把信送到宅中，要他在路口装一个信箱。

南越发了一阵脾气，可是在交涉无效之后，他只好在破烂家具堆中，找了几片镶有螺钿的紫檀木，自己动手，制成了一个全世界最别致的邮箱。

南越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来整理那一大堆旧家俬。最引起他兴趣的，自然就是那张椅子，事实上，那也是一大堆破烂之中，唯一完整的东西。

他本来的野心，是想把那所巨宅，完全恢复到几百年前，初起好时的旧观。但是他在几个月之后，就发现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别说把屋子修葺得像原来一样了，单是想找明朝的家具，来布置这所宅子，也不可能，就是把全世界现存的明代家具加起来，也还不够！

南越对于古代家具，也有相当深刻的研究，而且也有很好的收藏。只不过他的收藏，作为一个古董商而言，自然是丰富的了，但是要来布置巨宅，却不及百分之一，只是勉强布置了一间书斋、一间卧室和一个客厅而已。

不过虽然如此，他的几个同行，和对古代家具有认识的人来看过之后，也已经叹为观止了。一本专门性的杂志，甚至说这宅子中的明代家具，可以说是一个盛大的展览了。

中国的家具陈设，发展到了明朝，是一个大巅峰。所有家具，都极注意线条的简洁优美，所以明式家具，有许多的造型，一直流传至今。

这是题外话，只是想说明南越所要的，是真正的明朝古物，而不是要仿制品而已。

那张独脚椅子，引起了南越绝大兴趣的原因相当多：

第一，是他在那主持人的口中，知道了这张椅子发现的经过。

第二，这张椅子，是整个宅子中唯一完整的东西。

第三，这张椅子的样式，使他感到了极度的迷惑。那张椅子的样式，已经描述过，在南越的知识范围中，明朝是没有这种样子的椅子的。

第四，这张椅子是用甚么材料制成的呢？看来不是金属，也不像是木头，色泽十分暗，质地又十分轻，是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可是又十分结实。南越曾用十分锐利的锯子，想锯下一小块来，研究一下究竟是甚么材料，可是却连痕迹也没有留下。

第五，引起了他莫大兴趣的，是若干日子之后的事，他又发现了那张椅子，有一个十分奇特的性能──

他在最初的时间，只是研究这张椅子，并未曾想到去坐它一坐──椅子最大的功能，自然是供人坐，可是这张椅子只有一只椅脚，根本无法平衡。当然，勉强要坐，也还可以，但肯定不会舒服。

直到那一天，他把书斋布置完成──在墙上悬上了陈老莲的一幅〈和合两仙〉，又挂上了陈鸿寿的对联，这两位，都是明代书画大家。

然后，他又把四幅裱镶好了的扇面，挂在另一幅墙上的一个架子之上，那架子旁是一对宣化铜香炉──四幅扇面的作者是唐伯虎、文徵明、祝枝山和沈周。南越最喜欢的，还是沈周所画的那两只小鸡，嫩黄毛茸，简直就像会叫会走一样活泼可爱。

然后，他对著那个被炸药炸开的大洞，皱著眉头。当修葺装修工程开始的时候，他就曾为这个大洞伤过脑筋，他曾想将之补起来，可是，又哪儿去找同样的大青砖来补呢？

而且，他对那个小小的空间，也有著一种莫名的好奇：在这样的一所巨宅之中，留著这样的一个小空间，究竟有甚么用处呢？

单纯是为了放一张椅子？放一张椅子在里面，又有甚么作用？

南越当然知道，巨厦大宅之中，放上一些镇宅的吉祥物事，是很普通的事。但是一张样式那么古怪的椅子，却实在叫人无法不好奇。

所以，最后他决定，保留那个墙洞，只是把原来被炸药炸开时，边缘参差不齐的地方修了一下。使得整个墙洞，看来是一个美丽的长椭圆形。

他准备在洞内的空间中，放上一尊佛像，只不过一时之间没有合适的，所以里面还空著。

那天，当他布置好了字画之后，他向墙洞看了半晌，心中在想：这墙洞后面的空间，本来是安放那张怪椅子的，何不仍然把那张椅子放进去？

可是他继而一想，又摇起头来。由于那张椅子的样式奇特，和其他所有的陈设，全然不相配衬，放进去，会使整个书斋的气氛，受到破坏。

可是他在再想了一想之后，还是决定把椅子放回去，而另外用一幅十分精致的明代绣花锦幔，把这个洞遮起来。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他十分高兴，先郑而重之，把那幅绣花锦幔，自一个自动维持恰当的湿度和温度的温柜中，取了出来，抖开，挂上，发现十分调和。

然后，他再搬了那张椅子来，自墙洞中跨了进去。

那张椅子相当轻，一个人可以轻易地将之举起来。他把唯一的椅脚，对准了地上的那个圆洞，插了下去，椅子就平衡了。

当他放好了那张椅子之后，望了一下，心中才起了要在那椅子上坐一坐的念头。南越这时，起了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坐的念头，也是很自然的事。他想了，就坐了上去。

那张椅子的独脚相当长，虽然有大约三十公分被插进了地上的圆洞之中，还是使椅子看来相当高。南越不算是一个矮个子，可是他在坐了上去之后，双脚就不能自然放在地上，只是脚尖点著地。

用这样的姿势来坐著，当然不是很舒服的事。如果不是南越一直使用中国古代家具的话，他可能更不惯，因为，椅子的质地十分硬。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南越只坐了一会，就不想再坐下去了。

在他离开椅子之前，他又自然地变换了一下坐的姿势，把身子向后靠，把双脚缩了起来，放在椅面上，双手抱住了膝盖。

就在那一刹间，他感到了极度的讶异！

他曾花了不少日子去研究那张椅子，绝对肯定那张椅子的每一部分，都是十分坚硬的。那唯一的椅脚，看来虽然细，但是也坚硬无比，他试图锯一点下来而失败，就是失败在椅脚上。

可是这时候，他这样一坐之后，整张椅子，却因为他人体的移动，而轻轻晃动了起来。

要一张独脚的椅子，椅脚又是插在地洞之中的，轻轻晃动起来，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地洞比椅脚大，椅脚可以在地洞中作有限度的移动，那么，椅子就会晃动，但这种晃动，在感觉上，必然是不平稳的。

可是这时，南越感到的晃动，却十分平稳舒适。

这真令得他惊呆之极，因为那只有另外一个可能了──就是那张椅子的椅脚，是用一种可以弯曲的材料制成的。例如一根十分强力的粗弹簧，就可以有这样的效果。

可是，他又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椅子的椅脚，坚硬无比！

所以，当那种晃动的感觉才一产生之际，他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头晕了，所以才有这种感觉。但随即，他就肯定那不是幻觉，他的而且确是坐在椅上，那椅子正在晃动。晃动的幅度还相当大，他可以左、右、后各摇动大约二十五度。

他低下头去看地洞，那地上的洞，恰好和椅脚吻合，并没有可供摇动的空隙。

那么，一定是椅脚变软了，变得有弹性了？

可是他却又无法肯定这一点，因为那椅子的背和扶手一样高，又是半圆形，他探出头去，无法看到椅子的独脚。

南越还以为向前看，可以看到椅子的独脚是不是在弯曲。可是那椅子是半圆形的，椅面的前面很平，当他的身子向前俯，俯到了一定的角度时，就无法再坐定在椅子上，必会向前冲跌出去，跌落在地。

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离开了那张椅子的。当他落地站定之后，椅子直挺挺地，他用力去摇那椅子，休想摇动分毫。

休想摇动分毫是正常的，因为，地洞大小和椅脚吻合，而椅脚又是十分坚硬的。可是，当他又坐了上去之后，椅子却又可以晃动摇摆。

南越当时的惊讶，真是到了极点，也由于极度的惊讶和迷惑，所以使得他在一时之间，思绪不是很灵敏。他只是竭力想坐在椅上，看看椅子在摇动时，那坚硬的椅脚是不是在弯曲，可是偏偏椅子的构造，又令他无法在椅上看得到。

他在跌下了三次之后，定了定神，不禁自己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骂自己：“真笨！”

当然他是太笨了一些，何必那么辛苦，竭力要从不可能的角度去观察椅脚？只要在面前放上一面镜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得到了。

他伸手，在椅面上拍了拍，自言自语地道：“好，看看你有甚么古怪！”

他说著，就跨出了墙洞去。在他跨出墙洞的那一刹间，他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对他发出讥嘲的声音。那是一种相当难以形容的声响，或许是一下笑声，或许只是自鼻子中发出的一下哼声，或许是一句简单的表示讥讽的话。

南越不能肯定他感到的是甚么，但他却可以知道，那是一种讥嘲。他呆了一呆，突然转过身来，这时候，他甚至只有一只脚跨出了墙洞。

而当他转过身来之后，在他眼前的，除了那张椅子之外，却甚么也没有。

南越呆了一呆，再去想刚才的情形，又感到了深一层的迷惑。可是他也没有深究下去，把另一只脚，也跨了出去。

书斋中没有镜子，他要回到卧房，取到了镜子，再回来，把镜子搁在墙上。

当他再坐上椅子之际，他可以清楚地，自镜子的反映中看到椅脚。他靠向椅背，盯著镜子，可是椅子一动也不动。

南越感到奇怪，双手抓在扶手上，用力摇动身子。可是摇动的，只是他的身子，不是椅子。

南越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他只是拚命晃动著身子，可是椅子却仍然一点也不动。

忙了足有半小时，他只好放弃了，下了椅子，取起镜子来，跨出了洞。心中在想：椅子一定是根本不会动的，刚才感到椅子在动，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低血压而产生的一种昏眩呢？似乎得好好找医生检查一下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把镜子放在书桌上。他放得十分小心，因为这面镜子也是古物。

据他和许多人考证过，那可能是最早出现在中国的一面玻璃镜子──在玻璃镜子出现之前的悠长岁月之中，中国人都是使用铜铸的镜子的。

他放好了镜子，试著把身子挺直，却又一点昏眩的感觉都没有。他又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也都感到一切正常。

这令得他相当不服气，重新又跨进了洞，再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那张椅子又晃动了起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经过了许多次的反覆，南越终于明白了一点：那张椅子，绝对是会摇动的。

可是，那张椅子在摇动之际，是甚么情形的，他却无法知道。一当他放上一面镜子，可以看到椅脚之际，椅子就一动也不动。好像那张椅子有灵性一样，就是不愿意叫人看到它是怎么摇动的。

南越也曾把椅子取过来，用一种杠杆装置，试图去拗扭椅脚，看看椅脚是不是可以弯曲。但是当压力加到五百公斤时，椅脚仍然是笔直的，他也不敢再试下去，唯恐压力太大了，会把椅脚弄断。

这时，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张奇妙之极的椅子，奇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甚至无法说得出这种怪异的奇妙来。要是损坏了它，那实在太可惜了！

但是南越是一个锲而不舍的人，他想：镜子不行，可以用其他的办法。

于是，他用了很多其他的办法。先是叫他的两个老仆人来看──有人看著的时候，椅子就一动也不动。

南越又用了一种小孩子玩的折光镜筒，利用镜子对光线的折射原理，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角度。可是当他一有这种东西在手时，椅子也一动不动。

他也利用了先进的科技，把电视录影摄像机，对准了椅脚，希望把椅脚的情形记录下来。

但是，总而言之，一有了任何装置，最简单的也好，最复杂的也罢，椅子就不会动了。而当甚么也没有的时候，椅子就会摇晃。

在若干时日之后，南越只好放弃了观察椅子如何会动摇的念头。他变得十分喜欢这张椅子，一有空，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摇摇晃晃──这时候，也照例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叫别人也坐上去试试，因为他感到，这张椅子一定有著极奇妙的地方。这种会摇动的性能，最引起他的兴趣，在他的心中，已把这张椅子，列为他所有的古董中最珍贵的一件，连提也不向人提起。

可是他为了这张椅子，却做足了功夫。

南越做的功夫，是先从明朝的历史研究起，当然，集中在朱宸濠这个造反的王爷的研究。

那巨宅的建造者，据说是宁王府的总管，南越也知道他姓符──因为他的子孙全是这个姓。可是查来查去，稗官野史、正史列传全都查遍了，宁王府中，却并没有这样一个人物。

自然，一个王府的总管，在当时可能是炙手可热、权势薰天，但，毕竟是一个小人物，历史上，是不会对这种人物有甚么记载的。

令得南越感到兴趣的是，那位朱宸濠王爷，对于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自称有奇才异能的人，特别感到兴趣。在记载中，有一个人自称能飞，去王府求见，立时得到极高的礼遇。

那个自称会飞的人，就在王府的文武官员之前，侃侃而论，谈论为甚么鸟能飞，人不能飞的道理。

等到朱宸濠听得心痒难熬，请那个人表演一下飞行技术的时候，那人居然长叹一声：“不幸生而为人，若生而为鸟，自当飞翔。”

照说，这种分明是混吃混喝的人，一定受到严厉的处罚了吧，但是这位王爷在这方面，器量很大，非但没有处罚那个信口胡言的人，反倒还送了一点金银给那人，让那人扬长而去。

他的论点是“千金市骨”的典故，说是这样一来，人人皆知他宁王爷求才若渴，真有本事的人，自然会来。

真有本事的人后来来了没有，不得而知，可是他造反并没有成功，倒是史有明文的。

这些杂七杂八的记载，自然不会引起南越的兴趣，他是希望在杂记之中，可以找出那张椅子的来历来。

但既然连符总管这个人都没有提到，那张椅子，自然不会出现在任何的记事之中。

这令得南越十分失望，可是他对于那张有灵性的椅子的兴趣，却越来越浓。

不过兴趣浓是一回事，是不是能弄得明白这张椅子的来龙去脉，又是另一回事。南越始终不明白，何以当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那张椅子就会晃动，他只是肯定这张椅子一定有古怪。

好了，一开始说的是南越的古董买卖生意，因为介绍南越住的那幢巨宅，一下子讲了许多。但那些全不是题外话，和整个故事有著极密切的关系，所以讲得不厌其详。

现在，该说说南越的那宗大买卖了。

南越做生意的态度，是已经说过了的。他的那宗大买卖，是一封相当长的电报，从北非洲一个国家打来的。南越拆开了电报一看之后，就搁在一边，理都不理，而要是换了别的古董商，早就忙不迭去和买主接头了。

电报的全文如下：

本国政府，在卡尔斯将军英明伟大领导之下，决定成立国家历史文物博物馆。我国有悠久的历史，但在过去久远的年代中，殖民主义者把我国宝贵的文物，抢掠至尽，该等文物，流落于国际古物市场者甚多。

素仰阁下为古物经营者个中翘楚，兹特委托阁下，负责搜集有关北非、伊斯兰教，以及中东地区可能搜集到之各种有陈列价值之古物。

该等古物若是阁下藏品，请开列价格，若是代购，请阁下鉴定其历史价值之后，抽取百分之十佣金。本馆经费十分充裕，不必为价格担心。

盼能于最短期间，列出一千件有价值古物之清单，当即派员与阁下商讨付款、运输问题。 国家历史文物博物馆馆长启

这样的一桩好买卖，其间可获得的利润，少说也在上千万美元以上，那是别的古董商梦寐以求的赚钱机会。

可是南越的脾气，怪起来也真怪。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一面摇晃著，一面“哼”地一声：“游牧民族，忽然靠石油、钻石变成了暴发户，有甚么文物！”

自然，南越也知道自己这样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

卡尔斯的那个国度，虽然在北非，但是和中东文化有著密切的联系。而回教文化，又是人类最古老的文化泉源之一，流落在世上的古物极多，有一些甚至是极古、极有文化价值的。

但是南越既然不想做这件事，他就不去做。所以，这封可以达成一宗大交易的电报，就被他扔在一边，未曾加以理会。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原振侠才会有机会来造访南越。原振侠又怎么会和南越发生关系的呢？这中间当然是有桥梁的，而桥梁就是黄绢。

那一天傍晚，原振侠从医院下班回来，才走进宿舍的大门，就有两个人站了起来，大声而恭敬地问：“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点了点头，那两人立时把一包东西双手奉上：“原医生，这是黄将军用最快的方法传递来的，要我们亲自交给你！”

原振侠怔了一下，他自然知道，黄将军，就是黄绢。就是那个在他生命之中，怎样努力也抹不去的那个美丽的女郎。

当他接过那包东西来的时候，他不但一片茫然之色，而且还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他当时也不知道那是甚么，那两个人立时告退。原振侠一面走，一面把牛皮纸包拆了开来，里面是一盒录影带。

他又苦笑了一下──黄绢总是这样，在他努力到一定的程度，以为已经可以把她渐渐淡忘之际，就会突然出现一下，又把他拉回到深切的思念和惘然的境地。

这卷录影带，又是为了甚么，十万火急地送到他的手上呢？

进了门，他连外衣也来不及脱，就把录影带塞进了录影机，开了电视。电视萤光幕上，先是一阵杂乱的黑白线条，然后，就是黄绢。

黄绢仍然留著及腰的长发，而且她一出现时，身子正在旋转过来，长发呈现一个十分美丽的图案散了开来，她又伸手轻轻地掠了一下──这正是原振侠不止一次说过，是她最动人的一个姿势。看来那是故意安排的，表示她记得原振侠的话。

可是，记得有甚么用呢？

原振侠心情苦涩──他和她，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个人，这两种不同的人，偏偏又有那么多感情上的纠缠，真不知道如何才是了局。而且，有了了局之后又怎么样？世上最无可奈何的事，只怕就是这样了。

黄绢在转过来之后，原振侠立时也觉察到，她脸上有著一种落寞。虽然她发出甜媚的笑容，努力想把自己这种落寞的神情掩饰起来，但是瞒不过原振侠。

接著，就是黄绢动听的声音──甚至在声音之中，原振侠也可以听出她的心情，实在是十分寂寞。黄绢在说：“好久不见了，你好！”

她在讲了这样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原振侠喃喃地道：“还不是那样，你可好？

”

黄绢当然不会回答：“托你一件事，相信不会占你太多的时间。”

原振侠听了之后，心中在想：以黄将军今日的权势地位，不论要办甚么事，可以供你驱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为甚么要来托我呢？是藉此可以使我不忘记你，使我可以记起你？唉，你可知道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是甚么？就是把你忘记！

黄绢在继续说著：“你那里，有一个古董商，名字叫南越。我们曾有一封相当正式的公函给他，可是却一直没有回音，所以想请你去见他一下。当然，别人也可以做这件事，但是我相信不会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原振侠一面不住伤感地想著，一面一直紧盯著电视机的萤光幕。就在这时候，他陡然震动了一下，立时按下了暂停键。不过他还是慢了一些，没有使刚才他看到的，黄绢的那个神情停留在萤光幕上。

于是他倒转，再按，一连试了三次才成功。那时，在萤光幕上的黄绢，右手在掠著头发，视线在望著掠发的手。

这个神情，看起来也是妩媚而自然，好像不值得有甚么特别注意之处。但是原振侠却知道，每当黄绢在说话之中，有甚么事隐瞒著，或是别有用意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神情出现──并不直视说话的对象，而藉著一些小动作，把视线转移开去。

令得原振侠感到奇怪的是，黄绢为甚么在这几句话中间，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呢？

他再把录影带倒转，把黄绢说的那番话，又听了一遍。黄绢要托他做的事，实在很普通，那是为了甚么？是她真正的目的，只是让自己看看她？

原振侠更感到迷惘，他继续看下去。黄绢道：“这个叫南越的古董商，住在一所据说是明朝建造的大宅之中，只怕人也有点怪，多少得下点功夫。其实我们给他的条件十分优厚，他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应该不是甚么困难的事，所以──”

黄绢讲到这里，又现出了那种目光避开了的神情。不过这一次，并不是掠头发，而是无意识地，转动了她腕上的一只镯子。

已经是两次了！这已经可以使原振侠肯定，黄绢在这番表面上听来平凡的话中，一定另外还隐藏著甚么目的！

黄绢在继续说著：“所以你的交涉应该不难，不过，你要把你去和他交涉的经过，详细告诉我。你也可以用录影带的办法，因为，我也很想看看你，真的好久不见了，不是吗？”

黄绢最后的几句话，有著一股幽怨，那令得原振侠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录影带已经放完了，萤光幕上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和沙沙的声响。

那种杂乱无章的线条，倒很有点像原振侠这时的心情，所以他也不去停止它。直到过了好久，他才叹了一声，按下了停止键。

当时，原振侠只是想：事情倒是不难，不过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南越这个古董商，或许有他的特长，但是至少自己就未曾听说过。而世界上著名的古董商多的是，例如英国的苏富比拍卖公司，法国的伊通古董店，随便可以举出十多个来。南越对于正式的公函既然没有反应，何必非找他不可？

原振侠虽然感到有点怪，但黄绢既然托了他，别说是这样的小事，就算事情再困难，他也会尽力去做的。

于是，就在第二天，恰好是周末，下午，他就按址前往。当他发现他必须由一条山路，走进一个山坳才能到达目的地之际，他实在十分讶异，不知道这个古董商是怎么做生意的。

到后来，他才知道，南越在把他所有的商品，搬进那个巨宅中去的时候，雇了将近一百个搬运夫，用最原始的方法，搬了好几个月之久。

山径两旁的风景相当好，还有一小段路，两边全是竹子。当人走过去的时候，竹叶碰著人头，发出“唰唰”的声响来，很有点“独坐幽篁里”的味道。

半小时之后，原振侠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的确是十分宏伟的一所巨宅。围墙上有著琉璃的飞檐，虽然大部分都残缺了，但是余下来的，看得出曾经过细心的清理，在阳光下，依然灿烂瑰丽。

而且，墙角上都有著象徵吉祥的兽类琉璃制品，一望而知，全是精品。

在大门口，有一对石狮子。石狮子的雕刻精妙处，都已经驳蚀了，但还是可以想像当年的气派。

朱红色的大门，自然是新油漆的。门上的门神像上，镶著玻璃，因为那一对门神，是明朝时杨柳青的作品，名贵非凡。门上的两只铜环，擦得铮亮，连著虎头，闪著一种深紫色的光芒，那是上好的紫铜。

看到了门口这样的气派，原振侠几乎认为自己找错了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发现在最不当眼的地方，钉著一块小铜牌，上面有“南越古旧物品买卖商店”的字样。

原振侠拿起铜环来，敲了几下。铜环十分精致，可以成为精巧的摆设，不太像是实用的东西，所以原振侠敲得并不太重，唯恐损坏了它。

然后，他在门口等著，打量著，他发现大门上，少了一样东西。

通常，这样的巨宅，在大门上，应该有一块横匾的。匾上的题字，是表示主人身分之用，例如“状元第”之类。可是在这两扇大门之上，却没有这块匾。

原振侠等了一会，正想再敲门时，中门旁的边门打了开来。一个看来有七十多岁的老者，探出头来，只发出了“嗯”的一声。

原振侠道：“老先生，我是来见南越先生的。”

那老者是南越的两个仆人之一，他听了之后，仍然只发出了“嗯”的一声，来代替他的问题。

原振侠又道：“有一点古董买卖上的事。”

那老者这才肯说话：“买，还是卖？”

原振侠不知道南越的脾气，是买进古董比卖出古董更有兴趣，因为其他古董商都是相反的。他忙道：“是买，要买许多。”

老仆跟著南越久了，多少沾染了南越的一点怪脾气。一听说是来买古董的，眼睛向上翻了翻，连“嗯”也懒得“嗯”了，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原振侠跟他进去。

原振侠心中未免有点生气，心想一个古董商，摆出这样的架子来干甚么？

可是，当他走进了客厅之后，他也不禁傻了半天──整个宽敞的客厅，所有的陈设，都使他像是回到了几百年之前。

一色的明式椅、几、架，所有的装饰品都是精品。墙上的字画，原振侠不是很懂，但只是略作浏览，就看到了马远的山水，赵孟頫的条屏，和倪云林的大幅中堂。

原振侠著实呆了好一会，弄不懂这个人是古董商，还是收藏家。

他四面看看，那老仆一副不情不愿的神色，问：“喝茶吗？”

原振侠忙道：“好，好，谢谢你！”

那老仆又翻著眼：“你喝茶的时候，可得小心点，我们老爷，是用真正万历的青花瓷茶杯款客的。”

原振侠打了一个突，苦笑了一下：“那……就不必了，请问我甚么时候，可以见到南越先生？”

那老仆自鼻子中发出了“哼”的一声响，原振侠也不知道他那一下“哼”是甚么意思，那老仆自顾自走了出去。

反正客厅中可看的东西实在多，原振侠也不觉得时间难以打发。过了半小时之久，才有一个六十上下的人走了进来，那是南越的另一个仆人。

这个仆人的名字很俗，叫林阿生。但他也是一个古董的爱好者，而且，尤其对中国、东方的古物，有相当认识。他自小就是南越的书僮，现在虽是主仆，但实际上是南越的助手。

林阿生一进来，向原振侠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原振侠向紫檀雕花，镶著螺钿和自然山水图案的大理石椅子望了一眼。若单是椅子，他倒也坐了，可是椅子上，全放著看来已经相当旧，但是刺绣的手工精美之极的垫子。

他想起请客人喝茶用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青花瓷，这些垫子，不知是多么名贵的古物，还是别去胡乱坐人家的好。

所以他摇了摇头，道：“不必了，阁下是南越先生？”

林阿生摇头：“不是，南先生是我主人，小名林阿生，阁下是──”

原振侠忙介绍了自己，林阿生“哦”地一声：“是，很有些医学界人士，喜欢古物的。不知道原先生想要哪一方面的东西？收藏古物已有多久了？兴趣集中在那一个地区的古物？还是用年代来区分，或者是专收小件的？”

那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原振侠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来买古董，还要有这样的手续。他只好苦笑了一下：“并不是我要买甚么古董，而是……”

他把黄绢托他的事，讲了一遍。林阿生“啊”地一声：“原来是这样，主人说，他对这一类买卖，没有甚么兴趣，还是委托别家吧！”

原振侠又呆了一呆。大生意上门，非但不欢迎，而且还拒绝，这种情形也十分罕见。

不过既然林阿生这样说了，他自然不能硬要人家做生意，而且林阿生已经摆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态。不过就此了事，他也无法向黄绢交代，是以他只好又道：“南越先生不见顾客的吗？”

林阿生道：“当然，他不见对古物没有甚么认识的人，南先生是不会为了可以赚点钱而浪费时间的！”

原振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他提高了声音：“不是赚一点钱，而是可以有上千万美元的利润！”

林阿生瞪著眼：“先生，当一个人已经有了一千万的时候，再为了另外的一千万去委曲自己，那实在是愚蠢不过的事，你说是不是？”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想想林阿生的话，也十分有理，想不出甚么话来反驳。他只好叹了一声：“那我只好告辞了，对不起，打扰了！”

他绝对没有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会闹了个没趣。

在回家的途程上，想想刚才的经过，原振侠觉得，那简直可以当作奇闻来讲给别人听。

回到家中之后，原振侠已决定忘记了这件事。他选了一张圣桑的钢琴协奏曲，整理了几个垫子，准备躺下来，舒舒服服地，欣赏一下法国音乐大师节奏明快瑰丽的作品。

可是，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原振侠一拿起电话，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黄绢的声音低沉轻柔，十分动听。可是原振侠由于内心深处对她的特异感情，一听到了她的声音，竟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好一会没有能发出声来。

直到黄绢问了好几遍，他才缓过气来答：“是我！”

在他作了回答之后，黄绢也停了片刻，才道：“我托你做的事──”

原振侠立时答：“我才从那古董店回来，没有见到那个叫南越的人，只见到了他的一个助手。他助手说，对你的买卖，没有兴趣！”

原振侠预计，黄绢在听了自己这样的答覆之后，一定会十分惊讶，因为这毕竟是不合常理的事。

可是黄绢的反应，却像是遭到了拒绝是很自然的事一样，一点也没有讶异，只是道：“唉，是我不好，我忘记告诉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黄绢不觉得惊讶，原振侠却感到了奇怪。他勉强笑了一下：“忘记告诉我，在见这个古董商之前，必须至少在古董知识方面，进修十年八年？”

黄绢“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十分动人。可是在这时候，原振侠却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感到黄绢这时的视线，一定不是望著电话，而是望向别处的。

那是她心中有事情隐瞒著的一种习惯动作，就像是在录影带中曾见过两次的一样。

她笑著──笑声听起来也有做作的意味，原振侠心想：她究竟想要干甚么？她真正的目的是甚么？

黄绢笑著道：“当然不必！这个古董商的脾气有点怪，但是他真正有好东西。我已经打听过，上门去的人，会被问及对甚么有兴趣，你是怎么回答的？”

原振侠照实说了，黄绢的笑声听来更动人：“难怪你连他本人都见不著了。你再去一次，告诉那个助手，你对椅子有兴趣！”

原振侠陡然一呆，忍不住问：“你究竟想要干甚么？”

黄绢像是想不到原振侠有此一问，停了片刻才道：“椅子之中，也有不少是古董。

你就照我的话去做好了，请你再去一次。”

黄绢最后的一句话，是放软了声音在说著的。那令得原振侠起了一阵回肠荡气之感：“你一呼百诺，为甚么一定要我做这种事？”

黄绢又停了一会：“我需要一个我认为靠得住的人，来替我做这件事，我实在走不开，不然，我一定自己来了！”

原振侠缓缓地道：“一个甚么国家文物博物馆，就那么重要？而且，椅子，和博物馆有甚么关系？”

黄绢听来像是发出了一下颇不耐烦的声音，但随即语气却又十分柔和：“能不能为我再去一次？”

原振侠长叹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能够拒绝吗？”

在黄绢动听的笑声之中，通话结束了。

原振侠把手放在电话上，呆了半晌，连他自己也不能了解自己。何以平时是一个性格十分坚强的人，但是一和黄绢有了接触，便会变得那样讨厌──他有时，真的自己讨厌自己！

可是一想到黄绢飘扬的长发、纤细的腰、宜嗔宜喜的俏脸，他还是只好再叹了一口气。

于是，他再度在那所巨宅之中，见到了林阿生。

原振侠不想自己假充对古董内行，只是摊著手说：“我对椅子有兴趣，椅子！”

他特别强调了“椅子”两个字，因为将椅子和古董连在一起，毕竟不是十分常见的事。

却不料林阿生听了之后，居然一副郑重考虑的样子，想了一会，才道：“请你等一等！”

他抛下了原振侠，倒十分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全是价值非凡的古物的大厅之中。

原振侠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才看到了南越。

南越的样态更难看了，他甚至是昂著脸进来的，只是眼珠向下，略微瞄了原振侠一下。不过开口倒十分客气：“阁下对椅子感到兴趣？”

原振侠忙道：“是。”

南越“嗯”了一声：“请问阁下对椅子知道多少？”

这一句话，又把原振侠问住了。

南越随便拣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也不理会椅子上的锦垫，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样子：“椅子，中国古代是没有的。汉以前，中国人只知道席地而坐，到唐，椅子才从西域胡人处传进来。椅子的形状，可以变化出无数种来……”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冷地道：“用处却只有两种，一种是供人坐著……”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南越总算低下了脸，向他望来，显然是想听听，椅子的另一种用途是甚么？

原振侠笑了一下：“还有一种用途是，举起来，敲在某一个浑蛋的头上，好令得他变得正常些！”

在南越还没有会过意来之际，原振侠已经转身向外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大声道：“希望你不会有被椅子砸中头部的一天！”

他走得相当快，一直到出了巨宅，未曾回头。所以也不知道，南越在听了自己这句话之后的反应如何？

他自己却感到无比的痛快，两次到这里来，都憋了一肚子的气，总算全发泄出来了！

他回到家里，等候著黄绢再打电话来，好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同时也向她说明，事情看来很简单，但自己实在没有法子做得到。

可是一直到深夜，黄绢并没有电话来。第二天是星期天，原振侠也放弃了原先准备参加的体育活动，只是在家里听音乐。每一次电话铃响，他都以为是黄绢打来的，等到拿起电话来，听到不是黄绢的声音，他就怅然若失。

一天就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度过，黄昏时分，他离开了宿舍，在附近的一条小山径中散步。那条小山径十分幽静，他找了一个大树桩坐了下来，抱著膝盖，听著不远处的山溪，因为最近多雨而发出的潺潺水流声。

就在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他看到有一个人，正由小径的入口处走过来。一面走，一面在东张西望。

原振侠起先并没有留意，可是那人来到了距离他约莫有十公尺处，竟然扬声叫了起来：“原医生！原医生！”

原振侠陡然怔了一怔，他可以想像任何人会在这种优雅的情调中出现，叫著他，甚至是黄绢如果突然出现的话，他也不会更讶异。可是这个人，居然到这里来找他，那真是他绝想不到的事。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原振侠还看不清那人的脸面。但是只听声音，他已经认了出来，那个走过来的人，正是那个架子大得吓人的古董商南越。

刹那之间，原振侠又是惊讶，又勾起了两次受的气。他也故意扬起了脸，并不答理，一直等到南越来到了他的身前。

南越看到了他，十分高兴：“原医生，有人说你在这里散步，这里的环境幽美，你真是雅人！”

原振侠先是“哼”地一声，但是接著，忍不住自己也感到好笑。装腔端架子，毕竟不是他的本性，他随即笑了起来：“南先生，何以前倨而后恭？”

南越叹了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振侠盯著他，这时，他才注意到，南越并不是故意昂著脸的，而是他的鼻孔翘向上，所以自然给人一种他扬著脸的感觉。这时，他现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来。

原振侠倒有点好笑：“南先生，要是你改变了主意，愿意接手这项买卖的话，反正我的朋友还没有打电话来，还来得及。”

南越听了之后，却摇了摇头，搔著头，仍然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他的这种神态，倒令得原振侠有点摸不著头脑，只好等著。

过了好一会，天色几乎已完全黑下来了，南越才道：“原医生，你可否把你的资料给我看一看？”

原振侠听得莫名其妙：“甚么资料？”

南越咽下了一口口水：“有关那张椅子的资料！”

原振侠站了起来，挥著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甚么叫一张椅子的资料？”

他说著，走近了一步，看清了南越的脸上，一副焦切迫望的样子。这种样子，倒不是假装得出来的，可是原振侠又实实在在，不知道他在说些甚么。

南越迟疑著：“是这样，你走了之后不久，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原振侠忍不住讽刺了他一下：“原来你那所古宅之中还有电话的！”

南越的神态有点忸怩：“我们毕竟很难抵抗现代的科学文明，不过我用的电话，全是古物，我书斋中的那具，是电话发明之后第二年的出品！”

南越使用的电话，就算历史可以上溯到白垩纪，原振侠也没有兴趣。他有点焦躁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废话少说。

南越会意：“电话是北非一个国家的领事馆打来的，就是要向我购买古物的那个国家。一个自称是副领事的人说，有一份有关一张奇特的椅子的资料在你那里，如果我有兴趣，你又肯答应……可以看一看。”

原振侠耐著性子听完，向小径的出口处走去，南越跟在后面。一直离开了山径，来到了有路灯的地方，原振侠才站定。

他才一站定，南越便急急来到他的身前。原振侠很诚恳地道：“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讲甚么，椅子，甚么椅子？”

南越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泄露一个重大秘密一样：“一张自己会晃动的椅子！”

这句话，却并没有引起原振侠甚么特别的惊讶。因为原振侠绝想不到，南越所说那张“自己会晃动的椅子”是那么古怪。一般来说，会晃动的椅子，一点也不稀奇，一张普通的摇椅，就会晃动。

南越看出原振侠不明白，他双手乱挥著，神情焦急，终于叹了一声：“唉，说也说不明白……”随即他又一咬牙：“我甚至可以给你看看那张椅子，虽然有关这张椅子的事，我对林阿生也没有说起过，只要你肯把那份资料给我看看！”

原振侠叹了一声，用缓慢的声调回答：“第一，我对一张自己会晃动的椅子，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别说你大方地肯让我看，就算你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第二，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份资料，也不明白何以一张椅子会有甚么资料。既然该国领事馆已和你直接接触，我和你之间也就没有甚么了！”

他说著，双手用力一挥，作了一个十分坚决的手势，大踏步向前走去。

他几次回头，看到南越苦著脸，跟在后面。可能是由于他刚才的那番话，说得太坚决了，所以他并没有再开口请求甚么。

一直到原振侠走进了宿舍的大门，他才长叹一声：“原医生，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请你有意披露那资料时，打电话给我！”

原振侠虽然接过了名片，但是道：“不会有这样机会的，我真的没有那份资料！”

南越看来仍然不相信，又长叹了一声。原振侠不再理会他，推开玻璃大门，走了进去。当他踏进电梯之际，还看到南越木然站在门外。

原振侠只感到莫名其妙。他所能肯定的是，黄绢一定不知道又玩了些甚么花样，因为黄绢也提及过椅子。

他回到了屋中，坐了下来，心中有又被黄绢玩弄了的感觉。

他也隐隐感到，以黄绢如今的身分地位，由她来顾及的事，一定是十分重大的事件，不会是普通的小事。可是，一张椅子，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把一张椅子和任何重大的事联系起来。

他甚至想到：一张椅子，会不会是甚么代号呢？一张椅子，可以象徵一种地位，例如皇帝的宝座。那么，黄绢和南越口中的椅子，是在象徵著甚么？

原振侠并无头绪，就在这时，门铃声传来。原振侠暗叹一声，以为仍然是南越，可是当他打开门，却看到门外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那个陌生男人的身形相当高，比原振侠足足要高一个头，可是极瘦，瘦得使人觉得这样瘦的人，应该很难站得稳的感觉。

这个人肤色极其黝黑，但显然不是黑人，看来有点像阿拉伯人。他肤色如此之黑，只怕是受长期日光曝晒的结果。

他有著极深的双眼和尖削的鼻子──他整个脸，也只能看到这两部分，其他部分，全被乱成一团的头发，和浓密的虬髯遮住了。他的身上，穿著一套帆布的衣服。

这种衣服，在摄氏三十度的天气穿著，实在太热了。所以这个人的身上，散发著难闻的汗味，原振侠一看，就忍不住皱眉。

可是那个人看来十分心急，门才打开，他伸手一指原振侠：“原医生？快，飞机在等著，我们立即可以走！”

原振侠心想，今天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老是遇到讲话莫名其妙的人？对于这种无头无脑的话，他甚至懒得回答，正想将门重重关上，那人又道：“黄将军说，只要我亲自来请你，你一定肯来，你还等甚么？”

那人的这两句话，与其说是直率或莫名其妙，简直不如说无礼来得好。

原振侠没好气：“你是甚么人？”

那人“哦”地一声：“是，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汉烈米，一个狂热的考古工作者。”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手指甲上还沾著许多泥屑。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时，他一点不嫌对方的手脏，立时伸出手去和他握著，一面握著手，一面问：“汉烈米博士？就是曾经发掘公元前九世纪，阿利安人建立的哥林多城邦遗址，找到了著名的斯巴达人文物的汉烈米博士！”

对方一听，咧著嘴笑了起来，样子实在不敢恭维，就像是乱草堆中，忽然现出了一个洞一样：“真了不起，我以为只有专家才懂我的工作。你是一个医生，常识真是丰富，黄将军说得不错！”

原振侠十分高兴，因为眼前这个人，实在是考古学家中极出色的一个。他专事发掘历史上曾出现过，但却已被时间淹没了的旧城、旧堡，而且极有成就。他曾在沙漠中，挖出整个不知名民族建立的古城，也曾在南美发现过马雅人的遗迹。

原振侠道：“你那次发现了斯巴达人，早在三千年前就施行复杂外科手术的记录，包括截肢手术在内。我对于古代医学史十分有兴趣，所以留意了你的大名！”

汉烈米博士道：“是啊，斯巴达人喜欢打仗，所以特别多受伤的人，促使他们在外科上的技术超人一等。”

他讲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甚么，用力打了自己的头一下：“唉，我怎么光顾著讲话了？”

原振侠也忙道：“是啊，请进来坐！”

汉烈米叫了起来：“还坐？到飞机上去坐吧，快走！我坐了十几小时飞机来找你的，回去要花同样的时间，快走！”

这个人，一面说著，一面已迫不及待地拉著原振侠的手腕，拖著他向外便走。

原振侠叫了起来：“博士，你要我到甚么地方去？”

汉烈米大声道：“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巴比伦、亚述等古国的国土！”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只好先叹了一口气：“我多少还知道一些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沿革史，可是，我到那地方去干嘛？”

汉烈米博士一怔：“啊，你不知道，没有人对你说过？”

原振侠大力摇著头，他以为这一来，这位著名的考古学家，总该向他说说清楚了吧！

谁知道科学家自有科学家的一套，他竟然若无其事：“那也不要紧，我会对你说，在飞机上对你说！”

别看汉烈米人瘦，气力还相当大，就这两句话功夫，原振侠已被他拉出了门。原振侠只好使力，再把他拉回来。

这时他们两人拉来拉去的情形，实在十分滑稽。一旁若是有人看到了，一定哈哈大笑不已，可是原振侠却笑不出来。

他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别再拉我！这里到美索不达米亚，超过两万公里，我总不能说走就走！”

汉烈米呆了一呆：“为甚么不能？”

这一类的科学家，原振侠倒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类科学家，在他们自己的专业之中，是顶尖人物，他们工作、学术上的成就，可以赢得全世界的喝采，是人类光辉的文化中的一个环节。

但是他们在其他方面，尤其在生活方面，却可以不通世务之极。像是叫人立时走，到几万公里之外的一个目的地去，就好像把人拉出去，到街角的小咖啡室，去喝一杯咖啡那样简单，还要问人：“为甚么不能？”

原振侠挥著手解释：“我有我的工作……”

汉烈米一下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对你太失望了！黄将军说，在那座奇妙的古墓之中，所发现的怪异不可解释的事，只有你可以理解，谁知你这个人那样不爽快，婆婆妈妈的！”

原振侠听得他这样说，不禁呆了一呆！

汉烈米一再提及“黄将军”，那自然是指黄绢而言。由于他出现得那么突然，像是一阵旋风一样，简直令人无法好好想一想。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对事情有了一丝概念：汉烈米一定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发现了一座古墓，而在那座古墓之中，又有一些奇异的事发生，他的考古工作，可能是在黄绢的支持下进行的。

所以黄绢才告诉他，这种奇异的事，原振侠可以理解，所以这个狂热的考古学家，就像是旋风一样卷了来。

原振侠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当然不会承认汉烈米对他性格上的指责。他沉著声：“先生，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工作责任，你是一个考古家，我是一个医生。我能叫你立刻从考古工作，转到医学研究上面去吗？当然不能！”

汉烈米呆了半晌，神情变得有点苦涩：“可是，那里的……情形，如果你不去看一看的话……真是……我无法说得上来……”

他一面说，一面不断作著手势，可是他说的话，原振侠仍然听不很懂。

而在突然之间，他像是忽然又想到甚么，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对，最重要的一点我忘记了，黄将军说，只要你一到，她就会赶来和你相会！”

原振侠不禁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本来，他是一直在拒绝的，可是这时，他却沉默了起来，深深地吸著气。

汉烈米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盯著他：“怎么样？她说，如果你还是不肯去的话，你就不是你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黄绢太了解他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始终无法突破黄绢建造起来的感情囚笼，还是他自己根本无意去突破？

他感到一阵迷惘，喃喃地道：“我……当然是我！”

汉烈米大为高兴道：“你答应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他那种点头的动作，十分缓慢，看起来，像是他感到极度的疲倦。不过汉烈米并不理会这些，只是兴高采烈地欢呼著。

一小时之后，原振侠已经和汉烈米，一起坐在那架布置精致优美的小型喷射机上，在接近一万公尺的高空，以时速六百公里向前航行。飞机是黄绢的座机，汉烈米就是搭这架飞机来的。

这架飞机的搭乘者，都有著外交特权。繁琐的手续，对享有外交特权的人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算是略为定了定神，因为在过去的一小时之中，他做了那么多的事。

他先去找了院长，表示自己坚决要离开若干天。医院院长在目瞪口呆之余，还未曾向他解释说医院中人手缺乏，原振侠把话说完，就转身离开，令得一向好脾气的院长，也忍不住在他的身后大声吼叫。

然后，他就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虽然他要远行上万公里，可是他随身所带的东西，却比小学生的远足更加简单，而且，汉烈米还一直在旁催他。

当他终于登上飞机之际，他不禁吁了一口气，同时想到，人的生活真是不可测的──每天的生活，看来十分刻板，但是忽然之间，却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当他在和古董商打交道之际，怎会想得到，突然会到了高空之中，而目的地竟然是美索不达米亚？

当飞机迅速升高，都市的夜景、闪亮的灯火，迅速消失之后，汉烈米仍然忍不住他的兴奋，不住搓著手：“真好，十二小时，我估计十二小时之后，我们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然后，他又向著驾驶舱大声叫著：“快告诉黄将军，原医生来了！”

原振侠看他高兴得像是进入了一幢全然用糖果造成的城堡一样，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兴奋。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医生，对考古方面的常识，十分有限，要是有连汉烈米都不能了解的考古学上的难题，他实在帮不了甚么忙的！

他想了一想，道：“你总不能在长途飞行中一直大叫大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该说说了吧！”

汉烈米转了一个位子，在原振侠对面坐了下来──机舱中的布置，全然是一个十分舒适的小客厅，有柔软的沙发，精美的茶几，和放著各种美酒的架子。

汉烈米坐下之后，像是他就是飞机的主人一样，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原振侠：“当然，我要把一切全告诉你。两年前开始，我就在几个阿拉伯政府的支持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广泛地搜寻巴比伦、亚述等古代国家的遗迹。”

汉烈米的工作是考古，考古学的重大项目之一，是发掘古代的遗迹。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可以说是考古家心目之中的宝库。

“美索不达米亚”，是一句希腊话，意思是“两河之间的地方”。这个地区，是历史、地理课本上相当重要的一环，因为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岸，是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和中国的黄河、印度的恒河同样重要。

“两河流域”的古文明，随著时间巨轮的前进，现在已经不再重要。但是在人类历史上，却有著极重要的地位，影响十分巨大。

现在，在两河流域地区，是叙利亚的东部和伊拉克，都是阿拉伯国家，和卡尔斯将军的国度，有著相同的宗教信仰。

当卡尔斯将军的影响逐渐扩大，黄绢甚至可以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发言之际，有意在两河流域探索古迹的行动，黄绢也就成了这个探索行动委员会的负责人。

黄绢本身，对于考古并不是很热衷，但是她却看得出，如果在两河流域有惊人的考古学上的发现时，可以使阿拉伯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得到某种程度的提高。

所以在一开始时，她就说：“要就不做，让那些未被发掘的古迹，安静地埋在地下；要就全力去做，我们请最好的人，动用最好的设备，给以充足的经费！”

当时参加成立会议的人，都表示同意。于是，汉烈米博士，就受邀参加了这项工作。

由于两河流域，本来就是考古工作者心目中的宝库，过去的年代中，也不知道有过多少考古工作者，在这幅新月形的沃地上工作过。不少西方的考古工作者，也曾有过巨大的发现。

但是，像这次那样，有组织的大规模行动，却还属首次。

所以，当汉烈米登高一呼，徵求队员之际，不到一个月功夫，已经组成了一个超过两百人的庞大考古队，进行工作。

两年来，考古队的收获十分丰盛。他们发现了整座小镇市，是属于巴比伦古国的，估计当时聚居在这个遗迹中的人口，超过一万人。镇市甚至是经过细心规划的，中央部分，明显地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可能是供居民大集会之用。

他们也发掘出了不少古物，甚至包括了公元前一千六百年，曾把亚述城置于统治之下的米坦尼国国王所建造的神殿。

这个神殿，亚述人在独立之后，曾把他们如何战败宗主国的辉煌历史，用连环画的形式，浮刻在庙中所有的墙上。在被发掘出来时，其中有几块大石上的浮雕，还十分清晰。

有一块大石上，是刻著一个亚述武士，正在运用他们发明的一种利用弹力发射石块的武器，在向敌人攻击。

这块大石，就被配上了精美的架子，放在卡尔斯将军的办公室之中。

他们也找到许多埃及古物，因为亚述人曾经一度占领过埃及，那是公元前七百多年的事。

在考古工作中不断有巨大的发现，使得所有参与工作的人，越来越兴奋。起先，他们还是集中在一起工作的，但是汉烈米工作上的野心越来越大，他招请了更多的人，把原来的考古队，分成了十组，分布在广阔的平原上，同时进行工作。

在这两年中，全世界的考古学家，若是未曾参加过汉烈米领导的工作队，简直见了同行，会连头都抬不起来。

汉烈米这个狂热的考古工作者，自然更是全副心神，都投入其中。为了方便工作，他有一架小型飞机──当然那不是甚么豪华的喷射机，而只是一架双螺旋桨的小飞机，只是为了方便从这个小组发掘的地方，赶到另一个小组的工作地点去视察而已。

那一天，黄昏时分……

汉烈米向原振侠，简单解释了一下考古队开始工作的情形之后，神情显得十分异样，甚至在黝黑的肤色之中，透出了红色来，尤其是在双颊之上。那证明他的情绪，正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而这时候，他只不过在叙述，可知他当时，在事情真实发生之时，他是如何兴奋！

而事实上，当时，汉烈米的兴奋，是他一生中之最。

那一天黄昏时分，汉烈米在他亲自领导的那个小组的工地上。多天前，巨大的挖土机，在挖去了将近三公尺的浮土之后，已经显示出了一大片用方整的石板铺成的地基。

每一块石板的大小、厚度，都是一样的。

对两河流域历史文化熟悉的人，一看到这种石板，就可以知道，这种石板，在当时，非但要经过遥远途程的运输，而且还要有高度的技巧，才能凿成这种样子──在每一块石板的边缘，都有著凸出和凹进去的雕刻，那是方便石板和石板之间的衔接的──这种建筑上的技巧，一直到现在还被沿用著。

这种应用于古代建筑上的石板，即使发现了残缺不全的一块，也会被世界各地的大博物馆视为瑰宝，何况这时出现的，是整整一大片，简直可称为一个广场！

所以，当石板广场才一显露之际，汉烈米就兴奋得在石板上跳来跳去。消息迅速传出去，立时有记者从埃及、叙利亚、伊拉克，甚至纽约、伦敦赶来，忙著摄影和报导这个消息。

汉烈米选在三天之后，当整个方形的广场，全被发掘出来之后，就在广场上招待记者。

广场经过测量，是一个每边九十一点三二公尺长度的正方形。

当时，约有近二十个记者。汉烈米神气得像是皇帝一样，虽然他仍是泥垢满面──为了工作，他绝不浪费时间把自己弄乾净一点──答覆著记者的询问。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派来的记者，问题最中肯：“博士，一个广场是不会单独存在的，你估计那是甚么的遗址？是一个大神庙，一座大宫殿，还是一整座城市？”

汉烈米摇著头。两个工人托著一块被掘起了的石板过来，汉烈米指著石板：“看，这种形制的石板，根据以往发掘工作的记录，亚述人只用来建造尊贵的人的陵墓。所以，我断定这个广场，是亚述帝国历史上，一位了不起人物的陵墓！”

记者又追问：“你估计那是谁的陵墓呢？”

汉烈米呵呵笑了起来：“我是考古工作者，考古工作者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是不作没有价值的猜测估计的。你们还不如问我，我的野心，希望发现的是甚么人的陵墓还好。”

记者忙问：“那么，博士，你心目之中，希望这是甚么人的陵墓呢？”

汉烈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表了他的野心：“我心中有两个人，都是亚述帝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君主──”

能派来向汉烈米博士作采访的记者，自然都是在历史知识上极其丰富的人。汉烈米才讲到这里，立时有几个人叫了起来：“帝格拉·帕拉沙（ＴＩＧＬＡＴＨ－ＰＩＬＥＳＥＲ）三世！”

也有人叫道：“沙尔贡（ＳＡＲＧＯＮ）二世！”

汉烈米十分郑重地点著头：“是，那就是我的野心。”

记者群在那一刹间，忽然全都静了下来。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这种希望如果实现了，那将是有史以来，在两河流域的考古工作最大的发现！

被提及的那两个君主，都是在公元前七百年左右，亚述帝国的英明君主。他们曾为亚述帝国建立了广大的版图，是亚述帝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年代。版图东起伊朗高原，西面达到地中海沿岸，甚至曾占领埃及。

如果是这两个君主其中之一的陵墓，单看这个石板广场的气派，就可以知道陵墓工程是如何伟大！

而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亚述人在军事技术方面，有许多发明，他们的建筑技巧，也是当时人类文明的顶峰。亚述帝国的首都尼尼微，在记载之中，有著和天宫一样瑰丽的王宫。这种记载，都是用楔形文字写在泥版上，再烧乾泥版而保存下来的。

汉烈米在沉静之中，高举著双手：“祝我成功吧！”

在场的所有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有几个记者，在发布了新闻之后，要求留下来，参加整个发掘过程，但是却被汉烈米拒绝了。

汉烈米告诉他们：“考古学上的发掘工作，是一件十分细致的专门性工作，领导者必须在缜密的思考下，根据他所能掌握的资料，小心翼翼进行。我不想有人在一旁打扰，等我的发掘，有了进一步的消息时，一定会通知各位。”

汉烈米的理由是如此充分，所以，当天下午，黄绢的直升机，就降落在这个石板广场之后不久，也被汉烈米以同样的理由，请离了现场。

在整个广场被清理出来之后的日子里，汉烈米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著。在临时房屋中，他先和够资格的考古学家反覆讨论，该如何进一步发掘。这样巨大的方形石板广场，以前从未发现过，也不能在任何古籍中，找到有关的记载。

虽然已可以肯定，那是一座陵墓，但是陵墓的其他部分是在甚么地方？最重要的，自然是找到这座陵墓的入口处。

初步的决定是，由广场起，向四面发掘开去，调来了更多的挖土机，和熟练的挖土机操纵者，日以继夜地发掘。开始的第一天，成绩令人振奋莫名，在广场的四角，距离广场的角，不到十公尺处，都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墩。

那石墩之大，简直犹如一个舞台，直径接近十公尺，都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一共是四个。

四个巨大的石台上，石块表面都凹凸不平。在清除了上面的积土之后，发现了石块表面有焚烧过的痕迹，十分明显。看起来，像是那四个巨大的石墩，是用来作举火之用的。

亚述人的信仰习惯之中，并没有大规模举火的记载。于是，这又是一个重大的发现。

可是，再接下去，却令人沮丧之极。挖掘的范围一直向外扩展开去，可是却甚么也没有发现。

一直到扩展出去的范围，已经每边都达到将近一百公尺了，汉烈米只好勉强睁著布满了红丝的眼睛，宣布放弃，另行设法，再行讨论。

汉烈米和其他考古学家讨论的是：

如果这个广场，是陵墓的一个构成部分，那么这个陵墓的入口处，应该是在甚么地方呢？

在过往的年代中，已经被发掘出来的亚述帝国时期陵墓的结构图，全被找出来，作为参考。结构大致是相同的，但又和这个石板广场不一样。

在已被发掘出来的亚述帝国时期建造的陵墓之中，没有一座是有著那样大，或者小一点的石板广场的。

汉烈米甚至对自己的判断，起了怀疑──这是一座陵墓吗？还是只不过使用了和建造陵墓的同类石板，实际上那并不是陵墓的一部分，是另有用途的一个建筑。譬如说，在四周的石墩上，燃起巨大的火堆，而在广场中集中了一些人，进行某种仪式所用的？

汉烈米和所有的考古学家，都感到了极度的迷惑。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一个人类自有考古学以来最大的发现，可是他们却不知道那是甚么！

这实在令汉烈米和所有的考古学家感到发狂，他们提出了种种设想，有的说，这个大广场，可能是亚述帝国势力最盛大时阅兵之用的；有的说，那是展览亚述帝国在军事器械上的成就的一个展览广场。

有的考古学家找来了早在一百多年前，考古学家找到的亚述帝国王宫废墟的平面图，看看是不是有相类的广场。

那座王宫，是沙尔贡二世在公元前七百多年建造的，位于当时亚述帝国的首都尼尼微。整座王宫，是建造在一个将近二十公尺高的大平台上的──这一点，曾令得汉烈米和考古学家们兴奋了一阵。这整座王宫都是建立在一个大平台上的，由此可知当时亚述的建筑师，对于平台有特殊的爱好。

但是从已发现的废墟来看，沙尔贡王宫的平台，不是石块，而是泥土的。这座王宫，有将近三百余间房间，内院、外院，分布得十分整齐，和如今被发掘出来的大石板广场，又大有不同。

讨论一直在持续著，在第三天晚上，汉烈米双眼已经通红了。突然之间，他直跳了起来，视线离开了摊在巨大桌子上的种种图样，大声叫了两下，又用手拍著自己的头。

在场的考古学家，都知道他的习惯。那一定是他想到了甚么，有了巨大的突破，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怪动作，而且，一定是突破越大，动作越怪。这时他的行动怪异莫名，那么，一定是有了巨大的发现了。

所以，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汉烈米是那样兴奋，以致他讲起话来，断断续续，他先挥著手，叫：“在座，对楔形文字有研究的人举手！”

刹那之间，至少有二十个人举起手来。古代的楔形文字，全然是普通人知道范围之外的事，但集中在这里的，全是世界第一流的考古学家，有二十个人精通楔形文字，也就不是甚么奇事。

汉烈米博士本人，也是一个精通古亚述帝国楔形文字的专家。

而这时，也有几个考古学家，已经明白汉烈米想到的是甚么了。其中一个叫了起来：“真是，我们何必在这里猜测，应该在史籍中去找资料！”

汉烈米呵呵笑了起来：“可不是么！世界上楔形文字的专家，至少有一半在这里，把所有楔形文的记载，全都弄到这里来！”

汉烈米的话，立时变为命令，由考古队的行政人员去执行。汉烈米又宣布：“在资料未曾来到之前，大家休息一下吧！”

旁人怎么休息，汉烈米不理会。他自己，就在那个大石板广场的中心部分，摊手摊脚，躺了下来。

广场真大，躺下来之后，由于视线角度的关系，看起来更是伟大。

汉烈米无法从设想来知道这个广场的真正用途，但是他很有信心，可以在楔形文字的记载之中，找到这个广场的来龙去脉。

汉烈米的信心，并不是全无根据的。因为考古学家在十九世纪中叶，就已经发掘到了收藏楔形文字泥版的图书馆，有著巨量的楔形文字记载。

楔形文字，据考证，在公元前三千年已经开始有人使用。等传到亚述帝国时，由于长期的使用，作为一种文字，已经由单纯的象形、会意进步到了发音，足以记录十分复杂的事件之用。在两河流域各地，都有大量的发现，而且，早已被整理、译解了出来。

当时，并没有纸张，所有的楔形文字文献，全是刻在石头或泥版上的。最早期的，出现在石头上，但在石头上刻文字，相当困难，后来就演变为刻在湿泥版上，等泥版乾了之后，文字也就留了下来。当然，这时汉烈米下令弄来的，不会是泥版本身，而是经过了现代科学摄影编印之后的纸张。

考古队是得到好几个阿拉伯国家全力支持的，尤其是现在，已经有重大的发现，工作进行起来更顺利得多。在汉烈米躺在大石板广场之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后，可以搜罗到有关楔形文字的资料，一共是三大木箱，已由专机运到。

在那二十四小时之中，汉烈米一直逗留在那个大石板广场之上。有时，他坐著，有时，他躺著，有时，他蹲在那四个巨大的石墩之上。

所有人都知道汉烈米博士在思索，所以除了那位专门照顾他生活的中年女士，谁也不去打扰他。

等到资料运到，精通楔形文字的专家，已经增加到了五十位。那时，正是黄昏时分，汉烈米就在广场上，召开了一次会议。

夕阳西下，把站在广场上的人的影子，斜斜长长地投在石板广场上，看来相当诡异。

汉烈米挥著手，有点声嘶力竭：“在我们的知识之中，这个广场，是一片空白。我们大家都研究过楔形文字，所以这些资料之中，我们以前接触过的，可以不必再加以注意，集中力量在我们以前未曾注意过的资料。我们把资料分开来研究，一有发现，立即和我联络！”

三只大木箱被拆了开来，五十位专家，每人取走了相当数量的资料，各自去埋头研究。汉烈米自己也取了一大叠，他坚持不肯进临时房屋，就在广场之上，点起了灯，开始了研究。

又过去了三天，所有的资料全都经过专家过目。可是，在所有的资料之中，没有一点有关这个广场的记录！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有的考古学家，都显得无比沮丧。

当天晚上，几乎人人都不想说话，其余的工作人员，也都沉默了起来。

有了那么重大的发现，可是却无法有进一步的突破，这真是叫人难过的事。汉烈米仍然留在广场上，他甚至像是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拒绝进食。

一直到午夜，他才有了决定。他重重在广场上顿了一脚，他的决定是：明天一早就开始，把这个大广场的所有石板，全都撬起来，看看是不是有甚么，在那些石板之下！

汉烈米的这个决定，引起了剧烈的争论。有一大半考古学家认为，汉烈米的决定，是对一个伟大而完美的古迹的破坏，这是不可饶恕的粗暴行为！

汉烈米激动地驳斥他们：“有了一个发现，但是对这个发现一无所知，那有甚么用？”

反对者的言词也很激动：“你发现了一件古物，总不能因为不明白它的来历，而把它弄碎！”

汉烈米指著脚下的那些石板，吼叫著：“掘了起来，还可以照样铺上！”

反对者也吼叫：“再铺上，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是不可饶恕的破坏！”

当激烈的争辩没有结果时，黄绢恰好乘坐直升机来到。她在了解了经过之后，拍著汉烈米博士：“一切工作，都是他主持的，就算他主张把这个广场用炸药炸掉，我也不会反对！”

汉烈米感激黄绢的支持，一下子冲过去，把她抱了起来，不住打著转。他转动得如此之急速，令得黄绢的长发，呈大半圆形，散布了开来。

既然黄绢这样说了，反对者自然无可奈何。有上百位持反对意见的，愤然离去，表示抗议。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各种工具已经准备妥当了，每一块石板上都编了号，以准备再照原来的次序铺上去。先从边缘开始，一块块石板，被挖掘起来。

在石板之下，显然是经过建筑程序，全是坚硬的泥层，毫无疑问，泥层是经过处理的，使之更结实。而且，在平整的泥土上，有著显著的线条。

这又是一项巨大的发现，令得汉烈米欢喜若狂。但真正令得他高兴得几乎昏了过去的是，在中心部分的九块石板被移开之后，石板之下不是泥土，而是两块更巨大的长方形石板。

当汉烈米看到了那两块长方形的大石板之际，他大叫著：“门！这是两扇门，通向神秘领域的大门！”

他叫著，然后跪了下来，亲吻著那两扇石门。再用精巧的工具，小心翼翼，在另外几个考古学家的协助之下，把那两扇石门打了开来。

那真是石门，可以向上打开。石门的一边，有著门应该有的栓，那使得这两扇石门，不必像其余的石板一样移开，而是可以打开的。

门打开之后，人人在阳光之下，都可以看得到，是一个相当大的地洞，有整齐的石级，一直通向下面。

所有人的兴奋，到这时，真已到了沸点。在洞口，先用回声探测仪，测到了这个地洞的深度，是广场边长的十分之一：九点一三二公尺。

回声探测仪是绝对精确的，这个探测结果，也使人感到建筑广场的建筑师的计算，是何等精确。有了那么重大的发现，首先进入地洞的荣耀，自然归于汉烈米博士。

汉烈米挑选了八个他的支持者，再加上闻讯特地赶来的黄绢，一共是十个人，由他带头，进入地洞。自然，他们有著最好的配备，包括氧气面具，强力照明设备和无线电通讯仪。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强力的鼓风机，还是对著地洞口，操作了半小时，好把新鲜空气吹进地洞去。

然后，汉烈米手持强力电筒，先踏下了石级，走进地洞去，黄绢和其他八个考古学家跟在后面。

十公尺左右的地洞，并不是十分深，没有多久便已到了洞底。那是一个大约三公尺见方的空间，对准石级处，又有两扇石门，石门上刻著巨大的楔形文字。汉烈米一看见就认了出来：“权力之门”。

“权力之门”是甚么意思呢？汉烈米这些考古学家想不出所以然来。黄绢在这时候，倒有点怦然心动，权力──这正是她委曲自己，和卡尔斯将军在一起之后，最大的追求目标。在短短的时间中，她所追求到的权力，可以说是人类史上罕有的奇迹了！

可是权力的追求，是漫无止境的。而且，追求权力者的欲望，就像是吸毒者对毒品的需求一样，不断在增加，永无满足。

权力之门──如果表示进了这两扇门之后，就可以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黄绢想到这里，捏著电筒的手心，不由自主在冒著汗。

自然，汉烈米博士和其他的学者，是不知道黄绢的心情的。汉烈米在用电筒照射了一遍之后，声音之中，充满了恼怒：“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了！”

汉烈米一生之中，不知道进入过多少古代神秘的建筑，包括建造在地面上和地底下的。丰富的经验，使他一看就可以知道，某些建筑物是自从封闭之后，就再也未曾被人发现过。但是也有更多的，是在淹没的岁月之中，被盗宝人光顾过的。

对于考古学家来说，最痛恨各种类型的盗宝人。他们有特殊的本领，进入古建筑，肆意破坏，盗取宝物。被他们光顾过的地方，考古学家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去整理，而在更多的情形下，破坏程度令得考据工作失误，或根本无法进行！

这时，在两扇石门之间的门缝，有著多处缺口。显而易见，不知是在甚么时候，这两扇建造完美的石门，被人用简陋的工具，粗暴地撬开来过。

汉烈米的恼怒，传染了其他人。反倒是黄绢最镇定，她道：“在我们弄开门之前，是不是要先戴上氧气面罩？”

汉烈米恨恨地道：“但愿里面充满了毒气，曾进去过的人，死在里面！”

虽然愤恨，但还是人人戴上了氧气面罩。

古代的建筑物，尤其是建在地底的，常因为年代久远，使空气发生了变化。若是贸然进入，就会跌进死亡的陷阱之中，佩戴了氧气面具之后，自然安全得多。汉烈米使用了极薄而又坚硬的金属片，自门缝之中，插了进去，然后，轻轻摇动著，再用力向前或后推拉著。不一会，门已向外移动了一些。

汉烈米向身后的人作了一个手势，一时之间，强力电筒的光芒，集中在门上。汉烈米再一用力，石门发出一阵“轧轧”的声响，向外面打了开来。

在那一刹间，各人的心情，都紧张到了极点。整个大石板广场的秘密，可能全在这两扇石门之中了。如果汉烈米最初的估计没错，那么，打开了石门之后，将可以通向人类古代最伟大的建筑之一，一座巨大的陵墓之中，里面有数不尽的瑰宝，等待著他们。

所以当石门向外渐渐打开之际，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屏住了气息的。

等到石门终于打开，在强力电筒的光芒照耀之下，人人都发出一下惊叹声来──石门并不是很大，甚至称不上壮观，可是，门内的空间，宏大得几乎使人不能相信！

当然，门内的空间，不会有地面上的广场那么大，可是它是建造在地底下的。在石门没有打开之前，谁也料不到，在地底下，会有那么大的一个陵堂！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陵堂，正方形，每一边，大约有二十公尺，高，大约是十公尺。必须说明一下的是，在石门打开之后，并不能立时进入那个陵堂，因为石门是开在接近顶部的。也就是说，在石门打开之后，还要走下二十余级石级，才能踏足在陵堂的地上。

所以，当石门打开，各人向内看去时，看到那个陵堂，是由上而下的角度。那样的角度，自然更可以清楚地看到陵堂的全貌。

在陵堂的中心，是一个长方形的石台。那石台的形状，有点特别，就在石台边上，有著两具骸骨。

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两具骸骨，一具相当高大，生前一定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人，而另一具则比较瘦小。

那具高大的骸骨，是被包在一件金光闪闪，看来全然是用黄金打成的薄片串成的战袍之中，只有手、足和头部露在外面。还有一顶黄金铸的战袍头盔，放在距离那副高大骸骨的头部不远处。

而那具短小的骸骨，却只是穿著看来相当破败的麻质衣服。

黄绢看到了这种情形，只觉得讶异，不明白这种情形代表了甚么。她至多只能猜想，那个穿著黄金战袍的人，一定是了不起的一个大人物，这里，应该就是这个大人物的陵墓。她也可以进一步联想到，这个大人物，可能是亚述帝国显赫的历史上的一位君主，而这里，就是这个皇帝的陵墓。

可是，何以皇帝的遗体，会不在棺椁之中呢？又何以在皇帝的遗体之旁，另外有一具骸骨呢──虽然在骸骨上，是无法认出在世时的地位身分的，但是那些破败的麻质衣服，表示这个人绝不会是身分高贵的人，何以他的遗体，能和皇帝一起在陵墓之中？

黄绢的心中，充满了疑问。正当她要开口相询时，已经听得汉烈米发出了一下愤怒之极的闷哼声，接著，他就向下直冲了下去！

看他冲下去的势子，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跳了下去一样。他冲下去的势子是如此之急，以致冲完了石级之后，他又向前奔出了几步，直到他到了那个石台附近，才收得住势子。

当他站定之后，他又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来。这时，其余的考古学家，也纷纷向下冲去，有几个在黄绢身后的，甚至不顾礼貌，抢向前去。

这种情形，使黄绢知道，这些出色的考古学家，一定有了极其重大的发现。可是她不明白，何以汉烈米博士，又发出了两下愤怒之极的吼叫声呢？

她也急急向下走去，看到所有人都在注视著那具黄金战袍中的骸骨。她望向汉烈米：“博士，恭喜你有了巨大的发现！”

巨大的陵墓之中，空气显然没有问题，所以各人已将氧气面罩取了下来。汉烈米神情仍然极怒，甚至因为发怒，而变得有点出言无状：“恭喜个屁！”

黄绢有点啼笑皆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已另外有两个考古学家对汉烈米道：“还是值得恭喜，毫无疑问，这是沙尔贡二世的遗体。汉烈米博士，这是人类考古史上最大的发现！”

汉烈米叫了起来：“石门一打开，我就知道这里是沙尔贡二世的陵墓。可是你们看看，这里遭到了甚么样的破坏！一个伟大君主，他在世时，统治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可是他的遗体，就这样躺在地上！”

一个皇帝的遗体，就这样躺在他建筑那么宏伟巨大、在当时来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建成的陵墓的地上，这真是说不过去的。

棺椁在甚么地方？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除了黄绢），亚述帝国君主的陵寝，都使用巨大的石棺来殓葬。而石棺，也一定放在一个长方形的石台之上。

如今，那个石台在──这种形制的石台，对他们来说，都不陌生，就是放置石棺用的，可是石棺呢？

皇帝的陵墓之中没有石棺，那是不可思议的。而且，另外一具骸骨，是属于甚么人的？

接下来的疑问更多了──在这座陵堂之中，几乎没有别的任何陈设，除了正中那个石台之外，一无所有。

整座陵堂，上下四面，全是石块砌成的。在十九世纪中叶，被考古家发掘出来的沙尔贡二世王宫之中，遗址的壁上，都有著精美的刻画，表示帝王生平的活动。可知道这位君主，十分喜欢把自己的活动表现出来。

那么，何以在他的陵墓之中，反倒全无所有，一点没有刻画呢？

没有刻画，文字倒是有的。一个考古学家攀上了石台，看到了石台上，用楔形文字刻著一行小小的字句，他连忙叫汉烈米过来。

大家都攀上了石台，看到那行小字，是刻在一个小小的圆孔之旁的。整句句子很快被译读了出来：我们的君主，伟大的沙尔贡二世，坚持要坐在他的陵墓之中。

就是那样简单的一句话。而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全然叫人摸不著头脑！

这句话的意思，本来是再容易不过了，但是细想一想，却又不可思议之极。这里是沙尔贡二世的陵寝，是他的坟墓，他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死人，所谓“坚持”，当然是他生前的坚持。为甚么他要坚持坐在自己的陵墓之中呢？

或许，他是一个有著特殊怪癖的皇帝，但是，死人又如何可以坐著呢？

就算这位伟大的君主，坚持要坐在他的陵墓之中，而他的臣属，又遵照了他的遗言，让他“坐”著的话，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以。问题是，他坐在甚么地方呢？就坐在这个石台上？至少，要有一张椅子吧，椅子又在甚么地方呢？而且，他为甚么要坚持“坐”著呢？

一个接一个问题，令得连汉烈米在内的所有考古学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看他们的神情，不像是在一座极有考古价值的古墓之中，而像是进了甚么迷幻境界一样。

黄绢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她连连发出问题，可是却没有人睬她。黄绢来到汉烈米面前，大声道：“博士！”

汉烈米陡然震动了一下，摇著手：“这里有太多不可解的事，请你静一静！”

黄绢指著金战袍：“有甚么不可解的，这个穿著了金战袍的人，一定是一位君主！

”

汉烈米挥著手：“是啊，可是还有一个──”

他说到这里，陡地叫了一声，扑到了另外一具尸体之旁。这具尸骨，本来本身也是一个谜，但是由于谜团太多了，这具骸骨反倒被人忽略了。汉烈米这时，由于和黄绢的对话，陡然想了起来，刹那之间，至少有五个人，围住了那具骸骨。

汉烈米仔细看著，那实在是一具普通的骸骨，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来。可是这样普通的一具骸骨，却出现在一个君主的陵墓之中。

汉烈米在看了一会之后，向其他各人作了一个手势。他和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那骸骨翻了过来。

虽然他们的动作十分小心，可是在翻动之际，那具骸骨还是散了开来。

（我们在很多电影之中看到，有一具完整的骸骨挂在半空之中，但实际上，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当一个人的身体，肌肉腐烂殆尽，只剩下骸骨的时候，联结骨节和骨节的组织，也一定早已腐败，所以，人的骨骼便无法联结在一起，必然会散落的。）

那骸骨的头部，甚至向外滚了开去，一个考古学家忙将之捧了起来。

当骸骨在被翻过来之际，在肋骨之际，有一柄匕首，跌了出来。

那是一柄形状相当奇特的匕首，柄的部分还镶有宝石，匕首略弯，呈新月形。这种匕首，正是亚述帝国的武士随身佩用的那种。

汉烈米拾起了匕首来，喃喃地道：“这个人，是被人杀死在这里的！”

匕首自肋骨中跌出来，那么这个人是被人用匕首刺进胸口致死的，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了──这个人在中了匕首之后，身子扑向地，面向下死去。

在骸骨被翻过来之后，看到在骸骨之下，还有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泥版。这种大小形状的泥版，考古学家们定然也不陌生，楔形文字就是刻在这种泥版之上的。

可能是那人向下扑去的时候，故意要把那块泥版压在身下的。因为他有几只手指，就在泥版的边缘，当时的情形，可能是他还紧捏著这块泥版。

泥版已经裂开了，但显然在碎裂之后，还没有人动过。所以，还是照碎开时的位置排列著，可以看得出上面刻著楔形文字。

汉烈米作了一个手势，几个人一起伏下来，仔细研究著上面的文字。

在那块泥版上的楔形文字，和他们以前接触过的大不相同，刻得又小又精细，密密麻麻，所以看起来十分吃力。汉烈米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放大镜来，遇到他有疑惑之处，他就和其他专家讨论著。

黄绢已经不耐烦起来，她先是抚摸著那件由金片串成的战袍，对古代的冶金工艺，赞叹不已。

她也想到，这一件战袍，卡尔斯将军一定会爱之若狂。因为那是古代一个声势烜赫的君主的殉葬品，而这个君主，曾统治亚洲、非洲一大片土地──要把自己的统治势力，扩展到至少和古代几个烜赫的君主一样，这正是卡尔斯将军的野心！

黄绢回转身来，看到所有考古学家，都伏在地上看那块泥版，好像永远不会停止一样。她等了一会，已经用了她最大的耐心，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她还是忍不住了：“我是不是可以向全世界宣布，我们有了极伟大的发现！”

汉烈米的神情十分怪异，但是他的反应却十分快，他立时尖叫了起来：“等一等！

”

汉烈米博士是权威，黄绢倒还懂得尊重权威，所以她又耐著性子等了二十分钟。可是那些考古学家，还是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

黄绢感到忍无可忍了，她提高了声音：“你们在这里慢慢研究吧，我去向全世界宣布这个发现。”

汉烈米的视线，仍然盯在那块泥版上，他挥著手：“我劝你别去宣布，因为这里，有一件十分不可解释的事发生过。我们只有发现，而无法解释，这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黄绢吸了一口气：“甚么不可解释的事？是因为没有石棺？你不是说有人进来过么，石棺早已被人盗走了，也不是甚么奇事！”

汉烈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根本没有石棺！”

黄绢不明白，她冷笑：“没有石棺？沙尔贡二世就这样躺在石台上？整个陵堂就是他的石棺？”

汉烈米慢慢直起身子来，神情疑惑之极，一手指著泥版，道：“没有石棺，沙尔贡二世，不是躺在一具石棺之中，而是坐在一张椅子之上的！”

黄绢怔了一怔。她虽然不是考古方面的专家，但总是一个常识十分丰富的人，人死了之后，在他的陵墓之中，不是躺在棺中，而是坐在一张椅子上，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寻常到了极点了。

黄绢当时“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甚么椅子？是他的皇帝宝座？他死了，还不肯放弃，一直要坐在宝座上？”

黄绢是带著嘲笑而这样说的，但是汉烈米的神情，却相当严肃：“这张椅子，有一个专门名词，是由三个字组成的。可是，我们不认得那三个字，而这三个字，是来形容那张椅子的！”

黄绢更不耐烦起来：“甚么椅子？我在这里，看不到任何椅子！”

汉烈米双手挥动著，神情疑惑，看来他的思绪，正处于一种十分混乱的情况之中。

黄绢再向其他的考古学家看去，看到他们个个都有同样的神情。

黄绢摊著手：“好了，这块泥版上的那些小字，究竟说些甚么？”

所有的人都不出声，一起向汉烈米望去，在等待他的决定。

黄绢在那一刹间，不可遏止地表现了她的恼怒：“博士，你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们之间的合同吧？有任何发现，学术上的成就是你的，但是所有的东西都是阿拉伯世界的，而且，你要负责作详细的解释！”

汉烈米的声音听来有点疲倦，他望著黄绢，神情更迷惘：“这块泥版上，记载著有一张椅子。这张椅子的来历……十分怪异，可是，亚述帝国君主的权力，是自这张椅子而来的。”

黄绢怔了一怔：“这算是甚么？一个神话，还是一个民间传说？”

汉烈米摇头：“不，这是一份正式的记载。这种记载，是用来记录帝国的最高秘密的，通常，只有君主和君主的继承人，可以参与这种高度的机密。而刻录这种秘密的人，事后一定会被君主赐死，以免秘密外泄！”

黄绢听汉烈米讲得这样郑重，心中也不禁怵然而惊。在那种时代，君主有著无限的权威，要处死一个人的话，真是容易极了！

黄绢吸了一口气，她甚至可以想像出当时的情景来──在建筑辉煌的王宫，某一间秘室之中，君主在口述著，由一个记录者，利用了当时的刻写工具，在泥版上迅速地把一切记录下来。

然后，两个身材魁伟的卫士进来，架著那记录者出去。不久，记录者的头颅，就被放在一只金光璨然的盘子之中，奉上来给君主检验。于是，记录在泥版上的秘密，就只有君主一个人知道了！

这是十分恐怖诡秘的场景，令黄绢感到很不舒服，她挥著手：“那么，椅子上哪儿去了？等一等，你刚才提到说，椅子的来历十分怪异，是甚么意思？”

汉烈米的神情苦涩：“上面记载著，那张灵异的椅子，是天神从天庭带下来，专赐给人间的君主的。人间的君主，有了这张椅子，就等于拥有了一个大帝国，他可以有统治一个大帝国的权力。这个帝国，可以随他的心意扩大，到完全满足这个君主的要求为止！”

黄绢呆了半晌，一时之间，她的思绪也开始混乱了起来。几乎历史上的任何君主，都野心勃勃，希望自己统治的版图，可以作无限制的扩大。

就算有一个君主，已可以统治整个地球了，可以保证，他一定还想把统治权力，扩展到别的星球去！

如果真有一张来自天庭，由天神带下来的灵异的椅子，可以使君主达成这种愿望的，那么，这张椅子，对于任何君主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无价之宝！

黄绢一想到这里，心头不由自主，怦怦乱跳了起来。她立时想到卡尔斯将军，如果卡尔斯将军，得到了那张灵异的椅子……

她整个人，在那一刹间，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幻想之中，甚至不由自主，双颊发起热来。

可是，她毕竟是一个相当理智的人，她立时镇定了下来：“别理会古代的传说了！

”

汉烈米却坚持著：“我必须把这里记录的一切，全译读给你听！”

黄绢也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示意汉烈米继续说下去。

汉烈米又道：“记录说，沙尔贡二世有了这张灵异的椅子，所以他的权力范围，扩张到了顶峰──我想，那是指当时一个君主的知识程度，所能达到的顶峰。沙尔贡二世在当时，不可能知道整个世界有多大，不然，他会成为全世界的统治者。”

黄绢笑了一下。汉烈米对于那泥版上的记录，似乎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但是，她却有所保留，她道：“先别发表你自己的意见！”

汉烈米吸了一口气：“而在沙尔贡二世临死之际，他觉得自己的野心还没有完成，所以他坚持要用那张灵异的椅子，来替代石棺。他要自己坐在那张椅子上，好使他的权力继续下去！”

黄绢摇头：“人已经死了，权力如何持续下去呢？”

汉烈米道：“那我不知道了。或许，在一个灵异的世界之中，他的权力可以得到继续，或许，权力可以通过他的承继人继续下去！”

这时候，有一个考古学家，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照我看，他的目的，是要那张灵异的椅子，和他一起淹没在地底──他不要人类历史上，再出现一个像他一样伟大的君主！”

汉烈米点头：“有这个可能──”

黄绢打断了他的话头：“先别讨论这些了，那张椅子呢，在甚么地方？”

汉烈米指著那个石台：“当然，那张来自天庭的灵椅，是应该在这个石台之上的。

而沙尔贡二世，就穿著了他的黄金战袍，坐在那张椅子上！”

黄绢道：“可是──”

汉烈米权威地挥了一下手，不让黄绢插口：“可是，我相信，在他落葬之后不久──当时，那个大石广场还是暴露在日光之下的，不像我们发现的时候，上面堆满了浮土。就在那时候，有人偷进了他的陵墓，盗走了那张椅子，所以，椅子就不在这里了！”

黄绢闷哼一声：“这是你的推测？”

汉烈米道：“我的根据是十分明显的。石门有被硬撬过的痕迹，这个人的骸骨出现在陵墓之中，他一定是盗墓人之一，被同伴杀死在这里的，而君主的遗骸，就跌落在石台之下──我甚至可以肯定，那是发生在落葬之后半年之内的事。因为骸骨在地上是完整的，证明他被从椅上拉下来时，尸体甚至还没有开始腐烂。当然，最明显的证据是椅子不见了！”

黄绢用心听著，思潮起伏：“那么，这张椅子又到哪里去了呢？”

汉烈米苦笑：“那又有谁知道？这是发生在两千七百多年以前的事！”

黄绢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个十分模糊的念头。当她才有这个念头之际，根本是不完全的，可是念头却迅速形成。她想到：要是能找到这椅子，而这张椅子又真的能使君主能随心所欲地扩展他的统治势力的话，那么，卡尔斯将军如今的野心──要统治阿拉伯世界，简直不算是甚么了！

她先作了一个手势，还未曾开口，汉烈米又已道：“这里的一切一切，实在太神秘了，有太多令人不明白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他的话正合黄绢的心意，她忙高举双手：“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提议，或者说，那是我的决定。这里的一切，我们绝不向外界作任何宣布，所有的人，都要宣誓保守秘密──”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用听来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种声音道：“如果泄露了秘密，将会受到严厉的制裁，我以真神的名义起誓，制裁一定会执行。”

刹那之间，包括汉烈米在内，所有的人都怔呆著。他们自然知道，黄绢所代表的是一股甚么力量──虽然考古学家来自世界各国，卡尔斯将军的权力，还没有扩张到这一地步。但是，受卡尔斯将军控制、培植的全世界范围内的恐怖组织，魔爪却可以触到世界上任何角落！

黄绢这时，说得那么认真，谁都可以明白这是甚么意思。在沉默中，汉烈米首先表现了他学者应有的倔强：“黄将军，我个人，不受威胁！”

黄绢早料到，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她立时从容地道：“博士，我不是威胁，而是为了学术上的理由。这个历史上的大神秘，是我们发现的，若是在研究还未曾有结果之前，就把点滴的情形泄露出去，对各位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这一番话，倒立时取得了汉烈米的同意。其余各考古学家，也先后点了头。

黄绢大声道：“从现在起，除了已进入过这里的人之外，入口处将由军队封锁，不会再有任何人进来。我们所要集中力量研究的，是那张椅子在被人盗走之后，到甚么地方去了？”

黄绢的这个“研究课题”一提出来，不禁令得人人皱眉。盗墓，照汉烈米的估计，是发生在两千七百多年之前的事了──沙尔贡二世在世的年份，是有史可稽的，他逝世的那年，是公元前七○五年。

要追查一宗两千多年前的盗墓案中，一件赃物的下落，这不是太渺茫了么？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完成这样的任务？

黄绢看出了各人面有难色：“各位，尽我们的力量吧！”她指著那具骸骨：“至少有一个盗墓者死在这里，可以在他身上找线索！”

汉烈米苦笑：“黄将军，你的要求，我相信世上没有人可以做得到！”

黄绢坚持著：“博士，你还没有开始做，怎么知道做不到？不论你需要甚么样的资助，都没有问题。我看单是这个陵堂，就不知道有多少可供研究之处，建立这陵堂的资料，也有待发掘。是甚么人知道了沙尔贡二世权力的来源，而到这里来盗墓的……不知有多少问题等待发掘！”

汉烈米叹了一口气，他不能不承认黄绢的话大有道理：“好，我们一定尽力。”

黄绢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她一回到地面，立时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调动最忠于卡尔斯将军的近卫队两个营，将近一千名装备精良、素经训练的官兵，来守卫这个广场。

而且，她还采取了一个相当卑鄙的措施。不过这个措施，只有卡尔斯将军、她和参与其事的特务人员才知道，汉烈米和曾经进入陵墓的考古学家，全被瞒在鼓里。这个措施是，黄绢派了大量有经验的特务，在暗中监视著汉烈米等考古学家，唯恐他们把秘密泄露出去。

于是整个研究工作，是在极度机密的情形之下进行的。参与工作的考古学家，其实都是遵守著诺言，并未泄露有关这座陵墓的任何消息。

研究工作是从多方面、极广泛地展开的，其中有的过程，相当沉闷，只是简略地叙述一下就算了。

例如把两具骸骨，经过碳十四放射试验之后，都确定了年份，正是记载中，沙尔贡二世逝世的那一年。

那把匕首的来历，也经过了详细的考证，证明只有当时君主的近身侍卫才佩戴，而且是君主亲自赏赐的。佩有这匕首的人，有特殊的权力，可以不经过任何手续，杀死他认为会对君主不利的人，这是武士的一种高度的荣耀和权力的象徵。

这是一个相当重大的线索。沙尔贡二世在位的时候，得到这种荣耀的武士，不是很多，在记录之中，几乎都有案可稽。

于是，专家又在楔形文字的记载中去找。在花了一个月的枯燥的翻查之后，从那柄匕首的柄上，宝石排列的图案，找出了这柄匕首拥有者的姓氏，那是属于一个叫德亚的武士所有。德亚武士，是当时最得君主信任的人，他的职位，可能是近卫武士的首脑。

这个发现，是相当令人兴奋的。当发现的报告，呈到了黄绢那里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个德亚武士，他的地位相当于中国在君主时代，大内高手的首领。那是长期和帝王接近的一个职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所拥有的，应该是随身佩戴的匕首，怎么会在一个衣著上看来地位十分卑微的人的胸间，而这个人，又怎么会死在帝王的陵墓之中？

黄绢在接到了报告之后，立时和汉烈米商量这个问题。汉烈米摇著头：“我不知道，黄将军，我是一个考古学家，不是一个幻想小说作家。”

黄绢表示了她的不满：“博士，考古学家，有时也需要推理头脑来辅助的！”

汉烈米回答：“是，但是推理，也必须多少有事实来作支持，不能凭空臆测的！”

黄绢心中暗骂了一声“书呆子”。但是由于有太多的地方，要依靠汉烈米的专业知识，所以她忍下了怒意：“我作一个假设，请你判断一下，是不是可以成立。”

汉烈米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黄绢一想到自己的假设，神情却十分兴奋：“我的假设是，当时，君主把一件秘密，叫记录者刻写在泥版上，所以，我们才有了那块刻满了小字的泥版，对不对？”

汉烈米点头：“是，这是记录高度机密的传统方式。”

黄绢神情更兴奋：“你说过，为了怕记录师泄露这个最高机密，他在事后，必然会被处死？”

“是，有很多这样的记载。”

黄绢吸了一口气：“君主是不是有可能，派德亚武士，去执行杀死记录师的任务？

”

汉烈米沉吟了一下：“有可能，这种任务，通常都是由君主最信任的人去执行的。

嗯……黄将军，你想说明甚么？你认为在陵墓中的另一具骸骨，就是德亚武士？”

黄绢大摇其头：“当然不是，那具骸骨，是死在德亚武士的匕首之下的。德亚武士杀了这个人，这个人，据我的推断，就是那个记录师！”

汉烈米怔了一怔：“不会吧，德亚武士如果奉命去杀记录师，应该是当时就发生的事，不会延迟到在君主死了之后！”

黄绢笑了起来：“博士，你的头脑太直接了，不会转弯。”

汉烈米望著黄绢，仍是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黄绢作了一下手势，以加强语气：“这是我的假设：德亚奉命去杀记录师，记录师知道自己性命难保，就向德亚武士，泄露了有关这张来自天庭，由天神带下来的椅子的秘密。”

汉烈米咽了一口口水，盯著黄绢，黄绢在等著他的回答。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异样，在未曾说甚么之前，先叫了一声：“等一等！”

然后，他侧著头，想了片刻，才又道：“这位德亚武士后来到了何处，做了一些甚么事，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在沙尔贡二世死了之后，亚述帝国的国势，迅速衰落，快得令人难以想像。没有多少年，连首都尼尼微，也被一支军队攻陷了，那支军队，是由一位叫堤亚的将军率领的。”

黄绢的双眼发亮：“你是说，那个领军攻陷了亚述帝国首都的将军，有可能就是那个德亚武士？”

汉烈米忽然苦笑了一下：“我受你的影响，也开始幻想起来了。但是，姓氏的发音如此接近，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是存在的。”

黄绢兴奋得不由自主地搓著手：“那我的假设，就更有可能成立了。我的假设是，德亚武士在记录师的口中，得知这个秘密之后，就暂时没有下手杀那个记录师，因为他有了一个秘密念头──他长期在君主的身边，知道作为一个大帝国的君主，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他忽然之间，起了野心──这全然是人的正常心理。他知道，君主的权力，既然是来自那张椅子，如果他能得到那张椅子的话，他也可以成为权势倾天下的君主。

博士，你想想，任何人在得知这个秘密之后，都会想要得到这张椅子的，对不对？”

黄绢一口气地讲著，兴奋令得她的脸颊泛出一股红晕来，使她看来十分动人。

汉烈米怔怔地望著她，声音有点惘然：“或许，权力的野心，会使一个武士那样想。可是，像你，那么美丽的一位女性，为甚么也有同样的野心呢？”

黄绢绝未料到汉烈米忽然之间，会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她感到有点尴尬，但是她立时据实回答：“博士，几年之前，我已经进入了权力的圈子之中。这个圈子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只要一进入，就无法退出来，只有不断地深入进去！”

汉烈米叹了一声：“寄望于一张近三千年前曾出现过的椅子，不是太渺茫了吗？”

黄绢沉默了半晌，才道：“博士，权力圈子中的种种，你是不能了解的，任何再虚妄的事，再卑鄙的事，再没有人性的事，只要可以使权力巩固，可以使权力扩大，都有人去做。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记载了，为了权力，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可以自相残杀，可以做任何事！我只不过想探索那张椅子的来龙去脉，这绝不算是过分，对不对？

”

汉烈米缓缓地摇著头：“你说得对，权力圈子中的事，我是无法了解的。”

黄绢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十分妩媚：“再来讨论当时可能发生的事。德亚武士在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当然想谋夺那张椅子。”

汉烈米点头，表示同意。黄绢又道：“可是，他一定未能得手。因为沙尔贡二世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那张椅子，当他有生之日，自然不会被人谋夺了去。就算地位特殊，深得他信任的德亚武士，也无法如愿。”

汉烈米用心听著。黄绢的分析，十分合理，也很引人入胜，在听著黄绢的假设之际，汉烈米也在想著另一个问题──在沙尔贡二世生前，那张椅子，是放在王宫的甚么地方呢？

一定有一张这样的椅子存在──这张椅子是不是有那种灵异的力量，或许还可以怀疑，但是有过这样的一张椅子，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张椅子，是不是就是沙尔贡二世的宫殿中的宝座？那是一张镶满了黄金和宝石的皇帝宝座，在沙尔贡二世王宫的壁画之中，有多处地方出现过这张宝座。

沙尔贡王宫，是在十九世纪中叶就被考古家发现的，整座宫殿被发掘出来时，还相当完整。尤其是大小宫殿的壁上，都有著浅刻的壁画，记载著君主的宫廷生活、狩猎行动和军事行动等等，自然在刻画中，也曾出现君主的宝座。

是不是那张椅子，就是宝座？如果不是，那么，这张椅子，是不是也曾在壁画中出现过？

汉烈米一想到这里，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他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把黄绢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她立时在汉烈米的神情上可以知道，这位考古大师，一定是在突然之间，想到些甚么了。

所以，黄绢并不去打扰他，只是看著汉烈米扑向一个大书架去。

黄绢在接到了报告之后，是立时到考古队的工作地点去找汉烈米的，所以他们是在汉烈米的工作室中见面。汉烈米这时的行动，真是“摸”向那个书架的，他很快就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厚厚的、巨大的画册来，捧著，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过来。

黄绢已经看到，那几本又厚又大的画册的封面上，有著“沙尔贡二世王宫壁刻画之临摹”的字样。

汉烈米先把手按在那些画册上：“这是十九世纪中叶，王宫被发现之后，当时考古学家的心血结晶。他们把王宫每一个角落上，所刻的壁画，全都临摹了下来。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不齐──”

黄绢在这时候，已经知道汉烈米的目的了。她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你希望在那些壁画之中，找出那张椅子来！”

汉烈米一挥手，手指相叩，发出了“的”的一声响：“来，我们一起找，别错过任何有椅子的部分！”

画册一共有四册，汉烈米分了两册给黄绢。两个人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一看到画中有椅子的，两人就互相研究。

画册中临摹下来的宫殿壁画之中，有椅子的部分，还真不少。出现次数最多的，自然是大殿上的那张宝座。汉烈米指著宝座，用询问的眼色，望向黄绢。

黄绢摇头：“我想不是那宝座。因为若果是，当时德亚武士，可以轻而易举，制造一张同样的，而把宝座换走，不必再等君主死了之后，到陵墓中去偷盗。”

汉烈米同意黄绢的分析：“那么，这张椅子，就有可能是画中出现过的任何一张！

”

黄绢思索著：“也可能根本未在画中出现──我想，德亚一定不知道他应该向那一张椅子下手，所以，除非等君主死了之后，才能确定。沙尔贡二世的葬礼，当然隆重得很，德亚也没有机会下手。当时，人人都不知道，何以君主坚持要坐在他的陵墓之中，只有德亚武士知道。沙尔贡二世一定是在临死之前，才指出了他要坐在那一张椅子上，德亚当时如果在，他也直到那时，才知道他要弄到手的椅子是哪一张！”

汉烈米又找到了两幅画，是君主坐在椅子上的。一幅，看来威武的君主，坐在一张巨大的，看来是用织锦铺面的椅子之上，而另一幅，君主坐在一张样子看来十分奇怪的椅子上。汉烈米盯著那幅画，现出了十分迷惑的神情来，不住地摇著头。

黄绢一看到汉烈米的这种神情，也忙去看那幅画，她却看不出有甚么特异之处。画上，君主──显然是沙尔贡二世，坐在一张椅子上，没有别的背景。那张椅子的形制，相当奇特，最奇特之处，是那张椅子只有一只椅脚。

独一的一只椅脚，在椅子的正中，看起来相当细，椅子的椅背和扶手，一样高低，是一个半圆形。这样的椅子，看起来绝不会是一张舒服的椅子。

黄绢正想开口问，汉烈米已经叫了起来：“猪！我真是一只猪，我以前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张椅子！你看看，这张椅子的形制，绝对和亚述人的文化、生活习惯无关，一定就是这张椅子！”

黄绢的声音，甚至有点发颤：“你肯定？”

汉烈米用力点头：“绝对肯定！一只脚的椅子，在现代是常见的，那要经过力学的计算，古代人做不到。而且，椅脚是用甚么材料制造的呢？一定要相当坚硬的金属才行，古代没有那么高明的冶金术──”

他讲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只要一点，就可以肯定这张椅子，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张了。你看，这张独脚椅子的椅脚，是有一部分插在地上的。”

黄绢“啊”地一声：“对了，那石台上的小圆孔！那个小圆孔，就是要来插椅脚用的──沙尔贡二世的遗体，就坐在这张独脚椅子之上！”

汉烈米点头点得更用力，黄绢又道：“在沙尔贡二世下葬之后不久，德亚武士就和记录师一起偷进了陵墓。假设是：德亚武士得到了那张椅子，但是却把记录师杀死在陵墓之中。”

汉烈米想了一想，在同意黄绢的假设之后，又补充了几句：“两千七百多年之前的一桩丑恶的盗窃和谋杀事件，真相和我们的分析，绝不会相去太远！”

有了这样的分析，而且，也肯定了那张“来自天庭，天神所赐”的椅子的形状，这是令人感到极其兴奋的重大发现。

可是很快地，黄绢就感到，事情实在没有甚么值得令人兴奋之处。知道了一切，就算假设的经过就是事实，那又有甚么用？

重要的是，这张椅子以后的下落怎样了？

德亚武士得到了这张椅子，他是不是后来成了有权有势的君主？在他之后，那张椅子，又落在谁的手里？现在，这张椅子在哪里？

当黄绢提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之际，汉烈米博士，这个伟大的考古学家的神情，就像是全然未曾温习过书本，而被老师叫上去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张大了口，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黄绢叹了一口气：“博士，我知道是困难，极度地困难，几乎没有可能。但尽量再努力一下，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开始了，是不是？”

汉烈米只好神情苦涩地点著头。他果然在努力，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各种各样的文献、记录、图片之中，企图找寻这张椅子的下落。可是，那毕竟是两千七百多年之前的事了！

要找寻两千七百多年之前失窃的一张椅子的下落，真的，只怕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因为不但需要解开空间的谜，也要解开时间的谜，要在立体之中摸索，而不是在平面上摸索！

汉烈米进一步的研究，可说是一点结果也没有，他已经决定放弃了！

汉烈米在飞机上，向原振侠详细叙述著事情的经过。原振侠在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越来越被他的叙述吸引。

原振侠完全可以了解黄绢的心情。黄绢之所以想得到那张“来自天庭，天神所赐”

的椅子，是想藉此获得她想要得到的君主的权力。

原振侠当然不相信，一张椅子会有这种灵异的力量。所以，汉烈米一再强调：“我对你讲的一切，全是极度机密。黄将军特许我告诉你，可是你千万别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原振侠并不觉得事情真是如何严重，他甚至开玩笑似地说：“是不是也像古代的记录师那样，由于我已经知道了秘密，要把我杀了，好使秘密不外泄？”

汉烈米苦笑了一下：“原医生，你的话，一点也不幽默！”

原振侠又替自己和汉烈米斟了酒，然后说：“我一点也看不出为甚么要我去？我去了又有甚么用？我对于考古学，可以说一无所知！”

汉烈米沉吟了一下，才道：“在我已决定放弃的那天晚上，又有了些新的发现。”

原振侠打趣地问：“找到那张椅子了？”

汉烈米却认真地回答：“可以这样说！”

原振侠陡地一怔，忘了自己是在飞机的机舱之中，一下子陡然站了起来，惊讶莫名：“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

汉烈米吸了一口气：“找到了椅子的下落，并不是循著两千七百多年前，仅有的线索追寻下去的结果，而是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

原振侠重又坐了下来，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失声道：“别告诉我，那张天神所赐的椅子，是在那个古董商南越的手中！”

汉烈米看了原振侠半晌，才叹了一声：“我正是想那样说！”

原振侠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不是太巧了吗？”

汉烈米瞪著眼：“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由于巧合才能继续发展下去的。自然也有更多的事，是由于没有巧合，所以就没有了下文。”

原振侠仍然充满了疑惑，望著汉烈米。汉烈米苦笑了一下：“由于黄将军保密的措施极严，很引起了学术界的不满。不久之前，在纽约召开了一个会议，一定要我去出席，解释一下这种情形──”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我们考古学家认为，任何考古学上的发现，都是属于全人类的，没有甚么人可以独占成果。”

原振侠苦笑著：“你试试和任何一位将军去讲你们的观点，除非你手上，也有足够的军事力量！”

汉烈米的神情也十分苦涩：“是啊，配备精良的武装部队，守住了陵墓，所有的经费，又是他们拿出来的，我们考古学家学术上的信念，在强权和金钱之前，简直甚么也不值！”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世事本来就是这样的，别发牢骚了。说说是甚么样的巧合，使你找到了那张天神所赐的椅子的？”

汉烈米又呷了一口酒：“在那次会议上，我约略解释了几句。会议通过了一封抗议性的通电，发给卡尔斯将军，那封通电，自然没有下文。在会议过程中，有好几次私下闲谈的机会，一位姓符的中国学者，像讲笑话一样，讲了他不久之前，参与了一幢古旧建筑物中去寻找宝藏的事。当他讲到了经过千辛万苦，只找到了一张椅子时，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接著，又把如何在那巨宅之中，发现椅子的经过，向原振侠讲了一遍。

汉烈米虽然是在转述这件事的经过，但由于当时，他一听到了在一幢有数百年历史的巨宅，一个处于巨宅内十分隐秘的空间之中，发现了一张椅子的那件事之后，有了异样的感觉，所以他立时询问，问得十分详细。

再加上那位姓符的学者，正是巨宅最早主人的后代。在“寻宝”的过程之中，由于他是考古学家，所以也担任著相当重要的角色，对于整个在后来被当作是一出闹剧的寻宝工作的来龙去脉，知道得十分详细。所以把一切经过，全告诉了汉烈米，因而汉烈米的转述，也来得十分详尽。

当时，那位符先生，对汉烈米博士这样著名的考古学权威，会对这件事情感到兴趣，也觉得十分诧异。他在讲述了经过之后，曾问：“博士，想不到你对中国古代的事，也有这样深刻的认识！”

汉烈米有意规避著：“不，我只不过是有兴趣而已。对于你所说，你的祖上，服务于一个想争夺皇位的王子府中那段历史，我就不是很清楚！”

那位符先生心中倒颇以为然──一个考古学家，历史知识再渊博，也不可能对世界各国的历史事件，都一清二楚的，通常来说，都各有各的专门研究范围和课题。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在中国历史上，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汉烈米的知识再渊博，也不一定会知道其间的详情。

汉烈米当时又问：“符先生，那张被收藏得如此妥密的椅子，你见过没有？”

那位符先生笑道：“当然见过，我还曾把它举起来，远远地抛开去！”

汉烈米在当时，听了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是他奇特的反应，却未被人注意。

汉烈米接著带点责备地问：“你们，你，难道一点也没有想到，这张椅子被收藏得这样秘密，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位符先生笑道：“谁知道当初造这房子的人，打的是甚么主意？那张椅子，绝不是甚么宝物，这可以肯定，可能只是由于当时的某种古怪的信仰，所以才放在那里的。

”

汉烈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又装著不经意的神态，问了那张椅子的形状之后，他几乎已可以肯定那张椅子，就是他所要找的那张了！当然，对于何以亚述帝国沙尔贡二世陵墓中的一张神秘椅子，会在中国建于明朝的一所古宅之中发现，他还是一无所知。

经过情形如何，汉烈米博士一无所知，但是他已经绝对可以肯定，这就是他要找的那张椅子！

所以，尽管他竭力掩饰著自己心情的激动，他的声音听来还是有点发颤。以致和他对话的那位符先生关心地问：“博士，你不舒服？”

汉烈米连声道：“不，不，我从来没有那么好过。请问，这张椅子现在在哪里？”

那位符先生呆了一呆：“那……不能确定，整所巨宅，卖给了一个叫南越的古董商人，连宅子中的一切垃圾，一起卖给他的。听说这位古董商人很爱惜古物，可能还在他那里吧！”

汉烈米的心跳得很剧烈。从那张椅子被人从沙尔贡二世的陵墓中偷出去，到现在又有了这张椅子的消息，其间隔了两千七百多年。不论这张椅子现在在甚么地方，再要找它的下落，总不再是那样虚无飘渺了吧？

他在离开纽约之后，立时和黄绢联络，把自己偶然的发现，告诉了黄绢。

黄绢兴奋莫名，不住地挥著手：“太好了，博士，既然这张灵椅，就在最近出现过，那么，就由我来找寻它的下落吧！”

汉烈米有如释重负之感，他立时问：“那么关于沙尔贡二世陵墓的发现，是不是可以公开了？”

黄绢侧著头，想了一想。当她这样的时候，她的一头长发，就像黑色的缎子组成的瀑布一样，轻柔地向下泻著，看来极其动人。

她只想了极短的时间，就摇了摇头：“不，其间还有许多疑问未曾解开，而且关于那张神奇的椅子，我不想另外有人知道！”

汉烈米博士感到十分失望，喃喃地抱怨了几句。黄绢温柔地道：“博士，那陵墓值得研究之处还极多，它的建造过程，何以没有记载？那张椅子既然是天神所赐，有那么伟大神奇的力量，何以它的有关资料，如此之少？你有太多的工作要去做！”

黄绢很透彻地了解一个学者的心理──只要不断有可供他研究探索的课题，他就会感到满意。果然，汉烈米没有再说甚么，去继续他的研究工作了。

而黄绢却已经迅速地开始行动，她先派人，假装买家，到南越那里去买古董。可是乔装买家的人，由于南越的态度特异，连南越的人都没有见到，自然打探不出甚么消息来。

南越在知道了那张椅子有特殊的怪异之后，也一直守著秘密。连他两个最亲信的仆人，也未曾提起过，根本除他之外，没有人知道。

黄绢又作了极为广泛的调查，查清楚了近年来，根本没有一张这样的椅子，在古物买卖市场上出现过。这使她断定，椅子还在南越的手中。

她派出了一队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工人员。在这群特工人员之中，甚至有几个，是经过严格的日本忍术训练的人。

（日本的恐怖份子组织“赤军”，早已归纳在卡尔斯将军组织领导的全世界恐怖份子大联合之中，黄绢的手下，有日本忍术的高手，不足为奇。）

这一队人员可以说是世界上暗杀、刺探的精英，他们若要谋划暗杀甚么人，这个人大约是死定了的。黄绢派他们去查那张椅子的下落，可以说是把事情看得重大之极了。

黄绢并且下了命令：“任何人，发现了那样的椅子，都要不择手段把椅子弄到手，用最快的方法交到我的手中。奖赏将出乎成功者的意料之外！”

所以，当那一队特务人员展开工作之后，南越这个古物买卖商人的生命，真比甚么都没有保障，随时可以死在那些人的千百种杀人方法之下。

可是，不论那队特务人员用甚么方法，都无法得知，是不是有这样的一张椅子存在。

报告不断送到黄绢那里，直到黄绢肯定，这些人也找不到那张椅子的话，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那张椅子已根本不存在了，二是南越另外有十分妥善的方法，把那张椅子藏了起来。

（在这里，必须加一点说明。由于《灵椅》这个故事，牵涉到的事件、时间、空间太过广泛，所以在叙述上，相当困难。平铺直叙，会使人兴趣大减，所以在叙述的方法上，十分多变，但是那也有缺点。）

（缺点是，一看到这里，人人都会问：这张椅子，前面不是已经说过，南越把它放在原来发现它的那个小空间中，只是用了一幅明代的绣花锦幔把它遮起来而已。那么，黄绢派出去的搜索队，怎么会找不到呢？是不是搜索队的成员能力太差？）

（当然不是搜索队的成员能力太差，那几个人，要是藏在屋子中的东西，经过他们搜寻，还找不到的话，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事实上，搜索队所作出的报告之中，有些连南越自己都忘记了放在何处的东西，也列在其中。）

（可是，搜索队又确实未曾发现那张椅子！）

（其中，当然另有奥妙。奥妙何在，下面自然会解释得一清二楚的。）

（自然，可以想像得到的是，黄绢派出去的人，要是发现了那张椅子的话，明抢暗夺，一定会将那张椅子弄到手的。在抢夺的过程之中，南越和他两个仆人，只怕早就进了鬼门关了。要在那么隐蔽的地方，杀死三个没有保卫自己力量的人，对那队特务人员来说，简直比踩死三只蚂蚁，还要容易得多了。）

（即使连南越自己也不知道，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一只脚，是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之中的了！）

黄绢在她派出去的特务人员没有发现那张椅子之后，她考虑到，南越一定将这张椅子收起来了。椅子收在何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特务之中，有一个向黄绢建议，把南越绑架了来，用最先进的特务逼供方法，叫他吐实。

这对于掌握了世界恐怖组织，进行恐怖活动的黄绢来说，本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是黄绢考虑再三，还是没有采取这个建议。

（南越这个人的运气真好，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逃过了凶险莫名的一劫。）

黄绢是怕万一南越因此而死亡的话，那么好不容易有了那张椅子的下落，又会变得没有法子追寻下去。这张椅子，失踪了两千七百多年，又会有了消息，那实在是一个奇迹。

当黄绢和卡尔斯将军讲起时，卡尔斯将军一口咬定，这种奇迹，已经是天神所显示的力量。这张在记载中，能使君主的权力野心得到满足的灵椅，一定是命运中归他所有的，不必要轻举妄动，破坏这种“神的意愿”。

所以，黄绢决定，还是从和南越打交道著手；所以，才有甚么国家博物馆成立的事；也所以，才有写给南越，托他购买古物的电文。

黄绢想诱之以利，再慢慢自南越的口中，套出那张椅子的下落来。谁知道南越脾气古怪，根本不为利所动。黄绢在无可奈何之余，想到了原振侠，要原振侠去接近南越，这就是原振侠两次见南越的来由。

另一方面，为了肯定一下，那张椅子是不是在南越的手中，黄绢又另外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样，叫人打了一个电话给南越。

黄绢知道，南越如果有这张椅子在手，而他又严格保守秘密的话，那么他一定是发现了这张椅子有某些灵异之处。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南越一定渴望知道这张椅子的来历。

在推理上，这一点成立的话，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南越已经对这张椅子的一切全知道了，二是一无所知。

黄绢的判断是南越一无所知，所以她叫人打电话给南越，告诉他，原振侠有这张椅子的详细资料。那么，南越就会去找原振侠。

黄绢的判断十分正确，南越在一接到了电话之后，果然前倨后恭，来找原振侠。黄绢本来的计画，是要原振侠和她联络，她一知道南越曾去找过原振侠，便立时要原振侠去看看那张椅子的。

可是就在这时，事情又有了新的、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这个变化，导致黄绢要汉烈米博士，立即来找原振侠，把原振侠带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去。

黄绢如何对付南越的种种经过，是连汉烈米都不知道的。那些经过，只是为了叙述的层次结构，所以加在这一部分的。

原振侠当然也不知道那些经过。

事情再接续前面──汉烈米仍然在沙尔贡二世的陵墓之中，从事研究工作。他对考古学有这样的狂热，这些日子来，他根本是住在那个陵堂之中的，他的办公桌，就架搭在那个石台之上。

沙尔贡二世的遗体，已经被从黄金战袍之中，移了出来，安放在一角。

经过研究，沙尔贡二世在世时，身形十分高大，有一百九十二公分高。他曾受过伤，有一次腿骨断折的痕迹，在胸口的肋骨上，也曾受过伤，推测是曾经中过箭，伤痕是锋利的箭镞留下来的。

那件黄金片缀成的战袍，无疑是两河文化中极品中的极品。每一片金片，都呈椭圆形，同样大小，一共用了一千多片缀成，整件战袍，重达四十三公斤。

这样沉重的战袍，当然只是为了殉葬而设计的。任何人体力再好，也无法在生前穿了它还能打仗。

（卡尔斯将军在黄绢的陪同之下，就曾秘密地在这个陵堂之中，穿起这件黄金战袍来。当他吃力地站起来，想作一个统治全世界的手势之际，就一下子倒在地上，挣扎半晌，爬不起来。）

除此之外，汉烈米动用了大量探测仪器。

汉烈米采用的是声波探测仪，利用声波在不同的物质之内，传播的速度各异，可以探测出岩石之下藏著的异种物体，这种声波探测仪，一般都用在探测石油蕴藏上。由于整个陵墓，都是用岩石筑成的，所以应用起来，效果也十分好。

在探测的过程之中，测到了用来砌成这个大陵堂的岩石，厚度都接近一公尺。当时不知是采用了甚么工艺技术，竟然可以把那么坚硬的石块，凿成几乎同样大小。

探测工作也在地面之上进行，那石板广场上的四个大圆石墩上，有了使人不可理解的新发现──那些在表面上看来，经过燃烧的痕迹，使得石墩上半部的石质，发生了变化。

这说明，在石墩上的燃烧，曾产生过极高的高温，估计超过摄氏八千度。如果只是在石墩上，进行普通的燃火仪式，是无法产生这样高温的。即使是经年累月的燃火，也不能使石质发生如此的变化。

当汉烈米博士说到在石板广场之旁，那四个大石墩上的这个新发现之际，原振侠不禁皱了皱眉：“我也无法解释在这四个石墩之上，曾进行过甚么样的燃烧。就是为了这个发现，你才叫我去的？”

汉烈米立时道：“当然不是！”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静了下来，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他的那种神情，使原振侠意识到，他的发现，一定极端怪异。但是原振侠仍然想不出，为甚么一定要他去参与。

汉烈米在静了片刻之后，才道：“原医生，我们需要一位医生，而事情又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黄将军想到了你，我才来找你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汉烈米的话，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相当程度的伤害：“找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一个医生？”

汉烈米摇头：“当然还有别的原因。黄将军说，你对于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有超卓的见解，发现的怪异现象，要你设想和解释。”

这几句话，令得原振侠的心中，多少好过了一些。他盯著汉烈米，汉烈米道：“纯粹是偶然的。声波探测仪一直只在探测陵堂的四壁、上下，我忽略了那个石台，就是那个本来放著椅子，君主的遗体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大石台。”

原振侠没有接话，只是用心听著。汉烈米又停了一停，才继续道：“那天晚上，我工作得十分疲倦，下了石台──我是根本睡在那张石台上的。那时，探测工作已停止了，探测仪就放在石台附近，我走过去，顺手拨动了几个掣钮，开著了探测仪，联结探测仪的萤光屏上，突然出现了异常的波纹。这些日子来，我早已看惯了岩石的波纹，所以一出现异样的波形，一下就可以分得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问道：“出现了异常的波形，那表示甚么？”

原振侠“嗯”地一声：“那不用问，自然是表示声波探测仪，测到了在这个石台的中心，有著有异于岩石的其他物质！”

汉烈米连连点头：“当然是，这发现很令人兴奋。这座陵墓之中，应该蕴藏著巨大的秘密的，现在终于又有了发现！我立时叫醒了探测工作人员，他们也感到十分兴奋。

声波探测的原理，你是知道的了？”

汉烈米忽然这样问，原振侠自然只好约略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声波由于在各种不同的物质之中，行进的速度不同，所以在示波萤光屏上，会有不同的波形显示出来，这就是声波探测的最简单原理。

由于声波在同样的物质之中，速度是固定的，所以显示的波形，也是固定的。例如在岩石中，各种不同成分的岩石，都有各自一定的波形，各种不同的金属，也有各自一定的波形。

所以有经验的专家，一看到了示波萤光屏上出现的波形，就可以知道，在岩石之下，藏著的是甚么。

如果在石台的石块之中，有大量黄金在，那么就会现出黄金应有的波形来。就算石台之中，藏著各种不同性质的宝石，专家也可以将波形固定、分析，而得知里面藏有甚么种类的宝石，其精确程度十分高。

汉烈米又现出那种怪异的神情：“经过了几乎一整夜的研究，竟然不能在显示的波形之中，认出石台之中的是甚么物质来！”

原振侠挥著手：“或许是一种十分复杂的合金？”

汉烈米反问：“为甚么你肯定是金属？”

原振侠不禁哑然：“只不过是猜想，在石台之中，总不成还藏著石块，猜想是金属，比较合理。”

汉烈米缓缓摇著头，原振侠忍不住问：“是甚么？”

汉烈米道：“不知道！”

汉烈米的这个回答，倒很令原振侠感到意外：“不知道，这是甚么意思？你不曾把那石台拆开来看看？一拆开来，就能知道了！”

汉烈米的怪异神情更甚，原振侠想了一想，自己的话并没有讲错。石台一定是用大石块砌成的，要将之拆开来，不会是甚么难事，要就只有一个可能──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个可能”，震动了一下：“这个石台有多大？”

汉烈米望了原振侠一眼，一副“你终于想到了”的神情：“长十公尺，宽六公尺，高两公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石台……是一整块的大石？”

汉烈米点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忽略了对它的探测？我想一整块大石中，是不可能藏有甚么的，但是偏偏就在里面，有著不可知的东西！”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想像一下，那个成为石台的大石究竟有多么大。根据汉烈米的形容，这块大石头的体积，达到一百二十立方公尺，它的重量，可能达到三百吨，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

当他想到这一点之际，他不由自主道：“那是不可能的！一块接近三百吨重的大石头，两千七百多年前的人，用甚么方法来搬运？”

汉烈米瞪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太幼稚：“原医生，关于古人的智慧和能力，我们了解得太少了！众所周知的埃及大金字塔，是如何建成的，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可以解释得出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不能不承认汉烈米的说法是对的。比起众所周知的埃及大金字塔来，别说一块三百吨重的大石，就算是整个沙尔贡二世的陵墓，也不算是甚么了。

他道：“在这样的一块大石之中，就算藏著别的物质，也是很平常的事，可能是早就在岩石中的矿藏。”

汉烈米用手，重重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你还是不明白，医生，探测仪探测所得的结果，并不是金属，金属的波，有一定的波形。我曾设想过，那是人类还未曾发现的一种新元素，可是……可是……”

他讲到这里，脸上的那种古怪的神情更甚：“可是……有甚么元素，会作有韵律的颤动？”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疾声问：“你说甚么？”

汉烈米神情苦涩：“我在自己问自己，有甚么元素，是会作有韵律、有规则的颤动的？”

原振侠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是，在那块大石之中，有一些东西，是在作有韵律的跳动的？”

汉烈米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显然这是他也无法接受的事实，但是他还是十分肯定地点著头。

原振侠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也十分勉强。因为他知道汉烈米不会向他说谎，可是整件事，却又怪异得无法接受。

他指著汉烈米：“好了，你究竟想说明甚么，直截了当地说吧！”

汉烈米叹了一声：“医生，我无法说明甚么，黄将军也无法作出任何解释，所以才想到了你，希望你能作出一种解释，至少，作出一种假设！”

原振侠真的感到迷惑了，他的思绪变得十分混乱：“等一等，我还未曾弄明白你的话。你说大石之中，有一种东西在，那东西，或者是那物质，在作有规律的颤动，或是跳动？”

汉烈米缓缓摇著头：“由于我自己也在极度的迷惑之中，所以我无法向你作进一步的说明。啊……快到目的地了，等你进了那座陵墓之后，你或者会领悟的，现在我向你多作解释，也没有用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除了接受汉烈米这样说法之外，也别无他法可想。

飞机在这时，已经在作降落的准备。向下看去，下面是一个小型的机场，停著不少军机，可能是一个军用机场。

当飞机降落，舱门打开，原振侠和汉烈米步出机舱之际，已看到一辆黑色的大房车，疾驶而来。一停下，车门打开，就出来了两个身形十分高大，体格很健壮的女子，向汉烈米行了一个军礼。

汉烈米向她们点了点头，就和原振侠一起进了车子。车子驶向一架军用直升机，他们登上了直升机，那两个女子，看来负著保护他们的责任。

汉烈米低声对原振侠道：“这两位，是举世知名的卡尔斯将军的女护卫。她们所受的训练之严格，写在小说里也不会有人相信！”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卡尔斯将军的女护卫接近一百人，自然也是黄绢的主意。他不表示甚么，只是向下看著，下面是连绵不断的黄土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看起来荒凉而单调。

直升机飞了没有多久，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板广场。那广场的石板，在阳光下看来，洁白而有闪光。原振侠也看到了那四个大石墩，同时，也明白了黄绢保守秘密，何以会引起世界考古学者的抗议。因为在那广场四周，不但布满了军队，而且，至少有七、八架新型坦克驻扎著！

在这样的防守下，想要接近这个广场，非有一场战争不可！

直升机略一盘旋，就在广场上降落了下来，立时有一辆满载士兵的中型吉普车，疾驶而来。汉烈米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一起下机，士兵已整齐划一地自车上跳下，迅速列队，向两人举鎗致敬。

汉烈米指著不远处，那是广场中心，石板被移开的部分。在那里，另有二十个士兵荷著鎗在守著。

原振侠在汉烈米的叙述之中，对这个广场，以及陵墓入口处的情形，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时，他站在那个广场之上，亲身经历，毕竟和只听叙述不同，只觉得建筑之伟大神秘，简直难以形容。

在那一块一块的石板之下，又蕴藏著不可测知的古代的秘密，更使人心头有一种异样的刺激之感。

所以，虽然在十几小时的旅程之中，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但这时，他也丝毫没有疲倦之感，他甚至走在汉烈米的前面。

当他来到入口处之际，守卫的士兵又向他行礼。他略等了一会，和汉烈米一起走下了石板。

当他看到了那个陵堂之际，他才知道，这不能怪汉烈米的形容本事差。事实上，是人类的语言文字，不论你如何运用，都难以形容出这个建筑在地下的陵堂的宏伟！

从上向下看去，可以看到陵堂之中，大约有十个人在。那些人也正仰著头在向上看，原振侠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黄绢。

可是从上面看下去，那些在陵堂中的人，给人的感觉，是如此之渺小。那是陵堂建筑宏伟所造成的一种对比印象，可能是建造这座陵堂的古代设计师故意的设计。

原振侠心中立时想到的是，就算伟大如沙尔贡二世，坐在石台上，置身于这样的陵堂中，从这个角度看来，他也同样会给人以十分渺小之感。

这是不是古代的艺术家，故意作出这样的设计，来表示对权位的一种抗议呢？

原振侠所想到的问题，不容易有确切的答案。但是在人类的历史上，各种各样的野心家，沉湎于权力的争夺之同时，各种各样的艺术家和文学家，也在致力于对野心家反抗和鄙视，这一点倒是有定论的。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看到，黄绢在向他挥著手。

所有的人都在那石台附近，那石台从上面看下去，还不怎样，越往下走，越觉得一块大得那样的石头，真有点不可思议。

原振侠走完了石级，踏足在陵堂的地上，他迳自向黄绢走了过去，心头思潮起伏。

黄绢看来一点也没有甚么紧张，她伸出手来，听来有点客气：“你来了？”

原振侠和她握著手，他要竭力克制著，才使自己的声音不致于发抖：“你好！”

他说了两个字之后，立时转变了话题：“这里有一点怪事发生？汉烈米博士说得不是很详细，究竟是甚么事？”

黄绢缩回了手，指向那块大石：“在这块大石之中，有著……有著……”

显然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所以她又指向一组萤光屏。萤光屏一共有六幅，有的大、有的小。

原振侠一眼就看出，在发现了那块大石的内部有怪异之后，一定已增设了除了声波探测仪以外的其他各种探测设备，因为各个不同的萤光屏上，显示的波纹并不一样。

有一幅萤光屏，一看就知道是利用Ｘ光，想看到石头内部的情形。可是显示在萤光屏上的，却只是一片灰白。

原振侠盯著那些萤光屏──虽然波形不一，但那是不同方法探测的结果，而相同的是，那些波纹，都在作有韵律的、有规则的跳动。

这种波形的跳动，难怪汉烈米解释不清楚。这时，原振侠看著，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是在注视著医学上的脑电图，或是心电图。整个情形就是这样，波形在跳动著，每一次相隔的时间也是相同的！

原振侠真正呆住了，这种情形，其实是说明了一种情形：这块大石是有生命的！或者说，在大石之中的东西，是有生命的！

但是，那又怎么可能呢？石头是没有生命的，在石头之中，也不会有有生命的东西，这是人类智识范畴之内的事。

可是从波形的显示看来，不但是有生命，而且这样的跳动，还不是一个微弱的生命，而是强有力的生命！

原振侠怔呆著，过了好一会，黄绢和汉烈米才一起问：“怎么样？”

原振侠的喉际有点发乾，所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哑：“看起来……看起来……倒像是这块大石之间，有著一颗心脏，在不断跳动！”

原振侠的这种话，如果在别的场合之下说出来，一定会引起哄堂大笑。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所有的人，互望著，没有人有轻率的神情现出来。

一个头顶半秃的中年人沉声问：“照你的意见，那是甚么形式的生命？”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我不敢说，可是各位，一定是长时期从事探测工作的了？”

几个人都点头，原振侠又问：“请问，如果是一株巨大的古树，那是有生命的，在试用各种探测仪器的过程之中，会不会有这样的波形显示出来？”

原振侠的问题，在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之后，才有人陆续回答：“不会！”

那半秃的中年人补充道：“植物生命，在各种探测仪的萤光屏上所显示的波纹，另有规律。精密的探测，甚至可以测出植物细胞输送水分时的运动，但……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一种运动。”

原振侠摊了摊手，向汉烈米和黄绢望去：“那么，至少可以排除植物生命了。”

各人都点著头，也都明白了原振侠的意思。他不能肯定那是甚么性质的生命，就先排除不可能的。在所有不可能的因素都被排除之后，剩余下来的，自然是可能的因素了，这是逻辑上的简易法则。

原振侠又道：“是不是，有某种性质特别活跃的矿物，或者说，是性质非常不稳定的元素，会现出这种波形来？譬如说，放射性元素，有几种是十分不稳定的，几乎每秒钟都在发生变化。”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就有好几个人一起摇头：“如果是不稳定的放射性元素，一定有辐射量的显示，可是所有指示辐射量的记录都是零。”

原振侠喃喃地说了一句：“又排除了一种可能性，这块大石，各位可能凭感觉感到在震动？”

黄绢道：“当然没有！”

原振侠向汉烈米望去：“博士，那似乎只有两个可能了。第一个可能是，这块石头是活的，石头本身，就是一个生命……”

陵堂之中静了下来，刹那之间，静得有点异样，几乎人人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道：“这是无法接受的！”

原振侠作著手势：“我也只是提出可能，事实上，令我自己也不能接受。而第二个可能是，在这块大石中，有著一个生命存在。”

又是好一会沉默，汉烈米道：“还是不能接受。”

黄绢忽然笑了一下：“有一位先生，曾经记述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灵魂，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一块木炭之中，会不会在这块大石之中，是──”

她显然觉得再讲下去实在太荒诞了，而且也是对考古学的大不敬，所以她就住了口。

汉烈米博士却并不在意，他大动作地摇著手：“别告诉我沙尔贡二世的灵魂，在这块大石之中！”

黄绢来回踱了几步，有了决定：“把大石剖开来，就可以知道在里面的是甚么了！

”

原振侠忙道：“那……不是好办法？”

黄绢一昂首：“你还有甚么更好的办法？”

原振侠道：“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我知道那不是好办法！”

黄绢低下头一会：“为甚么呢？”

原振侠停了片刻：“在我的感觉上，这种探测到的跳动，像是……人体的心脏跳动。我们不会为了……要弄清楚人体心脏结构，而把人体剖开来的，是不是？”

黄绢立时道：“照你这样说法，医学上应该没有解剖学了！”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解剖学只解剖死人，不解剖──”

黄绢一抬手，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解剖活的生物──中学生在生物实验室中，就已经开始解剖活的青蛙、活的兔子，而且，你又怎能担保，对科学有求知欲的科学家，没有解剖过活人？”

原振侠感到身子一阵发热，他显得十分激动：“如果有这样的科学家，他不是对科学有求知欲，他不是刽子手就是疯子！”

黄绢呆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柔：“别去讨论那些。这块大石，就算是一个生命，把它剖开来，也并不造成甚么不道德。”

原振侠盯著那块大石，过了好一会，他才自言自语道：“你怎么决定都行，我不明白，为甚么你要把我从万里之外叫来？”

黄绢在这时候，突然用了一句中国话：“我还有许多别的事要对你说。”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汉烈米博士绕著那块大石，不断地转著圈子：“两千七百多年前的陵墓之中，居然有生命存在，所有考古学的教材，都可以彻底改写了！”

黄绢扬了扬手，神情在突然之间，变得十分严肃：“各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极度的秘密，卡尔斯将军不会容忍任何秘密泄露。解剖这块大石的工作，会由卡尔斯将军属下的工兵部队担任。”

原振侠仍然望著那些有波形显示出来的萤光屏，他可以肯定，波形变化的韵律，是生命的韵律。可是那究竟是甚么形式的一种生命，怎么会和一块大石结合在一起？

他在黄绢和那些专家商议著，如何进行把那块大石剖开来的工程之际，慢慢踱步到了那件黄金缀成的战袍之前。

虽然经历了两千七百多年，可是仍然金色灿然，而且镂金工艺是那么完美，令得他不由自主赞叹：“这……件战袍，只怕是世上所有古物之中最名贵的了！”

黄绢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响起：“不，最有价值的，应该是那张椅子！”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黄绢一定站得离他极近，近到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黄绢的体温。这令得他的身子发热，不由自主地低叹了一声。

他虽然未曾出声，可是黄绢还是敏感地想到了他在想些甚么，向后面略微退开了一些。原振侠刚才因为紧张而捏著的双手，这时才缓缓松了开来。

他并不转身，用一种十分镇定的语调说：“关于那椅子的事，博士已向我详细说了！”

黄绢的声音十分低沉：“我一定要得到那张椅子！”

原振侠缓慢地吸著气：“你所拥有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黄绢闷哼了一声：“只有笨人，才会认为自己拥有太多，聪明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原振侠在心中又叹了几口气，他竭力遏制著自己心头的厌恶感：“你不是为自己要那张椅子，是为那个畸人！”

黄绢“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我喜欢你嫉妒，但那不是君子的行径！”

原振侠陡然转过身来，盯著黄绢。黄绢昂然站著，神态十分高贵优雅，那是足以令得任何男人都会为之气窒的一个美女。

原振侠望著她，或许是由于她面对著那件黄金战袍的缘故，在她本来澄澈明亮的双眼之中，闪耀著一片异样的金光。

原振侠忙移动了一下脚步，黄绢跟著他，半转了身过来。她双眼之中的那种金光消失了，但是原振侠的心中却更失望，甚至有一阵无可避免的刺痛──他在黄绢的双眼之中，接触不到美丽，所看到的，只是追求权力的一种贪欲。这种贪欲，令她美丽的双眼，看起来，甚至是一片浑浊，无法凝视。

原振侠偏过头去，黄绢笑了一下：“根据你和南越的几次接触，你能不能判断，那张椅子，是不是在他手里？他藏在甚么地方？”

南越把那张椅子藏在甚么地方，原振侠自然不知道。而黄绢居然连那张椅子是不是在南越那里，都无法知道，原振侠感到十分诧异。

他倒是可以肯定椅子在南越手上，因为南越曾以为他拥有椅子的资料，而来找过他。

原振侠几乎要把南越来找他的那件事说出来了，可是他还没有开口，黄绢已经道：“如果椅子在他那里，我叫人打了一个电话给他，说你有那椅子的资料，他应该来找你的！”

原振侠心中又感到了一下刺痛──又是狡狯的手段，实在太多权术，太多狡狯了！

也就在那一刹间，他突然改变了主意，用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的，自然而然的口吻回答：“没有，他没有来找我，我想那张椅子，根本不在他那里！”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非但没有因为说谎而脸红，而且还直视著黄绢。

原振侠并不是擅长于说谎的人，但这时候，他却欺骗了黄绢，欺骗了他内心深处深爱著的黄绢。

原振侠当时只想到了一点：黄绢是为卡尔斯将军在寻找那张椅子的，他不能让这个畸形的狂人，有无限制扩展权力的力量！

本来，原振侠绝不相信一张椅子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他也奇怪，何以像黄绢这样的聪明人，竟会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但是，他到了这座陵墓之中之后，心中自然而然，受了古代宏伟建筑的影响，而且，那块大石还有那么奇异的现象显示出来。环境有时会给人心理一种压力，使人趋向神秘，人进了宏伟的庙宇或教堂之中，特别容易倾心宗教，就是这个原因。

原振侠对那张椅子的一切，可以说仍然一无所知，但是他想到的是，不能让黄绢得到那张椅子！他没有力量把黄绢从追求权力的深渊之中拉出来，至少也不能把她更推下去！

就是因为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才决定，不把南越来找过他的事告诉黄绢。

黄绢现出失望而焦急的神情来，来回踱了几步：“那么，这张椅子上哪儿去了？”

原振侠装成不经意：“谁知道，或许是和那所大宅中的废物垃圾，一起抛掉了！”

黄绢像是被人重重踩了一脚一样，愤怒地叫了起来：“不会，绝不会！南越这个古董商人，应该知道那张椅子的价值！”

原振侠冷笑一下：“不一定，就算知道了，他如果不想做君主，对他来说，也没有甚么用！”

黄绢似怒非怒地望著原振侠，忽然道：“我们出去走走？这里充满了古代的神秘，是散步的好地方！”

原振侠低下头：“如果可以远离那些士兵，的确是好。”

黄绢发出一阵动听的笑声，向外走去。原振侠望著她款摆的细腰，飞扬的长发，身不由主地跟在她的后面。

一离开了陵墓，黄绢便登上了一辆吉普车，原振侠坐在她的身边，车子向前疾驶而出。

这时，正是日落时分，残阳如血，天际一大片血红的晚霞。极目望去，黄土平原延绵伸展著，一直和天际的边缘相连。

原振侠在车子一停下之后，立时跳了下来，俯身拾了一把泥土，又让泥土自他的指缝之中滑落下来。

这一大片黄土平原，曾经孕育了人类古代文明，是极度辉煌的人类文明的发源地。

黄绢默默地走过来，靠在他的身边。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拂在原振侠的脸上，原振侠也不躲避。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当天际的晚霞，转成了一种看来凄艳莫名的深紫色时，两人谁也不开口。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黄绢才幽幽地叹了一声：“我以为你很了解我，原来我错了！”

原振侠声音乾涩：“对也好，错也好，有甚么改变？有甚么不同？”

黄绢踢著泥块：“对，不会有甚么不同。”

然后，两人又静了下来，眼看著上弦月在天际显现出来。

这时，原振侠的心头一片茫然。他不知道黄绢这时在想甚么，但至少可以知道，黄绢也极其享受这种宁静的相聚。

他和黄绢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之极了。黄绢是这样手握大权的一个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身分截然不同，本来是绝无可能出现像如今这样的场面的，可是居然出现了！

是不是最主要的是，他是男人，黄绢是女人？还是黄绢的内心深处，对他还是有著爱意？

当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时，他几乎忍不住，要在黄绢的耳际轻轻地问：“你是不是爱我？”

不过，他当然没有问出口。他不再是初恋的中学生了，他知道，问了之后，不会有任何结果。

黄绢挺了挺身子，向前慢慢地走著，原振侠跟在她的身边。黄绢在走出了不远之后，才低声道：“你不觉得这个古代的陵墓，充满了神秘？”

原振侠点头：“是的，据汉烈米说，找不到任何有关陵墓建造的资料。”

黄绢道：“是啊，这样大规模的工程，绝不是三年五载可以造得起来的，也绝不能秘密进行，何以竟然会没有记载？”

原振侠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道：“当皇帝不想让一件事，在历史上留下记载之际，他有许多方法可以达到目的。最简单的办法是，把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都杀掉！”

他说的是人类历史上卑鄙残酷的一面，是人类文明上的污点。可是黄绢听了，却一点也没有震惊的表示，只是略扬了扬眉：“那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

原振侠心中苦笑了一下。黄绢当然是明白这种方法的，或者，她曾经使用过这种方法！

他感到无话可说，两个人走出了不很远，又转身走回车子。黄绢自言自语地说：“那块大石中，会有甚么东西？”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因为那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要弄明白那块大石之中，究竟有些甚么东西，工程还真不简单。

要剖开一块大石，可以有很多方法。最原始的自然是使用人力，把石头一下一下锯开来，这种方法早已不用了。

比较先进的是“水刀”，利用高压，将水射向石块，可以使石块碎裂开来。

而更先进的，是使用裂石的化学剂，可以最快、最安全地把大石随心所欲地剖解。

汉烈米采取的就是这个方法，裂石专家带著一应器材，在三天之后赶到。

在这三天时间内，原振侠一直和汉烈米在一起。自从那天晚上，黄绢和他散了一会步之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来过。

汉烈米自然力邀原振侠留下来，原振侠也确然留了下来。可是他真不敢肯定，自己是对考古工作有了兴趣，是这座神秘的帝王陵墓吸引了他，还是他的心中另有秘密的愿望，希望黄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这三天之中，汉烈米和原振侠交换了不少意见。原振侠对这座陵墓，没有文字记载这一点，提出了他的看法，和汉烈米讨论过。

他道：“中国的秦始皇墓，你是知道的了？”

汉烈米立时又兴奋了起来：“当然知道！最近的发现说，这个皇帝的陵墓，在地下的面积，竟达到五十六点二五平方公里那么大，真是不可思议！这可以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座陵墓了！”

原振侠摊了摊手：“要在五十六平方公里的地下，遍建通道、陵室，以及各种用途的坑室，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时间？只怕秦始皇一开始做皇帝，陵墓工程也开始了。可是这样的一个大工程，历史上有关的记载，也是少之又少！”

汉烈米点头：“是啊，而且当时在中国，文字已经发展得十分充分，可以记录任何事件了！”

原振侠道：“帝王对自己的陵墓，都十分重视，怕被后世的人发掘。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权力，随著生命的消失，不会再存在。所以，对于他们的葬身之所，就一直要严守秘密。”

汉烈米大表赞成：“对！尤其对沙尔贡二世来说，他甚至在死后，还想保持权力，自然会把陵墓建造过程之中，曾经参与的人──”

他讲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和原振侠相对无言。那自然是他们两人，都想到了当时为了保守秘密，一定曾有过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之故。

三天的时间，汉烈米也做了不少工作。他先测得那座石台的高度是两公尺，但还有一公尺，是埋在地底的，那也就是说，石块比预计的还要大得多，重量甚至超过五百吨。

化学剂裂石的专家，本来想要把整个石台起出来，再进行裂石工程的。但是要去找那么巨大的起重机，就是绝大的困难，有了起重机，也无法运进这个陵堂来，所以只好作罢。

专家在大石上，先画出了许多格子，准备照画好的格子，把大石剖开来。

然后，专家又清洗大石，用的也是化学剂。大石的表面，本来呈现一种相当洁白的色泽，才一开始用化学剂去清洗，化学剂一喷了上去，所有在旁看著的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声来！

化学剂是很普通的洗石剂，作用是可以把石头表面轻微腐蚀一下，使得石头表面的积尘清除。很多用石块建成的大厦，就是用这种化学剂来喷洗，使之翻新的。

可是这时，石块表面，曾被化学剂喷上去的地方，却发生了异常的变化。化学剂一和石面接触，立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泛起泡沫来。而且可以看得出，石块的表面，迅速地被蚀了下去！

汉烈米首先大叫道：“停止！停止！”

裂石专家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极度不知所措，立即停止了喷射。大石表面上，已有一大块蚀去将近三公分，现出一个浅浅的坑来。

汉烈米、原振侠一起奔过去看，残剩的化学剂还在冒著泡沫。原振侠出声叫了起来：“天！这座石台，有一层外皮！”

汉烈米的脸色，甚至变成了惨白色，那是由于极度的兴奋而产生的。因为他看到，在石台的“外皮”被化学剂蚀去了之后，显露出来的部分，是一模一样的岩石，已经谁都可以看到，在石上，有巨大的楔形文字刻著。在已显露出来的部分，可以看到三、四个字，每一个文字的大小，足有一平方公尺！

裂石专家的脸色也白得可以──在这之前，他做了不少工作来检查这块大石，也就石头的质地，发表了不少伟论，可是他竟然未曾发觉，整座石台是有著一层“外皮”的。

“外皮”相当薄，只有三公分，而且，十分容易被腐蚀。显然不是岩石，而倒像是一种甚么涂料，涂在石台外面，只不过看起来和岩石完全一模一样而已。

这对于一个专家来说，自然是一种羞辱。他的双眼睁得极大，挣扎了半晌，才道：“不可能！不可能！”

汉烈米则已经大叫一声，转过身来，扑向专家，把他紧紧抱了起来。

裂石专家大吃一惊，急急为自己的地位争辩：“古代人不知用甚么方法，把我……骗了过去！”

汉烈米的脸色，已转成异样的红色，他用尽了气力在叫嚷：“不但把你骗了过去，把我也骗了！可是你做得好，你做得好，你做得太好了！”

他兴奋地挥舞著双手，又冲过去抱原振侠，然后又叫嚷：“继续用那种化学剂，把石头的表皮全都弄走，我看秘密就快显露了！”

裂石专家吁了一口气，连忙又继续喷化学剂。半小时之后，发现事情和想像的略有不同──石台只是在向上的一面有一层“外皮”，其余的四面并没有这层“外皮”，向下的一面，由于埋在地下，自然不得而知。

“外皮”在外形上看来，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连裂石专家也无法分辨出来。整个平台的向上一面，都刻著巨大的楔形文字。

由于刻在石台上的文字是如此巨大，因此，站得近是无法阅读的。汉烈米和几个考古学家，一起奔上了石阶，站在入口处，居高临下，向下看来，才能看得清楚。原振侠不会读楔形文字，所以他没有跟上去，只是抬头向上望去。

汉烈米和考古学家们，一定一下子就看懂了那些文字，因为他们人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瞪著眼，张大口，一副惊诧莫名的神情。

所有在陵堂中的人，都抬起头向上看著，一时之间，静得出奇。

原振侠首先打破沉寂：“上面刻了些甚么？”

汉烈米吞咽口水的声音，连在下面的原振侠，都可以听得到。他没有立时回答，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自石阶上走了下来，那几个考古学家，跟在他的后面，几个人的脚步，都显得十分沉重。

到了石台的附近，汉烈米仍然不出声，双手捧著头。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工程人员，探测人员请先撤退，这里的一切，暂不进行！”

裂石专家道：“我可以立刻开始工作！”

汉烈米看来十分疲倦地挥了挥手道：“暂时停止，请离开这里！”

汉烈米是总指挥，他一再下令要各人离开，各人当然服从。不到十分钟，陵堂中只剩下了五个人──汉烈米、原振侠和三个考古学家。汉烈米又道：“通知黄将军，等她来决定！”

原振侠指著石台的表面：“上面刻著甚么？是一种咒语？”

古代的帝王陵墓，常常留有神秘的咒语，惩罚擅自进去的人。埃及有很多金字塔，就有这样的咒语，所以原振侠才会这样问。

汉烈米又吞了一口口水：“我不知道是不是咒语，但至少可以肯定，是一个警告。

”

汉烈米这样说的时候，向另外三个考古学家望去，三位学者神情严肃，一起点头。

其中一个沉声道：“可以说是严重警告！”

原振侠来到了石台边上，把手按在石台上。汉烈米陡然神情紧张地作了一下手势：“原，最好……离它远一些！别碰……它！”

原振侠吃了一惊，缩回手来：“那警告……说连碰都不能碰吗？”

汉烈米摇头：“不，上面的话，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一顿，才把石台上所刻的楔形文字，译读了出来：“当这些文字显露时，不论是任何人，作为已经超过了天神订下的界限。立刻离开，再也别碰天神的宝座，否则将有难以估料的巨大灾祸，这种巨大的灾祸，是任何人任何力量所不能抗拒的。”

汉烈米读得十分缓慢，当他读完了之后，他摊开了双手。原振侠忙问：“天神的宝座？那是甚么意思，这石台，是天神的宝座？”

对于原振侠这个问题，汉烈米和三个考古学家，都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汉烈米才道：“我也不明白，这块大石……这座石台真是怪异透顶！这一段警告……像是刻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会有人把石台的表面那一层‘外皮’弄去一样。”

原振侠道：“如果有甚么人，要剖解、弄碎这座石台的话，当然会先从上面著手。

而那层‘外皮’又十分容易被毁，所以，总可以看到这段警告的。”

汉烈米盯著石台：“看到的人，就一定会被这段警告吓倒的吗？”

那三个考古学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如果像我那样，根本看不懂楔形文字，自然不会理会！”

汉烈米的右手无目的地挥动著，显得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陡然道：“不论如何，一定要把这块大石剖开来看看！”

汉烈米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之后，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的。而在第二天，黄绢赶到之后，汉烈米在讨论会上，仍然坚决地这样主张。

黄绢的神情很犹豫，她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考虑了一会，才道：“我不是专家，这座石台的怪异现象，我也无从解释，我只是从想像的角度，表示我自己的意见！”

汉烈米喃喃地道：“的确要依靠想像！”

原振侠续道：“既然在这里，有我们不能理解的事，而且，已经有明明白白的警告，如果我们继续下去，会有巨大的灾祸，那可能是不可测的巨灾。所以，我主张还是放弃行动算了！”

汉烈米陡然叫了起来：“这，太没有科学研究精神了！”

原振侠摇著头说：“博士，科学研究精神，绝不等于轻举妄动！”

汉烈米仍然坚持：“我不相信把一块大石弄开来看看，会造成甚么恶果。”

原振侠叹了一声：“博士，我不是要和你争辩，在这块大石之中，有我们不明白是甚么的东西在，它不是一块普通的大石，是──”

那座石台不是一块普通的大石，这是可以肯定的了，然而它是甚么呢？原振侠却又说不出来。

所以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在他身边的黄绢，突然接上了口：“它是天神的宝座，石台上明白地刻著，它是天神的宝座！”

汉烈米闷哼了一声：“没有人再比从事考古工作的人，更明白古代文字的含义。古代文字的表达能力不强，又惯作夸张的用语。天神的宝座，可以作多方面的解释，最好的解释是，这座石台，是用来作为某一种神的宝座的，就像许多希腊、埃及的庙宇，被称为天神的宫殿一样。”

汉烈米的解释，在学术上，当然是成立的，而且也是最易被人接受的解释。除此之外，“天神”还能作甚么别的解释呢？

所以，一时之间，各人都静了下来。汉烈米继续道：“当然，是不是继续进行下去，等黄将军决定！”

黄绢神情犹豫，她保持了片刻沉默之后，忽然转了话题：“我早已说过，这个陵墓，可以研究的地方极多。那石台有一层表皮，又怎知其他石块的表面没有？如果有的话，可能有更多的文字刻在石块上，可以给我们有所适从，所以──”

汉烈米有点不耐烦：“将军，你的意思是，暂时不去剖解那座石台？”

黄绢点头：“是的，等我们知道得再多一些，再来动手。”

汉烈米顶了一句：“如果没有新发现了呢？”

黄绢扬眉：“博士，在石台表面的文字未曾发现之前，你也曾说不会有新发现了！

”

汉烈米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他才道：“好，我们去研究陵墓每一块石头的表面，看看是不是可以剥下表皮，但如果真的没有发现了，那又怎样？”

黄绢没有直接答覆，只是道：“到时，我自然会决定该怎么做！”

这次讨论，可以说在并不融洽的气氛之下结束。等参与讨论的其他考古学家离开之后，黄绢留下了汉烈米和原振侠，她道：“我有一种感觉，或者，只是我的想像。我觉得，这座石台，和那张不知下落的椅子，有著极其密切的关系！”

汉烈米道：“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指著石台上的那个圆孔：“椅子的唯一椅脚，就是插在那座石台上的。”

黄绢绕著石台，缓缓转了一圈：“椅子是天神所赐，石台是天神的宝座，两者都和天神有关。”

汉烈米挥了一下手：“古代文字中的天神──”

黄绢的声音有点严厉：“别低估了古代文字的形容能力，天神就是天神，来自天上的神！”

汉烈米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他们不明白何以黄绢如此激动，如此固执。可是，随即，他们就明白了──黄绢自始至终，都相信那张椅子的神奇能力，可以令得卡尔斯将军的权力，随心所欲地扩张。

原振侠忍不住闷哼一声：“祝你成功！”

黄绢指著石台：“天神已经展示过神迹，沙尔贡二世在世时的权力，就是证明！”

汉烈米和原振侠同时叹了一口气，汉烈米摊了摊手：“好，你是老板，随便你怎么说。”

黄绢指著陵堂的四周围：“博士，有很多秘密等你去发掘，这个陵堂之中蕴藏的秘密，我相信是无穷无尽的！”

汉烈米喃喃地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黄绢又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勉强笑了一下：“这里没有我的事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我想我还是回去做我本份工作的好。”

黄绢想了一想：“有南越的消息，请你和我联络一下。我想那张椅子，至少他是知道下落的！”

原振侠不置可否，含糊答应了一下。黄绢掠了掠长发，原振侠实在无法设想她心中在想些甚么，她又道：“你要离开，我可以派飞机送你。”

原振侠点头：“请你安排，我想立刻就走。”

汉烈米过来，紧握原振侠的手：“虽然最后我们意见不同，但是我实在很高兴认识你。我想请你，如果终于要剖开这块大石时，你能够在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好的，我……尽可能赶来！”

他和汉烈米还有一些话要说，可是碍著黄绢在一旁，说了又不方便，所以就住了口。黄绢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我叫他们立即去安排，安排好了，会有人来通知你，再见了！”

她向原振侠伸出手来，原振侠和她握著手，两人都有点不想放开手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放开了手，黄绢向石级走去，原振侠陪在她的身边。当他们两人一起走上石级之际，原振侠沉声问：“你是不是在承受著甚么压力，逼你非找到那张椅子不可？”

黄绢倏地扬眉：“你对我现在的地位估计太低了，他，只不过是站出来的一个傀儡，我才是幕后的主人！”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黄绢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卡尔斯将军而言。他实在有点不了解，何以黄绢的野心可以这样无穷无尽、永无止境！

黄绢的神情，却像是对刚才那种答覆，还不感到满意，她又补充著：“近年来，我致力于组织世界各地的反政府力量，你不能想像取得了多大的成绩。我要把势力一直扩张开来，不是局限在落后的阿拉伯世界！所以，我需要那张椅子！”

原振侠实在已不想再说甚么了，这是他这次和黄绢在一起，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当他向黄绢望去，看到黄绢美丽的脸庞上所现出来的那种神情，十足是一个贫家少女，想要一件漂亮的衣服来装饰自己一样。他不禁想到，人的贪念，无分大小，实际上是一样的。对于没有的东西，总是想要，要了还想要，不会有满足的一天！

一个贫家少女，渴望得到一件漂亮的衣服，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一有了这件衣服，就会满足。但等她得到了之后，她又会想要更多！

黄绢现在，还有甚么是没有的呢？任何人看起来，她都应该满足了，可是只有她自己感到不满足！

这时，他们两人已快走到石级的尽头了，原振侠叹了一声：“那椅子的一切，不一定是真实的！”

黄绢笑了一下：“就算是不真实的，我去弄了来，又有甚么损失？”

原振侠也笑了一下，他停下了脚步。黄绢继续向前走去，当她走出出口之时，她回过头来，又望了原振侠一下，才翩然走了出去。

原振侠在石级上伫立了很久，上面士兵行敬礼的声音，隐隐传来。当他转过身来时，看到汉烈米也走了上来，原振侠和他一起在石级上坐了下来，俯视著整个宏伟之极的陵堂。

石台上刻著的巨大的字迹，从这个角度看来十分清楚，奇异的楔形文字，造成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形象。

汉烈米紧闭上眼睛一会，才睁开眼来，他的神态看来极其疲倦：“医生，我感到在这里的一切，已经逸出了考古学的范围了！”

原振侠缓缓点著头：“我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博士，你看这块大石，一整块那么巨大的石头，现代的采石技术，可以做得到么？”

汉烈米双眉蹙得极紧：“更何况，这块大石的中心部分，还有著生命的韵律！”

原振侠想了一会，才道：“古代文字中的天神，虽然十分虚幻，但是也不能排除真有天神存在的可能。很多人类的古代文明，只有用曾有高度文明的外星人到过地球，才能解释。”

汉烈米“嗯”地一声：“有此一说，那些外星人，就是古代人心目中的天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指著那石台：“你的意思是，这个石台，是外星人留下来的？你如果真要作这样的假设，倒还有一点可支持你的说法。广场四周的那四个巨大的石墩，曾受过高达数千度高温的灼烧，照你的想法，就有可能是一艘巨大的外星太空船，利用这里起飞和降落，灼烧是太空船的喷射燃料所造成的！”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以为这样说只是开玩笑，那你就错了，我真的这样想。”

汉烈米望了原振侠半晌，才道：“那么，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我还是从考古学的角度去处理，你从幻想的角度去尽量设想。”

原振侠和汉烈米大力握著手：“这块大石，暂时还是相信上面的警告比较好。”

汉烈米有点调皮地眨著眼：“甚至在它上面钻一个小洞，达到它的中心部分也不可以？”

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对于这个石台，他当然不是没有好奇心，石头中间，究竟有著甚么？钻一个小孔去探测，应该也是办法。

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博士，当我们一无所知的时候，还是相信警告的好。”

汉烈米喃喃地道：“可是在甚么时候，我们才可以知道得多一些呢？”

这个问题，原振侠也无法回答。

原振侠的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设想。他注视著石台表面的那个圆形的小孔，他的想法是：如果得到了那张椅子，把那张椅子放进那小孔去，会有甚么事情发生呢？

他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所以他只是沉默著。汉烈米又道：“砌成陵堂的大石块上，真还有可能蕴藏著秘密？”

他说到这里，陡然站了起来，向石级下直冲了下去。在地上，取起一个铁锤来，奔向一边，用手中的铁锤，向著石块用力敲著，敲得石屑四飞。不一会，就敲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来。

原振侠一面阻止著他，一面也向下奔了下去。

汉烈米这时，情绪可能激动之极。原振侠还没有奔到地上，他已经转过身来，奔向那石台，在奔过去之际，他高举著手中的铁锤。

原振侠大叫：“住手！”

可是汉烈米的动作极快，原振侠才一叫出口，他手中的铁锤，已经向著石台的一角，重重挥击了下去。

那铁锤有相当长的柄，锤头部分不是很大，但是却是专门设计来给考古学者或地质学家用来敲击岩石之用的。

而且，任何再巨大的石块，只要是呈立方形的话，石角部分，总是极容易因为敲击而碎裂的。

这时，情形也没有例外，铁锤一敲上去，“啪”地一下响，石台的一角，便被敲裂了下来。

那被敲下的一角石头，不会比一只拳头更大，被敲得飞了开去，落地之后，还滚动出了相当远。

汉烈米在敲下了那个石角之后，整个人立时僵立著不动，原振侠也怔住了。

在那一刹间，汉烈米心中在想甚么，原振侠不知道，他自己则感到了极度的震惊──石上所刻的警告，甚至不让任何人再接近，否则就会有巨大的灾祸，可是这时，汉烈米却敲下了它的一角来！

不是任何力量所能阻止的灾祸，是不是立即就要爆发了？在那一刹间，简直像是连空气都已经凝结了一样，原振侠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僵立著不动的汉烈米，开始转动著他的身子。当他的身子在转动之际，骨头发出“格格”声来。他好不容易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和他互望著，两个人都不出声。

有好几分钟之久，原振侠才从极度的紧张之中，渐渐松弛了下来。当他不再那么紧张之际，他突然感到了极其可笑！

刚才为甚么那么紧张，那么害怕？不但是他，连汉烈米也是。那当然是由于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刻在大石上的警告，以为敲下了石台的一角来，真的会有巨大的灾祸产生之故。

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没有甚么灾祸产生的现象。想起刚才那种全身僵硬的惊恐，不是太可笑了么？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不过他们的面部肌肉还是很僵硬，笑声也很乾涩勉强。

汉烈米道：“看来，我并没有闯祸！”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啊，没有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甚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

”

两人说著，又“嘿嘿”乾笑了几声。就在这时，有人在入口处大声叫：“原医生，飞往机场的直升机来了，随时可以登机。”

原振侠答应了一声，汉烈米放下手中的铁锤：“工作压力太大，会令人情绪上不平衡。我知道刚才我这样做，一点好处也没有，但还是忍不住！”

他略停了一停，又道：“不过至少我们知道，这石台倒也不是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

他一面说著，一面打著哈哈，伸手在石台的表面之上，用力拍打了两下。

看他的情形，在拍打了两下之后，是还准备再拍打下去的。可是突然之间，他的手扬了起来之后，就僵在半空之中了。

同时，他的双眼瞪得极大，盯著石台的表面，神情惊讶，恐惧到了极点！

原振侠忙也望向石台表面，因为若不是汉烈米发现了甚么，他不会现出这样的神情来的。

可是原振侠看出去，却一点也没有甚么异样之处，他忙叫道：“博士，你怎么啦？

看到了甚么？”

汉烈米扬起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之际，他整个人都给人以一种僵凝的感觉。直到原振侠连声追问，他才陡然震动了一下，扬起的手也放了下来，急急地道：“没有甚么，没有甚么！”

他一面说著，一面脚步踉跄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墙前，双手交叉著，按在墙上，把额头顶在手背上。

他的行动如此怪异，原振侠又大声追问──他可以肯定，在刚才那一刹间，汉烈米一定是看到了甚么。

可是汉烈米只是伏在墙上，背部在抽动。原振侠来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想去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汉烈米却已自己转过来：“没有甚么，或许，是我自以为闯了祸，心情太紧张，所引起的幻觉。”

原振侠立时道：“你看到了甚么？”

汉烈米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说：“只是一种幻觉罢了！”

原振侠有点恼怒：“甚么样的幻觉？”

汉烈米还是不回答，指著上面的出入口：“直升机已经在等你了，快去吧！”

原振侠闷哼一声：“刚才我们还有过协议，一起研究这里的一切的！”

汉烈米道：“是啊，难道我违反了协议？”

原振侠指著石台：“刚才，你看到了甚么？”

汉烈米叹了一声：“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固执的人！好，告诉你，刚才我幻觉到，在石台的表面上，有一些难以形容的形象，像是云团一样的东西出现，色彩十分鲜明。你没有看到，是不是？我一定是太疲倦，也太紧张了！”

原振侠盯著他，想证明他所说的是不是实话。汉烈米看来一副十分诚恳的样子，原振侠只好接受了他的说法，那可能是他一时眼花了。

汉烈米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反而有点兴高采烈：“来，我陪你去搭直升机。我想，我也需要休息一下了。”

原振侠和他，一起走出了陵墓。一直到直升机起飞，原振侠还看到汉烈米在广场上，不住向他挥著手。

直升机升空之后，原振侠再度自空中观察那个广场，和广场四角的那四个巨大的石墩。

从空中看下来，这样的建设，说是巨大的、有四只脚的太空船降落和起飞的场所，倒也不是全无可能的事！

当直升机越飞越高之际，那个石板广场也在迅速变小，只剩下了手掌大小的一块。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一切奇幻的事，不能像是那个石板广场一样消失。他想到了黄绢对“天神”的固执信念，自然也想到，她会不择手段，去把那张椅子弄到手。如果那张椅子在南越手中的话，那么南越的生命，真是危险之极！

在接下来漫长的飞行中，原振侠一直在想著这件事。原振侠这时，还不知道黄绢已派出过许多特务去进行这件事，但是他知道，黄绢既然掌握著世界性的恐怖活动，当她不择手段的时候，就会极其可怕。

所以，当他回到了他居住的城市，还没出机场，立时就打电话给南越。接听电话的不是南越本人，但是原振侠一说出了名字，电话就由南越来接听。

南越的声音听来很焦切：“原医生，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找你！你到哪里去了？我要见你！”

原振侠道：“我也要见你。”

南越道：“我立刻来看你！”

原振侠立时道：“不，不要在我这里，也不要在你那里，另外找一个地方……你知道有一个图书馆，叫小宝图书馆？”

南越“嗯”了一声：“听说过，是在郊外的？为甚么要到那里去见面？”

原振侠道：“见面之后，自然会告诉你。还有，绝不可以把你的行踪告诉任何人，绝对不能！”

由于原振侠的声音，十分严肃，南越也受了感染，连声道：“是！是！”

放下了电话，原振侠慢慢地离开了机场大厦。他预料会有人跟踪他，可是他留意了一下，却并没有甚么发现，可能是黄绢相信他不会欺骗她。

原振侠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欺骗了黄绢，如果黄绢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知道黄绢一直以为，他是不会对她作任何反抗的。当一个女人自己建立了这样的一种信心之后，她的一切行动就会十分自信。而当她明白了这种信心是不可靠之际，自然打击也特别沉重！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事实上，他对于自己为甚么要欺骗黄绢，还是十分模糊的。要不是相信真有一张那么灵异的椅子，他根本不必骗人，可是他又真不相信椅子会有甚么神奇的力量，他却又这样做了，究竟是为了甚么？

是潜意识中对黄绢的不满？是心底深处，不甘心做黄绢的俘虏，想要摆脱感情奴隶的地位？在他紊乱的思绪之中，他整理不出任何头绪来。

到达小宝图书馆的时候，南越还没有来。原振侠和职员已经十分熟稔，他吩咐了职员几句，走进了一个藏书室。

图书馆中，如常一样的寂静。原振侠在书籍排列的架子前，慢慢地走著，不时抽出一本书来翻看。

在这一列书架上，全是明、清两代的笔记、小说、野史一类的书籍。原振侠顺手翻阅的，都是明朝的，和宁王朱宸濠有关的一些。从记载中看来，这位王爷，如果不是野心勃勃想做皇帝的话，倒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幻想家，因为他几乎对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都深信不疑。

有一则记载，说他相信有可以在天空飞行的“天船”，曾有一个人，对他说“天船”的故事，说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之中，他不见任何人，甚至是他最宠爱的姬妾，都被他赶出来。

当他听了那个人关于“天船”的叙述之后，他立即接受了真有“天船”这种东西，于是下令建造，派那个人为总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造了一艘美仑美奂，看起来华丽无比的“天船”。

但当然，无法飞得上天，于是那个人就说，“天船”不能飞起来，是因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这位王爷也相信了，“赠以黄金百斤，嘱其人寻找能令天船升天之法”。结果，“其人一去不复返”。

记载的作者，多半十分道学，在记载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总要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例如甚么“轻信妖言，焉能不败”，“有更甚者，宁王一律照信无疑”，把朱宸濠写得看来像是最容易受骗的白痴一样。

可是原振侠在看了这种记述之后，倒有不同的想法。他觉得这个生活在明朝的王爷，一定是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所以才能在当时的环境之中，相信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情形，也正由于这样，所以也特别多“奇才异能之士”，投入宁王府之中。

像那则有关“天船”的记载，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自然不值甚么，普通的飞机，直升机等飞行工具，都是“天船”。

但是在当时，那却是十分新奇大胆的设想。那个向宁王说了三天三夜有关“天船”

的人，有可能是骗子，也有可能是一个超越了时代的发明家。

原振侠翻阅了一本又一本，大约半小时之后，职员带著南越走了进来。南越一见到原振侠，就十分激动，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南越由于激动，在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之后，张大了口，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原振侠忙低声道：“南先生，你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我真的甚么也不知道。但现在，我至少知道了那张椅子的一些来历。”

南越更激动，把原振侠的手抓得更紧，颤声道：“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南越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不过，你先要据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南越一副无助的样子，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问：“那张椅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

南越呆了一呆，他大约呆了半分钟左右，才给了肯定的答覆：“是！”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拉著他，到藏书室的一个角落上，坐了下来。那个角落，是供拣到了自己合意的书的人，坐下来阅读之用的，座位十分舒适。

这时，藏书室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很难再在这个大都市之中，找到更静寂的谈话之所了。

当原振侠点燃了一支烟之后，就把那张椅子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他说得十分详细，凡是他知道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没有隐瞒，而且，他还加上自己的意见。

南越用心听著。当原振侠开始叙述之际，他反倒显得十分安静，皱著眉，并没有发出甚么问题，只是用心听著。

原振侠足足花了两小时左右，才把所有的细节告诉了南越。南越紧抿著嘴，仰起了头，将头搁在椅背上，瞪著眼，望著天花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看样子，他正在沉思，但原振侠也无法知道他在想些甚么。

过了好一会，南越仍然一动不动。原振侠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南先生，我把这一切经过全告诉你，原因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强大的势力，正不惜一切代价，想得到那张椅子！”

南越直到这时，才喃喃地道：“我不会放手！”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个势力，可以轻而易举发动一场战争，颠覆一个国家的现有政权，你是绝对无法与之对抗的！”

南越缓缓低下头来，盯著原振侠：“你的意思，是劝我把那张椅子交出来？”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你错了，我的意思恰好相反。我不想……那张椅子落在那个野心集团的手中，虽然我并不相信，那椅子有这种灵异的力量！”

南越乾笑了一下，在这时，原振侠发现这个古董商人，实在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

他道：“你这样说，不是自相矛盾么？既然你不相信那椅子有甚么神奇力量，就算给野心集团得了去，又有甚么关系？”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可能不了解，这张椅子，有著极其奇特的历史背景，它是如何来的，甚至有著灵异的传说。我不相信，但有人会相信，当一个野心家相信椅子有灵异的力量时，他的野心就会得到一种信心的支持，本来不敢做的，就会放胆去做！”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卡尔斯将军，如今在世界上搅风搅雨，已经接近疯狂状态了。如果他的野心再得到信心的支持，再作胆大妄为的扩张，那世上不知道要添多少灾难！”

南越的声音听来仍然很乾涩：“医生，想不到你有这样悲天悯人的思想！”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当然还有私人的原因，他不想黄绢在无底的深渊之中，再进一层！

不过，他没有把这一点讲出来，他又道：“而且，你保有这样的一张椅子，对你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原振侠并不是在虚言恫吓，他知道卡尔斯将军和黄绢的行事作风，所以他说得十分认真。

南越的眉心打著结，望著原振侠，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所以我的意见，是将这张椅子，秘密地彻底毁去，让它在世界上消失！”

南越又昂起头来（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是他特别喜欢昂起头）：“把它毁掉？”

原振侠俯身向前：“相信我，留著它，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南越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来，口唇掀动著，几次欲言又止。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凛，南越的这种神情，分明是在表示他有许多事隐瞒著！他隐瞒著的是甚么事？有关那张椅子的？

南越在犹豫了好一会之后，才道：“原医生，你把一切全都告诉了我，我很感激你。那张椅子……我这样急切想得到有关它的一切资料，是……因为它……越来……越怪了！”

原振侠陡地一呆，甚么叫“越来越怪”？一定是本来就怪，现在更怪了，那才能说“越来越怪”。那么，这张椅子原来有甚么怪呢？

许多疑问涌了上来，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问才好。

南越沉声道：“我会让你知道一切，首先，是不是要研究一下，那张椅子，何以会在那所巨宅的一个密室之中？”

原振侠立时道：“这慢慢再研究吧，先告诉我，那椅子有甚么怪？”

南越盯著原振侠：“你信不信都好，开始的时候，它只是会动……会摇……”

原振侠的思绪一片混乱，他打断了南越的话：“等一等，会动会摇，那是甚么意思？它是一张摇椅？好像不对吧！”

南越深深吸著气，把那张椅子会摇晃的情形，详细告诉了原振侠：“我用尽了方法，也无法知道它是怎么摇动的。”

南越曾用过种种方法，想弄明白那张椅子是怎么摇动的。他用的方法极多，一开始的时候，已经提及过。

原振侠听了之后，略想了一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坐在那张椅子上久了，会有摇晃的感觉？”

南越分辩道：“不是感觉，是真的摇动。”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人体的平衡器官，是在耳朵内的半规管。半规管中的液体，如果有一点异变，就会使人有摇动，甚至天旋地转的感觉。”

南越摇著头道：“不是感觉，是那张椅子，真的在摇动，真的！”

原振侠不想再争下去：“好，你说开始的时候，它摇动，现在更怪了，它怎么样？

跳舞了？”

他看出南越的神情十分紧张，而且他始终不相信，一张有著一个坚硬椅脚的椅子会摇动，所以他想令得南越轻松一点，才故意这样说的。

可是南越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好笑的样子，他吞了一口口水：“不，它……说话！”

原振侠一听，陡然跳了起来，也顾不得小宝图书馆之中，要遵守静默的规定，大声叫起来：“甚么？”

南越的神情本来就紧张，被原振侠这样大声一叫，他也直跳了起来：“你……这样大声干甚么？你……声音轻一点好不好？”

原振侠也感到自己失态，可是刚才，他实在没有法子控制自己。他甚至可以接受再荒谬的事，可是一张椅子会说话，只怕再也不会有比这个更不可被接受的事情了！那真是太荒谬了！

在南越的低声哀求下，原振侠总算坐了下来。他叹了一声：“南先生，我们是在讨论一件十分严肃的事，和你的安危有极大的关系，希望你不要开玩笑！”

南越发起急来，举起了手：“我和你开玩笑？”

他在一急之下，甚至讲话也粗俗了起来：“妈的，我要是和你开玩笑，我是乌龟王八蛋，不是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好，那么请你解释，一张椅子会讲话，那是甚么意思？”

南越又昂起了头，望著天花板，神情很是犹豫，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原振侠又问：“别告诉我这张椅子开口，或者有别的发声器官！椅子会讲话，它用甚么语言？两千多年前的亚述语，还是明朝时候的中国江西话？还是──”

原振侠还要继续讲下去，可是南越已经以极激动的神情，双手紧握著拳，用力挥著，几乎是在低声吼叫：“住口！”

原振侠冷笑了一下，不再说下去，只是望著南越。南越的鼻孔迅速翕张著，急速地喘了一会气，才略微恢复了平静：“我会讲给你听的。”

原振侠等著，过了好久，南越才道：“它摇动的情形，我已经向你说过了。”

原振侠点头，南越又道：“它说话……就是近几天的事，你还记得那天你在散步，我来找你？”

原振侠又点头。那天，就是汉烈米找他的那天，不过是三天之前的事。

南越用手抹了抹脸，又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重重捏著鼻子的上端。通常，这样的动作，可以令得人的精神集中一些。

他道：“我那么急来找你，是由于接到了一个电话──”

原振侠挥著手：“这经过我已经知道了，我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你曾来找过我。不然，你住的那所古宅，可能已经遭到火箭的袭击！”

南越苦笑了一下：“如果它只是摇动，我还不会那么焦急想知道它的来历，可是，就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

那天，南越照样又坐在那张椅子之上。当他想到昨天和那个年轻医生相见的情形时，他心中感到十分疑惑：那医生（他甚至忘记了原振侠的名字）对椅子感到兴趣，是甚么意思呢？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世上有一张这样奇特的椅子？

南越想了一会，无法得出结论──那年轻医生愤然离去，那表示他不是真为那张怪椅子而来的。

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又感到那张椅子在摇晃。南越的心中虽然觉得奇异莫名，但由于次数多了，他也不再那么骇异，反倒有点习惯了。

他放松自己的身子，任由椅子摇摆著。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种十分奇异的声音。当他才一听到那种声音之际，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声音，可是他却可以肯定，声音是这张椅子发出来的。

这种情形，就像是坐在一张旧的木椅或竹椅之上，旧椅子发出声音来。坐在椅子上的人，很容易就可以肯定，声音是由椅子发出来的。

南越怔了一怔，这张椅子，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不应该有甚么声音发出来的。然而，那声音还在持续，开始是一阵“搭搭”声，像是在按动甚么键盘发出的声响一样，接著，南越突然听到了一句话：“他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南越真正是清楚地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的。而且，他也可以在那一刹间肯定，这句话，和那种“搭搭”的声响一样，是从那张椅子上发出来的！

在那一刹间，南越并没有想到椅子会发出声音来的别的可能，他只是在感觉上，感到那张椅子，忽然会讲话了！

一张椅子再怪，怪到了能不明情由地摇晃，已经是怪到极点了吧，可是，一张椅子会讲话，这真是超乎人类想像力之外的事了！

在一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南越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一面跳起来，一面他也不由自主问了一句：“你说甚么？”

那句话，其实他是听清楚了的。他还这样问，那只不过是由于他的惊骇实在太甚之故。

他跳了下来，立时转身，盯著那张椅子。

椅子还是椅子，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南越盯著那张椅子，遍体生寒，冷汗像是许多条冰冷的虫一样，在他背脊上蠕蠕爬动，那令得他不由自主发著抖。

他的声音发颤：“刚才……是你在说话？”

他在说了一句之后，立时感到对著一张椅子说话，是绝无意义的事。所以，他又抬起头来：“刚才……是谁在说话？”

他的问题，并没有回答，四周围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南越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自己告诉自己：这里没有人说过话，刚才那句话，一定是自己集中力量在想甚么，才以为听到了有人这样说的。

可是他立时苦笑，那句话，他记得十分清楚：“他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他连这句话是甚么意思都不明白，又怎么会去想它？

南越僵立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恢复了活动的能力。他向那椅子走近了一步，声音苦涩：“他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是甚么意思？”

他仍然没有得到回答，这使他立时想到了一点：是不是要坐在那张椅子之上，才能听到它讲话呢？

经过了刚才那种极度的震骇之后，南越真有点不敢再去坐那张椅子──椅子会讲话，会不会突然之间，张大了口把他吞下去？

幻想一张椅子会把人吞下去，那是十分荒谬的，但是一张椅子会讲话，又何尝不荒谬？

南越犹豫了相当久，才又慢慢坐上了那张椅子，心跳得十分剧烈。他尽量使自己集中精神，口中不断喃喃地道：“他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是甚么意思？”

当他这样做了近十分钟之后，他又听到了语声：“希望他们别再进一步去探索究竟！”

即使是第二次，南越仍然震惊得像兔子一样，又自那张椅子上跳了下来，盯著那张椅子看著。

前后两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可以肯定，是从那张椅子上发出来的声音！

他全然不知道那两句话是甚么意思，极度的震骇和疑惑，几乎已超过了他精神所能负担的范围。他脚步踉跄地跨出了那个空间，来到了书房中，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电话是黄绢安排的，一个自称领事馆的人，告诉他，原振侠有一张怪椅子的资料。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南越自然立即去找原振侠了。

在南越述及那张椅子怎样“讲话”之际，原振侠用心听著。

南越即使在叙述，他的脸色也白得惊人，可知当时他的惊恐是如何之甚。而原振侠本身，在一听到椅子会“讲话”之际，也曾直跳了起来。

不过这时，他已作了一下分析，不像刚才那么惊讶。他向南越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别太紧张。

南越瞪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侠。原振侠道：“南先生，你的经历，其实不能说是‘一张椅子在讲话’。”

南越的眼瞪得更大：“那么，是甚么？”

原振侠道：“这种情形，只能说，你听到了语声，语声可能是由一张椅子发出来的。”

南越闷哼了一声：“那有甚么不同？”

原振侠耐著性子：“大不相同，照情形来看，就有好几种可能。其一是椅子上有著甚么发音装置，譬如说一个小型的扬声器，就可以有声音发出来了。而照你的说法，椅子在讲话，那么，就变成了这张椅子本身会讲话，这是不可思议的！”

南越听了之后，半晌不出声，显然是在郑重考虑原振侠所说的话。但是在几分钟之后，他却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仍然觉得，应该是那张椅子在讲话！”

南越坚持这一点，这倒令得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他无可奈何：“好，椅子在讲话，那两句话是──”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心中陡地一动。南越刚才在叙述的时候，重复了那两句话几次，但是由于“椅子会讲话”这件事本身太异特了，所以原振侠反倒对讲话的内容，未曾加以特别的注意。

这时，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陡然想了起来，这两句话是有特殊意义的。照时间来推算，第一句话“他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说的时候，正好和汉烈米无意之中，发现那个大石中心，有著异样的反射波形的时间，是相吻合的。

刹时之间，原振侠的思绪，乱到了极点！

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一座古墓之中，考古家偶然发现了一块大石之中，蕴藏著甚么不可测的秘密，远在几万里之外的一张椅子，怎么会知道？

虽然这张椅子，原来极可能是放在那个石台之上的（插在石台上的一个小圆孔中的），算是两者之间，有过某种联系。但是这种联系，也已经中断了两千七百多年了！

就算两者之间，还有著联系，一张椅子，怎么会有感觉，会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而且还会讲出来！

这时，原振侠思绪紊乱，一点头绪也抓不住，神情变得十分怪异。南越望著他，骇然问：“原医生，你……怎么了？”

原振侠挥著手，只是示意南越别打扰他。他又想到了第二句话：“希望他们别再进一步去探索究竟！”这一句话，和刻在大石上的警告，又是吻合的！

而刻在大石上的警告，是在大石的表皮，被化学药品蚀去了之后才显露出来的。何以那张椅子，会早知道了呢？

关于那个大石台的事，原振侠并没有向南越提起过，因为他觉得那和这张椅子无关。可是如今看来，石台和椅子之间，显然是有关联的，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关联，而是十分奇妙、怪异之极的关联！

由于一开始未曾提及那石台的事，所以这时，原振侠不知如何向南越解释才好。南越满脸疑惑地望著他，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缓缓吁了一口气：“这……这张椅子，真有点古怪！”

南越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发颤：“岂止有点古怪，简直古怪之极了！原医生，我看这张椅子，是稀世奇宝，我绝不会将之毁去！”

原振侠又吁了一口气：“南先生，我要去看看那张椅子。”

南越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情来。

他已经认定了那张椅子是稀世异宝，心中自然而然，不是很舍得让人家去看它。原振侠看了这种情形，冷笑了一下，忍不住切切实实地警告他：“南先生，这张椅子越是异宝，你就越是危险了！”

南越喃喃地道：“没……没有王法了吗？”

原振侠“哼”地一声：“你真是太不知死活了！你以为现在谋夺这张椅子的是甚么宵小强盗？那是整个阿拉伯集团的势力，全世界的恐怖活动，都是由他们指挥的，发动一场战争，都在所不计！王法？苏联军队打进了阿富汗，日日在杀阿富汗人，有王法吗？”

原振侠越说越是激动，一口气说完，几乎要重重打南越两个耳光，把他打得清醒些！

南越被原振侠的这番话，说得不断眨著眼。他是不是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原振侠也无法知道。

过了一会，他才道：“这……只有你我才知道，你不说……谁知道这张椅子的下落？”

原振侠道：“就算我不说，这张椅子曾在古宅出现过，是人人知道的，一定会从你那里先查──”

原振侠说到这里，心中又凛了一凛：奇怪，黄绢应该早已派人来查了，为甚么她还不能肯定椅子的下落？

原振侠自然不知道，黄绢早派出了极能干的人来查过，只不过因为另有原因，所以才不能肯定这张椅子现在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心中奇怪了一下，没有再想下去。南越的神情阴晴不定，又考虑了好一会，才道：“好……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不过，我绝不肯……毁掉它！”

原振侠心中暗骂了一声：难道你也想做皇帝？

原振侠只是心中在这样想，并没有讲出口来，可是南越却已经道：“我倒并不想做甚么君主，可是那张椅子要是有力量，可以令君主的权力得到随心所欲的扩张，它就一定还有别的灵异能力！”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你……相信，那张椅子确然有这样的灵异能力？”

南越昂起了头：“是你告诉我的！”

原振侠苦笑：“我告诉你的，只不过是刻在泥版上的楔形文字那么说！”

南越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责备我愚昧。你想想，现在已有那么大势力的人，当然不会是笨人，他们只看到古代文字的记载，就已经相信了，我是确实知道那张椅子有怪异之处的，怎么会不相信？”

原振侠听得南越这样说，只好苦笑。真的，怎么能怪南越确信了椅子有特异的能力呢？他是确切知道那椅子的怪异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缓缓摇著头：“你希望那椅子能给你甚么？你又不想当君主──”

南越一下子就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人的欲望，千千万万，除了做君主之外，还想健康长寿，还想富甲天下，还想长生不老，还想事事如意，还想男欢女爱，各有各的欲望，而且没有止境！”

原振侠的心情十分苦涩，因为南越所说的，全是真实的情形，是根本不能反驳的。

他只好道：“并没有记载说，那张椅子可以满足人的欲求！”

南越急速地眨著眼睛：“你怎么知道它不能？它能满足君主的欲求，为甚么又不能满足一个古董商人的欲求？”

原振侠有点冒火，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好，就算它能满足你的欲求，你要甚么？”

南越不断眨著眼，可是没有回答。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过来，道：“振侠，这算是甚么问题？真要是有甚么力量能满足欲求的话，一个人所要的欲望，不知凡几，没有人可以一下子答得出这个问题来的！”

那人突然出现，原振侠和南越都吓了一跳。南越立时用充满了敌意的神情盯著那人，原振侠却早已看到，来人是苏耀西，小宝图书馆的负责人，他的好朋友。

原振侠一面和苏耀西招手，一面道：“是啊，我不应该这样问。”

南越紧张得拉住了原振侠的衣袖，原振侠向苏耀西苦笑了一下：“我和这位先生，在谈论一件十分秘密的事，他在紧张你听到了多少！”

苏耀西摊开了双手：“就是一句，你问这位先生想要甚么的那一句！”

南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可是还是十分疑惑。苏耀西向他笑了一下：“放心，我对于探听人家的秘密，不是很有兴趣，因为我自己的秘密已经够多了！”

南越的神情十分尴尬，苏耀西拍著原振侠的肩头：“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职员说你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你。你对明朝的历史有兴趣？职员说你在找这一方面的书。”

原振侠叹了一声：“明史那么浩繁，我有兴趣的，只不过是其中宁王造反的那一小节！”

原振侠只是随口一说，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苏耀西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望定了原振侠。他的这种神态，令原振侠也觉得怪异，忙问：“怎么了？我说错了甚么？”

苏耀西摇头，神情还是很怪异：“不是，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有这样一批孤本的？”

原振侠一时之间，还真弄不明白苏耀西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可是在一旁的南越，毕生从事古物买卖，对“孤本”这样的名词，有著特异的职业上的敏感，他忙道：“孤本？甚么意思？可是和宁王造反有关？”

苏耀西看来并不想回答南越的问题，只是仍然望著原振侠。原振侠摇头：“我不知道你有甚么孤本，也不以为你藏的那些孤本有甚么用处。”

“孤本”，用在书籍上，是一个专门名词。表示这本书早已失了流传，只剩下仅传的一本，就可以叫作孤本，原振侠自然不会对之有甚么兴趣。

苏耀西笑了一下：“或许是我太敏感了。那一批书，全是手抄的，来源很值得一说，是几十年前，小宝图书馆才创办的时候，从几个住在一所据说是明朝时建造的巨宅之中的少年手中买来的！”

苏耀西这几句话一出口，原振侠也不禁呆了一呆。南越在一旁，更是“咕嘟”一声，大大地吞下了一口口水！

苏耀西接著道：“那些书的纸张都极其残破，去年我曾翻了一翻，上面大多数记载著明朝江西宁王府中发生的事，甚至有帐簿──”

苏耀西才讲到这里，南越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陡然一伸手，抓住了苏耀西的衣袖，哑著声音叫：“卖给我！卖给我！”

南越这种长相的人，不会给人以甚么好的表面印象，这时他的行动又如此怪异，要不是看在原振侠的份上，苏耀西早已把他赶出去了。

这时，苏耀西挣脱了他的手，神情还是忍不住厌恶：“对不起，小宝图书馆的藏书，是不出卖的！”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还面对著南越，加重语气：“而且，也绝不随便出借！”

南越碰了一个大钉子，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面说著，一面用哀求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缓缓地道：“如果我要借来看看呢？”

苏耀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实在感到好笑，所以连他自己，一时之间，也忘了图书馆的规则。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振侠，这是甚么话？你要看，随便你看多久！

十年八年，只管慢慢研究！”

原振侠还未来得及道谢，在一旁的南越已经长长吁了一口气，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苏耀西又道：“不过那一批书，已经十分残旧了，必须在温度和湿度都适当的地方翻阅，而且要十分小心，才不会进一步的损坏──”

原振侠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我会在图书馆的恒温室中看它们。”

苏耀西已向外走去，向原振侠挥著手：“我会吩咐下去，恒温室二十四小时为你开放！”

他走了出去，南越颤声道：“还等甚么？快去看那批书！唉，真可恶，要不是几十年之前，这批书叫人卖了，我买了宅子，那些书自然是我的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道：“南先生，你以为在那些书中可以找到甚么？”

南越又吞了一口口水：“我已经可以肯定，造这所巨宅的人，是当年宁王府的一个总管。他在宁王还未曾起兵之前，就偷走了宁王府许多宝物，一直向南逃，逃到了这个当时极度荒凉的小岛之上。”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南越的神情，又兴奋又神秘：“你想想，那张椅子是在他巨宅中那么秘密之处发现的，一定是他当年偷到手的最宝贵的东西。

既然那些书中，有许多关于宁王府的记载，我们一定可以从那些记载之中，进一步获得这张椅子的资料！”

南越的分析十分有道理，原振侠“嗯”地一声道：“有可能的！”

南越双手握著拳：“甚么有可能──只要这批记载，不是散佚太甚的话，一定可以找得到！那批记载，记的全是宁王府中发生的事，我估计是王府总管的手记，那是极有价值的文献！”

原振侠道：“苏馆长答应了给我看，我随时可以看。”

南越忙道：“让我和你一起看……我……比你懂得更多，让我一起看！”

原振侠答应得十分爽快，道：“好，不过，我要先去看看那张怪异的椅子！”

南越搓著手，望著原振侠，把原振侠当成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地哄著：“何必来来去去呢？先看了资料，对那张椅子如果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再去看那张椅子，那不是更好吗？”

原振侠却一点也不为所动，只是摇著头。南越有点恼怒：“为甚么？”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已把这张椅子的最早来历告诉了你，我觉得应该轮到你为我做点甚么。也就是说，该我得到点甚么了！”

南越叫了起来：“我也告诉了你那张椅子的怪事！”

原振侠笑了一下：“老实说，我是怕你得到了进一步的资料之后，不肯给我看那张椅子了！”

南越立时举起手来发誓：“要是我有这样的意思，叫我死在那张椅子上，快去看那些记载吧！”

南越发了这样的重誓，而且他的神情又这样诚恳，原振侠毕竟不是很善于和人讨价还价，坚持自己利益的那类人，何况，他虽然急于要去看那张椅子，同样也急于去看那些记载──事情那么巧，那大宅中的一批记载，会在图书馆之中，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原振侠终于点了点头，便和南越一起走向图书馆中的恒温室。

恒温室的温度，永远维持在摄氏二十度，相对湿度是百分之五十五。在这样的温度和湿度中，书籍纸张，可以得到妥善的保存。

所以，放在恒温室中的，全是极罕见的名贵善本或孤本。

当职员领著他们进了恒温室，南越看到书架上一函一函的中国善本书之际，他这个识货的人，已经双眼发直了。

他四面看看，由衷地道：“我一辈子看到过的古籍，加起来也没有这里多！”

职员谦虚地道：“我们图书馆由于经费是无限制的，所以收购起书籍，比较方便一些。”

南越不住发出赞叹声，可是一直到他来到了一只相当高大的、镶著螺钿的紫檀木柜子之前，他才真正呆住了。他自喉间发出十分怪异的声音：“天！天！这是明朝工艺大师祝立三的杰作，这柜子，天……我想这是世界上仅存的一件了！天！”

他一面叫著天，一面用手轻柔地抚摸著那只柜子。看起来，他对于古物真是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那职员道：“根据记录，这柜子，和柜中的那些手抄本，是同时买进来的。”

职员说著，打开柜门：“可惜的是，那些手抄本，实在太残旧了，被虫蛀得不像样子。我们已经尽力补救，总算未曾再蛀下去。”

柜门一打开，原振侠向柜子内一看，也不禁呆住了。而南越则涨红了脸，狠狠地说著：“世界上最可恶的就是蠹虫！”

蠹虫就是银鱼，也就是专门蛀蚀纸张（尤其是中国传统纸张）的一种小昆虫。

这种小昆虫，会在纸张上钻出曲曲折折的“隧道”。它们就以纸屑为粮食，在那些“隧道”之中生长繁殖，直到厚厚的一叠纸，完全变成了一堆碎纸，甚至一堆纸屑为止。

这时，柜门打开之后，柜子内是许多格抽屉。职员顺手拉开一个抽屉来，原振侠和南越所看到的，已经只能说是一堆碎纸而已！

那是被蠹虫蛀蚀了一大半去的纸张。在剩下的部分中，不错，都有著文字，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些文字，是用上好的墨所写下来的，因为隔了那么多年，仍然可以看出墨光深黑，一点也不模糊！

可是蛀成了那样，文字已经全然不能连贯。而且，如何一页一页来翻阅呢？一经翻动，那些纸，只怕全会成为纸屑了！

原振侠不敢伸手去翻揭，只是看著面上的那些纸。可以看到上面写著“支银……两”，“付讫……”等字样，那可能是一叠支付的帐簿。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望向那职员：“全部都是这种样子？”

要是全部都是这样子的话，那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职员道：“有一部分比较好一点，有一些最好，那些是被放在一只银盒子里的，可能多少有防蛀作用，可以读得通。我曾经看过一下，那一部分，全是记载著宁王府中，购买来的各种奇珍异宝，或是人家贡献来的宝物的，可以说包罗万有。”

原振侠已经想问：有没有关于一张椅子的记载？但南越像是知道他想问甚么一样，就在这时轻轻碰了他一下，不让他发问。

然后南越问职员：“请问，那一部分记载在哪一个抽屉？”

那职员拉开了柜子底部的一个抽屉，抽屉中，是一只和抽屉一样大小的银盒子，盒子盖上，镌著“异宝录”三个篆字。

南越一看就道：“这三个字是宁王亲笔题的，我研究过他的笔迹！”

那职员道：“真不简单，当年宁王府中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这里来的？”

南越道：“被王府总管偷了出来，又被总管的不肖子孙卖了出来！”

原振侠轻轻揭开了盒盖，吁了一口气。盒中的册籍，也蛀得很厉害，但总算纸张还是纸张，不至于变成碎纸。他道：“我们会十分小心翻阅，你请便吧！”

那职员走了出去，南越压低了声音：“天，这里每一张纸，就算是碎纸，经过裱糊整理之后，也都是宝物！”

原振侠不禁又起了一阵厌恶之感：“你已经有了稀世异宝了，还羡慕这些？”

南越怔了一怔，神情有点忸怩：“宝物，总是越多越好的。”

原振侠揭开了写著“异宝录”的封面，接连几页，是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字迹十之八九可以辨认。文章是宁王朱宸濠自己写的，全文引述自然没有意义，大意是说天下之大，奇珍异宝之多，不可胜数，唯珍宝皆有数、缘，唯有德者可以居之。他宁王朱宸濠，天皇贵胄，天命所归，所以才可以拥有那么多珍宝云云。

从这篇自吹自擂的文字中看来，宁王朱宸濠早已野心勃勃，想做皇帝了。

南越抢著要来翻揭，但原振侠却把他推了开去，因为虽然纸张还完整，但要是不小心，还是十分容易损坏的。

原振侠自然不想有甚么损坏，他小心翼翼的翻著。接下来，便是记载著得到各种各样珍宝的经过，例如“和阗来客，献径尺羊脂白玉盘一双”等等。

也有的记载，却不知是真是假。径尺的羊脂白玉盘，自然是罕见之极，但不是没有，可是有一则关于珍珠的记载，就玄得很：

“百粤合浦来客，献珍珠百颗，每颗浑圆洁白，色泽形状，世所罕见，径三分，尤可贵者，有夜明母珠一颗。夜明珠世间奇珍也，母珠亦世间奇珍也，今夜明母珠合而为一，敢称举世无双。客在王前示夜明母珠之奇，时值午夜，窗门密封，固漆黑如胶，而此珠一出，荧然若星，映人须发皆银。置于盘中，恒留盘之中央，再倾以他珠百颗，他珠皆绕母珠而转，终聚于母珠之旁，井然有序，若母珠有胶漆然。客曰：此夜明母珠者，万珠之母，天下凡珠皆来归附，诚大祥大吉之物。王闻而大悦，赐赠黄金千斤，并许来人，世代领有合浦产珠之海域……”

这样的一则记载，不是玄妙得很吗？

这样的记载，在明人小品中，也可以看到风格接近的杂记，可知当时这一种文风相当盛。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朱宸濠这时，只不过是封地在江西的一个王爷，他有甚么权力，可以许诺一个人世代拥有一片海域呢？当然在那时候，他已经有了造反、做皇帝的野心了。

而且，那颗夜明母珠，又有把上百颗珍珠聚在周围的能力，很合乎一个想做皇帝的野心家，希望“天下来归”的心理，所以他才会赐上黄金千斤之多！

在原振侠看来，这段记载，就算是百分之百的实录，其中也大有问题。因为根据记载看来，利用了某些特殊的道具，一个手法高超的魔术家，就可以弄出这样的玄虚来了。

例如，利用某些能在暗中发光的物质，如磷，来造成“夜光”的效果，又利用磁铁的原理，造成“聚珠”的效果等等。

这自然不必深究了。可以肯定的是，宁王的造反心理，民间看得相当明白，所以常有人来献上一些代表“祥瑞”的宝物，宁王都一律厚赐。

一页一页揭过去，都没有发现有一张椅子的记录，原振侠和南越两人都有点失望。

到了只剩下几页时，突然，一页上只有三个字：“灵椅记”。

一看到这三个字，连原振侠也一下子就认出，那和封面的“异宝录”三个字，是同一个人写的。也就是说，那是宁王朱宸濠所写的！

两人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南越兴奋紧张得身子发起抖来，声音也在发抖：“在……在这里了！灵椅记……在这里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也把不住有点微微发抖，他小心地把那一页揭过去。

〈灵椅记〉是一篇文章，一共有六页之多，大约有三千多字，原振侠和南越迅速地读著。文章写得极好，词情并茂，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记述得十分生动，而且所记的，毫无疑问，就是那张椅子。文章记的，是这张椅子如何进入宁王府的经过。

（这篇文章的梗概，下面自然会详细介绍。）

看了这篇文章之后，椅子是如何到了宁王府的经过，再明白也没有。而且，对这张“灵椅”的灵异和它的一些历史，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这张灵椅，如何会在那所巨宅之中，也可想而知。自然是那个姓符的总管，在卷逃之际带走的。

那个总管也知道这张灵椅有它的灵异之处，是非同小可的宝物，可是又对它存有极大的忌惮。所以才在巨宅之中，弄了一间几乎不能被发现的密室，把这张灵椅放在其间。

那总管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张灵椅了，却不料宝藏的传说，加上先进的科技，使得灵椅重见天日！

看完了那一篇记载之后，原振侠和南越两人，呆立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么，自然最好是趁他们呆立无语之际，介绍一下那篇记载的内容了。记载是用文言文记下来的，在此把它译成白话文，自然，无关紧要之处就略去了，只拣重要的说。

公元一五一九年正月初六，南昌府的百姓才过了年，又在准备元宵的灯饰，城里一片喜气洋溢。

南昌是宁王府的所在地，宁王已有意在举事成功之后，就定南昌为一国的首都，所以早已刻意经营。在一般百姓的心中，也以南昌的繁华为荣。

宁王府气派轩宏，美仑美奂，那是不必说的了。除了未在门檐上公然装上飞龙，一切也和皇宫的体制，差不了多少了。

那一日清早，王府的卫兵，照例自两边角门鱼贯而出。袍甲鲜明，步伐整齐，刀枪映日生光。

走出来的卫兵，接替了夜班的卫兵。两班卫兵的首领，在交接之际，夜班的首领对日班的首领道：“那边有一个人，说是有天下第一异宝献给王爷，他来的时候，正是三更，我就叫他等著，你可以著他进去。”

日班卫兵首领一听，就循他所指看去。

日班卫兵首领看到的，是一个肤色黝黑，深目高鼻的胡人，多半是波斯胡人。波斯胡人以贩卖珠宝著名，王爷又喜欢搜罗奇珍异宝，所以王府的卫兵，以前也见过波斯胡人。

在那波斯胡人的身边，是用布覆住的一件相当大的东西，卫兵也看不出那是甚么。

日班卫兵首领，拍手令那波斯胡人走过来，问了几句，就把他带进了王府之中。

王爷才起来，兴致又好，正在花园之中，和几个奇才异能之士在谈论天下大势。一听到又有人来献宝，立命晋见。

卫兵首领带著波斯胡人进去，波斯胡人一直把那个形状看来十分奇特的东西，带在身边。见了王爷之后，波斯胡人居然懂得行跪拜礼，这令得王爷大是心悦，于是，一面捋著长髯，一面发问。

（这场面，倒有点像舞台剧！）

王爷问：“你是来献宝的么？我这里奇珍异宝已经很多了，若不是甚么特异的物件，免了献丑，可到外面等著，发放盘缠算了。”

（宁王一定相当豪爽，就算是“献丑”，也有盘缠可拿！）

波斯胡人神色十分庄严，一言不发，先把那包东西，重重在地上一顿，那东西竟直立在地上。

（这一段描写，十分生动。那张椅子是单脚的，地点又是在花园的泥地上，那波斯胡人重重一顿之下，椅子的单脚，插进了泥地之中，自然就站直了。）

波斯胡人接著，又以十分严肃的神情，把包在外面的布拉开。刹时之间，连宁王在内，所有的人都大笑了起来。因为显露出来的，看来是一张形状十分丑陋，甚至不能坐的椅子。

这样的一件东西，当然不能算是甚么奇珍异宝。宁王也不生气，一面笑著，一面挥著手，令那波斯胡人把东西带走。

那波斯胡人却在这时，十分恼怒，甚至忘记了礼仪，把脸涨得通红，大声道：“王爷，世人都说你能识宝，原来不是，我来错了！”

宁王反问：“你这算是甚么宝物？去！去！去！”

当宁王这样下令之际，卫士已上来，架住了波斯胡人，要把他拉出去。

这时候，一个方士道：“王爷，很多宝物，外观毫不起眼，且听这胡人如何说！”

（宁王不但喜欢搜罗珍宝，也爱奇才异能之士，这个方士是来王府投靠的其中之一。）

宁王一听那方士这样说，觉得十分有理。便命卫士松开那波斯胡人，著他说出这椅子为何可以算是宝物来。

那波斯胡人却望著众人，欲语又止。宁王笑道：“但言不妨，这里都是我的亲信。

”

波斯胡人于是道：“这是一张天神所赐的灵椅，天神从天庭把它带下来之后，已有许多君主坐过，所以这又是君主之椅。坐了上去，君主权力，就得以随心所欲，这灵椅是君主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宝物！”

宁王当时一听，就怦然心动。但是另一个王爷的亲信，却陡然叱喝：“胡言乱语，莫非是北边来的奸细吗？”

（宁王要造反，在北京的明武宗，自然也有所闻，也曾派人来探听过，所以那亲信这一问是必然的。）

那亲信一喝，宁王也省觉，立时也问：“哪有这样的宝物？”

那波斯胡人十分激愤：“王爷，我说了没有用，我把这椅子留在王府三天，王爷你找一间密室，在地上凿一个恰如椅脚相同的洞，放直椅子，不要有任何人在旁，坐上去。三天之后，如果王爷觉得椅子有灵异之处，我再进一步来说这椅子的好处，若然没有灵异之象，我也没有面目再来见王爷。”

波斯胡人这一番话，倒也令得宁王心动，就点头答应。

那波斯胡人又道：“王爷别看轻这椅子，这是从土耳其鄂斯曼大君巴查则特处来的！”

“土耳其鄂斯曼大君巴查则特”云云，宁王闻所未闻。但当时在场的，有一个博学多才的异人，立时应声道：“是，巴查则特大君，曾于本朝太祖洪武二十四年，大败东罗马军，又曾于洪武二十九年，大破极西三方，三大国家联军，该三国为匈牙利、法兰西、德意志。”

波斯胡人一听，大是叹服，道：“王爷身边，有这样见识广博的异人，天下无人能及！”

王爷也大是高兴，可是那异人面色一沉，又道：“可是，巴查则特大君，于建文四年，被蒙古帖木儿所擒，败得一败涂地，这又怎么说？”

波斯胡人从容不迫道：“帖木儿知道大君有这张灵椅，所以才无往不利，便命人将灵椅偷去，所以大君才会溃败。”

那异人没有再说甚么，波斯胡人也告辞离去。

宁王就命人在密室之中，安放椅子，自己独自一人，不要任何人陪侍。

两天之后，波斯胡人还没有来，宁王已下令，在南昌城中，寻找这波斯胡人，有要事与之相商。

要找这波斯胡人，自然不是难事，一找就到。找到他的人是王府的总管，总管带著他，漏夜进了王府。

（宁王在两天之后，就急著要找那波斯胡人，自然是他知道了椅子真有灵异之处。

可是，记载上却没有提及，那究竟是甚么灵异。）

波斯胡人一进入王府，王爷热烈欢迎，欢迎程度之热烈，令得在一旁的人，都大为诧异。因为王爷平日虽然以礼贤下士著名，但是也从来未曾看到他对人这样恭敬地欢迎过。

波斯胡人被迎进了王爷只招待得力亲信的一个书斋之中。王爷首先道：“灵椅虽然灵异，不过希望能把它进一步的灵异之处显示。”

波斯胡人于是侃侃而谈，谈这张椅子，到了谁的手中，谁就能登上君主的宝座。自从亚述帝国的君主之后，一共有案可稽的，是有十个君主曾拥有过它。也曾有好几百年的时间，它下落不明，流落民间不知何处，然后又突然出现。

这一番话，把宁王听得如痴如醉，深信天命所归，他将成为大明朝的皇帝了。他的亲信，自然也纷纷向他道贺，令得宁王大是兴奋。

然后，那波斯胡人又道：“这张灵椅，固然有这种灵异的力量，但还是美中不足。

因为灵椅原来是和一块巨大的天外飞石有密切联系的。如果灵椅放在那天外飞石上面，那么，君主的权力，简直可以随心所欲。”

宁王听了之后，更是怦然心动，先许了波斯胡人为“国师”，然后，又给了波斯胡人许多许多金银珠宝──多的程度，一定极其惊人，甚至没有详细的数字，在记载中只说：“几倾王之所有。”

那是说，几乎把王爷所有的珠宝金银，都给了那波斯胡人了！

（对一个密谋要造反，想做皇帝的野心家来说，金银珠宝，实在是不算甚么的。他需要的是权力，那灵椅既然能给他权力，他倾其所有来交换，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那波斯胡人，用了三辆大马车，把王爷的赏赐带走了。而王爷感到十分满意，天赐灵椅，那简直已等于是皇帝的龙椅了！

终于“起事之议，三日后议定矣”。也就是说，如何举兵，在得了灵椅后五日才正式决定的。

明朝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并没有成功。皇帝派了王守仁去平乱，一举成功，宁王被擒，杀了头，这是史有明文的事实。

原振侠和南越，在看完了这段记载之后，呆了好久好久，原振侠才道：“事实上，灵椅并未能帮助宁王，他的造反失败了！”

南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因为灵椅被人偷走的缘故。”

原振侠“啊”地一声──是的，灵椅被偷走了，所以宁王的皇帝梦就做不成。偷走灵椅的，是王府的总管，那总管，是最先找到波斯胡人的。

在那总管把波斯胡人又带进王府之前，他是不是已经先从波斯胡人那里，知道了灵椅的一切呢？当然有可能！

更有可能的是，总管知道的，可能比王爷知道的更多。因为他可以以总管的身分，警告波斯胡人，在王爷面前，甚么可以说，甚么不应该说，波斯胡人自然会听从他的安排。

可是，总管为甚么要偷走那张椅子呢？

这已经是不可稽考的往事了，但是推测起来，也不外两个原因。

一、总管自己想做皇帝。

这个原因的可能性不高，王爷和皇帝之间的距离比较近，身为王爷，进一步想做皇帝，这是自然的事。王府总管的地位极低，一个地位卑微的人，再做梦，也不会梦想自己会有资格做皇帝的。

二、符总管早已偷盗了王爷的许多珍藏，早已准备逃走的，所以，他就不希望宁王能做皇帝。

要是宁王做了皇帝，权力和势力都是无限制的，任凭他逃到天涯海角，皇帝都有能力把他抓回来，明正典刑。

所以，他不希望宁王成功。宁王造反只要一败，非死不可，他究竟盗走了王府中多少财物，也就永远不会有人追究了。

这个可能性最大──符总管当年逃走的时候，将灵椅也带了走，目的并不是想自己在灵椅上得到甚么好处。他的目的是破坏，是不想宁王得了灵椅之助，而登上皇帝的宝座！

也正由于这一点，所以他逃到了荒岛之上后，造了巨宅，就把灵椅密封在一个小空间中。他知道那是非同小可的宝物，但自己又用不上，又对之有一种恐惧神秘之感，所以才想把它藏起来，从此不再被人发现。

这一藏，果然又藏了四百多年！

原振侠把自己的设想，向南越说了一遍，想听听南越的意见如何。

南越沉吟了半晌，才道：“四百多年之前发生的事，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实在无法确知，你的设想，已经够合情合理的了。”

原振侠看出南越有点精神恍惚，他又道：“不知当时在经过了两天之后，宁王知道了灵椅的甚么灵异，也是晃动和会讲话？”

南越喃喃地道：“恐怕还不止，因为他是一个有资格做君主的人，灵椅所给予的，和给普通的人不同……那……记载中提及的‘天外飞石’，是不是就是沙尔贡二世陵堂中的那个石台？”

原振侠连想也没有想：“当然是。”

南越口唇掀动著，想说甚么而没有说出来，原振侠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是在想，把灵椅放在石台上，会怎么样？”

南越身子震动了一下，面上的肌肉牵动著，并没有回答。原振侠冷笑：“不论怎样，我绝不信有甚么力量，可以使一个古董商人变成皇帝的！”

南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可是他却没有说甚么。

原振侠无法确知他心中究竟在想些甚么。又看了一下柜子中其余的资料，看起来，在残破不全的碎纸中，已经没有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了，他催道：“好了，要找的找到了，该去看看那张灵椅了！”

南越转过身去，点头答应。两人一起走了出去，这时，夜已很深了。

从图书馆到南越的那所巨宅，路程相当远。一路上，原振侠提了三次：“那灵椅对你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个王府总管，当年得了之后，就把它封藏了起来，那是他的聪明。如今，灵椅非但不能给你有任何好处，还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听我的话，把它毁掉算了！”

前两次，南越都没有回答，到了最后一次，南越突然道：“好！可是灵椅不知道是甚么东西制造的，十分坚硬，要毁掉它，不是容易的事！”

原振侠道：“那还不容易，用水泥把它包起来，抛到海底去，就谁也找不到它了！

”

南越想了一想：“也好。”

原振侠本来以为南越一定不肯答应的，自己不知道还要费多少唇舌，如今南越居然答应了，那使他感到十分高兴。

他们没有再说甚么，车子一直向前驶著，在接近巨宅的路口停了下来。然后，他们一起在黑暗之中，向那所巨宅走去。

在巨宅门口，南越用钥匙开了门。他两个仆人已经睡了，那么大的一所宅子，四处都是黑沉沉、静悄悄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南越带著原振侠向内走，一直走到了他的书斋之中，他才著亮了灯。

原振侠打量著书斋中的布置，所有的布置都是明朝或明朝以前的古物，所以置身其间，使人有极强烈的时光倒流之感。

南越指著一幅挂著的绣幔：“灵椅，就在这幅绣幔的后面。”

原振侠不由自主，心跳加剧。一直到这时为止，他对那张灵椅的来龙去脉，已经再清楚也没有了，可是，灵椅究竟是甚么东西，他却还是说不上来。

当然，如果他肯接受灵椅是天神自天庭上带下来，赐给人间君主的东西，那就甚么问题也没有了。

可是，这种说法，原振侠认为是神话，是传说，不是事实。所以，他实在无法确知灵椅究竟是甚么！

那么怪异的，在人类历史之中曾起过神秘作用的东西，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多少令得他有点紧张。

他来到了绣幔之前，吸了一口气，伸手撩起了那幅绣幔来。

绣幔一撩开，他就看到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可是他却只看到，那小空间的地上，有一个小圆孔，并没有看到甚么灵椅！

原振侠陡然一怔，而就在那一刹间，他的后脑之上，突然挨了一下重击！

那一下重击，令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双手没有目的地向前抓了一下，恰好抓住了那幅明朝的绣幔。在那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他还能急速地想著──自己要昏过去了，那是由于后脑突然受了袭击，袭击自己的，自然是南越！

原振侠甚至还滑稽地想到：南越用来袭击的，不知是甚么东西？是唐伯虎用过的铜纸镇，还是祝枝山用过的那一方端砚？

他当然不会得到答案，事实上，他连转过头来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当他的双手，才抓住了那幅绣幔之际，身子一晃，便已倒了下去。

当他倒下去之际，连把那幅绣幔扯裂了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就昏了过去！

在他的身后，南越的手中，还拿著一只铜香炉──原振侠料错了，南越用来重重打了他后脑一下的，不是铜纸镇，也不是砚台，而是一只宣化铜香炉，那是世上有名的明朝古董！

原振侠的身手十分灵敏，而且警觉也一直很高，要在背后偷袭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可是南越的偷袭，实在太出于意料之外了！

不论原振侠怎么想，都想不到南越会卑鄙到在背后偷袭，而且一下子就打中了他后脑的要害──他全然不曾提防！

再加上，当南越动手的时候，他正撩开了绣幔，一心想要看看那张灵椅，而又甚么也未曾看到，正在极度愕然之际，自然更不提防！

当原振侠倒地之后，南越的手中，还拿著那只宣化香炉。他的脸色苍白，身子也在不住发著抖，这样子对付另一个人，南越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有勇气做到这一点的！

他喘著气，跨过了原振侠倒在地上的身子，匆匆忙忙，抛开了手中的香炉，踏过了本来是他最心爱的那幅绣幔，跨进了那个空间。

在这里，有一点是必须注意的──原振侠没有看到那张灵椅，在原振侠眼中看出来，甚么都没有。但是，当绣幔一撩开之际，南越就看到那张灵椅在。

南越不但看到那张灵椅在，而且还清清楚楚，听到灵椅在讲话：“快把他打昏过去，不然，就会被他弄到海底去了！”

南越虽然有背信的想法，可是把原振侠打昏过去，在听到那句话之前，他连想都未曾想到过。但在一听到了那句话之后，他一下子就拿起了香炉，重重敲在原振侠的后脑之上！

当他跨进了那个空间之后，他双手抓住了那张椅子，将之举了起来──椅子不是很重，南越足可以把它举起来。然后，他转身，又跨过了倒在地上的原振侠，一直举著那椅子，出了书斋。

原振侠的健康状况十分好，虽然重击令得他昏了过去，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他就开始醒了过来。

当重击突然而来之际，他连疼痛的感觉也没有。直到这时，他才感到了后脑被击处传来了一阵剧痛，再接著，他就睁开了眼来。

当他睁开眼，伸手按住了后脑被击处，手心上有碰到浓稠鲜血感觉之际，他已经完全想起了发生了甚么事。

那令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声音，一跃而起，叫道：“南越，你给我滚出来！”

他一面叫，一面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原振侠当然是有理由愤怒的，他把一切经过全都告诉了南越，南越却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来对付他！

但是原振侠立时知道，自己在这时发怒，是没有用的，因为南越显然已经不在了！

原振侠喘著气，先撕破了衣服，把后脑的伤处扎了起来。当他反手在绑扎著布条之际，他一直盯视著那个小空间在看著──没有椅子，里面是空的。

这时，里面当然没有椅子，因为椅子已经被南越拿走了。可是，当南越还没有把椅子拿走的时候，为甚么原振侠也看不到那张椅子呢？为甚么，黄绢派出来的那么干练的特工人员，他们在暗中对这所巨宅的每一处进行搜索，也没有发现那椅子呢？

灵椅，有著神秘的灵异力量，可以使要对它不利的人看不到它！

当时，原振侠自然不知道，一直要到后来，事态逐步发展，他才明白。

当时，原振侠肯定南越已经离去，他首先想到的是：南越答应把灵椅毁灭是假的，他早有预谋，把自己打昏过去之后，他就带著那张灵椅躲起来。那张灵椅，根本不在巨宅之中！

原振侠这时的想法，只想对了一半。

他重重顿了一下脚，他绝对可以肯定，灵椅在南越手中，对南越来说，会构成极度的凶险。但是这时，在极度的愤怒情绪之下，他却一点不为南越著急，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因为南越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对付了他，应该有点报应！

原振侠自然不希望灵椅落到卡尔斯将军手中，可是如果他已经尽了力，事情在他的力量不能控制的情形之下，有了意外，他也无法可施。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但愤怒，而且懊丧之极！

他并没有在那巨宅之中停留。摸著黑，他总算离开了那巨宅，又从黑暗的小路上，回到了车子里。

当他发动车子之际，他心中又在想：自己的遭遇，是一个最好的教训──别相信任何人！

他驾著车，并没有回到住所，而是先到了医院，请他的同事，把他后脑的伤处消毒并重新包扎。同事取笑他：“争风吃醋，和人打架了？”

原振侠只是苦笑，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离开了医院之后，原振侠才驾车回家，车子是租来的，明天一早还得去归还。本来和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忽然之间扯上身来，会弄得他如此烦恼和狼狈，这多半就是“造化弄人”的写照。

一张会摇动，会讲话，有著那么神秘悠久历史的椅子……这一切，全令得原振侠有头昏脑胀之感。他在推门进自己住所之时，神思恍惚，连脚步也有点不稳。

当他进了住所，关上了门之后，不由自主，背靠在门上，喘著气。就在这时，像是身在梦幻中一样，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极其轻柔动听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觉得不舒服？”

原振侠在听到了那声音之后，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后脑所受的那下打击太沉重了，竟令得他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可是，就在原振侠这样想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那又令得他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亮著电灯，如何会突然有光亮出现的？

他眯著眼，向前看去。黄绢修长的身形，在才一映入他眼帘之际，还是相当模糊的，但是立即变得十分清晰。

一点也不错，是黄绢，站在他的面前，离得他极近。使他不但可以闻到自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淡的幽香，而且气息可闻！

原振侠把眼睛睁得老大。意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接连而来，从他和南越的对话，图书馆中看到了记载，后脑挨了重击，现在又是黄绢的突然出现。一连串的意外，一个接一个冲了过来，这令得原振侠再次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而黄绢也在这时，失声叫了起来：“你……受了伤！你应该在六小时之前到的，你到哪里去了？一直在跟人打架？伤得怎么样？”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黄绢在责问他，但是他也可以听出，黄绢在语气之中对他的那份关怀。那令得他十分激动，他仍然背靠在门上，张开了双臂，在等著黄绢投进他的怀中。

黄绢只犹豫了极短的时间，就靠向原振侠，原振侠立时抱住了她，轻抚著她的长发。两人偎依在一起，一时之间，谁也不想讲话。

原振侠虽然没有出声，可是心中却在大叫：抛开权位，不要再去追寻甚么灵椅，就这样靠在我身边，永远靠著，你会在平静之中得到快乐！

原振侠没有把心中的话叫出来的原因，是他知道，叫出来，随便他叫得多么撕心裂肺、声嘶力竭，都是没有用的！

原振侠急速地吸著气，就在这时，靠在他身前的黄绢，头向后略仰，道：“汉烈米博士疯了！”

原振侠陡然一怔，后脑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一时之间，他还不明白“汉烈米博士疯了”是甚么意思，黄绢又已道：“他要见你，看来他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原振侠这时，只感到心头一阵剧痛，他喃喃地道：“是他要见我，不是你要见我？

”

黄绢把他推开了一些，凝视著他，用十分冷淡，但也十分坚决的声调说：“我们实在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你不必对我……再有任何幻想？”

原振侠的心情更苦涩：“可是，你为甚么又总是在我面前出现？”

黄绢半侧过身去，长长的睫毛急速地颤动著，看起来，她的心境也十分矛盾。原振侠伸手，在柔软的长发上轻轻抚摸著。黄绢在开始时，一动也不动，但接著，她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原振侠的手。

她也不再避开原振侠的眼光，看起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感到自己不能和原振侠再在感情上纠缠下去。正如她刚才所说的，她和原振侠，实际上是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中的！

她沉著声：“汉烈米企图用强烈的炸药，把整座陵墓全都炸毁，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疯子！”

原振侠双手捧著头，呆了一会。他也明白了黄绢所说的那一点，那使他的身心都感到一股异样的疲倦。

虽然他对汉烈米博士很有好感，他还是道：“那似乎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是？”

黄绢有点怒意：“可是，你曾和他如此接近，难道你不想听听，还有甚么意外的发展？”

原振侠作了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他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令得黄绢更加生气，但是她却还是抑制著怒意：“在你走了之后不久──”

在原振侠走了之后不久，汉烈米显得十分暴躁不安，他把所有人都赶离陵墓，又吩咐警卫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进去。

然后，再要负责警戒的军官，替他运五百公斤烈性炸药来。那军官一面答应著，一面自然立刻用最快的方法，通知了黄绢。

黄绢在接到了报告之后，真正吃了一惊──五百公斤烈性炸药，足以毁坏一切了！

她不知道汉烈米要作甚么，下令照汉烈米的吩咐，供应他所需的一切，但是如果汉烈米要引爆那五百公斤烈性炸药，就绝不能使他达到目的！

这个命令是十分容易实行的，要引爆烈性炸药，需要相当繁复的手续，一定要通过雷管来引爆。军官接到了命令之后，就照汉烈米的吩咐，给了他五百公斤烈性炸药和二十支雷管，只不过所有的雷管，都拆除了其中作为起爆药的过氧化铅，使得所有的雷管，根本失去了引爆的作用。

汉烈米在得到了供应之后，他的行动就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而且立即报告给黄绢知道。

他把五百公斤炸药，分成了二十份，分布在陵墓的各处，在炸药上插上雷管，再把引爆线联结在一起。

他的这种行动，任何人都知道他的目的是甚么了──他要把整座陵墓炸毁！

而他把炸药布置得那么均匀，五百公斤烈性炸药在同时引爆，那不但可以把整个陵墓炸毁，也足以把陵墓上的那个大广场上的石板，全都炸得飞向半空而碎裂，使这里的一切，在一刹那之间化为乌有！

当黄绢接到这样的报告之际，她实在无法相信──汉烈米是这样狂热的一个考古学家，对任何古物的破坏，对他来说，都是不能容忍的恶行！

可是如今，他却要亲手彻底毁灭人类在考古学上最大的发现。

黄绢是兼程赶去的，当她赶到时，迎接她的军官道：“一切装置都弄妥了，可是看博士的样子，似乎不能决定在甚么时候下手。”

黄绢闷哼一声：“他不是不让人接近么，你又怎么知道他在干甚么？”

那军官道：“在送炸药和装备进去的时候，我命人暗中布置了多枚电视摄像管在里面，所以可以看到他在做甚么事！”

黄绢跟著军官，进入了一辆卡车的车厢。那车厢中有著相当完善的各种电子设备，有四幅萤光屏，可以从四个不同的角度，看到那陵堂中的情形。

四幅萤光屏上，都有著汉烈米，汉烈米蹲在引爆装置之前，右手按在一个按钮上。

萤光屏上看起来，汉烈米在发著抖，双眼直勾勾地向前看著，盯著那块大石。在大石四周，至少有一百公斤的炸药在。

黄绢一看到这种情形，就不由自主叫了起来：“天，他疯了！要是真的炸了起来，他自己会变得甚么也不剩下！”

军官道：“不但是他，连我们这里，也会波及！”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他一定是疯了！我不信他真的会──”

就在这时，她就看到汉烈米陡然站了起来，用力按下了引爆的按钮。虽然黄绢明知道爆炸不会发生，但是在那一刹间，她还是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

爆炸当然没有发生，汉烈米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样，站立著不动。

接著，他冲向一堆炸药，把雷管拔了出来，看了一下，重重摔了开去，转身向外便奔。

在电视萤光屏上，看到他奔上了石级，他一定是发觉受了骗，正在向外冲来。黄绢连忙跳下了卡车，卡车停的地点，离那个广场不是很远。

黄绢才一下车，就看到汉烈米已经冲了出来，挥著手，发出极度愤怒的吼叫声：“滚出来，躲起来的人全给我滚出来！”

黄绢立时大踏步向前走去，冷冷地道：“没有人要躲起来，博士，你为甚么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都毁去？”

汉烈米一看到黄绢，就向她直冲了过来，样子完全是在疯狂的状态之中。黄绢毫不退缩迎上去，几个军官急忙跟在黄绢的身后，已经把佩鎗拔在手中。

黄绢和汉烈米在广场的边缘上相遇，汉烈米一伸手，极度失态地抓向黄绢胸前的衣服。黄绢翻手一拍，将他的手拍了开去。

汉烈米大声责问：“是你！是你破坏了我的行动！”

黄绢的声音更冷峻：“是我阻止了你的破坏行动！”

刹那之间，汉烈米的神情更是激动之极，他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你阻止不了，阻止不了！我一定要令这里的一切，全都毁灭──”

当他叫到这里时，他双手扬起，向著黄绢直扑了过来。黄绢向后一退，但没有退开，汉烈米的双手，已然紧紧掐住了黄绢的脖子。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黄绢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汉烈米扭曲了的脸离得她那么近，她感到呼吸紧迫，张大了口想叫，又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鎗声响起！

鎗声一共响了三下，黄绢只感到灼热的鲜血迸溅开来，洒得她一头一脸。同时，也听到了汉烈米撕心裂肺的呼叫声。

黄绢甚至连视线也被血溅得模糊了。

一个世界著名的学者，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行凶，这真是太出人意表了！

当她感到汉烈米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颈子之际，她又后退了几步，抹去脸上的血。

她看到汉烈米就在她的身前，他一共中了三鎗，两鎗中在他双臂上，一鎗中在他的肩头，中鎗处，鲜血在不断地涌出来。

可是他还是活著，还举起了中了鎗的手臂来，伸手指著黄绢，发出一种十分可怕的声音，叫著：“对了，你就是这个样子，满头满脸都是血，就是这样子！”

接著，他急速地喘起气来，但仍然在叫著：“你自己喜欢这样，你那个卡尔斯喜欢这样，不能让别人也这样！”

黄绢又骂又怒：“你是一个疯子！”

汉烈米在嘶叫：“我不是疯子，你才是，卡尔斯才是！你们才是疯子！”

几个军官已经把汉烈米抓了起来，黄绢喘著气：“把他送到医院去！”

汉烈米在剧烈挣扎，但还是被人推上了车子，疾驶了开去。

黄绢转身走向一辆车子，她陡然在车子的倒后镜中，看到了自己一脸的血污，样子十分可怕！

那当然不是她的血，可是一脸的血污，看起来真是怵目惊心。她也想起了汉烈米的那两句话，她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一小时之后，黄绢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她进了病房，去看汉烈米。汉烈米睁著双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一句话：“叫原振侠来见我！”

黄绢在听了几十遍之后，没有说甚么，就离开了病房。她知道，除非自己亲自去走一遭，否则，原振侠是不会来的。

原振侠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颤。汉烈米博士为甚么要将沙尔贡二世的陵墓彻底毁去，真正的原因他不知道，可是他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那和自己要把那张灵椅毁去的目的是一样的！

这种超乎人类想像和知识范畴之外的事物，会带来甚么结果，全然没有人知道。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根本不让它们再存在下去！

他勉力镇定心神：“为了汉烈米要见我，你才来的？”

黄绢掠了掠长发，想了一下才道：“不是，我觉得汉烈米已经洞悉了陵墓中的秘密，可是他绝不会对我讲，他要见你，一定会对你讲！”她顿了一顿：“我要你把他的所知，转述给我！”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沙尔贡二世陵墓的秘密，说穿了，就是如何使帝王君主的权力，可以得到随心所欲扩张的秘密。

原振侠更可以肯定，汉烈米要毁掉一切，目的是不希望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他陡然之间，感到了一阵冲动，疾声问：“汉烈米在中鎗之后，指著你说的那两句话，是甚么意思，你懂不懂？”

黄绢现出十分厌恶的神情来，直截地道：“不懂！”

原振侠冷笑了一下：“我倒可以略作解释，你追求权力，一直追求下去，到最后，难免头破血流，那是你的事！可是就在你追求权力的过程之中，有多少人先要流血？”

黄绢冷冷地道：“这种话，一点也不新鲜，对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原振侠凝视著她，还想说些甚么，她已抢先道：“汉烈米一定要向你倾诉他心中的秘密，你去不去？”

原振侠道：“我去！”

他答覆得那么爽快，倒大大出乎黄绢的意料之外。

原振侠立时又道：“我去，不是为了听他向我诉说秘密，而是去听听一位好朋友的愿望。要是他有甚么愿望不能达到的话，我可以尽力帮助他去达成！”

黄绢的神情十分难看。原振侠这样讲，两人之间的敌对地位，已经再明显也没有了！

可是她立即想到，只要原振侠肯去就好了。就算原振侠不肯向她转述汉烈米的秘密，她也有的是法子，可以在他们交谈之际偷听得到。

所以，她一挥手：“走吧！”

原振侠走过去，打开了门，他也心急想见到汉烈米。门一打开，外面有四、五个彪形大汉在，这种场面，原振侠早已习惯了。

黄绢跟著走了出来，一个大汉连忙趋向前，向黄绢低声说了几句。黄绢现出极高兴的神情来，转头道：“他们已找到了那个古董商人，和那张椅子！”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在心中暗骂：南越这个混蛋，他以为自己的警告是虚言恫吓，竟然出手袭击自己，现在，他可以说是自食其果了！

而那张椅子，终于落到了黄绢的手中！黄绢说“找到了”，自然是轻描淡写，南越一定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恭喜你！”

黄绢又用阿拉伯语，下了一连串命令，原振侠不是很听得懂，只知道黄绢要她手下把南越带走。

利用外交特权，黄绢要胡作非为起来，带走一个人，那简直是一件小事了。

当原振侠登上专机之际，他却没有看到南越，可能南越是在后面的机舱中。因为他看到，在起飞之后，过了很久，黄绢才从后舱走过来，神情十分冷峻。

黄绢一来，就道：“那卖古董的，甚么都对我说了，那张椅子现在属于我了！”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声不出。他看不见黄绢的神情，但是黄绢像箭一样的冷笑声，却不断传进他的耳中。

黄绢一面冷笑，一面道：“你要把灵椅毁去？原来你也知道了那么多，可是一点也不告诉我！”

原振侠只是缓缓地吸气，在他听来，黄绢的声音越来越是狂妄。虽然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动听，但一时之间，原振侠有一个错觉，竟然分不出黄绢的声音和卡尔斯将军有甚么不同来。

黄绢在说著：“这张灵椅，一定有特殊的能力，你早已知道这一点的。它能令权力永固，能令权力扩张，能令理想实现，能令──”

原振侠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接了上去：“能令人变成疯子，能令疯子更加疯狂！”

黄绢又发出了一下冷笑：“你等著瞧吧，卡尔斯将军的理想，可以藉著神异的力量而实现！”

原振侠陡然睁开眼来，黄绢是一副扬扬自得的神情。可是在感觉上，原振侠却感到，从来也未曾面对过一个令他有如此强烈憎恶感的女性过！

这是黄绢吗？是他所爱的，那么美丽动人的黄绢吗？他一再问自己，可是这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却得不到答案。当然在他面前的是黄绢，可是又不是！

黄绢也瞪视著原振侠，她在继续著：“这是无可抗拒的！人类的历史，因此会改变，也可以说，人类的历史就是照这个规律发展下去。卡尔斯将军和我，会成为全人类的统治者，全世界的人都等著我们把他们从罪恶之中解救出来，现在，这一点可以达到了！”

原振侠尽量抑制著一种极度要作呕的感觉，冷冷地道：“将军，作为一个医生，我可以绝对肯定，你的精神状态，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黄绢哈哈大笑了起来：“疯子？历史上所有想征服全人类的伟人，全是疯子吗？”

原振侠的回答，来得又快又肯定：“是！全是可怜可悲的疯子！”

黄绢止住了笑，沉著脸望向原振侠。原振侠又冷笑道：“远到亚历山大大帝，近到响应马克思号召的，疯子绝不会成功的！”

黄绢伸出手来，直指著原振侠：“我会，我和卡尔斯会！历史是人创造的，我就是创造历史的人！”

原振侠终于忍不住了，一张口，剧烈地呕吐了起来，一直吐到吐出的全是清水为止。

黄绢在原振侠开始呕吐时就已经离开，进入了后舱。在整个飞行途程中，原振侠没有再见过她。

飞机一著陆，原振侠就由两个军官陪著，到了医院，见到了汉烈米。

汉烈米的情形十分差──虽然他中了三鎗，但伤势不能算是太严重，可是他的精神极差，原振侠见了他，几乎认不出他来。除了他深陷下去的双眼，仍然带著那股固执的神采之外，整个人都脱了形！

他一看到了原振侠，就紧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颤声道：“原，那张椅子……那张椅子……”

原振侠的心中极难过，他道：“那张椅子，已经落在黄将军手中了！”

汉烈米陡然震动了一下，整个人几乎从病床上弹跳了起来。接著，他的声音更加发颤：“那……千万不能……原，千万不能让他们……把那张椅子，放在那块大石上！”

原振侠苦笑，抬头看了那个面目冷森的护士一眼。他自然明白，在这里的每一句话，都立刻会传进黄绢的耳中。他沉声道：“别再说了，这里没有秘密！”

可是汉烈米的情形，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看得出，他已经处于一种昏迷的狂呓之中。他不断重复那句话之后，又道：“更不能叫卡尔斯和黄绢坐上去！”

原振侠摇著头：“太迟了，我没有力量可以制止他们。你为甚么要毁灭整个陵墓？

你一定曾感到甚么，是不是？你感到了一些甚么？”

汉烈米的神态，像是平静了一些。隔了好一会，他才道：“原……那真是来自天庭的，原来属于天神的东西。”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别发呓语了！”

汉烈米叹了一声：“原，天庭和天神，只不过是一个名词！”他双眼向上翻，又困难地扬起一只手来，指向上：“你明白了？”

原振侠有点明白，可是他还是缓缓摇著头：“请你作进一步说明。”

汉烈米又沉默了片刻：“你记得我在击碎那个石台之后的情形？”

原振侠道：“是，我肯定你那时，看到了甚么。”

汉烈米摇著头：“不，我其实甚么也没有看到，只不过在那一刹间，我感到……感到……唉，我应该怎么说才好？你有没有经历过，在一刹那之间，忽然知道了许多许多事，就像这些事，原来就是你脑中的记忆一样？”

原振侠想了一想：“我可以理解这种情形……在人类如今的医学来说，还无法解释这种情形。再精细的解剖学，也无法找到人的思想究竟在何处，只不过可以知道思想是由哪些细胞活动而产生。所以，像你经历的这种情形，还是只能靠想像来解释。”

汉烈米迟疑著，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来：“我一直在疑惑，那是不是我的幻觉，可是当时的感觉，又是如此强烈和深刻，所以我才决定了要去做……要把一切全毁灭。一直到现在，我还不能肯定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你有甚么想像的解释？”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因为那毕竟是相当难以解释的事。

汉烈米又急促地道：“如果我当时的感觉，全是实在的，那么我失败了一次，还要做第二次，一直到成功为止！”

他急速地喘起气来，喘了一会，才又道：“真……可怕……我拚了命，也要去做！

”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按捺住了好奇心，不去问他当时感觉到了甚么。他道：“我的解释是，如果有一种强势的思想电波，侵入了人的脑部，就可以使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知道很多事了！”

汉烈米迷惘地道：“我不是很明白。”

原振侠作著手势：“人知道事情，是通过了不断对外界的接触而累积起来的。通过阅读和听闻等等的途径，在脑部积聚成记忆，然后，再根据记忆，加上自己的理解，就有创新的意念出来。这情形，就和我们如今把资料输入电脑，使电脑有记忆一样。但是人脑的组织比电脑复杂了不知道多少，电脑只能接受输入的资料，不会有创新的意念。

”

原振侠顿了一顿：“你那种感觉，就好像把许多资料，一下子就输进了电脑之中一样。人和人之间，是无法用这种方法来交换知识的。”

汉烈米点了点头，仍保持著沉默。原振侠又道：“这种直接由思想和思想之间的交通，是不受时间限制的。我们现在，通过语言文字，使一个人接受基本微积分教育，可能需时一年或更久，但通过思想直接交流的方法，可能只要百分之一秒！”

汉烈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问：“当时，我在击碎了那块大石的一角之际，我……我怔呆了多久？”

原振侠回想著当时的情形：“不能肯定，当时，我想起了石台上所刻的警告，以为大祸将临，所以吓呆了。那段时间，不会很长……不会超过三分钟！”

汉烈米苦笑了一下：“那么久！那真是可以使我感到很多事了！”

原振侠缓缓地，终于把他早已想问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在那一刹间，你究竟感觉到了甚么？”

汉烈米闭上眼睛一会，才又睁开眼来：“我一击碎了石台的一角，就感到了一股极度的震撼，彷彿在那一刹间，遭到了电击一样，全身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眼前也甚么都看不见了，不，不是甚么都看不见，而是无论我怎么努力看出去，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深蓝，一片无穷无尽的深蓝。接著，我就听到了一下暴喝声！

“那种暴喝声简直如同迅雷一样，令得我心神皆为之震动。那声音在喝著：‘你太大胆了，竟然敢破坏来自天庭的神迹！’

“那时，我神智还十分清醒。虽然我知道有甚么极其奇异的事发生了，可是我发誓，我的神智还是清醒的，我记得我自己立时大声回答：‘甚么天庭来的神迹，你在胡说八道甚么？’原，你当时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原振侠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听到……可能那只是你在想。对方‘听’到了你的声音？”

汉烈米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振侠道：“那证明你和对方，是用思想交流的方式在沟通。”

汉烈米静了片刻：“大约是我一叫喊，立即就得到了对方的回响，声音仍是那样令人心神俱震：‘你要是再胡作非为，巨大的灾祸就会降临在你的身上！快去找我的另一部分来！’

“我实在不知道那声音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就反问：‘甚么叫你的另一部分？甚么部分？你是甚么人？你……你是甚么？你就是那块大石，你究竟是甚么……我要把你剖开来！’”

汉烈米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息起来，可是他又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原振侠发问。

接著，他又道：“那声音更响亮，简直令得我昏眩，它道：‘你不能知道我是甚么，我是来自天庭的，你们对天庭知道多少？我怎么向你解释？我可以令你们中有权势的人随心所欲，我是天神派来的，天神通过我，来统治你们。我的另一部分和我结合，就有无比的力量，就有你们人类不可抗拒的力量，就可以使人类听命于一个人，而这个人听命于天神！’”

汉烈米讲到这里，又急速喘起气来。原振侠只感到了一股寒意，他道：“另一部分……那另一部分，就是那张椅子！”

汉烈米睁大了眼，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又道：“在以前，中国的帝王君主，自称天子，说是受命于天，天是通过了他来统治人类。”

汉烈米发起颤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假托。难道真的……有一种力量，使得一个人可以统治人类？”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他道：“可是人类的历史上，不是有著数不完的千千万万人，受一个人统治的例子吗？这个人，何以能成为至高无上，权力集中的君主？实实在在，君主和普通人一样，只不过都是一个人！”

汉烈米也喃喃道：“权力的宝座，一个人在权力的宝座上，就能够为所欲为，驱使亿万人去服从他！”

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权力的宝座……这是文学上的修辞，实际上，就是那张椅子，那张……来自天庭的椅子！”

汉烈米现出十分怪异的神情来道：“那……也只不过是一种象徵吧？人类历史上有许多君主，未必每一个都坐过这张椅子的！”

原振侠苦笑：“可是，历史上所有的君主之中，有多少个是称心遂意的？别以为做了君主，就一定十分快乐，权力扩张的野心是无限的，我相信所有君主的痛苦，和普通人是一样的，不能满足！”

汉烈米叹了一声：“那石台……和椅子的结合，就可以使一个君主，得到满足？”

原振侠继续苦笑：“我不知道，我未曾有过那种感觉，你应该比我清楚！”

汉烈米挣扎著想起来，但是又颓然倒下去：“是，那声音告诉我，椅子放在石台上，坐了上去，就会由天庭给予无比的力量，使他成为人间权力最高的一个人，一个由天庭派来的统治人类的使者！”

原振侠想了片刻道：“这，可以阐释为那座石台、那张椅子，是一种组合，这种组合，是可以和太空之中某种力量发生联系的。”

汉烈米点头，道：“我也是那样想，所谓‘天庭’，当然是指某一处所在而言，而‘天神’，就是居住在这个所在的一种生命。这种生命有超级的力量，只要通过一个人，就可以统治全人类！”

原振侠双手托著头，呆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汉烈米瞪著他，显然是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甚么好笑的。

可是原振侠却笑了又笑，直到汉烈米忍不住喝止他，他才道：“真的好笑，我忽然想到，那个人，当他成为人间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之际，他一定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一个人了，是至高无上的君主，统治著全人类。可是实际上，他却只不过是一个工具，某种力量只不过是通过他来统治人类而已。他是工具，是奴隶，比被他统治的人还不如。被他统治的人，还能反抗，而他却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沾沾自喜，心甘情愿，一直做著奴隶，这不是很好笑么？”

汉烈米听了，先是怔了一怔，但是接著，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在他们的笑声中，病房的门，“砰”地一声，重重打了开来。随著门的打开，黄绢像是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汉烈米和原振侠两人都怔了一怔，黄绢满面怒容，指著他们：“一点也不好笑，你的话，一点也不好笑！至高无上的君主──”

原振侠立时道：“只不过是某种不可测力量的工具！”

黄绢厉声道：“可是，他还是全人类的统治者！”

原振侠反应更快：“不，是来自太空的某种力量在统治人类，不是他，他是一个傀儡！”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卡尔斯将军将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

原振侠耸了耸肩：“外来的力量，总要选择一个傀儡的。是卡尔斯也好，是你也好，张三李四、阿狗阿猫，并无分别。”

黄绢怒道：“胡说！只有原来已经是有权位的人，坐上了那张椅子，权力才能随心所欲扩大。普通人就算坐上了那椅子，也一样没有用！”

原振侠听了，又由衷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道：“当然，那种力量很懂得如何去选择它们的工具。已经有了一定权力的人，权力追求的无穷欲望，早已使得他们的心灵受到了腐蚀，在权力追求的过程中，早已丧失了人性，甚么样灭绝人性的事全可以做得出来。普通人，还真没有那么容易就成为权力的俘虏！”

原振侠越说越是激昂，汉烈米的双手移动虽然有困难，可是他还是用力在鼓著掌。

黄绢的脸色铁青，原振侠凝视著她，叹息地道：“看看你自己，自从卷进了权力的漩涡之中，变成了甚么样子！”

黄绢冷笑一声：“我好得很，不用你来关心！”

她讲了那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又道：“很多谢你们两人的讨论，使我对灵椅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很对，我同意你们的假设，那石台和那椅子是一个组合，是不知在甚么年代，由外太空某处，被送到地球上来的，是一种有给予权力力量的装置。”

汉烈米喃喃地道：“或许，有可能正是有了这个装置，人类才知道权力这回事──部落社会因之形成，本来是平等的人之中，分出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从此之后，人类自由自在的生活便结束了！”

原振侠并不看黄绢，像是在自顾自地说著：“可是人类的本性是追求自由自在的，历史上无数次的反抗，证明了这一点。”

黄绢用力挥著手：“整个装置被分散了那么多年，直到现在才重组在一起。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椅子一直在南越的那所巨宅之中，可是它有著神奇的力量，能够使得对它不利的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原振侠淡然道：“听来虽然神奇，但是它既然有和人思想直接交流的能力，要利用它的某种放射力量，影响一下人的视觉神经，使人视而不见，也就不算是甚么怪异的事情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卡尔斯将军已经启程了？甚么时候会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黄绢看了看手表：“快了，大约一小时之后。”

汉烈米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他几乎是在嘶叫著：“阻止……阻止……他！”

原振侠长长叹了一声，事到如今，他有甚么能力阻止？那一套装置──石台和一张椅子，照他的设想，是外太空某种力量通过它来控制人类的装置。

这种装置，对某些地球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那张椅子，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可是，也正如汉烈米刚才所说，人类社会的结构，起了变化，从原始社会变成了部落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形成了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是不是就是由于这套来自外太空，是某一种外星人想藉此控制人类的装置的影响呢？

而时至今日，这套装置的主人，可以说是极成功的。就算现在，这套装置被毁去，权力的欲望，也已经根深柢固地存在于人类的思想之中了！

卡尔斯将军就是一个例子──对卡尔斯将军来说，有这套装置，和没有这套装置，有甚么分别？他还不是一样，要运用一切一切疯狂的手段，去扩充他的权力欲？

当权力欲已成了人类思想的一部分时，沙尔贡二世也好，巴查则特大君也好，宁王朱宸濠也好，卡尔斯将军也好，他们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去追求权力的扩张，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有资格统治全人类！

想到这里，原振侠不由自主，深深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迟了！”

汉烈米更焦切：“迟了？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把刚才所想的，讲了出来，又道：“太迟了，如果是这套装置才到地球来的时候，就把它毁掉，那还来得及。如今已过了几千年，有它和没有它，实在是一样的。

那套装置所能给予人类的力量，早已成为某些人的天性之一了！”

他讲到这里，向黄绢望了过去：“我的分析，或许很令你失望，但那是实在的情形！”

黄绢“哼”地一声：“那张椅子会摇动，会使人感到它在说话，有著极其灵异的功能！”

原振侠点头：“自然，它的制造者，在科学上，一定比我们进步了不知道多少，人类再过几万年，也可能比不上它们。不过，我相信它能影响人类的，不过是在人类的思想之中，注入狂热的权力追求欲。你和卡尔斯，早就有了这种欲望，还有甚么用？”

黄绢怒道：“历史上有不少君主，靠著它而烜赫一时！”

原振侠道：“当然，那时，人类的思想简单。当大多数人思想简单的时候，少数有强烈权力欲的人，自然容易得逞。但现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有像卡尔斯和你这样的人，互相牵制争夺，主观欲望再强，也没有太大作用了！”

黄绢连声冷笑：“走著瞧吧！”

她一个转身，向外走去，重重关上了门。

汉烈米又焦急又惘然地问：“怎么办？”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相信我的判断不错，那套装置曾对古人起作用，当它已成功地灌输了权力欲给人类之后，现在根本已不起作用了！我们可以……”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重复了黄绢刚才的一句话：“走著瞧吧！”

一个月之后，世界上最轰动的消息，是卡尔斯将军发动了他对邻国的战争，可是却失败了。

卡尔斯将军也企图召开一个多国的会议，讨论合并为一个大国，要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超级大国，而由他来统治。

可是这个会议计画一提出来，就未被人接受──那些小国的统治者，正如原振侠的分析，也早就知道了权力是怎么一回事，扩张唯恐不及，怎肯放弃？

卡尔斯大怒之下，又对那些小国发动攻击，组织颠覆。可是卡尔斯的行动，一一失败，反倒使他更加孤立了。

从这种情形来看，原振侠的分析是对的。那套来自外太空的装置，能给予人类的，是权力的野心和欲望。在人类已普遍有了这种野心欲望之际，装置的作用已经等于零。

可是，如果人类的野心、欲望、侵占、掠夺，要一个人去统治亿万人，这种思想，如果是由这套装置带来的话，那么，外星某种高级生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看看有记录的人类史，为了权力的争夺，演出了多少惨剧？

一直到今天，几乎所有人类大规模悲剧的根源，还是由此而形成的！

三个月后，原振侠又收到了一盒录影带，放出来一看，画面上是黄绢。

黄绢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沉思，甚至不怎么变换姿势。原振侠耐心地看著，一直到十分钟之后，黄绢才讲了一句话：“你说对了！”

汉烈米伤愈了之后，没有再继续沙尔贡二世陵墓的考古工作，只发表了一篇文章，约略地提了一下古代君主追求权力的梦，使他们采取了奇异的葬礼形式。

而南越在不久以后，也回到了他的那所旧宅，依然做他的“古旧物品买卖”的生意。

他好几次想和原振侠接触，可是原振侠十分鄙薄他的为人，每一次都严词拒绝，不和他来往。

（全文完）

奇缘

有一个相当特别的会，叫“奇事会”，参加者的资格没有甚么限制，要由原来的会员介绍，然后，在当晚出席的会员之前，讲一件事。

用“讲一件事”，而不用“讲一个故事”，这是会章明文规定的。讲述者必须讲述其亲身经历之事实，而不得凭想像编造不可信之故事。

当然，所讲的事，一定要极其离奇，超乎知识范畴之外，近乎不可思议，而不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事。

在讲了这件事之后，再由所有听了这件事的会员，投票决定这个讲述者，是不是有资格参加“奇事会”──奇事会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会员，必须经历过一桩或超过一桩奇事之谓。

常常，讲述者本身，自以为经历十分曲折离奇，兴冲冲地讲述出来，但是却令得听的人呵欠连连，一点不感兴趣，当然在投票的时候，也被否决了。所以，奇事会的会员不是很多，只维持在二十位左右，每次聚会也不是所有会员都参加。

原振侠成为奇事会的会员，是苏氏兄弟介绍的。苏耀西和苏耀东两人，在入会的时候，分别讲了“血咒”和“海异”的故事──不可思议的黑巫术，和微生物团结起来与高级生物人类争斗的经过，这两桩奇事，得到了全体会员的通过。

而原振侠在入会之时，讲的是冷自泉的恋爱故事，扑朔迷离的“宝狐”，也获得了一致通过。而且据说，奇事会成立以来，从没有那么多会员，那么用心地听完一个申请入会者讲述的。但“宝狐”的经过是这样迷人，自然可以吸引人的。

奇事会的会员，也没有甚么特别的义务和权利，只是定期聚会，听新申请者讲述奇事。由于会员的知识程度都相当高，所以倒也趣味盎然，原振侠几乎每次都参加，除非他有远行。

今天晚上的聚会，更使得原振侠有意料不到的惊喜。奇事会会员的聚会地点是不固定的，这一次，是在一个会员的郊外别墅中。约定的时间，大家都遵守（这是会章之一）。

主人用兴奋的语气宣布：“今天晚上，有一位特别人物──我不称他为嘉宾，因为他应该是我们奇事会的当然会员。世上不会有人，一生之中遇到过的奇事，比他更多了！”

有一个会员咕哝了一句：“嗳，那是谁？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能有这种荣耀！他的名字是──”

那个名字被提出来之际，原振侠变换了一下坐著的姿势，想起和那位先生的几次短暂的会面。他想到，若是和这位先生经常会面，那倒是一桩十分令人高兴的事。

主人眉开眼笑，声音之中充满了兴奋：“正是他，就是这位先生！”

所有的会员──今晚出席的会员特多，所有人全来了，自然是主人特别通知了，有重大事件宣布的缘故──都兴奋起来，那位先生太富传奇性了，没有见过他的人，都想见他；见过他的人，还想再见他。

主人看了壁上的钟，向门口走去，一面走著，一面道：“他应该来了，他是最守时的，我们可以期待报时钟声和门铃声同时响──”

主人讲到这里，壁上的钟，响起了第一下声响，门铃果然也在这时响了起来。主人打开门，人人都向门口望去，坐著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站了起来。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那位先生带著笑容，步履轻捷走了进来。主人还没有介绍，他已经朗声道：“各位好，真对不起，我有事，立刻就要走！”

各人都静著，主人有点不知所措。原振侠苦笑：“你就像旋风一样，能一次和你讲十句话，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那位先生摊了摊手，向原振侠望来：“原医生，我们还是经常见面的。抱歉我不能久留，但是我带来了一位朋友，他的经历，一定可以满足奇事会每一个会员的要求！”

直到这时，各人才注意到另外有一个人，是和这位先生一起走进来的。那位先生的光芒太甚，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他的身上，和他一起的人，自然而然地会被忽略。

那另外一个人，事实上，身形比那位先生还要高大，有著一头金发，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是一个外表十分漂亮的白种美男子。

主人对于忽略了来客，有点不好意思。那位先生已经道：“如果各位承认我有资格介绍新会员的话，我介绍这位──”他指向那人：“莱恩上校。”

主人带头鼓掌，在掌声中，那位先生提高声音：“莱恩上校所经历的事，一定会引起各位极度的兴趣。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苏氏兄弟早已听原振侠说过这位世上最富传奇性的人，一看见他讲完就要走，立时冲过去想阻住他。

苏氏兄弟的动作十分快，可是还是慢了一步。那位先生一面转身，一面挥手，动作敏捷得出奇，已经一阵风也似地向门外卷去，门也随即关上。

奇事会所有的会员，都有一种愕然之感，一时之间，又忽略了莱恩上校的存在。这使得这位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的他有点发窘，要故意咳嗽一下，来引起他人的注意。

主人有点不好意思，一面和他握手，一面道：“莱恩上校？”

莱恩有礼貌地笑著：“是，和欧洲那条著名的河流一样。我祖先是日耳曼人，我现在是美国人，一个退了役的军人。刚才……那位先生说，我的经历，或者会引起各位的兴趣──”

会员有的已经坐了下来，有的在浅酌著杯中的酒。主人道：“请坐，他说你的经历会引起我们的兴趣，那一定会的！”

任何人可以听得出，主人的语调不是十分热衷。莱恩却并不在意这一点，显得他对自己奇异的经历，十分有信心。

他坐了下来，先作了一个手势，来吸引各人的注意，然后才道：“本来，我去找卫先生，是因为我本身的经历十分奇特──”

会员中有一个性子急的，不礼貌地叫了起来：“别老说自己的经历奇特，我们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奇特的经历，快说出来！”

莱恩看来是一个脾气相当好的人，他并没有生气，只是道：“请先听我作一点解释，是不是能成为奇事会的会员，我倒不很在意。本来我想请卫先生，帮我解决这件怪事，可是他有别的重要的事在忙，他要到喜马拉雅山，去会见一些密宗喇嘛……”

莱恩一直未曾讲入正题，这使得相当多人都表示不耐烦了，连原振侠也叽咕了一句：“请把开场白尽量缩短！”

莱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告诉我，各位都是对奇事有经验的人，或许可以帮我解决一下。”

那性急的会员又叫了起来：“天！你再不说是甚么事，我看要用另外一种方法，来解决你了！”

这一次，莱恩皱了皱眉：“我认为一桩奇异的事，必定有它的来龙去脉，在叙述的时候，一定要十分详细，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一个被忽略了的细节，可能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性急，是于事无补的。”

虽然一大半人，都认为莱恩说话太啰唆了些，一点也没有军人的爽朗作风，但是这一番话，倒说得十分有理，很令人佩服。对待一切奇异而不可思议的事，的确要有这样认真的态度才行。所以，原振侠首先鼓起掌来，掌声倒也相当热烈。

莱恩上校感到十分高兴：“我是最近才退役的，在我的军人生涯中，我参加过越战──”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长长地叹了一声：“战争，真是人类行为中最丑恶的一环。”

那心急的会员又叫了起来：“老天，我们这个会，快变成和平祈祷会了！”

莱恩只装没有听见。

原振侠恰好坐在那心急的会员旁边，那是一个身形矮小、枯瘦、肤色黝黑、留著像刺蝟一样短头发的人。原振侠不记得他叫甚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分。这小个子有著一脸不耐烦的神情，是那种典型的急性子的人才有的表情。

这是奇事会的一个老会员，原振侠只知道这一点，也不知道他是凭甚么奇事，才得以入会的。由于他个子小，肤色黑，这个人的年龄，也是十分难以估计的，大约是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

听他的口音，英语之中，带有浓重的欧陆音，只有法国人或北欧人讲英语，才会有这种口音。所以推测起来，他可能是欧洲大陆长大的亚洲人。

（在这里，忽然详细地介绍这个“性急的会员”，是因为这个在这时看来，似乎和莱恩上校的出现毫无关系的人，在后来事情的发展上，却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之故。世事经常这样奇妙，看来是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在冥冥之中，会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只不过一直要等这种关联由隐而现，才会叫人恍然大悟。）

那人一再打岔，而且出言尖刻，十分没有礼貌。原振侠恰好坐在他的身边，忍不住低声道：“先生，请让他讲下去，别打断他的话头！”

那人陡然直了直身子，狠狠地瞪了原振侠一眼。看起来，他不但性急，而且脾气十分暴躁，闷哼了一声，故意转过头去，不看原振侠。对于他这种行动，原振侠除了感到愕然加可笑之外，也没有办法可想。

莱恩上校并没有注意这小小的风波，他在继续著：“在越战中，我领导一个情报工作组。大家都知道，越战是世界战争史上，最奇特的一场战争，简直在整个过程之中，没有好好地、正式地打过一场仗！”

主人表示同意：“是，这场战争的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和所有的战役不同。”

莱恩上校续道：“所以，在越战中，情报工作就特别重要。本来，军队中是没有情报部队的编制，是在越战中才产生的。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七十年代中期，亦正是战争最炽烈的时候──夏天。”

莱恩上校的语调沉缓，他的奇事已经开始，大客厅中也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

他吸了一口气，取了一支烟在手，却并不点燃，只是转动著：“我们的总部是在森林里，有著相当完善的设备。可是在那种环境下，这样捉迷藏式的战争之中，所有现代化的设备，几乎都用不上。参与战争的双方，只需要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对方杀死就行了！”

在原振侠的身边那个人，这时又哼了一声：“原始方法杀人，和现代化杀人，都是杀人，其间并没有落后与进步之分！”

莱恩上校向那人望了一眼，他在这以前，可能并没有对这个人加以特别的注意，直到这时，才直视那人。其余的人，都唯恐他会和那人争吵起来，所以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所以，两人当时的神情，大家都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人，当莱恩上校向他望来之际，偏转了脸，微昂著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显得相当无礼。

而莱恩上校一向他望过去，反应却十分令人惊讶，只见他看到了那人之后，身子陡然挺了一挺，似乎像是要不由自主站起来一样。他终于并没有站起来，但是若不是他心中感到了极度的惊讶，他是不会有这样动作的。同时，他也现出了十分惊异的神情来，口唇颤动了几下，想说甚么，却没有说出声音来。

这种情形，令得在场很多人都觉得突兀。连主人也觉察了，说了一句：“莱恩上校，你认识宋维先生？”

是不是认识一个人，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是或不是，应该一下子就可以回答得出来的。可是，主人随口这样一问，莱恩上校却不是立即就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不……应该是不认识。宋维先生？宋维先生是中南半岛来的？”

那个人却并不回答，只是闷哼了一声。原振侠向他看了一眼，心中想：原来他是越南人，越南曾是法国殖民地，所以他说起英语来，才会有法国口音。他的名字是宋维，不知道他是干甚么的？

由于莱恩上校的神态有异，和宋维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原振侠在这时，对宋维这个人的兴趣，比对莱恩上校要讲的奇事更浓。

莱恩上校没有得到回答，神情又有刹那间的犹豫，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讲他的奇事：“那一天，是七月二十日。从中午开始起，天色就很阴沉，雷声不断传来，有时，甚至分不清是天上的雷声，还是远方各处传来的炮声。我们总部所在处，是许多激烈战事的中心，随时可以遭到敌军的袭击。事实上，已有迹象显示，敌军正在对我们的总部，进行逐步的包围。

“我说的迹象，是我的部下，连日来，都曾在离开总部不到一公里的范围内，遭到伏击。越共杀人的方法是十分多样化的，那天早上，巡逻队就又发现了四具尸体，是属于夜晚的一个巡逻小组的，这四个人看来都是中毒死的，身体上一点伤痕也没有。敌人擅长下毒，他们在树上的果子中下毒，一不小心，就会中毒。这四个人，是在甚么样情形下中毒的，由于没有生还者，所以也无法知道其中的经过。”

他已经讲得十分详细了，可是讲到这里，还嫌不够详细似地，顿了一顿，才又道：“我说是中毒死的，只是我们当时的判断，可能他们另外有死因，也或许可能是被毒蛇咬了之后死去的。毒蛇咬啮的伤口，往往十分小，在战场中久了，尤其在丛林中生活久了，谁身上都有点小伤口，不是很容易判断哪一个小伤口是致命的。总之，这四个人是死了！

“巡逻队把四具尸体带回来。长期处在这种暗杀式的战争之中，会使人的脾气变得十分坏。那天，当我知道又有四名部下死亡时，作为指挥官，感到十分愤怒。而尤其令我在愤怒之中感到悲痛的是，四人之中，有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一个极优秀的军官，他的名字是杰西，官衔是少校，一个十分漂亮的小伙子。

“请各位注意，后来发生的事，和这位杰西少校有关。”

一个会员道：“这不对了，他已经死了，还会有甚么事发生？”

莱恩上校没有回答，宋维忽然冷笑一声：“或许他后来复活了呢？”

人人都感到宋维是在讽刺，可是莱恩陡然震动了一下，口又掀动著，但又没有讲甚么。

大厅之中，维持了短暂时间相当难堪的沉默，莱恩才道：“越南森林中，在雷雨快来之时，夏天的气温高，湿度也高，十分闷热。天还没有黑，成群的毒蚊，就已经发出可怕的嗡嗡声，在等著吸血。所以虽然热，也没有人敢不穿衣服，汗水把衣服全都湿透了，以致人人身上都发出难闻的气味。

“在这种环境中，连活人都难免发臭，死人自然更容易腐烂。所以，军中的习惯是，一有阵亡者，在身分弄明白之后，立时下葬，因为尸体实在无法作超过二十四小时的保存。

“这四个阵亡者，包括杰西少校在内，自然也不例外。我作为长官，主持了葬礼，雷声一直不断，闪电连连，即使在白天，看来也极其惊人。一道一道的闪电，从天空直划下来。

“当我主持葬礼的时候，在我的身后，是一个老兵。我在念著‘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听到他在我身后，喃喃地说：‘天，这样的雷电，要是击中了尸体，是会引起尸变的！’

“我当时回头瞪了他一眼。战争胶著无进展，却每天看到同胞死亡，令人的脾气十分坏，我瞪那个老兵的眼光，自然不会友善，那老兵吓得不敢再说甚么，我也就继续主持葬礼。”

莱恩上校讲到这里，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然后，又望向苏氏兄弟，道：“雷电击中尸体，会引起尸变，这种说法在中国十分盛行，是不是？”

原振侠先答：“是的，也据说黑猫走过尸体，或是另一些和电有关的因素的刺激，就会引起尸变，好像连静电的刺激也有作用。”

主人插了一句：“雷电和生命之间，好像有著十分奇妙的联系，西方传说中的‘科学怪人’，不是也在雷电之夜产生的吗？”

莱恩上校又问：“请问，在中国传说中，尸变之后的情形是怎样的？”

原振侠本来想问：是不是包括了杰西少校在内的四具尸体，后来发生了尸变？但是莱恩比他先问了出来，他只好回答：“不一定，通常的情形是，尸体僵直地跳起来。只会跳，不会走，甚至只会向前跳──”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作手势。就在这时，在他旁边的宋维，陡然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音，跳了起来，身子挺直，双手伸向前，十指作钩状，脸上现出极诡异的神情，一跳一跳，跳向莱恩上校。

宋维的行动，可以说是突兀之极。他的那种跳动的动作，倒并不如何恐怖，他是在模仿中国传说中，尸变了的僵尸跳动的动作。可是在那一刹那间，人人都感到了悚然，那是由于宋维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那种难以形容的怪神情，再加上他直勾勾的眼光（看起来真像是死人一样），和喉际所发出来的那种呜咽低沉的怪声，却足以使任何人感到震栗。

当他跳到莱恩上校的面前之际，莱恩上校不由自主地，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像是怕他突然扑了过来，用他弯成钩状的手指，把自己掐死一样。

宋维一跳，跳到了莱恩的面前之后，又跳了一下，然后在双足不点地的情形之下，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又维持著同样的姿势，跳回了原振侠旁边的座位。

他一来一去，只花了半分钟不到的时间。而在这半分钟之内，几乎人人目瞪口呆，看著他这种怪异突兀的动作。

宋维又坐了下来，看起来若无其事，道：“传说中，尸变后的尸体行动起来，就是我刚才示范的那样！”

很多人都吁了一口气──原来宋维是恶作剧！

原振侠却感到宋维的怪动作，不止是恶作剧那样简单，他立时又向莱恩看去。

莱恩的面色煞白，甚至连面上的肌肉，都在不断抽动。可见他心中，一定由于宋维刚才的动作，而感到极度的震撼和不安。

原振侠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硬的沉默，用说笑的口吻，希望调和一下气氛：“大抵是这样，很多鬼电影中出现的僵尸，全是这样行动的！”

莱恩上校沉默著，看来是正在想甚么。主人提醒他：“上校，你的事，才叙述了一个开始！”

莱恩上校忙道：“是……是……军中的葬礼，实在是十分简单的。我们甚至没有棺木，只是替死者穿上整齐的军装，再把他们的私人物品，放在他们的身边，然后用军毯把尸体裹起来，就埋进土里去了。

“至于死者的私人物品，是经过选择的。凡是轻便的、易于携带的，或是估计有纪念性的物品，都不会陪葬。由部队保存，在适当的时候会缴上去，好让国防部在通知死者的家属时，把死者的物品，交给死者的家属。

“那天，在包裹死者的遗体之前，我曾想把杰西少校所戴的一只戒指除下来。我知道他十分喜爱那只戒指，那是他一次轰轰烈烈恋爱中的纪念品。”

莱恩上校又顿了一顿，强调了一句：“那并不是一只质地很名贵的戒指，只不过是普通的银质戒指。

“可是，可能是由于尸体已开始在郁闷的夏天中，开始发胀的缘故，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把这只戒指除下来，只好放弃了。

“当时，我想，或许他愿意让这只戒指陪著他。那戒指，是他有一次到西贡去度假之后，带回来的。”

宋维似乎不肯放过讥讽莱恩的机会，这时，他又喃喃地道：“哼哼，美国军官，迷上了风情万种的越南少女，一个现代的蝴蝶夫人故事！”

莱恩上校的语调相当低沉：“美国军官和越南少女之间，也可以发生真正爱情的！

”

这一次，宋维居然没有反驳，只是作了一个不屑的、无可无不可的手势。

莱恩上校等了一会，看宋维不准备再说甚么了，他才继续下去：“那只戒指上面，刻有一种十分奇特的图案，好像是一男一女，再加上一条蛇，有可能刻的是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的故事。刻工相当粗糙，但可以肯定，那是手工制造──我把那枚戒指的一切，说得如此详细，只是为了说明一点──这只戒指，是独一无二的，就算再照样做一只，也不可能做得一模一样。

“杰西十分喜欢这只戒指，每当他抚摸这只戒指之际，他就会现出极其甜蜜的笑容来。我是他的朋友，所以对这只戒指，我再也熟悉不过，熟悉到了我自信，在任何场合之下，一看到它，就可以认出来的地步。”

所有人都静静听著，只要宋维不出声打岔，别人都不会打断莱恩的叙述。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隐约地感到事情有点蹊跷了，莱恩一再叙述那枚戒指的形状，而那枚戒指，又无法自杰西的手指上除下来，那一定是随著杰西埋在地下了，他为甚么还这样强调呢？

莱恩略停了一下，又叹了一声：“杰西本来，不多久又可以有假期……他牺牲了，自然再也没有机会。对了，那个越南少女，杰西有她的照片，我见过，真是一位美女，有著一半中国人的血统。照片上的她，看起来简直如同东方的仙女一样叫人著迷，长发、苗条，有著蜜色的柔软肌肤，一双黑眼睛之中，透露著极度的忧郁……”

莱恩的用词相当美，他的话，令人悠然神往。这时，忽然有一阵啜泣声传了出来。

原振侠是首先听到啜泣声的人，因为那声音就在他的身边传来。当他转过头去看时，看到那个行为怪诞的宋维先生，正在抹拭著眼泪。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他还没有开口，已听得莱恩先发问：“宋维先生，你为甚么哭泣？”

宋维转过头去，声音还有点哽咽，可是他却道：“哭泣？我为甚么要哭泣？我是……鼻子有点不舒服！”

他这样说著，又故意用力吸了两下气，来掩饰他刚才的啜泣。

莱恩紧盯著他，又问：“宋维先生，你认识阮秀珍？”

宋维陡然震动了一下，这时，看他的情形，和刚才他和莱恩捣蛋时全然不同。看起来，他像是一个弱到不能再弱的弱者一样。他在一震之后，却又立即恢复了镇定，冷冷地道：“阮秀珍？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时候，在大厅中的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出来，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人人都感到，在莱恩和宋维之间，一定有著某种牵连。可是，那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牵连呢？却又没有人说出来。

本来，对于莱恩的叙述，还有人认为太过啰唆，没有甚么趣味。这时，也不禁被引起了兴趣。

莱恩在听了宋维的回答之后，“哦”了一声：“原来你不认识她。各位，阮秀珍，就是杰西所爱的那个越南少女的名字。”

这时，原振侠已不住地，在观察他身边的宋维的神情和反应。宋维刚才显得十分激动，可是这时，他却神色惘然，像是一切和他全然没有关系一样。那种情形，又令得原振侠感到了迷惑。

莱恩吸了一口气道：“从杰西的口中，我知道，他和阮小姐之间的恋情，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军官，和越南女人之间的性交易。阮小姐不是吧女，不是舞女，不是妓女，阮小姐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家庭，她的教育程度也相当高。她家开设一家杂货店，她准备出国深造，目的地是法国。阮秀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有著相当程度的艺术天才，她和杰西少校，在偶然的情形之下相遇、相识……就算不是战乱时期，他们之间也必然会发生恋爱的。

“所以，当杰西牺牲了，我首先想到的，倒不是他远在田纳西州的父母会如何伤心。我想到，在西贡的阮秀珍，一定伤心欲绝，我已经准备，下个月我有假期，到西贡，先去找她，通知她这个不幸的消息。”

莱恩上校的语调，越来越是伤感。他并没有说得太多，可是已经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叫人相信美国情报军官杰西少校，和西贡杂货店老板的女儿阮秀珍，是真正相爱著的。

莱恩沉默了片刻，又把话题扯回到葬礼上：“雷电一直不断，可是却又不下雨，天气闷热得不堪，每个人都全身是汗。当他们下葬时，一排士兵向天放鎗，向死者致敬。

然后，包裹好了的尸体，被放进挖好的土坑中，土坑掘得相当深，足有一公尺，就在总部不远处。已有超过二十个牺牲者，葬在那里。

“我第一个用铲子，把泥土铲起来，抛进坑中，泥土渐渐盖过了尸体。等到填平之后，我们再把刻有死者军衔、姓名的一块牌子，平放在填平的土坑上。葬礼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只有一个号兵，还在不断吹奏著哀曲。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样，所以，才回到了总部之后，我就开始喝酒。

“到天色渐黑时，就开始下雨，雨势极大，而且雷声更响，闪电也更骇人。这样的天气，正是越共展开攻击的好时机，所以我们更要小心戒备。果然，不到午夜时分，猛烈的炮火，就开始攻向我们。

“炮声和雷声不是很容易分辨得出，在那种情形下，我们完全没有法子反攻，只好守著阵地。我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在总部附近的壕沟中据守，有小股敌人，企图藉著恶劣的天气掩护过来，全被击退。有几次，若不是闪电突然亮起，敌人的行踪因之暴露，他们几乎可以越过壕沟了。这真正生死一线的恶战，一直到天亮，雨势小了，敌人的进攻才停止。

“我们松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有五、六个人受了伤，没有死亡，这真是上上大吉了。我肯定敌人已暂时退却，就上了瞭望台──在总部四角，都有大约八公尺高的瞭望台，我登上其中一个，用望远镜观察，要弄清敌人是不是还在附近。

“在瞭望台上看出去，可以看得相当远。当我用心在留意，是不是有敌人行动的踪迹之际，我陡然呆住了！

“我看到，在我们的坟地上，有著四个看来像是才被掘出来的土坑，土坑中积著不少水。随即，我发现……发现那四个土坑，就是……昨天葬了那四个死者的……其中有杰西少校在内。可是这时盖上去的土……全都翻在旁边，而且土坑之中，显而易见，昨天埋下去的尸体，已经……不在了！”

莱恩上校一路说著，声音一路发颤。显然当时，他看到了明明埋下了死者的土坑，忽然又被翻了开来，尸体不见了之际，心中是如何地震骇。

他不由自主喘著气：“当时，看到这种情形，我一开始是极度的震惊。但是接著，我却又感到了无比的愤怒，我陡然叫了起来。我的叫声一定十分骇人，以致在瞭望台下面的人也听到了，纷纷向瞭望台奔了过来。那时在我身后的，是一个中尉，我转过身来时，他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一脸惊骇地望著我。我向他大叫：快召集全体出击，把尸体弄回来！”

莱恩说到这里，气息更急促：“当时我想到的是，昨晚，敌人藉著大雷雨掩饰，进攻了一个晚上，且曾攻到离我们的阵地极近处。那么，当然也到达过那个坟地，一定是他们把四具尸体弄走了！”

一个会员插了一句口：“是，这个推测，是最合理的了！”

莱恩苦笑了一下：“越共是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当然，他们盗走尸体，不至于把他们吃掉，可是他们却会把尸体挂在竹竿上，竖在我们的阵地处，使我们军心涣散。

这是十分可怕的行动，要是一个部队中，有一小部分人，忽然对死亡发生了恐惧，这种恐惧就会迅速传染，这个部队就会丧失斗志，一下子就会被消灭了。

“所以，我当时发出了命令，要把四具尸体抢回来，还是十分正确的，并不是由于对杰西少校的私人感情。中尉在接到了我的命令之后，呆了一呆。‘全体出击’他是听得懂的，甚么叫‘把尸体弄回来’，我想他不明白。就在他一呆之间，我也冷静了下来，我更换了命令：‘召集军官开会！’他接了命令，奔下了瞭望台去。

“我再度拿起望远镜，去观察那坟地上的情形。那四个空了的土坑，看起来，像是被炸药炸开来一样，散开来的泥土，大部分已被雨冲走。所以可以料定，那是大雷雨开始不久之后发生的事。

“没有多久，十来个军官，一起上了瞭望台。我要他们观察坟地，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天！他们盗走了尸体！有的问：尸体对他们有甚么用？我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人人面面相觑。若是真发生了这种事，那自然可怕之极，可是要把尸体弄回来，那又谈何容易！根本没法子知道，敌人躲在密林的甚么地方，我们若是全力出击，敌人可以分股消灭我们，而且还可以趁机袭击总部，我们实在不能轻举妄动的！”

从莱恩上校的叙述中，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军事指挥官，尽管发生的事，令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惊，但是他迅即冷静了下来，理智地分析著对自己这方面有利或有害的形势，而不是冲动到去鲁莽行事。

他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口角：“其余军官都觉得不应该贸然出击，都主张把尸体被敌人盗走的事，告诉全体人员。那么，不论敌人用甚么卑鄙的手段，我们这方面先有了心理准备，总好得多了。尽管我心中十分悲痛，可是也只好这样子。第二天天虽晴了，可是天气更热，当这个变故传达下去时，到处响起了咒骂声。可是咒骂也没有用，敌人躲起来，找也找不到。

“我先下令，把这四个空了的土坑，用泥土填满，我亲自主持。由于下了一夜的大雨，土坑附近也没有甚么脚印等可供追寻。填平了土坑之后，心里好像好过了一些。这时候，例行巡逻的巡逻队来报告，他们在巡逻时，遇上了敌人，在一阵接触之后，打死了三个敌人，俘虏了一个，被俘的一个，看来是敌方的一个军官。”

莱恩上校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向宋维望了过去。他的这种行动，令得在场所有的人心中全是一怔。为甚么莱恩向宋维望去？难道宋维就是那个被俘的越共军官？那真是太凑巧了！

各人一起循著莱恩的目光，向宋维望去，宋维却恍若无觉，根本未曾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仍然是一片惘然之色。看他的神情，像是莱恩在说些甚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而他只自顾自在沉思。

莱恩收回了他的目光，继续道：“我一听说有俘虏，自然十分高兴，立时回到了总部。部下把俘虏押了来，那是一个典型的越南人。虽然在越南作战了那么多年，可是对于东方人的脸谱，尤其是典型越南人，我还是不容易辨认，看起来，每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当时我就开始审问，这个俘虏的态度十分倔强，一句话也不肯说。我的越南话相当流利，我可以肯定，他是一定听得懂我的话的。他甚么话也不肯说，自然……也吃了点苦头。

“战场上，能记得日内瓦有关战俘的公约的军人，不是很多。而且敌人对待我们的战俘，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也难怪我们给他一点苦头吃。可是他真是十分倔强，仍然是一言不发。直到后来，我问到他们卑鄙地盗走了尸体时，这个俘虏才现出了极度讶异的神情来，一脸不屑的神色，发出冷笑声。”

莱恩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他听得我一再逼问那四具尸体的下落，才开了口。他说：‘我们为解放祖国而进行神圣的战争，只想到如何把活著的敌人消灭，谁会去浪费时间对付已死的敌人？’

“我当时，相信了他的话，我还怀疑可能是其他部队干的事，他不知情，于是再审问下去。他却只是一味冷笑，像是昨晚进攻的事，他全都知道一样，看起来他的地位不算低。

“他的地位究竟有多高，我没有机会知道，因为前哨接到了敌人喊话通知，愿意将四名我方的俘虏来交换他。四名我方的俘虏全是军官，我见在他身上，也问不出甚么来，就答应了交换。

“四具尸体，如果不是被越共的士兵盗走的，又到哪里去了呢？”

莱恩用这个问题，把他的叙述告一段落。

老实说，如果不是在莱恩的叙述中，有宋维在当场作怪地捣乱了几次的话，莱恩所说的事，实在不算是甚么奇事。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一个会员立时道：“就算不是越共盗走了尸体，当晚的战斗十分激烈，双方都动用了重武器，是不是？”

莱恩点头：“是！”

那会员道：“这就是了，炮弹飞来飞去，恰好有一些落在坟地上，把坟炸了开来，尸体被炸成了粉碎，又被大雨冲走了，那算是甚么奇事？”

另一个会员道：“只根据一个战俘的话，也靠不住，也有可能，根本是被越共盗走了的。”

有一个年轻的会员道：“莱恩先生，恐怕你讲的事，不合本会的入会标准！”

这个会员的话，显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所以一时之间，都静了下来。

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就表示申请入会者的申请被否决了。主人会讲几句委婉拒绝的话，好使申请者不至于太难堪。

主人已经准备讲话了，但或许是由于莱恩是那鼎鼎大名的先生带来的，所以他觉得措词方面比较困难些。一时之间，还未曾说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候，宋维忽然道：“不必那么快下决定，他讲的事，还只是上半部。听他把下半部讲了之后，再说不迟。”

宋维的话，令得人人都觉得极度愕然。

几乎从莱恩上校一开始讲话之际，宋维的话、怪异的行动，大家都十分明显地对他表示不满了。而且，他讲的话如此奇特，他怎么知道莱恩的故事只讲了一半？莱恩讲了一个在战场上，四具被葬下去的尸体，在一个大雷雨之夜，经过一场攻防战之后，失踪的奇事。当他问了那个问题之后，应该是告一段落了，何以宋维知道还有下半部？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宋维的神情，像是只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样。而莱恩上校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人都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吸气声，接著，他直视著宋维，问：“宋维先生，你肯定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

宋维连想也不想：“没有见过！”

莱恩问了一个人人都想问的问题：“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事还有下一半？”

宋维仍是连想也不想：“要是你要讲的事，就是那样平凡简单，那位大名鼎鼎的先生，怎么会特地介绍你来？你以为能见到这位先生是那么容易的吗？我心中有一桩奇事，想请他帮助，可是他根本没时间见我！”

宋维的解释，听来勉强可以算是合理，莱恩也想不到甚么来反驳。大家的兴致更浓了，几乎没有人相信宋维的解释，但是也没有甚么人可以说得出所以然来，是以大家都望向莱恩，希望他再讲下去。

莱恩望著宋维，神情仍是十分疑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尸体不见的事，由于连日来都有战斗，大家都忘记了。而且也没有预料中的，敌人把尸体拿出来示众的情形发生。在战场上，活著的人，尚且随时可以失踪，死人失踪的事，当然更不会有甚么人再追查下去。只有我，因为杰西是我的好朋友，总觉得这件事有点怪。

“一个多月之后，我有了假期，离开了阵地，到西贡去度假。那时候的西贡，有著畸形的繁华，那种畸形的繁华，是世纪末式的。当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这种情形是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的。

“到了西贡的第二天，我就根据杰西所讲的地址，去找他爱的那位越南少女。一路上，我盘算著，见到那位少女之后，该如何开口才好？我是自己驾驶著吉普车前去的，停车问了两次路，才找到那家杂货店。我一走进去，就有一个中年人，怒容满面向我迎上来。

“当时的西贡，所有的商人，对于美军，都大表欢迎，繁荣的市面，可以说全是由美军的消费而来的。那中年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敌意使我愕然间，他已经用十分粗暴的声音道：‘滚！我们这里，不接待美国人，滚，越快越好！’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一面呼喝著，一面还作出赶人的动作。我不想和他打架，只好随著他的动作后退，一直退到了店门口。

“到了店门口，我再向这家杂货店的招牌看了一眼，肯定就是我要找的那一家。我站定，那中年人仍然声势汹汹，双手叉著腰。我耐著性子道：‘对不起，我来找一个人，一位小姐，阮秀珍小姐。’那中年人一听，双眼瞪得极大，青筋暴绽，样子更凶狠了，他大叫一声：‘滚！’

“这时，已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聚拢过来。

“我又好气又吃惊，忙又道：‘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她，阮秀珍小姐在不在？’我说的是标准的越南话，对方一定听得懂的，可是他的反应，奇特之极，竟然一个转身，就双手捧起一个大瓦罐，向我直摔过来！

“我一跃避开，瓦罐落在地上，摔成了粉碎。这时，我也不禁生气，那中年人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甚么不对，又捧了一只瓦罐在手，一面大声骂著，骂的话粗俗不堪，一面又叫著：‘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越南人有反美的情绪，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是看那中年人的情形，又不像是甚么激烈的反美份子。我正准备向他理论之际，忽然有人在我身后，拉我的衣袖，同时，有一个十分动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先生，秀珍的爸爸生起气来，根本不讲理的，你快走吧！’我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圆脸大眼，很淘气灵活的少女，就是她在对我说话。

“我忙问她：‘你认识秀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她！’那少女咬了咬下唇：‘我们找一个地方说话好不好？你看，秀珍的爸爸要冲出来了，我在下条街街口等你！

’

“这时我才知道，那中年人是阮秀珍的父亲，他已拿著一条十分粗大的木棍，凶神恶煞般冲了出来。我知道事情一定有曲折，连忙跳上了车子。虽然立即发动了车子逃走，车头灯还是给那疯子的木棍打碎了！

“我驾著车，到了下一条街，那少女已经在那里等我。我伸手拉她上了车，她道：‘我叫彩云，是秀珍的好朋友。’

“我有点惊魂甫定之感，只好道：‘彩云，你好，我叫莱恩。’出乎我意料之外，彩云抿著嘴，笑了一下，她笑起来……极其动人，我不由自主有点发怔地望著她。她道：‘是，我知道一定是你，杰西向秀珍说起过你，秀珍告诉了我。’

“我听得她提起了杰西，不禁长叹一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彩云显然是个很活泼爽朗的女孩子，她在不断说著话，她的话，令我呆住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彩云在说著：‘秀珍和杰西私奔了，所以秀珍的爸爸恼怒到了极点，一见到美国人，尤其是美国军官，就要骂要打！’

“我真正呆住了，甚么话？秀珍和杰西私奔了？这……这是甚么时候的事？好家伙，杰西只告诉我，他疯狂地爱上了一个越南女孩子，并没有说，他原来已经和那女孩私奔了！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居然连我都瞒著，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所以，我显得十分气愤：‘有这样的事？哼，我竟然不知道！’在讲了之后，我想起杰西已经阵亡了，心中又不禁一阵难过。

“彩云灵活的眼光一直在留意我，我难过的神情一定十分显著，她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她笑嘻嘻地道：‘他们互相爱著对方，私奔是必然的事，你应替你的好朋友高兴才是，就像我替秀珍高兴一样！’

“我听了之后，更加难过，找了一个地方，停了车，握住她的双手，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她被我握住了双手，双颊现出一片红晕来，更加娇秀动人。我当时只是哀伤杰西的去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对一个陌生少女来说，实在是太唐突了一些！”

莱恩讲到这里，停了一会，现出十分向往的神情来。听他叙述的人，也都设想当时的情景──一个英俊高大的美国军官，一个美丽动人的越南少女，这情形，充满了异国情调。再加上是在战争的动乱时期，自然更增强浪漫的气息，分明又是杰西和阮秀珍相恋的翻版了。

莱恩向各人看了一眼，神情有点靦腆：“在动乱中，男女之间的感情，特别容易发展……和一般人想像不同，美军在越南，有很多值得记述的爱情故事，不只是酒吧舞厅中相遇，就开始性交易那么简单！”

各人都点头，有的还发出长长喟叹声。

莱恩沉声道：“当时……是在后来……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忘记彩云，我变得和杰西一样，东方女孩子，有莫名的吸引力……”

莱恩的声音中充满了回忆，没有人知道他和彩云之间，后来发展成甚么样，也没有人问他。

莱恩又停了一会，才道：“我当时握住了她的双手，她柔顺地任我握著，过了好一会，一定是相当久，她才道：‘你……想说甚么？’

“我又叹了一声，才道：‘彩云，你别难过……或许，我们都应该替秀珍难过……’彩云睁大了眼，用一种十分奇讶的神情望著我。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彩云，杰西阵亡了，我们怎样告诉秀珍才好？’

“彩云听得我这样说，先是怔了一怔。接著，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虽然我对她听到了杰西的死讯之后这种反应，感到十分惊愕，但是，我还是觉得她的笑声动听之极。

这……小女孩……这少女她十分大胆，一面笑，一面竟然伸手出来，在我的额上，重重敲了一下。然后，仍然笑著，跳下了车，向著附近的一片草地，奔了开去。

“我真是不知所措，那时……我穿著整齐的军官制服，草地上又有不少人，当然我想立即去追她，可是总觉得不怎么好。我也下了车，追了几步，大声叫著她……”

莱恩讲到这里，神情又甜蜜又忸怩，听他叙述的人，都现出会心微笑来。设想当时的情形，他的确是很尴尬的，他是一个服装整齐的军官，而彩云是一个俏皮活泼的少女，如果公然在大庭广众之间追逐，的确会招来非议的。可是彩云在听到了杰西的死讯之后，反应如此奇特，莱恩实在又非得追上去问个明白不可！

各人都望向莱恩，等他讲下去。原振侠向身边的宋维望了一下，宋维的神情十分迷惘，原振侠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一回事？他的下半部故事是爱情故事，不是奇事？

”

宋维翻了翻眼，并没有回答。

莱恩在众人的注视下，神情更有点不好意思，他点了一支烟：“我看著她，她奔到了一棵树下，停了下来，向我望来。我尽量放慢脚步，走到了她的面前，还没有开口，她就道：‘其实你可以有很多话对我说，例如称赞我美丽，每一个男孩子，都是这样称赞我的。’

“我一时之间，不知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只好道：‘你的确十分美丽……我从来未曾见过，像你那么动人美丽的女孩子。’

“她又咯咯笑了起来：‘是啊，那你何必胡说八道，说甚么杰西阵亡了？’我又呆了一呆，叹了一声，心想她不愿意接受这个悲惨的事实，以为我在胡说八道，我十分难过，可是又不能不说，我又道：‘是真的，杰西阵亡了，我亲手葬了他……’

“当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声音自然很悲戚，而且，悲伤的神情也是无法掩饰的。彩云的神情更怪，她显然仍是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却又惊讶于我的悲伤。她呆了片刻，才道：‘别开玩笑了！’接著，她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杰西做了逃兵，你是他的好朋友，所以才说他阵亡了，好免他受罚？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不必瞒我，我是秀珍和杰西的好朋友。’

“我听得她这样说，真是惊讶之极，忙道：‘逃兵？甚么逃兵？’她叹了一声，摇著头，长发随著她摇头的动作而晃来晃去，那样子真是可爱极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长发。这一次，她却闪身避了开去，带著嗔意问：‘我怀疑你是不是杰西的好朋友？’

“我仍然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面对著这样的一个少女，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摊开手，道：‘好了，你不相信我的话，不相信杰西已经死了，为甚么？’她咯咯笑著：‘杰西死了么？甚么时候死的？是不是今天早上？’我道：‘当然不是，他……死了有……’我心中计算了一下：‘四十七天，四十七天之前，他在一次巡逻任务中……没有回来。找到他的时候，他和三个队员已经死了……’我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又十分的难过。

“可是彩云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却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如此之甚，身子甚至因大笑而前仰后合。她……有著十分纤细的腰肢，当她笑得身子乱颤时……那情景真是十分动人的，而且，是充满了诱惑的。

“我一则生气，一方面也实在经不起她这种诱人的姿态，所以我一伸手，搂住了她的细腰，把她拉了过来，准备狠狠地责问她，为甚么如此好笑？她一被我搂住，仍然在笑著，她的腰肢不但纤细，而且那么柔软，又在不断颤动，那真令得我……有点不克自持，我真想把她搂得更紧一点。

“可是她的话，却令我怔呆，她道：‘你这个人真可爱，我已告诉过你，我是他们的好朋友。那天晚上杰西和秀珍私奔，是我到阮家去，把秀珍带出来，交到杰西手里的！’我已经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了，声音也开始发颤，我问：‘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你……好好记一记！’

“她举起手来，数著手指，她的手指修长而美丽，当她数手指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她的指尖上，轻吻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她停止了动作，抬起眼来望向我，她的眼珠漆黑而明亮，当我和她目光相接触之际，我知道……我这一生，再也离不开这对眼睛了。”

莱恩的叙述，夹杂著越来越多彩云这个越南少女是如何美丽动人，他自己又如何逐渐对这个越南少女，逐步迷恋──绝不是甚么“奇事”，可是听他这个当事人娓娓道来，倒也听得人趣味盎然。

莱恩的神情，看来十分沉醉于他和彩云的初遇。过了一会，他神情一变，现出骇然之情来，而且用力挥著手，像是想把甚么东西挥去一样。

“彩云和我互相凝视著对方，过了片刻，她才继续去数手指，然后道：‘对了，是四十四天之前。我记起来了，是秀珍生日后的第三天。’各位，你们可以想像得到，我听了彩云的话，是如何吃惊。四十四天！杰西在四十四天之前，在西贡和阮秀珍私奔！

而他……是在四十七天之前死去，我亲自将他埋葬的！

“当时，我甚至由于过度的惊骇而站不稳，我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彩云自然一直以为我在说谎，所以并不如何惊骇，她在我身边也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十分优美，一双修长的大腿并在一起，看起来，十足像丹麦的哥本哈根港口，那个美人鱼塑像一样。可是我却由于惊骇和心乱如麻，没有心情去恣意欣赏，我只是不断问自己：怎么会？怎么会？

“过了很久，我才能问得出来：‘你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对我说一下？’彩云眨著双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就道：‘可以。’”

以下，是彩云叙述她遇到莱恩上校之前四十四天所发生的事。当然，“奇事会”的会员，听到的，还是莱恩的覆述。

莱恩一直在叙述他的事，叙述之中，再加上他覆述彩云的话。在当时讲的时候，是没有甚么问题的，但是转化为文字的叙述，很容易引起混乱。所以，把彩云的那一段叙述，不采取口述的方式，而直接记载下来。

这一段经过，在整个故事之中，占相当重要的地位，请各位留意。

彩云和阮秀珍是邻居，阮家开杂货铺，彩云家里开的是一家规模不十分大的布店。

彩云父母早亡，店务由她的兄嫂主理。彩云和秀珍不但是邻居，而且是同学，两人感情好得不能一刻分开，而互相心中有甚么秘密，也一定找对方来倾诉。

所以，当杰西和秀珍由偶遇而相爱，彩云是世上第一个知道有这段恋情的人。

那天晚上，秀珍约了彩云在河边散步。作为好朋友，彩云一下子就在秀珍异常的神情中，看出了她心中，有著说不出的快乐的事情在。

两个少女年龄相若，各有各的美丽。秀珍的身形比较高挑，可是彩云的身形却比秀珍来得丰满玲珑。两人沿著河边，一面走一面讲话，秀珍是用一句“我认识了一个美军军官”作为开始的。

接下来，秀珍就向彩云详细讲述了他和杰西认识的经过，而以一句发著颤的“我……让他吻了我”作为结束。

（这一段秀珍和杰西相识，一个越南少女和一位异国军官一见钟情，少女献出了她的初吻的经过，要详细写来，倒是一个十分动人的爱情诗篇。但这是一个奇幻故事，细腻的情爱细节，只好割爱。）

秀珍在叙述之际，神情充满了甜蜜。彩云一听到她认识了一个美国军官，先是吓了一跳，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规劝秀珍。因为在连续几年的战争中，美军和越南女性之间的纠缠实在太多了，几乎成为越南女性，尤其是大城市如西贡的女性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其中悲剧之多，也数不胜数。

可是，等到秀珍讲完了之后，彩云从秀珍的神态和言语之中，已经可以肯定她整个人，都沉浸在爱河之中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彩云甚么也没有说，只是说了一句：“真代你高兴，祝你幸福。”

秀珍甜甜地笑了起来，灯光映在她俏丽的脸庞上，像是涂了蜜一样甜。

彩云心中十分羡慕：“爱情真的那么奇妙？不知道究竟是甚么样的？”

秀珍掠著长发：“说不出来，我们看过那么多有关爱情的小说和电影，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形容，一点用处也没有！”

好朋友之间，不能不问一些细节，彩云问：“他吻了你？亲吻又是甚么滋味？”

秀珍俏脸飞红，呆了半晌才道：“说不上来。”

彩云知道，秀珍爱上的那个军官叫杰西，是来西贡度假的，假期是一个月。他们认识，是在假期的第十六天、所以，他们只能有两个星期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之中，彩云和秀珍很少见面，只是每当深夜，总听到阮伯骂秀珍夜归的声音。阮伯就是秀珍的爸爸，嗓门很大，骂起人来也很凶，彩云在替秀珍担心，要是阮伯知道，秀珍和一个美国人在谈恋爱，一定会发疯。

彩云可以肯定的是，秀珍和杰西之间的恋爱，越来越是灼热。一直到那天晚上，彩云已经睡了，可是窗子上发出声响，彩云打开窗子，秀珍在窗外，彩云忙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秀珍一进来，就在彩云的床上，仰躺了下来，胸脯起伏著，不断喘著气，满面都是泪痕，可是神情却又快乐甜蜜无比。

彩云已经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秀珍一直不出声，也一直在流著泪。彩云紧握著她的手，过了好一会，秀珍才道：“我给他了！”

彩云没有说甚么，秀珍虽然在流泪，可是那是快乐和激动的眼泪。秀珍的口角，孕育著的笑容，可以证明这一点。她顿了一顿，又道：“你绝不能相信，他也是第一次，我们……我们……”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的俏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她的心跳，甚至隔著衣服，也可以看得出来。

彩云只是紧握著她的手，秀珍幽幽地叹了一声：“他已经回阵地去了，下次假期，才会来看我。彩云，身边没有了他，我像是自己少了一半一样！”

彩云并没有问“你肯定他会来”这类的话，因为她倒也很明白，就算这个叫杰西的美国人，从此之后不再出现，秀珍也不会后悔。至少，她在这短暂的十四天中，得到了一生之中，从来未有过的快乐。

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秀珍就一直在数著日子，把她和杰西之间的一切讲给彩云听，给彩云看她和杰西一起拍的照片。他们互相交换了一只戒指，那只是普通的一只银质戒指，可是在秀珍的眼中，却比甚么都要名贵。

算起来，杰西一直到半年之后，才会有假期，而战事进行得这样剧烈，美军阵亡的人数越来越多。彩云当然忍住了不会问出来，要是杰西阵亡了怎么办？可是她心中也很为这件事担心。反倒是秀珍，像是充满了信心一样，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一个问题。

过了三个多月，那天傍晚，彩云才从外面回来，在巷口，忽然有人叫著她的名字。

彩云回头一看，她一眼就认出叫住他的人是杰西。彩云又是惊讶，又是高兴，指著巷子：“秀珍没有一秒钟不在想你，你怎么不去找她？”

杰西苦著脸，神情多少有点怪异：“去过了，被一个人赶了出来，秀珍又不在！”

彩云笑了起来：“一定是阮伯了，他对西方人很有偏见，要是知道你和秀珍……”

她讲到这里，吐了吐舌头。

杰西苦涩地笑了一下：“请告诉秀珍，我在老地方等她！”

彩云略有疑惑：“秀珍说你在半年之后才有假期，现在好像……只有几个月？”

杰西低下了头，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迟疑了片刻，才道：“我实在太想念她了，所以……所以我……等不到假期，我是擅自离开的！”

彩云吃了一惊，一个军官，擅离职守，这种事是十分严重的罪行，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当时天气十分闷热，她不由自主冒著汗，说不出话来。

杰西反倒安慰她：“不要紧，军队暂时不会找到我。等到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早已走远了，我准备和秀珍私奔。”

彩云更吃了一惊：“私奔？到哪里去？回美国？”

杰西昂起了头，就在这时，一阵骤雨，伴著雷声，洒了下来。彩云躲进了屋檐之下，杰西却只是昂著头在淋雨。过了一会，他才道：“美国是不能去的了，总有地方去的。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哪里都是一样的！”

彩云十分感动：“这句话，秀珍不止说过一次了！”

杰西现出十分欣慰的笑容来：“我们是真正相爱的！”

彩云立时道：“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杰西没有再说甚么，大踏步走了开去。彩云又在巷口等了半小时左右，秀珍骑著脚踏车回来，彩云拦住了她，告诉她杰西来了。

秀珍在听了之后，兴奋得全身发颤，立时又跳上车子走了。

秀珍在两小时之后，才又从窗中跳进了彩云的房间，第一句话就说：“他要和我私奔，彩云，你要帮我！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先拿到你这里来。今天晚上，他在码头等我，我要你陪我去！”

彩云又是兴奋，又是刺激，两个女孩子相拥著发抖。

到了晚上，秀珍只提著一只简单的行李袋，和彩云一起出发。她们还没有到码头，就雷电交加，雨势大得惊人。

当她们到达的时候，全身都湿了，雨花和河水在闪著黝暗的光芒。杰西早在岸边等著，秀珍奔向前去，彩云跟著来到河边，眼看著杰西扶著秀珍。

两人下了一艘看来十分破旧的小木船。

好朋友离去，使彩云感到十分伤感，尽管雨势大得使人眼睛睁不开，可是她还是在河边伫立著。藉著一下又一下闪电的光芒，她可以看到那小木船，在迅速地远去。

彩云的叙述到此为止，以下是彩云跟莱恩上校之间的一段对话，那是在彩云对莱恩说出了经过之后发生的。

彩云仍然用那种优美的姿势，坐在草地上：“这是四十四天之前的事！”

她说著，用带有嗔意的眼神，瞪了莱恩一眼：“而你竟然告诉我，杰西在四十七天之前，作战阵亡了！”

在听了彩云的叙述之后，莱恩整个人都呆住了！彩云的叙述，不可能是说谎，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也直到此时，莱恩才意识到，杰西的尸体，在大雷雨中失踪，这件事绝不简单。

可是如果说杰西在死了之后，被葬在地下，在大雷雨之夜又复活了，来到西贡，和他所爱的女人私奔，这也未免太荒诞，太不可思议了！

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如何才好。把尸首在大雷雨夜失踪的事讲出来？讲了出来之后，又如何解释？彩云会相信，和秀珍私奔的那一个杰西，实际上是已经死了三天的吗？

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彩云伸手指向他的鼻尖：“看你，像是撒谎被揭穿了的小孩子一样！”

莱恩喃喃地分辩：“我……我没有撒谎？”

彩云双手叉著腰，挺起胸来，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但是看来还是那样可爱。她道：“哼，还不承认？”

莱恩在那一刹那之间，有了决定，他道：“是，是，我是在撒谎……我不知道他和秀珍私奔了……军人擅离职守的罪名是很严重的！”

彩云笑了起来，莱恩控制著心中的惊惧：“杰西……他们到哪里去了，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彩云皱了皱眉：“他们走后十天，我收到一张明信片，他们那时，在接近寮国的一个小镇上。明信片上说，他们会逃到泰国去，到了泰国之后，再和我联络，可是一直到现在，还音讯全无。秀珍可能也写信告诉了阮伯和杰西之间的事，阮伯暴跳如雷了不知多少次，也只有你这个傻瓜，还会上门去找秀珍！”

莱恩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张明信片，只有秀珍一个人署名？”

彩云道：“不，他们一起签了名。”

莱恩一听，心跳加剧，口气发颤：“你说……那张明信片上，有著……杰西的亲笔签名？”

彩云答道：“是啊，或许不是，总之是两个人的名字。秀珍的签名我是认识的，另一个很潦草，我想那自然是杰西的签名。”

莱恩又有点失态了，他一伸手，握住了彩云的手背。彩云的手背丰腴滑腻，他一下子握住了之后，立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令得他又松开了手。彩云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神情，打量著她眼前这个高大英俊，但是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的美国军官。她不明白何以自己面对他，反倒一点不紧张，只觉得十分自然舒畅，而这个军官，反倒紧张得讲话的声音都发颤。

这时，莱恩就用紧张发颤的声调问：“那明信片还在不在？能不能给我看看？”

彩云道：“当然可以！”

她说著，一跃而起，“啊呀”一声：“我该回家了，你……最好别跟我来，我拿来给你看。你……晚上七时，在河边等我……在那幢有红屋顶房子的河边。”

她说著，连跑带跳地奔了开去。莱恩呆呆地望著她诱人的背影，心中乱成了一片。

他不相信彩云的话。虽然理智告诉他，彩云不会在说谎，虽然他知道，杰西的尸体不见了，他还是无法想像，杰西会在阵亡三日之后，在西贡出现。

可是……如果那明信片上，真的有杰西的签名呢？

一想到这一点，他实在禁不住，剧烈地著发抖！

到晚上七点，似乎像无限期那么长。他一早就在河边等著，当夕阳映得河水一片艳红之际，他看到彩云穿著传统的越南服装，轻盈地走了过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著，欣赏著彩云走过来时的娉婷步姿，传统的越南服装，把彩云细腰的柔软展现无遗。

彩云来到了他的面前，一伸手，把一张明信片交到了他的手中。莱恩才向明信片看了一眼，就险险乎昏了过去！只要看一眼就够了，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杰西的签名，不会是别人！

在他定下神来之后，他看了看明信片上的日期，那应该是杰西死后──或者说，是杰西的尸体失踪后的第十天。

杰西没有死，还活著！莱恩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点。可是，杰西真正是死了的，是他为他进行葬礼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当时，莱恩的思绪紊乱到了极点，彩云只是好奇地望著他。

当莱恩的目光，再度和彩云的目光接触之际，他倒下了一个决定。他有一个月的假期，有幸在第一天就遇到了彩云，那就好好地利用这一个月的假期。把杰西的事抛诸脑后吧，这世上有著太多不可解释的奇事了！

莱恩在那一个月中，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这一个月，是他有生以来最愉快的一个月，他和彩云之间的恋情，甚至使他考虑是不是也要做一个逃兵，去和彩云私奔！

莱恩讲到这里，又告了一个段落。

这时，莱恩的叙述，引起了奇事会会员很大的兴趣，纷纷讨论。有的道：“死了的人，在大雷雨之后复活了！这真是奇！”

有的道：“这种情形，不能说是尸变，从来也未曾听说过，僵尸是可以和自己所爱的人去私奔的！”

也有的人提出了异议：“整件事中，死后的杰西再出现，只是那位叫彩云的越南女子的叙述，莱恩上校并没有见过他。当然，有一个签名，但是签名是可以模仿的！”

这种异议，立即遭到了驳斥：“事实是秀珍离开了家庭，而且，彩云捏造这样的一个故事，有甚么目的呢？”

在众议纷纭之中，原振侠并没有发言，只是注意著身边的宋维。宋维双手抱著头，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原振侠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来，叫他的是苏耀西：“振侠，你是医生，就你专业知识来判断，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想了一想：“理论上来说，死人是不会复活的。可是实际上，也有不少死人复活的确切记载，那只是这个人事实上并没有死，却被当作了死人！”

莱恩上校现出了一种急欲辩护的神情来，原振侠不等他开口，就道：“当时，你判断他死了，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三个队员，是不是？但是如果那是一种‘假死’的情形呢？当时是不是有专业人员在？”

莱恩道：“当然有，军医证明他们已经死亡！”

原振侠沉吟了一下：“事情发生在越南，东方有一些事，相当神秘，通常西方人是不容易接受的。古老的东方，就有几种土药，可以使人的心脏处于麻痹状态，草率地检查，就像死了一样！”

莱恩大力摇著头：“我分得出死人和活人，敌人也不会只把我们麻醉过去，而不杀害我们！”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关键就在这里，如果那四个人的‘死亡’，根本不是敌人造成的呢？”

莱恩陡然怔了一怔：“甚么意思？我不明白。”

原振侠举了一下手：“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杰西思念著他的爱人，想离开军队，男女之间刻骨的相思，有时是可以驱使人去做任何事情的！”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低低叹了一口气：“所以杰西弄来了一种神秘的药物，使他自己看来像死了一样，可以藉此脱离军队。”

莱恩闷哼了一声：“医生，写《基度山恩仇记》的大仲马，想像力也不如你。”

原振侠道：“我只不过提供一个可以解释得通的解释而已！”

莱恩又问：“那么，某余三个人呢？”

原振侠道：“或许，是也想脱离军队的志同道合者？他们造成了‘假死’的状况，然后，趁著一个大雷雨之夜，逃走，完成了目标！”

原振侠讲到这里，在他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鼓掌的是宋维，可是却一脸讽刺的神情，一望而知，他并不是同意原振侠的话。原振侠作了一个请他发言的手势，宋维冷冷地道：“你忘记了一件事！这四个人，曾被紧紧捆扎起来，埋到了土中，至少有好几个小时！”

莱恩忙道：“中午下葬，就算天一黑他们就失踪，也超过了七小时！”

原振侠微微抬起了头，这种情形，令他想起了以前的一项经历，“天人”的故事。

但这件事当然大不相同，“天人”已经不再存在了。他相当谨慎地道：“我刚才提到的那一类神秘的药物，有一些，可以使人处于动物的冬眠状态之中。那就可以解释，为甚么他们可在药性过去之后复苏。”

原振侠的话，并没有引起会员间的甚么反应。大厅中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然后，苏耀西先叫了起来：“振侠，算了吧，连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解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可是事实上，杰西并没有死，还能和他心爱的女子私奔，那还能有甚么解释？”

苏耀西沉吟了一下道：“在中国的笔记小说中，有很多离魂的记载，一个人死了，可是在另一个地方，为了某种目的而出现。大多数是为了爱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死了，直到被人揭穿。”

苏耀西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大多数的情形是，一被人揭穿之后，这个人就立刻会消失。”

所有的会员你望我，我望你，终于有几个忍不住而大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一面笑，一面道：“这更说不通了，灵魂应该是没有形体的。而且，杰西的尸体，也确实地失踪了！”

苏耀西的解释，立刻遭到了否定，他只好举起手来道：“我提议，莱恩先生告诉我们的事，已经够奇特了，他可以成为我们的会员。”

苏耀西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议。主人向莱恩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站起来，因为他的入会申请已经获准了，他要进行一个简单的入会仪式。

而就在这时，那个行为举止怪异的宋维，忽然举高了手，道：“等一等！”

人人都向他望去，从各人的眼光中看来，他们对这位宋维先生究竟是甚么来路，不甚了解。因而各人的神情，都带著询问的神色。

宋维在众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道：“我们应该听莱恩先生把他的故事讲完，才作决定！”

他这句话，令得各人又是一呆。

刚才，他曾说，莱恩的故事有下半部，果然是这样。而今，莱恩已经十分详尽地把“下半部”的事也讲出来了，宋维又说该让他把故事讲完，这又是甚么意思？就算莱恩的故事，真的没有讲完，宋维又怎么知道？

一时之间，每个人心中所想的疑问，全是相同的，各人望向宋维，又望向莱恩。只见莱恩的神情，充满了疑惑，他也盯著宋维。

过了好一会，莱恩才道：“宋维先生，在整件事中，你扮演的是甚么角色？何以你好像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知道得十分详细？”

本来，还有一些人，认为莱恩和宋维之间，是原来就认识的。可是现在莱恩这样问，那又证明他是根本不认识宋维的了，所以各人的好奇心更甚。

宋维冷冷地道：“我有甚么角色可以扮演的？整出戏，已经有两个男主角，两个女主角了，我还能扮演甚么角色？”

他的话，乍听不是很容易明白，但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他是在说杰西和秀珍、莱恩和彩云这两对相恋的异国男女而言。他称之为“戏”，自然是针对莱恩问他“扮演甚么角色”来说的。

在宋维作出了这样的回答之后，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宋维先生，如果你知道这件事情还有下文，那么，请你说下去吧！”

宋维冷笑著，摊开手，在他的神情上，有一股看来相当无赖的样子：“那又不是我经历的事，我怎么知道经过？我只是根据你的叙述，判断还有下文。上校，那在逻辑上，全然是两回事！”

别看他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可是说起话来，词锋却十分锐利，令得相貌堂堂的美男子莱恩无法反驳。宋维又冷冷地说了一句：“快往下说吧，上校，大家都等著！”

莱恩上校仍然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了宋维好一会，才点了点头：“是的，应该再向下说下去。”

他讲了这一句之后，又停了片刻，神情变化不定，才又开口：“越战以后的情形如何，各位是知道的了，不必我再说甚么。我和彩云之间的事，也不必再说……”

原振侠陡然插一句口说：“我想，很多人想知道，你们是不是……”

莱恩的言行，一直十分温文有礼，甚至宋维好几次对他不礼貌，他都没有失态。可是这时，原振侠由于天生情感丰富，又有点感怀于自己爱情上的失意，全无恶意地想知道，他和彩云之间后来的发展如何，却惹得莱恩上校生了气。不等原振侠讲完，他就粗声道：“那是另外一桩事，和我要加入奇事会无关的，是不是？”

原振侠只不过普普通通地问了一句，却招来了这样的抢白，那令得他为之愕然。

莱恩陡然又提高了声音：“其实，能不能加入奇事会，对我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把整个事实的经过讲出来，只不过是介绍我来的那位先生说，各位全都有奇异的经过，或许可以使我的故事，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耸了耸肩，表示并不在乎。莱恩的激动，很快就过去，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低声道：“对不起！”

原振侠仍然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在意。

莱恩苦笑了一下：“越南战争，由于美军撤退，而迅速改变了形势，北越挥军南下。在美军撤退之后，北越军还没有进攻之前，我已经退役了。这场仗打下来，我实在不想再留在军队中。

“我在退役之后，回到了家乡，仍然一直在探听著杰西和秀珍的下落。可是自从寄出了那张明信片之后，这两个人，就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莱恩上校讲到了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彩云，我在第二次假期的时候，就和她结婚了。在美军撤离越南之前一个月，她已经到了美国。”

他算是回答了原振侠刚才的那个问题。令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何以那么普通的一个问题，而且又是有很好的结果的，会令得一直表现得风度极好的莱恩上校，忽然之间发起脾气来。

原振侠客气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莱恩停了一下，才又道：“大家也都知道，在北越占领了南越之后，大量难民从中南半岛逃出来。联合国方面，加强了专门处理中南半岛难民的机构，我申请加入。由于我曾在越南许多年，又精通越南话，所以很快就得到了录用，又派到亚洲来。

“我现在的身分，是联合国驻亚洲的难民专员，专责处理中南半岛的难民问题。

“从越南、寮国和柬埔寨这三个国家，循各种道路逃出来的难民，数以十万计，处理起来极其困难。联合国方面，恳请泰国政府在边区设立难民营，暂时安置难民。那几个难民营……真是人类历史上的悲剧和耻辱……”

莱恩讲到这里，叹了一声，现出很难过的神情来。越南难民的情形，人人都知道，也都觉得莱恩称之为“人类的耻辱和悲剧”，是十分恰当的形容。

莱恩又道：“我经常需要巡视难民营，各地的都要去，尤其是泰寮边境的那几个。

有一次，我在巡视一个大规模的难民营之际，忽然有人在一旁叫‘莱恩上校！莱恩上校！’听到有人叫我，我自然要去看一下。围在我身边的难民很多，都是蓬头垢面，憔悴不堪的可怜人，我想尽量给他们温暖，可是实在又无法一一照顾那么多人。我想，我的名字，难民全是知道的，叫我一下，或许是想受到一些甚么特别的照顾，所以我望了一下之后，没有看到叫我的是甚么人，又转回头来。

“而就在我转回头来之后，那女人的声音又叫了起来：‘上校，还记得杰西吗？’一听到了杰西的名字，我整个人都为之震动！

“我加入处理难民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杰西。杰西当年，是逃到寮国去的，我在工作中，也不断在打听他的下落。因为他的生、死之谜，始终盘萦在我心中，一直令我心中不安。在一直没有结果，几乎绝望了之后，忽然有人叫了杰西的名字，我如何不震动，我忙转过身去。

“难民营中的情形，各位或许不是如何熟悉。每当有专员、官员来巡视的时候，难民会大批拥过来，各自提出各自的问题，要劳烦营中人员维持秩序，不让他们太接近巡视的官员。那时的情况也是这样，我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女人，抱著一个孩子，正待越众而出，可是却被人粗暴地推回去。

“我连忙大声问：‘谁提到了杰西？’那个女人叫道：‘我，上校，莱恩上校，我！’我急急走了过去，推开了那管理人员。那女人向我伸出手来，我一握住了她的手，就知道她是谁了！

“虽然她一样衣衫褴褛，神容憔悴，眉宇之间充满了痛苦，可是仍然掩不住她的清秀和俏丽。尽管她蓬头垢面，但是那种典型的瓜子脸，还是那么动人。我脱口叫她：‘秀珍？’她一定是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也或许是由于难民的生涯太凄苦，所以泪水立时涌了出来，连连点著头，哽咽得无法出声回答。

“在难民营里见到了阮秀珍，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当时，我心中也乱到了极点。见到了秀珍，我心中的许多疑问，都可以有答案了。当时我就吩咐管理人员，把秀珍请到我的办公室里去。

“秀珍仍然不断流著泪，当她跟著管理人员走开去的时候，她突然把手中的孩子转向我，激动地道：‘上校，看看杰西的孩子！’她抱著的那个孩子，大约两岁多一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可是我在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住了。一般来说，西方人和越南人的混血儿，外型上像亚洲人的多，可是这个孩子，却有七分像西方人，不但有著浅黄色的头发，而且有著和杰西一样灰碧色的眼珠，而且看来，活脱是杰西的影子！

“这时，我心绪更乱，忙道：‘秀珍，你在办公室等我，我尽快来见你！’同时我又吩咐了管理人员，好好照顾她。

“虽然，对待难民，应该一视同仁，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偏私。可是，她却是秀珍，是我最好的朋友杰西的妻子！这时，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杰西就算是逃兵，但是他美国公民的身分是无可置疑的，秀珍是他的妻子，轻而易举可以取得美国籍，可以脱离难民生涯，到美国去定居。我思绪真是乱，当时，我竟没有立即问杰西怎样了，或许，在我心中，一直认为杰西早已经死了的缘故。”

莱恩上校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现出了一种十分为难的神情来。

原振侠压低了声音，道：“上校，你遇到一个大难题了。你要证明秀珍是杰西的妻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因为杰西阵亡，是早已报告在案的！”

莱恩点了点头：“是的，国防部有杰西阵亡的记录，也早已通知了他的父母，我当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只要杰西还活著，又出现了，那就容易解决了。我能以当时长官的身分，改写报告，说杰西只是失踪，误当阵亡，那就没有问题了！”

主人“嗯”地一声：“关键在于杰西那时还是不是活著？在甚么地方？”

莱恩上校道：“是，那天我的巡视工作自然草草结束。回到了办公室，秀珍的神情，仍然极其激动，那孩子，正在大口喝著牛奶。我一进去，就问：‘杰西现在在甚么地方？’秀珍一面抹著泪，一面道：‘我不知道！’我听得她这样回答，发起急来：‘甚么你不知道？你一定要告诉我！’秀珍啜泣著：‘我真是不知道，有人说，他……他在柬埔寨的丛林中，和一批柬埔寨人一起，在对抗越南军队。’”

在这里，要加插一段题外话，用极简单的方式，介绍一下发生在柬埔寨这个国家中的事情。

柬埔寨在越南的邻近，柬、越两国，历史上不知曾发生过多少次战争。在越战时期，赤柬军控制了柬埔寨，实施十分残酷的统治，杀害了许多柬埔寨人。可是在北越军南下之后，越南军队进入，在异族统治的情形下，赤柬军又和被推翻了的西哈努克亲王联合起来，组成了抗越联军。

所谓抗越联军，其实力量十分薄弱，只是几股零星的部队，装备不良。在丛林地区和越南军队周旋，打游击。

阮秀珍这时所说，杰西可能在柬埔寨，和越南人作战，指的就是这种部队。

莱恩上校继续道：“我一听得秀珍这样说，吃一了惊：‘他怎么会抛下你，去打游击的？’这一句话，可能触及了秀珍的伤心处，她又泪如泉涌。我只好一面安慰她，一面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朋友彩云，现在是我的妻子，她在曼谷。’秀珍怔了一怔，喃喃地道：‘彩云……彩云……我好像是第二辈子做人了，她……是你的妻子？

’我道：‘是啊，我来找你，给你爸爸赶出来，就是那次认识了彩云的。’

“当我向秀珍讲，我如何认识彩云的开始之际，只讲了几句，我就讲不下去了。因为，我那时去找秀珍，是要向她报告杰西的死讯的。可是杰西却……又出现，不但和秀珍私奔，而且，还有了孩子。可知这几年，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这……叫我如何说下去？

“我没有再向下说，只是问：‘我需要知道杰西的下落，找到他，你们可以一起回美国去！’秀珍叹息了好久，才向我约略地说了她和杰西私奔之后的情形。

“原来他们在私奔之后，到了泰柬边境的一个小地方，住了下来。在开始的一年之中，两人过著和外界完全隔绝的生活，生活虽然原始和清苦，可是一对深切相爱的男女在一起，不知道可以有多么快乐，那真是一段神仙一样的日子。

“秀珍在叙述这段日子的生活之际，她带著泪痕的脸上，所现出的那种甜蜜回忆的神情，真叫人一见难忘。一年之后，他们有了小杰西。

“由于他们所住的地方，可以说是穷乡僻壤，他们过的生活，是最简单的生活，可是也其乐融融，对外界的事，几乎一点接触也没有。但是生活在今天的世界上，毕竟是没有世外桃源这回事的。好景不常，在一次赤柬军的进攻之中，他们居住的地方，遭到骚扰。本来，问题也不大，可是当一小队赤柬军，发现在这样的地方，居然有一个美国人的时候，惊讶不已，就把他们一家人全都扣了起来。

“就在他们被扣留的当天晚上，杰西知道自己命运不妙。他估计，只要能逃脱看守，向泰国方向逃出几里，就可以没有危险了，所以他就决定逃亡。当晚，月黑风高，他们并没有经过甚么困难，就逃脱了那一小队赤柬军的看守，开始逃亡。

“可是，黑夜之中，在丛林地区逃亡，他们轮流抱著孩子，在轮到秀珍抱孩子的时候，她一不小心，失足滚下了一个斜坡，她听到杰西在斜坡上大声叫她，可是她却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无法应声。

“等到她完全清醒过来时，挣扎著再上斜坡去，杰西已经不在了。秀珍当时的愁急，真是可想而知，她发狂一样奔回原来居住的地方去，那一小队赤柬军已经离开，居住在当地的一个老人告诉她，杰西被追上来的军队抓了回来，五花大绑，用绳子牵著带走了。秀珍一听，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可是自此之后，她和杰西就失散了，再也未能找到杰西。”

莱恩在讲述秀珍的遭遇时，语声越来越低沉。他讲得虽然简单，可是在战乱时期，一对热恋著的男女的悲惨遭遇，却自他的叙述之中，十分生动地表达了出来，听得人人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样。

“杰西被赤柬军掳走，秀珍心中的伤痛焦急，真是难以形容，快乐的日子结束了！

”

莱恩停了片刻，续道：“从那天起，秀珍就带著孩子，在柬埔寨境内流浪。在那段时间内，她所身受的苦楚，随便讲上一两件，都会听得人流泪。她为了要有杰西的消息，甚么都肯做……她根本不当自己存在，一切都只是为了要再见杰西一面……而赤柬军又是著名的残暴，所以她的遭遇……唉……她的遭遇，我真是不忍心说。我只能说，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爱杰西，为了想再和杰西在一起，不论她做过甚么，杰西若是能和她再见，一定会感激得痛哭！”

莱恩上校并没有详细讲述那一段时间内，阮秀珍为了寻找丈夫而发生的遭遇。原振侠也早已决定，如果莱恩要详细叙述的话，他一定要打断他的话头。

一个美丽的少妇，在这样的环境中，会遭到甚么样的屈辱，会有甚么样惨痛的遭遇，实在是随便想想，也可以想得出来的。那可以说，是超过人类所能忍受的痛苦的极限了，也唯有仗著内心对丈夫的深切爱意，她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支撑下来。莱恩上校的话，实在是很简洁有力的，她根本不当自己存在，一切只为了要再见到杰西！

大厅中维持著沉默，想起了可怜的阮秀珍的遭遇，人人心中都十分同情。苏耀西首先打破沉默：“若是阮女士有需要任何帮助，我一定尽全力！”

苏耀西财力雄厚，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他这样应允，对阮秀珍的前途而言，自然大有助益，所以立时有人鼓起掌来。

在这时候，宋维又插了一句：“她需要的，不是金钱上的帮助！”

莱恩陡然问：“你认识秀珍？”

可是宋维对这个问题，却紧抿著嘴，一言不发。

他的这种神态，又使得人人心中疑惑：这个宋维，在整件事中，究竟是扮演著甚么角色呢？何以他像是甚么都知道一样？他一定和整个事件有著关联，可是到目前为止，在已知的事实中，却又彷彿没有他的存在，这个人真可以说是怪异莫名！

莱恩又把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宋维仍然一声不出，而且用双手掩住了脸。

莱恩没有再问下去，他继续道：“秀珍的努力，可以说没有白费，她探听到，杰西在被俘之后，并没有被赤柬军杀害，他丰富的军事才能救了他。当赤柬军发现了他有这方面的才能之后，对他还十分客气。可是虽然有了消息，却并没有用处，赤柬军本来就是乌合之众，连正式的编制也没有，形同大股的流寇，秀珍全然无法知道杰西究竟在哪里。

“过了不久，局势剧变，越南军队开了进来，大批难民涌向泰柬边境地区。秀珍随著难民群，还在不断打听杰西的消息。后来，在柬埔寨境内，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进入了难民营。

“当她看见我的时候，由于杰西给她看过我的照片，所以她认得出我来。当她叫了我的名字，我有了反应时，她简直是遇到了救星一样！

“在办公室中，她向我约略说了经过，我就和泰国官员商量，泰国官员也十分合作……我看多半是由于我的身分，允许我把她带到曼谷去。当天晚上，我和秀珍以及小杰西……一起搭车到曼谷去，搭的是我专员的车子。在车中，我可以问她更多的问题。

“我问的问题，全是有关杰西的。

“因为杰西……是我亲手埋葬的。他在被埋葬之后，如何又失踪，可以继续活下去，这一点，我是非要弄清楚不可的！

“自然，我没有把杰西阵亡的这件事说出来，我问得十分有技巧。我问：‘秀珍，你好好想一想，你在私奔之前，见到了杰西，他有甚么异样？’秀珍连想也没有想，显然，那时的情景，在她的脑海中，不知道已回忆过几千百遍了。她道：‘和上次他来度假不同……他一见我，就把我紧紧拥在怀里，我也紧拥著他。我爱他爱得那么深，我们两人紧拥著，我在发抖，他也在发抖……’

“我在这时，问了一句：‘你……有感到他的心跳？’秀珍并没有怀疑我为甚么要这样问，立时回答：‘当然有，他心跳得厉害，他告诉我，他是逃出来的，他很害怕，怕得不得了，但一切为了我，只要见到我，他就快乐了。他要我和他一起逃走，我立即就答应，告诉他，天涯海角，我跟定了他。我们真希望就一直这样相拥著，不要分开……足足过了两小时……以后的事，彩云一定已经向你说过了。’

“我点头：‘是，彩云说你们一起上了一艘船，后来她还收到过你们寄来的明信片。告诉我，他……杰西……和普通人没有甚么两样？我的意思是说，他完全没有甚么异样之处？’我这样问，是想知道一个明明是死了被埋葬的人，怎么可能又活过来的。

“秀珍想了一想，奇怪我为甚么会这样问，我只要她回答，秀珍才道：‘我不觉得他有甚么异样，只是……他十分怕雷电。每当雷雨或是行雷闪电的时候，他会怕得发抖，一定要紧紧抱著我。我笑他，他说从小就是这样的，对行雷闪电，十分敏感。’各位，我认识了杰西很多年，他没有对雷电的恐惧，这一点我绝对可以肯定！

“他不怕雷电，在越南，雷雨是很普通的事，要是怕打雷的话，我早就知道。可是秀珍却说他怕打雷，那，我当时就想，是不是和他在一个大雷雨之夜……发生了变化……有关呢？

“各位请原谅我，尽管杰西在失踪之后，证明他还活著，可是他是我亲手葬下去的，我始终认为，这其中有不可解释的谜团在！

“到曼谷的路程相当远，行车要好几小时，在那段时间内，我不断和秀珍谈著话。

我发现那一段可怕的生活经历，对她有极严重的影响，形成她在心理上一种悲惨的麻木。有很多惨事，听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发冷颤，可是她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冷漠得像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一样，最多在口角，泛起一种令人感到凄然欲绝的笑容……

“各位请不要笑我，秀珍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当一个这样美丽的女人，口角带著这种笑容时，会使看到的人心碎。尤其作为一个男人，就自然而然会想到，我要帮助她，我要保护她，我要令她快乐，我要使她尽量忘却那一段悲惨的日子！

“唉！当时我也这样想，而且真心诚意地这样想，我心中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只是想帮助她。所以，当她的口角屡屡出现这种笑容之际，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轻轻碰著她的口角，好使她的笑容看来不那么凄楚。

“秀珍几乎没有甚么反应，只是用她那种焦虑、惶急的眼神望著我。我一直在问杰西的事，看起来，杰西除了怕雷电之外，别无异样，而且，孩子也很正常。

“对了，我很少提及孩子，孩子很正常，我只能这样说。很小，不懂事，在整个行车途程中，他大半时间睡著，只有一次醒了，吵著要吃奶……

“当孩子吵著要吃奶的时候，秀珍现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来，道：‘孩子可怜得很，没有食物，我只好一直喂他奶。’她的话听来虽然平淡，但是我自然听得出，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在内。我忙安慰她：‘不要紧，到了曼谷，要甚么有甚么！’她坐在我的身边，犹豫了一下，就解开衫钮……天，我连忙转过头去，可是已经有了那极短暂时间的一瞥，看到了她丰满挺秀得叫人难以相信，像是象牙雕成一样的胸脯！

“当我转过脸去时，我只觉得全身都僵硬，心跳得几乎连司机都听到了。我从来也没有这样紧张过，我耳际甚至发生轰鸣声──”

莱恩上校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

宋维在这时候，用极低的声音，叽咕了一句话。他说得十分低，连在他身边的原振侠都没有听清楚。

莱恩上校的声调相当动人，措词也恰到好处。所以他的叙述很能引人入胜，把当时的情景形容得十分细腻。

原振侠沉声道：“上校，对好朋友的妻子，你也会这样子？”

一个年纪较大的会员，发出了责备：“上校，我不能不说，你的心灵不是很乾净！

”

莱恩苦涩地笑了一下：“何不乾脆说卑鄙？”

那年老的会员道：“我正有此意。”

莱恩有点激动：“你错了，先生，我绝不承认自己卑鄙，甚至不承认自己的心灵上有甚么不乾净之处。任何男人，看到了如此美妙动人的女性胸脯，都会和我一样，有同样的反应，这是人的本能、天性！我又没有盯著她再看，当然更不会动手去触摸一下那看起来已是如此诱人的肌肤。先生，要克制自己做到这一点，不是容易的事！”

宋维在这时，又叽咕了一句。这一次，原振侠听到他在说甚么了，他在说：“是的，是的！”

一听得他这样说，原振侠就不禁怔了一怔。即使是没有甚么推理能力的人，也能从这句话中，可以推断出，宋维一定是认识阮秀珍的！

莱恩正在叙述，他自己是如何被秀珍的美丽所吸引，莱恩的这种反应，甚至是接近不道德的，因为秀珍是他好朋友的妻子，可是宋维却由心底表示同意。如果他不是认识秀珍，至少见过秀珍，否则何以会这样？

原振侠立时想到，莱恩在“奇事会”出现，难然只是偶然，但是这次偶然的事情，却已和他叙述的事，发生了某种联系，事情一定还会扩大发展下去！

原振侠感到苏氏兄弟正向他望来，当他们视线接触之际，原振侠知道，他们这时心中所想的，和自己所想的一样──那个阮秀珍，究竟美丽到了甚么程度？那实在很引人遐思。当时，她在经过了一段如此悲惨的日子后，才从难民营中出来，单是解开了衣衫哺乳，已足以令得莱恩上校如此失魂落魄！而且，莱恩的妻子彩云，照他自己所说，也是一个标准的东方美人。

在同一时间内，想起这个问题的人，纵使不是全体，也是大多数。所以一时之间，大厅之中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还是莱恩先打破沉默。他先叹了一声，用模糊不清的语调，自言自语似地道：“越南女性肌肤的柔腻，在西方男人的眼中，本来已是奇迹。可是在那一刹那间，我看到了奇迹中的奇迹！”

他还是在赞扬阮秀珍的美丽，但是接下来，他又恢复了叙事：“等到到了曼谷我的住所，仆人开了门，我带著秀珍进去，彩云从楼上下来，还未曾走完楼梯，她就看到了秀珍。她惊讶得尖叫起来，真的像是一团彩云一样，自楼梯上飞扬而下，和秀珍紧紧地相拥。彩云在和我结婚之后，日子甜蜜而幸福，那令得她变得略为丰满，和秀珍的苗条相比，更加显著。彩云和秀珍一起流著泪，彩云的泪，是为了旧友重逢的高兴而流的，秀珍的泪是为甚么而流？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彩云拉著秀珍，又叫又跳，一面不断地问我：‘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我只答了一句：‘在巡视难民营的时候，秀珍认出了我。’我是不必多说甚么的，彩云和秀珍既然是好朋友，秀珍自然会把自己一切经历说给彩云听。

“在这时候，我真想暗中告诉秀珍一下，有关她那段悲痛的日子中的一些事，特别是她为了要得到杰西的消息，怎样去供赤柬军蹂躏糟蹋的事，最好作一个保留，别讲给彩云听。

“当时我为甚么会有这种念头呢？因为我想到，彩云的生活一直很幸福，一个生活在幸福中的女人，即使是秀珍的好朋友，对于秀珍这种悲惨的遭遇，也是不容易理解的。非但不能理解，而且可能起反感！

“可是我却找不到机会，对秀珍讲那几句话。彩云表现得极热情，一刻也不离开秀珍，她把她拉进浴室，吩咐仆人照顾小孩，又向我作了一个鬼脸：‘今晚我和秀珍睡，你自己设法吧！’当晚，我一个人，在一家小酒吧中，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带著醉意回家，在那一晚上，我不只是喝酒，也在好好地想。杰西的生死谜团，我无法解得开，这可以暂且放过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肯定秀珍和孩子的身分，二是尽一切可能，寻找杰西。

“当我走进花园时，我看到了秀珍。她站在一大簇鲜花中间，穿著一件看来并不是很称身的长睡衣，赤著脚，凝视著花朵在发怔。一看到她，我也怔住了，各位一定知道，我是为甚么而怔呆的。我先是呆立著，然后，身不由主地向她走了过去，一直来到了她的身边，怔怔地望著她。她的一头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很苍白，但已经和在难民营时完全不同。她是那么的清丽，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个女人，在经历过如此可怕的长时期折磨和摧残之后，怎么可以在体态和容颜上，还保持这样绝俗的清丽？

“她向我望来，现出美妙动人的微笑：‘彩云还在睡，我先下来走走。’我有点手足无措，我自觉一身都是小酒吧中染来的烟酒味，根本不配和她站得太近。本来，这种感觉是毋须说出来的，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我结结巴巴地，把我的感觉说了出来。

“她听了之后，凄然道：‘你在说甚么？我是世上最脏的女人，你……可知道我是带了多少种病进难民营的？难民营的驻营医生说，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女人……可以同时有那么多种可怕的疾病的。我一直在想……要是杰西知道了我的经历，他是不是肯原谅我？’我当时不可遏抑地吼叫了起来：‘杰西要是对你稍有异言，那么他就是畜生，不是人！’

“秀珍激动地流著泪，靠在我的肩头上抽搐，我一动也不敢动地站著，直到她自己抬起头来。我问：‘你把一切都对彩云说了？’她默默地点著头，我心中暗叹了一声，希望自己担心的事不会出现，我缓慢地倒退著进了屋子。

“进了卧室，彩云还在酣睡，昨天晚上她和秀珍一定谈了整晚。我洗了澡，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一直到中午，我们才一起醒来。彩云坐了起来，望著我，道：‘秀珍有一段极可怕的经历，你知道不知道？’我含糊地应著，彩云皱著眉：‘你得帮她找最好的医生，她那……些病……未必全治愈了……还有……你得找人来……把我们的屋子，进行彻底的消毒……我事先并不知道……’她又继续讲了一些，我根本没有听下去，只是那一刹那间，我觉得彩云忽然变成了陌生人了！

“自然，一切全照彩云的意思办。医生证明难民营的营医很负责之后，我看彩云才松了一口气。秀珍和孩子住在我们家的客房，很快地，我就看出彩云和秀珍间，有了无形的隔膜，再好的朋友，由于身处环境的不同，友情也会渐渐生疏的。这个道理我很懂，也不能太责怪彩云。

“我在那一段时间中，尽量避免和秀珍相见，因为在不到半个月中，由于营养的正常，秀珍更是容光焕发，全身没有一处不散发出极度成熟女性的魅力。这种魅力，简直是无法抵挡的。有一次，连彩云也由衷地道：‘秀珍真是美丽极了，我带她去参加一些叙会，她风采夺目，吸引了每一个人的眼光。这样的一个美女，要不是她是杰西的妻子，我真无法把她留在家里！’

“对彩云的话，我不作任何反应。而另一方面，我的工作本来就很忙，再加上为了确定秀珍和孩子的身分，我还要各方面奔走。

“奔走的结果很令人沮丧。杰西的阵亡是早有记录的，如果没有孩子，事情还好办一点，可以说秀珍和杰西的婚姻，是阵亡之前的事。可是孩子只有两岁多，杰西阵亡已超过四年，这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事！

“我又向有关方面解释，杰西的阵亡，只不过是一个误会。为了这件事，我上了六次华盛顿，直接和国防部高层接触。好不容易，我的解释被接纳了，国防部肯注销杰西的记录，只要我做到一件事──把杰西带来。

“国防部的这个要求，是合情合理的，要证明杰西没有死，自然要令活著的杰西现身才是。可是，杰西如今在甚么地方呢？我照实说，杰西可能在柬国境内，对抗越南军队，他不是以美国军人身分在这样做，只是以私人的身分在活动。

“国防部一听有这样的情形，倒大感兴趣。尤其是情报部门，我的一些老上级和同事一再向我询问详情，我实在无可奉告。一直到最近，有关人员介绍了在巴黎、北京和平壤之间轮流居住的，柬埔寨以前的国家元首，现在的该国抗越联盟首领，西哈努克亲王和我见面，我才有了进一步的消息。

“西哈努克亲王是一个相当平易近人的人，虽然在他当政时期，给人以花花公子的感觉，实际上，他是一个艺术家性格的人，有著太多的幻想。在残酷的斗争中，自然打不过赤柬军，由于越军的侵入，赤柬军才和他勉强又结了联盟的。”

莱恩上校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听他讲述的人，都自然而然吁了一口气。上校的叙述真可以算是多姿多采的了，从死尸的失踪，到两段异国之恋。在他的叙述之中，人人都可以听出，他对秀珍的迷恋已极深，不管他如何能克制自己，看来如果发展下去，自我克制的堤防必然会崩溃。

这种恋情，本身已经是惊心动魄的。而忽然之间，他又讲起和一个流亡在外的“国家元首”见面的经过来，真正是变幻莫测！不知道他下一步，又会讲些甚么？

莱恩喝了几口水，才又道：“西哈努克名义上是抗越联军的领导人，而且，正有安排，要使他进入赤柬军的一个游击基地，去鼓励士气。所以有关方面才安排我和他见面，希望能在他口中，得知一些有关杰西的消息。那次见面的，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他以前政治上的死对头，赤柬军的头目在。

“那两个赤柬军的头目，十分阴险，一提及是不是有外国人在军中，立时矢口否认。西哈努克却说，据他知道，的确有外国人在，至少有两个是西方人，还有……甚至有一小队，是非洲一个国家精选的有经验的军官。西哈努克提到这个北非洲国家时，并没有说出这个国家的国名，只说主动和他会晤，提议帮助他的军队的，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将军。”

莱恩上校讲到这里时，轮到原振侠失态了！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来。

黄绢！北非洲一个国家的女将军，那除了黄绢之外，不会有别人！

宋维是最早向原振侠投以奇讶眼光的人，莱恩被原振侠的惊呼打断了话头，呆了一呆，才道：“我真没有想到，我在这里叙述一件奇事，不但把我自己心中的恋情透露了出来，而且还引起了两位先生的反响。我只好说，世界实在太小了！”

原振侠分辩了一下：“我……和你的故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莱恩“哦”地一声，不置可否。

原振侠想进一步解释，但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只好点著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著。

莱恩停了半刻，道：“这个国家的目的，据亲王说，是想把他们的势力扩展到亚洲来，他们是从事一种并无把握的投资──投入一定数量的军火和人员，要是联合抗越行动成功了，他们自然可以得利。这是国际政治上的把戏，我随便提一提就算了。

“当我听到，在联合抗越部队中，真有可能有西方人时，我兴奋莫名。又回到了泰国，我对彩云说，我要去找杰西。

“当时，秀珍也在，秀珍用感激莫名的神情望著我。唉，任何男人，在她这种目光之下，是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的。而彩云听了之后，却大力反对。彩云的反对是有道理的，越南军队在柬埔寨实行残酷的军事统治，用精良的装备和超过十倍的兵力，在扫荡抗越联合部队。到柬埔寨去找杰西，是极其危险的事，彩云当然不希望我去冒这种险。

“在彩云激烈的反对之中，秀珍默然无言。当时，闹得很不开心，彩云赌气独自先睡了，我在花园中坐著。到凌晨，秀珍忽然走了过来，站在我的身边，幽幽地叹著气，道：‘只要能找到杰西，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莱恩先生，你的眼光，女性的敏感，可以知道你心中在想甚么，如果你真是要，我可以给你！’

“我真的震动了，我一点不怪秀珍，只怪我自己，竟然在自己的眼光之中，流露出了自己对秀珍的欲望！我双手抱住了头，道：‘走开！走开！你迟一步走，我就……无法克制自己了！’秀珍默默无语，走了开去。我望著她诱人之极的背影，真想扑上去，把她按在草地上！我身子发抖，在她身后哑著声音道：‘你放心，不论甚么人反对，我一定要去！’

“秀珍转过头来，用极感激的神情望著我，我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论彩云如何反对，我还是决定了要去找杰西。一则，杰西是我的好朋友，二则，我……也可以藉此离开秀珍，第三，把杰西找回来，秀珍是他的妻子，我就可以克制自己对秀珍的爱恋。虽然明知危险，可是我还是要去！”

莱恩急速地喘息著，闭上眼睛，身子靠向沙发的背。他的叙述，又告一段落了。

主人在隔了一会之后，道：“虽然危险，可是你还是度过去了。杰西──”

莱恩摇头：“不，我还没有去。我想在出发之前，听听有见识的人的意见，几经艰难，才见到了卫先生，卫先生又把我介绍给各位！”

主人十分感兴趣：“卫先生的意见怎样？”

莱恩苦笑了一下：“他说，死人是不会复活的，杰西当时，一定误被当作死亡。整件事，如果作简单的解释，就一无神秘之处，他说我的故事，反而在感情上很动人！”

主人“嗯”地一声：“确然在感情上极动人，原来你还没有去……当然，你认定杰西是死而复生的，这可以说是一件奇事。但是我们除了接纳你入会之外，我看没有甚么人可以给你帮助。”

原振侠先向宋维望了一眼，宋维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振侠叹了一声：“上校，你提起过的那位女将军，和我很熟。如果她有部下在柬埔寨，是不是我和她先联络一下？你到那里去，也可以有点照顾。”

莱恩还未置可否，一个会员道：“等一等，上校的故事之中，照说，死了之后，经过埋葬，尸首又失踪的人应该是四个。除了杰西之外，还有三个……这三个人，是不是也复活了？如果他们也复活了，他们的下落又如何？”

这个会员的问题，立时引起了一阵附和的声音来，显然大家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莱恩上校摇著头：“我不知道，其余那三个人，我不知道他们的情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杰西一样复活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我看……只怕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的下落了！”

莱恩上校的话才一住口，在原振侠身边的宋维，又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来。

由于当时，大家都留心想听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整个厅堂之中十分静。宋维发出的那一下古怪的声响，听来也十分刺耳。

莱恩看来已到了无可忍受的极限，他陡然站了起来，指著宋维，以极严厉和极不客气语气道：“我可以肯定，你在我叙述的事情中，担任了一个相当地位的角色。这种偷摸掩遮的行为是十分卑劣的，你知道些甚么，不妨坦然讲出来！”

宋维本来是双手抱住了头的，在莱恩的指责下，他先是缓缓地放下手，然后，又慢慢抬起头来。当他抬起头来之际，他是面对著莱恩的，可是他的目光却又十分散乱，并不是望向莱恩。

他所发出的声音也十分低微，听来像是在喃喃自语：“是的，偷偷摸摸和掩掩遮遮的行径是最卑劣的，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他讲到这里，才陡然提高了声音，目光也直直盯注在莱恩的身上：“上校先生，那么，是不是可以问一问你，你那样急迫，想找到杰西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各人听得宋维这样责问莱恩，都不禁怔了一怔，觉得他这样问是多余的。

杰西是莱恩的好朋友，又有著死后“复活”的奇事在他的身上发生，莱恩无论是为了帮助杰西、秀珍和杰西的孩子，或是为了要追究杰西死后复活的谜团，他都应该把杰西找出来。宋维这一问，岂不是十分多余？

可是，出乎各人意料之外的是，在宋维看来阴森和锐利的目光注视之下，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却令得莱恩陡然震动了一下。

接著，他竟不敢和宋维的目光相接触，偏过了头去，发出的声音也极不自然：“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要把他找出来！”

宋维的声音变得十分尖利：“别掩饰，上校先生，还有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甚么，说！”

莱恩又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显然是由于心情的激动，而变得不可控制。

他发出了一下吼叫声，陡然向宋维冲了过去！

他这种动作，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冲向宋维的目的是甚么。所以有两个人企图拉住他，可是他却将那两个会员用力推了开去，仍然疾冲向前。

宋维自然也知道莱恩来意不善，所以一下子站了起来。宋维的身形十分矮小，人又瘦，和高大挺拔的莱恩相比较，差了老大一截。

人人都可以看得出，宋维虽然在口舌词锋上，占了很大的便宜，但是真要凭气力打架，莱恩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他提起来，摔在地上！所以，坐在宋维旁边的原振侠，也立时站了起来，一横身，恰好在莱恩冲到宋维身前的时候，阻在两个人的中间。原振侠是学过空手道和柔道的，在西洋拳击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他一横身阻在两人之间，立时伸手，想阻住莱恩。

可是莱恩向前冲过来的势子实在太猛烈了，原振侠用力一推，非但未能把莱恩推开去，他自己反倒被莱恩撞得向后跌出了一步。而宋维就在他的身后，他一退，撞在宋维的身上。那一撞，令得宋维又撞到了他身后的椅子，连人带椅一起跌在地上。

莱恩还不肯甘休，反手一拨，想将原振侠推开去，再去对付宋维。原振侠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时，宋维一面站起身来，一面道：“上校，我们在战场上已经打得够多了，为甚么还要在这里打？”

这一句话，令得莱恩陡然静了下来。

不但是莱恩静了下来，所有的人，也都有一种愕然之感。宋维这个人，究竟是甚么来历，没有人知道。只是他自莱恩开始叙述他的奇事之后，就不断地用怪异的言语，甚至怪异的行动来作穿插，使人隐约感到，他和莱恩所讲的那件事，是有著极大关联的，可是莱恩却又偏偏不认识他！

这已经使他看来极其神秘了。而如今，当莱恩声势汹汹冲过来，要和他打架之际，他又说了这样一句话，那更是令人诧异！

（莱恩为甚么因为一个听来十分普通的问题，而大动肝火，各人心中也有怀疑。但这时不可理解的事接踵而来，各人也没有闲暇去想这个问题了。）

宋维这一句话，是说他和莱恩上校在战场上打过仗的！那是在甚么时候的事？当然不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甚至也不会是韩战，那么，就是越战了！

而莱恩上校所讲的奇事，就是在越战期间发生的！

在众人的错愕之中，宋维已经站了起来。每个人的目光都停在他的身上，连在他身前的原振侠，也转过头去望著他。

宋维的神情十分镇定，带著几分造作出来的冷漠：“各位一定从我的话中想到了，我曾是一个军官，越南军队中的军官。”

莱恩上校指著他：“你曾和我在战场上交过锋？”

宋维勉强笑了一下：“不止一次了，上校。我们曾搜集到你的详尽资料，所以，你刚才一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了你，也知道你将要和我们讲些甚么！”

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奇怪，我怎么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宋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始终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我看，一来是由于你们的情报工作欠佳，二来是由于这场仗，自始至终是你们在明，我们在暗的缘故。我领导部队，专门对付你的情报单位基地，前后一年多，你连对方的指挥官是甚么样子都不知道，可知帝国主义的侵略战争，早已注定是要失败的！”

莱恩给宋维的话，讲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冷笑了一声：“军官先生，我看你现在，也不见得在为你军事上取得了胜利的国家效力！”

宋维苦涩地笑了一下，主人扬声道：“两位请别在政治的歧见上多发表意见，说话的时候，也请注意一下修辞。”

主人的话，当然是针对了宋维刚才所说，甚么“帝国主义侵略战争”之类的话而说的。若是事情陷入了政治歧见的纷争之中，那是十分乏味的事，所以立时有不少会员大声附和。

莱恩吸了一口气，直盯著宋维：“军官先生，你想告诉我们甚么？”

宋维缓缓地摇著头：“别再这样叫我，我现在已经不是军官，只是一个……一个……可以说，只是一个流浪汉。为了……为了……”

从他讲话的前后语气听来，他接下去应该讲的，自然是为了甚么才会变成一个流浪汉的。可是他讲了两次“为了”之后，现出十分伤感的神情来，却没有再讲下去。

莱恩对他的敌意，是十分明显的：“宋维先生，对于你为甚么脱离了军籍，而成为一个流浪汉，我们没有兴趣……”

却不料，宋维陡然发出了一下十分尖锐的笑声来，道：“别人没有兴趣听，你会很有兴趣的。上校先生，不过我不会告诉你！”

莱恩显然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是不屑地耸了耸肩：“说些大家都有兴趣的事吧！”

这一次，宋维居然十分爽快，立时道：“好，这件事，大家一定感到有兴趣的。刚才莱恩上校提到的，在他阵地上，那个大雷雨之夜发生的进攻，是由我指挥作战的！”

宋维这句话一出口，人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而且，真的感到了极度的兴趣。

大雷雨之夜，越军进攻，美军坚守，其中的经过，大家都听莱恩说过了。

在整个越战而言，这场进攻，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一场小战役。

可是，也就是在这场小战役之后，莱恩登上了瞭望台，发现日间被埋下去的四具尸体不见了。其中还包括了后来又出现了，和阮秀珍私奔的杰西在内。

所以，人人意识到，宋维必然会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述这件奇事。

在惊诧声之后，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莱恩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是进攻的指挥官？”

宋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莱恩的话，在停了一会之后，他自顾自道：“当天日间，天气是闷热异常，我就知道晚间一定会有一场大雷雨。雷雨可以令敌人的戒备松懈，有利于我军进攻。”

莱恩在这时，咕哝了一句：“趁黑夜、趁大雨进攻的伎俩，一点也不新鲜！”

宋维仍然不睬莱恩，继续讲著：“日间，我们听到敌军阵地上传来军号声──对不起，我习惯称美军为敌军，当时，事实上确然如此！”

他作了一下声明之后，没有人有甚么异议。事实的确如此，从来也没有一场战争，像越战那样，交战的双方，充满了如此深刻怨毒的仇恨。那几乎是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一场战争！

宋维吸了一口气：“我们曾经在敌军的阵地附近，布置了许多陷阱，这是我们进行这场民族战争的特色。由于敌军有著压倒性的武器优势，我们虽然得到世界上许多国家的支持，但是在武器装备上，还是不能和敌军相比。”

莱恩用极不耐烦的口气，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分析越战中双方武器的优劣了，说实在的事情吧！”

宋维冷冷地白了莱恩一眼：“事实证明，战争的胜败，决定在人，不是决定在武器。我们使用了一切可以杀伤敌人的办法，有一些，是十分原始的。”

莱恩又插言道：“十分野蛮的！”

宋维冷笑：“我看不出用削尖的竹子来致人于死，和用机鎗把人射死之间，有甚么文明和野蛮的分别！”

原振侠摊著手：“两位，请别再以过去的敌对立场，来作这一类辩论，这是永远没有结果的事。我们是奇事会的会员，我们要听的，是奇异和不可思议的事！”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莱恩。莱恩闷哼了一声，退开了几步，坐了下来，扬著头，看来他不准备再打断宋维的话了。

宋维在停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这些陷阱，我们自己都可以识别，但敌人一不小心就会中伏。陷阱之中，有一种，是把一种有著十分尖锐硬刺的野果子，浸在一种毒液之中，使得尖刺之上，染满了毒，这种尖刺，当一个人不小心踏上去时，可以刺穿普通的鞋底。而在丛林之中，地上有一些带刺的野果，那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事。这种陷阱，对于杀伤敌人的巡逻队，特别有效，因为敌军的巡逻队，只是注意有没有人伏击，绝想不到使他们进入死亡的陷阱，就在他们的脚下！

“这种陷阱，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中伏者在中毒之后，通常都是在一小时左右，毒才发作。一发作就死，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当然脚底会有几个被尖刺刺出的小孔，但是谁会去留意一个死者的脚底呢？”

莱恩上校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喃喃地道：“卑鄙，真卑鄙！”

宋维只是略向莱恩望了一眼，并不理睬他，自顾自道：“当日，听到敌军阵地中吹起了哀号，我知道敌军中有人死亡，可是我又确知，我们未曾和敌人有过正面的接触，所以我知道敌军的死者，是中了埋伏的陷阱而死的。由于我们所设陷阱的种类十分多，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死者是中了那一类的陷阱而死。直到今天，听了莱恩上校的叙述，我才肯定，死者是踏中了有毒的刺果而死的，因为上校说他们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而其他的埋伏，可以令中伏的死者，死得十分可怖。”

宋维把一切说得十分详细，所有听的人，都屏住了气息。宋维的叙述，彷彿把听的人，都带进了当日越南战争的发生地点。闷热、泥泞、充满陷阱的丛林，敌对的双方，用尽了一切杀人的方法，要把对方杀死。从使用最先进的武器，到最原始的陷阱，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宋维又道：“那种毒药，是我家乡的一种偏方，用将近十种剧毒的动物和植物配制成功。我是越南北部人，我的家乡，接近寮国和中国的边境。正如各位刚才所说，在东方，有许多神秘的药物，可以致人于死，而现代医学却无法查出死因。这一类神秘药物，在我家乡都有秘密的配制合成的方法，绝不外传。那一带山区，一直十分神秘，有关蛊毒的事，在那里也特别多。

“各位，我之所以说得这样详细，只想说明一点，根据神秘配方配出来的毒药，根本是没有解药的。一旦毒药混进了血液之中，中毒的人非死不可，没有任何生存的机会。

“我既然肯定了杰西少校四个人，是中了那种我们家乡的，山地土语称为‘归归因根’的毒药而死的，他们真的是死了！”

各人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十分耸动。

苏耀西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是，我知道这种毒药‘归归因根’的土语，解释出来是必死无疑的意思。”

宋维听得苏耀西这样说，用一种十分奇讶的眼光望定了他，不断地眨著眼。

苏耀西解释了一下：“家父和一件相当怪异的事有过关联，这件事和巫术有关。所以我们兄弟，曾对各种神秘的咒语和药物都下过研究，知道这种剧毒的名称，也知道这种毒药的成分之一，是一种很小的壁虎。”

宋维凝视了苏耀西半晌，点了点头。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苏耀西所讲的怪异的事，他是曾经亲身经历过的。这件事，已被记载在名为《血咒》的故事中。

宋维在点了点头之后，闷哼了一声：“毒药的配制，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和家乡保持联络，不断有毒药的供应，这使我在民族解放战争中，立了不少功劳。”

宋维在这样讲的时候，掩不住他心中感到胜利的神态。可是听到的人，却个个不寒而栗。他说的“立了不少功劳”，自然换句话说，是他用这种毒药杀了不少人。

一个会员道：“宋先生，你讲到现在，不过是肯定杰西少校和另外三个人死了。这上校早已说过了，似乎和奇事无关？”

宋维沉默了片刻，才道：“听到敌军的阵地中奏起了哀号，我当然高兴，曾派出了三个士兵，去侦察一下敌军死亡人数。三个人侦察回来，报告说死的敌人一共是四个。

我当时听了，也没有在意，因为我已决定，天色一黑必有雷雨，我要布署趁机进攻。

“果然，到了晚上，雷声隆隆。我的部队，藉著雷声和漆黑的天色掩护，从四面八方，接近敌军阵地。等到大雨开始时，我们已来到敌军阵地极近之处，莱恩上校，你说是不是？”

莱恩上校面颊抽搐了几下，点著头：“是，敌人离我们极近，近到了……几乎可以听到敌人的呼吸声。真是……”

他想起了当日激烈的战事，声音不禁有点异样。

宋维继续说：“我是总指挥，我把指挥所设在离敌军阵地极近处，这样才能鼓励部下奋勇进攻。我的指挥所，就在日间敌军埋下了四具尸体之处。”

宋维讲到这里，莱恩上校陡然震动了一下，眼睛睁得极大，盯著宋维。

宋维在那一刹那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身子不住发起抖来。抖了好一会，他才吞了一口口水：“由于要发挥每一个人的战斗力，在我的身边，只有一个通讯兵。我伏在地上，大雨溅起来的泥浆，使我和那个通讯兵的全身，都成了一个泥人。我通过无线电对讲机，知道进攻的情形，虽然攻势很强，但是敌军也守得十分严密。我下令要在东翼打开一个缺口，就可以令敌军阵地瓦解，因为根据情报，东翼的守军比较弱。”

正在用心听著的莱恩上校，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

宋维向莱恩望去：“我的判断是不是正确？”

莱恩想了一想：“是，如果你集中力量攻东翼，那里的防守较弱，如果突破了东面……我的阵地可能守不住。”

他迟疑了一下：“可是当时，并没有对东翼特别地加大压力，为甚么？是你的部下不听命令？”

宋维摇头：“不是，是我没有机会下这个命令！”

莱恩现出十分疑惑的神色来，因为宋维的话不是十分容易理解。在激烈的战斗之中，看到了敌人的弱点，有了进攻的方法，可以说没有甚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何以宋维会“没有机会下这个命令”呢？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等著宋维作进一步的解释。这时，也人人都可以注意到，宋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甚至用双手掩住了脸片刻，才能够继续讲下去：“当时，我才转过脸去，要对在我身边的通讯兵下达命令，好通过他把命令传给我的部下。可是，我一转过头去，我就看到，我就看到……”

当他讲到这里时，或许是由于精神的过度紧张，他把每一句话都重复了两遍，而且在急速地喘著气。

喘了好一会，他才道：“我看到在大雷雨的冲刷下，地上有四处地方，出现了凹形。我知道就在下午，这里曾埋葬了四个死人，新掘过的土地，泥土虽然又铺了上去，总比原来的松软，给大雨一淋，凹陷下去，是十分正常的现象。可是……可是那四处凹陷下去的地方，却在裂开来，天！我看到了泥土裂开来，在大雷雨之下，我看到了四个人，自泥土之中，挣扎著，慢慢地，天！像是甚么昆虫的蛹，在茧中要挣扎出来一样，硬是从泥土中挣扎了出来！”

宋维的语音越来越是尖利，当他讲到后来的时候，简直已是在尖叫一样。再加上他讲述的事情是如此之诡异，所以听得人人都起了一股寒意！莱恩上校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宋维转过身去，抓了一瓶酒在手，大口喝了几口，才吁了一口气：“当时，我心中是恐惧极了。在最初的一刹那，我想到的是死人复活，僵尸！但是多年和敌人斗争的经验，却又立即告诉我：我中计了，敌军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我中计了！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恰好又是连续的几下闪电。那四个人，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在闪电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动作。”

宋维又大口喝了两口酒：“我看到他们正在用力向脸上抓著。他们的头脸上，都包扎著布，他们双手用力抓著，想把包扎在头上的布抓开来！”

莱恩上校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身子也把不住在发著颤，喃喃地道：“……杰西头上的布，是我亲手……包上去的！”

宋维继续道：“其中两个，已将布抛了开来。在闪电之中，看到他们的脸，毫无疑问，他们是死人……活人不可能有那么难看的脸色，也不会有那样的眼神。当他们四个人，全都把脸上的布扯开了之后，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我。我也留意到了，他们的手中并没有武器，我真正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作为一个革命军人，本来是绝不应该恐惧。我……不是怕死，我在战争之中，不知有多少次面临死亡，我一点也没有恐惧过。可是那时发生的事，却是超越了死亡的，根本是全然不可思议的可怖。我……可以不怕死，但是一想到死了之后，被埋在地下，却在大雷雨之夜，自泥土中挣扎出来，还要扯去包在头上的布……这却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的人都十分静，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从杰西在三天后，还能在西贡出现，和他所爱的女孩子私奔这一点看来，死而复生，似乎并不可怕！”

宋维望了原振侠一眼：“当时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身上……本来全是泥，可是由于雨实在大，一下子就把他们身上的泥，全都冲成了泥水，顺著他们的身子流下来。他们也开始蹒跚地向前走出来，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有人在我的身后抓住了我。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震惊本已如此之甚，再忽然感到有人抓住了我，我根本连想都来不及想，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腿旁拔出刀子来，反手就是一刀！

“等到我一刀刺出之后，我才想起，我身边有通讯兵在！我转过头去看，那一刀，正好插进了那通讯兵的心口，是他！多半是他看到了四个死人从地下冒了起来，惊骇过度，所以抓住了我。我误杀了他，但这当然不能怪我的，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宋维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口角：“我也来不及拔出刀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时，那四个人越走越快，如果不是有闪电，大雨之中，我已经几乎看不到他们了。当闪电亮起来，我看到他们的背影，我大声呼叫著，喝令他们停下来。

“可是那时，雷声、鎗炮声、雨声交杂在一起，我的呼叫声，连我自己也听不见，那四个人还在向前走著。

“我在那时，忘记了自己还有指挥战斗的任务，我不应忘记的，可是在那种情形下，我简直已无法作主。我拔脚追了上去，我只记得，我每踏下一脚，溅起来的水花和泥浆，就打在我的脸上，我要不断昂起脸来，让大雨把我脸上的泥浆冲掉，才能勉力地向前看。雨越来越大，好几次，我都不知道那四个人到甚么地方去了，我奔得已经够快的了，可是他们却像是比我更快。

“我一直向前追著，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我非要弄明白我看到的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不可！不然，我一定会真的疯掉！

“一直追出了好远，来到了一条河边，当地的地形我十分熟稔，那正是我们要把敌人彻底消灭的地方。那条河的河水本来很浅，水流也不急，可是这时，由于雨实在太大，雨水汇集了起来，河水滚滚，水势极急，在闪电中看来，简直是汹涌之极。

“到了河边，我才发现那四个人，竟然毫不考虑地在涉水过河，河水浸到了他们的胸际，溅起老高的水花。我再大声叫唤，那时，我和他们相距不过十多公尺，他们仍然艰难地向前走著。我一面也踏进了水中，一面已拔鎗在手，向前射击。

“我是军队中著名的神鎗手，连射了三鎗，我相信已射中了其中的三个人。因为我看到有三个人身子一侧，立时被汹涌的河水卷走了。”

他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了一停。

莱恩的双手紧紧地握著拳。

宋维喘了几口气：“那三个人……我相信他们在中鎗之后，顺著河水，一直被冲到了大河中，自然连尸体也找不到了！”

莱恩语音艰涩：“你为甚么不开第四鎗？”

宋维用力摇了一下头：“我……当时想，如果令得四个人全消失的话，那么，就再也没有人来向我解释那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会令我一辈子生活在一个谜团之中，会使我成为疯子！所以我一定留下一个活口，要他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且，那剩下的一个人，已经来到了河的中央，开始向前游出去，我也不容易瞄准他。我也跳进水中，他向前游得十分快，我追不上他，可是他游到了对岸之后，上了岸，却只是呆呆地站著不动。等我上了岸，我直接来到了他的面前。

“当时的情形，真是诡异极了。一个我眼看他从泥土中挣扎出来的人，这时却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这个人的身上，穿著敌军的军官服装，我当然不能没有戒备。我握鎗在手，来到了他面前，可是他却像是不知道我是他的敌人一样，只是站著，双眼发直望著我。我向他大声呼唤，他也不回答，在有闪电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事实上，那时我自己的脸色，只怕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我们这样对立著，过了几分钟，他才突然道：‘我应该到甚么地方去？’我大声道：‘你被俘了！你已经是我的俘虏！’他像是对‘俘虏’这个词十分陌生，一点反应也没有。直到我手中的鎗，指住了他的脸，他扬起手来，要把他面前的鎗拨开去之际，他才陡然震动了一下，视线停留在他手上所戴的一只银戒指上。

“同时，他像是欢欣莫名地叫了起来：‘我要到西贡去，秀珍在等著见我，我要到西贡去！’他叫著，竟然当我全然不存在一样，又向前疾奔了起来。我大叫著，在后面追，一面追，一面叫：‘告诉我，你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你在玩甚么把戏？你不说，我有办法使你说出来的！’”

宋维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真是在声嘶力竭地叫著，就像当时，他在追杰西时大叫著一样。

虽然人人都知道，杰西在三天之后就到了西贡，并没有成为宋维的俘虏，可是这时听得他那样叫嚷，还是怵然。因为越共对待敌军俘虏所用的酷刑，是举世著名的，谁都可以想得出，如果杰西真的成了俘虏，宋维会用甚么方法对付他！

宋维又喝了两口酒：“我在追上去的时候，至少有十个以上的机会可以杀死他，但是我的问题未有答案之前，我是不会向他射击的。他奔得十分快，我离他越来越远，当我想到，反正我追不上他，不如把他杀死算了时，他已经在我的射程之外。而没有多久，我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一直到天明，大雨停止，我虽然擅于追踪，但由于豪雨把一切留下的痕迹全冲走了，所以我一直没有再找到他过，一直……没有。”

宋维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莱恩喃喃地道：“各位，杰西和另外三个人，的确是复活了的。”

宋维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我不相信死人会复活，只是不知道他在玩甚么花样。直到今天，我才可以肯定他是死人，因为中了那种毒药的毒，必死无疑！”

宋维讲得这样肯定，更使众人感到诧异。四个死人，一起复活，其中三人又死于鎗下，只有一个离去，照宋维的叙述，离去的杰西少校，在开始的时候，根本像是不知道要做甚么，直到看见了自己手上所戴的戒指，才想起了西贡和秀珍来！

那么，他自己是不是知道曾经死过，被埋在地下？何以他在几天之后，就完全和常人一样？他怕打雷，是不是由于他是在大雷雨之夜复活的？千百个疑问，归纳起来，其实只有一个：他如何会复活的？

众人交头接耳，自然无人有甚么答案。就在这时，大家忽然听到莱恩提高了声音叫：“宋维先生，你准备到哪里去？”

给莱恩这样一叫，大家才注意到，原来宋维已趁大家不注意他的时候，走到了门口。这时，他已经把门推开了一些，看来是准备离去了。

他停止了推门的动作，，可是却并不转过身来：“我的叙述已经完毕了，我要走了！”

莱恩向他走了过去，到了他的身后，道：“不，我觉得你的故事，还没有完结。”

宋维陡地震动了一下，缩回了放在门柄上的手，便又垂了下来。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过了好一会，才道：“不，已经讲完了！”

莱恩却固执地道：“还没有，像你刚才指出我的故事还有下半部一样，你的故事，一定也有下半部！”

宋维仍然不转过身来，莱恩的声音听来更坚决：“何必隐瞒？有，就讲出来！”

宋维动作有点僵硬地转过身来，望了莱恩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往回走来，回到他原来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奇事会的会员，互相望著，心中都讶异莫名。当莱恩责问宋维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以为他是无理取闹，可是宋维居然走了回来。由此可知，他的故事，真的是还有下半部的！

当宋维坐下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宋维像是对“下半部”故事，十分难以启齿一样，口唇掀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来。大家只好耐心等著，只有莱恩冷冷地道：“或许，是从秀珍讲起？”

宋维一听，身子又震动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念著：“秀珍，秀珍！”

当宋维这样低念著秀珍的名字之际，人人都可以听得出，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莱恩上校面上的肌肉不住地在抽搐，看来，有另一个人用这种充满了感情的声音，念著秀珍的名字，也会使他有说不出来的恼怒。

刚才，在他自己的叙述之中，谁都可以听得出来，他和阮秀珍之间，已经有了十分不寻常的感情，至少是他单方面，对秀珍有了不寻常的感情。但直到这时，几个观察力比较敏锐的人，才看出莱恩其实已经深爱上了阮秀珍，再也不是普通的不寻常感情了！

有几个看出了这一点的人，都不禁在心中这样问：阮秀珍究竟美丽到了甚么程度？

何以会令得莱恩上校不顾朋友之义，陷进了爱情的泥淖之中。

宋维在念了几遍之后，喉际又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音来。不过他一开口，声音倒相当平静：“那次进攻，因为我忽然去追赶那……四个人，而失去了指挥，结果进攻并没有成功。那个通讯兵死了，在战场上死一个人，自然不会有人追究，我也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只是自己不断设想著各种答案，但是却没有一个答案，是符合实际情形的。

“战争一直在继续著，我们很快就取得了胜利。在统一了祖国之后，我们又去援助邻国的革命事业……”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由于越南军队“援助邻国革命事业”，实际上是残酷之极的军事侵略，所以有不少人，都以小动作来表示对他这种说法的抗议，有的人挪动著身子，有的轻声咳嗽。

宋维也觉察了这一点，他解嘲似地道：“我已经是一个逃兵，我那样说，只不过是习惯而已，请各位原谅。”

表示抗议的人，都接受了他的解释，他才又道：“我被派到了柬埔寨，在那里，军事行动每天都有发生。虽然那件事，仍然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之中，但是既然没有答案，也就只好不了了之。直到有一天，我巡视营房，发现一小队士兵，正在轮流……侮辱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有点颤哑，莱恩此时沉声道：“不必说得太详细了吧！”

宋维点了点头：“这种事，本来是十分常见的，作为指挥官，也眼开眼闭就算了。

可是，那个女人……当时几乎是全裸的……我只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无法不看她……那些士兵一看到我，一哄而散。那女人坐了起来，她掠著散乱的头发，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并没有要掩遮她自己的意思。”

宋维的声音越来越是低哑，所有的人都要屏住了气息，才能听到他的话。

他顿了一顿：“这个女人，就是秀珍。的确，是应该讲得简单一些，因为一切全是那么卑鄙和凄惨……当时，我伸手拉了她起来，她颤声求我：‘长官，是不是可以帮我忙？我丈夫是一个美国人，他被军队捉去了，是不是可以帮我找到他？’她一面说著，一面弯腰在地上，拾起她的衣服来。唉！她在那时，身形诱人，我……我……”

宋维讲到这里，又停了很久。莱恩盯著他，眼中像是要冒出火来一样。

宋维最后叹了一声：“她……取出了一张照片来给我看，说：‘这就是我丈夫，长官，你有没有见过他？’我才向照片看了一眼，就整个人都怔住了！照片上的那个人，那个美国人，我是绝不会忘记的，在那个大雷雨之夜，从泥土中挣扎出来，我一直追著他，一直追到河边，和他面对面站著。当时每一下闪电，都可以使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除非世界上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不然，这个女人的丈夫，一定就是使我不断地做噩梦的那个人！

“当时，我呆了许久，才问她：‘这是你的丈夫？他叫甚么名字？’她道：‘他叫杰西，以前是美军的少校，不过他早已脱离军队了！’

“一听到杰西少校的名字，我更可以肯定了。因为当日，我们探听到，敌军阵地上葬下去的四个人之中，就有一个高级情报军官叫杰西的，就是他！

“这时，我真是惊讶之极，反倒问她：‘他被军队抓走了？甚么军队？’那女人哭著道：‘不知道，反正是军队。’我再问了她几句，发现她和她丈夫在一起，是我追不到杰西之后的事。我当然也极想把杰西找出来，以我的地位，如果他是被我们的军队捉走的，寻找起来，自然容易得多。所以我就把那女人……秀珍留了下来，那时，她还有一个不到一周岁的孩子……”

莱恩上校一直用充满著敌意的眼光盯著宋维，宋维在一抬头，和他的目光接触之际，冷笑了一声：“是的，我承认，我把她留下来的目的，是因为她的美丽。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一个女人可以动人到这种程度。我并没有强迫她，她极其顺从，为了要知道她丈夫的下落……

“我想她早已没有了自己的存在，所以甚么……都不在乎了。”

原振侠感叹了一句：“女人伟大起来，可以令所有男人都愧煞。”

莱恩上校双手抱住了头，不再望向宋维。

宋维道：“遇上了秀珍这样的女人，只要有可能，谁都想把她……据为己有的，我又怎能例外？”

当宋维这样讲的时候，他反向莱恩望去，莱恩仍然双手抱著头。

宋维叹了一声：“我是高级军官，秀珍有求于我，我要她在我的身边，她当然不敢违抗。而且，我说甚么，她没有不依从的，照说，我应该满足了，可是……可是不多久，我就发现，从她眼中看出来，我根本不是甚么，可能我是甚么样子的，她都未曾留意过。她顺从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想通过我，找到她的丈夫！她的整副心神，都放在寻找丈夫这件事上，而在她的心目之中，除了她丈夫之外，也根本没有第二个男人！”

一个年纪老迈的会员赞叹著：“一个遭遇如此悲惨的圣洁女人！”

这个会员的语声并不是很高，可是莱恩和宋维两人，却异口同声地，不由自主地道：“谢谢你称赞她！”

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人人都同情秀珍的遭遇。而且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莱恩和宋维的叙述，虽然在提到对秀珍的感情之际，还有点掩掩饰饰，但是两人实际上，都深爱著秀珍！

这真是十分奇异的爱情，男女之间的情爱，本来就没有甚么道理可循，但是像他们那样，也真的太奇特了一些。

宋维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我发觉了这一点之后，我更加努力去寻找杰西少校的下落。我不管他是死还是活，或是死而复活的奇人，过往神明原谅我，我不是安著好心，我不是为了秀珍去找他的，我是为了自己，要把杰西少校找出来！”

他这样说法，有不少人不明白是甚么意思，但是明自了他意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宋维的意愿太可怕，实在也太卑鄙了！

原振侠用严厉的眼光望向他，可是宋维却十分坦然：“人总是自私的，我寻找杰西的目的，是要把他找出来，杀死！好让秀珍死了这条心，她就会注意到有我这个人存在……你们干甚么用这样的眼光望著我？我敢说，莱恩上校要去找杰西，目的和我一样！

”

莱恩陡然叫了起来：“你放屁！”

宋维连声冷笑：“你喜欢掩饰，我也不反对。我却是赤裸裸的，我要得到秀珍，就必须杀死杰西！”

宋维把自己的卑鄙意愿，如此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令得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他自己却像是豁了出去一样，全然不理会人家对他的看法如何，昂著脸，道：“一个多月后，我打听出来了，原来杰西不是被越南军队抓走，而是被赤柬军弄走的，而赤柬军如今正和我们处于敌对的地位。又听说杰西已经加入柬国的抗越联盟，很得到重用，正在指挥抗越联盟的部队，和越南军队作战！

“为了要把杰西找出来，我主动地请上级批准，把我指挥的部队，调到和抗越联盟军队活动最频繁的地区去。秀珍很乐意跟我去，她带著孩子，希望可以见到杰西。在大大小小多次战役之中，我们俘虏了不少抗越联盟的士兵，向他们盘问杰西的下落。有几个十分肯定地说，见过这个美国人，可是究竟他属于哪一个单位，却说不上来。

“各位自然都知道，柬国的所谓抗越联盟，实际上分成三派。有‘民主柬埔寨’，领导人是西哈努克亲王；有‘民族解放阵线’，领导人是宋双；有赤柬的波尔波特集团。兵力以赤柬为最多，可是在俘虏的口中得到的情报，杰西更可能是在宋双的部队中。

所有的抗越军队都在丛林、山区采取游击战，令人难以捉摸……那情形，就像美军在越南和我们作战时，我们所采取的战略一样。

“我为了要把杰西找出来，布置了许多场进攻，甚至不顾危险，深入丛林追踪。杰西没有找到，倒受了上级不少嘉奖，真叫我啼笑皆非。秀珍本来认为，可以通过我找到她的丈夫，但是几个月下来，仍然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消息，我猜想她多半是等不及了，不耐烦了，所以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她已不在我的身边，她带著孩子走了。”

宋维讲到这里，声音伤感到了极点，停了片刻：“我下令整个部队去找她，可是她一定是一早就走的，有人看到她进入了山区。我甚至下令部队进山区去找她，可是我的副司令却趁机提出了强烈的反对，并且把我为了寻找一个女人，而把部队置于敌人攻击的危险范围内的决定，报告了上级。在我们的军队中，这种决定所犯的错误，是极其严重的。”

莱恩闷哼了一声：“在全世界任何军队之中，这种行动都是严重的错误！”

宋维苦笑了一下：“上级立即派了人来，解除了我的职务，并且要把我押解回金边，去受军法审判。就在押解到金边的途中，我逃走了。”

宋维扬起手来，双手有点发抖：“我在军队中，本来有极好的前途，可是为了秀珍，我却变成了逃兵，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

对于宋维对他自己的前途所作的抉择，各人都没有甚么表示，那全然是他自己的事，他有权为自己的将来，作任何选择的。自然，越南军方会感到十分痛心，一个毕生从事战斗的职业军人，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疯狂，做了逃兵，而且绝不后悔。

宋维发出了几下自嘲似的冷笑声：“我逃脱了之后，仍然要去找秀珍。军方自然通缉我，可是我却有办法，不断地逃避追缉，寻找秀珍……但是我却再也没有找到她。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秀珍在难民营中遇到了莱恩上校，已经到了曼谷！”

莱恩怒视著宋维，尖声道：“你可不以再去骚扰她！”

没想到宋维这种职业军人，在这时，居然讲出了几句十分优雅的话来：“上校，你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一个充满爱情的人的行动？”

莱恩上校紧紧握著拳：“我不会允许你去接近她，绝对不允许！先生，你现在是甚么身分？你出身于越南共产党，你身分神秘，怎么能在世界各地自由来去？”

莱恩声势汹汹地责问著，宋维却神态自若：“我可以告诉你，我有著正式的泰国护照。凭这，我可以到任何我喜欢的地方去，你阻止不了我的，上校先生！”

莱恩上校有点气急败坏：“就算你到了曼谷，秀珍也绝不会见你！”

宋维却肯定地道：“会的！”

莱恩大叫了起来：“绝不会！你是甚么东西？你是越南军官，你占有她的时候，她正处在最悲惨的境地之中，你只不过是欺躏过她的许多男人中的一个！她连你是甚么样子的都不记得，根本不会见你！”

宋维仍然道：“会的，因为我可以告诉她，杰西少校的最近状况！”

这句话一出口，莱恩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其余的人也全都诧异莫名。

本来，对于莱恩和宋维的争执，很多人都已经觉得不耐烦了。两个人为了秀珍而争执，虽然他们的内心之中，或者都充满了无可比拟的恋情，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可是，宋维却突然之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那是甚么意思？他终于找到杰西了？那是甚么时候的事？

厅堂之中，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莱恩的呼吸声十分急促：“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你见到了杰西？你见到了他？”

宋维的笑容看来十分阴森，他却并不回答莱恩的问题。莱恩大声道：“说！”

宋维冷笑一声：“好神气！我是你的部下，你可以向我下命令？我根本甚么都不必听你的，不必听任何人的！我之所以把经过讲出来，全然是因为这种种，在我心中压得实在太久了，我需要有听众，听我倾诉压抑在心头的感情。我知道了秀珍的下落，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再待下去吗？对不起，我要走了！”

他说著，站起身，向外走去，莱恩立时拦住了他的去路。宋维冷冷地道：“上校，在这里，你如果想动武，那是犯法的！”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请你至少再说说，和杰西少校见面的经过！”

宋维想了一想：“好，我只能简单地说一说。我是在寻找秀珍的过程中，在一个游击队的临时基地之中见到他的！”

莱恩疾声道：“你说谎！”

宋维一摊双手：“好，是，我说谎！”

他看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根本不想和莱恩多辩。莱恩双手紧握著拳，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宋维已冷笑著，绕过了他高大的身子，向外走去，莱恩一声大叫，转过身来，抓住了宋维的背心。

宋维发出了一下极愤怒的叫声，主人忙道：“上校，别动粗！宋维先生至少补充了你叙述中的不足之处，你们之间的争执，请不要在这里持续下去！”

莱恩咬紧牙关，慢慢松开了手指。当他松开抓住了宋维的手指之际，指节骨甚至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来，可知他心中是如何不愿意！

他一松开手，宋维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莱恩有点双眼发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宋维走了出去。一个会员安慰他道：“那位女士……秀珍，不会见他的！”

莱恩像是遭了雷击一样，震动了起来：“会的，只要他说有杰西的消息，秀珍就会见他，不但会见他，而且还会受他的要胁，做任何事──”

他讲到这里，陡然叫了起来：“天！我还在这里干甚么？”

他叫了一句，拔脚向外便奔，“砰”地一下，撞倒了一张椅子，已经奔出门去了。

莱恩这种举动，倒也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既然知道宋维要到曼谷去见秀珍，自然要赶在前面去阻止宋维！

莱恩和宋维两人相继离去之后，各人议论纷纷。主人扬了扬手：“真没来由，这两个人……那么巧，会在这里相遇，世界真是太小了！”

有的感叹道：“说世界小，也很难说。要到柬埔寨的丛林之中去找杰西时，又会觉得世界实在太大了！”

主人道：“宋维先生曾遇到过杰西？这个人的死而复生，才是最神秘的事，可惜他未曾把见到杰西之后的事，详细说出来。”

在众人的议论之中，原振侠提出了一点：“各位，我们首先需要肯定一点：莱恩和宋维的叙述，是不是真实，有没有说谎的成分在内？”

在静了片刻之后，苏耀西首先道：“我认为他们两个人的话都是可信的，他们没有理由说谎。在今天之前，他们两人甚至没有见过面，而他们各自的叙述，却又如此合拍！”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那种被称为‘归归因根’的毒药──”他望向苏耀西：“你有多少资料？”

苏耀西皱了皱眉：“不多，这种毒药的配制过程相当复杂，而且配方是严守秘密的──宋维显然知道这种毒药的成分，但是我想他绝不会告诉人。”

原振侠沉吟著：“问题也在这里，宋维说，中了毒的人，绝没有生还的可能，如果肯定了他的话，整件事简直是不可解释的！死人复活？死人如果可以复活，而且复活之后，还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话，那么，人类可以解除死亡的威胁。想想看，人类如果可以免除死亡，那将是甚么样的情形？”

大家都静了下来。

人类若是可以解除死亡的威胁，所有的人，死了都可以复活，那将会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一件事！

过了好一会，一个会员才开玩笑似地道：“那……么，地球上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很快，地球上就会挤不下。或许，这样反倒能激发人类到别的星球上去开拓新领域的决心！”

好些人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明白整件事，究竟有甚么奇特的因素在内，把杰西找出来，实在是十分重要的。”

苏耀西笑问：“你去找？我看还是让莱恩去找算了！”

原振侠摇著头：“你没有注意到，当宋维指责莱恩的时候，莱恩的神态多么怪异？

莱恩未必像宋维那样，想把杰西杀死，可是他为了秀珍，已经有私心。我对他去找杰西的事，不是很乐观！”

主人问：“你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原振侠呆了半晌。他之所以发起呆来，并不是他想到，自己要到柬埔寨的丛林山区之中，去寻找杰西，而是他想到，“北非洲的那个女将军”，既然在印支地区作政治上的投资，那么，是不是可以通过她，找到杰西，使杰西离开柬埔寨呢？

原振侠甚至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也故意自欺地逃避著，只想到“北非洲国家的一个女将军”，而不去想她的名字。

可是，一想到要和她联络，原振侠便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

他的这种心情，别人自然不知道。主人催了几次，他才带著惘然的神情道：“不知道，现在我不知道有甚么提议，但是我会去设法。”

原振侠的回答，自然是令人失望的。主人摊了摊手：“那么，只好希望在下次的聚会上，你能有奇异的发现，提供给我们好了！”

原振侠仍是惘然地点著头。主人既然这样说，那就表示，“奇事会”的这次聚会，已经结束了。各人纷纷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原振侠和苏耀西一起离开，苏耀西感叹地道：“今晚听到的两个故事，其实只是一个，这件事，离奇之处，反倒不及它包括的男女之情曲折。那位阮秀珍女士，一定是罕见的女人！”

原振侠不置可否，在他的心目之中，天地之间的美人，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只有单独的一个。

苏耀西在上了车之后，仍然和坐在他身边的原振侠，在讨论著这件奇事：“中美洲海地的巫都教，我曾下过功夫研究。传说他们有驱使死人下田耕作的能力，可是根据我研究的结果，巫都是通过了一种强烈的麻醉药，使得人处在半冬眠的状态之中，只能听从简单的号令，从事机械性的劳作。那些人纵使不是死人，但是也是半死不活的了！”

原振侠“嗯”了一声：“是啊，那位先生，早年也曾经揭发过巫都教利用‘巫术’，驱使死人劳作的秘密，杰西显然与之大不相同。”

苏耀西一面驾著车，一面又道：“在中国，死人而能活动的例子──”

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别提出‘赶尸’的例子来，那更是大不相同。

杰西在自泥土中挣扎出来之后，是一个真正的活人，能恋爱，能生活，能生孩子，一切和常人一样。而‘赶尸’中的死人，只不过是僵尸！”

苏耀西望了原振侠一眼：“甚么事，都要从最简单的原理和现象追究起，才会有解释复杂现象的可能，你说是不是？”

听得苏耀西这样讲，原振侠把自己的思绪，从纤腰长发上收了回来，问：“你的意思是……”

苏耀西道：“如今我们接触到的问题，是人死了之后又复活。如果你连人死了之后，为甚么还能在某种专业人员的带领之下走动，可以翻山越岭、千里迢迢不断走动，这种简单的现象都不能解释，自然无法进一步解释人死了之后，如何还可以再活转来，过著与常人无异的生活，这种复杂的现象！”

原振侠摇著头：“我认为两者之间是不同的！”

苏耀西却坚持著道：“怎么不同？都是人死了之后，又有活动！”

原振侠想了一想：“那只不过是现象上的相同。实际上，在‘赶尸’过程中，在行动的，始终是一个死人。而杰西少校，却是一个活人！”

苏耀西表示同意，他摇著头：“一个活人！一个明明应该是死人的人，但却是活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是极其奇特神秘的一件事。人一直在恐惧死亡，对抗死亡，从寻求长生不老之药，到希望通过种种行动，追求神仙式的长生，人类一直在作和死亡对抗的努力，杰西这个人，在他身上有那么奇异的经历，原振侠感到，真是非得把他找出来，好好地研究不可。

苏耀西把车子停在原振侠住所的门口，原振侠下了车，挥了挥手。当他回到住所之后，他站在电话前，站了好久，才拨了那个领事馆的电话，告诉听电话的职员他的名字，要领事馆和黄绢联络，叫黄绢打一个电话给他。

黄绢要找他容易，他要找黄绢难。谁知道这个女将军现在在甚么地方？或许正在西西里，和黑手党头子开会，也或许正和著名的恐怖份子，在地中海见面！

放下了电话，原振侠在床上倒了下来，双手交叉著抱在脑后。

莱恩上校和宋维所叙述的事，原振侠又细细想了一遍。他觉得宋维十分可恶，他在寻找秀珍的过程中，终于能和杰西见面，经过情形如何，他一点也不肯说！

本来，宋维寻找杰西的目的，是想把杰西杀死，好让秀珍死了心，他就能把秀珍据为己有。那次见面，宋维是不是已经下了毒手？这或许就是他言词闪烁，不肯说出经过来的原因？

要是杰西已经死了……原振侠有点不敢想下去。杰西如果死了，那么，他死而复活的事，可能就永远是一个解不开的谜了！

原振侠对这件事特别有兴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是一个医生，医生毕生努力的，就是如何使人的生命在健康的状态下，得到尽可能的延长。所以，像杰西少校这样的奇异事件，对一个医生来说，具有无比的吸引力──突破死亡，在死亡之后重生，这种事，可以供进一步研究之处实在太多了。

原振侠甚至想到，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到中南半岛去。为了见一个曾经死过又复活了的奇人，冒险也是值得的！

他躺著，思绪十分乱，躺了一会，又起身听著音乐。正当马勒的交响曲奏到了高潮之际，电话响了起来，他连忙降低音乐的声响，拿起了电话来，一面已禁不住心跳起来，心中想，黄绢的电话来得好快！

可是，当他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之际，他却不禁怔了一怔。那是莱恩上校的声音：“原医生？”

原振侠怔了一怔之后，才道：“我以为你已经启程到曼谷去了！”

莱恩上校的声音相当急促：“是的，我已经在机场。意外地，我在机场又遇到了卫先生，他正赶著要到纽西兰去，我只和他匆匆交谈了十分钟。”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那和我有关吗？”

莱恩上校听得出原振侠语气中的冷淡，可能他要对原振侠讲的话，本来已经十分难以开口，再加上受到冷淡的对付，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说才好，支吾了好一会，才道：“原医生，卫先生对我说，你是最可以帮助我的人。他说，你对于奇异的现象，有一种锲而不舍的追究精神……”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想我做甚么？不见得是要我帮你去对付宋维吧？”

莱恩忙道：“不，不，那我自己会对付！”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正因为我要对付宋维，所以我……要逗留在曼谷……我只怕暂时不能到柬埔寨去。我……你不是说，北非洲的那位女将军……和你是相识……”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的，我正在试图和她联络，请她给我一点消息。”

莱恩上校又停了片刻，才道：“有消息说，西哈努克亲王会在短期内到曼谷来，东南亚五国讨论中南半岛问题，他会来出席。然后，会有一项秘密安排，安排他回到他的祖国，和他在那里打游击的部下会面，好让全世界知道，他是抗越联盟的领导人，有著实际的军事力量……”

原振侠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头：“上校，你究竟想说甚么？请直截了当地说，别先绕上许多弯！”

上校的声音有点狼狈：“是，是！我的意思是，由于西哈努克亲王是国际上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他进入柬埔寨，各方面一定尽可能作最妥善的安排，而且行动一定十分秘密。就算秘密泄露，越南方面再凶悍，只怕也不敢公然杀害他。所以，跟随他一起进入柬埔寨，是最安全的一个办法。”

原振侠懒洋洋地“哦”了一声，他已经猜到莱恩上校的用意何在了。

本来，他不是没有兴趣，可是这时，他却有点鄙夷莱恩上校的为人，所以在对答上，一点也不起劲。

果然不出他所料，上校继续结结巴巴道：“本来，我是准备跟随著亲王一起去的，可是……可是为了秀珍……我必须留在曼谷……”

原振侠听了，真有忍无可忍之感，提高了声音：“你怕甚么？怕秀珍被宋维诱拐私奔？上校，秀珍是你好朋友的妻子，你需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把她的丈夫找出来！

这甚至可以说是你的责任，你绝不能逃避！”

莱恩上校静了片刻，原振侠甚至可以想像他在频频抹汗的狼狈相。然后电话中传来了他微弱的声音：“可是，我不能……我绝不能让宋维去骚扰她，宋维是一头禽兽，一头没有人性的禽兽！”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阁下又是甚么？一头有人性的禽兽，看来也好不了多少！”

莱恩陡然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我到了曼谷之后，是一定要做的……”他喘了几口气：“我打电话到曼谷，才知道秀珍已经带著孩子，离开了我的住所，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

原振侠又不禁怔了一怔。他根本没有见过阮秀珍这个女人，只是在莱恩的叙述中认识她的，可是听到莱恩叙述的人，都十分赞佩她对丈夫的爱情，和同情她的遭遇，也都为她能在莱恩的家中暂时得到了安栖而感到安慰。可是为甚么突然之间，又有了变化呢？对这个在生命历程之中，已经经过了那么多艰苦的女人，原振侠自然有他的同情心。

他在一怔之后，立即问：“怎么会？她……她和尊夫人不是好朋友吗？”

莱恩的声音听来异常乾涩：“彩云……彩云她……真太岂有此理了……”

原振侠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隐约感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当然是由于彩云感到了她丈夫对秀珍的异样感情，而作出了行动，秀珍可能就是给她的好朋友赶出去的！女人之间的友情再深，哪怕亲如姐妹，但是一旦发生了爱情上的纠缠，那极少有例外可以容忍的。彩云和秀珍之间的友情，或许不容怀疑，但是当她感到，自己平静幸福的生活受到威胁之际，她自然也会采取女性惯用的自卫手段。

所以，在莱恩上校的苦笑声中，原振侠也陪著他苦笑了几声。

莱恩继续说：“你明白我的处境了？原医生，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帮我了！而且，事件的本身，你一定也会有兴趣的，是不是？”

原振侠没有立刻回答，莱恩又道：“唉！我当然不能勉强你做甚么，可是看在事情本身太奇异的份上，如果你能够，请你在最短期间到曼谷来一次。我会安排你和亲王见面，我在曼谷的住址是……”

原振侠一直没有作甚么反应，只是静静听著。可是在莱恩说出了他在曼谷的地址时，他却自然而然地拿起笔，把那个住址记了下来。

莱恩上校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原医生，能不能现在就给我答覆？”

原振侠道：“对不起，不能，可是我一定认真考虑。”

莱恩上校长叹了一声：“飞机快起飞了，原医生，真希望能在曼谷见到你！”

原振侠仍然没有说甚么，只是说了一声“再见”，就放下了电话。这时，他的思绪十分紊乱，当他在听莱恩和宋维的叙述之际，他只觉得两人所说的事，不但奇诡，而且动人，可是他绝未曾想到，事态发展下去，自己会和这件事发生关联！

这时，当他想到这一点之际，他不禁感到世事变幻的奇妙。如果他答应了莱恩上校的要求，他不单和这件事发生关联，简直成了这件事的主要关键之一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心中想，当然不会到曼谷去，去干甚么？整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又禁不住想，如果真是对整件事那么不关心，为甚么又去和黄绢联络？难道自己的潜意识中，对黄绢的怀念是如此之甚，平时却矫情地压抑著，而一有可以和她联络的藉口，压抑著的堤防就立即崩溃了？

原振侠对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或者是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答案，可是不愿或不敢承认？

就在他心情茫然之际，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原振侠先生？请你别挂上电话，等候与黄将军通话！”

原振侠又禁不住心跳了起来：“是！”

他紧紧地握著电话，像是生怕电话听筒会从他的手中滑跌下去一样。时间一点一点在过去，却一直听不到那边有声音，一直等了十分钟之久，他握住电话的手，手心已经冒出汗来了，他忍不住大声“喂”了几下，仍然是那个陌生声音回答他：“请继续等著，黄将军十分忙。”

原振侠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是的，黄将军是大人物，十分忙，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医生，自然只好等下去，谁叫他主动打电话去找她呢？以她这样的大人物，会回覆他的电话，应该感到极度的荣幸了！

他自嘲地笑几下，又等了十分钟，才陡然紧张了起来，因为他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黄绢还不是直接在对他说话，而是在电话边对别人说著话。他听得黄绢在说：“就这么办，立即去办！”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著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振侠？”

原振侠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好！”

黄绢的笑声传了过来：“找我，不见得只是向我问好吧？”

原振侠苦笑：“那又怎样呢？总要问一句好的！”

黄绢低叹了一声：“好，有甚么事？”

原振侠想了一想：“听说，你的国家在中南半岛上有秘密活动，支持对抗越南的柬埔寨抗越联盟？”

原振侠开门见山问了出来，黄绢沉静了相当久，才道：“我不明白，这是国际秘密，你不应该对这种事有兴趣的，我无法作任何答覆。”

原振侠叹了一声，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实在太蠢了，黄绢当然无法作肯定答覆的。

要是她回答说是，她的回答，若是传了出去，就是国际上一宗巨大的纠纷，会引起国际关系上的混乱。首先，越南是受苏联支持的，这就会影响卡尔斯将军和苏联的关系。其次，是不是阿拉伯的回教集团，要插手东南亚事务了呢？只怕又会引起亚洲的回教国家，如印尼、大马的不满了！

原振侠忙纠正道：“对不起，我说得太含糊了，我的意思是，纯粹是私人事件，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通过你可以安排的任何途径，寻找一个如今在柬埔寨境内的美国人？”

黄绢的笑声，即使经过了上万公里的传送，听起来仍然是那么悦耳动听：“我看你拨错号码了，你要找的大概是联合国的难民组织！”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是认真的。这个美国人，本来是美军的一个少校情报官，由于一件相当怪异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离开了军队，后来，曾和赤柬军在一起。如今，据说是在指挥著抗越联盟的游击队，我想和这个人联络，所以才想到了你。”

黄绢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国际之间，其实是没有甚么秘密的，差别只在公开承认或公开否认而已。你说的事，我可以介绍一个人给你，他或许能提供帮助，这个人在曼谷。”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黄绢又道：“由于这个人的身分十分神秘，他不可能来见你，你必须去见他。”

原振侠考虑了极短的时间，就道：“能不能告诉我，到了曼谷之后和他联络的方法？”

黄绢略想了一想：“你是找不到他的，如果你决定去，请告诉我，我会叫他去找你。”

原振侠没有再考虑的余地了，他迅速地转著念，最近，他有两个星期的假期，和医院方面商量一下，把假期提前应该没有问题，那么他……

他道：“我决定去，就在这几天，多半会在……”他把莱恩上校的地址说了一遍：“在那里出现，你的人可以找到我。”

黄绢道：“祝你旅途愉快。不过，中南半岛上，现在的局势十分混乱，尤其在柬埔寨，可以说充满了危机。有甚么人在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话，全世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救援的！”

在语调中听出了黄绢的关切，原振侠十分安慰。他回答道：“我不一定会到那些地方去。”

黄绢又静了片刻：“没有别的事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了，你多保重！”

黄绢在电话的那边，也传来了一下低叹声，接著，电话就挂上了。

原振侠放下电话之后，又呆了半晌。莱恩上校要安排他，跟著西哈努克亲王一起进柬埔寨去，黄绢也可以安排一个神秘人物帮助他。他知道，黄绢口中的“神秘人物”，自然是替黄绢工作的，卡尔斯将军的国度在中南半岛上的活动，多半由这个“神秘人物”在负责。

那么，自己是不是要进入危险的、大部分地区受著越南军队控制的柬埔寨去呢？

正如黄绢所说，陌生人到那里去，是一点保障也没有的，甚至比入蛮荒还要危险！

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作出决定。但有一点，他却可以决定的，那就是无论如何，可以先到了曼谷再说。

原振侠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紊乱的思绪，自然也平静了许多。

第二天，他假期的提早得到了批准，当天中午，他就上了飞机。飞机抵达曼谷机场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一天的闷热，就在这时等待著散发，热气蒸腾，也就分外令人难耐。

步出了机场之外，他雇了一辆车，照著莱恩上校给他的地址，吩咐了司机。车行不多久，已经暮色四合，风吹上来，已经不再那么闷热，使人感到精神也为之一振。

大约半小时之后，车子已停在一幢相当古老的花园洋房之前。原振侠下了车，还未曾按铃，就听到了铁门内，传来了一阵犬吠声。接著，有两头狼狗扑了出来，隔著铁门，向原振侠吠叫著。

原振侠找到了门铃，按了几下，就听得对讲机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

原振侠问：“请问莱恩上校在吗？我是他约来的，原振侠医生！”

那女人的声音立时变得尖锐，而且不是十分好听：“他不在，我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原振侠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道：“那么，你是莱恩夫人？”

那女人的声音更尖：“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原振侠叹了一声：“彩云，你这样的态度，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原振侠料到了在对讲机中和他对话的女人，一定是彩云。而且，也猜到莱恩在回来之后，一定曾和她剧烈地争吵过。如今莱恩不在，当然是到处去寻找秀珍去了，彩云才会如此生气。所以原振侠才以十分诚恳的态度，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他说了这句之后，他听到对讲机静了一会，然后是一阵啜泣声。

原振侠又道：“我才下机，至少，可以让我进来坐一会？”

对讲机中传来一面啜泣著的声音：“好，你……可以自己进来。”

在这句话之后，铁门自动打开。原振侠向内走去，那两头狼狗一直围著他打转，吠叫著，一直到他走进了那幢房子为止。

房子是旧式的洋房，看来相当大，客厅的陈设简单大方而又舒适。

原振侠才走进客厅，就看到一个体型丰满的东方女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虽然她双眼红肿，而且还带著泪痕，神情也十分憔悴，但是还是掩不住她那种甜美。

那是一个典型的，一直生活在幸福生活中的美丽少妇。虽然丰满了些，但也绝不臃肿，反倒更显得她有成熟女性的美丽风韵。

她的眼睛十分大，也许是由于才流过泪的缘故，显得格外水灵。她打量著原振侠，原振侠礼貌地道：“请原谅我刚才叫了你的名字，我听过上校讲你们相恋的经过，十分感人！”

那美丽的少妇──她自然就是彩云，勉强笑了一下：“感人又有甚么用？一下子一切都变了！”

原振侠无法再说甚么，只好问：“上校他现在……”

彩云坐了下来，也示意原振侠请坐。她转过脸去，抹拭了一下眼泪：“他一回来，就和我大吵大闹，然后就离开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才道：“争吵的原因，是为了……秀珍？”

彩云震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因为我给了秀珍一笔钱，叫她离开我们。”

原振侠皱了皱眉，吸了一口气。站在彩云的立场而言，这样做实在是无可厚非的。

因为那并不是她敏感，而是她的丈夫，真的对秀珍有极度的迷恋！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道：“我做错了吗？我难道不应该那样做？”

原振侠叹了一声：“谁也不能说你不能这样做，可是这样做是没有用处的！”

彩云仰起头来，彷彿这样子，泪珠就不容易滚下来一样。但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眼泪还是自她的眼睛中涌了出来。

她缓缓地道：“我知道事情不对了，可是不知道，已经严重到了那种地步！她是他好朋友的妻子！”

原振侠违心地道：“或许你太过敏感了，他对秀珍，只不过是同情！”

彩云惨然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才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说一定要找到秀珍，就算因此会失去我，他也要去做！”

原振侠感到无话可说，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一件最复杂的事，人类的科学文明再进步，可是在男女感情上，却仍然是一个死结。不论多么理智聪明的人，一到了这个死结中，就再也解不开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站了起来，他只好道：“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会去找他……彩云，你仍然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别太伤心。”

彩云的笑容更凄然：“有甚么用？连自己的丈夫都移情别恋了！”

原振侠真的无话可说了，他几乎是跑一样离开了那屋子。当他来到铁门外之际，心中盘算著，要找莱恩的话，明天到他的办公室去，或许可以找得到，那就必须去找一家酒店住下来再说。

他提著小型的行李箱，向外走去。走不了几步，有一个身形瘦小的人，突然从阴暗之中，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闪了出来，来到了他的身边，用听来十分嘶哑的声音道：“你来干甚么？”

那人才一出现之际，原振侠也不禁怔呆了一下，但是他立即认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宋维！宋维在黑暗之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原振侠反问：“你找到莱恩上校没有？”

宋维闷哼了一声：“我找他干甚么？我要找的是秀珍，秀珍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是不是？”

原振侠点了点头，宋维抬头向天，呆了片刻，才叹了一声：“一定是莱恩把她藏起来了！为了不让我见她。可是我一定要见到她，把我见过她丈夫的情形告诉她，虽然那很残酷，但我一定要告诉她！”

宋维在这样讲的时候，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振侠静静地听著，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宋维最后那几句话，他有点不是很明白，他想问，可是又怕把宋维的话头打断。

宋维顿了一顿，续道：“我要告诉秀珍，根本不必再寻找杰西了！”

原振侠陡地吃了一惊，宋维曾讲过，他要找到杰西，把杰西杀死。原振侠也想到过，宋维是不是已把杰西杀死了？如今听得宋维这样说，自然心中吃惊：“你……害死了杰西？”

宋维桀桀地笑了起来。他本来看起来面目就十分阴森，这时在黑暗之中，目光灼灼，笑声又那么刺耳，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夜枭一样！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面怪声怪气地笑著，一面道：“害死了他？算起来，他是我害死的！”

原振侠略一侧身，放下了手中的手提箱，立时一伸手，抓住了宋维胸前的衣服。别看宋维身形瘦小，可是身手却十分灵活，力气也相当大。原振侠才一抓住他，他一扭手，一掌向原振侠的手腕切了下来。

原振侠连忙缩手，他已像是一头猫一样，向后跳了开去。原振侠忙向他逼过去，可是宋维的动作比他更快，一直在后退。

两人一逼一退，转眼之间就是十几步，原振侠已经知道要抓住他并不是容易的事了。也就在这时候，宋维冷笑道：“你没有法子再抓住我，别忘记，我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受过严格的各种形式搏斗的训练！”

原振侠厉声道：“你究竟把杰西怎么了？说！”

宋维仍在冷笑：“我为甚么要告诉你？”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好，你说不说都一样，我倒可以去告诉莱恩，叫莱恩转告秀珍，她不必再去找杰西。那么，他们两人都消除了心理上的障碍，可能很快就会成为快乐的一对！”

当原振侠这样讲的时候，宋维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头蓄势待扑的猫一样，原振侠也在暗中作了准备。

宋维不等原振侠讲完，就尖叫了起来：“你敢！”

原振侠冷笑一声：“为甚么不敢？秀珍和莱恩，我想总比秀珍和你来得合配些！”

宋维发出了一声怪叫，整个人向著原振侠扑了过来。原振侠早有准备，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攻势，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一下子把他的手臂反扭了过来。

宋维发出了如同狼嗥一样的叫声来，一面用力挣扎，一面叫著：“你不知道杰西究竟怎么样了，你根本没有见过杰西！”

原振侠紧紧扭著他的手臂，想先把他制服，然后再逼他讲出杰西的情形来。可是宋维的挣扎越来越有力，他一定曾受过极严格的近身搏斗训练，所以虽然在劣势之下，也不容易把他制住。

原振侠感到了这一点，正想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时，宋维一声大叫，整个人顺势转了过来，抬膝向原振侠的小腹重重撞了一下。

原振侠被他这一撞，撞得跌退了一步，宋维已经一个倒翻筋斗，翻了出去，厉声道：“我会杀死你！你再逼我，我会杀死你！”

原振侠听出他并不是说说就算，可是却也没有被他的威胁吓倒。忍著痛，站直了身子，又向他逼了过去：“说，你究竟把杰西怎么了？”

宋维的喘息声，听来十分惊人，可知他的心情激动之极。这一次，原振侠向他逼来，他并没有退让，只是充满了戒备地站著。

原振侠走近他，两个人对峙著，陡然之间，宋维抢先发动，一声怪叫，一扬手，原振侠只看到他的手中有一道蓝殷殷的光芒闪了一下。那道光芒一下子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来势之快，迅疾无比！原振侠陡然吓了一跳，连忙将身子向后退去，只感到一股寒风伴著一种异样的腥味，在鼻端飘过。

而原振侠一退，宋维就跟著进逼，那股蓝殷殷的光芒，简直就像是魔鬼附体一样，在他的眼前，飞快急速地盘旋。原振侠退了又退，直到有机会狠狠踢出了一脚，将正在疯狂进攻的宋维逼退了一步，他才看清楚，宋维的手里握著一柄半弯形的小刀。那柄小刀只有十来公分长，虽然在黑暗之中，可是却闪著蓝殷殷的光芒，不但一眼就给人以极端锋锐之感，而且那光芒还显得十分诡异和丑恶，令人心悸！

原振侠略喘了口气，想起刚才自己竭力闪避这柄小刀追击的情形，不禁冒出了冷汗来。

而宋维在退开了一步之后，又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再挥舞著刀，扑了上来。

这时，原振侠注意到他握刀的方式十分特别，整个刀柄握在手中，刀锋是从中指和食指中露出来的。这样握著刀，刀简直就像是他拳头的一部分！

原振侠的手中并没有武器，他仍然只好退避著，找寻还手的机会。这一次，宋维攻击得更凌厉，每攻出一刀，都逼得原振侠要后退。在原振侠眼前飞舞的刀光是如此急速，原振侠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如何退法。所以，当他发觉自己已经退到了一条死巷子中的时候，他已经全然无法可施了！

那条巷子相当狭窄，一进入了巷子，原振侠连左右闪避都不能够，只好向后退。而巷子的尽头处是一幅高墙，那时，距离他只不过十公尺左右，也就是说，他至多再能躲避十来下攻击，就后退无路了！

原振侠明知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可是除了继续后退之外，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小巷子十分阴暗，要不是那柄小刀上，一直在闪著那种诡异的蓝色光芒，和小刀刀锋在急速划过空气之际，带起了尖锐的划空声，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能继续避得开了。

在黑暗之中，宋维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可是他双眼之中，却闪耀著凶狠莫名的光芒。

原振侠真正感到，自己是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了！宋维是一头野兽，他从小所受的训练，便是不择手段地杀人，所以他才能在越南的军队之中，担任高级军官的职位。

对这样一个毕生从事杀人事业的人来说，他的心灵深处，就算还有一点人性，但在如今这种狂性大发的情形之下，自然也荡然无存了！

原振侠退了又退，一直退到了墙边。在那几次退避之中，他已扯下了自己的外套，挥舞著作为武器，去抵挡宋维的进攻。

可是宋维掌中的小刀锋利之极，每当刀锋划过之际，衣服便被一片一片削下来。转眼之间，原振侠手中的衣服，就已经只剩下一片小布片，全然没有了防御的作用。

这时候，原振侠的背已经紧贴住了高墙，再也无法后退半步了！

宋维的手中握著刀，刀尖离原振侠的身子不到三十公分，宋维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你还能躲吗？我定要杀了你！”

原振侠紧张得连回答都不敢，他甚至不敢望宋维的脸，只是盯著他握刀的手。那样他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设法避开他的攻击。

宋维的话才一说完，手中的利刀，已经像毒蛇的蛇信一样，向原振侠刺过来！

原振侠已经无法后退，他只好拚著略受点伤，先将宋维手中的刀夺了下来，到时再作反攻。从宋维握刀的方法来看，要把刀自他手上夺下来，自然相当困难，精于搏击的原振侠明白，唯一的方法是紧握著他的手腕，令他五指松开来，他掌心中的利刀，也会自然而然落到地上！

而要这样做的话，原振侠就不可避免地，会在手臂上挨上一刀！

一切来得如此迅疾，原振侠心念电转，绝对无法再作进一步考虑。宋维一攻到，他就一翻手，去抓宋维的手腕，眼看宋维手中利刀的刀光，已快刺向原振侠的手臂了，陡然黑暗中有人尖叫：“刀有毒！”

这一下警告，当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降临，原振侠心中陡地一动，硬生生一转身，放弃了原来的攻势。宋维手中的小刀，“唰”地一声，就在他胸前掠过。原振侠在极度危急之下，避开了这一刀，可是宋维立即一回手，反手又攻了过来！

这一下，原振侠却万万避不过去了！

但是也就在此际，“呼”地一下响，一条极细的细鞭子自墙头上卷了下来，一下子就缠住了宋维的手腕。鞭子向上一提，把宋维握刀的手向上扬了起来！

宋维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但是他这下怪叫声，只叫出了一半。因为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早已一拳挥出，重重击在他的下颚之上。

这一拳，是原振侠在搏击一开始，就一直处于退避的劣势之后打出来的。刚才退避时蓄定的力道，全在这一拳之中发挥了出来，所以这一拳的力度极大，打得宋维整个人都向后仰跌了出去。

宋维一退，一条人影自巷子一边的墙上跃下。那跃下的人厉声道：“你还敢公开露面，你可知道越南国防部出了多大的赏格，要缉捕你归案？”

宋维在一跌退之后，立时站定。本来看他的情形，像是还要进攻的，但是一听得那人这样说，身子震动了一下，停立著不动。

那人又道：“你知道泰国政府不敢得罪越南，你的身分在泰国一暴露，会有甚么下场，你自己想一想！”

宋维发出了一下闷哼声，他的动作快绝，闷哼声犹在耳际，他已经一转身，向外直奔出去。原振侠还想向前追去，却被那人一下子拉住了手臂。

那人沉声道：“别追！”

原振侠道：“我有重要的事要问他！”

那拉住了原振侠的人摇著头：“我不以为你能在他口中问出甚么来。这个人，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有数的危险人物之一，可以离他远一点，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宋维早已奔出了巷子，隐没在黑暗之中了。原振侠定了定神，知道追不上了。他想打量那个救了他的人，可是巷子中相当阴暗，根本看不真切，只看出他的个子相当高。

原振侠还没有开口，那人已道：“黄将军要我到曼谷来找你，很庆幸，我来得正及时。我到的时候，看到你正和宋维在搏斗，原医生，作为一个医生，你的身手真是一流的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知道那人就是黄绢口中的那个“神秘人物”。想起刚才的处境，生死系于一线，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气：“谢谢你，及时赶到！”

那人道：“他那柄小刀上，染有剧毒。那种毒药，连我也不知道如何配制，只知道是越南北部，他出身的那一个族中的秘密。”

原振侠失声道：“归归因根！”

那人顿了一顿：“对，这就是那种毒药的名称，只要一和血液接触，必死无疑。你刚才的动作，或许可以成功，但是只要一被有毒的刀刺破了皮肤，世上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挽救你的生命了！”

虽然曼谷的气候相当热，可是这时，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喃喃地道：“多亏你当时及时提醒了我！”

那人在原振侠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救了你的，还是你自己。要不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改变动作，我的警告有甚么用？”

原振侠连这个人的面容是甚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可是心中对那人，却已有了极度的好感。这种好感，不单是由于实际上，那人等于是救了他的生命，而更由于那人在做了之后，一点也没有居功的意思。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由衷地道：“你说得太客气了！”

那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中，两人已经走出了小巷子。就著路灯的光芒，原振侠向那人打量了一下，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人看来十分年轻，可是却又给人以一种十分老练的感觉。他当然是东方人，脸部的线条十分硬朗英俊，目光坚定而充满了自信。

原振侠一面望著他，一面向他伸出手来：“原振侠！”

那人也伸出手来，和原振侠相握著：“久仰久仰，人家都叫我青龙。我真正的名字是查猜连因，那是一个苗人的名字，我是一个苗人。”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血统很混杂，我的外祖父甚至是一个摆夷人。”

原振侠“啊”地一声：“其实，你是一个十分漂亮的亚洲人。”

青龙笑著，带著原振侠向前走，来到了一辆小车子前，和原振侠一起上了车。转了两个弯，停了下来，打开车门，把刚才原振侠留在路上的手提箱抓了起来，继续向前驶著。

他一面驾驶，一面道：“黄将军说，你要到柬埔寨去找一个美国人？”

原振侠点头：“准备这样做。”

青龙皱著眉：“这应该是美国国防部的事情，为甚么要你去做？”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个人在记录上早已阵亡了，所以国防部没有兴趣。”

青龙了解地点头：“嗯，这种事，在战场上是常有发生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个人的一切，恐怕不是常见的，有点特别。”

青龙扬了扬眉，原振侠想了一想：“事情说起来很长，但既然需要你帮助，我会把一切详情告诉你，只要你有空听！”

青龙呵呵笑著：“我没有事，你只管说！”

原振侠于是开始向青龙讲述杰西的故事。

原振侠讲得十分详细，青龙在某些环节上有反应。当原振侠讲到一半时，青龙已带著他进入了一间小屋子，给他调了一大杯相当清凉而又醇厚的酒。

青龙反应最强烈的一句话是：“如果杰西是中了同‘归归因根’的毒，那么，他一定是死了的，不可能是休克、假死或受了极度的麻醉。”

他也有别的反应：“呵呵，那位阮秀珍女士……”他的神情在这时，变得十分怪异，没有再说下去。

他对宋维的评论是：“宋维在军队中的地位十分巩固，有升到极高职位的可能。想不到他竟会那么浪漫，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了大好前程。”

青龙对莱恩上校没有甚么好评：“哼，这种美国人，娶了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子，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还想再进一步！他自以为甚么人？”

而他对杰西死而复生这一件事，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叹了一声：“世上……人类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原振侠已经把一切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他。

他想了一想：“你跟西哈努克一起去，当然安全一点。可是我想，先得肯定杰西是不是还活著，在甚么地方，这才进去。如果他根本已不在世上……又……死了，你何必去涉险？”

青龙的话十分理智，原振侠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了一层，点了点头：“可是，有甚么法子，可以知道杰西是不是还活著呢？”

青龙思索了一下：“如果我早知事情有这样的曲折，倒真不应该放走宋维……不过不要紧，在曼谷，哪怕宋维可以化身为一条四脚蛇，我也可以把他找出来！”

他说著，突然取起了一根竹子削成的牙签来，随手挥了出去。牙签飞出，恰好穿进了一条由屋角处爬出来的四脚蛇的脖子。

原振侠看到他突然之间，露了这样一手绝技，不禁喝了一声采。

青龙有点不好意思笑著：“人要在特殊的环境下生存，总得有一点特殊的本领才是。你不妨暂时住在我这里，明天，你去找莱恩，我去找宋维。”

原振侠有点忧虑：“宋维的态度十分暧昧，他甚至不否定他已杀了杰西！”

青龙笑了起来：“像宋维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典型的人渣。只要对他自己有利，他会说谎，会做任何稍有廉耻的人都不肯做的事……”

他讲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声：“想不到的是，为了秀珍，他竟然可以不顾一切。而且，他已经占有了秀珍一个时期……男女之间的关系，真是太复杂而不可思议了！”

青龙的语调之中，像是有著无限的感慨，这种感慨，正刺中了原振侠的心事，他也不禁跟著叹了一声。他看到青龙的神情十分怅惘，多半也有著难以放得下的心事之故。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青龙开始喝酒，一杯又一杯。

原振侠陪他喝了一会，由于疲倦，在一张长沙发中倒了下来，不久就睡著了。等他一觉睡醒，看到青龙还在喝酒，而且举止怪异。

青龙这种怪异的神情，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当原振侠向他叙述一切经过之际，青龙在发表他的意见时，提到阮秀珍时，也曾现出过这样的神情来。

这时，原振侠看到一大瓶烈酒，几乎已全被他喝完了。而这个在狭巷之中对付宋维时，身手如此矫捷，看来十足是一个传奇人物的年轻人，此际不但神情怪异，而且还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哀来。

原振侠本来想叫他，可是一转念间，却仍然躺著不动。他看到青龙又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著自口角处流下来的酒，喃喃地道：“原来你的名字是阮秀珍！你竟然连真姓名也不肯告诉我！”

原振侠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陡然吃了一惊──青龙是认识阮秀珍的！

他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惊愕，因为从青龙的情形看来，他不单止认识阮秀珍，而且一定和她在情爱上，有著相当深切的纠缠。不然，何以他在喃喃自语之际，现出那么痛苦的神情来？

果然，青龙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又自言自语起来：“也难怪你，当时……你根本连自己的存在，都不觉得了，你……把你自己的身体……交给了无数的恶魔……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我说要把你救出来，你说不要，你宁愿在地狱之中，你不觉得在受苦，你根本已没有任何知觉，只想找回你的丈夫！”

酒后青龙的语声有点含糊不清，可是字字句句，原振侠还是听得很明白。他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也明白青龙既然在中南半岛上负有秘密任务，自然曾长期在那地区活动，那么，他曾遇到过在那里流浪，要找寻丈夫的秀珍，也就不是甚么稀奇的事了！

原振侠觉得，自己假装睡著，去听人家酒后的自言自语，不是一桩有道德的事。所以他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坐起身来。

青龙转动著手中的酒杯，视线停留在杯子上，但他显然知道原振侠已坐了起来。他缓缓地道：“原医生，或许你不知道，我早就曾找过杰西，但没有结果。”

原振侠不出声，等他继续讲下去。

青龙长叹一声：“我是为了秀珍去找杰西的。我杀了两个越南兵，把污秽不堪的秀珍救了出来，当时，我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给了她一点粮食，叫她离开。她叫我帮她找寻她的丈夫……”

青龙讲到这里，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

青龙虽然在纵声大笑，可是他的笑声之中，却充满了痛苦。然后，他陡然停止了笑声，一副伤心人别有怀抱的神情。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在这件事中，他遇到的人，几乎全都和阮秀珍有著纠缠不清的关联。这使他心中隐隐感到好奇，这个阮秀珍，究竟是一个甚么样的美女？

青龙呆了片刻：“她多少有点知道我的身分，所以她以为我不肯帮她忙，是由于她没有给我甚么好处。当晚，我露宿在一条小河边，她就跳进河中，不断地洗著澡。等她洗完了澡，湿淋淋的长发，贴在她的身上，又站到我面前时，我真正呆住了！在月色下看起来，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诱人，那么……”

看他的神情，像是没有适当的形容词可以形容秀珍的美丽一样。

他又呆了一会：“照说，她的遭遇是如此凄惨，可是她却实实在在全身都散发著一股圣洁的光辉。她的那种美丽，使得稍有人性的人，都不会去蹂躏她。当她把她美丽的胴体，展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刹间，我已经决定要好好爱她，而不是乘她有难时，去占她的便宜！”

原振侠叹了一声，青龙这个神秘人物，尽管他的一生之中，充满了冒险，但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却也格外浪漫动人。

青龙继续道：“当我用一张毯子裹住她的身体之时，她在发著抖，用她那双充满了凄迷眼神的大眼睛望著我，求我帮她找回她的丈夫。我想向她表示我的爱意，把她带离柬埔寨，可是不知怎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不住点头，表示答应她的要求。她见我答应，凄迷地笑著，很有点惊讶于我碰也不碰她。当晚，她靠著我，睡得很甜，在熟睡中，长睫毛不时抖动，我看了她一夜，几乎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眨。”

他说到这里，自嘲似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多么纯情，是不是？像是少年人的初恋……事实上，的确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不管她的身体，曾受过甚么样的蹂躏，但是我知道，她的灵魂比白玉更纯洁。

“第二天，她在附近人家抱回了她的孩子，我把她送到难民营去，叫她在那里等候我的消息，然后，我开始去找她的丈夫。我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我问过，她只是凄然地望著我，她的身体都已不再属于她自己，名字又有甚么意义？”

青龙停了下来，又大口喝著酒。

原振侠等了一会，才道：“你有没有找到杰西？”

青龙缓缓摇著头：“没有，我真的已尽了力。虽然我的潜意识中，根本不想找到她的丈夫，但我真是尽了力。由于游击队的行踪十分飘忽，虽然也有几百个人是受我控制的，但相互之间并没有联系，只是知道确然有这样一个美国人在。过了一段日子之后，我再到难民营去，她已经不在了。”

青龙望著窗外，晨曦已经映出一片朦胧：“直到你对我讲了起来，我才知道她原来也在曼谷，而且和莱恩上校、宋维都有牵连。这世界真小，是不是？”

原振侠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才好，同时，他也感到十分失望。

本来，他是想通过青龙找到杰西的。可是连青龙自己去找过，都未曾找到，又怎能帮助他？

青龙像是看出了原振侠的心意，站了起来，挺了挺身子：“不要紧，宋维既然见过他，只要找到宋维，多少可以有点头绪的，我这就去找宋维！”

他说著，就向外面走了出去。原振侠忙道：“你喝了那么多酒──”

青龙呵呵笑著：“这一点酒，算得了甚么？我曾经连醉过半个月，人事不省，黄将军几乎没派人来把我五马分尸处死！”

他说著，已经推开门，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原振侠望著他的背影，心情十分苦涩。

他自然可以体会到青龙的心情，这个生活上充满了传奇性的青年人，正在被爱情的蛊所折磨。他和宋维、莱恩上校三个人，性格、背景、学识、人格完全不同，但是受情爱折磨的情形，却并无二致！

原振侠想起自己和黄绢之间的事，心情沉郁，自然而然拿起酒瓶来，也大口喝著酒。然后，缓缓转著酒杯，发怔看著，感到生命在逝去，那么空虚地流走，那么无可奈何地想抓到一些甚么，可是却又根本没有可供依靠、可供攀援之处！他等到天色大明，找到了一些食物，食不知味地吞了下去，也离开了青龙的住所。

要找莱恩上校并不难，到难民专员公署去一打听，就知道上校搬进了单身人员的宿舍之中。原振侠找上门去，敲了好一阵子门，才有人来应门。门一打开，原振侠看到了莱恩上校，不禁大吃一惊，莱恩本来是一个相当神气的美男子，可是这时，却完全走了样！

门才一打开，原振侠闻到的就是一股刺鼻的酒气。然后，是衣衫不整的莱恩，双眼布满红丝，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轻微地颤动著，看来松弛而疲倦。他打开门之后，连在门外的是谁都懒得看，粗声道：“我在休假期间，别来找我！”

原振侠苦笑：“上校，是我！”

莱恩陡然震动了一下，定睛向原振侠望来，一下子搂住了原振侠的肩头，声音呜咽：“我还没有找到她，我还没有找到她！彩云把她赶走了！为了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她！”

原振侠沉声：“彩云是你的妻子！”

莱恩任性地叫了起来：“她不再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妇关系完了！”

原振侠推著他进了房间，本来是设备相当好的一个居住单位，可是却凌乱不堪。莱恩上校颓然坐了下来，原振侠道：“我已经来了，你的安排怎么样了？”

莱恩低著头，把双手插在头发之中，半晌不抬起头来，喃喃地道：“我总得先找到了秀珍再说！”

原振侠道：“她手头有钱，生活不成问题。或许，她根本不想见你，她的心中只有她的丈夫杰西，你们这些人，全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原振侠自然知道，对心境如此不佳的莱恩讲这样的话，相当残忍。可是他看到莱恩这种自暴自弃的情形，还是说了出来。

莱恩用手掩住了脸：“安排亲王回国的会议，今天下午召开，我……应该去出席的。”

说到这里，他渐渐挺直了身子，虽然还是一片惘然的神情，但神情看来振作了一些。他问：“刚才你说‘你们’……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原振侠道：“至少还有宋维……看来，见过秀珍的人，都会爱上她！”

莱恩苦笑：“希望你能是例外！”

原振侠挥了挥手，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他心中只有一个女性，这个女性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的！

莱恩站了起来：“男女之间的缘分，真是不可测度的。我因为秀珍的关系而认识彩云，又因为秀珍的关系而离开彩云。这种变化，事前谁能料得到？”

原振侠摇头：“别去感叹悲欢离合了，下午的会我是不是也要参加？”

莱恩上校走进了浴室，十分钟之后出来，看起来已经有点精神奕奕的样子：“当然要，你作为亲王的随行人员。你的真正身分不会有人知道，假充的身分是《时代周刊》的记者。亲王会喜欢有人报导他的英勇事迹，进入了柬埔寨之后，你的安全……世上没有人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我明白！”

莱恩叹了一声：“希望你能够见到杰西……我真不明白，杰西其实大可以离开柬埔寨的，他为甚么一直留在那边，而任由秀珍吃那么深的苦？”

这个问题，除了杰西之外，当然没有别人可以代答。原振侠只想到，宋维曾隐约地说起过，杰西像是不愿意和秀珍见面，这又是另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照说，杰西和秀珍之间的爱情，是不应该会有变化的，他心中充满了疑问。

莱恩要他帮助整理一下下午会议中要用的文件，在文件中，原振侠接触到了柬埔寨在动乱中的许多悲惨的事──当然，单是从文件中接触这些惨事，和他日后亲历其境，亲眼看到那些惨事相比较，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可是当时，他只是看看文件，也已经遍体生寒！

在柬埔寨发生的惨事，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惨剧之一。惨剧倒也不是由越南军队一手造成，夺取了政权的赤柬军，曾把金边原来的数十万居民，一起赶出城市去。

这几十万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离开城市，进入森林旷野，甚至连食物也没有，单在森林之中，就因为疾病和饥饿而死亡过半。在这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血和泪，单是看看文件上的记载，也使人震慑。一个有四百万人口的国家，在连年的人祸之下，死亡的人数接近一半！

在那个本来是和平宁静的国度之中，可以说没有一个家庭是完整的了！

等到越南军队入侵，情况自然更糟糕。真难以想像，何以人类竟然可以忍受那么多的苦难？

到了下午，莱恩和原振侠一起参加了安排行程的会议，会议是在极度秘密的情形下举行的，参加的人数不是太多。原振侠被安排在一个角落处，他见到了西哈努克亲王，给原振侠的印象是，亲王像一个艺术家多于像一个政治家。亲王不断地说著“我的国家，我的民众”，语调之中充汉了忧患。柬国三方面的代表都有参加，其中有一个代表，对原振侠的身分提出了质疑。

质问原振侠的代表，是赤柬军方面的。莱恩替原振侠辩护，结果还是亲王的一句话解决了问题：“原先生听说和我们秘密结盟，给了我们很大帮助的一个友好国家有关，他又代表了一份世界性的杂志，我看可以让他参加。”

原振侠的身分被确定了下来，这时，要进行更核心问题的讨论。连莱恩也被请出来，只是说出发前，自然会通知他们。

离开了会场之后，原振侠和莱恩分手，回到了青龙的住所。他才一进门，就看到青龙一脚踏在一张凳子上，瞪著在他对面的一个人。那个人满面怒容，看起来像是一头野兽，不是别人，正是宋维。

宋维正发出吼声：“不论你怎么威胁我，我都不会说出甚么！”

青龙向原振侠挥了挥手，眼光仍然盯著宋维：“你不怕被抓回去，很好！”

宋维冷笑：“我早对你说过，你吓不倒我的。”

青龙直了直身子：“如果我把阮秀珍的下落，和你换我要知道的事呢？”

青龙说来很轻描淡写，说话的时候，还抬头望向天花板，一副不在乎的神气。

原振侠却可以知道，他在提到阮秀珍的名字之际，不知道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令得他的声音不会发抖。

宋维一听得青龙这样说，陡然震动了一下，以极度疑惑的眼光望定了青龙，厉声道：“你骗人，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青龙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把搁在凳子上的脚放了下来，顺手抓起一瓶酒，把瓶嘴对著口，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酒。

宋维叫了起来：“你……你要是知道，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只要让我见到她，你要知道甚么，我都说给你听，告诉我，她在哪里？”

他说到后来，简直是在嗥叫一样，声音可怕之极。青龙冷冷地回答：“先把我们要知道的告诉我！”

宋维在房间中团团乱转，神态狞恶，好几次咬牙切齿，像是要向青龙扑过来。

青龙的右手玩弄著几根竹子削成的牙签，盯著他：“你不想眼睛瞎掉，就别乱来！

”

宋维陡然一咬牙：“好，你想知道甚么，我告诉你！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不放过你！”

当宋维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更是可怕之极。原振侠不禁替青龙担心，因为他知道，青龙其实是不知道秀珍在甚么地方的。秀珍拿了彩云给她的钱，可能早已离开曼谷了！

而秀珍自然不会不知道彩云为何要她离开。在有了那么可怕的经历之后，又被最好的朋友遗弃，她内心所受的打击之大，只怕还在她肉体所经历的打击之上！

原振侠一面想著，一面向青龙看去。青龙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已经开始了他的问题：“杰西是不是还活著？说！”

宋维喉际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声响：“是，活著，我没有下手杀他！”

青龙疾声问：“你是为了要杀他而去找他的，很难相信像你这种人，既然怀著杀人的目的，而又会改变主意！”

宋维怒道：“我何必杀他？他根本是一个死人，我为甚么要杀一个死人？”

青龙和原振侠两人陡地一怔，一时之间，实在不明白宋维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宋维说杰西是一个“死人”！

这种说法，非但令他们大惑不解，而且根本不知道如何进一步发问！

两人呆了片刻，才又异口同声地问：“你说甚么？我一点不明白。”

宋维翻了翻眼：“他活著，可是是一个死人！”

青龙陡地咒骂了起来，他是用甚么语言在咒骂的，原振侠根本听不懂，可能是他家乡苗人的语言，可是从他的神情，却可以肯定他是在狠狠地咒骂。原振侠也要竭力抑制著自己，才能使自己不骂人。宋维的话实在太岂有此理了，甚么叫作“他活著，可是是一个死人”？死人怎么能活？活著的就不是死人！

在青龙的咒骂声中，原振侠忍著怒意：“请你作进一步的说明！”

宋维却又叫了起来：“先告诉我秀珍在哪里！”

青龙陡地扬起拳来，向宋维击出，宋维连人带椅向后一仰，避了开去。青龙一拳击空，身子已跳了起来，宋维厉声道：“要打架，还是要谈判？”

青龙扬起的拳，停在半空：“你若不把事情详细说出来，我叫你一辈子不知道她在哪里！”

宋维咻咻地喘著，人还在地上没起来，看来真像是一头野兽一样。

原振侠也走了过去，盯著宋维，宋维的态度软化了一些：“等我讲完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她在哪里！”

青龙用力一挥手：“当然，可是你得详细地说！”

宋维慢慢地站起身子来，又扶直了椅子，再度坐下，并且自顾自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口喝著。

原振侠和青龙两人倒并不催他，因为刚才宋维所说的话，实在太奇特了，奇特到了他们根本无法接受，也无法消化的地步！

宋维喝了好几口酒之后，才开始说话：“自从失去了她之后，我才感到，我的生命之中，是不能没有这个女人的。没有了她，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就算把武元甲的职位给我，也没有意义！”

原振侠心中乾涩地想：宋维这句话，倒说得十分简洁有力。他在越南军队中，已经是一个中级军官，而且前途无限。武元甲是越南武装部队的总司令，他连最高目标都不希罕了，由此可知阮秀珍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宋维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没有遇见秀珍之前，我从来只知道革命、战争，认为那才是人生。在有了秀珍之后，我知道那一切全是狗屁，唯有秀珍才能给我快乐的人生！

我只想到了一个问题：秀珍根本半点也不爱我，我已经可以感到如此的欢愉快乐，知道了人生的真谛，如果她爱我的话，那么，将全世界来换她，我也不会换！我只要有她，更要令她爱我！”

青龙的面肉抽搐了几下，他是极度鄙视宋维的为人的，可是宋维的那一番话，令得他心中十分感触，可能大有同感！

宋维的喉间由于情绪的激动，而发出了一阵“咯咯”之声来。他继续著：“可是秀珍却是有丈夫的，要使她爱我，至少是要令她没有丈夫，这是我需要攻破的第一个据点。所以，我离开了军队，去找杰西。

“要找寻杰西，并不是容易的事，虽然我以前是负责情报方面的军官，知道确然有西方人在游击队中活动，其中有来自法国雇佣兵团中的亡命之徒，也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可是在崇山峻岭之中去找游击队，有精良配备的军队也未能成功──如果那么容易找的话，所有游击队早就被消灭了。我们的部队──我是说我以前所在的部队，甚至经常使用毒气武器，游击队的活动也一直未被遏止过！

“可是，我有坚强的信念。对秀珍的迷恋，使我产生无比的力量和勇气，支持著我去做几乎不可能的事！

“当然，我长期在军队之中，丰富的作战经验，也使我自己有信心可以成功。一座丛林又一座丛林、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地去寻找，在很多情形之下，我还要奋勇去杀害落了单的越南军士，如果旁边有人的话，我手下更绝不容情。在旁边的可能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但是谁知道呢？可能她就是游击队的联络人，她会把我的行动汇报给游击队知道，我就有可能接近他们，成为他们的同路人。”

宋维一面讲，一面用力在扳拗他的手指。显然那一个时期的经历绝不愉快，可是他却非要这样做不可，那已经成为他生活的唯一目标了。

青龙在这时候，长长地叹了一声：“是了，传说之中，有一个独行的越南军的克星，那就是你了？”

宋维显然不把青龙的那句话，当作是恭维话，他身子颤动了一下，声音变得低不可闻：“在那段时期中，我……双手沾满了我同胞的血，我杀害了数以百计的……以前的战友。”

青龙闷哼了一声：“你的双手之上，沾满了各种各样人的鲜血！”

宋维陡然叫了起来：“沾满敌人的鲜血，和沾满自己战友的鲜血，绝不相同！”

青龙的声音更冷峻：“你早就不是他们的战友了，你若是落在他们手里，我保证有超过三十种酷刑，会在你身上实施！”

宋维又喝了一大口酒，停了片刻，又道：“不到三个月，我已经被游击队视若同路人了。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来历，对我还是很有避忌，只是在暗中观察，并不公开和我接头。直到有一次，我把一个排的越南巡逻部队全部消灭，才有一个游击组织把我带进了他们的基地，可是我却拒绝加入他们。

“我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杰西并不在那个游击队之中。

“我仍然在柬埔寨的崇山峻岭和丛林之中，做我的‘独行杀手’。渐渐地，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的人更多了，我变成了游击队崇敬的人物。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游击队的基地之中，我见到了杰西！

“我是见过杰西的，记得吗？在那个进攻的大雷雨之夜，我曾亲眼看到他自泥浆之中，缓缓地挣扎著破土而出，扯开裹在他身上的布条。当时我的印象是如此深刻，所以，我再次见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那股游击队人数相当多，超过三百人，政治上是属于民柬的，但是有几个小队长却是赤柬的。反正有共同的反对目标，暂时民柬和赤柬，在战斗的环境中，倒也可以相容。杰西的地位非常特殊，他不是领导人，但地位相当高。

“当我一看到他的时候，我兴奋得不能控制地眼泪直流。我直走到他的面前，他胡子满面，神色苍白，也向我望来。

“他自然不知道我是甚么人，我立时对他说：‘杰西少校，你好吗？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的！’他的神态相当冷淡，只是说：‘是吗？’我提出了要求，要和他单独谈谈，他对我的要求，一点兴趣也没有，自顾自走了开去。我追了上去，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话，他才震动著转过身来，答应了和我单独谈话。

“我在他身后所说的那句话是：‘杰西少校，我是受了一个人的委托来找你的，这个人……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她的名字是阮秀珍。’

“他一听我提及了秀珍的名字，面色更是苍白，而且立刻有汗珠自他的脸上渗出来，可见秀珍的名字对他有著极重大的震撼。游击队的基地在一个山坳中，他一言不发地带著我向前走，一直来到了一个极其险秘的山洞中，他才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不发一言。

“我忍不住问他：‘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她和她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我没有说秀珍是他的妻子，因为我不愿意这样说。我的心中认定了秀珍是我的女人，任何男人如果再碰她，我就会把他杀掉，我不认为杰西是她的丈夫！”

宋维在叙述之中，在说当时的经过之际，会忽然夹杂著当时他心中的想法。这时他讲到秀珍是他的女人，不准旁人再碰她时，样子狞恶之极。

青龙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逼他再讲下去。

宋维瞪视著青龙，直到青龙又重复了一次保证，一定在他讲完之后，把秀珍的下落告诉他，他才又讲下去：“他听得我这样说，才抬起头来，木然地问：‘她……她怎么样了？’他那种看来并不关心的神态，令我十分恼怒。虽然我认定了秀珍是我的，但我也不能忍受别人对她那样冷淡，我要全世界的人，都把她奉为女神！我就告诉他，秀珍一直在找他，为了找他，秀珍的遭遇，是一个女人可能遭遇到的最悲惨的境地！

“我甚至一点也不向他保留，告诉他秀珍为了得到他的消息，不惜一天晚上去陪十个以上的官兵睡觉！我以为他听了之后，一定会伤心欲绝，甚至起来和我打架的了！”

宋维讲到这里，原振侠留意到了青龙双手紧紧地握著拳，握得指节骨凸起，发出格格的声响来。看来，宋维要是再说下去的话，青龙倒会忍不住和他打架了。所以他忙道：“行了，关于秀珍悲惨的遭遇，你不必说得太详细了！”

宋维怔了一怔，先望向原振侠，再望向青龙。当他望向青龙之际，他的神情陡然变得极其疑惑：“青龙，你……见过秀珍？”

青龙没有回答，转过脸去。宋维吼了起来：“你常在柬国境内出没，你……你是不是见过秀珍？”

原振侠怒道：“你只管说你的事！他有没有见过秀珍，关你甚么事？”

宋维更怒：“当然关我的事！他要是见过秀珍，他就绝不会告诉我秀珍的下落！或者是他根本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自己不会先找秀珍？”

原振侠怔了一怔，想不到宋维会有这样的想法。而青龙一直没有转过脸来，看起来竟像是默认了一样！

原振侠忙道：“你胡说甚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见了她就会神魂颠倒！”

宋维理直气壮：“当然是，你没看到莱恩上校？莱恩的妻子不美丽吗？可是和秀珍一比，又算得了甚么？青龙，你有没有见过她？”

青龙作了回答，他的声音是僵硬的，听起来，不像是出自一个活生生的人之口：“不，我没有见过她！”

宋维又迟疑了一下，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来是相信了青龙的话。原振侠却知道青龙是在撒谎，他只好心里苦笑。

宋维这才又说下去：“可是无论我怎么说，杰西都十分木然。到后来，我忍不住骂他：‘你是不是人？看起来你对她一点也不关心！’杰西的回答，却令我大吃一惊，他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

“我当时就骂他：‘你真的不是人！’他愕然笑著：‘请你别误会，我说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人，不是指道德人格上所称的人，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简直诡异之极，令人不寒而栗！

“那时，我自然还不知道他曾被证明死亡，由莱恩上校把他葬下去这件事，只知道他曾在泥土之中挣扎冒上来的情形──这种情形，也有可能是一种准备突袭的埋伏。所以，当时杰西对我讲的话，我是一直到了在奇事会的聚会之中，听莱恩讲述了经过之后，才真正明白了的。”

原振侠急著问：“杰西说了些甚么？”

宋维道：“他说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人，我当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又道：‘我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能算人的，对不对？通常，人，总是指活人而言的，可是我却是一个死人！’那个山洞，又隐秘又幽暗，我胆子虽然大，听得他讲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来，也不禁遍体生寒，不知如何接口才好。

“我张口结舌地看著他，当时真像是傻瓜一样，我竟然道：‘我曾看著你在大雷雨中，和另外三个人，一起从泥土中挣扎出来……当时，你看起来像是新下葬的死人一样，真是可怕……’他不等我讲完，就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臂，颤声问：‘我真是一个死人，不是我自己的感觉？我真是个死人？’他这样问，真叫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唉！”

原振侠用力挥著手，打断了宋维的话头：“你越说我越不懂，太混乱了，请你说得有条理一点！”

宋维吸了一口气：“我完全根据当时的情形来说的，当时杰西就是那么说！”

青龙一直没有出声，而且也一直没有转过身来。原振侠想用眼色徵询一下他的意见也做不到，只好任由宋维讲下去。

宋维道：“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忽然生起气来：‘你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我对你讲这些干甚么？’我只好苦笑：‘我根本完全不懂你的话，全然无法明白你说了些甚么，你可是觉得自己心灰意懒，做人了无生趣？’他却又叫道：‘不！我根本是个死人！

’我自然无法接受他这种说法，他却又详细向我问起，那天大雷雨之夜我目击的情形来，我唯有详细地讲给他听。

“他在听了之后，脸色灰败，不住喃喃地道：‘那我真是一个死人！’他重复了好几十遍，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向山洞外走去，当我不再存在一样。我心想不管你装神弄鬼，说自己是死是活，我先把你杀了再说。我取出了随身所带的小刀来，在这样情形之下，我只要刀一出手，他是万无生机的！”

原振侠曾经见过宋维的那柄喂毒的小刀，他自己就几乎丧生在那柄刀下，所以听到这里，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宋维搓了一下手：“我刀已快出手了，他忽然站定了身子，我还以为他发觉我要在他的背后下毒手，吃了一惊。可是他并不转过身来，只是道：‘如果你能再见到……秀珍……告诉她不必再找我了，我早已死了……不……别告诉她我早已死了，要是让她知道我根本是一个死人，那会使她生活在恐惧中……请你告诉她，我根本不再爱她，叫她不必来找我！’

“我一听得他这样讲，心中狂喜，连忙提出了要求：‘口说无凭，你是不是可以写一封信给她，由我来转交，我一定会交到她手上的！’他犹豫了一下，居然答应了。我心中高兴莫名，这真比杀了他更好，我连忙收起了小刀，走到他身边。

“他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本小记事本来，用一支短到不能再短的铅笔，在小记事本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把那张写有字的纸扯下来给了我，就自顾自走出山洞去了。

“我一看他写的字，连半秒钟也没有耽搁，就离开了那地方，早半秒钟可以找到秀珍也是好的。可是我一直在找著，却再也没有法子找到秀珍，只打听到有人把她和孩子送进了难民营。我也一个个难民营去查访过，可是不得要领，直到最近，才从莱恩的口中知道了她的下落。可是，等我赶到曼谷来，她又不知所踪了！”

宋维讲到这里，转到了青龙的面前，用哀求的神色望定了青龙：“我要讲的，全都讲完了。她在哪里，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时，青龙心中怎么想，原振侠自然不知道。原振侠自己，心中只是苦笑──宋维的叙述，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何以杰西会觉得自己是个死人？真是越听越糊涂。唯一的收获，是知道了他没有被宋维所杀而已。

青龙直到这时，才略略地抬了抬头：“杰西所写的那张字条呢？”

宋维忙后退了一步：“那……我是要给秀珍看的！”

青龙道：“先给我看一看，证明你所说的是真话！”

宋维犹豫著，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入怀，看来是从贴肉处，取出了一只金属的小盒子来，打开，又从小盒子中，取出一只透明的硬胶夹子来。在夹子之中，有著一张小小的纸片。

他不肯把硬胶夹子给别人，青龙和原振侠只好就著他的手，去看那纸片上的字。字是用铅笔写下的，倒还清楚，想来是由于小心保管的缘故。

上面写的是：“秀珍，我已不再爱你，人生的变幻太大，你不要再找我、再想我。

杰西”

短短的一两句话，可是语意的决绝，却跃然纸上。难怪宋维得到了之后，如获至宝，因为他有希望可以获得秀珍的爱情了。

青龙一看之下，也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没有用的，只要杰西还在，秀珍不会改变她对杰西的爱意！”

宋维怒道：“那不是你的事，秀珍在哪里？”

青龙缓缓地道：“她……到清迈去了。”

宋维不信：“你怎么知道？”

青龙站了起来，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我比你神通广大得多！”

宋维闷哼一声：“在清迈找不到她，要你好看！”

他当真半秒钟也不耽搁，那句话是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说的。话说完，人已走出去了。

在宋维离开了之后，屋子中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原振侠才挪动了一下身子：“秀珍她……真的是在清迈？”

青龙的头部看来像是十分沉重一样，缓缓地摇了摇头。原振侠吞咽了一口口水，想起了宋维凶悍的样子，失声问：“那你怎么这样对宋维说？”

青龙茫然：“从曼谷到清迈，再加上他在清迈找秀珍的时间，至少要三五天。谁知道三五天之后是怎么样的，先把他打发了再说吧！”

原振侠默然。青龙是这样一个充满了传奇性的人物，可是和一般电影小说中的传奇人物不同，他内心深处，实在有著说不出来的寂寥。这种心情，原振侠自然知道，是由于他对阮秀珍的恋情而来的。

在原振侠沉默的注视之下，青龙却笑了起来：“宋维说得对，我当然不知道她的下落，我要是知道了她的下落，自己不会去找她？宋维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想见到秀珍的愿望实在太热切了，明知我在说谎，他也愿意去试一试。这……就像人们争著去购买中奖机会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奖券一样。”

原振侠叹了一声：“要是他发觉了受骗……”

青龙潇洒地一挥手：“放心，我会有办法对付他。杰西还活著，这一点已肯定了！

”

青龙说著，用询问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而且有了显著可以找到他的线索，我当然要去。”

青龙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祝你成功！”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我的任务已结束了，是不是要我向黄将军，报告我们相见的经过和你的行踪？”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地道：“她会关心么？”

青龙问：“你说甚么？”

原振侠黯然地摇了摇头：“没甚么，我和你，或许是所有人，都有著同样的致命伤──人类在对待异性的态度上有感情，并不像其他的生物一样，追求异性的目的，只是为了繁殖下一代。”

青龙苦涩地道：“是，爱情不知在人类历史上制造了多少悲剧，看起来还在一直制造下去。”

原振侠向青龙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

青龙和原振侠握著手，可是意态落索，只是道：“如果你有了杰西死而复生的谜底，我倒也想知道一下。”

原振侠道：“当然，我能回到曼谷的话，会再来找你！”

正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青龙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著他。

原振侠明白青龙的眼光异特，是因为他将会去经历的各种危险，所以他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能活著回曼谷来的话。”

青龙有点震动，原振侠这种对面临极度凶险，若无其事的态度，令他感动──他是真的勇敢呢？还是不知道他将会遇到的危险？青龙觉得有必要再次提醒一下：“进入柬埔寨境内之后，甚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比进入南极大陆、蛮荒的亚马逊河上游……还要危险！”

原振侠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青龙有点疑惑：“我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去涉险，事情本来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最应该去的人是莱恩上校！”

原振侠想了一想，才道：“你对我不了解，我的性格之中，有著极度的执拗。一件事情，如果可以经过探索而得知真相，那我就会尽我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青龙“啊”地一声，他自然需要略想一想才能明白：“这或许就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原动力？”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并不把自己看得那么伟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青龙由衷地说：“一个绝不普通的普通人！”

两人一面笑著，一面又用力握著手。这两个出身背景、生活环境、教育、习惯全然不同的人心中都明白，自此之后，他们会是好朋友。

原振侠在和青龙分手之后，又和莱恩上校会晤。他并没有和莱恩多说甚么，只是商量著出发的日期，和进入柬埔寨境内之后，他就要立即开始自由行动的细节。莱恩上校尽一切可能帮助他，甚至和美国的情报机构联络，使原振侠得到了一个背囊──在这个看来和普通背囊并无甚么不同的背囊之中，有著可供在危险的境地下自救的最佳设备。

其中包括了一柄小型的自动步鎗、若干烈性炸药、急救药物、浓缩成为药片状的食物等等。

预定的出发日期在两天之后，这两天之中，原振侠在曼谷是全然无事可做的，他住在一间高级酒店之中。当他和莱恩分手之后，他突然兴起了一个念头──在他出发去见杰西之前，是不是有可能和秀珍见一面呢？

和秀珍见面，说起来是没有作用的──纯粹是为了好奇，想看一看这个能令和她接触过的男性，个个都为她如此神魂颠倒的女人，究竟是一个甚么样的美女？

可是，秀珍究竟在甚么地方呢？莱恩、宋维和青龙都不知道，他能用甚么方法去把她找出来？原振侠想到的是，只要秀珍还在曼谷或还在泰国，那就可以登报寻人。

他找了几份报纸，一看之下，不禁哑然。报上已有了寻找秀珍的启事，大幅的，显然是莱恩上校刊登的；还有小幅的，说明“杰西有要函转交，请速联络”，那自然是宋维刊登的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再去刊登一则寻人启事，自然不会有用。

他想不出还有甚么别的地方可以找到秀珍，想和青龙去商量一下，青龙的住所锁著，并没有人，原振侠只好漫无目的地在曼谷游荡著。晚上，和莱恩在酒吧见面，莱恩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不断地重复著：“彩云说她没有做错甚么，哼！她把秀珍赶走了，这就是错，这种错误是不能原谅的，我也绝不打算原谅她！”

出发的时刻来到了。

一切都在极度秘密的情形下进行，一架没有标志的直升机，在泰柬边境起飞，机上除了西哈努克亲王之外，还有六个人。原振侠背著那个背囊，挤在直升机的机舱之中。

在开始起飞的时候，机舱中还有人说话。亲王的话最多，谈到了当年，他在金边主持电影展览的情形时，兴致勃勃。

但是，在直升机越过了边界之后，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有的双手抱著头，有的只是默默地，注视著下面连绵的山岭和丛林，有河流蜿蜒流过，那已是柬埔寨的土地，人类近代史上遭受苦难最多的土地之一。亲王双手合十，嘴唇在微微颤动，看来是为他祖国的土地遭到了如此悲惨的命运而在哀痛。

其余的人，看得出在为未来的不可测的命运而紧张。在越南军队的占领之下，他们这一行人冒险进入，可以发生任何意料不到的事！

直升机飞得相当低，机师的驾驶技术简直无懈可击，只在密密的丛林上向前飞著。

不一会，越过了一道宽阔的河流，河流上的渡船上传来了鎗声，直升机的高度提高，机师警告著：“渡河的越南军队发现了我们，请所有人保持镇定！”

在小小的直升机舱之中，所谓“保持镇定”，只是屏住呼吸而已。直升机又飞到丛林的上空，然后，盘旋著，在转过了一个山岭之后，在山中的一个小盆地中降落下来。

那小盆地已有很多人在等著，列著队。直升机一降落，就有人迎了上来，向亲王行礼，然后，显然是新竖起来的旗杆上，升起了柬国的国旗。亲王一面和列队的人双手合十还礼，随行的摄影记者，就等不及地摄影。

原振侠知道，这一切全是安排好了的，目的是要有影片或照片，证明亲王确曾到过柬埔寨而已。至多半小时之后，亲王就会离去，完成了他的任务。

但是他却不同，对他来说，进入了柬国的国境，那只不过是刚刚开始。他要开始漫长的寻找，直到找到了死而复生的杰西少校为止。

所以，他没有多耽搁，在亲王和他的随从忙于活动之际，他已经悄然进入了附近的一簇密林之中。他到了林中，吁了一口气，想起自己将要做的事，心中不禁有点彷徨。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背对著他，慢慢自密林深处走出来。原振侠一见，就脱口叫了起来：“青龙，你也来了！”

青龙并不说话，一挥手，就带著原振侠向前走去。半小时之后，当原振侠又听到了直升机的“轧轧”声之际，抬起头来，却甚么也看不到。因为他已身在一个密林之中，向上看去，只看到密密的树枝和树叶。

在这样的密林之中，透进来的阳光，全是零碎的一个个小圆点，落在攀满藤萝的古老粗大的树上，和地上积聚的落叶上，形成奇妙而诡异的图案。

原振侠跟著青龙，踏著厚厚的落叶，一直向前走著。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青龙还是不开口，原振侠才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青龙翻了翻眼睛，一副不愿意开口的样子，又向前走出了十来步，才道：“安全的地方。”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是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叫杰西的美国人。他是在……宋维曾表示过，他在磅士卑省南部的一个山区游击队中，那个山，叫暹拉萨山。”

青龙低叹了一声：“不论你要去做甚么，你必须保持安全，死人是甚么事都做不成的！”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他一伸手，拉住了青龙，不让他再向前走：“安全当然重要，可是我必须找到那个人。要安全，在曼谷更好，何必进来？”

青龙眨著眼：“当你不顾一切要来的时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你。在这里，你还是一切听我安排的好！”

原振侠苦笑，这时，丛林中已经十分黑暗，可是青龙的双眼却闪闪生光，看起来如同野兽一样。原振侠知道青龙的话是对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青龙有著比他高一百倍的生存和适应能力！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可是我还是要用最快的方法，见到杰西。”

青龙现出十分悲哀的神情来：“我们……会找到杰西，不但你想见他，连我也想见他。我要问他一个问题，这问题……”

他苦笑著，没有再说下去。

原振侠不知道他想问杰西甚么，想了一会，才道：“你想问他的事，和你自己有关联，是不是？”

青龙忽然如同夜枭也似地笑了起来：“和我有关？是的，和我有关！”

他的笑声听来令人不寒而栗。自然，等到后来，原振侠就知道，何以他会忽然之间，发出这样可怕的笑声的原因了。

他们一面说著话，一面已经穿出了密林，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的一个村庄上。那村庄已看不到甚么房子，只有几堵被火薰黑了的泥墙还挺立著。

青龙先令原振侠伏下别动，然后，他像是一头野兔子一样，向前奔去，奔到了一堵泥墙之后，伏了下来，再招手令原振侠过去。当原振侠也来到了泥墙之后时，看到他把手掌紧贴在泥墙上，喃喃地道：“越南兵是白天来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想问他怎么知道，话还没有说出口，青龙已经道：“被火烧过的泥墙还是热的。”接著，他又喃喃道：“不知道又杀了多少人！”

他一面说著，一面缓缓地直起身子来，向泥墙的外面看去。月色虽然黯淡，可是原振侠还是可以把前面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刹那之间，他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那股寒意，令得他的身子把不住发起抖来。

前面是一片空地，那可能是原来村子中的空地，这时，满地都是灰烬，而在一大堆灰烬之上，横七竖八的有二十来具烧焦了的尸体。可能是用来生火堆的材料不够多，所以并未能把尸体都焚化，所以形象就格外可怖──有的尸体的皮肉被烧去了，露出了白骨；有的尸体蜷缩成了一团；有的尸体一看就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有的尸体头部被烧成了骷髅，可是身体却还完整……

那些尸体，当然就是小村中原来的村民。他们可能世世代代居住在这小河边上，在河边肥沃的土地上勤劳地耕种，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但是如今，却全变成了焦黑的尸体。

从尸体的形态上，可以看得出他们在被烧死之前，经过多少痛苦的挣扎和哀号！

原振侠真是无法遏制自己心头的震惊和激动，他不住地发著抖。

青龙的双眼睁得极大，但是他的声音却很平静：“这是越南兵对付平民的方法，活活烧死！他们是被刺刀赶进火堆去的，不烧死，就被刺刀戳死。还有，活埋也是越南兵惯用的方法。”

原振侠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声响来。

就在这时，远处陡然传来了一阵犬吠声，接著，又有一阵鎗声传了过来。青龙一伸手按下了原振侠的头：“越南兵还没有走远，他们正在杀野狗。”

原振侠忙和他一起蹲下，青龙面上的肌肉抽搐著：“那是最凶恶的北越兵，他们一见到柬埔寨人就杀……他们……”

青龙的喉际，像是有甚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令他再也说不下去。

原振侠勉力使自己镇定：“越南兵？”

青龙点头：“是，只有他们才吃狗肉，所以，杀了野狗烧来吃。”

原振侠低声问：“那我们……”

青龙转过身，背靠著泥墙坐了下来：“在这里先等一会，烧过了村子，他们暂时不会来搜查。”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说到这里，忽然发起颤来：“我宁愿被野狗咬死，也不愿意落在越南兵的手里！”

青龙的声音令原振侠听得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是真正进入了一个人间地狱之中！

他曾在地图上了解过，从他降落在柬埔寨的地点，到宋维见到杰西的磅士卑省南部，有大约三百多公里的旅程。这一段旅程，可以说每一步都充满了比死亡更可怖的陷阱！如果他也落入了越南兵的手中……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战。对那些杀人已杀得红了眼、已变成了嗜杀狂魔的越南兵，现代文明的法规还能有甚么用处？

他也转过身，坐了下来。鎗声在响了一阵之后就静了下来，但是犬吠声却越来越近。

不一会，犬吠声已来到了离他们极近处，就在那满是尸体的空地之上。在犬吠声中，还夹杂著听来令人全身发颤的咀嚼声──那是野狗的咀嚼，野狗在嚼吃著人，嚼吃著烧焦了的人的尸体！

原振侠要竭力忍著，才能使自己不呕吐。由于那种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许多柄利锉，在锉刮著人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一样，叫人头皮发炸，身上起著一层又一层的肉疙瘩。原振侠正全力在和这种感觉对抗，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青龙已经陡然紧张起来，不再坐著，而采取了一种奇异的方式蹲在地上，同时把背上的卡宾鎗握在手中。

等到原振侠有了警觉之际，青龙已开始了行动，他手中的卡宾鎗的鎗柄，重重敲在一只已扑过泥墙来的野狗头上。而原振侠一抬头，看到的是第一只野狗白森森的牙齿，和鲜红色的长舌。他和那只野狗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致可以闻到自狗嘴中，喷出来的那股中人欲呕的腐尸臭味！

他连忙将身子向后翻去，青龙又一鎗柄，打在那条野狗的鼻子上，打得野狗发出了一下惨嗥，滚跌了下来。可是这时，另外又有三、四条野狗，自泥墙的那一边疾窜了过来！

原振侠的动作，已经算是快疾的了，可是在他未来得及从那小背包中取出鎗械来之前，他还是要不断狼狈后退。

追扑上来的野狗至少有七、八头之多，原振侠根本没有看清楚青龙如何对付野狗的机会，这时他已取鎗在手，毫不考虑地就扳动了扳机。

一阵鎗声过去，七、八头野狗全都倒在血泊之中。原振侠才定了定神，而青龙已经像鬼魂一样，扑了过来，又惊又怒：“你开鎗？你──”

其余冲过来的野狗，一起在已死的狗身上咬啃──这本是狼的天性，在这群野狗身上，充分地发挥了出来。原振侠还未曾领会过来青龙突然惊呼是甚么意思，已看到青龙一面挥著手，一面飞也似向前奔了出去。原振侠绝想不到，一个人可以奔得如此之快。

青龙一面奔，一面还在叫：“快逃！笨蛋，快逃，越南兵就快来了！”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整个人如同兔子一样，跃上了一个小土丘，消失在土丘的另一边。

原振侠这才陡然吃了一惊，也向前奔去。他奔出了没有多久，不远处已经有密集的鎗声传了过来，一想到落在越南兵手中的后果，原振侠自然而然地拚命向前奔著。当他也奔上了那个小土丘之际，他实在支持不住了，滚跌进了一大丛灌木之中。这时，他已经可以看到一小队越南士兵，跳过了那堵墙，吆喝著向前追来。

原振侠大口喘著气，只觉得有人在拉他，身不由主向小土丘下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了一个池塘的边上。那是一个死水池塘，塘水中长满了藻类的植物，所以，塘水看来是一种浓稠的暗绿色。

这时，原振侠才来得及看清楚，拉著他滚下来的就是青龙之际，青龙已将一根竹管，塞进他的手中，再拉著他，几乎连一停都不停，就滚进了池塘之中。当他们两人滚进池塘时，池塘面上浮满了的浮萍散了开来，但随著他们沉进了塘水之中，浮萍重又聚拢了来，看起来就像甚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

原振侠一进了水中，脑中一片混沌，他紧闭著眼睛，也闭著气，知道这是自己历险过程中的第一次生死关头。等到他几乎难以再回气之际，他才想起青龙给了他一根竹管，他忙把竹管咬在口中，缓慢而小心地使竹管的另一端伸出水面少许，以供呼吸空气。

塘水并不深，原振侠感到自己的下半身，几乎陷进了污泥之中。

这时，他的神智已经略为清醒了一些。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水塘，塘底的污泥之中，由于积年累月水草的沉积，有著许多沼气。他要是一动，气体向上升，水面就会冒起水泡，那么，接踵而来的越南兵，就会知道有人藏在发绿的塘水中了。

在水中，原振侠隐约听到了一些人声，接著，便是一阵又一阵的鎗声。鎗可能是向著池塘漫无目的发射的，他感到了水的震动，而且，由于鎗击溅起的水花，就在离他不远处，如同骤雨一般地洒下来。

原振侠这时，才感到了真正的惊怖，那水塘并不大，在盲目的射击之下，子弹射中他们的机会实在太大了！泡在这样的脏水之中，就算子弹只擦破一点表皮，怕也会立时发炎化脓，伤口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变成无可救药的坏疽！

当他感到了极度惊恐之际，他真想不顾一切地跳出来。可是他的身子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就立即感到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紧紧捏住了他的手背，不让他有任何动作。

原振侠的心跳剧烈，他知道，青龙就在他的身边，在警告著他，绝不能动！

这时，原振侠也知道，青龙作为一个能在中南半岛中活动的传奇性人物，绝不简单。如果不是他赶了来和自己会合的话，自己这时候，不成为越南士兵的俘虏，也早已成为旷野上的弃尸了！他更知道，听他人的叙述是一回事，自己的亲身经历，又是一回事！

当他在听宋维讲述他如何历尽艰难，才见到杰西少校时，他虽然知道其间的历程绝不简单，但是也难以想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搏斗的那种危险！

原振侠也想到，当阮秀珍带著一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寻找她的丈夫之际，虽然单听叙述，已经令人不寒而栗，但秀珍实际身受的痛苦，又岂是人类的语言所能表达于万一的？

身在污水之中，他呼吸艰难，思绪紊乱，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没有多久之后，他又感到手上、脸上传来了异样的刺痛，那种刺痛简直是无可忍受的，为了控制著不动，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簌簌地发著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到青龙的手松了开来，原振侠迫不及待地挺直了身子，把头冒出了水面，深深地吸著气。可是他仍无法睁开眼来，当他勉强抹去糊在眼上的水藻时，他才看到了青龙。

青龙就在他的身边，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在四面看著。原振侠看到他头发上、脸上全是污绿色的球藻，这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青龙的整个脸上，还布满了一条条五花斑驳、蠕蠕而动的东西，那些东西一条叠著一条，看起来可怖之极！

原振侠陡然一怔，脸上剧烈的刺痛，令得他不由自主，伸手向自己脸上摸去。触手所及，是冰冷滑腻令人忍不住要呕吐的感觉。同时，他也看到，自己手背上，也布满了那种一条一条蠕动的东西。

他实在忍不住，陡然叫了起来。青龙喘著气，拉著他，踏著塘底的污泥，一步一步向塘边走去。当他们终于离开了水塘之后，原振侠就尝试著，想把紧紧吸在他脸上、手上的那些五色斑驳、又肥大又丑恶的中南半岛上特有的吸血水蛭拉下来。

可是那些水蛭吸得如此之紧，原振侠把其中的一条拉成了两截，剩下的那半截，仍然紧吸在他肌肤之上。这种情形，简直是令人疯狂的！原振侠的动作也有点反常起来，他奔向一株树，把自己的身子在树上用力擦著。青龙赶了过来，一言不发，陡然挥拳，打在原振侠的下颚上。

那一拳的力量相当大，令得原振侠一个踉跄，失跌在地，他用乾涩的声音叫：“这……算是人间吗？”

青龙的声音同样乾涩，可是却有著异样的镇定：“比起落在越南人手里来，简直是天堂了！”

原振侠急速地喘著气。青龙已在迅速地搜集枯枝，又自衣衫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来，解开，取出了火柴，点燃了枯枝。

他把燃著了的枯枝，向脸上、手上吸满了的水蛭烧去。肥大的、吸饱了鲜血的水蛭发出难听的“滋滋”声，在火炙之下，丑恶的身子才开始蜷曲，一条一条跌了下来。

原振侠也跟著做。每一条水蛭落下来之后，皮肤上是一个深红色的血印，看起来，如同被无数个吸血鬼咬啮过一样。

等到他们消除完身上最后一条水蛭之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互望著。

原振侠尽量想使自己保持镇定，不住地告诉自己：我曾经冒过险，曾经经历过大风雪，曾经……我一定可以挺得过去！可是他内心深处，却实实在在知道自己以前的冒险，比起目前的处境来，真正不算甚么。所以他的身子，仍然把不住在发抖：“青龙，你……又救了我一次！”

青龙苦笑了一下，一面把燃著的枯枝踏熄，他并不望向原振侠：“以后，除非是万不得已，千万别开鎗，你应该学会使用别的武器。”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喉际发出了一下奇异的声响。青龙又道：“越南士兵，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自小在战场上、在鎗炮声中长大的。他们精于辨认每一种不同型号的武器所发出的声响，你使用的鎗械，是他们没有的新式武器，他们一听就听出来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如今的环境之中，实在像一个白痴。他十分诚恳地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青龙盯著他：“如果你想退缩，我倒有一条比较安全的小径，可以把你送到泰国边界去。”

原振侠又吞了一口口水。在有了刚才那样可怕的经历之后，地球上任何角落的生活，比起来都舒服得像天堂一样了！

而且，再向前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凶险在等著他，他真的可以考虑退缩。

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在他的性格之中，有一份异样的执拗。这种执拗，平时绝看不出来，在平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甚么出色的表现，甚至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上，也是迷惘的、不知所措的。但是一旦当他性格中的那股拗劲发作之际，那就绝不会有甚么力量，可以使他回头！

所以，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不，我还是要向前去。如果你不想去，我只好尽力自己照顾自己了！”

青龙没有说甚么，只是伸手抓了一下头发，一抓之下，抓下了一把球藻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站了起来，青龙抬头看了看天，向前指了一指，又向前走去。

当晚，他们一直走到天亮，才又见到了一个被焚烧过的村子，找到一间坍了一大半的茅屋，相约每人轮流睡两小时。原振侠一躺下来，整个人四肢百骸，像是全都散开来一样，一下子就睡著了。

接下来的日子中，原振侠和青龙已渐渐接近了游击队活动的地区。当他们终于和一支游击队见了面时，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情了。

这七天之中，自然有许多可以详细记述的事，例如他们两人合力对付了一整排的越南兵。

当他们遇上第一支游击队的时候，就是把那一排越南兵的武器，作为礼物送给游击队的。

在这七天之中，原振侠也迅速学会了如何在密林和沼泽之中生存，学会了如何去适应滂沱大雨，和躲避各种各样的毒蛇毒虫。他也发现，情报机构给他的“应急用品”，几乎全是没有用的。要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生存，最重要的是生存的意志，一种人与生俱来，但在文明生活中已逐渐淡忘了的、原始的、狂野的求生本能！

由于和整个故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这些经历就略过不提了。要说一说的是，这次经历，使得原振侠的生命历程中，添了新的一页，那经历令得他更机智、更坚强、更成熟！

他们在游击队的基地之中，受到了热烈的招待。当晚，甚至还有男女游击队员，为他们而围绕著火堆，进行了传统的舞蹈。

他们并没有耽搁，一直向前走，三天之后，已经进入了磅士卑省，那一带全是崇山峻岭。虽然越南军队，曾对山上的游击队发动了好多次猛烈的进攻，但是游击队熟悉地形，越南军队讨不了好处，除了进行严密的封锁之外，再也没有甚么进一步的军事行动，所以他们的行程也容易了不少。

那一天晚上，月色出奇地好，青龙选定了过夜的地点，两人仍然采取一个睡觉，一个保持清醒的方法来休息。

在熄灭了的篝火之旁，原振侠双手抱膝，回想起这十天来的种种经历，多少次的险死还生。虽然前途如何，犹未可测，但是他对自己毅然决定不退出，感到十分骄傲。青龙闭著眼躺著，突然道：“你一直没有问我，见了杰西之后想问甚么？”

原振侠淡然一笑：“那是你想问的问题，我何必问？”

青龙幽幽地长叹了一声。这十天来，原振侠对青龙的了解，自然增进了不知多少，他可以说，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比青龙更坚强、有著更强的斗志的人，几乎任何恶劣的环境，都不能令他屈服。这样的一个人，和这种幽幽的叹息声，本来是绝不能联在一起的。但是那一下充满了无奈、惘然和空虚的叹息声，却又偏偏是他所发出来的！

原振侠向他看去，看到青龙虽然闭著眼，但是眼皮却在颤动著，这说明他还在急速地转著念头。原振侠顺口问了一句：“想到甚么了？”

青龙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叹了一声。

在叹了一声之后，青龙睁开眼来，眼神一片迷惘：“我想起了秀珍。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莱恩上校找到她了？还是宋维找到她了？”

原振侠没有出声。当一个男人在思念他心底深处的女人之际，旁人说甚么都是没有用的。

青龙的声音听来乾涩：“我……唉，我要去问杰西的是，何以秀珍是他的妻子，而且又那么爱他，为了和他重聚，不知经历了多少……苦痛，而他会竟然表示不愿和秀珍重聚！”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这的确是不容易明白的一件事，照你们的情形来看，秀珍简直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女人，何以杰西会不肯再见她？”

青龙陡然叫了起来，他突如其来的叫喊，把原振侠吓了老大一跳。他叫著：“杰西如果不要她，我要！我愿意以我所有的力量去爱她！”

原振侠想挥手令得他镇定一些，可是青龙的话才一出口，一边不远处，就传来了阴恻的声音：“只怕轮不到你吧！”

这一句话突然自阴暗中传来，真令得青龙和原振侠两人大吃一惊。青龙立时一跃而起，原振侠转向声音传来处，估计距离不会超过五公尺！

那发话的人，是甚么时候来得离他们如此之近的？这些日子来，原振侠在各种各样的经历之中，已经养成了极度的警觉，就算有一头田鼠来到了那么近，他也应该可以觉察到的。可是如今，是一个人在距离那么近处！这个人要是有恶意的话……

原振侠想到了这里，不禁冒起一股寒意！

而随著那句话，只见一个瘦削的人影，自阴暗之中闪了出来。那人两目阴森，在月色下看来，更见可怖，不是别人，正是宋维！

宋维一面走出来，一面盯著青龙，冷笑著：“我早就该知道你见过她的，果然不错！”

青龙急促地喘著气：“是又怎样？”

宋维直来到面前才站定：“你把我骗到清迈去，以为我会从此找不到你？”

青龙已迅速镇定了下来：“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相反地，料定你会追来。嘿嘿！你只顾来找我，忘记会便宜了莱恩上校！”

宋维现出十分凶狠的神情，咬牙切齿地道：“不，我不会便宜他！”

由于宋维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是如此的凶狠，原振侠失声道：“你……”

宋维陡然向原振侠望来，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声：“你以为那美国人是甚么好东西？

只有你这种白痴，才会给他利用！他要你深入险地来见他的朋友，他自己安然留在曼谷享福！”

原振侠坦然道：“我是自愿的！”

宋维如同夜枭一样笑了起来：“你们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两天之前，我设法把他的行踪告诉了越南军队，希望他以联合国难民专员的身分，能保住他的性命！”

原振侠和青龙互望了一眼，宋维有点得意洋洋：“要他到柬埔寨来，再容易也没有，我只不过暗示了一下，我知道秀珍在柬埔寨，我要去找她，他连想都没想，就跟了来了。”

他讲到这里，又向原振侠指了一指：“你还不认为被利用了？莱恩为了秀珍，就亲自来，可是找杰西，他却要你来！”

原振侠在那时，心头真的感到了一股悲哀，很有点鄙视莱恩上校的为人，一时之间，心绪惘然。他望著宋维，望著青龙，心中暗叹著：男女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但是再奇，也奇不过这三个男人和阮秀珍之间的缘分了。

宋维本来是越南的高级军官，为了秀珍，抛弃了一切。莱恩不但身分高，而且有著一个人人欣羡的美满家庭，但是也为了秀珍，而抛弃了一切。青龙对秀珍的迷恋，倒可以理解，但是看他的情形，一直把自己的心意深藏在心底，叫他面对著秀珍的话，只怕他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一下。

而秀珍，又不是甚么圣洁的仙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且曾有过极可怕的经历！

男女之间的缘分纠缠，还有比他们之间更加奇特的吗？

在原振侠思索时，宋维又笑了起来：“莱恩就算不死，只怕也要有好久不能再自由，我算是已经铲除了他。青龙，轮到你了！”

他在这样说时，身子微微弓了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青龙看起来像是十分不经意，可是他的眼神却在告诉人，他已经准备好了对付任何剧烈的搏斗！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们争甚么？秀珍根本不把你们放在心上。她心目中，只有她的丈夫，你们再争，也没有用处！”

宋维面肉抽搐：“先争了再说！”

原振侠怒道：“你把全世界男人全杀了也没有用，甚至把杰西杀了也没有用。秀珍根本不会要你，绝不会！”

宋维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振侠再也想不到，那么凶狠的一个人，自己几句话会令得他陡然崩溃。他在一震之下，突然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嗥叫：“那我该怎么办？那我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原振侠又是骇然，又是好笑。宋维是这样剽悍的一个人，可是这时哭得像是一个无助的儿童一样。想起刚才青龙的长叹声，加上宋维如今的样子，原振侠心中不禁问了好几遍：情是何物！

青龙对宋维显然连半分同情也没有，在宋维嗥叫的时候，他冷冷地道：“你最好死去！”

宋维像是未曾听到诅咒一样，双手掩著脸，抽抽噎噎，痛哭不已。

青龙神情厌恶，站了起来，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我们走吧，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我怕会忍不住要呕吐了！”

原振侠对宋维的态度略有不同。他虽然憎恨宋维的为人，而且几乎死在他有毒的小刀之下，但是他倒看出，至少宋维对秀珍的爱恋十分真心。他向青龙摇了摇头，来到了宋维的面前，宋维陡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抬起了头，满面泪痕地望定了他。

原振侠低叹一声：“如果你真爱一个人，就不一定要得到她！”

宋维颤抖著：“我如果得不到，为甚么要爱她？”

原振侠沉声：“得不到也可以爱，你想想，若是硬要秀珍和你在一起，她怎会快乐？”

原振侠话讲到一半，宋维已经道：“和一个那么爱她的男人在一起，她有甚么理由不快乐？”

青龙在一旁，已经不耐烦地叫了起来：“和这种人多讲甚么，留点气力赶路吧！”

原振侠本来是想劝宋维几句的，可是看起来也劝无可劝，只好作罢。青龙已急急向前走去，原振侠跟了上去。整夜，他们都在默默赶路，而每次回头，都可以看到宋维阴魂不散似地跟在后面──接下来的三、四天都是如此，虽然相互之间绝少讲话，但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结伴而行一样。

几天下来，原振侠发现宋维适应环境的能力，还在青龙之上！

宋维可以在看来全是荒草的大地上，挖掘出烤熟了之后甜香四溢的野薯来，也可以在看起来只有稀薄泥浆的小河中，抓起又大又肥的泥鳅来。他熟悉地形，知道各种各样的捷径，而且精通当地不同种族的人所操的各种语言。

在那几天中，他们之间极少讲话，可是连青龙也不能不承认，有宋维在一起，他们的行程更顺利得多。宋维对越南军队的行踪，更是熟悉之极，他甚至听到了零星的鎗声，就可以知道那是甚么番号的越南军队，有多少人，以及指挥官指挥作战的习惯等等。

那天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隐蔽处停了下来，宋维一路上都在采摘一种不知名的山果，已有了相当数量。他先生著了一堆火，等火熄了，再把那种山果放进这炽热的余烬之中煨著，呆呆地望著那堆灰烬。

原振侠走近他，由衷地道：“越南军队失去了你，实在是一种损失。”

宋维口角牵动了一下，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并没有出声。原振侠又道：“如果抗越的柬军能够得到你的话，那比一万人还有用！”

宋维苦笑著：“谢谢你的夸奖。越南军方正出钜额的赏格，要捉我归案，柬埔寨人也不会相信一个越南人的。我是逃兵，但不是叛徒。”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并没有要劝你背叛的意思……”

他才讲到这里，宋维陡然叫了起来：“别动！谁都别动，青龙，你也别动！”

青龙这时，正在几步之外蹲在地上，宋维一叫，他陡地转过头来。原振侠看到他面上的肌肉陡然抽动了一下，在原振侠还未曾知道发生甚么事之间，只见青龙一撮唇，已把他长咬在口中的、竹子削成的、十分尖锐的一枝牙签向前直射了出去。

原振侠见过他射出这种牙签的劲力和准度，若是说，青龙一射出这种牙签，可以把三公尺之内的人眼睛射瞎，原振侠绝不怀疑。

而这时，牙签显然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空地。原振侠忙看过去，只见有一条颜色十分奇特的小蛇，正自草丛中缓缓游出来。那条小蛇，只不过筷子般大小，色彩是一种浅浅的金黄色，似乎还有一点深棕色的斑纹，不容易看得真切。

可是它的头部，却形成一种大得惊人的三角形，一望而知是含有剧毒的毒蛇！

那条金黄色的毒蛇在地上游走，势子不算是十分快。比较起来，青龙射出的牙签，势子快速绝伦，一下子就射向它的蛇头部分。

牙签一射中了那条小蛇，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在至多十分之一秒之内发生的──来得如此之快，以致原振侠在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要到事情发生之后，才确切知道，自然连叫喊一声之类的反应也来不及。

当时，他只是看到，牙签一射上去，就有黄色光芒一闪，那条小蛇已不见了踪影。

紧接著，青龙发出了一下绝望的呼叫声，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等到原振侠向青龙看去时，只见那条小蛇挂在青龙的口边，看来像是它被牙签射中，就立即窜了起来，一下子就咬中了青龙的腮边，离口角不远处。

青龙仍然蹲著，他神情之惊惶，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

原振侠直到此际，才发出了“啊”的一声。而宋维就在这时，一跃向前，一伸手，捉住了那条小蛇的七寸，令得蛇口张开，又细又长的森森白牙，也就离开了青龙的脸颊。在青龙的脸颊上，有著两排七、八个小孔，也未见有甚么血流出来，青龙的身子在剧烈发著抖。

小蛇被宋维捉住了七寸之后，蛇口张得老大，但是无法咬中宋维的手。它的身子反卷了过来，紧缠住了宋维的手腕。

宋维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惊怖：“叫你别动，你逞甚么能！”

青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有……救？”

宋维盯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原振侠一见这样情形，忙道：“别急，我有抗毒蛇的血清！”

中南半岛的山岭，是著名的毒蛇出没地区，所以原振侠的救急包中，有著抗毒蛇血清。他一面解下背包，为了争取时间，把背包抖开，让里面的东西全都跌出来。他一手抓起了一盒血清，一手已抓起了注射器，同时，凑近口去，想将青龙伤口中的血液吸出来──毒蛇的毒液要和血液混合了之后，才发生毒性。所以，急救被毒蛇咬的人，用口去吸伤口，是不会有害的，除非那人的肠胃之中有著伤口。

可是，原振侠才一凑近去，青龙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一伸手，就把他推了开去。

青龙的那一推，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令得原振侠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原振侠又惊又怒：“青龙，你……”

青龙急速地喘著气：“我一个人已够了，你看看清楚，那不是蛇！你的血清也没有用，那……那是……最毒的……东西，那……”

他讲到这里，双眼向上翻，显然喉际的肌肉已经僵硬，再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发出来的，只是一种可怕之极的“呵呵”声。

原振侠虽然听到了他的话，可是还是不顾一切，把注射针的尖端插进了盛载血清的小瓶之中。可是还未等他把血清抽进注射器之中，宋维已经道：“迟了！”

原振侠陡然一怔，向青龙看去，青龙人已经蜷缩成一团。原振侠连忙把他的头托起来，只看了一眼，就不禁抽了一口凉气。青龙已经死了！

他是一个医生，自然有一眼就判断一个人是死是活的能力。这时，他判断青龙已经死了，可是他实在无法相信那是事实！

从小蛇闪电也似窜起来咬中了青龙，到这时，其间真的连一分钟也不到，甚么毒蛇的毒性，竟然如此之强烈？（虽然青龙临死之际，曾说那不是毒蛇，但这时在极度的惊骇之下，原振侠根本来不及想到那一点。）

他不是热带毒蛇的专家，但作为一个医生，在各种毒药方面的常识，自然极其丰富。他可以列举出十几种，在不到一分钟就致人于死的毒药名称来，但那全是人工的制造品。他从来也不知道，天然的毒性，也有这样剧烈的！

他呆了一呆，望向青龙的眼睛。青龙的双眼还睁得极大，眼中却已没有光采，而且瞳孔涣散，直透著死亡之气。

他再伸手按向青龙的手腕，已经没有了脉搏。他把青龙的身子放下来，用力在青龙的心口敲著，按著，再贴耳去听，心脏根本已经停止了跳动。

在他忙乱了约莫三五分钟之后，才听到宋维在一旁道：“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肯听我的话不动，我有六成把握，可以捉到‘黄色死神’。就算捉不到，被咬的也是我，可是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原振侠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到宋维仍然紧握著那蛇的七寸处。这时，他才看到，那“蛇”的蛇身两旁，他在一瞥之间，以为是棕色的花纹处，原来是许多小的脚，看来怪异莫名。

原振侠这时，才想起青龙临死前的话来，他软弱无力地问：“这……不是蛇？”

宋维摇著头：“不是蛇！”

原振侠实在无法遏制心头的激动，陡然叫了起来：“那是甚么？”

宋维仍然摇著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是甚么，再详尽的热带毒蛇谱中，也没有它的记载，而且它又有脚。我们的传说，它是死亡的代表，是黄色的死神。这东西极罕见，我连这次，也不过是第四次看到。这是无价之宝，配制‘归归因根’这种毒药，一定要它的毒液才行。”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不知名的毒物，别说这时，是在荒山野岭之中，只怕在设备齐全的医院之中，也不能挽救青龙的生命！

他又转头向青龙看去，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已死了的青龙，脸色看来可怖之极。

原振侠在这些日子来，和青龙之间已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真不能相信，几分钟之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丧失了生命！

而令得这样机智、勇敢、非凡的一个传奇人物丧失了生命的，只是某种生来就有毒液的爬虫类低等生物！

青龙死得真是太不值得了！

原振侠难过得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双手紧紧地握著拳。

宋维道：“给我一只瓶子，我不能一直这样握著它！”

原振侠不理会他，宋维愤然拾起一只瓶子来，用牙咬开盖子，把瓶中的药丸全倒了出来，然后把那条蛇塞进去，盖上了盖子，才吁了一口气。

原振侠站起来：“把那东西给我，我要带回去化验研究！”

宋维陡然一闪身：“不行，这东西对我比你更有用，我不会给你！”

原振侠闷哼一声，一方面由于伤感，一方面由于厌恶，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转过身去，怔怔地望著青龙的尸体，俯身把他的眼皮拉了下来。

宋维冷冷地道：“不想他的尸体喂狗，就得在离去之前把他埋掉！”

接著，他又冷笑了一声：“你是一个医生，我以为医生和军人一样，是见惯了死人的！”

原振侠道：“他是朋友！”

宋维继续冷笑：“朋友也好，敌人也好，死了的，就全是死人！”

原振侠难过地自语：“不知道他有甚么亲人？”

当原振侠在这样自己问自己之际，他心中实在是伤感之极！

青龙是他通过了黄绢的关系认识的，而如果不是他决定了要到曼谷来，青龙也根本不会来到这里，丧生在毒蛇之口。青龙的死，和他有极直接的关系！

宋维在一边，语调仍是十分冷漠：“你别难过了，要到这里来，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看起来，他得不到秀珍，活著还不如死了的好，死了也没有甚么！”

当他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声音乾涩之极，显然说的是别人，但道的却是他自己的心境。

原振侠没有理会他，自背囊之中取出了一条薄薄的小毯子，把青龙的尸体裹了起来，折下了一根树枝，然后在地上掘起来。土地虽然不是十分坚硬，但是树枝却显然不是挖掘泥土的工具，掘了一会，只掘出了一个浅坑，已经累得他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宋维走了过来，手中拿著两件工具，是他新做成的。那是用一根粗大的竹子对半剖开，一端削得相当尖锐，就像是一柄利铲一样。他递给了原振侠一柄，原振侠一言不发，接了过来。

两人一起动手，工具又比较称手，不必多久，就掘好了一个可以放下尸体的坑。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青龙的尸体放进了坑中，又把掘出来的土填了下去。

填好之后，原振侠想把那对剖开的竹子，插在地上，作一个标志。宋维摇头道：“不必了，在这一大片土地上，不知死了多少人，没有人会来凭吊死人的。有了记号，反倒会使人把他掘出来！”

原振侠只好苦笑著，抛开了竹片。宋维拉过了一些枯草，盖在掘过的新土之上，抹了抹汗，道：“我看很快就会有大雷雨，你要在这里淋雨，还是到前面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经宋维一提，原振侠才注意到，天色浓黑得可怕，而他在挖掘土坑之际，会流那么多汗，也是由于天气十分郁闷所致。而天际也不时有闪电传来，看来非找个避雨的地方不可了。

他默默地把地上的东西又收拾进背包之中，在青龙的坟前，又站了片刻，叹了几口气，转头向宋维望去。宋维冷冷地道：“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只剩下了你和我两个人，想不到吧！”

原振侠听了，只好苦笑。

他自然早已设想过身在柬埔寨时的种种困境，但是确实未曾想到过，自己竟然会和宋维在一起！虽然比起青龙来，宋维是更好的向导，但是宋维这个人，却是原振侠绝不愿与之相处的。所以，他一听到宋维这样说，就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宋维冷笑了一声：“你可以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但是我还是要再去见杰西一次！”

原振侠没好气地问：“为甚么？”

宋维抬头向天，这时，恰好有一道闪电疾打下来，映在他的脸上。令原振侠惊讶的是，他脸上神情之茫然，是前所未见的。

过了半晌，他才道：“为甚么？我也……不知道。我活著，除了思念秀珍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事可做。一个人思念……多么无聊，不如我去找杰西，或许是为了可以和他一起，有一个共同的话题？”

原振侠不理会他，大踏步向前走去，宋维跟在原振侠的身边，却滔滔不绝地，向原振侠讲起有关他和秀珍在一起的一切来。原振侠在开始时，好几次喝阻他，可是宋维却全然不理，自顾自讲下去。

到后来，原振侠也不禁听出了神。宋维的叙述能力十分强，讲得又不厌其详，有时（大多数时）他的叙述，在有关秀珍的时候，简直粗鄙得令人吃惊，可是听来却也相当动人。

他真的对这个他所怀念的女人思恋异常，就这样讲著，似乎也可以使他感到极度的满足。原振侠是医生，自然可以知道，宋维的心理状态极不正常。这种不正常的心理状态发展下去，可以导致极可怕的行为，例如把他所爱的女人杀死，然后把尸体秘密藏起来之类。这种事，在记载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在不到半小时之后，闪电更频密，雷声隆隆。宋维停止了讲述，加快脚步，原振侠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不一会，进了一个小山洞之中。

他们才一进入小山洞不久，雷声更急，雨哗哗地直淋下来。雨势之大，真是惊人，自小山洞口看出去，每次闪电一亮，分外耀目。地上的积水，像是有无数条小银蛇在乱窜一样，而远处传来的水声，更是震耳欲聋。

宋维却全然不顾雨的大小，在黑暗的山洞之中，他仍然不断讲述著他和秀珍之间的事，而且不断重复著：“这个女人是我的，要是得不到她，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给我也没有用！”

当他讲到了不知第几百遍之际，原振侠早已靠在岩石上睡著了。在朦胧之中，他还听得宋维在讲著：“当她的眼睛望著你的时候，永远带著泪花，水汪汪的，叫人看了有莫名的兴奋，一面要爱怜她，一面又想尽力蹂躏她……”

原振侠不知道雨是甚么时候停止的，当他骤然醒过来之际，是被宋维推醒的。宋维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小心！”

雨虽然停了，可是雷声、闪电还在持续著，远近的水声也还没有停息。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振侠根本不可能觉察到有人走近来的声音，可是每次闪电亮起，当原振侠可以看到宋维时，都可以看到宋维的神情十分紧张，竖起耳朵向外听著。

原振侠也紧张了起来：“越南兵？”

宋维摇了摇头，又贴地听了听：“不像，来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来的只是一个人，那不难对付，他也用心倾听起来。过了不一会，他也听到有人走近来的声音了，那人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有时要隔好久，才听到他一下脚步声。极其诡异，令人有毛发直竖之感。

宋维的声音疑惑之极：“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一个？在这样情形下，谁会一个人在赶路？”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把他那柄小刀取了出来，身子向洞口移动。到了洞口时，才转过头来：“既然只有一个人，我就可以对付得了，你先在这里别动！”

原振侠答应了一声，看到宋维无声无息地向洞外窜了出去。而那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仍然在持续著，有几下显然是那人重重地踏践了积水，所以有积水溅起来的声音。原振侠也移动著身子，到了山洞口，他也想看看来的究竟是甚么人。

外面十分黑暗，只有每当闪电亮起的一刹那间，才能看到东西。就在一次闪电之际，他看到了有一个人正摇摇晃晃向前走来，看不清他的脸。同时，他看到宋维一下子跃向那人，也就在这时，一切又回复黑暗，可是在黑暗之中，却传来了一下宋维惊怖绝伦的尖叫声！

那一下尖叫声来得如此突然，原振侠整个人都为之僵呆，他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然后，又是一下闪电，可以令他看清，那走过来的人站定了不动，宋维在那人的面前也僵立著不动，原振侠只来得及看清宋维的神情可怖之极！

宋维的手中还握著刀，在闪电亮起之际，他手中的刀，发出可怕的暗蓝色的光采来。可是他却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不动，盯著他面前的那个人，现出惊怖绝伦的神情来。

闪电一下就过去，原振侠无法知道宋维何以那么惊恐。他在迅速定了定神之后，连忙向前走去，他才走出了两三步，闪电又亮了起来，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又能看清楚眼前的情形。而正是那一刹那间，他也怔住了，而且，不由自主地，也发出了一下惊怖之极的尖叫声来！

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看清了在宋维面前的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他十分熟悉的脸，本来他是不应该感到这样惊怖的，可是在一见之后，恐惧感却自他身体的每一处涌了出来！

那个人是青龙！是死了之后，他亲手埋葬下去的青龙！

他绝不怀疑自己曾亲手埋葬了青龙尸体一事，可是这时，青龙却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全身透湿，显然曾淋过大雨！

一个死人，竟然淋著雨走过来了！

原振侠实在无法不令自己发出尖叫声，但是在一下尖叫之后，不知道多少杂沓的念头，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这时，手握有毒尖刀的宋维，离青龙极近，原振侠首先叫了出来：“宋维，后退！”

这时他已知道宋维何以呆若木鸡的原因，他生怕宋维在惊骇之余，会一刀把青龙刺死！

原振侠此际的思绪还是十分紊乱，他所想到的事，杂乱无章。大雷雨之夜，死了被埋葬的人，忽然又出现在眼前……

这一切，迅速而自然地使他联想起，另一个大雷雨之夜，宋维在美军阵地之旁，指挥进攻时看到的情景──四个被埋在土下的人，挣扎著站了起来，这四个人，宋维当时就开鎗杀了其中三个，只有一个逃脱，那就是他要寻找的杰西少校。

如今，又是被埋葬了的死人出现在眼前。原振侠绝不想他再死在刀下，所以他第一要务，就是要令宋维后退，别轻举妄动！

在他一声大喝之下，宋维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一连几个踉跄，向后退来，退到了原振侠的身边。

这时，恰好有一连串的闪电，使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青龙正向著他们，一步一步逼近来。原振侠的身子把不住发抖，但是，他还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用沙哑的声音叫了出来：“青龙，是你！”

原振侠一叫，青龙向前来的势子缓了一缓，在一片浓黑之中，听到了青龙乾涩无比的声音传了过来：“天，发生了甚么事？我怎么了？”

已经死了的、被埋葬了的青龙，不但会向前走来，而且会开口讲话！

宋维陡然叫起来：“你已经死了！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别作祟！”

青龙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死了？怎么会，我怎么会已经死了？”

原振侠陡然想了起来，眼前青龙的情形，和杰西少校是一样的，他死了，可是又活转来了！一想到这一点，他心头的恐惧全部消失，代之以极度的好奇。他忙向前走去，来到了青龙的近前，一伸手，就抓住青龙的手腕。

青龙的手腕在微微发颤：“原，他说甚么？说……我已经死了？”

原振侠忙道：“来，到那个山洞里去再说！”

宋维则尖叫著：“你疯了，他是一个死人……尸变，大雷雨之夜的尸变，走尸……他……”

原振侠大喝一声：“住嘴！”

他一面呼喝著，一面和青龙向山洞中走去，当他们经过宋维的身边时，宋维连滚带爬地躲了开去。进了山洞之后，原振侠把一支手电筒竖直，放在地上，仔细看著青龙。

青龙除神情迷惘之外，脸色是一种可怕的苍白。但是原振侠已作了迅速的检查，他有脉搏，有呼吸，无论如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能说他是个死人。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龙，你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青龙的神情更迷惘，指著原振侠，迟疑地道：“发生了……甚么事？我……喝了太多的酒？”

原振侠用力摇头，指向他的颊边：“不！你这里，被一种剧毒的黄色小蛇咬了一口……”

在青龙的颊边，被咬的地方，伤口还在，看起来相当可怖。原振侠这样一说，青龙整个人震动了一下，面色变得更难看。

他显然已想起甚么事来了，牙齿打著颤：“黄色死神，我……被黄色死神咬中了……我……自然……已经死了，我是一个死人！”

他最后一句话，是用极难听的声音嘶叫出来的。

原振侠忙道：“不，不！你看你，好好地，怎么会是一个死人？”

青龙急速地吞咽著口水，喉结凸起，上下移动著：“没有人被黄色死神咬中了，还能活著的！”

原振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决定一切照直说：“是，你在被蛇咬中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死了，我和宋维将你埋葬。可是你现在不是死人，你还活著！”

青龙双眼睁得极大，声音也可怖之极：“我是死人，我死了，我是死人，我……”

他的精神状态，显然处于一种极度的狂乱之中。原振侠一面大喝著，一面用力一个耳光向他打了过去：“你不是死人，你根本未曾死过！”

青龙被原振侠打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立时现出五个血红的指印。但是他显然已经因为这一掴，而变得镇定了许多，只是急速地喘著气。

原振侠挥著手，也喘著气：“听著！你的情形和杰西一样，你们根本没有死，只是被认为死了！”

当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心中还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

但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陡然脑际如闪电也似，闪起了一个概念来。那突如其来的概念，令他兴奋得几乎讲话也无法连贯：“你……你和杰西，都中了那种蛇的毒。中毒了之后，你们其实并没有死，只是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天！这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是人的生命中的奇迹，人的假死现象，可以如此逼真……你听我说，你没死，只是看起来和死了一样，在若干时间之后，你自然又活转了来！”

青龙怔怔地听著，在洞口，突然传来了宋维的声音：“医生，那只是你的假设！黄色死神还在瓶中，你可愿给他咬一口，来证实你的假设？”

宋维一直在洞口，不敢进来，直到这时才说了那几句话。原振侠陡然一怔，思路又紊乱了起来，但是他既然已有了这样的概念，自然也可以在紊乱之中，迅速理出一个头绪来。

他道：“或许，要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之下，才能令假死的现象解除。譬如说……大雷雨……在适当的时间之中，有大雷雨，就能解除假死的现象。”

青龙嗫嚅著：“你是医生，你连一个人是真死还是假死也分不出来？我已经死了，你可以说我死了又复活，不能说我没有死过！”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我说过，这是生命的一种奇迹。所谓死亡，用来判断的标准是心脏停止跳动、脑部停止活动，但是这种死亡的现象，真能表示人的生命已远离身体了吗？至少有你和杰西两个例子，可以证明那种现象不算是死亡，只是中了某种毒药之后，引起的一种反应，在大雷雨之夜，你们会……”

宋维尖声打断了原振侠的话：“会变成活尸！”

原振侠怒视著宋维，宋维冷冷地道：“有甚么不同？活人和活尸，也只不过是名称上的分别！”

原振侠十分严肃地道：“不，和普通人一样，完全正常，和我们一样，是活著的人！”

原振侠是盯著青龙说出那两句话来的。这时候，他已经了解到，在生命之中，经过了这样奇异历程的人，会在心理上产生一种极度的恐惧感，在心中感到自己是一个死人。当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死”过时，可以和常人一样地生活，但一旦知道了之后，心理上的恐惧，会使他们以为自己是一个死人！

杰西的情形就是那样。当杰西的假死现象，在大雷雨之夜得到解除之后，他在意识中，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那一定是身受奇异经历的人，在那时的一种现象。刚才青龙也是一片茫然，不知曾有过甚么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要等到提醒了才知道。

杰西在当时，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他潜意识之中，记得他爱著秀珍，所以，在潜意识的支配下，他到了西贡，和秀珍私奔。

在和秀珍私奔之后，他生活得完全和常人一样，直到他遇到了宋维，才知道自己曾经“死亡”──本来，这件事，他可能只是隐约地感到，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一旦获得了证实，他心理就负担不起这种压力。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忽然忆起了“死亡”

的经历，所造成的结果，自然也是一样的。

当一个人在心底深处，认定了自己是一个死人之际，他除了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之外，实在也没有甚么别的行动，可以采取的了！

原振侠感到自己在这件不可理解的怪事之中，设想已越来越多。所以他十分兴奋，他望向青龙，要使青龙恢复对自己的信心！

青龙的神情很迷惘，喃喃地道：“有这个可能吗？有可能一个人根本没有死，看起来像死人一样？心脏停止了跳动，人怎能不死呢？”

原振侠立时道：“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你自己就是例子，你曾经看起来完全像死人，甚至任何人都会把你埋葬，可是实际上你没有死，你还可以一直活下去，活到真正死了为止。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停止循环，脑部没有了氧，人何以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只是假死，这是一个奇特之极的现象，可以深入研究！

”

原振侠讲到这里，转向宋维：“极有可能，中了‘归归因根’毒的人，都不是真死，只不过被当作死人埋葬了，没有机会醒过来，就变成真的死亡了！”

宋维摇著头：“你的假设，你自己也不会相信！”

原振侠疾声问：“那你如何解释人怎会死而复活？”

宋维仍然摇著头：“我又不是科学家，为甚么要我来解释？”

原振侠挥著手：“你说过，黄色死神的毒液是配制‘归归因根’主要的原料。我相信这种毒液之中，一定有著目前医药界还不知道的一种成分，这种成分，能使人看来如同死亡一样。”

宋维冷笑：“然后，在大雷雨之夜复苏？医生，你不觉得听来像神话？”

原振侠冷静地回答：“很多神话，到后来都证明是事实，只不过在事实真相未明之际，才被当作神话。古今中外的记载中，有不少人死了之后又活转来的情形，大多数和大雷雨有关，我相信那一定也是这种成分在起作用！”

宋维一副不愿再讨论下去的样子，原振侠断然道：“那条毒蛇，可能蕴藏著人类目前还未曾知道的生命奥秘，你不能据为己有！”

宋维翻著眼，不加理睬。原振侠还想说甚么，青龙突然道：“对了，如果能够让杰西知道这一切，他就会不再以为自己是个死人！”

原振侠一听得青龙这样讲，大是兴奋：“先说你自己，你觉得怎样？”

青龙道：“我很好，我和死……和我被蛇咬之前，没有甚么不同。虽然在感觉上十分怪异，但是我愿意接受你的假设，那会使我好过些。”

原振侠高兴地搓著手，青龙又道：“大雷雨显然起著一定的作用，我是想补充你的假设……大雷雨会使空气中的臭氧成分增加，能使土壤中含氮量增加，大雷雨是可以使整个空气和土地起化学变化的！”

原振侠连声道：“对，对！自然，大雷雨的时候，极可能还有不为人所知的化学变化进行著。这种化学变化，和导致人假死的成分发生作用，假死的现象就解除了！”

青龙连连点著头，宋维陡然哈哈大笑起来：“未知数又增加了一个，方程式越来越难解了！”

原振侠心中十分生气，他不知如何对付这个无赖才好。青龙却冷笑了一声：“宋维，当杰西明白了他自己不是死人之后，他就会恢复信心，重新和秀珍在一起，你完全绝望了！”

青龙这时，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所讲的话，也恰到好处地把宋维激成了狂怒，宋维一声怪吼，向他直扑了过来。青龙早有准备，身子一闪，就避开了他的一扑，宋维收不住势子，整个人向洞壁的岩石上撞了过去。当他撞向岩石之际，突然传出了一下并不是太强烈的玻璃破裂声，紧接著，宋维身子向上一挺，尖叫了起来：“黄色死神！”

随著他的尖叫，一条金黄色的小蛇，极快地自他的衣襟之中疾窜了出来，窜向洞口，不等任何人来得及有反应，就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原振侠立即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宋维把名称叫作“黄色死神”的毒蛇，放进一只玻璃瓶中，由于这种毒蛇，极其珍罕难得，所以他把玻璃瓶藏在身上。而刚才，当他因为收势不住而撞向洞壁时，把玻璃瓶撞破了。

玻璃瓶撞破之后，毒蛇自然得到自由。它在宋维的身上咬了一口之后，就窜逃了出来，逃走了！

事情是在一刹那之间发生的，连青龙也绝未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他不自禁地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原振侠向宋维望去，宋维在大口喘著气，望向原振侠，声音发著抖：“我不会死，是不是？我……就算死了，也会活回来？”

他刚才还一点都不相信原振侠的假设，但这时，却用求救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来到了他的面前，宋维一伸手，用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厉声叫：“告诉我，我不会死！”

原振侠震慑于世事的瞬息万变：“如果我的假设不错，你……只会假死，而在大雷雨之中，你假死的现象会解除！”

宋维尖声叫著：“大雷雨，天，快打雷，快下雨，快来大雷雨……”

他不叫，原振侠倒也不注意，他一叫，原振侠才觉察到，久已没有甚么雷声了，天际的闪电，似乎也停止了。

宋维还在不断叫著，叫声令人毛发直竖。但是他还没有叫了多久，喉际一阵“咯咯”声，头向旁一侧，整个人就倒了下来。

青龙又惊叫了一声：“我当时的情形，就……就是这样子？”

原振侠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检查著宋维──脉搏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脏不再跳动，身体在渐渐地冷却，宋维已经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死人。

尽管有青龙的例子在前，原振侠仍然无法不说，宋维已经是一个死人。

原振侠缓缓直起身来。青龙俯身，以他的经验去检查宋维，然后抬起头来：“你说这是一种假死的现象？”

原振侠苦笑：“我……不知道，但是若干小时之前，你的情形和他完全一样！”

青龙“飕”地吸了一口气：“那……我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

原振侠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如今发生的情形，简直不是人类的语言所能说得明白的。在人类的语言之中，活就是活，死就是死，而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一个明明是死人，而又会活过来的人。人类语言之中，无法形容这种情形的原因也十分简单，因为人类的生活之中，根本没有这种情形发生过！

可是如今，这种情形就在他们的眼前发生。原振侠是一个医生，一个毕生从事研究人类生命奥秘的专家，而这时，原振侠似乎不得不承认，他对人类生命的奥秘，所知实在不多。

人类有史以来，最恐惧的一种现象，莫过于死亡。如今发生的事实，至少可以使医学上对死亡另下定义。而原振侠也可以从已发生的事中，归纳出一个从未为人发现过的公式来，这个公式是：

在某种情形下的死亡，可以在某种情形下复活。

前一个某种情形，所知的是中了“黄色死神”的剧毒；而后一个“某种情形”，则是大雷雨。

大雷雨是不是能令已经死亡的──或者只是人体产生某种变化，并不能称为死亡的宋维活过来呢？原振侠真希望大雷雨赶快降临！

青龙蜷缩在山洞的一角，一动也不动，显然他的思绪同样紊乱，想的是和原振侠同一个问题。原振侠走到了山洞外面，他不禁怔了一怔，外面的地面上仍然有著积水，有不少积水汇成了小小的水流，在向低洼地方流窜著。可是天空上，乌云正在迅速散开，月明星稀，只有在极远的天边，才有一点微弱的闪电还在持续闪动。

天晴了！

原振侠希望有大雷雨，可是天晴了！

他呆立了一回，又回到了山洞之中，青龙仍然一动不动地坐著。原振侠来到了宋维的面前，看到他的眼睁得极大，僵凝的神情之中，充满了恐惧。原振侠一面把宋维的眼皮抚了下来，一面再就他医生的专业知识，对宋维作了检查。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多余的，全世界任何医生都会同意，宋维已经死了，生命已离他而去，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

当原振侠在这样做的时候，青龙的身子发著抖，声音也发著颤：“我……也曾这样？”

原振侠沉声答：“是！”

青龙又颤声道：“那我……真是……死过，我曾经是一个死人！”

当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他显得十分恐惧。尽管他是一个十分坚强勇敢的人，可是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人人如此，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想了一想，才道：“古今中外，有许多人死了之后又复活的记载，最显著的一件，可以说是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复活了。”

青龙震动了一下：“当时……不知道有没有大雷雨？”

原振侠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道：“中国笔记之中，更记载著很多死而复活的事例，倒有很多是和雷雨有关的。”

青龙苦涩地道：“甚至西洋小说和电影中的科学怪人，也是在大雷雨之中，获得了生命的！”

原振侠尽量想使气氛变得轻松一些：“在中国古代的笔记之中，死而复生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曾置身在‘阴曹地府’之中，照样有城郭人物，热闹得很，也有机会见到已经死了的亲人，你刚才有没有这种经历？”

青龙瞪了原振侠一眼：“开甚么玩笑！”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并不是开玩笑。青龙这才道出：“没有。”

青龙在顿了一顿之后，才又道：“我就像是喝了过量的酒，或是中了麻醉药一样，一下子就完全没有了知觉。直到又醒……又活过来。”

原振侠又道：“近代有不少医学界的人士，搜集死而复生的人的经历。当然，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大都极短。有一个不可解释的现象是，这些死而复生的人，经历大体相同。”

青龙闷闷地道：“我知道，有好几本书专门记述著这种现象。他们大都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十分光亮的光环，有的甚至听到了音乐声。可是对不起，我无法提供这样的经历。”

原振侠道：“那自然是由于令你看来像死亡的原因，和所有的人都不同之故。”

青龙闷哼了一声，和原振侠两人一起向宋维看去，宋维一点没有复活的迹象。

青龙道：“天晴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青龙又道：“或许，我们应该把他埋起来。”

把一个自己希望复活而且极有可能复活的人，埋到土下去，这听起来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事。但既然前有杰西，后有青龙，都是被埋到了土中之后，又在大雷雨之中复活的，那么青龙的提议自然也有道理。

原振侠点了点头，和青龙一起抬著宋维出去。大雨之后，泥土十分松软，要挖掘一个坑，亦不是太困难的事。

掘好了坑之后，原振侠和青龙又犹豫了一下，才把宋维放进坑去，又把泥土掩上。

然后，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又回到了山洞之中。原振侠不知道青龙有没有睡过，他自己朦朦胧胧睡了一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一睁开眼来，阳光耀目，竟然是一个罕见的大晴天。

他连忙走出山洞去，看到青龙怔怔地站在土堆边上，昨晚掘起来的泥土，在阳光下，表面的一层已经乾得发白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喃喃地道：“照天气的情形看来，短期内不会有大雷雨！”

原振侠抬头，看到了万里无云的碧天，烈日当空，他也不禁苦笑了一下：“我们总要等候下去！”

青龙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意原振侠的说法，而他们也真的等候下去，一连等了三天。

三天都是晴天，他们几乎未曾离开过那个下面埋著宋维的土堆半步。

可是那个土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绝不见土堆翻动，宋维自土中冒出来。而且，三天烈日曝晒的结果，土堆上的土早已变硬了。

他们两人互望著，青龙喃喃地道：“三天了，看起来还不像会下大雷雨。我实在无法相信，人在埋在地下三天之后还能复活！”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掘起来看看？”

看来青龙也正有这个意思，立时点头，而且开始行动。他们掩埋上去的土，本就不是十分结实，要掘开来是轻而易举之事。土块才一被翻开，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味就扑鼻而来，令得他们必须用布把口鼻扎了起来。

等到他们看到了宋维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热带气候使尸体特别容易腐烂，宋维的身体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看起来可怖之极！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向后退出了几步。在那一刹那间，他们两人想到的问题，全是一致的，是以他们的神情也同样骇然。他们所想到的是，如果宋维以这种腐烂变了形的尸体复活，那实在是可怖之极的事情！

在退开了之后，他们都急速地喘著气。然后，青龙首先道：“他……绝不会再活了，就算再有大雷雨，他也不会再活了！”

原振侠的心中十分乱，他又想到，他的“公式”，似乎还应该加一个未知数进去，变成这样：

某种情形下的死亡，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内，可以在某种情形下复活。

把未知数代进这个“公式”去，那就是：中了“黄色死神”的剧毒，在不超过十二小时之内，在大雷雨之下，可以复活。

三个条件之中缺了一个，三天没有下大雷雨，所以宋维死了，真正死了，再也不能复活了！

原振侠站立著不动，青龙叹声道：“如果不是那场大雷雨，我这时……也和他一样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古人说，生死由天，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青龙陡然冲动起来，把掘起来的土又一起掩了上去，一面叫著：“你已经死了，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

原振侠并没有阻止他的行动，宋维不会再活过来，这是十分显而易见的事情了。

他们在天黑之前离开，继续前进。

在他们继续前进的道路上，到了第三天，天际又乌云密布，不到天黑，就昏暗如晦。当他们冲进一个可以避雨的小茅寮之际，雷声连珠似地响起，大雨倾盆，又是一场大雷雨来临了。

两人都不出声，过了很久，青龙才道：“宋维还是不会活过来的！”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是的，不会再活，时间过了太久了。生命无法再在他的身体之上重现……他死了。”

青龙的面肉忽然抽搐了几下，那自然是他想到了，如果生命忽然在一个腐烂了的身体中重现，那将会是一个如何可怖的情形？而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察看著他自己身子的各部分。他那种举动，看在原振侠的眼中，有毛发悚然之感。

青龙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的轻声来，过了好久，才道：“现在……我知道杰西少校，为甚么把自己隐藏在那么可怕的地方，而不愿意回复他美国公民的身分，去和他那动人的妻子团圆了！”

原振侠抿著嘴，没有说甚么，他早已估计到，那是杰西在明白了自己的遭遇之后，心理上一种极度的恐惧所造成的变态。这种心理的变态，像杰西那样，还算是轻微的，要是严重起来，可以达成真正的死亡！

原振侠没有表示他心中所想的意见。青龙又长叹了一声：“杰西认为他自己是死人……如果他确知自己是死人，那倒也好了。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甚么，是介乎死人和活人之间的一种存在、一个怪物、一个新科学怪人。”

青龙讲到后来，声音变得十分尖厉，即使是雷声和雨声，也掩不住他那种凄厉的语音，听起来给人以一种极其可怕的感觉。原振侠忍不住问：“你呢？现在，你心里怎么想，你以为你自己是甚么？”

青龙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道：“我不知道！”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你别胡思乱想了！你好好地活著，只不过遇到了一次意外罢了！”

青龙漠然道：“我就是弄不清这一点，是由于意外我才能活著？如果没有那场大雷雨……”

他的语调越来越是漠然，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口气。青龙是他见过的人之中，性格坚强到少有的人物，尚且在心理上形成了如此巨大的压力，难怪杰西会变得失常。他也想到，在见到了杰西之后，应该如何消除他心理上的压力？

那场大雷雨下得并不很久，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青龙和原振侠也没有进一步讨论甚么。

雨停后，他们继续前进，在大多数的情形下，两人之间也保持著沉默，原振侠只是在想，见到了杰西之后，应该采取甚么措施。在过去的三天之中，他们曾和几股游击队接触过，也确实知道了在一股规模相当大的抗越游击队之中，确然有一个白种人在。所以，和杰西见面，已不是虚无飘渺的事，而是可以达到的目标了。

终于，在又过了两天之后的黄昏时分，当他们正在丛林中的小路之中，觅途前进之际，陡然听到了“飕飕”两声，有两枝镖枪带著雪亮锋锐的枪头，自树上飞射而下，交叉插在他们的面前，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连忙站定，只见陡然之间，自树上跃下来、自草丛中冒出来，以及在想像不到的隐蔽之处，突然之间出现至少有二、三十个人之多。这些人的手中，有的抓著十分原始的武器──一种半弯形的利刀，也有人持著新型的冲锋鎗。

青龙立时高举只手，急速地说明自己的来意和身分。一个年轻人越众而出，问：“你们是来找少校的？可是少校说过，他不见任何外人！”

原振侠沉声道：“他不见别人可以，必须见我们！”

由于原振侠说得十分坚决，那游击队领袖侧著头向他望来。原振侠又道：“你只消去告诉他，只有我们才可以告诉他，他是甚么！”

那年轻的首领一脸疑惑，把原振侠的话，重复了一遍，道：“是不是那样说？”

原振侠点头：“对，你去对他说说，他一定会见我们，我们可以等！”

首领又迟疑了一下，才挥了挥手，他自己带著几个人先向前走去，其余的人围著原振侠和青龙向前走。不一会，就走进了一个山坳之中。

一进入那个山坳，就可以看到山坳中，聚居著不少人，甚至有老弱妇女，都住在十分简陋的、临时建成的寮屋之中。

两人在游击队员的看守之下，进入了一间比较宽敞的寮屋，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得外面的游击队员不断有立正、敬礼的声音。接著，门推开，一个身形高大，而且也颇为英俊，可是神情却显得极度忧郁的白种男人，先在门口呆了一呆，然后，慢慢走了进来，目光在原振侠和青龙身上盘旋著。

那白种男人一走进来，原振侠已经知道他是甚么人了，那当然就是杰西少校！这时杰西少校所过的生活，当然不会如意，他胡子满腮，神情忧郁，而且瘦削，但是这自掩不了他那种英俊的神采，他实在可以说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

可以想像，当他生活正常的时候，穿起崭新的军官制服时，风采是如何动人。阮秀珍会对他爱得那么深，是可以想像的事。

三个人都互相打量著，不出声。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杰西少校，原振侠的心中，实在是感慨万千。而青龙则盯视著杰西少校，这个和他有过相同遭遇的人，像是想在他的身上，看出自己究竟是甚么样子来。

所以，三个人之中，还是杰西少校最先开口。他摊了摊手，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十分焦切的神情，他一开口就问：“你们知道我是甚么？”

一般来说，问题应该是“你们知道我是甚么人？”可是杰西却忽略去了那个“人”

字。

青龙的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原振侠却用十分肯定的声音道：“是，你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杰西现出了极可哀的神色来：“或许你们不知道……”

原振侠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完全知道，我们是莱恩上校的好朋友，也认识彩云，更和宋维长时间在一起。所以对你的一切，我们都再清楚也没有！”

杰西少校苍白的脸变得更苍白，口唇剧烈地抖动著：“那么，你们已经知道，我是一个死人了？”

当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是呜咽的，他又道：“如果我真是一个死人……那倒好了！”

杰西这时的情形，和原振侠所料想的完全一样，所以原振侠也并不感到甚么意外，他一指青龙：“这位朋友，和你有过同样的经历！”

杰西一震，望向青龙。原振侠又道：“是我把他埋葬的，然后，在大雷雨之夜，他从土中冒出来，你能说他是死人吗？他是一个正常的活人。杰西先生，我相信你到任何设备齐全的医院之中去检验──”

原振侠本来想说，不论在甚么样严格的检查之下，他都会是一个正常的人。可是杰西只听到了一半，陡然尖叫了起来，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恐惧：“不，不！我不要接受任何检查，我不要像科学怪人一样给人解剖，我不要，我不要！”

杰西毫无疑问是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因为他一面叫著，一面已转过身，向外疾冲了出去！这一点，倒是原振侠没有想到的，他连忙扑过去，在他的身后把他拦腰抱住，急道：“好，不检查，不检查！”

杰西喘著气，转过身来：“我知道你们的来意，要劝我回美国去。你们要知道，我是一个有死亡记录的人，万一又出现了，我能避免检查吗？”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杰西说的是事实，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一点，他怕检查出来的结果，他自己不知是甚么东西！

这一点，是原振侠以前所未曾想到的。那不单是心理上的问题了，事实上，真的有可能，在彻底的检查下，查出他不知是甚么来！

原振侠向青龙望去，青龙也现出骇然之极的神色来：“我也不会接受任何检查，不会……因为我怕知道……真正的结果！”

杰西连声道：“是！是！”

原振侠按著杰西，令他坐下来，然后，详详细细地向杰西讲述自己的假设和“公式”，杰西十分用心地倾听著他的话。

等到原振侠讲完，杰西急速地摇著头：“这一切，只不过是你的假设！”

原振侠还想解释一下，可是杰西接著又道：“事实上，我和他……”他指著青龙：“都曾死过，你总不能否定这一点。”

原振侠沉声道：“那只是一种看来像死亡的现象！”

青龙在这时，插了一句口：“既然看来像死亡，就是死亡！”

原振侠对这一点，倒也无法反驳。杰西的声音听来十分哀伤：“现在你知道我们的真正问题是甚么了？我们曾死过，后来又……活了。虽然我们现在看来和常人一样，但是我们的身体组织发生了甚么变化，谁也不知道！”

原振侠仍然坚持著：“详细的检查……”

他的话才讲了一半，青龙和杰西已一起尖叫了起来：“我不要做实验室中的白老鼠！”

他们的叫声之中，充满了异样的恐惧，令得原振侠也不禁肃然，无法不同情他们。

他们使用了“白老鼠”这样的字眼。的确，有过他们这样奇异经历的人，一定会成为研究的对象，全世界的医学界人士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们的身上！

虽然，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至于把他们弄成一小块一小块来研究，但是抽他们的血和骨髓，以至他们的肌肉和皮肤，甚至取得他们的骨骼，是难免的了。当然，他们还会接受各种光线的照射，各种仪器的测试，他们将再无自由可言，他们绝无法再过正常的生活，他们只是“白老鼠”，不折不扣的实验品！

原振侠完全可以了解他们的心情，可是作为一个医生，这两个人，对他来说，是解开生命奥秘之谜的唯一例子，活生生研究的实例。若是就这样放过他们，那是人类科学上的极大损失！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凝视著青龙，又凝视著杰西。

而青龙和杰西两人，又不约而同，尖声叫了起来：“你为甚么看著我们？你为甚么用这样古怪的眼光看著我们？你……”

说到这里，两人一起喘起气来，但他们还是叫著：“你……你心中是不是在想，怎样研究我们，怎样把我们当实验品？”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的，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或许可以解释人类生命之谜！

”

杰西又怒又惊：“让人类的生命继续成谜好了，为甚么要解开它？”

青龙也叫道：“别把我们看得那么伟大，我只是我，可不愿为人类作牺牲！”

他说到这里，直指著原振侠：“我会留在这里，和杰西在一起，再也不会和知道我底细的人在一起。就算你把我的秘密宣扬出去，也不会有人可以找得到我！”

青龙在这样叫著的时候，面肉扭曲到可怕的程度，不但显示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也显示了他的决心。原振侠在这些日子来，很了解青龙的性格，知道再对他说甚么，也是没有用的了。于是，他转向杰西：“杰西先生，你呢？你可知道秀珍是多么爱你？她和你们的孩子，难道你一点不想念他们？”

原振侠的话，令得杰西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

原振侠又道：“你可知道秀珍为了寻找你，经了多大的苦楚？如果你还是人，就不该躲著她，拿出勇气来，回复你自己的身分，去见她！”

原振侠的话说得极诚恳，也十分有震撼力。可是他万万料不到的是，他的话才一出口，杰西就陡然大声狂笑了起来。

杰西一面笑著，一面重复著原振侠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还是人！如果我还是人！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

原振侠陡然提高了声音：“就算你根本不是人，你也应该……”

原振侠是面对著杰西在讲话的，而且他必须劝服杰西，所以全神贯注在杰西的身上。自然，他绝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有意外发生的。所以，当他突然感到脑后一下重击之际，他在昏过去之前，脑际只是闪过了青龙的名字，知道那一击是来自青龙的，然后，就甚么也不知道了。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又有了知觉之际，后脑上还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先是感到有无数雨点洒向他，然后，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发现他自己正在野外的一株大树下。雨势相当大，那株大树全然不足以避雨，他被雨一淋，清醒了许多，四面看看，想找避雨的地方，看到前面有一处凸出的山崖，就奔了过去，才奔了一步，在他的身上，就跌下了一样东西来。他低头一看，那是一个油纸包。

原振侠不知那是甚么，立时拾了起来，奔到了那山崖之下，才喘了一口气，想起了昏迷不醒之前的事。虽然眼前一个人都没有，可是他还是叫了起来：“青龙！杰西！”

他叫了几声，一点回音也没有，定了定神，把手中那个油纸包拆了开来，里面是写满了字的纸张。当他把纸上写的看完之后，他不禁呆了半晌，那是一封信，是青龙和杰西联名写给他的。

以下，就是青龙和杰西联名给原振侠的信：

原，当我发现你的话有可能打动杰西的时候，我出手把你打昏了过去。我必须这样做，杰西的动摇也只不过是一时间的事，如果他真的听了你的话，他一定会后悔不已。

当你醒来，看到这封信时，你已经在至少一百里之外。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又利用了麻醉药，使你继续昏迷，然后，尽可能把你送到遥远的地方去。当我们挑出最可靠的人送你出去，算准了在你醒过来之前离去的同时，我们正向相反的方向前进，所以离你更远。你根本不必尝试来找我们，不但找不到，而且我们又吩咐下来，再有人来找我们的，一定是越南人的奸细，所有的游击队员，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来找我们的人，唯有这样的安排，我们才是安全的。

我们不愿听从你的意见的理由，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由于你没有我们同样的经历，所以其实也无法知道，我们心理上的恐惧是如何之甚。杰西为甚么会怕大雷雨，就是因为不知道在再一次大雷雨中，我们又会发生甚么变化！

在我们的身上，已经发生过一次变化，我们不想明白原因。我们不知道自己是甚么，只好在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情形下“活”下去。朋友，我们永别了。杰西说他也爱秀珍，但是他实在无法再和秀珍在一起，无法作为一个正常人再活下去。愿你千万不要有与我们同样可怕的经历，千万不要。

信末，是青龙和杰西两人的签名。

原振侠看了这封信后，呆了好久，以致大雨是在甚么时候停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杰西和青龙两人，如果下定了决心要躲起来的话，那么，真的不会再有甚么人可以找到他们了。

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怅然，过了好久，才镇定了下来，辨别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发现那是三天前经过的，就在宋维埋骨的不远处。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念头：到宋维埋葬的地方，去看一看！

他认定了方向，几小时后，就找到了那个山洞。他用一根粗树枝掘开了泥土，宋维的尸体更加腐烂得不成样子了，宋维并没有复活，真正死了。原振侠忍住了恶心，又将他埋了起来，然后，他开始回程，向泰国的边界进发。

他又经历了十来天可怕的旅程，只有他一个人。幸好他在宋维和青龙那里，学会了如何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中求生的方法，如果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话，他早已消失在丛林、山地或是沼泽之中了。

在这十多天中，他一直在想著发生在杰西和青龙身上的事，而心中也迷惑得难以解得开谜团。他理解到，青龙和杰西的恐惧，未必只是心理上的毛病，可能在生理上，他们也感到有点与以前不同之处，只不过他们没有讲出来而已。

所以，也大有可能，在经过了死亡／复活的过程之后，他们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人，和普通人有著根本不同的另一种人，这也正是他们感到恐惧的根源！

当他终于越过了边界，又进入泰国境内之时，他倒也有死里逃生的复活之感。

两天之后，原振侠到了曼谷，他在途中，已经知道了莱恩上校的大新闻。莱恩上校被宋维所骗，不顾一切地进入柬埔寨境内去找秀珍，不到三天就被逮捕。他的联合国难民专员的身分救了他，越南军队把他驱逐了出来，他自然受到了谴责。

原振侠一到曼谷，就到莱恩的住所去，可是他没有见到莱恩，只见到了彩云。而且，屋子中一片凌乱，显然是已准备搬迁。

彩云消瘦了不少，看起来很憔悴，但依然不失是一个美人胚子。她并没有哭，只是淡然告诉原振侠：“我和他离婚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在哪里？”

彩云撇了撇嘴：“不知道，他自动辞职，说是要尽他的余年，去找秀珍。”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么，秀珍又在哪里？”

彩云缓缓摇著头道：“不知道，她像是消失了一样，我看莱恩找不到她。其实，我也很想再见见她……问问她……如何才可以令得男人……对她这样神魂颠倒？”

彩云说到后来，眼睛又不禁红了起来。原振侠再长叹一声：“其实……任何女人都不会有这样的秘诀……那只不过是缘分，奇妙的缘分！”

彩云的声音更伤感：“缘分？我不相信。难道我和莱恩之间，没有缘分？”

原振侠摊著双手：“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这问题有答案，缘分也称不上奇妙了。”

彩云默然半晌，才道：“你见到了杰西没有？他怎么样了？他的事……”

原振侠只好含糊地应著：“见到了，他的事，根本是误会。而且，秀珍也不见得那么迷人，杰西对她就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彩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彷彿有报了仇似的痛快。原振侠告辞之后，连走了几家酒吧，在其中的一家找到了莱恩。

莱恩上校的样子，变得几乎认不出来，十足是一个就会醉死在下级酒吧中的酒鬼。

他甚至认不出原振侠来，口中只是满嘴地念著：“秀珍，秀珍……”

原振侠望著他，难过地摇著头，他陪了莱恩几天，莱恩一直没有从酒精的麻醉之中醒过来。一直到莱恩在美国的亲人赶到，把他送到了医院之后的第三天，莱恩才算是醒了过来。

在医院的病床上，莱恩双眼失神，问：“见到秀珍没有？她……她……”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莱恩先生，你可以尽你一切力量去找秀珍，告诉她，杰西已经……死了。如果你爱秀珍，可以毫无顾忌向她示爱！”

莱恩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兴奋得全身发抖，而原振侠已不愿再和他说甚么，转身走了出去。

原振侠并不介意自己说了一个谎，因为他知道，杰西是再也不会在人前出现的了。

莱恩既然这样迷恋著秀珍，让他找到秀珍之后，去发展他的爱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并没有在曼谷再逗留，就回到了家中。那一段经历，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不多久之后，原振侠参加了一个有世界各地来的医学权威参加的座谈会，座谈会的主题，环绕著人类生命的奥秘。在座谈会快结束的时候，才轮到原振侠这个并非权威的医生发言。

原振侠的发言才一开始，就引起了极其剧烈的反应，有的人哈哈大笑，有的人摇头，有的人发怒。因为原振侠一开始就道：“现代医学上，对于一个人死亡的定义，有修正的必要。在被确认为死亡的情形之下，有的人其实并没有死，在某种情形下，可能复生！”

座中有人尖叫：“请举例说明，在甚么样的情形下，死人会复生？”

原振侠答：“至少有一种情形，是可以肯定的！”

在众人的呼叫嘈杂声中，原振侠大声叫了出来：“这种情形是大雷雨！”

座中的轰笑声，简直是震耳欲聋的。原振侠涨红了脸，大声疾呼：“别笑！我们对人类生命的奥秘，所知实在太少。对大雷雨，各位又知道多少？大雷雨会造成甚么变化，有人能讲得出来吗？我的经历是……”

原振侠没有机会讲出他的经历，因为轰笑声把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一个看来十分有资格的长者，来到他的身边，拍著他的肩：“小伙子，你还是改行当幻想家吧，那比较适合！”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无法说服那些医学权威的。虽然人类的医学水准还那么低，别说各种癌症了，连简单的伤风感冒，也还没有确实的医治方法，可是医学权威是那么自满，这还有甚么可说的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原振侠致力于查究“黄色死神”的来历。

可是，原振侠问了许多热带毒蛇专家，他们都连听也未曾听说过，在小宝图书馆如此丰富的藏书之中，也找不到这种毒蛇的记录。当然，在宋维的家乡，一定有人知道的，但宋维说过，那是他们一族最高的秘密，他没有法子探究得到的。

原振侠自己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那个公式，虽然是他的假设，但至少有两个例子，是证明他的公式可以成立的：某种情形下的死亡，在某个特定时间内，在某种环境之中，可以复活。

三个未知数！人类生命的奥秘实在太复杂了，三个未知数，算是甚么呢？原振侠只好叹息。

若干日之后，原振侠忽然接到黄绢打来的电话。黄绢在电话中，用相当恼怒的声音责问他：“你把我的人怎么了？我要他帮助你，你们是一起进入柬埔寨的，他怎么失踪了？”

原振侠用苦涩的声音回答：“他……你说的是青龙？他遭到了一点意外……”

黄绢的声音仍然愤怒：“甚么意外？他是我们在中南半岛最好的人，他现在在哪里？”

原振侠叹了一声：“不知道，我想……不会有人知道他在甚么地方了！”

黄绢停了半晌，才道：“说真的，原，你那次到柬国去，目的是甚么？”

原振侠声音之中，充满了茫然：“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黄绢又沉默了片刻，才突然挂断了电话。

说起长途电话，除了黄绢以外，还有一个人，更不断地打电话给原振侠，那是莱恩。

莱恩的电话，几乎是千篇一律的：“我还没有找到秀珍，还没有……”

接著，就是一阵近乎呜咽的、痛苦莫名的声音。

秀珍到哪里去了呢？原振侠也不时想著。可是他知道，一个人要消失到再也不和熟人相见，绝不是甚么困难的事。世界如此之大，要躲起来，真是太容易了，杰西和青龙不是也等于在世上消失了吗？

原振侠略感遗憾的是，虽然在各个不同人的叙述之中，他对这位阮秀珍女士，知道得十分多，可是他却始终未曾见过她。自然，他也无法知道，秀珍和那些迷恋她的男人之间的缘分，是怎么一回事？

（全文完）

精怪

医院各处走廊上的扩音器都传出声音：“原振侠医生，请到院长室……原振侠医生，请到院长室……”

原振侠正从三楼的病房中走出来，医院的三楼是儿童病房，有著许多年幼的病人，有的甚至是才出生不久。原振侠和其他几个医生，刚才就对一个患先天性心脏缺陷，出生才三天的婴儿，作了详细的检查。

那婴儿一切都正常，就是左心瓣缺了一半，所以生存的机会，只有百分之十。就算侥幸经过了手术校正，使他可以活下去，他一生也无法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所以，原振侠在离开病房的时候，心情十分沉重。

医院中每天都有各色各样的病人，各种年纪的病人离开人世。原振侠断不是为了那婴儿可能夭折而难过，他是在思索著一个问题。

他想的是：人，在精子和卵子结合之后，受精卵在母体的子宫之中，按程序发育长大，虽然绝大多数的情形之下，都会形成发育正常的胎儿，但是为何又会有那么多，先天性有缺陷的胎儿形成？

有些时候胎儿的形成，是有因由可以追寻的。但是更多的，却会全然原因不明。

像先天性的心脏缺陷，是怎么形成的呢？好好的一个胎儿，为甚么在身体组织那么重要的部分，会忽然少了一点东西，以致于他的发育过程，全是白费了的──因为他没有甚么活的机会。

如果少了的是一只手指、一只耳朵，那全然不成问题。可是先天性心脏缺陷的婴儿，好像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全世界的医生都致力在研究其中的原因，可是直到如今为止，还一点结果都没有。

原振侠就是在这种心情沉重的思索之中，从病房走出来的，所以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响亮，他也根本未曾注意。一直到一个护士用惊讶的目光望定了他：“原医生，院长在找你！”

原振侠这才“啊”地一声，听到了广播，走到电梯口。电梯恰好来到，他走了进去，遇到了另一位医生，向他打了一个招呼，道：“五楼那个怪老头子不行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五楼的那个怪老头子”，是医院中著名的病人，由原振侠主治，患的是肺癌。

超过七十岁的肺癌病人，是完全没有治愈希望的，医生所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减少病人的痛苦而已。

而这个病人被称为“怪老头子”，也是有原因的。

怪老头子并不是模样怪，而是他的行为怪。他独住在五楼的一间头等病房之中，送他入院的是他的三个女儿。

入院那天的情形，原振侠记得很清楚。“怪老头子”是由救护车送来的，可是看来精神却并不坏，坚持要自己走，非但不肯用担架、轮椅，而且也不要他三个女儿扶持。

怪老头子的年纪超过七十，他的三个女儿，由四十余岁到三十余岁不等。

虽然是送亲人入院，可是，这三个中年妇女，却还想在衣饰上，表示她们的身分是富贵人家，穿戴著许多俗气而不合时宜的珠宝首饰。

而且，不顾医院之中要保持寂静的普通常识，用著类似女高音的嗓子，在作连珠炮似的争论。

当怪老头子入院之前，医院方面已经决定了原振侠作他的主治医生。所以，当他坚持要自己走路之际，原振侠微笑著，并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一个绝症病人的求生意志，可以使他忍受晚期症状痛苦的能力增加，这老人看来精神不差，这是一个好现象。

原振侠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怪老头子显得相当不耐烦，走了几步，就向原振侠瞪眼睛：“小伙子，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医生的架子来。我在念医学院的时候，你这小子，当然还没出世！”

这句话，倒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因为在病人未曾进院之前，作为主治医师，自然先要熟悉病人的资料。

病人得了肺癌，已由种种检查证实，毫无疑问。

而在病人生活资料上，却绝未注明病人本身，也是一个医生──通常，如果病人的职业是医生的话，是一定会特别指出的。

原振侠而且还曾留意过，这个病人的职业栏上，填著“已退休”的字样。

所以，那时，原振侠就用略带惊讶的语气道：“原来是前辈，请多多指教！”

这原来是一句十分普通的客套话。当知道对方的身分也是一个医生，而年纪又比自己大许多的时候，自然应该这样说法。

可是怪老头子却翻了翻眼睛：“甚么前辈，甚么多多指教，指教甚么？哼，电视剧看得太多了！”

这时，恰好有不少医院中的人在附近，都听到了原振侠和病人间的对话，几乎每一个人心中都想：这老头子真怪！“怪老头子”的名字，在医院上下不胫而走，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原振侠当然并未介意，他不明白对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好顺口道：“老先生，虽然你是医生，可是现在，你是……”

他本来想讲“现在你是我的病人”，可是他的话才讲到一半，怪老头子就大声道：“住口，谁告诉你，我是一个医生？”

原振侠不禁愕然，他望著对方：“刚才你自己说，你在医学院的时候……”

怪老头子一副不屑的神情：“我上过医学院，难道就非是医生了吗？哼，医生，现在被人称为医生的，算是甚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自怪老头子之口，不但原振侠怔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在医院中骂医生是“甚么东西”，这情形和在佛寺中骂和尚是“秃驴”，也就没有甚么大分别了。

其时可以听到那句话的医生，至少在五个以上，人人都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怪老头子却还十分得意，在讲了那句话之后，还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他对自己那样讲，绝没有后悔或表示歉意之意。

原振侠知道，若果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一定只有令得场面更加尴尬，是以他立时转向那三位女士：“三位是老先生的女儿吗？”

三位女士中年纪最大的一位，用宏亮的嗓音道：“是！我们要头等病房！”

这时，争执又起来，怪老头子立即抗议：“不，我不要住头等病房！”

三位女士坚持：“头等病房！”

怪老头子的声音不低，三位女士的声音更高，这样情形的争执，在医院中发生，本来是十分惹人反感的。可是他们争的是病房的等级，而且又是小辈坚持要住头等病房，表示她们的孝心，这又令人起敬。所以周围的人虽然暗暗皱眉，但也并没有说甚么。

原振侠在一旁，看著这样争下去，不是了局，就说：“老先生，头等病房，适宜静养，既然三位……”

怪老头子又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头等病房，连找一个人说说话都没有！”

三位女士之中的一个一撇嘴：“爸，没有人喜欢听你说的话的。”

这一句话，把怪老头子激怒了。他本来灰败的脸色，居然一下子就涨红，而且剧烈呛咳起来。

怪老头子在呛咳之际，神情显得十分痛苦，可是他还是挣扎著，把他的话说了出来：“你懂个屁！人人都不喜欢听，有甚么关系？怎知我不会恰好遇上一个天才，听得懂我的话？”

那位女士挨了骂，仍然是一副不服气的神情，可是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怪老头子连连喘气，话都讲不出来。就在他无法表示反对意见的当儿，三位女士已作了决定──头等病房。

于是，怪老头子就在原振侠、两个护士、三个家人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进入了五楼的一间头等病房。

一直到了病房门口，怪老头子才喘定了气，气吼吼地又讲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原振侠听了之后，就不禁呆了一呆。因为那几句话，是用又纯正又流利的德语讲出来的，讲的是：“别以为全世界都没有人懂，就等于事实不存在！”

原振侠的讶异，实在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怪老头子的外型，看起来绝不像是会说如此流利德语的人。

对了，应该来说一下这个被称为怪老头子的老人的外型了。

当然，这是说他进院那天的外型。后来，人人都知道癌细胞是如何在吞噬著人的健康，会使病人的外型，起可怕的剧变，那就不必再形容了。

进院那天的怪老头子，身形高大，但是却已经相当瘦，颧骨高耸，杂乱的短须和杂乱的头发，全是花白斑驳的，大手大脚，手上的指节骨都异常突出。

他衣著随便，穿的是一套式样十分古老的西装，那种样子的西装，只有在以那个时代作背景的电影之中，才能看得到。他手中拄著一根手杖──如果没有那根手杖，他没有人扶，只怕不能自己走动。

手杖是西式的，看来也十分残旧了。手杖头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圆球，倒还金光灿然，可能是纯金或是Ｋ金铸成的。

这种神情的一个人，忽然说起流利的德语来，不是很值得惊讶么？而且，他这两句话，分明不是存心对人家说的，而是在自言自语。由此可知，他平时在思考的时候，也是习惯使用德语的。

原振侠所立即想到的是：他说自己曾念过医学院，可能不是假的。所以，他顺口问了一句：“老先生曾在哪间医院进修过？”

怪老头子只是闷哼了一声，当时并没有回答。

一直到好几天之后，原振侠才从和他的一番对话之中，多少知道了一些他在甚么医学院进修过的资料。

原振侠记不清，那是怪老头子入院之后多少天的事了，大抵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怪老头子当然是有名字的。他有一个相当冷僻的姓：厉，名字是大猷。可是人人在背后，都叫他怪老头子，当面，自然称他厉老先生。

几天住下来，怪老头子倒并没有甚么怪行，可是他对医药方面知识之丰富、熟稔，凡是和他接触过的医生护士，都认为他应该是一个极其杰出的医生，可是他又曾当众否认过他是医生。

有一天，医院院长和原振侠一起从他病房出来之后，就曾说过：“真奇怪，怪老头子应该是一个极出色的医生，厉大猷，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只知道有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叫吴大猷。”

原振侠笑道：“叫大猷这个名字的人多得很，清朝就有一个词人叫钱大猷。或许他曾改过名字，所以你不知道有这个人。”

院长摇了摇头。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这样说，在道理上不是十分讲得通。因为院长在医学界的资格相当老，一个杰出的医生，又同是中国人，没有理由是他从来未曾听说过名字的。

当时，他们的谈论到此为止，并没有深究下去。

两三天之后，当原振侠替怪老头子检查了一下，发现他越来越是恶化之际，勉强安慰他几句时。怪老头子“哼”地一声：“你是在日本学医的吧！”

原振侠不敢怠慢，忙道：“是，日本轻见医学院。”

怪老头子“哼”地一声：“日本人最虚伪了，连医生对病人也虚伪。明明病人没有救了，还要鼓励病人用意志活下去！”

原振侠道：“日本民族性有他们虚伪的一面，但是我不认为，医生鼓励病人尽量运用求生的意志，是一桩虚伪的事情。”

怪老头子又“哼”地一声：“轻见这个人在德国的时候，我见过他。他的名字很怪，好像是小……小……”

原振侠道：“轻见小剑。轻见医学院，就是他所创办的，相当有地位。”

怪老头子嘲弄似地笑了起来：“日本的医学，先学荷兰，又学德国，现在，又唯美国是尚。一塌糊涂，从来也没有自己的创造！”

原振侠听得出对方的语气之中，对自己充满了轻视，他也不禁有点生气。

原振侠虽然生气，但当然不会在一个垂死的病人面前发作，他只是道：“厉老先生是在德国学医的？”

对这一句普通的问话，怪老头子的反应也十分古怪。他的双眼睁得极大，望著天花板，眼神之中，充满了茫然的神色，像是正在缅怀著遥远的往事。

过了好久，他才从回想之中醒了过来，忽然又激动了起来：“德国又怎么样？德国人自认是医学的先驱──”

在这里，他来了一句用德语讲的话，全然是模仿德国人的语气的：“现代医学，从德国开始！”然后，他又是“哼”地一声：“狗屁！德国人一点想像力也没有，没有想像力，怎么做得好一个医生？”

他在讲最后一句话时，向原振侠望来，像是在徵求原振侠的同意。

一般来说，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医学是一门脚踏实地的科学，注重实验的结果，不妄作想像，自然对怪老头子的意见，不会同意。

可是原振侠本来就是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他又曾有过许多怪异奇幻的经历，所以他对怪老头子的说法，倒是同意的。他由衷地道：“是！”

怪老头子高兴了起来：“哼，真不容易，你居然不反对我的意见！”

他讲到这里，忽然又收敛起了高兴的神情，长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有甚么用，有甚么用！”然后，又是一声长叹。

原振侠见他忽然伤感了起来，就不和他再说下去，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好好休息，就要离开。

当原振侠要拉开门之际，忽然听得怪老头子讲了一句话：“我有一个儿子！”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老人，有一个儿子，那是普通之极的事情。原振侠听了，只是“嗯”地一声，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可是，怪老头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得原振侠像是当心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一样！

怪老头子接著说：“可是我又杀死了他！”

原振侠一怔之下，立时转过身来，发现怪老头子的双眼，直视著天花板，神色惘然。看来刚才那两句话，他根本不是对原振侠讲的，只是在自言自语。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

怪老头子双手发颤，举起来，掩住了脸，喉间发出了一阵抽噎声来。

怪老头子的行动，和他所发出的声音，足可以令人知道他的内心痛苦莫名。

原振侠在震动之余，心中“啊”了一声，这老人，他曾杀死过自己的儿子！

如果眼前的老人是普通人，原振侠一定不会想到旁的方面去。可是那怪老头子，无论从那方面来看，都是一个医生，那么他的话，就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理解。

譬如说，他的儿子生了病，由他来医治，而结果不治，那么，也可以说是他杀了自己的儿子。更有可能，在医治的过程之中，他曾犯过错误，导致他儿子的死亡，那也是一样的情形。

在心理上，他会认为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另外还有可能是，怪老头子在强力的药物治疗之下，起了幻觉，把一件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当作发生过。

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原振侠在未曾确切知道之前，自然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而就在这时，怪老头子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他仍然用手掩著脸，呜咽的语声，自他的指缝之中迸出来：“我不能不杀他，不能不杀他！”

这两句话，原振侠是听得清楚的。接下来，又有几句话，由于他一面抽噎，一面说著，所以全然听不清楚。

原振侠听了那两句话，心中更是怵然。因为从这两句话听来，他不像是甚么医治过程中杀了人，而是故意的谋杀，只不过当时的情形，是“他不能不杀他”而已！

原振侠来到了床边，低声叫著：“厉老先生！厉老先生！”

怪老头子停止了抽噎，刹那间静了下来，静得原振侠认为他几乎没有呼吸了，才又听得他的声音：“刚才我在自言自语，你当作甚么也没听到吧！”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在当时的情形下，他实在不能做甚么。

对方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就算他真的曾杀过自己的儿子，也是无法追究的事情了。

他只好答应著，走出了病房。

虽然以后几天，再也没有听得怪老头子提起甚么儿子的事来，但是原振侠心中，始终存著一个疑团。

这个疑团，也没有存在多久，就解开了。那是两三天之后，那三位女士，又一起来探访她们的父亲之后的事。

三位女士显然都已嫁了人，而且各有自己的家庭。可是她们每次来，都是一起来的，这次也不例外。

当她们离开之际，原振侠在医院门口，遇见了她们，想起了怪老头子那天的话，就叫住了她们，问：“厉老先生有一个儿子──你们的兄弟？”

原振侠才问了一句，那三位女士陡然之间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真令得原振侠莫名其妙，问起她们的兄弟，而这个兄弟，又有可能是给她们父亲杀死的，那有甚么可笑的？

原振侠也不知道，如何去制止那三位女士的狂笑，他只好等著。一直等到她们总算停住了笑声，其中一个才道：“老头子想儿子想疯了，他只有我们三个女儿，哪里来的儿子！”

原振侠“啊”地一声：“可是……可是他说……”

他在考虑，是不是要把那怪老头子的话讲出来，因为那毕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可是就在他犹豫间，另一位女士已经道：“他还说，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是也不是？”

还有一位道：“他终于对人讲了，那么多天才讲，真不容易！他不想住头等病房，就是为了好向别人讲他这件事，天晓得谁会听他的？”

原振侠不禁啼笑皆非：“三位的意思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三位女士道：“他也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过，那时我们的母亲还在。母亲就骂他是神经病，想要儿子想疯了，胡说八道。”

原振侠大大吁了一口气，疑团消散，他又问：“厉老先生……曾是一个医生？”

三位女士又互相望著，现出了十分滑稽的神情来，用夸张的声音反问：“医生？”

原振侠怔了一怔，看得出这三个女儿，对她们父亲的了解，连表面程度都不够。

对于这一点，原振侠实在无法掩饰对她们的不满：“厉老先生是一个很有资格的医生，他曾在德国留学，攻读医学，你们应该知道这一点。”

三姐妹互相望著，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一样，纷纷道：“留学？”“在德国攻读？”“医学？”就像是她们从来也没有听过那些名词一样。

接著，她们三人又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原振侠的心中实在十分疑惑，做女儿的，对父亲再不了解，也不可能到达这种程度的。

而看来，这三位女士的动作神态，虽然夸张一点，可又绝不是伪作出来的。这其中，自然大有蹊跷在！

他定了定神，问：“那么，厉老先生是干甚么的？”

三位女士异口同声答：“他？甚么也不干！”

原振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甚么也不干，那么，何以为生？靠甚么来生活？”

三位女士又笑了起来，一个道：“医生，靠祖产，祖上有产业，你明白了吗？”

原振侠摇著头：“不明白，我不明白何以你们对自己的父亲，知道得那么少？”

三位女士一怔：“少？轮到我们不明白了。你说的关于他的一切，我们听来像天方夜谭一样！”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至少，你们应该听他讲过德语，就该知道他到过德国！”

三人一起摇头：“他极少和我们讲话，小时候，我们对他的印象是，他只是躲在乡下那幢古老大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角落中。你当然知道，乡下的屋子大起来，可以大得吓死人，哪像现在，有几间房间，就算是花园洋房了！而我们家的房子又特别大，他躲在一角，谁也见不到他，还讲甚么话？”

原振侠心想，原来厉大猷不是到年纪老了才怪的，年轻的时候，已经是怪人了。

他又问：“那么你们的母亲呢？难道令堂不向你们提及厉老先生的事？”

三姐妹中的大姐摇著头：“我妈妈也很少见到他，她是乡下一个贫家女儿，忽然厉家少爷──就是我爸爸，派人来提亲，那还有甚么话说的，当然就千情万愿，嫁了过去。厉家在乡下十分有钱，我祖父又故世得早，财产全由我爸爸掌管著，我母亲日子当然过得丰衣足食，可是我爸爸不怎么见她。母亲倒是经常对我们……”

她说到这里，另一位女士打断了她的话头：“这些家里的事，不必对人家说了！”

原振侠忙道：“不，不！知道病人的情形越多，对病人越有帮助！”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心中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声“卑鄙”。

虽然他说的话，是毋容反驳的，但是他自己心中雪亮，这时自己不断地追问，只是对这位看来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厉大猷先生，有了好奇心，想知道更多一点有关他的事而已。

他这样讲了之后，三姐妹沉默了片刻，大姐才问：“老人家的病，已经没有希望了，是不是？”

原振侠叹了一声，又摊了摊手：“是的，只不过在拖日子而已！”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三姐妹并没有甚么悲戚的表示，只是互望了一眼。

原振侠又想追问，可是又觉得，这有点像故意在打听人家的隐私，是以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幸而那三位女士的发表欲相当强，不等原振侠再问，大姐就道：“我母亲在我们小时候，常形容她见老头子的次数少。说是有三年，冬天特别冷，她替父亲送被子去，就有了我们三姐妹。”

原振侠听了，也不知道是笑好，还是惊愕好，夫妇之间见面少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罕见的了。

自然，在以前，乡下的豪富家庭之中，可能有这种情形发生，但通常都是男方另外有了堪眷恋的女人，才会这样。但是听来，厉大猷的情形，却又不是这样。

原振侠再问：“令尊……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在大屋的一角？”

大姐道：“是啊，我们母亲去世很早，他也没有续娶。后来离开了乡间，来到大城市，那时我们三姐妹还要人照顾，他就雇了人来照顾我们。造了一间大屋子，他就躲在屋子的三楼，也不让我们上去，连吃饭，一家人都是不在一起吃的。”

这种情形，除了说明厉大犹是一个性情极其孤僻的人之外，似乎没有别的解释。可是从这十来天，原振侠和他接触的情形看来，厉大猷怪是有点怪，但也绝不是如此孤僻的人。

他迟疑了一下：“他的脾气，现在好像随和多了？”

三姐妹一起点头：“是，自从我们都嫁了人之后，他也老了，多半感到寂寞。所以我们有时回去看他，他也肯和我们说话，不过……几年前开始，又胡言乱语，说他本来应该有一个儿子的，可是他自己却把儿子杀死了，真是胡说！”

三位女士中，年纪最轻的那个道：“妈也说过，当她生了我，我满月的时候，她去给爸爸看，爸爸知道又是一个女儿，在看了我一眼之后呆了片刻，才道：‘我本来有一个儿子的……’当时，妈也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当爸在想儿子，而自己的肚子又不争气，所以低著头，半句话也不敢说。后来当我懂事了，她对我说起过这件事，还对我们说，女人的肚子，最要争气，要会生男孩子……”

原振侠不等她再讲下去，就打断了她的话头：“这样说来，令尊说他有一个儿子的事，不是几年前才开始，是早已这样说过的了？”

三姐妹对这件事，突然紧张了起来，一致道：“不管他怎么说，绝无此事！我们的父亲，只有我们三个女儿，没有别的孩子！”

当她们这样说的时候，甚至于可以说神色十分凝重。大姐忽然对其他两个道：“是不是爸快死了，有人存心不良，想假冒他的儿子，好分他的遗产？”

另外两个更加紧张起来：“有可能，我们得赶快找律师去研究一下！”

原振侠听得她们三人，忽然谈论起厉老先生的遗产来，而且又如此紧张，他自然插不上口。而三位女士一想到遗产，也顾不得再和原振侠讲下去了，一起匆匆上了车。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中暗暗好笑，真想追上去告诉她们不必紧张。因为厉大猷虽然说他有一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早已被他杀死了，早已死了的人，是绝不会和她们抢分遗产的！

当然，原振侠后来并没有这样做。经过这次谈话，原振侠对怪老头子，又有了多一点了解。可是在以后的日子中，原振侠好几次，有意要想在怪老头子自己的口中，多得知他一点事，厉大猷却绝口不言。

而厉大猷的病情越来越坏，原振侠也知道了，他的三个女儿每次到医院来，总是一起来的原因。并不是她们三姐妹的感情特别好，而是她们在互相监视。

因为厉大猷虽然危在旦夕，可是却还没有立遗嘱。三姐妹为了遗产，各怀鬼胎，唯恐有哪一个如果有单独面对老人的机会，就会把遗产多得了去。

原振侠知道了她们的心意之后，对她们相当鄙视。有一次，当三姐妹在病床前，又提出了要厉大猷立一张遗嘱，厉大猷闭目不答之际，原振侠忍不住道：“就算没有遗嘱，你们三位是他唯一的亲人，将来遗产一定由你们三人均分，何必再逼他？”

大姐闷哼了一声：“他没有遗嘱倒好了，可是管家说，前两年，他曾约了一个姓关的律师，到家里来过几次。只怕他已经有了遗嘱，便宜了不相干的外人！”

原振侠更加反感：“那你们更不该逼问他，他有自己处理财产的权利！”

年纪最轻的那个忽然说道：“那个一直和爸在一起的大保险箱──”

三姐妹和原振侠，是在病房的一角，低声谈论著的。那时，厉大猷闭著眼，完全像是甚么知觉也没有一样。

可是他三女儿这句话还没有讲完，病床之上，突然发出了极可怕的声音来。原振侠忙向床上看去，看到厉大猷竟然挣扎著想要坐起身来，灰败瘦削的头脸上，青筋突起，样子可怕之极！

厉大猷不但满头满脸全是青筋，而且，手还剧烈地发著抖，指著他的三女儿，双眼睁得极大。看他的情形，分明是在盛怒的状态之中，有甚么话要责问他的三女儿。可是他的身体，又实在太虚弱，所以除了用发颤的手指指著，和不住地喘气之外，甚么都不能做。

那时候，在他身边的一个护士也吓坏了，连忙去扶他，想把他颤动的身子按下去。

但是厉大猷却挣扎著，坚决要坐起来，护士没有法子，只好扶著他坐了起来。

当他勉强坐起来时，他全身的骨节，都在发出“格格”的声音来。那种发自一个垂死老人体内的异声，听了真使人感到死亡之神，已经直逼而来！

原振侠也忙到了病床旁，在他的背上敲著，示意护士也那么做。

三姐妹互望著，神情又是惊愕，又是惶然，显然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甚么。

这时，原振侠也只以为，老人家听到了三个女儿在他的病床之前，公然讨论他的遗产而生气──这是垂死老人的通常反应。

过了一两分钟，厉大猷才缓过了一口气来，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有……一个大保险箱？”

三女儿指著自己的心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厉大猷的声音，听来短促而凄厉，简直像是用哨子吹出来的一样：“说！”

原振侠心里想：父亲和三个女儿，曾住在一间屋子里，女儿知道父亲有一只大保险箱，那也不算甚么，何以老人家忽然生那么大的气？

在原振侠思索时，厉大猷又尖声叫了一下：“说！”

三女儿忙道：“是……我说，我说！有一次，我上三楼去……你在午睡……我当然看到了那个……放在你床边的大保险箱。”

厉大猷的神情更加可怖：“你……你……我不准你们上三楼……你去……干甚么？

”

三女儿被他父亲逼问得几乎哭了出来：“爸，那是好多年之前的事，我早忘记为甚么要到三楼去了！”

厉大猷急速地喘起气来，喘了好一会才停止。

原振侠示意护士让他躺下去，可是他却不肯，指著原振侠，一面喘气，一面道：“你们听著，在这里的人……全都听著……全都……”

原振侠道：“有甚么话，慢慢再说！”

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接下来厉大猷所说的话，真令得他目瞪口呆！

厉大猷先是用力摇著手，表示他有话要说，而且非现在就说不可。接著，他声音尖利，道：“我那……只保险箱……和保险箱中的……的……”

那保险箱中有著甚么东西，他似乎十分难以说出口来。“的”了很久，身子猛烈发抖，一口气缓不过来，看来像是就此要咽气一样。

这时，三位女士紧张之极，一起在床前，望著她们的父亲。

原振侠知道，这三位女士，对父亲根本没有甚么感情。这时她们这样望著老人家，绝不是关心老人，而是关心那口大保险箱中，有著甚么金银财宝，和他准备如何处理而已。

正当原振侠这样想著的时候，老人一口气又缓了过来，说出了一句令他绝不能相信自己耳朵的话来。

老人还是没有说出保险箱中的是甚么，他只是努力把一直指著原振侠的手指，离原振侠更近了些，尖声道：“我把那保险箱……送给你，一切都归你全权处理！”

接著他又道：“你们听到没有，那口大保险箱和箱中的……的……全属于他所有！

”

这两句话一出口，不但原振侠错愕之极，那三位女士更是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原振侠陡然一震之后，用力摇了摇头。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卷入了厉大猷的遗产纠纷之中。

他在几秒钟之后，就定过神来，忙道：“厉老先生，我不会要你任何东西的！”

厉大猷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声音来。颤抖的，瘦得只剩骨头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腕，手是冰冷的。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在感觉上，就像是被甚么鬼怪抓住了一样。

厉大猷抓住了原振侠的手，又道：“我那口大保险箱是属于你的，这是我的遗嘱。

现在有证人……听到我这样说……我还会通知律师……正式……正式……”

他讲到这里，已再也没有法子说下去，只是喘著气。原振侠向那三位女士望去，只见那三位女士都对他怒目而视。

原振侠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真可以说是无辜之极了。他忙道：“三位，你们放心，令尊的东西，我绝不会要，当然归你们所有！”

在三位女士还在回味著原振侠的话，考虑是真是假之际，厉大猷再次尖叫：“不，那是你的！是……你的……是我……”

厉大猷叫到这里，显然已超过了他体力所能支持的极限，身子一阵抽搐，双眼向上一翻。原振侠忙道：“快，准备注射器！”

急需应用的药品，就放在病房中，护士立即准备好。原振侠提起注射器，将药物注射进老人的手臂之中。

老人总算不再翻眼，眼皮垂了下来，护士将他的身子慢慢放了下来。

原振侠看看暂时情形不会有甚么恶化，才吁了一口气，向三位女士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离开病房。

走到了走廊的一端，虽然他心中只觉得事情荒唐可笑，但他还是十分正色地道：“甚么大保险箱，小保险箱，我绝对不会要的，你们请放心！”

三位女士直到此际，才算心头落了一块大石，不约而同地一起松了一口气。

原振侠又道：“从此之后，请你们也别再在老人家面前，提起遗嘱遗产的事了！”

三姐妹一起苦笑，大姐道：“原医生，你不知道，爸爸……初到这里时，还有不少祖产。可是……坐吃山空，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我们三姐妹替他东挪西借，垫进去了不少，这大保险箱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原振侠听到这里，几乎想要呕吐反胃了，忙一挥手：“行了，还是你们的指望，别再多说了！”

大姐这才讪讪地住了口，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可是却又掩不住心中的高兴。

在那次之后，厉大猷的情形更坏，很少讲话。即使他在勉强有精神，可以讲话的时候，他也绝口不再提那口大保险箱的事。

原振侠自然更不会提，因为他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真放在心上。

又隔了若干天，原振侠和另外两位医生会诊厉大猷。三位医生心中都在摇头，可是厉大猷那天，精神又特别好。

三位医生十分偶然地提到了一个医学上的问题，有了一些争执。他们偶然提到的话题，是“试管婴儿”。

一个医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闲闲地便说了一句：“现在所谓试管婴儿，这一个名称其实是不对的，其实还是母体婴儿。”

那医生道：“把卵子自母体中取出来，使精子和卵子在试管之中结合。然后，又把受了精的卵子，移植回母体的子宫中去，让受精的卵子，仍然在母体的子宫内发育成长，再通过正常的生产程序生产出来，这难道就可以把婴儿称为试管婴儿了？”

原振侠也参加了讨论：“这名称的确值得商榷。可是，生命最初的形成，却又实在是在试管之中完成的，似乎也可以这样称呼。”

那首先提出问题的医生道：“如果婴儿一直发育成长到成为正式的生命，我的意思是，到他可以用他自己的器官呼吸空气，就像胎儿离开了母体之后的情形那样之前，全是在试管中度过的，那这个名称才正确。”

另一个医生笑了起来：“这是人类的理想之一，将来，生命，下一代的生命，全从培育器中培育出来。女人可以不必怀孕，不必再受分娩的痛苦，不会因为怀孕分娩而影响女性美妙的线条。哈哈哈！这多美妙，只不过，这不知是多少年以后，将来的事情了！”

当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听到躺在病床上的厉大猷，发出了“哼”的一下冷笑声来。

那刚才打著哈哈的医生，还笑著问：“厉老先生，我说得不对吗？”

这些日子来，医院中的医生，都知道“怪老头子”医学知识之丰富，绝不在专业医生之下，所以对他都相当尊重。但当时，那医生这样问，自然也不会有真正向厉大猷请教的意思在内，只不过是顺口说说而已。

因为所谓“试管婴儿”这种医学上的突破，还是近年来的事。就算厉大猷曾攻读过医学院，那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在三、四十年之前，那种情形，是想也不会有人去想及的，厉大猷当然不会有甚么意见发表。

可是，在那位医生一问之后，厉大猷却道：“哼，只是将来的事吗？”

他这句话，自然是针对那医生刚才的那番话而说的。

那医生立时笑道：“不是将来的事，难道是过去的事？”

厉大猷没有再说甚么，闭上了眼睛，只是在他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不屑的神情，却是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那医生年纪轻，有点不服气，还想再说甚么。可是原振侠却作了一个手势，阻拦了他。

那两个医生离去之后不久，原振侠还留在病房之中，却又听得厉大猷又用德语，喃喃地说了几句话。原振侠没有留意去听，只听得像是在说甚么“没有想像力，就不配做医生”之类的话。

这样子，又过了半个来月，厉大猷已经进入神智不清的状态之中了。

在医院扩音器召唤原振侠到院长室去的时候，在电梯中，一个医生提起“五楼怪老头子不行了”，倒使原振侠想起了怪老头子入院后的种种情形来。

在这些日子来，原振侠对厉大猷倒有相当程度的好感。至少，他是一个十分特出的病人，不但被称为“怪老头子”，而且使人感到，一定有一些神秘的事环绕著他。可是他自己说的话，又令人莫名其妙，甚么他有一个儿子，又被他杀死了云云。

原振侠一面想著，一面来到了院长室的门口。他敲了门，听到院长室中有一个相当洪亮的陌生笑声传出来。

当他推门时，看见了一个身形壮硕的西方老人，一头银发，配著一件鲜红色的衬衫，正一面笑著，一面和院长说著话。原振侠虽然从来也未曾见过他，可是这时，却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立时叫出了他的名字：“冯森乐博士，你是甚么时候来到东方的？”

那个壮硕的西方老人，若是有现役医生而不知道他的大名，和未曾见过他的相片的，那情形就像是现役的职业围棋手，不知道林海峰一样的不可思议。

冯森乐博士是德国人。当他以最优秀的成绩，在德国最著名的医学院毕业之后，几十年来，在人类医学的发展上，不知作出了多少页献，赢得了举世的崇仰和尊敬，是医学界的巨人。难怪原振侠一看到他，就由衷地表示自己的敬佩和高兴。

冯森乐博士的地位虽然高，但是人却十分随和，呵呵笑著：“纯粹是私人旅行──”他指著院长：“同时，也到处看看老朋友！”

原振侠陪著笑，搓著手：“能不能替我们作一个短短的讲话呢？”

原振侠是医院中医生同乐会的干事，他想趁此机会，请冯森乐博士对医院的医生讲一次话，那肯定可以获益匪浅。

但是冯森乐博士却摇头：“小伙子，让我好好度一次假，好不好？”

原振侠当然不便勉强，院长已经道：“别打扰他，他也需要休息的。振侠，刚才接到报告，五楼的厉大猷，已经在弥留阶段了。”

这时，多半是为了礼貌，所以院长和原振侠之间的对话，也是用德语进行的。原振侠点头：“是，就是今天的事情了！”

院长道：“应该通知厉大猷的家人了。”

原振侠道：“是，已经在通知中。”

他们的对话之中，提到了两次“厉大猷”的名字。冯森乐博士现出了讶异和沉思的神情来，问：“厉大猷？那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吗？”

原振侠和院长，都想不出何以冯森乐博士，会对一个垂死的病人的名字感到兴趣。

所以听了他的问题之后，只是顺口答应了一句：“是！”

原振侠在回答了之后，本来已不必再留在院长室了。可是他觉得，能够看到冯森乐博士，是一种难得的荣幸，所以依恋著不想就走。

冯森乐博士想了一想，拿起纸笔来，在纸上相当困难地写起中国字来。他虽然是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科学家，可是要一个西方人写中国的汉字，其困难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原振侠和院长都不知道他想写甚么，都用有趣的神情看著他。过了一会，看他写出了三个字来，除了中间的一个“大”字，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之外，另外一上一下两个字，真认不出是甚么字来。

可是冯森乐博士却一本正经地问：“厉大猷，中国字是这样写？”

他这样一问，原振侠和院长，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这实在是很令人惊讶的事，那另外两个字，本来是无法认得出是甚么字来的，可是这时，经冯森乐一问，看起来，一个真像是“厉”字，而另一个，也恰似“猷”字！

原振侠和院长互望了一眼，心中大是疑惑。因为即使是中国人，在听到了“厉大猷”三个字之后，也未必能肯定写得出这三个字来的，何况是冯森乐博士！

原振侠首先觉得奇怪，道：“博士，你怎么会写得出这三个汉字来的？”

博士“啊”地一声：“真是他？他快死了？我要去看看他！”

能够使冯森乐博士这样震动，这样急于相见的人，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人，这一点，绝对可以肯定。可是厉大猷，他却不过是一个怪老头子而已。

在原振侠和院长，还未曾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博士已经一副急不及待的样子。

原振侠忙道：“请跟我来！”

他带著冯森乐博士，向外走去，院长急急跟在后面。

博士一经过医院的走廊，立时被人认了出来，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不论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医生，都像是被磁石吸引了一样，跟在他们的后面。以致进电梯时，电梯中因为人太多，而发出了过重的警告。

院长千劝万劝，才劝得几个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电梯。

电梯升向五楼，在电梯中，博士道：“这位厉大猷先生，是我求学时期最要好的同学！”

原振侠是听厉大猷自己说过，曾在德国读过医学院的，虽然这件事连他的三个女儿都不知道。所以这时原振侠听了，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博士继续以感慨万千的语气道：“那时，大家是那么年轻，他是那么出色，比我出色多了──”

博士一面说著，一面摇著头：“有一次，他和一个老教授发生了争执。他坚持说，作为一个医生，如果没有想像力，就不配，而教授斥责他的那句话。啊！就是那句话，使我对医学的观念，起了极大的改变，我受了他的影响，才在医学上有了成就！”

博士的那一番话，更是听得人人目瞪口呆，没有人想得到，怪老头子竟然有那么大的来头。连世界公认当代最伟大的医学家，都是因为在观念上受了他一句话的影响，而才有今日的成就的！

博士在继续说著：“尽管他和教授之间经常有争执，但他是如此出色，学校方面十分器重他，授权他可以单独随时使用学校实验室的任何设备。对于一个还未读毕课程的学生来说，这是开校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当时所有的学生，谁不羡慕！”

博士说到这里，电梯已到五楼。所有的人，又跟著原振侠，走向厉大猷的病房。

那三位女士，这时正在病房的门外，忽然看到那么多人汹涌而来，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吓得有点不知所措。原振侠来到了近前，她们齐声叫道：“原医生，我爸爸──”

原振侠一面推开病房的门，一面示意她们三人跟进来。

冯森乐博士一下子就来到病床前，先是呆了一呆，那是自然而然的反应。他们两人当年再亲密，这时，已分开了几十年，而且厉大猷又垂死，样子自然完全变了。但在一呆之后，他已叫著：“大猷！大猷！看看是谁来看你？冯森乐，汉斯·冯森乐！”

然而，躺在床上的厉大猷，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冯森乐博士翻开了他的眼皮，看了一看，神情苦涩：“我……来迟了！”

就在这时，厉大猷的喉间，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声音。博士叹了一声，拉起了床单，慢慢地盖上了厉大猷的脸，这表示，病人已与世长辞了。

博士难过地摇著头，转身走了出去。原振侠忙道：“博士，我希望在你那里，多了解一下厉先生当年在德国的事情。”

博士想了一想：“可以，我在院长室等你。”

原振侠本来还有点怀疑，博士口中的那个厉大猷，是不是就是这个厉大猷。但在听得博士提到了医生的想像力之后，原振侠再无怀疑。因为同样的话，他不止听厉大猷说过十次了。

博士和院长离去，当病人死了之后，医生需要做的事，只是签发死亡证明而已。原振侠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叹了一下，耳中传来那三姐妹毫无感情的哭声，觉得很不是味道。

他吩咐了几句，准备离去时，三姐妹中的大姐叫住了他：“原医生，宣读遗嘱那天，律师说你必须在场。”

原振侠怔了一怔：“我甚么都不要，何必在场？”

大姐叹了一声：“爸那天在当众宣布了之后，后来又把律师找来过，把那……保险箱的事，正式写进了遗嘱之中，所以律师说你必须在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好，我到一到就走！”

三姐妹的神情，像是还不是很肯相信，原振侠真的肯放弃那只里面可能有著钜大财富的保险箱，可是又不敢叫原振侠再一次保证。那种患得患失的尴尬神情，使原振侠绝不愿再看下去，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当原振侠来到了院长室中的时候，院长室中挤满了人。

博士正在说：“看样子，我再在贵院，贵院的正常工作完全没有法子展开了，我还是快离开吧！”

挤在院长室中的人，一起发出反对的声音。

可是博士已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向原振侠眨了眨眼，原振侠会意，忙跟在博士的身后。

跟在博士身后的人很多，可是原振侠一直是最贴近他的一个。所以，当博士上了他自己的车子之后，原振侠立即跟了上去，车子立刻发动，其余的人就只好顿足。

车子驶出了一会，博士才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奇怪，厉大猷这个名字，应该是举世皆知才是，何以竟然完全没有人知道？你可知道他在干甚么，而放弃了医生的职业？”

原振侠道：“据我所知，他根本没有当过医生。而这些年来，他甚么也没有做过！

”

冯森乐博士用断然的语气道：“不可能，当年在医学院中，他曾有过三天三夜在实验室工作，不眠不休的纪录。这个人，医学院上下，都称他对医学有狂热，他则自称只是对生命有狂热，因为医学是最接近生命的科学。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放弃医学？

放弃行医，放弃进一步观察生命奥秘的机会，不可能！”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听你这样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事实却是。他的三个女儿，甚至不知道他曾留学德国，更不知道他学过医！”

正在驾车的博士，一听得这样说，惊讶得目瞪口呆，车子几乎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灯柱！

原振侠接著，把他所知的有关厉大猷的一切，都简略地叙述了一下。

博士道：“他一定是在暗中研究甚么，只可惜没有成功而已！”

原振侠摇头：“虽然他长时间独居，可是看情形，也不像是他拥有一个私人的研究室。”

博士仍然惊讶不已：“为甚么？真怪，他的行为一直是十分怪异的。就像当时，还差几个月就可以取得正式文凭时，他突然走了一样！”

原振侠扬了扬眉，没有插言。博士又续道：“虽然，人人都公认，连学院的考试委员会也认为，对厉大猷这样的天才来说，有没有正式的文凭是绝不重要的。凭他的研究，迟早，全世界医学院都会乐意授给他任何荣衔。可是他一声不响就走了……唉，我一直以为那是由于战争的缘故，现在看来……不是很像！”

原振侠反问：“因为战争？”

博士道：“是，那时，中国正受日本的侵略，而他又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我们都猜，他一定是回国去贡献他的所长了！”

原振侠喃喃地道：“热情洋溢？”

他对这四个字的评语，实在无法不表示怀疑，因为就他所知，厉大猷完全不属于那一类型的人物。

博士听出了他语气之中的疑惑：“当然是，他和女同学之间的浪漫史，多得数不完。而在离开之前大半年，他和一位金发美女公然同居！”

原振侠“啊”地一声，急忙问：“在他的众多女友之中，或者是那位和他同居了半年的金发美女，是不是有曾怀过孕的？”

博士半转过头，奇怪地望了原振侠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突兀。

原振侠解释了一下，厉大猷曾提及过他有一个儿子，而他又杀死了儿子的话。

博士皱著眉，停了片刻，道：“我知道，他曾利用学院的实验设备，替女同学做过几次人工流产手术，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有几次，不怕你笑，我们争著做他的助手。”

原振侠听博士讲得那么坦白，他也不禁会心地笑了起来。谁不曾年轻过呢？年轻人总有点胡闹荒唐事的。冯森乐博士一直到现在，都那么开朗活泼，年轻时自然是学院中出名的捣蛋人物之一了。

原振侠忍不住问：“那么，会不会是……他进行的人工流产手术之中，有的是他……的孩子？所以到了晚年，他因为没有儿子，而形成了一种幻觉？”

博士迟疑了一下：“不能抹煞这个可能，可是他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或许，人到了年纪大了，想法会改变？”

原振侠摊了摊手，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又问：“厉大猷的主修科目是──”

博士立即道：“产科！他主修产科的原因是，生命是从精子与卵子的结合开始的，他……有一次，对我说过一项他的幻想……”

博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他说，妇女在怀孕、生育的过程之中，要忍受长时期的苦痛，这是男女不能平等的主要原因。他还说，将来，人类生育下一代，一定是在人体以外进行，胎儿在人造子宫之中发育成长，到一定时候，从人造子宫中取出来，就是一个新生命！”

原振侠不禁听得呆了。

博士感叹道：“这种想法，在现在听来，当然不算是甚么。可是想想，他是在半个世纪之前，已经有这样的想法的，而且，他不但想，也曾著手研究过！他得到学院的允许，可以自由使用学院的一切实验研究设备。他向我提及过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可是详情如何，却不知道！”

原振侠想起有一次，在厉大猷面前，他和另外两个医生，讲及关于“试管婴儿”的事情，厉大猷曾发表过一些意见，当时一位年轻医生，还大不以为然的那件事，他背脊上不禁有点冒汗。

博士感叹著：“如果他突然放弃了医学，那一定是他曾遭到了极重大的打击之故。

”

原振侠道：“他一从德国回来，就回到了乡下老家，从此不再提及他在德国留学的事。由此可知，如果他曾受重大打击的话，一定是在德国发生的。博士，你好好想一下，他曾受过甚么打击？”

博士双眉紧锁：“我和他十分熟稔，他的一切，我就算不是全部知道，也知道大半。真想不起他曾受过甚么特别严重的打击来……只是在他离去前的大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喝大量的酒！”

原振侠忙道：“一个人心中若不是有心事或愁绪，是不会每晚都惯性地需要酒精麻醉的！”

博士点头，表示对原振侠的意见同意：“是，当时我们几个和他熟稔的同学，都曾问过他……对了，现在想起来，他那时的神情，真像是有著十分重大的心事……唉，可是当时年纪轻，只当他多半是为了失恋甚么的事借酒浇愁。”

原振侠追问：“他当时的情形是──”

博士又想了一会：“好几次，他欲言又止，好像有著难言之隐。有一次，对了，那是他唯一的，喝醉了酒之后肯讲话的一次。那次，我们好几个人在，他忽然问：‘人有没有权利，取代上帝的职权？’”

博士苦笑：“当时我们的反应，就和你一样，不知道他为甚么会这样问。整个医学院中的宗教气氛，并不是十分浓，但绝大多数同学，都来自德国家庭，大都自幼受过宗教的薰陶，又素知他的为人，一听到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来，都唯恐他会发表亵渎上帝的言论，所以完全没有回答他。”

原振侠喃喃地把厉大猷当年的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仍然无法明白他为甚么要这样问。

博士的神情在拚命思索，想了片刻，又到：“他没有得到回答，又挥著手，像是演讲一样，叫著：‘人，真是那么伟大？人，只不过是灵长类的一种生物而已，连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真是上帝造的吗？为甚么把人造得这样脆弱？’他叫了之后，忽然又悲哀起来，十分哀伤地道：‘人总是人，人要替代上帝的职权，是没有可能的事！’他当时所讲的，就是这些，我几乎每一个字都记起来了！”

原振侠仍是愕然：“还是很不明白，听起来……好像是……在某些方面，他和上帝起了冲突。而他……感到自己终究敌不过上帝，所以才难过！”

博士笑：“好像是这样，但是他再有天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怎会和上帝起冲突呢？”

原振侠只好跟著笑：“是么，那可能只是他情绪上的事情。”

博士叹了一声：“这次叙会之后的第三天，他就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他不辞而别了。从那次之后，直到今天，才见到他……他的外型……没有半分似当年，可是，他为甚么要放弃了医学呢？”

博士还在为厉大猷放弃了医学而可惜，原振侠感到，在厉大猷的生命历程之中，一定有一件十分重大的事发生过。当然也是由于这件事，他才会回到乡下去隐居起来，再也不提医学的。

在原振侠沉思中，博士已停了车：“我必须请你下车了，要是有答案的话，请写信通知我！”

原振侠立即答应，打开车门下了车。博士又开动了车子，向前驶去。

那时候，原振侠的精神恍惚，许多疑问在他脑中打著转，所以对于周遭的情形，并不是太注意。他只是感到，博士的车子一开动，另外有一辆车立时也跟著发动，追了上去，像是在跟踪博士的车子一样。

可是，当他感到有这个可能时，博士的车子和另一辆车子，早已驶得看不见了。原振侠自然也没有在意，沿著马路，慢慢向前走著。

厉大猷竟然会是冯森乐博士这样敬仰的一个人物，这是原振侠绝未想到过的事，也使他充满了好奇心。可惜厉大猷已经死了，不然，原振侠一定会向他追问何以忽然放弃了医学的理由。

一直到回到医院，原振侠精神仍是十分恍惚。同事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著他，因为他曾和医学界的一个伟人同车离去。

原振侠才走进医院的建筑物，就遇到了院长。院长拉著他进了办公室，神神秘秘地道：“如果博士对你说了他这次东来的目的，你也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原振侠一呆，博士半句也未曾对他提起过这次来到东方的目的，要不是院长神秘兮兮地提醒他，他对博士是来度假毫不怀疑。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一不出声，院长却会错了意，以为博士真的对他说过了，就先行感叹地道：“谁都知道，冯森乐博士近十年来，集中在研究如何防止人体细胞衰老，而且，在理论和实践上，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他这次来，是要替一个大人物，进行防止衰老的一种手术。”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听到了一个大秘密，他只好道：“我不会说，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

院长有掩不住的得意之情：“他在行事之前，居然还来徵询我的意见，那真可以说是看得起我了！”

原振侠恭维了一句：“院长不必太客气了，现在已相当普遍的用羊胎素注射来维持老人健康的方法，你是首先提出理论上可行的医生之一。”

院长的神情更是高兴：“那不算甚么，在理论上肯定，人体细胞可以接受某种激素的刺激而延长寿命，这并不是困难的事！”

原振侠笑道：“那也是了不起的突破了！”

院长用力拍著他的肩头：“老了，更多的新突破、新发现，要你们年轻人来担任了！”

原振侠道：“谢谢院长的鼓励！”

他离开了院长的办公室，又去忙著签发死亡证明，并替厉大猷的尸体，作最后清理的一些琐事去了。

三天之后，他得到了通知，明天下午三时，他必须到厉大猷的那幢屋子去，听律师在那里宣读厉大猷的遗嘱。

那屋子是在郊外一处相当静僻的地方。

原振侠本来不是很愿意去，但既然曾答应过人家，自然也非去一次不可。所以第二天下午三时，他准时按址前往，到了那幢屋子之前。

屋子的外形相当古旧，但却也是西式的，并不是中国式的旧屋子。墙上攀满了“爬山虎”，显得十分有气派的样子。

已经有好几辆车子停在门口。原振侠下了车之后，一按铃，就有人来开门，他才一进去，那三姐妹就把他包围了起来。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放心，我不会改变我的主意！”

三姐妹大大松了一口气，又介绍著她们的丈夫，原振侠也没有留意他们的名字，只是客套了几句。看起来，那三个男人，都属于没有甚么特色的商人。

然后，由三姐妹带头，一行人等，一起向楼上走去。屋中的陈饰和屋子的外形相当配合，古旧而有气派。

一直到了三楼，才看到了另外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出头，另外一个则是年轻人，一介绍，才知道是关律师和他的助手。然后，就进入了一间宽大的书房。

一进入那间书房，原振侠就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叹，忍不住向那三姐妹瞪了一眼。因为在她们的叙述中，只说她们的父亲一个人住在大屋子的三楼，不许她们上去，从来也未曾提到过，在三楼有一间那么大的书房，而且四面全是重叠的、可以移动的书架，在那些书架上放满了书。而那三姐妹注意的，只是她们父亲卧室中的那个大保险箱！

原振侠立时走近书架，粗略看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是医学上的书籍。

那些书籍，有的是十分古老的了，也有的十分新。有一个书架上，全是各国的医学杂志，收集之齐全，只怕连医学院的图书馆也不如。

在一张大书桌上，还有好几包各地寄来，未曾开拆过的书籍和杂志，那自然是厉大猷在入院之后寄来的了。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几乎想立即去找冯森乐博士，告诉他厉大猷并没有放弃医学，他对医学仍然有著狂热的爱好。如果不是那样，绝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医学书籍在他的周围。

原振侠心中在想：那口大保险箱，自己倒一点也不想要，也没有理由去要它的，倒是这么多藏书，那三姐妹一定会将之当作废纸卖掉，这实在太可惜了。若是全部给了自己，转赠小宝图书馆，倒可以令小宝图书馆增色不少。

原振侠一进入书房之后，就到了书架前，书房中另外又发生了甚么事，他全然未曾在意。直到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的说话声：“全是医学上的书籍杂志，真不少，是不是？”

原振侠一面由衷地答应著，一面转过身来，看到讲话的，是一个精神奕奕的中年人，约莫五十出头，可能还不止。但由于他的健康状况十分好，所以正确的年纪十分难以估计。

这个中年人有著一种相当优雅的气质，这种气质是高级知识份子所应有的。原振侠才向他看了一眼，就对他有了好感，他和那三姐妹，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的人。

原振侠伸出手去，要和那人相握。可是，那人却十分有礼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向原振侠微微弯腰鞠躬：“我是厉先生的管家，姓陈。”

他行动十分有礼，但是言谈之间，仍然不亢不卑，维持著他本人的气度。

管家，一般来说，是仆人的代名词。原振侠没有想到，厉大猷有这样出色的一个管家，他也客气地道：“陈管家，幸会！幸会！”

他语气中的真诚，对方显然也听了出来，所以也伸出手来，和原振侠握著手。

原振侠还想和他多讲几句，那边厢三姐妹已叫了起来：“人全到齐了，关律师，请你宣读遗嘱吧！”

原振侠一听，只好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这时，所有人都坐著，只有陈管家站著。

关律师向他看了一眼：“厉先生已经去世，陈先生，从此你不再是管家，你也坐下吧！”

陈管家的神情有点伤感，可是，声音十分坚定：“不，在宣读厉先生遗嘱之际，我还是站著好，这等于是他最后一次说话一样。”

原振侠心想，从他的态度看来，他对厉大猷是有著极度的尊重。

那三姐妹却不约而同地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来，显然她们对这位陈管家没有甚么好感。

原振侠心中又不禁觉得奇怪，这位看来像是一个学者一样的管家，在厉大猷的生活之中，所扮演的是一个甚么样的角色呢？

这时，关律师已打开了一个大信封，抽出了大叠文件来。厉大猷的遗嘱竟然有那么多张纸，所有的人都现出惊讶的神色来。

关律师一页一页地读著，开始的几页，全是厉大猷把财产分配给他三个女儿。看来，他有那么多财产，他三个女儿根本不知道，听到一半，三姐妹已经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来。

厉大猷留给他三个女儿的财产真的不少，包括每人有一家营业状况极佳的集团公司在内。

等到读完，原振侠已给一连串的数字，弄得头昏脑胀。

三姐妹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大姐尖声道：“爸也真是，十几年来我们一直以为他没甚么钱了，谁知道有那么多！还好我们一直孝思不减，不然──”

她说到这里，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下去。

关律师喝了一口水，继续读著：“我所有藏书，和我生前居住的屋子，都留给陈阿牛先生。另外，我百城银行户头中的那笔存款，也全部归陈阿牛先生所有，数字是──”

原振侠听到了数字，不多不少，大约是一百万美金左右。可是看陈管家的样子，却像是全然未曾留意数字多少，他双眼润湿，喃喃地自言自语：“厉先生称我‘先生’，他称我‘先生’！”一副激动的样子。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陈管家的名字叫作陈阿牛。

那三姐妹刚才眉开眼笑，十分满足。但一听到陈管家得到的东西，又变得不满意，低声批评他们的父亲太过慷慨。

虽然实际上，陈管家的所得，比起她们每人所得来，不过十分之一而已。

关律师又喝了一口水，原振侠知道接下来，要读出和自己有关的部分了。

关律师突然向原振侠望来：“我卧床之侧，有一具大型保险箱，这具保险箱和保险箱中的一切，我赠给原振侠医生──”

关律师才读到这，那三姐妹已急不及待地叫道：“原医生！”

原振侠笑了一下：“关律师，那大保险箱和箱中的一切，我不要，请分给厉先生的三位女儿。”

原振侠话一说完，和陈管家挥了挥手，陈管家的神情相当钦佩惊讶。

原振侠已准备挥手告辞了，可是关律师道：“原医生，等一等，我还没有念完。”

原振侠只好在门口停了下来。关律师续念道：“如果原振侠医生坚决拒绝接受，那么，保险箱和保险箱中的一切，归陈阿牛先生所有，不能随原医生的意志而转移。”

这几句话一念出来，所有的人，都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来。

这实在是意料不到的事！

关律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各人静下来。可是那三姐妹一起站了起来，尖声道：“不行，不行！这保险箱中的一切，可能比全部财产还要值钱，怎么能给外姓人！”

陈管家走前一步，大声道：“三位小姐，我不要。厉先生给我的已经太多太多了，我不会要！”

关律师有点恼怒：“我还没念完，请先别争吵好不好？”

三姐妹静了下来，原振侠对陈管家也不禁十分钦佩。正如那三姐妹所说，保险箱中的东西，可能比全部财产更多也说不定，而陈管家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关律师等各人都静了下来，才又读下去：“如果陈阿牛先生也拒绝接受，那么，就由关律师监视，把整个保险箱，运到海水深处，超过五百公尺处，将之沉于深底。一切费用，由我三个女儿分摊之，而不能由陈阿牛先生的意志而转移。”

关律师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由于我绝未想到，两个继承人都会拒绝接受，所以，把保险箱抛进海中的费用究竟是多少，我从来也未曾作过估计。”

关律师说到这里，把手中的文件合了起来：“遗嘱全部宣读完毕了！”

在书房中各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知如何才好。

本来，以为是十分简单的一件事，竟然会有如此意料不到的曲折。厉大猷在他的遗嘱之中，竟然对那具保险箱作了如此的安排！

不过，沉默并没有维持了多久，三姐妹中的大姐，首先叫了起来：“那不行！那保险箱，说甚么也不能沉进海中去！”

关律师冷冷地道：“厉大猷先生的遗嘱上，说得十分明白──”他一副律师的口吻：“在辞意上绝没有含糊之处，也不致达成任何误解，请快作决定！”

大姐尖声道：“就算要沉进海中，我也不出任何费用，哼！”

关律师又笑了一下：“你不必出，我们会在你应得的项下扣除。”

大姐张大了口，气得说不出话来。二姐道：“爸一定是老糊涂了，怎么会立下这种遗嘱！”

关律师不理会她们三姐妹，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立即摇头：“我拒绝接受。”

他心中虽然觉得十分奇怪，何以厉大猷要作那样的安排。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早已作下的决定，所以他回答得十分快而坚决。

关律师立时又向陈管家望去。陈管家的神情，十分犹豫而难以决定。

如果他也拒绝，那么保险箱就要沉进大海之中去了！

可是自他的神情，他又绝没有贪心多得的意思。所以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

而在他沉默时，三姐妹都以十分不友善的目光望著他。这种目光，更令得他有点局促不安。

就在这时，关律师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对不起，我到洗手间去一下。”

他说著，慢慢走出了书房，并且把门带上。

一直没有出声的律师助手，这时突然开口：“其实，事情也很容易解决。陈阿牛先生可以接受那保险箱──”

三姐妹一起叫了起来：“不行，那太便宜他了！”

陈管家的脸红了起来，显然他的心中相当恼怒。可是他却隐忍著，一句话也不说。

律师助手笑了笑：“陈先生显然不想要那保险箱，那么，他接受之后，把保险箱打开，把里面所藏的东西取出来，就可以随便他处置。那是遗嘱范围之外的事，遗嘱并没有说，取出里面的东西之后，陈先生不能处置。”

三姐妹一起“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原振侠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看来这主意根本是关律师想出来的，但那多少有点狡狯，所以他藉故走开，由他的助手把这个方法提出来。

陈管家连考虑也未曾考虑，就道：“好，把保险箱中的一切取出来之后，我会全部分给三位小姐，我甚么也不要！”

那三姐妹对陈管家的话，大表满意，连连点头。这时，关律师又推门进来。助手已经又在公事包中取了一大叠文件来，请有关各人在文件中签字。

原振侠看到已没有自己的事情了，又要告辞。可是陈管家却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原先生，三位小姐看情形，十分急于得到保险箱中的东西，你是不是也留下来看一看？”

原振侠对这位陈管家很有好感，可是对他的提议，却没有甚么兴趣。他摇了摇头：“既然不干我事，我想不必留下来了。”

陈管家道：“厉先生特意要把那具保险箱留给你，可能有含意在。反正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说是不是？”

原振侠怔了一怔，心想陈管家的话也有道理。厉大猷为甚么明知自己不要，还要把保险箱留给自己呢？说不定他另有道理在！

他想了一想，无可不可地道：“也好！”

关律师提高了声音道：“陈先生，你应得的屋子，还要请你到办公室来办手续，现金和保险箱的钥匙，请你收下。”

他把一个相当精美的盒子交给了陈管家。陈管家在接过盒子来的时候，神情十分激动，双手甚至在剧烈地发著颤。

原振侠注意到他的眼眶又润湿了，由此可知，他和厉大猷之间，主仆感情十分深。

接过了盒子之后，陈管家定了定神，才道：“三位小姐请跟我来。”

关律师和他的助手先离开，三姐妹看原振侠还在，很感到有点讶然。

原振侠可不像陈管家那样，对这三位女士需要维持一定的礼貌，他不客气地道：“陈先生邀我留下来看看，保险箱中究竟有甚么，厉老先生为甚么坚持要给我。”

他略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到现在为止，保险箱和保险箱中的一切，还是属于陈先生所有的，他完全有权这样做！”

三姐妹虽然有点不满意，但是也无可奈何。陈管家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著那个盒子，走出了书房。三姐妹和她们的丈夫、原振侠，都跟在后面。

那三姐妹所得到的遗产，数字十分钜大，已经可以说是一辈子可以过上佳的生活的了。可是她们和她们的丈夫，那种贪婪之情还是掩饰不住。看她们的神情，最好希望那保险箱中装满了钻石。

出了书房，在走廊里走了十来步，陈管家打开了一扇门，那是一间卧房。卧房的陈设，十分简单，在床边有一个可以推动的书架，上面放著很多书籍杂志，那自然是供厉大猷在床上阅读的。

而整个卧室之中，最碍眼的一件东西，自然就是那具大保险箱了。这的确是一具非常大的保险箱，是十分老式的那种，比人还高，就放在离床不远处，而且保险箱的门是对著床的。

这样大的一具保险箱，又放在卧室之中，里面所放置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那是可以肯定的了。那三姐妹和她们的丈夫，不但神情紧张，连呼吸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

陈管家把那个盒子放在一张小圆桌上，打开盒盖。盒子中有著丝绒的衬垫，放著七把钥匙。

陈管家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钥匙，他呆了一呆。原振侠也一呆──只有一具保险箱，为甚么有七把不同的钥匙呢？

那保险箱是十分老式的那种，有一个数码转盘，只要对准了号码，再用一把钥匙一开，就可以把门打开来了。那么，另外六把，要来何用？

这时，三姐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姐“啊”地一声：“怎么有七把？是不是另外还有六具保险箱？”

她一面说，一面盯著陈管家。陈管家镇定地摇著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具。在我开始服侍厉先生的时候，它就一直在了。”

那保险箱，原振侠早就看出，至少是四、五十年以前的东西了。这时陈管家那样说法，可知保险箱真有那么多年的历史。

三姐妹互望著，神情还是十分疑惑。

陈管家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看著盒子。盒子中除了七把钥匙之外，在盒盖部分，有自一到七的号码编著，在每一个大号码之后，又有一组较小的号码。

大姐又指著盒子，尖声道：“看，明明是有七具保险箱，还有六具，还有六具──”

陈管家叹了一声：“大小姐要是不信我不知道，可以在屋子中找一找！”

三姐妹又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一定要找一找，先开了这具再说！”

陈管家叹了一声，略想了一想，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知道他决不定用哪一把钥匙和密码，就道：“从第一号开始试，总有一把是合适的。”

陈管家点了点头，取起了第一号钥匙，先插进了锁孔之中，再去转动数字键盘。那键盘显然已有许久未曾转动过了，转起来相当吃力，每转了一个号码之后，所发出的“格”的一声也相当响。

原振侠知道，第一号钥匙已经对了。这种旧式保险箱，要打开它，并不是甚么难事。原振侠估计自己就算不知密码，也很容易打得开的。

陈管家很快就转妥了密码，他扭动钥匙，锁孔之中，传来了锁已被打开的声音。那三姐妹在那时，一起向前挤来，你推我拥，几乎没有怒目相向。

陈管家又叹了一声，握住了把柄，用力一按，再向外一拉，已把门打了开来。

那保险箱比人还高。原振侠和陈管家站在一起，那三姐妹挤在保险箱的面前，所以当陈管家拉开门来之际，他和原振侠两人，是在保险箱的门后面。比人还高的门，遮住视线，使他们看不到保险箱内有著甚么东西。

可是，他们却可以看到，那挤在保险箱前的三姐妹，盯著保险箱，现出了错愕之极的神色来。

无法想像她们看到了甚么情景，才会现出这种古怪的神情来的。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好奇心大炽，连忙跨出了一步，一下子就看到保险箱中的情形。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

那大保险箱之中，是另外一具保险箱！

那另一具保险箱，恰好填满了大保险箱的全部可容空间，几乎是严丝合缝。在最上面略有空隙，可是不见得可以插进一支火柴去。

大保险箱之中，是一具较小的保险箱，这本来也是不成问题的，试用第二号钥匙去打开它就是了。可是问题却是，那具较小的保险箱，并不是面向著外面，而是背向著外面的。

在较小保险箱的背后，刻著保险箱制造工厂的招牌，和它的出厂日期。如果不是有这些文字，真还不容易知道，那是另一具较小的保险箱。

在这样的情形，要打开这第二号保险箱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它自第一号保险箱中取出来。不然，不会再有别的办法。

这时，陈管家也看到了这种情形，他指著第二号保险箱：“三位小姐，你们要找的另外六具保险箱，可能全在这里面！”

大姐皱著眉：“这不是开玩笑吗？”

二姐道：“如果是这样，在七重保险箱之中的东西，一定……一定……”

她没有说下去，可是人人都知道，如果甚么东西，要用这样方法保存的话，必定珍贵无匹，这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了！

原振侠摇著头：“看来，先得把这第二号保险箱弄出来再说。看起来，这不是容易的事。”

要把第二号保险箱弄出来，谁都可以看得出不容易，因为完全没有可供著力之处。

大姐忽然道：“陈管家，你到保险箱后面去推，把它推斜了，里面的保险箱就会滑出来！”

原振侠一听到她这样吩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陈先生如果是超人，那就差不多。这种保险箱，重量在一吨以上，如果有七具，至少有三、四吨重，陈先生怎么能推得动？”

大姐涨红了脸，道：“一个人推不动，我们一起来推！”

她说著，转到保险箱后面，用力推著，又叫旁人也来帮忙。原振侠心想，这倒也不失是一个办法，所以他也去推。可是一共八个人，用尽了气力，那大保险箱连晃也未曾晃一下。

原振侠首先放弃，道：“看来，不动用机械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各人也都住了手，那三姐妹急得团团乱转。

大姐问：“管家，这保险箱，当年是怎么搬进来的？”

陈管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厉先生派人到这里来造屋子，造好屋子，他离开家乡时，派我去办一件事。一个多月之后，我在外地接到他的通知，叫我不必回家乡了，直接到这里来，我来的时候，保险箱已放在这个位置，未见移动过。”

三姐妹商量了一阵，陈管家道：“三位小姐，总有办法的，要是信得过我，交给我去办。”

三姐妹一听，视线不约而同，一起投在那盒钥匙上。陈管家立时道：“随便哪一位小姐，拿去保管好了！”

三人又一齐伸出手去。原振侠忍不住道：“要打开这种旧式的保险箱，除了用钥匙之外，还可以有超过一百种方法，不必抢了！”

那三姐妹犹豫了一下，缩回手来。大姐道：“陈管家，在移动保险箱的时候，我们要在场！”

陈管家点头答应。三姐妹一副心痒难熬的样子，但是也无可奈何。

原振侠估计了一下，要移动那大保险箱，绝不是容易的事，不但要劳动到大型的工程机械，而且看起来，至少还得拆去一堵外墙才成。他知道这一切，陈管家自然会去安排的，他看来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

他和陈管家互望了一下：“现在我可以走了？”

陈管家道：“自然，我送原先生出去！”

原振侠和陈管家一起向外走去，到了大门口，原振侠又和他握手：“陈先生，我十分欣赏你的为人！”

陈管家苦涩地笑了一下：“一切全是厉先生教我的，他对我太好了。我进厉家的时候，才十二岁，甚么也不懂，是一个无父母的孤儿。这些年来，他从教我识字起，不知教了我多少！”

原振侠“哦”地一声，心想厉大猷独居寂寞，能把一个乡下小孩子，教育成一个知识份子，倒也是排遣时间的好方法。

可是，陈管家在继续说著，原振侠却是越听越惊讶：“厉先生不但教我中文，也教德文、日文和英文。他还要我从最基本的医学书看起，教我怎样去认识人体内各种组织，一直到教我最高深的医学理论……”

原振侠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你是……说……厉先生是有意，把你训练成一位医生吗？”

陈管家摇头道：“我想不是，开始时他多半只是为了好玩，可是后来看到我肯学，也就越教越多。几十年下来，我和他空中楼阁，有时研究一项大医院公布的病例，就可以研究好几天，倒也其乐无穷！”

原振侠又吞了一口口水，感觉奇妙之极，望著眼前这个叫陈阿牛的中年人，真不知说甚么才好。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医学知识之丰富，无与伦比，可是一切全是从书本学来的，他甚至未曾作过最初级的解剖实验！

这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呢？像武林小说之中常见的，少林寺中的一个老和尚，一生与武林秘笈为伍，学了一身武功在身，可是却从来也未曾和任何人动过手，这不就是这样的情景么？

可是事情又和医学有关，这真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情。原振侠忍不住道：“你知道，你的情形，就像是身怀绝技，而自己又不知道的武林高手一样！”

陈管家笑了一下，欲语又止。他在停了一停之后，才道：“厉先生说过，我可以应付世界上任何医学院的最高级考试，但我却连替人听诊都没有试过。只是……理论，尤其是厉先生，启发了我的想像力，在理论上我自己也有突破！”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和陈管家又一起走前了几步，来到了车旁。在他打开车门的同时，他问：“那保险箱中究竟是甚么，厉先生没有对你提起过？”

陈管家皱著眉：“没有，厉先生好几次，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发生了肺癌恶疾之后，有好几次，他对我说：‘阿牛，你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亲近的人了，我甚么都对你说了，只有一件事没有对你说！’我太了解厉先生了，我没有问是甚么事，只是道：‘厉先生，不方便对我说的话，还是别说吧。’”

陈管家讲到这里，神情茫然，叹了一声，又道：“厉先生在听了我几次用同样的话回答他之后，都没有说甚么，也不再提起。只有最近两次，他在听了我的回答之后，喃喃自语道：‘阿牛，其实你是世界上，唯一能和我讨论这件事的人了！’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曾伸手向保险箱指了一指，像是他说的那件事，和保险箱有关。”

原振侠更是奇怪，不知如何说才好。陈管家又道：“所以我想，保险箱中可能不如三位小姐所想的，有甚么宝物。所以……我才希望开启的时候，有你在场！”

原振侠再度摇了摇头，因为事情怪异之极。他在紊乱的思绪之中，陡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来：“陈先生，你和厉先生的感情，非同泛泛，在他住院期间，你怎么一次也没去探访过他？”

原振侠是厉大猷的主治医生，陈阿牛去探望过厉大猷的话，原振侠是没有理由不知道的。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此密切，陈阿牛在刚才表现出来的悲伤和激动，又绝不是假的。

那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中，他不去探望厉大猷，实在是不合情理之极的事。

陈阿牛一听得原振侠这样问，长叹了一声，怔了半天不出声。然后，他才道：“那是厉先生吩咐的！”

原振侠摇头：“厉先生没有理由作这样不近人情的吩咐，那不合情理！”

陈阿牛道：“当时，我也和他激烈地争辩过。这是我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和他在学术方面之外的事发生争论。可是，最后我却不得不听他的话，非但人不去，连电话也不打给他。”

原振侠讶异万分：“为甚么？”

陈阿牛欲言又止，原振侠看出他很为难，虽然他好奇心强，但也绝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强迫他人说甚么。所以，他在问了一句之后，已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如果不想说的话，千万不要勉强。

陈阿牛吸了一口气：“厉先生的理由很怪，可是，却也很合理──”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他说，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好几次，想对我说，结果还是没有说。我知道他指的，就是那件事。他说，他知道这次自己一进医院，绝对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了。一个人心中有一件事，从未曾对人说过，我又是唯一诉说的对象，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在临死之前见到了我，就会对我说出来，所以不准我去见他。”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更不合理，他如果觉得要说出来，那就说出来好了！”

陈阿牛叹了一声：“问题就在这里。厉先生说，他经过几百次详细考虑，结果还是认为不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好，所以他绝不让我去看他。”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心头的纳闷，自然也到达了顶点。心中暗骂厉大猷这个人，婆妈得过了分，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又想说，又不想说！

他想了片刻，自然茫无头绪，又问：“厉先生说，他有一个儿子，他又杀死了儿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阿牛皱起了眉：“是，我也听他提起过几次，多半是在情绪极差的时候提起的。

我也不知道是甚么意思，可能是他心理上──”

接下来，陈阿牛讲了一连串心理学上的名词，和形成这种情形的因素。其流利和纯熟的程度，绝不在任何一流心理医生之下。

陈阿牛的结论是：“可能那是由于他没有儿子，觉得是人生一大缺憾，所以在晚年产生的一种心理上的幻觉。”

原振侠虽然是医生，但不是心理专家，自然只好接受陈阿牛的意见。他想了一想，道：“前几天，我见到冯森乐博士──”

陈阿牛“啊”地一声，现出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神情来。原振侠觉得他的神情有点奇特，但却没有深究下去。

他想到的是，陈阿牛既然不断在学著新的医学，自然知道博士的名字，觉得惊奇，也就是很平常的事了。

原振侠继续道：“原来，在德国医学院时，冯森乐和厉先生是同学。”

陈阿牛“嗯嗯”地应著，有点心不在焉，看来他早已知道有那么一回事。自然，当厉大猷开始向他灌输医学知识时，陈阿牛经过了一定的教育，已经是一个相当有识见的人了，厉大猷在德国学医一事，自然不必瞒他。

本来，原振侠是想告诉陈阿牛，厉大猷当年，曾有突然辍学之举。但陈阿牛忽然现出一种相当古怪，看来像是热切想知道答案的神情来，问：“冯森乐博士……他到本地来干甚么？”

原振侠怔了一怔，未曾料到陈阿牛会对冯森乐博士来本地的目的那么有兴趣。他在院长那里，知道博士东来，有著替某国政要改善健康情况的责任。但院长又告诉他，这是秘密，不能对别人说，所以他一怔之后，立时道：“纯粹是度假！”

陈阿牛像是不相信，双眉扬了扬：“度假？”他接著又问：“你和他谈过话？”

原振侠总觉得，这时陈阿牛的神态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可是却又想不出是由于甚么而来。

他只好道：“是，我和博士，说及了许多有关厉先生的事。”

陈阿牛又急急地道：“他有没有说起……”

可是，他无头无脑讲了半句之后，又不再讲下去。顿了一顿，才道：“他……不准备在本地找……找一个人？”

这句话，更加莫名其妙。一时之间，原振侠连他这样问是甚么意思都不知道，遑论回答了，只好睁大了眼，望定了他。

陈阿牛用力挥了一下手：“算了，别理它了。”

原振侠有点不高兴，陈阿牛的神态，明明说明了他有甚么话，不肯爽直地说出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所以他闷哼了一声：“陈先生，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很谈得来的朋友！”

原振侠这样讲，当然是讽刺他有话不直说。陈阿牛也分明听懂了，可是他立即岔开了话题：“厉先生在德国的时候，学业一定是很杰出的了。”

原振侠“哼”地一声：“是，不过，他忽然甚么人也没说，就离开了德国。你知道原因？”

陈阿牛立时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抱歉地一笑：“原医生，我是有些事瞒著你。但因为那有关于另外一个人的名誉，所以我才不说的。”

原振侠的心中，本来确已有相当程度的不满。但这时陈阿牛既然已向他这么说，而且说得如此坦诚，他心中的不快，自然一扫而空。

他伸手在陈阿牛的肩头上拍了两下，表示他并不在意。

陈阿牛道：“开保险箱的时候，我再和你联络。”

原振侠答应著，上了车，他看到直到自己驶远了，陈阿牛才走回那幢大屋子去。

一路上，原振侠想起陈阿牛这个人，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本来是一个乡下孩子，如果不是遇到了厉大猷的话，现在当然只不过是普通的农民。可是如今……如今说他是甚么好呢？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伟大的医学家，虽然他一点临床的经验都没有。

原振侠自然也作了种种设想，去想厉大猷在那保险箱中放了些甚么，可是全然不得要领。

当他的车子驶进医院的范围中时，看到院长驾著车直冲了出来。

院长平时很少自己驾车，而且他最反对开快车，可是这时，他的车子简直横冲直撞而来。

原振侠连忙扭转驾驶盘，两辆车子交错而过时，车身已经互擦了一下，发出了一下刺耳难听的摩擦声来。

这一下意外，已经是意外之极的了。可是接下来，院长的行动更怪，他陡地停了车，跳下车，又伸手拉开了原振侠的车门。

原振侠正想分辩几句，刚才的意外，错全不在自己。可是院长打开了车门之后，竟然一下就进了车厢，急急道：“快，快开车！”

原振侠愕然：“开车到甚么地方去啊？”

院长这才连连喘著气，他看到已有很多人围了上来，挥著手：“先开出去再说！”

原振侠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连忙倒车，转了一个弯，车子又驶出了医院的大门。

直到这时，坐在原振侠身边的院长，才伸手抹了一下汗：“槽糕，冯森乐博士叫人绑架了！”

原振侠也吃了一惊：“他……怎么会，绑架他，又有甚么用处？”

院长道：“不知道，你保持中等速度行驶，会有人来和我们接头的！”

他一面说，一面按下了车窗，转过脸去，向著车外，声音苦涩：“绑架的歹徒说认识我，见到了我，就会和我们接触！对不起……我心慌意乱，不会开车了，把你拖了进来。”

在原振侠的经历之中，绑架这种罪行，算是小事件，他并不在意，只是奇怪是甚么人绑架了博士。他保持著中等速度行驶，问：“你是怎么知道博士出了事的？警方通知你？”

院长摇著头：“不，电话，先是歹徒打来的。在电话中我也听到了博士的声音，要我一定去见一见他，救他，所以我才慌乱地开了车子出来！”

原振侠听了，仍然莫名其妙，无法在院长简单的叙述中听出甚么来。他又问了几句，可是院长也说不出更多的情形来了。

原振侠只好仍然向前，漫无目的地驶去。在十分钟之后，他就看到有一辆黑色的大车子，显然是跟在自己的后面。

这时，原振侠心中陡然一亮，想起几天之前他和博士分手的时候，彷彿觉得有一辆黑色的车子，跟踪著博士的车子，只不过当时完全未曾在意而已。

原振侠一面想著，一面道：“已经有人跟踪我们了，我想驶向静一点的道路上去，好让他们下车，和我们联络。”

院长频频抹汗：“我没有主意，随便你吧！”

原振侠驾著车，转了几个弯，那辆黑色大房车，果然一直跟在后面。

原振侠把车子驶进了一条静僻的街道，停了下来，后面那辆黑色大房车也停了下来。

车门开处，下来了一个中年人，来到原振侠的车旁，躬身道：“朱院长，请下车，我负责送你去见冯森乐博士。”

院长怕是一生之中，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仗，连声音都变了。一面连声答应，一面斜眼向原振侠望来，一副求助的神色。

原振侠定了定神，向车外的那中年人道：“我是原振侠医生，博士一定也乐于见到我，院长也需要我陪他！”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彷彿自己不能决定，作了一个稍等一下的手势，又走回大车，打开车门，像是向车中的人在请示甚么。

原振侠趁机向院长急速地道：“院长，镇定些，看来，不像是简单的绑架，镇定些！”

院长才点头答应，那中年人又走了过来，道：“原医生可以一起去，请两位下车！

”

原振侠和院长下了车，院长惊慌得连站也站不稳。原振侠想去扶他，可是那中年人却已抢先一步，扶住了院长，来到了那辆黑色大房车之前。

原振侠一来到了对方的车前，就先看了一眼对方的车牌号码，记在心中。也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中年人打开了车子前面的车门，示意院长坐在司机位的旁边。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般来说，院长的地位比较高，尤其是这样的豪华大房车，应该让地位高的人，坐在后排座位才对。

原振侠刚想出声，那个中年人已道：“原医生，请你坐在后面。”

他的语气虽然十分客气，原振侠却感到，不听他的安排，只怕会节外生枝，所以也没有说甚么，就伸手去开后排的车门。

一打开车门，他不禁又呆了一呆，在大房车的后排座位上，早已有一个人在。这本来也不意外，因为那中年人曾走回他的车子，请示过了之后，才准他和院长一起去见博士的，可知车中当然有人。但是令原振侠感到意外的是，坐在车后面的那人，是一个俏丽之极的妙龄女郎！

当原振侠打开车门时，那女郎也正转过脸，向他看来，明眸皓齿，一股清丽，逼人而来。那是一个俏美之极的女郎，肤色腻白如玉，身材高挑，脸型充满了古典的娇婉。

穿著一件古典化设计的衣服，更显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古代走出来一样。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那女郎十分大方地微笑著，用极动听的声音道：“原医生，请进来啊！”

原振侠立时省起，自己这样盯著人看，实在太失态了。他一面进车子，一面道：“对不起，我以为……院长以为冯森乐博士被绑架了！”

他说著，人已坐了下来，把车门关上。车门一关上之后，他才觉得，身畔的女郎虽然如此清丽，似乎和绑架这种丑恶的事件发生不了任何联系，可是这辆车子却处处透著诡秘。

首先，车门一关上之后，光线就陡然暗了下来，只有一小盏朦胧的灯发出光芒。原来一关上车门之后，竟然没有光线可以透进来，车窗是完全隔绝光线的，所以原振侠也根本无法看到车外的情形。

他不但看不到外面的情形，而且，他也看不到院长和那个中年人。因为在车子中间，前排座位之后，是被一排窗子阻隔著的。用来作阻隔的材料，也是不透光线的。

所以，原振侠也看不见前面的情形。

在他惊愕之际，他感到车子已经开始在行驶了，他忙叫道：“院长！”

他叫了两声，没有回答。忽然看到一只纤长细柔的手，伸了过来，在他前面的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自然是那个女郎的，令得原振侠看了之后不禁想，女性的手，美丽起来，竟可以美丽秀气到这种程度！他正在想著，已听到了院长的声音：“振侠，你怎么样？

”

原振侠忙道：“我很好，院长你──”

院长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我也很好，不过双眼被蒙住了，有点不习惯！”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那女郎又伸过手来，把对讲机的掣钮关上了。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极淡的幽香，沁入他的鼻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自然是从那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了。

他半转过头去，打量那女郎，那女郎并没有望向他，所以原振侠可以看到她的侧面。在她抿著的樱唇之上，是挺直的鼻子，再上面，长长的睫毛在闪动著，看起来极动人。

可是原振侠当然可以肯定，这个俏丽的女郎，绝不是普通身分的美女！

那女郎仍然不转过头来，她浅浅地笑著，有一个使她看来更纯真稚气的浅酒涡，出现在她的颊边。她道：“有过那么多次不平凡经历的原医生，怎么忽然惊惶失措起来了？”

她一开口就那样说，令得原振侠十分窘，只好闷哼了一声。

那女郎仍然浅浅地笑著：“才从柬埔寨回来？那么凶险的地方都不怕，现在怕甚么？”

原振侠心中“啊”了一声，立时明白了一点：自己对人家的来路，一点也不知道，可是人家对自己的一切，却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对自己十分不利的处境，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对方何必把自己调查得那么清楚？

原振侠心中急速转著念，这时情势虽然对他不利，但是他却反而迅速镇定了下来。

他报以回笑：“或许，美丽的女人可怕，越美丽越可怕，你是最可怕的。”

那女郎缓缓转过脸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妙目，注定了原振侠，又说出了一句原振侠绝想不到的话来：“是吗？照你的逻辑说来，我还以为你心中，一定会以为黄绢是最可怕的！”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感到自打开车门之后，这个女郎的每一句话，几乎都令得他无法招架！

这时，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思索，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好就著那女郎锋锐的言词来对答。

原振侠直视著那女郎，缓慢而诚恳地道：“你们两个的可怕程度，可以说不相上下。但黄绢是现代的，有著表面上给人以野性侵犯的感觉；而你看来却是那么古典含蓄，会叫人全然不提防……比较起来……”

那女郎又浅笑著，接了上去：“说来说去，还是我可怕一点？不过，那是真正的可怕，和美丽是无关的了？”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女性的美丽是多样化的。两个美女，当她们美丽的类型截然不同之际，其实是根本无法作比较的，只有凭他人的主观愿望来决定。

可是，似乎所有美丽的女人，都有一个通病，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比别人更美丽。如果她们有一面“魔镜”的话，她们一定会每天向魔镜问上几百遍：“世上是不是有女人比我更美？”

原振侠只是低叹了一声，并没有多发表甚么其他的意见，那女郎也沉默著。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他却只是淡然道：“小姐，你认识黄绢？”

那女郎颔首，表示她是认识黄绢的。

这时，原振侠可以感到，车子十分平稳地向前驶著。虽然那车子处处透著诡异，那女郎又俏丽得令人心折，神秘得无法想像，但至少暂时没有甚么危机。所以他尽量使自己放松下来，装著完全是闲谈一样。

他一看到那女郎点头，就立即追问：“你是她的……”

他故意不再讲下去，如果那女郎是黄绢手下的话，她应该知道他问的是甚么。

那女郎嫣然一笑：“不是，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认识。”

原振侠摊了摊手，在轻描淡写之中，把话引到他想知道的方面去：“对不起，不过你也不能怪我，因为你的行事方法，彷彿和她相似！”

他说著，指著车子，相信对方可以明白他的意思。

那女郎略想了想，当她凝神的时候，她美丽的脸庞，看起来雍容静谧，如同女神一样。然后她才道：“我们在进行一件不想为世人所知的事，所以一切全要进行得秘密一些。”

原振侠有点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其实也不用守甚么秘密，一个有权有势的老人，想改善自己的健康状况，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无可非议！”

那女郎微蹙了一下眉，立时又恢复了常态：“哦，原来冯森乐博士向你说了，这是他又一次违反我们之间的协定了！”

接著，她又撇了一下嘴，现出了一个十分娇媚，但是表示不屑的神情来：“这个人，可以说是浪得虚名的典型！”

原振侠听得那女郎这样批评冯森乐博士，自然大是愕然：“小姐，博士在医学上的成就，是举世皆知的，要不然你们何必请他去？”

那女郎又重复了一下刚才娇媚的神情：“或许是我们犯了错误！”

原振侠一时之间，猜不透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而在刚才那一番对话之中，他至少已经知道了，那女郎是某国政要，那个需要医学上的帮助，改善健康状况的大人物的手下──多半是极高级机密的特工人员！

在猜到了那女郎的身分之后，他又忍不住打量著对方，心中颇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之感，在不由自主之间摇了摇头。

那女郎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一样，又蹙了蹙眉。车厢之中，维持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原振侠笑了一下：“好像很不公平，你对我的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女郎轻轻道：“我叫海棠。”

原振侠十分不客气地问：“海棠？那是你的代号？”

他因为已猜到了那女郎的特殊身分，所以才有此一问。也好让对方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欺瞒的。

女郎在听了之后，一点也没有异常的反应，只是淡然道：“不，我姓海，单名棠。

”

姓海的人不是很多，最为人知的，自然是明朝的那个胆敢批评皇帝的海瑞。而姓海名棠，这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名字，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好别致美丽的名字！”

海棠微笑著，笑容之中，像是蕴蓄著一丝淡淡的无可奈何，可是又藏得很深，叫人不易捕捉：“刚好姓海，不然也就没有甚么特别。而姓甚么，是不能由人自己作主的，碰到姓甚么，就只好姓甚么了！”

原振侠隐约感到，海棠的话中，大有深意在。他想了一想才回答：“但是，人至少可以选择一个名字，去配合自己不能作主的姓！”

原振侠也采用了隐喻式的谈话，他自然是在暗示，一个人的命运，其实并不是那么不由自主，多少也可以作点主的。

海棠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微仰著头，抿著唇，过了一会，才道：“原医生，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一个意外。”

原振侠一笑：“可是你显然十分欢迎，那又是为了甚么？”

海棠笑了起来：“你，作为一个冒险家，比你是一个医生更成功。你的一些传奇性的事，知道的人不少，想见你，或者是好奇心！”

原振侠摊开了手：“嘿，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他才讲完了那句话，车身陡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车子虽然停了，可是仍然有震动的感觉，原振侠略想了一想，就知道车子是驶进了一座电梯之中。

在原振侠已经知道了海棠的身分之后，对于如今这样的处境，他也不觉得奇怪。他所奇怪的，只是不知道何以海棠所代表的力量，既然请了冯森乐博士这样的医学权威来，企图使那个年老首脑的健康情况有所改进，却又在言词之间，对博士不是十分恭敬，甚至使用了“浪得虚名”这样的形容。

原振侠这时，更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海棠对他和院长，都不会有甚么恶意。虽然这样“请客”的方式，令人觉得很不愉快，可是有这样的一个美女坐在自己的身边，似乎也足以补偿了。

原振侠就在海棠的身边，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保持著同一姿势──侧著头，有点肆无忌惮，恣意地打量著、盯著海棠。

在原振侠这样的注视之下，海棠似乎也有点沉不住气。她的呼吸略见急促，有点不自然，这令得她丰满的胸脯起伏加剧，看起来十分诱人。

她又不断地变换著双腿交叠的方向，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原振侠都不由自主，在心中发出由衷的赞美声来。

海棠的衣服开的叉相当高，她腴白而线条美丽的修长玉腿，在衣襟下掩映，真可以使人目眩。

海棠曾好几次用眼色瞪视他，可是，原振侠只当看不见。

如果海棠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女，原振侠自然不会这样无礼。海棠的地位可能很高，但是她的身分，在原振侠的心目中，并不属于值得尊敬的那一类，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行动。

等到轻微的震动静止时，海棠的神情多少已有点嗔意。原振侠却认为，略带嗔意，使海棠看来更加动人。

海棠冷冷地道：“好了，可以下车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他这种笑容，也是相当轻佻的。他举起双手，表示不知如何开车门。就在这时候，车门自外被打开，原振侠下了车，海棠跟著下车。

原振侠先看到院长也下了车，正迫不及待把脸上的眼罩取下来，神情充满疑惑。

他们的确连人带车都在一架巨大的电梯之中。这时，电梯的门打开，在电梯中也多了几个大汉。

电梯外是一条走廊，也有彪形大汉守著。

海棠沉声道：“请跟我来！”

她向前走去，原振侠跟在她的后面，又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赞叹声。

她显然曾经受过严格的仪态训练，走路的姿态是如此之美妙。纤细的腰肢，丝毫不夸张，看来令人心旷神怡地适度摆动，整个人在走动之间，彷彿就是一首美妙动人的韵律！

由于只顾欣赏海棠走路的美姿，以致那条走廊究竟有多长，原振侠全然未曾留意。

连朱院长在他身边，连连向他投以疑惑询问的眼色，他也未曾留意。

直到海棠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原振侠才吁了一口气。海棠打开了那扇门，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原振侠和朱院长走了进去，里面是布置极舒服豪华的一间起居室，他们也立即看到了冯森乐博士。

可是这时，冯博士这个举世知名的医学权威，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双手托著头，眼神涣散。只有在一个人完全丧失了自信心的情形之下，才会如此！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用相当严厉的目光，盯了海棠一眼。海棠立时明白了原振侠的意思：“你们可以看到，也可以问博士，他在这里，有没有受到任何虐待？”

冯森乐博士陡然站了起来，双手挥动著，声音听来相当嘶哑：“取消一切，取消我们之间一切的协定！”

海棠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近乎残酷的神情，说了一句原振侠和院长都不是十分明白的话：“博士，你一定知道，取消我们之间的一切协定，也等于是取消了你在医学界数十年的声誉！”

博士陡然张大了口，大口喘著气。海棠的话，听来是十分无理的，但是博士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侠大为不满，基于对博士的崇敬，他重重地道：“小姐，你太过分了，博士在医学界的声誉──”

海棠却用一声冷笑，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你自己去问他吧！”海棠的态度，更令人反感。

原振侠来到博士面前：“博士，根据你近几年来，有关延迟人体细胞衰老的报告，你可以轻而易举，完成你的任务！”

朱院长也在一旁，大点其头。冯森乐博士望著他们，口唇颤动著，欲语又止，过了一会才道：“其中还有一个主要的关键，未……未有……结论！”

原振侠道：“是啊，那是如何使人体细胞的分裂次数，超过五十次的激素。可是在上次的论文之中，你已经公开声称，这种激素的合成方法，你已完全掌握，只等在实验室中合成而已！”

冯森乐博士又剧烈地颤动口唇，可是隔了好久，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海棠嘲弄似地笑了一下：“博士，照我看，事情总要戳穿的。这里几个人，都是很了解你的，有甚么话不能说？”

海棠一再对博士表示了极度的不客气。可是博士却像是全然没有反击力一样，只是颓然地、重重地坐了下来。

原振侠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在，不然，海棠他们，有求于博士，怎敢对他这样无礼！

朱院长也疑惑莫名，趋前道：“博士，全世界都在等著你，发表那种新激素的合成式，你……”

冯森乐博士忽然十分反常地笑了起来，他虽然是在笑著，可是却充满了哭音。然后，他止住了笑声：“我……没有收到它。”

博士所说的，是一句极其简单的话，可是这句话，却听得原振侠和朱院长两人瞠目结舌，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所以两人立时齐声问：“甚么意思？甚么叫你未曾收到它？”

博士双手抱住了头，神情痛苦，声音更嘶哑：“叫我怎么说？叫我怎么说？”

海棠叹了一声：“博士，你要是自己不方便说的话，是不是要我代说？”

博士双手紧捂著耳朵，神情态度，消极得怪异莫名。

海棠昂了昂头：“这是冯森乐博士最大的秘密，要不是他一再推宕，延迟启程去执行任务的日期，又突然以度假的名义来到这里，这个秘密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海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原振侠和院长两人骇然互望。海棠讲述的自然是事实的，因为博士一点也没有企图为自己争辩的意思！

海棠继续道：“他到这里来，不是度假，而是紧急求救。他想找一个人，这个人在过去近二十年中，不断把他在医学上的大胆设想和研究，寄给冯森乐博士。这些新理论，全是冯森乐博士再努力也想不出来的，而博士把这个人提供的一切据为己有，建立了他在医学界的地位！”

原振侠和朱院长两人，都听得呆若木鸡。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从博士灰败的脸色来看，海棠所说的，却又一定是事实！

真是难以想像，鼎鼎大名，近二十年来，每一篇论文的发表，都足以震撼全人类的医学界伟大人物，他发表的一切，全不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而是一个不知名的人提供给他的！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原振侠的脑际，只不过持续了几秒钟。紧接著，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当他一想到那个人之际，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呼叫声来。

陈阿牛！

厉大猷的那个管家，陈阿牛！

现在，原振侠完全知道，何以自己在陈阿牛的面前，提及冯森乐博士之际，他的神情如此古怪。

而陈阿牛又曾问，冯森乐博士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就是他，就是这个陈阿牛。他把自己的设想和创见，提供给冯森乐博士，由冯森乐博士在实验室中，完成了种种震惊世界的发现和创举。

真正人类医学界的伟人是陈阿牛，或是陈阿牛加上厉大猷。冯森乐博士只不过是一个空壳，并没有内容的架子！

原振侠因为知道有陈阿牛这样一个人在，所以他立时知道了事实的真相。

但是对朱院长来说，那仍然是不可思议的。他绝不知道陈阿牛的环境，怎么能想像，会有一个“无名氏”，创作了医学上许多权威性的理论，却轻易地将之交给别人。

所以，院长的神情十分激动，他大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

他一面叫著，一面双手按住了博士的肩头，用力摇撼著。

原振侠叹了一声，过去拉开了院长。

博士答非所问地道：“我……在开始的时候，实在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一直到我积聚了超过五篇……医学上新发现，新设想……我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他又在信中说希望通过我，来实践这些设想……我知道，这些文章一发表，我就可以成为权威中的权威。”

他断断续续地讲著，院长已经听得呆住了。

博士在继续著：“没有人可以受得起这样的引诱，至少，我无法抗拒这样的引诱！

”

院长的声音，听来像是在说梦话一样：“这……竟然全是真的？”

博士仍是自顾自在说下去：“我知道事情总有被揭穿的一天，但我想，就算在三五年之间，让我尝尝做超级权威的滋味，也就够了。如今……如今……”

他说到这里，情绪反倒平静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音也恢复了正常：“如今我享了盛誉超过二十年，也到了应该真相大白的时候了！”

他双手摊了开来，表示自此之后，他将会变得一无所有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博士，你不要以为在所有医学创见中，你一点力量也未曾贡献。那位……先生，提出的只不过是设想、是理论，而你却做了许多实际上的工作，使这些理论，得到了实现。所有的荣誉之中，你至少可以占有一半！”

冯森乐博士不由自主地眨眼：“可以有这样的说法？”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当然，任何人都会承认你一半的功劳，你不必太自怨自艾。当初你的做法，或许不是太诚实，但是，你曾经努力促使理论变成事实，这是功不可没的，谁也不可否认！”

冯森乐博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显然，二十多年来，他虽然得享盛誉，但是心理上的负担，自然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到这时，事情的真相为人所知了，他反倒真正松了一口气。

海棠在一旁，一直未曾出声。她用一种十分疑惑的眼光望著原振侠，心中不明白，何以原振侠一下子，就接受了几乎不能被接受的事实。

原振侠故意避开了她的这种目光。

冯森乐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迅速恢复，他对海棠道：“即使没有那种新的激素，在使老人得到绝佳健康状况方面，现代医学，也已有了极大的成就。”

海棠缓缓摇著头：“注射羊胎素？全身换血？我们所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方法，我们要使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有充沛的精力，进行思考和应付繁重的工作！我们的医生研究过你上一篇论文──”

她故意在“你上一篇论文”中加重了语气，令得博士神情尴尬：“我们的医生也知道，这是极可行的方法，问题只要能有那种激素！”

冯森乐摊开了手：“可是，那位先生没有继续把他的研究结果寄给我！”

海棠的声音听来更残酷：“你愚弄了我们，我们一定要把你欺世盗名的事实，公诸于世！”

博士的身子有点发颤，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说过，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可怕！

”

海棠倏地转过身子来，狠狠盯著原振侠，在那一刹那间，她看起来实在有点令人心寒。原振侠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她。

过了一会，他才听得海棠道：“你不知道，我会因此而受到甚么样的惩罚！”

海棠的声音甚至也是发颤的，原振侠陡然睁开眼来，由衷地抱歉：“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的处境！”

海棠咬著下唇，转过身去。显然是她倔强的性格，使她不愿意在他人面前，表示自己心中的恐惧。

望著她苗条动人的背影，原振侠道：“事情其实相当容易解决，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叫那位先生，把重要部分告诉冯森乐博士。”

他才讲到这里，所有人全都惊讶地叫了起来。海棠转过身来，长睫毛闪动著，神情激动，她明亮清澈的眼睛之中，有著显然的泪花。

原振侠作了一下手势，阻止了他们的发问：“我一定可以做到，请相信我！”

博士和海棠两人齐声道：“你要甚么酬劳，只管说！”

原振侠在突然之间，起了一阵冲动，转问海棠：“让我亲吻你一下！”

在这样的时刻，原振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真是叫人震动的。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半闭上眼睛，微昂起了头。原振侠走过去，就在她半闭的眼睛上，亲了一下。然后，他们互望著，足有半分钟之久，海棠才慢慢转过身去。

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中不禁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性格中，孟浪和不在乎的一面又发作了。

能不能使冯森乐博士获得新激素的合成式，在海棠的心中，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这样的大事，他所要的酬劳只是轻轻在眼上的一吻，这种行为，原振侠在一想到之际，只觉得有趣，因为对他来说，事情并不是太难。

然而在一吻之后，三十秒的对视之中，他却在海棠充满异样深情的眼光之中，发现这位美丽的女郎，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要是炽烈起来，真足以把人烧成飞灰了！

而原振侠本来是无意造成这样的局面的。

若是能使美丽如海棠这样的女郎，对自己有深切的情意，那自然是任何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事。

但是，海棠却是一个有著特殊身分的人。她的权力、野心，或者不如黄绢，但也绝不是普通的女孩。原振侠心中感到悔意的，就是这一点！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自然不能解释甚么。他只好暗中轻叹了一声，心中想：以后事情怎么发展，只好听其自然了。或许，在这次相遇之后，和海棠再也不能相会了。

在原振侠发怔的时候，冯森乐激动之极，抓住了原振侠的手：“你认识那位先生？

快带我去见他！”

原振侠想了一想：“我认为你们两人相见，十分有必要。但是事先，我必须先徵求那位先生的同意！”

博士连声：“当然！当然！”他又对海棠道：“有了原医生的保证，可以恢复我的自由了吧？”

海棠转回身来，看来她已完全控制了她的情绪，又回复了极度典雅的神态：“这样交涉的结果，自然再好也没有。不过……原医生的承诺……”

她似笑非笑地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笑了一笑：“我还有一个请求，请别派人跟踪我！”

海棠连想也没有想，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行人等，离开了房间，进了电梯，之后，就登上了车子。和来的时候一样，海棠和原振侠坐在车后座，博士和院长，另外有车子送他们回去。

在车门关上之后，原振侠和海棠，一起处身于这个狭小的空间之中，原振侠反倒目不斜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听得海棠发出了一下轻笑声。原振侠向她望了一眼，看到在她的俏脸上，现出极甜蜜的笑容来。

当车子终于停下之际，海棠伸出手来：“希望我们能有再见的机会！”

原振侠点头：“希望！”

他下了车，那辆神秘的大房车，载著神秘的海棠，疾驰而去。

原振侠在路边呆了半晌，刚才的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像是梦幻一样。可是刚才一握手之间，使他的手中，似乎还留著海棠纤柔玉手所给予的那份舒畅的感觉。

呆了片刻，他才召了一辆街车，向厉大猷的大宅驶去。他必须立刻去见陈阿牛，请他继续把自己的创见和发明，交给冯森乐博士。

当他来到大屋之前，敲了好一会门，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正是陈阿牛。

原振侠开门见山：“陈先生，我甚么都知道了。冯森乐博士这些年来的成就，原来全是你的成就！”

陈阿牛一听，神情忸怩得像是做了甚么恶作剧，而被人抓到了的小孩子一样，连连摇著手：“幸好厉先生过世了，他要是知道我这样做，会把我骂死！”

原振侠笑了一下：“如果你想出名，博士肯公开这个大秘密，你就立刻成为……”

陈阿牛不等讲完，就大摇其头：“不，不！我不要成名。厉先生大有成名的机会，连他都放弃了不要，我要来干甚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凝视了对方一会，直到肯定对方这样说全然出于诚意，并无虚伪做作在内，他才点了点头：“那么，请你帮忙帮到底，把那种新激素──”

陈阿牛道：“真不好意思，由于厉先生入了院，我心慌意乱，所以忘记了！”

原振侠实在想发笑，可是事情又和医学上如此重大的发现有关，他又笑不出来。

过了半晌，陈阿牛又道：“厉先生在世之际，只准我专研理论，不让我从事任何实验。现在，他已去世了，屋子又那么大，我想到用来建造一个实验室，不知道他会不会反对？”

原振侠十分高兴：“不会的，一定不会见怪的！”

以陈阿牛这样的奇人，自然应该直接参加实验室的工作。所以他又补充：“我可以帮你建立这样的实验室。”

陈阿牛也十分高兴，握住原振侠的手，摇了又摇，道：“我已经请工程公司的人来过了，先要拆掉卧室的外墙，才能把保险箱吊下来──”

拆了墙之后，保险箱在起重机的操纵下，被缓缓吊到了屋旁的空地上，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当天，原振侠就在陈阿牛处，取得了冯森乐要的合成式。这是可以使任何人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重大发现，可是陈阿牛连想也不想就给了人，令得原振侠对他更是钦佩不已。

保险箱吊下来的时候，厉家三位小姐和她们的丈夫，自然在场。才获得了丰厚遗产的三姐妹，仍然一副贪婪焦急的神情，希望保险箱打开之后，能给她们带来更多的财富。

陈阿牛和原振侠离得较远站著，看著工程人员把第二号保险箱，自第一号之中倾了出来，扶直。

三姐妹争先恐后，打开了第二号保险箱，不出所料，里面又是一具较小的保险箱。

像这样，一具又一具，一直到最后，第七号保险箱，被从第六号保险箱中倾了出来，那已是一具相当小的小保险箱了。

看那三姐妹和她们丈夫的神情，越来越是兴奋。

本来，一切全是在空地上进行的，但到了第七号保险箱被取出来之后，他们商议了一阵，就命人把保险箱抬进屋子去，而且吩咐所有工程人员离开。

在所有行动过程之中，她们像是根本不当有陈阿牛的存在一样。

陈阿牛一点都不在乎，但是原振侠却有点看不过眼，他大声提醒她们：“三位不要忘记，至今为止，保险箱中的一切，还全是属于陈阿牛先生所有的！”

三姐妹怔了一怔，用充满了敌意的眼光，盯著原振侠。

陈阿牛淡然一笑，挥手道：“由得她们去吧，反正我没打算要保险箱中的东西。现在又没有律师在场，由得她们去吧！”

三姐妹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来，监视著把保险箱抬进了屋子。

陈阿牛遣走了工程人员。看起来，他对于厉大猷生前，用了那么严密的方法收藏在保险箱中的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一个人，若不是有著高雅之极的品格，自然很难做到这一点。

这时，连原振侠也无可避免地在想著：厉大猷坚持要把那具保险箱，和其中的一切都送给自己，在保险箱之中，究竟是甚么呢？

他转头，望向那巨宅入口处。他知道，那三姐妹在保险箱一抬进去之后，一定会迫不及待，就在进厅之中把它打开来。

这上下，应该已经打开了，保险箱中是甚么东西，自然也已揭晓了。

原振侠才想到这里，就听到在门内，传来了一下由好几个人一起发出来的呼叫声。

乍一听到那种呼叫声，很难断定发出呼叫声的人，是为了甚么而发出叫声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断然不会是由于欢欣而发出来的。

陈阿牛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陈阿牛的神态却依然恬淡：“看起来，保险箱中的东西，很令他们失望。”

这时，在门内，又传出了一阵急促的争吵声，但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些甚么。

原振侠向陈阿牛投以询问的眼色，但陈阿牛却显然无意介入，他缓缓地摇著头。就在这时候，三姐妹一起出现在门口，齐声尖叫：“陈管家，你过来看看，这是甚么？”

陈阿牛皱了皱眉，这时，他的身分已不再是“管家”了。但是他显然念在厉大猷生前对他的恩情份上，还是走了过去，原振侠忙跟在他的后面。

一进门，果然那小保险箱已被打了开来。

在小保险箱之旁，是一个相当精致的木箱子，那自然是从小保险箱中取出来的。地上，散满了木糠，那些木糠，可能是从木箱中取出来的。

在木糠之上，有著一样东西。那东西，却是原振侠再也熟悉不过的，那是一只圆筒形的玻璃标本瓶。

任何医生，一生之中，不知接触过多少次这样的标本瓶。就算是普通的中学生，也必然一下子就可以认出，那是一只标本瓶，而不会将之误认为是一只糖果瓶的。

尤其是，一眼就可以看到，在那只标本瓶中，充满了一种极浅的黄色液体，而在液体之中，也浸著一个标本。

那标本不是十分大，是以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标本来。但是一般来说，用这种方法保存的标本，一定是某种动物的标本。

标本瓶中的那种浅黄色的液体，自然是俗称“福尔马林”的甲醛百分之四十的水溶液了。生物标本的固定和防腐，一直以来，都是使用它来完成的。

当原振侠和陈阿牛看到了这种情形之后，他们两人，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讶的呼叫声来。

医学知识丰富如陈阿牛，自然也可以知道那是甚么。刹那之间，他神情之疑惑，尤在原振侠之上，张大了口，盯著那标本瓶，神态不知所措之极。

三姐妹中的大姐，指著那标本瓶，尖声问：“这是甚么东西？”

陈阿牛没有立时回答，走过去，把那标本瓶捧了起来，举到面前仔细看著。

当标本瓶被举起来之后，原振侠已经可以看清楚，浸在甲醛溶液里的标本，像是一个脊椎动物的胚胎，大约是在最初一个月到两月之间的形成状态之中。

脊椎动物的胚胎，在最初形成阶段，形状都十分相似，鸡的胚胎，鱼的胚胎，兔子的胚胎，乃至灵长类动物，包括人的胚胎在内，形状就大致相同。要在日后的发展上，才能分辨出那是甚么动物来。

自然，胚胎的形状尽管类似，但至少有体积上的差别。照标本瓶中浸著的那个胚胎形状大小来看，可以确定那是某种兽类的胚胎，可以是一只狗，一头熊，一只猩猩，等等。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到这时，也升到了顶点。这样的一个脊椎动物胚胎的标本，是没有甚么价值的，甚至，也没有甚么学术上的意义。可是，厉大猷却将之用那么奇特的方式，保存了起来，保存了几十年之久！

不但保存了几十年，而且，在厉大猷这个怪人的心目中，这个胚胎标本，显然重要之极！

因为在他临死之前，他三个女儿之一，只不过略提了提，他的反应之激烈就难以形容。而且他还特地为这个胚胎标本，订下了内容十分古怪的遗嘱。

可是，实实在在，那只不过是一个胚胎的标本。在稍具规模的中学的生物实验室之中，就可以找到不止一个这样的标本。

何以厉大猷会对之如此重视？这个胚胎标本，原振侠可以肯定一定有极其特异之处，可是他却一点也看不出，特异在甚么地方。

三姐妹得不到回答，又在连连发问。陈阿牛仍然不回答，只是盯著标本看。

那三姐妹的声音实在不是很动听，陈阿牛又像发了呆一样不出声，原振侠不希望她们再吵下去，答道：“这是一个生物胚胎的标本。”

三姐妹齐声问：“那又是甚么？”

原振侠耐著性子解释：“是在母体子宫内，还未曾成长完成的胎。”

三姐妹又惊异又失望：“是甚么东西的胎？”

原振侠答：“单是这样看，很难看得出来。可能是一只狗，可能是猴子，也有可能是一个人！”

当原振侠讲到这里时，他心中陡然一动，模模糊糊，像是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没有甚么明确的概念。

那三姐妹听他说及“可能是一个人”之际，不约而同地现出骇然、厌恶的神情来。

一个道：“老头子一定是神经病了，真会开人玩笑！”

另一个指著标本瓶：“这东西，值多少钱？”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一钱不值！”

一个道：“好像听说，胎……可以做补药，也很值一点钱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小姐，做补药的是胎盘，叫紫河车。就算是人的胎盘，也不值甚么钱！”

那三姐妹互望著，神情还有点疑惑。她们的丈夫多少比她们有点知识，已经连声在催她们离去。三姐妹还不死心，又在木糠之中找了一会，希望可以找出一点甚么来。

可是她们失望了，那些木糠，放在木盒子之内，显然只是为了稳定那只标本瓶之用，并没有任何藏宝的作用在内。

三姐妹神情悻然，一面低声责备著她们的父亲戏弄了她们。

原振侠冷冷地道：“三位，这东西，厉老先生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的。他已经留给了你们够多的遗产，你们也该知足了！”

三姐妹摆出一副“关你甚么事”的神气来，冷笑著：“好，那就给你吧，哼！”

随著冷笑声，他们一起走了出去。不一会，就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传了过来，接下来，便是极度的寂静。

陈阿牛一直盯著那标本瓶在看，原振侠也在看著。他知道陈阿牛和自己一样，一定心中翻来覆去，问了几十遍：为甚么？

陈阿牛在过了足有半小时之后，才问了出来：“为甚么？”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有太多为甚么了，你问的是哪一方面的为甚么？”

陈阿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一片迷惘。原振侠道：“我和你一样，心中充满了疑问。我们不必站在这里，何不到三楼上去──”

陈阿牛茫然点了点头，仍然双手捧著那标本瓶。在他们登上楼梯之际，他们都不说话，直到到了三楼的书房中，在书桌旁，面对面坐了下来，把标本瓶放在他们中间的桌上，原振侠才道：“或者，我们一步一步来讨论？”

陈阿牛像是没有甚么主意，一面盯著标本瓶，一面连连点头道：“首先，标本瓶里的东西是甚么？”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中学生都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脊椎动物胚胎的标本。

”

陈阿牛又问：“哪一种脊椎动物？”

原振侠手指在桌上轻扣著：“这一下子不易回答，可是可以通过极简易的方法确知。例如把标本作切片，在显微镜下观察，或作简单的化验，就可以肯定那是甚么样生物的胚胎。”

陈阿牛喃喃地道：“看起来，和人的胚胎比较接近，那是人在两个月左右时的胚胎形状。”

原振侠刚才，也曾向那三姐妹提及过，那有可能是人的胚胎标本。在那时，他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感到自己应该想到些甚么，可是又无法确切地捕捉。这时，这种感觉又来了！

他想了一想，仍然不得要领。他同意：“是的，很像是人的胚胎。”

陈阿牛抬起头来：“为甚么？为甚么一个人的胚胎，厉先生要用那么独特的方法来保存？一个胚胎，对他来说，又为甚么那样重要？”

陈阿牛在发著一连串的问题，原振侠也就在此际心中一亮，本来是模糊的感觉，变成了实在的想法。他吸了一口气：“陈先生，我想有答案了！这的确是一个人的胚胎。

而这个胚胎，如果有机会成长、出生的话，那么，他应该是厉老先生的儿子！”

在过去的几天之中，原振侠和陈阿牛已成了很好的朋友，两人之间无所不谈。厉大猷当年在医学院中的情形，原振侠在冯森乐处获知，也全告诉了陈阿牛。所以这时，原振侠一提出了这一点来，陈阿牛立时明白了那是甚么意思。

陈阿牛自然也听厉大猷说起过他“有一个儿子”，“又杀了他”。

情形本来是纯然不可思议的，但这时，却像是一下子就变得十分简单明瞭了。连厉大猷的奇怪语言，都有了解释。

情形可以大致推测出来：

厉大猷在医学院求学时，相当风流，曾和一个金发美女同居过。这表示，他和某一个女士之间，如果有了爱情结晶，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

而根据冯森乐所说，在学生时期，厉大猷就不止一次，替怀了孕的女士，进行人工流产手术。那么，当时他曾为那位“某女士”进行堕胎，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当时，厉大猷是学生，不能负担风流的代价，进行手术，把自己的孩子胚胎自母体中取出来，也并非不可理解的事。

或许是基于对某女士的怀念，或许是他认为，这个虽然发育未完成的胚胎，是他自己的骨肉。所以，他才将之郑而重之地保留了起来，作为纪念。

而到了晚年，他一直在想念这件事，心理上可能起了内疚之感。所以才会变成了“我本来有一个儿子，可是，我杀了他”的说法。

原振侠和陈阿牛两人，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把整个情形概括了出来。原振侠感到相当满意，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的！”

陈阿牛在刚才，推测是怎么一回事之际，意见和原振侠是相同的。可是这时，他又现出犹豫的神情来，指著瓶中的标本，问：“原医生，人工流产的手术……能使一个未成形的婴儿，保持著这种完整的形态，离开母体的子宫吗？”

原振侠一听，不禁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来。

陈阿牛问得对，能吗？

他没有回答，反向陈阿牛望去。因为他知道，陈阿牛的医学知识，远在他之上，而厉大猷当年在医学院，又是专修妇产科的。在过去几十年之中，他自然也把妇产科方面的丰富学识，传授给了陈阿牛。

陈阿牛缓缓摇头：“刮子宫手术，是万不能保存胚胎的完整的……”

原振侠接上去道：“负压吸宫手术，也无法令胚胎保持这样的完整，你看水囊引产法呢？”

陈阿牛摇头：“一则，有经验的妇产科医生，不会在六周到八周的妊娠期间，使用这个方法，二来，即使是水囊引产，也必然……”

他讲到这里，又摇了摇头。原振侠明白他的意思，答案是“不能”。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那么，就是进行剖腹手术取出来的了。”

剖腹手术是相当巨大的手术──剖开子宫，取出胎儿。

原振侠在这样说了之后，自己也不禁摇了摇头。陈阿牛望了他一眼，像是怪他会这样说。因为剖腹手术，那是最后的手段，在有其他办法可以使用之际，不会使用。妊娠期在八周左右的胚胎，是不必劳动这种大手术的。

可是，除非是进行这样的大手术，而且还要极小心地进行，不然，何以能使胚胎保持这样的完整状态？

两人又静了下来，原振侠摊了摊手：“厉先生是这样优秀的一位医生，他总有办法的。事实上是一个完整的胚胎，变成了标本！”

陈阿牛“嗯”地一声，又拍著标本瓶：“原医生，这个标本的脐带，你有没有注意到？好像有点不正常，请你仔细看！”

原振侠凑过去，转动了一下标本瓶，他立即看出了不正常之处来。

胚胎在这个时期，还未曾可被称为胎儿，脐带的发育还未能算是完成，但是有经验的医生，当然可以看得出来。

原振侠这时，看到的不是正常的脐带，正常的脐带表面光滑明透，可是这个胚胎标本的脐带，却看来呈椭圆形的小球状，表面十分粗糙。而且，在这个小球上，有著相当明显的三个小孔。

这种情形，是原振侠所从来未曾见过的。他神情疑惑：“这三个小孔……如果是一种病变性的穿孔，这个胚胎，早已不能生存了！”

陈阿牛道：“是──”

他抬了抬头：“原医生，我总觉得我们刚才的设想虽然合理，但是不一定是事实。

你再看这胚胎的头部，真是人的胚胎？”

原振侠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陈先生，你的意思是……”

陈阿牛道：“厉先生对这个标本，重视到了异常的程度，总是有原因的。我这里没有甚么实验的设备，你服务的医院方面──”

原振侠明白了陈阿牛的意思：“没有问题，我可以请准院长，任由你使用医院中的任何设备。”

陈阿牛的神情，忽然有点忸怩：“不瞒你说，我的知识，全是理论上的。实际的操作……例如，我就不会做简单的显微镜切片！”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来负责一切实际的操作。”

陈阿牛侧头想了片刻：“如果那……标本真是厉先生的……我们将之进行研究，厉先生会不会不高兴？”

原振侠道：“不会吧！至少，他自己也曾研究过，不然，这种程度的胚胎，是无法用肉眼来辨别性别的，他却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陈阿牛的神情是十分焦虑，喃喃地道：“我直觉感到……会有些事发生，可是又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个胚胎标本……”

原振侠看到他这种忧形于色的样子，不知如何劝他才好，也不知道他何以会有这样的“直觉”。他只好道：“不如立刻开始，很快就可以有结果的。”

陈阿牛又捧起了标本瓶来，看了半晌，又放了下来，摇头道：“算了，我决定甚么都不动，还是将它放回保险箱去。”

原振侠叫了起来：“这算甚么？明知大有值得研究之处，怎可以放弃？可能厉先生把这标本留给我，正是希望我来研究它！”

陈阿牛的神情仍然犹豫不决。可以看得出，他虽然是一个世界的医学奇才，但实在不是一个十分有决断力的人。

他望了原振侠一回，才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原振侠怕他又变卦，一伸手，自他的手中接过标本瓶来。

他把标本瓶捧得高了些，看到在瓶底，贴著一张小小的标签。由于标本瓶的瓶底相当厚，如果不是举起瓶来，是看不到瓶底的标贴的。

原振侠忙凑近来看，看到上面，用细小的字，写著两组数字：“一九三○·八·九──一九三○·九·一”

陈阿牛也看到了这组数字，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看来，像是日子，记的是这胚胎生存的日子？一共是二十三天。不对啊，二十三天的人类胚胎，不可能发育到这种程度！”

原振侠点头：“对，人类的妊娠期相当长，如果二十三天……那可能根本不是人的胚胎，要不，就是这个日子，另有用意的。”

陈阿牛道：“还会有甚么别的用意？这自然是日期，一九三○年，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现出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来，皱起了眉，像是在突然之间，想起了甚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原振侠接上去：“那时，厉先生应该在德国？”

陈阿牛并没有表示甚么，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和陈阿牛认识以来，原振侠虽然惊讶于陈阿牛的惊人学识，也对他人格的高尚十分欣赏。可是不止一次，原振侠感到陈阿牛的性格不够爽朗，和他自己的性格不合。像这时，那种分明有话要说，但是又欲言又止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原振侠知道追问也没有用，而且，人总有保持一点秘密的权利的。原振侠很懂得尊重他人，所以他放下了标本瓶，顺手去揭了瓶盖。

在发现了这只标本瓶之后，他们都没有试图去打开它过。因为在他们的专业知识里面，一只标本瓶，是十分普通的物件。

而且，他们也知道，浸制标本的甲醛水溶液的气味，不是很好闻，所以他们都没有想去打开它。

这时，原振侠顺手揭了揭瓶盖，也只不过是由于他们即将带著瓶子到医院去，原振侠想肯定一下瓶盖是否牢固，以防在半途中倾泻而已。可是，他一揭之下，陡然呆了一呆！

瓶盖一动也不动！

原振侠呆了一呆之后，陈阿牛也“啊”了一声：“这瓶盖……经过特别处理，是和瓶子融在一起的！”

原振侠也已看清楚了。的确，瓶盖在当年盖上之后，曾用高温的吹管吹烧过，使得瓶盖和瓶子的连接部分融化，然后又凝固在一起。

那也就是说，现在，要取出标本来，非把瓶子打破不可。不然，就没有第二个法子。

陈阿牛又喃喃地道：“为甚么？为甚么厉先生那么小心处理这个标本？”

原振侠自然答不上来，他道：“我们走吧，只要通过一些简单的化验，就可以有结果了！”

陈阿牛却突然双手捧住了标本瓶，把标本瓶移近他的身子，看起来像是怕原振侠下手去抢一样。

当原振侠向他望去之际，他甚至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原医生……我想厉先生……多半不会喜欢，他收藏得那样严密的东西，被人……再弄破……我想先从肉眼可以观察得到的……来确定那是甚么胚胎……如果达不到目的，再去化验！”

原振侠诚恳地道：“那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陈阿牛忙道：“我这里参考书多，我想可以的……这样，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不行……就到你的医院之中去化验！”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甚至把那标本瓶，紧紧地抱在怀中！

原振侠实在有啼笑皆非之感：“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的。好吧，我们再联络！”

陈阿牛现出一种十分抱歉，但是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原振侠心中自然不是很高兴，但也无可奈何：“那我先告辞了！”

陈阿牛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不住道：“谢谢，谢谢你！”

原振侠笑道：“你谢我干甚么？倒是冯森乐博士，没有你的帮助，不知如何下台。

他曾对我说过，要求和你见面，你想不想见他？”

陈阿牛道：“不必了吧，原医生，我会和你再次联络的，你──”

当他在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把那标本瓶紧抱在怀中。原振侠甚至可以肯定，他对于整件事，一定已想到了一个重大的关键，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原振侠向门口走去，陈阿牛送了出来。原振侠忍不住道：“你准备抱著标本瓶送我到门口？”

陈阿牛听得原振侠那样说，才如梦初醒，发出“啊”的一声，小心把标本瓶放在桌上，陪著原振侠下了楼，一直送到门口。

原振侠在这一段时间内，又对他说了几句话。可是陈阿牛心不在焉，全然答非所问。

原振侠离开之后，也一直在想著，厉大猷何以如此处理一个生物胚胎标本的原因。

可是不论他怎么设想，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比较起来，还是第一个设想最合情合理──那胚胎，是厉大猷的骨肉。

原振侠并没有主动和陈阿牛联络，他以为最多三天，陈阿牛一定会和他联络的。可是，五天过去了，陈阿牛竟音讯全无。

到了第六天头上，原振侠拨了陈阿牛的电话，可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

他心中感到有点纳闷，但还是未曾想到会有甚么意外发生。

第七天，他又试图和陈阿牛联络，而电话仍然无人接听，原振侠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

陈阿牛的生活范围十分狭窄。厉大猷生前，他和厉大猷生活在一起，如今，他简直是一个人生活的，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所以也无法在任何其他人处，打听到他的行踪。

放下电话之后，原振侠想了一想，决定在下班之后，去看他一次。一个沉湎在学术研究中的科学家，有时不接听电话，也不算是甚么奇特的事。

可是当天，在他快要下班的时候，却接到了冯森乐博士的电话。

冯森乐的声音，充满了感谢和兴奋：“谢谢你那位朋友，新激素合成之后，经过试用，效果极其良好。我的任务已经百分之百完成，各方面都十分满意，我自然也得了可观的酬劳。你那位朋友，我已经决定了，就算因此令我名誉受到损害，我也要请他出来，和我一起进行日后的研究工作。”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位先生是一个怪人，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肯答应你的要求。

”

冯森乐叫了起来：“世上没有人可以拒绝名誉、崇高的社会地位和大量的金钱的！

”

原振侠想了一想：“不是没有，只是很少！”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陈阿牛的一生──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孤儿，奇迹似地遇上了厉大猷，他对自己的际遇，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有甚么奢求了。有的话，也就是希望自己在医学上的创见得到实现，既然可以通过冯森乐来进行，他又何必再去追求甚么？

冯森乐自然不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他在电话中继续道：“不行，我一定要见那位先生。我的专机今晚可以到，一下机我就会来找你……说实在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计画，我需要他参加。”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自然，我也会邀请你参加。”

原振侠感到十分好笑，冯森乐博士的功利主义，和太过市侩的处世方式，使他有反感。所以他回答的语气，十分冷淡：“谢谢，我不会有兴趣！”

冯森乐大声道：“你会有兴趣的，这是一个有著十亿美元经费的庞大计画！”

原振侠更加反感：“我以为，科学研究多少和商业行为有点不同！”

冯森乐“啧啧”连声：“小伙子，我可以告诉你，那一定是空前的科学研究！请告诉我，如果没有庞大的基金，怎么进行科学研究？”

原振侠淡然道：“好，那等见了面再说！”

他放下了电话，心中想，自己对冯森乐博士的态度，何以竟有了那么大的改变？若是在以前，博士居然要邀请他一起参加研究，他只怕会高兴得直跳起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博士的成就，一大半是来自陈阿牛的缘故？

他摇了摇头，也找不出正确的答案来。所以这一天，下班之后，他暂且不去找陈阿牛，回到住所，想静下心来，听听音乐。可是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拨了几次电话，陈阿牛处，依然没有人接听。

到了晚上十时左右，门铃响起，原振侠把门打开。他在开门的时候，以为那一定是冯森乐博士来了。可是门一打开，眼前一亮，鼻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他整个人都不禁呆住了，在柔和的灯光之下，站在门外的，竟然是海棠！

海棠穿著十分淡雅的便装，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可是看起来，就是那么美丽优雅。

整个人，散发著自然而然的一种无形的光辉。

原振侠看得呆了。

海棠淡然笑著：“来和你商量一点事，不准备请我进去？”

原振侠忙道：“请进！请进！”

海棠轻盈地走了进来，室内正充满了动人的竖琴音乐。海棠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无数优美音符的化身一样。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海棠转过身来：“或者说，是请求你一件事！”

原振侠本来想毫不考虑地说：“不论甚么事，我都可以答应。”

但是他突然之间，想到了海棠的身分，那令得他不由自主叹了一声，而改口道：“请说。”

海棠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在原振侠面前站定：“冯森乐博士会受邀主持一项研究计画，他会邀请你参加这个计画。”

原振侠点头：“下午，在电话中，他提起过。”

海棠的神情有点紧张：“他提及了计画的内容？你答应参加了？”

原振侠摇头：“你这两个问题，我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海棠皱起了眉。当她蹙眉沉思的时候，原振侠真想伸手出去，轻轻将她眉心的结按平──这是绝对没有任何目的的。

男人都有锄强扶弱的心理，眼看著这样美丽动人的女郎眉心打著结，总会十分不忍，激于义愤，定有要令她解愁的愿望。

原振侠扬了扬手，又垂了下来：“博士说今晚，由你们的专机送他回来，一下机就会来见我。”

海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他邀请你参加的目的，我也知道。对不起，可能很伤你的自尊，他不是要你，是想通过你，邀请这些年来一直提供医学创见给他的那位医学奇人。”

原振侠淡然道：“不会介意，我很早就已料到他的目的是这样！”

海棠突然踏前一步，几乎和原振侠是面对面了。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简直就像是遭到了电击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而海棠却又伸出自己的双手来，握住了原振侠的双手，握得相当紧。原振侠手心中，这时冒出汗来，他已不自禁地要把海棠拉过来，轻轻拥在怀中了。可是海棠的几句话，却令得他自一个美妙的、色彩幻丽的梦境之中，回转到现实中来，而且，现实竟是如此地丑陋。

海棠半仰著头，用极迷人的目光望著原振侠：“博士来了之后，答应参加他的计画，并且，定期把研究计画的内容，告诉我们！”

原振侠又感到一阵僵呆！

这次的僵呆，和上次是完全不同的。在刹那之间，原振侠心中的失望，令得他不知如何才好。

海棠却还在继续著，她的声音仍然极之悦耳：“当然，你要甚么报酬，我们都可以答应。”

海棠在这样讲的时候，她美丽的脸庞上所现出来的神情，是一种强烈的、挑逗的暗示。那令得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而且，不由自主，长叹了一声。他是为了事实的丑恶，和幻象的美丽之间的距离，竟然是如此遥不可及而叹息。

海棠，在外表上看来，是如此优雅动人的一个女郎，可是这时所做的事，却是要引诱他做间谍特务！

在原振侠闭上眼睛的那片刻间，他感到海棠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拒绝这样一位美丽异性的投怀送抱，简直是违反生理的行为！

但是他还是轻轻推开了她：“好的，我先决定是不是参加，再谈别的！”

海棠怔了一怔，原振侠是在推宕，她自然听得出来。所以她立时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神态方面，表示了失败后的一种屈辱。

原振侠心中又不忍起来：“请问，为甚么你们会对博士的研究计画感到兴趣？”

海棠仍然低著头：“因为那研究计画──”

她只说到这里，就发出了一下无可奈何的苦笑：“算了，别提了，就当我没来过好了！”

她说著，转过身就向门口走去，动作十分快捷。到了门口，她手已握住了门柄，才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来：“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参加这个研究计画的，不是为了我，你有一定会参加的原因！”

原振侠怔了一怔，还不知道她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之间，她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很久，她带来的那股幽香，仍然在室中飘荡。原振侠也一直呆呆站著，思绪极度混乱。直到门铃声又响起，原振侠才如梦乍醒一样，走过去开门。

这次，在门外的是冯森乐博士。博士用力拍著原振侠的肩头，呵呵大笑著，走了进来。原振侠走过去，把早已唱完了的唱片收起来。

博士开门见山：“走，带我去见那位先生！”

原振侠摇头：“我要先取得他的同意，这几天，我一直无法和他联络。”

博士十分失望，但转眼之间，又兴高采烈起来，压低了声音：“你将看到一份极端机密的文件，我早在一个月前收到的，关于一个研究计画，你可以看！”

他说著，郑而重之地把一个信封自上衣袋中取了出来，交给原振侠。

原振侠取出信封中的信件来，看完之后，他也呆住了。明白了海棠临走时，那句话的意思。

那封信十分简短，为了表示这是重要之极的信件，信上的文字，是用一种特殊的、有立体感的胶质墨水写成的，书法文体极其优美。

信的内文是：“本国拟进行一项空前的、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科学研究计画。本国的秘密财政预算，可以为这项计画，提供不少于十亿美元的研究基金。由于计画中的研究课题，和阁下一直在研究的有一定关联，而且阁下是公认这类研究的权威，所以本国元首，决定请阁下主持是项研究。阁下若主持该项研究，不但可以成为本国上下一致崇敬的人物，且可以随意动用该计画之研究基金。阁下之答覆，可与本国任何驻外使馆联络。由于计画在极度秘密情形之下进行，阁下若无意参加，请严格保守秘密，勿在任何场合之中提及。　　　 国家元首──卡尔斯将军”

原振侠是在看到了“卡尔斯将军”的署名之后，才感到震动的。

卡尔斯将军！这个世界公认的狂人，会对甚么科学研究有兴趣？只怕他连甚么叫科学都不知道。所谓“科学研究”，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而原振侠更知道，如果卡尔斯真要实行这个计画的话，计画的真正主持人，一定是黄绢，不可能是别人！

海棠至少是知道这一点的，知道他为了黄绢，也会参加那个计画，所以临走时才那样说。

刹时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更乱。海棠的那一方面，想知道研究计画的内容，自然是由于卡尔斯这个人的缘故。

卡尔斯和他的国度，在世界各地支持恐怖活动，野心勃勃，唯恐天下不乱，至于极点。即使同样具有野心的国家，对他也一样头痛，全然无法测知他在下一步，会玩出甚么新花样来。

像卡尔斯那样的独裁者，如果忽然对科学研究有了兴趣，有一件事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这种“科学研究”，必然有助于他的野心活动！

卡尔斯将军才不会关心甚么人类的科学前途，他只关心他自己的野心计画，是不是能得到实现！

看著博士一副兴奋莫名的神情，原振侠指著签名：“这位将军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一定知道！”

博士点头：“不管他是怎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放过。我已和他们一个大使馆联络过，表示我十分有兴趣。我得到的答覆是，我必须到他们首都，去见卡尔斯将军，面谈细节问题。和我通话的，竟然是一位女郎，却有著将军的头衔，她的名字是黄绢。”

虽然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但是他在听到了黄绢的名字之后，仍然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呻吟声来。

冯森乐博士道：“我不知道他们想研究甚么，信上只说和我的研究课题有关。我自己知道，近几十年来，我的研究……”

他说到这里，又现出尴尬的神情来，用力一挥手：“所以我立时想到，要把那位先生找出来，和他一起参加那个计画。恰好又有人请我去……维护健康，所以我来到东方，主要是想找那位先生。我还以为那是十分渺茫的事，谁知道你竟然认得他！”

博士连连搓手，神情之中，充满了期待，望定了原振侠：“当然，庞大的研究计画，需要许多人参加，你可以成为我和那位先生的主要合作者──”

他把他的手，重重按在原振侠的肩头上：“小伙子，这是任何人一生之中，绝难再有第二次的机会，绝不能错过的！”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低叹了一声，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半晌，才道：“博士，那位先生是不是肯参加，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明天我去──”

博士打断了他的话头：“现在……现在就去，我在你这里等他，你能把他带来，那就最好！”

原振侠本来就急切想再见陈阿牛，博士的提议，他倒也不反对：“好，我这就去找他！”

博士十分熟络地在沙发上半躺了下来，原振侠打开门走出去，到了屋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森乐这样热中名利，那倒并不意外，惹人寻味的是，卡尔斯将军想进行甚么样的研究？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却没有甚么结果，因为像卡尔斯这样的狂人，可以有任何念头。可以肯定的只是一点，这个念头和他的野心有关。

车子在郊区行驶，公路上十分寂静，原振侠又不由自主想起海棠来。他想著，海棠、黄绢，全是在外型上，给人以如此美丽感觉的女性，可是她们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只怕根本没有人可以了解她们！

人的内心世界，是不因外型的美丽而转移的，有时，反而越是美丽的外型，越是包含著丑恶的内在！

等到车子驶近那幢巨宅之际，原振侠心中，已经隐隐感到有点事发生了。因为整幢屋子，一点灯光也没有，在黑暗中看来，像是一头硕大无朋的怪物一样。

一点灯光也没有，这实在是不合理的事，再加上这些日子来，都无法和陈阿牛在电话上取得联络，原振侠自然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他加快了车速，把车直驶到巨宅门口，急急打开车门。

才来到门口，还未曾伸手按铃，他就看到了放在门铃旁的那个信封。虽然光线很暗，但是他还可以看到信封上的字：“留交原振侠先生”。原振侠呆了一呆，取下了这封信来，后退了几步。

四周围一片寂静，屋子一片漆黑。他一面打开信封，取出信纸来，一面向车子走去，开著了车灯。

信自然是陈阿牛留给他的。原振侠看完之后，看了看日子，信是在好几天之前写的了。算来，是上次和陈阿牛分手之后的第三天。

陈阿牛并没有遵守他的诺言！

原振侠而且可以强烈地感觉得到，上次分手的时候，陈阿牛已经有了欺骗他的打算。他一定已想到了甚么，所以才不愿把那胚胎标本拿去化验。

陈阿牛的信写得很委婉，措词也很客气。可是原振侠在看了之后，仍然无法压抑被欺骗的愤怒，用力一拳，打在车子的座位上，向著巨宅大声骂了起来：“陈阿牛，你是卑鄙小人！”

他这样对著空屋子骂，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是为了泄愤而已。

以下是陈阿牛的信：“原医生：请无论如何，接受我的道歉。你一定要明白一点，我知道我的行为是不应该的，但是我必须那么做。我们以后，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是我决计不会再和你见面。这幢房子，我已委托人出售，屋中的一切藏书，都归你所有。我之所以要躲起来，是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这原因特殊到我无法向你解释，只能请你原谅。　　　　　　　　 陈阿牛”

原振侠又在车座上重重打了一拳。虽然陈阿牛在信中甚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知道，一定是为了那个胚胎标本！

但是，究竟为甚么？那胚胎标本，又究竟有甚么特异之处，要令得他这样避开，“永远不再见面”？

隔了好一会，原振侠愤怒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下来之后，他开始想这个问题。

他曾仔细观察过那胚胎标本，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时，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这个胚胎标本，会令人突然离开一处地方，到另一处地方去！厉大猷当年，突然离开了德国，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胚胎标本呢？

厉大猷的心中，一定有一个大秘密，不然，他不会在临死之前，连电话都不让陈阿牛打去！

陈阿牛很听厉大猷的话，在厉大猷入院之后，未曾和他进行过任何联络。那么，厉大猷的秘密，应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厉大猷的秘密，是不是和那胚胎标本有关？就算有关，陈阿牛也没有理由知道，他为甚么又突然离去了呢？

原振侠思绪之乱，真是无以复加，他想起冯森乐还在家里等著他，看来博士要大失所望了。

他无精打采抬起头来，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在巨宅的墙角处，距离他约莫有二十公尺处，有一个人站著。

乍一看到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屋角处，那著实令人吃惊。

可是他随即看清楚，那是一个颀长苗条的人影。他甚至立即可以肯定，除了海棠之外，不可能再有甚么女人，就算是站在如此孤寂的黑暗之中，都会那么好看！

海棠，在他驾车前来的时候，还一直在想著的海棠，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不过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海棠的身分，她想要知道些甚么，不断地跟踪他，那应该是意料中的事。刹那之间，原振侠感到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疲倦。

海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距离很远，原振侠不可能看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他彷彿仍然感到，她大而充满魅力的眼睛正充满了期待，这简直是无可抗拒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把车头灯连闪了三下，示意海棠过来。

当海棠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走过来，美丽的身形离他越来越近之际，原振侠真的无法肯定，向他走来的是一个仙女，还是一个女巫？

海棠来到了车前，并不弯下身来。原振侠打开车门，海棠才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谁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海棠才道：“一个卑鄙的特务，其实也是人。”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幽怨，令人听了心碎。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这种话，如果给你上司听到了，会有甚么结果？”

海棠震动了一下：“上司……也是人！”

原振侠叹息著：“可怕就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人，但是当这些人，在一个组合之下生存之际，人就不再是人。为了一个目标，人只不过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工具！”

原振侠侧头看著海棠，海棠的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又沉默了半晌，她才伸手指了指门：“原来使冯森乐博士成名的人，就住在这屋子中。对不起，早几天，我已看了他留给你的信。”

听了海棠的话之后，原振侠的反应，只是凝视著她。海棠忽然轻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觉得惭愧？不会的。”

原振侠无目的地挥著手，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海棠又道：“没有了陈阿牛，冯森乐博士还会不会让你参加那项计画？”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海棠轻轻吸了一口气：“计画，实际上，是由黄绢主持的。”

原振侠也吸了一口气：“我和你，如果不是讨论这个问题，那有多好！”

原振侠在这样讲的时候，是十分由衷的──夜空全是闪烁的星星，四周围那么寂静，一个这样美丽的女郎在身边，可是却谈论著那样的话题！

原振侠的语调是无可奈何的，他也感到心情上的极度无可奈何。当他想到黄绢时，他的心境如此，现在，也又是如此。

海棠静了片刻，却并没再改变话题：“别以为我们获得情报，只是为了政治集团的利益。有时，也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原振侠有点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海棠又道：“据我们已获得的一点资料来看，黄绢将要主持的那个计画，是疯狂绝伦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疯狂到甚么程度？”

海棠低叹一声：“可惜我们对于计画的内容，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个计画对人类会造成极大的灾害，比当年制造核武器，还要疯狂可怕！”

原振侠摇头：“你既然不知道内容，怎知道那个计画的疯狂可怕？”

海棠压低了声音：“那是从一些文件上知道的。如果你能参加──”

原振侠陡然发动了车子：“你要回市区？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他知道海棠接下去，又要重提她的要求了，所以他截住了她的话头。

海棠居然点了点头：“好，我要回市区去，谢谢你！”

原振侠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可以看到市区灿烂的灯光时，海棠才道：“他们请了不少医学界著名的人物去，冯森乐博士是最近受邀的一个。你能设想他们的计画，想研究甚么？”

原振侠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半晌，才道：“或许是卡尔斯将军，像当年的秦始皇一样，在追寻长生不老的方法，想永远活下去！”

海棠蹙了蹙眉，缓缓摇著头：“不是的，一定不是！”

她否定了原振侠的答案，可是显然也设想不出一个答案来。两人之间又维持了片刻沉默，海棠才道：“请停车，谢谢你！”

当原振侠一停下车，海棠就打开车门，飘然下了车。原振侠望著她的背影，呆了片刻，才继续驾车回去。

当他回到住所，把陈阿牛留下的那封信，给冯森乐博士过目，博士神情之失望，真是难以形容。原振侠反倒要安慰他：“反正以你的声望，有了这笔研究基金，可以不知道请多少人才了！”

博士沉吟了半晌，才道：“那么，你──”

原振侠摇了摇头：“我没有兴趣，真的！”

听到原振侠一口拒绝，博士大有松一口气之感，这令得原振侠更加反感。博士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就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中，原振侠也曾努力去找过陈阿牛，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不到半个月，冯森乐博士就任卡尔斯将军那个国家的科学研究院院长的消息，很令医学界轰动了一阵子。冯森乐也延请了不少知名的医生，参加他主持的研究工作。不过，他们进入了那个国家之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彷彿就像是在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不过，这也没有引起世人多大的注意。

连原振侠，在开始几个月，还时时在设想，卡尔斯将军究竟想研究甚么、那胚胎标本究竟有甚么奇特之处、陈阿牛为甚么要躲起来等问题，但想得虽多，答案却一直悬空著，他也就不再想下去了。

四个月之后，原振侠得到通知，厉大猷的那幢巨宅，已经售出，请他去处理所有的藏书。原振侠在到律师办公室去办手续之际，顺口问了一句：“请问你们可知道，屋主人陈阿牛先生的通讯地址？”

那律师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不等原振侠再问，又道：“售出屋子所得的款项，我们代屋主存入瑞士银行的户头里。”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当然不会蠢到会向瑞士银行方面，去查询银行顾客的地址。

他联络了小宝图书馆的职员，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把巨宅中的书全搬走。他在最后一天，等书全搬完了，在书房留了一会。

对著四壁已空空如也的书房，原振侠相当感叹。想像著多少年来，厉大猷如何在这里，传授陈阿牛知识的情景。

他可以肯定，陈阿牛不可能对这间屋子没有感情，但他走得如此彻底，自然是有原因的。是甚么原因呢？那又兜回老路来了，不会有答案。

又过了大半个月，小宝图书馆的一个职员，打电话告诉他：“所有厉先生的藏书，大致都已整理就绪了。我们发现，其中一本医学大辞典，有点特异之处，那是德国在一九二八年出版的那本……”

原振侠自然知道那本医学大辞典，那是一本十分权威的医学工具书。他问：“有甚么异特？”

职员回答：“那本大辞典又厚又大，可是中间是挖空了的。看来是要用来隐藏甚么秘密的东西，可是又没有东西在里面。”

把一本厚书的中间挖空了，来作为放一些秘密东西之用，那也不是甚么特别的事情，所以原振侠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

那职员又道：“看起来，那是放一本日记簿的。”

原振侠不禁失笑：“你怎么知道？”

职员道：“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小纸条，留在那被挖空的空间中，上面用德文写著：但愿永世没有人看到我这本日记。”

原振侠陡然怔了一怔：“日记……那本日记不在了？是不是有可能在别的书本之中？请你们留意一下！”

那职员道：“多半不会，因为我们每一本书，都打开来看过，如果有日记的话──”

原振侠隐隐感到，如果厉大猷有一本日记留下来的话，那么这本日记之中，一定有著十分重要的记载，自然也极有可能，和他心中的那个大秘密有关。所以他又急急道：“请你们再查一遍，这事情十分重要！”

职员停了极短的时间，才道：“好！”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呆了半晌。有这样的一本日记在，陈阿牛是不是知道呢？

日记不在了，是不是陈阿牛拿走了？陈阿牛是不是在看了厉大猷的秘密日记之后，才突然失踪的？他带著那胚胎标本失踪，和日记有关？

推测起来，像是已有一条线索，可以将各个疑点串起来了。这使原振侠兴奋了几天，直到图书馆的职员又告诉他：“原医生，没有发现那本日记。”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件事，看来已无法追究下去了。

世界上的事，往往是这样，当被认为再也无法发展下去，无论从各方面来看，都不会有甚么突破之际，就会有意外的转折。

这件事也是那样。

已经是在陈阿牛失踪之后快半年了，原振侠下班回住所，才一出电梯，就看到他住所的门虚掩著，两个大汉站在门口，神情严肃，穿著黑衣服。

这种服饰的大汉，他绝不是第一次看见，那是黄绢的保安侍卫。

黄绢在里面！

刹那之间，他心狂跳了起来。平时他是动作如此敏捷的人，可是这时，在跨出了电梯之后，他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那两个黑衣大汉看到了他，神态十分恭敬，向他点著头，又作手势示意他进去。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房门口，又停了一停，听到里面有悠扬的音乐声传了出来。他一推开门，就看到黄绢，依然长发及腰，依然充满了野性──她这时，蜷曲著身子坐在沙发上的神态，看来就十足是一头随时可以扑跃而起的山猫。

黄绢的动作，一看就知道，她在竭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她有点做作地掠了掠头发：“对不起，未曾有你的同意，就擅自进来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走到酒橱前，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才缓过一口气来。一开口，居然语气十分镇定：“很高兴又见到你！”

他在说了那句话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著美丽而野性，可能是世上有数的拥有那么高权力的黄绢。

但黄绢看来还是美丽的，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当原振侠望向她的时候，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原振侠坐到她的身边去。原振侠拿起了两只酒杯，提著酒，在黄绢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们默默地呷著酒，好一会，两人都不出声。黄绢一直在缓缓转动著酒杯，用她深邃的目光，凝视著酒杯之中琥珀色的液体。一直等到唱片转完了，她才低低吁了一口气：“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平静了！”

她的声音是这样柔和，原振侠把手轻轻地按向她的手背。黄绢震动了一下，神情有点苦涩：“享受宁静，对我来说，太奢华了！”

她甚至不让原振侠接口，就接著坐直了身子：“我这次来，是要你告诉我一个人的下落。”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早知道，黄绢绝不是为了想见他才来的。

黄绢在他的住所中出现，必然有目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但是，“告诉她一个人的下落”，那是甚么意思呢？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

黄绢向他望来：“请你告诉我，使冯森乐博士成名的那个人，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啊”地一声，黄绢要找的是陈阿牛！

他迅速地转念，黄绢为甚么要找陈阿牛？是冯森乐的研究，遇到了甚么阻滞？

但是他没有进一步想下去，他立时摇著头：“那位先生，我没有他的消息，也已经足足半年了！”

黄绢沉声道：“可是，你是知道如何才可以找到他的，是不是？”

原振侠的回答十分直接：“不是，我曾经努力找过他，可是他像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

黄绢闪过了一丝疑惑的神情，又把自己的身子靠向沙发的靠背：“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你可以有甚么提议？”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能有甚么提议的话，我自己早就去做了。他的失踪……我真不明白，他是为甚么忽然避开了我的！”

黄绢略觉讶异：“他是为避开你才消失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可以说是。我推测，他是不愿意那胚胎标本受到检查。”

黄绢的反应之激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甚么胚胎标本？怎么一回事？冯森乐怎么甚么都不知道？你快说说！”

原振侠淡然道：“这其中的经过，你未必有兴趣。”

黄绢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背，用极热切的语调道：“你错了，我不但有兴趣，而且太想知道了！”

事情说起来相当长，原振侠也很乐意，可以再有和黄绢作娓娓长谈的机会。于是，他又在杯中斟满了酒，把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地讲叙著。

黄绢真是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聚精会神地听著，很少说话。只有当听到保险箱被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浸著一个胚胎标本的标本瓶之际，她的神情异样而复杂，喃喃地道：“原来厉大猷早就在做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停止了叙述，望著她。

黄绢挥了挥手：“这厉大猷是一个天才，可惜他早了几十年，当时，还存在著人不应向上帝争权利的观念。其实，人和上帝有甚么不同，只要做得成，人就是上帝！”

原振侠不禁呆了半晌，他仍然不是很明白黄绢这样说的意思。但是他想及，在冯森乐提起厉大猷在学校中的情形时，曾有一段讨论人和上帝之间的谈话，他刚才也引述了那段话，黄绢自然是由于这段话，所以才有感而发的了。

他对黄绢的话相当反感，因为那是一个典型的野心家的想法。

所以，尽管他不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他还是道：“历史上，很多野心家，都梦想可以替代上帝的地位，可是全失败了！”

黄绢一扬眉，在刹那之间，有几分恼怒之意，但是随即又一笑：“不再和你争论这个问题，以后呢？”

原振侠喝了一大口酒，继续叙述著。以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和那个胚胎标本有关，黄绢听得更是入神。等到原振侠讲完，她一昂头，把杯中的酒全都喝完，她双颊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有酒意，泛起了两团红晕。

她陡然站起来，道：“我明白了！他要是一直做下去，会成功的。可是他不敢，他有这个能力，而他不敢做下去！”

原振侠讶然：“你在说甚么？”

黄绢道：“他中止了行动，那等于说，他杀死了他！他曾说过甚么？他──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那么他一定是用他自己的──”

黄绢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用一种十分调皮的眼神，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并不是一个头脑不灵敏的人，可是他实在无法理解，黄绢那一连串的话是甚么意思。如果说，黄绢在听了他叙述之后，就知道了一些他一直解不开的谜团，那更不可思议了！

他在等著黄绢继续说下去，可是黄绢却不再说甚么，只是不住地在来回踱步，步伐轻快矫捷得如一头豹子。

然后，她停了下来：“厉大猷一定有一本日记，详细记述著当年所发生的事。陈阿牛看了这本日记之后，就不愿再和你相见了！”

原振侠摊著双手：“为甚么？”

黄绢“咯咯”笑了起来：“你太缺乏想像力了！厉大猷说得对，作为一个医生，一定要有想像力，非凡的想像力才行！”

原振侠涨红了脸：“我不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秘密！”

黄绢望了原振侠片刻，柔声道：“并不是你笨，而是恰好我们要做的事，厉大猷早已做过了！”

原振侠疾声问：“甚么事？”

黄绢皱著眉，想了一想：“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样好不好，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找陈阿牛，找到了陈阿牛，我会让你知道一切！”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可是他却绝不会再向黄绢问甚么。

他不是习惯于低声下气求人的人，不说就不说好了，别人能想出为甚么来，他也可以想得出！

屋子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原振侠现出倔强而固执的神情来，像是一个顽固的少年人一样。

黄绢突然道：“你现在的神情十分可爱，你知道么？”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甚么。黄绢又道：“记得，一有陈阿牛的消息，立即告诉我。你有我专线电话号码的，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听那个电话。再见！”

黄绢竟然说走就走，一阵风一样卷了出去。原振侠想留住她时，却只留住了那股幽淡的香味。

在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著，一切全都静了下来，就像甚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

原振侠怅然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他才能集中精神，再去想一想，黄绢明白了甚么？

可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原振侠还是和过去一样，茫无头绪。

不过，也不是全无线索的，因为在所有的报章之上，都刊出了大幅的启事：“陈阿牛先生，不论你在何处，在做甚么，请立即和我们联络。不单是为了整个人类的文明，也为了厉大猷先生，你的恩人的未竟之志。不论你有甚么条件，都可以先提出来，请立即和我们联络，不要把能改变人类历史的工作，轻易放弃。”

启事中所列出的联络地点，是卡尔斯将军那个国度驻各地的外交机构和商务机构。

不多久，原振侠也知道了，同样的启事，不但刊于世界各地的报章上，而且，还刊于世界各地各种大大小小的医学杂志上。不论这份医学杂志是举世推崇的权威杂志，还是根本不为人注意的小刊物，全都有著同样的启事。

这段启事很引起了医学界人士的注意，大家议论纷纷。但一则，陈阿牛这个名字，谁也未曾听说过，二则，启事中所用的语句十分空泛，所有的人，议论尽管议论，却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只有原振侠，多少在这启事中，得到了一点启示。

从那则启事之中，原振侠至少可以知道如下几点：

一、黄绢真是十分急于找到陈阿牛。

二、黄绢找了冯森乐，进行一个空前庞大的研究计画。这个医学上的研究计画，一定遇到了困难，所以非要依靠陈阿牛的丰富医学知识，来帮助不可。

三、这个如今在进行的庞大研究计画，几十年之前，厉大猷已经在医学院的实验室中进行过，但是厉大猷进行到了一半就停止了。

四、厉大猷的研究，和那个神秘的胚胎标本有关。

这四点，是可以肯定的了。但是明白了这四点，对了解整个事情，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原振侠甚至没有作进一步的努力，去寻找陈阿牛。因为他知道，陈阿牛如果肯和人见面的话，在看到了这样的启事之后，一定会自己现身出来的。

在启事出现的几天之后，原振侠才从一家唱片店出来，就有人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就看到了穿著得十分朴素，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学生一样清丽无匹的海棠。

海棠在叫了他一声之后，就向前走著，原振侠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来到了一座公园中，他们一起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海棠先开口：“黄绢来找过你？陈阿牛的故事，她全知道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金黄色的阳光，映著海棠的脸颊，原振侠侧著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额上细小柔和的汗毛。

海棠缓慢地道：“自从冯森乐去了北非之后，我们一直在留意，他们研究计画的内容究竟是甚么。”

原振侠仍然是点头，没有接口。

海棠接著，说出了一连串医学界著名人物的名字：“这些人，全是冯森乐出面请去的，一到了目的地之后，外界就未曾再见过他们。看来，研究工作真是繁重得很，这些人，全是──”

原振侠自然知道那些人的身分，所以他接了一句口：“全是人工培育胚胎、试管无性繁殖，和研究生命起源方面的专家。”

海棠缓缓吸了一口气：“是，而且，那个研究院，向外购买设备和药物，表示他们需要大量的促进生长的激素、各种内分泌，和许多输送管道。他们还向比利时一家精密仪器制造厂，订购了一百副微电波测量仪，那是专门记录胚胎发育过程之用的。作为医生，你猜想他们在研究些甚么？”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棠提供的资料，虽然不多，但是要得出结论来，实在并不是甚么难事。

这时，他们并坐在夕阳之中，面对著公园中的花圃，看来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只怕谁也想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是如此惊人。

原振侠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忙道：“他们在试图……制造生命？”

海棠立时道：“是，看起来，还像是制造高级生物的生命。例如，脊椎动物，甚至灵长类生物，甚至，人！可能是在试管中制造，人工培殖，也可能是采用细胞复制，他们是在造人！”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他自然而然地脱口道：“那……是在侵犯上帝的权利了！”

海棠含著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奇怪，你怎会有这种感觉呢？”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脸上抚摸著，苦笑：“这是自然的反应。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所受的教育，我们的思想方法，一知道了有这样的事情，这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海棠道：“那么，五十年前的厉大猷，不但会有这样的反应，而且内心世界，一定也起了极其激烈的斗争！”

原振侠“啊”地一声。海棠的话提醒了他，厉大猷一定在几十年前，就进行过同样的研究！

正因为黄绢当然知道，他们如今在进行的研究是甚么，所以她才会一下子，就知道了厉大猷曾作过甚么样的研究。

这也是为甚么，他们急于要把陈阿牛找出来的原因之一。

原振侠喃喃地道：“要在实验室中……制造……高级生命，制造人……这真是太可怕了！”

他说著，又抬起了头来：“我真不明白，卡尔斯将军制造了人，有甚么用？他国家的人口密度不够么？”

海棠苦笑了一下：“卡尔斯是一个狂人，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狂野的念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研究计画有著极其可怕的内容，不应该让它实现！”

原振侠叹了一声：“对我说起这些，是没有作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既无力量使整个计画成功，也无法对之进行破坏。”

海棠静了片刻，才道：“我们研究的结果是，陈阿牛如果知道了厉大猷当年进行过甚么研究，他一定会受不住引诱，而去做同样的研究。”

原振侠叹道：“是啊，对一个医学家来说，揭开生命的奥秘，是最高的目标了！”

海棠忽然轻笑了一下：“这情形，倒有点像武侠小说中常有的情节。”

原振侠向她投以询问的眼色，海棠又笑了一下：“一个武学高手，如果得到了一本武学秘笈，秘笈上所载的全是他未曾接触过的武学。那么，不论去练这种武功，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他都会去练的！”

原振侠想了片刻：“是，陈阿牛在这些日子来，可能正在埋头研究。”

海棠轻轻拨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只要他在进行研究，不论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他必然有要找一个对象，来诉说一番的冲动。而对他来说，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更合适的对象了！”

说到这里，原振侠才算是真正明白了海棠来找他的意思：“你是说，陈阿牛如果来找我，我要阻止他参加那个研究计画？”

海棠妙目盼兮，以如水波荡漾的眼神注视著原振侠，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种神情，实在令人难以拒绝她的要求。

可是原振侠想了一想，还是道：“如果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我会根据我自己的良知，去判断该怎么做，而不是接受任何人的指示或请求！”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海棠直视著前面花丛之中，在飞舞的一双蝴蝶，也不知她心中在想些甚么。过了一会，她才道：“当然，至少，我相信你的判断一定是正当的。

”

她说著，盈盈站了起来，在暮色之中慢慢走了开去。原振侠一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才收回视线来。

那时，他心绪极乱──制造高级生命，极可能是在实验室中制造人，这真是震撼人心，可怕到无法想像的事！

人，一直都是通过自然方法出生的，即使是试管婴儿，也在母体的子宫内完成发育过程──原振侠陡然想起了那次在病房中，和厉大猷就试管婴儿发生的争论。厉大猷当年，就曾经进行过母体之外的培育生命过程，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然后，原振侠当然想到了那个胚胎。那么完整的一个胚胎，不可能是用人工流产术，自母体之中取出来的。

胚胎根本没有进入过母体，是全然在人工的培育器中成长起来的。那是世界上第一个在人工培育器中成长发育的胚胎，人造人的胚胎！

但是，厉大猷为甚么又中止了这个胚胎的发育呢？为甚么他停止了自己的计画？

原振侠越想越是紊乱，厉大猷中止了胚胎的发育，自然等于是杀死了胚胎。

厉大猷曾说：“我有一个儿子，可是我杀死了他！”那自然就是指这件事而言的了，原振侠又明白了一点。

黄绢是一听就明白了的，当时，黄绢说：“他一定是用他自己的──”话讲了一半，就没有再讲下去。

毫无疑问，厉大猷是用了他自己的精子，来进行实验的。使得生命有开始，必须是精子和卵子的结合，厉大猷当年，采用了哪一位女性的卵子？就是他那个金发密友？

而最令人不明白的是，为甚么他中止了胚胎进一步的发育成长，而造成了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这样的结果？是怕这个胚胎在成长之后，终于成为一个和普通婴儿没有任何不同的婴儿，在他那个时代之中，太过惊世骇俗？

原振侠这时，所能设想到的，只止于此。他自然无法设想，当年厉大猷在做的事，简直是骇人之极的，是极端不可思议的。所以才逼得厉大猷，这种想像力丰富到极点的人，也无法继续下去，而逼得中止！

原振侠这时，虽然未曾想到那些，但是他心中的惊骇，也已不可名状，他双手甚至在冒著冷汗。

当他站起来之际，他在裤脚上擦著手汗。

事情已经渐渐明朗化了！

别说早在五十年前，即使是现在，纯用人工的方法来培育一个人，使得生命从最初的形式，一直到发育成熟，都在实验室中进行，而不是在母体内成熟的想法，也同样要引起严重的道德观念上的冲击。

虽然这种设想，如果普遍实行，可以使女性自分娩、怀孕的痛苦过程之中解放出来，但是人类是不是能普遍接受这种崭新的观念呢？

原振侠抬起头来，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星星在天际闪耀著。他又想到，陈阿牛一定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躲起来的！

当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隐隐感到，整件事一定有一个关键问题，是他未曾想到的，可是他却又无法捕捉得到那是甚么。

因为，即使人工培育胚胎，相当骇人听闻，但那并不是太过荒诞的设想。就算陈阿牛知道了这个秘密，又何致于要与世隔绝呢？

而且另一个疑问是，这样的研究，对卡尔斯将军的野心，又有甚么好处呢？原振侠一面想，一面走著，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闹市之中。

那是一条他平时很少经过的街道，街两边的霓虹灯，闪著夺目的光采，几乎全是中下级的酒吧。

原振侠是信步走来，并无目的的，他保持著不急不徐的脚步向前走著。

突然之间，在一间酒吧之中，传出了喧闹声，紧接著，一个人踉跄跌了出来。而随即又有两个人追了出来，将那个显然已喝醉了的人，一下子推跌在地。

原振侠甚至没有停下来，因为看来，那是一宗寻常的酒吧殴斗。这种事，在这样的街道上，一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

那个醉鬼跌倒在地上，还在大声叫著：“我是上帝，我就是上帝！”

那另外两个人，看来像是酒吧雇用的打手，皱著眉，把那酒鬼架了起来。看来是准备把他架到较远的地方去，别在酒吧门口吵闹。

当时，原振侠恰好在他们三人面前走过。那酒鬼一看到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原医生，告诉那些人，我就是上帝，我有上帝的能力！”

原振侠陡然呆了一呆，向那酒鬼看去。那酒鬼挣扎著向他走来，一身都是酒气，满面都是胡子，颧骨高耸，看来十分瘦削，双眼之中全是红丝，是一个典型的酒鬼。

原振侠记不起甚么时候见过这个人，心想可能是自己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那酒鬼不但说，而且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衣服。两个打手一见这等情形，就道：“这人是你的朋友？他喝醉了胡言乱语，还要人家承认他是上帝，不然就要和人打架，你快送他回家去吧！”

原振侠想分辩几句，说自己并不认识这酒鬼，可是那酒鬼已几乎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身上。而那两个打手，也回到了酒吧中。

原振侠十分厌恶地把那人推开了一些，道：“先生，我认识你吗？”

那醉鬼用十分嘶哑的声音道：“当然认识，我们是好朋友了！我看，只有你，才会相信我真正有上帝的能力！”

他一面说，一面身子东倒西歪，而且，还十分用力地在原振侠的肩头上拍著。一面又不断喷著酒气，打著酒呃，看来真是醉得可以。

原振侠心中暗叫了一声倒霉，其势又不能把他推倒在路上。

那醉汉伸手拍著自己：“你真不认识我了？我知道自己瘦了很多，可是，你应该认识我的，我是陈阿牛！”

醉鬼虽然大著舌头，口齿有点含糊不清，可是“陈阿牛”这三个字，原振侠还是可以听得清楚的。刹那之间，他所受的震动极大，几乎和醉鬼一起跌倒。

他连忙扶直了对方的身子，仔细看看，直到这时，他才依稀在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些他印象中陈阿牛的影子。

他真没有想到，和陈阿牛分别不过大半年，在大半年之中，一个人竟然可以变成这个样子！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连忙用德语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陈阿牛立时回了一句德国的俗语，那是“一言难尽”的意思。

原振侠再无疑问，又问：“你现在住在甚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陈阿牛一听，陡然尖声叫了起来：“不要！我不要回去，那……那地方……是……地狱，我创造了一个地狱，我是地狱之主！”

一个路人笑了起来：“喝醉了酒真好，一下子是上帝，一下子又是地狱之主！”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定有极不寻常的事，发生在陈阿牛的身上。卡尔斯将军的手下，又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他，这样在街头上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他忙扶著陈阿牛，走出了几步，然后，截停了一辆街车，到了他自己的住所。

还在车中，陈阿牛已经鼾声大作。要把一个醉人弄上楼去，真不是容易的事，原振侠把他负在肩上，进了屋子，就放他在沙发上，弄了一盆冰水，替他在脸上用力抹拭著，可是陈阿牛一直没有醒来。

原振侠无可奈何，只好由得他沉睡。

等到他自己也要入睡时，心想陈阿牛酒醒了之后，可能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还是让他一醒就看到自己的好。所以，他就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躺了下来。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在甚么时候朦胧睡著，他是被一阵声响吵醒的。睁开眼来，只见陈阿牛已经打开了门，正要走出门去。

原振侠大叫一声，跳了起来：“陈阿牛，你别走！”

他一叫，陈阿牛的动作更快，一下就出了门。可是原振侠也跳了过去，一把把他抓了回来，用力把他推跌在沙发上。

陈阿牛双手捂住了脸，在他的喉际，发出一种痛苦的呻吟声来。原振侠还没有开口，他就道：“别问，甚么都别问，你还是不知道答案的好！”

原振侠夸张地“哈哈”一笑，而且，近乎粗暴地把他捂住脸的双手拉了下来，直指著他：“你听著，我不但要问，而且甚么都要问，大不了是人工培育生命，也不是甚么大事！”

陈阿牛陡然震动了一下，用发颤的声音问：“你……知道了？你知道了……多少？

”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身子在发著抖。原振侠立即道：“知道了很多！”

陈阿牛又震动了一下，但是他随即狂笑起来，指著原振侠，一直笑著。原振侠一点也想不出他何以狂笑，连连喝止。

陈阿牛还是足足笑了几分钟，才因为呛咳而止住了笑声，指著原振侠：“你甚么也不知道！要是你真知道了，我绝不相信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应该怎样？”

陈阿牛叹了一声，看来他的头脑完全是清醒的：“你，就会和我一样！”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实在太多，以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陈阿牛苦笑了一下：“是你自己说的，要知道答案。也好，厉先生有过下地狱般的感受，我是真正在地狱之中，哈哈，不妨把你也拖下去！”

原振侠直视著他，一点也不知道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陈阿牛站了起来，拿起一瓶酒，对著瓶口喝了两口。

原振侠并没有阻止他。陈阿牛喝完了酒之后，用手背抹著口角，简单地道：“跟我来！”

他笔直向外走去，原振侠看了看时间，正是凌晨两点，他也忙跟了出去。

陈阿牛在电梯中道：“你还记得厉先生那大房子，我就住在那里！”

原振侠道：“那房子，你不是卖了──”

他只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陈阿牛所弄的狡狯，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如果要躲起来，不让人家找到他，那么，最好的所在，自然就是他卖出去的屋子。谁也不会再到那地方去找他，以为他一定远离那屋子了！

陈阿牛笑了一下，他在变瘦了之后，笑容变得相当难看：“你还可以考虑，其实，你真的不知答案，还比较好些，真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吓不倒我的，就算你已经以人工方法制造了人，我也不会害怕！”

陈阿牛陡然又震动了一下，紧抿著嘴，不再说甚么。他的沉默，一直维持到原振侠驾著车，到了那大屋之前──大屋子还是老样子。

一路上，原振侠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以点头或摇头来作答。例如原振侠问他，有没有看到那则寻找他的启事，他就点头。又问他，是不是厉大猷有一本日记，他是看了之后，才决定自己躲起来的，他也点头。

下了车，陈阿牛取出钥匙来开门。原振侠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心中还只想到，那可能是近期他酒喝多了之后的症状。

门打开，屋子中一片漆黑，原振侠跟著陈阿牛走了进去。这屋子，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来，可是这时，在黑暗之中，它却有一股异样的阴森之感。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直觉，那令得他十分不舒服，他停了一停：“你先把灯开亮吧！”

陈阿牛却道：“等到了三楼再说！”

原振侠甚么也看不到，陈阿牛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屋子中极静，正是由于十分静，所以，即使是低微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到。往前走去之际，原振侠又似乎听到了一些细微的气息声。他在听到了那种声音之后，那种阴森的感觉更甚，甚至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问：“你养了狗？”

陈阿牛对这句话反应不但强烈，而且简直超乎常理之外。他陡然震动了一下，随即斥道：“别胡说！”

然后，他不由自主，呼吸急促了起来：“你……你怎么会这样说？”

原振侠道：“我好像感到，在黑暗之中，有甚么东西在……像是狗，或是猫！”

陈阿牛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急急地道：“先到三楼去再说！”

他一面说，一面加快了脚步，原振侠急急跟著。在上楼梯之际，由于实在太黑，几乎绊了一跤，他身子向前一闪间，抓住了前面的陈阿牛。

可是，就在此际，他听到了陈阿牛的脚步声，至少离他已有六、七级楼梯了！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震栗。他在黑暗之中抓住了一个人，可是又不是陈阿牛，那是甚么人？他陡然问了起来：“甚么人？”

他一面叫，一面放开了手。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是他还是可以感到，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迅速掠了过去。他反手一抓，却没有抓中。

原振侠扶住了楼梯的扶手，叫：“陈阿牛！”

陈阿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一样：“求求你，快点上来好不好？”

原振侠一面急急向上走去，心头那种骇然之感，越来越甚：“这屋子……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陈阿牛喘著气：“你……很快就可以知道。求求你，先上来再说！”

原振侠一直向上走著，不一会，就到了三楼。陈阿牛一直不肯开灯，到了书房门口，原振侠听得他用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拉著他走了进去，立时又把门关上。一连串的动作，透著莫名的诡异。

书房门关上之后，他才亮著了灯。由于在黑暗中久了，灯光一著，原振侠闭了眼一会，才睁开眼来，他看到陈阿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书房还是老样子，但四壁的所有书籍，全早已搬空了，因之显得有点空洞。

陈阿牛指著一张椅子，示意原振侠坐下来。他自己来到了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了一本本子来。

当他取出本子来的时候，他的手又在发著抖。

原振侠忙问：“这就是厉先生的日记？”

陈阿牛把手压在日记上，口唇哆嗦著：“我早知道厉先生有一本这样的日记，但是厉先生曾说那是‘魔鬼日记’，我也不知道是甚么意思。看他人的日记是一个坏习惯，何况日记是我一生之中最敬爱的人写的，我当然不会去看它。”

他讲到这里，喘了几口气，脸色更是灰败：“那天晚上，我们研究那个胚胎标本……在你离去之后，我突然想起，厉先生不知会不会把一些事，记在他的旧日记之中？于是我就把它找了出来，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上，把厉先生的日记看完。”

原振侠虽然也心急于看看厉大猷当年的日记，但是他看出，陈阿牛的神态凝重之极，他也就耐著性子，等他把话讲完。

陈阿牛长叹了一声：“看完了日记之后，我整个人像是入了魔一样……我实在不必多说甚么了，你自己去看吧！”

他说著，把那本日记簿在桌面上推向原振侠，原振侠一伸手取了过来。

陈阿牛向外走去，原振侠忙道：“你上哪儿去？”

陈阿牛在门口道：“我有点事要做，看完之后，你可以到楼下来找我。日记并不是太长，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上天保佑你！”

陈阿牛打开门走了出去。原振侠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看看几十年之前的旧日记，就算日记的内容再恐怖，何至于要上天的保佑？

原振侠一面笑著，一面打开了日记本来。在扉页上，有相当潦草的字迹，写著：“我为我自己想到的一切，做过的一切，请求上帝的宽恕。”

原振侠耸了耸肩，仍然想不透有甚么严重的事。厉大猷就算用人工的方法培养了一个胚胎，也不必要这样子。

他在开始看厉大猷的日记之际，心情甚至是轻松的，可是一页页看下去，他才知道事情是多么可怕。

看到后来，他甚至身子把不住发著抖。他想大声叫陈阿牛，可是由于过度的震惊，当他张大口时，只发出了几下难听的嘶哑的叫声来。

他要用尽所有的勇气，才能把日记看完。日记记述的，是厉大猷当年在医学院中所作的一些事，时间只不过是两个月。

日记自然是一天一天记下来的，但是为了容易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所以不妨整理一下，用完整的形式引述出来。

当然，还是保持著原来日记中，第一人称的方式。日记中的“我”，是厉大猷先生。

以下，就是厉大猷当年的日记：

今天真是高兴极了！没有人知道我近大半年来在研究甚么，这是极骇人的研究课题。我一直设想，所有的生物，应该是可以互相交配生殖的，不单限于同种类的生物才能。马和驴交配，产生骡，马和鸡交配呢？会产生出甚么来？

自然，马和鸡，是无法交配的。但是我可以在实验室中，完成马的精子和鸡的卵子结合的工作！

最难突破的，自然是两种生物的细胞结构截然不同，看来是全然不能结合的。但是有了设想，总可以去进行。

各种不同生物的细胞结构，有不同之处，但是也有相同之处。今天最大的高兴，就是我找到其中共同的蛋白酵素的构成式。用那种蛋白酵素形成的激素，可以使不同种类的生物细胞的结构趋向一致，而又各自具有原来的遗传基因，这可以说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

本来，应该立即公布这个发现，但还是要等实验成功了再公布。

先把哪两种不同的生物来进行实验呢？其中一种，当然是人，好的，就先用人。最理想的人选，自然就是我自己！

哈哈，用我自己的精子，和甚么生物的卵子来结合呢？狗？猫？兔子？白鼠？自然是选择胎生的动物，成功的希望比较大得多。

胎生动物的结合实验成功之后，可以再试卵生的。甚至，连昆虫，将来也可以拿来和脊椎动物的精子相结合，那会产生出甚么样的新种动物来？简直是无穷无尽的！

新产生出来的动物，会是甚么样子的呢？能想像苍蝇而有人的手脚吗？还是一只鸡，有著一颗人头？

美人鱼自然是十分普通的了，那不过是人和鱼的结合而已。神话中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实现。希腊神话之中，角马是希望能得到实现的象徵，那又有甚么稀奇？把山羊和马结合起来，就可以得到角马了！

啊啊！想像力简直是无穷无尽的，为甚么只是不同种类的动物的结合？动物和植物，又何尝不能结合？

绵羊的身上不单生长羊毛，也可以长出桃子来。或者，桃子树上，长出肥腴的羊肉来！

任何科学，都需要丰富的想像力，有了丰富的想像力，才能有异样的突破！

掌握了这种激素，我能够创造新的生命，创造神话，改变整个人类的发展史，改变整个地球上生物分配的均衡！我感到自己真正伟大之极，这不就是上帝的工作么？我掌握了如同上帝一样的能力！

单是在理论上确立这一点是没有用的，我必须做，做出一个世界上从来未有的新生物来，向世人证明上帝并不很远。或许，所谓上帝，根本就是一个和我一样，有著丰富的想像力和成就卓越的科学家。祂创造了那么多生命，我要创造得比祂更多！

这几天，忙于新蛋白酵素的合成，结果十分顺利，在新合成的激素之下，不同生物的细胞，呈现一种明显的共同性。在哲学上来说，本来全是生命，有甚么分别？

我又改进了一些程式，使得新激素的作用更合乎理想。除非再有新的发现，我可以肯定，我的发现是极完善的。

现在，我小心地把有关新激素的一切，记录下来。任何有普通医学常识的人，都可以根据我列出来的方法，在设备简单的实验室之中，制造出这种新的激素来。

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了。我该作决定了，利用人的精子（我的精子），和甚么生物的卵子相结合呢？这一点，实在是煞费思量的事。

在我委决不下之际，实验室中，恰好收到了一笼用作实验的古巴牛蛙。那是一种体型相当大的蛙类，我盯著它们看，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青蛙的身体结构，和人的身体，虽然大小悬殊，但是却有许多相类似的地方，尤其是骨骼的结构方面。这就是青蛙总是在中学生物科上，担任被解剖的角色的原因。

青蛙，为甚么不是青蛙呢？

我又想到，在神话中，很奇怪，“青蛙”老是和“王子”连在一起的。当王子受了巫师的诅咒之后，不变作别的生物，老是变成青蛙。而且，神话故事中，也有美女和变成了青蛙的王子的恋爱故事，就让我来把神话变成事实吧。

决定了，把人和青蛙结合。

我开始了行动，这是人类历史上，不，是整个宇宙文明的发展上，最重要的一刹那！

真是紧张之极的时刻！

在显微镜下看起来，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的生命起源，男性的精子，和低级生物的生命形式，毫无分别。真有点难以想像，那么简单的一个单细胞生命，不知是凭著甚么知觉，竟会疯狂地向卵子进攻，与卵子结合，去开始新的生命！

这就是生命的奥秘吧！只怕没有人可以解释，连我也不能。一个单一的生殖细胞，凭著甚么，驱使它们去完成它们的使命？

在显微镜下看来，单一的生殖细胞，就是单一的生殖细胞。人的和青蛙的，根本没有甚么区别。

由于精子和卵子，都曾在新激素的培养液中，经过一定时间的培养，所以它们都已经起了一定程度可以结合的变化。

（我写有详细的实验工作记录，那是纯实验工作的记录，不同于日记。日记里记载的，是我的感受，和我无比的想像力。）

我的双眼发痛，因为已经有六小时，双眼未曾离开显微镜了。一连六次的失败，难道我的设想有错误，新的激素不能起到预期的作用？还是人类的精子，对青蛙的卵子根本没有兴趣？

六次失败都是一样的，一定有甚么地方，需要改进一下。我还是静一静，去找罗娜轻松一下，这实在是令人沮丧的事！

最伟大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在略微稀释了新激素的培养液之后，在显微镜之下，我清楚地看到，一颗精子攻进了卵子。

而卵子也在短时间内开始变化，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一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生命，已经发生了！

我日夜不眠地注视著受精卵的发展，它的分裂很正常，由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进行著分裂和成长。

啊啊！那真是太伟大了，太伟大了！我利用新激素作培养液，细胞分裂的速度，比普通的分裂快得多，生命在进行，生命在发展！我兴奋得睡不著，人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实在十分不智，我要每秒钟，都注视著这个奇妙的生命成长。

奇妙生命一直在发展，我一直在注视。

生命仍然在进展，我……我……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我真的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我创造的生命，已经有了胚胎的雏形了，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著。

于是，我不得不想到了那个我不愿意想的问题。这实在是十分恼人的，不想去想它，却偏偏又不能不去想它！

这个生命……在发育成熟之后，当它可以离开培养液，而独立生活的时候，它会是甚么样子？

人和蛙的结合，有著人和蛙的遗传因子来决定它的形状。从雏形的胚胎中，是看不出它将来的形状的。但是它将来一定有一种特异的形状，不是人，也不是蛙，是人和蛙的结合。

它会有如蛙一样的皮肤──可以通过皮肤来呼吸？它的头部形状是蛙还是人？四肢又怎么样？眼睛是可怕地凸出，还是另一种形状？它的舌头是不是又长又可以弯曲？它会有体毛吗？在花纹斑驳光滑的皮肤上，长出体毛来，这是一种甚么样的令人颤栗的情景……

不！不！我必须不再想下去，想下去是没有用的，只会使人感到极度的震惊和害怕。

我独自去喝酒，竟然喝醉了，在醉中，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各种各样的怪物。人和蛙的结合，可以组合出上万种不同的形状来，每一种都是这样可怕！

在酒精的刺激下，我不但头痛欲裂，而且，眼前那些纷至沓来的怪东西，像是要把我吞噬了一样。一个和人一样大，张开口来，吐出长长舌头的半人半蛙的怪物，追逐著我，要把我吞噬下去。我拚命跑著，可是我跑得筋疲力竭，它只要轻轻一跳，就发出怪异的声音，在我的头上掠过，用它铜铃似的眼睛瞪著我。

它发出的那种怪异的声音，像是在笑，笑我怎么逃也逃不过去！啊啊，我想起来了！这个我创造出来的生命，它的智力程度怎么样？

要是它有人的智力，这样的怪物而有人的智力，天，我创造了甚么？我创造了一个精怪，由我自己的精子造成的怪物，一个精怪，一个青蛙精？

传说之中，尤其是中国传说中的那么多的精怪，全是这样来的？在我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情形发生？

它会不会在一段时间之中，用人的形态出现，而在某种情形之下，又以青蛙的形态出现──传说中的精怪就是那样的，著名的白蛇精，在普通的情形下，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喝了雄黄酒之后，就变成了蛇！

啊啊，精怪都是有法力的、神通广大的，那是不是代表了它们的智力特别高，超乎人类的智力？

不要想了，真的不要再想下去了！

带著宿醉，我仍然长时间在显微镜中，观察著这个新生命的成长。不论我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都无法摒除“精怪”这个词。

一个精怪，在我悉心的培养之下，迅速成长著！

说起来，真是一个大大的调侃。本来我认为我在做的事，成功之后，就可以令全世界震惊，但现在，还未曾到完成阶段，我自己就已经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我为甚么会震惊呢？我实在不该怕甚么的。这个生命的完成与否，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只消随便动一动手指，这个生命，就算它将来会是一个可以翻天覆地的精怪，也就立刻死亡了。我怕甚么，根本不用怕，我是掌握了生命的人，创造在我，毁灭也在我！

昨夜又喝醉了，醉后的幻象更加可怕。一只巨大无比的青蛙，跳跃而来，背上长著人的手臂和手，捏住了我的脖子，阔大的口中，发出令人心肺俱碎的声音，向我叫著：“我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咯咯，你只能创造我，不能毁灭我！没有人会杀死自己的儿子！”

在一身冷汗之中，由幻象中惊醒过来。我的儿子，一点也不错，那……精怪，自然是我的儿子。它是我的精子和蛙卵结合的，我是它的父亲，它那不可测的生命源自我！

我真的不能毁灭它？如一毁灭它，我就是杀了自己的儿子？

我感到事情越来越严重了，这精怪，竟然有它出生的权利？竟然在雏形的胚胎时期，已经懂得利用人类的道德观念，来束缚我的行动？竟然可以对抗我的行动，使我自己对自己的行为受到约束？哼，我绝不会屈服的，只不过是一个胚胎，怎能影响我？

胚胎的发育，以超快速度进行，已经不再是雏形了。已经可以看出，是一个脊椎动物的胚胎。

估计，从现在起，到它发育完全，至多只需要一百天。一百天之后，一个精怪，就可以脱离培养液，运用它自己的器官，呼吸空气，摄取食物中的营养，而单独生存了。

一百天……

喝酒越来越多，我必须要藉著酒精来麻醉自己。虽然醉后的幻觉，越来越是可怕，可是，清醒时想到的一切，却更加令人颤栗！

随著胚胎发育的增进，我制造出来的精怪，面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它面世之际是甚么样子，全然是无法想像的！

我宁愿它像我在幻象中，见过的许多种可怕的形象之一，至少那还是可以想像的。

最可怕的是，出世之后的精怪，是一种全然无法想像的样子，那真令人颤栗。

我开始想到，我是不是在侵犯上帝的职权，所以应该受到如此这样的惩罚？

我把我的想法，提出来和同学讨论过，但是却得不到答案。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些甚么，把他们倒吊起来，也不会想到我在做些甚么！

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必须要有所决定。再过不了几天，精怪的胚胎就会渐渐成形，我不能忍受一个半人半蛙的怪物，出现在我的眼前！

天，我该怎么办？

我真正感到了人的渺小，不过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生物罢了，可是我竟然无法忍受下去！

我有这样高超的科学才能，可以在实验工作之中，使我的才能得到发挥。可是我的心灵，竟然如此脆弱，无法承受自然给人的才能之外的额外负担！

越来越多的梦幻，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知道，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中止这个胚胎的生命。不然，不等这个胚胎成长面世，我的精神便会处于彻底的崩溃状态之中。

我决定了，即使这个精怪是我的儿子，我也要把它杀死，杀死！或者是说，中止它的生命，中止它的发育成长，但那有甚么不同，总之是我要杀死它！

我终于做了！

很容易，把它自培养液中取出来，浸入甲醛的水溶液之中，我相信，生命在一秒钟之内就停止。

纯粹是人的胚胎的话，是绝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但是半人半蛙的精怪呢？我不知道！我发誓不是眼花，我看到它扭动了几下，像是在表示它的痛苦和垂死挣扎。

但也不过是扭动了几下而已，想要和我对抗，那是绝无可能的。它还只不过是一个胚胎，等到它真的成了精怪之后，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它没有成长的机会。而我相信，今后人类之中，也不会再有像我这样，具有如此丰富想像力的天才。

就算有，连我在心理上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旁人自然更不会成功！

精怪没有出世就死了，它是我的儿子，我杀死了它。它究竟会是甚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只当没有这回事吧！

我已厌倦了实验室，真的厌倦了！或许是我在心理上再也无法承受，我决定离开，一声不响地离开。但我会保存那个胚胎，用最妥善的方法保存它。

但愿，世上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这不是人力范围内的事，是神力范围内的事。

我们不论如何伟大，毕竟只是人，无法和自然的规律违背的。

愿上天原谅我所做过的一切！

厉大猷的日记，到此为止。那自然是他当年突然放弃了学业，回到故乡的原因。

原振侠在看完了日记之后，全身软瘫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意袭了过来。

令得他极度惊骇的，还不单是厉大猷在日记中记述的事，而是他在看到了一半之际，就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厉大猷在日记中所记载的事，固然令人震慑，但那毕竟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而且，那“精怪”的胚胎，也停止了生长，虽然留给人以十分恐怖的想像，但究竟未曾成为事实。

原振侠在看到了一半的时候，就不期而然，想起了海棠的话来：“就像是武侠小说之中常见的情节，一个武学高手，如果得到了一本武学秘笈，秘笈上所载的全是他未曾接触过的武学。那么，不论去练这种武功，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他都会去练的！”

等到原振侠看完了日记之后，他心头的震骇，更是无出其右──应该是的，那种新激素的合成方法不在了，厉大猷当年实验的记录也不在了。自然，是陈阿牛拿走了。

陈阿牛从看到这本日记起，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了！

如果他照厉大猷的方法，使不同种类的生物的精子和卵子结合，那么，他已有足够的时间，培养出许多不知是甚么样子的精怪来了！

厉大猷当年，在心理上承受不了违反自然的压力。看来陈阿牛也没有例外，他外出买醉，醉了之后，自称上帝，又自称地狱之主，全然是精神崩溃的前奏！

而更令原振侠毛发直竖的，是陈阿牛称这大屋子为地狱。那是甚么意思，是不是意味著在这大屋子之中，已经有了许多精怪？

他为甚么不开灯？为甚么在黑暗中求自己快点上楼？为甚么三楼书房门要锁著？为甚么自己在楼梯上，曾碰到过另一个人的身子──那种软绵绵、滑潺潺的感觉，倒真有点像是一只奇大无比的青蛙！

原振侠杂乱无章地想著，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惧感之下，有著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

四周围静得出奇，陈阿牛说有点事要做，不知道去做甚么了。

原振侠连吸了几口气，他的身子才总算恢复了活动能力。他张口叫了几声，可是声音却出奇地嘶哑。他这才发现，自己口乾得出奇，他勉力润湿了喉咙，向门口走了过去。

他想打开门，再出声叫陈阿牛，可是，当他的手才一碰到门柄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声响。

那种声响不是太响，可是也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那像是一种爬搔声，像是有甚么东西，在门上抓著，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像是那不知是甚么东西，不是在抓著门，而是在抓著人的每一根神经一样，令人不由自主发抖和颤栗！

原振侠在陡地一呆之下，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别进来！别进来！”

他实在是一个十分大胆的人，他过往的经历，可以证明这一点。可是在这时候，他也感觉到真正的害怕，唯恐一个根本无法想像，不知是甚么样子的精怪，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面叫著，一面神经质地用力向门上踢著，发出“砰砰”的声响。一则可以将那种爬搔声盖了过去，二则他想藉此把外面的东西惊走──他知道外面一定有甚么东西在，只不过全然无法想像那是甚么而已！

这真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惊恐。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其中一半是来自人，而另一半，不知陈阿牛用了甚么，是像厉大猷一样用了青蛙，还是别的？人和兔的结合，人和鸡的结合？

不论是和甚么东西的结合，都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不单是恐惧，而且还给人以一种极度的恶心之感。不论从直觉上还是观念上，从道德概念或科学观点上，都是极难令人接受的事！

可是，就是这样的事实，就在门外！

原振侠也记不清自己在门上踢了多少下，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著气。门上不再有爬搔声，四周围静得出奇。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喉头仍然像火烧一样地乾渴。他勉力镇定心神，强迫自己向比较好的一方面去想：或许陈阿牛在看了厉大猷的日记之后，并没有照著去做，他不是只精通理论，不会动手的吗？

他如今的震惊、酗酒，只是因为知道厉大猷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要是陈阿牛并没有照厉大猷的方法做过甚么，那么，事态的可怕程度，当然减至最低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情绪也从极度的惊恐之中，缓缓恢复了过来。他乾咳了两声，正想打开门，大声叫唤陈阿牛时，忽然听到陈阿牛的声音，隔著门传了过来。

陈阿牛并不是在大声说话，但是古老房子的木门，也没有甚么隔音设备，所以原振侠还是听得到他在说甚么。

他听到陈阿牛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一个孩子：“叫你不要乱走，你还是要乱走，你最不听话！”

一听到陈阿牛这样说，原振侠整个人，又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陈阿牛是在对谁说话？一个顽皮的小孩子？在这屋子里，是不可能有一个小孩子的！

而且，陈阿牛说：“你最不听话”，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屋子里还不止一个！屋子里当然不会有不止一个小孩子，那么是甚么呢？

才往好的一方面去想，宽了点心的原振侠，身子又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明知道，自己只要打开门，就可以看到陈阿牛是对甚么东西在说话了，可是他却实在提不起勇气来！

这实在不能怪原振侠的，当他想到，他一打门，可能面对著全然和人类自有文明以来的一切相违背，如此不自然的现象之际，任谁都会提不起勇气来的！

而且，这时原振侠的思绪，混乱之极，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涌了上来。他忽然想到，如果是人和蛙的结合，那么，在生命的发展过程之中，是不是会经过蛙必须经过的蝌蚪阶段呢？

如果要经过蝌蚪阶段，那“蝌蚪”是甚么样子的？一个人头，后面拖著一条尾巴，在水里生活？

想起了这许多怪异的念头，令得他全然无法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即使是旋转门柄，把门打开来那样的小事，都无法完成。

或许，是由于他的潜意识之中，充满了恐惧，根本不敢去打开那扇门。

由于当时的思绪实在太紊乱，所以即使在事后，原振侠也无法肯定自己，究竟是为了甚么，才没有及时去打开门。

等到他略微定过神来之际，他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一听就可以听出，是从楼梯上传来的。那说明，陈阿牛到了门口之后，又下楼去了。

在这时候，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疾吸一口气，把门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整个屋子仍是一片漆黑。但是书房中的灯光射了出来，也可以在黑暗之中，依稀看到一些东西。

原振侠看到了陈阿牛的背影，正在向下走著。在陈阿牛的前面，或者还有著甚么，可是被陈阿牛的身子遮著，却无法看得见。

原振侠立时叫：“陈阿牛！”

他一面叫，一面向下便追。

刚才，他犹豫著没有勇气开门。这时，他鼓足了勇气追下去，不论将要面对的现实多么可怕，他都准备去面对了。可是，他却再度犯了一个错误。

他奔出门去的速度太快，手一带，书房的门陡然关上。

书房的门一关上，便隔绝了光线，眼前陡然黑了下来，变得甚么也看不见了。而当时，原振侠只是想著，只要追上了陈阿牛，就甚么都可以清楚了，他也不在乎是不是黑暗。

自然，以后发生的事，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若是他有多少预知能力的话，当时必感到在陈阿牛的身子前面，有著甚么东西在，他根本不必追下去，只要站在书房门口不动，等到陈阿牛来到楼梯的转弯处之际，他就一定可以看清楚，在陈阿牛身前的是甚么东西了！

这时，在黑暗之中，他追了下去。他对那大屋子不是很熟悉，楼梯在甚么时候转弯，他也不清楚，速度自然慢了一些。

而陈阿牛却是在这屋子中度过了半辈子的，对屋子中的一切，自然再熟悉也没有。

原振侠一面喘著气，一面向下奔著，好几次踏空了脚，险险乎自楼梯之上直栽了下去。他只听得陈阿牛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不论他如何叫，陈阿牛都不回答。

等到原振侠感到，自己已经下了三层楼梯，到了最下的一层大厅时，他又叫了两声，仍然得不到回答。而当他静了下来之际，又变得甚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但甚么声音都听不到，而且，四周围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

原振侠呆了一呆，陈阿牛到甚么地方去了呢？他总不会离开屋子的。他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任何回答。

黑暗像浓漆一样地包围著他，原振侠突然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在这屋子之中，不单是黑暗的寂静，还有著许多精怪在！

是不是在黑暗之中，这时就有许多不可测的精怪，在窥伺著他？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真是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先是双手无目的地挥动著，想把可能就在他身边的怪物驱开去。但接著，又立时停下了手来，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真的碰到了精怪的身体时，会怎么样？

这时，他又想到，精怪的外形是不可测的，那还不是真正可怕，可怕的是它们的智力程度如何？行为如何？

在传说中，精怪总容易和邪恶结合在一起，培养出来的精怪，是不是就是邪恶的化身，在黑暗中隐藏著，随时准备攫取人的生命？

原振侠这时，真正感到了想像和现实之间，是有很大距离的。他能想像精怪，可是当困处黑暗的屋子之中，屋内又有著精怪之际，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原振侠又大叫了一声，屋子中甚至响起了回声，但是却听不到陈阿牛的声音。他僵立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答”的一下响，像是有人关上了门的声音。原振侠并不知道那是甚么所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跨出了一步，才陡然想起，自己身边有打火机，为何不取出来照明？真是笨得可以！

但当他想及这一点的时候，他心中又不禁苦笑了起来──是真的因为笨而想不起呢？还是根本因为潜意识中的恐惧而不想起来？

原振侠的手心冒著汗，提了打火机在手，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他才打著了火。

然而，在火光一闪的那一刹间，他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因为他自己对于火光一闪之下，看到四周围全是奇形怪状的精怪时，能否保持足够的镇定，实在没有甚么把握！

他闭著眼，定了定神，才又睁开眼来。他处身于大厅之中，打火机的火头并不稳定，发出的光芒也相当微弱，把大厅中的陈设，都映得发出奇诡的影子。而且影子也随著火光的闪动在摇动，看来更是怪异莫名。

不过总算好，虽然一切令人震慑，大厅之中，除了家俱陈设，并没有其他的东西在。

他循著刚才有声音传出之处看了看，看到那是一道半掩著的门。他连忙走过去，推开门，看到了另一道楼梯，通向下面。

原振侠立时心中了然，这种旧式的房子，大都有十分巨大的地库，陈阿牛在下了楼之后，自然是到地库中去了。如果要在这屋子中建立一个实验室的话，选择地库是十分正常的。

那道楼梯直通向下，在楼梯的尽头处是一扇门，原振侠一直走下去，来到了门前。

打火机燃著的时候过多，烫得他手指生疼，他熄了打火机片刻，再打著，伸手拍了拍门，没有反应，一推，门居然没有锁著，被他推了开来。

门推开，就著打火机的光芒，看出前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又有一道门在。

原振侠大声道：“陈阿牛，你在搞甚么鬼？”

他一面说著，一面来到了那门前，一推，又将那道门也推了开来。

他一共推开了三道门，才来到了一道装有铁闸的门前。铁闸和闸后的木门，紧紧关著，显然上著锁。任原振侠如何用力，也无法推得开。

原振侠知道，在那扇门后面，就是陈阿牛的秘密所在了！他心跳得难以控制，定了定神，才大声道：“陈阿牛！”

他大叫了一声，陈阿牛的声音，陡然在他的身边响起：“你不必那么大声的！”

这声音突如其来，倒将他吓了一大跳，连忙循声看去，不禁顿了一下足，声音是从一具门旁的扩音器中传出来的。他是被厉大猷的日记，和推测到在这屋子中的事，震惊得有点神经质了。

原振侠半转了转身：“开门，让我进来！”

这一次，原振侠没有得到回答，只听到门内，传来许多难以推测是发生了甚么事而传出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搬动著甚么东西，还有就是相当湍急的流水声。

原振侠完全无法想像，在里面发生了甚么事，他不住地问著。可是里面除了不断传出声响来之外，陈阿牛像是变了聋子一样，一点也不回答。

原振侠越来越觉得不对头，用力摇著铁门，想找一些甚么东西，把铁门撬开来。他虽然找到了一些工具，可是那些工具一点也不合用，铁门又极其坚固，他完全无法将门弄开来。

足足忙了将近半个小时，原振侠无法可施，他又惊又怒，向著扩音器怒叫：“陈阿牛，你再不开门，我去叫警察来！”

这一句话，总算有点用处，扩音器中，传来了陈阿牛的喘息声。像是过去的半小时之中，他一直在做著甚么粗重工作一样。

而扩音器显然不是十分灵敏，一定要他靠近了，才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陈阿牛一面喘著气，一面道：“别性急，我很快就可以做完要做的事了！”

原振侠大声叫：“你究竟在干甚么？”

陈阿牛仍然在喘著气：“我早就想做了，可是总下不了决心。直到又见到了你，我总算下定决心，我实在非做不可！”

原振侠怔了一怔，暗忖：陈阿牛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莫非那种可怕的事，还未曾发生？可是想来又没有道理，如果还未曾发生甚么可怕的事，那么何以见了自己，就要开始做呢？

他想了一想，又道：“你先开了门再说！”

陈阿牛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听到他发出了一阵如同抽泣般的声音来。

原振侠在门外急得团团乱转，可是弄不开门，就是弄不开来，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又过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又听得陈阿牛道：“我们两人对话毫无困难，你为甚么要进来？”

原振侠大叫：“我要进来看看，你究竟在干甚么！”

陈阿牛陡然笑了起来：“原医生，你的想像力太差了。你想，我看了厉先生的日记之后，会做甚么？如果没有我，你看了那日记之后，在日记簿下，又有著详细的实验进行方法的话，你会做甚么？”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十分尖利。原振侠一听，不禁凉了大半截：“你……照著厉先生的方法……做了？”

他问出了这句话之后，传来了陈阿牛的一下低叹声。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像是自顾地道：“当年，厉先生为他自己的行动，在观念上感到了极度的震撼。我比较好些，因为我所有的知识，都是纯正医学的，我没有接触过别的学识，在我的思想观念上，没有人文、道德种种的束缚。所以，他不得不中止胚胎的发育，我却可以令得……它们出世！”

原振侠连吞了三口口水，陈阿牛的话，等于已经在回答他的问题了！他等于明明白白地说，他不但做了，而且成功了！

他已令得精怪出世，天，那是甚么样的精怪？

在精怪出世之后，它们和他这个伟大的创造者，就一起生活在这幢屋子之中。而如今，精怪和陈阿牛，就在那扇门里面，在一起！

这是想想也令人皮肤起粟的事！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喉咙中，在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来。

同时，他在扩音器中，听到了同样的声响。他要用力清著喉咙，才能出声：“你……用甚么不同的生物，来合成新的生物？”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哭：“我的一切知识，全是厉先生教的，自然……一切都仿效他！”

原振侠陡地叫了起来：“人和青蛙！”

陈阿牛道：“正确地说是我和牛蛙。我是灵长目中的智人，牛蛙是两生纲蛙科，学名是ＲＡＮＡ　ＣＡＴＥＳＢＥＩＡＮＡ，你还有甚么疑问没有？”

他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尖叫出来的。

原振侠双手抓住了铁门上的铁枝，他在发著抖，连带铁门也发出格格的声响来。他鼓足了勇气，才问出了一句话来：“它们……发育完成了？是……甚么样子？”

原振侠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来。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阵尖利之极的笑声。虽然是笑声，可是听来却令人感到阵阵寒意。

陈阿牛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才道：“你以为我会说给你听吗？”

原振侠怔了一怔，沉声道：“你不说也得说！我既然知道了有这种事情发生，非但你要说，而且，我也一定要看看它们！”

陈阿牛静默了极短的时间，就道：“不，你看不到它们。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看到它们！”

原振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你以为只有你才能看到它们，可能吗？”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像是喃喃自语：“我本来就想做，可是下不了决心。直到见了你之后，我决心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要这样做。而且，我已经做了，只剩下最后一步──”

原振侠越听越觉得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他忙道：“等一等，你想做甚么？等一等，考虑一下再说！让我进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它们的样子不是太可怖，那──”

陈阿牛又是一阵慑人的尖笑，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道：“样子……当然是怪异之极，在它们所发育完成之前，我绝想不出……它们会是这种样子的。但是在我看来，它们都不怎样可怕，它们全是我的孩子！”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陈阿牛和厉大猷一样，把精怪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事！

原振侠一面呻吟，一面又问：“天，你口口声声‘它们’，一共有多少？”

陈阿牛道：“我怕实验会失败，就尽量多培养了一些。结果，完成胚胎发育过程的，一共有三十二个。”

原振侠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日子来，你就和它们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一面在和陈阿牛对话，一面在迅速地转念著，如何可以弄开铁门和那木门冲进去。这时，他手中要是有手榴弹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就向前抛出去！

可是那道铁门，不但有锁，而且看来还有横栓，实在无法将之弄得开来。

他还在打著主意，如果用言语可以将陈阿牛的情绪稳定下来的话，那么，陈阿牛或者会开门出来，和自己相见的。

要使别人的情绪稳定，自然自己的情绪先要稳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能习惯它们的样子，别人也可以习惯，你开了门再说！”

陈阿牛叹了一声：“你不知道的是，它们的智力程度极高，有人的智力！”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如果只是生物，那还不要紧，可是生物而具有人的智力，那事情就绝不简单了。

那是新的人种，人和蛙结合的新人种！将来也许会有人和鸡的新人种，或是人和昆虫结合的新人种……

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类无法接受的事实！没有人会肯承认这种新人种，当然视之为妖孽精怪，绝不容许存在于世上！

原振侠明白，陈阿牛心理压力是如何之甚了。

他虽然没有宗教、道德、文化等等观念上的包袱，但对于他自己所做的事，创造出来的东西，世人绝对无法接受的这一点，他却再也明白不过！

除非他有办法躲起来，永远不和世人接触。但就算他肯，他创造出来的那些有人的智力的精怪肯吗？

其中一个“特别顽皮”的，就溜了出来，还曾在三楼书房的门外发出声响，是企图打开门来？

他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躲起来不是办法，你肯，它们也不肯。”

陈阿牛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悲哀：“这一点，我早已知道了。谁说我准备永远躲起来？我早已有了方法，只不过未能下定决心而已，直到见到了你，我才下定了决心！”

陈阿牛已是第三次说同样的话了，原振侠勉强笑著：“你究竟决定了做甚么？为甚么见了我才下定了决心？”

陈阿牛叹了一声：“厉先生做过的事，我做过的事，总要有人知道的。我想来想去，去告诉甚么人好呢？我几乎没有熟人，别说朋友了，想来只有你一个人──”

原振侠又勉强笑了一下：“谢谢你想起了我。”

陈阿牛又苦笑著：“可是，我却一样提不起勇气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一旦把一切全告诉你，我就逼得要作出决定了。”

原振侠“喂”地一声：“我们隔著门说话多别扭，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陈阿牛突然发起怒来：“你别想了，不论你说甚么，我都不会打开门来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心中在想，只要找到工具，我也打得开，现在你不肯开，就不肯开好了。

隔了一会，陈阿牛才道：“我没有勇气来见你，可是却在喝醉之后，在街上遇上了你……这岂不是……天意吗？看来我拖不下去了，我还是想溜走，可是却被你抓住。也就在那一刹间，我下了决心，该做的事，总应该做，不能再拖下去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说了半天，你究竟想干甚么？”

陈阿牛又停了片刻：“和厉先生当年所做的一模一样，在程度上……略有不同，但大致是一样的！”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毁灭了它们？”

陈阿牛没有回答。原振侠急速地连问了几遍，只是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才听得他道：“真是很难下手，尤其有几个，是那么……智力发展迅速。有一个……其中有一个，甚至早就显示了它顽皮的个性……”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就是在三楼书房门外，被你……带走的那个？”

陈阿牛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喘息声变成了一阵断续的呜咽声。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已经做了，也不必太难过，还可以再培养的──”

原振侠一句话没说完，陈阿牛已陡然尖声骂了起来：“胡说，哪里还有以后？哪里还有以后？”

原振侠道：“你准备放弃了？那也好！当年厉先生逼不得已要放弃，我想，他的心理状态和你是一样的。”

陈阿牛的声音异常苦涩：“不同，他只不过是中止了一个胚胎的发育，而我……我……我……”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发著颤，突然，他提高了声音：“好了，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

你有三分钟时间，好了，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尽快离开这屋子，从现在起计算！”

原振侠立即答应：“好，可是我会再来，这两道门挡不住我！”

陈阿牛陡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以为在你离开之后，这屋子还会剩下甚么？”

原振侠大吃一惊：“你……你说甚么？”

陈阿牛道：“在毁灭了它们之后，我自然必须也毁灭自己，毁灭一切！你只有四分半钟了，调定时间的爆炸装置，是无法改变时间的！”

原振侠真正手足无措了，他曾好几次感到陈阿牛的行动有点不对头，但是却未作最坏的打算，不知道陈阿牛会采取如此激烈的行动！

他忙叫著：“你没有权这样做！”

陈阿牛冷冷地：“我有权，你只有四分钟了！”

原振侠几乎是在嘶叫：“你该把你的创造公诸于世，这是生物学上的奇迹！”

陈阿牛的回答是：“结果是──连我也被世人当成了精怪！三分半钟了，一百公斤烈性炸药的威力，你必须离开一百公尺以上！”

原振侠口乾得像是塞进了一大把滚热的沙子一样，但是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在叫著：“你至少把厉先生发明的激素合成式给我！”

陈阿牛大笑：“为甚么？我害了自己，不会再害你！”

原振侠气息急促，争取著每一秒钟：“其实，那不算甚么！生物学家早就制造了新种的生物，狮和虎的混种，早已出现了。你所做的实在不算甚么，你一定有法子制止爆炸的！”

陈阿牛尖声道：“狮虎全是猫科的动物，可是那种新激素，却可以促成任何种类的动物结合。原振侠，你不想变灰，快点走吧，你只有两分半钟了！”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可想了，他自然不能冒著被炸成飞灰的危险，再逗留在这屋子中。

他一面向后退去，一面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希望打消陈阿牛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行动。

他叫著：“好，我走！但是你实在不必那样做，可以慢慢计议，或者先尽量设法，保持著秘密！”

他在退出那条走廊之际，没有再听到陈阿牛说甚么。只是在扩音器中，听到传出来的，陈阿牛所发出来的一阵极之凄厉的尖笑声。

原振侠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那幢屋子，随即以十分快的速度，将车向前驶出去。

这时，正是天色微明时分，想起过去不到两小时之间，在那大屋子中的经历，原振侠真的像是再世为人一样！

在过去那短短的两小时之中，他接触了最神秘、最奇诡的生命秘奥。不可想像的生命的大突破，一次又一次的震惊，令得他颤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到了那样的迷幻和不可信！

但是他又确实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

他一直向前驶著，心中在想：陈阿牛会在最后关头，改变行动。或许他真想那样做，在心理上，真的不可能有人会承担得起这样的压力，但陈阿牛是那样杰出，他或者可以咬紧牙关挺下去！

原振侠一直驶出了将近半公里，才停了车，下了车，大口喘著气。在朦胧的晨曦之中看来，那幢巨大的屋子，孤零零地存在，就像是甚么不可测的怪物一样。

就在这幢屋子之中，有著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原振侠无法想像，传说中的精怪是怎样形成的。但是就在那屋子之中，却用最科学、最现代的方法，利用了一切生物生殖的自然原则──精子与卵子的结合──而产生生命。但是却又那么有违于自然的原则，所产生的生命，全是精怪！

原振侠一面喘气，一面杂乱无章地想著，同时下了决定──至多等十分钟，自己就回到那巨宅去，寻找可以把铁门弄开来的工具，毫不犹豫，破门而入！

可是就在他才下了这个决定之际，事情就发生了！

在一开始之际，几乎甚么声音也没有，只是极度猛烈的火光，闪了一闪。紧接著，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浓烟和云雾腾空而起，一下子就将整幢巨宅全都淹没了。

再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才是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原振侠感到自己站立之处的地面都在震动，几乎站立不稳！

他双手紧捏著拳，一手冷汗，心中只念著一句话：终于发生了，陈阿牛并没有改变主意，他毁灭了一切，毁灭了他自己！

原振侠望著越腾越高的浓雾和烟尘，又想到，自己甚至连厉大猷的日记，也未曾带出来！

可是他立即又想到，就算把厉大猷的日记带出来了，又有甚么用处？有谁会相信他在日记中记述的一切，还不是将之当作是一个狂人的幻想？

原振侠呆若木鸡地站著。

那幢大屋子虽然是在乡野，而且附近全然没有屋子，但是这样的猛烈的爆炸（陈阿牛说一百公斤烈性炸药，看来只有多，不会少），巨大的声响，至少可以传出五公里之外！

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已经可以听到警车的响号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这时候，爆炸的声响早已停止，浓烟也在渐渐散去，尘埃也开始回落。原振侠向前看去，那幢大屋子，已经根本不再存在，被毁灭的程度之彻底，就像那地方根本不曾有过任何东西一样。

原振侠进了车子，缓缓驶了出去。

他回到了住所，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小半瓶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吞了下去，然后倒头就睡。

在沉睡中，原振侠不知做了多少怪梦。当最后，他梦见一个人一张开口，舌头足有一公尺长，向他卷过来之际，他才陡然坐起来。

醒了过来，看看天色，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门缝中，有著日报和晚报。原振侠搓著自己的额头，感到剧烈的头痛，他勉强挣扎著，先吞了两颗头痛药，才取起报纸来。

晚报的头条消息是：“空置巨宅发生神秘爆炸 分明属人为但不知原因何在 爆炸彻底猛烈 无法断定是否有人死亡”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也懒得去看内容。

“空置巨宅”，没有人知道陈阿牛假装出售了巨宅之后，又搬了回去，而且就在巨宅的地下室，建了实验室。比当年厉大猷更进一步，成功地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原振侠把自己整个头脸都浸在冷水之中，他仍然不断地在想著：这样的事，照人类科学的发展来看，是必然会发生的。

是不是在若干年之后发生，人类在观念上便可以接受了？那要等多久？还是人类一直会认为那种被创造出来的，有著人的智慧，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智慧比人更高的生物，是不能被接受的精怪？

（智慧可能比人更高，原振侠其实是毫不怀疑这一点的。陈阿牛整个实验工作，不过历时半年，半年，如果纯粹培养人的胚胎，也未曾到可以出世的阶段，可知这种东西，在某些方面，高人一等。正因为如此，一直是地球主宰的人，肯降低自己的地位吗？

）

原振侠缓缓摇著头。当他想到，他曾以为厉大猷只是在实验室中培养胎儿之际，自己是多么缺乏想像力！

厉大猷是培养了胎儿，可是是甚么样的胎儿？

自浴室出来，头痛稍减，他拿起日报来，就被日报的头条标题所吸引：“不明国籍的突击队 袭击北非某国科学研究院 救出被软禁之著名科学家 包括冯森乐博士在内”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冯森乐是被钜大的研究资金引诱去的，怎么会被软禁了呢？

他详细看新闻的内容，报导不是很详尽。可能是由于当事人个个守口如瓶，不愿多透露甚么的缘故，所以再能干的记者，也打听不出甚么来。

只知道一共三十多位科学家，虽然名义上是为该国的科学院在工作，但实际上，行动受著严格的限制。

该国统治者，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将军，宣称为了国家最高机密的理由，必须限制这批科学家的行动自由。

这批科学家感到自由被剥夺，虽然有极高的物质待遇，也都纷纷请求离去。但是离境的申请，竟一律被驳回，而且他们和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

在这样的情形下，通过了相当曲折的过程，以冯森乐博士为首的科学家，才算是和某强国的情报机构，取得了联系，表示必须离开该国的决心。

某强国的决定是，派突击队员袭击该国，救出科学家。在经过精密的布署，和无懈可击的突击行动中，三十多名科学家一起被带出该国。

该国统治者卡尔斯将军暴怒，但帮助科学家的某强国，究竟是何国家，也无由得知了。

而且卡尔斯将军，在得到了已获自由的科学家切实保证，他们只求离开，对于曾在该国展开何等工作，绝不泄露之后，怒气稍息。

但一般均认为，卡尔斯将军领导之恐怖活动，蔓延全世界，必然曾对离境之科学家发出严重威胁，才使科学家保持缄默，以免惹祸上身。拯救科学家之国家，保持神秘，也多半是由于避免和狂人卡尔斯正面冲突，而破坏微妙之国际关系云云。

原振侠看完了这一大段新闻，呆了半晌。

难怪有好久，冯森乐博士音讯全无，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

不过，原振侠可以肯定，曲折中的曲折，一定是冯森乐和那群科学家，在研究工作上并无成就。

因为黄绢用尽方法找陈阿牛，可是没有找到，而且，永远也找不到了。

想起了陈阿牛毁灭了一切的行动，原振侠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真是彷彿有“天意”在的。

如果昨天不是在酒吧门口，遇上了陈阿牛，陈阿牛是不是会有勇气，去毁灭一切呢？陈阿牛在决心要毁灭一切之前，又把所有经过情形告诉了他，是为了甚么？是想通过他，把曾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去告知世人？

他会把这件事告知世人吗？原振侠缓缓摇著头，就算有人相信，又有甚么好处？

将来，这种事或许始终会发生，但那是将来的事情了，让将来的人去担心好了。或许，将来的人根本就不担心，谁知道？

原振侠思潮起伏，他想再到爆炸之后的废墟去看看。还未曾出门，门铃忽然响起，原振侠把门打开，出乎意料之外，在门外的是海棠，正笑得十分甜：“我可以进来坐一会？”

原振侠忙道：“当然可以！”

海棠走了进来，指著摊开著的报纸：“这是我们的杰作！”

她指的，自然是救出了一批科学家的事。原振侠“啊”地一声，很有点意外。

海棠欠了欠身：“卡尔斯的狂想，真是骇人听闻。他为了要有一支绝对效忠于他的军队，竟然异想天开，要科学家把一种体能十分超特的猴子，和人结合起来，培养出一种新的、绝对服从的人来！”

原振侠一听，震动了一下，但是立即回复了常态，不动声色。

海棠微笑著，摇著头：“当冯森乐博士知道，自己竟要负责这样的任务之际，他自然一口拒绝，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原振侠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地道：“没有想像力，是不能成为杰出科学家的。”

海棠扬了扬眉：“你说甚么？”

原振侠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有说甚么。

海棠续道：“可是当所有科学家拒绝之后，卡尔斯将军恼羞成怒，想软禁他们，强迫他们研究。一方面又想把陈阿牛这个人找出来，希望他能使研究成功。”

原振侠只是“嗯嗯”地应著。

海棠以一个十分优美的姿态，以手支颐，妙目流盼，望定了原振侠：“你是科学家，又有丰富的想像力，你认为卡尔斯的狂想有可能吗？”

原振侠连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就回答：“当然不可能，怎么可能？”

海棠缓缓摇著头：“也不见得全不可能，狮和虎，就在人工的培殖之下，产生了一头‘狮虎’，一半像狮，一半像虎。人和猿，不也是同类吗？”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卡尔斯的想像力不够丰富，他应该研究人和蛙的结合。那么，这种人，可以适合两栖作战！”

他已决定不对任何人说起任何事来，所以才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著。

这时，夕阳自窗中照进来，映在海棠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片耀目的金黄色。

原振侠站了起来。

“海棠──”他第一次叫海棠的名字：“别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了，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暂且不顾你的身分，陪我享受一顿丰富的晚餐？”

海棠还没有回答，他已经想到，决计不吃青蛙！

（全文完）

鬼界

一切全像是噩梦一样，一个可怕已极的噩梦。

原振侠甚至不能去想，为何自己会在这样的一个境地之中。他真希望那是一场噩梦，会在突然之际醒来，躺在软柔的床上，一张优美动人的唱片才放完，手边还有喝剩的半杯酒。

可是，这种正常的生活，现在离他不知多么遥远，他也无法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再有这种普通和平淡的生活。他真的不能去想及任何其他的事，因为这时，他必须集中他所有的精神和气力，使自己不至于从那高耸入云、陡上陡下的悬崖之上跌下去。

是的，他处身于这样的一个悬崖之上。

原振侠一生之中，曾见过不少险恶的山崖，可是从来也未曾见过比这时他附身的山崖更险恶的了──直上直下的近乎深黑色的山崖，即使是看不出有石缝的地方，也有丑恶的、盘虬的山藤，蜿蜒地生长出来，缠成了一团又一团无以名状，看起来令人浑身起栗的藤团。无法分得清甚么是野山藤，甚么是和山藤生活在一起的各种各样的蛇类。

向下看去，是云雾缭绕的一片迷茫，向上看去，情形也是一样。根本看不到天空，只看到山峰和山峰之间，几乎凝止不动的，深灰色的、灰色的或浅灰色的密云，彷彿自古以来，天空就是这种各种不同的灰色所组成的一样。

当他才一进入这个山区之际，他就曾问：怎么天空是这种颜色的？

他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山峰和一个山峰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整座山脉的许多山峰，就像是一个笼子一样，把云层罩在里面，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把它们驱散。

原振侠在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在意。可是一连那么多天，老是在云层压在头顶上的那种灰色的天空之下，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在地球之上？

自然，他知道自己还在地球上。虽然他视线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是那么诡异，简直就像是在一个充满了魔鬼的境域之中，但是那还是在地球上。他是怎么来的，经过了多少行程，才处身于目前这个境地，他都十分清楚。

然而他却无法回想，因为这时，他双手握住了一条山藤，足尖抵在凸出不超过一寸的石崖上──整座峭壁是如此平整，看起来像是被巨大无比的天斧砍削过一样，能找到这样一处凸出的所在，可以让足尖抵在上面，消减一下双手的力量，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原振侠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附在峭壁上多久了，每移动一公尺，都要在移动之前，仔细考虑下一步之后的起身所在。他必须前进，他已经到了这一地步，后退和前进，同样困难了。

风相当大，吹得他身子摇晃著。自石缝间长出来的野藤，要是承受不了他的体重──原振侠不止一次想过这一点，每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向下面看去。

脚下，是层层的云雾，看下去，并不能看出多远，也无法知道云雾下面是甚么情景，然而要是跌下去，那一定不会是快乐的事。如果经过下坠之后，他居然还能保持身子的完整，那么他的尸体，也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因为这里，是地球上有数的神秘地区之一。

是的，原振侠这时，是在地球上最神秘的山区之中。那是新几内亚的热带山区，横亘整个新几内亚岛的雪山山脉的无数山峰中的一个。

那个山峰，在地图上是不是找得到，也有问题。即使是探险家，也从未如此深入地进入过雪山山脉的腹地──单是在这个山脉的一些外围的山头上，近年来还发现了与人类文明生活完全脱节的穴居人，令得全世界为之震惊，别说是深入山脉的中心部分了。

攀山专家或者会看不起这样的山脉──它们和常见的高山峻岭不同，和阿尔卑斯山不同，和喜马拉雅山不同。那些山脉，高伟雄峻，山顶积雪，巨大的岩石，显示出高山崇岭特有的气派。

可是，这里的山峰上，却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热带植物。对于要攀登者而言，虽然增加不少便利，可以不必使用惯用的登山工具，可是那种阴森恐怖，处处隐伏著不可测的凶险的气氛，却会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别说人类了，连猿猴，甚至连飞禽，都很少在这里出现，似乎全是爬虫类的世界。

对了，如果说人处身其中，还想到自己是在地球上的话，那么，这一定是几亿年之前的地球，三叶虫及各种恐龙作主宰的时代，巨大的羊齿类植物作主宰的时代。

原振侠连吸了几口气，向前望去，前面天空中，浓灰色之内透出一点郁红色。他已经有经验可以知道，那是落日的余晖，透过了厚厚的云层所造成的结果，也就是说，天色快要黑下来了。

天黑之后，他就无法移动，所以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不消耗那么多体力而供存身之处。他不能只凭拉著藤，足尖抵在小小的突出点上面过夜的。

在经过了整个白天，不断像是壁虎一样，在峭壁上攀缘之后，原振侠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是人的可哀之处，壁虎有著天生的攀缘山崖的本领，人是没有这种本事的。

人要在这种环境之下生存、前进，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付出百倍于壁虎付出的体力，而且还要有坚强无比的意志。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地方，甚至连空气也是诡异的。他如今所在的位置，他明明白白知道，海拔超过三千公尺以上，但是空气中的氧气成分，并不见得减少，反而依然有著热带空气的郁湿和沉闷，而且，带著相当浓的腥味。

腥味是从何而来的呢？是来自离他不过二十公分的那几条彩色斑驳的大蜥蜴，还是来自在他头上不远处，蜿蜒而过的那条大蟒蛇？

也有可能是在天黑之后，将成群而出的高山大蝙蝠快要出动了，在出动之前，先把它们那种特有的腥味散布出来？

原振侠仔细打量著前面的情形，看到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块相当大的岩石凸出著。

这块岩石看来相当平整，凸出的部分，足有一平方公尺。

如果到了那块岩石上，那么，今天晚上，可以算是找到一个存身之所了。

他这时想到的，只是“存身之所”，而不是“栖身之所”。因为要“栖身”，至少在身子之外，要有一些东西遮蔽才是，即使是一堆草、一堆树枝都好。而连日来，他都没有这种幸运。

自然，他可以用纠结的山藤遮蔽自己的身子。可是那种在黑暗之中看来，如同妖魔触须一样的野藤，却给人以一种不知在甚么时候，忽然会活动的恐怖感，使人不敢在黑夜中接近它们。

原振侠选定了目标，双手一用力，足尖一抵，身子向前荡了过去。

趁余势还未尽之际，他立时伸手抓住了前面的一股山藤。“钟摆定律”在这种人和原始搏斗的情形之下，十分骇人──他一抓住了另一股山藤，身子便向后面倒晃了回来，他必须曲起身子，再发力，然后，才能再向前荡去。

当他终于来到了那块大石上之际，他双臂由于吊悬的次数太多，简直像要和他双肩脱离一样。

站到了大石上，他喘著气，转过头去。看到了另一个人，和他一样，也利用了山藤，向他荡了过来。

那个人在外形看来和原振侠是一样的，根本看不出他是甚么样的人来──全身上下，穿著一种特制的、又厚又柔软的厚棉布缝制的衣服，鞋子是鞋尖和鞋跟上都有尖锐的钉子的那一种。手上戴著一层金属丝、一层粗植物纤维组成的手套──没有这种手套，根本无法利用山藤来攀缘。

山藤又粗又韧，有不少品种上面还长满了紧密的尖锐的小刺，如果没有这种特制手套的话，不到十分钟，整双手的肌肉都会被磨掉，而只剩下白骨。

头上，那人也戴著样子十分奇特的头罩，看起来有一点像防毒面具，但是将整个头都罩在里面。透气的部分在鼻子前，是许多细小的小孔，眼睛部分，则是两片不碎钢化玻璃。

那人的背上，也背著长方形的、相当大的背囊。那背囊之中，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存的最低程度的必需品。

装备无疑是现代化的。那种特制的厚棉衣服，就曾经经过特殊的药物处理，发出一种令得爬虫类生物、昆虫，甚至蝙蝠都不敢接近的气味。

这就是何以刚才那条蟒蛇，就在原振侠的身边游过，而不攻击他的原因。在那条蟒蛇看来，原振侠和那另一个人，只是它从来也未曾见过，而且根据气味来判断，绝不属于美味的两个怪生物而已。

等到那个人终于也荡到了那块大石上之后，原振侠和他站著，两个人都不出声，然后，又不约而同背靠山崖坐了下来。这时，天际那几丝郁红，早已消失，天色也迅速黑了下来，强风掠过山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块大石上的空间并不多，两人只好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们坐了下来之后，沉默了相当久。原振侠看著在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之中，隐伏延绵的山峰，他仍然有自己身在噩梦中的感觉。

甚至，他连自己是怎么会来到这地方，为甚么而来的，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迷惘！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更不会随便被人摆布。这地方的凶险诡秘，虽然比他未来之前的想像超过了万倍，但是他早已知道这种蛮荒的、亘古以来未有人到过的境地，绝不会是舒适的。

而他居然来了，为了追寻一个虚无飘渺的目的，他居然来了！主要的原因，自然是由于这时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他的探险同伴的缘故！

他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向那人望了一眼。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即使是在钢化玻璃的镜片之下，原振侠看到的，仍然是一双明澈澄清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这样美丽，以致不论在甚么情形之下，原振侠在接触过发自这双眼睛的柔和动人的眼光一次之后，他都可以立即认出，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是属于甚么人的。

是的，事情的开始，就是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双眼睛是属于甚么人而开始的。

或者，事情是从那个盛大的化装舞会开始的？原振侠甚至不能很肯定。反正事情发生了，是怎样发生的，并不是很重要，是不是？

但是不管是不是重要，一个故事，总要有来龙去脉的，总有一个开始。就把那个盛大的化装舞会作开始吧！

原振侠对于参加化装舞会这种事，一向没有甚么兴趣。所以，当苏耀南、苏耀西兄弟，邀请他去参加那个舞会之际，他连想也没有想，就拒绝道：“我不去。”

苏耀西笑了起来：“你连这个盛会是甚么性质的都不知道，就一口拒绝了？”

原振侠也笑著：“所谓化装舞会，还不是那么一回事，会有甚么例外的？”

苏耀南用力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这个就是例外，这个盛会每年举行一次，在世界各地不同地点举行，由不同的人主办。主办者都不是普通人，今年，是由我们机构主办。”

原振侠笑道：“算了，谁不知道苏氏集团财雄势大，这个舞会，一定有声有色，我去不去，有甚么关系？”

苏耀西仗著和原振侠的友谊非同泛泛，说话也就不怎么客气：“我是为了你好，在那里，你可以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而且，你根本没有法子知道他们是谁，可以让你大开眼界！”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

苏耀西笑著：“这就是这个舞会的奥妙处，参加舞会的人，都要经过奇妙精确的化装，完全装成他要扮的那个人的样子。而且所扮的那个人，不论是古人也好，现代人也好，都要确有其人的。例如，你不能扮一个海盗就算数，一定是要真有其人的海盗，或者是摩根，或者是张保仔。而在整个舞会的过程中，你都不能使人认出你的真面目来，又不能使用面具，这种场合，你说是不是又刺激，又有趣？”

原振侠想了一想，那真是十分有趣的一种场合，可是他还是提不起甚么兴趣来，仍然缓缓摇著头。

苏耀西又道：“去年这样的舞会在蒙地卡罗举行，照例有上千人参加。其中有五个人不约而同，扮成了北非洲那个狂人卡尔斯将军来参加，真叫人以为卡尔斯的恐怖活动，已经来到了舞会上！”

原振侠有点骇然，但他依然道：“那也没有甚么。”

苏耀西笑著：“你听我说下去，凡是有两个以上扮成了同一个人的，照例由其他人来选他们谁扮得像一些。那次五个卡尔斯将军，经所有人依据相似的程度，排列了名次之后，名列最末的那个，忽然怒发如狂，说他根本就是卡尔斯将军！”

原振侠笑了起来：“真的反而最不像？”

苏耀西道：“是啊，当时也没人相信他。可是正在哄笑声中，著名的卡尔斯将军的全部女性的卫士，一共二十四人冲了进来，大声吆喝，簇拥著卡尔斯离去。临走的时候，还扫了两梭子手提机鎗，几乎没把在场的人全都吓死！”

原振侠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咕噜”的声音。那是他想问一句话，而又硬生生忍住了的结果。

他想问的话是：“黄绢出现了没有？”

可是他随即想到，出不出现又怎么样。所以又忍了下去，没有问出来。

苏耀南补充道：“参加者都受邀请，要凭一种特制的磁性请柬，才能入场。不知道卡尔斯是如何弄到请柬的，真是有趣！”

原振侠挥了挥手：“以卡尔斯的势力，连一张舞会请柬也弄不到，那真别再混下去了。”

苏耀西继续怂恿著：“今年不知道会发生甚么趣事，你真的不想去？那真太可惜了！在本市不知有多少平时爱热闹的人，用尽方法想弄一张请柬，但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失望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好，那我就去参加！”

苏氏兄弟十分高兴，苏耀西立时打开了带来的公事包──那公事包，不但有著密码锁，而且还有异常精密的防盗设施，包括不用准确的密码开启，就会自行炸毁的设备在内。手提箱打开，里面全是请柬──所谓请柬，形式也很特别，和普通信用卡一样，一面有记录著一切舞会资料的磁带。

苏耀西望著原振侠：“你要一张，还是两张？”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一张够了，我想不出可以邀请甚么人去。”

苏耀西给了他一张，又解释著：“今年的场址，是建造已经完成，但是还未正式启用的一家四十层高的酒店。每一部分，都可以任由参加者使用，所有的出入口，都有电脑控制的机械人负责守卫──用机械人作守卫的好处是，它们一定只认请柬，绝对不会徇私作弊！”

接著，他又向原振侠眨了眨眼睛：“世界各地的美女都会来，不妨留心一下，选择一个明年可以邀请的舞伴。”

原振侠笑了起来：“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你说与会的每一个人，都要化装得不让人认出真面目来，我要是选择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等到抹去化装一看，竟是一个女巫，那不是倒霉了？”

三个人一齐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振侠收了请柬之后，也没有对之有多大的注意。一直到舞会举行前一天，苏耀西打电话给他：“明天晚上七点，你得早一点准备化装。要是一下子就给人认出了你，是要立即被驱出舞会的！”

原振侠笑著：“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被人认出的机会少，倒是你们兄弟，是著名的豪富，又是主人，被人认出来逐出会场，那才没面子！”

苏耀西哈哈笑著：“才不会！”

当天晚上，原振侠一面听音乐，一面想，自己扮成甚么人好呢？在他的脑际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卡尔斯将军。当然，他立时否定，而且心头扬起了一股莫名的郁闷。

他知道自己为甚么会下意识地，想扮卡尔斯将军的原因，自然是因为黄绢是卡尔斯的女人的缘故。原振侠不禁苦笑，那种令他一想起这个事实，就心痛无比的痛苦感受，在他的潜意识之中，竟是如此之深刻！难道这真成了一生之中，无可弥补的恨事？

在这一方面上，原振侠真的自己对自己也感到了厌恶，但是又那么无可奈何！

他叹了一声，心想要不给人认出来，化装的形象上，一定要和原来的样子大不相同。他想了没多久，就有了决定：扮成十八罗汉中的任何一个好了，虽然少不了要剃个光头，但只要染黑皮肤，和贴上鬈曲的假髯，就可以达到目的，那是最简单的方法了。他在书架中取下了一本有关罗汉的书，选定了自己明天晚上，变成跋陀罗罗汉。

当原振侠扮成了十八罗汉中的跋陀罗尊者，进入会场之际，别人并没有对他多加注意。反倒是他，对这场面之伟大，叹为观止。

整个舞会的主场，是在这座大酒店二楼的一个大厅之中。这个大厅在设计上，可以容纳三千位宾客，所以，这个将近一千人参加的舞会，显得空间十分充裕，一点也不见拥挤。

所有的参加者，化装成各种各样的人，而且在进场时，用扩音器传出参加者化装了之后的身分。原振侠一到，报出了自己的身分，扩音器中就报告：“有过江罗汉之称的跋陀罗尊者到！”

这是一种十分滑稽的场面。紧接著他进场的，却是传说中的大盗窦尔敦，然后，是居里先生和居里夫人，以及形形色色，历史和现代的名人。

其中有一位女士，原振侠不论怎么看，都和玛莉莲梦露没有分别，但梦露是早已去世了的，真叫人不能不赞叹现代化装术的奇妙。所有的侍者，看来全是机械人，实在很难分别是真的机械人，还是扮成的，因为至少有一半真的机械人穿插在其间。

原振侠进场之后不久，就有另一个“罗汉”过来和他用印度话攀谈。原振侠勉强应付著，他当然不知道对方是甚么人。

上千人就在会场中转来转去，笑声和人声不绝，真是十分奇特的一个场面。原振侠企图将苏氏兄弟认出来，可是花了将近半小时，他就放弃了。因为每一个人都利用了现代化装术，完全掩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根本无法认得出来。原振侠相信苏氏兄弟一定也在找他，可是他们也同样想不到一个皮肤黝黑、满颔虬髯的光头罗汉会是他。

这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现象。本来，人在社会之中，就是每个人都戴上了假面具在活动的，可是如此彻底的假扮，毕竟也不多见。

一直陆续有参加者进入会场，古今中外，甚么人物都有。每次有新参加者来到，都引起不同程度的轰动。

当扩音器忽然宣布出一位先生的名字之际，会场中陡然静了一阵子，这是一个传奇性极浓的人的名字。

这自然是由于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充满了传奇生活的人物，是甚么样子的缘故──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心理，人人都清楚知道，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假扮的，但若是一个值得他人注意的人，还是会引起额外的注意。

所以当宣布了这位先生入场之际，连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地向入口处望去，随著宣布，全场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大家都看到在入场处，有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才一出现之际，的确令得所有的人呆了一呆，但是接著却爆发了一阵哄笑声。

原振侠曾见过这位充满了传奇性的人物几次，进来的那个人，化装得倒也有几分相似。可是他的装扮却无法不引人发笑──他穿著一套如同太空飞行员所穿的衣服，在衣服上缀满了小灯泡，而且还闪著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头盔上还突出了两根天线，天线上，也有著闪亮的小电灯泡。以致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是马戏班中的二流小丑一样。

引得所有人发笑的，自然是由于这身装扮。这个充满传奇性的人物，一直在声称他和各种各样的外星人，打过许多次交道，这个扮成了他的人，自然是藉这种滑稽的打扮在讽刺他。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原振侠感到相当不满。他不知道是谁在扮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是他崇仰的人物之一，用这种方法去讽刺他，自然是无聊和相当轻浮的一种举动。原振侠心想，那位先生如果也在场的话，这个假扮他的家伙，可能会有一点苦头吃。

正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扩音器中突然又叫出了这位先生的夫人的名字。接著，一道射灯，射向门口，刹那之间，场中又静了下来。

自入口处缓缓走进来一个女人，穿著月白色绣花旗袍。在上千人的注视之下，她看来是如此镇定，如此雍容，美丽得令人心折，大方得使人心醉。

她缓缓走向前来，和各人微笑地点头招呼，立时赢得全场一致的掌声。

原振侠未曾见过这位传奇人物的夫人，但是也听说过有关这位女士的许多事。这时，他不禁十分钦佩那位假扮者──在他的想像之中，这位女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当那受到全场瞩目的女士缓缓向前走来，经过原振侠的身前之际，她不经意地向原振侠望来。一和她的目光接触，原振侠心中，就不禁“啊”地一声──好熟悉的眼神！

事实上，这位女士一进来，就一直用她明媚的、流动的、似乎能看穿人内心深处秘密的那种眼光在浏览著。可是她的眼神，却又是那么柔和，一点也不尖锐，使得和她目光接触的人，都由衷地赞叹：多么动人的眼神！

原振侠同样感到她眼神的动人，可是同时，他也感到自己对这样美丽动人的眼神，十分熟悉。他只略想了一想，由于以前对这样的眼神，印象十分深刻的缘故，所以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她一定是海棠！除了海棠之外，原振侠还未曾见过同样的眼神。

一想到扮成了那位女士的人是海棠，原振侠的心中不禁十分疑惑。海棠的身分他是知道的，像海棠这样身分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的。在她身上，不断地有这样或那样的任务，她绝不会浪费时间，去做一件没有目的的事！

那么，她的目的何在呢？扮成了那位传奇人物的人，是不是她的同路人？又有甚么特殊的目的？

原振侠迅速转著念，不得要领。这时，扮成了传奇人物的那人，正在用一种演讲的语气，在大声讲述著，他如何和一群有六个头、十二只脚的外星人打交道的经过，并且配以夸张的动作。引得听他讲话的人，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声。

原振侠感到有点不耐烦，他来到了海棠的身边。当他接近的时候，他更可以肯定那是海棠假扮的──原振侠和海棠十分接近过，化装术再精良，也无法掩饰一个人某些特有的气质的。

他来到海棠身边的时候，低声道：“海棠，那是你的同伴？他的演出未免太过火了，他扮的那位先生，可能就在这里！”

原振侠一开口，海棠就陡然震动了一下，但是随即恢复了镇定，妙目流盼，向他望了过来。接著，她眼波流动，也以极低的声音道：“原医生，根据舞会的规则，我们都要被逐出场。可是我不想离去，我们还是互相装著不知道的好！”

原振侠点头：“可以，不过要叫你的同伴收敛一些。”

海棠略蹙秀眉，来到了她的同伴之前，在他耳边低声讲了几句。那人呆了一呆，然后双手抱拳，向四面八方拱著手，道：“只是开玩笑，希望各位别介意！”

在他身边的人笑著，还要他再讲“冒险经历”，可是他在海棠的带领下，悄悄走向一角。一下子，也就没有甚么人再去注意他们了。

原振侠的心中仍然十分疑惑，海棠肯这样合作，更证明了他们此来，必定是有原因的。可是，参加一个化装舞会，有甚么目的呢？

原振侠一面想著，一面一直用视线跟踪著海棠。海棠和他已经隔得相当远了，而且，中间隔了不知多少穿来插去、移动著的各色人等。

可是，原振侠却可以感到，海棠也在不时向他望来。原振侠可以看到海棠双眼之中，闪耀的那种异样的光辉，即使在上千人的场合中，一接触到这种目光，他就可以知道那是甚么人。

原振侠不禁在想，一个女人双眼之中，能闪耀著那么动人的光辉，她的内心世界不知是怎么样的？当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了解他人的内心世界，但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她的内心世界，一定如同她的眼色一样，绝对与众大不相同的。

原振侠暗叹了一声，像海棠这样的女郎，是足以使得任何异性对她引起遐思的。原振侠想起和她认识的经过，不禁暗叹了一声。

（原振侠和海棠认识的经过，在《精怪》那个故事之中。）

原振侠感到，自己不应该再这样去注视她了。可是不论他在甚么地方，甚至是背对著海棠时，他也可以感到海棠随时都在看著他，而他陡然转过身去，就可以和她明澄透澈的目光相对。原振侠甚至有一点心烦意乱了！

就在这时候，扩音器中又传出了一项宣布：“凡是对世界上神秘事件有兴趣的朋友，请到三楼会议厅。舞会请到一位先生，他有一桩神秘到不可思议的事要宣布，并且向自认有勇气的人挑战！”

这项宣布，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因为在舞会的进行中，各种各样的活动十分多，所谓“神秘到不可思议的事”，既然没有具体的内容，自然也不会有甚么人注意。

原振侠本来也没有注意，可是他却看到海棠和她的同伴，正在向三楼走去。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正好看到海棠又回头向他望过来。

虽然海棠没有任何别的小动作，但是原振侠毫无疑问地相信，海棠是在邀请他一起到三楼去，去听听那件“神秘事情”。

原振侠不由自主移动脚步，当他再一次和海棠的目光相接触之际，他更肯定自己没有会错意。

三楼的会议厅不是很大，有著十分舒服的座椅，全是单独的、宽大的单人沙发。原振侠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在。

海棠和她的同伴坐在一角，海棠的身边那张沙发空著。原振侠略想了一想，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才坐下，就听到了海棠低沉的声音：“等一会可以听到的奇事，一定不会使你失望的。”

原振侠并不望向她，但立时回答：“你怎么知道？”

海棠顿了一顿才回答：“我事先得到了一点消息。”

原振侠一时之间，猜不透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这时陆续有人进来，坐下，有的随意取著美酒佳肴享用著，也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大发议论。

原振侠考虑到在这种情形下，自己和海棠谈话是不会有甚么人注意的，他忍不住问：“你和你的同伴，扮成了特殊人物，有甚么目的？”

海棠缓缓吸了一口气：“等一会你就会明白。”

原振侠心中十分疑惑。大约又等了几分钟，所有座位都坐满了，一个“机械人”走过来，把门关上，同时宣布：“由于各位等一会要听到的事情是如此神秘，不到听完，是不能离去的。如果有认为自己必须中途退席的，请现在就离开！”

这宣布引起一阵私议，有十来个人离座而起，外面又有人进来补充。

然后，“机械人”把门关上，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十分神秘。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在静寂之中，也没有人知道，甚么人将要讲述神秘的事。

静寂维持了将近一分钟，座间才有人咳嗽了一声，接著，便是一个十分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传了出来：“各位，邀请各位到这里来，听人讲述一件事的，是我！”

这个人一出声，约莫七、八十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原振侠也立即去看那个人，只见他的打扮十分特异，穿著一身花纹斑驳、看来像是某些土人部落酋长或祭师所穿的衣服，项间挂著一大串看不出是甚么东西串成的项炼。

他的脸上，左右两颊，都涂有一种深棕色的条纹花纹，使他看来更接近一个巫师。

他的头发很短，花白，有著同样的短髯。

他在讲了开场白之后，又静了下来，像是特地供人打量他一样。原振侠看不出他扮的是甚么人来，同样的疑问，在其他人的眼色中也可以看出来。这个人又咳嗽了一声，才道：“今天我扮的这个人，各位未必听说过──”

他才讲到这里，海棠的同伴已然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道：“未必，我就知道！”

海棠的同伴，是扮著那位著名的传奇人物的，那人居然一下就直呼其名：“自然，阁下见多识广，那就请阁下代为介绍一下我是甚么人！”

海棠的同伴的语气，听来仍是懒洋洋的：“你是来自新几内亚腹地的部落大祭师，也是整个新几内亚岛上，超过三百个部落的精神领袖，在那个岛上的土人部落之中，你有著极高的威信。在那个岛的东部，近年独立的巴布亚新几内亚共和国，你是这个国家元首的高级顾问，并且也负责在种种部落传说之中，编纂国家历史。你的名字太长了，我们不妨称你为大祭师先生！”

海棠的同伴一口气地说著，那人的神情越来越是讶异，口唇掀动著，好几次想要说甚么，但是始终未曾发出甚么声音来。

一直等到他讲完，那个人才道：“是！太正确了！”

这时，有十来个人，向著海棠的同伴鼓起掌来。有一个人叫道：“天，你几乎要使我以为你真是那位先生了！这样冷门的一个人物，你怎么认得出来？”

海棠的同伴笑了一下：“冷门人物？这位大祭师先生，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可以随时处死任何人，也能使任何人为他的言语而死！”

他这样一说，会议室中的气氛变得有点凝重。那个扮成大祭师的人，就笑了两声：“当然，我只是假扮的！”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气氛轻松了一些。“大祭师”向海棠和她的同伴望了一眼，声音又低沉又缓慢，单是这种声音，也已使得人有神秘之感了。

他道：“有一个地方，叫‘缺口的天哨’，各位一定是没有听说过的了！”

他讲到这里，又向海棠和海棠的同伴望去。海棠的同伴缓缓摇著头：“没有，我也没有听说过。缺口的天哨，好奇怪的地名！”

一直到这时为止，原振侠仍然不知道，整件事究竟是甚么事。一个人，假扮了一个十分偏僻地区的大祭师，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讲一件奇事，整件事有甚么意义呢？真是怪不可言！

原振侠自然知道新几内亚是怎样一个岛，那是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大岛。西半边是印尼的领土，东半边，是独立的巴布亚新几内亚共和国。

新几内亚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区之一，它的神秘，自然是由于它那种几乎与世隔绝式的落后所导致的。

世人对新几内亚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尤其是位于岛中腹地的崇山峻岭地区，即使是在探险家的地图上，也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知道，岛上究竟有多少不同的部族居住著，这些土著部落的生活，和现代文明全然无关。其中有著名的猎头族，也有几乎完全原始的穴居人──他们的生活，还停留在旧石器时代！

自然，那是指腹地山区而言，在沿海的城市生活还相当现代，而且也有机场和各种工业。这个岛最为人熟知的一件事，就是美国豪富家族──洛克斐勒家族，有一个重要的继承人，在这个岛上探险而失踪。

这次失踪轰动世界，洛克斐勒家族不知动员了多少人力物力去寻找失踪者，可是音讯杳然。传说是失踪者已被猎头族所杀，但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这样一个神秘地区，又有著各种各样在土人部落中盛行的巫术，自然有不少神秘事件。但在这个会议室中的人，难道都为了听故事而来的吗？

别人怀著甚么目的而来，原振侠不知道，但至少海棠和她的同伴，不会是专来听故事的。

在原振侠沉思时，那个“大祭师”仍然用同样的语调在说著：“是的，这个地名真是古怪。它的意思是，那地方四面全是山峰，不知道多么高的山峰，围住了一个山谷，所有的山峰，形状全是向前俯倾的，几乎把山谷的上空全都遮住。那地方风又特别大，在掠过山峰和山峰之间的空隙之际，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在吹著一支巨大无比的哨子一样，所以这地方就叫‘天哨’。”

原振侠和其他人一样用心听著，那人说得很简洁，也很生动。这样地形古怪的一个地方，有著“天哨”这样的地名，也实在相当合理。

“大祭师”继续说著：“但是，天哨还是有缺口的，缺口是进入那个亘古以来，被隐藏著的山谷的唯一通道。那个山谷，由于四面全被山峰包围著，以致更像是一个上面有缺口的山洞。在那个山谷之中，有著进入魔鬼世界的通道，被称作‘鬼界’。”

“大祭师”讲到这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祭师”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各人发问，道：“我知道各位想提出甚么抗议！”

各人又静了下来，“大祭师”道：“缺口的天哨所在之处是如此隐密，我刚才又暗示过，那地方几乎是亘古以来，未被人发现过的，何以会有人知道，那所在是甚么情形的呢？”

会议室中没有人出声，人人都在等他自己解答这个问题。他乾笑了一下，有点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也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来源，只知道它是早就在那里的，与天地同寿──甚么时候有了天，有了地，就已经有了这个通道。”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有几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是肆无忌惮的，自然是表示了对“大祭师”所说的故事感到无稽。

“大祭师”却没有甚么反应，甚至不向笑声传来处看上一眼。但是讥嘲者显然不肯如此算数，一个带著浓重南方口音的声音大声叫：“至少总有人见过这个通向鬼界的通道，也至少该有人到过那个甚么缺口的天哨吧！”

原振侠循声看去，他自然也无法知道那是甚么人。只是能看到这个人，扮成了一个西班牙的斗牛勇士，一身闪亮的衣服，看来十分眩目。

“大祭师”仍然不向那人望去，但是他却回答了那“斗牛勇士”的问题：“是，有人到过缺口的天哨，看到了通道。在绵延不绝的蛮荒山岭之中，有‘缺口的天哨’这样的地方，在那里有一个通道，全是那个人见到了之后传出来的！”

那“斗牛士”又哈哈笑著：“这个人呢？就是你自己，大祭师？”

“大祭师”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不过人人都可以感到，他平静的声音之中，有著极度的认真。他真是认真在讲著这个故事的，虽然直到此际为止，即使原振侠也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是仅仅替这别开生面的舞会增添一点娱乐呢，还是另有目的？

但不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至少他自己，深信著他所说的故事。

原振侠隐约感到一股莫名的诡异，这种感觉，使他相当不安。他说不出来是为了甚么，或许，只是为了海棠那种几乎包含了一切的目光？他自己心中解释著，因而又令他感到一片茫然，使他又去望了海棠一眼，发现海棠和她的同伴，都十分专心地在听著。

“大祭师”略停了一停：“这个人，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到过缺口的天哨，见到了通道的。当他走进了通道之后，他进入了鬼界，然后，他就成了世界上最具力量的人。

”

另外有一个扮成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大艺术家达文西的人，尖声叫著：“最具说谎力量的人？”

这个人的话，又引起了一阵笑声，“大祭师”略有不安。海棠的同伴沉声道：“要就听故事，要就请出去，怎么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

那“达文西”辩了一句：“听到了这种荒谬的故事，真没有法子控制自己的！”

原振侠对那些哄笑的人，也感到相当程度的不满，所以他也道：“还是要设法控制一下！”

会议室中静了下来，静寂并没有维持多久。“大祭师”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又用他那种缓慢低沉的语调，开始说他的故事：“这个人，宣称他所有的力量，都来自鬼界中的魔鬼所赐。在那绵亘千里的山区之中，本来有著数以百计的部落民族居住著，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各自有各自的巫师和祭师。可是在不到一年之间，得到异常力量的那个人，在各处展示他的力量，迅速地，使所有部落都奉他为魔鬼的代表，他就成了所有部落的大祭师。”

“大祭师”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端起了面前的酒来大口大口喝著。就在这时候，一个听来十分娇俏的女声：“天，我知道了，你讲的是流传在新几内亚岛上，各部落之间的一个古老的传说。这传说曾被巴布亚新几内亚政府的教育部，考虑收入该国规定的教科书之中，后来又被否定了的。这古老的传说，就像中国的一个美丽的女人，服食了某种药物之后，就飞往月球居住一样，在当地是人人都知道的。”

那位女士的声音很动听，也说得十分流利，可是循声看去，各人看到的却是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一望而知那是共产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自然，那是一位女士扮成的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那位到了月球居住的美丽女士，名字是嫦娥。那个嫦娥奔月的故事，的确是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的。”

那位扮成了大胡子的女士没有再出声，显然有点为了刚才一讲话，而暴露了自己的身分，有点尴尬。

“大祭师”笑了一下：“这位……一定曾在新几内亚居住过，所以才知道有这个传说。自然，也知道我并没有在这个传说之上，作任何渲染。”

大家都没有出声。原振侠心想，任何传说在长年累月的转述之下，都不知曾经过多少渲染，有的，根本是神话式的，像“嫦娥奔月”就是。

“大祭师”停了片刻：“从此之后，岛上就有了一个真正的大祭师。这个大祭师的职位，一直传了下来，每代只传一个，传到如今，已经超过了几百年。大祭师一直是岛上各部落土著最尊敬、最崇仰的人物，因为他是从那个到过缺口的天哨，有著鬼界力量的人一直传下来的。”

会议室中又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大祭师”忽然道：“我的故事讲完了，不是很精采，是不是？抱歉浪费了各位的时间。”

不单是原振侠，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大祭师”又道：“自然，还有一点补充，但也不会很精采，没有兴趣的可以离去！”

有很多人站了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有的人还在犹豫，但是，犹豫的结果，也都陆续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了几个人，包括原振侠、海棠和她的同伴，还有另外三个扮成了不同种类的人，包括那个“马克思”在内。

“大祭师”走过去把门关上，又移过一张椅子，把门顶著，不让外面的人进来。然后，才转过身来：“各位是真正有兴趣的了？”

他讲了那句话之后，目光就停在海棠和她同伴的身上，忽然叹了一口气：“两位要真是那一对著名的夫妇，那就好了！”

海棠的语音很镇定，可是她讲的话，却使得原振侠为之一怔。她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真的？”

原振侠一听，心中就“啊”地一声。她真要假冒她扮的那人，那有甚么用意呢？

而当海棠那样讲的时候，原振侠也感到那个“马克思”像是有一个小动作，但由于原振侠不是直视他，所以不能肯定。等到原振侠向他望去之际，却又发现没有甚么异样之处。

在听到海棠那样说之后，“大祭师”有一种异样兴奋的神情，但也是一闪即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大祭师一代一代传下来，虽然地位崇高，可是除了第一代那位之外，似乎再也没有一代，是有著甚么特异力量的。他们的力量，只不过是由于所有部落对他们的崇敬，而产生的一种权力。权力，是人的力量，而不是魔鬼的力量。”

在会议室中只剩下了少数的几个人之后，“大祭师”讲话的速度快了许多：“自然，历代大祭师，本身都是很有才能的人。有的简直是医药上的天才，有的有领导才能，大祭师的地位，一直不变。”

原振侠低咳了两下，他的用意很明显，是在催促“大祭师”，快点说到正题上去。

可是“大祭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然自顾自道：“旁的大祭师心里怎么想，那是过去的事了，最近的一位大祭师，在童年时已被挑选出来，先在各部落之中，接受当地的教育，以适应蛮荒的生活。而时代毕竟不同了，在澳洲托管新几内亚时期，这位青年大祭师，又被送到澳洲的墨尔本大学，去接受现代化的教育。所以，这位大祭师，和其他任何的都不同。”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在这时候，原振侠已经有了强烈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大祭师！他是以本来面目出现的，就像去年，卡尔斯将军曾以本来面目出现过一样。所以，他才会希望海棠和她的同伴，真是那一对著名的人物。

同时，原振侠也想，他为甚么希望那一对著名人物出现呢？是不是他还有甚么奇诡之极的事，希望那一对著名人物解决？而海棠之暗示自己可能是真的，是不是想知道奇诡的事实的详情呢？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分析十分合理，也可能十分接近事实了。

“大祭师”忽然乾涩地笑了一下：“一个受过现代化教育的大祭师，他对问题的看法自然不同。他对自己在各部落中的地位，并不表怀疑，但是他免不了会自己问自己，自己的力量，来自何处？一直以来，部落民众深信的神力，是从甚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或是从来也未曾有过？”

海棠喃喃地说了一句：“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才会产生的疑问，人要是没有良知起来，只追求权力，怎会问自己有甚么资格取得权力！”

“大祭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当这个问题无法解决之际，大祭师只有一个办法，去求得这问题的答案。”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现出了极其严肃的神情来：“一代一代相传，只有在上一代大祭师临终之际，才传给下一代大祭师一个人知道的一件事是，当大祭师有极度的困难，到了他地位不能再维持之际，他有一个办法，可以使自己力量得到巩固，可以从这个方法之中，得到魔鬼的力量。”

原振侠扬了扬手：“异常的力量，是每一个人都盼望的。这个办法在历年来，应该被用过不少次了，是不是有效，应该也早已知道了。”

“大祭师”摇著头：“恰好相反，自这个办法传下来之后，从来也没有人用过。”

他自己接著解释：“或者是由于历年来的所有大祭师，根本未曾有过任何困难。事实上，最近的大祭师也没有任何困难，他的困难，是来自受了现代化高等教育之后，他自己的内心。二则，这个办法，实行起来，有相当程度的困难。”

“大祭师”是望著原振侠来解释的，原振侠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解释满意。

“大祭师”继续道：“这个办法，是要大祭师进入埋葬第一代大祭师的所在──圣墓。那第一代大祭师，就是曾经到过缺口的天哨，进入过鬼界的人。在进入圣墓之后，要面对遗体沉思，在沉思之中，接受能力。”

海棠的同伴说：“那也没有甚么困难！”

“大祭师”道：“第一代大祭师葬在一个峭壁之上的一个岩洞之中，那个峭壁在重山之中，非常难以到达，这还不成问题？而且，葬地所在的峭壁，被认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平时绝没有人敢接近，虽然历任大祭师有权可以接近，但是也从来没有人去过。所以真正情形怎样，没有人知道！”

原振侠听到这里，突然用极不经意的语气道：“你至少应该去一次！”

那“大祭师”连想也没有想，就道：“我去了──”

他只讲了三个字，就陡然停了口，现出了极尴尬的神情来。

原振侠早就感到他就是真的大祭师，但是也知道，如果正面问他，他一定不会承认。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十分适当的时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对方这样一回答，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真正身分！

他尴尬地笑著：“我真正身分被认出来了，照舞会的规则，我应该被逐出舞会了！

”

在场的人没有人出声，过了一会，他道：“好，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吧。不必自己扮自己，说起话来毕竟方便多了。”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又十分具有深意地，向海棠和她的同伴望了一眼。

海棠没有甚么表示，那大祭师──真正的大祭师，叹了一声：“我去了。要到达那个峭壁，并不是很困难。在峭壁下面，从适当的角度，用高倍数望远镜看上去，可以看到峭壁上葬地的入口。”

大祭师讲到这里，伸手向他宽大的外衣中，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来，打开纸袋，取出了一叠照片。他道：“看看照片，比我详细叙述更有用。”

在会议室中的几个人，都凑过头去。

照片是彩色的，拍得十分好，那峭壁上满是山藤，看来陡上陡下，形势十分险恶。

大祭师指著峭壁上一处所在，那是一块凸出的大石。他指著大石：“传说中的葬地入口处，就用这块大石堵著，移开这块大石，就可以进入葬地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那块大石，看起来至少有十吨以上的重量，又是在这种绝对无法著力的峭壁之上，看起来实在是没有甚么法子可以移得开去的。这块大石，如果是可以移动的话，在若干年前，是如何移上去堵住了葬地的入口处，也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大祭师展示第二张相片，那是在离那块大石近距离拍摄的，可能是自动拍摄，因为大祭师本身就站在那块大石的前面。那块石头，和他差不多高，是个不很规则的球形，看来十吨的重量，是最低的估计。

他一面让各人看照片，一面解释著：“我是带了最精良的配备，登上那个峭壁的──当然只有我一个人。事实上，以大祭师之尊，自然可以命令别人和我一起去，但是，所有的人，都会以为冒犯圣地，比死亡还可怕，虽然他们会服从命令，我又何必令他人去冒这种险？

“在望远镜中看来，要移动那块大石，简直是不可能的。我在向峭壁上攀去的时候，也根本没想到这块大石如何才能被移开，使我可以进入圣地，但是总要登上去看个究竟的。

“在我来到了那块大石旁边的时候，已经十分明显地可以看出，正如各位在照片上可以看到的一样，那块大石是堵住了一个洞口的。”

大祭师说得不错，在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出来，那块球状的大石，是堵住了一个山洞的洞口的。虽然年代久远，在那块大石上，也已长满了盘虬的山藤，但是还是隐约可以看得出，球形大石约有一半是在山洞之内，一半在山洞之外。

而且，这块大石的石质、颜色，看来也和峭壁的石质和颜色大不相同，分明是从别的地方，专为堵塞那个洞穴而移来的。本来，只是一个听来十分无稽的原始部落的传说，但这时，似乎神秘的意味，已经越来越浓了！

在会议室中剩下来的那几个人，显然人人都感到了这种神秘的意味，是以一下子，静得相互之间甚至可以听到他人的心跳声。大祭师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在到了圣墓的入口处，看到了这样的大石堵住入口的情形下，各位会怎么办？”

原振侠先回答：“如果携有炸药的话，可以将那块大石炸掉。把这块大石弄上峭壁来，是有点不可思议，要把它弄掉，不算太难。”

大祭师吸了一口气：“炸掉了它？那样做法，岂不是太亵渎圣地了……”

原振侠略带讥讽地道：“我以为你受过现代化的高等教育！”

大祭师立时针锋相对：“麦国斯坦也不见得会把圣彼德大教堂炸掉！”

原振侠一时之间竟为之语塞，这时，那个“马克思”道：“运用你大祭师的力量，伸手去推它！”

他一开口，立时有另外两个人笑了起来：“用双手去推那么重的大石？这简直是太愚蠢的事！”

可是大祭师却用十分讶异的目光，望了“马克思”一眼：“是的，我用双手去推它。在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既然作为大祭师，有权进入圣墓，那总应该有办法的。我就姑且用双手去推了它一下，用的力道并不是十分大──”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道：“我一推之下，结果就是这样！”

他又展示了第三张相片，各人一看之下，都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从照片上看来，那块不规则的球形大石，竟然已经移开了！而在球形大石移开之后，那个洞穴的入口处，清楚地现了出来。

大祭师又吸了一口气：“太奇妙了，是不是？这球形大石的底部，和峭壁凸出的部分，有一个轴──那是我的猜想，由于衔接得十分紧密，所以看不见，但是我相信一定有一个轴。所以，不必用多大的力量，利用了巧妙的力学原理，就可以把那块大石推移开去。”

“马克思”低声道：“杠杆原理和摩擦力的巧妙运用！”

原振侠向“马克思”看了一眼，心中在想，这个扮马克思的，是甚么样的女人？

一般来说，女性对于这类事的兴趣不是太浓厚，为甚么她会留了下来？而且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那么有见地！

原振侠在想著，大祭师又已开始了叙述，他道：“一见到这样的情形，我当然讶异莫名──”

他才讲到这里，海棠突然道：“等一等，大祭师先生，我有几句话，要私下对你说！”

大祭师一听，先“啊”了一声，才道：“好！”

海棠站起身来，走向大祭师的身边，低声讲了一句甚么。大祭师的神色略略为之一变，和她一起，来到了会议室的一角，两人又用他人绝对无法听得到的低微声音，交谈了几句。

他们讲得又急促又低声，虽然每一个人都希望知道他们在讲些甚么，但是都无法听得清楚。原振侠留意到其余的人，都现出失望和不满的神情来，只有那个“马克思”，自然地皱了一下眉，但又立即恢复了原状。看她那种神情，像是她是唯一可以听得懂，或听到了大祭师和海棠之间对话的人。

由于“马克思”有这样的反应，原振侠就更对她加多了几分注意。

大祭师和海棠大约讲了一分钟，海棠就退了回来，一言不发。大祭师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喉咙：“各位，我的故事完了！”

这种宣布，全然是出乎每个人的意料之外的！

在看了大祭师展示的第三幅相片之后，接下来，自然应该是大祭师讲述那个圣墓中的情形了。可是在海棠和大祭师交头接耳讲了几句之后，却有了这样的宣布。

这时在会议室中的人已经不多，不然抗议之声，恐怕可以将大门震破。但尽管人少，有两个人也大叫了起来：“这算是甚么？愚弄我们？”

大祭师的神态看来异常坚决，一点也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他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又道：“我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在他又宣布了一遍之后，他把照片放进了牛皮纸袋之中。原振侠早就留意到，那叠相片，大约有八、九张，他们只看了三张，余下来的相片，自然是那个圣墓中的情形。

只是不知道海棠向大祭师讲了些甚么，令得大祭师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

原振侠早已料到，像海棠这样的身分，是不会无缘无故来参加一个化装舞会的，那么，她究竟怀著甚么目的呢？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之际，他不禁怵然──海棠一直在暗示她假扮的身分是真的，她正在冒名进行著甚么事！这就使事情的诡异程度，更加深了一层。

那两个提抗议的人，在大祭师又作了一次宣布之后，发出了一连串相当难听、绝不适宜将之转化为文字的词句，愤然走了出去。

大祭师这时的态度，甚至是蛮横和不礼貌的。虽然原振侠觉得他讲的事，十分引人入胜，尤其还有照片作佐证，单是在热带的蛮荒岛屿的一个峭壁之上，会有著那么巧妙的机械性装置，用一块重逾十吨的大石，掩住了一个洞口这一点，也十分值得深究了。

可是大祭师摆出了一副再也不会说甚么的神气，原振侠也只好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他和那个“马克思”，几乎是同时来到门口，“马克思”的动作，比他略快了一点，先打开了门，两个人都背对著会议室。

在他们几乎同时跨出去之际，原振侠同时听到两个人叫他。一个是在他背后的海棠，她用相当高的声音叫：“罗汉，请停一停！”

另一个，是在他前面的那个“马克思”，用十分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迅速地道：“原医生，忘了这里的一切，不要牵涉进去！”

原振侠陡地一怔，“马克思”连头也没有回，就向前走了出去。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头真是十分震动。海棠叫住他，请他暂时不要离去，那并不使他感到意外，令他震惊的是，“马克思”一下子就叫穿了他的身分！

他只知道，“马克思”是一位女性假扮的，但是他却全然无法知道对方的身分。对方那一句规劝的话，说来虽然急促，但是语气之中，却有著无比的亲切和诚恳，使得任何听到她规劝的人，都会立刻接受她的劝告。

当时，原振侠就几乎想不再理会海棠的挽留，迳自向外走去。

可是就在这时候，海棠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用她那双明澈澄亮的眼睛，望著原振侠。虽然她甚么话也没有说，可是美丽动人的眼光之中，却充满了请求之意。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心知“马克思”的劝告一定是善意的，而且，整件事似乎都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再加上海棠的身分……

原振侠实在有充分的理由，拒绝海棠的挽留，但是他却无法拒绝那么深邃、那么动人、那么令人心神荡漾的眼神。他不由自主转回身来，这时，会议室中，只有四个人了──他、大祭师、海棠和海棠的同伴。

海棠轻轻吸了一口气：“大祭师，我们似乎不必在这里继续下去。”

大祭师略现出了犹豫的神色：“你的意思是──”

他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望来。海棠忙道：“这是我们的一位好朋友，有他参加，事情比较容易进行。”

原振侠心头又震动了一下，海棠果然要把他牵涉在内，“马克思”的劝告，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想为自己分辩几句，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就在这时，大祭师的一句话，又令他更加吃惊。

大祭师一听得海棠这样说，就自然而然“哦”地一声，仍然望著原振侠，道：“是不是陈长青先生？”

而海棠的反应，则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原振侠自然无法不吃惊，他听说过陈长青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在各种神秘事物方面，都有相当研究的奇特人物。而最主要的是，陈长青这个人，是海棠和她同伴假扮的那对夫妇的好朋友──这就说明，海棠在大祭师面前，在假冒著她所扮的人！

这简直是一种罪行，绝对超出了化装舞会开玩笑、求娱乐的范围了！

原振侠立时吸了一口气，想要分辩，可是这时候，海棠水灵灵的眼睛，又向他望了过来。海棠并没有说甚么，可是从她的眼神，原振侠却可以体会到她在说：“先不要说甚么，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原振侠这时已经可以肯定，海棠和她的同伴扮成了那一对著名的人物，目的就是要这个大祭师相信，他们真是那两个人。

这样做，有甚么目的？有甚么阴谋？原振侠绝无法测知，但是他总感到那十分不对头。他用力偏过头去，当他的目光避开了海棠的眼神之后，他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气。

海棠的眼神，有一股难以形容、不可抗拒的力量，那种力量，使他产生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不是压迫感，甚至是一种深深的欢喜，但那却是不可抗拒的！

这时，他吸了一口气，趁著大祭师正和海棠讲话的时候，趁著他看不到海棠眼神的时候，急急走出了会议室，逃一样地到了大厅。

大厅中热闹非凡，有十来个人，被人家认出了真面目，在众多人的哄笑声中，被赶了出去。

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人，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原振侠想去找“马克思”，可是兜了几个圈，没有找到。他也不知海棠要留著他是甚么意思，在一片惘然的情绪中，离开了舞会。

一直到原振侠进了自己的车子，他才略微静了下来，双手握住了驾驶盘，把事情从头想了一遍。

一切似乎都凌乱而难以归结出一个结论来。原振侠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发动车子回家去。

看来，化装舞会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何以说原振侠会在那种如同魔域一样的境地之中，是和这个舞会有关的呢？这一点，身在那种奇诡境地之中的原振侠，自己也有点迷迷糊糊──并不是他想不起来，而是自舞会之后又发生的一些事，他潜意识之中，有一种不敢去深一层想的意识在。所以，在记忆之中，就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感觉。

在舞会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呢？当然对原振侠来说，有十分重要的事发生过，但还是先来看一看原振侠现时的处境。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之后，在那块凸出于悬崖上的石头上，原振侠和海棠，背靠著山崖坐著，几乎连一动也不敢动。

（在看了有关那个舞会的叙述之后，当然人人都可以知道，和原振侠一起在悬崖上，在这个神秘的蛮荒山区，像蜥蜴一样攀抓著，趋向不可测的目标的另一个人，就是海棠。）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事实上，自从进入了这个如同洪荒时代一样，和文明世界完全隔绝的山区之后，他们之间很少说话──并不是他们无话可说，而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白天，他们在峭壁上攀缘，作生死只差一线的搏斗，那需要一个人意志的高度集中。原振侠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甚至只当作自己一个人存在。

那么，夜晚，当他们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存身之所，停了下来之后，他们应该可以说说话了。但是，由于存身的环境实在太异特，那股沉重的、感到死神临头的重压，却令他们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哪里还会有心情说话！

这时，他们虽然不说话，而且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缓──这是完全有必要的，许多毒蛇和毒虫，对于热度的敏感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这是毒虫和毒蛇的天然本能，有的种类，甚至温度提高摄氏千分之一度，它们就会有异常的反应，起而攻击它们感到温度改变的物体。虽然他们有著防噬的头罩和套子，但是被千百条的毒蛇、毒蜥蜴，或是见所未见，形态丑恶的毒虫攻击，总不是愉快的事！

急速的呼吸，会形成口部前的温度起轻微的变化，所以他们需要控制呼吸。他们都无法知道，当天色入黑之后，在他们四周围出现，有的一动不动，只是闪著绿黝黝的光芒，或者闪著一种难以形容光采的小圆点，又或者不断在移动的小亮点，是属于甚么毒虫或毒蛇的眼睛，他们必须异常小心。

当他们进入山区之前，曾经得过警告：在这个山区内的爬虫类生物或是昆虫，或是节肢类的毒虫，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世界上最佳的生物学家，连听也未曾听说过的。

新几内亚岛上，甚至传说还有著在地球其他地方早已绝种了的恐龙！

他们也被警告过，如果看到甚么树的树干上，有一种看来像是普通毛虫一样，身子又细而长，通体翠绿，头尾鲜红的虫，千万连碰也不要去碰它！

这种毛虫，土人称之为“死神的手指”，它的身子看来柔软，但是它却有本领，钻进坚硬的树干中心去，在树干的中心部分，吸取树汁作营养而生存。

这种毒虫，可以在几秒钟之内钻进人体之内，在你还来不及用刀把它挖出来之前，它已经钻进了它所碰到的第一根骨头之中。于是，被害的人，在几乎癫狂的痛苦之中死亡！

当原振侠才听到这一类警告之际，他还是不很相信的，所幸，到现在为止，他还未曾见过那种被称为“死神的手指”的毒虫。但是在进入山区之后，他见过成千上万，顷刻之间把一条大蟒蛇噬成白骨的毒蚁。那种毒蚁的身子，有普通的胡蜂一样大，而且也和胡蜂一样，有著黄黑相间、颜色极其鲜明的花纹。

他也见过聚集在一起的旱蚂蝗，曲著它们丑恶的令人作呕的身体，动作缓慢而坚决，把一头小鹿的血，在几分钟之内吸乾之后，才蠕动著身子离去。

在这里，一切似乎都和地球上其他地方不同。统治著整个山区的，就是那些无以名之的虫蚁！

这时，他们都不出声，而且也尽量放慢呼吸。

但是在他们的四周围，绝不是寂静无声的。相反地，还充满了各种各样，在想像之中，只能在地狱里才可以听得到的声音。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云雾更浓，黑暗像是胶漆一样，把他们紧紧地裹著。

在他们四周围，是不断的爬搔声。然后，一种如同闷雷一样的嗡嗡声，自远而近，铺天盖地一样传了过来。

随著那种闷雷一样声响传过来的，是一大堆细小的、暗红色的亮点。原振侠已有足够的经验知道，那是一大群毒蚊──被这种体长不到一公分的毒蚊咬中了，就得赶紧用烧红的利刀，把被咬中的地方的肉挖去一大块，才能保得住性命。

他所见过被这种毒蚊咬中过的土人，身上留下的，是比银洋还要大的深深的疤痕。

这一大群毒蚊，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它们的身子，只看到它们妖异的复眼，在浓黑之中，闪著和魔鬼一样的光采，转来转去，在寻找著它们的猎物。它们强有力的翅膀，急速煽动，发出如同闷雷一样的声音。

在毒蚊忙于寻找猎物的同时，它本身也无可避免地被当作是猎物。在闷雷一样的嗡嗡声中，突然传来了如同千军万马，一起擂鼓前进的巨大的声响，接著，就是一大堆暗绿色的光芒，闪耀飞舞而来。那是成千上万的蝙蝠，自它们栖息的山洞之中飞出来了。

或许是由于长期在黑暗中活动的缘故，每当蝙蝠群出现之际，黑夜似乎更浓，而阴森的气氛，也更加慑人。

具体的战斗情形，在黑暗中是看不见的，只看到一大群幽绿色的、较大的亮点，冲进了一大群细小的、暗红色的亮点之中。然后，就是惊人的、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咀嚼声──暗红色的细小亮点显然在逃避，但是幽绿色的亮点在追逐。

虽然是逐猎，但总也要付出一点代价的。毒蚊在反抗，当它咬中了蝙蝠之际，被咬中的蝙蝠，便发出刺耳之极的尖叫声，然后，可以看到有更多暗红亮点附上去，像是黑暗中的流星一样，蝙蝠和附在它身上的数以百计的毒蚊，一起跌进浓黑的云雾之中。

究竟是谁胜谁负，似乎很难判断──大量毒蚊成为蝙蝠的食物，也有不少蝙蝠成为毒蚊的食物，生命就在你吞噬我，我咬嚼你之间，维持下去。看起来十分丑恶，但那正是各种不同形式的生命，维持下去的唯一方式。

等到大群蝙蝠和毒蚊不见了，又有如同游魂在呻吟一样的声音，在绕来绕去。那是一种十分细小的蚊子，如果在白天看，有著十分美丽的黑白相间的花纹。

原振侠和海棠的背囊之中，都有著强力的电筒，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拿出来照一下。

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如果他们可以看到东西的话，就会看到亿万只细小的蚊子，就像是凝成了固体一样，把他们的身子全都埋葬在内！

蚊子自然是被他们的气味引来的──即使他们全身，都在紧密的包裹之中，但是必须在鼻孔处，留下一点空隙──这一点空隙，也用极紧密的金属丝网罩著，要不然，成千上万的蚊子早已钻了进来。只要被叮上一口，那种钻心入肺的痛，就会驱使被叮中的人，要用利刀把自己的皮肉割破了方休。

蚊子的感觉是那么灵敏，一点点空隙处，透露出人体的气息来，就可以引来亿万只。原振侠心中叹了一声，反身拉下了背囊上的一根管子，接在鼻端，管子的另一端，连接著背囊中的压缩空气。

当他以十分小心的动作在这样做的时候，他身边的海棠也这样做著。

仅有的人体气息也被掩盖了起来，亿万只蚊子自然而然离开了他们，游魂的呻吟声，总算停了下来。

原振侠和海棠又一起自背囊中，取出又宽又韧的带子来，用这种带子把自己绑起来。然后，再把带子的另一端，连同锐利的铁钉，一起钉进了岩石之中。

每天晚上，他们都采取同样的措施。因为他们所能找到的存身之处，像今晚这样，已经是十分理想的了，然而要是他们睡著了，也随时可能掉下去。

所以，他们必须把身子固定起来。这时他们看起来，活像是两只十分巨大的蛹，但那总比跌下去，在穿破了层层云雾之后，落到不知甚么样的所在，被毒蚁噬成粉末好多了！

当他们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们才通过吸管，吸了一点饮水──他们只能在白天，肯定了十分安全的时候，才敢进食。然后，他们的身子，再度紧靠在一起。原振侠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并没有说话，海棠伸过手来，在他的手上握了一下。

那算是甚么样的握手呢？只不过是两只又厚又粗糙的手套，接触在一起罢了。但是原振侠还是不由自主心跳了起来，又发出了一下叹息声。

然后，他听到了海棠的声音：“照旅程来说，我们应该离……‘缺口的天哨’……越来越近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

海棠不说离“缺口的天哨”不远了，或是快到了，只是说“越来越近了”。

当然，只要方向不错，就算一天只向前移动一公尺，也必然是越来越近的。

是的，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大祭师口中的那个“缺口的天哨”。

那个被称为“缺口的天哨”的地方，是存在于传说之中，在传说中，也只有一个人到过。似乎把它当作不存在，还更合乎情理些。那和“嫦娥奔月”的传说不同──嫦娥吃了“灵药”，飞到月亮上去了，月亮，至少是一个看得到的存在。

但是，“缺口的天哨”，天知道在万千山岭之中，是不是有一个这样的所在？

而就是为了这样一个虚无飘渺的目的地，他们就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险，进入了这个只有虫蚁毒蛇才能生存的蛮荒山区！

原振侠又苦笑了一下，海棠仍然握著他的手。她的声音，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听来也是十分委婉动人：“我们一定可以到达的，一定可以！”

原振侠心中咕哝了一句：六天之前，我也这样想，现在，我可不乐观！

他没有把这句话讲出来，只是道：“六天，我们在这种情形下，已经过了六天了！

”

海棠沉默著，她自然知道原振侠提及了“六天”的意义，那是和他们携带的装备有关。他们携带的装备之精良，和这个蛮荒鬼域，是截然不同的对比。但是一切必需品，也只能维持二十天。

必需品包括了只有太空人才能“享用”的牙膏式食品，以及必要时使用的压缩空气等等在内。

必需品在二十天之后会消耗完毕，那时，除非他们有虫蚁的生存本领，不然，绝对无法多活一天！那也就是说，如果在四天之内，他们到达不了“缺口的天哨”的话，就必须回头。而且那也是极限了，因为还要保证回程同样只花十天。

而事实上，在经过了往程十天，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中攀缘前进之后，不论在精神上、肉体上，都达到了极度疲乏的境地，想要在十天之内回转，必须付出更惊人的体力消耗和求生的意志！

海棠沉默了一会，她却仍然在讲著那句话：“一定可以到达的！”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把原振侠的手握得更紧，身子也靠得原振侠更紧。虽然两人之间，隔著两层厚厚的特种棉布，但那也使得原振侠心跳加速。他似乎可以感到，海棠香软的胴体所发出的那种无法抵挡的魅力。

他低声叹了一下，一句问话，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没有问出来，只是道：“睡吧，明天不知道有甚么样艰苦的历程等著我们！”

即使在白天，他们为了在山崖峭壁上攀缘，所付出的体力是如此惊人（原振侠真不敢想像，海棠曾经受过怎么样的严格训练，使她竟然可以一直支持下来），他们当然感到极度疲倦，但是由于环境实在太恶劣，所以要入睡也不是容易的事。

因此，他们在第一夜起，每当要睡觉时，就采用自我催眠法，使自己能够迅速入睡，而且睡得极沉。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也使他们的精神体力，到达新的高峰。

在入睡之前，原振侠想问的那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际萦回。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海棠一次：“就算真有一处地方，名为‘缺口的天哨’，难道你真的相信，那里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向魔鬼的境界中去？”

海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原振侠这时已经快睡著了，有点迷糊，当然他是记得的。

那是他和海棠一连串讨论中问的，海棠的回答是……是……对了，海棠说：“鬼界，是知和未知之间的界限，越过了这个界限，就可以由知，进入未知！”

原振侠又说了些甚么呢？他只觉得睡意越来越浓，无法再想下去。

还是把原振侠和海棠的讨论，从头细说一遍。这段对话，对整个故事十分重要。

原振侠离开了舞会，驾车回住所，当他一面无意识地甩动著钥匙，来到大门口时，就看到了海棠。或者应该说，他先看到的，是一个苗条颀长，充满了线条美的背影，还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绣花旗袍，看来极其动人。

原振侠呆了一呆，海棠已经转过身来，她已经除了化装，回复了原来的面目。原振侠对于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

海棠一双妙目，望定了他，很少人可以在这样的眼神之下，再硬起心肠来。原振侠心中，对海棠假冒身分这一点，虽然很不满意，可是也随即不再去想，而且自然而然压低了声音：“找我？”

海棠俏甜的嘴角，略向上翘著，形成了一个十分迷人的微笑：“是──”

原振侠心中，闪过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他知道海棠一定是怀著不知道甚么目的而来的，但是他还是表示衷心的欢迎。像海棠这样美丽动人的女郎，就算一言不发，只是望著她，也能给人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他打开了大门，和海棠一起登楼。

当他们在原振侠的住所之中坐定之后，在轻柔的音乐声中，他们都不开口说话。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该开始了吧！”

海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的，我……可以要一点酒？”

原振侠几乎是一跃而起，斟了两杯酒。海棠接过酒杯，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小口，缓缓转动著酒杯，凝眸在荡漾著的琥珀色的酒上，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始才好。

原振侠慢慢地呷著酒，并不催促她，只是在欣赏著她的美丽动人──斜放著的小腿，修长挺直，浑圆无瑕；在旗袍开叉中隐现的大腿，闪耀著白玉一样的光辉；转动著酒杯的手指，柔嫩细致……她的胸脯为甚么起伏得厉害了？是想到了甚么令她心情激动的事？

当原振侠在遐思之际，海棠又喝了一小口酒：“大祭师的故事，你有甚么意见？”

海棠的声音，把原振侠自遐思之中拉了回来。他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根本没有听完他的故事，我倒想知道，为甚么你会对这样的故事感到兴趣？”

海棠浅浅一笑，然后，美丽的双唇略撮在一起，又放开：“在两个月之前，我们接到的情报是──”

原振侠绝想不到海棠的话会这样开始，他不禁皱了皱眉。海棠装著没有看到他的反应，一停也不停地说著：“情报来自巴布亚新几内亚，说是政府的高级顾问，也就是那位大祭师，和政府最高层人员，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之后，就携带了一个箱子，到美国去了。”

原振侠移动了一下身子，有点不客气地道：“想不到你们对于这样一个落后小国家发生的事，也会感到兴趣！”

海棠微笑著，缓缓摇了摇头，对原振侠的讽刺并不见怪，反而现出原谅他无礼的神情来，那使得原振侠反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她道：“或许，我应该说是大祭师在美国的活动，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原振侠作了一个“随便你怎么说”的手势，海棠又道：“大祭师到了美国，住进了他们国家的使馆，一连几天，进出的机构包括美国太空总署、国防部，以及一个大工业机构的研究室。他和这些机构联络的目的，是想请他们鉴定某件物体的性质。”

原振侠越听越觉得奇怪──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不可思议的名词“鬼界”，那都是十分虚无的事，可是这时听来，却又非常实在。

原振侠所知，和这时海棠在说著的，乍听起来，像是全然不相干的两件事一样，但却又是同一件事。一时之间，以原振侠思绪之灵敏，也无法说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来。

海棠继续道：“可是十分显然地，大祭师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允诺，他就只好带著那东西回去了。”

原振侠忍不住问：“那东西……是甚么东西？”

海棠美丽的俏脸上，这时现出了相当严肃的神情来：“不能确切知道，只是探听到了一些梗概，消息是从美国国防部泄漏出来的。大祭师曾经会见过的一位将军，说过几句话，说是连巴布亚新几内亚这样的国家，都异想天开，想在核能方面有发展，难道他们也想拥有核能武器？从这一番话来推断，大祭师带到美国去的东西，可能和核能有关！”

尽管海棠说得十分认真，但是原振侠听了，还是不禁失声笑了出来：“不会吧，和核能有关的装备，怎么可能放在一个箱子中，随便带来带去？”

海棠皱了皱眉：“照说是没有这个道理，但同时，那个大工业机构的研究室，也传出消息说，他们不是拒绝大祭师的要求，而是根本不知道大祭师带来的东西是甚么。大祭师来自落后地区，带来的东西，居然使第一流的美国科学家认不出来，这是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所以他们乾脆拒绝了。”

原振侠闷哼一声。直到这时，他明知两件事是二而一的，但是，他还是没有法子将之联结起来。

海棠吁了一口气，她和原振侠坐得不是很远，当她长长地吁气之际，原振侠可以隐约感到颊边有一阵酥痒。海棠又道：“大祭师回去之后，他在美国的行动已引起了多方面的注意，事情如果和核武器或核能装置有关，那总是十分敏感的。有好几方面的人，不约而同到了新几内亚，可是却又全然探听不出甚么来。我也去了，大约因为我是东方人，在一次酒会之中，大祭师忽然主动向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她讲到这里，妙目流盼，看来十足像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你一定猜到了他打听的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轻轻叹了一声：“当然不会是我。不论甚么人，有了奇特的遭遇，或是发现了甚么怪异莫名的东西，都会想到那位先生。这自然也就是你和你的同伴，假扮成他们的原因了？”

海棠轻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原振侠的语气之中，略带责备：“在舞会上假扮他们，那没有甚么，可是实际上假冒他们，那我看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海棠垂下了眼睑，长睫毛在闪动著，使她看来更是迷人。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但是我没有选择，要知道大祭师的秘密，这是我的任务！”

原振侠大口喝了一口酒：“为求达到任务，不择手段，这是你们的原则！”

海棠像是未曾听到原振侠的话一样：“当时我就告诉大祭师，在甚么时候，有一个别开生面的化装舞会，他要找的人会出现。我还故意问他，是不是有甚么疑难的问题，要那位先生帮忙？大祭师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我却已肯定了，到时大祭师一定会来。”

原振侠直了直身子：“所以你就假扮，以便获得大祭师的秘密？当大祭师一开始叙述，说起了古老的传说之时，你一定大失所望了吧！”

海棠笑起来：“何止大失所望，简直大吃一惊，决计想不到大祭师会那样说。可是，当他取出了照片之后，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是不是？”

原振侠回想著刚才的情形──的确，一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的传说。但是当大祭师找到了圣墓，并且拍下照片之际，传说就向著真实迈进了一大步！

海棠接著道：“当时，我把大祭师叫到一角，对他说：‘别说下去了，事情十分神秘，不宜被太多人知道。’大祭师望著我，我就告诉他我假冒的身分，要他只把进入圣墓后的情形，对我或我指定的人说，这样我才能帮助他，大祭师答应了。”

海棠和大祭师低声密谈之后的情形，原振侠是亲身经历过的。当时海棠曾留他，可是另外有一位扮成了大胡子马克思的女士，却劝他别牵涉在内。

他问：“你的推想是──”

海棠道：“我的推测是，大祭师带到美国去请求研究的东西，自然和这个传说，或是那个圣墓有关。那东西被怀疑和核能有关，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原振侠哈哈笑了起来：“你的推想能力真不简单，一个古老的，甚至不可理解的传说，怎么可以和甚么核能装置联想在一起？”

海棠的双颊，不知是因为连续喝了几口酒，还是由于兴奋，现出了淡淡的红晕来。

那两团淡淡的红晕，更使得她的脸庞看来娇艳欲滴。原振侠笑了一半，就盯著她怔住了。

海棠双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略按了一按：“这的确是十分奇特的联想，甚至有点匪夷所思，可是在当时，我就是有这样的想法。”

原振侠对海棠这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这时他恣意欣赏著海棠的美艳，稍有一点神思恍惚，所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海棠在原振侠的逼视之下，有点羞意，那更增她的艳媚。她略转过脸去：“当时我想留住你，可是你却走了。我们──我和大祭师，还有我的一个手下，一起进入了一间房间之中。就在那房间之中，大祭师向我讲述了以后的事，就是他进入了圣墓以后的遭遇。”

海棠讲到这里，打开手袋，取出了一具小型录音机来，放在几上。

在她要伸手按下放音掣钮的时候，原振侠却陡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海棠用一种讶异的神色望定了他，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才缩回手来。在那一刹间，他甚至有点不能肯定，自己是为了阻止海棠的动作，才按住了她的手，还是内心深处，实在想碰触一下她那莹白如玉的手，才这样做的。

他吸了一口气：“不论事情的发展怎样，我看不出和我有任何关联，为甚么你要让我知道全部事情的经过？”

海棠仍然望著原振侠，美目之中，有一种异样的光采：“我……”

可是只讲了一个字，她又咬了咬下唇，显然地改变了原来的话：“你听一听经过，对你来说又会有甚么损失？事情的经过，本身就奇妙而富于吸引力！”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有刚才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警告：“原医生，不要牵涉进去！”

他不知道向他发出警告的是甚么人，但是那种真挚的语气，却使他觉得亲切而值得信赖。

这时，他心中所想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是：目前，听听自然不会有甚么损失，但是我却怕会越陷越深，终于牵涉进去！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低叹了一声，看著海棠的指尖，轻轻按下一个按钮，大祭师的声音立时传了出来。

海棠补充了一句：“我很少打断他的话头，几乎全是他的叙述的纪录。”

原振侠点了点头，用心听著。

以下，就是大祭师的叙述。在叙述中的“我”，自然是大祭师，而括弧中的话，是海棠当时说的。

当我一伸手，竟然推开了那么大的一块大石时，我心中的诧异，真是难以形容。我存身在峭壁之上，立足处，只不过是凸出少许的一块石头，在极度讶异之下，一个疏神，几乎就要跌下山崖去。

那块堵住洞口的大石被推开之后的情形，我拍摄了下来，你已经看到过了，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本来我实在没有存著甚么信心，只是基于好奇……还有一些别的心理因素，才进行这次探索的，可是那时，在那样情形下，我的想法自然大不相同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即使在现代，也不知要多么浩繁的工程，才能把这样重的一块大石，装到峭壁上来。要知道，圣墓所在地，虽然不像传说之中“缺口的天哨”那样遥远神秘，但也要经历相当长期的攀山越岭，才能到达。我这次就花了十多天时间，才到达山峰下，然后又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攀上去的。要在这样的崇山峻岭之中，进行大规模的工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当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所谓来自鬼界的神秘力量，难道真的是存在的？

说起来真是惭愧，几乎所有部落中的所有人，都相信我这个大祭师，是具有来自鬼界的神异力量的。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清楚楚知道，我根本没有甚么特异的力量，我只不过恰好被上一代的大祭师选中了，作为他的继承人而已！

自然，这一切，都是我在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后，才开始深思的。我前面提到过，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心理因素，就是我开始自己问自己，如果根本没有鬼界力量的存在，是不是我还是要根据古老的传说，继续假充下去？

自然，我不提出这一点来，是没有人敢于提出的，我有著神圣不可侵犯的身分。可是我又不断内疚，自己责备自己，所以我必须探索出真相来，好对自己的良知有个交代！

这时，我看到那块大石头被推开，心中实在是十分高兴。我第二个想到的是，为甚么那种力量，被称为“鬼界”的力量，来自鬼界中的魔鬼？为甚么不是天神的力量，来自神界？一般来说，特异的力量在传说中，大都是来自天神的，为甚么在我们的传说之中，异常的力量，会和魔鬼联在一起？

（大祭师的那一段话之后，有大约半分钟的寂静，然后才是海棠的话：“土语的词汇，一般来说都比较简单，鬼、神可能共用一个字眼。那么，鬼和神，也没有甚么分别了。”）

（大祭师连忙分辩：“不，不！在这个传说所使用的语言之中，鬼、魔鬼，和神、天神，所用的字眼是截然不同的，不可能混淆。”）

（海棠没有再争下去，只是道：“不必去理会了，反正是鬼也好，神也好，都代表了人类所未知的那一面！”）

（大祭师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又继续他的叙述。）

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但是我并没有停留多久，就拉著一股山藤，侧身荡进了大石推开之后，所显露出来的那个洞穴之中。洞穴看来相当深，光线照进几公尺之处，向里面看去，其深无比，漆黑地甚么也看不见，而且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那种诡异莫名的感觉，几乎使我想立刻退了出来──你别见笑，我是一个十分胆小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找你们……向你们求助了。

我呆了一呆，才著亮了电筒，向内照去。洞里好像有十分浓的浓雾，那种浓雾，甚至给人以黑色的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山洞看来像是天然的，洞壁的岩石十分突兀，看起来像是有很多怪物附在洞壁上一样。越到里面，越是黑暗，而且，山洞中有著十分湿重的雾。

我对于山区中的各种毒虫、毒蛇，都相当熟悉，在这样充满了湿雾的阴暗山洞之中，是毒物盘踞的理想所在，我真是步步惊心。可是不多久，我就发现，这个山洞虽黑暗，可是却乾净无比，不但没有蛇虫蝙蝠，连苔藓植物也没有。

我想，那可能是由于洞口长期被紧密封闭著的缘故。等到走进了将近五十公尺，山洞陡地变得相当广阔，洞顶也很高，看起来，像是置身于一个圆锥形的大堂之中。

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之下，我看到“大堂”的正中，是一个高出大约一公尺的石台，长方形。在那长方形的石台之上，放著一截十分粗大，约有两公尺长的树干，树干显然是经过修饰的，但是还保留了树皮。这种树，我一看就知道是一种木质相当坚硬的树，在山区中生长，并不是十分多，像那样巨大的更加罕见。

当我走近的时候，就发现树干是曾经被割开了又合上的。也就是说，如果这里是圣墓的话，那么这粗大的树干，就是棺木了。

那种粗大的树干，一般来说，土人是把它割开了之后，再挖空树心部分，来制造独木舟的。这时石台上的那树干是如此粗大，自然当中挖空之后，要放下一具尸体，是绰绰有余了。

这时，我心情紧张之极，甚至在发著抖。我真想把树干的上半部掀起来，看看第一代大祭师是甚么样子的，可是我却不敢这样做……我不是怕死人，而是怕……亵渎了祖师。因为一代又一代留传下来的嘱咐，只是吩咐有困难的大祭师，来到圣墓之后静思，就可以获得力量，并没有说及过要打开棺木，看到遗体的。

等到我决定不将它打开之后，我才注意到，在树干的一端，也在那石台上，有一块小小的石碑竖著──不，我不应该说那是石碑，只不过因为它是长方形的一块，又是在墓中，所以给人的第一印象，会认为那是一块石碑。事实上，当我一看到那块东西，用电筒照射上去之际，那东西就现出一种异样的光采来……

我应该怎样形容这块东西的光采才好呢？唉！真是十分难以形容……

（海棠用平静的语气插了一句话：“你何必费心思去形容呢？把那块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就可以了！”）

（大祭师发出了一下声响，显然是由于惊愕，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来的。然后他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把这块东西带出了圣墓？”）

（海棠的声音，听来仍然十分平静：“要是我们真是那么无知的话，也不能给你甚么帮助了，是不是？”）

（大祭师一叠声地答应著：“是……是……那东西现在不在身边，我一定会给你们研究的，我……把那东西带到美国，美国人……不肯帮助。”）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大祭师继续讲下去。）

那东西给电筒光一照，所现出的光采是夺目的，但也十分深沉。那情形，就像那是一大块出产在澳洲的，一种叫作闪山云的宝石一样，看起来，像是一大块深色的闪山云。

我当时呆了一呆，想去搬动它，它像石碑一样竖放著，至少应该是一推就倒的。可是我推了一下，提了一下，却一动也不动。请注意，我当时的神智十分清醒，真是提不起来。

由于我不知那是甚么，所以我没有在意，就在它的前面，在石台上坐了下来。

我采用的是普通的静坐方法，因为我需要静思，才能得到来自鬼界的力量。当我开始坐下来的时候，我心绪真是乱得可以。试想，在这样的荒僻山岭上，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圣墓之中，我独自坐在黑暗之中，面临的是全然未可知的发展！

我是可以接受一种不可测的力量的，但是这种不可测的力量，又充满了神秘的意味──我甚至想到，我是一个人，人如果接受了魔鬼的力量之后，会变成甚么样，我是不是会变成魔鬼？

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我实在没有法子静坐下去。而且，越来越是害怕，我再也坐不下去，跳了起来，一口气奔到了洞口。

当我奔到了洞口的时候，我真的吓呆了，吓得几乎站也站不稳……要扶住了洞壁，才能维持身子不软瘫。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大祭师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是在剧烈地发著颤的，可见他当时是如何害怕，这时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虽然他一定未曾遭到甚么凶险。因为若是他在那神秘的洞穴之中，遇到了甚么凶险的话，他也不能出现在那个化装舞会上了。）

我看到洞口的那块大石，又把洞口堵上了。球形的大石堵上了洞口之后，有一半在洞内。我真正的害怕，是在用力推了一下，那块大石一动也不动之后。我身子发抖，不由自主大叫起来！

我的叫声在山洞之中，传来了阵阵的回音。我叫了没多久，已经是遍体冷汗，那时，我想到的只是一件事：我要死在这个山洞之中了，像是活埋一样，我要葬身在圣墓之中了！

你们别笑我，我……说过，我实在是一个胆小的人。而且……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自己胆小，经过那次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害怕！

我一面叫，一面用尽气力推那球形大石。在当时的情形下，如果我一下子推开了那大石之后，由于用力太猛，我整个人可能自峭壁上直跌下去的。因为在山洞的洞口之外，并没有甚么凸地。

但是由于禁闭在山洞之中，所带来的那种极度的恐惧，使我根本未曾想及那一点。

当我终于知道，自己无法推开那块大石之际，我真是绝望了。

这时，我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既是第一代大祭师的圣墓，第一代大祭师应该是不会加害下一代的。如果他能施展他神奇的力量，我没有理由，会活活饿死在这个山洞之中。

这给了我一点精神的鼓舞。

我也立时想起，如今这样的情形，可能是由于我没有依照嘱咐静坐，竟然害怕到想逃走，所以应该接受的惩罚？

看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切依照嘱咐，再回到那石台上去静思。

当我一步一步，又走向山洞深处的那个石台之际，洞中静到了极点。我可以听到我身上的汗，大滴大滴落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

回到了石台上，我祈祷了几百遍。为了表示虔诚，也为了驱散那种可怕的沉寂，我大声地祈祷著，听著自己的声音在山洞中带起的回声。

我把我自小作为一个大祭师所受的训练，在各种祭典仪式中，所要大声诵念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咒语，翻来覆去地念著。

这些咒语，原来可能有一定的意义，但是我的上一代大祭师，甚至上上一代，再上一代，也早已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而变成了不明所以的音节。那是我从小就背熟了的，这时背诵起来，毫无困难，而且，在心理上，也给了我相当程度的慰藉──这是第一代大祭师传下来的，应该可以保佑我免受于难！

说起来可笑，那时我只想可以活著出山洞，就已经上上大吉了，甚么来自鬼界的超异力量，想也不敢再去想它了！

这样反覆背诵祭祀时使用的咒语，起了一种催眠作用。老实说，大祭师的咒语，我早就思索过，一定有著某种程度的催眠作用。不然，何以有著可以驱使部落中的土著，进入宗教的狂热情绪之中的力量？

这时，所起的自然是一种自我催眠作用。我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平静了下来，恐惧感也渐渐消失了，我进入了静思的境界，也自然而然，停止了大声诵念。渐渐地，我的思想，集中在我来到圣墓的目的上，我也无法确定是在甚么时候起，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之间，我觉得在山洞之中，有极强烈的光芒闪动了几下。那几下闪动来得极快，等我睁开眼来时，洞中又是一片黑暗──我虽然闭著眼，可是一个人就算闭著眼，若是四周围突然闪起了强光的话，还是可以感觉得到的。

当我发现自己依然是在黑暗之中，而且，又从自我催眠的境界中醒了过来之后，我又开始害怕起来，便伸手去摸电筒。可是一伸手，碰到了就在我身前的那块石碑，那石碑“啪”地一声倒了下来。

那实在只是极轻的一碰，可是石碑却倒了下来，这又令得我陡然一呆。那石碑……我在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用了相当大的气力都无法移动的，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倒了下来呢？

当我摸到了电筒，著亮了一看，的确，就是那块石碑倒了下来。不但倒了下来，而且，还像是一只如今常见的公文箱一样，从中打了开来。那的而且确，是一只方方整整的箱子，在箱子之中，有著一格一格许多薄片，整齐排列著，为数不下数百片之多。

我真是呆住了。虽然我胆小，但是我到过现代社会，受过现代化的高等教育，我一看到这是一个那样奇特的箱子，心头就怦怦乱跳，这绝不是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我取出了一片金属片，在电筒光芒照耀下，金属片发出一阵看来像是流动的、异样的光采，也看不出有甚么特异之处来。

我取出了十多片，看起来每一片都是一样的。整个箱子提在手中，份量也很轻，那些金属片，又有可能不是金属，而是别的物质。

我实在弄不懂那是甚么，只好将箱子合上，又静坐了一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上，加添了甚么特异的力量。我甚至还伸手向洞壁上打了一拳，可是非但未曾把洞壁打得凹进去，反倒痛得捧著拳头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一点亮光透了进来，这令我大喜过望，连忙又奔向洞口，看到堵住洞口的那球形大石又打开了。我真想几乎就此冲出去算了，但是我想到，那只有著许多薄片的箱子如此奇妙，虽然不知道是甚么，一定是第一代大祭师显了灵，赐赠给我的……人到了有生机的时候，自然又贪心起来。

所以，我像是野兔子一样奔回去，提起那只箱子来，再奔回洞口，天幸大石仍然打开著。我闯出了圣墓，定了定神，就循著峭壁攀缘了下来。圣墓之行，总算是有惊无险，还得到了一只箱子。

那只箱子在我回去之后──我作为部落民族的大祭师，和政府的高级顾问，有著十分良好的待遇。我先是一个人研究，但是怎么也弄不明白那是甚么东西，因为那种有著金属光泽的薄片，十分平滑精美，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然形成的。

有一天，我取了其中一片，拿到我国唯一的大学，找到了一个物理学教授，问他：“你看，这是甚么？”

那教授看了一下，道：“看来像是一片黑云母片。”

那东西看起来，确然有点像是云母片。云母是一种很普通的矿物，由于有极佳的绝缘性能，所以也被普遍应用在工业上。不过云母片天然形成极薄的薄片，和这个薄片多少有点不同。我再要求这位物理学家，尽可能利用学校的设备，研究一下那是甚么，这位教授答应了下来。

（讲到这里时，大祭师停了下来，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叹息声很是沉重。）

（海棠在这时忽然又插了一句话：“这位教授遭到了意外！是不是？”）

（再一下碰到了甚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和大祭师十分惊惶的一下低呼声：“这……是极度的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海棠并没有回答，而原振侠在听到这里时，心中不禁暗想：以海棠的身分，要打听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的最高机密也不是甚么难事，要弄清楚巴布亚新几内亚这种小国家的最高机密，自然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再容易不过！）

（大祭师继续说下去，声音很激动。）

那个教授，独自在实验室工作之际，实验室中发生了一个小爆炸──因为有一下爆炸声，所以推想是发生了爆炸。当时，教授是独自在实验室工作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干甚么。

而当人们听到了爆炸声，知道发生了意外，有两个研究生首先冲进了实验室。他们看到的情景，真是奇特之极，虽然他们两个人，都异口同声说看到了那种奇特的情形，但是他们的话，还是不能当作正式的纪录……我们的国家，在科学方面十分落后，不能再让那种……听来怪诞的话，当作正式的纪录。

（大祭师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海棠道：“我知道事情相当怪异，所以有关方面又决定了把教授的死亡，当作最高机密来处理，只说他死于心脏病猝发。但是那两个研究生，始终是最早到达现场的人，他们的话还是有一定用处的！”）

（大祭师叹了一声：“我有他们两人供词的录音，两位想听一听？”）

（海棠有点喜出望外：“当然，那最好了！”）

（于是，原振侠听到了录音机中的录音──事情好像有点复杂，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是海棠的录音机，把录音又录了下来而已。）

（那两个研究生的话，几乎是一样的，所以只提出其中一个就够了，不必重复。）

（那两个研究生的声音，都充满了异常的恐惧。请注意，下面的一段话中的“我”

，是听到了爆炸声之后，冲进研究室去的一个研究生。）

那一下爆炸声并不是很响，听起来，像是甚么电极有了短路而发出的一样。我和另一个同学同时来到门口，大声询问著，又推开了门。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教授，教授像是从他坐著的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挥舞著。在他的身前──他是背对著门的，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双手向前挥舞，显然是想挥开甚么，但由于他身子遮挡著，所以我们也看不清。我们又叫了他一声，教授并不转过身来。

忽然之间，我们看到了一团如烟如雾，灰色的东西，在他的身前。他双手的挥舞，正是想把那团东西挥开去，只是极短时间的一瞥，那团灰色的烟雾就不见了，他也转过身来。

教授本来是一个十分壮健也十分严肃的人，可是这时，他转过身来之后，所现出的那种恐惧之极的神情，迅速感染了我们。

他一定是遇上了极可怕的事。只见他面上肌肉不断颤动，豆大的汗珠渗出来，双眼突出，喉际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身子摇晃。

当我们定过神来，想去扶他之际，他才陡然叫了起来：“鬼！鬼！鬼！”

他一连叫了三下，声音之凄厉，真是令人毛发直竖，我们真的吓呆了，不知道他这样叫是甚么意思。实验室中灯火通明，除了刚才一瞥之间就消失了的烟雾之外，也没有甚么别的奇特之处，无论如何和鬼联不上关系。可是他那充满了恐惧的尖叫声，却令我们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所以，我们呆了一呆，没有上前去。他一面叫著，一面后退，重重撞在墙上，然后，就在我们两个人的注视之下，教授的身子……我们的意思是……他的脸……他的双手，开始剧烈急速地变化。和他惊怖之极的叫声同时，像是有一股看不到的烈火，在烧向他的身子！

他的衣服一点损伤也没有，但是他的头脸……双手……真是可怕极了，一下子，就……几乎成了焦炭……他仍然靠墙站著，但是一定是他整个身子，都烧成了焦炭，一切只不过是几秒钟之内的事。

等到别的人赶到，他们看到的只是已烧成了焦炭的教授。而我们实实在在，是看到短暂快速、可怕之极的过程的！那真是难以想像的恐怖，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以上，就是两个研究生，在目击了教授迅速死亡历程之后所说的话。）

（大祭师继续说下去。）

那两个研究生所说的目击经过，听起来虽然怪不可言，但是我相信他们并没有撒谎。一则，他们绝没有说谎的必要，二则，教授的尸体，的而且确是经过烈火焚烧的结果。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物，却又一点也没有损伤，像是温度极高的火焰，自他身体的内部产生，目的就是把他烧死！

而且，教授在惨死之前，曾经叫了三声“鬼”，那又是甚么意思呢？是不是他见到了鬼？而他离奇致死，就是恶鬼在作祟？

我首先想到我交给教授研究的那块薄片，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教授在出事之前，独自一个人在实验室，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干甚么。

可能当时他正在研究那薄片，也可能完全在做别的事，和那薄片无关，可是我总隐约感到，教授之死和那薄片是有关联的。形成我有这种联想的，是教授惨死之前叫出来的“鬼”字。

那薄片是从圣墓中来的，而圣墓中葬的是第一代大祭师，第一代大祭师，又是曾经到过“鬼界”的人……这其间……好像有一点关系。

（大祭师的声音，在说到这一点时，不但十分迟疑，而且也相当恐惧。）

更奇怪的是，教授的尸体，在经过了初步的检验之后，竟发现他身体被烧焦的情形，和核子仪器爆炸之后，所产生的带有辐射性的灼热所伤一样。这更是不可思议了，因为在实验室中，并没有甚么可以产生辐射能的东西。这又使我想起了那一箱子几百片薄片，但是在简单的测试之下，那些薄片，似乎又不带有强烈的辐射。

我和政府的几个高层人员商量了一下，决定向科学先进国家求助，所以我带著它们到了美国。

在美国，我拜访了几个机构，都不得要领，反倒惹来了一些冷嘲热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回来后不久，遇上了一个中国人，谈起来，知道有一位先生……

（大祭师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海棠的同伴又笑了一下，说：“看来我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了。”）

（大祭师恭维了一句：“自然是你在各方面有卓越的成就，所以才会名头越来越大的。”）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无法和你们联络，只是听说你们会参加这个舞会，而你们对一切不可思议的奇事，又有著极大的兴趣，所以我就在舞会之中，以说故事的方式，吸引你们的注意……

（大祭师的叙述，到这里为止了。）

原振侠在倾听大祭师的叙述过程之中，几乎没有说甚么话，他只是不断思索著，把心中的疑问，归纳成了几个。所以，当海棠明澈的眼睛，荡漾著迷人的柔光，又向他望过来之际，他立时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们对大祭师在圣墓中，带回来的那一箱薄片有兴趣？”

海棠回答十分简单：“是……”

原振侠摊了摊手：“你们甚至不知道那是甚么，为甚么会对它有兴趣？”

海棠不注意地舔了一下口唇──这是一个令人遐思的小动作，然后道：“当我们把经过情形作了报告之后，有专家认为，那些小薄片，有可能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武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个教授，就是死在……薄片之下？”

海棠作了一个手势：“当然，只是一个假设。我们取得了教授的尸体检验报告，结果相当惊人，毫无疑问有强烈的辐射能产生过。而且死者的体内，一切水分子都受到了破坏，这情形，又像是水分子遭受过微波的冲击，发生过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有一种能量，能形成这样的破坏，而体积又如此娇小，那么，那自然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武器了！”

原振侠的心中兴起了一股厌恶感，他虽然不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但对于人类致力于研究杀人方法这一点，自然是反对的。尤其，他的职业是医生，和杀人武器制造者的目的是截然相反的！

所以，他的语气也有点冷淡：“你们大可向大祭师要了那一箱薄片去研究。”

海棠蹙了一下眉，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她才低声叹了一口气。

海棠在低叹了一声之后，才道：“你知道，如果事情牵涉到新式的、具有极大杀伤力的秘密武器，情报、间谍工作的斗争就会进行得十分激烈，而且……不择手段……”

原振侠一怔：“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海棠道：“连大祭师也不知道，我们已经买通了他的一个手下，早已把那箱薄片偷到手了。大祭师那个箱子中所有的，如今只是一些经过压制的黑云母片。”

原振侠“哦”地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这真是他未曾想到的事，从这里，又产生出不少新的问题来。

他还未曾问，海棠已先解释了问题：“这些薄片一到手，我们的专家就集中力量去研究，可是一直没有结果。我们甚至也预料，发生在那个教授身上的事会重演，但也没有。看起来，那些薄片只是不知用途的，不知是甚么的东西。”

原振侠笑了一下又道：“既然研究不出结果来，自然应该放弃了。”

海棠缓缓地摇著头，当她摇头的时候，有一绺凌乱了的头发随之轻轻晃动，她又将之撩了上去：“事情本身如此奇特，我们讨论的结果是，要知道那些薄片的秘密，源头是在传说中，那个叫作‘缺口的天哨’的地方──”

海棠才讲到这里，原振侠已失声道：“你是指传说中的‘鬼界’？魔鬼的世界？”

海棠略垂下了眼睑，随即又睁大了眼睛。在她的双眼之中，有著异样的光采在闪耀：“是的，一切奇异的事的根源，都自‘鬼界’而来。所以，一定要到那里去，才能找到真正的原因！”

海棠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异样的兴奋，这使她脸颊上的红晕，在迅速扩大，使她看起来更美丽动人。原振侠转过脸去，他并不是不想看，而只是怕自己又被她所吸引。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来平淡：“祝你成功！”

海棠的回答来得极快：“原，我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起到传说中的‘鬼界’去！”

原振侠感到了真正的震动──他早就料到海棠来找他，一定是有目的的，可是他也未曾料到海棠的目的会是这样，而且更料不到的是，海棠会用那么直截了当的方式，提出了她的要求来。

原振侠在感到了极度的震动之际，身边一阵幽香飘过，海棠已来到了他的身前，半蹲著，抬著头，用灼热的眼光望定了他。由于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原振侠实在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而就在这时，半蹲在他身前的海棠，已握住了他的双手。海棠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以致令原振侠想不到，那么纤细柔腴的手，竟然会这样强有力！原振侠也想不到，在她美丽的娇躯之中，究竟蕴藏著多大的力量？似乎她想要做甚么，就一定非达到目的不可！

“鬼界”只存在于虚无的传说之中，即使“圣墓”是真实的存在，在圣墓之中，又发现了不可思议的奇妙的东西，但是那也绝不能证明，确切有“鬼界”的存在。

可是，海棠就下定了决心，要到那个不知在哪一座深山之中的蛮荒去！

一时之间，原振侠想到的，根本不是拒绝或接受的问题，因为他根本未曾考虑到接受一个这样的邀请。这时他的思绪相当混乱，他面对著那么娇艳动人的海棠，心中有强烈的好奇，想弄明白这个美丽如仙女的女郎的内心世界，至少，要对她有多一点的了解。

原振侠在紧迫的气氛和紊乱的思绪中没有出声，海棠的气息有点急促：“原，和我一起去，我一个人的力量达不到，必须有你这样的人同行，才能到达目的地。你绝不会后悔的，我可以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定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刚才一刹那的沉默，只怕已在海棠的心中，造成了他已经答应了的误解，这是必须立即澄清的！

所以，他一定过神来之后，立时大声道：“不！”

海棠陡地一怔，凝视著原振侠，原振侠再次坚决而有力地道：“不！”

海棠脸上的红晕迅速消失，紧握著原振侠的双手也迅速变得无力，而且，立刻松了开来。

她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行动，她的姿态，虽然还是那么优美，可是她那种失望的神色，看了实在令人心碎。原振侠不忍和她目光相对，因为他怕自己若是和她对望著的话，只怕不超过一分钟，他自己就会心软，就会不顾一切地答应下来！

当他有这样感觉的时候，他又想到，就算答应了又有甚么关系呢？不就是和她一起，去作一次蛮荒山岭的探险吗？有这样美丽的女郎相伴，就算是沙漠，也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了……

原振侠一面偏过头去，一面叹了一声：“海棠，就算是有鬼界存在，你到那里去，有甚么目的？”

海棠的声音，听来十分伤感：“你已经拒绝和我一起去了，还问这做甚么？”

原振侠不由自主向她望去，看到她已经转过身去。即使从她的背影上，也可以感觉得出来，她是如何地失望。原振侠站了起来，来到了她身后，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

原振侠的原意，只不过是想劝她几句，劝她也放弃到“缺口的天哨”去的主意。可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迅疾，完全没有任何徵兆，也使人无法预防。

原振侠的手，才一放到了海棠的肩上，海棠就转过身来，她那种幽怨而又热情的眼光，简直能令任何人融化。原振侠怔呆了一下，还未曾开口，海棠已经把她动人而在轻轻颤动著的唇，向原振侠凑了过来。

这简直是无可抗拒的诱惑！原振侠自然而然地向她的红唇印了下去，接著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原振侠只感到自己像跌进一个无可比拟的美妙境地之中，可是那境地是甚么样的，他却绝对无法详细描述出来，只知道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自然，一切的美妙全是从那个热吻开始的。他们不但四片唇紧印在一起，身子的拥抱，也是越来越紧密，直到双方相互之间，可以感觉到对方心跳。

然后，他们感到两个人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东西阻隔著──虽然身上的衣服只是薄薄的几层，但是在他们感觉上，也成了不可容忍的隔阂。隔阂是怎么消除的，真是无法详细记忆了，谁会在这种美妙时刻，去记著这些琐事？全副心神，早已沉浸在奇妙无比的感受之中了！

当他宽厚的胸膛，紧贴了她柔软滑腻的胸脯之后，他们之间已没有任何束缚。他们不再去想别的，双方的喘息声，在他们的耳际交织成为最最动人的音乐，他们自然而然倒下去，先是在沙发上，又从沙发倒向地毯。

然后小小的空间，成了他们两人的天地，除了他们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存在。他只感到，即使是在应该最狂野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轻松，甚至有著不该有的生涩。

当如同宇宙霹雳爆炸一样的灼热过去之后，他们的目光再度凝视对方。

原振侠发现，海棠的眼神更澄澈，那是由于在她眼中，有著流动的泪花的缘故。当原振侠投以询问的眼光时，她轻轻地闭上了眼，泪珠晶莹地自长睫毛之间滚跌了出来。

但是她整个俏丽的脸庞上，却又充满了异样的喜悦。

原振侠立即明白了，明白了她生涩的由来。他感到了震动，然后轻吻著她脸上的泪珠，她也在那一刹间，把他搂得更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又开始想说话，他们几乎同时在对方的耳际，轻唤著对方的名字。他们还是紧拥在一起，拥得如此之紧，彷彿一个人体内的血，可以通过紧拥而流进另一个人的体内，而他们也真正有著生命正在做著交流的感觉。

又过了不知多久，原振侠抬了抬身子，海棠立时把她的脸埋进了他的怀中。他用手轻抚著她的头发、脸颊、肩头和背部，感到手上传过来的感受，是在经历著人生最奇妙的历程。

在爱抚之下，她用听来如梦幻一样的声音说著：“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在梦幻一般声音之中，又有著无比的喜悦。原振侠用亲吻代替了爱抚，然后，抱著她慢慢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一直纠缠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愿分开。

在那段时间之中，他们浑忘了其他的一切──至少，原振侠浑忘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不论主观上多么不愿意，还是会回到现实中来的。当他们携手进了浴室，一起浸在浴缸中，仍然互相对望著的时候，原振侠回到了现实之中，一刹那间，不知多少念头涌了上来。

但是他还未曾说甚么，海棠已经低叹了一声：“你仍然可以拒绝我的请求……我只是……”她轻咬著下唇：“我是想给你……想和你……”

原振侠有点激动地叫了起来：“海棠，我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你是为了──”

他陡然停了下来，直视著海棠：“可是，我改变了主意，我要和你一起去！”

海棠闭上了眼睛，长睫毛闪动著。睫毛上全是水珠，也不知道是汗珠，还是浴室中的蒸气所凝成的。

袭向山崖的风似乎更劲了，即使用皮带缚著，身子也因强风而轻轻摆动。

身在峭壁之上，面临不可测的旅程的原振侠，并没有对自己当日在浴缸之中所做的决定而后悔，他不是做了事会后悔的那种人。

在过去六天，那样惊心动魄，几乎每一秒钟都在和死神握手的旅程中，他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和死神握手是十分恰当的比喻，死神只要略一起意，就可以把和它握手的人，拉进死亡的深渊之中去！

而在那六天之中，他们居然还活著，谁又知道那是不是死神在玩弄他们，在没有玩弄够之前，不想出手？

本来，以他们两人这样的情形，又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应该有著讲不完的话才是。

可是进入山区之后，他们讲的话少之又少。

原振侠没有后悔，可是那不等于他没有想。

直到第二天早上，海棠才离去。然后，接下来的三天，海棠只和他电话联络，告诉他，她正在准备蛮荒山岭间行进所需的最佳装备。

原振侠在院长极难看的脸色之下请准了假，第四天，他们一起登上了一架小型喷射机，到了新几内亚。他们并不去见大祭师，因为海棠已经利用了她假冒的身分，在大祭师处得到了“缺口的天哨”的一切资料──其实也少得可怜，而且还全是传说中的资料：

一直向深山去，要翻过好多山岭，有几个山岭的形状是相当特别的，容易辨认。最后，就会看到四面山峰合拢的“天哨”，会听到刺耳的风声，会找到“天哨”的缺口。

然后，就可以从缺口中找到通道，进入“鬼界”了！

听起来，是这样儿戏，可就是凭著这些儿戏一样的“资料”，他们已在蛮荒的山区中行进了六天。原振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海棠，就算给你找到了鬼界，有甚么用呢？

能在鬼界之中得到力量？又不准备抢夺大祭师的职位，要来自鬼界的力量干甚么？

他不断地想著，有时，会发现一点问题，是以前忽略过去的。原振侠也想到，海棠说早已把大祭师的那些“薄片”弄到了手，他们的专家还曾研究过，“一点结果都没有”。这是不是真的呢？如果真是一点结果也没有，似乎很难达到必须到“鬼界”去探索的结论。

那么，是不是海棠瞒著他甚么？又是不是为了要他和她一起来涉险，所以才……原振侠不敢想下去，也不想想下去。虽然他一直在想著，海棠曾说过“不择手段”这话，而事实也证明，他是涉险的最佳伴侣，或者说，是她能找到的最佳伴侣！

海棠是这次诡异莫名的旅程的提出者，可是在好几次，环境实在太过凶险之际，原振侠也在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惊惧。要是她选择的伴侣不能坚持，整个旅程自然也早已不存在了！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海棠已闭上了眼睛，可能睡著了。原振侠无论如何也无法设想，探索鬼界会重要得使海棠牺牲她自己，来换取他的参加。当然不是这样，他想，当然不是。

极不可解释的是，从那天晚上的热吻起，一直到今天晚上，在风声呼号之中，他才突然想起了黄绢。或许是由于这时紧密的、刺耳的风声，和那次他和黄绢在一起时的大风雪十分相近。

他绝无意把黄绢和海棠相比，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却隐隐觉得，两个美丽的女人，在外型上和处事的方式上尽管大不相同，但是她们内心深处的愿望，却大有相似之处。这两个美人儿，都有著同样的愿望──向上攀爬！她们心目中的最高目的地，似乎是没有止境的，高了还要再高，高了还要再高。

这或许是许多人的共同心态，可是那么美丽能干的美女，为甚么也一样呢？而且，为甚么两个人，都成为他生命之中这么重要的人？

原振侠苦笑著，他的问题，当然不会有任何答案。他又想到了黄绢和海棠之间，另一个共同的地方──尽管他们已突破了男女之间最后的界限，可是他们相互之间，谁也没有提及一个“爱”字。

那又是为甚么？他们之间，只是异性身体上的吸引，一种原始的吸引？还是海棠真的是为了要他踏上这个神秘的旅程，才这样做的？

强风掠过头罩，发出一种奇异的“嗡嗡”声。夜已深了，刚才有一大群飞蛾，扑扑地飞了过去，这时除了风声之外，甚么别的声音也没有。

原振侠的心中的确有著许多疑问，可是这些疑问，除非他肯定海棠和他的关系，只是利用的关系，不然，疑问全是不成立的。他不愿意承认那些，但是那些疑问，却又隐隐约约，横亘在他的心中，这真是一个难以令人打破的闷局。

空气仍是那样潮湿厚重，尤其身上厚厚的棉布衣，使得一身的汗无从蒸发，更是出奇地不舒服。原振侠叹了一声──已经过去六天了，至多再有四天，非要回程不可，不然，就将永远葬身在这个蛮荒的崇岭之中，没有人能找到他！

原振侠虽然思潮起伏，但由于日间的行动，几乎每一秒钟都系生死于一线，在体力上和精神上，都形成极大的负担，所以想著想著，他也就沉沉睡著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来，眼前又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在他睡著的时候，可能下过细雨，这时，也分不清眼前的一片浑蒙是细雨还是浓雾。在头罩眼睛部分处，有一些东西紧贴著玻璃在蠕动著──这种情形，他也已经习惯了，虽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的时候，他和海棠都不由自主，发出尖锐的、充满了恐惧的尖叫声。

那是两天前的事，他们早上醒来，都觉得眼罩上有东西在蠕动，自然伸手将蠕动的东西抹去。那种东西似乎有著相当大的吸力，要很用力才能将之抹去。然后，他们看到他们身上的厚棉衣，突然变了颜色，变成了五彩绚丽，在愕然之中，再一细看，他们便不由自主，同时惊叫了起来。

他们的身上爬满了旱蚂蝗──一种专吸动物鲜血的环节纲蛭类生物，无头无脸，整个身子就是滑潺潺的一条软体。在它的腹际，有著无数的吸盘，只要一贴上动物的皮肤，就会用自己的身体，尽量吮吸动物的血液，直到身体膨胀到十倍以上为止。

那时，在他们身上的山蛭，每条至少有十公分长。当然，由于厚棉衣的阻隔，未曾使它们吸到血，可是身上爬满了那么丑恶的生物，那种令人遍体生寒而起疙瘩的感觉，也是难受之极。

那种旱蚂蝗扭动的软体，有著极绚丽的色彩。人体的气味将它们引来，而它们又吸不到血，所以扭动得特别可怕。原振侠当时估计过，如果他们不是由头到脚，都有著严密的保护的话，那么多山蛭，在一小时之内，就可以把他们的血吸乾，使他们变成两具人乾！

这时，因为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原振侠并不害怕，只是用力拨去了玻璃上的山蛭──那又是另外一种，身体更大，而且是有著黑白花纹的，身上当然也全爬满了。

他看到海棠也醒了，正在解开固定他们身子的皮带，然后，身子在崖上擦著，尽可能将身上的旱蚂蝗擦掉。原振侠向海棠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缓缓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们吸进去的，绝不是甚么山间清新的空气，而是闷热的、带著难以形容的腥味的空气，像是置身于无数腐烂了的鱼中一样。然后，他们又各自进食──把有著长尖嘴的牙膏管的尖嘴含在口中，挤一点“牙膏”进口。

在“进食”完毕之后，海棠的身子向原振侠靠了一靠，表示了她女性的温柔和关怀。原振侠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是早上七时。他手腕上也戴著指南针，他们要一直向西北方向行进。

当他再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他们存身了一夜的地方之际，他说道：“希望今天可以看到……传说之中，到‘缺口的天哨’去必须经过的山峰。”

六天了，他们只是向著同一个方向前进。大祭师提及的，在传说中说是必经的一些山峰，形状都十分特出，他们一座也未曾见到。

海棠轻轻“嗯”了一声，原振侠也用头罩靠近了她的头罩一下──他们只好用这种怪异的动作，来替代正常的拥抱和亲吻。

然后，原振侠抓起了一股山藤，用力地拉了一下。在他用力拉动那股山藤之际，把附在山藤上的几条蛇，震得向下跌了下来。原振侠看准了前面一个稍可立足处，荡了出去。

三小时之后，他们到了这个山峰的顶上，峰顶上的空气似乎清新些。当他们在一片灰蒙蒙之中向前望去之际，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们看到了一座十分奇特的山峰。他们所能看到的，事实上只是那个山峰的上半部，以致整个山峰看起来，像是浮在灰色的海洋之上一样──“灰色的海洋”，就是厚厚的云层。

而他们也立即知道，能够看到这座山峰的上半部，也需要好运气才行，因为若是山峰上的云层再压低一些，他们就只能看到山峰的一截，也就看不出它的奇特之处了。又或者，云层更浓一点，将整个山峰遮住了，他们自然更是甚么也看不到了。

是的，那山峰最奇特之处，就是它的顶部。看它的下面，和其他的山峰并没有不同之处，但是它的顶部却可以看到，有一个明显的、由许多小山峰以向中心倾斜的形态所形成的一个缺口──所有的小山峰，看来都有著十分尖峭的顶尖，所以那情形和一般火山的火山口又不同。真要形容的话，似乎没有一座山峰可以比拟，那形状，就像是一只放大了亿万倍的一种海洋生物“藤壶”一样。

不过这样举例也没有用，“藤壶”并不常见，有很多人不知那是甚么形状。总之，这时他们可以看到的，就是一个由许多小山峰围拱著的一个大山峰，情形正和传说中“缺口的天哨”一样！

原振侠和海棠在惊呼了一声之后，伸手指向前面，不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缺口的天哨！”

然后，他们两人一起急速地喘著气，透过玻璃罩互望著，互相用眼色询问著。两人心中所想到的问题是同样的：真是“缺口的天哨”？

原振侠首先开口：“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为甚么我们一直没有见到指路的那些山峰？”

海棠并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伸手向前一指，原振侠向前看去，呆了一呆。就这两句话工夫，刚才就在眼前的那座山峰不见了，深灰色的浓雾，已经将它完全遮住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刚才能看到那座山峰，真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那些指路的山峰，当然他们全都已经经过，只不过因为云雾的浓密，所以看不到而已。

这使得他们更确定，前面的那座山峰，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看起来，至多两天，他们就可以到达了！当他们同时想到这一点时，他们笨拙地拥在一起。

山顶上有足够的平地，可供他们相拥著转动身子，甚至跳跃著，可是他们仍然不敢除下头罩，来作一阵短暂的亲热。虽然山顶上看来甚么也没有，可是谁知道，在这种不可测的环境之中会发生甚么事，在他们身边的那一个草丛之中，就可能隐藏著不知多少死亡的危机。只要被来去如电的不知名毒虫咬上一口，他们就可能永远也离不开这个山顶了。原振侠一直感到，甚么“鬼界”，这种蛮荒的虫蚁世界，根本就是鬼界！

眼看传说中的目的地已不再虚无飘渺，而是不久之后就可以到达，他们心境自然也极度愉快，精神更为之大振。原振侠又校定了一下方向，和海棠手拉著手，在不大的山顶上，来回走动了几步。在这种地方，能有一小幅平地，可以走上几步，也是十分难得的享受了。

海棠一直望著西北方，道：“‘缺口的天哨’在，鬼界也一定是有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当然没有人可以看得到）：“一个地名，和一个几乎连设想也不能的……名称，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海棠的声音有点激动：“有人曾在那里获得过超特的力量！”

原振侠自然无意泼冷水，可是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这时自然而然便提了出来：“超异的力量，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原振侠在说了这句话之后，像是感到海棠的身子略微震动了一下。但是由于身上的保护衣太臃肿，他不能太肯定，不过海棠却并没有回答。

原振侠又道：“若是真能从一个被称为‘鬼界’的地方得到特异的力量，大祭师应该有信心，他自己为甚么不来？”

即使透过头罩，海棠的笑声听来仍是十分迷人动听：“他胆子小，到了一次圣墓，已是他的能力所能负担的极限了。你以为我为甚么一定要邀请你一起来，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经历的旅程。”

原振侠也笑著：“谢谢你的恭维，不过，这个理由似乎并不充分。”

海棠道：“其次，他不能肯定鬼界的力量，是不是真实的存在。”

原振侠听了，陡地一震，一句话已经要问出口了。可是海棠这句话才一出口，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甚么而急于掩饰，不给原振侠有再说话的机会，立时又道：“别耽搁时间了，该要下山了！”

她说著，已经身子向下一斜，抓住了一股山藤，向下滑了下去。

原振侠也跟著做，但是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海棠说大祭师不能肯定“来自鬼界的力量”是真实的，所以不会涉险，那么她呢？她坚持要来涉险，难道她肯定了，来自鬼界的力量是真实的？

照逻辑来说，应该这样！

但是，她又如何肯定呢？原振侠立刻又想到了来自圣墓的那些薄片──难道她和她代表的势力，在研究那些薄片之后，已有所发现，并不是像她说过的那样“甚么结果也没有”？

原振侠也隐隐感到，海棠有许多事瞒著他。他陪著她到这种地方来，向死神挑战，把生死当作是游戏，而她却有许多事瞒著他！

这是原振侠极不愿意想及的事，可是却又不容得他不想！

下山的攀缘比较快速，由于他们都佩戴著特制的手套，所以有很多时候可以循著山藤直滑下去，节省不少体力。到了半山腰，他们发现有一道天然的石梁，连结著对面的山峰，石梁大约有一百多公尺，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若是由这道石梁走过去，可以节省至少十小时的攀缘。

到了石梁面前，他们又互相用眼光徵询著对方的意见。原振侠向石梁看去，那是大自然在山岭形成之际留下的奇迹，全然像是一座架空的天桥，石梁下面仍然是云雾缭绕的山谷。石梁最宽处超过十公尺，而且上面十分平坦，足可供人步行，但是有将近十公尺的一段，却只有一公尺宽，而且看来相当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只要那狭窄的一段，可以负担起我们的体重，就可以过去。

”

海棠点了点头：“看起来不成问题，但是为了妥当，还是一个一个过去的好！”

原振侠同意海棠的主意，他先向石梁上攀上去。

开始的一段全是嶙峋怪石，而且在怪石的隙缝中，全是身子十分细小、通体碧蓝色的一种毒蛇。当原振侠的身子，在那些毒蛇之间慢慢移动之际，他有几乎以为自己也成了一条蛇的错觉。

他几次回头，海棠都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那一程之后，前面一段又宽又平坦，他们直起身子来向前走著。可是走了不过几步，一大团浓黑色的云雾，也不知从甚么地方冒出来的，陡然笼罩了过来，不但是云雾，而且还卷起了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强风！

那股强风，不但令得他们身子摇摆，而且站立不稳，他们立时一起伏了下来。幸好这股强风不是在他们处于石梁最窄处袭来，不然，他们之中的一个，就有可能被吹得跌下石梁去。

当他们伏下身之后，又浓又重的云雾，在他们的身边流动著。他们虽然是手拉著手伏在地上，可是在浓雾团袭来之际，他们相互之间，竟然无法看到对方。

强风把石梁上粗大的野藤，吹得如同妖魔的手臂一样乱挥乱舞，打在石梁上，发出可怕的“啪啪”的声响。有几股藤打到了他们的身上，虽然隔著保护衣，仍然使他们感到疼痛。看出去，在浓灰色的云雾中，无数野藤飞舞，那使他们有伏在一个怒发如狂的大妖魔头顶的感觉。

由于风势实在太强劲，他们都紧伏著不敢动。而且，很快就发觉一只手难以固定身子不动，所以他们分开了互握著的手，双手尽量地抓紧可以固定身子的东西。

原振侠左手把一股粗大的野藤，在手腕上打了三个转，右手手臂紧抱住一块凸出的岩石，至于海棠用甚么法子固定身子，他已经无法看得见了。人枉称万物之灵，在这时候，真还不如两只蚁。

在他们勉力和强风对抗了不到两分钟之后，极大的雨点挟著强风，已自四面八方洒了下来。原振侠再也想不到雨点可以如此之大，雨点打在石梁上的声音，简直如同千军万马一起在擂著战鼓一样震耳欲聋。打在他们的头罩之上，就像是有人拿著铁锤，不断在敲著他们的头罩。

看出去，根本甚么也看不见，狂风暴雨之中，人更是渺小得可怜！

这一场暴风雨，足足维持了半小时之久，比起过去的六天可怕旅程来，这半小时更是可怕之最。如果说过去的六天旅程，有使人身在鬼域之感，那么在这暴风雨中的半小时，使人感到自己根本已不存在，不存在于任何境域之中，整个人都已成为飞灰一般！

由于风势和雨势终于小了下来，原振侠勉强抬起头，看到海棠就在他不远处，也正抬头在向他望来。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的心中有一个极强烈的冲动，他辛苦地挪移著身子靠近海棠，然后示意海棠，两人再一起移动著，使他们的头部靠近一块大石。

在大石后面风势比较小，原振侠直视著海棠，两人的头罩玻璃上全是纵横的雨水，看出去，对方的眼睛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原振侠还是努力凝视著，然后他用十分激动的语气道：“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们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和大自然搏斗求存！”

海棠用点头的动作，代替了回答。

原振侠几乎是在喊叫：“所以，我们之间如果互相再隐瞒甚么，那简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行！”

海棠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大约是不到三秒钟的静止。本来她是伏著的，这时突然改变了一下姿势，变成了仰著。

雨虽然说小了些，但仍然比普通情形下能遇到的大雨更大。雨点打在她眼罩的玻璃上，使得原振侠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是怎样的。

她仰躺著不动，足有一分钟之久才又转过身来。听来她的声音十分低，在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我不会隐瞒你甚么！”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

海棠确然因为他的话，而感到了极度的激动，而她的回答是“我不会隐瞒你”，而不是“没有隐瞒你”，这证明她的确有重大的事隐瞒著！

尽管如今的处境，是绝不适宜讨论或争辩甚么的，原振侠仍然大声叫：“说出来！

”

海棠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在听了原振侠的叫喊之后，突然伸手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臂，而且把她的身子尽量向原振侠靠了过来，直到他们两个人的眼罩玻璃碰在一起。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由于他们的眼睛相隔太近了，一样无法互相看到对方的眼神。

不过，原振侠可以清楚听到海棠的话：“到了目的地，我一定会告诉你！”

原振侠立时道：“不！”

他可以听到海棠急速的喘气声：“那么，至少到我们可以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我不要隔著面罩……和你说那么重要的话！”

原振侠叹了一声，搂了搂海棠，表示了他的屈服。

海棠果然有事瞒著他！他立刻想到，是甚么事呢？他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是甚么都不要紧，他最怕的是海棠是为了利用他，而不择手段把她那么美丽的身子给了他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振侠又震栗了一下，那么，在那么美丽的身子之中的灵魂，也未免太丑恶了！

风雨渐渐转弱，海棠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低声说著话。她的声音听来有点乾涩：“石梁在雨后很滑，要加倍小心！”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石梁上本来厚厚的青苔，看起来是带滑腻的浓绿色。在青苔之中，奇迹似地，许多颜色鲜艳绝伦的菌类，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冒出来，这些毒菌，每一个都可以致人于死。原振侠真不明白，这么低等的植物，为甚么也要使自己充满了毒质？尽可以有许多方法生存繁殖的，可是在这个充满毒物的环境之中，彷彿没有毒性，就不能生存了！

他们一起缓缓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当来到了石梁上很窄的那一段时，原振侠先伏了下来，小心地向前俯伏爬行著，很快就爬了过去。等到海棠又爬了过去之后，他们又可以直起身子来向前走。

这座石梁，看来虽然惊险异常，但是在这几天的旅程来说，还算是最舒适的一段历程了。

过了石梁，他们又在天黑之前攀上了另一个山峰顶。在那个山峰顶上向前看去，“缺口的天哨”就在眼前，直线距离只怕不超过三公里。在浓重昏暗的暮色之中，他们可以听到一阵又一阵尖利的、如同哨子声一样的声音，那自然是风吹过山峰缺口时所发出的声音。

听了这种如同有硕大无朋的口，在吹哨时发出的声音，才知道“天哨”这个地名，是如何确切！

这时，他们存身的那个山峰，有著一块相当平整的平地，甚至可以供他们躺下来。

原振侠取出了一种化学粉末撒在平地附近的矮树丛中，然后点著了火，矮树丛立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燃烧了起来，燃烧了半小时之久才停息。由于空气的潮湿，在燃烧的时候，几乎没有甚么火焰，只有浓烟。

这也正是原振侠的目的──浓烟对于驱除虫蚁毒蚊有极显著的功效。原振侠在浓烟四冒之际，伸手待将头罩取下来，可是海棠却握住了他的双手，她双眼之中现出恳求的神色，望著原振侠，缓缓摇著头。

原振侠又心软了。他本来是想各自除下头罩之后，就可以听听海棠究竟有甚么事瞒著他，可是海棠却阻止了他这么做。

为甚么呢？是海棠不想说，不愿意说，拖得一刻是一刻？还是她觉得，即使四周全是浓烟，脱下头罩还是十分危险的？

不管怎样，看到了玻璃片后面海棠的眼神，原振侠就无法再坚持下去。

他们又用“牙膏”作为晚餐，然后，两人一起躺了下来，谁也不说话。浓黑的天空，像是直接压在他们胸口一样。等到浓烟散尽之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星，没有月。

不过他们可以伸直身子躺著，这无论如何比起昨晚来好得多了。海棠向原振侠靠了靠，原振侠自然地把她搂在怀里，把自己的手臂作为她的枕头。

有一群闪著暗青色光芒的不知名甲虫，在他们的身边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响。

远处，来自“天哨”尖利的呼啸声，一阵紧，一阵慢，听了令人全身颤栗，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发生一阵阵的抽搐。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想不到地球上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总算有点明白，为甚么传说中力量是来自魔鬼，而不是来自神灵了──这里，这几天，我们不正是和处身在鬼域之中一样吗？”

海棠先是不出声，过了一会，才道：“你认为‘鬼界’只是一种象徵性的形容词，单指这里环境的可怕而言，而没有别的实在的意思？”

原振侠摇头：“还会有甚么意思？”

海棠又沉默了片刻：“这一带山区，在我们看来自然和鬼域一样，但是在山区土生土长的土著来说，不见得会有同样的印象！”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立时想到，把“鬼界”这个词带到人间来的，是那个第一任大祭师，大祭师自然是在山区长大的，和他们来自文明世界不同，正如海棠所说，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有同样的感觉呢？

这时，浓黑又开始包围他们。那种鬼气森森的感觉，对他们来说自然浓烈之极，但土著显然是不会有同样感受的！

那么“鬼界”这个词，是另外有具体的意义的了？

原振侠转过头去，望向海棠，海棠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问一样，徐徐地道：“这一带土著的语言，是一种原始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强，而且也很简单直接，不像成熟了的语言那样，有那么多的花巧。所以，在他们的语言之中，‘鬼界’这个词，就要从最简单原始的方面来了解。”

原振侠苦笑：“如果只照字面来看，最简单的含义，就是鬼的境界，或者是鬼的地界，那又有甚么含义？”

海棠立时道：“怎么没有？含义再明白也没有了，就是鬼聚居的地方。”

原振侠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就是‘阴间地狱’？”

海棠沉默了半晌，才道：“在佛经故事之中，鬼魂聚居的地方是‘阴间’，阴间，当然也就是鬼界了。”

海棠说得十分认真，可是原振侠在听了之后，却只觉得好笑：“阴间也有很多别名，中国人就有一个名称：酆都城。据说四川省有一个县，就叫酆都县，在那个县中有一座庙，庙中有一扇不知通向何处的门。历代县官上任，都要加一张封条上去，绝不准人开启。据说，那道门的后面，就有一条通道，是通向阴间的！”

或许是由于原振侠的语气有著太多的揶揄的意味在内，所以海棠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原振侠又笑了起来：“这个传说，和缺口的天哨之内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向鬼界，倒十分接近。真可惜我们早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然的话，就到酆都县去走一遭，总比这几天的旅程愉快多了！”

海棠的声音相当低沉：“传说有相同的地方，但是如今的传说，有实际的证据。大祭师从圣墓中，带回来的那一箱东西──”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忽然又改了口：“我曾研究过土著的语言，发现在土著语言中的‘鬼’字，含有十分神秘的、巨大的、不能算是邪恶的力量的意思在内，他们崇拜这种力量。”

当海棠在解释土著语言中“鬼”的含义之初，原振侠并没有怎么用心听。可是等海棠说完之后，他陡然想起了海棠想要进一步说明的是甚么，他不禁一怔：“你的意思是，照土语来解释，‘鬼界’可以解释为，一群有神秘力量的人聚居的所在？”

海棠只纠正了一个字：“一群有神秘力量的鬼聚居的所在！”

她特别把“鬼”字说得十分响亮，原振侠不由自主，陡地坐了起来，转过头，望向海棠。他自然看不到海棠的神情，但是他至少可以听出，海棠的声音是十分认真的！

一时之间，他思绪十分紊乱。海棠说得这样肯定，那表示她确信，真有一群有神秘力量的“鬼”，聚居在一处地方，而那处地方，可以由“缺口的天哨”进入！

原振侠早就知道，自己这次探险历程非比寻常，但是他也绝未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真的和鬼接触的地步！

鬼是甚么呢？从字面上来看，魔鬼和鬼魂又有不同，那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一种现象。如果这种现象变成实实在在，那么，处身于一群鬼之间，又会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

这实在是无法想下去的事，他的声音有点乾涩：“你认为真有一群鬼……在那里生活？”他大力摇头：“我也混乱了，‘鬼’怎么可以和‘生活’这样的词关联在一起？

鬼，是人死了之后才叫鬼的，既然死了，如何还会有生活？”

海棠摇头，她也坐了起来：“这只不过是语言上引起的混乱，鬼，可以是人死了之后的一种存在，也可以如同土语之中，是一种有强大神秘力量存在的代名词！”

原振侠闷哼一声：“存在，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

海棠的双眼在黑暗之中闪著光：“不知道，我们正要去弄明白它！”

原振侠呆了半晌，他的思绪依然紊乱。过了半晌，他才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海棠的语音之中有点讶异：“我以为你早已明白了，我们在未曾出发之前，你就知道要到鬼界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鬼界’竟可以作那么实在的解释──”

他说到这里，陡然又想起了一些事来，那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使得他一开口，声音也变得尖利。

自然，那也有一半原因，是由于想到了那些事之后，心情变得十分激动之故。

原振侠用尖利的声音道：“你是早已肯定了，有那么一种具有神秘力量的存在的。

你的目的，是你，或者该说你们，想利用这种力量！”

或许是由于原振侠太激动了，所以他的声音听来有异寻常。他尖利的声音，和尖锐的风声夹杂在一起，令他自己也有吃惊之感。

海棠不出声，双手捧住了头罩，一动不动地坐著。原振侠还想向她追问甚么，可是口唇发著颤，一时之间竟讲不出话来。

然而，他的心情虽然激动，思路还是十分清楚的，他陡然又想到了一点。他要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绪，才能再发出问题：“你们……你们在得到了大祭师的那一箱薄片之后，进行研究，是已经有了结果的，是不是？你告诉我研究下来一点结果也没有，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是不是？”

他一面追问著，一面双手按住了海棠的肩头，用力地摇著。

海棠一点也不抵抗，任由原振侠摇撼著她的身子。直到原振侠摇了她好几十下，她才抬起头来，用腻得化不开的声音道：“你……请你……别那么狂暴，我……”

原振侠陡地住了手，整个人如同受到雷击一样地怔呆，几乎连呼吸也停止，几乎令血液也为之凝结！

海棠这时所说的那句话，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而是第二次了。就在那个他这一生再也不会忘记的那个晚上，在他的住所，当他紧拥著海棠柔软香馥的身子，全然沉浸在无比的欢愉时，海棠就曾喘息著，讲过了这样的一句话。

这时，原振侠只觉得他的身体之内，似乎也有著烈风在吹袭，以致整个身子都充满了嗡嗡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他才定过神来。在他震动那一段时间中，他思绪杂乱之极，等他又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疲倦，那么无力，他只问了三个字：“是不是？”

海棠的眼睛在玻璃罩下闪动著，原振侠可以感觉得到，在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中噙著泪水。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海棠的回答，竟是那么肯定和简单：“是！”

原振侠一听得这样的回答，像是整个人一下子都泄了气一样。他本来是坐著的，这时，缓缓地仰躺了下来，一动也不想动。

那些薄片，海棠他们曾研究过，而且有了结果，这就是海棠一定要到“缺口的天哨”来的原因。由此，自然可以证明海棠的一切行动，都是有计画、有目的的。

海棠的一切行动都有计画目的，那自然包括了她邀请自己前去探索，而遭到了拒绝之后，那一连串行动在内！

那一连串行动，在原振侠来说，是如此美好，如此值得回味，如此纯真，如此象徵著生活之中最欢愉的一面！但现在证明一切全是相反的，那只不过是一个女特务人员，为了达成任务，而不择手段的一种行动而已。

而他，原振侠，自以为有幸得到了一个美丽动人的女郎的崇高感情，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被利用了的工具，一条被诱人的饵诱得上了钩的鱼！虽然用来引诱他的饵，几乎是没有任何鱼可以抗拒的，但他毕竟是一条上了钩的鱼！

当这一切都明白了之后，原振侠真的感到了疲乏，疲乏得连动一动手指的气力都没有了。他真难以想像过去的几天来，他一寸一寸地在峭壁上移动，在那么可怕的蛮荒山岭之中，是怎么度过来的！

他甚至闭上眼睛，他要甚么都不去想。但是他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那种屈辱感和难以形容的伤心和失望，像是巨大无比的铁锤一样，一下又一下捶击著他。

他感到胸口真的有一些重压，他知道一定是海棠把头靠向他的胸口。她想表示甚么呢？表示亲热，还是表示歉意？

原振侠真想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连发笑的气力都没有，他只是无力地睁开了眼。

本来，他只是想看上一眼，再闭上眼睛的，他根本不想做任何事，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怎么做。

可是当他一睁开眼来之后，他不禁怔住了，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海棠！

海棠就在他的身边，他本来就应该一睁开眼来就看到海棠的。可是，令得他震惊的是，海棠已经脱去了头罩，他真正看到了海棠，而不是戴著头罩的海棠！

在黝暗的光线下，海棠的俏脸，看来是那样苍白，那样凄楚而令人心酸。

她的口唇微颤著，可是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或许是为了不发出声来，她洁白整齐的牙齿，轻咬著下唇。泪水自她莹澈的双眼之中，汩汩地流出来，无声地，沿著她白玉一般的脸颊向下流，一直流到她尖巧的惹人喜爱的下颔。

泪水在海棠的下颔上凝成了一大滴，然后再落下来，一滴又一滴。她一定已流了相当多泪，满面都是泪痕，有几丝头发因为泪水而沾在她的脸颊上，她也没有拂开它们。

她只是怔怔地望著原振侠，伏在原振侠的胸口，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才一看到海棠时，只想到一点：除去了头罩，那太危险了！所以他才感到震动。

可是，接著，海棠那种动人的神情，却使他忘记了一切。海棠只是望著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一个字也没有说，可是她的眼神，却胜过了千言万语！原振侠在怔呆过去了之后，双臂一环，紧紧将她搂在怀中。

而也就在这时，黑暗之中有暗黄的光芒闪动，已向著海棠袭了过来。原振侠发出了一声惊呼，幸好他早一步把海棠的头搂进了怀中，所以他能及时把来袭的不知名的甚么毒虫，一下拍了开去，然后他以极快的动作，提起头罩来套向海棠。

几乎是在一秒钟之间，那种暗黄色的光芒──毒虫的眼睛发出来的，环绕在他们的周围，像是无数妖魔在飞舞一样。

原振侠仍然搂著海棠，过了半晌他才道：“你……不应该这样做！”

海棠不出声，只是柔顺地依偎著原振侠。

原振侠叹了一声，连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刚才的那句话，是说海棠不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除下头罩呢，还是在说，她不应该为了达成任务而利用他。反正海棠没有出声，那就随便她怎么去想好了。

维持了好一会沉默，海棠才挪动了一下身子，取出了饮水来，把吸管先伸进原振侠的口中。原振侠正感到了口渴，喝了一大口──为了摄取营养，饮水也早已加上各种人体必需的营养成分。

海棠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又紧靠著原振侠，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道：“我睡不著。

”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明天你就可以到目的地了！当然兴奋。”

海棠的声音仍是那么平静：“我知道，你不肯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了。”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陪你，我肯！陪你代表的势力，陪你去完成任务，我不肯！”

海棠叹了一声，把头枕在原振侠的胸口，原振侠再度轻搂住了她。

又过了半天，海棠才道：“我要对你说很多话，你喜欢听也好，不喜欢也好！”

原振侠本来想说：“只要你不再骗我、利用我，自你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声音，都是人世间最好听的声音！”

可是他却没有那么说，只是低叹了一声。

海棠也低叹了一声，才道：“我是干甚么的，你当然知道，我也不必多说了。在我一出世之后不久，就被人决定了我的命运，要训练我成为一个出色的特别工作人员。当这个命运降临在我身上之际，我是无法反抗的，那时，我甚至还没有学会走路。”

原振侠开始感到海棠想说甚么，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说甚么。

海棠的声调却出奇地平静：“于是，我就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在十五岁之前，我几乎是和整个世界隔绝的，只是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一天超过十八小时。训练的项目之多，知识和体能方面的都有，我相信一个普通人，一百五十年也学不了那么多东西。

我的确学了不少，成绩超卓，那使我成为我同类中最出色的一个！”

原振侠喃喃地说了一句：“毫无疑问！”

海棠握紧了原振侠的手：“最重要的是，我接受了知识和体能的训练之外，也无可抗拒地接受了思想观念、思想方法的训练，使我真正认为，我的生命是为了唯一的目的而存在的，这目的是：完成上级交下来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我可以不理全人类所共同遵奉的一些普通的生命原则，例如道德、感情、人性等等。”

她说到这里，气息有点急促。原振侠忙道：“如果你不愿说的话……其实，人性也不那么美好，很多人为了达到目的，也是不理会那些原则的。”

海棠的声音有点迟疑：“别人在这样做的时候，是不是多少会有一点迟疑？而我，是认为理所当然的！”

原振侠苦笑：“还不是一样？结果是不变的！”

海棠呆了片刻，才道：“很谢谢你维护我，不过我自己确切知道……不是那回事！

”

原振侠没有出声，他心中在问自己：我在维护她？我为甚么要维护她？我对她的身分是这样厌恶，对她的行为是如此不同意，怎么会去维护她？可是，为甚么当她在自我剖析和自责的时候，又会为她解说呢？

原振侠感到了一阵迷惘，在男女之情上，他总是迷惘的，不过这次迷惘更深切！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片刻，海棠才又道：“总之，我是一个经过精心培养出来的……‘人形工具’，这是我替自己取的名字。我生存的目的，就是随时准备接受命令，再不择手段去完成任务。就像是一柄凿子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一头接受打击，一头凿开木头一样。”

原振侠又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悲观，但至少还有一个生命的目的，很多人是连活著有甚么目的，都不知道的！”

海棠用她深邃的眸子，凝视了原振侠一会：“我不知道你也会有那么伤感的一面。

”

原振侠的回答听来很不合理，但在这时的心情下，他却自然而然讲了出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海棠又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在我所接受的训练之中，有一条是一直被提及的，那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比起异性的特工人员来，有一个更优越的条件，那就是她本人──”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感到了一股寒意掠过全身。虽然在厚厚的保护衣之下，在湿热的空气中，他是不应该有这样感觉的，但这时他真正感到了寒意！

他知道，海棠快要说到他最不敢想的那件事了！

他像是呻吟似地道：“别……说下去了，海棠，别再说下去了。”

可是海棠却喘著气：“让我说下去，要是现在我不说，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说的勇气了！”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又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信条是，在有必要时，在要完成的任务真正重要时，就可以把自己作为──”

海棠讲到这里，原振侠挣扎著想站起来躲开去，不再听海棠的话，但是海棠的眼光却使得他心直向下沉，没有移动的气力。

海棠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像是她在讲的是别人的事，和她全然无关一样──虽然原振侠可以毫无疑问，在她的眼神之中，看到她内心深处的那种无可比拟的哀伤。她道：“尤其是一个美女的第一次，几乎可以成为一定达到目的的武器！”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心中感到一阵绞痛。事实的真相果然如此，那么风光旖旎的一夜，那么可以回忆一生的一夜，事实上就是那样丑恶，只不过是海棠为了达到目的，而用她自己作武器，他只不过是被击败了、被利用了的一个可怜虫！

原振侠感到一片迷惘，过了好一会，才道：“你的任务真的那么重要……值得你……使用……这只能用一次的武器？”

海棠这次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无目的地挥著手。良久，才道：“或许……我不知道，但一定要有那一次的。当我懂事之后，我一直在做噩梦，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次，会……会和甚么人发生？在梦中，我见到的全是各种各样令人恶心之极的怪物，而我不得不和他们……”

原振侠的声音苦涩：“我就是你梦中的那些怪物之一？事实可能比梦境更可怕！”

海棠的声音极低：“你明知道不是的，何必这样子……说？我一点也不后悔，虽然当时，我的目的只不过要你作我此行的伴侣，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不论你对我的观感怎么样，我……很高兴……在我生命历程之中，占那么重要位置的人是你！”

原振侠心跳得十分剧烈，长长叹了一声。有一个问题，他是非问不可的：“为甚么一定要选择我和你一起来，比我体力、智力更好的人，在你们的组织之中，一定有很多很多！”

海棠道：“是！我知道自己的卑劣，自然也知道组织中其余人的卑劣，不会在我之下。如果我选择组织中的人作同伴，那个同伴，就会比沿途所遇到的一切凶险，更加危险！”

原振侠感到了震栗──海棠说出了为甚么要选中他的真正原因，原因听来是如此简单，但其中却包括了不知多少对人性丑恶的控诉！

人是危险的，在一些动物园的入口处，会有一个除了一面有铁栅，其余各面都密封的大笼子，在笼子前竖上警告的牌子：“小心，笼内是世上最危险的动物！”当参观者站在有铁栅的一面，向笼内看去时，可以看到笼内是一面镜子，参观者看到的是自己──人！

人是最危险的动物，在残害同类方面，会使用种种其他动物所不会用的残酷、丑恶和卑劣的方法。不论是冠冕堂皇地残害，或是偷偷摸摸地残害，在人类有纪录的历史之中，在现实社会生活之中，都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著。

自然，在特务组织之中，人性的丑恶更被集中，被提炼到了顶峰。特务和特务之间，除了利害关系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关系。

人性在丑恶的一面之外，多少还有良善的一面，但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务，几乎不可能再有良善的一面！

在震栗之余，原振侠又感到了一片迷惘──海棠呢？她是一个自小就接受严格训练的特务，在她身上应该也只有丑恶，没有良善。但是，她为甚么这时向自己说了那么多？

真难以想像，她现在的倾诉也有著丑恶的目的？

海棠叹了一声：“你明白了？你不会和我争功，会全心全意和我一起到达目的地。

保护衣可以使我免受虫蚁毒蛇的侵害，但是绝防止不了另外一个人对我的加害。而且，如果我也不可避免地要想怎样去害他，这样我就永远无法达到目的。”

原振侠苦笑著，他这时才知道，他对特务组织中的成员的内心世界，所了解的是如此之少。这不是正常人所能了解的，即使是现在，他在震栗之余，也不认为自己究竟了解了多少！

他喃喃地问：“如果……我是你们组织中的一员，你会怎么对付我？”

海棠想了一想：“不知道，我会……尽量利用他──当他还可以利用的时候。而当他没有利用价值之际，我就会先下手为强，不择手段！”

她说得如此之坦率，使得原振侠牙齿不由自主，因为身子的剧烈发抖而“得得”作响。他挣扎著道：“你……对我的……态度，也是……一样？”

海棠幽幽地叹了一声：“如果对你也是一样的话，我就不会把一切全告诉你了！”

原振侠听了之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海棠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柔情蜜意，自然她的话是可信的，大可松一口气！

虽然在长吁了一口气之后，他立即又想到：真能松一口气吗？但那只是模模糊糊的一想，他根本不愿再想下去。海棠对自己是不同的，他心理上需要肯定这一点，不然，他精神会崩溃，无法支持下去！

海棠的声音更温柔动听：“你为甚么不问我，这次的任务究竟有多重要，值得我用我自己来作武器？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一切！”

原振侠早就想问这个问题的了，他缓缓地道：“是不是在研究大祭师自圣墓中，带回来的那些薄片的过程中，你们有了重大的发现？”

海棠柔声道：“是，不单是重大的发现，而且是极其惊人的发现。”

原振侠没有再问是甚么惊人的发现，海棠既然答应了会告诉他，那就一定会说下去的。

海棠在停了一下之后，更靠近原振侠：“那些薄片，在我们知道大祭师带到了美国，想去弄明白那是甚么之后，多少已有点消息透露出来──美国的一些尖端科学机构，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自然，也由于新几内亚是一个落后国家，那些机构也不屑去作进一步的研究。当我报告上去之后，上面很有兴趣，所以才有了窃取薄片的行动。”

海棠略停了一停：“等到我们的专家，开始研究那些薄片之际，你不知道有没有留意一则消息？消息虽然经过严密的封锁，但还是有一点泄漏了出来，美国的间谍卫星，就拍摄到了这场变故的照片。”

海棠的话，像是在突然之间转变了话题，可是原振侠听了，却陡然吃了一惊。他知道海棠所说的那个“变故”──在美国的间谍卫星，发现了这场变故之后，曾经有过一阵子的轰动。但由于新闻的严密封锁，所以外界无法得知详情，只知道在一个著名的核武基地中，曾经发生了一场小型的核爆，推测是由于意外。

事后，附近的一些辐射资料站，都曾搜集到空气中辐射大大增加的证据。真正的情形，由于所在国不公布，那是国家的最高机密，自然各国的情报人员曾因之而大肆活动了一番，但也只能知道那是一场意外而已。

原振侠是在一份著名的军事分析杂志上，读到了一篇报导，知道这件事的。杂志的作者说，可能是在进行一项新的核分裂的试验而发生了意外，估计这场小型核爆，造成了极严重的人力和物力的损失。

现在，海棠忽然提起了这件意外来，那是甚么意思？难道这个小型核爆，竟然和那一箱薄片有关？这实在是令人震骇的事，原振侠想问些甚么，可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海棠的声音有点苦涩：“这次变故的后果十分严重，我们不但损失了基地上的全部设备，而且，一个师的部队全部死亡。爆炸发生之后，核子先遣部队……这是一个秘密部队，他们的任务是在核爆之后，在严密的防辐射措施之下，首先进入核爆地区执行任务的部队。”

原振侠道：“我知道，各国都有这种负有特殊任务的核子先遣部队。”

海棠停了片刻：“核子先遣部队的报告是说，爆炸发生在研究室，爆炸后产生的热力，几乎和太阳内部的温度相若，破坏力之强，根本不可想像！”

原振侠的声音有点急促：“那和……我们的话题，有甚么关系？”

海棠道：“你听我说下去。当时，先遣部队测到的爆炸现场的辐射量之高，已超过了仪器所能负荷的程度，所以，先遣部队的防护措施，也不足以抵御那么强烈的辐射。

事后，进入爆炸现场一平方公里范围之内的先遣部队，也无一幸免，全在极大的痛苦之中死亡！”

原振侠实在无法抑制自己心头的震撼，不由自主，发出了惊呼声来。

海棠的声音变得沉重：“这自然令得最高层震动，因为这样强大威力的爆炸，绝不是我们所拥有的核武器所能形成的。究竟为甚么会有了这种爆炸，全然无法知道，因为基地上所有人全死了，所有的设施全被破坏了。只有一点可供追索，那就是，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正是研究所在开始研究经由特工部门转到了研究所的那一箱薄片。也就是说，当时，研究所中唯一的‘外来物’，就是那一箱薄片！”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那……绝不能说爆炸是这箱薄片造成的！”

海棠缓缓转头：“基地的安全工作一向极好，而且最主要的是，绝没有任何原来的东西，可以产生这样强大威力的爆炸！”

原振侠不再出声──来自长久传说的一个墓穴中的不知名的东西，会形成一场小型的核爆，这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事。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将这种事联结在一起！

原振侠无目的地挥著手：“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些薄片如果会形成核爆，那么大祭师带著它们来来去去，早就受辐射能的影响而死亡了！爆炸的威力那么强大，所有接触过那些薄片的人，都不能生存！”

海棠道：“或许有某种方法，可以使强烈的辐射能，只在某种情形之下发生，而在正常的情形下，一点也不会外泄？”

原振侠又一怔：“天，你想说明甚么？”

海棠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道：“你听我说下去。在排除了一切其他可能，只有那箱薄片受嫌疑最大之后，我就被召去参加一个极秘密极重要的高层会议。进入了会场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处境的危险！”

原振侠“啊”地一声：“是啊，如果认定了那箱薄片是罪魁，那么，薄片是经由你的手转出去的，你自然有著制造破坏的嫌疑！”

紧靠著原振侠的海棠，身子在发著抖，虽然隔著两层厚棉衣，原振侠仍然可以感觉到海棠的颤抖是何等剧烈。由此也可知，她当时的处境是如何凶险！

她低叹了一声：“是，我就被控制造破坏的罪名。唉，当时情形之凶险……我宁愿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中一辈子，也不情愿在那个会场中留一分钟！我连想也未曾想到过，会有这样的指控加在我的身上，当时我震骇过度，全然不知如何为自己辩护。幸好我们组织的最高负责人，并不同意这样的指控，详细说明了那些薄片的来龙去脉，并且提出了他的一个看法。他的一番话，算是暂时把我从危险之中救了出来。”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一片混乱。在他想来，对海棠的指控是全然没有根据的。

但是他也知道，当遭受到了那么重大的损失，又是在一个全然没有法律程序的地方，海棠成为替罪的羔羊，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这样的情形下，组织的最高领导人，又有甚么法子替海棠开脱呢？原振侠迅速地转著念，一点也想不出有甚么办法来。

海棠苦笑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他提出来的设想，是极其惊人的。”

她讲了一句，又顿了一顿，才把组织首脑的话说了出来。

首脑的设想，的确十分惊人，而且极大胆而富于想像力。若是用海棠转叙的方法写出来，就没有那么直接，所以还是把他的话直接写出来的好。

以下，就是那个首脑的话。

“我们今天在这里所提及的，是一个极严重的问题，甚至可以说，关系到我们国家的生死存亡。大家都已经知道，那次变故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那简直是一场核子战争的雏型，而我们在这场核子战争之中，是彻底失败的一方。

“巨变发生之后，由于已经没有生还者，所以变故是如何发生的，只好依靠推测。

在经过反覆的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变故来自那一箱正在进行研究的物体。这物体的来源大家都知道的，它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地区的一个传说有关，其中的一片，有可能是造成一个物理学家致死的原因。是不是几百片在一起，就会在研究过程中，形成一场猛烈的核爆呢？如果肯定了这一点，我们就得追溯那个古老的传说。

“关于那个传说的资料，各位请参看会议文件第三号附件。概括起来说，传说是说，当一个人到了一处地方之后，他就获得了巨大的力量。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传说有实际的物体作支持。虽然那个物体，根本没有人知道是甚么，但如果我们设定它们是巨变的根源，又假设是当时那个人，从那处地方带回来的，这就大有研究的余地。

“我要求大家用心听，因为我会提出我的假设，而我的假设，几乎是超越人类知识范畴的。请无论如何不要打断我的话头，在追求现代化的同时，我想，适当的幻想力，是十分重要的。

“假设之一，所谓来自‘鬼界的力量’真有其事，而力量的来源，就是那箱子中的薄片。第一代大祭师一定懂得如何运用那箱薄片，使他有异常的力量，这才能成为各部落一致崇敬的大祭师。

“假设之二，是那箱薄片来自一个叫‘鬼界’的所在。由于有物件作为佐证，也可以假定，真有那样一个所在。

“假设之三，就是在‘鬼界’那个所在，有著不可思议的力量。又或是有不可思议的‘人’，可以给到过那里的人以奇异的力量。

“如果一些薄片，已有这样的威力，那么，在‘鬼界’之中，一定有著更强大的力量──这是我的假设之四。

“根据我的几点假设，得到的一个结论就是，在那个被称为‘鬼界’的所在，有著可以提供强大力量的可能。如果我们能得到这种力量，那么不但可以弥补我们在那次意外的损失，也可以使我们在毁灭性的武器的发展上，一跃而成为世界之首。所以，必须要有最干练的人员到那个地方去，而海棠是最适宜担任这项任务的人。

“一定有人会问，就算我的假设全部成立，那地方的这种力量是怎么来的？那又要作进一步的假设，我的假设是，它来自地球之外的另一星球。在那个被称为‘鬼界’的地方，不但可能有那种力量在，也有可能，有带来这种力量的人在──”

（当首脑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个地位相当的与会者提出了反对意见：“把那么重大的事故，寄托在一些虚幻的设想上，这太不切实际了！”）

（首脑的回答是：“设想或者是不切实际的，但是去从事真正的探索，就十分切实际。所以我的提议，是海棠要到那地方去一趟！”）

“海棠，你到‘鬼界’去的任务一定要完成，不论你用甚么方式去完成。你要把那边的力量带回来，要使这种力量属于我们！海棠，你能不能完成任务？”

首脑甚至不必问海棠，是不是愿意去执行这个任务，而只问她是不是能完成这个任务。因为那是不必问的，海棠生下来就要接受各种各样的任务，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是“人形工具”，工具在被使用的时候，会有选择权吗？当然是没有！

海棠略停了一会，原振侠也保持著沉默。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道：“你没有考虑过，根本就不会有甚么鬼界的存在？”

海棠的声音有点异样，一时之间，也判断不出是惘然还是哀伤：“没有，我也要把它找出来！你没有过这种生活经历，不知道被指控那么严重罪名的可怕。我完全没有任何路可以走，除了到这里来碰碰连气！”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心中想说甚么，不过没有说出来。他没料到，海棠把他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当然，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幽幽地叹了一声：“我真的十分认真地想过……”

原振侠用力抱了她一下，海棠的声音听来是那么动人：“原，真的，当我……把自己交给你的时候，我想的是──我只有自杀了，可是在死之前，我还要享受一下人生！

一个正常人应该得到的，我也要得到……”

原振侠“啊”地一声，刹那之间，心情真是激动到了极点！他自己感到惭愧，他一直以为，海棠是为了利用他才那样做的，再也没有想到，当时海棠已处身绝境，是为了不甘心就这样走完她年轻的生命之途！

原振侠是感情十分丰富的人，或者甚至可以说，他感情丰富而又脆弱，他不能在感情之中，掺杂著丑恶的事实，而要一切全是在美好的境界之中进行。当他想到海棠是为了利用他而亲近他的时候，他感到刺心的痛苦，但这时当他在海棠的话中，辨出了海棠的意愿之际，在极度的感动之下，他的声音甚至有点呜咽。

他紧握著海棠的手（仍然是手套和手套之间的接触，但原振侠却不感到有任何隔阂），海棠的手像在发抖。原振侠在突然之间，又感到了一阵猛烈的震栗，那是因为他想到，海棠的任务，不一定能完成！

说海棠的任务不一定能完成，这还是最乐观的说法了。事实是，直到如今为止，“鬼界”始终只是一个传说，首脑的几点假设也始终只是假设。虽然“缺口的天哨”已然在望──静夜之中，听起来那么刺耳，那么尖利，像是锉刀在锉刮著人的神经一样的风声，证明前面不远的那个形状怪异的山峰，就是“缺口的天哨”，但是究竟那里是不是真有一条路，可以通向“鬼界”？

在所谓“鬼界”之中，是不是真有某种力量存在，可以被海棠得到之后，如首脑预料的，他们可以在毁灭性武器的发展上，变成世界第一？

这一切，全是如此虚无飘渺，但是海棠的生或死，却就系在上面！

她要是不能完成任务的话，还是要面对著比死亡还可怖的指控，除了自己寻求毁灭之外，还是没有路可走！

当原振侠一层一层想下去之际，他身上的寒意越来越甚。他要勉力镇定心神，才能继续说话：“你的处境……”

海棠幽幽地道：“我是处在绝境之中，除非，我真能把那种……神秘力量带回去。

”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声：“这希望十分渺茫，尽管我们满怀信心，经历了那么多艰险，可是信心并不是成功的保证！”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原振侠还是可以透过玻璃罩，看到她明澈的大眼睛之中，闪耀著一种异乎寻常的忧郁的神采。

可是她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像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根本是发生在他人身上一样：“是的，信心没有用，但是我必须继续向前闯。不过，原，我要讲的话讲完了，明天一早我继续向前，你如果要回去，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怪你，你──”

她的话没有讲完，就被原振侠阻止了。如果不是他们都戴著那种异样的头罩，原振侠一定会用自己的唇，去将她的唇封住。

但这时，原振侠甚至无法用手去捂住她的嘴，他只将双手抓住了海棠的肩膀，用力摇著海棠的身子，同时大声叫著：“再也别说这种话，我们一起向前走！而且，就算不存在甚么‘鬼界’，也不知有多少路可以走！”

他直盯著海棠，直到海棠不再出声，只是紧紧地拥抱著他为止。

这一晚，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都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靠在一起，使他们日间消耗了的精力逐渐恢复。

原振侠在朦朦胧胧之中，做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梦，当然，在不远处传来的，厉风的刺骨呼啸声，是使他形成噩梦的主要原因。他最后在一个梦境中惊醒，那梦境倒不是十分可怖──在那个舞会中，曾向他警告不要牵涉进去的那个“马克思”又出现了，仍然是那种动听的声音：“看，叫你不要牵涉进去，你不肯听，现在，你知道结果了吧！”

梦中听到的语调，是真挚的谴责，并不严重，可是却使得原振侠在恍惚之中惊醒了。原振侠立时想到，结果会是怎样呢？

他无法作出设想，结果可以是任何种类的！

（但就算原振侠这时，作出了一千七百八十种设想，他也决计想不到，结果会是那样的！）

他坐了起来，天地之间已经是一片灰茫茫。极东处，似乎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闪耀，但也叫人无法相信那是初升的旭日，因为那团光芒，只是略闪了一闪，就被云雾所遮掩了。

雾很浓，浓得像是有重量压向身上一样。当他们做好了旅程开始的准备，开始行动之际，雾更加浓了，几步之外的情景都看不清。

山区中的环境，本来已经那么诡异神秘，再加上了那么浓的浓雾，整个人像是被密封进了一个小罐头之中，而小罐头又被抛向了不可测的深渊之中一样。

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著，尽量隔得近，可以相互之间看得到对方──那必须距离不超过一公尺。

从“天哨”传来的风声，仍然是那样尖锐凄厉，在呼啸声中，像是夹杂著断断续续的呜咽，简直叫人无法定下神来，仔细听一听这样的风声──如果用心去听的话，不消多久，恍惚之间，那种风声，就像是人类自古以来所积聚著的痛苦和怨恨，集中在一起，用声音作发泄。

谁心头没有几分痛苦呢？那种风声，就能把人心中的痛苦勾起来，再加以无穷地扩大，扩大到了人无法可以承担的地步。

他们先要下山，然后去到“天哨”的峰脚下，再向上攀登上去。在那样的浓雾之中，他们是根本无法前进的，只能向下缒──抓住了一条山藤向下缒去，然后再找另一条山藤，再向下缒去。

几小时过去了，他们重复著同样的动作，凭藉著他们过人的体力和坚强的意志力。

在快到峰脚下时，他们都听到了急速的流水声。直到又穿过了一大团浓雾，他们才看到了下面的情形。

当他们可以看清下面的情形之际，他们离那道两峰之间湍急的山溪，大约有十公尺，双手抓住了山藤，半悬在空中。

那道山溪大约有二十公尺宽，溪水也是灰黑色的。由于水势十分湍急，所以当溪水遇到了石块之际，溅起混浊的、老高的水花，看来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口，在喷著涎沫一样。

溪水可能是由于峡谷底下，积聚了太多腐烂了的东西之故，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腥味。

原振侠找到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把脚尖抵了上去。这样，他就可以腾出一只手来，向海棠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下去探一探。

海棠点头表示同意，原振侠又向下落了一条山藤，他想在溪水上找一个立脚之处，可是却找不到。溪水不知有多么深，就算是水不污浊，要是水深过腰的话，他们就无法在那么湍急的水流之中站稳身子。

在溪水中，有几块凸出的大石，每一块相隔约在两三公尺之间不等。

原振侠又攀了上去，来到海棠的身边，指著对岸：“只要过了这道山溪，向上去，就可以攀到天哨的缺口。”

海棠点著头：“找到一个地方固定身子，再动用工具。”

原振侠向左看，左边有一块岩石，虽然上面不是十分平整，但是总还可以存身。他抓著山藤，慢慢移动著身子，使自己到了那块大石之上。

然后，他缓缓拉过一股藤来，在自己的腰间盘了几匝。这样，他双手可以活动，身子不会跌下去。然后，他从背囊之中取出了工具来，那是一枝强力的发射枪，可以把带著钉子的绳索射向远处，使钉子钉进岩石之中。

他取出了发射枪，校正好，对著对岸扳动了扳机。在峡谷之中，砰然的枪声带起了巨大的回声，使得两面峭壁之上，有许多本就松动得摇摇欲坠的大石，由于声波的震荡，而发出轰隆巨响，滚跌了下来。有几块超过半吨重的大石，就在海棠和原振侠的身边擦过，跌进了污浊的溪水之中，溅起老高的水花来。

原振侠只觉得喉头好像火烧一样地发乾，那些巨大的石块滚跌下来，是在他们的身边掠过，还是击中他们，是全然无法控制的。而如果有一块大石，是直向著他们之中一个砸下来的话，他们也几乎无法躲避！等到峭壁上不再有落石滚下来，原振侠看到，射出的钉子，已经钉进了对面的山崖之中。

锐利的钢钉，足有二十公分长，已经全部钉进了岩石之中。原振侠用力拉了一拉，钉在岩石上的钢钉纹丝不动。

他又在伸手可及之处，看准了一个坚固的石角，将绳子尽量扯直，一圈又一圈绕在那石角上。直到他认为够坚固了，才打了一个死结。

当他做好这一切之际，他抓起绳子上的一个滑轮。

当他射出钢钉之际，是斜向下射出的，也就是说，钉进了对面山崖的钢钉，位置要比他存身之处来得低。这样，他才可以抓住滑轮，滑向对岸。

当他抓住了滑轮之后，他心中想，在回程的时候就没有这样便利了。那就不能再利用滑轮，只好双手攀著绳索，渡过这道猛虎似的山溪了。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在回程时，如果已经获得了传说中的那种神秘的力量，是不是可以不必再利用这种装置了呢？

他吸了一口气，一纵身，滑轮在绳索上转动著，带著他的身子向前面滑了出去，一下子就到了对面的山崖。他伸手抓住了一根山藤，攀上了几步。

生长在这山区中各种各样的野藤，看起来固然十分丑恶，但这些日子来，原振侠却对它们有了相当程度的好感。

因为要是没有那些山藤的话，他真不知道如何可以在湿滑的、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山壁上存身，别说攀上去或是前进了。

他才一滑了过来，海棠也已移到了他刚才存身的地方，抓住了另一只滑轮，一样滑到了对面的山崖。

他们现在，已经身在“天哨”的峰脚下了。两人一起抬头向上看去，可是，云雾缭绕，他们根本看不到峰顶上的情形。

但是他们已经到了峰脚下，只消一步一步向上攀去，总可以攀到峰顶的！

他们靠著山崖歇了片刻，自上面穿云过雾传下来的厉啸声，听来更加惊人。他们甚至感到，整个山峰都像是在隐隐颤动！

歇了没有多久，他们又投入了机械的动作之中。向上攀著，爬到了一股山藤的尽头处，又抓住另外一根山藤，用自己的臂力，使自己的身子不断向上升。

在这种行动中，不论人有著多么高的智力，可是同样的行动，远远及不上别的生物。

在连续向上攀缘了一小时之后，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手臂，似乎已和双肩脱离了关系，根本已经不再有任何知觉。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手臂，如何还会活动？

他看到了一道石缝，看起来，那道石缝勉强可以给人存身。他咬紧牙关移动著身子，终于使自己挤进了那道石缝之中。

他挤了进来之后不久，海棠也挤了进来。石缝虽然狭窄，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在石缝深处隐伏著甚么毒物，可是不必再靠双臂来支持体重，可以喘一口气，那实在是十分令人高兴的事。

他们挤得如此之紧，互相透过玻璃罩，可以看到对方的眼睛。当一条不算是很粗的蟒蛇，自石缝深处钻出来，硬在他们两人之间挤过去，游向山崖之后，海棠叹了一声：“这里虽然一点也不好，可是我倒愿意一直逗留下去……这里……这里……”

她本来不知道想说甚么的，显然是说到了一半，不知如何说下去才好，所以停了下来。

原振侠接了上去：“你想说甚么？想说在这里，至少没有人与人之间的纷争？”

海棠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振侠道：“我们当然不能在这个石缝中长留的！”

海棠的身子动了一动：“对，对！当然，我们还要继续向上攀。”

原振侠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任务是到‘鬼界’去找寻一种神秘的力量，如果‘鬼界’只是一个地名，那里根本没有甚么神秘的力量，你准备怎样？”

海棠的声音茫然：“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容许让我去想！”

原振侠的声音十分镇定：“你应该想，因为这可能是在一两天内，就会出现的问题。”

海棠眨眨眼，没有出声。她在无论哪一方面的表现，都是这样出色，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她却表现得如此茫然无主……

原振侠直视著她：“办法其实只有一个，你那时，就必须脱离你的组织！”

海棠陡然震动了一下──她不单是震动，而是用力向外一挣。要不是原振侠立即把她用力抓住，她这一挣，就有可能使她向峭壁之下直跌下去！

接著，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地喘著气。原振侠的心中，在这时兴起了对这个美丽少女的极度怜悯。

原振侠刚才的话，自然使得海棠的心中，产生了极度的恐惧感。她已经了解到，自己只不过是“人形工具”，但是要她对抗使用这工具的力量，对她来说，仍然是不能想像的事！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原振侠直到此时，还不认为真能找到甚么神秘的力量，那么，背叛组织，就是唯一的出路了！可是对海棠来说，仍然是不可想像的──从头到尾，她没有勇气和她所属的组织作任何的对抗，这不能怪她，这是她这样身分的人的悲剧！

尽管世界上多的是背叛的特务，可是像她那样，自小就接受了那么严格训练的特务，彻头彻尾只是工具，一切以组织为依归，只会尽一切力量去讨好组织，而绝不敢想到违背组织！

在喘气之后，海棠用近乎哭泣的声音道：“求求你……再也别……说这样的话了！

”

原振侠在这时，看到了在她双眼之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近乎绝望的神色，那使他的心头又感到了一阵绞痛。这种感觉，令得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对海棠的感情又深了一层。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不，不！那不单是怜悯，还有别的感情在！

然而，他却没有勇气进一步问自己：是不是爱情？

他非但不问，而且故意避了开去。只不过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帮助海棠从组织的阴影之下挣脱，虽然这个阴影，可以说是盘踞了她整个灵魂！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海棠也没有再说甚么。他们挤在那石缝中休息了半小时，在这半小时之中，他们几乎每一秒钟都互望著，双方都各自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对方心灵中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们一起吁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一起伸手向上指了一指，他们又要开始他们艰难的旅程了。

原振侠从石缝中挤了出去，海棠跟在后面。当他们艰难地又攀上了几十公尺之后，峭壁变得不再那么平滑，而是有很多凸出的岩石，可供借力。这是他们进入山区之后未曾遇到过的幸运，不必单靠双臂的力量使身体上升，攀缘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

在他们上面，是厚厚的、浓灰色的云层。云层乍一看是凝止不动的，像是巨大无比的一个顶一样，几乎给人以无法穿过去的实质感。但是仔细看去，却可以见到厚厚的云层正在翻滚著，像是大海中的暗潮一样。

只不过云层不论怎么变化，都脱不了那一层的范围。范围的界限，自然由看不见的气流来决定。

风声听来更是凌厉。由于云层的阻隔，他们无法看到峰顶的情形，只是从风声和他们已经攀缘的高度来推测，那云层上面，多半就是向内拱去的峰顶了。

越是快接近目的地，他们的心情越是兴奋。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所谓“通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们终于来到了“缺口的天哨”──亘古以来，只有一个人到过的神秘山区的腹地。

不多久，他们已明显地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云层。大团大团棉絮一样的云，向他们扑面而来，在他们的身边翻滚舞跃，而且根据著呼啸的风声的节奏。云团厚得像实质一样，使人在心理上，产生一种行动受阻滞的感觉。

那一层厚厚的云层，昨天，当他们还在对面的山峰时曾看到过，估计有三百公尺。

所以当他们进入云层之后，并没有十分急于冲出它，而仍然是尽量拣著可以踏足的岩石，来节省体力。

他们尽量使互相之间的距离接近，每攀上一些，就互相注视对方一下。似乎可以在那一刹间的注视之中，重又获得无比的力量。

终于，他们穿出了那厚达几百公尺的厚云层。穿出了厚云层之后，并不能看到湛蓝色的天空，在头顶上仍然是暗灰色的天。而风声的尖锐和强烈，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才一出云层，抬头向上看去，他们两人都不禁呆住了！向上看，已经可以看到峰顶──由于他们是附身在山峰之上，不是远眺，可以看到的峰顶自然只是极小部分。可是那种嵯峨的怪石，都有著像刃口一样的石角，简直是锋利无比的，像是巨大无比的利刃一样，光滑而无可攀附。而且，在到达峰顶，至少有一百公尺的高度，上面竟寸草不生，一根藤也看不到！

那当然是由于风势实在太强烈的缘故。强风经年累月无情地吹袭著，连岩石也被吹得风化，还有甚么植物可以附生在上面？即使生命力顽强如魔怪一样的野山藤，也无法在上面生长。

岩石上没有了野山藤可供攀缘，如何攀上峰顶去呢？当然，可以采用传统的攀山方法，在岩石钉上钉子，系上绳子，再一步一步向上攀去。但是，那上面的岩石，全是近乎深黑色的，看起来不像是石头，简直和铁一样，钉子钉得进去吗？

接近峰顶的那一百公尺左右的岩石，全是几百万年来，和强烈如刀刮一样的烈风搏斗之后，剩下来的石中之石。如果石质不是那么坚硬，早已被强风吹化了，哪里还能留下来？留下来的岩石，看起来像铁一样，当然是有道理的。

而且，就算钉子能钉进去，在那么猛烈的强风之下，人怎与之对抗？有甚么办法可以保持平衡？单凭系在钉子上的绳索，能使人向上攀？

当他们开始行程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在“天哨”的缺口上，风势十分猛烈，所以才使得“天哨”会发出惊人的呼啸声，可是他们还是来了──那是因为直到这时，他们真正接近了狂风之后，才知道狂风是多么可怕！

狂风是由于特殊的地形而形成的，和刚才他们穿过的那个厚云层一样，有它的势力范围，大约也是一百公尺高下的地带，恰好笼罩了山峰的顶部。

这时，他们离狂风带还有大约一百公尺距离，可是已经可以感到了狂风的震撼。

别说那震耳欲聋的轰轰隆隆的声响了──单是这种声响，就可以在一分钟之内，令意志力不够坚强的人昏过去。他们并没有测音量的仪器，但是可以肯定，那种声响，一定远远超过人能忍受的噪音音量。随著不断的轰然巨响之中，还夹杂著更难以忍受的尖锐的声音。

轰然巨响是狂风本身发出来的，是空气在极高度速度流动之际发出来的──被诗人形容得如此温柔的空气，在某种情形之下，竟会如此狂暴可怕！而尖利的声音，是狂风刮过岩石时所发出来的，那种尖利的呼哨声，简直要把听的人的五脏六腑，一起翻转过来一样。

然而，那还可以忍受，最难忍的是，他们感到呼吸困难了！在狂风带之下的那一段，所有的空气，似乎全被狂风带走了，变成了真空地带。他们才一冒出了云层，只向上看了一看，看出了危机，又互望了一眼，就在那么短的时间中，他们已经窒息得眼前有金星乱迸！

原振侠忙向海棠作了一个手势，身子顺著抓住的一根野藤缒了下去。直到又没入云层之中，才在一块大石上停下，海棠也立即跟了下来。

在云层之中，风声被阻隔了不少，至少，他们都知道，只要提高声音，互相就可以听到对方的话。不像刚才那样，只怕喊破喉咙，近在咫尺也无法听到对方的声音，所有一切的声音，全归迸在狂风的咆哮之中了。但是他们两人伫立在那块大石上之后，谁都不想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们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互望著，都知道对方心中想的是甚么。还是原振侠先开口：“我们的行程，到此为止了。”

海棠沉默了一会：“缺氧的问题，可以解决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容易解决，他们的背囊之中有著压缩空气，可以供呼吸之需。他沉著声：“其余的困难呢？”

海棠抬头向上看了一眼。这时他们在厚云层中，上面狂风所造成的震撼，在厚云层的掩蔽之下，没有那样惊心动魄。

她在看了一眼之后，道：“估计距离一百公尺，我们预算的时间是十天，现在只用了七天半，应该可以够时间到峰顶。”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种狂风，若是进入狂风带，你认为我们支持得住？”

海棠垂下了头，隔著玻璃罩，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颤动。她声音有点激动：“已经到了这里，我无论如何也要向上攀去！”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要能上得去才上去，我看登上月球，也比登上这个天哨还容易！”

海棠低叹了一声：“你不去，我不勉强。”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血脉贲张的激动，他并不以为海棠这样说是在刺激他，而是他感到，海棠这样说，是她心中真的这样想！

怎么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分手呢？当然不可以！就算要冒再大的险，只要海棠向上去，他就没有法子后退了！海棠在这样说了之后，直视著他，原振侠也回望著海棠。

两人都已经不必再说甚么，双方想说的话，都可以从眼神中看出来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两人的动作都几乎是一致的。自背囊之中，拉出了压缩空气的管子来，连接在面罩之上，同时，把头罩本来用以呼吸的开口密封。压缩空气流进头罩之中，他们可以通过头罩上的活门，比较自在地进行呼吸。

在做好这些准备之后，原振侠向海棠作了一个手势，伸出了六只手指。

海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原振侠的意思：压缩空气只能供给六小时呼吸之用。那么，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进入强风带之后，他们可以不再需要压缩空气。不然，无论如何无法在六小时之内，攀上山峰最后那一百公尺的。原振侠放下手，抓住山藤向上攀去。

当原振侠再度向上攀之际，他有一种极度的壮烈感，感到自己是被一种不知是甚么的狂热力量驱使著，跃身跳进火山口去的祭品一样。

他也没有再去问自己，如果自己像是祭品，那么他是为了甚么而去牺牲的？

再度穿出云层，进入“真空带”。那一段距离自然不是真的真空，只是空气稀薄到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而已，照样有著生命力顽强的山藤生长著，只不过也疏落了许多。

原振侠咬紧牙关，向上攀登著，甚至不再去看海棠是不是跟了上来。海棠是一定会跟上来的，他可以肯定。他一面要用力向上攀缘，一面还要运用坚强的意志力，来对抗风声，实在也无法再有精力向下面望了。

有了压缩空气，那一段距离倒并没有用多少时间，大约只有两小时。当他抬头向上看去，再也看不到有山藤生长著，上面的岩石，像被用刀刮过一样的乾净之际，他知道自己已快进入强风带了！

他利用最后的一股山藤，把自己的身子固定下来，然后取出了射钉枪，努力举高手。在强风带和“真空带”之间，似乎有著极其清楚的界限，他双手向上一举，突破了这个界限，他的小臂和双手进入了强风之中。刹那之间，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怖之极的惊呼声来！

他惊怖，不单是他发现双手一进入强风带，风势的猛烈，几乎将他的手臂一下子吹断，他若不是立即缩回手来，根本连工具也会把握不住而被吹走。而更令他惊恐莫名的是强风──无形的狂风，竟然一下子就穿透了厚厚的保护衣，像是无数枚利针一样，无形的利针一下子刺进了他的手臂之中。刹那间，他甚至不感到痛，只感到惊怖！

当他立即缩回手之后，海棠也来到了他的身边。原振侠的惊悸还未曾过去，以致他只是木然地望著海棠，连摇头的动作，都忘了是怎样做的。

海棠向他投以询问的眼色，原振侠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同时，也感到了刚才伸进了强风带的手和小臂剧烈地疼痛。那无形的利针，虽然是无形的，可是有著极强的破坏力！

他喘息著，尽量想叫海棠明白，人，或是任何生物，根本无法进入强风带的。可是海棠显然不明白，她也先固定了自己的身子，然后，取出了射钉枪，高举双臂，把手和小臂伸进了强风带之中。

结果是完全一样的！

海棠比原振侠更糟，她双手一伸进强风带之中，手中的射钉枪一下子就被风卷走，撞向一个岩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碎裂成无数碎片！自然，射钉枪碎裂之时，是有声音发出来的，但是一切都被狂风声掩没了，所以看起来像是默片一样。

海棠也立时缩回手来，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绝望。甚至隔著头罩和厚厚的衣服，也可以感到她在剧烈地喘著气。原振侠真怕她突然之间，会松开身上的山藤，纵身向下面跳下去，穿过云层，坠向不可测的深渊之中！

原振侠连忙向下指了一指，示意先下去再说。虽然他双臂由疼痛而麻木，但是他是那么急于离强风带越远越好，所以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落到了云层之中，他们刚才存身的那块大石之上。

海棠也跟著下来，在除去了连接压缩空气的管子之后，海棠的声音，听来简直是凄厉的：“上不去，根本没有法子上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她总算明白这一点了，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和上面的狂风对抗！力量相差实在太远了，就像是一只蚁无法和人对抗一样！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海棠的声音迅速地变得正常，这证明她对自己的情绪，有著超人的控制力，她道：“为甚么第一代大祭师能够上去呢？”

在她问了这个问题之后的五分钟之内，原振侠一直保持沉默，而海棠一直在重复著这个问题。在海棠至少问了五十遍以上时，原振侠才回答：“我认为根本没有第一位大祭师到过鬼界这回事，那只不过是一个传说！”

海棠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如果没有来自圣墓中那些东西，我也会这样认为！”

原振侠摇了摇头：“那些东西也证明不了甚么，它们极可能只是黑云母片，只不过凑巧和两件意外连在一起而已。”

海棠摇著头：“我不信，一定另外有一个方法，可以攀上峰顶去！”

原振侠道：“当然有，把人全裹在钢铁制成的盔甲之中，然后再花上三年时间爬上去！我不认为第一代大祭师有这样的装备，他一定连我们现在的装备也没有，所以我不相信有人曾爬上去过。那狂风……的强度，可以把一个人轻易扯碎！”

海棠缓缓地吸著气，又缓缓地呼著气，原振侠叹了一声。这时，天色已迅速暗了下来，在厚云层之中，黑暗一下子就掩了过来。而且，那是真正的黑暗，暗得一点光也没有，黑暗像是黑色的固体一样，一下子就包围住了他们。

原振侠沉声问：“怎么样？”

海棠长叹一声，没有说甚么，只是身子紧靠在原振侠的身上，原振侠动作有点笨拙地把她搂著。大石上足可存身，当然，他们如果要在大石上过夜的话，还得用绳索固定自己。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原振侠有了决定：“明天天一亮，就下山！”

海棠发出了一阵如同抽噎一样的声音：“最后一百公尺！在经历了那么艰难、九死一生的历程之后，最后一百公尺，变成了绝望！”

原振侠苦笑：“这或许是造化弄人！”

海棠仍在继续著：“这最后一百公尺，甚至是最容易攀上去的，倾斜度大，山峰像是荷花瓣一样倾向中心，给我十分钟，我就可以攀到顶！可是大自然却在这里肆虐，阻止了我们的去路！”

海棠说话的声音并不算高，每一个自她口中吐出来的字，都充满了悲哀，这真是无可奈何之极的事。极度的懊丧，甚至使他们忘了“进食”。又不知过了多久，原振侠才反手探向背囊。

而就在那一刹间，他和海棠两人都陡然震动了一下──有甚么变化发生了！

究竟是甚么变化呢？他们两人在一时之间甚至说不上来，只知道是有极巨大的变化发生了。他们不约而同叫著对方，等到他们一开口，听到对方的声音是如此响亮，他们才明确地知道发生了甚么变化──震耳的风声，就在刚才一刹那之间消失了！四周围变得那么静，简直是一片死寂。

风停止了！非但没有强风，甚至连一丝微风也没有了！

正由于变故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议，所以当一静下来之际，他们错愕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变故。

又黑，又静，他们可以听到互相之间的呼吸声。

海棠要行动，原振侠忙按住了她：“照明！”

头罩上，有著一只同矿工一样设备的照明灯。原振侠话才一出口，两盏灯就亮了起来。

在云层中，灯光射不出多远，但至少已可以使他们双方，互相看到对方充满了疑问的眼神。

海棠急遽地道：“快攀上去！”

原振侠的行动比她的话更快，已经攀上去了，海棠在他的身边一起向上攀著。他们急速地交谈著──在风静止了之后，“真空带”的空气流量也回复了正常，可以供他们自由呼吸。

海棠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异样的兴奋：“风停了！风会停的，原来风会停止的！”

原振侠因为身体的急速运动而喘著气：“海棠，只是间歇性的停止！我们不知道风隔多久停一次，也不知道每次停止多久！”

这实在是十分重要的──他们只知道风停了，却不知道隔多久停一下，每次停多久？如果风停的时间十分短暂，当他们还未曾攀到峰顶之际，强风陡然再起，他们连一点生存的机会也没有！

而且，就算攀到了峰顶，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还需要寻找那个通到“鬼界”的通道，要是找不到的话，他们也不能长久留在峰顶。强风终会又陡然吹刮起来，就像它陡然停止了一样！

可是海棠却全然不理会这些问题，她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向上攀去，一面几乎是在叫嚷：“不去管那些问题，这是唯一到达目的地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当年，第一代大祭师，一定是趁风停止了的机会到达鬼界的！”

原振侠几乎有点追不上在异常亢奋状态中的海棠，他也加速攀缘：“还有回程呢？

海棠，还有回程呢？”

海棠叫嚷得更大声：“我不管回程，不管，先上去了再说！”

他们攀得如此之快，只用了上次的一半时间，就攀过了“真空带”，进入了“强风带”。这时，刚才如此可怕，几乎可将人连皮带骨一起吹化的强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连一丝微风也没有！

原振侠不知道强风何以会忽然消失，大自然中的变化，有许多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自然，那和气流、气压等等有关。可是一下子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变得如此平静，真是难以想像。

和他们刚才的估计一样，由于近峰顶的那一段，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有著相当的倾斜度的，所以，虽然没有山藤可供攀缘，他们要向上去，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

他们手脚并用向上爬著，眼看离山峰的顶端，已经越来越近了！

海棠一面向上爬著，一面大口喘著气，一面还不时叫著：“快到了！我们快到了！

”

她这时候语调之兴奋，和刚才退回浓云中时的沮丧和绝望比较起来，根本像是两个人！

天色依然浓黑，他们只靠著头罩上的灯光照明，虽然说有倾斜度，但向上攀缘仍然十分危险。如果忽然之间，强风再生……

原振侠根本无法去设想，而且，海棠的动作是如此异乎寻常地快捷，为了要追上她，他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想甚么了。

海棠的叫声越来越是兴奋，当她终于高叫出：“到了！到了！”的时候，原振侠还是比她迟了一分钟左右。而当他也攀到了峰顶时，他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正是诡异之极，在灯光的照耀之下，他们可以看到自己身在甚么样的境地之中──他们半伏在一根尖锐的、向前俯伸出去的石梁之上，而在他们的四周围灯光可及之处，全是这样一股股俯伸向前的石梁。他们甚至可以看到，他们存身之所的对面，山形也是一样的──数十道石梁一齐伸向前，在中间是一个缺口，那缺口呈不规则的圆形，其直径不会超过三公尺。

海棠还没有缓过气来，她一面喘息，一面指著那个缺口：“‘缺口的天哨’，原，一点没有错，这里就是‘缺口的天哨’，我们终于来到了！”

原振侠道：“我们该怎么办？”

海棠毫不犹豫地向那缺口一指：“下去，我们从这里下去！”

其实，当原振侠在问她“怎么办”之际，也早知道这是唯一的去路。可是他又实在不愿意想及，进入那个缺口之后会有甚么结果。

他向前俯身，好使头罩上的灯光，向下面照射下去。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沉，灯光投入了缺口之后，只不过照亮了几公尺，根本无法知道缺口下面是甚么。看起来，那缺口下面像是其深无比的一个洞穴，不知通到甚么地方去，或许正如传说一样，是直通到地狱鬼界去的。

海棠道：“还等甚么？”

她已经从背囊之中取出绳子来，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石梁上。

当原振侠也要那样做的时候，她道：“我们不知道要下去多深，绳子可以负担两个人的体重，把你的绳子省下来，在还需要向下去的时候，可以接上去。”

原振侠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深深吸一口气。

海棠双手用力一挥，把那盘绳子向缺口之中挥了出去，绳子自然立时向下落去，不一会，绳子已经放尽了。海棠回头向原振侠望来，眼中闪耀著狂热的光辉。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知道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不会再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海棠。而他也看不出，自己除了跟著海棠一起行动之外，还会有甚么别的途径，可供他选择。

海棠不但目光是灼热的，连带声音也是灼热的：“来，我们一起缒下去！”

原振侠和她一起抓住了绳子，跨进了缺口。先令得自己的身子，迅速地向下滑下了至少三十公尺，才止住了滑轮。

这时，他们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的。绳子晃动著，令得他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转动著，所以头罩上的灯光也在移动，可以使他们看清，他们是在一个直径大约三公尺，直上直下的一个“井”内。

向下看去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向上看去，依稀可以看到缺口在他们的头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至少，在强风再来之时，我们是安全的！”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上面传来了一种“嗡嗡”的声响。

那种声音才传入耳时，还是细微得难以辨认，可是一刹间，声音以雷霆万钧之势加强。海棠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之后，前后还不到十秒钟，声音已经变成了轰然巨响。同时在轰隆声之中，尖厉的呼啸声也已断续地传了过来，再紧接著，呼啸声已经没有间断，变成了连续的、尖厉的啸声，像是为轰隆的巨响在作伴奏一样。

原振侠和海棠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强风又开始了！

离他们进缺口，不到三分钟！如果刚才他们的行动慢上几分钟的话，他们就已经不再存在于世上了！

绳子还在晃动，有一小半，是由于他们两人的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发抖的缘故。

过了好一会，海棠才吞了一口口水，沉声道：“你有没有留意，强风静止的时间是多久？”

原振侠道：“两小时……要是强风隔得很久才停一次，我们就……”

原振侠并没有说完要说的话，那是不用说出来也可以知道的。强风不必隔一年才停一次，只要隔十天才停一次，他们就回不去了！

海棠吁了一口气：“那第一代大祭师能回去，我们就也能回去！”

她虽然那么说，可是语调之中，一点也不像是充满了信心，反而有点无可奈何：“现在绝对无法再上去，唯有向下去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们同时放松了滑轮，身子又迅速向下缒去。

自上面传下来的风声极其惊人，但是在山腹之中，倒是一点不受影响。而且，多少天来，他们第一次感到，吸进来的空气是乾燥清凉的，令人有清新舒服的感觉。

不消多久，他们已滑到绳子的尽头。海棠低声道：“两百公尺！”

向下看去，和他们才进入缺口之处一样，黑沉一片，甚么也看不见。

海棠一手缠在绳上，一手取出了另一盘绳子来，和原振侠合作著，把绳子接上之后，松开了手。另一盘也是两百公尺的绳子，迅速向下落去，直没进了黑暗之中。

原振侠定了定神：“我不认为第一代大祭师，会有那么长的绳索。”

口海棠“嗯”地一声：“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看，山壁上有供踏脚攀缘之处，如果没有绳子，一样可以下来，不过当然费劲得多。”

灯光所及之处，的确可以看到洞壁有不少嶙峋的石角。在下来了两百公尺之后，仍然是直径约莫三公尺，直上直下的“井”，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一种巨大无比的力量，开凿出来的一样。

海棠又道：“如果绳子用尽之后仍然没有到底，我们也可能要攀下去！”

原振侠苦笑了一声，咕哝了一句：“我们现在的情形，真应了一句话：‘地狱无门闯进来’。”

海棠道：“要是真能闯进地狱那倒好了，这正是我们千辛万苦想达到的目的！”她说著，又深深吸了两口气：“这里的空气好清新，我看可以不必用头罩了！”

原振侠道：“还是戴著的好。”

海棠沉默了片刻，才用甜腻得化不开的声音道：“可是……我想你吻我！”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海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原振侠对海棠的要求感到过分吗？一点也不，那正合乎他浪漫的性格。而且，他也不知多么想吻海棠，离上一次的热吻，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了！

他们两人一起揭了头罩，然后，四片灼热的唇立刻紧贴在一起。互相闻到对方的气息，感到对方的心跳，那么甜美，那么酣畅，令得他们在热吻的时间中，全然不觉身在何处。

当他们的唇终于分开来之际，他们一起喘息著。在闪耀的、并不是直接照射在她脸上的灯光掩映下，海棠双颊酡红，像是才喝下了醇醪一样地甜蜜。原振侠有点痴痴地望著她，她也有点痴痴地望著他。

过了好久，两人又同时吁出了一口气，又各自把头罩罩上，不约而同又一起向下滑去。

两百公尺的绳索又到了尽头，海棠的背囊之中已经没有绳索了，原振侠从背囊之中，取出了最后一盘两百公尺的绳索来，然后，他们又再向下滑去。

当他们的双脚忽然碰到了实地，不再悬空之际，他们都难以相信自己的运气。两人一低头，就看到他们已经到了“井”底，绳子剩下并不多。

那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接近六百公尺的“井”底。上面的风声，听起来也不再那么凄厉。他们站的地方，也只是一个直径三公尺的空间，在他们的面前，有一条相当狭窄，只有一公尺宽的甬道。

海棠向那甬道指了一指，原振侠深呼吸了一下，吸进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先跨了进去。

两人一声不响地向前走著。甬道一直是那样宽窄，甬道两边的山壁，看起来也十分平整。

走了十分钟之后，海棠才低声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这一切，包括直上直下的‘井’，和这个甬道，都不像是……”

原振侠接了上去：“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海棠发出了“嗯”地一声：“可是，别说几百年之前了，就算现在，集了全世界的科技力量，能不能开出这样深的洞，和这样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如果一定要做的话，大概也可以，但至少要一个世纪，或许更久。单是为了使需要的器材可以到达这里，只怕就得半个世纪！”

海棠沉默了片刻：“我觉得我们已经找到了通道，就快可以到达……到达……”

找到了通道，那就是说，快可以到达“鬼界”了！“鬼界”不再是传说，他们每向前跨出一步，“鬼界”是实际存在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但在这时，海棠反倒感到了害怕，连“鬼界”这个名称，也迟疑著说不出来。

原振侠的心情也是一样，越是接近事实，怯意越浓。他们的心头，都盘旋著同一个问题：鬼界，那究竟是一个甚么所在？有著甚么？

当他们有这样的怯意之际，他们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而终于又再前进了十分钟之后，停了下来互望著，心头感到极度的沉重。

海棠先开口：“这……甬道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有人吗？”

他的叫声，在狭窄的甬道之中，响起了一阵一阵的回音。当回音静下来之时，他道：“我问错了，我应该问，有鬼吗？”

他本来是想说点轻松的话，好松缓心头上那种莫名的压力。可是一开口，声音却是乾涩的，别说海棠听了没有笑，连他自己也觉得一点不好笑。

两人又都静了下来，海棠叹了一声，有点自嘲：“刚才的勇气，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然后，陡然扬起手来向前指了一指，同时挽住了海棠的手，一起向前走了过去。

他一面走著，一面道：“既然一切有可能是真的，那么第一代大祭师可以安然回去，我们也就一定能！”

这本来是海棠讲的话。这句话在一切还只是传说时，并没有大作用，但在他们如今的处境之中，却可以鼓舞他们的信心。

他们开始加快脚步，又走了半小时左右，甬道陡然变宽，而且，前面已经没有了去路。阻住去路的，是一块球形的大石，那情形恰如他们曾在照片上看到过的，第一代大祭师圣墓入口处的情形一样。

到了那球形大石前，他们一起伸出手来，按在那块大石之上，然后又互望著，呆了片刻，才一起点了点头，用力去推。

他们根本不必那么用力，根本只要随便轻轻一推，就可以推开来。

球形大石一被推开之后，眼前陡然黑了下来。头罩上的灯，电源应还可以使它继续发光的，但这时却突然失效了！

灯光一灭，他们两人便陷进了真正的黑暗之中，那是真正绝对的黑暗！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真正的黑暗是甚么样子的。当他们在云层中的时候，黑暗不是绝对的，这时的黑暗，只能够用绝对的来形容──就像是普通的摄氏零度，和绝对零度的差别一样！

两人第一个反应，就是紧紧靠在一起。在这样绝对的黑暗之中，他们根本丧失了任何防御的能力，靠在一起，只不过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而立即地，他们感到了寒冷，不是有风向他们吹袭，而只是寒气，无声无息，妖魔一样的寒气，向他们袭来。厚厚的保护衣，可以抵挡得住虫蚁蛇虻的侵袭，可是对那种寒意，却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们像是赤裸著身子，浸进了冰水中一样，全身上下，应该说全身内外，没有一处地方不觉得寒冷！

那种阴森森的、侵入骨髓的寒冷，和那种绝对的黑暗，都使他们同时想到，再也没有比“鬼界”这个称呼，更确切的形容了。

原振侠在惊怖之中，第一个想到的是先退出去再说，退到甬道再说。

海棠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的身子，几乎是同时向后退缩了一下的。但也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了在前面不远处，有幽幽的绿光闪了一下。

那是极细极微弱的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光芒的强度，大约只有一只萤火虫的十分之一。但是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他们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一点光芒，不但可以看到那一点光芒，而且看到由那点光芒，所带起的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是如此巨大，似乎是当头罩下来一样，令他们在一刹间，有早已被那个黑影环抱著的感觉。

那一点幽绿色的光芒，一闪即灭，却给原振侠和海棠两人带来了更大的恐惧。在他们前面，是有些东西在，但是那是甚么东西呢？在鬼界之中，还会有甚么东西，自然是──鬼！

寒意在那一刹间更甚，他们张大了口，努力想发出一点声音来，可是他们的声带，像是冻成了铁片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后，就在他们震惊到每一根神经都变得麻木之际，又是一点幽绿色的光芒一闪，再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根本无法说得出是甚么形状的黑影现了一下。看起来，在绝对的黑暗之中，这种黑影不知道有多少在！

他们都知道黑影是不能单独存在的，一定要有甚么东西才能形成黑影，那么，是甚么东西呢？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想起了传说中的鬼，是没有影子的。

鬼没有影子的说法，在平时听来，自然会使人觉得可笑，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真有镇定神经的功效。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陡然松了一口气，居然可以发出声音来──虽然他的声音，令他自己听来，也觉得怪异莫名：“你们……是谁？”

原振侠虽然挣扎著问出了那句话来，可是这时，他整个人还是被恐惧感占据著。那种极度的恐惧，甚至驱走了寒冷的感觉，驱走了一切的感觉，只剩下了恐惧。

至于为甚么要恐惧，他根本说不上来。在这种诡异绝伦，全然无法明白会有甚么出现的境地之中，作为一种有恐惧感的生物，恐惧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甚至是不用任何理由的！

他可以感到，紧握著他的海棠，身子在发著抖，他也一样。两个人发抖的韵律，甚至也是一致的。

当他问出了那句话之后，在前面，不知是甚么地方，黑暗之中，陡然发出了一下同样的问话：“你们……是谁？”

那种幽幽的、似有似无的、充满了被抑遏的凄厉声音，一传进耳中，原振侠感到连自己的头发都几乎倒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他在发问之后，自然是预期有反应的，但是这样的反应，他却也未曾料到过。

这时，他只闪过了一个念头：鬼界！这里真是鬼界，除了鬼界之外，绝没有更确切的形容了！

在未曾到这里之前，或许还会怀疑为甚么不用神界，而一定要选择一个“鬼”字？

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鬼界”是唯一的名称！

原振侠张大口，他只听到自己喉间所发出的喘息的呼哧声，在前面黑暗之中，不知在甚么地方，也传来了同样的，但是听起来却恐怖之极的呼哧声。一直到这时候，海棠才呻吟似地说了一句话：“天，他……他们在模仿我们发出的声音！”

在她那句话之后，果然，黑暗之中又响起了同样的话，声音仍然是那样凄怖。但原振侠已勉力使自己定下神来，他可以肯定在黑暗之中，一定有甚么东西，或者确切地说，一定有甚么生物！

他也竭力告诉自己，这种在黑暗中的，不知是甚么的生物，对自己并无恶意。可是，他刚这样想，一种极奇怪的感觉又陡然产生！

原振侠知道，不但自己有了这种奇异的感觉，海棠一定也有。因为他听到自己和海棠，同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他们都没有留意，自己所发出的那一下惊呼声有没有被重复，因为他们在那一刹间，感到自己站立著的地方开始变软。

这实在是一种奇诡到不可思议的感觉──站著的地方迅速变软，软得令他们的身子向下沉去！

在黑暗之中，是甚么也看不见的，但是在黑暗的空气之中，和到了黑暗的实质之中，究竟是有分别的。岩石忽然变软了，变得像稀泥一样，他们的身子在向下沉去──沉到了甚么东西中间？沉到融化了的岩石之间？

刹那之间，原振侠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空白。那比整个人被恐惧占据了还要可怕──充满了恐惧，总还感到有点感觉在，而如今这种空无一物的情景，使身受者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已经死了，这是鬼魂才有的感觉，而不是身体才有的感觉！

那段时间并不太长，陡然之间，下沉的感觉停止了。他们像是穿过了岩石一样，又不知到甚么地方。

当他们又感到自己脚踏实地之际，他们不约而同，一起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同样地，呻吟声被重复著。

原振侠渐渐恢复了知觉，他觉得自己仍然紧握著海棠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得如此之紧，尽管隔著厚厚的手套，依然可以感到手指因紧握而产生的疼痛。

人又有了知觉，真好！这证明身体还是身体，并不是灵魂已经和躯体分离了。

他们相互之间，又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虽然在一片浓黑之中，全然看不到对方，但不单只感到了自己的存在，而且也可以感到对方的存在，这自然是十分令人高兴的事。

这种充实的感觉，使他们情绪镇定了不少。海棠低声道：“我可以肯定，我们是在鬼界之中了。而在这里……是有……甚么有生命的东西在！”

她的话，声音虽然低，可是又被重复了一遍。当然那绝不是回声，而是有甚么“有生命的东西”，在模拟他们所发出的声音。

原振侠沉声道：“是──”他提高了声音：“我们两个人，是根据一个传说找到这里来的，看来传说是真实的，请你们也对我们发出信息。”

原振侠的话又被重复了一遍，然后，黑暗之中，忽然传出一个听来仍是那么可怕，但并不是重复他们的话的声音：“你们……和上次到过这里的那个……是同类？”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上次到过这里的那个”是甚么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对方如果来自别的星球，时间观念自然和地球人不同，地球上好几百年，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刹间。那么，“上次到过这里的那个”，自然是第一代大祭师了。

而对方居然发出了同样的语言，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欢喜！

原振侠忙道：“是，我们都是人，是这个星球最高级的生物。”

这时他已全然缓过气来，可以和那声音对答了。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你们所使用的语言……刚才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才整理出来。上次来的那个……人呢？他为甚么不来？”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早已死了！”

那声音又沉寂了一会，才道：“死了？”

听起来，像是他不知道甚么叫“死了”一样。海棠这时也已镇定了下来：“死了，就是说他的生命已结束，他不能再做任何事，而且身体也迅速地不再存在了。”

那声音问：“那么，他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和海棠，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死”，在地球上，任何小孩子都可以明白那是甚么意思。但若是来自别的星球上的生物，根本没有死亡这种现象的话，要解释起来真是困难之极。

例如那个问题：“他到哪里去了？”就无法回答。一个人的身体死亡了，是不是甚么都消失了？如果承认有灵魂的话，那么“灵魂”又到哪里去了呢？

原振侠和海棠两人想著，异口同声道：“他……不再存在了！”

他们的话，似乎还是不那么容易被理解。在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那种听来幽幽的声音之中，明显地充满了焦急：“他……不存在了？那么，我们叫他去做的事，他答应我们去做的事……”

声音讲到这里时，几乎像是呜咽一样。虽然听来仍令人感到阴森无比，但同时却也令人对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大生同情之感。因为声音不但焦急，而且是那样彷徨！

这种彷徨无依的声音，甚至是令人心酸，会激发起人的扶助弱小的意念。

海棠首先道：“你要那个人做甚么？”

谁知道在这句话之后，竟是长时间的沉寂，至少有十分钟之久。在这十分钟之内，开始时，原振侠和海棠还耐心地等著，可是五分钟过去，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之中，他们无法再不出声，海棠低声问：“我讲错了甚么？”

原振侠道：“或许他们是在考虑，该如何回答──”他讲到这里，提高了声音：“如果你们是在考虑如何回答，请在回答时介绍你们自己！”

在原振侠说了之后，在难堪的沉默之中，又过了极难捱的几分钟，那声音才在黑暗之中，幽幽地传了过来：“我们是一群……鬼魂！”

声音的可怖，再加上回答的奇诡，又令得原振侠和海棠，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原振侠“飕”地吸了一口气：“可能你们对地球上的语言不是很明白，鬼魂是有特殊意义的，刚才你连死亡是甚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会知道鬼魂？”

那声音的凄然之意更甚：“不了解？鬼魂，或者孤魂野鬼，不是同样的意思么？”

那声音，那种说法，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可是这时原振侠思绪十分清楚，他沉著地回答：“是……一样的意思，但你为甚么不知道死亡是甚么？”

那声音道：“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死亡是甚么，只是难以进一步想像。因为我们……没有死亡！”

原振侠抓住了这一句话：“没有死亡，就不会是鬼魂！”

那声音中的呜咽和伤心在逐步增加，下面的一句话，听起来简直就是伤心欲绝的号哭：“可是我们的确是一群孤魂野鬼！”

虽然声音那么可怖，可是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原振侠和海棠两人，都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们在刹那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的确如原振侠所料，“他们”对于地球上的语言，不是很了解──“孤魂野鬼”原来的意思当然就是鬼魂，但如果一些人，前无去路，向后也不能退，大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倒也可以把自己形容为“孤魂野鬼”，但绝不能自称鬼魂！

当原振侠和海棠弄明白了这一点之际，他们心中有些疑团被解开了，但是却有更多的疑团，无可阻止地冒升了上来。

已经解开的疑团，是“鬼界”这个名称的由来。当年，第一代大祭师来到这里，黑暗之中，一切是那么诡异，又有自称是鬼魂的声音，自然，把这里称为“鬼界”，那是再适合也没有了。

第一代大祭师所使用的语言，自然不如原振侠和海棠现时所用的语言那样复杂，可以在多个不同的角度，表达所要表达的一切。

而这时他们已可以肯定，在黑暗之中和他们交谈的，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一群处境如同孤魂野鬼的，不知是甚么的生物。

这些生物，一定是有思想的高级生物──不但是有思想的高级生物，而且一定还有高度的科学文明，因为第一代大祭师，就曾在这里得到过异常的力量──有理由相信，所谓“来自鬼界的神奇力量”，是一种科学文明的产品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在落后的新几内亚岛上，又是在很久以前，那是足以令得所有部落震慑的了。

可是不明白的是，何以这样一种高级生物，会长久以来把自己隐藏在这样荒僻地区的山腹之中？而且在心理上，把自己当作是孤魂野鬼？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何以处境会如此之惨？至少，他们的声音，听来是如此之惨！

心中不知有多少新的疑问，原振侠说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能不能有点光亮，我们……不是太习惯这样的黑暗。”

这一次，对方的反应来得快绝，声音听来极其尖利刺耳：“不能，不能！光芒对我们会造成极大的损害，如果可以有光芒，事情就简单了。”

原振侠和海棠的手紧握一下，海棠道：“愿意听听你们的故事！”

那声音又变得十分哀切：“我们的故事很简单，一次探险性的飞行，使我们到了这里。曾经设想过一切和我们那里不同的环境，也都准备了应变的方法，可是我们再也想不到，宇宙间会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这种力量充满在你们的星球之中，你们星球上的生物对之完全适应。可是我们的身体结构成分不同，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而且，使我们的主要仪器无从运行。我们直冲到了这里，自然曾设法出去过。那种力量对我们身体破坏的结果是，我们无法暴露在光芒之下，除非那光芒极其微弱，而实际上，这种只有微弱光芒的环境是不存在的，只有在这里！”

原振侠越听越是奇怪，觉得不可理解：“在光芒中会怎样？刚才你不是说，你们没有死亡吗？”

那声音道：“对，没有死亡。可是如今，我们一见到光芒，就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原振侠听到了海棠的吸气声之后，海棠道：“你说在我们的星球上，充满了一种你们从来不知道的力量……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力量？”

那声音凄然地接了下去：“你当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你们完全可以适应它，所以才不觉得它的存在。这种力量，你们称之为……磁力。”

原振侠和海棠不禁“啊”地一声，磁力──地球有磁场，在地球的任何角落，指南针都通过磁场发出的磁力而工作，这在地球上，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是，对于一个从来也不知道有这种力量存在的，另一个星球上的人来说，忽然之间闯进了有磁力存在的地方，自然就是极大的灾害。那就像是鱼突然进了火堆，或是鸟儿潜进了大海一样，他们的身体机能，和他们所制造出来的仪器，都完全遭到了破坏。

原振侠脑海之中，自然浮起了这样的景象：若干年之前，一艘宇宙太空船正在作长途的远征，可是突然之间灾变发生，太空船直坠向地球的表面。在太空船中的外星人，还不曾明白发生甚么事之际，飞船已经直撞进了山腹之中，一直撞到了山腹深处。

他们起初，还只发觉是主要仪器失灵，当然他们曾试图离开山腹。可是一到了外面，才发现他们的身体结构也受了破坏，对光线的反应敏感之极，离开了这绝对黑暗的山腹，他们就丧失了行动能力！

于是，他们就只好长年累月在这山腹之中活著，如同一群孤魂野鬼一样，聚居在鬼界之中。而他们又没有死亡，绝望和黑暗，再加上无穷无尽的岁月……原振侠想到这里，身子忍不住发抖──这才是真正的地狱，对有生命而又有思想的生物来说，那是真正的地狱！

难怪他们发出的声音是这样悲苦，他们自那次灾变之后，根本就一直活在无尽无止的地狱之中，没有任何希望。他们大约是宇宙之间，遭遇最悲惨的一群高级生物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脱口道：“我们能帮你们甚么？”

那声音突然变得极兴奋：“能──”

原振侠忙道：“只要我做得到，请说。”

当他这样说了之后，他心中又产生了新的恐惧，彷彿已看到了一群恶鬼，自黑暗的山腹之中飞舞而出，到了人间。

那群“恶鬼”是甚么样子的，根本无法想像。而他们自鬼界之中出来之后，会发生甚么事，也根本无法想像！

那声音听来十分兴奋：“我们突然之间变成了身陷绝境，又发现我们根本无法离开绝境，自然要凭藉我们的智慧，和还可以操作的仪器，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好久之后，我们才算明白，一切全是磁力作祟。那是一种我们全然陌生的力量，我们无从抗拒，我们只好一直在绝望之中生活，直到有一天──”

那声音有点急促：“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你们的同类忽然出现在洞口。我们在不断努力想离开绝境，所以在洞口不远处发现了他，就把他引了进来。”

那第一代大祭师，的确曾到过“鬼界”。至于他是为了甚么，和如何来到这个山峰的，那只怕只有问他自己，才能有正确的答案了。

海棠有点迫不及待：“这个人，在你们这里，获得了某种力量──”

原振侠震动一下，心中想起海棠的任务──她并没有忘记她的任务！

那声音继续道：“我们虽然身陷绝境，但也研究出了磁力的存在，而且知道磁力发源于你们星球的两端。”

原振侠“嗯”地一声：“是，南极磁场和北极磁场。”

那声音道：“只要毁去这两个磁场，至少可以使我们主要的设备恢复运行，那我们就可以从绝望的困境之中解脱出来！”

原振侠一听，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来。在叫了一声之后，他还想急速地说甚么，但是立时，海棠的手按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出来。

海棠自己立时道：“有甚么办法，可以令南北极磁场消失？”

原振侠叫不出声音来，心中则在嘶喊：南北极磁场消失，这等于是地球的毁灭！

那声音道：“有，在南北两处磁场中心，各制造一场爆炸，就可以令磁力消失──至少消失一个短暂时间，令我们可以离开绝境！”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所想到的一句话只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而海棠在这时，却十分有条理地问：“爆炸的力量，由你们提供？”

海棠在这样问的时候，气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原振侠心中陡然大惊，他觉得自己非说点话不可了，他推开了海棠的手，可是海棠哀恳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原，我求你，别说任何话，让我把话讲完了再说！”

原振侠叹了一声，海棠的声音太动人，使他无法不答应。这时，那声音道：“是由我们提供，方法也由我们提供。上次那人来的时候，我们已把一切都给了他，托他代我们去进行，并且还给了他一些小工具，那足能使他成为地球人中十分出色的人。那些小工具可以发出相当强的能量，例如其中一件反引力的工具，就可以使物体，不受星体引力的作用！”

海棠的声音更是兴奋：“爆炸的装置，是许多黑色闪亮的小薄片？”

那声音答：“许多黑色的小薄片，和许多白色的小薄片。”

原振侠心中急速转著念：黑色的小薄片曾在圣墓之中找到，白色的小薄片又是甚么？被第一代大祭师，弄到甚么地方去了？

那声音继续著：“两种小薄片如果加在一起，再用引爆装置引爆，可以形成强大的爆炸力……”

原振侠还在想：单是黑色的小薄片，已经引起了一场威力强大的核爆，如果再加上白色的小薄片，在南北极一起爆炸，地球就算不被炸成碎片，不被炸得脱离运行轨道，也必然形成空前未有的大灾难。然后，就在地球的大灾难之中，在万千城市成为废墟，亿万生灵涂炭之际，大群恶鬼就从山腹之中呼啸而出！

海棠的声音，却越来越是兴奋：“我们可以替你们做到这一点，我可以──”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不，海棠，你──”

可是他刚讲到这里，陡然觉出背后近脊椎骨处，传来了一下刺痛，接著便是迅速展布的麻木。令得他张大了口，再也发不出声来。

原振侠立即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海棠不让他有表示反对意见的机会，所以用强烈麻醉针刺中了他！

那厚厚的保护衣，曾经保护他不受可怕的毒虫、毒蛇的侵袭，但是却不能保护他防止人的侵袭。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愤怒和悲哀──人，竟比一切毒虫和毒蛇还要可怕！

他想伸手推开身边的海棠，可是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而且，原振侠这时也根本无法用自己的双脚站稳身子，他感到在他身边的海棠，紧紧地扶著他。他的听觉还未曾全部丧失，他听到海棠在说著话，声音就在他的身边发出，听起来，像是带著轰然的回音一样。

海棠在说：“把那两种小薄片给我，再给我引爆装置，教我使用的方法！”

而那声音，在原振侠听来更加阴森恐怖：“好的，方法十分简单。引爆装置一共是两个，先把薄片一片夹一片放上去，然后，通以强烈的电流，爆炸立即就发生。不要放少了，否则威力会减弱……”

原振侠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际充满了嗡嗡声，已经不能那么清楚地听到声音，也不能那么清晰地辨别语言了，可是他还是尽自己的力量在听著。

他听到海棠在说：“当然，你们至少也要给我一点别的东西。例如你曾提到过的，反引力的工具之类……”

那声音道：“反引力的工具没有了，能使一切坚硬的物质化为气体的工具也没有了──我们冲进来的时候，就是凭藉这种工具进入山腹中的，刚才最后一次使用，使你们来到了这里。在经过这次使用之后，能源已用完了！”

海棠的声音，听来又模糊又焦急：“我如何离开这里？你们总有方法使我离开这里的？”

那声音道：“自然，我们还有一具飞行囊，能源相当有限，但也可以供你们飞出相当远，你答应过，一定帮我们去做？”

海棠的回答声，在原振侠听来，像是十分遥远：“当然！当然！”

接著，他的感觉越来越是模糊，他像是听到了许多声音，难以形容，好像在搬动甚么东西。使他听得最清楚的，是突然之间，海棠所发出的一下尖锐之极的惊呼声，那使他知道，一定有惊人之极的事发生了！可是他却没有能力，去估计是甚么事。

接著，他又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移动著，好像到了甚么东西上面。然后又是海棠的语声，但是在说些甚么，却全然不知道。

再接著是一阵震动，突然之间，他头罩上的灯，和海棠头罩上的灯又亮了。他知道海棠就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却无法转动头部去看她，他只好直视著前面。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大小如同一架普通的电梯。在他的正前方，有一个圆形的小窗，可以看到窗外在迅速移动著的岩壁。

原振侠立即明白了，他是坐在一具飞行囊之中，正在急速地向上升去。而驾驶飞行囊的，自然是令得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用强烈的麻醉剂，麻醉了他中枢神经功能的海棠。

飞行囊上升的速度高得惊人，陡然之际，一下剧烈的震荡之后，飞行囊已经穿过了“缺口的天哨”的强风带。原振侠在眼珠转动时，可以从那小圆窗口之外，看到一座一座的山峰在下面移动著，简直就和盆景一样。想起他曾在这些山峰上，一步一步地拉著山藤移动，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而原振侠真的愿意一切全是一场噩梦！然而可惜不是，海棠的声音就在他的身边响起：“我成功了！原，我成功了！”

不但是海棠的声音，还有海棠的动作。他感到海棠除去了他的头罩，感到他的头被转过去，对准了她。原振侠自然不是第一次和海棠这样相对，但他从来也不曾看到过海棠娇俏的脸庞上，现出过那么欢欣的神情来──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在放著光采，表示她心中是如何高兴。

然后，海棠把她的唇印向原振侠麻木的唇。原振侠心中的愤怒，无法通过行动和言语来表达，只好通过眼神来表示。

所以，当海棠吻了一下，头略向后仰，接触到了原振侠的眼神之际，她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在他的额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有点嗔怪的意思，样子娇美动人。

但当原振侠的眼神之中，还是充满了怒意之际，她动作温柔地，把原振侠的头又转了回去。

于是，原振侠又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傻瓜！你当时要大吵大闹，我当然只好制止你！不然，我们只怕无法离开，要一辈子和那群鬼魂在黑暗之中度过！”

原振侠心中，也叫了自己几百次“傻瓜”。他的的确确，感到自己是被利用了的傻瓜！

海棠在继续说著：“你总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利用他们给我的东西，在地球的南北极，去制造一场爆炸吧？”

原振侠心中在苦笑，心头有被刺伤之后，鲜血在向外涌的感觉。他在心中回答：当然不会，我虽然是傻瓜，可是不是白痴，你当然不会这样做！

海棠的声音又响起来：“麻醉药很快就会失效，你不会有甚么不舒服的感觉。你生气了？我真不明白你为甚么要生气！”

当海棠说到这里时，又在原振侠的脸上亲了一下。

原振侠又在心中回答：你当然知道我为甚么发怒的！你的目的，是把可以制造毁灭性爆炸的武器弄到手，完成你的任务。那么可怕的来自外星的武器，到了你们手里，迟早会使得人类遭殃！你为了完成任务，竟然这样不择手段！

海棠低叹了一声：“当时我有甚么办法呢？你看，我们一下子就飞出了山腹地区，正如他们所说，飞行囊的能源不是很足，我看得找地方著陆了！”

原振侠感到飞行囊正在迅速下降，由于下降的速度太快，所以他的耳际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来的时候七、八天如此艰苦的行程，出来的时候只怕七、八分钟也不用，科学文明真是可以使人的日子过得更好的！

飞行囊下降，可以看到，下面是一条十分湍急的河流。原振侠认得出这条河流，他们就是由这条河流下游处的一个部落，出发深入山区腹地的。飞行囊在下降之际，仍然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前移动著，直到掠过了那个部落，才在一个相当偏僻的河滩上停了下来。

原振侠看到海棠美丽修长的手指，在飞行囊的舱壁之上“铮铮”弹了两下：“这东西先放在这里，得想法子弄回去。”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轻笑起来：“真想不到那些人外形如此吓人，科学文明的水平如此之高，如果不是地球上有磁场，使他们只能藏在山腹之中，真不可想像！”

她说著，笑得更是欢畅：“他们只好相信我，我不照他们的话做，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恶鬼只能在鬼界之中生存！”

原振侠陡然一鼓气，竟然也可以发出哑哑的声音来了：“我倒认为，你也该在鬼界之中去，和他们在一起！”

海棠笑著：“别吓我了，我偷偷用红外线装置看了他们一下，吓得忍不住惊叫。那一下惊叫声你一定听到了？你应该感谢我使你不能动，不然你一定也会想看他们一下的，那会令你一辈子都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们那恶鬼一样的样子！”

原振侠在他哑哑的声音中，表达了他的冷漠：“原来你胆子比我大！”

海棠笑著，有一点伤感：“或许，由于我本来就是鬼界中的一份子吧！”

一听得海棠这样说，原振侠的心中又软了一软，长叹了一声。

海棠并没有离开飞行囊的意思，她柔软的双臂环向原振侠，把脸凑了过来，凝视著他。原振侠又叹了一声：“海棠，再飞上去，把你到手的东西抛进深山去，再也别让人发现！”

海棠双眼之中，依然闪耀著那种动人的光辉：“你在开甚么玩笑？”

原振侠有点声嘶力竭地叫著：“不是开玩笑，照我的话去做吧！”

海棠缓缓吁了一口气：“原，你知道我不会照你的话去做，也不能照你的话去做！

”

原振侠觉得自己的手，也可以有一些活动的能力了。他艰难地扬起手来，握住了海棠的手：“那种毁灭性的爆炸，不知会带来多大的灾害！”

海棠眨著眼：“谁说我们会使用它？”

原振侠怒道：“那你要来干甚么？”

海棠闪过了一丝惘然的神情，咬了咬下唇，不再说话。原振侠苦涩地道：“海棠，在山腹之中，无边的黑暗之中，无穷无尽的岁月和痛苦，一想起来，就令人遍体生寒，是不是？”

海棠点头：“是啊，他们不知道来自哪一个星球，真是很可怜的！”

原振侠直视著海棠：“在我看起来，你更可怜！你也是身在鬼界一样的境地之中，不能自拔，甘愿作人形的工具。比较起来，你和在无底深渊、无边黑暗中生活的那些外星人，又有甚么分别？”

原振侠看到海棠的鼻尖上，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出现了细小的汗珠。可是海棠却放开了与他相握的手，转过头去，声音也十分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

这就是她的回答──我不知你在说些甚么！

原振侠还以为，他的话可以打动海棠，可以使海棠改变生活，但显然那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海棠不但说著，而且有所行动。她推开了飞行囊的一扇门，原振侠缓缓转过头去看著她，看到她提著一个中型旅行箱大小的箱子，跨出了飞行囊。

当她跨出了飞行囊之后，她并不转过身子来，背对著原振侠道：“本来，我想等药性过去之后，和你一起走的。看来不可能了，那会形成你我之间的巨大冲突。为甚么不好来好去呢？我实在很感激你，一直很感激你。大约再有一小时，你活动能力就会恢复，你一定可以找到路的，沿著河走不多久就会有部落。”

原振侠大声叫了起来：“你利用我，从头到尾，你都是在利用我！”

海棠当然是应该听到原振侠的叫声的，可是她却没有回答，只是提著那只箱子向前走去。原振侠只听到了一下幽幽的叹息声传了过来，像是在鬼界的绝对黑暗之中，听到过的那种声音一样，充满了绝望和凄苦！

原振侠的心，因为这一下叹息声，而剧烈地绞痛起来，他望著海棠的背影，看著海棠沿河向前走去。他紧咬著下唇，他知道，自己如果大声要求，海棠一定会应他所求，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的。

可是他不要请求，他要海棠自己转过来。然而，海棠却一直没有转过头来，她只是一直向前走，走出了他的视线之外。

一小时之后，原振侠的活动能力已完全恢复了。他踏出了飞行囊，才第一次看了它的外形──和一颗子弹相仿。他用最快的时间，步行到了那个部落之中，知道海棠已驾走了他们进山时留在那里的吉普车。

原振侠知道无法追得上她了，他颓然在一株大芭蕉下坐了下来，双手抱著头。令得部落中一群土人小孩子，都用极好奇的眼光，望著这个坐著不动那么久，像是石头刻成一样的外来人。

两天之后，原振侠回到了医院，回到了他的住所。

当他的生活又回复了正常，当他在峭壁之上所渴念的日常生活，又变成了现实之后，一切的经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但那当然不是梦，他居住的这个小空间中，甚至还飘荡著自海棠娇美的身躯内散发出来的幽香，他不必深呼吸就可以闻得到！

那不是梦，那是他实实在在的经历。那经历毫不留情地折磨著他，令得他有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那绝对的黑暗之中，要受无穷无尽的痛苦。

一个月过去了，一点海棠的消息也没有。他非但瘦了，而且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憔悴。

那天晚上，他在一次人数不多的集会之中，遇见了那位传奇性人物和他美丽高贵的夫人。夫人笑著向他走过来道：“原医生，看来，你没有接受我的劝告！”

原振侠“啊”地一声：“原来是你！”

化装舞会上的“马克思”──而当时，海棠却正扮了她，在冒充她！

原振侠又向那位先生望去，那位先生道：“那天晚上我不在场，不然，他们得吃点小苦头。”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道：“你早知道他们……他们的目的是甚么？”

美丽的夫人回答：“知道一点梗概，不算多。但他们是在利用你，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位先生呵呵笑著：“英雄难过美人关！”

原振侠大著胆子，顶撞了一句：“并不好笑！”

那位先生仍然笑著，拍著他的肩头走了开去。当集会散了的时候，原振侠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之后，道：“我想把经过向你们说说──”

他知道对方的怪异经历远比他为多，不一定有兴趣听他的叙述，所以连忙加了一句：“有一群外星人，在地狱一样的山腹深处生活著。他们甚至不会死亡，却像鬼魂处于地狱一样！”

果然，这样的开场白引起了那位先生的兴趣。于是，在那位先生的书房之中，原振侠把他这次奇异的经过说了出来，也包括了他在知道被海棠利用之后，心中的创伤是如何之深。

以下，是他们三个人的对话。由于三个人的性格大不相同，所以甚么话是甚么人讲的，应该一看就看得明白，不会混淆。因此只写他们之间的对话，不指出甚么话是甚么人说的了。

“你不必太难过，我想，她在和你分开之后，一定比你思念她更思念你！”

“真……会这样？可是……她连回头望一下都没有！”

“人的性格是很复杂的，尤其是女性的性格。”

“有一件事和你的叙述是吻合的，前半个月，又有原因不明的小型核爆，辐射强度极高。自然是他们拿其中的几片薄片，在做试验了。”

“他们既然有了这样……可以形成猛烈爆炸的毁灭性武器，这……”

“哈哈，那你就未免太忧心了。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核武器，已足以毁灭整个地球有余了，再多一点并不算甚么。倒是你说的那个所在，那些外星人……唉，若是要在地球毁灭的情形下，才能令他们超生，那实在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了！”

“他们将永远在黑暗中生活下去，他们甚至不能用死亡来作解脱！”

“是啊！这种情形单是设想一下，也够痛苦的了。”

“只有一种境地，在旁观者而言，可能比那些外星人更可悲。那些外星人是根本无法解脱，有一种情形是明明可以解脱的，但自愿陷身在……鬼界中，我就曾这样说过海棠！”

“别太责怪她，各人有各人的困难，我相信她内心深处，已经够悲苦的了！”

“医生，你所接触到的女性，似乎都是充满了无比野心的。是不是你自己性格中有甚么缺点，特别容易被这一类的异性所吸引？还是你根本不追求将来，只希望一刹间的感受？”

“我……我不知道。”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说过的……那些外星人的工具，真有意思，反引力工具？

可以使任何重量消失？我相信有这种工具。甚至有一种说法，运送建造金字塔的大石块，就是因为有了反引力设备使重量消失，才能够完成的。”

“是啊，还有可以把固体──例如岩石化为气体的工具，真是不可思议之极！在使用的过程中，甚至是……平和的，我一点也未曾感到甚么灼热或是惊天动地。”

“那第一代大祭师，有了这类工具中的任何一件，就足以使所有部落奉他为神了！

”

“大祭师……对了，我曾和那大祭师联络过，说是他接到了海棠给他的一封信──当然也是冒名的，说是探险的结果并无发现，那飞行囊自然也被海棠他们的人弄走了。

”

“真难想像，那些外星人有那样高度的科学水准，应该是宇宙中的强者了，可是地球生物完全不觉得它存在的磁场，却令得他们要永远堕入黑地狱之中！”

“这或许是地球保卫自己的天然方法吧？人们对于宇宙规律，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不单是落后的地球人不知道，连进步的外星人也不了解！”

“他们的情形，其实在地球人身上也可以找得到。一个人再坚强、再能干，但也一定有一个弱点的，一旦触及这个弱点，他也只好身不由主地堕入鬼界……不，医生，我并不是说你的弱点，是在男女感情方面！”

“就算是……也不要紧！”

原振侠又黯然了，他闭上了眼睛，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娇媚得难以形容的脸庞──海棠的脸庞！

（全文完）

魔女

世界上有许多怪人，各种各样都有，有的行为怪诞，有的性格特异，有的外貌出众，有的爱好古怪。不论和任何种类的怪人相比较，洪致生都绝不会逊色。

洪致生样子一点也不怪，一八二公分高，体育家身型，浓眉大眼，性格豪放，学历极佳──三十不到，已有了两个博士头衔在身，家境富有，一个现代青年人该会的，甚么都会，曾参加国际现代十项比赛，名列第三；现代青年人不该会的他也会，原振侠住所挂的那幅草书条屏：“……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一气呵成，龙飞凤舞，看到的人，怎么也不相信那是一个现代青年的书法。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人当成“怪人”的呢？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很怪的癖好，这癖好是潜水寻宝。

潜水寻宝，就是找寻海底的宝藏，大多数是沉船，也有传说中其他被埋藏于海底的宝物。

他有国际潜水员的执照，也曾经运用他的科技知识，改良过潜水者用的“水肺”，使潜水者能在水中停留更久，潜得更深，更加安全。他不是喜欢潜水，只是喜欢潜水寻宝。叫他没有目的潜到海中去，看看海底美丽的风光，他决计不肯。可是，如果当他人在马来半岛的槟城度假，有人告诉他，印度洋东非某岸，可能有海底宝藏的话，他会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即出发前往。

而更怪的是，他并不是穷疯了想发财的那种人。一开始已介绍过，他家境富有──那并不是普通的富有，他父亲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轮船公司老板，十年前去世，把公司的股份分成了完全相等的两份，一份给了他，一份给了他的叔叔──只比他大八岁的小叔叔。

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他和他的小叔叔，在公司经营方针上，有甚么争执的话，那就十分难于处理，因为大家所占的股份完全一样。不过好在洪致生对于经营船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办完了领取遗产的手续之后，他就对善于经营的小叔叔说：“小叔，我甚么都不管，只管收股息！”

他的小叔开始还有点不放心，但后来事实证明他确然甚么都不管，也就大展所长。

中型船公司变成了大型船公司，利润自然滚滚而来，不在话下。

还有一点怪的是，洪致生自小就不知受了甚么小说故事，还是电影情节的影响，一直热中于海底寻宝。到了他真学会了潜水时，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一连多年，虽然甚么宝物也没有捞到，可是兴致一直不减，非但不减，而且越来越起劲。

原振侠是怎么认识洪致生的呢？经过简单之极，他们是中学同学。

中学生阶段，是人生一个十分重要的阶段，没有了少年的天真无知，也还未曾形成成年人的世故狡猾。所以，中学阶段谈得来的同学，往往可以成为一个人一生之中，来往最多，友情最醇的朋友。

原振侠和洪致生不算是太谈得来。原振侠家境普通，自然和家庭环境差不多的同学比较易于接近，对于有司机驾驶豪华房车接送的同学，自然而然，会有一定程度的距离。

不过，洪致生性格十分爽朗大方，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的骄气，又是运动场上的健儿，所以和同学的关系大体很好。当大家离开了中学，各奔前程之后，每隔一两年，不定期举行的旧同学聚会上，大家也兴高采烈，讲述著青少年时代的趣事。

然而，今天，洪致生居然会找上门来，原振侠多少有点意外。当他打开门，看到洪致生站在门外之际，他怔了一怔，才连声道：“是你！欢迎，欢迎！”

也许由于他虽然口说“欢迎”，但实际上语调并不热切，所以洪致生瞪了他一眼：“真欢迎还是假欢迎？”

老实说，原振侠心中，真正欢迎的成分并不占很多。因为洪致生虽然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但是他的癖好害了他，不论讲甚么话题，他都有本事，把话题转到潜水寻宝这方面去。若是别人对这方面没有甚么大兴趣，他还要竭力诱劝，大谈潜水寻宝的乐趣。

不过这天是星期天，原振侠刚好没有甚么事，和他闲谈一个下午也无伤大雅。所以原振侠为了避免尴尬的应对，主动道：“当然欢迎，最近又有甚么潜水到海底，去寻宝的计画？”

原振侠的话一出口，洪致生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挥著手，脸上放出兴奋的光采来。可是原振侠留意到，他又有点神秘和紧张的样子，先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以极快的动作，一闪而入，立时把门关上。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洪致生的动作，其实并不是那么可笑，而原振侠之所以忍不住笑，是有原因的，那也是他们做同学时所发生的事情。

洪致生在中学生时，就喜欢了潜水寻宝，同学都知道他入了迷。于是，有一个专好恶作剧的同学，就设计了一个恶作剧来捉弄他。

恶作剧的方式很简单，别人是谁也不会上当的，但洪致生却偏偏上了当。几个同学，包括原振侠在内，一起声称在海边遇到了一个装有木脚的独脚人，绘声绘影描述著那个独脚人──这完全是史蒂文生名著《金银岛》中，那种老海盗的造型。

洪致生一听，便已入迷。那个同学又说，这个独脚人给了他一份秘密的沉船海图，洪致生更是连眼睛都突了出来。在他千请万求之下，他才看到了一张简单的海图，画在一张发了黄的白报纸上──白报纸之所以会发黄，是几个人买了一包烟，忍著呛咳，用力吸了，又喷向纸上所造成的效果。

原振侠已不记得，那张图上画的是甚么地方的海域了。当他们把交换条件谈好──洪致生捐一笔钱给班会，作班会的福利经费之后，他就可以得到那幅“沉船藏宝图”，洪致生一口答应。当他把那张破纸，郑而重之藏起来之际，他的神情就和刚才关门时一样，兴奋而又神秘，还带著一点紧张。

原振侠想起那次的玩笑，这时又看到了洪致生这样的神情，实在无法不笑。

玩笑后来当然揭穿了，洪致生一点也不见怪，反而觉得十分好玩，说他已经研究出了那是甚么海域，单是对著这种藏宝图，已经够有趣了云云。

这时，洪致生自然也知道，原振侠为甚么在笑他，那使他有点尴尬。

因为中学时期同学开开玩笑，绝对没有甚么欺骗的成分在内。而后来，当洪致生喜爱潜水寻宝的名声越传越开之际，不少江湖骗子，看到这是一个骗钱的好机会，便假造了各种各样的秘图，编好了各种各样离奇故事，把甚么海盗日记、航海秘图，甚至圣经中记载过的所罗门王海底宝藏，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海水分开让路之际，留下来的宝藏等等的“宝贵资料”，出售给他。不论索价多高，他也照单全收，不但照单全收，而且还真的组织潜水队去探索、去打捞。

他的这种行径，在他的熟人之中，几乎已成了笑柄。相熟的人一见到他就会打趣：“怎么，最近又得到了甚么秘图？”

这时，原振侠也自然而然地道：“怎么，最近又得了甚么秘图？”

原振侠这样问，百分之百是在打趣。可是回答的洪致生，却十分正经：“正是，这次的情形有点古怪，所以我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一听，不禁啼笑皆非。除了洪致生本身之外，谁都可以知道，他高价买下来的那些沉船和藏宝的资料，全是伪造出来的东西。他上了无数次当之后，还不肯承认上当，或者，认为在上了无数次当之后，总有一次会是真的。

朋友也不是没有劝过他，可是他非但不听，反倒教训别人：“你们没有听过‘千金买骨’的故事？买不到千里马，高价买一副据说是千里马的骨，也是好的。买了马骨，真有千里马肯出让的人，自然会来找你。”

战国时，郭隗对燕昭王所说的“千金买骨”的故事，自然大家都知道的，自然也难于反驳。

这时，原振侠刚想推托，可是他还没有开口，洪致生已经又道：“这几年，你古怪的遭遇不少，所以我一定要来听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叹了一声，正想推辞，洪致生又不让他开口：“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笑我──”

原振侠大声道：“对，不该在背后笑你，应该到了有人当面笑你的时候了，你──”

洪致生陡然提高声音：“你听我说好不好？我给你看资料，你提意见，有甚么损失呢？有损失的话，是我有损失，不是你！”

原振侠苦笑：“如果由于我的意见，而导致你有损失的话，那不是我害了你？”

洪致生呵呵笑了起来：“如果资料看下来，你也认为值得行动的话，那就是资料十分靠得住了，更不会怪你的。”

洪致生的口才一直十分好，事实上，每一方面，他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原振侠把视线移到墙上所挂的那幅草书条屏，无可无不可地道：“好吧，甚么资料？你对我说说看。”

当他在答应之际，他心中想，反正全说不可靠就是了。当时，无论他如何去设想，再也想不到，风和日丽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两个人之间看来完全是无关紧要的谈话，会牵涉到世界上一种最神秘的力量，会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洪致生，另外一个，他们这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自然更想不到，会有那么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变化潜伏著。

直到有关这件事的一切全都过去之后，原振侠还在自己问自己：如果当时一口拒绝，一切会不会发生呢？这个问题，他没有确切的答案。

洪致生看到原振侠答应提供意见了，十分高兴，提起了他带来的公事包。那公事包考究之极，浅黄色的鳄鱼皮，配上双重电子号码锁。

洪致生对他那些“资料”极其重视，他有一间“资料室”，全部资料原件放在保险箱中，资料输入电脑，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检阅。他确然十分认真，不然也不会被当作“怪人”了。

他把公事包放在桌子上，转动号码，打开，原振侠看到里面放著好几只纸袋。洪致生且不取出来，手按在那些纸袋上，望著原振侠：“我先把资料的来源向你提一提，资料不是从普通人那里来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每一次你得到的资料，都不是普通人那里来的，这次，是哪一个古代西班牙海军大将的后代给你的？”

洪致生瞪了一眼，没有反驳：“你听说过一个美国潜水家，叫作佛烈特雷？”

原振侠摇头：“对于潜水界的英雄豪杰，除了你之外，我一概不识。”

洪致生道：“不要紧，我先给你看这位潜水家的资料，你看──”

他取起了第一只纸袋，抽出许多资料来，有剪报，有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也有一些相片。他把资料放在桌上，原振侠一面翻动著，一面看著。

那个叫作佛烈特雷的美国潜水员，并不是甚么著名的人物，只是一个普通的潜水员。在桌上所有的资料，全是报导他死亡的消息和经过的，对于他的生平甚少提及，看来一定是没有甚么好说的缘故。

而这样子的潜水员，在美国至少数以千计。至于他死亡的原因，也不很特殊，是在一次潜水之中发生了意外，出水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已经死了。

死亡的原因，只好断定为意外。至于是甚么原因导致意外，熟悉深海潜水的人，都知道那是无可追究的。海洋是如此变幻莫测，航海者和在海中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海中可以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而大海深处，更是魔鬼的境地，人类对之所知极少。

例如，一个健康状况极佳，潜水配备又十分精良的潜水员，何以会突然在深水之中昏迷呢？这问题，只有昏迷者自己才能回答。但可惜的是，深海昏迷者没有例外，都是一出水之后，不是陷入永久的昏迷，就是立即死亡。深水潜水员，都知道他们的工作极度危险，就像端著冲锋鎗去做抢滩攻击的战士一样。

所以，佛烈特雷的死，不算是甚么，比较特别的，是造成他死亡的那次潜水任务。

他是为了搜集一种十分稀有的贝类生物的标本，这种贝类的学名是“阿当氏翁戎螺”，只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附近的大西洋海域有，而且生活在四百公尺以下的深海之中。

这一天，佛烈特雷已经找到了四个，他认为下面还有，潜得更深一点，收获可以更多。他心情也很好，因为这种螺的贝壳，是全世界各地贝壳搜集者梦寐以求的收藏品，一个完整的贝壳，市场价格约在三千美元之间。试想，一天只要找到十个，收入比起干别的工作来，要好得多了。

由于这种螺十分稀有，生物学家对于在海底，活生生的阿当氏翁戎螺的照片，也十分有兴趣。所以他在再一次下水前，还带了水底电影摄影机下去，拍摄到的情形，也可以卖好价钱。

那天，和佛烈特雷在一起的，有他的妻子艾芙，和另一个潜水员──佛烈特雷的助手。

可是他再次潜水，就出了事。他的妻子和助手，觉得他在海底的时间太长，感到有危险之际，看到他以相当快的速度浮上来──这是深水潜水最危险的动作，会因为人体不能适应海水压力的改变，而造成无可挽救的伤害。

艾芙和助手一起惊叫起来，在惊叫声中，佛烈特雷已浮上了水面，背向上。两人立时跳下海去，托著他上了船，除下面罩之后，佛烈特雷只转动了几下眼珠，就停止呼吸了。

他们发信号，向海岸巡逻队求救。上了岸之后，那四枚被捞上来的稀有贝壳，成了遗孀的唯一财产。

从整个资料来看，这是一个普通的深水潜水员的一生。一个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早就随时在准备承受的结果。

原振侠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目光望著洪致生。

洪致生又打开了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佛罗里达州沿岸的海图。他指著地图道：“出事地点是在这里，北纬二十七点一四，西经七十九点零八，介乎佛罗里达半岛和巴哈马群岛之间。那里的海水深处，超过一千公尺，佛罗里达海峡之下，有一列十分深的海沟。”

洪致生由于对这种海图看得多了，所以十分熟悉，而他的两个博士的头衔之一，又正是海洋学。

原振侠仍然不感兴趣，声音也淡淡地：“没有甚么特别，甚至也不在百慕达魔鬼三角的范围之内，并无特别的意义。”

洪致生一点也不介意原振侠泼冷水，又取过了一只纸袋，抽出一封信来，道：“请看，这是艾芙，就是那位遗孀写给我的信。”

他把信展了开来，原振侠甚至提不起兴趣取过来看，只是就著，伸过头去看。

信写得相当简单：

洪先生：

先夫的名字是佛烈特雷，他的资料，随信附上。

他意外死亡之后，我自然极其伤心，在相当长一个时期内，甚么也不想做。最近，才在朋友的鼓励之下，振作了起来，准备开始新生活。在整理先夫的遗物之时，发现造成他意外死亡的那次潜水，他带下去的水底电影摄影机中的软片，拍摄了一大半。当时由于太慌乱了，谁也未曾注意。

我抱著姑且试试的心理，把它冲洗了出来，情形也没有甚么特别。但是在其中，有一些相当特别之处，无人可知那是甚么现象。直到今天，才听说阁下对于深海中的异象十分有兴趣，敢问阁下是否愿意购买先夫的这一卷遗作？请覆信。 艾芙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洪致生道：“我回信了，对她说我只对海中藏宝有兴趣。如果她丈夫在海底拍摄稀有贝类的生活情形，而在无意之中，摄到了甚么古代沉船露出在海沙之外的部分，那我有兴趣之极，至于别的，就不会感到兴趣。”

原振侠仍然沉默地听著。

说到这里，洪致生兴奋了起来：“艾芙收到了我的信之后，把那卷电影寄了来，要我自己决定有没有兴趣！”

原振侠“啊”地一声，注意力开始被吸引了。一则，他从洪致生兴奋的神情上，感到那卷在水底拍摄的影片，一定真有甚么特异之处。二则，电影拍摄到的东西，弄虚做假的情形比较少，至少比一张海图的真实性要高一点。

可是原振侠还是道：“你可知道，在一只大水族缸中，就可以拍出和海底同样的效果来？”

洪致生点头：“我当然知道！”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那你兴奋甚么？可能整卷电影，全是假的！”

洪致生笑了起来：“我当然有确切理由，相信电影不是道具海底，利用摄影技巧制成的。你看了，再经我对你一解释，你就会明白。”

原振侠在一时之间，也弄不懂何以洪致生如此有把握地肯定。心想，到时随便指出一两个破绽来，就可以推翻他的断定了。

原振侠作了一个“随便你喜欢怎么样”的手势，洪致生便取出了一具小型电影放映机来，又在放映机前，支起了一幅小小的银幕。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原振侠倒不好意思端坐不动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把窗帘全都拉了起来，客厅中登时黑了下来。

洪致生也装上了影片，开动了放映机。

出现在小银幕上的，是海底的情景，那是超过四百公尺的深海，看起来相当阴暗，可是又有一种苍白的诡异感。深水潜水和普通的潜水不同，海洋到了深处，绝不如浅水处，那样充满了五光十色的绚丽，而是阴沉得有点可怖，连海草也几乎像是耸立著的许多鬼怪一样。

原振侠知道，水底摄影机是固定在潜水者的胸口处的，通过简便的控制，就可以操作或停止，若是环境不值得拍摄，就可以停止，以节省软片。这卷软片一定曾停了不少次，因为银幕上出现的片段，有点跳动，显然是拍拍停停的结果。

接著，就在一块几乎是光亮的大岩石上，看到一只有著红色火焰一样彩纹的大螺，在缓缓移动。同时，看到一个人的手，向那只螺伸过去，那只螺比这个人的手掌还要大。

原振侠在这之前，并未曾见过这样的螺。

洪致生立刻解释道：“你看，这只螺的学名，就叫作阿当氏翁戎螺。从这只螺就可以肯定，这卷影片真是在海底深处拍摄的。”

原振侠反问：“何以见得？”

洪致生笑了一下：“你没有听说过‘翁戎螺’这个名称？”

原振侠“唔”了一声：“听说过，好像是生物学家认为，早已绝种了的一种海洋生物，一直到十九世纪初，才发现了活的标本。”

洪致生道：“是！”

他一面说，一面停止了放映机的转动。这时，银幕上的那只螺，已爬到那块大石的一边了。

洪致生又道：“翁戎螺是上古时代的生物，几乎可以追溯到和恐龙生活在地球的同期。由于地壳变动，它们从浅水生活，演变到深水生活。如今已发现的品种，只有十二种，阿当氏翁戎螺的标本，来自活生生的极少，绝大多数都只是贝壳，而这种螺的生活照片，是生物学家从来没有见过的。”

洪致生解释得再详细也没有了，原振侠立即明白了：“只有在深海的实际环境下，才能有这样的影片，无法在水族缸中做出来。”

洪致生大声道：“是，所以我肯定这卷影片所拍摄的，全是真实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中感到洪致生所提出来的，简直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这卷影片，的确是在深海之中拍摄的。

他没有再说甚么，洪致生指著那螺：“你看，这种贝类生物的贝壳，花纹和色彩多么美丽！”

原振侠道：“我想，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这贝壳是如何美丽的吧？”

洪致生忙道：“当然！当然！”

他又使放映机开始操作，在银幕上，那螺继续在大石上向前移动。洪致生的声音有点紧张：“请注意，请开始注意！”

原振侠受了他紧张声音的感染，盯著银幕，看到那只螺移动到了大石的一边之后，沿著大石向下。摄影的镜头，也转了一个方向，转到了大石的另一边。

摄影镜头转变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继续追踪那枚翁戎螺的行动。

那块大石的另一边十分平整，平整得如同打磨过的一样。所以，当那枚翁戎螺一转过来之际，或许由于石头的另一边太平滑了，它一下子就跌了下来，跌到了石块脚下的沙上。

当那枚翁戎螺跌到海底的沙上时，镜头迅速跟随著。它跌下去之后，把身体缩进了贝壳之中，然后又慢慢伸出来。

这一个片段，在海洋生物的研究上，可能有著极高的价值，但是原振侠却没有看出甚么特别来。而洪致生已在紧张地问：“你没有注意到？”

原振侠愕然：“注意甚么呢？”

洪致生有点恼怒：“那块海底的大石，那平滑的一面，天，你竟没有注意到！”

由于摄影机的目的物，一直是那枚翁戎螺，所以，当螺自大石上滑跌下来之际，镜头跟著迅速移动。大石的那光滑的一面，迅速掠过，不是很引人注意。

原振侠沉声道：“请重复一遍。”

洪致生操作著放映机，倒转过去，再放映，使用了慢速度。

洪致生带来的那具放映机虽然小，但是性能十分好，这时他选择的是慢速度，软片几乎是一格一格地在移动著。

这一来，自然看得清楚多了。原振侠看到，当那枚翁戎螺向下落下来之际，那大石平滑的一面上，似乎有著甚么刻痕在。

而洪致生也在这时，按下了停止掣钮，指著银幕：“看，大石的一面，刻著甚么！

”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毫无疑问，在超过四百公尺深的海底的那块大石，那么平滑的一面上，刻著些甚么。

一块躺在深海海底的大石，有著那么平滑的一面，这已经是很令人诧异的事情了。

虽然大自然的创造力，有时会令人有鬼斧神工之叹，但是那样的平滑，总很难令人相信那是天然形成的。更何况，在平滑的一面，还有著刻痕在。

原振侠盯著银幕，由于当时镜头在迅速移动，所以那刻痕看起来不是很明显。但是，也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原振侠沉吟了一下：“那是不是会是……恰好有一只海星附在大石上？”

洪致生道：“当然有这个可能，可是你再看下去！”

他又操作放映机，软片移动了几格，到了大石近海底的那下一半。原振侠“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大石的最下面，当然是埋在海沙之中。就在沙上面──由于那枚翁戎螺已跌到了沙上，所以镜头也不再移动，大石上的刻痕看起来清楚得多了。可惜的是，那些刻痕有一部分在沙中，也有一点被跌下来的螺所遮住了。不过，还是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组刻痕，看起来像是刻著许多跳跃著、高举双手的人形。

那就无论如何，不是“一只海星附在大石上”了。那些跃动的人形，大小可以从海螺的比例上看出来，大约是五十公分高，有一半是在沙中。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这……是一些人在跳动！”

洪致生道：“是，你再看下去。这时，潜水者一定也发现这些图形了！”

他令放映机再转动，银幕上看到的是，一只手伸过去，先是抚摸著大石上的刻痕，然后，伸手去拨动大石底部的海沙。

海沙扬了起来，画面变得十分模糊，原振侠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这实在是十分神秘的事，海底的大石上，有著跳跃人形的浅刻，这意味著甚么呢？

被拨起来的海沙，再沉下去之际，又能看到甚么呢？

可是，原振侠失望了，就在海水由于海沙被拨动，而变得混浊之际，电影完了，画面消失了。

原振侠又“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洪致生道：“电影到这里为止了。”

原振侠忙道：“再放一遍！”

这时，原振侠的好奇心已被引发，他不但又看了一遍，而且，又看了七、八遍。

洪致生停了放映机，过去拉开窗帘，取出了一叠相片来，道：“我已经将重要的几格电影软片，放大成了硬照，你看──”

原振侠接过了照片来，照片看起来更清楚。那五角形的星状刻痕，那些跳动的人高举著双手，线条虽然简单，但是十分生动。

洪致生在不断地问：“看清楚了没有？这份资料，是不是大不相同？”

原振侠“唔”地一声：“很值得研究……佛烈特雷，那个潜水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然他不会去拨动海沙。他自然是想把那些人形，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为甚么，电影忽然会中止了呢？”

洪致生道：“估计那时，有甚么意外发生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佛烈特雷……也是因此丧生的？”

洪致生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能肯定，我问过潜水专家，他们都说在深海之中，任何意料不到的事都可以发生。深海，是人类知识所达不到的一个神秘领域。”

原振侠“嗯”地一声，迟疑地望著洪致生：“你想我发表甚么意见呢？我又不是深水潜水专家，你在这方面的知识已经是专家了。”

洪致生侧著头：“由于你有过许多不可思议的经历，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块有著浅刻的大石，究竟意味著甚么？”

原振侠不禁苦笑了起来，道：“这个问题，真是没有法子回答的──”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不管怎样，你都准备组织潜水队，要到那海底去了，是不是？”

洪致生的神情十分肯定，用力点了点头。原振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还来找我干嘛？不见得是想邀请我参加吧？”

洪致生笑了起来：“也有这个意思！”

原振侠又把那些照片看了一遍，这实在是一个相当大的诱惑，他对于一切特殊离奇的、不可思议的事，一直有极大的兴趣。但是他在考虑了一下之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道：“我不打算去了！”

他心中想及的，是和海棠的新几内亚腹地山区之行，他和海棠甚至到达了“鬼界”

。但是，历尽艰辛虽然可以到达“鬼界”，然而不论他如何努力，却无法触及另一个人的内心！海棠“完成任务”之后，音讯全无，她分明不甘心做“人形工具”，可是还不得不继续做下去，那是为了甚么？他就无法了解！

还有黄绢，黄绢的环境，看来比海棠好一些，其实还不是一样！一样是在“权力”

这股有巨大无比、无可抗争的漩涡之中打转！

原振侠怔怔地想著，直到洪致生有了回答，他才算又集中精神。洪致生道：“你不去，我也不勉强，毕竟你对潜水十分陌生。不过，在进一步探索之前，先假设一下那究竟是甚么，总是好的。”

原振侠有点答非所问：“这是一块上面有浅刻的大石头，还用问么？”

洪致生有点气恼：“那还用说！我是问，这块大石当然是人工凿成的，何以会在那么深的海底？不见得会有人把一块大石，运到海中心去，再抛入海中，这块大石，估计重量超过二十吨！”

原振侠呆了一呆：“你想说明甚么？我知道你想说些甚么！”

洪致生现出极兴奋的神情来，用眼色鼓励原振侠继续说下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说这块大石，是在不知甚么年代，淹没在海水中的一座建筑物的一部分。”

洪致生的声音有点震动：“还不止。”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座被海水淹没了的城市？天，我真正知道了，你以为那是传说中的阿特兰大城的遗址！”

洪致生突然跳了起来，涨红了脸，用力挥著手，声音有点沙哑：“你想到了，你也想到了！真有这个可能，你说，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原振侠望著他，没有立刻说甚么，心中不知是同情洪致生好，还是可怜他好。

关于沉没的阿特兰大洲，有著许多传说，都说那是一片突然间被海水淹没了的大陆。在被海水淹没之前，在这片大陆上，有著高度的、意想不到的文明等等。但那只不过是传说，其可信的程度，不会比中国传说之中的“共工头碰不周山，撞断了支撑天空的四根柱子之一”多多少。

若是根据传说之中，确然有这样一大片，曾在不知多少年之前遭海水淹没的大陆，去创作一些幻想式的故事，当然可以。美国的电视编剧，就创造了一套电视剧〈来自阿特兰大的人〉，那个来自海底城的人，是可以在水中生活的。

当然也可以相信，真有那样的一个海底城在，因为如今“大西洋”的名称，就是由这个传说中的海底城演化而来的。

但是，如果说在海底，有了那样的一块石头，就认为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海底大城的遗址，这一点，原振侠绝不敢苟同。

洪致生看出了原振侠不以为然的神情，他身子向前俯著，盯住了原振侠：“怎么，你认为没有可能？虽然那地点，和一般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探险家所推测的有所不同，但是这正好说明了以前那些人推算错误，所以他们才一直找不到海底的古城啊！”

原振侠缓缓摇著头：“别那么肯定──”

可是洪致生却越说越是兴奋，用力挥著手：“你看，那些人形，动态何等强烈，没有高度的艺术修养，能有这样的浅刻么？说不定弄起这块大石，就可以发现进入这座古城的入口，要是由我找到了失踪的阿特兰大城──”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那我就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海底探险家、海底宝藏最伟大的发现者！”

原振侠仍然缓缓摇著头，洪致生更向他凑近了些：“你知道，我从小到大的愿望，只不过想在海底发现一条宝藏船而已。可是现在，是整座淹没了的古城！”

原振侠不忍去扫他的兴，但也不得不纠正他：“可能是整座古城。”

洪致生的狂热，绝不因为一句半句扫兴的话而冷却：“当然只是可能，天下没有百分之一百的事！”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吧，你照你的意思去进行好了，我没有意见。”

洪致生忽然又皱了皱眉，像是有甚么话要说，可是却又没有说出口来。

原振侠看出他的神情有点犹豫，忙道：“我们是老朋友了，有甚么话，只管说。”

洪致生道：“我给你看过的资料，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原振侠哑然失笑：“为甚么？你不准备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去进行海底探险么？

”

洪致生道：“自然我要招兵买马，可是目的是甚么，却要绝对保守秘密。不然，消息一传出去，会被人家捷足先登。我毕竟是私人力量，要是有甚么国家力量赶在我前面，我就完了！”

原振侠笑道：“倒也设想周全，我不会对人说，可是佛烈特雷的遗孀那边，不会传出去么？”

洪致生忙道：“我也未曾告诉他们我的发现，只是对她说，资料很好，留下来慢慢研究，先寄了一点钱给她，日后有大发现了，再付她合理代价。她收到了我先寄去的钱，已经十分高兴了。”

他说到这里，神情又有点鬼头鬼脑起来：“有一位先生，经历的神秘事情更多，听说你认识他，能不能介绍我去见一见，听听他的意见？”

原振侠双手连摇：“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位先生我只不过见过几次而已，无法替你介绍。”

洪致生显得很失望，一面把资料收拾起来，一面道：“好，那我只好另外再找找门路看。”

等他合上了公事包，原振侠以为他要告辞了，谁知道他又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半晌不出声。

刚才还如此兴高采烈，怎么一下子会变成这样子了呢？原振侠心中正在疑惑，洪致生已抬起头来。他的神情，更令原振侠大吃一惊，看起来，他显出了一副又沮丧又难过的神情。

原振侠忙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洪致生就作了一下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后，又过了一会，洪致生才道：“不知道为甚么，自从我收到了那些资料之后，我是说，我一看到了那些资料，我就立时下定了决心，这是我毕生的愿望，我一定要完成……发现惊人的海底秘密。可是……可是……”

原振侠不知道他想说甚么，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著他，等他说下去。

洪致生那种沮丧的神情更甚，数著手指：“可是……自那天起，一共七天了，每天晚上，我都听到有声音在我耳边叫：不要去！不要去碰古老而不可思议的事！”

洪致生讲得十分正经，可是原振侠却忍不住想发笑：“这算是甚么意思？”

洪致生用骇然的神情看著原振侠，原振侠摆了摆手：“我不是很明白，你是做梦有人对你说？”

洪致生连声道：“不，不，如果是做梦，我才不会认真。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甚么样稀奇古怪的梦没有做过！”

原振侠不禁骇然：“是在你清醒的时候？真有人这样警告你？”

洪致生摇头：“也不是。”

原振侠给他弄糊涂了，只好道：“请你说得明白一点，别这样不清不楚。”

洪致生叹了一声，跟著搓著手：“是这样，任何人每晚入睡之前，总有一个十分短暂的时间，是在半清醒、半睡眠状态的，是不是？”

原振侠点头。

洪致生一挥手：“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了那声音，我看不到有甚么人在发出那声音，可是却清清楚楚地听到。第一晚，比较简单，只是叫我‘不要去’；第二晚，则说古老的事情，有很多是我永远不明白的，不要试求去探索；第三天，又多了一句警告，叫我想想那些获得资料的人的下场。”

原振侠直了直身子，想说甚么而没有说出来。洪致生道：“以后的几晚，也大同小异，那真是弄得我精神恍惚！不，不要告诉我是由于精神紧张而产生的现象，我真是听到的！”

原振侠正想这样告诉他，给他说在前面，倒不好意思再讲甚么了。他停了一停，才道：“如果你真是听到了声音，声音总要有来源才是！”

谁知道洪致生一瞪眼：“你在做梦的时候，也可以听到各种声音，它们的来源在哪里？”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刚才你并没有说，是在梦里听到了声音，你说你是清醒的！”

洪致生叹了一声：“半清醒……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那声音柔软动听，又带著无限的关切，她在劝我放弃，叫我别根据那些资料去追寻甚么──”

由于他们是用英语在交谈的，所以原振侠立时听了出来：“她？”

洪致生的神情有点迷惘：“是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从来也不能想像，一个女人会发出那么动听的声音来，她的声音有著无比的说服力！”

原振侠不禁哑然失笑，望著有点入魔的洪致生：“既然这样，那你就应该听从这个声音的规劝，别再去发掘甚么海底古城好了。”

洪致生却又摇了摇头：“如果给我看到发出这样动听声音来的那个女人，不论她叫我做甚么，我都会听从。可是每当我听到了声音之后，竭力从半清醒的状态之中挣扎醒来时，非但甚么人也看不到，连那么动听的声音也消失了！”

洪致生说得极其认真，而且，他的神情，也有相当程度的沮丧。这使得作为一个医生的原振侠，陡然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也不再失笑，十分郑重地道：“你的精神状态──”

洪致生不等他讲完，就连声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一点问题也没有！”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一个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人，肯承认自己是有问题的，就像是醉鬼，一定伸著舌头嚷叫，自己并没有喝醉一样。

他正想如何委婉措词，要洪致生去找精神病专家检查一下，洪致生却又说出了令他意料不到的话来。

洪致生在说那番话之际，神情表现得十分犹豫：“我有一个想法……”

他讲了一句之后，停了半晌，才又道：“会不会是在那海底古城之中，真有一些能力超群的人居住著，他们知道我要去揭开秘密，就通过了不知甚么方法，劝我不要采取行动？”

原振侠忍住了笑：“你大概是看小说看得太多了，或者是你天生幻想力特别丰富！

”

洪致生瞪了原振侠一眼，神情大不以为然。接著，他又思索了片刻，站了起来，眼神有点失魂落魄，自言自语地道：“如果真有一个女人在我面前，能发出那么动听的语声，她叫我干甚么我就干甚么，我会毫不考虑地爱上她！”

听得他这样说，原振侠不但笑不出来，而且有点骇然之感。异性相吸引，有著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单单为了对方的声音动听，就决定爱上对方，这样的例子，只怕在洪致生之前，还未曾发生过。而原振侠又素知他的性格，看出他这时并不是在闹著玩，而是十分认真的。

原振侠隐隐感到，整件事情中，有甚么不对头之处，可是他却又说不上来。

洪致生却显然十分入迷，他还在喃喃自语：“或许她是海中的女神？或许她是──”

原振侠忍不住大喝一声：“或许她根本不存在！”

洪致生在原振侠的大喝声中，陡然转过身来，有一种如梦初醒的神情。他在这种惘然的神情之中，看起来给人以一种感觉，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一些甚么话。

原振侠走过去，拍著他的肩头：“好了，别走火入魔了，你要就立即去进行，要就放弃──”

原振侠停了一下，又开玩笑地加了一句：“听你那梦里情人的劝告！”

原振侠在开玩笑，可是洪致生却十分认真，陡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他抓得极用力，令原振侠感到有点痛。他道：“我不能放弃，我一定要去进行！如果我放弃了，她就不会再来劝我，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他说得如此认真，原振侠不禁失声道：“你真是入魔了！”

原振侠在和洪致生的对话之中，已经不止一次用了“走火入魔”、“入魔”这样的字眼。这种词句，在一般普通的对话中，词意是相当明显的，那就是说一个人对一件事、一样东西或另一个人，太沉湎过度之意，并没有甚么具体的意义。自然也不是说一个人进“入”了“魔”境，那只是一种象徵式的说法而已。

洪致生听了，呆了半晌，又叹了一声：“我哪有甚么梦中情人！梦中情人，至少还有一个可以看到，可以想像得出来的形象在，而我所有的，只有她的声音！”

原振侠觉得，实在不适宜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讨论下去了。他十分严肃地道：“我是医生，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如果你愿意，我……”

洪致生不等他讲完，就叫了起来：“就算我有精神病，我也不要医好它，因为我实在太喜欢听她的声音，太喜欢了！”

原振侠不是精神病专家，一时之间，也难以判断洪致生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他只好摆了摆手，不再说甚么。两人之间保持了片刻沉默，洪致生才提起了公事包：“我走了，再有需要听你意见时，我会来找你！”

原振侠送他出去，在屋子门口，看他身手矫捷地上了一辆跑车。跑车发出轰然巨响，疾驰而去。

原振侠走回屋子，却不回自己的住所，而到了更高的两层，去找他的同事──医院中的精神病专家。

那精神病专家，是一个脾气十分好的中年人，他听原振侠把经过情形，约略讲述了一遍之后，道：“照我看来，你朋友的情形，极可能是长期从事深水潜水的后遗症。不知是由于甚么原因，有可能是海水的压力或者特殊的环境，人在深海之中，会产生幻觉，这种幻觉产生的次数多了，就会将之当成真的了。”

原振侠问：“那算是不正常？”

专家呵呵笑了起来：“人脑的结构，活动方式实在太复杂了。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是正常的，也可以说人人都正常，因为连甚么是正常的标准都没有。”

原振侠默然不语，专家又道：“照你朋友这样的情形看来，是没有多大的害处的，是不是？”

原振侠想了想，虽然是没有多大的害处，但是当时洪致生那种入魔的神情，总使他觉得，事情有甚么不对头的地方在。

专家又道：“人，总是有各种各样幻想的，尤其是年轻人对异性的各种想像，是十分普通的现象。就算你的朋友，从此之后，把女性声音的美妙与否，作为将来择偶的对象，也无伤大雅。”

原振侠笑了起来：“只怕在现实生活之中，再也找不到他所称的，那种美妙动听的声音！”

专家笑著：“那也不要紧，就让他去失恋好了。世上失恋的人太多了，不属于精神病医生的范围，是不是？”

原振侠觉得专家所说的相当有理，又随便聊了几句话，就告辞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听著音乐，原振侠把洪致生带来的事，仔细想了一遍。他觉得那块海底的大石，似乎还有一点十分值得注意之处，那就是何以那平滑的一面，在海水之中，可以保持这样的平滑呢？除非它是才沉进海中去的。

可是看起来，显然那块大石，在海底已经不知有多少年了。那么，就算石质坚硬，不受到海水的侵蚀，就算它所在的位置深，不适宜各种海草附著生长，在深海中，还是有不少生物，是附在石块上生活的，像藤壶，像凿穴蛤，许许多多海洋生物，都会使石块的表面变成粗糙，或者附生在上面。一块大石可以长时期在海底维持如此平滑，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枚在大石上移动的翁戎螺，一到了那平滑的一面，竟然滑跌了下来！

原振侠虽然不是海洋生物专家，但是生物学上的普通常识，也相当丰富。凡是腹足纲的贝类生物，都有强大的“腹足”，那也是这类海螺可供肉食的部分。海螺的腹足，都有相当强劲的附著力，可以在任何平滑的表面上，藉附著力而移动。有几类，例如鲍鱼，当它强有力的腹足，附在岩石上的时候，甚至气力再大的人，也无法将之取下来。

可是，那枚翁戎螺，竟然在爬行之中，滑跌了下来！

原振侠本来就是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他立时想到，那块大石上，是不是有著甚么神秘的力量，使海螺无法在上面爬行？使它可以保持平滑，甚至使潜水者丧失生命？

原振侠想到了这些，但是他立时感觉，这种想法倒和洪致生的想法差不多了，这使他自己觉得好笑，所以也放弃了这种想法。

他立时又想到，许多高举双手跳动著的人形，上面是一个星形的图记，这究竟代表了甚么呢？想了半晌，自然一点结论也没有。他感到，洪致生关于阿特兰大海底古城的设想，未免太夸张了些，但这块有著浅刻的大石，确然是值得打捞上来研究一下的。就算不是整座古城，只是古城建筑物中的一部分，那也有著非同小可的意义了。

想了半晌，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自己觉得好笑，心想，我去做一个探险家，是不是比作为一个医生更好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大约是一个月左右，原振侠没有洪致生的信息。在这期间，原振侠曾有机会，遇到过几个对探险、考古有兴趣的人，他把石头上的浅刻图形，简单地描绘出来，不作任何说明，只是向人家请教：“这种图形，代表甚么意思？”

只有一个人有比较合理的回答，那是一个对人类宗教史，有极其深刻研究的学者。

他的回答是：“看起来，这个五角星形的图形，象徵著甚么。下面那群人，用一种舞蹈的形式，在表示对它的崇敬。”

原振侠进一步问：“五角星形，象徵甚么呢？”

学者答道：“很难说，可能是一种信仰，也可能是一种力量。很多宗教有星形图形的象徵，许多邪教中著名的魔王、魔力和魔法的来源，也用五角星形来代表，认为那是魔法力量的来源。这相当复杂，你有兴趣，我可以借一批书给你看。”

原振侠十分感激这位学者的好意，可是他想起，小宝图书馆中有不少这样的书籍，自己尽可以去找，所以他忙道：“不必了，谢谢你！”

那学者又对原振侠描绘出来的图形，看了一下，问：“你是在甚么地方，看到这样的图形的？”

由于洪致生曾经千叮万嘱，不要讲给任何人听，所以原振侠只是含糊其词，应付了过去。

那学者的解释，虽然说得还合情理，但是也没有甚么多大的用处。原振侠这时，反倒希望和洪致生联络一下，可是他打了几个电话到洪致生住所去，却一直没有人接听。

在几个晚上，他没有甚么事，也曾到小宝图书馆去了几次，可是也没有甚么多大的收获。

一个月之后，午夜时分，突然门铃声大作。原振侠从床上跳起来，心中十分恼怒，这样按门铃是十分不礼貌的。他用力打开门，已经准备了一连串，不论来者是谁，都加以指责的话。

可是，门一打开，当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是洪致生，而洪致生的神情，又是如此之憔悴时，他把准备好的指责，全都缩了回去。

洪致生不但样子憔悴，而且神情失魂落魄。门一打开，他和原振侠打了一个照面，咧嘴笑了一下，可是那一下笑，真比哭还要难看。

原振侠吃了一惊，伸手把他拉了进来：“怎么啦？”

洪致生自己先迳自拿起了一瓶酒，打开瓶塞，咕嘟喝了一大口，才道：“那声音，还是那声音！”

原振侠怔怔地望著他，职业的本能，倒真的化成了一种声音：“眼前这个人有病，非但有病，而且还病得十分严重！”

他作了一个手势，洪致生整个人，简直是重重摔倒在沙发上的。

他用力挥著手：“那声音，那声音！”

原振侠自然知道，他所讲的“那声音”是甚么意思。他皱著眉：“消失了？你再也听不到那么美妙动人的声音，所以失恋了？”

洪致生双手捧著头，半晌不出声，才道：“不是！”

原振侠有点恼怒：“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你变成了甚么样子？我以为你早已组织好了潜水队，出发到大西洋探险去了！”

洪致生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抚摸了一下：“我十分矛盾，要是我开始了探索行动，她会因为我不听劝告，而不再理我。”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他想起那精神病专家说过“没有甚么害处”，当时自己也同意了，如今看来害处大得很，任何事一入了魔，都是有害处的。

洪致生又道：“可是我又不能放弃，一放弃，劝说成功，我也同样再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原振侠感到十分不耐烦，他像是和一个疯子在讲话一样：“这种话，你以前早就说了！”

洪致生苦笑了一下：“最近几天，情形又有不同！”

原振侠没有再问他甚么，只是让他自己说下去。洪致生叹了几声：“在半睡眠状态中，本来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拚命想看到声音的来源。前几天，我忽然灵机一动，心想，何不与她对答呢？”

原振侠骇然，这时，他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业医生，他也可以肯定，真是有问题了。

洪致生说到这里，兴致高了起来：“我先问：你究竟是谁？她居然立即回答：我是你的守护神，不想你去涉险，所以一直在劝你！”

他讲到这里，现出了陶醉之极的神情来：“这几句话的声音，真是好听极了，听上一千遍一万遍，都不会厌！”

原振侠一听得他这样讲，心中陡然一动，忙道：“等一等！”

洪致生睁大了眼睛望著他，原振侠继续道：“你既然对这个声音那么入迷，希望一再听到，难道你没有考虑过，用录音机把它录下来？”

洪致生叫了起来：“怎么没有？”

原振侠道：“好，放出来，让我也听听，那声音究竟有多么动听！”

洪致生叹了一声：“录不到，那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到。”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那是你的幻觉，幻觉已经令你的精神状态受了损害。直接地说一句，你有精神病，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安排治疗！”

洪致生的反应相当平静：“我对你太失望了，一定是有某种力量，使我的听觉神经起了作用，我才会听到声音，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原振侠没好气：“我是不明白，我更不明白你来找我，究竟在干甚么？”

洪致生又喝了一口酒：“有一件事，希望你替我做一做，事情不是很难。”

原振侠闷哼一声：“叫我去找你的那位‘守护神’？我可没有这个本领。”

洪致生笑了一下，这时，他的神情看来十分正常：“不是，我想请你代我去借一艘船。”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会提出一个这样的要求来，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过了一会，他才道：“你自己有一个大轮船公司，还要我出面，再代你去借一艘船？

”

洪致生有点无可奈何：“正因为我自己有一个轮船公司，所以才要你出面。”

原振侠十分不解地望著洪致生，洪致生解释著：“我要借的那艘船，属于林氏船务公司。”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啊！同行如敌国，林氏船务，和你们是敌对的！”

洪致生抿著嘴唇，来回走了几步：“你知道，商务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的，但是我却也知道，自从二十五年之前，林老头子突然神秘地失踪之后，林氏船务公司在种种打击之下，几乎倒闭。”

原振侠笑了一下：“所谓种种打击，其实主要是你们公司的打击。”

洪致生不置可否：“我听我叔叔说，林氏船务能够支持著不倒闭，简直是商场上的奇迹，在最不行的时候，整个船公司，只剩三条只能拆成废铁的破船。可是五年之前，失踪的林老头的女儿，出来主持公司业务，公司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发展之快，可以说是举世瞩目，又是一个奇迹！”

原振侠对于商场上的事，也不是很熟悉，但是林氏船务公司从破产边缘，到如今几乎是亚洲最大，拥有船舶吨位最多的大航运公司，由于只不过是在短短五年之间的事，被许多杂志当著传奇性的故事来报导，原振侠自然也多少知道一些经过。

传奇性报导的焦点，是集中在一个女郎身上，原振侠看过一篇相当详尽的报导，题目是〈东方的女霍华休斯〉。霍华休斯是美国著名的富豪，中年之后，根本没有人见过他。他过著极其隐密式的生活，而通过各种方式，指挥业务，增加财富，是一个充满了传奇的神秘人物。而被称为“东方女霍华休斯”的那位女郎，就是五年前，出任林氏船务公司总裁的林雅儿。

由于林雅儿这个人，在这个故事中十分重要，所以必须比较详细地介绍她。

林雅儿是独生女，她的父亲林永兴，是林氏船务航运公司的创办人。林氏公司在林永兴的主持下，一直执航运界之牛耳，把其他中小型的航运公司，压得喘不过气来，俨然是亚洲富豪，不可一世。

林永兴对于海洋的兴趣，几乎是无穷无尽的，不但他经营的业务是航运，他最大的业余嗜好也是驾驶游艇出海，而且喜欢独自驾驶他那艘，在当时被公认为世界上设备最先进、最完善、最豪华的四艘游艇之一的“永兴号”出海。

“永兴号”当时的设备之佳，可以令得林永兴驾著它，轻而易举地环游世界。

林永兴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出世时，他的妻子难产致死，一直到他神秘失踪那年，他没有再娶。他神秘失踪那年，女儿林雅儿只有三岁，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的事。所以，林雅儿今年的年纪是二十八岁，正是一个女性最美丽成熟的年纪。而林雅儿接掌濒临破产的船公司之际，她只有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郎，连她是在甚么地方受教育的，甚么环境下长大的，甚至是甚么样子，都没有人知道。但是她一开始主持公司业务，公司就奇迹一样地复活了，非但复活了，而且生气勃勃。短短五年时间，就几乎已回复了林永兴时代的规模，这不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吗？

关于航运公司的业务，是如何迅速发展起来的，自然有线索可供追寻，但是看起来未免枯燥，所以只是约略说一说就算。

有趣的是林雅儿这个人，上面提及她的时候，曾说她“不知是在甚么地方受教育的，不知是在甚么环境下长大的，甚至是甚么样子，都没有人知道”，这不是太怪异一点了么？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能是这样子的！

可是，偏偏林雅儿就是这样子的。

这种情形，实在是不可能的──一定还会有人这样坚持。但实实在在，林雅儿的确是这样子的，真有必要详细说明一下。

林雅儿出世的当日，就是她母亲去世之时。

当然，是有人见过林雅儿的──接生的医生、护士等等。但那时，林雅儿只不过才出世，是一个甚么也不知道的婴儿，和每天降临人世的许多其他婴儿，并无不同。

她的父亲──有人甚至怀疑，连他的父亲，也可能没有见过她！

父亲怎么可能会没有见过女儿呢？要注意一个十分特殊的情形──林雅儿的母亲，因难产而死。林永兴几乎在接到了女儿诞生消息的同时，就接到了妻子丧生的消息。

由于近五年来，林雅儿奇迹似的商务能力，和她如此神秘的生活方式，她成了许多记者的追索目标，研究她何以会如此神秘的“内幕文章”大受欢迎，所以，一些陈年旧事，也被发掘了出来。

英国有两个专门发掘“内幕新闻”的记者，就花了许多时间，访问了许多人，把林雅儿出世之后几天间的事情，探访明白，写过一篇报导。根据那篇报导中所写，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当林永兴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商务繁忙，未能在医院中陪妻子──医生迎上去，先告诉他噩耗：妻子死了，然后再告诉他：女儿诞生，平安无事。

当时，林永兴这个富豪，只是呆立著。

那两个记者访问的，正是当时把两个消息，一起告诉林永兴的那个医生。

这位著名的妇产科医生，当记者访问他的时候，已经退休了，可是精神还十分好，记忆力也没有衰退，记得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的每一个细节。

“林先生甚么也没有说，只是站立著。”那个医生说：“我怕他受不起打击，想安慰他几句，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脸色苍白得惊人，汗珠自他整个脸上沁出来，样子骇人之极。

“我连忙吩咐身边的护士，准备如果林先生精神上支持不住的话，就给他准备病房，好让他静养。

“他这样子，大约有一分钟左右。突然，他全身都几乎抽搐了起来，面上的肌肉，抽搐得尤其可怕，双眼之中，射出难以形容的光芒来……我只能说，那是愤怒和恐惧交织的光芒。

“由于我是面对著他的，所以自然而然，我认为他发怒的对象是我，而他也确然有理由向我大发雷霆的。因为林夫人在产前多次检查，一点也没有不正常，虽然是头胎，可是根据我多年妇产科医生的经验，一定是顺产。谁知道胎儿忽然移位，变成了情况最恶劣的难产。这种情形，在医例之中十分罕见，而且原因不明，向外行人，尤其是当事人解释起来，更是困难。一般都会被当事人认作是医生的疏忽，而加以责难，所以，我以为林先生是在对我发怒。

“可是，接下来的变化，却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两个内幕记者特别说明，当老医生说到这里的时候，讶异的神情仍然十分强烈，可知当时发生的意外事件，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老医生继续叙述那当时的情形：“看到林先生的神情这样可怕，我已经准备他向我发作了。可是，突然之间，他一个急速转身──我记得再清楚也没有，由于他满头满脸全是汗珠，所以当他急速转身的时候，那些汗珠一起飞溅开来，我身上、脸上，都沾到了不少。

“当他转过身去之后，他陡然双手一齐伸出，扼住了在他身后一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可能是一直在他身后，跟著他进来的，也可能是这时才来的，谁也没有注意他的存在。出了事，林永兴又是大人物，自然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直到这时，林先生忽然有了这样反常的行动，我才注意到这个人。

“林永兴双手扼住了那人的脖子，扼得如此用力，我几乎听到了那人喉管被捏碎的声音。在一旁的几个护士一起尖叫起来，我也吓呆了，不知如何才好，眼看这个人就快要被林永兴扼死了！

“我算是最早定过神来的一个人，我一面大声叫著，一面伸手，去扳他扼住了那人脖子的双手。我以为一定要非常用力，才能把他的双手扳开来，谁知道，我的手才一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就松了开来。

“这时候，林永兴和那个人之间的神情，我记得再清楚也没有。

“林永兴的双手虽然已松开了，可是仍然离那人的脖子很近，而且，他双手的姿势，也是一望而知，随时可以再一次扼向那人脖子的。他紧紧地盯著那个人，双眼之中，喷射著难以形容的怒火，像是依他的心意，他真的要把那人扼死一样。而那个人呢，却表现得十分镇定，不，简直可以说是出奇地冷静。他的颈际，由于刚才曾被林永兴紧握著，现出了红红的指印，但是他甚至于不用手指去搓揉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林永兴，和林永兴对望著。

“周围的人都不知怎么才好，林永兴又是大人物，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所扼的人的身分。林永兴不再行凶，大家也都不出声，在那一刹间，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一样，然后是林永兴陡然叫了起来！

“他的呼叫声，听来如同狼嗥一样，刺耳之极！

“一直到现在，事隔那么多年，林永兴的吼叫声，我还是不能忘记。在这以前，或是在这以后，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一个人，会发出那么可怕的吼叫声。真正只应该是野兽，才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

“他一面吼叫，一面问了一句话──不错，话一定是责问那个被他扼过脖子的那个人的，而且问的那句话，虽然他的声调变得厉害，听来简直像是在乾号，充满了悲愤，但我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他问的那句话是：‘一定要这样？’

“不！我不知道他问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一直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他冲著那人，问了这样一句话之后，那人立时冷冷地回答：‘这是早就讲好了的！’

“不，我也不知道那人这样回答，是甚么意思，一直不知道。那人在这样回答了之后，林永兴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双手垂下，人也站立不稳，一下子倒了下来。我正好在他的身后，立时把他扶住。当我的双手伸入他的腋下，把他身子架好，使他不致跌倒时，我发现他腋下湿透了，全是汗。而那时，他的脸色也灰败之极，身子在发著抖。我向身边的护士说了一种镇静剂的名字，叫她快点去取，可是等到护士取来了针药时，林永兴却已大体恢复了正常。

“他可以自己站著，奇怪的是，刚才，他还在极度的愤怒之中，几乎想把那人活活扼死，可是这时，他却和那人一起，走到走廊的一角。有人想跟上去，都被他大声喝退，我就是被他大声喝退的几个人之中的一个。

“他和那个人，走到角落之后，只看到他们在急速地讲著话，可是声音很低，根本没有人听得到他们两人在讲些甚么。

“他们大约讲了三、四分钟左右，林永兴双手抱住了头，又呆立了片刻。在那一段时间中，那人始终只是冷冷地盯住他。

“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是他的甚么人？这个人和林永兴是甚么关系？

“林永兴终于放下了双手，这时，他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向我走来，甚么话也没有说，在我面前站了一站，只说了一句话：‘会有人来安排一切的！’不等我对他讲话，他掉转身就走了，这次我注意到，那个人像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走了。

“接下来又怎样？接下来没有怎么样，正像他所说，自有人来安排。林夫人的丧事相当风光，富豪之家，办起甚么事来都方便得很。

“哦，那个女婴，是的，那个女婴比较特殊。出生第二天，就有人把她抱走了，当然是林家的人，有林永兴亲笔签名的文件，医院没有理由留住不让婴儿离去的。

“甚么？女婴离开医院之后到甚么地方去了？”老医生摇著头：“记者先生，这个问题我可无法回答，医院中出生的孩子，每天都有好几十个，他们离开了医院之后，又到甚么地方去了，医院是绝对无法知道的。甚么？林永兴先生的女儿，现在已成了女船王？那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的情形十分特别而已。”

那两个内幕记者所写的那篇报导，题目是〈神秘的父亲和神秘的女儿〉，再加上一个小副题：“另外再加一个神秘的人物”。

访问那位老医生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请问，林小姐，就是你接生的那个女婴，是甚么样子的，你是不是还有印象？”

老医生笑了起来：“年轻人，所有的婴儿，看起来几乎全是一样的！”

真的，所有婴儿，看起来全是差不多的，红红皱皱的皮肤，紧闭著眼睛，没有多大的分别。就算有分别，也无法根据一个婴儿的面貌，推测到长大之后的面貌来。

那两个记者的工作相当认真，他们又找到了当时，二十多年前初生婴儿房的主任护士。主任护士的记忆不是很好，对著好奇的记者茫然道：“不记得了，不记得是甚么样的人把婴儿抱走的了！”

于是，在这两位记者的笔下，就出现了“神秘的女儿”这样的名称。因为无论他们如何深入调查，都无法知道这个离开了医院的婴儿，到甚么地方去了。

一个婴儿，若是失踪的话，尤其是林永兴这样显赫富豪的女儿，应该是会引起轰动的。但是林永兴一点也不追究，旁人自然也不好说甚么，只有林夫人的娘家，几个长辈问过几次。记者也找到了林夫人的一个表舅父，这个亲戚述及了当时的情形：

“阿英（林夫人的名字）难产死了，自然大家都很难过，丧礼举行得十分风光。在丧礼上，没有看到婴孩，永兴说，孩子太小了，不适宜带出来。

“丧礼举行完毕，我们几个亲戚商量著，要看看孩子，派我去说。永兴一听我提起，就一板脸，说：‘孩子就是孩子，有甚么好看的！’虽然他说得不近情理，可是……可是！”这个亲戚的神情有点忸怩：“我们都……要靠永兴在工作、生活上资助，所以也都有点怕他，我就不敢再说甚么了。

“又过了一个时期，我再问起孩子，永兴说，已送到外国去叫人抚养了。从此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是的，应该说，我们亲戚之中，没有人见过这个孩子的。三年后，永兴糊里糊涂失了踪，我们亲戚才又想起孩子来，一打听，才叫玄，根本没有人知道孩子在甚么地方。永兴根本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孩子送到哪一个外国去了，只知道是他的一个跟班送走的。那跟班我倒见过两次，阴森森的，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不知道为甚么永兴喜欢他，一刻也离不开他似的。

“是的，永兴本身甚么亲戚也没有，不是很清楚，好像他是从一个甚么教会主办的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只有母系方面的亲戚，没有父系的亲戚。”

由于调查访问，是在林雅儿主持林氏船务公司业务，重现昔日风光之后进行的，当然也有以下的谈话。发表意见的，仍然是那位林夫人的表舅：

“当然听说了，听说名字是林雅儿？开始我们也不知道，永兴一失踪，船务公司失了主持，一年不如一年。十七、八年下来，简直是山穷水尽，只剩下一堆废铜烂铁了，只有几个老职员，在苦苦支撑著。忽然听说永兴的女儿出来办事了，又听说，不到三年，已经又和当年差不多了。我们一些亲戚商量著，要去见见永兴的女儿，说起来，大家都是自己人，又是公推我去的。

“哼，我一去，见到的全是不相干的人，回答的话全是一样的：‘林总裁一向不见人！’我摆出我的身分来──我是她的表舅公，结果，也没有人买帐，一样不见。后来，才听说她根本甚么人都不见，根本没有人见过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天底下，本来是不容易有林雅儿这种人的，可是，偏偏就是有。那两个记者和世界著名的七家私家侦探社协议，一定要设法，拍摄到一张林雅儿的照片。可是半年之后，四家侦探社承认失败，放弃了，一年之后另外三家也承认失败，也放弃了。林雅儿不是一个隐士，她主持著一间庞大的航运公司，怎么可能全然不露面呢？

作为一间庞大的航运公司的总裁，实在很难不在人前露面的。但是，很难，并不代表不可以。

林雅儿就做到了这一点。

从她接事的第一日起（她是如何接事的，下面自然会再加详述），公司的职员，就只听到过她的声音。开始听到她声音的，是几个二十多年来苦苦支撑著，苟延残喘的老职工。一直到现在，发展到了超过一千名员工，仍没有人见过她。

和林氏航运有业务来往的人，也没有人见过她，不论地位多高──油运业全盛时期，谁看到阿拉伯的甚么王子不低头哈腰，但是林总裁说不见就不见。

现代科学，可以使世界许多处不同地方的人，通过电话系统的操作，如同面对面地开会，自然也可以使人不必露面，就可以进行一切工作。

业务上有关系的人，未曾见过这个林总裁，想起来还可以理解。但是和她生活上有联系的人呢？难道也见不到她？答案是：也见不到她。

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可以不和任何人接触。她住在一幢六十二层高的大楼的顶楼，大厦自五十二层开始起，就是重重的保安设备──几乎连滤过性病毒都过不去，这是一位保安设备专家讲的话。

她难道从来不离开住所吗？当然不，她会到公司去，到她的办公室去。但是她的车子，在两处都有专用电梯直达楼上，她不用自己驾车，而车子的后座和司机位之间，有厚厚的窗帘。她的司机是一位女性，即使是这个女司机，也未曾见过她。这位神秘的女总裁，用种种方法保护自己，不让人家看到她。

不过，那两个内幕记者，还是十分有办法的。从她每天所需要的食物上，可以推测到她十分注重营养，而且食量不大，显然是为了维持体态的美丽。

内幕记者甚至根据她衣著的尺码，可以精确地推测到这个神秘人物的体型──体高五呎八吋，三围是三十四、二十三、三十四，那是一个标准美女的体型。

对于林雅儿，所知就是那么多。哦，还有一点，即使是通过科学仪器听到的她的声音，专家的意见是，也是经过变音装置故意扭曲了的，不是她原来的声音。至于她原来的声音是怎样的，也没有人知道。

再回过头来，看看林永兴的失踪经过，也可以说是神秘之极。

林永兴这个富豪，喜欢独自驾驶游艇出海。每年至少有一个月或更久的时间，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甚么地方，只知道他在海上，在他的豪华游艇上。在他驾船遨游之际，倒也不是全无音讯的，他会利用船上完善的无线电通讯，和他的下属联络，时间不一定。

那一次，林永兴是从美国迈阿密出发的。一离了港口之后，海岸巡逻队和至少有二十艘以上的游艇，目击他的“永兴号”向西北方向驶去，也就是说，是向著百慕达方面驶去的。谁也不知道他目的地何在，只知道他驶出的方向。

自此之后，一直到“永兴号”再被发现，“永兴号”究竟曾到过甚么地方，完全没有人知道。

那一次，“永兴号”在离开港口之后的第五天，船公司的高层人员，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在这五天之中，他们未曾接到林老板的任何电话。

等到第十天头上，还未曾有林永兴的消息──这是十分反常的现象，船公司的高级职员开始焦急。而到了十五天头上，他们派出了三个代表，来到迈阿密，请求当地海岸巡逻队，协助寻找“永兴号”，可是却遭到了礼貌的拒绝。

拒绝的理由十分简单，以“永兴号”的性能、速度而论，已经过去了十五天，船可能已驶到任何地方去了，总不会再在迈阿密海岸巡逻队管辖的水域之内了。

几个高级职员无法可施，只好自己雇了直升机，在附近几百浬的水域上空，搜寻“永兴号”的下落。但又过去了十天，一点结果也没有。

而就在那几个高级职员，回到了总公司之后不几天，“永兴号”被发现了。发现“永兴号”的是一艘商船，地点是在距离迈阿密五百浬的大西洋中，船上没有人，船上的设备一切完好，只是船上没有人。

林永兴就这样神秘失踪了！

这样一个大人物失踪，自然会展开极隆重的搜寻，搜寻继续了三个月，甚至在发现“永兴号”的地点，做了深水潜水的搜寻──这实在是很滑稽的事，有点像中国的一则寓言“刻舟求剑”。

因为“永兴号”在被发现时，随著海流在海面上漂著，不知道是从甚么地方漂来的。而林永兴显然是在上船的第一天就失踪──证据在以后的调查中，轻而易举地被发现。

在搜寻没有结果之后，自然就是详细的调查。

“永兴号”被拖回了迈阿密，调查小组由各国专家组成。专家之中，包括各方面的专才，有两个专才，是调查失踪者的权威。

在调查报告中，他们提出了十几项人会莫名其妙失踪的理由。总括来说，可以分为自动的或被动的两大类。自动的，是失踪者厌倦了原有的生活，渴望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改名换姓，甚至连容貌也改变，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专家排除了林永兴自动失踪的可能性，因为林永兴事业如日中天，身体健康情况又好。一生之中，唯一的不幸是他的童年，唯一的打击，是三年之前妻子因难产而死。但这种打击，绝不足以使一个充满了事业雄心的人，放弃他的固有生活。

那么，林永兴的失踪，自然是被动失踪了。被动失踪，又可以根据失踪的环境，分为许多种，例如森林失踪、沙漠失踪、海洋失踪……等等。林永兴的失踪，当然归入海洋失踪这一类。

而在海洋上的被动性失踪，原因也多得数不清，例如说：

遇上了海盗。（这一条被否定了，因为船上没有丝毫打斗劫掠的痕迹，所有贵重物品俱在。）

遇上了风浪。（这一条也被否定了，船被发现时，十分完整，丝毫不像受过风浪的袭击。而且，过去一个月的气象纪录，都是风平浪静。）

船的机件──没有故障；食物饮水──丰富无比；突然的急性疾病──没有任何迹象；迷途的心慌意乱──船上的一切仪器操作正常……

所有的失踪原因都被想遍了，包括了林永兴正在甲板上，忽然有一只大乌贼游近，用长大而生满了吸盘的触须，将他卷进了海中等等。

这已是属于另一类失踪范围内的事了。

这一种失踪是“神秘失踪”，人会在突然原因不明的情形之下消失无踪，可以作任何解释，包括被发出绿光的外星人掳走了之类，悉听尊便。

于是，失踪专家指出，失踪地点，是在所谓“神秘的百慕达三角区”之中。这个三角区中的大西洋海域，一向被称为“魔鬼海域”，有过许多宗莫名其妙的失踪事件，包括飞机、轮船，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个神秘地区。

林永兴的失踪，也可以归入是这许多神秘失踪事件中的一宗，没有原因。或者说，有原因但找不出来。

失踪调查报告，自然以失踪专家的意见为主，但是也有其他专家的意见。一位轮机专家，就不同意那个说法。

这位机械专家，一直是美国方面保养“永兴号”的负责人。“永兴号”在出海前，他监督著注满了燃料，等船被拖回来之后，无论从燃料的剩余方面，或是仪表上的指示，“永兴号”只不过行驶了五十七浬。这个距离，甚至还不足以从迈阿密驶到大巴哈马岛，根本未曾进入所谓百慕达三角区的魔鬼海域。

另一个侦探人员，则根据“永兴号”上的一切，证明林永兴的失踪，是出海当天就发生的事──日历留在这一天，没有撕下去，消耗的食物饮料极少，不会超过一个人一天的需要量等等，都是十分确凿的证据。

但不管调查报告如何众说纷纭，一种专家有一种专家的意见，有一点倒是全体同意的，那就是他们找不出林永兴失踪的确切原因来。

林永兴一直没有出现，林氏船务公司失了重心，业务日渐不前。别的船务公司乘机落井下石，终于使林氏公司几乎等于破产了。直到林雅儿，这个一直没有人知道她在甚么地方的人，突然冒了出来。

一般来说，一个人失踪七年之后，就在法律上被宣布死亡了，林永兴自然也不例外。

公司的几个老职员、林永兴妻子的亲戚都打听过，在林永兴失踪前三年，曾在律师事务所立下了一份遗嘱。所以，当林永兴失踪满七年之后，在那个律师事务所，有一次聚会，希望知道林永兴有甚么遗嘱，对公司的业务大权，究竟有甚么安排，也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财产等等。

而结果，与会者都大失所望。律师取出了一封林永兴亲笔的函件：

“我在今天预立遗嘱，但遗嘱必须在二十三年之后才能开启，并且交由律师全权处理，任何第三者不得干涉。 林永兴”

这封函件的日期，也就是林永兴预立遗嘱的日子，是他女儿诞生的那天，也就是他妻子逝世的那一天。

两个内幕记者，也曾去拜访过那位律师。那位律师述及二十多年前，林永兴到他事务所来的情形。

“下午三时左右，我接到林先生的电话，告诉我他有重要的事要见我，办完手头的事就来，叫我一定要等他。结果，等到晚上八时多他才来。

“那天晚上，本来我还有几个相当重要的约会，但当然比不上和林先生的约会重要，他的船公司是我们的最大主顾。

“八点多，他进来了，神色十分慌张，而且频频回头看，好像是怕甚么人跟踪一样。他只是一个人来，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因为通常他来的时候，总带著一大堆处理各种业务的秘书来。

“甚么？一个跟班，样子很阴森的？不，我从来也没有注意到过这样的一个人。

“他进来之后，就把我办公室的门关上。其实这时，事务所中的职员早已离开了，我和他讲话，不会有别人听到，可是他还是那么小心。可见他将要和我说的事，是十分机密的。

“他还没有坐下来，就取出了一只文件袋来，是密封了的，对我说：‘这是我自己写的遗嘱，请你替我保管，替我执行。’预立遗嘱，是一种十分普通的情形，我接了过来，一看到是密封的，就道：‘遗嘱上要有律师作见证签名，你封好了，我怎么签名？

’

“当时，他现出相当为难的神色来，道：‘你就签在信封上吧。’我一想，那自然是他绝不愿意有人知道遗嘱的内容之故，那也可以的。所以，我立即就在信封的封口上签了字，并且当著他的面，把遗嘱放进了专放绝对秘密文件的保险箱之中。他才吁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取出了手帕抹著汗。

“他抹了一下汗之后，又取出了一封信来。那封信的内容，我当时就看了，觉得很奇怪，问他为甚么是二十三年，他没有回答。

“我又道：‘林先生，你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二十三年之后，也不过六十多岁。到时百分之九十你还在世，自然也不必我执行遗嘱了。’

“他听了之后，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并没有回答我的话。等我又说了一遍，他才道：‘再说吧！’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来，是一个男人找林永兴的，我就把电话递给他。他的手有点发抖，神情也极怪，像是又害怕又无可奈何，我问了他一句：‘你没事吧？’他没有回答，事实上他接过了电话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听著。这时办公室中十分静，连在一旁的我，也听到了打电话来的人所说的话，那个不知是甚么人只说了一句：‘一切是你自己答应的，别想玩甚么花样！’

“我听得很清楚，当时心中就十分奇怪，是谁讲话那么没有礼貌，敢对一个亚洲富豪讲这样的话？而林永兴这时，也像是手中所握著的不是电话，是一块烧红了的铁一样，一下子就把电话摔到了桌上。我拿起电话放好，向他望去，他连连摆手，表示没有甚么，我自然不便再问，他就走了。

“以后，我又和他见过好多次，他一切都十分正常，而且绝口不提遗嘱的事。后来，他神秘失踪了。

“在他失踪之后七年，一些和他有关系的人，到我的事务所来，要求看他的遗嘱。

我就把那封信取出来，把他们打发走了。

“是的，日子过得真快，二十三年，在当时想来，那是一个多么悠长的岁月，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事务所早已有电脑资料储存设备，每一天要处理的事，电脑会自动提醒，林永兴的遗嘱，若不是电脑自动提醒，我早已忘了。一提醒，我想起真是已过了二十三年了，就取出了文件，打开密封的文件袋，取出了他的遗嘱来。遗嘱十分简单，执行起来，也没有甚么困难。

“哦，你们问遗嘱的内容？嗯……这……照常理说，我是不应该泄漏的，不过，遗嘱早已向船公司的那几个老职员传达过，也不是甚么秘密了。你们真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们。

“遗嘱真正的内容，其实只有一句话：‘我全部财产，归我女儿林雅儿所有，请向一切有关人等宣示。’我就把一切有关人员找了来，宣布了遗嘱内容。听了遗嘱的人，神情都十分怪异，我也觉得怪异。因为最主要的一个人物，他的女儿林雅儿非但不在场，而且自她出生之后，根本没有人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在甚么地方，甚至名字也是第一次公开。我当了一辈子律师，宣读过无数遗嘱，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更怪的了。

“自然，我宣读的，只是遗嘱中可以公开的一部分。另有一部分，是不能公开的。

“既然不能公开，当然也不能告诉你们，对不起。你们当记者的，真喜欢寻根究柢，好吧，那另一部分，是告诉我林雅儿来的时候的联络暗号。那暗号相当复杂，绝无假冒的可能。

“当天下午，我在离开办公室前，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中是一个相当怪的声音──经过变音程序，说出了那个联络暗号，说她就是林雅儿。我是执行任务的人，自然不能不接受她的继承人身分。

“是的，我一直未曾见过这个林雅儿。当天，我就提出要和她会面，可是她却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不想见人。但是她却要求我做不少事，首先，要我通知那几个把船公司支撑著，但现在再也撑不下去的老职员，她从第二天起，就接管船公司的业务。这不成问题，这样一个烂摊子，谁还稀罕？

“不过听说，到现在不过三年工夫，船公司业务，大有可观了。真怪，可能是林永兴当年，另有一笔财产在，林雅儿运用了那笔财产，有钱，自然便易于开拓业务。

“她一直有电话给我，尤其是开始，托我代找房子，要一幢大厦的顶上十层等等。

后来，可能有公司职员可供她差遣了，所以就少找我了。

“真的？那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完全没有人见过她？只是根据她的衣著，来推测她的体型？她用三十四号胸罩？哈哈，你们探听得真清楚！说起来，她正当妙龄，又有著那么美妙的身材，为甚么躲起来不见人？可能是脸部有甚么缺陷吧！”

那两个内幕记者，和其他企图揭开林雅儿神秘面貌的人，所能做的工作也仅此而已，再努力，也发掘不出甚么新的材料来了。连女司机都是停好车离去，等主人进了车，再奉召唤去驾车的，还有甚么人可以看到她呢？自然，有人收买女司机、仆人，但所得到的最高情报，无非是三十四号胸罩而已。

叙述故事者忽然把情节岔了开去，岔到了那一双“神秘的父亲和秘神的女儿”身上，是由于洪致生一对原振侠提及了林氏的船务公司，原振侠就想起了种种传奇性的记载之故。

原振侠其实也想了没有多久，而且，有点细节，他在看的时候，由于事不关己，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当下，他仍是愕然地望著洪致生：“如果你们船公司和船公司之间，有甚么业务上的来往，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去办交涉！”

洪致生忙道：“你弄错了，我去寻找海底古城，需要一艘设备十分完善的船。这种合乎需要的船，世上并不多，就算有钱立刻去造，也不是一年半载之间能造好的──”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已经明白了：“林氏船务公司恰好有一艘？”

洪致生点头：“不是属于船公司的，属于林雅儿私人名下，船名就叫‘雅儿号’。

那艘船，我看过它的建造资料，真是怪极了！”

原振侠摊了摊手：“船就是船，有甚么怪的？”

洪致生摇头：“一般的游艇，需要装有海底声纳探测设备么？那简直是一艘深海探测船，而且其他设备，也应有尽有！”

原振侠哈哈大笑了起来：“说不定她和你一样，是一个海底寻宝迷，你还是自己亲自出马吧，你们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洪致生有点恼怒，“呸”地一声：“你不去就算了，讲这种话干甚么，我，我……我心中的异性──”

他突然转了话头，神情严肃，十分坚决地道：“我心中的异性，就是自称是我的‘守护神’的那位！”

原振侠正在喝著酒，一听得他那样说，一口酒呛住了，不住咳嗽起来。洪致生竟然把幻觉当成真实，单恋起那个虚无飘渺的声音来，这实在有点令人吃惊！

望著他那种认真的神情，原振侠倒不知说甚么才好了。呆了半晌，只好问：“你是决定去探险的了？”

洪致生叹了一声：“去是总要去的！”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原振侠送他出去：“你借船的结果如何，我倒很有兴趣知道，这神秘的林氏父女，的确够神秘。”

洪致生喃喃自语著离去，原振侠听得他在说的是：“今晚她又会对我说甚么？她知道我决定不听劝阻，会怎么说？”

原振侠摇了摇头，回到室中之后，真对林永兴和林雅儿的事有了兴趣，就打电话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勤的小宝图书馆，托他们把有关的资料找出来，等他有空，就可以去取。

他作为医生，又把洪致生的精神状态，作了一下分析，觉得还是有必要劝他去接受检查。早期的精神分裂症，会产生虚幻的想像，比较容易治疗。他想及洪致生的症状──听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声音，而且，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声音。

医生的分析是医生的分析，被医生认为是精神病患者的人，却有他自己的感受。洪致生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绝不是幻觉。

但是，何以用录音机，却不能把这声音记录下来呢？这是不是可以证明，这种声音根本不存在呢？

洪致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声音是实际的存在。

他驾著车，在离开了原振侠的住所之后不久，就在路边一个静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觉得十分疲倦，停了车子之后，他放低了座位，使自己斜躺著，闭上了眼睛。他的目的，只不过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不多久，他就进入了半睡眠、半清醒的状态，而且，又和过去那些日子一样，他又听到了那温柔甜腻的声音。

先是一下悠悠的低叹声，单是那一下低叹声，洪致生听了之后，心里就陡地紧了一紧。那下低叹声中，充满了愁肠百结的愁思，也充满了回肠荡气的缠绵。

洪致生闭著眼，心中也不由自主，跟著暗叹了一声。他的口颤动著，但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可是在思想上，他却不可遏制地立时发出了问题：怎么啦？宝贝，甚么事困扰著你，要发出这样的幽叹？

这时候，若是有人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情形，一定以为他是一个倦极而睡的人。

即使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之中，他甚至没有气力去睁开眼睛来──这种状态，几乎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但是他脑子的活动，却又那么清醒，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一下叹息声，也可以认得出来，那一下叹息声，就是一直在劝他，不要去进行探险的那个女声──这些日子来，他实在已不可克制地爱上了这个女声。

爱上了一个声音？这听来是十分荒诞可笑的，但对洪致生来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因为爱情是一种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感觉，他的的确确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以他的知识而论，虽然他不明白那个动听、柔腻，可以把他每一根神经，都当作琴弦一样拨动，奏出生命和爱情交织的乐章来的声音，是从何而来的，但他绝不承认，那是甚么幻觉或精神分裂所形成的。

他假设，那是一种甚么力量，影响了他脑部专司听觉的那部分，所以才使他听到了那么美妙的声音。而录音机只不过是根据简单的原理来记录声音，怎可以和复杂万分的人脑功用相提并论！

在他心中问了那一个问题之后，又是一下短叹。然后，那个令他神魂颠倒，动听的女声又响起：“你决定了？我的劝告，一直没有用？”

洪致生立即回答：“你再说，你再劝我，我真是渴望听到你的声音，太渴望了！”

那声音听来有点飘忽的黯然：“只是声音是没有意义的，声音所代表的语言，你怎么一点也不注意？”

洪致生有点像撒赖的小孩：“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一定用心听。”

那声音今晚显得特别幽怨，也使听到的人更感到它的可爱：“这些天来，我已讲过多少遍了，我是你的守护神。我一直在劝告你，劝告你别受任何引诱，去进行你所想的海底探险。你已经接受了引诱，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抗拒。”

洪致生立时问道：“为甚么呢？”

那声音听来更悦耳：“别问为甚么，没有答案。或者说，要知道答案的话，需要付出太高的代价！”

洪致生心中暗暗叫了起来：“我不怕，我不怕付出代价，任何代价我都不惜，只要使我能见到你一下！”

那声音又飘进了洪致生的意识之中：“你的话有点混乱了，那和我没有关系。”

洪致生几乎声嘶力竭了：“怎么没有关系？我爱你，深深爱著你！”

在洪致生心中这样叫了之后，过了好久，一点反应也没有，洪致生焦急无比。然后，声音又来了：“你……爱上了一个声音？”

洪致生急促地回答：“不，是你！”

声音喟然叹著：“我只是一个声音。”

洪致生甚至不由自主，咽著口水：“不，不，声音，是人发出来的。你一定是一个实际的存在，我会尽我一切努力，把你找出来。”

声音像是有一种被人捉弄的恼怒：“算了，我的劝告，今天是最后一次。你不听从我的劝告，记著，那就不要后悔！”

洪致生大是著急：“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

当他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是真正张大了口叫出来的，这情形，就像是在梦中大叫，忽然叫出了声来一样，也像通常的情形，一叫出声来，人就会从梦境之中醒过来。这时洪致生的情形也是那样，他陡然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刚才的对话，所以他显得那么慌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最后一次”，那意味著他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末日的来临。他双手紧握著拳，汗水涔涔而下，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明晚我还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在他的想像之中，那声音，一定是和一个实实在在的“她”联结在一起的，可是这个她，在甚么地方，是甚么样子的，他却一无所知。

呆了好一会，洪致生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在车中，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了，他就驾车继续向前驶去，一直到了他的住所。

他居住的所在，大约是人类可以享受到的最大的舒适了。他先大口喝了几口酒，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任何人在睡著之前，总有一个短暂的朦胧时期，这一晚，在快要睡著之前，洪致生也不例外。可是，那个声音，他渴望听到的声音没有再来。

那天晚上，洪致生为了等那声音再次出现，硬生生地令快要进入睡眠状态的自己清醒过来，在七、八次之后，天也亮了。那是令他沮丧而又失望的一个漫漫长夜，他甚至跪下来祈求：“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

他将希望寄托在第二晚，可是，第二晚的情形完全一样。

接下来，亦是同样的，在焦急的渴望之中，他度过极度失望的第三晚。

三天之后，当原振侠又和洪致生见面之际，原振侠的吃惊程度，真是难以形容。

当他应著门铃，打开门，看到门外站著的一个人──头发凌乱，满面胡子，双眼深陷，脸上几乎一点血色也没有，身子在微微发颤，双眼之中，流露著绝望的神色，他根本认不出那是甚么人来。

非但如此，洪致生开了口，原振侠也没有认出他的声音。洪致生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涂了漆一样：“让我进来，她……她再也没有对我讲任何话……我永远失去她了，我……我……”

他讲到这里，双手紧抓住原振侠的衣襟，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我怕！”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失声道：“是你！”

他半拖半扶著失魂落魄的洪致生进来，让他坐下。虽然洪致生已是一身酒气，但原振侠还是递了一杯酒给他。洪致生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就开始讲述那天晚上他离去后，直到如今他的遭遇。

讲完之后，他仰著头无助地问：“怎么办？”

原振侠只好苦笑。怎么办？一点办法也没有！洪致生失去了甚么呢？失去了本来就不存在的一个声音！

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洪致生真是那么痛苦，原振侠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却非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原振侠想了一想：“看来，你所爱的守护神，由于你不听劝告而生气了，放弃了她的责任。”

洪致生双手抱著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她，不再去探险了，不去了！为甚么她还是不再对我说话？”

原振侠摊了摊手：“这是逻辑上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已经听了她的话，她何必再劝你？”

洪致生睁大了眼，望了原振侠一会，陡然之间一跃而起，直冲进浴室，用冷水淋著头，然后又走了出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去进行，她就会再来劝告我。”

原振侠心中咕哝了一句：这又是逻辑上的花样，你坚决不听劝了，她何必再劝？

不过，原振侠只是心中想著，并没有说甚么。同时他也想到，洪致生的精神状态不能算是很正常，让他到海上去有点事情做做，可能会就此恢复。所以他只是道：“好，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出发了！”

洪致生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侠的肩头：“问那个老处女借那艘船，还是要请你出马。

”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知道洪致生所说的“老处女”是甚么人，早几天他们讨论过这件事：“公平一点，人家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刻！”

洪致生耸了耸肩：“别管美不美丽，要是借到了她那艘船，三天之内，我就可以出发。”

原振侠皱著眉：“我看，通过船公司互相交往，总比我莫名其妙地撞上去的好。”

洪致生长叹了一声：“同行如敌国，我去一开口，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原振侠还想推托，因为这实在是一件毫无来由的事，别说船主人林雅儿如此神秘，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他也想不出有甚么理由，由他去借船，人家就会肯借给他。所以，他仍然摇著头。

洪致生有点不耐烦：“这种小事，帮帮忙都不肯？”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明天我替你去办一办，碰钉子，我只碰一次。”

洪致生倒没有再说甚么，又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侠的肩头，转身就走了出去。原振侠对著洪致生的背影摇头，他根本没有把这件借船的事放在心上，因为照常理来说，这是绝对没有可能成功的事。

然而，世上偏偏有很多事，是不按常理进行的。

第二天上午，原振侠趁有空，在电话簿中找到了林氏航运公司的电话，打了电话去，请接总裁办公室。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听来很甜美的声音。

整个电话交谈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全部对话如下：

“总裁办公室，我是秘书。”

“我能不能和林小姐讲话？”

“对不起，不能。有任何事请告诉我，我会转呈总裁处理。”

这样的回答，也早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于是他简略地说明了自己想借“雅儿号”

一用，多少代价不计，时间以一个月为限。

秘书十分有礼貌地问了原振侠的姓名、联络方法，原振侠留下了医院和家里的电话，谈话就结束了。

虽然秘书最后说：“总裁如何决定，会尽快通知你。”但原振侠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倒是洪致生性急，中午时候，打电话来问借船的经过。原振侠据实以告，洪致生埋怨道：“这样子借法，怎么借得到？”

原振侠没好气地反问：“那么，请问应该如何借？别忘了这位小姐是从来不见人的！”

洪致生自然也想不出甚么更妥善的方法来，在电话中唉声叹气一番：“请你再尽量想想办法。”接著又自言自语：“真是没有办法，也只好用普通船只了！”

原振侠有点恼怒：“早该用普通的船只。”

他放下了电话，想起洪致生那种不正常的情形，有点替他担心。晚上，他看了一会书才就寝，正在熟睡之中，电话铃声大作。原振侠翻了一个身，不想去接，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足足响了超过半分钟。原振侠一面心中咒骂著，一面抓起电话来，床头的钟，正好显示时间是凌晨三时四十分。

他一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日间那个秘书的声音：“是原振侠医生？林氏航运公司总裁，要和你讲话。”

原振侠脾气再好，这时也忍不住想讥讽对方几句。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总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是忍气吞声的好，所以他只是回答了一声：“是！”

在他回答了一声之后，又等了好一会，电话那边才有一个听来怪里怪气，令人一听就有一种极不舒服之感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振侠？”

原振侠回答了一下，心想，声音是经过了变音程序的，不是原来的声音。

原振侠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自然也想到，这个叫林雅儿的女人，为甚么要把自己保护得那样彻底？不但从来不让人见到她，连原来的声音是甚么样的，也不让人知道。

虽然说，已经有一门科学，专门可以从一个人的声音中，推测出这个人的容貌来，但那只是少数专家的事，普通人绝对做不到，她又何必如此小心？

而使得原振侠精神为之一振的是，这个神秘的女人亲自要和他讲话，那表示借船的事，可能有希望了。可是，对方的第二个问题，却有点岂有此理了，声音仍然是怪模怪样的：“原振侠，就是那个原振侠？”

对于这种怪问题，原振侠其实不算是陌生。由于他经历的怪异事件相当多，所以，经常有人在听了他的名字之后，会发出这样的问题来。

所以这时，他也能从容作答：“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原振侠。”

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又半晌没有声音。原振侠催了两三次：“林小姐，关于借船的事──”

过了好久，才又传来声音：“那不成问题，‘雅儿号’你要使用多久都可以，也不需要付任何费用……”

原振侠听到这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认为是绝无可能实现的一件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办成功了。他由衷地道：“谢谢你，林小姐，你真是太慷慨了！

”

那边声音却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原振侠怔了一怔：“请说──”

“我必须和你见一次面。”

如果说刚才原振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他更加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了！

林雅儿要和他“见一次面”，一个从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和任何人相见的人，要和他见一次面！

他的回答是充满了疑惑的：“见一次面？林小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当然，见面的方式，会很特别。”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见面的方式再特别，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时道：“好，时间？地点？”

“现在。我现在就在‘雅儿号’上，停泊在七号海湾，林氏船务公司的码头。”

原振侠还未曾来得及答应，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原振侠握著电话，发了一会怔。

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他用力摇了一下头，放下电话，再用力跳下床来──他当然知道现在自己是清醒的，一切全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绝不是在做梦。但由于事情本身实在太离奇，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证实一下。

他其实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动作快疾，在三分钟之后，已经发动了车子，疾驶而出。

他知道七号海湾在郊外，反正凌晨时分，路上根本没有甚么车子，他一面驾车，一面在寻找著林雅儿要和他见面的理由，可是却无论如何设想不出。由于林雅儿本身就充满了神秘，别说她从来不见人，单是她二十三岁之前，是在甚么地方，在甚么样的情形下生活的，也已经够诡异了。

半小时之后，他已经驶近七号海湾。沿海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码头，也停泊著不少各种类型的船只，但全是黑沉沉地。只有一个码头亮著灯，在灯光之下，可以看到有“林氏船务公司”的招牌，还有两行警告：“私人产业，禁止入内。”

原振侠停下车。码头的建筑，也与众不同，有一扇巨大的铁闸，铁闸后面，是一幢小小的建筑物。然后，是两边皆有铁丝网拦著，一直向海中伸展出去，足有两百公尺的水泥道。

在水泥道的尽头，泊著一艘船，原振侠才跨出车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艘船。看到了之后，他呆了一呆，登时心中产生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之感。

那是一艘外型线条十分优美的大型游艇，可是整艘船，全是黑色的。从船头到船尾，除了黑色之外，没有任何第二种颜色。

任何游艇主人，自然有权把自己的船，弄成任何颜色。但是船上有相当多的金属组成部分，譬如说铜船栏，总是金属的原色。

可是这艘船，除了黑色就是黑色，以致在这时看来，它像是随时可以在黑暗中隐没的妖魔一样。原振侠不是心理专家，但是他也可以肯定，把一艘外型如此美丽的船，用纯黑色来装饰的人，心理上多少是有点不正常的。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在那间小屋子里，已有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相当高大健硕的女子，虽然灯光不是很明亮，但是也可以看出这女郎的容颜秀丽，年纪也很轻，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穿著一套类似军装的服装。原振侠暗忖：这女郎，难道就是林雅儿？

那女郎才一现身，紧闭著的铁闸就自动打开。那女郎十分大方地向原振侠走过来，礼貌地问：“是原医生？”

原振侠点著头：“林小姐？”

那女郎笑了起来，现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是，我是林小姐的司机。”

原振侠“啊”地一声。没等他再说甚么，那女郎就急急地道：“林小姐在船上，你上船之后，自然能和她会面。林小姐要我转告，船上的情形普通人会不习惯，请你上船之后，右转，进入右首第一间舱房，等林小姐。”

原振侠用心听著，一面又禁不住向那艘纯黑的船望了几眼，心中诡异之感更甚。他刚想问那女郎一些事，可是那女郎已经道：“别问我任何问题，我甚么也不知道。”

原振侠笑了一下：“你自称是林小姐的司机，可是车子呢？在视线所及处，我似乎看不到有任何车子。”

那女郎道：“车子直接驶进游艇去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就像车子直接驶进大厦的电梯一样，这是林雅儿不被人看到的方法之一。他不禁有点关心那女郎的安全：“那你怎么回去呢？这里十分荒僻──”

那女郎笑了起来：“请放心，我的空手道是七段，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那女郎已向那艘船指了一指，自顾自走进那小屋子，并且关上了门。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越是离那艘船近一些，越是感到那艘四十公尺长的船，看起来像是一个横亘在海边的巨大妖魔。船紧靠著码头泊著，甚至连防止碰撞的软垫都是黑色的。当原振侠跨上船去，踏足在船舷上的时候，他心中在想：黑色的救生圈，是不是为国际航海法所准许呢？

沿著船舷向前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打开著，可是并没有灯光。原振侠犹豫了一下，眼前突然一亮，已亮著了灯光。

原振侠立时想到，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著自动开关装置，人一到了门口，里面就会亮灯。另一个可能是，他的行动有人监视，看到他到了门口，就替他著亮了灯。

本来，原振侠只是应邀，来和一个航运业的女强人谈一件小事，用不著考虑那么多的，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又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诡秘意味，这令他感到，自己不能不小心一点。

灯光一亮，他向内看去，又不禁呆住了──他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色。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类似屋子的前厅，当中是一张黑色大理石的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只黑色的瓷瓶。瓷瓶中插著一丛假花，自然，连枝叶，也全是漆一样浓的黑色。

原振侠是一个性格相当开朗的人，当然，他不至于讨厌黑色，可是在那样的情景下，他实在觉得有点气愤。他大步走过了那个空间，来到了一条走廊的中间，走廊中也亮著灯，整个走廊也是黑色的，妖异的气氛更浓。脚下所踏著的厚厚的黑色地毯，像是甚么妖魔的舌头一样，彷彿随时都会卷起来，把人吞进甚么不可测的深渊之中去！

原振侠记得那个女郎的话，转向右，来到了右首第一间舱房的门前。

在他推门而入之前，他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抬头看了一看，望向灯光的来源。灯光来自一种隐蔽式的装置，他仰著头，故意大声道：“金钱的力量再大，也不能把光线变成黑色！”

他这样说，自然是十分不礼貌的。但是为了宣泄一下自己心头的不满，他也顾不得礼貌了。

他期待著自己的话会有反应，但是等了一会，却甚么声音也没有，船上静到了极点。除了隐约可以听到海水撞在船身上的“啪啪”声之外，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真叫人怀疑这艘船上，除了他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在。

原振侠这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定──这样子怪异莫名的一艘船，就算它的性能再好，也绝不适宜给心理正常的人，用来做长途航行。

就算林雅儿肯借，他也要劝洪致生放弃，另外去找别的船。在这样的一艘船中待久了，只怕人人都会变成疯子。

推开门，他走进去，舱房的灯在门推开时亮起。虽然有灯光，可是那种灰惨惨的感觉，还是令人不舒服之极。如他所料，房间之中的一切陈设，也全是黑色的。厚厚的黑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子，原振侠有点赌气地走过去，一下子把窗帘扯了开来。

虽然他知道，外面，海面上也是一片黑暗，可是总比被困在这样的黑地狱中好一些──他真有这种感觉！

可是当他一将帘子扯开之后，他又不禁呆了一呆。

帘子后面，并不是窗子，而是一幅画，整间舱房，可能是根本没有窗子的！

令得原振侠怔呆的，自然就是那幅画。

那是一幅油画，全部黑色，不过是深浅不同的黑色。但是在画上，即使是最浅的黑色，也比深灰色来得深，所以只能说是黑色，而不能说是别的颜色。

正因为如此，所以，画究竟画的是甚么，也要定一定神才可以看得清楚。可是原振侠却一下子就感到了震惊，那是因为油画上画的情景，他曾经看到过。一个五角星形在上面，下面有许多人高举著双手，一点不错，正是洪致生要去进行探索的，那块海底大石上的浅刻。

那块海底大石，有一部份埋在海沙之中，人形只可以看到上半部，下半部是看不到的。而这时，在这幅油画上，却可以看到那些人形的下肢，每一个，都毫无例外地踮著脚尖。

而且，油画也比来自海底的摄影清楚些，可以看得清每一个人都是仰著脸、张大口。画家的表现技巧十分高，即使只用黑色，也把那些仰著脸的人的神情，表现得十分强烈。那些人，看来像是正在期待著甚么，盼望得到甚么，可是奇怪的是，每一个人却又毫无例外地带著一种深切的苦痛和悲哀，他们的眼眶之中，竟像是没有眸子一样，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原振侠盯著那幅画，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有一股遍体生寒之感。他立时把视线自那幅画上移开，不由自主喘著气，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可是当他坐下来之后，他又禁不住去看那幅画。同时，不知有多少疑问涌上心头，而且几乎每一个疑问，都是没有答案的。

他问自己：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

何以来自大西洋四百公尺深的海底，一块大石上的浅刻，会和林雅儿游艇上的一幅画一模一样？

这幅画，究竟代表著甚么？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但却绝对可以感到，事情远远要比自己所想像的诡异神秘。他在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用力把舱房的门关上，这时，门只是虚掩著，他一面想著，一面在等待著门推开，林雅儿进来和他会面。

可是门并没有被推开，原振侠陡然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同时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原振侠陡地站了起来，在感觉上，他可以知道“雅儿号”正驶离码头。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冲出去，还可以有机会跳进水中，游回码头！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真想立刻开始行动，甚至身子也已向前倾斜，做出了向前冲刺的姿势。可是就在那一刹间，他改变了主意，又让自己的身子挺直。

令他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林雅儿之所以要和他会面，多半是由于他的一些冒险经历之故。如果这时，他竟然害怕得要逃走，那岂不是太胆怯了么？

他挺直身子之后，勉力镇定一下。虽然船身十分平稳，但是在感觉上，也可以叫人知道，船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在航行。

反正可以离开的机会已不再存在了，原振侠也真正镇定了下来，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打量著这间舱房。舱房的陈设，除了一律是黑色之外，倒是十分舒适的。他坐了一会，又走过去，打开了一扇看来是酒柜的舱门，里面有黑色的瓶子和黑色的杯子。

他取起了其中一瓶，打开瓶塞，闻到了一阵酒香。可是当他把酒从瓶子中倾倒进杯子时，酒才一流出瓶口，他就怔住了。流出来的液体，不错，是有浓郁的酒味，可是色泽浓黑，犹如墨汁！

原振侠愤然放下酒瓶，怒道：“这是甚么鬼船？”

他实在是由于气愤而自言自语，绝未曾预料会有回答。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在他的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就是你要借用的船，难道你在要借用这艘船之前，不知道它是甚么样子的吗？”

原振侠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自然也没有转过身来。他一听就听出，那是林雅儿经过变音措施的声音。他只是冷冷地道：“是，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根本不会要借这艘船！”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语意十分肯定。因为他相信，提出要借船的洪致生，只怕也不知道，这艘船会是这样子古怪的。

他说著，转过身来，立时又瞪大了眼，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自然，声音可以通过传音装置发出来，可是原振侠这时清清楚楚感觉到，面前有一个人，离他不会超过三公尺，可是他却看不到人！

这是为甚么？

难道这个林雅儿，是一个会隐身法术的奇人？

在那一刹间，他心中甚至慌乱起来，但就在这时，声音又在他面前发出：“那自然也不会有我们如今进行的会面了？”

声音就在前面发出来，那里并没有甚么发音装置。也正由于声音再度传来，原振侠也从极度的惊愕之中镇定下来。

他看到林雅儿了，也知道为甚么自己在才一转过身来之际，以为眼前没有人的缘故了。

一身黑衣，连整个头脸都被一个黑色的罩子罩著的林雅儿，恰好站在一整幅黑色的墙前。相同的黑色，造成了视觉上的错觉，将她整个人溶进了黑色之中，看起来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种手法，很多魔术师都善于使用。注意过魔术师站在表演舞台上的情形吗？在魔术师的身后，大多数有一大幅净色的帷幕，或红色、或紫色、或黑色，这幅帷幕，就是要来遮掩观众之眼，使得魔术表演可以顺利进行的。

不过这时，原振侠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在他面前的林雅儿，看起来还只是朦朦胧胧的，以致像影子多于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原振侠克制著心中的反感和怪异感，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好的一个人，弄成这样干嘛？”

林雅儿的回答，来得又快又意料不到：“你怎么知道我是好好的一个人？”

原振侠一听，心中陡然一动，他以极快的动作一跃向前，双手一伸，已经捧住了林雅儿头上的那个头罩。

林雅儿的声音，虽然经过改变，但原振侠还是可以听得出，那一句话中充满了幽怨。那使原振侠立即想到，一个二十八岁的女郎，虽然又富有又能干，为甚么绝不和人见面呢？当然是由于脸部或是身上，有了甚么极其严重的缺陷之故。

（她不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好好的一个人”吗？那就是说，她不是“好好的一个人”！）

（不是好好的一个人，自然是严重破相，变得十分可怕的了。这样理解，自然不错，原振侠就是这样理解的。）

（但是，除了这个解释之外，是不是还可以有别的理解方法呢？）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他就有了决定，要把林雅儿头上的头罩摘下来，逼她用真面目和自己相对。然后，不论她的真面目多么可怖，他作为一个医生，要切实向她说明，人的外表不是那么重要。

而且，精密的外科整形手术的效果之好，也是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的，所以他才有了这样的行动。

原振侠的动作当真快疾之至，林雅儿显然有过想躲避念头，可是她身子连闪都未曾来得及闪一下，原振侠已经跃到了她的面前，而且双手抓住了她的头罩。这时，原振侠已经可以弄清楚，林雅儿头上所罩著的头罩，是立方形的金属品，他原以为只要轻轻一提，就可以把那个怪异的头罩提起来，也可以看到林雅儿从不向人显示的真面目了。

可是，就在他双手向上一提之间，一阵奇怪之极的感觉，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内，流遍了他的全身。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感觉，原振侠全然说不上来，因为在他一生之中，还只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勉强要形容，只可以说有点像是触了电，可是又绝不像触电那样强烈，而相反地，简直可以说是一种柔和的感觉。

但是那种感觉的后果却十分强烈，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变得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他甚至连眨眼睛的气力都没有，变得像是泥塑木雕一样，更别说把头罩提起来了。

自然，这种情形，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至多不过一秒钟或者两秒钟。

可是，那也足够使得林雅儿从容后退，退出了几步，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原振侠倒可以说得上来，自己身受的感觉是甚么了，那是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所有的力量，不单是指他的四肢，或一切运动时所能发出来的力量，而是指他整个身子的一切力量。他甚至绝不怀疑，在刚才那一秒到两秒的时间内，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丧失了活动能力，他的心脏是停止跳动的，他的血液是停止流动的，一切都在静止状态之中，没有任何活动！

原振侠真正呆住了，虽然那只是短暂的一刹间，而他的活动能力也早已恢复了，他还是僵立著不动，甚至双手也维持著想提头罩的姿势。

他听得林雅儿的声音：“原医生，你太鲁莽了，我对你十分失望！”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又吸进了一口气，半转过身来，向著林雅儿：“你……你是用甚么方法，使我……使我……”

使他怎么样了呢？原振侠也难以确切地说得上来。是说“使他死了一秒钟”吗？还是说“使他丧失了一切能力一秒钟”呢？都不确切，而他又无法说出，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一种甚么情形。

林雅儿低头叹了一声：“坐下吧！”

原振侠盯著她，她看来实在是怪异之极，头上是一只立方形的头罩，一件长袍，上至颈，下至脚，全在长袍的笼罩之下，手上又戴著黑色的手套。

原振侠有点不由自主，坐了下来，道：“林小姐，不论你容貌上受过任何严重的伤害，你都没有必要采取这种生活方式！”

林雅儿的回答带著嘲讽：“你是甚么？救世主？”

原振侠并不生气：“医生，一个普通的医生。”

林雅儿显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下去：“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她在这样说了一句之后，明明是还想说下去的，可是却又突然住口不言。在寂静之中，原振侠深深吸著气：“林小姐，我有很多问题要请教。”

林雅儿挥著手：“不，是我有很多问题，希望能在你口中得到答案。”

原振侠全然不知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不过他抓紧了机会：“好，那就比较公平一点，轮著来，每人提一个问题，由对方回答。”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都像是在玩游戏的少年人一样，这至少使房间中，那种阴暗诡异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林雅儿也直了直身子：“好！”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女士第一，请先问。”

面对著那么怪异的一个女性，原振侠心中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他也不知道这样交谈，可以持续多久，看来主动权完全在于对方。所以他已经决定，轮到自己发问的时候，拣最重要的来问。

在那立方形的黑色头罩笼罩之下，林雅儿看起来，十足像是一个不知从哪个星球中冒出来的怪物一样。原振侠全然无法想像她的面貌和神情，只能猜想，她这时不出声，是在考虑应该怎样发问。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才听到了她的吸气声，接著，便是她的问题：“原医生，请你仔细听著。有一个人，他的样子和寻常人完全不同，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算是人呢？

请注意，我说的是这个人的样子，和寻常人全然不同。”

原振侠心中打了一个突，这算是甚么样的问题？她是在说她的容貌与众不同？可是她出生之际，还是曾有人见过她的，绝没有她是天生畸形的记载。

而且，甚么叫“全然不同”呢？如果外形上“全然不同”，那自然是另外一种生物，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原振侠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如此回答。因为他还是想到，林雅儿口中的“有一个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他觉得自己考虑得太久了，林雅儿坐著的姿势是身子微微向前倾著，这证明她正急于想得到答案。所以，他答道：“你的问题，我不是十分明白。不过我想，人的外形是无关重要的，重要的是人的内心。”

原振侠自以为自己的回答十分得体，对方的问题既然如此空泛，自然也只好用空泛的话来回答。他的话才一出口，林雅儿就道：“不，不！你完全没有弄懂我的意思。我不是和你在讨论甚么哲理，而是和你讨论一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原振侠道：“好，那么你必须具体地告诉我，那个人的样子是甚么样子的。”

他特地在“那个人”这三个字上，加强了语气。他听到了急速的喘息声──在那个立方形的头罩之中，自然有著变音装置，喘息声经过了变化，听起来有一种悚然之感。

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等著她的进一步解释。

又过了好一会，林雅儿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半转身，向那幅油画伸手指了一下。

原振侠的反应极快，林雅儿伸手一指，他立时循她所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油画的上方那个五角星形。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这幅画，是他要问林雅儿的几个重要问题之一，但这时，林雅儿指著那个五角星形，那是甚么意思呢？难道她是说，那个“人”的样子就是五角星形？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呈五角星形的生物，不是没有，属于棘皮动物的海星类生物，又称为海盘车的，不论是甚么品种，都会呈各种各样的五角星形，而且都是对称的、规则的五角星形。

可是，海盘车只是海洋中的低等生物，甚至不是脊椎动物，当然不能和人相提并论。所以，林雅儿这一指，虽然用意十分明显，可是却更令人莫名其妙。原振侠连忙又转回头来，向林雅儿看去，一看之下，他立时失声道：“你怎么了？”

他不但失声惊呼，而且立时站起身来，向前走去。这时，林雅儿的动作怪异莫名，她的手，仍然向那幅油画指著，可是却又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令她的手垂下来，而她正竭力与之挣扎，甚至用左手托著右腕，好令她右手不至于下垂。

从她的体态上，可以看出她正在拚命挣扎著。所以她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而且，又发出一种十分可怕的声音来。

这种情形，作为医生，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羊痫疯发作的病人。

他一下子就来到了林雅儿的面前，第一个动作，是握住了林雅儿的双手。可是林雅儿挣扎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大得惊人，竟将原振侠双手震脱，而且还后退了一步。

原振侠一退，林雅儿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她一身全罩在黑衣之中，头上又罩著立方形的一个箱子，这一下一跃而起的情景，真像是甚么妖魔鬼怪，突然自地狱魔界之中，冒了出来一样。

由于处在一团全然不可理解的迷雾之中，所以一时之间，原振侠胆子再大，应变再快，也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

而林雅儿一跳起来之后，用听来凄厉之极的声音，叫了起来：“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她这三句话，完全是一种悲惨得令人听了毛发直竖的尖叫，而且叫声一下比一下凄厉尖锐。原振侠可以肯定听到她叫的是甚么，可是却无法知道，她这样叫是表示甚么意思。“知道”，知道甚么？

原振侠所能肯定的一点是，林雅儿目前的精神状态极不正常。说她是情绪激动，实在太轻，看来她已接近精神崩溃的边缘，接近疯狂了。

这种情形，实在是原振侠在半分钟之前，都万万料不到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定要令她先镇定下来。虽然他是医生，如果在医院里，他就可以利用药物来达到这个目的，然而现在，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令一个处于癫狂边缘的人，镇定下来的最原始方法，就是重重地掴上一掌。掌掴可以刺激人头部神经集中的地区，使人在癫狂情绪之中解脱出来。

由于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原振侠根本没有多想一想的机会，一想到了要掌掴对方，手已疾挥而起。

等到他一掌挥出，他才想到，林雅儿整个头部，都在立方形的头罩之中，根本无法打中她的脸部的。

可是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他手已疾挥而出，根本没有机会收住势子了。“啪”

地一声响，他那一掌，重重地打中了立方形头罩的右边。

原振侠立时感到了一股极强的反震力。

那股反震力之强大，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以为自己的手臂已断成了四、五截。

巨大的疼痛感，使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紧接著，身子也站立不稳，打横直跌了出去。

在这时候，他眼前金星直迸，根本甚么也看不到，更无法知道自己这一掌，对林雅儿造成了甚么结果。他身子向外跌去，不知道撞中了甚么，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他就跌倒在地毯上。

而在他跌倒的同时，他又听到了另一阵乒乓的声响，也像是有甚么东西给人撞倒了。

原振侠倒地之后，大口喘著气，强忍著剧痛，想挣扎著站起身子来。他的右臂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剧痛才过去，总算在感觉上，手臂还连在身子上未曾脱离。他用左手托了托右臂，用力眨著眼，向前看去，首先看到那幅油画已经跌了下来，林雅儿也跌倒在地，油画就落在她的身旁。

原振侠咬紧牙关，左手在地上撑著，使得自己的身子抬起了一点。可是还未及等他可以起身，他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刹那之间，他像是整个人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样，张大了口想叫，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阵十分奇异的“得得”不绝的声响传入耳中。

那种声响在才一传入耳中之际，他根本无法知道那是甚么声音。眼前的一切如此可怖，这时，就算是任何声响，都会在极度的恐怖之中，引起更进一步的震动。

当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他就知道了那“得得”的声响，是他自己上下两排牙齿，由于全身在不由自主发著抖，而相叩所发出来的。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发抖，由此可知他心中的惊悸，是如何之甚了！

他看到了甚么呢？

他看到了林雅儿头上所罩的那只立方形的头罩。

看到了头罩，绝不可怖。但是头罩显然由于他刚才用力一击的缘故，被打得离开了林雅儿头上，滚到了舱房的一角。

这也不算得甚么，真真正正使得原振侠在一刹那之间，如身凝于冰层之中的，在于头罩脱落之后，原振侠看不到林雅儿的头部！

在黑色长衣的衣领之上，没有头，一个没有头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极度的惊怖之中，一切，包括了时间，都像是凝止了一样。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控制自己不发抖，所以他两排牙齿，一直因为相叩而发出“得得”声。

怎么可能呢？原振侠从来也未曾这样连想都无法设想一下过。从林雅儿一现身开始，虽然诡异莫名，但总还可以设想，可是现在的情景，连想也无从想起。刚才他那一掌，虽然用的力道不小，但是力道再大，也不能把一个人整个头打下来的！

难道林雅儿原来就是一个没有头的人？这更是无从想像的事！

而且，那么强大的反震力是怎么来的呢？不但是这一次那么强大的反震力，第一次，当他双手想去提起头罩来的时候，刹那之间，全身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振侠感到，疼痛已经在减退，右臂也开始有了一点感觉，“得得”声也已停止，他可以控制自己，不抖得那么剧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僵了多久，他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不见了头部的林雅儿。

舱房之中静到了极点，牙齿相叩声静止之后，他听到的只是他自己浓浊的呼吸声。

随著心情渐渐镇定下来，在寂静之中，原振侠感到舱房之中，不单是一个人的呼吸声。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虽然十分细弱，但是他用心听去，可以肯定，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

若是舱房之中，还有一个人在呼吸，那么这个人，当然是林雅儿。

可是林雅儿的头……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又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向跌在一角的头罩望去，心中骇然想著，难道林雅儿的头，跌了下来，还在那个头罩之中，还在呼吸？

不过他立即发觉，那种细微的呼吸声，不是自头罩那边传来的，而是从林雅儿身子那边传过来的。

她的头……已经不见了，何以还能发出呼吸声来？原振侠真是没有勇气过去察看一下，只是盯著她的身子看著。又僵持了一会，林雅儿的身子忽然蠕动了一下，本来压在身子下面的一只手，也挣扎著，自身子下面伸了出来，手指伸屈著。

这种情景，本来更是令人惊怖，可是一下低微的呻吟声，却令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呻吟声就在林雅儿那边传过来，这一下呻吟声，毫无疑问是从一个人的喉际发出来的。那也肯定地告诉了原振侠，林雅儿的头还在，并不是不见了。自己之所以会有她“头不见了”的错觉，是因为先入之见，一直以为她的头，是在那立方形的头罩之下。现在，在一刹那之间，原振侠已可以肯定，那是林雅儿弄的玄虚，那个头罩，她一直不是套在头上，而是顶在头上的，她的头是藏在黑袍的衣领之中。

本来是几乎无可理解的事，忽然之间，有了一个那么直接简单的答案，原振侠不但恐惧心去了个乾乾净净，而且精神一振，一下子弹跃起来。一面向林雅儿走去，一面大声道：“林小姐，你真会玩魔术！”

当他向著林雅儿走过去之际，林雅儿已支撑著坐了起来。一个看不见头的人，忽然坐了起来，情景仍是令人骇然的，但原振侠既然已想到了其中的缘由，自然不会再害怕，继续向前走著。

就在他快来到林雅儿身前之际，林雅儿已背靠著墙，站了起来，双手扬起，作出拒绝的姿势。同时，听到她的声音，自衣领之下传出来：“请不要……请不要再走近来，不要！”

原振侠自然而然，停止了脚步。

自从他开始听到林雅儿的声音以来，不论是在电话中也好，是面对著也好，林雅儿的声音都是经过了仪器变化的，那种怪里怪气的声音。

直到这时，他才听到了林雅儿真正的声音。声音十分低弱，也更显得它的轻柔，讲的话是请求，也更充满了忧伤哀思的感情。那是动听之极的女性声音，使得听到的人，自然而然会照她所说的话去做。

而当原振侠站定了之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甚么原因，他立时想起洪致生对他说过许多次，他听到过的声音。洪致生甚至爱上了那声音，也用了不少形容词来形容那声音，可是如果洪致生听到的声音，只有林雅儿的一半好听，他仍然是一个拙劣的形容者。

原振侠站著不动，他听到细细的喘息声，自黑长衣的衣领下传了出来。过了一会，才又是那好听之极的声音：“对不起，我们的会面，我想该结束了！”

原振侠立时叫了起来：“甚么结束，根本还未曾开始！”

一下幽幽的低叹声传了过来，原振侠又踏前一步，但是却被林雅儿的手势止住了。

宽大的黑色长衣在微微抖动著，不知那是由于她正在喘气造成的，还是由于她身子在发抖而形成的。

在又是一分钟的沉寂之后，原振侠用极诚恳的声音道：“林小姐，你为甚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神秘？一定有原因的，是不是？而且，我相信你很想和我讨论一下这个原因，这就是你安排我们会面的目的，为甚么又要半途而废？我，愿意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

原振侠的话，出自由衷的诚恳，当他讲完之后，过了一会，才又听到了林雅儿的声音：“好……那我们继续……谈谈！”

原振侠道：“好，那么，请把你的头自衣领中伸出来，别装神弄鬼。”

林雅儿的回答，声音仍是十分轻柔的，但是却十分坚决：“不……”

原振侠在忽然之间，有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他调皮的性格又发作了，甚至哈哈笑了起来。由于刚才令他如此惊怖的情景，结果只不过是把头缩在衣领之中那么简单，这也使他以为，一切神秘的事都只不过如此，所以情绪上也特别轻松。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怎么一回事？你曾经被施过魔法，谁一看了你的脸，就会使你变成石头？或者使看到你的人，变成一只青蛙？”

原振侠这时这样说，自然是一种不经心的玩笑，可是他万万料不到的是，林雅儿的回答──

他先听到了一下深深的吸气声，然后，就是林雅儿清脆玲珑的声音：“是，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原振侠真是惊讶之极，到现在为止，发生过的事情，真可以说得上奇上加奇的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更奇怪的事会发生。

他眨著眼：“猜对了哪一半？”

林雅儿十分平静地回答：“我是一个和魔法结合的人，我是一个魔女！”

如果不是林雅儿的声音那么动听，而语调又那么严肃的话，原振侠听得她那样说，一定会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真的，还有比这个更好笑的事吗？甚么叫“和魔法结合”，甚么叫“魔女”？

他虽然没有大笑，但是接下来的谈话，还是轻松的：“如果看到了你，会怎么样？

”

林雅儿道：“会和我一样，承受无止尽的苦难，变成魔法的奴隶！”

原振侠陡然叫道：“我不怕！”

他一面叫著，一面激动地挥著手臂。林雅儿道：“想想你刚才受到的痛楚，那还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精神上的痛楚，只怕你承受不起！”

原振侠挥舞著的手陡然僵住了。

是的，刚才的那阵剧痛，一定是由于一种甚么力量造成的，那是甚么力量呢？一定还有许多自己不了解的事存在，绝不是全像头藏在衣领之中那样简单。

他笑不出来了：“林小姐，你是不是参加了一个甚么邪教组织？”

林雅儿的回答，更是匪夷所思：“不是，在我未出世之前，我的父亲已经把我出卖了！”

原振侠想笑，可是却出不了声。林雅儿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却又实实在在，无法了解她的话是甚么意思。所以他只好不出声，等待对方作进一步的解释。

林雅儿苦笑了一下：“我的话，不够明白吗？”

原振侠也苦笑：“只是我不懂！”

林雅儿叹了一声：“我的父亲，为了能得到魔法的帮助，把未曾出世的我，出卖给了魔王。所以，我一生出来之后，就属于魔王所有，是魔法的一部分。”

原振侠继续苦笑，他实在无法理解：“我是在听一个童话故事，美丽的公主被魔法所困？”

林雅儿的语音之中，充满了悲哀：“原医生，你根本不相信有魔王的存在，也不相信有魔法的存在？”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挥著手：“不，宇宙间有许多不可测的力量，我就曾经经历过一件和咒语有关的事，几十年之前的咒语，无可解释地一一应验……可是魔王，他……是一个人？”

林雅儿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这就是我第一个问你的问题了，我不知道一个人的样子可以变化到甚么程度，反正他……他……”

她说到这里，突然像是发音变得十分困难，像是喉咙之间，有甚么东西哽住了一样，再也说不下去，而且身子又在剧烈地颤动。

原振侠忙道：“林小姐，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他的话才一问出口，林雅儿陡然之间，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听来骇人之极。紧接著，她又用同样尖厉的声音叫著：“为甚么？我的父亲不是用他所有的血，赎回了我的一些自由了吗？为甚么不遵守诺言？对，我知道我的自由有限，我知道！”

听得她这样尖厉的叫声，而且，所叫出来的话的内容，又有著如此不可解的诡异，原振侠实在不知道如何才好。他自然而然走前一步，但林雅儿却在一刹那之间，已经恢复了过来：“别向前来，请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请──”

那样软软的，充满哀怨的请求，他是不能拒绝的，原振侠叹了一声，退出了两步。

林雅儿停了片刻，才道：“你看到这幅画了？”

原振侠道：“是，我一来就看到了。而且，我还知道在一处海底有一块大石，石头上的浅刻，和这幅画是一样的！”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得林雅儿发出“啊”的一下呼叫声，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她那一下叫声，是想表达心中的震惊还是欢喜。在叫了一声之后，她又没有说甚么，只是急促地喘著气。

原振侠又道：“我问你借船的目的，就是想到海底去看看，何以会有那样的一块大石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幅画有甚么特殊的含义？”

林雅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幅画，是魔王在向出卖给他的人布法，使那些人在出卖了自己之后，可以获得魔法的力量。”

原振侠已经有了主意，他知道，要听得懂林雅儿的话，必须先肯定“魔王”的存在。虽然他一点也不知道“魔王”是甚么意思，就当他是一种十分强大的力量好了。不作这个肯定，是全然无法明白她在说些甚么的。

所以，他道：“魔王……就是那个五角星？”

林雅儿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但可以听得出，那是肯定的答覆。原振侠又问：“那么，所谓魔法，又包括了甚么呢？”

林雅儿的声音很低：“包括了一切，看你出卖自己的程度如何。我的父亲不但出卖了他自己，连未出世的女儿都出卖了，他得到的是成为一个富豪。”

原振侠这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概念，所以他又问：“凭藉魔王所布赐的魔法，可以获得金钱，或权力，或想要的一切？”

林雅儿又用一下听来像是呻吟一般的声音，替代了回答。原振侠心中叹了一声，这一类的说法，其实并不新鲜，许多宗教故事中有，许多文学作品中也有──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换来金钱和权力。但这种事，和实际生活联系在一起，原振侠实在无法接受！

原振侠还不明白，何以林雅儿要这样一本正经地编一个这样的故事，要她自己成为故事中的一个魔女。但是，实际上，真有出卖自己给魔王这种事吗？他还是不能理解的。

所以，他闷哼了一声：“魔王要的是甚么呢？甚么叫作出卖自己？”

林雅儿道：“精确地说，出卖的是灵魂，再加上身体。也就是说，这个人，从此就归魔王所有，是魔王的奴隶！”

原振侠摇著头：“小姐，我看，你的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而且幻想力太丰富了。在你的故事之中，我就看不出魔王收买了人有甚么用。”

林雅儿呆了片刻，才长叹一声：“说了那么久，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原振侠觉得实在不能再纠缠下去：“坦白来说是不相信，客气一点说，是我不明白！”

林雅儿的声调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不管你的态度怎样，我……非把一切全都说出来不可。现在不说，可能，不，不是可能，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心中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如此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怎么能主持庞大的航运公司的业务呢？还是她只是间歇性发作的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

正当他心不在焉的时候，林雅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如果你不想听，只管说。我要告诉你的是，使我今天能说出这一切来，是一个人用他全身鲜血，所换来的一点自由！”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忙道：“对不起，你请说，我会用心听。”

林雅儿开始诉说，她的语调，越来越是急促，彷彿她只有很少的时间，可是却要说太多的事一样。有几段，由于她说得实在太快，原振侠全神贯注地听著，也不过捕捉到了她所说的一半。

当原振侠实在听不清楚，或是听清楚了，但又不明白她想表达甚么之际，曾不断地提出问题来。可是林雅儿对原振侠的问题，却极少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著。

以下，就是林雅儿所说的一切。原振侠的反应和问题，记在括弧之中。

等到林雅儿陡然停了下来之际，大约是半小时之后的事。原振侠只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梦幻之中一样。

林雅儿所说的一切，是那么不可信，可是又那么真实。如果这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那么她实在可以说是一个编故事的一流高手了。

林雅儿是从“从前有一个极其贫苦的少年”开始的。

从前，有一个极其贫苦的少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他开始知道事情，他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孤儿，自己生活的环境，叫孤儿院。

孤儿院中的生活当然不好过，但至少还可以温饱。然而到了他十二岁那一年，由于战事，孤儿院结束了，他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少年，从此变成了流浪儿。别人或者会安于贫穷和被欺侮，可是他不肯，他不知多少次，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忍受著饥饿的同时，起著誓，要自己出人头地。只要能有钱，他不惜任何代价，甚么事他都做，只要能摆脱贫困！

（啊！她是在说她的父亲吗？听说航运界钜子林永兴，就是从孤儿院出来的。）

他到处流浪、乞讨，走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随著年纪的增长，知识也渐渐丰富，终于给他知道，如果出卖自己，出卖自己的灵魂，就可以得到魔鬼的垂青，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于是，他照著他所知的方法，每天午夜时分，对著漆黑的天空祈祷。

别人祈佑，是为了想得到上帝的眷顾，而他祈祷，却是为了得到魔王的垂青。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午夜，有的是寒风刺骨的午夜，有的是汗流浃背的午夜，他从未间断过。有时，由于长时间的祈祷，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会大声咒骂，用尽了人类所能使用的恶毒的语言，咒骂一切，也包括咒骂魔王在内。奇怪的是，不知道是甚么信念，驱使他坚决相信有魔王的存在。魔王会听到他的祈祷，总有一天，他和魔王之间的交易会出现。

十年，整整十年。

他期待的那个时刻，终于来到了。当他作完了祈祷之后，由于疲累和失望，他仰头望著漆黑的天空，从心底深处，发出了悲愤莫名、沉痛无比的吼叫声，像是一头跌进了陷阱之中绝望的野兽一样。而就在这时，他看到在他的头上，在黑暗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团星形。渐渐地，他看清楚了，那是一颗巨大无比的星，发出暗得奇特的光亮，他也无法确定他和星团之间的距离，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它一样。

于是，他自然而然，踮起了脚尖，向上伸出双手，想去触摸那团奇异的大星。他那时，甚至不知道那团星是甚么，只是感到，在痛苦的绝望之中，总可以发生一点变化了！

（是的，那块大石上的浅刻，那幅画上，所有的人不都是向著一个星形物体，踮著脚尖，伸高他们的双手吗？人在绝望的边缘，只想有变化，因为不可能变得再坏，所以不会怕变化。）

而就在那时，他觉得他和他十年来夜夜祈求的魔王，有了迅速的对话。他可以肯定，和他对话的一定是他祈求的魔王，因为一开始，他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愿意将你的灵魂出卖给我吗？”

他当然立即答应：“愿意，可是要交换我所要的一切！你能给我吗？”

“我能给你一切，可是你一个灵魂，却不能得到那么高的代价。”

“除了我，只要我能出卖的，全都卖给你。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要不然，我可以把他们全都出卖给你！”

“哈哈，真彻底，这样才是我最需要的，你日后一定会有妻子──”

“我把她卖给你！”

“你将来也会有儿女──”

“我也把他们卖给你，只要我能得到我需要的一切，我把妻子儿女，把我自己，全都交给你！”

（一直到那时，原振侠对于林雅儿的叙述，还是只当作一个陈旧的神话故事在听著。可是林雅儿在讲到了和魔王的对话部分时，她的嗓音变得十分怪异，粗哑而令人颤栗，再加上她整个头，始终是在黑色的长衣之内，所以气氛仍是妖异得很。）

（原振侠这时，已经可以肯定林雅儿所说的“他”，当然就是她的父亲，多年之前神秘失踪的那个大富豪。）

对话在继续著。

“你不后悔？”

“不，绝不后悔！”

“我可以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

“不，我不需要！”

“很少有你那么坚决的！”

“因为我太需要除了灵魂之外的一切了！”

对话到此为止，交易也在那一瞬间完成了。

从那天之后，他对于那晚上发生的事，甚至只有一个印象，好像是一个在记忆之中保持得十分完整的梦一样。他可以回忆出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但是却又无法肯定，那是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然而，那毕竟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的生活有了迅速而巨大的改变，各种各样的好运气，围在他的身边打转。很快，他有了他自己的第一艘船，接著，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当年作为一个流浪儿所梦想的一切，甚至于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他全都有了！

而且，在那些年月中，他似乎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于曾向魔王出卖过灵魂的事，也变得更模糊了。有时候他会想起来，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一切的成就，全是来自他自己的才干和运气。

直到有一天，在他庞大的业务机构之中，一个地位十分卑微的员工，忽然趋近他，在他的耳边讲了一句话，才使他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全是魔王的魔法所赐与的，是当年交易的结果。魔王一直在实现承诺，使他得到需要的一切。

那时，他已经有了一个众所公认的美丽贤淑的妻子。他的妻子是那样温淑美丽，甚至可以使得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可以有限度地拒绝除了妻子之外，其他美女的诱惑。当然，要完全抗拒是不可能的，世上诱人的美女实在太多了，每一个都有著她独特的令男人心醉的风情，没有任何男人可以完全拒绝的。

但是，他很爱他的妻子，有时，他宁愿留在妻子的身边，享受著那一份他在其他美女身上享受不到的温馨和满足。也就在这时候，一个容貌猥琐阴森的低级职员，在他身边低声道：“林先生，魔王要我提醒你，你的妻子有孕了。而你是早把你妻子和儿女交给了魔王的，魔王随时可以要你履行义务。”

这个人对他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是在他航运公司豪华的办公室中，才通过了一次交易，使他庞大的财富又有所增加，正在踌躇满志的精神状态之中。突然之间，那几句话使他从云端直摔了下来，摔进了漆黑无涯的深渊之中！

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喘息著，视线也变得模糊了。等到他好不容易定过神来，才看到豪奢绝伦的办公室之中，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清洁工人，正在抹著本来就亮得可以当镜子照的茶几面。

他定了定神，问：“阿根，刚才是你在对我说话？”

那清洁工人叫阿根，他仍然抹他的茶几，他的回答是伸手向天上指了一指：“不是我在对你说话，是他要我传话。”

他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你……是他的代表？”

阿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会通过我，向你说他要说的话。”

他声音更颤抖的厉害：“那么……他要甚么呢？”

阿根的回答很简单：“当年，你曾许诺了甚么，他就要甚么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就挥手令阿根出去。阿根十分顺从地离开，他吩咐了所有的秘书，不受任何打扰，然后，他锁上了办公室的门，一面大口吞著酒，一面思索著。

他花了两小时的时间，把所有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没有甚么值得害怕的。当年，把自己，甚至把自己的亲人的灵魂，去交换自己所需的一切，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是十年来从未间断的祈祷的结果，如果再给自己一次选择，也不会改变。

而这些年来，魔王显然用他无边的魔法，在实现他的承诺，这些年来的生活，简直是心满意足之极。他失去的只不过是他的灵魂，然而，灵魂又是甚么呢？看不见，摸不到，有没有好像一点分别也没有，所有快乐的感觉，根本全是来自肉体的。

他觉得自己完全想通了，于是，他又把阿根召来：“你就做我的跟班吧。他……有甚么话要对我说，你可以随时告诉我。”

阿根的声音听来有点森冷：“他说，你的妻子，不肯履行你的承诺。而你如果不是忘记了，就是忽略了，不然，早就应该知道了！”

阿根的话，又令他大吃一惊。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的妻子，几乎每晚都在恶梦中惊醒，而且总是在梦中叫著：“不！我不肯！”

而当他问她做了甚么恶梦之际，她总是一面余悸未已，一面却努力温柔地笑著：“不，没有甚么，做了恶梦，太荒诞了！”

而魔王又通过阿根告诉他，他妻子有孕了！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孕了，魔王怎么会知道？

他妻子的恶梦是甚么？是不是魔王在向她索取她的灵魂，而她坚决拒绝？

他感到了极度的迷惑，决定立刻回家去，和他的妻子好好谈一谈。

他回到家中，他美丽的妻子，用一种十分兴奋的神情迎接他。然后，就对他说：“我有孕了。”

他要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能不使他内心的震惊表现出来，反而要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来，接受这个消息。

他的妻子温柔地偎贴在他的身边，喜悦的神情之中，忽然有了几分忧愁，欲言又止地道：“真怪，一连好多天，每天晚上睡觉，梦里总有声音告诉我，我和我孕育的新生命，都是他的。还说是你很多年之前，答应了……卖给了他的！”

美丽的妻子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充满了深情的大眼睛望著他。眼神之中，多少有点恐惧的阴影，问他：“当然，那只是恶梦，对不对？”

他觉得心头一阵剧痛，忙道：“当然，当然！只是梦，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真是！”

妻子娇柔地笑了起来：“或许是一切……太幸运了，幸运得不像真实……所以会害怕失去这一切！”

他感到了异常的烦躁，竟破天荒第一次叱责他的妻子：“你在胡说些甚么！少胡思乱想，就不会做这样的梦了！”

但是他随即又感到了极度的歉疚，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这个善良的小美人胡思乱想，而是实实在在的事！

他随即把他的妻子紧紧拥进怀中，深深地亲吻著。虽然她的唇是湿润而甜蜜，但是他的唇却乾燥而苦涩。在那时候，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当年的行为，在换得了那么多年的所得之后，是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妻子的腹部，一月比一月隆起，他事业上竞争的对手，被他一个接一个击败，他成了全世界知名的富豪，简直没有甚么他要不到的东西。阿根成了他的跟班、亲信，令他最头痛的是，阿根几乎每天都要对他说上一遍：“你的妻子不肯，你必须令她答应！

”

他妻子每晚上恶梦如故，直到有一天，他实在忍受不了阿根对他的“提醒”了，勃然大怒：“既然魔王的魔法无边，就该有能力使她答应！”

阿根冷冷地回答：“除了一个人自愿出卖他的灵魂之外，魔王不会攫取他的灵魂。

如果有你妻子的合作，魔王就可以完全控制尚未出世的生命，不然，魔王为了达到目的，唯有令她死亡！”

他感到恐惧，可是却不相信。他妻子健康良好，最著名的产科医生，一直替她做产前的检查，除了说她有点精神恍惚之外，一切都没有问题。

可是，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的妻子，在生下了一个女儿的同时，因难产而死亡了。他尝到了魔法的厉害，付出了他应该付的代价！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这时，他自然可以肯定，林雅儿所说的，是她的父亲林永兴的事。）

（听起来仍然是极度不可思议的，整件事是甚么呢？遗传性的精神分裂症？还是听她再说下去吧。）

他震惊得无法控制自己，阿根却冷冷地告诉他，一切全是他自己答应的。他的女儿不属于他，而属于魔王，阿根并且提出，魔王要把他的女儿带走。

他从此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一切的成就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了。他甚至一面拉著自己的头发，一面向阿根跪求──这种情形，自然没有任何第三者知道，人家看起来，他依然是一个叱吒风云的富豪，阿根只不过是一个恭顺的跟班。

他向阿根哀求，不要带走他的女儿，而阿根则传达了魔王的话：不行，一定要把他的女儿带走，他的女儿，属于魔王所有，是魔女。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因为绝少人在出卖自己的灵魂给魔王的时候，连儿女一起出卖的。所以，他得到的一切，也远比别人为多。

他哭求著，宁愿放弃已有的一切。魔王的回答十分冷酷：“放弃一切？这些年来，你尝过多少美味？喝了多少美酒？能够还出来吗？在多少美女的身上，你得到过至高无上的享受，这种乐趣，能够还出来吗？”

他无言以对，所以，只好由得阿根把他的女儿带走，带到魔王的身边去。

（原振侠忍不住问：“魔王住在甚么地方？是在一座高大巍峨的魔宫之中？魔宫又在哪里？”）

（原振侠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原振侠又问：“你所一再提及的魔王，是一个概念，还是真有这样的一个人？”

）

（原振侠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回答。林雅儿只是用她那种平淡之中，充满了哀伤的声调叙说著，越说越急。内容虽然越来越不可思议，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十分动听。

）

他对自己的妻子，有著深厚的爱意，妻子的死，给他的打击极大。女儿和他有著自然的骨肉之情，被阿根带走了之后，音讯全无，那使他感到一切都变得那么空虚。在开始的日子里，他还以为这种空虚，可以用他拥有的钜额金钱来填补。

他纵情声色，醇酒美人，身体官能上的享受，在一个短暂的时间之中，有限度地填补了一些空虚。可是心灵上的空虚，像是无底深渊一样，不论填下去多少东西，结果，空虚还是空虚。到后来，他甚至借助麻醉品，他注射吗啡，可是，如果那样做，就能减轻心灵上的苦痛的话，世上还会有痛苦的人吗？

痛苦像是万千毒蚁一样，啃啮著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开始知道，一个人出卖了灵魂之后，所得到的是甚么。

他后悔了！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当年，当他在十年不间歇的祈祷，得到了魔王的回响之际，虽然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所能出卖的一切，但是魔王曾答应，可以给他一次后悔的机会。他当时曾坚拒，但是现在，他是不是可以使用这个后悔的机会呢？

他又开始祈祷，这一次，三个晚上之后，和当年一样，他又看到了那星形的一团。

所不同的是，当年，他是赤脚，在旷野中看到的，而这一次，他穿著最名贵的鞋子，在他所拥有的大厦的顶楼空中花园中。

他又不由自主，踮起了脚尖，双手伸向上。他无法看到自己的神情，但那一定是异样的痛苦──当年要求出卖自己是痛苦的，现在要求后悔时，也同样地感到痛苦。说起来十分矛盾，可又是事实！

他和魔王之间，又有了对答。

“哈哈！你后悔了？”

“是，你答应过，给我一次后悔的机会的！”

“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已经得到了我给你的一切，而且尽情享受过它们，你现在才后悔，不是太迟了一点吗？”

他说不出话来，可是仍然要求反悔。

“你的要求是甚么呢？”魔王居然问。

“我……不敢要求让妻子复生……至少，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他颤声要求魔王，把他的女儿还给他。

可是，他的要求被断然拒绝了：“你的女儿？那不是你的女儿了。她是我的女儿，是人世间独一无二的魔女，你已经失去了她！”

他忍著泪：“魔女？她会……变成怎么样？”

“那何必告诉你？”

“她将成为你的奴隶？是你魔法囚禁下的囚犯？有没有甚么法子，可以使她多少有一点自由？”

魔王哈哈大笑看：“有！不过我看，你是绝对做不到的，还是别说了！”

他固执地道：“请告诉我，有甚么方法？”

魔王狞笑著：“用你自己的血！把你身上所有的血，来换取她的一点自由。只要你用自己的血，把她全身涂遍，她就可以在魔法的拘禁之中，得到一点自由，魔法在她这点自由上失效，不能控制她。”

这实在是没有法子做到的事，可是他却立即道：“我愿意这样做，她在哪里？让我把我体内的鲜血涂遍她的全身，我愿意这样做！”

魔王显然感到了意外，停了片刻，才答应了他。

（原振侠感到骇然。这不是太荒谬了吗？如果精神分裂症患者，真是相信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的行动，一定就是自杀！）

（原振侠又问了几个问题，可是林雅儿这时，几乎已进入一种狂乱的情绪之中，话说得又急又快，根本不理会原振侠的任何问题。）

终于，他就用他的血，涂抹他女儿的全身。他的女儿，那年是三岁，三岁的小女孩。他到最后，血已流尽了，还差一点不能涂到，他用力挤著，才又挤出了最后几滴血，完成了他对女儿的赎罪。

虽然根本一切全是他所造成的──做了一件事，后悔了，所能补救的，自然不可能是全部，不过也很少有人像他那样，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得到的却如此之少！

他用他全部的鲜血，破解了一部分魔法，这是你今天能够听到这个故事的原因！

（原振侠叫了起来：“令尊是在海上失踪的，一个人怎可能用力挤出自己体内的最后几滴血？小姐，这未免太荒谬了！”）

（林雅儿急速喘著气：“你了解的一切，是从人类的知识范畴上来了解的。而魔法，是在人类知识范畴之外的，所以你还是觉得荒诞。”）

他流尽了血，自然死了，他的女儿，一直在魔王的魔法下长大。

原振侠霍然起立，神情坚决：“小姐，我不要再听故事，讲点实在的事，魔王在甚么地方？”

林雅儿的声音之中，像是充满了疲倦：“在海底，在一处海底，在──”

她讲到这里，陡然之间，没有了声息。然后，在原振侠要过去看视她时，她又站了起来，道：“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要把我从魔法中解救出来，我才能告诉你。”

原振侠苦笑：“我当然愿意！”

林雅儿发出了一下惨然的笑声：“先别答应，你还不知道如何才能使魔法解禁。”

原振侠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切全是那样诡异而不可解，自己真是答应得太快了。

他忙道：“是，是，要做些甚么？”

林雅儿缓慢而清晰地道：“要有一个人，愿意在魔王的面前，用他的鲜血，涂遍我的全身！”

原振侠怔住了，如果林雅儿需要帮助的话，他由衷地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她。可是，用自己的鲜血，去涂遍她的全身，目的是把她从魔法的拘禁之中，破解出来，这样的事，原振侠却无法做得到。

方法太怪诞了，目的也似乎太虚幻了，都不应该是现实生活中的事。而如果那只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呓语和妄想，自己就算肯牺牲生命，又有甚么意义呢？

原振侠僵住了，作声不得。林雅儿淡然一笑：“很难答应，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人为了我这样做的，这是魔王和我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我不会怪你或任何人，我是注定要做魔女的！”

原振侠只感到自己喉头乾涩，他道：“也不一定完全不可以，只是我对你所说的一切……还不是确切地了解，有很多地方，你说得也十分模糊……”

林雅儿道：“我说得够清楚了，单是为了指给你看魔王的形象，我就不知要费多大的劲！”

原振侠想起她刚才那种挣扎的动作，几乎有著一种整个人分裂为二的痛苦，他思绪极乱：“作为一个魔女，你有甚么……不好呢？”

林雅儿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我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身体的任何部分，不能给任何人碰到我身体的任何部分。我不是我自己，我只是一个奴隶，做著我完全不想做的事，我只是魔王的一个工具！”

原振侠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样说太空泛了，魔王把你当作奴隶，对他来说，有甚么好处呢？”

林雅儿喘著气：“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要魔王才能知道！”

原振侠陡然问：“要怎样才能和你口中的魔王相见？”

林雅儿道：“我不知道！”

原振侠再逼问：“你口中的魔王在甚么地方？”

他一再使用“你口中的魔王”这个名词，那是表示他根本不相信，真有这样的一个魔王存在之故。林雅儿听了，发出了呻吟声来。

原振侠得不到她的回答，再逼问：“你刚才说过，在海底，难道二十多年来，你一直在海底过日子？林小姐，坦白说，对你所说的一切，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接受的。”

林雅儿苦笑一声：“我并不要求你接受，因为一切根本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你能用正常的方法，解释你两次遇上了震荡的事吗？”

原振侠知道，她是指两次碰到她头上顶的那个立方形头罩时，他经历过的奇异震击。

他立即道：“当然可以解释，那立方形的头罩，有著高压电，或类似的装置，我受到了高压电的袭击。”

林雅儿长长叹了一声，在叹息声中，可以听出她不愿再和原振侠说下去了。同时，她的身子摇晃著，向舱房的门走去。原振侠想阻住她，可是她的手略扬了一扬，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像是触了电一样，陡地震动了一下。而等他定过神来时，林雅儿已经走出舱房，门也关上了。

原振侠忙叫道：“等一等！”

他一跃向前，打开了舱门，外面走廊中一片漆黑。就算林雅儿在走廊中，由于她穿著黑色的衣服，原振侠也无法发现她。

原振侠只好对著黑暗叫著：“再问你一件事！”

黑暗的走廊中没有回音，但是原振侠还是自顾自问著。这时，他心中其实不知有多少疑问，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甚么都不问，单单问了这个问题：“你是不是早已知道了有海底探险这回事？又不知道用了甚么方法，在不断警告一个人，不要去进行探险，并且自称是他的守护神？”

（即使是在事后，原振侠完全可以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也无法确切知道，自己何以会有此一问的。或许是他感到，林雅儿原来的声音十分好听，和洪致生对他的叙述，在潜意识中发生了联系之故，那也只是“或许”而已。）

他的话说完，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在离他相当远处，传来了幽幽的叹息声。又过了一会，他才听得了林雅儿幽幽的声音：“你既然对已知的事，完全没有进一步探索的兴趣，又何必多问？”

原振侠忙道：“这样的指责不公平，我根本不知道是甚么事！”

林雅儿的回答来得很快：“就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所以才要探索！”

原振侠苦笑。林雅儿的话，只是空泛的理论，在和林雅儿“会面”之后，他所听到的一切，可以说全是虚幻的，连一点点可以抓住的事实都没有。

他还想说甚么，可是船身陡然震动了一下，可以感到船的速度陡然增加。他循著声向前走去，结果却被阻在一扇上了锁的门前。

然后，随便他怎么叫嚷，甚至在门上用力敲打著，他再也没有听到林雅儿的声音。

船一直在高速行驶，城市的灯火在渐渐接近。原振侠来到了甲板上之后不久，就知道，船正在驶回七号海湾的码头去。

海面上风相当劲，黑色的“雅儿号”，像是一个科学化的妖魔一样，在水面上飞快地行驶著。原振侠又走进走廊，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再和林雅儿说几句话，可是他的努力还是白费了。

等到船终于又靠岸时，天色已经微明，那位女司机等在码头上，还有几个水手模样的人也在。女司机一看到原振侠，就作了一个手势，令原振侠跳上岸去，她道：“林总裁已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和你的会面已完全结束了。如果你还是要用这艘船，她可以随时借给你。”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清早，海边的空气清凉而潮湿，可是原振侠非但不感到头脑清醒，反倒觉得一片浑沌。他没有说甚么，上了岸，进了自己的车子，疾驶回住所，倒在床上蒙头就睡。他实在感到十分疲倦，可是却又无法睡得著，林雅儿那一番奇诡和荒诞的话，不住地在他脑中翻滚。他得出的结论是，林雅儿和她的父亲，根本都是疯子！

一个在困苦中奋斗成功的人，可能在奋斗的过程中，做过一些不择手段的事，又由于精神压力的沉重，使他相信自己曾和甚么“魔王”有过接触。

而林雅儿的精神病，又显然是一种遗传。

但是，原振侠对自己的结论，又实在无法满意。因为事实上，有著许多无可解释的现象在。例如，海底大石上的浅刻，如何会和船上的油画一样？林雅儿这个“魔女”，又似乎有著随时可令人震动的力量等等，都是无法作解释的。

等到天色大明，原振侠叹了一声，起来，照常一样到医院去。医生的责任十分重，工作也极繁忙，倒使他紊乱的思绪得到了休息。然而，下班回到住所，他感到了极度的疲累，所以当门铃响起，他几乎是拖著自己的身子，过去将门打开的。

站在门外的是洪致生。

洪致生看来，比上次更失魂落魄，他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坐著。原振侠叹了一声：“你要用船，可以随时和林雅儿的秘书联络。”

洪致生大感意外，立时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苦笑著：“昨天晚上，我的遭遇，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最最荒谬的了！”

或许是由于知道了对方肯借出船来，洪致生对林雅儿的称呼客气多了：“那神秘女人肯借船？这倒真出乎意料之外！”

原振侠摇著头：“不过我劝你别用她的船，这个女人，是……一个疯子。她的船，从里到外，甚至连酒瓶中斟出来的酒，都黑得像墨汁一样！”

洪致生怔了一怔：“对于黑色有偏爱的人，也是有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有一件事奇怪之极，船上挂著一幅油画，全是深浅不同的黑色，画的，和海底那块大石上的浅刻，一模一样！”

洪致生一听，“啊”地叫了一声，直跳了起来：“真的！怎么会？那……代表了甚么？”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林雅儿说，那五角星形的东西是魔王，那些人，是在祈求魔王布赐魔法，她还说了许多只有疯子才能说得出来的话。”

洪致生呆了半晌，神情又兴奋又严肃，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求求你，把一切经过告诉我！求求你！”

原振侠本来就不准备对他有任何隐瞒，所以就从接到电话起，一直到离开，所有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当他讲到自己向林雅儿问最后一个问题之际，洪致生身子发抖，喃喃地道：“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然后，等原振侠讲完，他神态十分愤怒地瞪著原振侠，道：“怎么不明白，她实在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洪致生陡然一拳，打在一张沙发的背上，大声道：“再明白也没有了，她受了魔法的禁制！”

原振侠实在不想和他辩论，可是又有忍无可忍之感：“魔法是甚么？”

洪致生仍然声音高亢：“魔法，就是魔王的法力，魔王，就是那五角星形的物体。

她没有告诉你的是，在魔法禁制之下，她不能爱，而别人也不能爱她，她生活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原振侠冷冷地道：“你这个英雄，就用自己的血，把她从魔法中解救出来吧！”

原振侠用这样的语调这样说，当然是在讥讽洪致生，可是洪致生却立即十分认真地道：“当然要这样做，毫无疑问要这样做！”

原振侠呆了一下，心想这个玩笑可不能再开下去。洪致生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是如何正常，真要是疯癫起来，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他叹了一口气：“请你现实一点！”

洪致生却胸有成竹地道：“我很现实，刚才我已经算过了，把一个人的全身都用鲜血涂抹，至多一千ＣＣ，也够用了吧！像我这样体格的人，损失一千ＣＣ血，甚至更多，都不算甚么！”

原振侠骇然，他知道，用正常的语言是无法劝阻洪致生的了，只好用他相信了的那些虚幻的事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许还会有点用。他道：“你别忘记，当她三岁那年，她父亲要挤出最后一滴血，才能涂遍她的全身。那时，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

洪致生双眉紧锁：“是的，这其中还有我所不明白的地方。但是我既然知道我爱她，就算要我挤出最后一滴血，我也甘愿！”

原振侠又是骇然，又是好笑，他举起手背来，做呼喊口号的姿势：“真是伟大，可以列为人类最伟大的爱情故事之一！可是洪先生，你爱她？你连见也未曾见过她！”

原振侠的责难，根本是无可反驳的，可是洪致生听了之后，却一瞪眼：“那能怪我们吗？在魔法的禁制之下，是不会有人见到她的。可是我却听到过她的声音，在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我已经爱上她了！”

原振侠的心中骂了一句：又是一个疯子！

不过他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她说，要在魔王面前这样做才有效，你上哪儿找魔王去？”

洪致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雅儿她一定知道这地点的，其实，我也知道！”

原振侠望著洪致生，洪致生一挥手：“她不是说了吗？在海底，那还有疑问，自然就是那块大石的所在处。我也可以肯定，那个潜水员之死，是由于他的摄影，无意中触及了魔王的秘密，所以，才死于魔法之下的！”

原振侠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他只觉得一切全是那么滑稽，实在无法不令人捧腹。洪致生似乎有点责怪他，原振侠笑了好一会，才道：“你们这一类人真好，可以生活在神话的世界之中！”

洪致生眨著眼，像是有点听不懂原振侠的话。原振侠补充道：“普通人，要为了生活而辛勤工作，神话世界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故事。而你们这类人，一出生就有用不完的金钱在等著你们，所以，你们可以把现实生活和神话结合起来！”

洪致生仍然眨著眼，原振侠又道：“一个是被魔法禁锢的美女，一个是一听到了她的声音，就爱上了她的英雄。英雄要把自己体内的血，涂遍美女的全身，帮助她从魔法之中解放出来。嘿嘿！多么浪漫艳情，比起《睡美人》、《白雪公主》来，真是不遑多让！”

原振侠一口气说著，把他心中的看法，化作尖锐的讽刺言词。在讲完之后，他大是痛快，又哈哈笑了一阵。

洪致生大是愤然：“我或许生来就有钱，可是她，却把一家已等于倒闭的公司，经营得如此出色！”

原振侠道：“我敢肯定，她父亲一定有一大笔秘密存款，等她挥霍。真好，和童话故事一样，你们两大航运公司可以从此联手经营，英雄和美人，自然也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只盼你抽血的时候，要注意消毒，不然，闹甚么针口发炎，未免美中不足了！

”

原振侠的讽刺，越来越是露骨，洪致生不禁涨红了脸，悻然道：“我以为你是一个十分有想像力的人，谁知道完全不是！”

原振侠摊著手：“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自己有评价。好了，没有我的事了吧？我可真是累了，要休息！”

在逐客令下，洪致生的脸涨得更红。他迟疑了一下，走向门口，在打开门之后，他转过身来：“无论怎样，十分谢谢你！”

原振侠为了表示彻底的厌烦，在洪致生说话的时候，他大声打了一个呵欠。

洪致生走了，重重关上了门，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地呷著。

这时，他真的感到十分轻松。因为洪致生如果和林雅儿接触了之后，这两个人，说他们是精神病也好，是富于幻想也好，是生活在神话世界中也好，倒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一个认为自己被魔法所禁，一个愿意用自己的鲜血去解放她。就让他们乘那艘怪船出海，去凭他们的想像浪漫一番，说不定两个人的精神，就因此恢复正常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又笑了起来。当晚，他睡得十分酣，一直到午夜梦回，才又想起一些令他不安的事来。

那些令他感到不安的事，事实上是一些无法解释的事。例如，何以海底大石上的浅刻，和船上所挂的那幅画一样？又例如，何以林雅儿似乎有著甚么神秘的力量，可以制止人家接近她？又例如，她二十三岁之前，何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还有林永兴的那个跟班，根据当时很多人的忆述，和林雅儿所说的那番“故事”，倒很有吻合之处，这又怎么解释？

但是原振侠也只是想了一想，在想的过程之中，略感不安而已，并没有再深究下去。他当然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没有想像力的人，可是这桩事，真是无从想像起。魔王，是甚么呢？魔王收买了人的灵魂，又有甚么用呢？

原振侠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他的生活又回复了正常。只是在第三天，他接到了洪致生的电话：“别说我是疯子，我和你一样，听到了林雅儿真正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那就是我迷恋的声音。我们已决定一切照计画进行……你别打呵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是魔女，即使是听到过她声音的人，也会有不幸的事降临，你要小心。她相信你有能力应付不幸的事，不过还是要小心！”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谢谢你的警告，我会抬著头走路，看看天上是不是有砖头掉下来，好及时趋避。”

洪致生终于被激怒：“原振侠，你太过分了！”

他挂上了电话，原振侠仍然对著电话，哈哈笑了一下。

从那天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洪致生的电话。原振侠估计他可能真生气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大约是在一个星期之后，原振侠下班回家，门才一打开，他就怔住了。傍晚时分，室中的光线相当昏暗，沙发上坐著一个纤细的人形，在他打开门时转过身来。原振侠看到的，是即使在黑暗之中，也闪亮得令人心弦震动的一双大眼睛。

原振侠僵立著，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屏住了。海棠！他是在心中叫著，然而却并没有叫出声来。海棠也一动不动，只是用她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望著他。

过了好久，原振侠才反手轻轻把门掩上。海棠在这时也盈盈站了起来，伴随著一阵淡淡的幽香，向他走了过来，来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他竭力想使自己平静些，可是实在做不到。他陡然伸手，用力握住了海棠腴腻的手臂，可是又立刻松开了手。他叹了一声，看来，除了叹气之外，他实在不能做甚么别的事了。

室内的光线更昏黑了。海棠的声音，听来是那么轻柔，讲的是最普通的话：“你好吗？”

原振侠的口唇掀动了一下，他心中有很多话可以回答这一问的。他可以说：“总算没被你那一针麻醉药毒死！”他也可以说：“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你会关心我好或者不好吗？”

但是他没有说这些话，他告诉自己，一个男人，不可以像一个怨妇，何必说这些呢？所以，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海棠叹了一声，靠得他近了一些，自她娇柔的身躯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真是令人心醉。她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的思想，还是我自己的，我……好想你！”

原振侠实在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他又何尝不想她？可是，每当想起海棠的时候，他心头就会一阵绞痛，想又有甚么用呢？和海棠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远──那并不是实际上的距离，而是不存在的一种距离，再想，也只不过徒增愁思和怅惘而已。

可是现在，海棠就在他的身前，他双臂只要伸向前，就可以搂住她的纤腰，为甚么还让自己的双臂垂在那里呢？他失声叫了出来：“海棠！”

同时，他也紧紧搂住了她，搂得她那么紧，令得海棠的气息有点急促。然后，他们的唇，灼热地交接在一起。

原振侠和海棠的身子，都在微微发颤。不久以前，就在这里，他们曾有过那样的欢愉，一回想起来，原振侠还会全身颤抖。而现在，梦幻又变得真实了，在长长的吻结束之后，海棠喘著气，在他的耳际低语，声音甜得直沁入他的每一根神经：“我……那一次之后，还是……还是只是……你的！”

她把整个脸埋进他的胸中，却带著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前。在柔软挺耸的乳房下，心跳得那么剧烈，她的声音更低：“把我当一个普通的女人，至少……是你想要的女人！”

原振侠一直是温柔的，但是再温柔的男人，这时也不会温柔到哪里去。

他陡然打横抱起了她，而她已自己解开了胸前的衣扣，让他把脸埋进了她丰满诱人的双乳之间，深深呼吸著乳香。

和上次一样，时光似乎倒流了，欢乐又回来了。只是更熟练，更疯狂，更炽热，自自然然也有更多的欢愉，无穷无尽一样的欢愉！

欢乐的浪潮一个接一个冲击著他们，直到彷彿世间一切都不再存在，他们两人也不再是单独的存在，而完全融为一体为止。

然后，现实又渐渐回来了。原振侠半抬起身子，用手指轻轻地抚抹著海棠乳沟中的汗珠，然后，又俯首去轻轻地舐吮著──人的汗珠，也可以这样醉人！

海棠一直望著他，眼神是那样充满深情。原振侠在和她的目光接触之后，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然后两人又紧拥在一起。

海棠在气息回复正常之后，低声问：“你在想甚么？”

原振侠的回答充满了无奈：“还有甚么好想的？”

海棠叹了一声，幽幽地：“或许，得到的越少，越是有怀念的价值。”

原振侠苦笑：“我是俗人，我宁愿你在我的怀抱中，而不要虚无飘渺地怀念！”

海棠的声音听来令人心荡：“我是在你怀抱里……随便你怎么样，现在……我是你的！”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两个人几乎每一处肌肤都是紧贴著的。那种灼热的相贴，足以使得两个人一起融化，变成生命之外别样的东西。

等到他们全都从狂热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之际，原振侠才著亮了灯，然后他们互相看著对方。海棠看来完全没有甚么不同，那样出色的美女，偏偏只是她自称的“人形工具”，原振侠又感到了心头一阵难以形容的疼痛。

海棠像是知道他在想些甚么，淡而凄然地一笑。原振侠不由自主喃喃地道：“就算你再要我随你到新几内亚一次，我还是会答应的！”

海棠现出极感动的神情来，那是出自内心深处的感激，不是任何做作所能做得出来的。

原振侠亲了她一下：“不是真的有事要我做吧？”

海棠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有任务在身，但完全不关你的事！”

海棠有任务在身，这一点，原振侠绝不奇怪。以她的身分，哪一天会没有任务呢？

原振侠对她正在执行甚么任务，一点兴趣也没有，自然也不会问。海棠却突然蹙了蹙眉：“这一次，任务肯定要失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失败。一件本来简单得我不想接受的任务，却失败了，真想不到！”

她一定是惯于成功的，所以，在提及自己失败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懑。

原振侠安慰著她：“不可能永远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你要喝酒吗？”

海棠点了点头：“不提了，既然一个人如此坚决不肯和人见面，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原振侠一听，心中不禁一动。“坚决不肯和人见面”，那说的是谁？是林雅儿？

他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海棠：“你们为甚么会对林雅儿有兴趣？”

海棠陡然一震，几乎把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她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高兴地笑了起来：“猜中了！”

海棠轻笑著：“看来那位小姐不肯见人，十分著名，她甚至和人通电话，都是经过变音程序的。”

原振侠好奇心起：“你们为甚么要见她？”

海棠略微迟疑了一下：“洪氏航运和我们有一定的业务来往，而林氏航运则一直拒绝与我们有任何交易。近来，听说两大航运公司有合营的可能，所以必须明确知道林氏航运的态度。”

原振侠大是讶异：“两大航运公司合营，这个……不太可能吧？”

海棠耸了耸肩：“报告说，洪氏航运的承继人，一个花花公子，洪致生──”

她说到这里，斜眼向墙上挂著的那幅草书条屏看了一眼，笑道：“不会就是他吧？

”

原振侠笑道：“就是那么巧，就是他。”

海棠道：“你认识的人真多。报告说，洪致生两次破天荒地上了林雅儿的住所，并且，三次上了林雅儿的游艇。所以有可能，是两人正在商量合营的事。”

原振侠呆了半晌，他倒是知道洪致生何以去找林雅儿的真正原因的，而且，可能还是唯一知道的人。看起来，洪致生和林雅儿，真的共同走进他们的神话世界去了。

海棠摇了摇头：“她以前至少是接听电话的，但我来找她，却连电话也没有联络上。秘书只说林总裁有事，今天下午，秘书乾脆说她驾艇出海去了，目的地不明。而调查的结果是，她是和洪致生一起出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要是结合了，联营自然也是事实了。”

原振侠皱著眉，心中在想著洪致生和林雅儿的事。海棠靠著他：“我一直想你……忍不住……要来看看你……和你在一起，我才是人……是自己，有一个女人能得到的欢乐和享受。”

海棠的语声，像是动听的乐音一样，在原振侠的耳际流转著。他们互相望著对方，缓缓地喝著酒，然后嘻嘻哈哈调弄著食物，和普通热恋中的男女，完全没有分别。

但当然是有不同的，普通热恋中的男女都有将来，而他们没有。他们只是两块灼热的金属，飞快地撞击，迸出的是火花，却永远不可能由此引发熊熊烈火！

他们两个人心中所想的，多半是一样的，不然，何以他们会互望著，忽然同时叹息起来了呢？

那一晚，又是原振侠生命中难忘的一夜。为了珍惜他们相聚的每一分钟，他们都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他们互相凝望，紧紧搂抱，把他们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之中，享受著欢愉，互相说著话，甚么都说。

原振侠也自然而然，对海棠讲起了林雅儿的种种。海棠听得大眼睛忽闪著，奇讶莫名，但是她也没有结论，她只是问：“难道所谓魔王，就是另一个‘鬼界’，一种不可测的力量？”

原振侠把头枕在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上：“哪有那么多不可测的力量！”

海棠扬著眉：“这样看来，两大航运公司联手，倒不是不可能的了。”

原振侠扳过她的身子，在她精致的肚脐亲了一下：“管他们是不是联合，反正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我们──”

他本来想说“我们有我们的世界”的，但是只说了两个字，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们，实在是没有“我们的世界”的，有的，只是海棠有海棠的世界，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海棠当然知道他为甚么不再说下去的原因，她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著原振侠的脸颊，从她胸脯的急速起伏上，可以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地激荡。原振侠忽然道：“海棠，你才是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著！”

海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软弱无力地反对：“你胡说八道甚么？”

原振侠坐了起来，抚摸著海棠的身子。在他灼热的掌心爱抚之下，海棠莹白如雪的娇躯，在微微地颤抖，形成荡人心魄的画面。原振侠喃喃地道：“如果，用我的鲜血涂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脱，我一定愿意这样做！”

海棠紧紧抱住了他，哀求似地低声叫：“别说这样的话，再也别说这样的话！”

原振侠并没有看到海棠流泪，可是他知道海棠在流泪，他的肩头上，感到了一颗一颗泪珠落下的灼热。他扳过了海棠的脸，狂热地用他的唇，去亲吻海棠涌出泪珠的眼睛。泪又热，又有点鹹味，感觉上，和血好像并没有甚么分别。

原振侠忽然想到，应该珍惜情人的眼泪，那和情人的血是一样的，都充满了爱。他故意提高声音：“怎么哭起来了？我们应该笑！相聚是那么困难，每一秒钟，都应该笑才对！”

于是，他大声笑了起来，海棠也跟著他笑，可是她笑得越是大声，泪水却涌得更急。满脸都是泪水的海棠，看起来是那样娇艳，那样动人！

天亮了，海棠默默地穿上衣服，和原振侠又互望了好一会，才带著凄然的微笑：“我要走了，再不走，我会现出原形来，一个可怕的女鬼！”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十分缓慢，极其缓慢地放开了握紧她的手，然后转过身去。

海棠在他的背上亲了一下，脚步声伴随著幽幽的叹息声传了开去。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像是甚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

原振侠闭上眼睛，心中想起了一句诗：春梦了无痕。然而，春梦真是了无痕吗？怕只有曾经有过梦的人才明白。不但不是了无痕，而且伤痕是那么深，一辈子也不会平复！

原振侠叹了一声，除了叹息，他实在没有甚么别的可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把医院中的工作减低至最低程度。同事和院长，都问也不敢问他发生了甚么事，因为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落。

他甚至连看报纸的心思也没有，订的报纸一送来，他就顺手拿起来，堆在一起。大约是在一个星期之后，那天他早上起来，拿起报纸，又准备顺手放过一边时，报上的头条新闻吸引了他：

“游艇神秘失踪 亚洲航运界两钜子下落不明”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那除了洪致生和林雅儿之外，还会有谁？

他拿起报纸来，急急看著，果然是他们两个。游艇是在五日之前，自迈阿密驶出去的，一艘全黑色的大型游艇，自然是引人注目之极的。可是在离岸十浬，有船只看到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信息了。

本来，大型游艇是可以驶到世界上任何水域去的，五天不见，也不能被认为失踪。

但是在船上的林雅儿，本来预定在两天前，要通过人造通讯卫星，举行一次重要的业务会议的，而到时却一点音讯也没有。于是，敏感的人开始联想到多年以前，她父亲的神秘失踪事件，也是在这片水域之中，就开始著急，但是又无法和她取得任何联络。

接著，就发现船在驶出之后，开始还有人看到过，到后来就根本没有人见过这艘船。像是在驶出了十浬之后，船就消失了。

这一点，也和当年的失踪案十分相近。问题是当年的失踪案，船后来被发现在海上漂著，现在，这艘黑色的游艇，是不是也会在若干日之后被人发现？船上的两个同是航运界的要人，会不会在船上？还是像在空气中融化了一样，神秘失踪了？

全世界范围的寻找正在进行，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结果。

原振侠看完了报导，不禁呆住了。虽然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可是他却有遍体生寒的感觉。

和当年林永兴的失踪一样！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连地点都几乎是一样的！

那是因为甚么？

原振侠感到了问题的严重，这似乎不能再用神话世界来解释了！

他思绪十分乱，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林雅儿曾提到过，她父亲的失踪是由于后悔，想要回他的女儿，去和魔王打交道的结果。结果是不可思议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但也只不过为林雅儿换来了一点点的自由！

这是一种无法想像的情形，全然无从想像。

报上还刊登著参加搜寻工作的一些单位的名称，原振侠想和其中几个单位联络一下，但是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无法向搜索人员提供甚么，难道把林雅儿的故事转述出去吗？

他所能做得到的，是尽量多知道一点消息。他打电话给在迈阿密的朋友，请他们把刊载有关消息的报纸，全用无线电传真传来──这些传真当天下午就到了，自然比简单的电讯详尽得多。可是看下来，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看来只好等待搜寻的结果了。

第二天，在医院中，原振侠有了一个意外的访客。那人在原振侠面前一出现，原振侠就打了一个突。

原振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见过这个人，可是一看之下，又觉得他十分熟悉。

医院的会客室陈设相当简单，那人一直站著，手中拿著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原振侠一进来，在怔了一怔之后，实在想不起为甚么这个人的脸容，对自己来说会那么熟悉。他问那人道：“我是原振侠，你找我？”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纸包，向原振侠递了过去。原振侠心中十分诧异，他接过了纸包来，看到纸包上写著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十分淡，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半转著身，向著光源，仔细看著上面的字，字迹十分潦草。他首先认出，那是洪致生的笔迹，这已令得他陡然震动，然后，他又看清楚了，纸包上所写的是“务必用最快的方法，送到原振侠医生之手。”

毫无疑问，那是洪致生的字。洪致生已经是一宗神秘失踪案中的主角，他派人用最快方法送来的东西，一定有重大意义的了！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立时抬头，想询问来人一些问题，可是那人却已不在了。虽然刚才原振侠的视线，离开他只不过几秒钟，但那已足以使人离开会客室而有余了。

原振侠忙追了出去，似乎看到他在走廊口子上一闪，走出了医院的建筑。

原振侠再追出去，外面人来人往，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人了。

原振侠没有再去继续追寻，因为这个人的行动，虽然有点怪异，但总及不上赶快看看洪致生交给他的东西是甚么来得重要。所以他没有再追寻那人，一面往回走去，一面拆开了纸包。纸包有好多层，还未拆开最后一层，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里面是几卷微型录音带。

在拆到最后一层时，上面又有洪致生潦草的字迹。“原，立即听这些录音带，只有你一个人能听。我们的生死，全凭你听了录音带之后的反应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行字，可是语句的紧迫，却使人一看就有头皮发炸的感觉。

播放微型录音带需要特别的机械，原振侠家中有。他直奔院长室，在一向修养极佳的院长的咆哮声中，他“请了半天假”，然后又飞奔到停车场，疾驶回家中，把编了号的五卷微型录音带中的第一号，放进了播放机中，按下了按钮。

录音带一转动，他就听到了洪致生的声音：“由于我要去进行的事，几乎是不属于人世间一切活动范围之内的，所以，我要尽可能把一切记录下来。”

原振侠一听了这样的开场白，就不禁怔呆了一下。录音带一共有五卷之多，可以播放超过五小时，他记录了一些甚么？看来除了耐心听下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快速地了解内容。

这种开场白，也有著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意味，甚么叫“不属于人世间一切活动范围之内”的活动呢？

原振侠继续听下去：“很奇怪，我一听到了原振侠有关他和林雅儿见面的经过，我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了林雅儿所说的一切。虽然我完全不知道甚么叫魔王，甚么叫魔法，至多假设那是一种力量，但我却愿意把林雅儿从魔法中解救出来，尽管要我用鲜血去涂遍她的身子。

“我第一步行动，自然是和她联络，这个该死的过程，竟然浪费了一天时间。当我终于在电话中和她对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经过改变的。我不等她说甚么，就直截了当告诉她，我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把她从魔法之中解救出来。”

以下，录音带中，有对白，也有独白。对白的声音，是洪致生和林雅儿的，有些无关紧要的，可以略去。洪致生和林雅儿两人，在这几天之中做过一些甚么事，可以在这些对话之中，得到极大程度的了解。

“请用你原来的声音，我其实已经在一种极奇妙的情形下，听到过你的声音，而且爱上了这声音，和能发出这样声音来的人。所以，我才真正愿意，把你从魔法之中解救出来，哪怕我因之会流尽血液而死亡！”

（大约有两分钟的空白。）

（洪致生不断地催促和恳求，然后便是一下叹息声──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是林雅儿真正的声音。）

“果然是你！”洪致生狂喜地叫著：“果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

“真奇怪，你是在甚么情形下，听到我的声音的？”

（洪致生详细说了经过，前面已经叙述过，自然不必重复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样看来，世界上能救我的唯一的人，就是你了！”林雅儿的语音压抑著激动。

“当然只有我，我想我们应该见见面，讨论一下怎样进行。”

（沉默了一分钟。）

林雅儿在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就答应了洪致生的要求：“好的，你到我住所来，我告诉你开三道密码锁的密码是──”

（那三组密码，要不是林雅儿说出来，绝不可能有人凭幸运将之打开。）

（洪致生发出兴奋之极的欢呼声。）

（再接下来的，是他们“见面”之后的对话。）

洪致生的声音中，有点懊丧：“这算是甚么见面，你整个头都包在黑布之中，比木乃伊还──”

“对不起，”林雅儿的声音幽怨动人：“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一个魔女，不能让任何人见到我和碰到我的，所以，还要──”声调有点急促：“请你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对了，谢谢你。”

“看到了你，碰到了你，又会怎么样？”

“不但会替你带来可怕的厄运，而且，会使我失去唯一解脱的机会。其实，即使听到我的声音，也会带来厄运！”

“不见得，我就好得很！”

林雅儿的声音，有著凄然的同情和爱怜：“还说好得很？你将用你的鲜血去洗清一个──”

洪致生豪气干云：“这对我来说，是幸事，不是甚么厄运！”

“唉……我对原医生讲的那些话，难怪他不相信，事实上有许多，是我自己也不理解的。那时，我只有三岁，是当我的父亲，把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涂在我的身上时，他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我居然全都记了下来，真是奇迹！”

“我完全相信，虽然我不懂，譬如说，你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长大的？”

“在……一个空间之中，一个可以无穷无尽扩展的空间……有点像一间不论你怎么走，都摸不到墙的房间。”

“这……是魔境？”

“我想是，那是魔王的境界。我在离开那空间前，只见到过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阿根。”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阿根！那个表面上是林永兴的跟班，但实际上是魔王的手下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送纸包来的那个人。）

（难怪自己一看到他，虽然肯定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可是又有那样熟悉的感觉。）

（这样的一个神秘人物，那样的一种异样的阴森，即使只是听过描述，也会在一见之下，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的。）

“魔王呢？那是甚么？”

“魔王……有时也在那个空间出现，告诉我，我是属于他的。虽然我可以有机会把他的魔法解除，但是他又说，不会有人牺牲自己来救我。”

“他错了，爱情能使人做任何事！”

“你……爱我……你连我是甚么样子都不知道……洪先生，这不是在讲故事，真需要你的血，像我父亲当年所做的那样！”

“我一定愿意，而且我很明白自己对你的爱意，是无可遏止的。”

“唉──”

“魔王的外形是甚么样的？”

“看起来，只是五角形的一团，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甚么。但是知道那个空间，是在海底……在一处海底，进出口，有一块大石──”

“石上刻著许多人，向著一个五角形的东西！我们还等甚么，立即出发，用你的船出发。”

“好，我去安排，尽快出发。”

“我虽然不能见你，可是希望听到你的声音，请答应随时和我通电话。”

“唉──”林雅儿的声音充满了柔情：“爱情……我想也没有想过。”

（这一段对话，到此告一段落。以下是许多段电话录音，洪致生在电话中极力表示出自己爱慕之情，听起来十分肉麻，但不能否认他真的一往情深。）

（然后，是他们上了“雅儿号”的对话。）

“这船，真和你一样神秘。”

“我一直生活的那个空间中，只有黑色，习惯了。也只有黑色，才不会使我有不适的感觉。”

“船是自动驾驶的，我们两个足可以应付了。我只担心，在漫长的航行之中，我是不是可以克制自己不看看你，不碰碰你！”

林雅儿的声音在发颤：“别乱来，事实上我……很丑，不值得看！”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想看你！”

林雅儿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千万不要！”

洪致生哈哈笑了起来：“你害怕甚么？原振侠说，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会使人在一下子之间，变得毫无力量。”

林雅儿的声音十分闪缩：“这……这……对，我是有这种力量。所以你千万别胡思乱想，这……是十分痛苦，不值得试。”

（洪致生哈哈的笑声。）

（接下来，是洪致生的一段独白。）

“这真是一艘好船，我对经营航运公司虽然没有兴趣，但是欣赏一艘好船的能力还是有的。启航第一天，雅儿几乎整天避著我，不和我见面。事实上，就算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不过看到一团黑色的布料而已，这真使人难耐。她显然──至少也喜欢我，因为她不断通过船上的各种播音设备，使我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那么可爱动听，一定只有极出色的美人，才会有那么美妙的声音。

“在长时间的航行中，我一定要把她身上的黑布揭开，至少，要把她头脸上的黑布揭开。厄运就厄运，我已经准备献出自己体内的鲜血了，还怕甚么厄运！

“看看自己所爱的人长得甚么样子，总不算太过分吧？当然，我更想紧紧拥抱她，得到她的身体，和她一起享受男女间至高无上的欢乐！

“这个念头不起则已，一兴起来，简直不可遏止。可是她是不是愿意？唉，看来我也入魔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接下来的很多独白，都显示洪致生的思绪，越来越是狂乱和粗野，听得原振侠十分吃惊，隐隐感到有一场祸事会发生。因为洪致生甚至私下在计画，如何向林雅儿袭击！）

（事情终于发生了！）

（可以听到清晰的海涛声，大概是在甲板上。）

洪致生的声音很激动：“即使在阳光下，你也非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一样不可？”

林雅儿的声音之中，有著明显的恐惧，甚至在发抖：“我从来也没有在阳光下……这样过，让我下去，让我下去，别拉著我，让我下去！”

（原振侠感到奇怪，洪致生拉住了林雅儿──林雅儿不是有著一种神奇的力量，不让人家碰到她的吗？何以洪致生可以拉住她，而她不能挣脱，不能使洪致生在这时失去力量？）

（难道是爱情的发生，使她丧失了这种神奇的力量？还是她甘愿被洪致生拉著？）

洪致生的声音之中，有著一种蛮横的固执：“不，不让你下去，我要你见见阳光，我也要见你！”

林雅儿用充满了恐惧的声音叫了起来：“不！”

（随著林雅儿的尖叫声，是一下布帛被撕裂的声响。接著，除了轻轻的海涛声之外，没有任何声响，然后，才是两个人的急速喘息声。）

（发生了甚么事呢？原振侠想：一定是洪致生粗暴地撕开了林雅儿的面幕，看到了她！）

（为甚么洪致生不说话了？他看到的她，是甚么样子的，魔女是甚么样子的？）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心跳加剧，紧张得甚至于有点手心冒汗。）

（海涛声和喘息声在持续著。然后，是林雅儿充满了恐惧的一下呼叫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原振侠想：林雅儿在逃，洪致生在追，从脚步声听来，两人已经一先一后，由甲板奔进了走廊中。）

（又是一下更响、更长的裂帛声！）

（洪致生连林雅儿身上的衣服都撕掉了？）

（然后是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的声音，和更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林雅儿的哀求声。

）

林雅儿在哀求：“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洪致生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狂乱的、不可控制的境界之中，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布帛被撕破的声音交织著。到后来，林雅儿已不再哀求，只是发出十分荡人心魄的呻吟声，然后才是洪致生的声音。）

洪致生是在大声叫著：“天！人世间不可能有你这样的美女，看你……你整个身子，简直就是一整块完整无疵的美玉，雅儿，你……”

（原振侠可以想像到发生了甚么事。在一片黑色的走廊上，倒著因为洪致生的狂暴行动，而变成全裸──至少是大半裸的林雅儿。在洪致生呼叫的赞美之中，可以在脑海中形成这样的构图──莹白如玉的美女胴体，完全驱散了船上的阴沉。）

（洪致生的话没有讲完，就突然停止。接下来，是更浓重的鼻声，只有当一对男女在狂热地亲吻时，才会发出那种被压抑，但是又不可遏止的鼻息声。）

（是谁先吻谁的？还是他们两人同时吻著对方？）

（突然一下重物落地的声音，那下声音十分响亮，但实在不应该在这时发生的。）

（不过，原振侠立即明白了。微型录音机，洪致生一定是将之放在衣袋中的，这时，他脱去了衣服，远远抛了开去，那一下声响，是录音机落地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原振侠可以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因为接下来的那一段录音，听来十分微弱，要把放音量调校到最大，但也还不是十分听得清楚，那自然是由于录音机离他们两人远了之故。）

（接下来的声音，是急促的喘息声，和听来毫无意义的原始的叫声。）

（原振侠想起了自己和黄绢在一起时，想到自己和海棠在一起时，想到所有男女在一起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林雅儿未能拒绝洪致生。在船上，或许在上船之前，她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一直没有拒绝过，所以事情一开始，她根本无法抗拒！）

（然后，是一阵低而急促的饮泣声。虽然是带著抽搐的哭声，但是听来并不如何悲戚，反倒可以使人感到一种尽情宣泄之后的兴奋余波。）

（洪致生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一阵由于两个人紧紧相拥，拥抱得太紧了而骨节发出的轻轻的“格格”声。）

（录音带到这里转完了。原振侠换上了另外一卷，那是他们的对话声。）

洪致生像是在唱赞美诗一样，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我早已料想你是一个美女，可是……可是再也想不到，你的美丽……唉，真绝无语言可以形容！”

“别忘了我父亲在魔法的作用下，可以得到他所要的一切，我母亲自然是他心目中的标准美人。”

“这就是为甚么你母亲死了之后，他所受的打击如此之重，以致他要后悔。”

“可能是……当一个人失去了一个他所爱的人时，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连魔法的惩戒也微不足道了。”

“雅儿，你……后悔吗？”

“不，一点也不，随便魔法怎样惩戒我们，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太快乐了，真的，太快乐了！”

（林雅儿一定是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这一点，从她的声音中，可以得到肯定。）

洪致生的声音也充满了欢愉：“或许我们的行动，已经破了魔法？”

林雅儿发出一阵笑声：“管他！就算魔法可以把我变成一只蚁，我也是一只快乐的蚁！”

洪致生突然有点害怕：“如果魔法……可以使我们分开呢？”

女性在这种情形下，通常比男性更勇敢，林雅儿也不例外：“至少，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而且，现在，也还在一起，对我来说，够了，真的太够了！”

洪致生一连串地叫：“不够！不够！”

（又是浓重的鼻息声，一对恋人，又在热吻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撇开甚么魔王、魔法，只当它们不存在，洪致生和林雅儿，毫无疑问可以有许多快乐的时光。）

（原振侠本来也不相信，实际上真会有甚么魔王的存在，只当那是洪致生和林雅儿两人心中的一种神话世界。但是，那个神秘人物阿根的出现，却又使原振侠的想法，有了动摇。）

（他仍然不知道魔王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但是他却感到，洪致生和林雅儿，只怕都不能摆脱他的控制。）

（录音带接下来的，全是两人之间的绵绵情话。与一般热恋中的男女不同的是，他们似乎都在内心深处，隐隐感到他们的快乐是短暂的，所以几乎疯狂一样地要把短暂化为永恒。他们的情话因此也更灼热，他们欢乐时所发出的声音也更狂野，像是由爆炸而产生的烈火，而绝不是通过正常途径燃烧的火焰。）

（在对话中，知道他们到了迈阿密。在海上的航程，大约是十天左右，事情大抵是在第二天就发生的。）

（在到了迈阿密之后，在一直是独白或对白之中，忽然出现了第三者的声音。）

（那是一个听来相当阴森森的声音，而先是林雅儿的一声惊呼。）

“阿根！”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感到了自顶至踵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

阿根阴森的声音：“你违反了魔王的一切规定！”

（林雅儿充满惊恐的呻吟声。）

洪致生的怒斥：“违反了又怎么样，大不了用我的鲜血，使她自由。你是甚么人？

”

“我只是魔王面前一个卑微的仆人，多年之前我曾出卖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和魔法禁锢下的女人接触，你也同时受了魔法的禁锢。”

洪致生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果受魔法禁锢，能有这样的快乐，那我太愿意了，替我谢谢魔王！”

洪致生笑得极其欢畅，和阿根那种阴森的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每一个受魔法布赐的人，在开始的时候，都是欢欣鼓舞、快乐莫名的。”

洪致生像是在挑战：“你呢？你现在在后悔了？”

阿根并不回答，只是道：“你不必要我代向魔王致谢，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洪致生仍是兴致勃勃：“你在这里出现，那证明我的推测不错了。他，就在那块海底大石处，是不是？”

阿根的回答有点模糊：“可以这样说。”他忽然又转变了话题：“你父亲在知道你母亲死亡时，那种摧心裂肺的痛苦，唉，我现在总算知道一二了，难怪他后来会有这样的行动！”

他这话，明显是对林雅儿说的。林雅儿的声音有点颤抖：“你……我们会遭遇到甚么样的……惩处？”

阿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但你们如果有需要我帮助处，我倒可以……唉！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还能更坏吗？只怕不能了！”

洪致生快乐地笑著：“我看不出甚么不好来，雅儿，这些日子来我们不快乐么？你不是说，就算一生之中，只有这几天的快乐，也就够了么？”

林雅儿低低叹了一声，阿根又道：“说是这样说，可是快乐哪有够了的？”

（阿根的语声在渐渐远去，当然这是他一面说著，一面走了开去之故。）

（林雅儿和洪致生之间，又开始了彷彿是无穷无尽的情话。不过林雅儿的声音之中，总有著经过掩饰的忧虑──十分沉重的忧虑！）

（录音带换了一卷又一卷，已经是最后一卷了。）

（在过去那几卷录音带中，洪致生似乎故意要别人知道他的欢乐，所以记录下来的欢乐之声极多，听得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他结果怎样呢？原振侠装上了最后一卷录音带时，心中这样想。）

（一开始，是洪致生的独白。）

“我们来到了目的地，船上的声纳设备，探测出就在我们船下四百公尺深，有一块巨大的石块。雅儿很忧郁，不过她似乎已习惯了阳光，在阳光下，她的肌肤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美丽，她细洁的脖子上，印著我的吻痕。”

洪致生在问：“魔王应该在下面了，我们是潜水下去找他？”

林雅儿的声音极度迷惘：“我不知道。”

（一下亲吻的声音。）

（洪致生突然而来的一下惊呼声。那一下低呼声是如此惊猝，使得原振侠也陡地吓了一跳。）

洪致生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骇：“这……这里是甚么地方？怎么一下子我们来到了这里？得想法子离开这里，快跟我闯！”

（一阵持续相当久的脚步声──两个人的，显然是突然之间发生了甚么变故，他们在一起向前奔著。在奔跑的脚步声之中，有著林雅儿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雅儿在断续地说著：“这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过了超过二十年……你怎么奔跑也没有用的，墙看来就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再也奔不到墙前，这是……魔法的境界！”

（脚步声陡然停止，喘息声。）

洪致生的声音，听来又勇敢又洪亮：“好了，魔王，你曾经答应过，只要有人肯用自己的鲜血，在你的面前，涂遍雅儿的身子，她就可以从魔法中解脱。你现身吧，我现在就开始行动！”

（一阵子的静默。）

（然后是一种十分奇异的现象，洪致生或林雅儿，分明是在和一个甚么人讲话，但是却全然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只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洪致生有点气急败坏：“甚么，我上当了，一开始我就上当了？你故意使我听到雅儿的声音，使我迷恋，你怎知我一定会迷恋的？人性的弱点你知道？好，就算迷恋了，那又怎样？告诉你，就算一辈子在这里，只要雅儿和我在一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录音带有一段空白，原振侠迅速推测，魔王能使洪致生和林雅儿“听”到他的声音。但是那只是某种力量刺激了他们脑部的结果，而不是真正有声音发出来，所以录音带是空白的，只有或急或缓的喘息声。）

（这情形，就像当初，洪致生不断听到一个动听的女声，但是却无法将之捕捉在录音带上一样。）

洪致生叫了起来：“甚么？我的灵魂也属于你的了？放屁！我的灵魂当然可以属于雅儿……甚么，属于雅儿，就是属于你……好了，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只要我能和雅儿在一起就行！”

林雅儿的声音十分平静，叫著洪致生的名字：“你怎么还不明白，当你的灵魂不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你的一切，就全在魔法的控制之下。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能由你作主。”

洪致生急切地道：“可以的，可以的──”

陡然停顿了一下之后，洪致生用极其可怕的声音叫了起来：“为甚么？为甚么不能？”

（他的那种叫声，原振侠听了，也不禁为之心酸。）

洪致生还在一面叫一面问：“我要和雅儿在一起！甚么？她是你的奴隶，你还需要她，替你去找更多像我这样的灵魂？我……哼，我愿用我的鲜血……不成立了，为甚么？我曾碰过她，见到过她，是的，她曾告诉我，那样会有极大的厄运，厄运之一，就是你可以取消你的承诺？我无法再把她从魔法中解脱出来……”

（接下来，是洪致生一阵又一阵绝望的号哭声，到后来是一阵阵的呜咽声，听来更令人难过。原振侠感到遍体生寒，从录音带发出的声音中，他只能判断出，他们已被一种奇异的力量，转移到了一个奇特的空间之中。在那个空间中，魔王出现──五角星形的东西。然后，洪致生知道了他的命运。）

（洪致生知道了他自己也成了魔法的奴隶，那还不要紧，只要能和林雅儿在一起。

）

（可是，他不能和林雅儿在一起！）

（他非但不能和林雅儿在一起，而且，他也无法用自己的鲜血，去解救林雅儿。而更令得他跌进痛苦的深渊的是，林雅儿还要不断地替魔王去物色灵魂，方式将与他和林雅儿之间所发生的类似。）

（一个在他心目中，那样美丽，那样值得他用生命去爱，值得他用鲜血去拯救的女人，会不断地用同样的方式，使不同的男人的灵魂归于魔王！）

（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一种痛苦！）

（在洪致生的呜咽声中，有著林雅儿的呻吟。）

林雅儿一面在呻吟，一面在发问：“灵魂，灵魂，你要那么多人的灵魂干甚么？”

（又是一段沉静，自然是魔王在回答，可是却没有甚么被记录下来。）

（原振侠急得伸拳重重在桌上敲了一下。但幸而接下来，是林雅儿重复了魔王的一部分话。林雅儿的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充满了怅惘和无可奈何。）

林雅儿一定是在重复著另一个人的话：“灵魂是一种十分有用的力量？把这种力量聚集起来，对你十分有用，你可以用来……”她重复到这里，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有那样无所不能的魔法，为甚么不用你的能力去收集人的灵魂，而要我──”

林雅儿的声音，哀伤得使人不敢再听下去。接著，她又像是在重复别人的话：“必须那个人自愿，才能得到他的灵魂，不能用任何力量强夺？人一定要自己甘愿出卖灵魂，才能使灵魂的力量不属于他自己？”

林雅儿软弱可是尖厉地叫了起来：“我绝不愿意出卖我自己的灵魂，为甚么我……我的父亲有甚么权利……我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没有灵魂的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是……灵魂不属于自己的？”

洪致生陡然又叫了起来：“雅儿，让我们离开这里！”

（又是急骤的脚步声、喘息声，还伴随著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洪致生突然的叫声，他在不断地叫著林雅儿的名字。）

（在那种充满了痛苦、悲愤的叫声中，原振侠可以推测到，林雅儿突然离开了他。

他想和林雅儿一起离开那个奇异的空间，但是林雅儿却突然之间不见了，所以洪致生才伤心欲绝地叫著。）

（洪致生的叫声，一直持续著。）

（洪致生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听来更是痛楚。然后，是揪心撕肺的呻吟声。）

（原振侠听得紧握著拳，录音带静了下来。还有一大截，甚么声音也没有记录下来。）

听完了录音带之后，原振侠呆了半晌，思绪乱成一团。洪致生现在在甚么地方？林雅儿又在甚么地方？他们两人失踪，这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从录音带来听，他们都被魔法弄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又在甚么地方？

就在这时候，电话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抓起电话来，就听到一个阴森的声音在问：“全听完了？”

原振侠陡然震动：“阿根，你在甚么地方？我要见你！”

阴森的声音苦笑一下：“你见我有甚么用？我想我是无救的了，但是他们两人，应该还可以有救，这是我把那些录音带给你的目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要我去救他们？”

阿根的声音，虽然仍是那样阴森，但也可以听出有几分激动：“是的，你应该去救他们！”

原振侠不禁苦笑：“怎么救？我连他们在甚么地方都不知道！”

阿根道：“我在那地方，你知道的。”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可是他却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能使他和阿根的联络中断，所以他道：“要救他们，你必须和我合作！”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可是电话也不像是挂上了。原振侠十分紧张地等著，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了声音：“我对你没有甚么用处。”

原振侠急急地道：“不，太有用了，至少，我就根本不知魔王是甚么东西！”

阿根的声音阴森而苦涩：“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坚持著：“我必须和你见面，你既然有帮助他们的心意，就好人做到底！”

阿根的声音更苦涩：“好人？我是一个早已把灵魂出卖给了魔王的人！”

原振侠硬了硬心肠：“如果你不肯和我见面，我就只当没有听过那些录音带！”

电话那边又停了片刻：“好，我这就来！”

原振侠想告诉他自己的地址，阿根已经挂上了电话。

阿根来得好快，不到十分钟，原振侠就已经开门，把他迎了进来。这一次，原振侠仔细打量了他，发觉他和人们的叙述中，简直完全一样。一个人怎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和二十多年后，完全一样的呢？

阿根似乎觉察到了原振侠的疑惑，他垂著眼──那样使他看起来比较不那么阴森：“当年我向魔王祈求的时候，是在死亡的边缘。一家大小，全靠我一双手来养，只要使我不死，我甚么都肯。当我得到的声音，是要我将灵魂去交换生命时，我根本连甚么是灵魂都不知道，自然立刻就答应了。”

原振侠静静地听他说著，他又道：“我是在意外之中受了重伤的，伤势奇迹似地好转过来，而且我一直身体健康，甚至不会衰老。魔王……倒是不骗人的。”

原振侠骇然：“那不是很好吗，你还有甚么不满意的？要救他们……这不是和魔王对抗吗？”

阿根用力吞咽著口水，随著他的动作，喉结上下移动著，看起来十分诡异。

过了好一会，阿根才用听来十分平淡，但实际上却蕴藏著深痛的悲哀的声调道：“我的亲人……全死了。当年我自己……并不怕死，只是想到我死了之后，亲人没有了我会活不下去，所以才……谁知道，在我康复了之后，不到三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口全死了……魔王履行他的承诺，可是我也得付出代价，代价是……这样巨大……”

原振侠骇然：“你的亲人……是由于你……而死的？”

阿根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才道：“是，他们的活力，全都由魔法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活下来了，他们死去，我不知道可以活多久，可是活著干甚么？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只觉得心直向下沉，一切是那么妖异和不可思议。魔王履行他的承诺，但却要人付出那么高的代价！阿根所付出的，林永兴所付出的，想起来，真叫人不寒而栗。

而洪致生呢？还不是一样。魔王用林雅儿的声音引诱他，又使他和林雅儿，有了一段他梦寐以求的快乐时光。可是结果，天知道洪致生要付出甚么样的代价！

原振侠心中有许多疑问，他从众多疑问之中，抽出了一条他认为最主要的：“你说，当时，你向魔王祈求，你是怎么会想到的呢？”

阿根茫然道：“人到了绝路，不是总会向一种传说中存在，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的一种力量来祈求的么？这是人人都会做的事。”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的确，任何人在濒临绝境的时候，都会向上天或上苍求告。但那只是一种虚无飘渺的求告，难道真的有一种力量，会接收到这种求告的信号，而乘机提出用求告者的灵魂，来交换愿望的实现？

看起来，事情就是那么玄妙！

林永兴祈祷了十年，才有回响，而阿根只是短时间的求告，只不过那是他临死前的求告。是不是临死之前，求告的信号特别来得强烈？而能十年不辍地求告的人，世上只怕也不多。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思绪又开始杂乱了，他忙定了定神：“你说，那时根本不知灵魂是甚么，现在你知道了么？”

阿根陡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意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双手托著头，过了一会，才道：“灵魂……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生存的人所产生出来的，通过掌握这种力量，就可以掌握这个人。”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他也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他听过，自己也假设过“灵魂”的现象，说法可以有好多种，但是阿根的说法，他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迟疑了一下：“魔王要收买人的灵魂，就是为了通过这种力量去奴役驱使人？”

阿根双眉打著结：“开始时，我也认为是这样。可是后来，日子久了，尤其是把小雅儿带到他那里之后，我一直在照顾她，魔王也经常出现。我发现，他好像要利用那种力量，去为他做一件事，而他所需要的力量要相当大，也就是说，要许多人的灵魂，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得到很多。我有点不明白，世人绝不知道出卖灵魂之后，会需要付出那么多的代价，会有无边无涯的痛苦，事实上，愿意出卖灵魂换取自己所求的人，不知有多少，为甚么他会得不到呢？”

把阿根的话，和在录音带中听到的林雅儿所说的话结合起来，原振侠已经可以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了。

阿根略顿了一顿，又道：“看来魔王自身也不是很如意，常常感叹人类实在是一种十分坚强的生物。要不是自愿出卖灵魂的话，怎么也没有办法，虽然他魔法无边，也不中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魔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难道他自己不是人类？原振侠用力摇了一下头。魔王当然不会是人类，那么他是甚么？和神一样，可能是十分进步的另一种生物？

原振侠思绪又紊乱了起来，他吸了一口气：“魔法，包括哪些？”

阿根吁著气：“太多了，包括他可以把人关在一个永远出不去的地方，要甚么有甚么。他教小雅儿受教育的方法也十分特别，自他身上射出一种光芒，一闪一闪的，照向小雅儿的头部，小雅儿就像是受了催眠一样，等到光熄了，她就学会了许多东西。小雅儿的学问本事，全是那样学来的。”

原振侠听得入神，他可以想像，那是一种人类想都不敢想的方法──把知识、记忆，直接地输入人脑的记忆部分。这种接受教育的方法，比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在实行的方法，进步了不知多少倍。原振侠想到这里，甚至有点悠然神往的感觉。

他当然也可以联想到，林永兴会从穷小子变成大富豪，自然也是由于“魔法”使他变得会做生意，甚至给了他一定程度的预知能力。

历史记载上，形容成功的商人，都有“臆则屡中”这样的形容词，就是说，预测十分正确。如果有一定的预知能力，“早知三日事，富贵万千年”，成为大富豪，是必然的事情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魔王”，要人的灵魂所代表的那种力量干甚么呢？

这时，在沉默了一会之后，阿根又叹了一声：“魔王对小雅儿的期望很高，认为通过她，可以给他弄到更多的灵魂。那姓洪的……唉！”

原振侠摇头：“我看魔王弄错了，林雅儿不愿替他工作。洪致生和她是相爱的，她不会用自己的色相去引诱别的人。”

阿根低下头去：“她无法反抗，她的灵魂在魔王的手中，她不能反抗。到时候，她自然而然，会做魔王要她做的事！”

原振侠道：“你是说，她有希望出来，而洪致生不能，是不是这样？”

阿根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原振侠急速地来回地走著，然后陡然站定：“照现在的资料看来，所谓‘魔王’，是一个有著高超而不可思议能力的非人类生物。”

阿根喃喃道：“当然不是人，哪有人是五角形的呢？”

原振侠再道：“要救他们，必须先和他见面，和他对话。你可以带我去？”

阿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你自己提出这个要求的，不是我强迫你去的。”

原振侠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道：“当然！”

当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才看到阿根阴森的脸色之中，有著做成功了一件甚么事，大大松一口气这样的神情，那使得原振侠疑惑了一下。

这个人，是在玩甚么花样？他毕竟是受著魔法操纵的人，是魔王的奴隶，还是要小心一点的好。

可是他疑惑归疑惑，事态发展到了如今这一地步，他实在是不能退缩的了。他非要进一步弄清楚，那个神通广大的生物，那样急切于得到人体活动所产生的一种力量，究竟是为了甚么！

而且，如果真能和这样的一个异种生物，面对面地对话，那自然是极其刺激的事。

所以他又重复著：“是我要你带我去见魔王的！”

阿根再次吁了一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话，原振侠全然未曾听清楚。

等到他想问时，阿根已经道：“那么，从现在起至少十天，你的一切行动，由我安排！

”

原振侠想起，下午请假半天时院长的神态，只怕他请假十天，这位久已未曾碰过手术刀的老外科医生，会重新拿起手术刀来，把他大卸八块。他决定先斩后奏，请同事明天向院长说，那时，他已经离开了。

他点著头：“好，我们这就走？”

阿根道：“是，两小时后，有一班飞机去迈阿密。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原振侠又有了一点疑惑：“你好像知道我会和你一起去？”

阿根转开了视线：“当然不是！我……自己就准备搭那班机回去。”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必需的东西，就和阿根直驱机场。阿根虽然其貌不扬，可是却十分阔绰，他用来购买机票的那种信用卡，原振侠竟然未曾见过。

而从航空公司人员的恭敬态度上，也可想而知这种持卡人的地位。

上了飞机之后，原振侠和阿根之间的对话，仍然在继续著。

原振侠用这样的问题开始：“看来，你被控制的程度也不是太严，你可以把洪致生的录音带，送到我这里来，也可以要求我去救他们。”

阿根没有回答，只是叹了一声。

原振侠再问：“我的行动，会遇到甚么样的凶险，你能不能事先给我一点警告？”

阿根摇头：“不会有甚么的……”

原振侠觉得他十分支吾，又追问：“只有自己愿意，魔王才能利用他的灵魂？依我看，也不是很靠得住吧？林雅儿和洪致生，就绝非自愿！”

阿根低著头：“林雅儿是生命还未形成之前，就由她的父亲代她决定了的，她的生命，根本是她父亲所赐。而洪致生，林雅儿是警告过他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某种程度而言，是林雅儿引诱他上当的！”

阿根听了这句话，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不再说甚么。原振侠闷哼一声：“魔法既然那么有用，其实，现在就可以使我听到魔王的声音。”

阿根紧抿著嘴，对原振侠的话不表示意见。机舱中的活动几乎是固定的，登机两小时之后，原振侠有了倦意。虽然他心中有许多问题要想，可是不多久，他还是进入了将睡未睡的那种朦胧境界。

也就在这时，他陡然听到了一下粗重的叹息声。

这时，原振侠的脑部活动还在进行，他的思路也相当清楚，可以想，也可以记忆。

一听到了那一下叹息声，他就陡然一怔，立时想到了洪致生告诉过他，听到那种动人的女声时的情形。

他现在就是在这种将睡未睡之际，听到了那一下叹息声的。

自然，那也立时使他想起魔王的声音！

他才这样一想，立时又听到了那粗重的声音：“我选择的名称不是很好，是不是？

”

原振侠的思绪开始紊乱，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是说他根本不是魔王，只不过是随便选择了这样一个名称？可是，除了魔鬼，或是魔王之外，还有甚么其他的，会要人的灵魂呢？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侠立时问：“你究竟是甚么？告诉我！”

他得到的回答，又是一下粗重的叹息。

他想起阿根说过，魔王也经常唉声叹气的，在那一下叹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原振侠竭力和疲倦抵抗，终于挣扎著醒了过来，推醒了阿根：“刚才，我听到了魔王的声音！”

阿根揉著眼，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问：“你和他达成了甚么交易？”

原振侠吃了一惊：“没有，没有！我和他有甚么交易可进行！”

阿根苦笑了一下：“这架飞机上，至少有两百来人吧？我敢肯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愿意和他进行交易，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他接触而已。”

原振侠大是不解：“那不是很容易吗？他可以把他的声音，随便传入人脑。”

阿根摇头：“不是随便，是有关系的人才能。洪致生看到了那块海底大石的电影，又要去探险，这就和他有了联系。而你，和小雅儿说过话，又和我说过话，自然也有了联系。”

原振侠知道，这种所谓“联系”，一定是极其微妙的一种脑电波联系。

原振侠也想到，所谓“灵魂是一种力量”，是不是也是一种脑电波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不是对“魔王”来说，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原振侠一直在作各种各样的设想。那个有著超特能力的“魔王”，不是地球上的人类，这一点已经可以肯定了，所无法设想的是，他的行为何以如此怪异？

到了迈阿密之后，阿根并不让原振侠休息，就送他来到了海边游艇集中的码头区。

在途中，原振侠看到报上的标题是“神秘黑色游艇已被找到，船上空无一人”。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林永兴失踪的翻版。”

阿根道：“本来就是。”

他们到了码头之后，上了一艘游艇──那和泊在码头旁的成千上万艘游艇一样，毫不起眼。由阿根驾驶，缓缓驶出海去，到了离岸有相当距离之后，游艇的速度加快，原振侠才知道这艘看来普通的游艇，有著绝佳的性能。

一小时后，他们已经在茫茫大海之中。原振侠根据方向，知道正是向那块海底大石驶去。他想起自小就喜欢海底探险的洪致生，这次真的进行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海底探险，而且结果如何，全然难测，也不禁十分感慨。

出海之后，阿根的神情就越来越阴森。尤其，当天色慢慢黑了下来之后，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神情简直骇人。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那是他们离开码头之后大约四小时，阿根才把速度减慢。而且，使船慢慢地在海面上兜著圈，圈子的直径也越来越小。

原振侠忽然想起那个采集稀有贝壳的潜水员来，随口问了一句：“有一个潜水员，在海底发现了那块大石，他是因此致死的？”

阿根冷冷道：“是，他的身体碰到了那块大石，所以受到了魔法的震荡。本来也不至于死，至多在一个短暂时间内丧失知觉而已，但由于他身在深海海底，所以形成了意外。”

原振侠记起他和林雅儿相会时，那两次震荡的经验，不由自主离得阿根远了些：“你也有这样的能力？”

阿根摇了摇头：“没有，小雅儿其实也没有。有这种能力的，是她头罩中的一些装置。”

阿根一直称林雅儿为“小雅儿”，看来他们两人之间，很有点奇妙的感情。原振侠又问：“那年，林永兴救他女儿，你在场吗？”

原振侠只是随口问一问，可是阿根的脸色，一下子成了死灰色，骇人之极，喉际也发出“咯咯”的声响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林先生倒好了，流乾了血，死了。不过死一样不能给他带来痛苦的解脱，他的灵魂还在魔王的控制之下……”

他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眼睛一会，缓缓地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我才没有……也把自己的血，涂在小雅儿身上，不然，只怕可以使她得到更多的自由。那种灵魂的永远痛苦，想……也不敢想！”

原振侠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虽然他不是很明白灵魂如何会感到痛苦，但是看看阿根的神情，也可想而知，那是一种甚么样可怕的情形了。

渐渐地，船在海面上所转的圈子，越来越小，几乎等于是船身自己在打转了。而速度也越来越慢，终于，船完全静止下来。

也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只觉得眼前陡然有甚么光线闪动了一下。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他就觉出自己存身的空间变了，再也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一个灰蒙蒙，像是有著浓雾，可是又不是有雾的地方。他的身子，全然没有曾经移动过的感觉，他存身的空间已经变换了！

他不由自主，骇然叫了起来：“这是甚么地方？”

他才叫了一句，就想起在录音带中，洪致生也那样叫过，当然是那时洪致生的处境，和他如今是一样的了。原振侠定了定神，心想是自己要来和魔王对话的，怎么才有了一点变化，就惊惶失措起来了？

当他勉力镇定下来之后，他看到自己是在一个光线昏暗朦胧的空间之中。那空间相当大，在一个角落上，只是虚幻地像是有很多东西在，可是却全然看不真切。空间像是一间极大的房间，正如林雅儿所形容的那样，不过四面的墙，看起来并不像走不到的样子。

他急速向前走了几十步，等他停下来时，发现自己和墙壁之间，还保持著原来的距离，原振侠也不再去尝试。他这时又看到在一个角落处，像是有一个人，身子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他大声问：“洪致生，是你吗？”

叫了几下，声音在这样的空间中，一点也不空洞，反而闷闷的，像是有甚么阻力一样，不是很传得开去。那个蹲著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振侠正想走过去看看时，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下粗重的叹息声。他疾转身去，看到了每一边都有将近一公尺，闪耀著一种深灰色光芒的五角星体，正自上而下，冉冉出现。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惊：魔王！

他听到过，在油画上看到过的“魔王”，就在眼前！

在那一刹间，他屏住了气息，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那五角星体。那东西，看起来真像是硕大无朋，会发光的大海星。

那五角形体一直在向下落，落到了离他头顶大约有十公尺高时，才停止不动。原振侠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存身的这个空间，四面全有界限，可是向上看，却全然看不到界限，只是越向高去越是黑，黑到了根本甚么也看不见为止。

要是说这时原振侠心中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甚至紧张得耳际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声响。那个自称“魔王”的五角星体，究竟是甚么样的一种生物？

在原振侠几乎全身凝僵时，他“听”到了他曾听到的声音：“人类的意志，真是特殊，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一个人做他不愿做的事。可是又只要通过十分简单的方法，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意愿，使他从不愿意变为愿意。”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我不明白。”

那声音发出了两下如同嘲弄般的笑声：“不明白？如果你不愿意到这里来，那我就没有能力使你来。而我可以改变你的意愿，把洪致生的录音带给你听，通过阿根，要你来救他们，一下子，你就反而要求阿根带你来了。”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原来一切全是安排好的，难怪阿根的神情那么闪烁和狡猾！

他十分镇定地回答：“我是自愿来的──”

那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当人类自愿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意识活动，就相当容易控制，只要顺著他的意愿就可以了。而制造自愿行动又如此简单，只要能力稍强的人，就可以对他人做到这一点。或者用言语哄骗，或者用武力威胁，总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别人改变意愿，由不愿变成自愿。我研究过人类之间的关系，发现一切无非都是改变他人意愿的关系而已，大到统治上亿人，小到要一个小小的诡计，都脱不了这个范围！

”

原振侠耐著性子听完：“这倒是人性上的一大发现。你不见得是为了对我大发宏论，才使我自愿来到这里的吧？”

那声音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向你说明，当人们把灵魂出让给我时，他们确实是完全自愿的，没有丝毫强迫成分在内。”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洪致生和林雅儿的情形，可以说是例外吧？”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那个五角星体上的光芒，也在明暗不定地闪耀。然后，它又响了起来：“照我的方法来说，也不算例外。不过，你如果要解救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可以进行一个交易──”

原振侠一听到他提及“交易”，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用我的灵魂去交换他们两个？我……只怕自己没有那么伟大！”

那声音道：“不，不！当然不是那样，而且一个换两个，我也不那么笨。”

原振侠疑惑地问：“那么，是甚么样的交易？”

声音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响：“你可以使我得到更多的人的灵魂，成千上万个，我可以满足那些人的愿望。你可以告诉世人有我的存在，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出卖灵魂，就可以通过一种方法，和我取得联系。”

原振侠骇然之极：“你……你的意思，是叫我去组织一个邪教，引诱人相信你的存在，然后，再把灵魂出卖给你？”

那声音道：“简单来说，就是那样。而且，保证所有人都是自愿的。”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这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那声音道：“罪恶？为甚么会是罪恶呢？人类历史上，一直在进行著许多比我的方式更加荒谬的事，人类可以为了一个甚么主义，一个甚么口号，而丧失成千上万的生命，那才是罪恶！”

原振侠喘著气：“或许，那些人很愚蠢，但是他们至多丧失生命，不会丧失灵魂！

”

那声音陡然狂笑起来，笑得原振侠几乎站立不稳，然后他道：“人类对自己的灵魂知道多少呢？做人，有没有灵魂有甚么关系呢？如果你是魔王邪教的主持人，要记得向信徒说这句话。”

原振侠只感到心口如同压了一块极大的大石一样，他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动：“人类对灵魂确然无所知，请你告诉我。”

那声音笑了起来：“简单地说，那是人体活动渐渐积聚而成的一种能量。人活的时候，它以和身体共存的方式存在，当身体不再活动，死了之后，它就以游离状态存在，一切记忆等等，全和生前一样。”

那声音的这种说法，倒是众多对灵魂的解释中几种的组合。

那声音又道：“灵魂，对人来说，只不过是生命的副产品，实在没有多大的用处。

自然，这股能量如果在我手中，由我操纵，我就可以反过来，去影响那个人的意识和行动。不过我也很少这样做……”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那你要那么多人的灵魂干甚么？”

那声音又发出了一下浓重的叹息声：“这种特殊的能量，是我维持我生命的必需，就像你们维持生命，需要水、空气和食物一样。”

原振侠怔住了。在这之前，他曾对这个问题作过千百种设想，但是再也没有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简单。也许正是太简单了，他才没有想到。

那个五角星体，是一种生物，而这种生物的生命，必须用人的灵魂的那种特殊能量来维持，这实在是荒唐到了无以复加的怪异！

原振侠忍不住又道：“你……怎样……处置，把那种能量吃掉？”

那声音的回答却十分平淡：“吸收，把它吸收，化为我生命的动力，就像电器通过吸收电来操作一样。”

原振侠勉力使自己镇定：“经过了你的吸收之后，灵魂的能量消失，也就不再存在了？”

那声音听来十分高兴：“你懂了，真好，我并没有选错人！”

原振侠自然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他自言自语：“人的灵魂消失了，会怎么样？”

那声音立即回答：“我绝少在人还活著的时候，就动用他们的灵魂──要是动用了，这个人就会变成无可补救的痴呆。我只是在他们死了之后才用，那非但对他们没有损失，而且在灵魂逐渐消失的过程之中，他们的痛苦，也因为根本已没有了存在而消失了，我看不出这有甚么不好之处。”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反驳才好，虽然他隐隐感到“魔王”的话，有著甚么不对的地方。

他一面无意识地挥著手，一面道：“灵魂……消失，那岂不是……也失去了轮回的机会？那是永远的消失，生命的机会再也不存在了，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情形，总不能说是好事！”

那声音呵呵笑了起来：“正相反，连佛教的理论，也要人最终能脱出轮回，不要再有生命形式的生老病死之苦。到了那样的境界，才是最高境界。”

原振侠沉住了气：“你这是典型的诡辩，佛家的最高境界，虽然超脱轮回，但还是一种生命另外形式的存在，不是彻底的消失，不是给你‘吃’掉了！”

那声音的音调有点勉强：“那总要牺牲一点的，是不是？毕竟在他们的生前，我给了他们所要的一切。像林永兴，他凭甚么由一个流浪儿，变成了大富豪？”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实在无法传播你的‘教义’，因为我不觉得它是对的。人的灵魂，看起来对人似乎没有用处，但一定有它的作用，不能将之出卖，要自己保留著。痛苦也好，快乐也好，富有也好，贫穷也好，一个人，要是没有了灵魂，他已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甚至不再是人！”

那五角星体所发出的光芒，迅速地闪动了几下。原振侠这时，已了无所惧地面对著它。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意志坚定，不为对方所诱，也不惧怕对方威吓的话，对方是拿他无可奈何的。

过了一会，那五角星体的光芒闪耀，才恢复了正常。原振侠听到的声音，更是粗重：“你的确有点与众不同，我好像无法使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道：“其实，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肯出卖自己灵魂的人，毕竟不是太多！”

那声音呵呵笑著：“错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肯，只是他们不知道门路而已！”

原振侠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从哪里来的？为甚么不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看来，在地球上生活，对你并不适合，也不能使你快乐！”

一下十分粗重的叹息声，传入原振侠的耳中，那下叹息声，竟然是充满了忧伤的！

接著，那声音道：“谁想在这里生活？我是回不去了，我只有尽力使自己活著，这叫作苟延残喘，是不是？我等待著回去的机会，或许，有巨大的可供我吸收的能量，我就可以回去。”

原振侠的声音，像是痛苦的呻吟：“那……需要多少人的灵魂？”

那声音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才道：“十万个，或者更多，我也不能肯定──”它陡然转变了话题：“你既然不肯和我交易，我只好另作安排了！”

原振侠松了一口气：“多谢你不强迫我！”

那声音道：“我早已说过，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意志，实际上是不能强迫的，但是却又有许多方法使人改变意愿。不过，由于另外有安排，要你在这里留几天，你可以想要甚么就有甚么──当然不是真正有，而是感觉上有，但和真正有，在感觉上是没有分别的，在我的空间中，我有这个能力！”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话，那五角星体已冉冉向上升去，终于没入黑暗之中，看不见了。

原振侠感到十分疲累，想有一张舒服的床，可供他躺下来。果然，他就看到了一张他理想中的床，而躺下来之后，也感到了极度的舒服。他明白那是“魔王”利用了某种能量，刺激了他的脑部活动，使他真有这种感觉的结果。

他闭上眼睛，想著，应该找谁来陪自己呢？黄绢，还是海棠？而他终于叹了一声，甚么也不想，就这样沉沉地睡著了。

他在睡著之前，曾想到过，下次“魔王”再出现时，他会要求魔王允许他和洪致生、林雅儿见一次面。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他醒来时，已经听到了海涛声。他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那艘游艇的一个舱房中，时间仍然是夜晚。一架小电视正开启著，传出嘈杂的声音，原振侠向电视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他看到洪致生和一个极美丽，脸色十分苍白的女人，站在一块大石之前，那块大石，就是海底的有著浅刻的那一块。在大石之前，还围著不少人，洪致生正在讲话：“这块在深海捞起的大石上的浅刻，证明魔王的魔法，存在于世间已有许多年。任何人，只要有信念，就可以得到魔法的布赐。一个秘密的，只有最诚心的人才能参加的宗教，会由此兴起，会有千万个对魔法深信不疑的教徒参加，会成为人类最重要的事……”

他讲到这里，和身边的美人互望著，笑得极甜蜜。

原振侠立即明白了，魔王不能说服他，就和洪致生、林雅儿进行了交易，由他们两人来主持邪教。

原振侠陡然跳了起来，大叫：“这怎么可以？”

阿根在舱门口出现：“他们有甚么别的选择？这样，至少在今后悠悠岁月之中，他们可以快乐地在一起，享受著肉体和心灵上的欢愉。”

原振侠呆住了出声不得，心中只感到阵阵苦涩。

所有神话故事，都以“他们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作结束。这个故事，似乎也不例外，是不是？

（全文完）

失魂

人死了之后，人的灵魂到甚么地方去了呢？

人活著的时候，人的灵魂又在甚么地方？

这似乎是至今为止，没有人可以确实回答出来的问题。大致的说法是：人死了，灵魂到了某一个空间。对这个空间，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名称，有的称之为“阴间”，有的称之为“天堂”，有的称之为“地狱”，等等不一。

在所有的称呼中，自然以“阴间”最为妥贴，那是和人活著的时候，所存在的空间“阳世”相对的，很简单明瞭地说明了那是一个相对的空间──虽然阴间的情形如何，无人得知，但至少在哲学逻辑上，达到了相对的目的。

那么，人活著的时候，灵魂又在甚么地方呢？一般的说法是，附在人的身体上。

可是，附在人体的哪一部分呢？为甚么Ｘ光的照射，核磁共振的扫描，超音波的检查，都无法在人的身体中找到灵魂呢？

在人死了之后，灵魂用甚么方式存在？存在于何处？不得而知。

在人活的时候，灵魂用甚么方式存在？存在于何处？也不得而知！

灵魂，真是人生命中最奇特奇妙奇怪的存在。

还有一个问题，十分有趣，一直没有人提出来过。

这个问题是：人死了之后，灵魂到了另一个空间。如果一个人还活著，他的灵魂已离去、消失，这个人会怎样？

一个失去灵魂的活人，是甚么样的？

几个有密切关系的国家，它们的一个联盟属下的最高情报组织，正在一处秘密所在，集会讨论一桩秘密大事。他们讨论的，是最近发生在亚洲某个有影响的国家，一位储君身上的事。

虽然这个组织的情报机构花了不少工夫，但是真正在这位储君身上，发生了甚么事，他们还是无法掌握绝对准确的资料。他们只知道，这个国家的储君，他的储君地位也快消失了，君主已准备把他废立，而改以他的姐姐作储君。

而储君本人，对这种变动，几乎没有表示──事实上有表示也不知道，因为所有人，只知道他完全过著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隐居的所在，是一个满是虎头蜂，几乎没有任何热血生物可以与之共存的一个湖中的小岛之上，是一个难以生存的地方。

而且，听说他双眼盲了。

所能得到的资料，只是说储君有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和他在一起生活。不过怪的是，这个据说是极美丽的女郎，究竟美丽到甚么程度，却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过，益增事态的神秘性。

不过，该国掌有实权的军事首脑──都旺亲王近来一连串的行动，倒是众所周知的。

亲王曾和君主有一场不寻常的激烈“谈话”──要废立储君的消息，也是在那次争吵之后传出来的。

而更重要的是，亲王随即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破获了一个“军事叛变集团”，逮捕了一些军官，并且，严词谴责一个远在非洲的国家，指责这个国家，支持了“军事叛变集团”从事颠覆活动。

那个被谴责的国家的统治者，是举世知名，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将军。大家对于卡尔斯将军支持恐怖、颠覆活动的行为，绝不陌生，但由于都旺亲王看来并没有掌握了多少资料，所以也语焉不详，内情究竟如何，外界也不得而知。

参加会议的各国高级情报人员的决定是：该国目前和可见的将来，不会有甚么重大政局上的改变──储君本来就是一个花花公子型的人物，在政治上起不了甚么大作用。

如果他双目已盲，那自然更不能在政坛上起任何作用的了，所以可以不必再加以理会。

似乎谁都希望现状可以维持下去，所以会议讨论下来的结果，都令与会者感到满意。但是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卡尔斯将军的巨大的办公室中，气氛就不是那么好了。

卡尔斯将军坐在巨大的办公桌之后，面色铁青。在他面前站著三个人，两个是身形高大英挺，穿著军服的亚洲青年，另一个是一个中年人。

在这三个人之旁的一张宽大舒服的安乐椅上，坐著美丽的女将军黄绢。黄绢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可是不如卡尔斯将军之甚。

卡尔斯将军不是在说话，也不是在吼叫，简直是在咆哮。他发泄的对象，是那两个穿著军服的亚洲青年。

那两个亚洲青年穿著的军服的式样，世界上没有一个军事专家，可以辨认得出是属于哪一个国家的，因为那是一支还在接受秘密训练中的军队的军服，是泰宁储君和卡尔斯将军秘密协定的主要内容。那两个青年，是泰宁储君计画中的新军的高级负责人。

卡尔斯将军在咆哮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花了十多亿美元，替你们的储君训练军队，他现在甚么都要取消！这算甚么？”

两个青年中的一个，声音有点激动：“十分可靠的消息是，储君双目已盲！”

卡尔斯将军继续咆哮：“好好的，怎么会变成了瞎子？”

那两个青年并没有回答。坐在安乐椅上的黄绢，一面转动著她手中的铅笔，一面道：“我知道！”

卡尔斯将军立时向黄绢望去。本来，他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怒焰，可是这时一看到黄绢修长动人的手指，在熟巧地转动著手中的铅笔，那不禁令他有点想入非非之感，眼中的怒火也不如刚才之甚。

如果不是发生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太大，而又有那两个亚洲青年在场的话，他说不定会离开巨大的办公桌，而去亲吻黄绢那诱人的手指。

不过，当他想起，不久之前，他未曾经黄绢的同意，而捧著黄绢那一头秀丽无匹的长发狂嗅之际，黄绢立时把她的头发割断，而更进一步，彻底改变发型，弄得头发比普通的男人更短时，他不禁有点气馁。想著要是他过去亲吻黄绢的手指，黄绢是不是会把她自己的手指也割下来？

一想到这里，卡尔斯将军虽然在表面上看来，仍然威严非凡，但是内心却有点隐隐作痛，而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感到，不单在私人交往上，他越来越无法驾驭黄绢，连在他统治的国家之中，也不知道是他还是黄绢，才是真正的统治者了！

他顿了一顿──对黄绢说话，他自然不敢咆哮，而用因为大声吼叫，而变得沙哑的声音问：“为甚么？”

黄绢的目光，并不直视卡尔斯将军。看起来，她像是有点心神恍惚：“是为了他所爱的一个女郎，在相貌上变得十分可怖，而他为了继续爱她，又不想因为见到她恐怖的样子，而减低对她爱恋的程度，所以才故意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的！”

卡尔斯将军“哈哈哈”大笑三声：“真伟大！”

黄绢冷冷地道：“是真的伟大，他托人传话给我，说他有了那个女郎，就等于拥有了一切，拿全世界来和他换，他都不换。所以，以前一切的计画，他都退出，与他完全无关了……”

卡尔斯将军站了起来，拳头重重敲在桌子上──他的办公桌经过特别设计，拳头敲上去，发出的声响特别响亮惊人，目的是为了增加他发怒时的威势。

果然，他这时拳头一敲下去，所发出的轰然巨响，令得在他面前，那两个已经过相当时日的训练，要担任颠覆政权重任的高级军官，也不由自主吓了老大的一跳，面面相觑。

卡尔斯将军在情急之下，甚至骂起脏话来：“这王八蛋，他倒说得轻松，他退出了，我怎么办？”

黄绢缓缓地道：“我们？当然只好放弃原来的计画，但也不至于有太大的损失──这支由我们训练出来的军队，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了。这是一支由我们完全掌握，而又熟悉亚洲的精锐部队，说不定在甚么时候，这支部队可以给我们带来无可估计的利益！

”

卡尔斯将军眨著眼，黄绢的话，不但使他怒意全消，而且还觉得十分高兴，连声道：“对！对！”

黄绢不再理会他，迳自对那两个高级军官道：“在如今的情形下，你们回国，处境绝对不利，等于是自投罗网。请你们向所有属下的官兵，说明情形的突变，继续留在本国，接受训练，等候时机！”

那两个高级军官立时向黄绢立正，行军礼，齐声道：“是！”

他们在向黄绢行了军礼之后，才想起也应该向卡尔斯将军行礼。所以，又转过身去补行了一礼。

卡尔斯将军挥著手：“只管放心留下来，你们将是我辖下的一支精锐部队！”

那两个高级军官答应了一声，道：“我们立刻去召开会议，公布决定。”

卡尔斯将军想挥手令他们离去，可是看黄绢一副沉吟不语的样子，似乎还有话要说，所以他向黄绢望去：“黄将军是不是对他们还有话说？”

黄绢“嗯”了一声，可是又半晌不出声。她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之久，才对那两个亚洲青年道：“在你们国家里，有一种巫术，叫‘降头’，真的……有一些十分奇特的作用？”

两个久经训练的高级军官，也不禁脸上变色：“是，我们国家，上至君主，下至普通百姓，都十分相信降头术的存在。”

黄绢又问：“降头术，可以达到一切目的？”

两位高级军官摇头：“不能这样说，但是可以达到许多奇妙的效果。”

黄绢吸了一口气：“譬如说，可以使一个美丽的女人，变得可怖异常？”

两人道：“是的。”其中一人又补充道：“有一种这样的降头，好像叫作‘鬼脸降’。”

黄绢扬了扬眉：“可怖到甚么程度？”

两人互望了一眼：“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只是听说，没有见过。”

黄绢像是有点失望，“哦”地一声，挥了挥手：“你们去进行一切吧！”

两个高级军官又行了礼，才告辞离去。

卡尔斯将军想向黄绢说几句话，称赞一下她处事的明快。可是看到黄绢的脸色有点阴晴不定，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甚么的好，所以他吞了一口口水，没有出声。

黄绢确然在想心事──她和原振侠，又有过几次的接触。她一再追问有关泰宁储君的事，原振侠本来是甚么也不想说的，但是一来，发生在泰宁储君身上的事，不单神秘奇诡，而且十分缠绵动人，尤其是有了这样的结果之后，更是十分感人。二来，原振侠也实在没有法子抵挡黄绢的轻嗔薄怒、软言相求，和不能知道真正内情的那种失望。

所以，原振侠先要她答允，绝不将其中的详细经过告诉任何人之后，他就把全部经过讲了出来。由于储君和他所爱的女人水灵之间的爱情，真是十分动人，黄绢也不禁听得悠然神往。

（这些经过，全记述在名为《降头》的故事之中。）

听完了之后，黄绢道：“我们的政变计画是可以实现的，储君这样做，等于是为了他所爱的女性，而放弃了可以掌有实权的君主宝座！”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啊，爱情的力量，大起来，可以使人放弃一切！”

黄绢轻轻咬著下唇，默然不语。

原振侠忽然轻叹一声：“若说不肯放弃，或许那是没有爱情，或爱得不够深的缘故。”

黄绢喃喃地道：“或许是。”

在一阵子沉默之后，黄绢又问：“那个美丽的女郎，究竟可怖到甚么程度？”

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立时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非但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想也不要想。如果真有甚么手术，可以切除人的一部分记忆的话，我宁愿把那一刻间的记忆切去！”

黄绢没有在原振侠处得到答案，所以她刚才，才会问那两个亚洲青年的。在那两个军官身上，也没有得到答案。

那不只是她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而已，而是她想起了，原振侠最后所说的那几句话，似乎是针对她而说的，那使得她有点心神不定。她和原振侠之间的感情，十分复杂，她甚至不能肯定，两人之间，是不是存在著爱情。

她后悔当时没有追问原振侠一句：“你曾经有过爱情吗？为了爱情，你曾放弃过甚么？”

在卡尔斯将军的乾咳声中，黄绢从想像回到了现实。她站了起来：“我想我该去安抚他们一下！”

她不等卡尔斯将军的回答，就走了出去。

以上所述的，是《失魂》这个故事的一个引子，不能说和这个故事没有关联。读友们看下去，自然会知道。

至于这个故事，是从另一些事正式开始的。

鲁大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那么美丽的女人！

鲁大发今年十三岁，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出生的渔村。渔村当然在海边，而他也到了可以辨别女性美丽的年龄。

他真的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人！

在这以前，他认为女人之中，最好看的是根婶。根婶是从另一个渔村嫁过来的，鲁大发记得十分清楚──

去年，他和全村的大人小孩，一起涌著去看新娘的时候，新娘打扮的根婶，令他看得直了眼。

根婶嫁给根叔──全村的人，几乎都有亲戚关系，根叔大鲁大发一辈，自然而然是叔伯。所以，十七岁的新娘，看起来个子还不如大发高，就自然而然，大发要叫她根婶。

到今年，大发已经比根婶高了，当然还是要叫根婶。

根婶来到村子里，著实起了好一阵骚动，先是根叔两个月，不肯出海捕鱼，害得根叔的父母兄弟，气得天天吵架。根叔一气之下，找到了离村子相当远，山脚下一间没有人住的破屋子，收拾了一下，就和根婶两个人搬了过去，宣布和家庭“脱离关系”。

鲁大发也不是很明白“脱离关系”是甚么意思，但是一家的孩子长大了，不论男女，总有几个离开渔村的老家的，这倒是极平常的事。

大发有时无聊起来，一个人躺在海边，随便数数，就可以数出十个八个来──大他五岁的阿莲、阿英是去年走的，阿三和阿强他们，只不过大他三岁，是今年走的，都说是到城里去有“发展”。

大发也不知道“发展”是甚么。不过，大发知道，“发展”一定是一件好事。

“发展”不但代表住好吃好，而且还会使人变得好看。阿英、阿莲在离开渔村之后，回来过一次，哗！大发简直不认识她们了──穿得又好看，打扮得也像那些杂志上的女人一样。虽然村里有些老女人，在她们的背后指指点点，可是还是令得村中所有的少年男女，围著她们团团转。

大发也早已下定了决心，到满了十五岁，他也要出去“发展”，不要留在渔村捕鱼。

大发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是在凌晨。夏日的凌晨并不凉爽，而且由于天气不好，还十分闷热。

大发正在熟睡，被喝了一晚酒才回来的父亲，一把从床上扯了起来。

大发十分怕他的父亲──他父亲也不过三十六岁，正当壮龄，长期在渔船上捕鱼，体魄强壮，力大无穷，个子又高大，给他随便打上一拳，挨打的地方，就要青肿好几天。大发一睁开眼，看到是父亲，张大了口，吓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他父亲喷著一身的酒气，用打闷雷一样的声音吼著：“懒鬼！还不趁天要下雨，到海边拣蛤蜊去！”

大发知道父亲因为天气不好，渔船不能出海，心情很坏。连忙一叠声答应著，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就连滚带爬地向外奔去。

在他奔出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他父亲又用闷雷一样的声音在叫：“不要起来，就这样好了！”

接著，是他母亲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大发不敢久留，一口气奔出了好远，才停了下来。

天还很黑──如果天气好，这时应该是天曚亮的时候了。不过今天是大阴天，所以天还很黑，在乌深深的云层中，隐隐有闪电在冒光。

大发奔得那么急，是因为他知道，在他父亲这样的说话之后，接下来会发生甚么事──他不敢偷看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做那种事，可是却和阿财，去偷看过根叔和根婶做那种事。

阿财比他小几个月，也知道有“那种事”了。

在根叔和根婶，搬到了山脚下的那间小屋子去住下后不多久，他们两个，由于根叔对他们很好──根叔当然比他们大，可是也不过是大上十岁。他们在海边捉了不少“三星”──那是一种颜色青绿美丽，又十分美味可口的螃蟹，结成了一串，准备送去给根叔吃的。

要不是大发提议悄悄走近去，然后再大叫，他们也不会看到甚么。

当他们悄悄接近根叔所住的那间小屋子时，还未曾发声大叫，就听到屋子之中，传出了一阵阵十分奇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大发和阿财，都或多或少在他们自己的家里，听到由他们父母的床上传出来过。两个少年人互望了一眼之后，心意是完全相同的，刹那之间，好奇心大起，都想看看在这样的声音之下，发生的是甚么事。

于是，他们放下手中的螃蟹，踮著脚尖，走近那间小屋子。

小屋子本来既然是一间废置了很久的旧屋，自然有很多可以偷窥到屋中的情形之处──他们来过很多次，屋中的情形是早已知道的。

屋中除了一张床之外，就是一个橱，和简单的桌椅。当他们这时，视线集中在那张床上之际，他们就看到了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情形：根叔全身的肌肉──那是他们最羡慕的──都在跳动著，汗珠自他的背上迸射出来，腰在用力地起伏，口中发出浓重的喘息声。根婶的身子在扭动，双手在根叔的背上用力抓著，双腿紧紧地盘住了根叔的腰际。

大发很快就感到了发热和气喘，和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那种异样的感觉，使他无法再维持一个姿势不动，他逼得要不断挪动身子。

当他回头看了阿财一眼之后，发觉阿财也和他一样。他们一直看到根叔突然抽搐著，然后再伏在根婶身上一动不动之后，才悄悄地退了开去。两人一言不发，来到海边，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大发才道：“根婶真好看！”

阿财“咯”地吞了一口口水，极其同意：“是，真好看！比阿莲、阿英，比村里所有女人更好看。”

大发自从那次之后，几乎一有机会就去偷看，每次都和阿财一起。他们非常有耐心，有时在小屋子后面的乱石礁，一等可以等上老半天，等到屋子中有那种声音传出来之后，才偷偷接近去看。他们发现，根叔对于做那件事，从来也不会生厌，而他们也发现，自己对于偷看，也永远不会厌倦。

他们在偷看的时候，所产生的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甚。直到有一次，根叔发觉了有人偷看，大声喊著追了出来，吓得他们像野兔子一样逃走之后，就再也不敢去了。

不过，比起现在看到的女人来，根婶实在不算甚么了！

大发在奔离家门口，停了一停之后，就向海滩走去，到了海滩边上，天色才有一点曚曚亮。他知道，他父亲不是真的要他到海滩上来拣蛤蜊，而只是不想他在家里。

有好几次，他听到他母亲压低著声音在说：“不要，大发在外面！”

而他的父亲就会十分生气：“把他赶走，才能痛痛快快！”

大发不明白的是，好像所有的大人都在做的事，为甚么一面做，一面又那么怕人知道？尤其是怕孩子知道？

一清早，天还没亮，就把他赶出门，当然又是为了怕他知道！

大发想到这里，十分气愤，用力“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口水，抬起头来。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从甚么地方走出来的，大发完全没有注意，也完全没有去想。他一眼看到了那女人，就被她吸引住了。那女人伫立著，一动也不动，她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大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发甚至怀疑，那能不能算是一件衣服。

那是一块深黑色的纱，下半截看起来，像是很大很大的裙子，可是上半截，却只有两条细细的带子。以致那女人的肩头、手臂，和一大半胸脯，全都露在外面。

由于黑纱的颜色是这样深，所以也衬得那女人的皮肤格外地白，白得简直耀眼──白得真正耀眼，不然，大发就不必一直在眨著眼睛了。

海边略有一点风，每当风起的时候，女人身上的黑纱裙就像水一样飘动著。她没有穿鞋子，赤著脚──纱裙本来几乎是把脚都盖住的，一被风吹了起来，却又使大发不但能看到她的脚，而且还能看到她的小腿、大腿，甚至看到她穿著的奇怪的裤子。

大发的双眼眨得更厉害，他见过脚趾甲涂上鲜红色的女人──阿英和阿莲，在离开了渔村之后一年再回来的时候，手指甲和脚趾甲上，就都变成了鲜红色。可是她们和所有渔村中的女人一样，又黑又粗，大发一点也不觉得好看。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截然不同，她手指甲和脚趾甲，都是鲜红的，鲜红配上雪一样白的皮肤，好看得叫人想舒舒服服透一口气都难。

而当风吹裙扬的时候，大发看到那女人所穿的裤子时，他简直傻掉了！

那算是裤子吗？只不过是鲜红色的小布片，用细带子系著的小布片而已。可是，一入眼睑，却又有说不出来的好看！

大发看得呆了，一动也不敢动，那女人也一直站著，一动不动。开始的时候，大发只能看到她的侧影，看不清她的脸孔。

过了不知多久，那女人才略略转动了一下身子，变成面对著大发了，大发才看清楚了她的脸。

鲁大发只不过是一个渔村少年，他根本不知道甚么样的女人才是美女。可是美女始终是美女，大发一看到了她的脸，就绝对可以肯定，她是自己看到过的女人之中，最好看的一个！

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那样好看的女人！

这好看的女人，有著一脸茫然的神色，在虽然已经天亮，但是由于乌云密布，天色还十分阴沉的环境下，她的脸色，看来也格外地白。当她转过身来时，她显然也看到了大发。

她向大发望来，一和她的目光相接触，大发就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那女人的大眼睛中，好像会放出电光来一样，甚至比这时在天际隐隐闪动的、真正的电光更加令人心跳！

大发有点不知道怎么才好，他心中乱成了一片。他对于那个女人是从甚么地方来的、是甚么人，一点概念也没有，他也就只好傻瓜一样地站著。

那女人看了他片刻，才“啊”地一声：“我看到人了！这里有人……你……请你过来。”

那女人发出的声音，十分轻柔，却有一股叫人不能不服从的力量。

大发连想都没有多想一下，就向她走了过去。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是很远，没有走出几步，就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

这时，恰好一阵风过，那女人身上的纱裙，又扬了起来，纱裙的一角，拂到了大发的脸上。大发同时又闻到了一股好闻之极的轻香，那种香味，比饿了三天之后，闻到的饭香还要好闻。

大发有一次弄坏了一张渔网，被他父亲关起来，三天不准吃饭。所以他肯定，饿了三天之后闻到的饭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香味。但这时，他毫不犹豫地推翻了他以前的想法。

他陡然脱口道：“你真好看，真……香！”

那女人略怔了一怔，笑了一下，大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笑容。她明明是在笑，可是却又使人看了心里有十分凄楚感觉。使人觉得她，实在是在一种十分无助的境地之中！

大发挺了挺胸，他站在那女人的面前，个子和那女人一样高。那使他觉得，如果那女人需要甚么帮助的话，他可以出点力。

当然，他知道，这个好看女人年纪比他大，可是看起来，也不会比他大多少，至多和根婶一样。根婶是十七岁嫁进村子来的，一年了，今年十八岁。

他正想自告奋勇地提出可以帮助她，那好看女人又已开了口，声音仍然是那样轻柔：“小朋友，你可以告诉我，这里……这里是甚么地方？”

鲁大发不是很喜欢“小朋友”这个称呼，因为他正努力要表现他自己不是少年。可是那好看女人既然这样叫他，他也十分欣然，忙道：“当然可以，这里是后鲁村，山那边，是前鲁村。”

好看女人的眼神更迷惘，微微抬起头来，四面看著。细嫩雪白的颈子在转动时，使她的好看又增加了几分：“前鲁村？后鲁村？那……是真有这个地方的了？”

大发有点不明白，甚么叫“真有这个地方的了”，他只好傻傻地张著嘴，答不上来。

好看女人忽然叹了一声：“唉，我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大发只好用力搔头──他怎么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她当然不是后鲁村的人，也不会是前鲁村的人，整个岛上，也不会有那么好看的女人。那么，她是从哪里来的？是坐船从海上来的──一定是那样。他对自己想到了这一点，十分高兴，所以他立时大声道：“你，当然是坐船来的！”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向海面指了一下。天色阴沉，海水也失去了往日蔚蓝的光辉，而看起来灰暗一片。

好看女人也望向海面，喃喃地道：“坐船来的？怎么会？我……这样子，怎么会坐船来？就算是坐船来，为甚么我每天都来？”

大发没留意她前面的话，只是最后的一句话，令他陡然之间，心狂跳了起来，忙道：“你每天都来？每天都来的？”

好看女人缓缓点头：“是，很多次了，今天才第一次碰到有人。”

大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你要是喜欢，只管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时候，根本不会有人在海边，我……只要你来，我就会来陪你讲话，不告诉任何人。”

鲁大发在这样说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喜欢多看到人，还是少看到人。他想到的只是他自己──这样好看的女人，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只能由他一个人看到，连他的好朋友阿财，都不能让他看到。

好看女人听得大发这样讲，又笑了一下：“谢谢你，我不是自己要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了甚么，我会在这里，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为了甚么！”

好看女人的那几句话，鲁大发一点也不懂，他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只觉得她越看越是好看。所以他忍不住又道：“你真好看！”

好看女人皱起了眉：“我不应该是在这里的，不知为了甚么……”

她才讲到这里，陡然之间，一道十分明亮的闪电，划空而下，她的身子自然而然缩了一缩，紧接著，是一下像是要把整个天地劈成两半的雷声。她“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双手一起抓住了大发的手背。

她抓得十分紧，鲜红的指甲，甚至抓进了大发的手背之中。可是大发一点也不觉得痛，非但不觉得痛，而且有一阵接著一阵，令他全身为之颤栗的快乐之感。他希望她抓住了他，再也不要放，永远不要放！

闪电和雷声不断传来，转眼之间，天色更晦暗，老大而又急骤的雨点，哗哗地洒了下来。转瞬之间，大发和好看女人身上全都湿透了。

黑衫裙一湿之后，紧贴在好看女人的身上，尽管大雨点打得大发的眼皮生痛，可是他还是努力睁大著眼盯著她看。

好看女人微昂著头，任由雨水哗哗地洒在她的脸上，然后又顺著她那张好看得令人发痴的脸淌下来。她闭著眼睛，鼻孔翕张著，呼吸有点急促，正因为这样，她胸脯也起伏著。轻纱贴在她的胸脯上，虽然是黑色的，也像是透明的一样。

渔村中的女孩子，大都有著浑圆结实和丰满的胸脯，阿英、阿莲她们，十三、四岁的时候，胸脯就已挺耸得叫人呼吸急促。顽皮的和老实的男孩子，都会有想去摸一摸的冲动，而且多半可以如愿以偿，胆子大的女孩子，还会主动要男孩子去碰她们的胸脯。

大发不是没有碰过女孩子的胸脯，可是，这时，他只是看著，一动也不敢动，看著黑纱下面，浑圆雪白的双乳，连眨一下眼睛都不肯。

好看女人终于低下了头来，也发现了大发的眼神，不是一个孩子，至少是一个已懂得美丑的少年人的眼神。她的口角向上略翘，现出了轻微的责备的神色，松开了抓住大发手臂的手。

不但是黑纱贴在她的身上，她的一头乌发，也贴在她的身上，使她看来更令人不舍得眨眼。当她松开手之后，大发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不要避避雨？”

好看女人的话，却又使得大发莫名其妙。

好看女人“啊”地一声：“下雨了！我在淋雨！雨好大，像真的一样，我真的像是在淋雨一样！”

她一面说，一面双手交叉著。虽然是在夏天，但是毕竟是清晨，而且雨又那么大，她一定感到冷了。

大发也感到冷，他冷得甚至发抖，可是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抖出来。他已经有了男性的本能：怎么可以在一个好看女人面前，表示自己怕淋雨呢？

那时，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好看女人那几句话是甚么意思──她明明是真的在淋雨，怎么说起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他只是道：“快去避雨，那边有几个棚子──”

好看女人点头：“好，你带我去！”

大发转过身，向前奔了出去。一面奔，一面还冒著大蓬雨花涌进口中之苦，断断续续地叫著：“小心点，别跌一跤，跟著我！”

当他奔出了几大步之后，他停了下来，转头去看看，好看女人是不是跟上来了。

可是他一转过头去，就呆住了，雨势更大，向前看出去，一片雨蒙，看不出多远，在他能见范围内，根本没有人！

好看女人没有跟上来──大发第一个念头，自然是这样想的。

于是，他转身往回奔去，奔到了刚才和好看女人站著讲话的所在，可是那里也没有人。

大发想叫，可是一张口，不知道叫甚么才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好看女人叫甚么名字。

他一面又向前奔著，一面还是大声叫了起来：“喂，你在哪里，喂，你在哪里？”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雨声和潮声。

大发一直在海边奔著和叫著，直到雨停云散，太阳出来，他才知道，时间已快到正午了。他是清晨来到海滩的，和好看女人也没有讲了多少时间的话，那么，他是在雨中又奔又叫，花了一个上午的？

大发怔怔地站著，那好看女人突然不见了，一转眼就不见了！她……不是人，是……鬼？当大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害怕，真要是有那么好看的鬼，那又有甚么关系！

太阳把他的身子晒乾，令他口唇感到焦灼。他再向海滩周围看了一眼，看到不少比他小的孩子出现在海滩上，正在趁大雨之后，海滩的礁石上被冲刷乾净之际，捡拾著各种各样海中的生物。

大发看到阿财也奔了过来，隔老远就叫：“你在这里，你妈正在找你！”

大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飞快奔了开去。他的行动使得阿财惊诧不已──自从偷看根叔做那件事之后，他们已成了最好的朋友，可是这时，大发显然不愿意和他说话。

大发之所以奔开去，是因为他恐怕自己一见了阿财，就会把好看女人的事讲出来──他实在需要静一静，把整件事好好想一想。

他奔回家中，在父母责备的眼光下，匆匆扒完了饭。他母亲有点感慨：“大发这孩子，高得真快。”

然后，他就来到了屋子后面，飞快地爬上了一株大树。那株大树上，有他和阿财布置出来，可以供两个人斜斜躺著的一处所在。

夏天，满树的叶子，会把这个所在遮掩得下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在躺下之后，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咬在口里，想著那个好看女人。

想到她说“每天都来”的时候，他才吁了一口气。每天都来，那自然就是说，只要他每天清早到海滩去，就可以看到她！

正当大发想到这一点而高兴莫名的时候，阿财也已经爬上了树来。

阿财问：“大发，甚么事？”

在他们两人之间，本来是绝对没有甚么秘密可言的，连阿财那地方的皮太长，他都知道。可是这时，大发却若无其事地道：“没甚么，一清早就给阿爸赶了出来，心里不高兴。”

阿财自然想不到他的知心朋友会骗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来──屁股上昨天挨了一脚，到今天还有点作痛，他叹了一口气，表示无限的同情。

当天，大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晚惊醒几次，唯恐一不小心，睡过了头，怕睁开眼时天已亮了。

当他终于悄悄起了床，偷偷摸出门去的时候，恰巧是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刻。

他一推开了房门，就飞快地奔向海滩。奔得急，天色又黑，虽然他是一个身手十分矫健的少年，可是也跌了好几跤，才看到了海滩。

那时，第一线曙光，才从天际透现。海面上，第一层朦朦胧胧的雾，不但在海面上飘动，也在地面上飘动，使得地面和海面，看起来像是连成了一片。

四周围十分静，除了海涛拍岸的声音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大发在海滩上焦急地踱著，他的脚步，有时踏中了藏在沙下的蛏子，就会有一股细小的水泉自沙下射出来，发出细微的“哧”的一声响。

那好看女人在甚么地方呢？大发心中越等越焦急，而自第一线曙光出现之后，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转为暗红色。大发知道，很快，整个东边的天空，就会变得通红，再接著，霞光万道的太阳升起，天就亮了。

而在天亮之后不久，就会有人来到海滩。要是好看女人再不出现，他简直没有时间和她说话了！

大发甚至急得全身冒汗，而也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下低叹声。大发陡然一震，立时转过身来，当他看到好看女人就在他身后之际，他屏住了呼吸，不停地看著她。

好看女人似乎很喜欢黑色的，今天她仍然穿著黑色衣服。那件黑色小衣服有著一处一处的通花，她全身晶莹雪白的肌肤，在通花中隐现，看得人目为之眩。

好看女人也看到了大发，她掠了掠头发，漆黑乌亮的头发，散落在她腻白的手臂上。她的声音很淡然，而且很轻：“我又来了，小朋友，又见到了你！”

鲁大发用力点著头：“是！是！”

好看女人放下了手，大发真希望天再闪电，再打雷，那么好看女人就会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极度喜欢被她抓住的那种感觉，她的手指看起来那样纤细，大发很难想像这样好看的手，会有甚么抓不住的东西。

不过这回，好看女人只是站著：“这里是后鲁村？小朋友，你叫甚么名字？”

大发吞了一口口水：“鲁大发，我叫鲁大发！”

好看女人有点心不在焉：“天才亮，你在海边干甚么？”

这个问题，大发太容易回答了，他立时道：“等你，等你！”

好看女人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的神情更茫然：“等我？为了甚么？”

大发深深地吸著气：“为了看你，你真好看！看见过你之后，我一直再想看你！”

好看女人轻叹了一声。雾更浓了，雾团在她的身前飘来飘去，大发大著胆子，走近了两步，好把她看得更加真切一点。

大发发现她的眼睛，又深又远，眼波流转之际，像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光芒在迸射。

好看女人也在打量他，用她那种轻柔的声音，叫著大发的名字：“你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孩子，而且，你很好看，将来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你的！”

大发是渔村中罕见的俊美少年，由于有人不断提及，他自己也很知道这一点。可是，这时听得这样的话，自那好看女人那么好看的嘴中吐出来，大发就有全身都酥软的感觉。令得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吸了一口气之后，还未曾来得及再睁开眼来，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那种感觉，使得他自然而然，身子震颤起来，他陡然叫著：“你又不见了！”

他希望会有一声回答，可是没有。大发紧紧地闭著眼睛，也紧紧握著双拳，过了好久，他才睁开眼来。果然，在他眼前，甚么人也没有──那好看女人竟然有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本领！

大发吞了一口口水，他咽下自己口水的时候，感到像是吞下了一口浓浓的黄连汁一样，苦不堪言！

他又在海边徘徊了很久，才告诉自己：“明天，只有等明天了……”

翌日，大发更早来到了海边。

大发用力在自己的头上，重重凿了一下，因为那好看女人早已在了！

他一直奔到她的身旁，她笑靥可人：“还是只为了来看看我？”

大发用力而认真地点头，她却又叹了一声：“以前，也有人这样子做过……”

大发怔了一怔：“以前？你……是说你……已经……死了……你不是人，是……鬼？”

好看女人扬起手来，在大发的头顶，轻轻打了一下：“小孩子胡说甚么？我当然是──”

她那句话，说下去，自然应该是“我当然是人”。可是当她说到“我当然是──”

的时候，却陡然停了下来，而且现出极度迷惑的神情来。

大发瞪著眼，张大了口，等著她再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不是鬼……我本来应该是人……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甚么！我是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是甚么，我是甚么？”

鲁大发这时，真痛恨自己年纪小，书读得少──渔民小学毕业之后，他没有再念书，所以好看女人讲的话，很多时候，他根本听不懂。就像刚才那几句话，他就完全无法明白。

大发心中，当然不认为好看女人是鬼，哪有那么好看的鬼！

可是，她又不认为她自己是人！又不是人，又不是鬼，那是甚么呢？

大发在陡然之间，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我知道了，你是天上的仙女！”

好看女人娇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动人：“你太会说话了！乡下孩子，那么油嘴滑舌！”

大发的脸涨得通红，双颊一阵阵发热：“我真是那么想，不然，你怎么能忽然来，忽然去？”

好看女人叹了一声：“真的，我也不知道，一定有一些十分奇怪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可是我不知道是甚么，也没有人可以帮我……”

大发连声道：“我……我……”

好看女人再次长叹，她的长叹声，听了令人焦心：“我看没有甚么人能帮我，实在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她顿了一顿：“我很喜欢你把我当仙女──”然后她转向大海：“或许，是海中的仙女，可是我又知道自己不是仙女，不是！”

大发怔怔地看著她。他仍然不懂她的话，可是她声音这样动听，已叫大发够高兴的了。

当她的话告一段落之际，大发问：“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好看女人一听，立时现出了十分哀切的神情来。那使大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她绝不想听到的问题。他想表示自己可以收回这个问题来，可是处理那样复杂的言语，对一个渔村少年来说，自然是有困难的。他的脸涨得更红，双手挥动著，努力想把他心中的意思表达出来，可是依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而在这时候，好看女人已经用听来叫人心痛的声音，作了回答：“一个笼子，我从一个笼子出来，一个……可以说很大很大的笼子……”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大发已经傻掉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笼子。是的，她是说笼子，又说是很大很大的笼子。

笼子很大很大，可以大到甚么程度，大发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只是不能相信，那么好看的女人，怎么会被人关进笼子去呢？

没有人会愿意自己关在笼子里的，如果有人在笼子里，那他一定是被别人关进去的。这一点，大发有充分的了解。他一面想著，一面混乱地摇著头。

好看女人的声音更悲切：“你知道吗？笼子，不论多大，始终只是笼子。”

大发似是而非地点著头，表示明白，其实他的心中更糊涂了。

这时，天色将明，但还是最黑暗的时候，雾突然变得十分浓。大发和好看女人隔得虽然近，可是也有点看不清她的脸面。他听到了一阵抽噎的啜泣声，好看女人在哭。一面哭，一面还听到她在断断续续地说：“笼子……我多么想逃出来……现在，我算是逃出来了吗……还是还在笼子里？”

大发陡地用尽全身的气力，叫了起来：“你现在不在笼子里，根本没有笼子！”

好看女人停了一停，看她的动作，像是在抹拭著眼泪，她真是哭过了。她说话，仍然因为抽噎而有点断断续续：“没有笼子，我已经逃出来了？我是那么想逃出来……为甚么老是又回到笼子去？我是怎么逃出来的……我看根本没有逃出来过……我根本是在做梦，唉，一定是在做梦！”

鲁大发苦笑──做梦，他倒也曾想到过，他见到好看女人，是在做梦，可是，梦境绝无可能这样真实。好看女人说她在做梦，那自然更无可能，一个人做梦的时候，人总是还在他睡觉的地方，如果好看女人来自一只笼子，那么，她人应该还在那只笼子里，而不会站在海边和他讲话。

所以，大发大声叫：“你不是在做梦！”

好看女人喃喃地道：“那我是在做甚么？我是在一种……甚么状态之中？”

她一面说著，一面转过身，缓缓向海走去，大发紧紧跟在她的后面，雾团在他们两人身边散开又聚拢。一阵风吹过来，她的长发扬起，拂在大发的脸上，有一次，发尖来到了大发的口边，大发一张口，咬住了其中的一根。好看女人继续在向前走，头发扯断了，就留在大发的口中。

好看女人已来到了海水和岸的交接处，可是她还在向前走。当她一脚踏进了海水中的时候，大发又叫了起来：“你想干甚么？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是她还在向前走，大发刚才在张口尖叫的时候，他咬在口中的那根头发，由于他大口吸气，一下子呛进了他的喉咙之中，令得他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他咳得如此剧烈，以致连眼泪也咳了出来。黑暗的浓雾之中，本来要看清楚甚么，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再加上满眼是泪水，看出去的情景，更是模糊。不过，他还是可以肯定他看到的是甚么情景。

好看女人踏进了海水，一阵轻浪过来，冒著白沫的海水，淹过了她的脚背。也就在这一刹间，她整个人，从大发的视线中消失了！

不论相隔多么久，大发都绝对可以肯定，好看女人是突然消失的，不是走进了海水中──就是简简单单，突然消失的！

大发一面抹著眼泪，一面向前奔去，一直向前奔，直到海水浸到了他的腰，使他浮了起来，他还是用力向前游出了好远，才停止了动作，任由自己躺在海面上漂浮著。

他不想游回岸去，只想任由海水漂浮，把他带到好看女人的身边去。即使好看女人是在一只笼子里，他也愿意和她一起。

他又度过了精神恍惚的一天，阿财怎么逗他说话，他都不开口。最后才讲一句：“阿财！我们太没有用，人家说的话，我都不懂！”

这句话，倒轮到阿财听不懂了。

第二天，大发更早到了海滩，那简直是才过午夜。可是一直等到天亮，好看女人都没再出现。

第三天也是一样。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好看女人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渔村里每一个人都觉得大发有点古古怪怪，不过没有人知道为了甚么。渔村中所有人都忙于讨生活，也不会有甚么人去研究青年心理。而且，一年之后，大家都对大发的古怪习惯了，彷彿大发根本就是这样古怪的一样。

足足一年，大发每天天未亮，就到海边来傻等。一年之后，他个子更高，更挺拔，更强壮，看起来绝不像是一个少年人。他的神情也变得忧郁，而这种忧郁的神情，不但使得本村的女孩子喜欢他，连前鲁村的女孩子，也三天两头，无事生非地跑进村来，看看她们的大发哥。

然而，她们在大发的眼前，都总是完全不存在一样。大发的心目之中，只有那个好看女人，那令渔村的女孩子十分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这一年的夏天，一件偶然发生的事，使得鲁大发这个渔村青年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事情是颇偶然的，事情开始的时候，和鲁大发没有半丝半毫的关系──一家电影公司，选择了后鲁村所在的岛拍外景。

这样的事，本来和鲁大发没有甚么关系的。但人的命运就是那么奇妙，一样看来完全没有关联的事，发展下去，就可以影响人的一生！

大发是被阿财硬拉去看拍电影的，阿财兴奋莫名，道：“全村子的人都去看了，只有你还躲在树上。快去看，错过了这次机会，只怕再也不会有了！”

大发于是和阿财一起，来到了电影外景队工作的所在。那是在一个相当宽大的海滩上，一边是海，海滩后面是高耸的峭壁，高度超过一百公尺。大发到的时候，看到几乎所有在岛上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来了。好几个人，正在耐心劝著看热闹的人不要站得太近，叫他们避开摄影机的镜头。

电影公司的人东一堆西一堆站著，也不知道他们在做甚么事。大发看了一会，觉得无聊。

他正想离开时，听到了一阵剧烈的争吵声，自电影公司的人群中传了出来。一个声音吼叫著：“你是特技演员，怎么可以临时推托？”

另一个声音也在吼叫：“这不是演戏，这是玩命！你想要我死！”

大发循著争吵声看过去，看到在争吵的两个人，一个年纪较大，一个年纪较轻。年纪大的指著那片悬崖：“从上面跳下去，跌进海里，当然有危险，没有危险，主角自己跳了，要特技演员干嘛？”

年轻的那个“呸”地一声，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一转身，大步地走了开来，恰好在大发和阿财的身边经过。阿财多了一句口：“看起来虽然高，可是海水深，跳下去，不碍事的！”

那年轻的一个是电影公司请来的特技演员，正在拒绝演出这个危险的跳水镜头。蓦地被一个乡下少年这样说几句，脸上无法挂得住，一伸手，揪住了阿财胸前的衣服。

阿财和大发相反，身形十分瘦小，那特技演员的个子又高，一下子几乎没把阿财整个人提起来。在一旁的大发大叫一声：“放开他！”

他一面说，一面就伸手去推特技演员。特技演员被他推得跌退了半步，放开阿财，一拳打向大发，大发格开他的手臂，又推了他一下。

在接下来的两分钟之内，特技演员向大发进攻了超过十次，但每一次都被大发挡开，而且还以一推，把特技演员推得连连跌退。

岛上的居民，当然认识大发，早已采声四起。电影公司的人始而惊愕，继而也纷纷鼓起掌来，女主角在导演身边讲了一句：“这男孩子好俊！”

导演早已心头狂跳，双眼放光。他从事电影工作近二十年，发掘培养过不少新人，早已看出这个黝黑结实的渔村少年，不但有著罕见的俊美外型，而且还有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质──如果能投入电影工作，那简直是一座永远开采不完的金矿！

这时，特技演员恼羞成怒，但是也知道，自己再也欺负不了对方。只好骂了一连串的脏话之后，指著悬崖，叫著：“你去跳！你去跳！”

阿财大声道：“跳就跳，有甚么稀奇，我是不敢跳，大发敢！”

这时，导演已排众而出，来到了大发的面前，十分诚恳地道：“小兄弟，你跳，酬劳照一级特技演员给。一下去，你可以拿到──”

导演说出了一个数字来，一刹那之间，不但大发出不了声，所有岛上的人，全都静了下来──那数字对一个贫穷的渔村来说，简直不能想像。

大发一点头：“好，我跳！”

鲁大发自悬崖上跳落海中的姿势，乾净俐落，优美无比，使得所有在场的人，轰然叫好！

这一跳，跳出了鲁大发的新天地。

大发的整个工作过程不到一小时。导演当时就把他留了下来，一样一样，向鲁大发，这个对电影从来也未曾有过任何接触的渔村少年，讲述著电影工作的一点一滴。

大发根本不知道甚么叫电影，是由于从来也没有人对他提过的缘故。任何人对任何知识的累积，都是逐点逐滴而来的。

十年之后，当鲁大发的名字，几乎闪耀在地球每一个角落之际，有一次，他回忆起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事，他说：“当天下午，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转捩点，我认识了韩导演，也开始认识电影。”

韩导演的回忆是：“我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一颗闪亮的新星，就在这里！”

而当时这部电影的女主角的回忆，十分特别：“导演把他带到我的面前，天！十年前，我是著名的美女，艳光四射，那天穿的又是相当暴露的泳衣，外景队和看热闹的人，尤其是男人，哪一个不是盯著我看！可是他只是冷冷地望著我，那种冷冷的眼光，彷彿我不是一个大美人，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块石头！”

十年之后，美人迟暮，可是讲起当年的情形来，还是有点悻然。

而这种“冷冷的眼神”，却风靡了全世界的影迷，尤其是女影迷。

女人的心理有时相当奇怪，异性冰冷的目光，也会成为迷恋的对象，真有点不可思议。

很多专家──包括影评人、电影心理专家、心理专家等等，都研究过何以鲁大发会有这样冷冷的眼神，发表过许多理论，鲁大发都不予置评。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因为自从他十三岁那年，三次在海滩遇见过那个好看女人之后，任何女人，在他来说，都不值一顾，和石头没有甚么分别。

而当然，十年之后的鲁大发，绝不再是甚么也不懂的渔村少年了。他足迹偏及全世界，不论是在坎城还是在米兰，在各种大规模的影展之中，在他作为一个超级巨星的生活之中，他不知有多少次和美丽女人相遇的机会。但是除了那个“好看女人”之外，他不认为再会有使他动心的异性。

鲁大发每年，不论多么忙，都一定要回到他的家乡去住三天。

鲁大发回后鲁村去的日子，就是他接连三天遇到了好看女人的日子。而每次回去，在那三天，午夜过后，他就会怔怔来到海边，希望那好看女人，会像多年之前那样，突然出现。

但是他每次都是带著失望离开。

后鲁村的面目，也由于鲁大发的成功而焕然一新。他为全村都起了新屋，当然是他父母的屋子最堂皇，他也在海边，为自己立了一座铜像──铜像所铸的是少年时期的鲁大发。他是希望，一旦好看女人来了，可以看到他的铜像，而知道他在想她。

鲁大发的成功，自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达到的，其间有相当艰苦的历程。但是这些经历，和整个故事没有多大的关联，所以可以简略过去。

他在被韩导演带到大城之后，韩导演定下了严格的培养计画。他一面进入学校，一面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甚至在他十九岁的那一年，已经大红大紫之后，还进入英国的一家大学，去修读电影课程。所以，十年之后的鲁大发，不但名成利就，而且，简直是脱胎换骨了。

多少年来，好看女人和她讲过的话，他每一个字都铭记在心，一遍又一遍地想著。

有些话，他本来是不明白的，随著年龄和学识的增长，他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些话，他始终无法明白。

例如，好看女人说她来自一只笼子，鲁大发就一直不明白是甚么意思。随便他怎么想，也不明白。

对鲁大发来说，只有一样没有变的──他最好的朋友，还是阿财。他已把阿财接了出来，作为他处理一些琐事的帮手，阿财也十分称职。

不过，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未能分享他心内的秘密。他内心中，有一个秘密的恋人，除了这个恋人之外，他无法接受任何异性。虽然有不知多少异性，都乐于向他投怀送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名成利就之后的鲁大发，是不是快乐？这个问题，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可以回答。

他深深知道，自己不快乐，而不快乐的原因，是由于他无法使心中秘密的恋情，变成事实。

而且，他的不快乐的程度，越来越深，对他整个心理状态，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他自己感到，自己几乎无法再继续承担这个心理压力了，如果不减轻这种心理上的压力，必会崩溃！所以，他决定找一个心理医生，希望可以在心理医生处，得到一点帮助。

鲁大发找的心理医生，就在原振侠服务的那家医院之中，是一个十分老资格，又有经验，极其出色的心理学专家。

原振侠十分记得，鲁大发第一次出现在医院时的轰动情形。所有的人都涌出来看他，一个女病人由于跌断了腿，才动了手术而无法行动，错过了看鲁大发的机会，甚至急得哭了起来。

原振侠并不曾在鲁大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和他交谈。他只是向高大英俊的大明星看了几眼，而且立即肯定，这个年轻人眉宇之间那股忧郁，绝不是假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深切的悲哀。所以，当他知道鲁大发是来找心理专家的，他一点也不奇怪。

当时，原振侠所想到的是，鲁大发才二十四岁，已经成了世界知名的名人。一般来说，成功来得太快太突然，会使内涵不足的青年人无法承担，在心理上形成巨大的一股压力。

在这种心理压力之下，结果会相当可怕。通常是导致行为乖张，自卑演变为极度的自傲，或者酗酒，甚至依靠药品来麻醉自己，以求心理上的平衡。

在这种压力之下，也会使人产生恐惧感，害怕太容易得到的一切，也容易失去。

原振侠的初步推测，当然是完全不正确的，那是因为他对鲁大发不了解之故。

由于鲁大发每一次在医院出现，都毫无例外地，会引起一次不大不小的轰动的缘故，心理专家建议把会见的地点，改在医生宿舍之中举行。那位心理学专家姓江，有著三个博士头衔。

江博士正当盛年，可也是单身，他的宿舍就在原振侠住所的楼上，两人也有著共同的对古典音乐的爱好，所以时常来往。

那天傍晚，原振侠带著他向江博士借来的一叠唱片，去还给江博士的时候，鲁大发正在。

鲁大发看到原振侠，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江博士道：“让我来介绍一下。”

原振侠笑著：“鼎鼎大名的大明星，我是早已认识的了，何必介绍。”

江博士也笑著说道：“我是想鲁先生认识一下你。鲁先生，这位是原振侠医生。”

鲁大发立即“啊”地一声，和原振侠紧紧地握著手。

鲁大发的热情有点异乎寻常，这使得原振侠很奇怪，他扬了扬眉，用神情替代了言语的询问。

鲁大发的神情有点苦涩：“江博士向我提起过你不止一次了，我也知道你有过许多非常的经历，你不是一个普通医生。”

原振侠没料到对方会有这样有教养的谈吐，他客气了几句，越看越觉得鲁大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他道：“鲁先生，你年纪还轻，可以慢慢来，别让工作拖垮了你的精神！”

鲁大发立即道：“我不怕工作，工作起来，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要紧，我的问题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江博士望了一限。江博士道：“如果你同意，我想把你对我说的一切，转述给原医生听。他有过那么多怪异的经历，或许可以解决你心中的疑问。”

鲁大发现出犹豫的神情来，蹙著他的浓眉。原振侠十分善于从一个人的面部神情，去观察他的内心，令原振侠奇怪的是，这时鲁大发的神情之中，还有一般少年人的忸怩，但他是不想接受江博士的提议，这一点，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了。

所以，原振侠忙道：“心理学，可以为你改善精神状态，但这并不是我的专长，我看不必了！”

江博士道：“可是他的情形──”

原振侠一扬手，打断了江博士的话，开玩笑似地道：“请留意你的职业道德！求诊者向一个心理医生所说的一切，不论在甚么情形下，心理医生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就像信徒向神父所做的告解一样！”

江博士摇著头：“如果得到他本人同意，就不在此例。”

原振侠也摇头：“你一再暗示，提议要他本人同意，我看已经不是很遵守医生道德了！”

江博士涨红了脸：“我是认为让你知道他的情形之后，对他有帮助。原医生，他的情形十分严重，如果不能解决的话，他可能再也不能从事任何工作，甚至连生活下去，在意念上都有问题！”

看江博士说得那么认真，原振侠也不禁怔了一怔，连忙转头向鲁大发看去。

鲁大发这时已坐下来，双手抱著头，神情忧郁。原振侠实在想不通，这么高大强壮，全世界影迷的偶像，又拥有钜额储蓄的青年人，为甚么会在意念上无法活下去？

然而，原振侠还是立即想到了：爱情！

当然唯一的原因就是为了爱情。虽然原振侠一样不明白，以鲁大发的条件，还怎么会有追求不到的爱情，但看来他一定有著爱情上的烦恼。

原振侠想起了自己──爱情似乎一直折磨著每一个人。他走向鲁大发，同情地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鲁大发陡然抬起头来：“原医生，我知道你在‘宝狐’这个故事中的经历。我的情形，竟有一点与之相近。”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能明白甚么叫作“有一点与之相近”。“宝狐”是外星人利用了特殊的力量，刺激人的脑部，使人产生一种幻觉，感到真有一个他心目中最值得爱的女性，就在他的面前。这种幻觉，在产生幻觉者而言，完全和真实的感觉一样。

鲁大发低叹了一声：“甚么是幻觉，甚么是真实的感觉，我一直分不清楚。”

这又使原振侠感到意外，一个成名的年轻电影工作者，一般是不会说出这种深层次的话来的。他也不无感慨：“是啊，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有时真是十分模糊的，难以分得清楚。”

鲁大发深深吸了一口气：“江博士一直说我遇到的那个女人，是我少年时期的幻想，可是我却可以肯定，那是真实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对不起，我不明白──”

鲁大发紧握著拳，神情显得相当紧张，原振侠可以肯定他的手心之中，一定在冒汗。他道：“我越来越想念她了，如果她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我一定要开始找她！如果她是虚幻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原医生，我希望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向江博士望去，江博士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原振侠就在鲁大发的对面坐了下来。

鲁大发就说出了他十三岁那年，在海边三次遇见那个好看女人的故事。由于他对事情记忆十分清晰，所以也说得十分详细。

原振侠十分用心地听著，并不打断他的话头，只是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

讲完之后，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鲁大发才又道：“当时，我只是一个无知的少年，但后来有机会看了很多事，所以我也曾自己对这件事作过一些分析。”

原振侠挥了挥手：“你自己的分析是甚么？这真是一件……难以有结论的事。”

鲁大发道：“我的结论是，我的遭遇，绝对是事实，而不是幻觉。一个人的幻觉，是脱不出这个人所知的范畴的，对不对？”

原振侠和江博士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鲁大发吸了一口气：“那么，我的遭遇就是真的。三次见到她，她都穿著名贵的真丝睡衣，三件睡衣都是黑色的。在见她之前，我从来也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衣服，要幻想也幻想不出来。”

原振侠向江博士望去，江博士点头：“是的，如果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衣服，他就无法在幻觉中，看到这样的衣服。”

鲁大发又道：“还有，她所说的话，也绝不是我能幻想出来的。当时，她的许多话，我根本听不懂，一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说她来自一个大笼子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皱著眉：“笼子，当然是象徵式的说法，不会有人住在笼子中的。”

鲁大发“啊”地一声：“对，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的衣饰十分名贵，可是她的神情一点也不快乐。笼子，对了，她……会是……甚么富人的……”

他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向原振侠，原振侠苦笑：“我看这个问题可以迟一下讨论，先讨论她何以会来无影去无踪！”

江博士道：“正要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想了一想：“如果是幻觉，自然不成问题，在幻觉之中可以发生任何事。但既然肯定是真实的，那么这种现象就十分奇特，我看有两个可能──”

鲁大发有点怯怯地问：“是外星人？”

原振侠接著道：“或者像‘宝狐’一样，是外星人运用力量，影响了你的脑部活动！”

鲁大发皱起了眉，不出声。过了一会，才又道：“第二个可能呢？”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第二个可能是：她根本不是来无影去无踪，只不过运用了一些魔术的障眼法，使你以为她消失了。当时，你只是一个无知少年，要瞒过你是很容易的事。”

鲁大发声音苦涩：“我不接受第二个可能，她这样做，目的是甚么呢？”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很勉强，但是除了这两个可能之外，我想不出还有甚么第三个可能──你一直未曾试过去找找她？”

鲁大发摇头：“人海茫茫，怎么找呢？我根本从来也未曾对人提起过，世上，只有在这里的三个人，知道曾有过这样的事！”

江博士补充：“还有那个好看女人！”

原振侠望著鲁大发：“如果你的相貌和少年时期不是变得太多，如今你的电影几乎在世界每一个角落放映，她应该知道，你就是多年前她见过的渔村少年！”

鲁大发长叹：“我也曾梦想她来找我，她当时看来，大约十八、九岁，现在也不过三十岁。我们完全可以相爱，完全可以结合！”

原振侠听到这里，向江博士望去，江博士道：“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不，他一点也没有恋母情结的倾向。他的一切都很正常，除了这件事，形成他精神上难以形容的忧郁，这种忧郁，可能导致精神崩溃！”

原振侠想使气氛轻松一点：“鲁先生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淡淡忧郁，正是亿万影迷为他疯狂的原因。”

鲁大发乾笑了几声：“如果能再见到她，谁理会有没有影迷。”

虽然心理学并非原振侠的专长，但是原振侠也可以看得出，鲁大发的精神的确受著极大的困扰。他想了一想：“那个女人……是亚洲人？”

鲁大发眼中有异样的神采：“是！虽然她的皮肤那样白，在遇见她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一个人的皮肤可以白到那样，她的美丽是十全十美，无懈可击的。她当然是亚洲人，中国或日本，不过我想她是中国人，因为她说的话，我听得懂。”

原振侠站了起来：“那范围就小多了──”

江博士叫了起来：“范围小？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中国人，接近十一亿！”

原振侠道：“不管有多少，鲁先生只要不断通过传播媒介，表示希望和一个十年前，在海边见过面的女子会面，我想一个月之内，所有的中国人都会看到。”

鲁大发忙道：“不，不，这是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我不想公开！”

原振侠道：“没有人叫你公开内心秘密，只是使你要找的人，知道你想再见她！”

鲁大发苦笑：“我……连早上起来梳头，掉了三根头发，都可以成为花边新闻──这种广告一登，记者追查起来，我怕隐瞒不住，迟早会把这个秘密，变成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原振侠坚持著：“就算公开了，也没有甚么大不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鲁大发已经陡然叫了起来：“不！”

江博士也忙道：“请别增加他的精神负担。”

原振侠摊著手：“好，记者要是追问，就说那是为了一部新作所做的宣传。新作之中，有渔村少年在海边邂逅神秘美女的情节。”

鲁大发呆了一阵：“这倒可以考虑……就照你这个方法去进行。原医生，照你看，成功的机会大不大？”

原振侠笑了起来：“那要看你对‘成功’所下的定义是甚么了。”

鲁大发叹了一声：“只要能再见到她！我曾不断设想过她的身分，她极可能是有夫之妇，或者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但不论如何，我只要再见到她，就一定尽我的力量去追求，使她变成我的妻子！”

鲁大发的话说得如此直率，原振侠只好不作声。鲁大发又问：“我……这样想法，是不是很卑下？”

原振侠忙道：“不，不，在爱情的领域之中，哪有甚么高尚和卑下之分？而且，以你的条件来说，只怕世上能抵挡你追求的女性不会太多！”

鲁大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只怕她就是那为数极少的女性之一。唉，她曾说过我是一个很俊美的孩子，现在和那时，样子也没有变多少。而且我没有改过名字，也从不隐瞒我的出身，目的就是想凭藉我今日的知名度把她引出来。可是好几年了，她并没有在我面前出现……”

鲁大发越说，声音越是哀伤，那足可证明，他心中对那个好看女人的怀念之深切。

江博士和原振侠都不出声，鲁大发毫无目的地抓著自己的头发：“会不会……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这样发著问，双眼之中，流露出焦急无助的神色来，望向原振侠。原振侠也刚好想到这一点，他陡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当然，也有这个可能！”

鲁大发半晌不出声，原振侠想把话题岔开去，因为鲁大发的神情十分忧郁，不适宜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下去。他道：“鲁先生保留了原来的名字，原来这样有深意！而你也和一般明星不同，很有内涵、深度──”

鲁大发苦涩地笑著：“谢谢你！我想她一定是很有学问的女人，所以我这几年，不断在看书，不断在使自己在学问上变得充实。”

原振侠点头，表示对他这种行为的嘉许。鲁大发忽然站了起来，急速地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又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甚至还有一个十分怪异的想法──”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来。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鼓励他说下去。

鲁大发又走了几步，才道：“会不会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根本是已经死了的？我见到的……只不过是她的鬼魂？”

原振侠没想到，鲁大发的思想会如此怪异。当然，原振侠绝非无鬼论者，他甚至可以肯定灵魂的存在。鲁大发这样设想，又可以证明他对那女郎的思念，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心念。

原振侠想了一会，才道：“如果是鬼魂，那么情形和外星人一样。一定是鬼魂通过了某种方式、某种力量，影响了你脑部的活动，使你觉得她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许多人鬼相恋的故事，都说明了这种情形。”

鲁大发听得极其用心，等原振侠讲完，他才道：“如果她是鬼魂，那么……我要用甚么方法，才能和她相会？其实方法很简单──”

他才讲到这里，江博士就一声大喝：“鲁先生，你少胡思乱想！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人类对于鬼魂是用一种甚么样的方式存在的，一无所知！”

鲁大发喃喃地道：“或许我也成了鬼魂，就可以和她长在一起！”

原振侠这时也感到事态严重，难怪江博士说，鲁大发活下去的意念在逐渐消失之中。他走过去，在鲁大发的肩头重重拍了一下：“你这种想法，必须先肯定她是鬼魂。你能肯定吗？”

鲁大发神情惘然地摇著头。

原振侠道：“不能肯定的话，你就再也不要去想这种念头。而且，就算肯定了，也不要再想！”

鲁大发现出年轻人倔强的神态来：“为甚么？”

原振侠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正如刚才江博士所说的那样，人类对于灵魂是用甚么方式存在的，一无所知。你活著，倒还可以有偶然的机会和灵魂接触，当你死了之后，大有可能连偶然的机会也没有！”

原振侠的话，不是很容易明白，鲁大发皱起了眉，想了好一会，才道：“总之，如果能与她相聚，我绝不会吝惜放弃我的生命！生命要追求到自己想得的才有意义，对吗，原医生？”

原振侠勉强笑了一下：“这个问题要讨论起来，太复杂了。”

鲁大发长叹一声，向原振侠伸出手来：“我要走了，很高兴能认识你，听你的指教。”

原振侠和他握著手：“你太客气了，好朋友随便聊聊，对身心健康，都大有帮助。

”

鲁大发摇著头：“电影界之中，可以讲话的人太少。很多时候，我宁愿一个人沉思，把她的形象，翻来覆去地想著……”

他讲到这里，又叹了一声：“古今中外，被相思之苦折磨的人，大概以我为最了！

”

原振侠道：“不见得，每一个为相思而感到痛苦的人，我想，痛苦的程度，应该是相等的。”

鲁大发向门口走去，一面道：“原医生，我可以时常和你谈天吗？”

原振侠生性好交朋友，而且鲁大发实在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忙道：“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

鲁大发一定十分高兴和原振侠交朋友，因为在他的脸上，居然现出了笑容。他又和原振侠握手，才告辞离去。

他走了之后，原振侠站在窗前，看他离开了建筑物，登上了一辆华美绝伦的跑车。

他也注意到原振侠在看他，打开车窗，向原振侠挥著手。跑车发出呼啸声，一下子就驶得看不见了。

江博士道：“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看出他有极浓的自杀倾向。但盼他能找到那个女人，不然，他的情形只有越来越严重。而只要那个女人出现，他就会甚么事也没有！”

原振侠也感叹地道：“这就叫：心病还需心药医！”

江博士道：“你怎么啦？看起来，你也一样心事重重，要不要我──”

原振侠不等他讲完，就用力一挥手：“去去去，我永远也不会是你的病人！”

自那次见面之后，鲁大发真的经常来找原振侠聊天。两人的兴趣都很广泛，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原振侠发现鲁大发经常大口大口吞咽著烈酒，而当他喝酒喝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必然会向原振侠讲述他三次遇见那好看女人的经过。若干次以后，原振侠对那“好看女人”所知的程度，几乎和鲁大发一样了。

而最令鲁大发后悔的是：他甚至没有问她叫甚么名字！

鲁大发也照原振侠教他的法子，在各种各样的传播媒介上刊登广告，找寻他心目中的恋人，也真的叫人相信那是电影宣传。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刊登广告的报纸，甚至扩大到了欧美各国主要城市的报纸，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大约在半年之后，原振侠在夜半时分，自一个宴会回来，看到鲁大发的华丽跑车停在门口，车里没有人。他抬头看，楼上江博士的住所也没有灯光，而当他才一跨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酒味！

鲁大发这个国际知名的大明星，蜷缩成一团，怀中还抱著一瓶烈酒，正在他住所的门外，在呜咽饮泣。

看到鲁大发这种情形，原振侠也不禁替他难过──这个已经名成利就，还不知有甚么样的锦绣前程在等著他的青年人，眼看就要毁在他对那个他只见过三次的女人的爱恋之上了！

原振侠一面扶著他起来，一面开门让他进去。鲁大发满面泪痕，道：“她……一定不在人世了！不然，不会见不到我的广告！”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瓶塞，又要去喝酒。原振侠一伸手，把酒瓶抢了过来，而且顺手重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鲁大发瞪大了眼，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厉声道：“没见过比你更没出息的人！”

鲁大发呜咽著：“是，我是没出息！你有出息，是因为你心中没有一个真正爱的女人，如果你有，你就会为她做任何事！出息是甚么东西？谁要有出息？我只要她在我身边！”

原振侠真想再打他一个耳光，可是鲁大发这时的情形，分明是相当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他那种爱恋，简直是又病态又变态的。而他又分明受著巨大痛苦的折磨，那使得原振侠不忍再出手。

而且，原振侠也想到：谁能说他刚才那几句话，没有道理呢？

爱情的力量，大到了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生存意志。当一个人连活都不想活下去的时候，谁还会在乎有出息没出息呢？

原振侠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你甚至没有试过去爱别的女人！你一直在追求一种虚无飘渺的假象──那个女人只是好看，你知道她是甚么脾气？甚么性格？甚么──”

鲁大发大声叫了起来：“甚么都好！你不必说了，我是不可理喻，别和我讲甚么道理！爱情要有道理可讲，也不叫爱情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说得对！”

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是长时间的沉默，自然是各人在想各人的心事。好一会，鲁大发才道：“现在，至少有八成可以肯定她……已经死了？”

原振侠的情绪，受了鲁大发的影响，也变得不是很好。他闷哼了一声：“我看是九成！”

鲁大发深吸了一口气，两人之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鲁大发才道：“明天，我要离开几天，去参加一个电影节。我本来是来向你道别的，没想到惹你不快，真抱歉。”

原振侠叹道：“说这种话干甚么？我甚至出手打了你，该抱歉的是我。电影节在甚么地方举行？”

鲁大发说出了一个地名来。

原振侠“哦”地一声，他自然知道那地方。那地方盛产石油，是阿拉伯世界之外的石油产地之一，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由一个土王统治。这个土王，是世界上十大最富有的人中的前三名。

原振侠在报上看到过这则新闻。土王花了五亿美金建造的王宫，全部落成，为了炫耀他超人的财富，和表示他的皇宫，是人类目前所能有的最豪华的住所，他邀请了两千名嘉宾，到王宫来度过三天的狂欢──居住一点也不成问题，因为王宫之中，有接近三千间房间，每一间都像是仙境一样。

被邀请的，自然是全世界各地的豪富名人。一个电影节也在同时举行，目的是使得有更多的著名艺人作为嘉宾──土王要挥霍他来自石油的金钱，那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情。

原振侠对这种事，不是很有兴趣。当他看这则新闻的时候，只是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黄绢会不会是两千个嘉宾中的一个呢？

而这时，他忽然想起的，是另一个念头，他道：“你心中的恋人，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么美丽动人──”

他话还未曾说完，鲁大发已经大是恼怒：“你这是甚么意思，她当然是那么美丽动人！”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一个出色的美女，大都不会没没无闻的。上天给了她美丽的容颜，就算她是一个白痴，也必然会出人头地。这次电影节，世界各地美女云集，说不定你有机会见到她！”

这一番话，听得鲁大发双眼放光，连声道：“对，对！如果真是那样，那可好了！

我一定让你看看，她是不是有我形容的那样美丽！”

原振侠知道他心中对刚才自己的话，还有点耿耿于怀，认为那侮辱了他心目中的女神。他只好道：“祝你好运！”

而当原振侠看到鲁大发兴致勃勃地离去之际，他心中不免有点后悔，感到不应该把没有甚么希望的话，对鲁大发说。

鲁大发心中充满了希望，等到失望时，对他的打击自然极大。而鲁大发的精神状态，实在是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的了。

接下来的三天中，报上有不少这次盛大宴会的消息，黄绢果然是嘉宾之一。而且由于她代表了一个国家，所受到的待遇，是国家元首级的待遇，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嘉宾。

从照片上看来，全副武装而又短发的黄绢，看起来比任何男性还要英姿飒爽。

第三天晚上，原振侠在看电视新闻的时候，有一则新闻吸引了他。播报员在说：“某地土王，为了庆祝新王宫落成而举行的电影节，原定今晚七时，在王宫大殿举行颁奖仪式。最佳男主角一奖，已由本地明星鲁大发获得。可是颁奖仪式开始之前，大殿上突然发生混乱，且有密集的鎗声传出。现在该地对外的通讯全部断绝，无法得到进一步消息。

“由于王宫的大殿上，全是各国政要、豪富名人，所以现在世界各地，都十分紧张，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何事──”

播报员讲到这里，一个工作人员，把一张纸送到播报员的手上──这种情形是不多见的，除非是有极重大的突发新闻。

播报员看著手中的纸：“最新消息是，我们所熟悉的电影皇帝鲁大发，在仪式开始之前，突然有异常的行动。土王的贴身护卫──也有目击者说，是土王自他的贴身护卫手中，取了手鎗，像是要亲自射击鲁大发，但是被身边的一些人阻止。北非某国的一位女将军，在混乱之中，挺身而出，带走了鲁大发，立时离开该地。土王余怒未息，甚至下令该国的空军部队追击，如今鲁大发下落不明，颁奖仪式也因之取消！”

这一大段新闻报告，简直把原振侠听得目瞪口呆。他的想像力再丰富，也无法想像发生了甚么事！鲁大发发疯了？他做出了甚么异常的行为，触怒了土王？那个北非女将军，自然就是黄绢，黄绢为甚么要救鲁大发？要是鲁大发被土王打死了，只怕也是白死，世上还没有甚么力量，可以制裁一个有权有势的土王！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又扭开了收音机，希望听到进一步的消息。等到了新闻报告的时间，消息只比电视新闻多一点：

“王宫事件之中，并没有人受伤，鲁大发证明已离开该国国境。他能迅速离开，全靠北非某国女将军的协助。女将军有她私人的喷射机，这架喷射机，本来是作为礼物送给土王的。外交界人士预测，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可能因此降到零点。”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有强烈的预感，黄绢和鲁大发，一定是到本地来了！

而且一到，一定会来找他──因为在王宫大殿之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虽然不知道，但一定是怪异莫名的事。就算黄绢不想来见他，鲁大发也一定立即会来见他的！

果然，他这样想了之后，还不到五分钟，电话响起。原振侠一拿起听筒，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原，你在家，真好！我和鲁大发在一起，快降落了，你在家等我们。”

原振侠叫道：“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道：“三言两语怎么讲得完？我要驾机，又要照顾你的疯子朋友，等到了再说！”

就在这时，原振侠听到了鲁大发的大叫声：“我见到她了！我见到她了！”

鲁大发叫的这两句话，其他人或者不明白，原振侠自然是一听就明白的。“我见到她了”，自然是鲁大发见到了十年来，他魂牵梦系的心中的恋人了！那对鲁大发来说，应该是他生命中头等的大喜事！

可是，为甚么鲁大发又会“发疯”？而且他在叫出那两句话的时候，明显地带著哭声？

原振侠还想再问，就听得黄绢在厉声喝著：“快回座位去！”

接著，显然是她关掉了通讯机，电话中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原振侠放下电话，心想七点钟发生的事，现在接近午夜，从两地之间的距离来说，黄绢驾驶的飞机，这时应该已在本地的上空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生活绝不平淡，但是像这种事，还是给他以惊心动魄，连气都喘不过来之感！

这时候，他除了等著黄绢和鲁大发到来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听到了熟悉的跑车吼叫声，他到了窗口，看到黄绢和鲁大发同时下车。原振侠已迫不及待地叫：“快上来……”

黄绢和鲁大发一起抬头，向他看了一眼。

原振侠打开门等著，电梯一到，他看到黄绢和鲁大发的情形，就吓了一跳。鲁大发身上还穿著纯白的礼服，可是礼服已绉得不堪，而且还扯破了好几处。黄绢身上的一身军服，也有过挣扎的痕迹。

两人一进来，黄绢就激动地道：“原，你这个朋友是疯子！要不是早一天说起来，他是你的朋友，今晚我才不会冒那么大的险救他！”

原振侠这才知道，黄绢救鲁大发，竟是为了自己！看来她救人的过程绝不简单，这使得原振侠的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怔了一怔，才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黄绢满面怒容，杏眼圆睁，看起来又美丽又可爱。原振侠忽然觉得，不论发生甚么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实在想亲黄绢一下。

他果然在黄绢的颊上亲了一下。黄绢一怔，向原振侠望来，两人四目交投，凝视了好一会，黄绢才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也不清楚，你问他自己吧！”

鲁大发自从进来之后，一直失魂落魄一样地站著。直到这时，他才陡然叫了起来：“我看见她了！”

自从出事以来，黄绢听鲁大发叫这句话，已不下数百遍。可是她一点也不知道有关鲁大发的一切，自然也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而原振侠却一听就可以明白，鲁大发口中的“她”是甚么人！

原振侠忙走过去，鲁大发伸手紧握住原振侠的手臂，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现出又激动又痛苦的神情来。原振侠忙道：“见到她不就好了吗？究竟怎么了？”

黄绢在一旁，咕哝著骂了一句：“不知道在搞甚么鬼！”

鲁大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而且一面抖，一面在大口喘著气。原振侠要用力拉开他的手，才能脱身，斟了一杯酒给他。鲁大发接过酒来，一口喝乾，却又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原振侠对黄绢道：“一个十分凄迷的故事，他会告诉我们的。”

黄绢没有说甚么，只是低下了头一会，原振侠来到了她的身边，两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鲁大发也已咳完，神情镇定了一些，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也准备开始叙述。

宴会的盛大豪奢，王宫的精美绝伦，这一切，都不必细述了。总之，人类的物质文明中，一切可以用来享受的，应有尽有。

在巨大瑰丽的宫殿中，每一个来宾都尽量享受著主人的招待。鲁大发在成名之后，虽然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是别说他还年轻，他就曾听一个很有资格的西方某国外交家在感叹，说他一生参加宴会无数、国宴上百，但从来也不知道，宴会可以豪华到这一地步。

宴会一连几天，每天都有高潮。第一天的高潮是一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经过严格挑选的美女，自天而降，跳伞降落在王宫中心的大草坪上──那个大草坪足有三万平方公尺，种植的是绿草，看起来就像是巨大无比的一幅翠绿色的地毯，一根杂草也没有。

第二天的高潮是黄绢制造的。她驾驶著喷射机，在王宫的上空盘旋，一面放出各色的烟雾。最后放出的是有著祝贺字样的巨幅横额，在空中飘荡良久。

这架喷射机，也当众宣布，是卡尔斯将军致送给土王的礼物。自然，所有嘉宾，一面仰头观看黄绢超人的飞行技巧，一面也忘不了鼓掌。而土王下令，鸣二十一响礼炮，向卡尔斯将军致敬。

然后，喷射机降落在王宫后面附设的机场上。全副武装的黄绢下机时，训练有素的卫队，迅速地将鲜红色的地毯展开来，仪仗队也排列在红地毯的两旁，供黄绢检阅。

土王亲自迎迓，上千嘉宾在一旁，观看这隆重的欢迎仪式。

当时，黄绢自然再也想不到，第二天，她会利用这架喷射机，载著国际知名的大明星鲁大发，仓皇逃离土王统治的国土。要说世事难料，那么，这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了！

第三天的高潮，自然是电影节的颁奖。地点是在大殿上，所有来宾全部出席，加上侍从、卫队，一共超过两千人。可是由于大厅的宽敞，一点也没有挤迫之感，到处都有设计精巧、一组一组舒服的椅子。得奖人的名单已经宣布，鲁大发是最佳男主角，土王所统治的国家的一个美丽的新人，是最佳女主角。

这个美丽的新人，其实只演了一部戏，演技也十分普通。她能得奖，自然是为了她是主人所属国度的电影明星之故。所有人念在主人如此慷慨好客的份上，自然也不会有甚么异议。

在大厅中，鲁大发和这位美女，都是受人瞩目的中心人物。在他们身边亮起的摄影机和闪光灯，密集得连续不断，令得鲁大发感到目眩，看出去，只看到不断在闪耀著的亮点。他还要保持著笑容，虽然他习惯这种场面，也难免有辛苦之感。

在颁奖仪式开始之前半小时，所有的宾客，都已经被美酒佳肴招待得心满意足。一个军官过来通知鲁大发：“最佳女主角奖，将由土王亲自颁发，最佳男主角奖，由土王最宠爱的玉宝王妃颁发。”

鲁大发听了，十分有兴趣──他来到王宫已经三天，和其他的嘉宾一样，都未曾见过土王的妃子。一半是由于宗教信仰的缘故，一半是由于土王有超过一百名妃子，据说每一个都是绝色美女，土王并不希望她们和外界有任何接触，所以，在王宫的深处，禁卫森严的所在，才是王宫的内院。所有嘉宾也都被极有礼貌地劝谕过，千万别接近内院的所在。

而居然，颁奖给鲁大发的，会是土王最宠爱的一个王妃。鲁大发虽然只是第一次听到玉宝王妃这个名字，但是猜想起来，最蒙土王宠爱的，一定也是绝色美女中的绝色，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那个军官也十分有礼地告诉了鲁大发，土王的妃子是一向不见外人的。礼仪方面，要特别注意，一切西方的礼俗，绝不可以在王妃身上实行，连触及王妃的衣角，都会被认为是一种重大的亵渎。所以在接过奖项之际，要特别小心。

鲁大发听得暗暗好笑，自然应允。等那军官一走，他就向周围的人，把这一番话转述了出来，使得听到的人也哈哈大笑。

不多久，鲁大发和那个新星，以及几项大奖的得奖人，被请到大殿的正中、土王的宝座之旁，先和土王以及十来个特别显赫的国宾见面。

在土王的宝座之旁，另有一张镶著许多白玉的宝座在，而土王的宝座上所镶的，则是大颗大颗的钻石。

在这两张宝座之旁，是国宾的座位，当鲁大发走近的时候，他看到黄绢也在。黄绢的座位，被安排在土王的右侧，表示她地位的重要。

在昨天的酒会之中，鲁大发曾和黄绢交谈了几句。鲁大发无意中提到了原振侠，黄绢恰好在身边，转过身来，先向鲁大发问：“原医生好吗？”

鲁大发想不到，这个烜赫之极的女将军会认识原振侠。当时他心中十分惊讶，他立时回答：“好。”

黄绢笑了一下：“你认识原振侠，没有多久吧？”

鲁大发道：“是的，才认识不久，不过他可以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黄绢没有再说甚么，就走了开去。

有过昨晚的交谈，这时鲁大发见到了黄绢，微笑地打著招呼，黄绢也礼貌地道：“鲁先生得到的奖项太多了……”

黄绢身边一个阿拉伯酋长道：“自玉宝王妃手中接过的奖项，自然意义不同，只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鲁大发的回答十分得体：“任何奖项，对我来说，都是一项荣誉。”

在他们闲谈的时候，音乐响起，在交谈的人都静了下来，鲁大发也退开了些。

在悠扬的音乐中，土王自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所有的宾客都一齐起立，鼓掌致敬。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是望向土王，而是集中在土王身边的一位丽人身上。土王是挽著那位丽人一起出来的，不问可知，这丽人自然是土王上百个王妃之中，最受宠爱的玉宝王妃了。

可是向玉宝王妃望去的人，都免不了失望，因为王妃戴著面幕，宾客所看到的，只是一个被黑纱笼罩著的颀长身形而已。她身上的衣服是漆黑色的，但是缀著不少晶莹滚圆的珍珠，那些珍珠的直径，全超过一公分，她自顶至踵，至少超过五百颗同样大小的珍珠。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容，但是由于那么华丽的装饰，使得她看起来，如同一个被浓烟裹在中间的女神──鲁大发一看向她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在土王和玉宝王妃后面的，是宫廷侍卫，特别设计的制服，和经过严格挑选的体型，使得这些侍卫看来特别高大威武，如同古代的力士。自然，他们佩用的武器不会是刀斧，而是土王向法国兵工厂特定的，看起来像艺术精品一样的具有巨大威力的手鎗。

在音乐声中，土王和王妃入座。其余宾客，有的坐了下来，有的还站著。仪式在一种自由自在的气氛之中，有秩序地进行著。

鲁大发和其他人一样，仍然对玉宝王妃充满了好奇。玉宝王妃的衣著，使她的全身没有一点是暴露在外的──面幕垂下来，和相当高的衣领衔接，颈子是看不见的。长袖子和手套又连在一起，连手指都看不见。而她的长裙，即使在坐下之后，她的双脚仍然隐藏在裙子之中。

鲁大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只觉得滑稽。土王的每一个妃子，难道都是这样的吗？

她们的生活，自然极尽豪奢之能事，可是这样子受著束缚，生活还有甚么趣味可言？不是和囚犯一样吗？这种方式，应该是古代帝王的手段，想不到现在帝王，一样有这样的变态心理。看来，土王心中，是把他的所有妃子，全都关在一个笼子里的！

鲁大发本来只是随便想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忽然会想到了“笼子”。而当他一想到“笼子”之际，他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思绪变得混乱之极，心头也狂跳了起来。

他心头狂跳，是由于他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几乎是狂野的念头！

在到了王宫之后，他很记得原振侠的话：出色的美女是不会没没无闻的，所以他一直在留意，留意他心中的“好看女人”会不会在这里出现。当然，美女如云，可是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

而这时，他望著玉宝王妃，陡然想起了“笼子”，又陡然起了一个念头：令得自己快要疯狂的女人，会不会就是玉宝王妃？

一起了这个念头，明知是十分荒唐的，可是却思潮汹涌，再也无法遏制。他想起王妃刚才走出来时的步姿，将之和深印在他脑海之中，那个好看女人的步姿作比较，越来越觉得相似。

而且，“好看女人”一直穿黑色的衣服，而玉宝王妃现在的衣服，也是黑色的。

虽然说黑色代表了庄严，但在这样充满喜乐的场合之中，别的颜色应该更适合，除非是对黑色有特别的偏爱。

王妃这时，静静地坐著，几乎一动不动。在鲁大发和那好看女人的三次会面之中，他没有机会看到过她坐著的姿势。

在海边，他们一直是站著讲话的，所以鲁大发这时，无法肯定王妃是不是他的梦中情人。但是他知道，只要王妃站起来，他就可以肯定这一点了。

他不但心头狂跳，而且连气息也急促了起来。自然，最简单的方法，是把王妃头脸上的面幕揭起来，看看她是不是就是自己十年来朝思暮想的女人。然而这样做，会有甚么样的后果，即使是鲁大发觉得，他心中的女人再不出现，他就无法生活下去，也不敢去贸然冒险。

不敢贸然冒险的主要原因是，鲁大发还不能肯定。如果根本不是他心中的女人，那么所付的代价，就未免大到不可思议了！

鲁大发这时，思绪狂乱之极，周围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几乎全不知道。所以，当轮到他领奖，他也不知道。

司仪在叫了他三遍，他仍然木立著之际，整个大殿的人，都已经向他望了过来。不知道在这个大明星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一个军官急步来到鲁大发的身前，推了他一下：“鲁先生，轮到你领奖了！”

鲁大发这才如梦初醒，“哦”地一声，向前走去。当他在向前走的时候，他的双腿在不由自主发著抖，仪态与一个被抓个正著的小偷相仿。大明星的风范，自然再无一点保存。

这时，大殿之上，人人都看出了鲁大发神态有异，但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鲁大发几乎是挣扎著，才来到了土王和王妃面前的。这时，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汗珠，而神情之失魂落魄，已是难看之极的程度。

黄绢看到土王皱著眉，她也皱著眉──皱眉的人很多，都觉得鲁大发太失仪了。

自然，也不可免地引来了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嗡嗡”声，那令得土王的神情更加不快。

这一切，鲁大发全然不知。他心中只想著一点：王妃颁奖的时候，一定会站起来，自己就可以肯定她是不是“好看女人”了。

司仪自然也看出了情形不对──他是土王重金礼聘来的，经验老到，立时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布：“请玉宝王妃，颁最佳男主角奖！”

一面说著，一面他领先用力鼓掌，把尴尬的气氛挽回了不少。一个衣著华丽的女郎，也已把一只放在手推车上的大奖杯，推到了王妃的座前，玉宝王妃盈盈地站了起来。

王妃才一站直身子，鲁大发双眼发直，陡然之间，大叫了一声：“真是你！”

自鲁大发发出了那一下叫声之后，接下来的两分钟之内，大殿上的混乱，真是难以形容的──怕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多名人聚集的场合之中，最混乱的场面了。当年美国检察总长罗勃·甘乃迪，在洛杉矶大使酒店的一个大堂中被刺杀的场面，也没有这次混乱。

鲁大发一声大叫，土王已勃然大怒，霍然起立，黄绢的反应最快，也跟著站了起来。土王一站起来，久经训练的侍卫立时接近土王。看土王才一站起来的情形，他还只是准备向鲁大发作出斥责。可是这时，鲁大发已伸手向王妃的面幕抓去！

鲁大发的这个动作，把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吓呆了！土王自然不会害怕，但是由于极度的愤怒，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就是因为土王呆了一呆，鲁大发才有了一线生机。因为这时，机警无比的黄绢，已经知道：鲁大发要闯下弥天大祸了！

如果不是她知道鲁大发是原振侠的好朋友，她真的绝不会多事。可是既然她知道鲁大发和原振侠是好朋友，她却连想都未曾多想，就决定要帮助鲁大发。

而实际上，这时一切全都发生得这样快，黄绢就算要想一想，也绝无可能！

第一声“住手”还是黄绢先喝出来的，紧接著呼喝的是土王。而鲁大发的动作十分快──王妃显然被吓呆了，所以，鲁大发一伸手，已把她脸上的面纱揭了下来。

当王妃美丽的脸庞显露出来之际，鲁大发整个人，更像是疯了一样，他又大叫了一声：“真是你！”

然后，他再伸手，看样子是想把王妃拉过来。土王在这时候，发出了一下怒吼声，用力一推他的宝座，向鲁大发撞了过去。

鲁大发身后被沉重的宝座撞中，身子向前一扑，扑向惊呆得一动都不敢动的王妃。

眼看鲁大发会跌向王妃，两个人一起会跌在地上，幸好在土王推出座椅之前，黄绢已先有了行动。

黄绢看出，祸是闯大了，但只要鲁大发不触及王妃的身子，那么总还可以挽回一些。如果鲁大发竟然碰到了王妃的身子，哪怕只是碰到了指尖，那也不知道如何收拾才好了！

她也看出，王妃被吓呆了，全然不知如何趋避。所以她一个箭步趋向前，在鲁大发被撞跌之前的一刹那，一把拉住王妃，把她拉了开去，鲁大发是自己一个人跌倒在地上的。

这时候，大殿上的混乱已经开始，尖叫声不绝于耳。男人再也不顾礼仪，一起向前涌来，女士们则“齐心合力”，发出各种各样的尖叫声。

土王的动作也极其敏捷，他一推出了座椅，在未曾知道是不是可以撞中鲁大发之前，已经一伸手，在最贴近他的一个侍卫身上，取得了手鎗，立即向鲁大发射击。

本来，这样近距离的射击，鲁大发是绝逃不过去的。但无巧不巧，这时他正好被座椅撞中，身子扑跌向前，避过了那一鎗。

鎗声一响，大殿之上，更是大乱特乱，本来涌向前来的男士，又开始向后退。黄绢尖声叫：“别开鎗，除非想打仗！”

黄绢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所说出的话，极其有力！土王虽然在盛怒之下，也立即想到，若是流弹击中了甚么国宾级的人马，那立时就是一场战争！他要好好享受来自石油的收入，也不想那座豪华的宫殿受到飞弹的袭击，但是他心中实在太怒，一扬手，鎗口向上，还是连连扳动著扳机，一直把子弹射完。

在鎗声中，侍卫早已冲了上去。这时，鲁大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他一跃而起，直盯著在黄绢身后的玉宝王妃，正待扑向前去，几个身形高大的侍卫，已向他扑了过来。

在被韩导演自渔村中发掘出来之后，鲁大发曾受过十分严格的武术训练。要不然，也不会在电影中表现那么出色的身手，赢得全世界影迷的喜爱。

好几个侍卫围住他进攻，他拳打脚踢，英勇反击，那几个侍卫，竟然不是他的敌手。这时，早已有宫女把王妃领了进去，鲁大发像发疯的公牛一样，也要跟著冲进去！

黄绢虽然立意救他，但是也忍受不了他那种疯狂的行动，赶过去，一脚踢向他的腰际。鲁大发的身子向前一扑，黄绢的动作快捷无比，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又把他拉了起来，厉声道：“再不走，就死！”

可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鲁大发还是挣扎著要向前扑出去。他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又经过严格的武术训练，黄绢如何抓得住他！而这时，更多的侍卫，已经呼叫著冲了过来！

黄绢心中咬牙切齿地骂著，一扬手，把一具小型的高压电击器，用力按向鲁大发的后颈。

这种小型高压电击器，不会比普通的火柴盒要大，用九伏特的乾电池，可以发出九百伏特的高压电来。能够使超过三百磅的重量级摔角手，在短暂的时间内，丧失抵抗能力。

这种电击器，已被普遍使用，作为妇女的自卫工具和警察的武器，黄绢所使用的，自然更加精良。鲁大发发出了一下充满了痛苦的吼叫声，整个人软瘫了下来。黄绢一手拉著他的头发，一手推开了几个还在尖叫著的女宾，向外夺路便走。

这时，大堂中的混乱，真是出于极点！穿著华服的女宾，尖叫著在地上打滚，也没有人去扶她们。

土王曾向天一口气射了许多鎗，自然打碎了不少大堂顶上的装饰物，也使得不少人受到了刺伤。那些平时连一抬手一举足，都要讲究仪态的重要人物，这时和一窝陡然被淋了沸水的蚂蚁，也就没有多大的分别。

这种极度的混乱，对黄绢的拯救行动，十分有利。黄绢冲进了人群，侍卫追了过来，推开了几个西方人，却不敢对几个阿拉伯王子怎么样，虽然心中焦急万分，还得礼貌地请贵宾让开一些。

可是那几个阿拉伯王子，早已吓呆了，全然听不到侍卫在讲些甚么。

土王咆哮如雷的吼叫声，也被嘈杂的人声所淹没。

黄绢拖著鲁大发，出了大堂。在刚才的混乱中，她已经有了决定，除了利用自己驾来的那架飞机逃走之外，不可能有别的办法。

好在飞机本来是准备送给土王的，但是正式的赠送仪式还未曾举行，飞机停在那里，随时可以发动。

一出了大堂，黄绢就扶直了鲁大发的身子，厉声道：“为了你自己活命，快跟著我跑！”

鲁大发声音嘶哑，叫著：“我找到她了！就是她！就是她！”

黄绢自然不知道鲁大发的嚷叫是甚么意思，她实在忍无可忍，一挥手，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死了，甚么也看不见，也看不见她！”

这句申斥，倒起了作用。黄绢把他用力一推，推得他向前跌出，她自己立时向前奔去，鲁大发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这时，第一批追出来的侍卫，也已冲了出来。若不是他们知道黄绢的身分地位，知道绝对不能乱来，早已毫不犹豫开鎗射击了。

不过，他们还是大声呼喝著，向天开著鎗。鎗声震耳，子弹呼啸，这多少使鲁大发感到，死亡临头究竟还是值得恐惧的事，所以他不由自主，奔得快了起来。

他们贴著宫殿的建筑物，一直奔到了后面的空地，像被捕猎的野兔一样，跳进了机舱之中。

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之内，喷射机已发出巨大的吼叫声，全然不依照甚么安全起飞的准则，几乎是直跳上天空，呼啸而去的。

等到飞机明显地飞到了海洋上空之际，黄绢向身边的鲁大发望了一眼，这才能清楚地想了一想，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些甚么！这一想，连她这样能干的人物，也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黄绢知道，自己为了把闯了祸的鲁大发救出来，已经造成了两个国家之间无可补救的交恶。而这两个国家，本来在政治上、外交上、军事上、经济上，都必须互相依赖和合作的！

黄绢的性格很强，这时她并不是感到了后悔，而是迅速地在想著如何谋对策。偏偏这时，鲁大发还像白痴一样，不断在说著：“就是她！就是她！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

黄绢用极其凶恶的声音──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最最凶恶的一次声音，向鲁大发骂：“你这只白痴猪，再不闭嘴，是不是还想接受一次电击？”

鲁大发想起刚才那一下尖锐而猛烈的痛楚，总算静了下来。可是过不多久，他又喃喃自语起来：“真是她！真是她！”

黄绢只好不再理他，利用机上完善精良的通讯设备，和卡尔斯将军联络。卡尔斯将军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还在卖弄风情地问：“玩得高兴吗？亲爱的！”

黄绢闷哼了一声：“听著，立刻向土王的国家，发出最严重的抗议，抗议他们对我们国家的尊严，作最严重的侮辱！”

卡尔斯将军大吃一惊：“土王想娶你作王妃？”

黄绢吼叫著：“照我的话去做！抗议先不必由公开途径提出，看他们反应如何，如果他们也不想公开，那就不必决裂！”

卡尔斯将军吸了一口气：“如果不呢？”

黄绢沉声：“那就要进行全国紧急总动员了！”

卡尔斯将军真是不折不扣的战争狂，他的反应竟然是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大家走著瞧好了！”

黄绢放下了通讯仪，鲁大发这才有点知道，自己闯了甚么样的大祸，眨著眼，讲不出话来。

黄绢狠狠地瞪著他，还想骂他几句。可是鲁大发的英俊漂亮，再加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哀伤，那种通过他眼睛所散发出来的极度的忧郁，真的足以令任何一个女性心软，连黄绢也不例外。

所以黄绢并没有骂他，只是叹了一声。随著黄绢的叹息声，鲁大发也长叹一声。

黄绢无可奈何地问：“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些甚么？你知道不知道？”

鲁大发嗫嚅著：“我找到她了！”

黄绢再叹了一声，开始设法和原振侠联络。

黄绢联络到了原振侠时，已经是事发后的三小时了。

现代的通讯技术之进步，足以使三小时之前发生的事，告知全世界的任何角落了。

可是，究竟那天晚上，在大堂中发生了甚么事，第二天所有的报导，都轻描淡写，只集中在鲁大发的精神状态突然失常这一点上。

全世界记者都想找鲁大发出来，听听他自己的解释，但是却无法找得到他──这是以后发生的事，先提一提就算。

鲁大发断断续续，大多数的情形之下，还是在黄绢的补充之下，才完成了他的叙述。

原振侠骇然：“那个……好看女人，就是玉宝王妃？”

鲁大发的神情，哀伤之极，也肯定之极：“就是她，绝对是她！”

黄绢矫捷地来回走动：“有我不知道的事，请尽快让我知道！”

原振侠道：“当然，但还是让大发自己来说的好。由他自己来说，你才会知道，他为何会闯下这样的祸！”

黄绢向鲁大发望去，鲁大发先抓起酒瓶来，一口气几乎吞下了小半瓶。这才抹著口角流下来的酒，叙述他十年之前，还是一个渔村最普通的少年时，在海边三次遇到那好看女人的经过。

这样的叙述，原振侠听过不下十遍以上，可是这一次，又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鲁大发已经找到了那个好看女人！

鲁大发真可以说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他的声音能把他心中的感受表露无遗，也能把他心中的喜怒哀乐，强烈地感染他人。

这一次，在叙述之中，他的语调，时而迷惘，时而快乐，时而充满了希望，时而大大地激动，时而表现著极度的相思之苦，时而充满了颤抖的欢愉──不但听得黄绢有如痴如醉之感，连早已熟悉了故事内容的原振侠，也又一次为之吸引。他和黄绢，在不知不觉之间，双手紧紧地握著，身子也渐渐靠在一起。

鲁大发讲完之后，天色早已大明了。屋子中极静，谁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鲁大发才道：“十年之前，她就告诉我，她是从一个大笼子里来的，这证明她活得一点也不快乐……而当我拉下她的面幕，看到她的时候，令我发狂的是她的眼神──她是那么美丽，她身上有价值连城的珍珠，可是她双眼之中，却是绝望的、深不可测的痛苦！”

原振侠和黄绢，都陶醉在鲁大发的叙述之中，这时又听得他那样说，自然而然齐声长叹。

可是，接下来鲁大发所说的话，却又令他们自浪漫的梦境中惊醒，回到现实中来。

鲁大发双手紧握著拳，咬牙切齿，以致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在抽搐著。他用绝对肯定的语气道：“所以，我要把她从笼子中救出来！甚么玉宝王妃，我知道她绝不稀罕做甚么王妃，她要的是一个爱她的、她爱的男人。她要成为这样的男人的妻子，她才会快乐，而这个男人，就是我！”

原振侠和黄绢两人，一起目瞪口呆地望向鲁大发。鲁大发却一点也没有觉察两人的惊讶，又自顾自把那一番话，用更坚决的语气再说了一遍。

原振侠首先苦笑了起来，他知道，鲁大发真正遇上大麻烦了！

如果照江博士所说，鲁大发要是找不到他心目中所爱的女子，他会连生存的意念都为之削弱，那自然是一件麻烦事。

可是，这种的麻烦，比起如今的麻烦来，真又不算甚么了。

如今，可以看得出，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有著无比旺盛的生存意志，他有个明确的生活目标。

可是，那是甚么样的追求目标？他的目标，是要把一个有财有势的土王，最钟爱的一个妃子，变成他的妻子！

“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自然是骗人的，有许多许多的事，立志再坚，也一点没有用处。像鲁大发那样，自己为自己定下了追求的目标，可是谁都知道，他非失败不可，绝没有成功的希望！

发生了昨夜这样的变故之后，鲁大发此生，只怕连再见玉宝王妃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遑论要把她自土王的身边带走，娶她为妻！

但是，鲁大发的想法，显然和他们两人不同。他道：“你们为甚么用这样的眼光望著我，这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是不是？”

原振侠首先吸了一口气，又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喉咙，才道：“是，这是做不到的事！”

鲁大发天真而又不服气：“怎么会？我是那么爱她，她是我生命之中唯一的女人，她一定会快乐！只要她离开笼子和我在一起，一定会的──我有了她会快乐，她有了我也会快乐。”

黄绢缓缓摇著头：“对，这一点，没有人怀疑。你应该立即来进行──是写一封长长的情书，还是打一个电话，诉说你的心声？要不，捧一大簇玫瑰花，在王宫的内院门口等她出现？”

鲁大发的神情，本来甚至是兴致勃勃的，可是黄绢的话，只讲到了一半，就已变得阴暗之至。一重重的忧郁，笼罩在他的俊脸上，像是百千斤重。

原振侠觉得黄绢这样说，实在是十分残忍的，但是他却并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的话，才能使鲁大发，自他自己编织的迷梦之中清醒过来。

鲁大发低著头，半晌不出声，才抬起头，向他们望来。黄绢立时偏过头去，不和他的目光接触。

原振侠直视著他，看到他双眼之中，充满了急切的求助神色。不等他开口，原振侠就道：“不，我不能帮你的忙，世上没有人能帮你的忙！”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你想想看，你爱的女人是在甚么环境之下？那自然不是一个军事强国，但也绝不是个人力量所能对付的。在电影王国中，你是皇帝，而实际上，就算你真正是一个皇帝，也绝不会再有为了美人而战争这种事了！”

鲁大发双手紧抱著头，神情痛苦莫名。

原振侠还是毫不留情地说下去：“她是一个土王的王妃，在土王统治的地方，土王有著绝对的权威。她如果是瑞典国王的皇后，你还比较有希望，至少你可以看到她，接近她！”

鲁大发舔著他乾燥的口唇：“我知道有一位先生，他神通广大，经历过无数奇事，他是不是可以帮我忙？”

原振侠道：“或许可以，但是我建议你，如果去找他的时候，最好戴上头盔、穿上避弹衣。以备他将你乱棍逐出的时候，你的伤可以轻一点！”

这一次，鲁大发把自己的头抱得更紧，头也低得更低，低到了看不到他痛苦的神情，只是听到他喉际发出痛苦的声音。同时，听到他全身骨节所发出的一阵轻微的格格声──一个人若不是由于极度的痛苦，而全身都处在一种抽搐的状态之中，是绝不会有这样的声音发出来的。

原振侠明知自己说甚么也是徒然，也忍不住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可是在他不知如何开口之际，黄绢已经道：“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自鲁大发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似的声音，算是给了黄绢的回答。

原振侠心中奇怪之极，黄绢想问他甚么呢？难道黄绢受了他故事的感动，想帮助他？还是准备动用武力，去把王妃抢过来？

动武，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两个国家相隔遥远，如何打得起来？就算派出训练有素的突击队，那也是骇人听闻的事。虽然谁都知道，卡尔斯将军的确拥有这样的精锐突击部队。

原振侠向黄绢看去，只见黄绢的神情，充满了关切。他不禁低声叫了黄绢一声，黄绢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不要打扰她，原振侠只好苦笑。

黄绢问：“当你看清楚王妃是你心上人的时候，王妃一定也看到了你？”

鲁大发震动了一下，仍然低著头：“是，当然是，她也看到了我！”

黄绢沉声道：“她认识你吗？”

鲁大发再震动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来，神情极之惘然。黄绢再追问：“或者说，你感到她认识你吗？”

鲁大发呆了半晌，十分哀伤地摇了摇头：“可是，她见到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少年，我──”

黄绢大声道：“她甚至不认识你！你十年来对她魂牵梦系，可是她根本不记得有你这个人！就算你能把她自土王的身边弄走，你能肯定她一定会爱你吗？”

鲁大发睁大了眼，张著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别再胡思乱想了，她可能只不过和你的梦里情人，长得相似──”

鲁大发陡然惨叫了起来：“不，不是相似！就是她，就是她！我绝对可以肯定，就是她！”

黄绢站了起来：“好了！不管怎样，你闯下了大祸，我也为你惹了麻烦──”

鲁大发喃喃地道：“对不起……其实，让我在看到她的时候，或者在我的手抚摸到她娇俏的脸庞时，就给土王乱鎗打死多好，那我就会在极度的喜悦之中死亡！”

他竟然一点也不感激黄绢冒了那么大险的相救之情！他的话，说浪漫，自然浪漫之极，可是说疯狂，也同样疯狂到了极点！

不管是浪漫也好，是疯狂也好，原振侠和黄绢，都知道他是极其认真的。而有这样心态的人，根本已不把自己的生死当作一回事，只求达到他要达到的目的。驾驶自杀飞机撞向敌方战舰的人，驾著放满了炸药的汽车冲向敌阵的人，把抛弃他的异性杀了，然后再自杀的人，全有同样的心态！

有这样心态的人，会去做他们要做的事，而不惜付出他们所能付出的最高代价──他们的生命！

鲁大发的心态，竟然会达到这一地步，实在叫人有遍体生寒之感！

鲁大发忽然笑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确然是在笑著，可是他的笑容，看来却诡异莫名。他道：“我一定要再见她！”

黄绢作了一个“如何”的手势，鲁大发道：“我这就去，土王虽然有绝对的权力，可是他的国度，毕竟不是未开化的猎头族！”

原振侠冷冷地道：“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法律，就算是依法审判，你的行为，也是死刑！”

鲁大发道：“那不要紧，在收监，审判，执行死刑之前，我或许有机会见到她！”

原振侠和黄绢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吞下了一口口水──鲁大发实在太疯狂了！

鲁大发又道：“我也算是一个世界级的名人，必定会有许许多多影迷，为我的生存呼吁，甚至可以惊动一些国际上有影响的势力──”

原振侠道：“是，你有可能得到特赦，驱逐出境，但你还是见不到她！”

鲁大发又发了一会怔，才长叹道：“真见不到她的话，让她知道，我曾为她如此痴恋，也是好的！”

黄绢斥道：“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王宫的内院是新闻传播学校吗？足不出内院的王妃，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全是隔绝的！”

鲁大发神情哀伤之至，喃喃地道：“笼子！笼子！这就是她说的笼子！我绝不能让她终身关在笼子之中，绝不能！”

他说著，陡然一拳打在墙上，震得墙上挂著的一幅画跌了下来。鲁大发一点也不觉得痛，又接连重重打了好几拳，直到黄绢和原振侠两人一起大声喝止，他的指节骨早已破损出血。

黄绢沉声道：“你唯一可行的事，就是死了这条心！”

鲁大发凄然欲绝：“心若能死，早已死了！”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鲁大发的情形，真是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鲁大发又用力在墙上打了几拳，忽然一咬牙：“公开进去没有用，我就偷进去！偷进王宫的内院去，去见她！”

原振侠“嗯”地一声：“你可以找两个人帮你的忙，大有成功之望！”

鲁大发一听，双眼放光：“谁？谁能帮我成功，我愿意跪在地上求他们！”

黄绢立时叫道：“原，别太过分了，你看不出他是多么伤心吗？”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算了，我是开你玩笑的！”

鲁大发却流露出了一副希冀的神色来，原振侠长叹一声：“你拍戏拍得太多了，本来我建议你去找占士邦和蓝波！当然，那是开你玩笑的！”

鲁大发又神情黯然，紧抿著嘴，过了一会才道：“自然我可以找到人帮助我的。例如，从现在起，如果我咬紧牙关，去苦学忍术这种专门功夫的训练，就可以使我有机会进王宫内院。”

他说得极其认真，而且充满了信心。这种情形，倒令原振侠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至少不是冲动到立即要回土王那里去了。

所以，他立时道：“很好，很好，一切可以从长计议，不能乱来。我看你不能够有太多次失败的机会，一次失败，就等于永无机会了！”

鲁大发想了一想，深以为然地点著头，走了几个圈，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抱紧了头思索。

黄绢看到他的情形已平静了下来，才道：“原，我们总要尽力帮他才行！”

原振侠惊讶地望定了黄绢，奇怪黄绢何以会对鲁大发的痴恋这样热心。可是他并没有问出来，他只从接触到黄绢深邃、忽闪著深情的眼波，便得到了答案：黄绢自己也一直在追求著恋情，可是她甚至不及鲁大发──鲁大发还有一个确切的目标，虽然那目标遥远得近乎飘渺，但是总还是一个目标！

而黄绢呢？她的目标是甚么？原振侠看来就在她的身前，但是只怕从头到尾，她未曾爱过原振侠。卡尔斯将军更是一个令她恶心的丑角，她根本没有目标可以追求！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空虚的心灵，可以藉帮助鲁大发达到目标，而获得一定程度的满足，这是相当正常的一种心理现象。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怕是无能为力，你自然可以帮他很多！”

鲁大发听到了他们的交谈，立时用十分感激的眼神望向黄绢。原振侠摇了摇头──鲁大发的疯狂还是虚的，如果和大有实力的黄绢合在一起，实实在在，不知会闯出甚么样的大祸来！

黄绢挥了一下手：“这时，全世界的记者，只怕都在找你，你必须先找一个妥当的地方躲起来。”

鲁大发的神情，全然像是一个本来将要溺毙、毫无希望的人，忽然抓住了一个救生圈一样。连连点头，急速地搓著手，充满了希望。

黄绢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摇头：“我这里？只怕躲不过记者！”

黄绢道：“只要他肯不出去，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鲁大发连声道：“肯，我肯，我一步也不离开！”

原振侠没有再坚持，他自然也有点私心。如果鲁大发躲在他这里，而黄绢又一心想帮鲁大发的话，那么，至少，他可以时时见到黄绢了。

黄绢又道：“我先去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形如何，而且立即著手调查有关玉宝王妃的一切，尽可能取得王宫的建筑图，和保卫系统的分布图……”

黄绢一路说著，鲁大发的神情就越来越兴奋，站起又坐下了好几次。

黄绢最后，指向鲁大发：“你去休息，如果你的情绪，一直在亢奋或哀伤之中，你一定支持不到见你的心上人。因为那绝不是三朝两日可以成功的事，而是需要一个极其周详的计画！”

鲁大发咽了一下口水：“十年都熬过了，再等……一些时间，自然不……要紧。”

他口中虽然这样说著，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实际上，从他见到了玉宝王妃的那一刻起，一分钟对他来说，就如一个世纪那么长！

黄绢走向门口，打开门：“等我消息，原，你照常去医院，别对任何人提起！”

原振侠想要对黄绢的一连串吩咐反对几句，可是却一直没有开口。直到黄绢关上了门，他才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可奈何之情──他和黄绢之间的关系，始终黄绢是在主宰的地位！

鲁大发这时心情大好，居然道：“怎么样？你们两人有麻烦？”

原振侠立时道：“理你自己的事吧！”

鲁大发苦笑：“我的事……是两个人根本不能见面。我绝不明白，两个相爱的人能在一起的话，还有甚么不如意的？”

原振侠只是苦笑，鲁大发还在等原振侠的回答。原振侠无可奈何地道：“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爱情──其实我知道没有，不过又不肯承认！”

鲁大发也叹了一口气，过来轻拍著原振侠的肩头，表示他的同情。

下面传来跑车的呼啸声，那是黄绢驾走了鲁大发的车子──车子后来被发现弃于荒郊。至少有三百名以上的记者，想找出鲁大发来，但都不成功，这也是后话了。

当天，原振侠照常上医院，鲁大发乖乖地在原振侠的住所，一步不离开。

他当然无法睡得著。他甚至无法坐上一分钟，就会跳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回忆著他看到玉宝王妃站起来，回忆著他不顾一切扯下了她的面幕，看到了她晶莹如玉的脸容，看到了她如夏日星星一样的眼睛，看到她诱人的嘴唇，因为惊讶而略向上翘……

那神情，就是十年前，她在海滩边上，忽然看到眼前多了一个少年人一模一样！

鲁大发把她那时的神情，和昨夜的神情来印证，更绝对可以肯定，他苦苦思恋了十年的好看女人，就是玉宝王妃。她还是那么好看，只有她，才是鲁大发心中的女人，其余的，和树木石头没有多大的分别！

想到甜蜜处，鲁大发会无缘无故笑出来；想到茫然时，他唉声叹气；想到她形容自己是在笼子中，鲁大发的心中，又一阵绞痛；想到她身形如此娇小纤嫩，而土王又那么魁梧粗鲁，他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阵痛苦的呼叫声来──

他自己全然不知时间是怎么过的，一直到原振侠下班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原振侠开门进来，看到他正在喃喃自语，双手在无意义地挥动著。

原振侠暗叹了一声，心想：思恋一个异性到了这一地步，大约可算是巅峰了。他大声问了两次：“有没有新消息？”

鲁大发才如梦初醒一样，怔怔地望向他。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原振侠拿起电话来，就听到黄绢愤怒的声音：“怎么一回事？一下午没人听电话！”

原振侠道：“我才进门，鲁大发他──”

鲁大发摇头：“我没听到电话声，我……只是在想她，或许，想得太出神了。”

黄绢也听到了鲁大发的回答，闷哼了一声：“我很快就来，有一点消息带来。”

原振侠由衷地道：“欢迎之至！”

鲁大发的神情十分紧张：“你猜，黄将军的计画是怎么进行？”

黄绢是那么美丽非凡的一个美女，可是在鲁大发的心目中，她只是“黄将军”，那个“好看女人”，才是女人！

原振侠感到相当疲倦：“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鲁大发又开始不停踱来踱去。黄绢大约在一小时之后来到，她带来的消息相当好，秘密的严重强硬抗议起了作用。消息说，土王开始时，暴跳如雷，愤怒之极──

（黄绢讲到这里时，鲁大发十分紧张：土王会不会迁怒于玉宝王妃？）

后来，经过考虑，土王不但怒意平消，而且，基于两国交好，可以有非常好的利益，所以土王认为黄绢的行动，非但不足以责怪，而且还值得赞扬。

因为若不是黄绢行动快捷，把鲁大发带走，鲁大发自然已被土王亲手击毙了。虽然土王仍然认为鲁大发罪该万死，但是那总不免影响他的声誉云云。

自然，这全是门面话。为了政治上的利益和巨大的经济利益，颠来倒去，怎么说都可以的。

土王也十分会“做戏”，他又公开邀请卡尔斯将军和黄绢，一起到他的国家访问，作为他的贵宾。表示他对黄绢的行动，确然没有见怪之意。

土王的声明已经发表，本来猜测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会迅速降至零点的各类政治行情观察家，都大叹自己观察错误。

卡尔斯将军还未曾公开答覆，黄绢道：“我一定要他去，而且尽快去！”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著鲁大发，鲁大发立时兴奋得连脸颊都现出了红晕来。他毕竟是十分聪明的人，立时明白了黄绢的意思。

原振侠也明白了，失声道：“天！你在玩火！”

黄绢挥了一下手：“除了这个方法之外，还有甚么更容易的方法，可以使大情人鲁大发先生，进入土王的宫殿？卡尔斯有十二个女侍卫，可以增到二十四个，鲁大发是其中的一个！”

鲁大发有点担心：“我只怕扮不像！”

黄绢道：“所有的侍卫，全穿传统的阿拉伯妇女服装，你就一定扮得像！”

鲁大发欢喜得抓耳挠腮，黄绢道：“进了王宫之后，我就不能帮你了。你必须自己找到内院，自己找你的意中人！”

鲁大发连声道：“谢谢你的帮助！谢谢你的帮助！”

原振侠摇头：“这是把他推向死亡！在王宫中，有那么多警卫，他寸步难行！”

黄绢冷笑：“总要冒点险的，而且，他如果见不到意中人，根本生不如死，是不是？”

鲁大发挺著胸，一副慷慨就死的神气：“是，当然是！死，算甚么！”

黄绢盯著鲁大发：“有一点，必须先说明白。在王宫中，你如果失手被擒，绝不能供出你是怎么进来的，而我们也不能帮你。我们不要紧，没有人会去数在将军身边的女侍卫，是二十三个还是二十四个的。”

鲁大发连连点头。

原振侠苦笑：“两个疯子！”

黄绢道：“一个人一生之中，总要有做一次疯子的时候，只要他敢于去做！”

黄绢的话，令原振侠听来感到相当刺耳──黄绢是不是在说，他没有勇气进行疯狂性的活动呢？或许是由于性格的不同，也或许是由于认识不同，原振侠就想不出好好的人，为甚么要去做疯子？疯子应该怎么做？像他──原振侠，就应该冲进卡尔斯将军的堡垒去，把黄绢救出来吗？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喃喃地道：“你们是用生命的代价，在玩游戏！”

鲁大发十分兴奋：“值得的，朋友，太值得了！”

黄绢又道：“在这之前，你们躲在这里，半步也不能离开。我会设法弄到王宫的平面图，好让你研究如何在王宫中行动，也会供给你适当的武器，和一切想像中可能要用到的工具──这些工具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得到的！”

鲁大发简直感激涕零，就差没有立时跪下来，向黄绢叩头道谢。

在黄绢离去的时候，原振侠送她出去，两人先是默然，后来是原振侠先开口：“为甚么？”

黄绢像是早在等著原振侠有此一问，连半秒钟也没有想就回答：“我欣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到这种程度。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痴情只是神话世界或文学作品中的事，谁知道现实世界也有！”

原振侠道：“鲁大发的爱，只是单方面的，对方如果根本不爱他，他能得到甚么？

”

黄绢冷然：“先用计算机来计较一番得失，那还会有甚么爱？”

原振侠只好默然无语。还是和他刚才想的一样，他是一个疯不起来的人。

他可以和海棠一起，到新几内亚的蛮荒去冒险，由于蛮荒虽然危险，但总是一个实际的存在。他绝不是一个为了抓不到的幻象，而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黄绢叹了一声，轻轻握了一下手，声音十分黯然：“其实，你如果有了真爱的对象，你也会和鲁大发一样的。原，我和那位海棠，大概都不是你爱的异性！”

原振侠除了苦笑，真不知说甚么才好了。黄绢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之后离去，原振侠一个人在黑暗之中，伫立良久，才黯然上楼。

第二天，不必黄绢来说，在报上，已经有卡尔斯将军答应访问的消息。

当晚，黄绢带来了一只如普通公事包大小的箱子，和一条又宽又沉重的皮带。

箱子之中，全是各种精巧的工具，包括一套几乎可以开启任何复杂的门锁的工具、有效的爬墙工具、在遭到围攻和进袭时用以脱身的武器，等等。

而那条皮带之中，也藏著许多应用的东西：小而具有强大威力的炸弹，能射出烟雾的喷射器，花样繁多，看得人眼花撩乱。

黄绢并没有逐一解释，只是留下了厚厚一巨册说明书，吩咐道：“这一切，全是我们特种部队的秘密武器，不能有一件流到外面去！”

鲁大发自然满口答应，原振侠在一旁苦笑：“大发，演戏是演戏，真实是真实，千万不要混为一谈！”

鲁大发十分认真：“我知道，我要是死了，谁能把她带出笼子？”

原振侠更加苦笑：“要是她根本无意跟你离去？”

鲁大发摇头：“不会的，她会记得见过我，我会让她知道，这十年来我是如何思念她，我会打动她的心。因为除了她，我心目中没有别的女人，我必须打动她的心，真……要是……不能，我是那么爱她，怎么会勉强她？”

鲁大发这时，不再是一种狂热，而是十分理智地计画著在做一件事。他不肯死，因为死人不能达成目标。

在暂时来说，这是一个十分可喜的现象，比起他在几天之前，做人还了无生趣来，好了不知多少。可是原振侠也知道，这次行动如果失败了，对他的打击之沉重，绝不是他所能承受得了的！

但是，行动如果失败，鲁大发只怕能活的机会微乎其微，似乎也不必担心他的精神，是不是能经受得起失败的打击与否了。

接下来的三天中，鲁大发埋首研究那些工具的使用说明，把那些工具当作超级玩具一样。他聪明而领悟能力又高，三天下来，每一件工具的性能和使用方法，都娴熟之极了。

第四天，黄绢真正神通广大，弄来了王宫的全部平面图──足足有一大箱！

黄绢留下的话是：“好好花时间去研究这些平面图，要记得滚瓜烂熟，闭著眼也能想起在甚么地方应该怎么走。少记了一点，就可以使你送命！”

鲁大发激动得双手发抖：“是，我一天至多睡三小时，来记熟平面图上的一切细节！”

又接下来的十天，鲁大发每天睡眠时间，实际上只有两小时，满眼都是红丝。可是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每一条迂回的走廊，与一间房间的门通向何处，窗通向何处，每一条通道，每一堵墙的位置，尤其是王宫中用高墙围著的内院，更是被娴熟地记进了他的脑中。直到原振侠在几百张图纸之中，随便抽出一张，他都能在白纸上，画出正确无误的复制来为止。

黄绢又一次来到，可是这次，她的脸色极其难看，一望而知，她是在盛怒之中。

而且，她的盛怒，显然是针对鲁大发而来。鲁大发在这些日子中，简直对黄绢奉若神明，一看到这种情形，立时一副惶惑忐忑不安的样子，大有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的窘态。

黄绢先冷笑一声，把一张牛皮纸信封，用力放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一样：“这是调查所得，有关玉宝王妃的一切资料，你自己拿去看！”

一听得是玉宝王妃的资料，鲁大发立时将那信封攫在手中，紧张得身子在发抖。可是黄绢的态度又如此恶劣，令得他不知所措，双手竟然无法把信封打开来──他立时向原振侠投以求助的眼色。

原振侠也不知道何以黄绢看来如此盛怒，但可想而知，一定和玉宝王妃的资料有关。他自鲁大发的手中，接过信封，打开，把信封中的一叠资料抽了出来。

资料一抽出来之后，首先，有十来张相片跌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照片全是黑白的，摄影的技术也相当差，大多数都模糊不清。可是，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却还是看得人眼前陡然一亮。小女孩的年纪，由一、两岁到十一、二岁左右，有的是和人合照的，更多的是她一个人。

照片上的小女孩，在幼小的时候，看来极其可爱。而十岁以上的那几幅，小女孩俨然有亭亭玉立的少女风范，眉梢眼角之间，已然显出她的一种异样的美丽和超凡的娇艳。

照片一落在桌上，鲁大发的视线，就盯住照片上的小女孩，再也移不开。他口唇颤动著，发著抖的手指，轻柔地在照片上抚摸著。脸上现出来的那种痴迷的神情，就像是他正在爱抚他的心上人一样。

过了好久，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是她，是她！虽然只有小时候的照片，可是我一看就知道，是她，就是她！黄将军，真谢谢你……有没有她……再近一点的相片？有没有？”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视线仍然没有离开过那些照片，手指也一直在轻抚著其中的一张。

在那张照片上，相中人在海边，穿著泳衣，面对著镜头，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双腿修长挺直，胸脯也略见隆起，头发飘扬著，那种明媚娇艳，有一种逼人而来的力量。

原振侠自然承认，照片中的少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可是他也觉得，鲁大发盯著照片的那种眼神，未免太过异样了！

正当他准备说几句话，使鲁大发的注意力，从那些照片上转移开去之际，鲁大发的喉际，陡然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声音来。同时，他的身子剧烈抖动抽搐起来，脸上的神情也怪异莫名，不由自主仰高了头，随著那种怪异的声音而喘息著。

原振侠和黄绢都是成年人了，一看到这种情形，自然知道在鲁大发身上，发生了甚么事。黄绢立时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原振侠也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紧抿著嘴。

等到十来秒钟之后，鲁大发的神情恢复了正常。他的双颊在陡然之间，红得像是烧红了的铁一样，额上有汗渗出来，鼻尖上的汗珠，更大滴大滴落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说著：“真……真对不起……那……全然不受控制……全然……不受控制……”

黄绢装著甚么也未曾听到，原振侠作了一个“那有甚么关系”的手势，鲁大发一手抓起了桌上的相片，向卧室之中奔了进去。黄绢和原振侠两人互望了一眼，黄绢的俏脸之上，也有几丝红晕。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黄绢眼波流转，刹那之间，两人也都沉醉在佳妙的境地之中。

过了好一会，黄绢才吁了一口气，怒意虽已大消，但仍然不是十分高兴。她道：“你先看看那些资料，虽然相当简单，可是得来十分不易。任何美女，一进入土王的后宫，在入宫之前的一切，几乎全被抹去，要调查相当困难。”

原振侠点了点头，资料的确十分简单。

玉宝王妃，原来的姓名是林玉宝。她的祖先在清末民初的时候，由中国广东来到这个国度，自此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到林玉宝已经是第四代了。

林玉宝自小就伶俐聪明，玉雪可爱，七、八岁开始，已经是远近知名的小美人，一过了十岁，更是人见人爱。到了十二岁那一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遇上当时还是王子的土王，土王对她一见钟情，立时把她接进了宫中。

一到了宫中，她的情形如何，就全然无人知道了。因为土王的后宫是一个禁地，即使亲为父母，女儿一入后宫，也不能再通任何信息，更别说见面了。

林玉宝的家人，自然受到极其妥善的照顾，但同时也受到十分严厉的告诫：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他们有一个女儿在后宫之中。自然也要搬离原来居住的地方，割断原来的亲友关系。

土王登基的那一年，玉宝十五岁，宫廷发布的消息，是册封了一批王妃。

玉宝王妃的名字在第一位，可知她得土王宠爱的程度，也在首位。

土王一直没有立后，宫廷和上层人士的猜测是，土王的心中，想册立玉宝王妃为后，但是其中还有一些相当玄妙的阻碍，所以未能成事。

而土王为了表示对玉宝王妃的重视，索性迟迟不册立王后。

玉宝王妃自十二岁进入宫之后，就一直在深宫大院之中生活，没有外人见过她。也不知道她长大之后，变得如何美丽。

一直到最近，土王才突然要她在一个电影节中，颁发一个奖项，资料到此为止。

原振侠看完了资料之后，抬起头来，皱著眉。这时鲁大发已从卧室中走了出来，脸上仍不免有忸怩之色，想说甚么又说不出来。

原振侠向他作了一个“你快来看”的手势，鲁大发自原振侠的手中，接过资料，一面看，一面双手又不由自主发起颤来。他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看完了资料。

当他抬起头来之际，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她……一直没有离开……过深宫？”

黄绢的声音十分低沉：“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事实上，任何女子一进入后宫，就绝不可能再离开的。这是历来相传的规矩，违者，便死！”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声。他一看完资料，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明白为甚么黄绢才一进来时，神态会如此之盛怒。

这时，鲁大发看完了资料之后，才注意到了这十分重要的一点！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黄绢才道：“她再也没有离开过深宫，连她自己国度的海边，她都未曾去过，更不用说会到几千里之外，你长大的那个小渔村了！”

鲁大发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和彷徨：“那么，我……我……我……”

黄绢沉著地接了上去：“你，你认错人了！”

鲁大发像是被一支烧红了的铁条，刺进了身体一样地叫了起来：“不！”

他一面叫著，一面紧紧握著拳，额上青筋暴绽，样子可怖之极。

黄绢并没有给他的样子吓倒，十分镇定地道：“她可能和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很像，年龄也相仿──”

黄绢还没有讲完，鲁大发又叫了起来：“不！我比你清楚，就是她！”

黄绢冷笑著：“我们要进行的行动，不但你冒著生命危险，我也担著若干风险，所以这一点，必须在事前弄清楚。如果你根本认错了人，岂不是冤枉！”

鲁大发的神情，焦急无比：“相信我，黄将军，相信我！别说我已见过她本人，就算这些相片，我也一眼可以看出那就是她！”

黄绢现出不相信的神情来，鲁大发喘著气：“如果我告诉你……刚才的情形……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你们相信不？我几乎认为我自己……是无能的，但事实证明并不，只要她……甚至于只看到她少女时期的照片，我就……我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黄绢道：“那你怎么解释一个身在深宫的人，会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一处小渔村之中？”

鲁大发痛苦地扭著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就是她！求求你，黄将军，我们还是照原来计画进行，好不好？”

黄绢紧抿著嘴，不出声。

原振侠的心中，也著实同情鲁大发，可是，若是鲁大发根本认错了人，冒险就变得毫无意义。说不定他千辛万苦见到了玉宝王妃，王妃一见到他，就会惊叫起来，那时，就不知是一种甚么样的滑稽和恐怖了！

不过，原振侠的心中，也有不少疑点。玉宝王妃如何会在后鲁村的海边出现，自然是一大疑点。而那么多年来，鲁大发无法找到他心中的女人，甚至在公开寻找之后，也音讯全无，除了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于人世之外，也只有一直生活在深宫中的女人，才有这个可能。

另一个疑点是：由王妃来颁奖，这种行动是史无前例的，何以土王会答应？那究竟是土王的主意，还是玉宝王妃的主意？

如果是土王的主意，那可以说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如果那是王妃的主意，说服了土王让她颁奖，这其间就大有探索的余地！

是不是虽然身在深宫的王妃，其实也能接触到一点外界的信息，看到过鲁大发的相片，或者他的寻人广告，觉得自己正是鲁大发要寻找的人，所以藉此机会，想看一下鲁大发？

这个假定如果成立的话，那么，似乎又不能否定，她真在十年之前，曾到过后鲁村的海边！

事情的本身十分神秘，原振侠的推理能力虽然强，可是也难以整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来，他只是把他想到的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之后，黄绢只是皱著眉，不出声。鲁大发则紧张得话也说不连贯：“或者……她……曾秘密离开过，没有人知道？不是……说深宫中的活动，完全没有人知道吗？那么，就算她离开过，也不会有人知道，自然也调查不出来！”

这个解释，倒是勉强可以成立的。黄绢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一切照原定计画进行，我们在三天之后出发。你从今天起，到我们的领事馆去，一切都要听我的安排行事！”

鲁大发像是死里逃生一样，一面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面忙不迭地说著“是”。

当原振侠送他和黄绢下去之际，鲁大发先进了车中，原振侠只对他说了一句：“小心──”

然后，他和黄绢面对面站了一会，两人都没有再说甚么。这一次他们的相聚，全然是偶然的机缘，分开之后，甚么时候再能相见呢？

他们的心中，都有著怅惘之感。

人生的聚合，成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形，总是一种愁绪！

他们轻轻地相拥了片刻之后才分开，黄绢进了车子，原振侠目送他们离去。

三天之后，大消息是卡尔斯将军、黄绢，和将军著名的二十四名女侍卫，经过本地，前赴土王的国度，进行友好访问的新闻。

原振侠心中想：鲁大发会找到甚么呢？找到他理想中的快乐，还是找到幻灭？

在遥远的王宫之中，正发生著甚么事，原振侠这时自然是无法知道的。

他的生活，看来平淡而没有变化，每一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能一直在惊涛骇浪之中的。原振侠曾有过惊涛骇浪一样的生活，以后还会有，但在这一个时期，他却是平淡的。

鲁大发正好和他相反──拍电影，是平淡的，而冒充卡尔斯将军的女侍卫，混进王宫去，这正和他当年在渔村海边的悬崖上，纵身向下一跃，一跳之下，跳出了他光辉灿烂的明星之路一样，他的行动，正为他以后的生命在铺路！

一切都很顺利，鲁大发杂在女侍卫之中，虽然他的身形高大，但好在卡尔斯将军女侍卫，个个全是高头大马、十分健硕的女性，所以一点也没有觉得他有甚么碍眼。

在接受了红地毯式的隆重欢迎仪式之后，进入了王宫，土王在主殿上和卡尔斯将军晤谈，黄绢坐在中间，担任传译。女侍卫一列排开，在卡尔斯将军的身后──这本来是相当不礼貌的，但国际间都知道，这是卡尔斯将军的习惯，就像他片刻不离地，佩戴著他那把军用大手鎗一样，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正式晤谈开始之前，先是寒暄。黄绢像是十分不经意地问：“上次，玉宝王妃没有受惊吧？”

土王的脸色立时一沉：“这个狂人，要是落在我的手中，一定要叫他付出代价来！

”

黄绢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好在土王做梦也想不到，鲁大发离他的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尺，正是二十四个女侍卫中的一个！鲁大发也要竭力镇定著，才能使自己的身子不震动。

黄绢又道：“你能原谅我的行动，足以证明你的气度高贵，不计小节，这正是一个君主的风度！”

这几句话，令土王十分高兴。

黄绢又道：“我是否要当面向王妃道歉？”

土王忙道：“当然不必，事实上，你确然帮了我的忙。照例，王妃是不见外人的，那次，是她一定要我让她颁奖，我才答应了她！”

土王只是随口说著，可是这样的话，听在黄绢和鲁大发的耳中，却引起了相当的震撼。尤其是鲁大发，心头一阵狂喜，几乎没有“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因为原振侠曾分析过，如果是玉宝王妃提出要颁奖的话，那就可能是她对鲁大发有印象，真的在十年之前，曾和鲁大发见过面，也是鲁大发没有认错人的一个有利的佐证！

黄绢笑了一下：“玉宝王妃一定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美人，其实也该公开露面才好！

”

土王大摇其头：“那怎么行？这是违反传统的。那天，还好那家伙未曾碰到她身体的任何部分，不然，她的遭遇就会十分惨！”

黄绢“哦”地一声：“譬如说──”

土王道：“譬如说那个罪犯碰到了她的手指，她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和对我的忠贞，就必须把她被碰到过的手指斩下来！”

黄绢发出了两下乾笑声。鲁大发的喉际，不由自主发出了一阵近乎抽噎的声音，他连忙轻轻摇摆著身子，好使自己不再发出怪声来引人注意。

而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当时，他已经伸手出去，想去抚摸玉宝的脸颊了，如果他的手，真的碰到了玉宝的脸颊的话……他又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实在无法想像，那样娇俏的脸庞，变成了血淋淋的样子！

同时，鲁大发又感到事情的严重──就算他成功地进入后宫内院，和玉宝王妃见了面，这件事如果一被土王知道，他自己固然再无幸免，连玉宝王妃，只怕也非以死明心迹，表忠贞不可！

鲁大发悄悄咽了一口口水，勉力镇定著，他看到黄绢像是无意间回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鲁大发知道黄绢是在问他，是不是还要依计行事？

鲁大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没有退缩的道理，玉宝一定十分渴望离开“笼子”，他也一定要把玉宝带出“笼子”。冒的险再大，也要试一试！

黄绢和土王已转变了话题，鲁大发由于心绪撩乱，也就没有再听他们讲些甚么。

只是在过了一些时候之后，忽然听得土王轰笑著：“将军的女侍卫，全是出色的美女，真叫人羡慕！每一位，可以得到我的一份礼物，希望她们喜欢。”

黄绢立时道：“还不快道谢！”

女侍卫立时列队，来到土王面前，向土王行礼。鲁大发正夹在其中，行动不免有点不很自然，当土王的眼光向他扫过来之际，他的一颗心，几乎没跳得自口中直跌了出来！幸得土王没有起疑，黄绢也暗中松了一口气。

当晚，在豪华的宫殿中，每一个女侍卫都有独立的房间。晚间轮班当值的是十二个女侍卫，黄绢特地命鲁大发也在其中。

当午夜过后，一切酬酢皆已结束，卡尔斯将军已鼾声如雷之际，黄绢才来到鲁大发的身边。这时，两人都穿著阿拉伯的传统服装。

黄绢低声道：“你知道了，你的行动，可能害了玉宝王妃！”

鲁大发咬著牙：“可是我不能退缩！”

黄绢闷哼了一声：“我和你一起，先去察看一下内院守卫的实际情形！”

鲁大发十分感激：“你不必去涉险了──”

黄绢道：“我们先公然走近内院，如果根本无法进去，另外再设法。”

鲁大发不再说甚么，两人一起离开了宾馆，在王宫各处走著。

王宫各处皆有守卫，一见了黄绢，都向黄绢举鎗致敬。看起来，像是这位女将军对王宫的一切十分有兴趣，所以带了一个侍卫在到处参观。

鲁大发对整个王宫的地形，早已娴熟于胸，不一会，就已来到了接近内院处。这时，一个军官驾著无声的电动车，驶了过来，跳下车，向黄绢敬礼：“将军，有甚么需要效劳的吗？”

黄绢笑著：“没有甚么，我只是随便走走──”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听说王宫内院，一切装饰更是瑰丽，可以去看看？”

那军官忙道：“将军如果明天向主上提出，主上一定会答应的！”

黄绢“哦”地一声：“那今晚只好先看看外面的高墙了，请你带路！”

那军官犹豫，黄绢笑：“难道看看高墙，也是被禁止的？”

军官也笑了起来：“不，请跟我来。”

军官请黄绢和鲁大发登上了电动车的后座，他驾著车，向前驶著。通向内院的道路，相当曲折，经过了几道拱形的门楼，门旁和楼上，都有武装警卫，看得鲁大发叫著苦不迭。

来到了内院的高墙之前，军官停了车。内院的围墙高得出奇，估计至少有八公尺，墙上满是有宗教特色色彩，砌成的各种图案和宗教人物的故事，瑰丽灿烂之极。仰头看去，墙头上倒不见有武装警卫，可是明显地，有许多闭路电视的摄像管，在做三百六十度角度的转动。

可想而知，内院一定有设备极其完善的警备室，要想偷进去，简直没有可能！

黄绢一面看著，一面发出赞叹声来。鲁大发则看得心直向下沉，虽然在黑暗之中，他的脸色看来也苍白无比。他自然也看出，不论自己配备的工具是多么精良，身手多么矫捷，想要突破这样严密的防卫，进入内院，已是难于登天，更别说在进入了内院之后，在错综复杂的回廊、千百间房舍之中，找到玉宝王妃的住所了！

黄绢唯恐在内院外耽搁太久，引起猜疑，所以她看了一会，就打了一个呵欠，挥著手，示意要回去了。那军官驾著车，直送黄绢到了宾馆的门口。

黄绢和鲁大发才一下车，鲁大发就语带哭音：“黄将军，怎么办？”

黄绢吸了一口气：“事情比想像之中困难不知多少！”

鲁大发道：“我不顾一切，去闯一闯！”

黄绢沉声道：“有点耐心！我想，明天由我提出，觐见玉宝王妃，如果土王准了，我带你进去，这比较又容易又直接！”

鲁大发高兴之极，失声道：“是啊，早就该想到这个方法！”

黄绢狠瞪了他一眼：“早就该想到这个方法！你可知道，由你单独行动，你出了事，我们可以推得一乾二净，由我带你进内院，出了事，我们能推得掉么？”

鲁大发低下头去：“我早就说过，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黄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少念这种电影剧本里的肉麻对白！有几点，你一定要切实答应了，我才会把你带进去！”

鲁大发忙道：“只管说，我一定做得到！”

黄绢望著鲁大发，她心中也十分矛盾，因为事情如果一揭穿，那真是后患无穷！过了好一会，黄绢才又开口：“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了玉宝王妃，你会怎样？”

鲁大发一听，连气息都急促了起来：“我……我一定向她倾诉衷情，告诉她──”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黄绢已实在忍不住，一扬手，在他的脸上，重重掴了一掌！

鲁大发摸著脸，哭丧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这个国际知名的大明星，本身也是极聪明的人，可是这时情迷意乱，全然就像是甚么也不懂的白痴一样。

隔了好一会，他才道：“我……说错了甚么？”

黄绢恨得一跺脚：“你是我的女侍卫，见了王妃，就上去诉你的相思之苦？”

鲁大发一怔，苦笑著：“我……实在太难以克制自己了，我应该怎么样？”

黄绢一挥手：“我不理会你应该怎么样，我已经有了新的决定。要是我能见到玉宝王妃，我不带你去，免得你克制不住自己而闯祸！”

黄绢的话才一出口，鲁大发整个人，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地呆住了！

刹那之间，在他脸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凄伤之情，连黄绢看了，也大是不忍！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去，用听来令人心沉的声音道：“要是你不肯带我去的话，那么，我再也没有希望见到她了！”

黄绢叹了一声。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苦恋到了这种程度，而且，他本身又是如此出色的一个男人，虽然苦恋的对象不是自己，但是这也足以令得任何女性心中感动。

黄绢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你先别激动，听我说下去！”

鲁大发的身上微微发著颤，抬起头来，一副天地茫茫，孑然无助，哀伤欲绝的神色。

黄绢道：“只要我能见到她，我就有方法使她不止见我一次──第一次，你不能去，去了一定会闯祸。而我可以在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向她提到你，看看你在她心中，是不是有地位？”

鲁大发吞了一口口水：“有地位……我是不敢想了。只要她记得十年前曾见过我……也就好了！”

黄绢道：“我和王妃，不可能是单独见面的，至少第一次不可能，所以也不能说甚么。最好，能和她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这时鲁大发忽然又震动了一下：“土王说王妃向来不见外人，如果连你也见不到玉宝呢？”

黄绢道：“那就没有法子，只好由你去闯一闯了！哼，那比你拍过的任何惊险电影更惊险万倍，而且你绝不是打不死的主角。”

鲁大发呆了半晌，才喃喃地道：“老天应该可怜我这份真情！”

黄绢闷哼了一声：“今天晚上，少胡来！”

鲁大发咬著唇，点了点头，一步拖著一步，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之中。

黄绢也回到了贵宾客房，卡尔斯将军依然鼾声如雷，黄绢不禁长叹了一声，坐了下来。刹那之间，一种极度疲倦的感觉袭上心头，她只是怔怔坐著，连起来斟一杯酒都不想动。

鲁大发回到房间之后，坐立不安。他知道，这时自己和心上人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一千公尺，可是这么短的距离，却和隔著千重山万重水一样──千山万水的阻隔，还可以突破，现在他和她之间的阻隔，却是根本无法可以突破的！

他再度回忆十年前那三个凌晨的情景，回想著她美丽的脸庞上，所现出来的迷惘和哀切……十二岁就被送进了深宫，十五岁被册立为妃，在深宫中的悠悠岁月，她得到了甚么？失去了甚么？她想要甚么？她心中的感情如何发泄？

她自十二岁起，就一直生活在一个笼子之中，一直要生活下去！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她睡著了吗？还是仍然在土王的怀中，木然地接受著她毫无感觉，甚至内心深处极度厌恶的爱抚，而她不得不把自己晶莹的肉体，作为对土王权力的奉献？

当鲁大发想到这一些时，他心中一阵又一阵绞痛。好几次，几乎忍不住要不顾一切闯出去，用小型炸弹，把内院的高墙炸穿！

可是他也知道，那一点也无补于事。他强忍著，双手握到指节骨发白，咬著下唇，直到下唇出血──肉体上的痛苦不算甚么，心灵上的那种煎熬才最致命。

他尝试著，把自己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缩得全身的骨节格格地发响。可是一样无法把心灵上的痛苦，自他的身体中挤出来！

他实在不知道这一夜是怎样熬过来的，天亮之后，他挣扎起来，恰好在一面镜子之前。

当他一眼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之际，他陡然吓了一大跳！镜子中是他自己吗？他实在无法认得出来！

当然，他是作女性的化妆的，看起来本来就有点怪异。但是那布满血丝的眼珠，是属于他的吗？

他双手掩上了脸，不敢再看自己。

这时，电话响起，他踉跄走过去，拿起电话来，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不管心中怎么难过，戏总要演下去的，该你当班了！”

鲁大发啜泣似地答应了一声，勉力挺直了身子──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强迫自己尽量行动自如。别人看他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的而且确，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木头人。

土王招待卡尔斯将军和黄绢极之殷勤，黄绢笑道：“你们两个雄才大略的男人，有的是话题，我可不是每一样都有兴趣。能允许我和玉宝王妃见见面，谈一些我们女人有趣味的问题？”

土王皱著眉，并不立时回答。鲁大发在他们后面，紧张得要张大口，才不至于窒息。

在土王沉吟未答之际，黄绢突然现出十分神秘的笑容，凑到土王的身边，急速地低声讲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显然使得土王大感兴趣，他立时“哦”地一声：“那得先问问王妃，是不是想见外人？”

黄绢笑著，作了一个“请去问”的手势。

土王显得兴致盎然，立时吩咐了下去。不多久，派去内院的人回来，报告说：“玉宝王妃说无任欢迎，像黄绢将军这样世界著名的人物，能够和她会见，是一种极度的光荣！”

土王十分高兴！

黄绢站了起来：“以后三天，你们的活动，我不参加了。我相信在内院，一定可以和玉宝王妃，相处得十分愉快！”

土王呵呵地笑著，黄绢向身后的女侍卫群中的一个招了招手，那女侍卫立时大踏步走了出来。

这时候，鲁大发要竭力忍著，才没有叫出声来──他忍得如此之辛苦，喉间竟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声响来！

黄绢带著女侍卫，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王妃派来迎接的四个宫女，已经在门外相候了。使用的交通工具仍然是无声的电动车，但当然和巡逻用的不同──坐垫全是真丝绣花，金属部分，金光闪闪，上盖著有金丝的流苏，和镶嵌著各色的宝石。那四个宫女的年纪都很轻，大约十四、五岁左右。

宫女的年纪虽轻，但一望而知，一定是自小就经过严格的宫廷礼节训练的，行动一致而有节奏。在她们透发著青春的脸庞上，都挂著微笑，可是黄绢却感到，她们的笑容之中，都透著无限的寂寞。

车子向前驶著，一直来到内院的高墙之前，转过了墙角，驶入了一道守卫森严的拱门。拱门上的电动门，在车子略停了一停之后，自动打开。

车子驶进了拱门之后，眼前是好大的一片花园，当真是繁花如锦、绿草如茵，梅花鹿和白鹤徜徉其间。到处都有流水小湖，亭台楼阁，一刹那之间，真叫人如同置身仙境一样。

所有的建筑物，不是依水而筑，就是傍山而建，要不就隐没在林木之中，看得出是高手的精心设计之作。可是回头一看，黄绢又不禁暗中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高墙，一共有两堵，外面的墙比较高，里面的一层略低。所以在外面看，是看不到里面一堵墙的，而两堵墙之间，约有五公尺的空间。

可想而知，若然有人想从墙外攀进去，或是从墙内攀出去，这两墙之间的空间，就是难以想像的死亡陷阱。本事再大的人，只怕也难以越得过这两面高墙！

眼前的景色是如此优美绝伦，堪称人间仙境，可是这仙境，却圈在两面无法攀越的高墙之中！

这地方是不是还能算是仙境呢？还是只是美丽无匹的牢狱？

黄绢只觉得那是极度的矛盾和讽刺！

车子经过了一道绿柳垂荫、柳条飘拂的堤岸，又驶进了一大片花海之中，再越过了一个小山岗子，面前是一个湖水极其清澈的小湖。小湖中，正有几艘装饰华丽的小船在荡漾著。

一个宫女道：“玉宝王妃正在荡船。”

说话之间，车子在湖边停下，一艘小船也在这时荡到了湖边，小船上有四个宫女划著船。

一个身形窈窕、极其动人的、穿著黑色轻纱、手中握著一柄黑色羽扇的美女，盈盈站了起来。

这时，阳光正盛，小船的上盖是半透光的轻纱，透过轻纱，光线变得十分柔和，映在那美女的脸上。黄绢一看之下，简直觉得那美女整个人，就是一整块完美无瑕的白玉雕琢出来的一样。但是在宝玉的光辉之外，这美人却又流动著生命的光辉。当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向黄绢望来之际，黄绢虽然身为女性，也有一阵眩目之感！

这时，黄绢十分庆幸自己的决定。

黄绢庆幸自己没有带鲁大发一起来，因为此情此景，鲁大发要是在的话，随便他怎么克制，也克制不住的，一定飞扑向前，不知道会有甚么行动了！而这时，在黄绢身后的那个女侍卫，也不顾礼仪地失声叫了起来：“王妃好美！”

那美女自然是玉宝王妃了，她听到了那女侍卫的叫喊声，并不见怪，只是微微一笑，笑容甜媚而又雍容。可是黄绢在那一刹间，却又在她的笑容之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落寞。

王妃向黄绢招了招手，声音轻柔得使人沉醉：“请上船来！”

黄绢一耸肩，上了船，船身略微轻晃了一下，王妃的身子也随之摆动。她的腰是那么纤细，在她身子摆动之际，柳腰款摆，黄绢不由自主，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她碰到了王妃的手臂，觉得指尖碰到的简直不是人的肌肤──那样地细柔滑腻，那样水灵莹白，黄绢的心中，不禁叹了一声。

她心中暗叹的是：在黑色轻纱的幕罩下，她可以隐约看到王妃的肩头下，有著相当深的红痕。那自然不会是土王对她的虐待，但是魁伟的土王，在情不自禁的时候，对这个那么美丽的女体，除了轻怜蜜爱之外，自然也不免有点狂暴的举动。手臂上的红痕，自然就是这样留下来的了！

虽然黄绢的目光立时移开，可是玉宝王妃分明已然觉察，身子微侧了一下，脸上有一丝红晕，但还是十分得体地道：“黄将军，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

黄绢忙道：“请称呼我的名字！”

一面说著，一面她们已面对面坐了下来，四个宫女张罗著，把精美的点心和茶捧了上来。黄绢看到点心全是中国式的，随即问：“王妃说中国话？”

玉宝王妃笑著：“只会说广东话，也已经很生疏了！”

黄绢是故意这样问的，这时，她们都使用流利的英语。鲁大发曾说，他和那好看女人，是用他当时唯一懂得的语言交谈的，而王妃会讲广东话！

玉宝王妃又道：“我以为女人只能住在深宫内院中做妃子，原来也可以当将军，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黄绢笑了一下：“妃子不是每一个女人能做的，而女人当将军，也不见得很有趣！

”

王妃忽然低叹了一声！

她的指甲上搽著鲜红色的指甲油，这样夺目的鲜红色。黄绢又立时想起了鲁大发的叙述，王妃似乎偏爱黑色和鲜红色。这两种强烈对比的色泽，衬上她雪白的肌肤，也的确令她的美丽更加夺目。但是这样鲜明色泽的对比，是不是也反映了她内心中的矛盾呢？

玉宝王妃在叹了一声之后，低声道：“我平时根本没有可能见到外人，请你原谅，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应对！”

黄绢是何等聪明机警的人，她立时看出，玉宝王妃是在试探著，想对她说甚么话，可是却又不敢立即说出来！

她的声音十分诚恳：“人总要对别人说话的，尤其是有心事的时候！”

玉宝王妃身子略略震动了一下，突然向前略俯身，伸手握住了黄绢的手，但是不过极短的时间，她就松开了手。黄绢立时又想起，鲁大发说过，第一次在海边看到好看女人的时候，一个响雷下来，好看女人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看来，在震惊之下，握住身边的人，是玉宝王妃的习惯动作？

黄绢这时，思绪也杂乱之极。在理智上，她仍然不能相信，在后鲁村海滩出现的女人，是玉宝王妃，可是在感觉上，她却早已承认了这一点！

黄绢装著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其实，你可以到处去走走！”

玉宝王妃有点凄然地笑了起来：“是啊，从内院的东边走到西边，南边走到北边！

”

黄绢吸了一口气，试探得比较大胆了一些：“你是说，自从你进宫之后，再也未曾离开过深宫？”

玉宝王妃又叹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垂下头来，露出雪白细腻的一截后颈，看来极其楚楚动人。黄绢单刀直入，不再犹豫，可是还是尽量使她的语气，听来带有一点玩笑的成分：“有人说，十年之前，曾在一个海滩上见过你！”

黄绢的声音很平淡，说话的声音也很低，可是玉宝王妃所受的震动之强烈，真叫人感到意外。她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双手紧握著座椅的扶手，双眼想望向黄绢，但是却又不敢。

黄绢心中的疑惑大增，因为从这种反应看来，鲁大发所讲的一切，全是事实！但是，那又怎么可能？既然她一步也未曾离开过深宫，又如何能够在几千里之外的海滩上，遇见鲁大发？

黄绢任由玉宝王妃震惊，她继续道：“一共三次，都是在天色将晓时分。那时，大约是在十年之前，见到你的人是一个少年……”

玉宝王妃陡然伸手，紧握住黄绢的手，声音发著颤，样子又是恐惧，又是哀伤，恳求著：“别说下去，别再说下去，求求你……至少让我喘一口气！”

黄绢停住了不再说，只是凝视著她。

这时，湖面上极静。只有小船在缓缓前进时，湖水撞在船身上，所发出的有节奏的“啪啪”声。

在船上的四名宫女，显然训练有素，只是顾她们自己荡桨，连眼角也未曾向神态如此异样的玉宝王妃望上一眼。

黄绢本来相当担心这四个宫女会泄漏秘密，但这时也放了心。

一来，她考虑到宫女未必听得懂──她们的交谈已改用中国粤语，二来，这四个宫女，当然是玉宝王妃的亲信。

过了好一会，玉宝王妃才恢复了常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极低极低，每一个字听来都像是在咏叹一样的声音道：“我……知道，那少年……就是那天在大殿上，闯祸的年轻人！”

这次，轮到黄绢震惊了！

她没有想到玉宝王妃会说得那么直接，也没有想到她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从她的神态语调来看，她不但知道了这些，而且也知道了鲁大发对她的痴迷。更使黄绢震动的是，看来她对鲁大发，也有著异样的感情！

黄绢停了一会没出声，虽然湖面上风光优美，看来恬静无比，但是黄绢心跳得十分剧烈，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随时会爆炸一样！

又是玉宝王妃用她那动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在深宫，很少能知道外面的事，但是也有点报纸杂志可看。当我第一次在一份杂志上，看到了他的照片之后，我就知道，他就是那个少年，就是我在海边遇到过的那个少年。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大雨，他拉著我去避雨……”

鲁大发和她相遇的情景，黄绢是熟知的。这时，听玉宝讲到这里，她忍不住陡然加了一句：“然后，你就突然不见了，你会倏来倏去的法术？”

玉宝没有立即回答，现出了迷惘而又哀伤的神情来。

黄绢毫不留情地“进攻”：“一连三天，你都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从第四天起到现在，十多年了，他一直在等待你的再度出现！”

黄绢的话，说得再直接也没有了。玉宝王妃脸色苍白得惊人，连她本来自然丰满诱人红润的口唇，也成了白色。她的声音更低：“你是说，这年轻人……他……他……他……”

看来，她不知道怎么措词才好，也或许，她根本知道该怎么说，可是这个字眼，她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她身为土王的妃子，单是现在这样和黄绢的谈话，已经是大逆不道之至的了！

如果土王知道了，不但她本身立即要在极残酷的情形下被处死，连她的家人也会遭到巨大的不幸！可是，这又是一直藏在她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一个人心中有了秘密，实在是一桩十分痛苦而受折磨的事，总想有机会向人吐露一下，而且，她感到自己也非吐露不可。所以，她终于鼓足勇气，咬著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他……思恋我……爱我？”

黄绢不是没有经历过惊险场面的人，而这时的环境，可以说一点也不惊险。但是当想及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之际，玉宝幽幽的几句话，却又使得黄绢也不禁有一阵全身抽搐的紧张！

她自然而然把声音压到最低：“当然是，你以为他不知道在大殿上把你的面幕拉下来，会有甚么后果？可是当他认出是你之后，他就甚么也不顾了！”

玉宝王妃以手掩住了脸，她的手指细长可人，鲜红色的指甲衬著雪白的手，看起来极美丽。但即使双手掩著，仍然可以看到她脸上的哀伤和茫然。

她喃喃地道：“是我不好，我……想不到……戴了面幕，他也会认出我来……我只是想看看他……想知道一下。我一直想不出是甚么情形……曾有甚么事在我的身上发生过，真的，我不知道！唉，这……孩子……”

黄绢用心听著。玉宝王妃那一番话，前几句是很容易明白的，是她主动要求出现，颁奖给鲁大发。本来这种行动是没有先例的，但土王一定禁不起她的恳求，而答应让她出现──当然，她必须紧裹在衣饰之中。可是那一番话的后半段，黄绢却听得莫名其妙，一点也不明白是甚么意思。

黄绢在这时，心绪也十分紊乱，她只想到，那可能是玉宝太激动了，有点语无伦次了。所以她也没有追问，只是道：“是你想见他的，你是不是也爱上他了呢？”

坐著的玉宝王妃，由于黄绢的这句话，整个人都向上跳了一跳！

当她在极度的震惊之余，又坐回座椅上之际，她和黄绢都一声不发地互望著，双方各自在对方的眼神之中，寻找可信任的程度。终于，王妃感到黄绢是可以信任的，那使得她心中的紧张程度减轻。

她轻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不是！”

她讲了一句，就停了下来，黄绢作了一个请她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玉宝凄然一笑：“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少年，当然是一个十分俊美的少年，不过我也不可能对一个少年产生感情的。何况……我根本不知道真是有他这个人的，一切是那么奇怪……”

黄绢不禁皱眉，玉宝王妃又在说她听不懂的话了！

玉宝略停了一停：“一直到在杂志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我更迷惑了──真有这样的一个人？真有这样的一处海滩？我真的曾到过那里……一个叫后鲁村的地方？”

黄绢沉声道：“对不起，我全然不懂你这些话的意思，请你──”

可是玉宝王妃，却像是根本未曾听到黄绢的话一样，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从此之后，我就一直留意他的消息，尽可能多弄点电影杂志来。他越来越出名，要看到他的消息，并不是太困难。一直到他登出了那段寻人的广告，我才知道，那不是电影宣传，一切全是真的，我真的曾和他相遇过！而他在见了我之后，竟然这样痴心，所有的报导都说，他似乎对女性一点兴趣也没有，那……全是为了我？”

她向黄绢望来，黄绢点了点头。

玉宝王妃幽幽叹道：“他也太痴了，我哪里值得他爱？我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他闯了祸之后还好吗？多亏你救了他……他现在在甚么地方？”

黄绢的喉际，发出了“咕”的一下响声，那是她把几乎已要说出口来的一句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的结果。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去告诉玉宝，鲁大发现在正在王宫之中的适当时候。

黄绢只是希望玉宝再说下去，她碰了碰她的手：“你别太哀伤了！”

王妃的声音轻柔：“哀伤？我不知道甚么叫哀伤，从我十二岁那年，进入了深宫开始……我连自己是甚么都不知道……哪里有资格哀伤？”

她越说越是悲切，泪花在她的眼中打著转。终于，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

玉宝王妃流著泪，看起来是那么凄楚。在这样美丽的环境之下，听一个这样美丽的女人，诉说她心中的凄苦，黄绢的心头，有一般说不出来的滋味。

玉宝王妃的生活，可以说是锦衣玉食之极的了，但是她的心灵，却是这样空虚！

同时，黄绢心中也暗暗吃惊。因为这时，她已毫无疑问，知道鲁大发所说的是对的。只要让鲁大发和玉宝有见面的机会，那么，惊天动地的事就会发生！

玉宝王妃并不去抹拭眼泪，任由泪水顺著她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淌下来，一直淌到她尖尖的、逗人怜爱的下颚上，然后再落下来，被她身上深黑色的丝衫所吸走。

黄绢也叹了一声：“你心情不好，所以一直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玉宝乾涩地笑著：“我觉得我的生命，早在十二岁起，就被埋进了一片漆黑之中，除了黑色的衣服之外，我别无选择。可是实际上，我却热爱艳红，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

黄绢道：“是，鲁大发曾说过，他第一次看到你时，风吹起你黑色的裙子，他看到了你鲜红色的内裤……他说这种情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们两人交谈以来，一直用“他”在代替鲁大发的名字，这时，还是第一次直接说出鲁大发的名字来。玉宝王妃又震动了一下，蹙著眉，发出如同梦幻一般的声音：“真奇怪！我遇到他……已经够怪的了，他……不应该也可以看到我的！”

这是玉宝王妃讲的，又一次黄绢听不懂的话，黄绢皱著眉：“甚么意思？我不明白！”

玉宝口唇颤动著，好几次欲语又止，黄绢欠了欠身子：“不管你有甚么难言之隐，只管对我说。事实上，我是受人之托来见你的！”

玉宝王妃一听，身子又剧烈地发起抖来，颤声道：“他？”

黄绢点了点头，玉宝紧紧闭上了眼睛，神情十分痛苦。隔了半晌，才又睁开眼来，苦涩地道：“他肯定说他曾见过我？”

黄绢挥了一下手：“你说的话中，有很多我不明白，请你说明白一点！”

玉宝王妃苦笑：“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过你必须相信我，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我没有理由欺骗你，请相信我！”

黄绢叹著：“不论是真话还是假话，总要我听得明白才好！”

玉宝王妃低下头一会，才道：“在十年前，我二十岁那一年，深宫的生活使我感到枯燥到了极点。我甚至好几次想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种笼子里的生活……真是可怕极了！”

黄绢“嗯”地一声：“所以你就偷偷溜了出去？”

玉宝缓缓地摇著头：“不，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深宫，根本没有离开过！”

要不是玉宝有著王妃的身分，又要不是她的样子是这样的楚楚动人，一听得她这样说，黄绢一定会忍不住，要不客气地斥责了！

这时，黄绢只是道：“不对，你离开过深宫，到过后鲁村的海滩！”

玉宝现出迷惘的神情：“请听我说下去……我生活在极度的忧郁之中，土王……他对我很好，可是……每当我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开始时，我竭力忍著，到后来，渐渐忍不住了，他一碰到我的身子，我就会发抖，那真可怕……可是土王却说，我发抖的时候更好看……”

黄绢听到这里，也不禁一声长叹，那自然是由于她想起了自己和卡尔斯将军之故。

玉宝的这种感受，她完全可以领会。

玉宝继续道：“到后来，越来越严重了，到了他爱抚我的时候，我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而再发展下去，我就真的昏迷了。可是，又不是真的昏迷，在迷迷糊糊之中，我像是离开了深宫，不知怎么，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感觉……”

她一讲到这里，黄绢已经听得大是骇然！

玉宝又强调了一下：“我所说的全是真的！我自小就喜欢在海边看海，或许在那时，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将来会失去自由，所以才特别喜欢海洋。每当我昏过去的时候，一面迷糊，可是一面却又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去到各种各样的海边！”

黄绢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是梦境？”

玉宝摇著头：“梦境？有一点像，可是比梦境真实得多。每次，当土王离开我之后，我又会悠悠醒转，人还是在深宫之中，可是海边的经历，却一一在心，记得再清楚也没有，就像我真的曾经去过一样。这种怪经历，一直持续了将近半年！”

黄绢绝不怀疑玉宝所说的一切，可是她却也绝对无法想像，那是一种甚么情形。勉强从心理、精神状态上来解释，可以说是由于她对她的生活极度的厌恶，所以在她绝不喜欢的男人碰到她的身体之时，她的潜意识就开始反抗，把自己投入了幻想之中！

可是，黄绢又觉得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她一定还有更不可思议的遭遇。

玉宝王妃吁了一口气：“一直以来，我去到的海滩，全是一个人也没有的。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在海边上，遇见了一个少年──”

黄绢失声道：“不！”

玉宝道：“是真的，我不骗你，我和这少年交谈，忽然下起大雷雨来。在奔走避雨之际，我又醒了过来，人在床上，土王才自我的身上离开，我……我……”

玉宝说到这里，神情迷惘慌乱之至，黄绢的思绪也乱到了极点。

黄绢一面挥著手，一面道：“你是想说，你和少年见面，是在你的梦境之中？”

玉宝十分著急：“不是梦，我说过了，不是梦！可是那是甚么，我不知道！”

黄绢吞了一口口水：“接下来另外两次，你和少年见面，也是一样？”

玉宝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黄绢毫无意义地挥著手。玉宝的话，任何人听了，都会莫名其妙，思绪进入一个十分紊乱的状态之中，黄绢也不例外。

黄绢再问：“为甚么只有三次，你为甚么不再去了？”

玉宝的声音发著颤：“我也很喜欢和那少年交谈，他长得十分俊美，虽然只是少年，但已很有男子气概。可是，我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到自己身在海边，全然是不由自主的，我甚至不知道那海边是在甚么地方，是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三天之后……我又到了另一个海边，无法再去后鲁村的海边！”

黄绢不由自主摇著头──一个人，在幻想幻觉之中见到了另一个人，这一点也不稀奇，可是她见到的人，也见到了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而玉宝的情形更怪，她见到了鲁大发，她是真正见到了鲁大发──那时候，除了在后鲁村，不可能在任何别的地方见到鲁大发，那说明她的而且确，是到过后鲁村的。

可是，实际上，玉宝王妃一直身在深宫之中！

虽然整个事件仍然绝对无法想像，但是黄绢总算听懂了玉宝以前所说的那些令她不明白的话──根本由于事件的本身令人难明，自然玉宝王妃的话，也叫人一点也听不懂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玉宝王妃才道：“你可以想像得到，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后来又知道他是后鲁村人……之后，心中是如何惊骇，原来真有这样的一个人！那我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所发生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了！这怎么可能？你又告诉我，他也看到过我……难道我会化身功夫？我当然不会，如果会的话，我也不会一直躲在深宫中了！”

黄绢隔了片刻才道：“你一直是这样，我是说，这种情形一直在持续著？”

玉宝王妃难过地摇了摇头：“一直是这样倒好了。就在见了他三次之后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情形出现过，再也不能藉昏迷来逃避……痛苦了。”

黄绢苦笑了一下：“你的情形，除了化身之外，似乎只有……只有灵魂出窍，才有相同的情况。自然，所谓灵魂出窍，只是一种传说……”

玉宝王妃叹著：“就算是灵魂出窍，人家怎能看见一个人的灵魂，又和我这个灵魂交谈呢？”

黄绢苦笑：“我不知道！”

玉宝长叹著：“在看到了他登的广告之后，我心中更是骇然之极，不知道如何才好？我只想见他一见，想弄清楚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唉，我心中气极了，一切那么怪，你说，叫我怎么办？”

尽管黄绢精明能干，可是这时，她也无法回答玉宝的这个问题。她望著全身有著抽搐一般痛苦的玉宝王妃，有一点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玉宝王妃内心深处的痛苦，远超乎她的想像之上！

黄绢是对的，玉宝的痛苦，不但是心灵上，而且是肉体上的。

玉宝永远无法忘记，她生命之中最可怕的那一刻。热带地方的少女虽然早熟，尽管当时她看来已经亭亭玉立，胸脯饱满，大腿修长，臀部浑圆，全身都散发著青春成熟的热情，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无论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无法承受强壮魁伟的土王。当她少女的梦，憧憬著王妃的荣耀时，接踵而来的都是可怕的噩梦！

十二岁的少女，不论如何设想，都想不到男性会可怕到这种程度──在土王强壮的身躯之下，她哀叫，她挣扎，她求饶，她流泪，她全身有撕裂的痛楚，她心灵上的创伤，再也无法补痊。

她是昏过去的──实在无法忍受心灵和肉体上极度受创的情形之下昏过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次比一次可怕，每一次昏厥，反倒刺激起土王的无比情欲，使她成为土王最宠幸的妃子。在其余妃子无比欣羡，土王几乎每一个晚上都离不开她的时候，她会跪在华丽之至的寝室的一角，身子发著抖，蜷缩著，祈求著她叫得出的每一个神灵的名字，祈求著今天晚上，土王在别的妃子身上，去寻求他的欢乐！

但是她的祈求甚少灵验，土王是那样喜欢她，几乎没有别的妃子可以替代。于是，听到土王的脚步声，她已经禁不住全身颤栗！

她对黄绢诉说她的苦楚，那只是她真正的苦楚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在听到脚步声就会颤栗的情形之下，被紧紧搂著，被粗大的手在她娇柔的肌肤上搓捏抚摸，被气喘咻咻的口咬著的时候，她自己早已不再是自己，一种深得不能再深的麻木，使她感到自己是一个死人！

然而她又不是死人，她还是有知觉的，最后必然是在极度的痛楚之中昏过去。

这样的折磨，日复一日地持续著，传说中最可怕的黑地狱，只怕也不过如此。所以，当她有一次，忽然在昏迷之中，感到自己突然到了一个海边，海风声和海涛声，一切全是那么真实之际，她真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真的从无边无涯的痛苦之中解脱了出来！

那使她感到无比的欢畅，但可惜的是，当土王一离开了她的身子，她就不再在海边上，仍然在深宫之中。她疯狂一样，用各种各样的香料，洗刷浸泡自己的身子，可是有甚么用呢？一切都不断重复著。

每次昏迷之中的经历，使她痛苦的生涯，有了一丝补救。可是她一直不知发生甚么事，绝未曾想到过她是真正到过那些海边的。直到她在后鲁村的海边，遇上了少年鲁大发。

她无法控制自己在昏迷中去到她想去的海边，所以，她和鲁大发只见了三次。

忽然会在海边出现，已被她当作了是真正的生活，而真正的生活，反被她视作是一个连续的噩梦！

这种异常的现象，使玉宝王妃在痛苦之中得到了安慰。而当她发现长大了的鲁大发的照片之际，知道了真有一个地方叫后鲁村，是她绝不可能去过，而事实上已去过的地方之后，她更相信深宫的生活只是梦。梦境中的感受再痛苦，都无关紧要，那只是梦，不是么？只要是梦，总有醒的时候，一切痛苦，也全是短暂的了！

她是那么深切地盼望著“梦醒”，这也是为甚么，她会对黄绢说了那么多心中秘密的原因！

玉宝王妃望著黄绢：“会不会……我的深宫生活，只是一场梦？”

黄绢当然知道，她的深宫生活不是一场梦，可是看著她那种哀切的神情，黄绢却不忍直说，只是道：“谁知道呢？古往今来的大哲学家，很多说人生本如梦的！”

玉宝幽幽地叹著气，黄绢把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像童话故事一样，有一个勇士，能把你自深宫之中救出去，你愿不愿意？”

玉宝王妃一听，整个人在震动了一下之后，变得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使黄绢怀疑她在那一刹那，是不是连血液都凝结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会……会有这种事发生么？”

黄绢低声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玉宝立时点头，她的声音听来是叫人心碎的呜咽：“当然愿意！”

黄绢道：“外面的生活不一定如意，而在这里，一切的享受──”

玉宝王妃急急道：“不……不……我……在地狱的最低层，再坏，也不会再坏了！

”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泪水又自她的双眼之中涌了出来。满是泪光的双眼，看起来更明媚，更动人！

黄绢叹了一声：“如果你对男性有著那么深切的厌恶，你怎么能接受别的男人的爱呢？”

玉宝王妃咬著下唇，洁白整齐的牙齿陷进了嘴唇，她也不觉得疼痛。

过了一会，她才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怕……怕……”

她身子又发起抖来，黄绢忙道：“好了，我会尽快去安排的！”

玉宝王妃睁大了眼：“你能救我？”

黄绢又叹了一声：“不是我要救你，是有人如果没有你，活不下去了！”

玉宝王妃“啊”地一声，低下头去，用极低的声音说著：“一样是男人，我……见了他就一点也不害怕。或许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只是一个少年？”

黄绢抬起了头，长长地吁著气。她在未见玉宝王妃之际，还存著希望──如果玉宝王妃根本对鲁大发一点印象也没有的话，她就有机会，可以劝鲁大发别再痴心妄想了。

可是如今的情形却是这样，是她在事前，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的！

说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好，自然可以──鲁大发的痴情，绝无疑问；而玉宝内心深处，显然也对鲁大发有著梦幻一般的情感。

但是，说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坏，也一样可以──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把玉宝带离王宫的行动，不可避免，而这是极度困难的事。黄绢原来的计画，是让鲁大发一个人去进行，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脱出关系了！

黄绢想了一会，才道：“我会去安排，忍耐一下，别露出任何马脚来，这几个宫女……”

玉宝王妃道：“她们不会泄漏甚么的！”

黄绢又道：“我们明天再见面，我想，由你向土王提出要见我，比较好一点。”

玉宝王妃的双眼之中，闪耀著异样的光辉，深深地吸著气。

小船又自湖中心慢慢地荡向岸边，景色实在十分怡人。谁又能想得到，在这样人间仙境一样的环境之中，会有人感到是活在地狱的最低层！

等黄绢回到了土王和卡尔斯将军的身边的时候，他们两人正在讨论著一单军火交易，看来已有了协议，两人的神情都极愉快。

黄绢才一走进来，就看到扮成了女侍卫的鲁大发向她望来，眼中喷射著焦急的火焰。

黄绢向土王说：“和玉宝王妃的会面，真是愉快极了，她是一个极聪明的美女！”

卡尔斯将军自以为幽默地道：“就像你一样？”

黄绢勉强笑了一下，鲁大发的眼光更焦切，黄绢故意不去看他。

土王请卡尔斯将军去参观油田，直升机已准备好了，黄绢托辞不去，女侍卫自然也无法全部带去。所以鲁大发和黄绢在他们走了之后，就又有了见面的机会。

鲁大发紧张得除了喘气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绢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过了一会，才道：“她自十二岁起，从来也未曾离开过深宫！”

鲁大发著急：“我明明见过她，她也一定见过我！”

黄绢斥道：“你别急好不好！情形十分怪异，她说她的确曾见过你，可是她人却没有离开过深宫！”

黄绢接著把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鲁大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结结巴巴地道：“那么，我见到的……不是她本人？那怎么可能呢？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她碰得到我，我也碰得到她，她会和我讲话……怎么可能呢？”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古代有‘离魂’的传说，或许就是这种情形！”

鲁大发来回走著：“不论是甚么情形，都不重要！她……对我那晚的行动，可曾见怪？”

黄绢摇头：“没有，事实上，她一直通过报章杂志，在留意你的消息。颁奖行动，也是她主动向土王提出的，目的是想见一见你！”

鲁大发兴奋得全身发抖，双颊潮红，牙关打颤，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黄绢叹了一声：“可是，她实实在在，无法离开王宫。土王对她极宠爱，一天也离不开她，她就算想跟你走，也没有法子把她在秘密的情形下，弄出王宫去！”

鲁大发直到这时，才缓过气来：“想想办法，总有办法的，想想办法！”

黄绢苦笑了一下，办法不是没有，当她在湖中荡舟的时候，已经想过了。

王宫中的一切戒备虽然严，但办法还是有的。例如她手下就有装备十分精良、训练有素的突击队，利用一架高性能的直升机突然出现，降落在湖面上，玉宝王妃可以在半分钟之内登上直升机。在一分钟之中，可以在所有目睹的人，不知道发生甚么事之际，就离开王宫。

黄绢也估计过，等到事情报告到土王那里时，直升机已可以飞到公海上了！

当然，这种行动是非常冒险，而且一击不中，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在事先必须考虑计画得十分周详才行。

这时，黄绢并没有说出她的计画来。沉吟片刻之后，她道：“明天再和她见面……”

黄绢只讲了一句，鲁大发双手紧握著，颤声道：“求求你带我去见见她！”

黄绢立时拒绝：“绝对不行，内院耳目众多，稍微走漏了一点消息，就有人会死……我相信不会再要你忍受多久了！”

鲁大发的神情，本来失望之至，但一听得黄绢这样讲，像是死而复苏一样：“你……你已经有办法了？是不是？”

黄绢没好气道：“不是！”

鲁大发陪著笑，一声也不敢出，心跳得连他自己也可以听到砰砰的声响。

黄绢又告诫：“后天我们就离开，你要少生事端！”

鲁大发连连点头。

第二天，黄绢和玉宝王妃见面，发现她雪白的颈子上，有著明显的啮痕。

玉宝用漠然的声调道：“告诉你是香水敏感，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了？”

说著，她自己先凄然笑了起来。黄绢却笑不出，只感到心中一阵刺痛，她只问玉宝听来像是十分不相干的话：“你的生日是──”

玉宝王妃道：“下个月，还有……二十六天。”

黄绢再问：“你肯定你要离开现在的生活？”

玉宝凄然：“我现在……不是生活，是在噩梦里，我要……醒过来……”

她说到这里，双手握住了黄绢的手：“如果你能帮我，如果你能帮我从噩梦中醒过来……”

她的喉头哽咽著，再也说不下去。

黄绢回握著她的手：“我有了计画，就在你生日那一天行事。平常，你生日，会有些甚么庆祝？”

玉宝道：“从日落开始，土王会陪著我，这实在是我最害怕的一天。”

黄绢问：“日落之前呢？你能不能安排一次由你作主的宴会，就在湖上荡船进行？

”

玉宝睁大了眼睛：“可以的──”她的眼波之中，荡漾著希望和疑惑：“那……有甚么用？”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用，你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玉宝紧抿著嘴，两人凑在一起。黄绢说出了她听来无懈可击的计画，而玉宝也把每一个字印入了脑海。

卡尔斯将军的访问结束，在庞大的欢送宴之后离去。鲁大发假冒女侍卫一事，丝毫未外泄。

当黄绢和鲁大发又出现在原振侠的住所之中，向原振侠详细叙述了在王宫中的经过时，由于其中许多事，是连鲁大发也不知道的，所以，鲁大发听得比原振侠更要激动，跳起来又坐下，不知多少次。

鲁大发连连道：“你早怎么不说？早怎么不说？”

黄绢冷冷地道：“早说了怎么样？你知道她身受这样的痛苦，能冲进内院去吗？”

鲁大发脸肉扭曲著，看起来，全然是在分担著玉宝身心上的痛苦一样。

黄绢毫不客气地吩咐：“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著，我已经有了周详的计画。一个月之后，她就是你的了！”

鲁大发连连搓手，想问又不敢问。这个举世知名的影迷崇拜的偶像，这时为了自己痴恋的女人，变得全然像是木偶一样。

原振侠知道，黄绢真要设法的话，是一定可以有办法想的。这实在是十分胡作非为的一件事，不过原振侠也绝不反对。

黄绢问：“发生在玉宝身上的怪异现象，你有甚么假设？”

原振侠缓缓道：“我假设，是一个活著的人，灵魂离体的现象。”

对著有不解神情的鲁大发和黄绢，原振侠解释著：“如果承认人是有灵魂的话，人死了之后，灵魂会离开身体，自然在人活著的时候，灵魂也有可能离开身体。当然，那一定是在某种十分特殊的情形之下。”

黄绢低声道：“假如人在极痛苦的情形下。”

原振侠点头：“或者，也可以是在极衰弱的情形下、极疲倦而熟睡的情形下、醉酒的情形下，等等。而最常见的，是在伤重将死的情形下！”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美国有一个著名的外科医生，根据病人的叙述，写了一本书，专说人的灵魂离体的现象。大多数曾有灵魂离体经历的人，都说曾‘在一旁’亲眼目睹医生向他的身体动手术的经过，有的甚至可以说出手术进行时发生的许多细节，而这时，他正是昏迷不醒的。”

黄绢疑惑著：“可是，她的灵魂离体之后，却能和真人一样，被人看到，和人讲话！”

鲁大发补充了一句：“我还碰到过她！”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灵魂是一种甚么样形式的存在，还没有人知道。但是灵魂是一种能和人的脑部发生作用的力量，这却可以肯定──”

鲁大发忙道：“不，我是真的看到她的！”

原振侠一挥手：“自然，只要和你的脑部活动起了作用，你就真的看到她，听到她，碰到她了。她实际上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并不重要！”

鲁大发还是固执地摇著头。

当然，由于灵魂的现象十分玄妙，要一个本来从未对之有任何认识的人，一下子接受原振侠的说法，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原振侠自然也不会强迫他去接受，只是道：“这是她为甚么倏来倏去，为甚么人在深宫，却能在沙滩出现的唯一假设。”

黄绢的神情有点异样：“离开了身体的灵魂，可以使人感到和看到真人一样，失去了灵魂的身体，不知是甚么样子的？”

原振侠苦笑：“理论上来说，无疑是死人了，但是却又不是。”

黄绢叹了一声：“至少可以知道，多半是昏迷不醒的，或是正在极度的苦痛中的一种逃避。那和人能化身不同，毕竟是──”

她讲到这里，长叹了一声，无限怅惘。原振侠多少可以知道一些她的心事，也就默然不语。

鲁大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一个月之内把她带出王宫，计画究竟是怎样的？如果有极危险的任务，我愿意担任。”

黄绢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必了，进行这种任务的人，一定要训练有素。就算现在起就训练你，也已经太迟了一点。”

鲁大发有点坐立不安，黄绢道：“在这些日子中，你要找地方躲起来，不要生事……”

原振侠道：“如果喜欢的话，仍然可以住在我这里！”

鲁大发想了一想：“我倒宁愿回后鲁村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的地方！”

黄绢高兴地笑了起来：“好啊，把玉宝带出来之后，就送她到后鲁村去见你。你每天拂晓时分，就在海边等著她踏浪而来吧！”

鲁大发十分认真地点著头。过了一会，他先告辞离去，原振侠皱著眉：“你叫他每天拂晓在海边等，他真的会去等！”

黄绢眨著眼：“那就让他去等好了，他要做大情人，总要有一点代价的！”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黄绢充满野性的大眼睛，挑战似地望著他，问：“如果让你每天去等的话，你到甚么地方去等？”

原振侠一伸手，把黄绢拉向怀中，一面轻吻她的颈侧，一面道：“你知道的，何必再问？”

黄绢在原振侠的轻吻之下，整个人软瘫在原振侠的怀中，双颊现出艳艳的红晕来。

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讲任何言语，自然是多余的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黄绢已经离去了，而黄绢的体香还在，昨夜的一切也历历在目。

原振侠发了好一会怔，甚至不能肯定，昨晚和自己缱绻了一夜的，是黄绢的真人呢？还是她离开了身体的灵魂？

这种惆怅的情绪，一共持续了好几天。大约是一星期之后，上午，原振侠正要到医院去，急骤的敲门声传来，原振侠一开门，门外的人几乎是直跌进来的。还没有站稳，来人就已叫著：“我又见到她了！”

来人是鲁大发，当原振侠看到他的神情时，吓了老大一跳──鲁大发根本不必再逃避记者，因为他的样子，可怕得不会有甚么人可以认出他来了！

他双眼深陷，眼中布满了红丝，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灰白。而最主要的是他的神情──鲁大发能成为万千影迷崇拜的偶像，自然有他的非凡丰采，可是这时，他十足是一头斗败了的公鸡，随便在马路上拉一个人来，也比他神气得多。

这种神采尽丧的情形，自然是发自内心的。若不是他内心沮丧之极，发诸内而形诸外，绝对不会使一个人，在外型上有这么巨大的改变的！

由于他看来如此可怕，原振侠吓了一大跳，竟没法听清他一冲进来时，说的是甚么话。忙关上了门之后，转过身来，刚想发问，鲁大发又道：“我又见到她了！又见到她了！”

原振侠这次，总算听明白了：“又见到了玉宝？在海滩上？”

鲁大发用力点著头，那副不知所措的愕然之情，令别人看了也替他焦急。原振侠吁了一口气：“那又怎样，你担心甚么？”

鲁大发陡然尖声叫了起来：“我担心甚么？和以前一样，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我见到的……见到的……是她的灵魂！”

原振侠也感到了一股寒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鲁大发双手掩住了脸，声音呜咽：“她一定……出了甚么事了，不然，灵魂不会离开她的身体！她一定发生甚么事了……是不是黄将军的行动失败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据我所知，黄将军的行动，还未曾付诸实行。”

鲁大发又颤声问：“土王发觉了？”

看到鲁大发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振侠忍不住责斥：“你和玉宝根本没有见过面，土王能发现甚么？别胡思乱想了，玉宝有灵魂离体的异常能力，不会有甚么特别的意外的！”

鲁大发急速地吞著口水，喉结也随之上下移动：“不，不！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在极大的苦痛之中，她一定……”

他双手紧握著，嘎著声：“天！究竟还要让她受多久痛苦！”

原振侠叹了一声：“她究竟在受甚么样的痛苦，你为甚么不问她？”

鲁大发怔了一怔，坐直了身子，双眼直视向前。自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相当奇怪的声音来，模糊不清地道：“我为甚么不问她？我……一见了她，还能记得问她甚么？

在她突然又消失了之后，我才想起事情不对，立刻到这里来了！”

原振侠又吃了一惊：“至多一两小时，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甚么样子？”

鲁大发道：“我不知道……我不能控制自己，要是她……有甚么差错──”

原振侠只好安慰他，因为黄绢曾向原振侠提及过计画的内容，原振侠也认为可行。

他道：“你放心，计画是可行的，玉宝不会有事！”

鲁大发仍然双眼发直，原振侠道：“她出现的情形怎么样？这种奇异的情形，实在是灵学研究者，千载难逢的课题。”

鲁大发道：“我回到村子里，每天天亮之前，我都到海边在等著……”

后鲁村和十年之前的后鲁村大不相同了，就像鲁大发和十年之前的鲁大发大不相同一样。可是大海是亘古不变的，海滩边的礁石，也是亘古不变的。拂晓之前，踏在润湿的沙滩上，埋在沙子中的蚌，也一样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喷出细小的水柱来，海风也仍然是这样的迷人。

当鲁大发徜徉在海滩上的时候，海边宁静得惊人。鲁大发的心境，又紧张又焦急，但是又充满了希望。

黄绢说在一个月之内，玉宝就可以和他在一起，这种许诺，简直给了他新的生命！

但是他内心深处，却又十分害怕，害怕事情会有变化，会没有那么顺利……

事情如果没有那么顺利的话……鲁大发全身发抖，简直不敢想下去！

在海滩边，他倚在自己的铜像边上，望著辽阔遥远的海面，设想著忽然有一艘快艇，冲开了海面上的晨雾，他日思夜想的美人，就站在艇首，迅速向他靠近！

他也设想著，突然之间，会有一架直升机，在朝霞迷人的天空，盘旋下降。然后，他心上人自直升机上跳下来，他迎上去，将她接住，紧拥在怀中！

连绵不绝的遐思，使他度过了焦切等待的时光，每天都是如此。直到今天早上，他又如常来到了海边，天色还很黑，下弦月给人以一种十分残落之感，挂在天边，海面上雾相当浓，一大团一大团的浓雾，在海面上滚来滚去。鲁大发倾听著海水拍打著礁石的声音，憧憬著日后和玉宝在一起的日子。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下听了令人心为之抽搐的低叹声！

鲁大发一听就可以肯定，那是玉宝发出来的声音。他一时之间僵住了，无法转过身来，因为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了！

但是，在第二下低叹声才一传入他耳中之际，他已经转过了身来，他立即看到了玉宝！

玉宝仍然穿著黑色的丝睡衣，那是一种十分暴露的款式。她雪白的肌肤，十之七八暴露在外，即使在黑暗中看来，也是如此眩目。

她的眼神迷惘，神情哀伤，当她看到了鲁大发的时候，她陡然地震动了一下。

那时候，鲁大发根本全身发抖，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和玉宝四目交接。玉宝陡然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下子就扑进了鲁大发的怀中，鲁大发自然而然，手臂一紧，把她紧紧地拥著。两个人的身子都在发抖，鲁大发只觉得一个娇柔软馥的身体，和自己的生命，已混为一体，颤抖的节奏，就是他生命的节奏！

玉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面发抖，一面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呻吟声。鲁大发唯恐失去她，把她拥得极紧，他全然不知经过了多久，也全然不能思想，只是全副心神，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陶醉在把日思夜想了十年的人，拥在怀中的那种极度的快乐之中！

玉宝在一扑进了他怀中之后，就把脸埋进了他的怀中，没有抬起头来。鲁大发可以感到她呼气，呼在自己的胸口，也可以感到有温热的润湿，那一定是她在哭，她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胸膛。

鲁大发过了好久，才挣扎著想问一句：“为甚么伤心？”可是话还没有说出来，玉宝陡然发出了一阵抽搐一样的声音，抬起了头来。

鲁大发看到了一张美丽之极，但是也哀伤之极的脸，泪水还在涌出来。在那一刹间，鲁大发明白了，在自己怀中的玉宝，并不是黄绢将之从王宫中带出来的玉宝真人，而是和十年前一样的，是玉宝离体的灵魂！

她为甚么那么哀伤？在王宫中的玉宝发生了甚么事？何以她的灵魂又离开了她的身体？是不是她的身体，这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当鲁大发想到黄绢转述的，玉宝的痛苦、恐惧之际，鲁大发已经可以想到，这时玉宝一定在遭受著非常的痛苦。鲁大发不由自主，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叫声来，同时，一阵昏眩，使得他站立不稳，向后跌出了一步。

而也就在那一刹间，玉宝不见了！他怀中空无一人，虽然他的双臂，还是保持著环抱的姿势！

鲁大发惨叫了起来：“玉宝！”

他一面叫，一面在海滩上向前奔著，一直奔到海水浸上了他的胸口。他双手无助地在水中划著，嘶哑著喉咙叫著，朝阳在海面上闪起了万道霞光──玉宝不见了。

鲁大发的思绪紊乱之极，他想到的，只是那晚和原振侠、黄绢在一起的时候，分析灵魂会离开身体，这种特异现象的可能性，总是在身体有著特异的经历之际。

刚才，玉宝的神情是那么愁苦，这说明她肉体上所受的苦痛已到了极点，痛苦到了灵魂出窍的程度！

这实在使得鲁大发疯狂。他全身湿淋淋地回到了岸上，半秒钟也不耽搁，就奔向码头，跳上了停在码头边上，他那艘性能良好的快艇，把速度提到最高，离开了后鲁村。

他必须找人去谈一谈，距离他最近而又能和他倾谈的，自然只有原振侠。

快艇在海面上飞驶，鲁大发的思绪比被快艇划开的海水更加沸腾。在黄绢处，他知道玉宝自十二岁以后，就对土王充满恐惧感，那么，最可能的，自然是土王又在蹂躏著玉宝──土王是有这个权利的，玉宝是他的妃子。可是玉宝又是鲁大发痴情万种所钟的人，鲁大发在这时，心里如同刀割一样，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令得他几乎窒息！

要不是他的心中感到了如此深切的痛楚，他也不会在不到两小时，整个人都落了形！

他的心中，千万遍叫著玉宝的名字。能够坚持到原振侠的住所，已是极不容易的了！

他在喘著气，对原振侠讲完了“又见到她”的经过之后，身子发著颤：“我想知道玉宝现在的情形，求求你──”

原振侠又惊又怒：“你疯了？我有甚么法子，知道土王妃子现在的情况？”

鲁大发喘著气：“我找黄将军，她或者有办法！”

原振侠不出声，走入浴室。出来的时候，手中拿著一杯水和四颗药丸：“吞下去，你现在需要的是镇定，吞下去！”

鲁大发显然甚么也不在乎，接过药丸来，一口吞了下去，连水也不喝。他还在哀求：“黄将军或者有办法──”

原振侠正色道：“黄将军在实行她的计画之前，绝不能有任何打草惊蛇的行动！你知道吗？一切，全是为了你，为了你！”

鲁大发木然坐下，汗水涔涔而下，令得他的头发贴在额角上。

原振侠道：“你会沉睡超过五小时，我到医院去，在你醒过来之前，我会来看你！

”

鲁大发缓缓抬起头来，药性开始发作，他的行动已经开始迟钝。

原振侠把他扶到了长沙发上，令他躺了下来。鲁大发还在竭力挣扎著，想睁开眼来，可是他的眼皮却一直向下垂。

原振侠把了把他的脉搏，放下了他的手腕，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看，发现药力发作，他已经睡著了，就替他盖了一张毯子，离开了住所。

虽然原振侠知道鲁大发这一睡，至少超过五小时，但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还是回来看鲁大发。

在他还未曾打开门时，就听到了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自门内传了出来，令他吃了一惊。门一打开，他更是吃惊！

鲁大发并不是躺在长沙发上，而是直挺挺地站著！

他站立的姿势，其实也不是很怪，可是却又诡异莫名，普通直立著的人，是绝不会给人以这样僵直之感的。他不但身子是僵直的，双眼睁著，眼珠却一动也不动，直勾勾地望著前面。

原振侠这时，就在他的身前，可是他却分明未曾看到原振侠。他的眼睛之内，一点生气也没有，别说还有甚么忧郁的神采了，眼珠子看起来，简直就是两粒小石子。

原振侠大声叫了他两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使得原振侠不由自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鲁大发人还直挺挺地站著，原振侠实在没有理由怀疑他是否死了，而去探他的鼻息。但是由于他的样子实在太怪异，原振侠实际上，根本未曾怀疑，而是根据医生的本能，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当原振侠的手指才一凑过去时，著实吓了一跳，鲁大发竟然没有气息！

但是随即原振侠知道自己虚惊了，鲁大发不是没有气息，而是他的呼吸十分缓慢，而且，呼吸也相当微弱。原振侠提起他的手来，脉搏也相当慢。

原振侠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面拍打著他的脸颊，一面撼动著他的身子。鲁大发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而且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在三分钟之后，已令鲁大发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情形仍然没有改变。原振侠作为一个医生，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他只知道情形极度不对劲，自然是越早抢救越好。

所以他去拨医院的急救电话，准备将鲁大发送到医院去再说。

可是，他才拨了两个号码，一下惊心动魄，充满了痛苦、悲愤、激动、绝望的嗥叫声，突然传出，震得原振侠连手中的电话听筒都滑了下来。

他连忙回过头去，看到鲁大发已经坐了起来，样子可怕之极。本来是苍白的脸，这时几乎涨成了紫红色，大大小小的汗珠，布满了他的头脸。

从他那种青筋暴绽，满面通红的情形来看，像是他的血管随时可以爆炸，化成血珠，自他的毛孔之中渗出来。

他双手紧握著拳，指节骨“格格”直响，然而，最可怕的，还是他不断地一下又一下在发出嗥叫声，叫声之中充满了悲痛。他像是要在这样的叫声之中，把他心中的伤痛都迸发出来。

原振侠也不禁被这种情景，吓得怔呆了半分钟，也来不及放好电话听筒，就扑过去，厉声问：“你干甚么？”

鲁大发面颊抽搐著，随著他面颊的抖动，汗珠子迸散开来，洒在原振侠的衣服上，衣服上立时出现了一点一点的湿痕。

无论原振侠怎么呼喝，怎么摇撼他的身子，他仍然这样叫著。不到五分钟，他的声音显然嘶哑了下来，原振侠知道，他再这样叫下去，声带很快就会撕裂，以后可能再也发不了声！

可是原振侠却无法制止他，他一直在叫著。那种嗥叫声，虽然在光天化日，也听得人毛发直竖！

为了制止鲁大发再这样叫下去，原振侠也狼狈得一身是汗。最后，在重重掌掴了他两下，而他仍然一无所觉之后，原振侠喘著气，咬著牙，把一盆冷水，向著他兜头淋了下去。

这一下收了效，鲁大发停止了嗥叫，急速地喘著气。然后，身子开始蜷缩，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仍然在连续不断地，发出伤心欲绝的呜咽声。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看著鲁大发。鲁大发全身透湿，一半是由于刚给淋了一大盆水，一半是由于他流的汗。他蜷缩著的身子在不住发著抖，又过了至少有十分钟，才见他慢慢抬起头来，口唇发著抖，然后，才发出了嘶哑之极的声音：“我……见到了她，她……她……”

原振侠的心中，甚至有了一种厌恶感。就算再爱一个女人，像鲁大发那样，也实在太过分了，所以他的神态十分冷淡：“你已经说过了！”

鲁大发十分艰难地道：“不，不……我不是说今天……清早……在海滩看到……她，而是……刚才，刚才我看……到了她！”

原振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只是隐约感到其中一定大有文章。他想起了才进门时，鲁大发的那种怪异神态，失声道：“你是说，你……刚才……刚才你的灵魂，离开了你的身体？”

鲁大发抽搐著：“我猜……是这样，不然，我怎么能够……看得到她……我不但看到了她……而且也看到她，在受甚么样的痛苦，她……她……”

鲁大发讲到这里，陡然发出了“啊”的一下惨叫，痛哭起来。

像鲁大发这样一个英俊挺拔的大男人，哭得这样伤心，那真是不多见的情景。原振侠皱著眉，思绪紊乱之至──灵魂离开肉体这种异象，竟然就在他的眼前发生，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鲁大发一面哭，一面还在抽抽噎噎地说话：“我……忽然瞌睡起来，在将要睡著之前，我忽然想到，人人都有灵魂，我自然也有，如果灵魂离开身体，可以……”

鲁大发在服食了四颗镇静剂之后，身体上的生理现象，是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可是他是那样焦切地想知道玉宝的处境，他的脑部，开始了异常的活动。他想到了为甚么自己的灵魂不能离体？如果能够的话，应该像玉宝在他身边出现一样，他也可以在玉宝的身边出现！

这是极其异想天开的想法，但是一想到了这一点，这个想法，如同大群野马在原野奔驰一样，再也无法停止。

他变得甚么也不想，在迷迷糊糊的半睡状态之中，脑部的活动，除了想自己到玉宝的身边之外，甚么也不想。而且这个愿望，是那样热切，他已经把自己的整个生命，注入了这个愿望之中。

药力继续发挥，他觉得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是迷糊，可是那一点信念，却又越来越强。终于，他失去了知觉，可是在失去知觉的同时，另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也立刻产生──他竟然感到了无比的清醒，而且，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他自己！

他真的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他自己躺著，一动不动，可是神情极痛苦。那种极度的痛苦，使得他不愿意再看自己，而意愿才起，他就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黑暗之中，有著各种各样难以形容，他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声音。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目的达到了，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一阵极度的兴奋，使他想看看自己的灵魂究竟是怎样的，可是却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他感到自己有一个身体存在，可是那个身体躺在沙发上。这时，他的身体不和他在一起，灵魂是看不见摸不著的，但却又可以感到外界的一切。

这实在太奇妙了，他不断在想著：玉宝！玉宝！

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他听到了一阵哀号声。那种哀号声，才一入耳之际并不强烈，可是顷刻之间，就变得撕心裂肺。而且，他一听就听出，那是他的玉宝在哀号。

他大声叫了起来：“玉宝，你在哪里？”

可是他的叫声，他也只能“感得到”，而不是像有身体的时候一样“听得到”。

他叫了好几声，突然，像是舞台上的灯光由暗而明一样，逐渐地，他可以看到一些甚么了。他先看到一张极大的床，床上有一个人，正在缓缓扭动著，哀号声正自床上传出来。

渐渐地，更明亮，他看得更清楚。看到那张床的一切，装饰华丽之极，有四道金光灿烂的炼子，扣住了床上那人的手腕和脚踝。

床上是一个肌肤雪一样白，滑柔丰满的裸体女人，遍体是汗。以致她的乌黑的长发，全都紧贴在她美丽的胴体之上。

床上被金炼扣住了手腕和脚踝的美女，身子在缓缓扭动著，发出惊心动魄的哀号声。由于金炼的羁绊，她身子扭动的幅度不能太大，可是仅仅是这样的扭动，由于这胴体是如此动人，也已经是极度的美艳！

这样的一个美女，为甚么要发出哀号声呢？鲁大发有点不明白。

他想靠那张床近一些，可是却发现自己无法接近──他这时根本没有身体，不能叫自己的脚来移动。但总有点方法可以移动的吧！然而又偏偏不是，他被固定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能动，那地方，恰好可以使他清楚地看到那张床，和床上的美女。

他甚至无法说出自己离那张床究竟有多远，反正可以清楚看到就是了。情形就像在夜晚仰视星空一样，一颗一颗的星星，历历可数，就在眼前，但是有谁确切知道，自己离哪一颗星星有多远呢？

突然之间，哀号声停止，床上的美女陡然坐了起来。由于她手腕上扣著炼子，她并不能完全坐直身子，只是挣扎著抬起上身来。

当她这样子的时候，长发披散开来，鲁大发看到了她的脸。

玉宝！他的玉宝！

玉宝全然像是一头被捆绑起来，将要受到屠宰的小动物一样，在她美丽的眼睛之中，充满了恐惧和哀伤。她的视线转向一侧，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她的身子在发著抖，挺耸的双乳和红艳的乳尖，也在微微颤动。

看她的情形，还想把自己的身子紧缩起来，但是她却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她的足踝也扣著金炼。她不但不能缩起身子来，而且一双修长柔白的大腿，也不能并拢，只好张开著。

看到了这种情景，鲁大发已经不能忍受之极，他大声叫著，勉力想使自己接近玉宝，好帮她扯脱扣住她的金炼。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他连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而且，他和玉宝之间的距离，简直是无穷大，不论他如何努力，他总是在原来的位置，和玉宝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改变。

他感到自己开始碎裂──那是一种比肉体碎裂更痛苦的感觉。灵魂是没有形体的，没有形体，拿甚么来碎裂呢？但是只要在感觉上感到碎裂，也就真正有了碎裂的那种痛楚！

他已经感到难以忍受了，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他感到了毁灭──不是毁灭，一切毁灭了，倒也罢了，他感到的是自己被愤怒、羞辱、痛苦、绝望、无助等等在挤压、在磨碾，把他碾成了粉，颗粒小得不能再小的粉。但是在每一粒微尘一样的粉末之中，却又充满了可以令宇宙膨胀的痛苦！

他看到，一个穿著用金线织成的锦袍的男人，走近床边──这男人，自然就是玉宝恐惧的由来。玉宝的视线，本来是向著那男人出现的方向的，但当男人来到床边，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自她的咽喉之中，迸出了低沉的、可怕的哀鸣声。

奇怪的是，鲁大发没有一下子看清那男人的脸面。当他看到那男人时，那男人已经来到了床边，背对著他。他看到那男人卸下了锦袍，裸露了身体，那是极魁伟强壮的男人身体，背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肤色黝黑。

鲁大发感到自己发起抖来，他仍然在发出连他自己也听不到的叫声。

然后，他看到那男人伸手出来，抚弄著玉宝的脸，抚弄著玉宝美丽的胴体，然后，是玉宝的哀告声──根本听不清楚她在哀告甚么，或许，是由于她根本知道哀告也没有用，可是为了自己悲惨的遭遇，又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来，所以才有这样哀切的声音发出来。

而那个男人，显然十分欣赏玉宝这时的神态，发出了粗豪的笑声来。强壮的身体和粗大的手掌，毫不停留地在玉宝的身上活动。

那是土王！

鲁大发看到的是，土王和他的妃子，在他的寝宫之中！

一切不是全很正常吗？土王和他美丽的妃子在寝宫之中亲热，有甚么不对头呢？可是在鲁大发而言，那是他的末日，是世界的末日，是宇宙的末日！

他不要看了，不想看了！他不要听了，不想听了！

可是他却仍然看著、听著。玉宝雪白柔滑的身体在颤抖，随著每一个抖动的震幅，鲁大发就感到自己像是在被碎裂，二化为四，四化为八，一下子时间，他就成了粉末，成了无数粉末！

他要挣扎著大叫，他用尽他全部生命大叫！终于，突然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嗥叫声，一下又一下的嗥叫声，眼前的一切也消失了，没有土王，没有玉宝，只是一片模糊。

而在一片模糊之中，他逐渐看到了原振侠，可是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嗥叫声来。

刚才看到的情景是如此令他震动，他根本没有空去想一想，自己的灵魂又回到身体中来了，他只是叫著。直到一大盆冷水向他兜头淋了下来，他才止住了嗥叫声，大口喘著气。

可是刚才看到的情景，却仍然像毒蛇一样，一口口在啃啮著他的心，令得他的心头，鲜血在一滴滴地向外流。那种要命的刺痛，使他的身子紧缩成一团，使他号哭。

原振侠耐心听鲁大发断续抽噎地说完，叹了一声：“我只能承认，你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

鲁大发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不是梦，我知道是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到了玉宝的身边！”

原振侠闷哼著：“如果你到了寝宫之中，土王和玉宝也看见你了？”

鲁大发面上肌肉抽搐：“我当时尽了一切努力要扑上去，可是始终距离不变，我只能看著……我算是甚么？自己心爱的女人遭受这样的蹂躏，我只能看著……”

原振侠苦笑：“玉宝当王妃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不是昨天才开始的！”

鲁大发陡然叫了起来：“这才可怕！”

原振侠只好这样安慰他：“这个月之内，事情应该可以解决了，你必须耐心等最后时日的过去！”

鲁大发喃喃地道：“本来……十年那么长都过去了，可是那时，一点也不存希望。

我现在有了希望，唉，过一天，真比过一年还长！黄将军究竟准备在甚么时候动手？你能讲给我听吗？”

原振侠心想，鲁大发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在这种情形下，由于过度的焦虑，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他自己也不能控制的事情来。要是在最后关头坏了大事，那就实在太不值了。

所以，如果告诉他确切的日期，可以对他的焦切心绪，起一定的安抚作用。他吸了一口气：“准备在玉宝生日的那天进行，这个月的二十六日！”

鲁大发“啊”地一声，跳了起来：“还有十五天？”

原振侠点了点头，鲁大发喘著气：“我是忍得住……一定要竭力忍下去！可是玉宝在受著这样的虐待，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在最后关头，熬不过去？”

原振侠摇头：“你所谓她受的虐待，只不过是你的想像和幻觉！”

鲁大发说道：“不，那是我的灵魂看到的！”

在这一点上，原振侠是无法与鲁大发争辩的。他只好道：“就算是这样，十多年她都能忍受过去了，十几天还会忍受不了？而且，她也知道黄将军的计画，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自由！”

鲁大发双手合十，昂脸向天，口中喃喃地，也不知道在向甚么神明菩萨祈求保佑。

过了片刻，看来他的神情大体回复了正常，他才道：“我要回后鲁村去，说不定明天清晨，我又可以看到她！”

原振侠听了，心中陡然一动，脱口道：“如果你能见到她，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可以见到她？”

鲁大发十分兴奋：“她一出现，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你一定也可以见到她的！

你真该去见见她，她实实在在，是一个值得爱恋一生的女人！”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的目的，只是想去观察一下灵魂离体的异象。虽然我相信灵魂的存在，但是见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灵魂，那是全然不同的！”

鲁大发兴奋极了：“我们一起走？”

原振侠道：“不，下了班我再来。反正她要是出现，总是在拂晓前，我见了她再赶回医院，也不至于迟到。我请假太多了，每次院长看到我，都像是要把我切开几块的样子，好凶！”

鲁大发居然笑了一下：“那我等你下班，和你一起去。”

原振侠叮嘱著：“你可别再玩甚么灵魂离体的把戏了，要是给土王看到，在他的寝宫中忽然多了一个男人，你想会怎样？”

鲁大发吓得喉际发出了“唔”的一下响。本来，他正准备在原振侠走了之后，再使自己陷入昏迷的状态之中，好再看看心上人。虽然看到的一切，令他的痛苦增加一万倍，他总觉得，如果玉宝能够看到他的话，或许会感到好过一点。

可是原振侠一句话，提醒了他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他自然不敢妄动了。

所以，在原振侠又到医院去之后，他定了定神，找到了纸笔，把他自己对玉宝的思念，尽可能地写下来。

由于对玉宝的爱意，充满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是以他有不知多少话要向她倾诉。一下午，也就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

他和原振侠驾著快艇离开时，夕阳西下。到达后鲁村，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鲁大发先带著原振侠，到海边去徘徊了一阵，然后回到他的别墅中。

村里的人，包括鲁大发的父母在内，都知道鲁大发是大人物，不受到邀请，绝不会来打扰他。村中的儿童和少年，也早就被鲁大发的好朋友阿财教得十分听话，所以鲁大发和原振侠，可以有一个十分安静的晚上。

鲁大发好几次要向原振侠讲玉宝，可是原振侠明知一讲起玉宝来，又会令鲁大发感到刺心的痛楚，所以避而不提，一直把话题岔开去。

午夜不到，两人便各自安寝。等到鲁大发又来把原振侠叫醒的时候，原振侠看了看时间，是凌晨四点钟。他们一起走向海边，晨雾在他们的身边打著转，天色相当阴，鲁大发是走熟了路的，原振侠不免有点脚高脚低。

一路上，鲁大发十分兴奋，不住地喃喃自语：“希望她能再来。上次，她一共出现了三次，这次，她至少也该出现三次！”

等到到了海边，鲁大发要求原振侠站得远一点：“或许，她怕见生人，看到你在，她就不出现了。”

原振侠答应著，走开了十来步，在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

从原振侠坐的地方，向鲁大发看去，由于雾相当浓的缘故，天色又黑，他只能看到鲁大发影影绰绰的一个身形。

他看到鲁大发时而凝立不动，时而来回走著。他不论是在走动还是站著，即使在身形上，也可以看出他内心焦急的情形。

时间慢慢地过去，过了大半小时，村子里的鸡，已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啼声，情形仍然没有改变。

原振侠感到有点心焦。虽然他期待看到的景象，令他十分兴奋，但这样不知是不是有结果的等待，也令人心烦。

他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又站了起来。也就在那一刹那，他陡然听得鲁大发叫了一声：“玉宝！”

那一下叫声，充满了情感和爱怜。原振侠忙向前看去，看到鲁大发向前，急奔出了几步，然后站定不动，先伸出了手臂来，然后，双臂环抱著。看起来，他将一个人紧紧地拥在怀中，可是原振侠却只看到他一个人，并看不到玉宝。

原振侠心中十分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前走过去。他看不到玉宝──或者说，他看不到玉宝的灵魂。

鲁大发显然是看到了而又感到了的！

原振侠站在原地不动，因为他感到这时的鲁大发，是不应该受骚扰的。他听到鲁大发用呜咽一样的声音在说著：“他竟这样对待你！是的，和你的情形一样，我也能灵魂离体……可是我能看到你、搂抱你，我却没有法子使你看到、感到……”

这种情景，实在诡异之极，原振侠定睛看著，仔细听著，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灵魂是一种能量，当这种能量，影响了某一个人的脑部活动之际，这某一个人就能看到它，感到它！）

（现在，玉宝的灵魂自然正在影响著鲁大发的脑部活动！）

（玉宝的灵魂没有影响原振侠的脑部活动，所以原振侠甚么也看不到。）

（原振侠又想起了“宝狐”，当冷自泉和宝狐在一起的时候，别人也看不见宝狐。

宝狐这个外星人，显然也懂得如何去影响人脑部的活动，同样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自然又和人的灵魂不同，但可以达到同一目的，就像炭火可以烤熟食物，微波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一样。）

鲁大发在继续说著：“快了，我们快能真正在一起了！黄将军已向你说了一切计画……那真太好了，我看百分之一百能成功，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土王的势力再大，总有可以躲开他的地方……别哭……别流泪……是……是的，高兴也会叫人流泪……”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不禁抽噎了起来。雾消散了一些，可以看到他脸上洋溢著又快乐又伤心的神情，原振侠一动也不敢动。

鲁大发不是在独白，玉宝一定是在和他对答，但是原振侠听不到玉宝的声音。过了大约十分钟，鲁大发陡然发出了“啊”的一声，身子陡地一震，急速地旋转著身子，显然是玉宝已经消失了！

原振侠向前走去，鲁大发向他迎了上来，焦切地问：“你见到她了？”

原振侠摇头：“没有，她只影响了你脑部的活动，使你可以感到她！”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作为一个医生，他自然而然想到，这种情形，也可以解释为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的幻觉。有时候，幻觉是高度真实的，精神病患者根本分不清真和幻。

可是，鲁大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使得原振侠陡然呆了一呆。

鲁大发道：“玉宝把黄将军的计画告诉了我，黄将军真是突击行动的天才！”

原振侠心中一动，黄绢说过，鲁大发不知道计画的细节，如果这时他知道了，那就说明，真的是刚才玉宝对他讲的。那么，他是真感到玉宝的存在，不是幻觉了！

原振侠问：“计画的细节怎样？”

鲁大发讶道：“你不知道？”

原振侠挥手：“我知道，但是我要知道，玉宝对你讲了一些甚么？”

鲁大发笑了起来：“你还是有点不相信刚才玉宝出现过！玉宝告诉我，在她生日那天，她要在湖上进行一个小规模的聚会。黄将军会派外交使节，用重要事务，必须晋见为理由，在下午三时，使土王不在湖中。然后，三时正，就会有一架直升机，垂著‘生日快乐’的巨幅布条，在湖上飞过，使王宫中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土王为了庆祝玉宝的生日，而安排的新花样──”

鲁大发才讲到这里，原振侠已经心跳加剧！

鲁大发能够说得出计画的细节来，自然是玉宝告诉他的了。由此可知，玉宝的灵魂真的来过，影响了鲁大发的脑部活动，使鲁大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鲁大发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下去：“接著，直升机会在湖中盘旋，垂下缀满鲜花的椅子，玉宝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那张椅子。椅子会被吊上直升机，一等玉宝上了机，直升机就以全速飞开去，二十分钟之后，就可以降落在公海的接应船只上。那时，土王还在接见外交人员，而王宫的所有警卫，也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玉宝已获得了自由！”

鲁大发越说越兴奋，竟然用力鼓起掌来：“这真是天衣无缝的好计画！我在休息一阵子之后，一定要把我和玉宝之间的故事，拍成一部电影，保证可以轰动全世界！”

原振侠看到他那么高兴，也随著笑了笑。这时，旭日高升，朝阳映在鲁大发的脸上，使他的俊脸看来充满了生气。

原振侠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来也未曾见他这样高兴过！

他甚至笑著：“当然，这部电影在土王的国度，是一定被禁映的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小心，别对任何人说起计画，一泄漏就完了！”

鲁大发有点稚气地吐了吐舌头：“当然，这是我生死攸关的大事！”

原振侠在海滩走了几步，示意他要回去，鲁大发自告奋勇，要驾艇送他回去，原侠侠并不反对。在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之中，鲁大发又详细地说著，他这次和玉宝相见的情形。

鲁大发乍一见玉宝的时候，玉宝已是满面泪痕。鲁大发扑过去，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心像是要碎裂开来一样，第一句话就是：“他竟这样对待你！”

玉宝紧伏在鲁大发的怀中，抽噎著、哭著，然后，抬起头来，明澈的眼睛中却充满了希望：“好日子不会太远了，是不是？黄将军的计画……”

她把黄绢的计画告诉了鲁大发，整个人偎依在鲁大发的怀中：“我感到过你的出现，真的！当我在忍受著痛苦的时候，我感到过你的出现。我求你，下次别再来了，我在那时候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鲁大发不知道，自己如何表示自己对她的轻怜蜜爱才好，他只是不断地喃喃叫著她的名字：“玉宝！玉宝！”

鲁大发用力一挥手，快艇的速度相当高，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原振侠直到这时才道：“刚才你说到过拍电影的事，我看还是免了，不但不能拍电影，而且你们还要隐居起来！”

鲁大发愤然：“为甚么？”

原振侠冷冷地道：“你总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人叫作‘职业杀手’的，土王有的是钱，他可以请齐世界十大杀手来对付你们！”

鲁大发怔了一怔，然后用力握著原振侠的手，起劲地摇著：“真是，多谢你提醒我！我会和玉宝隐居起来，瑞士的湖边、加拿大北部的雪原，只要能和她在一起，甚至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也可以成为天堂！反正我有足够的积蓄，生活不成问题！”

原振侠问：“你事业正如日之中天，你不觉得放弃了可惜吗？”

鲁大发大声纵笑了起来：“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滑稽的话──生命和事业，任择其一，你猜我会选择甚么？”

原振侠有点感触：“爱情的力量──”

鲁大发昂首迎风：“等于是生命的泉源！”

快艇到了码头，鲁大发并不上岸，驶著船回后鲁村去。

原振侠直接到医院，才一进医院，就有职员向他走过来：“原医生，有人有急事，在等著见你！”

职员说著，向会客室的门指了一指。原振侠望过去，看到两个身形高大，现出一副剽悍神色的女郎，正一脸焦急之色，在踱来踱去。

这两个女郎，原振侠虽然没有见过，但她们的同类，原振侠是见过几个的──都是卡尔斯将军的女侍卫，也是黄绢的手下！

这时，那两个女郎也已看到了原振侠。两人用像是猎豹发现了猎物的速度，冲了出来，尖声道：“原医生，黄将军找了你一个晚上！”

这种情形，原振侠多少有点反感，他只是冷冷地道：“那又怎样？”

两个女郎道：“请你立即见黄将军，有极重要的事，黄将军在船上。她说，鲁先生的事，有了极大的变化！”

原振侠本来真想拒绝的，但是一听事情和鲁大发有关，而且又有了“极大的变化”

，他自然不再拒绝，而立时点了点头。

他上了那两个女郎驾来的车子，直驶向一个游艇汇集的码头，登上了一艘快艇，直向辽阔的海面驰去。估计至少驶出了二十浬，才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游艇，那一望而知，是一艘小型战舰改装的！

原振侠不知道，黄绢何以要选择在海上和自己见面，当他登上那艘舰只之后，立时被带进了一个看来如同会议室一样的宽敞舱房之中。黄绢正在来回踱步，一见到原振侠，就抬起头来，神情难看之极！

原振侠还没有开口，她已经道：“我被人出卖了，土王知道了我的全部计画！”

原振侠大吃一惊，一时之间，僵呆著出不了声。他首先想到的，是玉宝和鲁大发两人，再也没有相聚的机会了，那将带给他们两人以甚么样的痛苦？

玉宝不但还要继续在“笼子”中，忍受土王的虐待，鲁大发的痴迷，也没有了著落……这是略想一想，就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他不由自主喘起气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黄绢发出了一下声音十分难听的苦笑声，指著放在桌上的一个信封：“你自己去看。”

原振侠连忙走过去，信封精致之极，有著代表土王的标徽，信封是用火漆封口的。

他抽出信纸来，信相当长，足有两张信纸，全用十分端正秀丽的手写字写成，显得隆重其事。

原振侠才迅速地看了几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像是落进了冰水中一样！

信是以土王私人的名义写给黄绢的，写得文采斐然，极其精采。但是信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难怪黄绢的脸色那么难看。

黄绢的声音有点乾涩：“信是用最直接的方法，土王派了专使送来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信是如何送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的内容。

以下，就是那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黄绢将军：不知道该称你为雄才伟略的将军，还是该称你为一个野性的美丽女郎，你竟然玩弄著那么危险的火棒──小心，它真会烧毁你那美丽的脸庞的。你的计画，我已全部知悉（别问从何而知），那的确是一个十分精釆的计画。如果不是我现在就知道了，这个计画实现的可能，几乎是百分之百。

显然，你的计画实现了之后，会有甚么后果，你未曾考虑过。我可以提醒你以下几点：第一，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自然完结，这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乐于见到的一点。

第二，你以为鲁大发和玉宝，能像神话故事中讲的一样，“从此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当然不能。我们全活在人间，金钱的力量，无远弗届，我估计三天之内，就可以使他们两人变成零碎的尸体。

我考虑了相当久，才决定只写私人信件给你，是基于我十分想维持和贵国的关系，贵国方面，自然也是一样。所以，我认为，你当然不会再实行你的计画，因为秘密既已泄漏，自然再无成功的可能。我已在王宫附近，做了最严密的布署，即使你派一个空降师来进攻，也必然全军覆没。

如果你不是那么美丽，我一定不会对你如此客气，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不会对玉宝王妃采取任何处罚的行动，虽然她所犯的罪行，足以使得她被判死刑十次以上。我十分珍惜她的美丽。她对你的诉苦，完全是一个生活太过丰裕的女子的无病呻吟。

请想想看，作为一个受君王宠爱的王妃，是不是应该和君王有性爱生活？而任何男性，在性爱活动中，都是具有侵略性和攻击性的──听说卡尔斯将军倒是例外──任何正常的女性，都可以承受男性的侵略和攻击。所以在我和王妃的关系上，不正常的是她而不是我。

所以，美丽的顽皮女郎，你打抱不平，完全是一种盲目而无意识的行动。

再要请你特别注意，我绝不蠢笨，至少聪明到了及早知悉你计画内容的地步。所以，别再在我面前玩弄任何花样了，让我们大家都忘记这件事，那就对大家都有好处。

（信下面，是土王的龙飞凤舞的签署，和他的一连串的头衔。信末，还有两点“又及”）

又及：在玉宝王妃生日的下午，三时过后，我会在她的面前出现，看著她失望的神情。一个女人打算私奔，总应该接受一点惩戒的。到时，我可能不免要出言讽刺她几句，而我自然也会接受她俯伏在我脚下所进行的忏悔。

再又及：如果不是基于两国间的关系，希望你能长住敝国。你是自由的，并不需要任何人用突击计画来搭救，你为甚么不离开卡尔斯将军的堡垒？

看完了这封长信，原振侠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不能动。过了好一会，才自他的齿缝中透出了两个字来：“完了！”

黄绢的声音极愤怒：“这杂种，他竟敢这样侮辱我！”

原振侠知道，黄绢是指信中最后一个问题而言，这个问题，的确是黄绢所无法回答的。而且，触及黄绢内心深处的创伤，所以，也自然令她感到十分恼怒。

原振侠当然不便就这个问题，发表甚么意见，他又重复著：“完了！”

黄绢突然现出了十分疲倦的神情来：“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请你去告诉我们的大明星，计画取消了。”

原振侠苦涩地道：“怎么对他说呢？”

黄绢作了一下没有意义的手势：“计画是怎么泄漏的，我实在想不透，只有你，我，玉宝知道！”

原振侠道：“鲁大发也知道！”

黄绢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告诉他的？”

原振侠摇头：“不，玉宝告诉他的，就在今天清晨。”

他接著，把今天清晨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黄绢听了之后，呆了好半晌，然后，她叹了一声：“或许是我太大意了，那船上有窃听装置！”

原振侠苦笑：“现在去研究已没有意义。唉，可怜的鲁大发，可怜的玉宝，我真不知道，他们如何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他们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是这样充满了希望，一心以为自己，可以从痛苦的深渊之中跳出来！”

黄绢也长长地叹息著：“我们已经尽了力，世上总有点事，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

我知道你很难向鲁大发开口──”

原振侠道：“太残忍了！”

黄绢苦笑：“我建议你到最后一天才告诉他，这几天，让他多陶醉在自己的梦幻之中也是好的。因为他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再有快乐了！”

原振侠的胸口，像是被巨大的石块堵塞著一样，再也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土王已知悉了一切之后，真的是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使玉宝离开王宫的了！

黄绢又叹了一声：“土王在他的信中，为他自己的行为辩护，好像也有道理。玉宝这样内心深处对男性有抗拒，也难以想像，她会和鲁大发有正常的生活！”

原振侠摇头：“我并不担心这一点，玉宝不是憎厌男性，她只是在心理上和生理上抗拒一个男人，因为这个男人的行为不正常，给她的创伤实在太甚了！而且，今后，她的生活……唉！”

黄绢坐了下来，用手撑著头：“希望她灵魂离体的能力越来越强，那至少她和鲁大发，还是时时可以相会的，甚至鲁大发也可以时时去‘看’她！”

原振侠愤然：“让她去向鲁大发哭诉，让鲁大发去看她被虐待的情形？”

黄绢提高了声音：“如果你有办法的话，不妨提出来，不必对我指责甚么。而事实上，我也没有必要承担任何指责！”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他们的事情是没有办法的了，你的呢？你如何回答土王最后的一个问题？”

黄绢的视线转向他处，她虽然已经把头发剪得极短，但这时仍然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掠发的动作：“那算是甚么问题？我对我目前的生活，满意之至！”

原振侠道：“但愿如此！”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我告辞了！”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把这样艰难的事，交给你一个人去做。真的，我意思是，到了最后一天才告诉鲁大发。”

原振侠点头：“我同意！”

黄绢按下了一个掣钮，门打开，两个女侍卫走了进来，神情十分紧张。黄绢还没有吩咐她们送原振侠走，其中一个，把一张支票，交到了黄绢的手上。

那个女侍卫在把支票交给黄绢的同时，道：“是在第十七号的身上搜到的！”

原振侠就站在黄绢的身边，他看到了，那是一张面额大得足以建造一座设备完善的中型医院的瑞士银行支票，黄绢拿著支票，神情十分愤恨。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那天会晤玉宝，我是带了十七号一起去的。出卖我的人，原来是我的人！唉，为了这样数目的金钱，人真是可以做任何事情的！”

原振侠忙道：“你准备如何处置？”

黄绢凛然：“这是我们国家的内政，请不要干涉！”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想：人为财死！这个十七号女侍卫，自然不会有甚么好下场的了！

他的心情极差，不再说甚么，仍由快艇送回岸上。当天晚上，接到了鲁大发的电话：“不要再到后鲁村来？”

原振侠这时，别说没有勇气面对鲁大发，连听到了鲁大发的声音，都心中发虚，忙道：“不了！”

鲁大发的声音听来十分快乐：“过了今夜，又近了一天。何况明天清晨，我还有见到她的可能，上天待我，真算是不薄！”

原振侠唯唯应著，鲁大发却絮絮不休地说著他的计画，并且问：“到时，黄将军是不是会把玉宝送到后鲁村来？还是送到别的地方？我想第一时间见到她！”

原振侠只好道：“这要等黄将军决定，我知道了之后，立刻通知你。”

鲁大发声音愉快：“我会随时和你联络，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原振侠感到心头一阵抽搐，像放下一块烧红了的铁一样，放下了电话听筒。

怎么对鲁大发讲呢？怎么将那么不幸的消息去告诉他呢？原振侠预计到，鲁大发在听到了这样的坏消息之后，可能当时即刻变成疯子！这种无法承受严重的精神打击，而变成精神错乱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作为一个医生，他自然不会不知道！

可是，又不能永远不说的，因为日子是早已定下来的──这个月的二十六日。计画看起来一点破绽也没有，一定可以成功──鲁大发等著在二十六日，和他相思了十年的玉宝相聚。

到时，如果玉宝不出现，对鲁大发来说，打击是一样的！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原振侠真是感到为难到了极点，不知如何才好！

偏偏鲁大发的兴致越来越高，不但每天和原振侠通电话，而且在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晚上，还摸上门来。当原振侠打开门，看到是他时，喉际不禁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声音来。

鲁大发完全沉醉在他和玉宝相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的兴奋之中，但也有著异样的担忧。一进来，他就道：“她来过三次之后，就没有再来了，不会是有甚么意外吧！”

原振侠偏著头，声音像是不出自他的口：“当然不会，她……没有甚么特别的痛苦，自然也不必每天来和你相会！”

鲁大发高兴了起来：“是！是！”

原振侠真想这时就告诉他，一切早已完了，再也不会有拯救行动，也不会有他和玉宝的相聚。但是当他看到鲁大发有近乎儿童的兴奋时，他就无法把话说得出口，只是在心中叹息著：等到最后一天吧！

鲁大发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到了那天，最好由我驾驶那架直升机。那样，玉宝一被接上来，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已经知道了残酷的事实真相的原振侠，感到了心头一阵刺痛，但是他仍然不得不若无其事地道：“那可不行，你们见了面，若是热烈拥抱一番，那可能导致直升机失事。

还是由受过训练的人去进行的好！”

鲁大发一叠声道：“是！是！”

接著，他又现出了一副少年人明知是过分的要求，但是却又急切想提出来的神情：“那么……不是有一艘船在公海接应吗？我是不是可以在这艘船上？那么，玉宝一到，我们就可以相会了！”

原振侠的心头又是一阵难过──如果计画仍然存在，不必鲁大发要求，黄绢也会安排他到那艘接应船上去，让他早一刻看到玉宝的！

可是现在……原振侠无法说得出话来。鲁大发却以为原振侠不肯答应，按著原振侠的手：“代我求求黄将军，好不好？”

原振侠低叹一声，点了点头，鲁大发高兴地道：“黄将军一定肯答应的……你看，那天我穿甚么衣服好？潇洒一点，还是隆重一点？要不要准备大量的鲜花，还是一份生日礼物？”

原振侠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吼叫起来：“不知道，全不知道！”

鲁大发没有生气，心境好的人，脾气自然也是好！

当天晚上，好不容易把鲁大发打发走了，原振侠真是精疲力尽。他并不是一个惯于弄虚作假的人，所以要陪著鲁大发高兴，他格外觉得辛苦。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正在想：如何把鲁大发的要求转达黄绢？黄绢当然不会同意，因为一切计画早就取消了！

那么，又如何转告鲁大发呢？

原振侠只有苦笑，他自己性格上的缺点，这时他才算看清楚了──对一个不是那么注意他人感情的人来说，事情十分简单，告诉鲁大发，一切都已取消就行了。可是对他来说，实在难以启齿！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原振侠拿起电话来，听到了黄绢的声音：“鲁大发反应怎样？”

原振侠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我还没有告诉他，真的不知怎么说才好！”

黄绢沉默了相当久：“是很难说，可是总要说的！”

原振侠道：“是，他才从我这里离开，他还提了一个要求……”

黄绢苦笑：“哪里还有甚么接应船？”

原振侠道：“你知道，我知道，可是他不知道！”

黄绢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多少也有点用。就当计画仍照旧进行，到了最后关头，才告诉他，计画失败了。”

黄绢乾笑了两声：“会好一点？”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会好一点！取消了计画，和计画进行过而失败，多少有点不同。”

黄绢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二十五日，会有人来接你们，我……也会在船上，和你分担一下那种难堪的时刻。”

原振侠由衷地道：“谢谢你！谢谢你！”

他听到电话中，传来黄绢苦涩的乾笑声。

第二天，鲁大发知道黄绢答应了他的要求，兴奋得在原振侠的住所跳来跳去──从沙发上跳到了桌子上，从桌子上又跳起来，想去抓住吊灯，被原振侠大声喝止，才算是静了下来。

算起来不过是三、四天日子了，鲁大发不肯再回后鲁村去。原振侠苦不堪言，为了尽量减少和鲁大发相处，他宁愿留在医院当值，也不回住所。

二十四日晚，鲁大发却找上医院来，原振侠只好把他请进办公室。

鲁大发连连道歉：“我实在没有办法一个人独处，实在太兴奋了！”

原振侠敷衍著他，鲁大发忽然现出相当神秘的神情来，道：“这件事，又是你一个新的神秘经历了？”

原振侠只觉得疲倦，也没有弄明白鲁大发的话，真正是甚么意思。

鲁大发又道：“你已可以证明，人活著的时候，灵魂也可以离开身体的！这种奇异的现象，如果你向伦敦的世界灵学会作一个报告，一定轰动之极！”

原振侠道：“是，只是……似乎这种离体现象，不受本人的控制！”

鲁大发道：“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控制的，我那次……那次就几乎是由我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原振侠想了一想：“你那次……并不是十分成功，好像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鲁大发点著了一支烟：“是，不过，玉宝后来告诉我，她强烈地感到我的来到──”他讲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你想想，如果每一个人，都有自我控制灵魂离体的能力，假设灵魂这种能量的行进，速度和光速相等──”

原振侠道：“不，应该比光速更快，甚至于不存在速度这个问题，一切是由意念决定的。灵魂是一种思想，想要到哪里，立刻就可以达到目的！”

鲁大发“啊啊”连声：“是，是！我想，将来的宇宙探索，一定是灵魂离体，才能达到目的──意念一动，立即就到达了目的地，这才能进行宇宙探索。要不然，就算以光速行进，到十七万光年外的星云，也要十七万年，人哪有那么长的寿命！”

原振侠也被引起了兴趣，暂且把烦恼抛开：“而意念却是一刹间就完成了，甚至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这真是一个极值得研究的课题。如果有了成就，可以控制，那是人类文明的一大突破，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两人越说越起劲，鲁大发忽然问：“我那次灵魂离体之后，我人是甚么样子的？”

原振侠回想著当时的情形，用了一句十分简单的话来回答：“完全是一个有呼吸的死人！”

鲁大发作了一个鬼脸：“那么可怕？”

原振侠道：“是，你双眼睁得极大，可是眼中一点生气也没有！”

鲁大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证明，灵魂才是真正的生命！”

原振侠道：“应该说，灵魂和肉体，组成了生命，但主要的是灵魂！”

鲁大发顽皮地笑了起来：“或许，将来医学界会有‘灵魂死亡’这样的名词，和如今的‘脑死亡’一样。一个人，若是失去了灵魂，就可以宣布他已经死亡！”

原振侠道：“谁知道？将来的事，谁知道？”

他在这样讲的时候，心中实在十分难过，因为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不论用甚么方法，鲁大发和玉宝，都不能在一起了！

第二天，原振侠向医院请了假，和鲁大发在一起，等黄绢的使者来到。来的仍然是上次的那两个女侍卫，带著他们，登上了上次原振侠和黄绢会面的那艘船。

黄绢不在船上，他们被招待到布置舒适华丽的舱房之中，船立即以极高的速度启航。

鲁大发显得异常紧张，几乎片刻也离不开原振侠。以致黄绢打电话来的时候，原振侠要赶他离远一些，才能压低声音和黄绢交谈。

黄绢道：“我要明天下午三点多，才能用直升机赶到船上来。”

原振侠苦笑：“恰好是原计画中，玉宝该降落船上的时候？”

黄绢苦笑：“倒不是故意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到时再说吧！”

他放下了电话，离他并不是太远的鲁大发，十分紧张地奔过来：“甚么事？甚么事？”

原振侠只好道：“没有甚么！”

从这一刻起，鲁大发真是一分钟一分钟地在数著时间。他会忽然叹一口气，道：“唉，总算又过了七分钟，过得真慢！”

在王宫的内院中，玉宝也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数著时间。这些日子来，她虽然觉得土王对她有点怪，不但虐待加甚，令得她更加痛楚，而且无缘无故会向她笑上几下。但是玉宝的全副心神，都放在逃脱樊笼这件事上，并没有留意别的。

她在等著自己生日的来临，二十六日下午三时，那将是她生命中决定性的一刻。她已经安排好了湖面上的聚会，她要装得若无其事。可是内心紧张的喜悦，却难以掩得住那种异样的兴奋，令她美丽的脸庞，流露著珠玉一样的光辉。

当天晚上，土王托著她的下颚，令她的脸微微向上，仔细地看著她的时候，自然也发觉了这一点。玉宝照例全身轻轻发著抖，紧闭著眼睛──土王特别宠爱她，这或许正是原因之一，土王只要一碰到她的身子，她就像待宰割的羔羊一样，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这使得土王在心理上得到极度满足的征服感。

任由摆布，充满了敬畏（土王现在知道是恐惧）的美丽胴体，不但给他生理上的欢愉，而且给他心理上的满足。

这时，土王握著玉宝下颚的手指，渐渐收紧，玉宝痛得身子抖动得更厉害。

土王心中再明白也没有，忍不住问：“你为甚么兴奋？等著明天？”

宝玉心头狂跳：“是的，明天……是我的生日！”

土王“嘿嘿”地笑了起来，双手用力在玉宝的身上肆意搓摸。玉宝发出了呻吟声来，哀艳的呻吟声更刺激起土王的情欲。

虽然这些年来，玉宝勉力使自己咬牙忍著，来习惯土王的粗暴，可是每一次她都有如下地狱，忍受著刺骨的痛楚清洗一遍之感。而那天晚上更甚，她身子抖得全身每一条肌肉都在跳动，发出的呼叫声，夹杂在土王的喘息声中，简直是人兽的合鸣！

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之际，天色已经微明了。弄清楚了土王不在身边，她整个人立刻松弛了下来，转头望向窗外，心中幻想著的只是一件事──离下午三时，越来越近了！

土王一直没有再出现，玉宝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来打扮自己，她想鲁大发见到她的时候，她会很好看。而从中午开始，她就到了湖上。

天气十分好，蓝天白云，宫中为她庆祝生日的程序，也安排得十分热闹。到了两点以后，玉宝好几次倒洒了杯中的酒，她实在太紧张了，紧张得完全无法控制。而到了离三点钟只有几分钟时，她反倒又镇定了下来──黄将军说过，那是军事行动，一秒钟也不会迟的。

两点五十七分，玉宝心想：应该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但是没有──天上一片寂静。这时，时间又过得飞快，五十八分了，五十九分了，直升机在哪里？玉宝不由自主，一直抬头向天，可是，直升机在哪里？等到宫中的报时钟，“当当当”地三下响，告诉她时间已经是下午三时了，而仍然甚么也没有出现之际，玉宝陡然站了起来。她只感到全身所有的血，都在涌向一处不知名的所在，由于她一直抬头向上看著，所以根本未曾觉察土王已来到了她的身前！

土王等候的那一刻也终于来到了。土王看到了玉宝脸上那种焦急已极的神情，心中有一阵复仇的快感，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别再向上看，直升机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了！”

玉宝的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她身子的震动是如此猛烈，以致连船身也晃了一下。她立时低下头，向土王望来，土王一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直升机不会来，听到没有？直升机不会来！”

土王在期待的是玉宝恐惧得浑身发抖，伏在他脚下哀告求饶。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玉宝甚么也没有说，只是双眼直勾勾地望著，视线像是穿过了土王的身子，直投向远处。虽然是大白天，可是这种情景，看来也诡异莫名！土王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向后退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在玉宝的口角，泛起了一丝微笑。土王厉声吼叫：“你还笑？”

玉宝的确是在笑著，但是那浅浅的微笑，既不曾扩大，也未曾敛去，就像是她这时已变成了一座雕像，笑容将永恒地留在她的脸上一样！

这时，是下午三时零四分。

下午三时零四分，在那艘船的甲板上，直升机已经降落。机翼转动变慢，机舱门打开，黄绢出现在舱门口。

鲁大发和原振侠已经等了很久了。黄绢才一出现，鲁大发就大叫著，向前奔了过去，他叫的是“玉宝”──原振侠还没有告诉他一切已经完了！

但就在这一刹间，原振侠僵住了！鲁大发还在向前奔，原振侠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事──看到了玉宝满面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容，自黄绢的身边擦过，下了机舱，迎向鲁大发。

黄绢也怔呆得张大了口，等她醒过来，想伸手拉住玉宝的时候，玉宝早已到了甲板上，迅速和鲁大发会合。两人先是手拉著手，互相凝视著对方，接著，紧紧拥在一起！

原振侠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一时之间，只以为黄绢真是神通广大，在最后关头，还是将玉宝救了出来。他不去打扰鲁大发和玉宝，迅速奔向黄绢，握住了黄绢的手──手是冰凉的。

原振侠还没有向黄绢问甚么，黄绢已发出了一个呻吟声，接著，看到鲁大发和玉宝，一起转过身，向他们望了过来。

鲁大发和玉宝转过身来，望向原振侠和黄绢之际，两个人都是满面欢畅，并且，一起向他们作挥手告别的手势。

原振侠道：“他们是──”

他只讲了三个字，就觉得黄绢握住他的手，紧了一紧，示意他别多出声。原振侠不再说甚么，向前看著，看到玉宝后退了两步，一副等待企盼的神情，望住了鲁大发。自她妙目流盼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情意，连旁观者也几乎心神俱醉。

然后，几乎不能相信的异象出现了。开始是鲁大发的身形，渐渐模糊，不多久，就看清楚了──并不是鲁大发的身形变模糊，而是好像叠影一样，另一个鲁大发，自原来的鲁大发的身上，渗了出来！

两个鲁大发！

一个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笑容静止，而另一个，脸上的笑容在不断扩大，在奔向玉宝，很快地和玉宝握住了手。他们的另一只手，仍然在向原振侠和黄绢挥动著，然后，就在原振侠的视线之中，突然消失！

甲板上这时还有不少别的人，可是那些人却像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鲁大发仍然呆立著，黄绢和原振侠的手心都冒著汗，刹那之间，他们都明白了：玉宝的灵魂离开了身体，来到这里，而鲁大发的灵魂也离开了身体，和玉宝在一起。他们两人的灵魂在一起，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得他们分开！

他们在消失之前，曾运用了力量，使黄绢和原振侠可以看到他们，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欢乐和深切的情意。他们是要告诉黄绢和原振侠，目的已经达到，他们的喜悦快乐，是永恒的了！

黄绢和原振侠呆立了很久，才手拉著手，来到了鲁大发的面前──应该说，是鲁大发的身体面前。那个笑容，固定在他的脸上，他有呼吸，有心跳，是一个活人。但那只是没有灵魂的一个躯壳，他的灵魂已离体而去，剩下的躯壳还活著。

这种情景，当然诡异绝伦，但原振侠和黄绢既然知道一切来龙去脉，当然更是代他庆幸。

而他们两人心中的感慨，自然也一言难尽！

鲁大发后来怎么样了呢？他灵魂怎样了，没有人知道，失去了灵魂的身体，一直在原振侠医院的加护病房，他童年好友阿财陪著他，他脸上一直带著那个快乐的笑容。

（全文完）

降头

走进病房，一看到那一盆花卉，原振侠就不禁怔了一怔。

病房在医院新建的西翼建筑的顶楼，是特等病房，病床放在里间，外间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连著阳台的起居室，布置得舒适简洁。看起来，不像是医院的病房，倒像是间十分雅洁的高级酒店房间。而且，所有的陈设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白色，而是由多种悦目淡雅的色彩所组成的，是设计师精心设计的结果。

能够住进这种特等病房的病人，身分自然非富则贵，而且，通常来说，病情都未必见得严重。身分地位高的人，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最关心的事，自然就是自己的身体健康，这似乎是毫无例外的事。所以，就算有一点小毛病，也会进医院来住几天，乘机检查一下身体，以求益寿康健。

身分地位高的人，一进了医院，自然诸亲好友送来的鲜花也特别多，所以在特等病房的起居室中，特别设计专门放置鲜花的架子。可是这里的花架上，一直甚么花也没有，这个病人在进来之后，不但没有探访者，也没有人送鲜花，花架子一直空著，直到今天，才有了一盆花。

那是任何人一进来，只要向花架子看上一眼，就一定会注意到的一盆花。

花的形状并不特别，花朵很大，有点像芍药花，一共是九朵，每一朵都在盛放的状态之中，看起来有一种生命怒茁的感觉。花种在一只普通的绿色的盆子中，九朵花，每一朵的高低不同，像是插花名家的精心杰作。这些都不算甚么，使得那九朵花叫人一看就注意的，是它们的颜色。

那一束花，是黑色的──漆一般浓的黑色！

原振侠这时，倒也不单是震惊于黑色的花朵，而是他对于这种浓漆一样的黑色，心有余悸。看到了这种黑色的花，使他想起了那一艘里里外外，全都是黑色的游艇，和游艇的主人──与诡异莫测的魔王，有著千丝万缕关系的那个美丽的女郎。

这个女郎和原振侠的一个好朋友，目前正利用他们的财势，在鼓吹一种邪教。目的是要信奉的人，自愿把自己的灵魂出让给魔王，以换取魔法的降临，而达成灵魂出卖者的愿望。

这是一个十分令人不愉快，甚至一想起来就打寒战的故事。在原振侠许多怪异的经历之中，他最不愿想起的，也就是这个“魔女”的故事。所以，他看到了浓黑色的花朵，就自然而然地心中发怔。

原振侠的视线，在那束黑色的花朵上停留了一下，心中在想：这样的一盆花，送给“魔女”，倒是十分适合的！

他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的结果是，他很清楚地感到一阵十分浓烈的甜香──那种花香，也是原振侠从未曾经历过的，一时之间，他只能想起满树桂花。可是桂花的甜香是软腻的，不像这股花香那样叫人联想起刚烈，所以，当时闻起来，才会那么突出。

原振侠并未曾把那种十分特别的花香，和那束黑色的花朵联系在一起。因为，植物学家早就做过研究，纯黑色的花朵，在自然状况下是不存在的。一般来说，深紫色的花就被视为黑色的了。例如中国人最喜欢的花──牡丹花，就有所谓黑色的品种，但是所谓“黑牡丹”，其实也只不过是深紫色而已，黑色的郁金香也是一样。

而花朵在自然状态之中，没有黑色的原因，植物学家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被普遍接受了的一种说法是：植物由于要依靠昆虫来传播花粉，使生命延续下去，所以花朵也需有著能吸引昆虫的色彩和气味。而昆虫是不喜欢黑色的，所以，就算以前有黑色花朵的植物，也因为黑的条件不适应，而遭到了自然的淘汰。

所以，自然界没有黑色的花朵。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原振侠一看到那束黑色的花朵时，所想到的是：那是一盆假花。假花自然不会有香味，所以他也未曾把那种突出的香味，和黑色的花朵，在思绪中联想在一起。

这时，他除了想到不久之前，有关“魔女”的不愉快事情之外，又想到：谁送一盆假花来呢？

送假花到病房，本来已经够不适宜的了，何况还是黑色的假花！可能送花者只是一种恶作剧，或者是没有恶意的开玩笑，可是对病人来说，就有可能引起心理上的不愉快。

尤其，原振侠作为这个病人的主治医生，他知道病人非常敏感，明明通过了严格的全身检查，而仍有疑虑。检查范围之广，其实已超过了一般健康检查的原则──许多额外的检查，医生认为根本是不必要的，而且，被检查者要忍受著相当程度的痛苦，例如在脊椎骨中，抽出脊髓来等等。可是由于病人的坚持，还是一一进行，而检查的结果是，一切都十分健康正常。

然而，病人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神态，作为医生可以看得出来，病人心中认为，死亡正在威胁著他！

原振侠强烈地感到，这个病人心理上有这种压力，所以他曾要求精神病科的专家来会诊过。可是病人一知道了会诊医生的身分之后，就怒气冲天地把精神病专家赶了出去。

从原振侠和这个病人的一些对话中，可以看出这个病人的心态。前几天，在所有对人体可以做的检查全部结束，而且都有了确切的报告之后，原振侠用轻松的脚步走进特等病房，而且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对病人说：“一切检查，全都证明你身体的各部分完全健康正常，你每一秒钟都可以离开医院！”

病人听了之后，低头不语，神情十分郁郁不乐，像是充满了心事。

（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这个病人，因为在这个故事的以后发展中，这个病人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

当原振侠被这个病人指定作为主治医生之前，他并没有见过他。

那天，在办公室，他接到了院长的电话：“有一位席先生，有连纳斯博士的介绍信，指定要你替他主诊，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原振侠自然知道连纳斯博士是甚么人，那是世界著名的热带病理学权威，在斯里兰卡，主持一个国际规模的热带病理研究院。

那位“姓席的先生”，有著这样一位大科学家的介绍信，虽然说医生不应该注意病人的身分，只应该注意病人的疾病，但是人总不免有小小的缺点──对于身分特殊的病人，总会引起医生一些特别的关注的。

当时，原振侠心中就想：为甚么指定要自己主诊呢？他一面想，一面在电话中回答：“热带病并不是我的专长，这位病人……”

不等他讲完，院长已经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快来吧！依我看，这位先生身体健康得很，甚么病也没有，他多半是想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

原振侠到了院长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了那位病人。他看来大约三十七、八岁，瘦削而高，有著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皮肤的色泽看来十分黝黑，可是脸色却又相当苍白。（这并不矛盾，甚至黑人也有脸色苍白的时候。）

他的脸形稍嫌狭长，但是却突出了他十分有神采的眼睛，和相当高的鼻子。只是他的眼神看起来相当忧郁，绝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应有的眼神。

他的口唇比普通人的厚，不过线条非常明显。

原振侠对这个病人的初步印象是：这是一个可以被称为美男子的男人，而且一定是一个十分有内涵的男人。

所以，当他和对方握手，发现对方的手指修长，而头发又天然鬈曲的时候，他心中立即想到：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多半是音乐家，更可能是钢琴家。

可是他却没有说出来。使他没有一下子说出“阁下是音乐家”这句话来的原因是，他同时又看到了对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钻石戒指。戒指上所镶的钻石相当大，至少有五克拉，而且质地极佳，即使是在普通的室内光线之下，也熠熠生光。

如果说，初见面有一点不好印象的话，那是由于这枚戒指。

那也令他想到，一位艺术家，再富有，也多半不会有这种俗气的装饰。所以，他感到自己对对方所作出的估计是错了。

握手之后，那位“姓席的先生”用十分标准的英语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席·朋加拉·泰宁。”

原振侠怔了一怔，先介绍了自己，然后问：“阁下是……”

他的意思，是想问对方是哪里人。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中国人的名字，而对方看来，明显地是亚洲人，所以原振侠才想问。

可是，那位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却有意规避著这个问题，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我有几个中国朋友，他们都叫我席泰宁，我就算姓席好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自然没有再问下去。院长在这时递过了一封信来：“这是连纳斯博士写给我的信，你应该先看一看。”

原振侠心中有点纳闷，可是他在迅速把信看了一遍之后，就明白院长为甚么要他“先看一看”了。

这就是博士的信：

介绍“病人”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到贵院来，我在病人这个字加上引号，是由于根据我的诊断，这位先生的健康状况极佳，根本没有病。可是他坚持要到医院就诊，所以我才写这封介绍信给阁下。

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并且要我向阁下，转达他的一个特别愿望。他将会指定贵院的某一位医生主诊，并且，他不愿意透露他的身分──其实，他的身分连我也不知道──所以，只把他当作一个病人，不要追究其他，我深信他极为富有，所以，可以负担任何费用。

这是一封十分特别的介绍信，而且是连纳斯博士亲笔书写的，益发显得介绍十分郑重。

原振侠看了介绍信之后，略想了一想──在这时候，去打量那个不愿透露自己身分的人，是不礼貌的举动，所以原振侠只是在心中想：这个人的身分，究竟是甚么？但是随即，他感到那是没有意义的事，管他是皇帝还是乞丐，只要他有病，医治的方法都是相同的。

所以，他用十分自然的态度，把信交给了院长，同时转问席泰宁：“席先生的意思是……”

席泰宁立即道：“我想请原医生，先替我作详细的检查。”

原振侠点头：“可以！”

当他在答应的时候，他也绝未曾想到，所谓“详细检查”，竟然会详细到这种程度！

于是，通过迅速的安排，席泰宁先生，作了原振侠医生的病人，住进了医院的特等病房。

第二天，检查就开始，自然已经够详细的了，可是席泰宁却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再作各种各样的检查。

将近十天，原振侠应他的要求，进行著检查工作。同时，也在小心地观察著他的心态。

泰宁十分忧郁，心事重重，不怎么说话。在沉默的时候，他总是皱著眉，像是在想甚么，而且，他几乎不能忍受自然的黑暗，一到了天色入暮时，他就会显得十分不安，而且开始喝酒──医院中本来是绝不能喝酒的，可是一则是特等病房的病人总有点特权；二则是在第一天的检查之后，原振侠就肯定他根本没有甚么病。所以当第一次席泰宁当著医生的面前，取出一瓶名贵罕有的“雪里涅克”陈年白兰地酒时，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只是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从这之后，席泰宁每晚喝酒，也就成了惯例。

席泰宁的酒量十分好，一瓶酒，到第二天，就只见一个空瓶，而他一点醉意都没有。为了进一步了解病人，原振侠曾一直陪他喝酒到午夜。通常喝了酒的人，话一定相当多，可是席泰宁却不同，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愈喝酒，神情就愈是沉郁。而且，中间发出的叹息声，也可以使人明显地感到他心情的痛苦。

原振侠企图使他说出心事，可是不成功。在几天之后，原振侠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要求的种种检查，证明他真的以为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有病，会令他致命。这就是为甚么，原振侠要请精神病医生来会诊的原因。

会诊的结果，极不愉快。一向十分君子，举止自然高贵的席泰宁，疯狂一样地发怒，把精神病专家赶了出去。

不过原振侠倒也得到了专家的意见：“这个病人，自己以为身体内有一种隐藏著的，可以致命的疾病，这种例子并不罕见。尽管他自己不愿意，你还是要提议他接受精神病治疗，不然，他会被自己心中，这种固执而怪诞的想法害死！”

所以，当原振侠那天用轻松的语气，向席泰宁说了他每一秒钟都可以离开医院，他的健康绝无问题之后，席泰宁的反应，并不令他惊讶。

席泰宁当时，在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后，先是转头望向窗外，然后，双手捧住了头，用十分哀伤的语调道：“你们查不出来！”

原振侠虽然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在那一刹那间，他也有一种冲动──真想一把抓住席泰宁浓密而又鬈曲的头发，把他直摔出病房去！

他甚至于已经伸出手去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当然不能这样做，而想立时缩回手来的时候，席泰宁却突然抬起头来，双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他在这时，望向原振侠的眼神，完全是一个处在绝望境地中的人，向人求助而发出的一种神色！

原振侠吃了一惊，但还是用十分镇定的声音说：“你想说甚么，只管说！”

席泰宁的口唇发著抖，显然他是想说甚么。可是过了好几分钟，却始终没有说出甚么来，只是唉了一声，松开了手：“看看……是不是还有甚么部分忘了检查？”

原振侠叹了一声：“连头发和指甲都化验过了，还有甚么可以检查的？席先生，对，有一样还需检查的，就是你的精神状态。”

席泰宁用坚决拒绝的神态和语气回答：“不！走开，我自己明白，我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

原振侠有忍无可忍之感，冷笑著，用医生绝不应该对病人说话的态度道：“那么，我没有甚么可做的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也没有觉得有甚么不对。医生是不应该这样对病人说话的，可是对方根本不是病人，自然不同。

席泰宁转过身去：“我还不想出院，你仍然是我的主治医生！”

原振侠一声不出，转身就离开病房。

席泰宁“可以负担任何费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单是他每天所喝的那瓶酒，就是一个高级职员一个月的薪水。原振侠对他的来历身分，曾经有过一个时间的好奇，但现在也没有兴趣了。

虽然，由于席泰宁一直维持著十分有教养的风度，还不至于令原振侠感到厌恶，但是他自然而然地，对席泰宁冷淡了许多。

自从那天起，作为主治医生，原振侠不过是每天进病房三次，给“病人”量量体温、血压，用听诊器听听，问“病人”有甚么不舒服，只此而已。

自然，原振侠不管“病人”的多次坚拒，还是每次都建议他，去向精神病专家就诊。可是席泰宁的态度，一直都很忧郁，甚至终日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他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曾将这个情形向院长提起过。医院中各式各样的怪病人都有，但是像席泰宁那样的却很少有，院长也拿不出办法来，只好由得他住下去。

而今天，忽然多了一盆黑色的假花！

原振侠立时想到的是，黑色代表死亡，对席泰宁来说，这种怪异的变化，一定会引起他情绪上的不安。希望花是才送进来的，席泰宁还未曾见到，他要赶快把这盆假花拿出去！

当他这样想著的时候，他快步向花架子走去，而当他走近去的时候，那股浓香也愈来愈甚。虽然他心中认定那是一盆假花，可是也可以肯定，那种浓香，是由这盆花所发出来的！

要使假花能发出香味的方法，自然很多，最简单的，就是在假花上喷上大量的香水。那么，送花人的目的是甚么呢？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来到了花架前。当他低头去看那盆花的时候，那种香味就更浓，几乎使得他的呼吸也有点不畅顺。原振侠急忙直了直身子，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盆花不是假花，是真正的花，真正的纯黑色的花！花枝是深棕色的，有著细密的刺，没有叶，就只有花朵──约成人手掌一般大小的花！

这使原振侠感到极度的惊讶，当他再度低下头去，想更仔细地去观察那盆奇异的花朵时，席泰宁的声音自他身后传了过来：“别凑得太过近，这种花是有毒的，花粉的毒性很烈！”

原振侠怔了一怔，这才注意到，黑色的花朵，有著浓黑如漆的深黑色花蕊，雌花蕊十分突出，雄蕊上有著同样黑色的花粉。

原振侠的原意，是不想让席泰宁看到那盆花的，这时，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必多此一举了。他转过身来，看到席泰宁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有著一种异样的兴奋，可是却又带著焦切。

原振侠向那盆花指了一指：“这是甚么花？”

席泰宁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花架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著花香：“不但花粉有毒、花梗有毒、花瓣有毒、花根有毒，连花香也有毒！”

原振侠望著他，对他的话，很有点莫测高深之感，等著他进一步的解释。

席泰宁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花的香味，闻名天下，会使人迷醉。效果和喝酒、抽大麻、甚至服食迷幻药差不多，会使人产生十分美丽的幻觉！”

原振侠扬了扬眉：“不必通过焚烧的过程，单闻花香就会使人迷醉？”

席泰宁点了点头，走开了几步，坐了下来。原振侠又向那盆花望了一眼，这时，他只感到这盆黑色的花，有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之感。

他沉声道：“既然这盆花是有毒的，我认为它不适宜放在病房之中！”

席泰宁像是早已料定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他的反应来得又快又镇定：“医生，对于你们不懂的事，最好别表示任何意见！”

原振侠心中有点恼怒，扬了扬手。可是不等他开口，席泰宁已经抢著道：“这盆花，可以做到你们这家设备精良、人才济济的大医院做不到的事！”

他的话中，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原振侠自然可以听得出来，当下就冷冷地道：“是生嚼花朵呢，还是煎成药茶吃下去，就能医得好你的疑心病？”

他本来想说“就能医得好你的精神病”的，但是一转念之间，把“精神病”改成了“疑心病”，口气上自然缓和了许多。

可是席泰宁还是十分恼怒，沉声重复道：“对你不了解的事，最好不要发表意见！

”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有甚么不了解的？你没有病，这种花也不能帮你甚么，我全了解！”

席泰宁立即用十分急速的声音反问：“你了解？请问你对‘降头’了解多少？”

一时之间，原振侠实在无法听懂他这句话，只好问：“你说甚么？”

原振侠听不懂席泰宁这句话，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一直用英语在交谈，而在说到“降头”这两个字的时候，席泰宁并没有用英语，而是使用了中国粤语的发音，像“功夫”、“云吞”已成了英语词汇一样的说法。所以一刹那间，原振侠实在无法把这两个字的发音，和“降头”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在思绪上形成一个概念。

而当原振侠反问了一下之后，席泰宁的反应十分奇怪。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眼神之中也流露出十分惊恐的神色。像是他刚才在气头上，急速地讲出来的那句话，是泄露了甚么秘密，立刻会有大祸临头一样！

原振侠等了一等，得不到他的回答，又再追问了一句：“刚才你说甚么？”

席泰宁站了起来，挥著手，又坐了下去，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自他的口中，道出了两个字来：“降头！”

说出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像是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气。讲完之后，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气，而且，额角上也见汗珠渗了出来。

可是原振侠还是不懂。自然，原振侠如果看到了“降头”这两个字的话，他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可是单听声音，他实在无法在那种突兀的情形下，联想到对方忽然会提到“降头”这件事！

他只是模拟著这两个字的发音，然后十分疑惑地问：“那是甚么？”

席泰宁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来，喃喃地道：“要是知道那是甚么倒好了！”

原振侠看出席泰宁的神态十分认真，他忙道：“不能有最简单的说明？”

席泰宁望著原振侠，气息急促：“最简单的说明就是，那是一种巫术──”

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陡然之间明白了。他吸了一口气：“哦，降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来。降头，当然，我对降头是没有甚么了解，你为甚么忽然想到它……”

原振侠讲到这里，陡然住口，用一种十分惊疑的目光，望定了席泰宁。有一句问话，在他的喉间打著转，可是却没有问出来。

没有问出来的原因是，他觉得这句话如果问了出来，那将是一桩十分滑稽的事情！

他想问的那句话是：“席先生，难道你是中了甚么降头？”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不能这样问。

刚才席泰宁所做的最简单的说明是：那是一种巫术。这说明自然不足以概括“降头”的丰富内容，但这已是十分简单明瞭的了。

原振侠是西医，是经过严格的科学训练的，而巫术却全然是玄学范围中的事。

然而，原振侠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他曾有亲身的经历，证明巫术的存在，巫术的诅咒，可以应验在被诅咒者的下一代身上！这种经历又使他确信，人类科学所能了解的事太少了！

正由于他心情是这样的矛盾，所以他这句话虽然未曾问出来，但直视著对方所流露出来的疑惑的神情，已经等于说了出来一样，而席泰宁居然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刹那之间，病房中静到了极点，两个人，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席泰宁等于已经回答了原振侠的问题：是的，我中了降头！

原振侠在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思绪自然乱到了极点。他首先想到的是：甚么叫“中了降头”呢？

“中降头”，是一种十分普遍的说法，意思就是为“降头”所害了。

然而，“降头”又是甚么呢？

原振侠不能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所知的，只是比普通人略为多一点而已。

他知道，“降头”有著丰富无比的内容。这时，他也无法一一细想，他只是概括地想到了一点：那是一种通过巫术的、法术的，或者是种种不可思议的法子，去达到目的的过程。

而“中了降头”，就是被这种种法子所害，而受害的人，后果可以有几百种！

席泰宁中的是甚么降头？他会有甚么样的结果？看来，他这样严格地要求对他的身子做彻底的检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中的降头，是不是某种毒药，会使他死亡？

沉默维持了至少有三分钟，首先打破沉默的，反倒是席泰宁。

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为甚么一定要来找你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有过不少奇异的经历，尤其是在巫术方面，你也有过深刻的研究……”

原振侠也苦笑了一下：“你是说，你……被一种巫术所害……会怎么样？”

席泰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会……生一种怪病，然后，很快就会死亡。”

原振侠紧蹙双眉，摇了摇头。

那实在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事！

席泰宁陡然激动了起来，声音有点嘶哑：“你不信？你应该相信的，为甚么不信？

”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说我不信，事实上，我曾经历过更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我对你的情形全然不了解，怎可以有肯定的反应。”

原振侠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席泰宁望了他片刻，激动的神情渐渐平复。

原振侠又道：“如果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无法用普通的常理来理解的话，那么，从你进医院的第一天起，你就应该把我当作朋友，把一切全告诉我，而不是甚么都不说！”

这几句话，很有点责备的意味在内。席泰宁叹了一声，口唇抖动了几下，才苦涩地道：“我以为……凭藉现代医学技术，总可以检查出甚么来的。谁知道……甚么也查不出来！”

原振侠缓缓地道：“照常理来解释，甚么也查不出来，就是甚么事也没有。”

席泰宁连连摇手：“不，不，一定有的，我知道我自己──中了降头。”

原振侠没有搭腔，等著他进一步说，他自己是如何“中降头”的情形。

可是席泰宁神情不定，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是十分为难，又故意避开了原振侠的眼光，也转换了话题：“我们是不是应先确定一下，甚么是‘降头’，再……说起来，就比较容易明白一点？”

对于席泰宁的这种态度，原振侠自然不是十分欣赏，但是他还是耐著性子道：“这个问题，只怕全世界没有几个人回答得出来。或许，花上大量人力物力，可以有一定的结果，但那一定是厚册的巨著，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的！”

席泰宁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我认为你至少对这类事，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原振侠听出他的话，对自己的常识是一种挑战，他不想在这个自称“中了降头”的神秘人面前示弱，所以略想了一想：“据我所知，‘降头’的内容十分复杂，追溯起来，源自中国云南、贵州一带苗人和夷人所使用的‘蛊’。那是一种离奇怪异的方法──培殖一些现代科学无法理解的物质或细菌，并且可以通过人体情绪的变化，控制这些物质或细菌数目的增多或者减少！”

原振侠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对于刚才，类似教科书那样的“文体”，连自己都感到有点好笑。

可是席泰宁却十分用心地听著，还表示了他的意见：“是，有一位先生，当他年轻的时候，就有过一段关于‘蛊’的经验，我详细看过他的记载。”

原振侠道：“好得很，那我们就可以在那一方面，约略地提一下就算了。‘蛊’有许多种，每一种，都通过十分复杂的方法以达到目的。或许是由于自然环境的缘故，蛊术不曾向北流传，而向南流传，传入了东南亚一带，缅甸、泰国、马来亚，甚至印度，都是蛊术流传的地区。而在那些地区的中国人，就把蛊术统称为‘降头’，实际上，两者之间，内容很有不同之处！”

席泰宁连连点头。原振侠的这番话，显然使人知道，他对“降头”并非一无所知。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事实上，降头的内容比蛊术还要丰富，结合了当地的法术、巫术、咒语，应用的东西也更多，连死人都包括在内，甚至牵涉到了灵魂学。在众多的各种各样的降头之中，就有一种通过神奇诡异的方法，可以使施术的人，控制一个儿童或者少年的灵魂，替施术者服役！”

席泰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是的，这种降头，叫作‘养鬼’。”

（“养鬼”是十分可怖的一种降头术，降头师要去偷盗才死的幼儿的尸体──死亡不能超过一天一夜。然后，在一个极隐密的所在，对童尸作法念咒，通过一种极其神异的力量，使得死者的灵魂由施术者控制。）

（在施术者成功地控制了死者的灵魂之后，再埋起尸体。那个被控制的灵魂，会随著施术者的心意，去做许多只有灵魂才做得到的事，例如超越时空、迷惑人的情绪或者害人等等。能力的强弱，端视施术者的法力高低而定。）

（“养鬼”这个降头术，高深莫测，而且防不胜防，自然也是用来刺探秘密的最佳方法。）

席泰宁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可知他对“降头”也有一定的认识。

原振侠挥了挥手：“所以，最简单来说，各种各样的降头，是蛊术、巫术和法术的结合，是玄学研究中的一大课题。因为有关降头的一切，绝不是任何现代科学能解释的！”

席泰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同意了原振侠的说法：“是！”

原振侠望著席泰宁，有关“降头”的最简略的说明，他们都同意了，那自然该听席泰宁，讲他自己的事情了。可是席泰宁却不出声，先是呆坐了一会，然后，又走到那盆黑色的花的面前，嗅了嗅花香，才道：“这盆花的土名，叫作‘克娃克娃’，意思就是‘天堂’。天堂花，是任何降头师梦寐以求的宝物！”

原振侠皱了皱眉，他想到，席泰宁还是不愿意谈他自己的事。这自然令原振侠感到不快，他没有表示甚么，心想听他讲讲这种奇异的天堂花的来历也是好的。

同时，原振侠心中也相当疑惑。这盆天堂花，看来自有一种巫术上的妖异之感，既然是任何降头师梦寐以求的宝物，怎会在这里出现呢？席泰宁的身分是甚么？

难道他本身就是一个降头师，而中了另一个降头师的暗算？

席泰宁背对著原振侠，继续缓缓地道：“天堂花的最大特点是，它有剧毒，极其罕见，只生长在十分阴暗潮湿的地方，在热带森林或者热带沼泽之中。由于它本身的毒性如此之甚，在它生长的一百公尺范围之内，是全然没有虫蚁毒蛇的。它可称是植物界的毒物之王，甚至有毒的动物都避而远之！”

虽然席泰宁所说的话十分新奇有趣，原振侠有闻所未闻之感，可是他还是咳嗽了一下，表示了一些不耐烦。

席泰宁缓缓转过身来：“它的毒性经过降头师的处理，是可以控制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那就变成一种毒降头了？”

席泰宁纠正了一下：“可以变成几十种不同的毒降头，而且每一种，都是毒降头中十分厉害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席先生，我们的话题，原来是你中了降头……”

席泰宁叹了一声，略微停了片刻。可是他并没有理会原振侠温和的抗议，仍是自顾自说下去：“它的花瓣、花枝、花蒂、花蕊──雌蕊和雄蕊、花根，都可以变成不同性质的毒降头。而中了‘天堂花’制成的毒降头之后，也只有‘天堂花’可以破解。”

原振侠耐心地听著，正当他想再一次，请席泰宁回到原来的话题去时，席泰宁突然说了一句令他为之一怔的话：“我中的，就是有天堂花成分在内的毒降头！”

他这句话，说来相当平静，但语气却十分肯定。原振侠在一怔之后，道：“你刚才说，天堂花可以制成毒降头，也可以破解毒降头。你现在有了一盆天堂花，那还有甚么问题？”

原振侠的话，自然是无可辩驳的──中了毒，现在有了解药，那还有甚么问题呢？

席泰宁停了一会，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你不想知道我为甚么肯定，自己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

原振侠点头：“当然想知道，我也有些奇怪。通常来说，中了降头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更不会知道是中了甚么样的降头。你何以会如此肯定？是下降头的巫师告诉你的？

”

席泰宁侧著头，像是在想著如何措词才好。隔了一会，他才道：“由于降头术在我们那里相当盛行，所以……”

原振侠挥手，打断他的话头：“你们那里是甚么地方？”

席泰宁对这个问题，仍然没有正面答覆，他只是说：“反正是降头术十分盛行的地方就是了！”

他的这种态度，使得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

他这样闪烁其词，目的自然是想隐瞒他的身分。可是他连国家的名字都不肯说出来，那未免太过分了一些！难道他说了自己是马来亚人，他的身分就会暴露了吗？除非他是极其显赫的要人！

但如果真是如此显赫的话，说不说国家的名字也是一样的。例如印尼总统，谁会认不出来呢？

原振侠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心中的不快。

席泰宁自顾自讲下去：“利用降头术害人既然十分通行，所以，一般来说，如果环境许可的话，也都会有降头师做保护人，以免被降头术所害。”

原振侠道：“你大可以说得直接一点，富贵人家或是显赫人物，都聘有降头师来保护他自己和他的家庭，是不是？”

席泰宁“唔”地一声：“可以这样说。”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席泰宁有著十分特殊的身分，这一点是不必怀疑的了，他的气度，他对金钱的如此挥霍和不在乎，都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他在“他们的地方”，自然也属于聘有降头师的那一个阶层。

席泰宁吸了一口气：“自然，首先是我自己……的一些经验，使我想到，我有被人施以降头术的可能。然后，再由……”

原振侠再次打断他的话头：“你的经验是甚么？它既然导致你中了降头，应该十分重要！”

席泰宁现出了一点愠怒的神色来，道：“请你别打断我的叙述！”

原振侠毫不客气：“请你注意一点，是你主动要向我说关于你的一切的！”

席泰宁的神情更是愠怒，急速地来回走动著，看来像是想藉来回走动，来遏制自己的怒意。

原振侠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了一会，席泰宁才恢复了常态：“那个经验，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绝不会讲出来的。请你不要再提及它，好不好？”

对于席泰宁的态度，忽然有了那么大的转变，原振侠自然不好意思再继续坚持下去。他道：“好，那由你来决定！”

原振侠可以推测到，那段“经历”一定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因为席泰宁在怒意渐敛之后，现出的那种戚然的神情，十分深切。

席泰宁接了下去：“在我自知有中了降头的可能之后，就有一个和我十分接近的降头师，检查我是不是真的中了降头、中的是甚么降头。那位降头师的……资望十分高，一般的降头，他都可以施以破解术。最初，他检查的结果是我没有中降头，但是他接著又告诉我，有几种极厉害的降头，是检查不出来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检查不出你中了降头，就是中了最厉害的降头！”

席泰宁这次，倒没有愤怒，只是冷冷地望著原振侠，像是原振侠说了最无知的话一样。原振侠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笑不下去，只好听他继续说。

席泰宁乾咳了一下：“那位降头师告诉我，例如用天堂花配制的好多种毒降头，用普通的检查法，就一点迹象也没有，必须用特殊的检查法才能觉察。”

原振侠作了一个“那你当然接受了，其他特殊的检查法了”的手势。

席泰宁点著头：“你不可能想像，特殊的检查法是多么复杂！我必须咽下好几种毒蛇的血液，和生吞一些你听也没听说过的怪虫的内脏，还要和一个新死的妇人亲吻……”

席泰宁的神情十分认真和古怪，原振侠本来忍不住要开他一句玩笑：“幸好不是和一个新死的妇人做爱！”

但是他想了一想，连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觉得那实在太恶心恐怖，所以就没有讲出来。

席泰宁在继续著：“我还必须在一种特殊配制的药水中，浸上十多个小时。在通过了那些检查法之后，肯定了一点……我确然是中了天堂花配制的毒降头。”

原振侠“哦”地一声：“太不幸了，徵状是甚么呢？如果是呕吐的话……我想任何人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呕吐是不足为奇的。”

席泰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呕吐，而是这里──”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当他指向自己头顶之际，原振侠仍愕然地看著他，不明所以。

席泰宁指著他自己的头顶，走了几步，来到窗前：“请过来看。”

原振侠走了过去，仍然不知道要看甚么。席泰宁道：“拨开我的头发，看我的发旋部分。”

每一个人的头发至少有一个发旋，有的人甚至有一个以上的发旋，这是十分普遍的生理现象。

虽然为甚么会有发旋，科学家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来，但既然席泰宁有这样的要求，原振侠自然照做。席泰宁的头发十分浓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头顶近后脑的部分，有一个发旋。

席泰宁一直在用相当平静的语调在说话，可是到了这时，他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点发颤：“看到没有？发旋下的头皮有一块是黑色的，深黑的黑色！”

原振侠看到了，但是他有点不同意席泰宁的形容。那黑色的“一块”头皮，不过小指甲般大小，作不规则的圆形，其黑如漆，看起来十分奇特。

原振侠摸了一下，放下手来：“或者，那是你与生俱来的胎记？”

席泰宁挺了挺身子：“绝不是！在特殊检查之前，降头师就告诉我，如果我中了天堂花毒降头，结果就会在发旋之下的头皮上，现出黑色的斑点来，那是中了毒的证明，结果果然如此！”

原振侠听到这里，也不禁黯然。如果席泰宁所说的全是事实的话，那么，他的确是中了降头──一种由天堂花配制而成的毒降头。

席泰宁叹了一声：“由黑斑的大小，那位降头师，甚至可以推测到降头发作的时间……”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他推测的时间是一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多月。”

原振侠怔了一怔：“为甚么过了那么久，才来医院想办法？”

席泰宁苦笑了一下：“来医院想办法，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天堂花配制的毒降头，只有天堂花才可以破解！”

原振侠听到这里，心情并没有因此而紧张。席泰宁早已说过这一点，而房间中还有一盆天堂花在，而他又有一个十分有资望、道行极高的降头师帮助他，那么，破解毒降头，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了。

可是，席泰宁的情形似乎又不是如此简单。原振侠心中所不明白的是，他不知道在有了天堂花之后，对于破解毒降头还会有甚么关键问题？

席泰宁叹了一声：“查出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用天堂花。可是天堂花是十分罕有的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当然，我们立即就开始寻找，出了重赏徵求，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点结果也没有！”

原振侠指著那盆花：“现在你终于有一盆了，只一盆还不够？”

席泰宁又苦笑了一下：“你大概可以知道，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虽然我深知降头术的确存在，但是我也想过一个问题：现代科学是不是可以解释降头呢？譬如说，我中了降头，这就表示有某种毒素，潜伏在我的身体之中，而在一定的时间内就会发作。

于是，我想，通过严格的检查，应该可以检查出来……”

原振侠点头：“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席泰宁略摇了摇头：“做详尽的身体检查，很多医院都可以做到。我到这里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感到了受恭维：“谢谢你！”

席泰宁叹了一声：“你有过许多怪异的经历，甚至知道巫术的恶毒诅咒也是事实。

我想，降头术再奇妙不可思议，也不会比诅咒可以实现更甚！”

这种说法，原振侠表示同意：“是的，降头术要凭藉一些实实在在的物质，不像巫咒，几乎全是精神力量在起作用。”

席泰宁接上了话题：“在等待寻找天堂花的过程之中，我也曾做了多次检查，可是甚么也查不出来。我在这里所接受的检查……”

原振侠感叹地道：“不可能再详细的了，绝对没有甚么潜伏的毒素存在。”

席泰宁向自己的头顶指了一指：“如果我不将事情详细告诉你，你一定会拒绝检查我发黑的头皮的，是不是？”

原振侠呆了一呆，才道：“当然，现在，你的意思是，既然中毒的徵象，是头皮上的黑斑，毒素可能也在黑斑之中，所以要检查一下？”

席泰宁抿著嘴唇，点了点头。

原振侠摊了摊手：“何必呢？你不是已经有了天堂花了吗？可以破解毒降头了！”

席泰宁来回走了几步：“是的，后来终于找到了一株天堂花。昨天晚上，专程送来给我的，同时，那位降头师也来了，天堂花是他亲自护送来的。”

席泰宁讲到这里，忽然道：“你是不是要见见这位降头大师？”

他在提到“降头大师”之际，语气相当尊敬，原振侠不禁大感兴趣。他曾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连新几内亚岛上的大祭师也曾打过交道，可是却未曾见过正式的降头师。尤其，这位降头师还是十分有资望的！

他立时答应：“好啊，请你安排一下！”

席泰宁道：“不必特别安排，他就在我房间里。”

原振侠“啊”地一声，病房是特等的，分开起居室和卧室。原振侠一走进来，就被那盆黑色的天堂花所吸引，接著，席泰宁就在他的身后出现，所以，虽然讲了许多话，原振侠也不知道卧室中还有人在。

席泰宁的话一说完，就向著卧室：“史奈老师，请你出来一下。”

卧室中传来了一下低沉的答应声，接著，就走出了一个人来。

原振侠期望的是一个面目阴森诡异、身上挂著死蛇、颈际悬著人头骨这样的人。可是他向自书房中走出来的人看了一眼，心中大是讶异，那人全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样子！

那是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半秃头，面色红润，一副十分平庸普通的样貌。身上的衣著也一点没有甚么怪异之处，是一套半旧的灰色西装，更没有甚么古怪的东西作为装饰。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先经过特别介绍，绝不会叫人把他和任何怪异的事情联想在一起，只会当他是一个十分平常的小商人。

那人来到了席泰宁的面前，面向著原振侠，伸出手来。他的手倒是又大又红润，原振侠和他握著手，他道：“我叫史奈，是一个降头师。”

原振侠知道，在降头术盛行的地方，降头师有著极崇高的地位。

这一点，从刚才席泰宁称他为“老师”，也可以证明。

而且，要是得罪了降头师，他要是玩点甚么花样，弄一些甚么降头在你身上，那可也不是玩儿的。所以原振侠也连忙自我介绍：“我叫原振侠，是一个学西方医术的医生。”

史奈讲的是相当生硬的英语。他们互相自我介绍了之后，史奈才道：“你和……席先生的谈话，我已经完全听到了！”

他在称呼“席先生”之前，略微犹豫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称呼不是很习惯。

原振侠的思考推理能力相当强，他立时可以肯定，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是由于史奈平时不是用“席先生”这样的称呼，来叫席泰宁的。而如今使用了这个称呼，自然是为了不想暴露席泰宁真正身分之故。

原振侠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却并不表露甚么，只是道：“席先生让我知道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他不再客套下去，立时切入话题：“天堂花已经有了，看来医院的责任已经完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堂花的毒降头，只能用天堂花来破解，这是我一直知道的。这株天堂花，是我从一位老降头师那里得来的，他在给我这株天堂花的同时，却又告诉我进一步的情形……”

史奈讲到这里，向席泰宁望了一眼。席泰宁双手抱著头，神情苦涩。

这种情形，令原振侠心中疑惑。

史奈再吸了一口气，才道：“天堂花的各种不同部分，可以配制出各种不同的毒降头来。例如说，用雄蕊配出来的是一种，用雌蕊配出来的又是另外一种……”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听出一点道理来了。是以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打断了史奈的话，但立时又道：“请继续讲下去！”

史奈道：“我想原医生已明白了，用哪一部分配制的毒降头，必须用花的哪一部分来破解！”

原振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

史奈的声音十分无可奈何：“而我们无法知道席先生中的，是哪一种天堂花毒降头。我的检查法，只能查出他确然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而已──而且，绝不能一部分一部分来试，因为天堂花的每一部分都有剧毒，一试不中，毒性发作，必死无疑！”

原振侠也不禁怵然，这种情形，很使他联想起一些惊险影片中的场面：一颗等待拆去的定时炸弹，有五根不同颜色的电线，剪去其中某一根，炸弹就会失效。可是绝不能剪错，一剪错，炸弹就立即会爆炸！

原振侠在想了一想之后问：“机率是多少？”

史奈并没有回答，席泰宁已经道：“几乎是天文数字比一！”

原振侠不明白：“怎么会呢？”

席泰宁道：“天堂花，一共可分成十七个不同毒性的部分……”

原振侠道：“是啊，那也只是十七比一！”

史奈接口道：“毒降头在配制时，可以只用一部分，也可以使用两部分、三部分或四部分……”

原振侠不禁怔呆，用十七这个数字任意组合，可以有多少个组合？这真是接近天文数字了！他不禁无话可说。

史奈道：“其实，机率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是二比一，也不能乱试，因为还是有一半可能是中毒死亡，而不是破解毒性……”

原振侠表示同意：“唯一可靠的方法，是把中的是哪一部分的毒找出来！”

史奈点头：“是！”

原振侠知道困难的所在了：席泰宁中了天堂花毒降头，他也有了一株天堂花可以破解，但是却无从下手。他也知道了史奈和席泰宁的意图：“两位的意思是，把有黑斑的头皮详细化验检查，同时再化验天堂花的各部分，看看是不是有同样性质的毒性，就可以确定用哪一部分来破解？”

席泰宁道：“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原振侠叹了一声：“请两位注意几点：第一，出现黑斑，只是一种现象，未必有毒素在黑斑之中。”

席泰宁和史奈都不说甚么。

原振侠又道：“第二，如果所中的毒降头是复合性的，由于复合的可能太多，绝对无法在天堂花中，找出同样的由于复合而形成的毒素来。就算花上极长的时间来研究，只怕至少需要一千株天堂花才够用！”

史奈用力挥了一下手：“在数学上，是有‘组合’的公式的。我曾请人计算过了，十七的任意组合……”

席泰宁喃喃地道：“接近天文数字！不过，希望只是单式的，而且黑斑上有毒，这就简单了！”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又强调了一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试探著提议：“向席先生下降头的，自然也是降头师，为甚么不设法在对方身上，得到毒降头的资料？”

史奈摇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下降头的人，目的是要席先生死，他怎会肯透露资料给我们？”

原振侠忍不住想说一句：“难道没有法律吗？”可是他却没有说出口。因为把“降头”和“法律”相提并论，实在是十分可笑的事。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可言，全然无关！

原振侠想了一想：“化验一下有黑斑的头皮，是很简单的事，现在就进行？”

席泰宁道：“自然愈快愈好！”

原振侠道：“好，我通知手术室和化验室准备。”

席泰宁作了一个“请立即进行”的手势。原振侠又向那株“天堂花”望了一眼，就走出了病房。

当他离开病房时，他有著离开了一场噩梦的感觉。而且，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实在是一件矛盾之极的事。在这一家设备先进、有著各类专家的医院中，出现了一个降头师，和一个中了毒降头的“病人”，而医院中的一切，对这个“病人”竟然无能为力！

这种情形，如果传了出去，可能成为全世界医生的笑柄。可是，看起来，降头术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回到办公室，吩咐了有关方面准备。然后，他再到病房，把席泰宁带进手术室。

在头皮上割下一小片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手术，但也得先把头发剃光，进行消毒。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切下来的一小片，看来是纯黑色的皮肤，立即被送进了化验室，原振侠也参加了化验工作。

三小时之后，原振侠走进特等病房。剃光了头的席泰宁戴著一顶帽子，和史奈一起，用十分焦切的眼光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带来的是坏消息。化验的结果是，除了黑色素高度集中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席泰宁倒在沙发上，仰脸向著天花板，一声不出。史奈则不断地走来走去，几次停下来，看看席泰宁，欲言又止，又继续踱步。然后，来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盯著，一动不动。

整个病房之中，充满了极其难受的沉默。

原振侠首先打破了沉默：“站在现代西方医学的立场，我还是要说，席先生的身体健康，绝没有任何中毒的现象存在！”

史奈闷哼了一声：“再普通的降头，也不是西方医学所能查察得出来的。降头术和西方医学，完全是两回事！”

原振侠道：“我承认这一点，但既然没有毒素潜伏，如何会致人于死呢？”

史奈翻了一下眼睛，在这一刹那，他看起来真有点阴森之感：“我只是说西方医学查察不出，并没有说没有毒素。毒素可能深入在单一的一个细胞之中，到时才迅速地蔓延。”

原振侠觉得有辩解一下的必要。

他想了一想，尽量使自己措词温和：“这种说法，似乎不是医学的范围了！”他自认这是最温和的语调了。

史奈立即道：“怎么不是？癌细胞不也是从一个开始的吗？所不同的，只是发作时间的快慢而已。人体有多少亿个细胞，绝对无法对每一个细胞都进行检查的！”

原振侠没想到史奈貌不惊人，但是词锋却十分犀利，他不禁为之语塞。

在这时，席泰宁忽然跳了起来，不耐烦地道：“别争了，趁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回去，去见巴枯。”

席泰宁口中的“巴枯”，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原振侠自然不知道他是甚么人。可是史奈显然知道，因为他一听得席泰宁这样说，面色和神情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席泰宁的神情也不见得好看，原振侠由于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不便说甚么，一时之间又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史奈才用十分难听的声音道：“去见……他，一点用也没有。”

席泰宁却立道：“本来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事，至多也还是没有办法！”

史奈的声音更加乾涩：“请你注意两件事！第一，他是使你……”

史奈才讲到这里，席泰宁突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快，而且所使用的，根本是原振侠所不懂的一种音节十分快速的语言。他在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史奈陡然住了口，神情依然是那样难看。

原振侠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不是不感好奇，但是看席泰宁把他自己的身分保护得那样严密，知道问了也是自讨没趣，所以装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史奈走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原振侠为了打破僵局，道：“这株奇异的植物，究竟含有甚么样的毒素，比较容易化验。”

席泰宁忙道：“不必了！不必了！”

原振侠没想到会碰了这样一个钉子，自然不是很愉快，他想了一想：“你们一定还有点话要说，我先告退了！”

席泰宁点了点头。原振侠走到门口，在他要打开门的时候，席泰宁忽然叫住了他：“原医生，我们在这里讲的一切，希望你别对任何人说起，连院长也别说！”

原振侠心中更是生气：“放心，我也不觉得作为一个医生而谈起降头术来，会是甚么有面子的事。”

席泰宁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

原振侠离开了席泰宁的特等病房之后，当天下午，他照常下班回家。

翌日，他照常上医院时，院长就告诉他：“那位席先生，昨夜连夜要出院，说是找不到你，我已经批准了他。”

原振侠怔了一怔。没有主治医生的签字，病人自然可以在院长的批准下出院，但是，那是对主治医师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不过原振侠也没有表示甚么，只是淡然道：“他本来就甚么病也没有！”

院长也笑道：“这种病人再多几个，医院就快变成特种的大酒店了！”

原振侠真有一点冲动，想问问院长对“降头术”知道多少，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

席泰宁和史奈都走了，发生在席泰宁身上的神秘事情，自然也随之而去。

原振侠在三分钟之后，进了那间病房。那盆黑色的天堂花也不在了，可是病房中，还弥漫著那种特异的花香。

原振侠叫来了护士，吩咐把病房所有的窗子打开，让空气流通。那护士答应著，道：“这位病人，有一封信留给你。”

这一点，倒颇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护士已经从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只信封来，同时道：“我猜是一张钜额的支票！”

原振侠斥道：“少胡说！”

护士道：“可是他送了我一只红宝石扣针，真的红宝石。我去问过，珠宝店肯出十万美元购买它！”

原振侠呆了一呆。

席泰宁的出手，竟然这样阔！

他一面想，一面拆开信封，首先看到的，赫然是一张空白的支票！

原振侠呆了一呆，心中不禁十分恼怒。席泰宁简直岂有此理了，这算是甚么意思？

他几乎一下子就想把支票撕掉！

不过，信封之中，除了支票，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字迹相当潦草。席泰宁应该有时间写信的，字迹之所以潦草，多半是因为他心绪十分恶劣之故。

信的内容是：

原医生，我努力想挽救我自己的生命，不过我知道，我的努力不会有甚么成功的希望。我还会需要你的帮助，可能会在不久，提出不情之请。到时你会需要为了帮助我而花钱，请别见怪。

原振侠在看完了信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和支票一起摺了起来。

原振侠知道，席泰宁一直说要他帮助，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医生，而是由于他有著许多常人所没有的经历。

可是原振侠实在也想不出，他能给一个“中了降头”的人甚么帮助！

如果降头师的计算正确，还有两个多月，席泰宁就会毒发身亡！这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事。原振侠倒有点希望席泰宁快点来找他帮忙，那可以使他进一步，跨进降头术的神秘领域之中。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中，在原振侠的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他似乎天生要过著多姿多采的冒险生活，不能平平淡淡地做一个普通的医生。但那些事和《降头》这个故事无关，所以没有必要详述。

在这一个月中，原振侠也尽量从各方面，去寻求有关降头术的资料，不过所得甚少。

巫术，不论是黑巫术也好，是白巫术也好，都有相当完善的巨著，记载著它们的来龙去脉和内容。可是，却没有一本书是和降头术有关的。看来，降头术是巫术之中，最神秘的一环。

恰好是席泰宁出院之后的一个月，一个晚上，原振侠从一个宴会中回来，发现他的寓所之中有灯光透出来。原振侠心头不禁怦怦乱跳，有人进了他的寓所，会是谁呢？是黄绢？还是海棠？

他生命中到如今为止的两个难忘的异性，都曾使他有过极度的欢愉，也都令他有过无穷的烦恼和怅惘。现在，在楼上的是哪一个呢？他自己在心中问自己：你希望是哪一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实在说不上来。是黄绢也好，海棠也好，都是他渴望见到，但是又不想见到的女人。

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出了电梯之后，在他自己寓所的门前，伫立了好一会。这时，门已打了开来，可是开门的人却躲在门后，所以原振侠看不到，开门的是甚么人。

他踏进屋去，并不转过身来──他不必转过身来，已经知道在身后的是甚么人了。

只有她，才会用那种充满了野性的联想，有著乾草和阳光芳香的香水，香味浓烈得会使人有晕眩的感觉。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淡：“你好，这次，怎么没有带卫队来？”

黄绢在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中，位居高职，整队的卫士全是久经训练的人物。原振侠在讲完了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了黄绢，一时之间，他惊讶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长发及腰，发光可鉴，如流云、如飞瀑一样的黄绢，竟然将她的秀发，剪成了短到不能再短，只有两公分长。

看来凌乱但是又别有风姿的短发，自然是经过刻意修饰的。她还化著浓妆，配著金光闪闪、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耳环，使得她看起来没有半分像一位女将军，倒有九分像是热情如火的吉普赛女郎。

她的大眼睛中，仍然闪耀著动人的光采。原振侠有时在梦中，梦见这对动人的大眼睛，总是带著闪忽的眼神，犹如闪电的感觉。

两人互相对视著，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黄绢显然也一样，她丰满的胸脯起伏著，还是她先开口：“居然还记得我的香味！”

原振侠口唇动了动，没有说甚么。他和海棠的交往，当然是瞒不过黄绢的，黄绢掌握著全世界的恐怖活动，她手下至少有超过一千个一流的特务，在世界各地活动！

黄绢低叹了一声，略昂了昂头，显然她也把她要讲的话忍了下去。然后她缓慢地向原振侠走了过来，原振侠也向她走近。

两个人，如两块有磁性的金属一样，自然而然地靠近，然后，是轻轻的拥抱。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拥抱就变得有力，双方都有想把自己融入对方身体之中的冲动，互相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当他们互相望向对方之时，他们的嘴唇又迅速地黏合在一起，那是一个使得他们几乎窒息的长吻。

黄绢的双手，绕过原振侠的腰际，在他的背上用力地抓著。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黄绢抱了起来。黄绢发出了呻吟声，她的一双大眼睛，流露出的水汪汪的春意，可以把原振侠溶进一个再也摆不脱的梦境之中！

几乎完全不必多余的语言，一切都化为最原始的喘息和呼叫。等到终于静下来时，原振侠轻抚著黄绢的短发──黄绢还是黄绢，不管她是长发还是短发。

原振侠自然十分明白，黄绢的野心只有愈来愈大，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他有著被玩弄的感觉，可是像黄绢那样出色美丽的女郎，又使他甘心于被玩弄！

当他们重又在客厅坐下来，手中各自转动著酒杯之际，他们是背靠著背而坐的，看起来只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可是一开始对话，他们讲话的内容，却又是如此之惊心动魄！

黄绢先开口：“泰宁储君的身体，有甚么毛病？”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因为原振侠根本不认识甚么泰宁储君！

（在这里，要做一点简单的说明：黄绢在说到储君的名字和身分之前，是提到了一个国家的名称，而且，储君的名字也不是“泰宁”，而是另一个。因为有种种的关系，这个故事发展下去，有预料不到的变化，牵涉到的人和事相当复杂，把这个亚洲国家的名字直写出来，不是十分妥当。所以，就避了开去，只称之为“亚洲某国”。）

（聪明的读者，自然早已知道，黄绢口中的“储君”，就是医院中的怪病人席泰宁。他既然用了这个假名，就称他为“泰宁储君”。储君，自然不但是王子，而且，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国之君──国王的。）

原振侠当时在呆了一呆之后，道：“我想我没有认识那么多达官贵人。”

黄绢淡然一笑：“哦，他没有向你透露身分？他住进你们医院的时候，用的化名是：席·朋加拉·泰宁。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原振侠“啊”地一声。席泰宁原来是那个国家的储君！难怪他看来器宇轩昂，另有一股高贵的气派。

原振侠对于那个国家的政治情形也相当清楚：军人当政，但是举国上下，对国王十分尊敬。国王在位多年，已有退位的打算，但继承王位的储君，相传和军方不是很合得来。而这个国家又相当落后，而且强敌在侧，政局本来就相当动荡，只要储君有甚么三长两短，军方必然会实施更严厉的军事统治。如果储君接位，而真的和军方起了冲突，那么在一旁等候机会的强敌，就大有可能挑起战争！

所以，这个储君的地位十分微妙，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但和亚洲的局势有关，甚至，和世界局势也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振侠又立即想到，他“中了降头”，是否是一种政治谋杀呢？

难道降头术的应用范围如此之广，竟连政治阴谋都要靠它来发动？

他的思绪十分乱，黄绢头向后仰：“原，我在等你回答！”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想，医院对他所做的检查纪录，你早已弄到手了！”

黄绢直认不讳：“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为甚么要做那么详尽的身体检查？”

原振侠对于黄绢在从事的活动，一点好感都没有。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打算把有关降头的事说出来，他只是道：“他将是一国之君，自然要注意身体健康！”

黄绢叹了一声：“如果你只是简单地说不知道，我会相信你不知内因。现在你这样说，我肯定你是知道原因的，说给我听。”

原振侠立即道：“是，但是我不说。”

黄绢转过头来，蹙著眉。这时，她脸上的化妆已经全部抹去，身上又只裹著一条大毛巾，以致她看起来，像一个俊美的大男孩。

她没有再催原振侠说甚么，只是道：“近年来，我们很注意亚洲的局势……”

原振侠立时冷冷地道：“求求你们放过亚洲，亚洲人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黄绢沉声：“泰宁储君曾在两年之前，和卡尔斯将军见过面，我们也负责替他训练一支小型的军队，所以我们必须知道他的情形！”

原振侠听得暗暗吃惊。看来，泰宁储君不甘于和现任国王一样，有名位而无实权，他要掌权，要和军人政府起冲突！而他的支持者之中，竟有卡尔斯将军这样的人在内！

他苦笑了一下，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女，实在不应该和这种事联结起来的。可是事实上，她非但参与，而且还是重要的角色！

他摇头：“难怪你们最近，甚至买进了香港的一家银行！”

黄绢伸了伸腰，做了一个十分诱人的姿态：“储君最近一年来的行动十分古怪，而且，不和我们派去的人见面。只说他有点私人的事要解决，可是却又没有人知道是甚么事……”

原振侠道：“所以，你要亲自出马？”

黄绢低下了头一会，才抬起头来：“或许你怎么也想不到，为了政治上的原因，储君在即位之后，国际上支持他夺权的力量，安排我做他的皇后。”

黄绢说得十分平静，像是完全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而原振侠却突然跳起来盯著黄绢，他不明白她怎么还能那么平静！

原振侠目瞪口呆，足有三分钟之久，才吞了一口口水：“你……你……觉个这样被人安排来、安排去的生活……十分有趣？”

黄绢的神情有点落寞，声音仍然平静：“谈不上有趣或无趣，只是我必须这样做。

”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自然而然又想起海棠说过的，“人形工具”这个名词来。

黄绢的目的是甚么呢？是她在利用卡尔斯将军，还是另外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在利用著他们？

她若是成了那个国家的皇后，又会有甚么花样玩出来？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原振侠长长叹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来，看到黄绢正昂起头望著他。

原振侠语音乾涩：“我不能提供你甚么情报，他只是一个来接受身体检查的病人，不是你说，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身分。而检查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他身体绝对健康！”

黄绢咬著下唇，慢慢站起来，毛巾自她柔滑的肌肤上滑下来。原振侠并不贪婪地去凝视她那美丽的胴体，反倒故意偏过头去。

黄绢走向卧室，当她又从卧室出来时，已经穿回了衣服。她用一种挑战的语气道：“一个人的决定，能够决定几百万人的命运，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状况，这种满足感，是未曾经历过的人难以想像的！”

原振侠一声不出，走进卧室，背对著房门：“再见了，伟大的人类命运创造者！”

黄绢的脚步声，听来是走向门口，也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门一定是黄绢打开的，黄绢的声音也随即传来：“原，你有客人！”

原振侠转过身来，不禁怔了一怔，站在门外的那人，竟然是降头大师史奈。

史奈的神情看起来极其憔悴，只不过一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几乎全秃了。可知这一个月来，他一定经过一些不知甚么样的煎熬！

而更使得原振侠尴尬的是，当史奈向内走进来之际，黄绢关上了门，倚在门边，向他望来，似笑非笑地道：“只是普通的病人？那么，不知史奈大师来找你做甚么？”

史奈陡地吃了一惊，立时望向黄绢，神情表现得极阴森，也极疑惑！

史奈像是想不到这个美丽的女郎，怎会一下子就认出他的身分来！

而接下来黄绢所说的话，更令他吃惊。黄绢几乎毫不留情地又问：“储君好吗？御用降头大师史奈先生！”

史奈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向原振侠望来，一脸的疑问。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位小姐，如果她想知道一件事的话，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再是秘密。”

原振侠的意思是，有庞大的情报网在为黄绢工作，所以黄绢可以刺探任何秘密。可是史奈显然会错了意，他的神情，在陡然之间，变得十分古怪，直视著黄绢，双眼之中，甚至射出一种绿黝黝的阴森光芒来，看来极其骇人，连黄绢也不禁为之一怔。

然后，史奈陡然用十分尖亢的声音问：“小姐，你养了甚么鬼？那么有用！”

黄绢人再聪明，也无法一听到了那句话，就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原振侠也先怔了一怔，但是他随即明白史奈误会了，以为黄绢能够知道秘密的原因，是她“养鬼”──那是降头术中，十分高深的一门功夫。

史奈误会了黄绢会养鬼，自然紧张莫名。而黄绢虽然一时之间，听不懂他的话，但由于史奈那时的目光和神态十分骇人，她也不禁怵然。

虽然，她一声令下，就可以调动数以万计，有最现代化装备的军队，可是在古老而又神秘的降头术面前，她也难免感到害怕。史奈如果要用降头术对付她，她权力再大，也只怕难以抵挡。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解释著：“黄小姐对降头术一无所知，大师你误会了。她和储君是相识，在国家事务上，他们是合作者！”他用最温和的语调说。

原振侠没有明确地说出黄绢的身分，可是史奈一定曾听储君讲起过“国家事务上合作”这件事，所以“哦”的一声，神情缓和了下来。

黄绢松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是……”

史奈十分诡异地笑了一下：“忘了那句话……”

原振侠补充了一下：“他以为你是与他一样的行家了。”

黄绢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储君在近一年来，似乎故意在回避和我们见面，大师可以替我带一句话吗？”

史奈一点反应也没有，黄绢有点气恼：“如果他无意在国家事务上和我们合作，我们会另外寻找合作者！”

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黄绢那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绝对有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政变！

史奈仍是神情木然：“我只是降头师，不过问任何国家事务，但是我会告诉他。而且这一年来，储君实在是为了私人的事，不能分身处理其他任何事情。”

黄绢插了一句：“甚么性质的私事？”

史奈迅速地和原振侠交换了一个眼色，原振侠示意自己甚么也没有说过，史奈才吁了一口气：“我不能说！”

黄绢冷笑了一声：“你们不说，我也可以猜得到。他频频和医生接触，又在医院检查身体，自然是身体有了问题。哈哈，贵国盛行降头，我看泰宁王子，是中了降头了！

哈哈……”

她在提及“泰宁王子中了降头”之际，显然是当作笑话来说的，充满了讥嘲的意味。

原振侠不动声色，史奈却神色大变，狠狠地瞪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无法为自己分辩，只好苦笑了一下。这一切，看在黄绢眼中，不禁大奇，叫了起来：“怎样？难道我猜中了，王子真是中了降头？”

原振侠喟叹了一声：“也可以说，王子患的是一种比较严重的恐惧症，认为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在某种压力之下，人是会出现这种心理状态的！”

黄绢乾笑了几声：“他应该保持身体健康，我们在他身上投资之巨大，他自己应该知道！”

原振侠有忍无可忍之感：“请别在我这里讨论政治阴谋！大师，你有甚么事要找我？”

史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黄绢冷笑一声，走向门口，打开门，背对著原振侠，站立了片刻，才跨出去，用力把门关上。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刚才黄绢颀长苗条的背影，看起来极其动人，可是她的行为，却那样和他不相投！

史奈在呆了半晌之后，才压低了声音：“王子请你去见他。”

原振侠没有答覆，只是反问：“问题全解决了？”

史奈缓缓摇了摇头：“离毒发的时间愈来愈近，只有一个多月了！虽然我们又找到了另一盆天堂花，可是……仍然无法下手。”

原振侠苦笑：“连你也没有办法，我能做甚么？”

史奈道：“我不知道王子为甚么要见你，是他逼著我来请你的。”

听他说得那么严重，原振侠也不禁感到好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子现在在甚么地方？我尽快去找他。”

当原振侠这样问的时候，他自然是以为泰宁储君又和上次一样，来到了这个城市。

可是史奈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我国一处十分隐密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所在，我可以带你去。”

原振侠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他立时摇了摇头：“如果他所在之处要保守秘密的话，你不能带我去。刚才那位小姐手下，不知有多少跟踪专家，不论如何隐密之处，他们都会跟上来。”

史奈十分肯定地道：“降头师一生所学，总也有点用处的……”

原振侠望著他，史奈的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有人跟踪，他会利用降头术来阻止！这令原振侠兴趣大增，黄绢肯定会派人跟踪，他倒要看看降头术，如何在这种实际生活的斗争中起作用！

史奈又道：“王子说，就算是你出诊，不论多少费用……”

原振侠不等他讲完，就道：“这是我的私人行动，和医院无关。”

史奈吸了一口气：“那就请立即动身，有一架私人飞机在等著。”

在知道了席泰宁的真正身分之后，原振侠自然也不会对私人飞机大惊小怪了。他决定立刻跟史奈走，等回来之后，再向院长解释。

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和史奈就离开了住所。史奈是驾了一辆车子来的，这个降头大师，很有点现代生活的技能。

不过，原振侠再也料不到，在一路上绝未发现有人跟踪的情形下，到了机场，利用外交人员的权利，登上那架小型喷射机之后，史奈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原医生，你受过高空跳伞的训练没有？”

原振侠愕然：“有……为甚么？怕我们的飞机会遭到攻击？”

这时，机身滑动，飞机已开始起飞了！

史奈道：“攻击？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机场，必须在目的地上空，利用降落伞降落！”

飞机已经升空了！

原振侠掩不住心头的恼怒：“如果我不会跳伞呢？到时硬把我推下去？”

史奈道：“不至于这样，我会照顾你，我受过极佳的高空跳伞训练。别以为降头师，全是生吞蜈蚣的野人！”

原振侠闷哼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有甚么惊人的头衔。”

史奈的声音十分平静：“也没有甚么特别惊人的，只有柏林医学院的药物学博士，和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药剂学博士，还可以提一提，其余的不必说了。原医生，听说你是在日本学医的？”

原振侠刚才在这样说的时候，明摆著是在讥讽对方的，他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尴尬得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史奈笑了一下：“所以，别以为我未曾想过把降头术科学化。但是，玄学是玄学，科学是科学，完全不同，无法统一。玄学自有存在的价值，也根本不必去寻求统一！”

原振侠乘机松了一口气，连声道：“是是！是是！”

他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史奈缓缓摇著头：“柏林医学院有一位干纳教授，是细菌学专家。他为了研究‘蛊术’，深入中国云南省的腹地，和当地善于蛊术的苗人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道：“是啊，有一位先生，曾在苗人聚居处见过这位教授，也记载了有关蛊术的事。”

史奈道：“在这位先生的记述之中，干纳教授说过一句话：‘在这里的每一个苗人，在细菌学上的知识，都超过我十倍以上！’”

原振侠点头：“是。”

史奈笑了起来：“为甚么你听到我有博士头衔，就肃然起敬，而无视我降头师的地位呢？”

原振侠只好老实道：“或许是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的缘故。例如，我就不明白，要查出是不是中了天堂花的毒降头，为甚么要去亲吻一个才死的妇人？”

史奈道：“这就是玄学和科学的分野，玄学不是没有道理可讲，但目前没有人懂得道理何在。亲吻一个新死的异性，在降头术中经常用到，可能是新死的人，还有生物电在发射。这种生物电又和活人所放射的生物电不同，可能是由于别的原因，谁知道！”

原振侠听得大感兴趣：“降头，是不是在利用细菌的控制繁殖呢？”

史奈摊了摊手：“太复杂了，有些是，有些不是。例如‘养鬼’，那就全然是灵学和巫术，与细菌无关。”

一个问题在原振侠的喉咙转了几转，但是他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大师，你也……养了鬼？”

史奈笑得相当阴森：“绝不会有人直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原振侠只好自我解嘲：“是，我真是太笨了！”

在得知了史奈同时也有著丰富的科学知识之后，可以谈的话题自然极多。不到六小时的飞行，原振侠非但不觉得闷，而且多姿多采的谈话，使他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他也把自己经历中怪异的事告诉史奈，例如“血咒”的恐怖结果等等。

等到飞机明显地开始减低飞行高度时，穿过了云层，已经可以看到下面起伏的山峦，和山间流过的河流。等到飞机来到了大约只有一千公尺的低空时，史奈和原振侠开始作跳伞的准备。然后，他们坐在特别准备的椅子上，同时按下一个红色的掣钮，自动弹跳装置，就把他们自机舱中直弹了出去！

在空中，原振侠向下面望著──他练过跳伞，一面下坠，一面看下面的地形，并不会有昏眩的感觉。下面是一个群山环抱中的一个大湖，自空中看下去，湖水极其平静。

原振侠自然知道，这个湖是在那个国家境内，可是他却无法确知是在哪一部位，只是从飞行的时间来推测，这个湖，多半是在该国的北部。

湖中，有几个小岛，看起来像是浮在水面的树叶一样。他们降落的目的地，是其中一个形状和鸭掌差不多的小岛。当两个人都拉开了降落伞之后，控制著风向，很快就落在小岛上的一片草地上。

那片草地不是很大，小岛上长满了一种枝干高大、开满了白花的树，一阵阵花香中人欲醉。抬头看去，每棵树上都挂著极大的，体积至少有一立方公尺大的蜂巢。成千上万，拇指大小，黄黑相间的野蜂，有的聚集在蜂巢之旁，有的闹哄哄地在花丛中飞舞，也有的就在草地上打转转。那种野蜂，原振侠以前未曾见过，所以当有些向著他飞过来之际，他自然而然避了一避。

史奈沉声道：“这种野蜂，土语叫‘虎头蜂’，被它刺入后，普通人大概只能活七分钟。”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知怎么说才好。

史奈还在继续著：“它们对热血动物特别敏感，所以这岛上，根本没有任何热血动物，连一只野兔都没有。有的话，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会招来无数虎头蜂，把它刺死！”

原振侠感到喉际有点乾涩，望著就在眼前飞舞盘旋的虎头蜂：“那……我们……”

史奈笑了起来：“服食过我特制的一种药物之后，十二小时之内，虎头蜂不会来侵袭。所以，如果在这岛上生活，就必须不断服食那种特制的药物。你曾提过怕有人跟踪，我看不必多虑，成千上万的虎头蜂，是最好的护卫，入侵者会在登上小岛之后，一分钟内死亡！”

原振侠感到喉咙发痒：“我……没有……服食过甚么药物啊！”

史奈的神情十分有趣：“降头师要别人服食药物，当然有他特别的手法──我是把它放进你在机上喝的那杯咖啡之中的！”

原振侠不禁苦笑：“那么，我算不算是中降头了？”

史奈一点也不讳言：“当然是，避蜂降，那是救命的。很多入深山采野蜂蜜的人，都会在出发之前，服避蜂降、避瘴降，不然，必定有去无回。”

原振侠试探著：“十二小时？那要不断地服食了？”

史奈道：“自然是。”

原振侠无可奈何：“我有一个要求，别再把那种药物放在我的饮料之中，我宁愿当面吞服！”

史奈笑著：“悉听尊便──哦，对了，顺便说一句，储君要我不论用甚么方法，都要请你来。如果你不肯答应，也一定要你来……”

原振侠大感骇然，失声道：“你不是在我身上，又落了甚么降头吧！”

史奈耸了耸肩：“我正准备对你下手，你已经答允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但是他又突然想起了黄绢。这位降头大师落降的手法，是如此出神入化，而黄绢又分明对他大有敌意，会不会……

他们本来是一面说著话，一面在向前走的。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停了下来，望向史奈。

史奈摇头：“我们不随便向人落降头。因为几乎每一种降头，制作过程都极其复杂，得来不易，怎么肯随便浪费？”

原振侠在一大群嗡嗡飞著的虎头蜂之间，小心地走著，心中想：人的未来真是太不可测了。十小时之前，怎么会想得到，自己忽然会处身于这样的蛮荒之地？

穿过了一大片树林，前面是一大片岩石，十分险峻。在岩石之中，有著一条裂缝，只能供人侧著身子走进去，由于有流水的缘故，岩石上长著一种鲜绿的青苔。史奈走在前面，原振侠看到他顺手把这种青苔采下来，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嚼吃著，并示意原振侠也试一下。

原振侠没有照做，他只是在想，这个降头师，不知道还会有甚么古怪神秘的事要做出来。他好像掌握著生命的大权，可以用降头术来做任何事！

不过，他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解救泰宁储君所中的毒降头。看他这一个月来，那种心力交瘁的样子，就可以知道了。

岩石裂缝只有二十来公尺，一走到尽头，豁然开朗。原来岩石围著一个小盆地，有一道山溪流过平地，在溪旁有著三间用十分粗糙的木头搭成的屋子。原振侠一下子，就看到了屋前空地上种著的两株“天堂花”，在那两株天堂花附近的其他植物都已枯萎，那自然是抵受不住天堂花的毒性之故。

然后，中间一间屋子的门推开，席泰宁──储君，走了出来。

这时，正是夕阳斜照时分，金黄色的太阳光映在储君的脸上，使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他也憔悴了许多。这一个月来，他心中的焦虑必然每天都在增加！

他迎上了几步，勉强地笑了一下，声音很乾涩：“原医生，你肯来，真好。”

原振侠走过去和他握手，望著他深陷的双目，不知道说甚么话好。想了一想，才道：“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大人物，但也想不到你有这样的身分。”

王子怔了一怔，立即向史奈望去。原振侠忙道：“你的身分，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女士，告诉我的！”

王子的声音有点发颤：“她……知道我的处境？”

原振侠把黄绢的话重复了一遍，结论是：“中了降头，是她根本不能接受的事，不必担心。”

王子叹了一声：“我请你来，也有几分原因，是由于你也认识她……”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显得十分心不在焉，然后道：“请进来坐。”

他自己先转身走了进去，原振侠跟在后面。才一进屋子，他就吓了老大一跳，一时之间，不知是仍向内走好，还是退出去好！

原振侠看到的，也不是甚么骇人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个皮肤十分白皙的女子，全身赤裸，蜷曲著身子，伏在一个相当小、有一人高的架子上。那女子的背部曲线十分动人，伏在那架子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微随著她的呼吸在起伏。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一半散披在她的裸背上，看来姿态十分诱人。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首先所想到的是：这个女子一定是泰宁储君的女伴。虽然储君中了降头，心事重重，但是他一个人居住在这里，以他的身分地位、权势金钱，找一个美丽的女子来做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是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何以这个女子──从她充满弹性、腴白而又滑腻的肌肤看来，应该是一个美女──要用那么怪异的姿势，伏在一个架子之上？难道王子在那么恶劣的心境之中，还有兴致玩性变态游戏？

原振侠在怔呆之间，在他身后的史奈已经大踏步走向前，超过了他。史奈一面向前走，一面迅速地脱下他自己的外衣，来到了那少女的身边，将外衣罩向那少女赤裸的身子。

史奈用衣服去遮住裸女的身子，动作看来是相当自然的，可是原振侠怔了一怔。因为史奈的外衣，是罩向那少女的上半身，而不是下半身。而且，看起来，史奈的目的，并不是要用上衣遮住那少女的身子，只不过是要遮住那少女的头脸而已！

当他的上衣罩上去之后，他才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讲了一句话──原振侠听不懂他说甚么，只看到他扶著那少女，自那架子上下来。

那少女虽然头脸被衣服遮住，但整个身子还是赤裸的。虽然好奇心强，但在礼貌上，原振侠自然不能盯著人家的胴体直视，所以他偏过了头去。而史奈就扶著那个少女，经过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原振侠在偏过头去时，眼光扫及了那少女的小腿，看到了那少女润滑如玉的纤足。

光是那样的一双纤足，已经可以令人兴起不少遐思了。

原振侠自己也有点不能理解，他又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人，黄绢和海棠都是美女中的美女。可是不知为甚么，这个少女却特别有一股能令人意乱情迷的力量。

他甚至未曾看到那少女的脸，心中就有了一股回肠荡气感！

而且，原振侠也深切地感到，这种感觉是和肉欲无关的。只是一种如同在仙境之中的遐想，安宁而甜蜜，完全超脱尘世的美丽！

而何以在十来秒钟的一瞥之间，就会使他的思绪之中，荡漾起那片浓浓的浪漫情思？他真的说不上来，只好归诸于那是美女特有的吸引力。

听到了史奈扶著那少女走出屋子去的脚步声，原振侠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屋里的情形。

这时，泰宁储君已在屋角的一张用天然树根制成，样子十分奇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原振侠看到靠著墙有许多柜子，一半以上是全放著书的。另一半，则放著许多古怪之极的东西──大约有超过五十只标本瓶，瓶中放著原振侠至多只能认出三分之一来的各种大小昆虫。

原振侠向前走几步，视线停在其中一只标本瓶上。瓶中是一只长方形、如同一包香烟大小、背上负著鳞片、看来无头无尾、其色翠绿可爱、蛇不像蛇、蛙又不像蛙的怪东西。

在墙上，还挂有许多飞禽走兽的乾尸。也用一种钢刺，钉了许多爬虫类的生物在墙上，单是蜥蜴，就有三数十种，而且其中有过半是活的，还在扭动著身子。

在储君所坐的那张椅子之旁，是一个形状相当古怪的瓦罐，约有半人高。瓦罐是放在一个炉子上的，这时，炉中并没有生著火，但是却有几缕淡淡的轻烟，自炉子中冒出来。

总而言之，这屋子中的一切，都透著无与伦比、难以言喻的怪异！

原振侠立即可以肯定，这里，一定不会是王子的行宫。那么诡异绝伦的地方，应该属于──

他还未曾想到答案，史奈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身后响起：“这里，一直是我的住所。

一个降头师的住所，在普通人眼中看来，总不免有点古怪。”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一个降头师的住所，就是巫术和不可测的、无边深邃的降头术的神秘王国。在这里，唯有降头术才是主宰，一切都是现代文明、现代科学所探索不到的领域！

他吸了一口气：“岂止是古怪而已，简直……有点不可思议。这一切……全和降头有关？”

史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可以这样说──一只在泥沼深处捞出来的翡翠蟾，和整套的德文药物学放在一起，这或者可以代表我这个人！”

当史奈这样说的时候，他伸手指了一指原振侠刚才留意过的那绿色怪东西。

原振侠“哦”地一声：“这玩意叫……‘翡翠蟾’，是生活在泥沼之中的？”

史奈点头：“是，据我所知，全世界被发现的，不会超过三只。用它来制成的降头，可以使人把最坏的事，看起来觉得美丽无比！”

原振侠想了一想：“改变人视觉神经的活动？”

史奈摇头：“不是那么简单，不但要更改视觉神经的活动，而且要改变其他感觉神经的活动。使臭的变香、粗糙的变滑腻、丑变妍，自然，也要改变人的心理状态，复杂之极。至于为甚么它有这样的功能，又是谁最先想到它有这种功能的，全然是未知数！

”

原振侠听得有点近乎迷醉的感觉，他还想问无数的问题。他感到单是在这间房间之中，他至少可以逗留三年五载，来填补他对降头术认识上的空白！

不过，还未曾等他再发问，王子抬起头来，放下双手，道：“请坐！”

屋子中，还有几张同样用天然树根做成的椅子，原振侠找了一张和王子最接近的坐了下来。他感到有点口渴，但是还未等他开口，就有一个女郎托著一只盘子，轻盈地走了进来。

原振侠立即肯定，走进来的女郎，就是刚才被史奈扶出去的那个。这时，她穿著传统的长裙，走动起来，更是摇曳生姿。她手中的盘子是用竹子编成的，托住盘子的双手，白腴得有点眩目，指甲修得十分整齐。原振侠心中想：这样的一双手，才配得上被称为“玉手”！

在盘子上，有三只碗，碗中盛著金黄色的、看来相当浓稠的液体。它散发著一股沁人的清香，清香之中，带著一种甜味。

她仍然赤著脚，脚趾小巧整齐地排列著，洁白的肌肤上，一点泥尘也不沾。

她走了进来之后，把盘子放在刚才她俯伏著的架子上，又一声不出走了出去。

（好像有点不对，是不是？）

（形容了半天，这女郎已给人有仙女的感觉，可是她的脸貌是怎样的，为甚么一字不提？）

（不是不是，而是根本无法提！）

那女郎的身形高挑颀长，长裙虽然不是把她的身子紧裹著，但是也毫无疑问，她的胴体曲线之美妙，是无懈可击的女性人体美之最。

可是她的脸貌，原振侠却无法看得见，因为她戴了一个十分奇特的面罩。

那个面罩，是用极细的细竹丝编成的，不是很紧密。所以猜想戴了这样面罩的人，可以透过竹丝间的隙缝，依稀看到东西，但是人家却全然无法看见她的脸容。

而由于这个女郎的体态，是如此优美出众，所以虽然那竹丝面罩十分怪异，也使人不去注意，只是陶醉在她的那种可以带给人难以形容的舒畅之感的境地之中，而不去计较其他。

当那女郎仍然用那种轻盈、动人、优闲的步子走出去之际，原振侠由衷地道：“这……如果说湖中有仙子的话，她就应该是！”

原振侠在赞美那女郎，泰宁储君陡然直了直身子，声音有著极度的激动：“你……甚至未曾看到她的脸，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

原振侠毫不犹豫：“是！”

储君抬起头来，原振侠向他望去，竟然发现他双眼之中，隐隐有泪花流转，这令原振侠十分惊讶。

储君在喃喃自语：“可知不能怪我，不能怪我！她本来就是湖中的仙子，是山上的仙子，是人间一切所在的仙子！”

原振侠不明白储君的自言自语，是甚么意思？但至少可以懂得，他是在赞美那个女郎的美丽。

这样说来，那女郎的面貌一定和她的体态配合，是极其美丽的。但是，为甚么又要戴上一个竹丝编成的面罩呢？

原振侠又立刻想到，当那少女伏在那个架子上的时候，史奈曾脱下上衣，将她的头脸遮住。这种不寻常的举动，是不是也有著甚么特别的意义？

原振侠这时，心中的疑惑已经到了极点，他有不知多少问题要问，可是又不知如何问起才好──这种情形是很少见的，通常，再疑惑，总可以提出一点问题来的，但这时，原振侠除了知道王子中了降头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他想了想，只好道：“请问，你要见我的目的，是甚么呢？”

这时，夕阳西沉，天色已经迅速黑了下来，屋中的光线更黑。加上屋中那些古怪的东西，足以令气氛格外阴森诡异。

原振侠的问题，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在黑暗中，储君的眼神看来十分空洞，他欠了欠身：“我们可能要作长时间的交谈，先吃点东西，维持一下必需的体力。”

储君说的时候，伸手向那女郎捧进来的那三碗东西，指了一指。

史奈忙过去递了一碗给他，他立时就著碗沿，一口一口喝著。

史奈也给了原振侠一碗。虽然一想起在一个降头师的住所之中进食，心中不免有点发毛，谁知道在这碗闻起来又香又甜的东西之中，有多少种降头在？也没有人知道中了那些降头之后，会有甚么后果？但其势又不能不吃不喝，而且原振侠也真的十分饥渴了，他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也就著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著。

那碗东西，入口非常清甜，滋味极佳。

史奈一面喝著，一面解释道：“这是用虎头蜂的蜂蜜调制的，在所有的自然食品之中，可以说再也没有比它营养更丰富的东西了！尤其是第一次吃它的人，由于其中，有许多种人体从未接触过的异种蛋白质和胺基酸在内，更是提神醒脑。蜂蜜之中，甚至会有天然的苯基酸，使人不会有饥饿的感觉。原医生应该知道，Ｐｈｅｎｙｌｐｒｏｐａｎｄｏｌａｍｉｎｅ已经被普遍应用在遏止饥饿感觉上了！”

原振侠一面吞咽著，一面道：“是！是！”

他虽然答应著，可是心中不禁苦笑：单是蜂蜜已经大不相同，谁知道除了蜂蜜之外还有甚么？史奈却又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一直等喝完，都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饥渴之感反倒已不再存在。三个人都放下了碗，史奈过去，点著了一盏油灯。原振侠看到那盏油灯，不知是用甚么动物的头骨制成的，看起来多半像是人头骨，而且灯火并不明亮，闪烁不定，比没有灯的时候，更增阴森。

史奈小心地把灯火剔亮了些，由于他就在灯火之旁，深黄色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衬著他盯著灯火的目光，有一种幽深的光芒。他的嘴唇迅速地掀动著，发出了一连串如同咒语一样的声音来。

这种情景，看得原振侠直冒凉气，忍不住问：“你……在干甚么？”

史奈又念了一会，才退回了座椅，若无其事地答：“施一种降头术，使在这里讲的话，没有人可以偷听得到。偷听者，必然不得好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岛上不可能有别人吗？为了防止……那女郎偷听？

”

史奈道：“不，以防万一！而且，施术之后，也可以使我们三个人，不把在这里所说的话，随便泄漏出去！”

原振侠一听，不禁又惊又怒，这分明是针对他而施展降头术的了！

他陡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兴趣在这里听到甚么！请你撤回你的降头术，我可以立刻离去，这算是甚么待客之道？”

原振侠这时，不但愤怒，而且心头还有著一种异样的恐惧。

他虽然曾接触过黑巫术的“血咒”，也曾和全然不可测的外星生物，甚至收买人类灵魂的“魔王”打过交道，可是在过往的经历之中，他从来也没有那样不舒服的感觉过！

这一次，他竟然成了降头术施术的对象！

泰宁储君忽然笑了起来：“医生，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有降头术的存在吗？”

原振侠沉声道：“我不是不信，而是不明白。不论怎样，我不想成为施术的对象，不想受到这种对待。”

储君叹了一声：“别太紧张了，原医生。或者，请你原谅，事实上是不会对你有任何损害的！”

原振侠仍然坚持著，直视著史奈。

史奈叹了一声：“好吧！不过，你既然对降头术一无所知，我的动作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原振侠只是闷哼著：“我应邀前来，应该被当做可以对你们有所帮助的人！”

储君忙道：“是！是！”

史奈又来到了灯火旁，仍然眼发异光，急速地念著咒语。同时又向著原振侠连挥了三下手，才又退了回来。

由于刚才的气氛不是太好，所以，三个人坐定了之后，一时之间，在深黄而闪耀不定的灯火之中，只是一片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由王子首先打破沉默。他缓缓地道：“原医生，你即将听到的故事，有宫廷的隐秘、一个国家政局的变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迷恋，和神秘莫测的降头术在阴谋中的作用，以及国际阴谋集团的活动，请你别觉得骇异。”

原振侠心中恼怒未消，冷冷地说道：“好，这正是目前西方畅销小说最流行的题材，我有兴趣听。”

王子苦笑了一下，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知如何开始才好。

过了大约一分钟，泰宁储君才开始了他的叙述：“我的身分，你已经知道了，我国的政治局势，相信你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君主，接近是象徵式的元首，但是又得到人民的尊敬。不论政局如何动荡，君主不受到侵扰，尊贵却没有实权。”

原振侠静静地听著。

王子继续著：“如果所有可以登上君主宝座的人，都像我父亲一样，那么，这种情形可能长期维持下去，再跋扈的军人集团，也不会想推翻这种制度。可是……”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我却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早在五年之前，我就知道，不必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国的君主。我不要做一个名义上的君主，而要做一个真正的君主，至少，要像西班牙卡洛斯国王一样，在一国的政治上，起到实际的作用。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改变长期以来，军人掌握实权的状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要秘密进行，我的野心只要一暴露，名义上的君主也当不成了！”

王子说到这里，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真的，储君，对于贵国的政治情势，我一点也没有兴趣，而且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储君的声音有点悲哀：“请耐心一点听下去，会有关系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国家的储君，想自军人集团手中夺权这样的大事，有甚么关联！

储君道：“我开始活动，活动是多方面的，也培植了一批亲信，在不露痕迹的情形之下，在军队之中，安插了一些中级和低级军官。可是军队的上层结构却盘根错节，针插不入，不攻破这一点，就不能达到目的。于是，在一次安排之下，我和卡尔斯将军秘密见了面。”

原振侠牵动了一下身子，知道一个国家的阴谋，从此扩散为国际阴谋了。

这次会见，自然是极度秘密的，会见的地点，是在地中海风光如画的海岸，一艘豪华而设备精良的游艇之上。在严密的保安之下，在会面的船舱中只有五个人──除了卡尔斯将军、黄绢、泰宁储君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果把他们的身分地位公开说明，而又说他们曾和卡尔斯将军一起，为了同一目的的议事而进行过密谈的话，那一定会被当成是四月一日愚人节的玩笑，不会有人相信。

这两个人，一个是法国情报当局的高层人员，是泰宁储君的支持者。另一个，是泰宁国家邻国的一个流亡政府的首要人物──他的国家，虽然已被另一个强大的邻国所占领，但是他还可以控制著数以万计的军队，很有一点实力。

而法国和卡尔斯将军一直公开为敌（虽然暗中有大笔军火买卖，包括各型飞弹在内），流亡政府的首脑，和法国人关系倒相当深，但也绝不公开来往。

会议的参加者是如此奇怪的一个组合，他们讨论的却是：支持储君的计画成功之后，他们可以有甚么好处，和储君要求甚么样的支持。

泰宁储君在会议中，显得十分兴奋：“通过各种管道，把忠于王室的年轻人送出国外，在一处秘密的地方，训练他们成为新军──装备最精良的新军！”

卡尔斯将军照例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大剌刺地，并不轻易发言。但是他既然亲身参加，自然表示他对这件事有极大的兴趣。

黄绢问：“计画人数是多少？”

泰宁储君陡然吸了一口气：“三千到五千人，而且，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可以迅速回国，发生作用。”

法国人乾咳了一声：“如果时间是三年，三千人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费用至少是二十亿美元。”

卡尔斯将军沉声道：“不够，至少要加一倍，别忘了我们的王子的要求。我想至少要有一中队配备空对地飞弹的空军，才能一举成功！”

泰宁储君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作为一国的储君，王室的财富，自然积聚甚丰，但是那也只是对普通的豪富相对而言，他总不能作主把王宫卖掉。一千万美金，对一个超级花花公子来说，也够一阵子挥霍的了，可是放在军事行动上，还不够向法国购买一架幻象式战斗机！

所以，他虽然明显地感到了将军的讥讽，他还是无声可出。无声可出的原因很简单：如果需要四十亿美金的“本钱”，他连十分之一也拿不出来，他的“本钱”，只是他是一国储君的身分！

流亡首领自然也没法出声，只能眨著眼睛。

法国人狡猾地笑著：“反正我们一直在供应武器给卡尔斯将军。将军是大买家，多买十亿八亿美金军火，贵国的军人，大抵还不会联想到事情和他们有关。”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那么，一切费用是要我们独力负担了？”

会议舱中立时沉默。

卡尔斯将军用力在腹际──他从不离身的巨大军用手鎗的皮套之上拍了一下：“把我们的条件说给王子听听。”

黄绢向王子看了一眼：“条件十分简单，在事情成功之后，我们有一个顾问团派驻贵国，以增进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形成亚洲和非洲之间的大团结。至于顾问团的权限细节，以后可以再详细讨论。”

泰宁储君略微牵动了一下身子：“当然，我同意这样的安排。”

卡尔斯将军笑了起来，相当不礼貌地伸手指著储君：“我知道你心中在想甚么！等到自己的力量巩固之后，就把顾问团一脚踢开！”

储君的神情，是明显地遏抑著怒气：“如果将军阁下，认为我有这样想法的话，那甚么都不必谈了……”

法国人在这时讲了一句话：“四十多亿美金是一笔大投资，将军也不是过虑的……”

储君“哼”地一声：“有甚么可以令将军放心的方法，请只管提出来。”

卡尔斯将军挺了挺身子，又在他那有著精致雕花的鎗套上拍了一下：“方法是……顾问团的团长，一定要是贵国未来的皇后……”

将军这句话一出口，除了黄绢是早已商量定了的之外，其余三个人的错愕，真是难以形容。

储君道：“对不起，我不明白。”

将军伸手向黄绢一指：“她，将成为贵国未来的皇后，指挥顾问团，掌握贵国的一部分权力，这是能使你我都放心的好办法……”

那个流亡元首感叹了一声：“真是……只有想像力极丰富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

储君一时之间，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以致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储君同意不？还是嫌我不能母仪天下？”

储君忙道：“不，不！你……不过，这实在是没有先例的，这……”

黄绢用冰冷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贵国的历史上，甚至出现过中国籍的君主。再来一个外人做皇后，不算甚么！”

储君盯著黄绢，他很想讲一句话，可是想了一下，由于有求于人，终究没有讲出来。

储君想说而又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皇后是君王的妻子，在你藉这个地位，取得了广泛的权力的同时，你是不是也尽妻子的义务呢？”

由于黄绢和卡尔斯将军的关系，国际上人人皆知，而这时卡尔斯将军也在，储君自然不好意思这样责问黄绢。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同意！”

卡尔斯将军望向法国人：“请你安排装备三千人的武器！”

他又转向流亡首领：“利用你残余的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为储君将来铺路。”

两人都立时点头答应，卡尔斯将军哈哈大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因为根据他的计画，他等于花了四十多亿美金，就买到了一个在亚洲有一定重要地位的一个国家。他的影响力，一下子就扩充到一万公里之外！

对于一个野心家来说，实在没有甚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了！

将军开怀地笑著，储君也跟著笑，而且他的笑声中，一点也没有勉强的成分。

他有他的想法：别说顾问团的团长是皇后，就算是皇太后，将来在自己羽翼丰满之后，还不是一样可以铲除！估计在夺得军权政权之后，三五年时间，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原振侠听著储君的叙述，这时，他心中只想到一个问题：卡尔斯将军和储君，在肮脏的政治阴谋之中，各怀鬼胎，而黄绢的想法怎样呢？黄绢曾向他提及，她被安排为“皇后”，她是心甘情愿的？权力的野心，真能令一个外型那么可爱的女郎，变得如此可怕？

原振侠只好苦笑：“在那次会议之后，一切都照计画在进行？”

储君一点犹豫也没有：“是，而且进行得相当顺利。”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虽然我仍然不知道，事情和我有甚么关系，但是……你要对抗的，全是贵国的军事强人，难道他们一点疑心也没有？还是他们已经有了情报，所以才用降头对付你的？”

史奈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不，不！王子中降头，和政治是全然无关的。”

储君也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幽幽的长叹来。在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愁思和痛苦，使人可以感到，他心中的悲苦，实在已到了极点。一时之间，变得十分沉寂。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问：“一定曾有意外发生过，是不是？究竟是甚么意外？”

储君先不回答，只是起身走向一个角落，打开一个柜子。在闪耀的灯火下，原振侠看到那柜子里全是酒──就是王子在医院中喝的那种美酒。他取了一瓶，打开，也不用杯子，就著瓶口，大口地喝了几口。

当他喝酒的时候，是背对著原振侠的，原振侠看著他的背影，看出他在微微地发著颤。每一下轻微的颤抖，都把他心中的悲苦，向四处散发出来，以致连原振侠也受到了感染，觉得心头的压力愈来愈重。终于，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储君仍然不转过身子：“为了不使那些军事强人起疑，我装出一副对政治没有兴趣的样子来，酗酒好色，十足是一个无野心的花花公子，骗得他们十分相信。有几个人甚至劝我早日接位，他们会更拥护我，我也乐得再假装下去，一直到了……”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又喝了几口酒，才转过身，又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原振侠心中在疑惑：他中降头，绝不是为了政治上的原因，那又是为了甚么？难道还会为了爱情？一个充满了政治野心、整个心灵都被阴谋诡计占据了的人，难道还会知道甚么是爱情？

原振侠注意看储君，看到他紧握著酒瓶的手，在不住发著抖。可是渐渐地，他那愁苦的，充满了忧郁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笑容，而且，笑容在逐渐扩展，竟然十分甜蜜，洋溢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可是在笑容之外，却仍然是愁苦，以致在那一刹那间，他的神情看来简直怪异莫名！

他会有这样怪异的神情，自然是由于，他想到了一些十分值得他高兴的往事之故。

而几乎也可以肯定，他想到的往事，开始是甜蜜无比，但是结果却是十分凄苦的，所以才会使他有那么怪异的神情显露出来。

他没有再喝酒，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著：“我国北部，还是一些十分贫穷落后的地区，我在名义上，是担任著全国福利机构的主持人──”

北部地区，有一个孤儿院成立。作为储君，他去主持揭幕。

泰宁储君厌恶这种“任务”，那比起他想像之中，站在检阅台上，穿上金碧辉煌的戎服，看三军整齐地在他面前列队而过，滋味实在一天一地。

泰宁储君去替孤儿院揭幕，为了掩人耳目，装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来。离开首都之前，还向新闻界发表谈话，表示在一个落后国家之中，社会福利发展的重要性。长篇大论一番，彷彿那就是他终生的大志愿一样。

然后，他就启程北上，到了那个城市，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一切的事，都是极偶然发生的。就在他已经启程回首都，车队行驶在公路上的时候，他的司机，一个年轻的军官，忽然道：“殿下，都旺亲王有一间大别墅，离这里不远。别墅四周的环境极美丽，亲王说如果殿下要去住几天，只管去！”

储君如果简单地回答一声“不”的话，那么，以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可是他在听了那军官这样说之后，心中却陡然一震。

他感到了震动也是有理由的，因为都旺亲王是他的堂叔，也是全国最高的统帅，就是他夺权要对付的主要敌人。

而那军官又说出这种话来，可知这军官，在被挑选来作为他的司机之前，是见过亲王的！

这说明了甚么呢？

说明了那些军事强人──现在控制著国家，并且打算一直控制下去的那些人，对他并不是那么放心，还是在暗中对他进行著严密的监视！

一想到这一点，他自然难免震动。但是他却装著若无其事，只是顺口道：“哦，原来你是亲王派来的？”

那军官到底年轻，也没有听出这一问的弦外之音，反倒十分高兴：“是，能替殿下做点事，真是光荣之至。”

储君向后靠了一靠，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心中已把都旺亲王诅咒了几百遍。并且决定，一旦夺权成功，立刻以叛国罪处决这些“军事强人”。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考虑，既然亲王有这样的提议，他如果不遵从的话，岂不是要惹得亲王不快？他是绝对没有力量和亲王抗衡的。

所以，他立时哈哈笑了起来：“如果环境真是那么好，大可以住几天，只不过……只不过……”

他故意不说出“只不过”甚么来，那年轻军官也立时笑了起来：“亲王早就想到了，北部的美女是出名的，亲王已命人挑选十二名出色的美女，在别墅恭候殿下光临，殿下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储君心中又暗骂了几声，可是他却露出一副极其高兴的神情，甚至看起来，如同急不及待一样地搓著手！

都旺亲王为泰宁储君安排美女，也不是第一次了。储君既然要假装成毫无政治野心的花花公子，自然来者不拒。

不过储君心中十分明白，亲王安排的美女，纵使不是百分之百是受亲王主使的女特务，也至少十之七八是。所以他一直表现得十分好，自信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来，反倒使亲王相信，他根本就是没有政治野心。

由于这里是一个降头术盛行的国家，别看亲王检阅起军队来，有最新型的喷射机在天空掠过，可是在首都耸立的摩天大厦、五星级酒店的背后，神秘莫测的降头术，却深入人心。

曾有人说，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是降头术。这样说法虽然夸张了一点，但是宗教和降头术，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两种无形的巨大统治力量。

所以，女特务，储君可以应付，如果有道行高深的降头师，要奉甚么人的命令来加害的话，储君却也防不胜防。这就是储君和宫廷御用降头大师史奈，关系特别密切的主要原因。

史奈是极有资格的降头师。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已是公认的出色降头师，曾在一次降头师互相的斗法中，令得他的三个对手，两个七孔流血而死，一个变成了疯子，不断咬自己的肉，在极恐怖的情形之下死亡！

没有人知道史奈的来历出身，只知道他是当时最令人敬畏的一个降头大师巴枯，抚养长大的。

（原振侠在这时，是第二次听到“巴枯”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医院中，当储君提及这个名字之际，史奈的反应极其强烈。）

（即使在这时，储君一提及史奈是由巴枯抚养长大的时候，史奈陡地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仍然显得十分不安和激动。）

有一个骇人的说法是，巴枯，作为当时最受人敬畏的降头师，他也会“养鬼”这种降头术。

而有一次，当巴枯去盗弃尸的时候，带回来的却是史奈。

因为史奈的家中十分贫穷，瘟疫流行，无力就医，他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把他弃在荒野。巴枯也以为那是一具新死的童尸，就带了回去，但就在快要施术之际，才发现孩童还没有断气。

凡是降头师，也都是十分出色的医师。巴枯没有花太多工夫，就救活了孩子，从此，孩子取名史奈，跟著巴枯长大。

这是史奈何以在十六岁，就是出色降头师的原因。

泰宁储君在和史奈结成了师生般的关系之后，自然也学会了不少有关降头术的奥秘。他也曾考虑过，利用降头术来达到他的目的，但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第一，无法用降头术去对付那么多人；第二，所有地位重要的人，防范降头术的功夫都十分严密，而且各人自己也都有相当丰富的降头知识，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

像都旺亲王，他的降头师就是巴枯──巴枯和史奈，在史奈二十岁那年闹翻了。起因是所有降头术流行的地区，超越了国界，要产生一个降头术之王。巴枯应该是毫无疑问的降头王，但是史奈却表示，自己不是争不过他，而是念在当年的抚养教育之恩，而不与他争。

在史奈而言，这样说，是为了保持自己在降头术中一定的地位。但是话传入了巴枯的耳中，巴枯却勃然大怒，声言接受史奈的挑战。他并且先下手为强，连向史奈下了七次降头，一次比一次厉害，但是都被史奈一一破解了。在七次之后，轮到史奈向他下降头了，然而史奈却没有出手，反倒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远赴欧洲。他的几个博士头衔，就是在去国十年之后得回来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打断了储君的叙述：“对不起，我太好奇了。巴枯是史奈大师的师父，降头术的造诣应该在史奈大师之上。”

储君并没有回答，史奈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所有的降头师，在传授降头术给传人的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本事全部传授出来，至多只传授五分之四。因为降头术接触到许多离奇怪诞的事，在那些事件之中，是没有任何亲情可讲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亲如你和巴枯的关系，也不在考虑之列？”

史奈面无表情地道：“在紧急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考虑的只是自己。”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出声。史奈又道：“降头术是一种玄学、一种巫术，也需要有相当的天才，才能领会它的妙处。巴枯虽然保留了若干未曾教我，但我自己早就融会贯通，领略了不少，而且，降头术在施术、炼术的过程之中，不断发展，又可以有很多新的发现。所以，真要是斗起来，师父不一定是徒弟的敌手。”

原振侠有一种遍体生寒之感：“巴枯向你的七次进攻，一定是惊心动魄之极的了！

你是怎样一一将之破解的，可以知道吗？”

史奈还没有回答，储君已然不满：“原医生，你是来听我的遭遇的！”

原振侠知道储君的经历，一定有极曲折诡异之处，他自然要听。但是他更想先听一听，降头术进攻和破解的具体过程。

所以他道：“王子，我想我应该对降头术，至少有一点具体的认识，史奈的经历是最好的教材！”

储君不再说甚么，只是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原振侠知道他的酒量十分好，不会那么容易喝醉，所以只是望著史奈，想听他的叙述。

想来，接连破解授业恩师的七次进攻，也是史奈生平的得意事，是以史奈的双眼之中，现出异样的神采来：“第一到第五次，没有甚么好说的。嗯，第六次，巴枯用的是‘血降’，也算是厉害的了……”

原振侠聚精会神地听著。

史奈道：“巴枯未曾传授过我‘血降’，这种降头，是要把自己的血，和七个处女的血混在一起，再加上七种有毒的动物，和七种有毒的植物，一起炼制而成。可是我早已在别的降头师中，听说过有‘血降’，也知道它的来龙去脉，更料到巴枯迟早会在我身上使用血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七种动物和植物，是些甚么？”

史奈阴森地笑了一下：“讲给你听也不懂，而且，你又不准备做一个降头师！”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史奈停了一停，续道：“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在他找到了七个处女，要刺滴她们的鲜血之前，先在其中七个处女的身上，下了‘淫降’，使她们不再是处女……”

原振侠忙道：“等一等，降头怎能使处女变成非处女？处女的定义是……”

史奈一挥手：“处女的定义是甚么，不必讨论。中了‘淫降’的女性，自然会千方百计，找男性使她由处女变成非处女。”

原振侠嘀咕了一声：“明白了，是一种强烈的催情剂！”

史奈并没有直接回答，却在这时，十分之没有来由地向储君望了两下──说他这个动作没有来由，是因为这时他和原振侠在说著的一切，是和储君全然无关的。

储君神情木然，只是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看来相当可怖。

史奈道：“这样一来，他以为向我下了血降，其实是无效的！”

原振侠“嗯”地一声：“那是你预先采取了防止的手段。如果你中了血降，那怎么破解？”

史奈侧头片刻：“我就要把自己的血，和七个处男的血，再找毒性与血降相反的七种动物和七种植物，来炼制解药。不然，在七天之内，我就会全身出血──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之中，都有血珠透出来而死亡。那比较麻烦得多，所以我采取了前一个方法。

巴枯见我中了血降，若无其事，并不忙于破解，不知我有甚么法道。我这才逼他在第七次，终于使用了‘鬼降’来对付我！”

原振侠听到了‘鬼降’两字，真有点鬼气森森之感。

史奈解释著：“鬼降，就是他驱使他养的鬼来对付我，这是最狠毒的一招。一般来说，如果出了这一招，那就表示，以前不论有多大的恩典情谊，都一笔勾销了！这也是我希望他用鬼降对付我的原因，非如此，不能彻底割断他和我之间的关系！”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他已被“鬼降”的诡异迷惑著，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史奈又道：“唉，一山不能藏二虎，原医生，我想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争夺降头术之王的地位，和储君想要把国家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意愿，是一样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他心中的问题极多，但是首先，他想知道有关“鬼降”的详细情形：“大师，你不必解释，只说经过好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眼之中，又射出了那股邪异的光芒来。

“鬼降”，就是通过养鬼术之后，控制了一个鬼魂，令这个鬼魂去做种种事情。各种不同的鬼魂，分别担任不同的任务，“鬼降”所以也有很多种，而其中最恶毒的一种，是“血鬼降”。

“血鬼降”不但炼的过程相当复杂，而且最难得的一点，是炼“血鬼降”时，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孩童，由降头师作法下手，把他的一身血全都放光，把孩童的灵魂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来炼。

所以“血鬼降”和其他的鬼降不同。其他的鬼降，被控制来执行任务的鬼魂是无形无迹的，不能为普通人的肉眼所看到（有本事的降头师是可以看得见的）。而“血鬼降”，即使普通人也可以看得到，那是来去若电的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在它出现的时候，甚至还可以闻到浓重的、中人欲呕的血腥味。“鬼降”之中，也只有“血鬼降”可以杀人。

当巴枯向史奈进攻的时候，巴枯炼有多种鬼降，也包括血鬼降在内；而史奈，虽也炼了几种鬼降，却没有炼血鬼降。

史奈并不是不懂得炼“血鬼降”的法子，他会炼。事实上，巴枯炼“血鬼降”的时候，他还是主要的助手，过程如何，他十分清楚。

他没有炼血鬼降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心地比较好，几次想炼，都忍不下心来，把一个活生生的孩童，一身血放得一滴不剩──炼其他血降是用童尸的──或许是由于他帮助巴枯炼的时候，那孩童一滴一滴的鲜血被挤出体外之际，那种痛苦的神情，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二则，血鬼降是一种十分恶毒的降头术，十分难以控制。降头师要滴上自己的血──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滴上七滴鲜血进去，连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但也还要时时刻刻防范血鬼降的反噬。因为在炼的时候，过程如此残酷，被降头术控制了的鬼魂，是充满了阴、阳两界之中的怨毒的，它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所以，血鬼降虽然厉害，但往往也成为一个降头师，最大的心腹之患。

历史上，就有不少降头师，被自己所炼的血鬼降害死的例子。史奈行事比较慎重，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原振侠听到这里时，要深深呼吸，才能减轻那种想呕吐的感觉。他几乎想要史奈不要再讲下去了，因为那实在令人太恶心了！）

而且，血鬼降不放出去则已，一放出去，除非把要害的人害死，不然就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的结果，是变成了“野血鬼”，到处来去如电地害人。每害一个人，它自己的能力就增加一分，而最后，炼降的降头师，一定也成为野血鬼的受害人。

据说，野血鬼如果害了炼它的降头师之后，那么，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

史奈在那时候，虽然年纪还轻，可是他却十分有见地，深谋远虑。他知道自己在降头术上的造诣与日俱增，总有一天，要和他的恩人起冲突的。所以，当巴枯炼血鬼降的同时，他已经向另外几个资历十分深的降头师，详细讨论怎样破血鬼降的方法。

由于破解的方法十分复杂，而且有许多应用的东西，准备起来，也绝非三五天可能办得齐的，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果然，在他有了一切准备之后不多久，他就需要用那些东西了！

在巴枯使用了“血降”而失败之后，史奈知道巴枯下一步，一定是使出他炼成之后，一次也没有用过，却最最恶毒的血鬼降了。

所以，史奈一刻也不停留，把他准备好的东西全都用上了。包括九十九只黑狗的狗血、九十九只黑猫的猫血，和九十九只黑鸡的鸡血──降头师有十分奇妙的方法，可以把动物的血保存得十分新鲜，甚至有可以保持到十年以上，使鲜血不会凝结，不会腐坏。

（原振侠可以设想使鲜血不凝结，那只要破坏血小板的凝血作用就可以了。但何以能长时期维持不败坏，原振侠就不明白了。）

（原振侠的医学知识范畴，也令他无法接受史奈的解释。史奈说，自活生生的动物中放出来的鲜血，经过降头术的特殊处理之后，保持著生命，是“活”的，和在动物体内的情形一样。每一个血细胞都是活的，那当然不会败坏了。）

（原振侠知道有这样的事实后，觉得这种方法如果应用在保存血液上，将会极其实用。但是史奈说，一来方法是降头师的秘密，二来，实施起来，十分复杂，比密封之后冷藏复杂多了。）

史奈所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把三种血混合起来，把他住所的所有门、窗、墙全都涂上，只在其中一处地方做了一点手脚──甚么“手脚”，下面自会详述。

他的第二个步骤，是利用剩下的鲜血，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涂满，使他看来简直像是一个血人。

然后，第三个步骤是，他把一头怀孕的母牛杀掉，把母牛的胎盘取出来，拉平，使得它变成一层半透明的，约有半平方公尺面积的薄膜。

在准备好了这一切之后，他把住所的一扇窗户打开著，坐著，等候“血鬼降”来临。

果然，不出他所料，巴枯在六次失败之后，最后使出了“血鬼降”。在接近午夜之前的时刻，一阵极浓的、使人欲呕的血腥味，首先飘入鼻端。史奈虽然有了准备，可是心情还是十分紧张，因为在他降头师的生涯之中，“血鬼降”的破解法，还是十分陌生的，不知道是不是有效。万一失效的话，那么，他体内的每一滴鲜血，都会被血鬼降吸走，而变成了一具乾尸！

史奈紧张地等待著，他蹲在那扇半开著的窗户之下，陡然之间，一条看来十分矮小的鲜红色人影出现了。

血影自中间的窗户之中，直扑了进来，来势快绝！

史奈是得过高人指点的，血影才一扑进来，他立时长身起立，一下子将窗子关上。

那条血影根本不必转身，立时向他扑来，史奈只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一个满是鲜血的池子中一样，血腥味满鼻满口都是，难过得几乎要昏了过去。

但是，血影扑到史奈身前，却未能和史奈的身子相接触，立时后退。史奈在这时，知道自己的布置成功了！三种黑色生物的血，再加上降头术的炼制，果然是使血鬼害怕的上佳法子。

血鬼倏然后退，又向前扑，血腥味更浓。一连三次，未能接触到史奈，血鬼立即转向窗口扑去，看来准备逃走了，可是窗上一样涂有破解它的三黑血。血鬼满屋子乱窜，本来它有透墙而过的能力，但是屋子上下四面全都涂上了三黑血，使它这种能力渐渐消失。血鬼在满屋子乱窜了一会之后，陡然之间，发觉有一处地方并没有涂上一黑血，它就直扑那处而去。

而那一处地方，正是史奈事先做过手脚的所在。史奈所做的手脚是：把泥墙先挖去一部分，使得墙上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公分深、三十公分宽、五十公分高的凹槽，在那凹槽的底部，涂上厚厚的三黑血。然后，再糊上土，使得墙上的凹槽消失，回复平整，是以在表面上看来，那一小块墙上，是没有三黑血的。

史奈早就料到，血影看到没有出路，迟早会向那一处，表面上没有三黑血的地方扑去，以求逃出去的，现在，果然如此！

由于史奈早有准备，所以血鬼的行动虽然快，史奈的行动也绝不慢。血鬼一扑向那所在，史奈早已等在旁边，一等血鬼扑上去，他立时用准备好了的牛胎膜，疾盖了上去！血鬼才一透过泥墙十公分，就遇上了泥后面早已涂著的三黑血，想要退回来，牛胎膜已经罩了上去。

由于所有的“鬼降”都是用童婴炼成的，婴孩才离开母体的胎盘不久，所以胎盘对任何鬼降都有克制的作用，连血鬼也没有例外。所以，牛胎膜一置上去，血鬼就被封锢在那墙上，再也不能移动了！

史奈仍然不敢怠慢，极其迅速地用三黑血调成的胶水，将牛胎膜牢牢固定在墙上。

就此，巴枯所养的血鬼就留在墙上，再也不能离开了。而巴枯在预定的时间中，未见自己所养的血鬼回来，知道自己又失败了，心头骇然之极，又怕血鬼反噬。

在巴枯手忙脚乱的时候，本来是史奈进攻的最佳时机。但是史奈的心地不算坏，他想到自己要不是遇上了巴枯，早已夭折了，哪里还有今天，所以他传话给巴枯，说他不会进攻。

非但不进攻，而且，准备把“降头术之王”这个荣衔让给巴枯十年，希望巴枯能在十年之后，把这个头衔还给他。巴枯眼看自己要一败涂地，忽然又有了这种意想不到的转机，自然求之不得。

而史奈也几乎立即就到了欧洲，开始了他的学业。等到十年之后，他一回来，巴枯就要把头衔奉还。而他早在外面的世界之中，长了见识，觉得“降头术之王”没有甚么重要，所以也没有接受。

而他自回国之后不久，就担任了宫廷御用降头师，这已经证明了他是名至实归的降头师之王了！

史奈十分详细地，叙述了巴枯当年如何以降头术向他进攻，他如何破解的经过。听得原振侠在那一段时间之中，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一样！

那另一个世界，是充满了神秘和黑暗、诡异和不可测的世界！

他呆了半晌，陡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来。本来，他已经由于史奈的叙述而遍体生寒，这时，更有手脚冰凉的可怖感觉，以致他一开口，声音也十分乾涩：“请问……那时……你住在甚么地方？”

史奈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我一直住在这里。”

原振侠张大了口，呼了两口气。他发出的声音，由于心中的震骇，以致他自己听来，也像是从甚么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那么说……那个……血鬼，现在仍然受著禁锢？就……就在这屋子中？”

史奈的声音仍然十分平静：“是！”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何以我看不见？”

史奈淡然道：“如果你想看的话，只要移开那块鳄鱼皮，就可以看到。”

他一面说，一面向一边墙上所挂的一块鳄鱼皮，指了一下。

墙上本就挂著不少动物的皮，全是整张剥下来的，在整间屋子之中，那块鳄鱼皮可以说是最普通，和最不起眼的东西了。可是就在它的下面，却有著一个被禁锢了许久的鬼魂，一个肉眼可以看得到的血鬼！原振侠虽然一听之后，就立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立即向前走出去！

原振侠站著不动，是他的内心决定不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勇气，去面对那么诡异的事实！

他曾面对过许多诡异的事实，例如来自外星的生物，有时还不止一个，例如“鬼界”中的一大群。可是那毕竟是可以解释得通，是可以理解的──外星生物，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星体上的生物。

然而“鬼降术”之中的“鬼”，一个“血鬼”，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理解的！

原振侠站立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向前走去。当他经过储君身前的时候，储君把手中的酒瓶递给他，原振侠接了过来，毫不考虑，就大口地吞下了一口──他确然需要一些酒，来使他更镇定一些。

然后，他来到了墙前，手把不住有点发抖，揭起了那块鳄鱼皮来。

他立即看到了血鬼！

他已经预料到那是极其骇人的情景，可是当他一看到之后，他还是吃惊得难以言喻！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张牛胎膜，呈灰白色的半透明──幸而那是半透明的，如果是全透明的话，情景不知道还要如何惊人！

在半透明的牛胎膜之后，是一个鲜红色的小人影，颜色是如此之鲜红，就像是才从人身体中迸出来的、最浓稠的鲜血一样。头、手、足、身，都清清楚楚，甚至还隐约可见五官。

即使是隐约的感觉，也给人以极其狰狞可怖之感。

原振侠失声叫了起来：“天……它……还是活的！”

当他不由自主这样叫了出来之后，他自己也不禁苦笑！因为这句话，根本不能成立，甚么叫“活”的？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经过降头术处置的鬼魂，鬼魂怎么会是活的？可是又该用甚么形容词，去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呢？他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可是他的话，却引起了储君的共鸣：“是的，它是活的。还随时可以听从它主人的差遣！”

史奈叫了一声：“储君！”

储君没有再说甚么，原振侠陡然感到，关于这个“血鬼”，他绝不是听了一个故事就算了，一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文！

然而，他又想不到还会有甚么事发生。他也同时感到，“血鬼”的一切，史奈是应他的要求而说出来的，但是他这时觉得，就算他不要求，史奈也一样会说出来的！

他像是跌进了一个圈套之中！

一有了这样的感觉，原振侠感到十分不安。他又向那个像是随时可以窜出来的“血鬼”看了一眼，放下了鳄鱼皮，重又将之遮蔽起来。

而令他心中更感到奇怪的是，像巴枯和史奈，这种超级降头术大师之间的斗法，有关“血鬼降”的奥秘和它的破解法，以及被史奈施法禁锢了多年的血鬼等等，这一切，都是降头术之中至高无上的隐秘，为甚么史奈大师要向他一个外人，说得如此之详细？

这当然是有目的的，而他们的目的是甚么呢？

原振侠无法进一步推想下去，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回到他原来所坐的地方。在又经过储君身前之际，他主动拿过酒瓶来，大大喝了一口酒。

当他坐定之后，他才由衷地道：“太神秘了，真是太神秘了！”

史奈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说甚么。储君乾咳了几下：“轮到我说下去了，刚才我是说到甚么地方，才被你突然打断的？”

原振侠道：“说到你的司机是都旺亲王手下的人，提议你可以到亲王的别墅中，去休息几天。”

储君接了下去：“是，他还说，替我准备了十二个出色的美女。我和亲王之间的微妙关系，你是知道的了。还再更进一层的微妙敌对关系，就是我的降头师是史奈，而亲王的降头师是巴枯。”

原振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储君道：“如果那次外出，史奈不是和我在一起的话，或者我会想到，在那别墅之中，巴枯如果用降头术对付我，我会防不胜防，那我就会拒绝……”

储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唉，我真不知道，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一遍，我是不是会拒绝。我想……一样不会拒绝。”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从他的神情语气看来，分明是他在亲王别墅中，遭遇到了巨大的不幸，可能就导致中了天堂花的毒降！但何以他又会这样说呢？

原振侠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事情一定极其复杂，还是由得他慢慢说好了。

储君再叹了一声：“平时，和亲王在一起，我们之间很少提及降头的事。这种事是不能随随便便提出，就算有意用降头害人，也大都不会显露的！”

史奈补充了一句：“而且，为了防备别人，大家都有高明的降头师护身，要施术也不容易。”

储君喝了一口酒：“当时我就说，既然有那么多美女等著，那当然去！”

车队在这时，正好驶进一个岔路口，领头的储君的车子，转向东北的那条路，其余的车子也跟了上来。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储君告诉了后面车子中的史奈，他要到亲王的别墅去。

那十二个美女，真正全是出色之极的美女。当她们听说王子殿下驾到，各自体态动人地迎出来之际，真看得人目迷五色，头昏目眩。

虽然储君知道，十二个美女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亲王训练出来的特务，但是他也真正难以掩饰他的高兴。而且，亲王的别墅，建造得美丽至极！

别墅造在一个山坳之中，都是纯现代化的建筑。整个建筑物，是在山坳中的一个湖边。那个湖呈狭长形，像一只眼睛，最阔处约有四百公尺，别墅是造在最狭的一端之旁。

由于别墅和它所在的地形，对于故事将来的发展，有相当大的关系，所以必须详细描述一番。

别墅是在狭长的一端，另一端狭长处，深入山中，是一道十分大、水流相当湍急的山溪。整个湖的湖水，全是由那道山溪注入的。

由于山溪流经之处，有著明矾矿的缘故，所有注入湖中的水，都经过天然的净化作用，所以湖水清彻无比，简直如同纯净的蒸馏水一样。而湖底又是岩石的，即使在湖水最深处，超过二十公尺，湖底的岩石仍然历历可见。

这本来是深藏在深山中的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根本不为人所知。是军方早几年，利用最新的探测飞机进行空中探测，以绘制军事地图时发现的。

都旺亲王在乘坐直升机来视察了一遭之后，立时看中了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美丽所在。

亲王是一国之中最有权势的人，他要在这里建造别墅，开山辟路，自然十分轻易。

别墅造成也有好几年了，亲王自己却不怎么来。

作为储君，王子还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国境之内，有一处这样美丽的地方！

当他看到四面青苍的山影，倒映在水晶一样的湖水之中，天上的飞鸟，在湖水之中的影像，连羽毛都清晰可见。他想到自己现在是储君，将来定然是一国之君，但即使他成了一国之君，如果没有实权的话，他也必须先有亲王的批准，才能在这种仙境一样的所在住上几天，而且还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监视行动。

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更感到紧握实权的重要！

车子是停在湖边的，当十二个美女，一起向储君行过礼之后，储君张开双臂，搂住了其中两个美女的细腰。

那些美女，显然都经过严格的、善解人意的训练。在一大群美女之中，王子首先留意到两个腰肢特别纤细的女郎，而当他张开手臂时，其余的，本来就算在他身边的美女，自然地退开去，那两个有著过人的纤腰的，也自然而然，来到了他的身边。

所有的美女都穿著传统的民族服装，腰际是赤裸在外的。当储君的手臂，环抱著纤细的柔腰时，那两个美女娇媚地紧偎著他。而她们的腰是那样细柔，储君的手臂，几乎可以把她们的腰完全环抱过来。

四周围洋溢著花香，再加上身边美女散发出醉人的体香，储君有点陶醉，回头向跟在后面的人看了一眼：“这里，真是人间仙境！”

在美女的簇拥之下，储君慢慢向前走著，史奈想要暗中对储君说一切都要小心，却一点机会也没有。史奈是知道储君在进行的一切的，他想到，至少储君的计画还是在极度的秘密时，亲王不会对储君不利，若是他表现得太紧张了，落在监视者的眼中，反倒有了痕迹。所以，他维持著降头师应有的身分，跟在后面。

当储君沿著湖边，看到了就在湖中建造起来的那个游泳池之际，他又发出了赞叹声──游泳池相当大，一道足有十公尺高的人工瀑布，把清澈的湖水不断注入池中，而又任由湖水在池的一个缺口处再流出去，整个湖的湖水，就在游泳池中不断地循环。

然后，直至走进了屋子，十二个美女不理会其他人，迳自将储君拥进了卧室之后，储君才知道了亲王的豪奢，到了甚么程度。

整个卧室，分成两个部分，根本没有卧床──没有一种卧床，可以同时躺下十多个人。

卧室的一部分，地上所铺的是软硬适中的垫子，至少可以舒服地躺下二十个人。而另一部分，是一个极大的浴池。

浴池是圆形的，在浴池中，有著根据人体曲线设计、可以供入浴的人舒舒服服全身浸在水中的、可以转动的“座椅”。

储君约莫数了一下，这样的“座椅”有十五、六个，呈环形，而有一个是在环形的中央！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坐在中间的“座椅”上，十二个或更多的美女就可以环著他，侍候他，使得他在美女阵中入浴！

储君吸了一口气，只见其中一个身形颀长、肤色白皙的美女，陡然击了一下掌。随著她的掌声，热水自十几个出水口涌进浴池，水气弥漫之中，十二个美女，一个接一个，卸下了身上的衣服，水气在她们各自美妙的胴体旁边缭绕著。王子感到一阵目眩，他实在不知道看哪一个更好，所以索性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到轻柔的手指，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轻轻抚摸著他的肌肤。然后，是柔软滑腻如绸缎的女体，一个接一个地偎依著他，使他那种飘然的感觉更甚。他微微睁开眼来，一张一张美丽出众的脸庞，在他的眼前，个个绽出鲜花一样芳香的笑容。

虽然他明知是被其中几个美女抬起来的，但是在感觉上，他完全像是自己飞起来一样。

等到他的身子浸进温度适中的水中之后，环在他身边的美女，轮流用最纯熟的技巧，刺激著他壮健的、正常的男性身体的敏感部分。使得他因为身体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快感而发抖，发出原始的呼叫声来。

他全然无法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他在浴池中的享受，绝不是高峰。当他被抬出了浴池之后，美女各自把自己美丽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每一个人都有著不同的曼妙诱人之极的姿态。这种种姿态，不但把她们每一个人美丽的曲线更动人地表现出来，兼且都在表示欢迎他的占有！

储君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亲王的安排。他心中也很高兴，几年来自己故意营造的沉湎酒色的形象，看来已有了成绩。

瞒过了老奸巨猾的亲王那种胜利的感觉，和眼前的情景，把他的兴奋推到了顶点。

他发出了最原始的呼叫声，双手搂住了一个美女的纤腰，他只是轻轻一带，那美丽的胴体就温柔地向他靠来，使得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单是听著储君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他在深山之中，亲王的别墅内所度过的那几天旖旎风光，原振侠也有点口乾舌燥之感。虽然，如今这种生活，也不限于帝王之家。

储君说到接连两天，他在那十二个美女陪伴下的日子，并不如一开始时那样详细。

当他的叙述又告一段落之际，原振侠道：“在你完全沉醉在美色之中时，就有人趁你不备，向你暗下毒手？”

因为储君向原振侠叙述往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解释他如何中了天堂花毒降头的经过，所以原振侠做这样的揣想，也十分合情合理。可是储君喝了两口酒，摇了摇头：“不！”

原振侠有点愕然，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储君继续讲下去。

储君再喝了一口酒：“我之所以比较详细地，向你叙述在别墅中，我和那些女郎的情形，是因为……因为我想说明，男人在性享受上所能得到的欢愉，那种情形，并不是真正最高的境界。”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为甚么这样说，但是却完全同意他的话。因为在储君刚才的叙述之中，那只是肉欲的发泄。

自然，单是肉欲的发泄，也能使人在生理上获得无比的快感。但比起灵欲交流的那种欢愉，自然层次上低了许多！

原振侠不禁想起了自己：甚么叫作男女之间真正的灵欲交流？只怕自己也不懂。和黄绢，和海棠，是属于哪一个层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屋子里保持了一个较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史奈的一下咳嗽声，储君把垂下的头抬高了一些：“这样过了三天，我才有机会和史奈老师见面。”

在这三天之中，如果储君真要和史奈见面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可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自然，主要的原因是，那十二个美女实在太诱人了，她们懂得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挑逗男人。肉体上的欢愉，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才在这个美女的身上爆炸，很快地又可以在另一个美女的身上腾上云端。

而另一个原因是，精明能干的储君，很快就发现，这十二个美女，都是亲王挑选训练来送给他的“礼物”，目的是要他沉迷美色。

储君为了要表示，自己对美色的兴趣，高于对国家大事之上，自然不能辜负了亲王的美意。他也知道，亲王每天都会接到报告：他是如何喜欢那些“礼物”！

三天后，储君才和史奈见面。但两人只交换了一个“一切都很好”的眼色，并没有说甚么。

山坳中的气候十分温和，湖畔的草地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美女群一直簇拥在储君的身边，照说，他是没有甚么单独行动的机会的。

而亲王也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储君在电话中表示极度的满意。亲王则表示，只要他喜欢，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又表示如果他对这十二个美女，开始厌倦了的话，他可以更换十二个更出色的来。

储君一时兴起，想看看掌握大权的亲王，究竟想把自己推到甚么样的色欲深渊中去，所以他立时道：“好极了，立刻调走旧的，尽快派新的来！”

亲王在“哈哈”的大笑声中，挂上了电话。而不到十分钟，一辆车子驶来，把那十二个美女载走了。

储君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亲王和别墅之间，另外有联络通讯的途径，而且效率极高。而他是受到监视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实在使他十分恼怒，几乎是难以遏制的。所以，他突然宣布，他要一个人，沿著湖的另一端的山溪去走走，只是他一个人，不要任何人陪伴！

他才一做了那样的宣布，作为他司机的那个年轻军官，和史奈齐声反对。

青年军官和史奈反对的理由是一样的：为了储君殿下的安全。

储君冷冷地道：“我只要一个人──”他简直有点负气了：“任何有行动自由的人，都可以一个人喜欢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的！”

青年军官由于明知自己负有监视王子的任务，储君一提到了这敏感的问题，他自然不好再说甚么了。可是史奈仍然坚持著：“殿下，在前面的山中住著不少土著，连我对他们的一切，也不是很了解，殿下何必要去冒这个险？”

储君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论山中住著甚么民族的土著，他们住在我国的国境之内，也就是我的子民，我怎么不能去看看他们？”

储君的理由是如此充分，连史奈也无法阻止了。

于是，一干人等就看著储君，沿著狭长的湖岸，向另一端走去。那时，正是上午时分，储君在挥手令众人停步之后，道：“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来。一个人，有时需要独自静一下的！”

的确，人，有时真是需要独自静一下的，虽然人是群居性的动物。

当储君来到了湖的另一端，山溪中的溪水，陡然遇到了比较宽阔的流床，水流也由湍急而变得缓慢。但是在急和缓之间的那一段水流，却由于有许多块大石在，水势看来格外惊人。在轰隆的水声中，溅起老高的水花，水花飘散开来，映出一道又一道大小不同的弧形彩虹，绚丽灿烂之极，看得人心旷神怡。

储君伸直了手臂，发出了几下啸声，继续沿著山溪，向前走去。

溪岸，有时是较为平坦的山坡，山坡上青草翠绿，各种颜色的野花遍地都是。大得出奇、色彩幻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储君只觉得赏心悦目，信步向前走著。偶然回头，别墅早已看不见了。

他走了大约七、八公里，随手采了一些他认识的野果子吃著。想起过去三天来的生活，和现在沉浸在大自然的奇趣之中，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他尽量靠近溪水走著，故意让湍急的溪水溅上来。到后来，他索性脱掉了鞋袜，卷起了裤脚，践踏著清凉的溪水，向前走著。

要不是那偶然的一瞥，使他陡然停了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还可以走出多远。

他偶然一瞥，看到他左首是一个小山坡，那小山坡，和他已经经过的十多个小山坡，并没有甚么不同。可是他却立时站定了不动，因为他看到了不应在小山坡上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双人的脚──正确地说，他看到的，并不是脚的全部，而是十只脚趾──也当然不是单独的脚趾，情形比较特别，需详细描述。

应该说，他一看之下，就可以知道，有一个人，头下脚上，躺在斜坡上。而这个人的全身，都被采摘而来的各种各样的野花遮盖著，只有十只脚趾露在花的外面。

而吸引了储君视线的，正是那十只脚趾。它们是……真正难以形容的吸引人，真正难以形容的动人，真正难以形容的美丽，一看就知道，被鲜花盖著的是一个女郎。

照说，人的脚趾，形状都是大同小异的，何来特别的美丽动人？但人的五官，又何尝不是大同小异，媸妍之间，就可以相去一天一地。

储君这时站立的地方，离那双可爱的、微微在动著的脚趾，大约有五公尺。

那十只小巧的、均匀的、洁白如玉的脚趾，可能由于花下的人，正在无声地哼著甚么曲调，所以脚趾也有韵律地在缓慢地动著。

几年来，为了刻意营造花花公子的形象，泰宁储君不知欣赏过多少美女的胴体。或许是在这之前，他完全未曾注意过女性的脚趾，也可能是，如今在他眼前的脚趾，真是世上最美丽的脚趾，以致令他几乎屏住了气息，唯恐惊扰了花朵掩盖下的那个女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种情形下，时间对他来说，当然是没有意义的事，他只是恣意地欣赏著那十只可爱的脚趾。

由于山坡是斜的，被野花掩盖了全身的那个女郎，又不可能一直维持著一个姿势不动。所以，每当她略微动一下的时候，掩在她身上的花朵，总会有一些，自她的身上滚跌下来。

所以，渐渐地，储君看到了她的双脚，自花堆中露了出来。

单是足趾已经是那么迷人，裸露了双脚，更是叫王子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由自主地踏前了一步，想把那纤细的脚踝紧紧握在手中。自然，也从紧握脚踝而联想到了更狂野的动作。

可是在跨出了一步之后，他整个人又呆住了。这时，鲜花落下更多，那女郎的小腿，也自花丛之中显露了出来。

肤色是腴白的，有著玉一样的半透明，但那是有生命的玉，线条是如此均匀动人！

王子在那时，感到自己不像是站在地上，脚下踩的不是草地，他像是飘浮在半空之中一样。

然后，是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风。清风带来了各种各样野花的香味，也把那女郎身上的鲜花吹开了不少。当各种颜色鲜艳的花朵，顺著那一双大腿滚落下来之际，泰宁王子绝对不能相信，人间竟然会有这样的美景！

呈现在眼前的双腿，是如此修长、如此动人。而且，大腿一直裸露到股际，在接近股际处，形成浑圆──散发出浓烈的诱人的浑圆。

那女郎是裸体的！

泰宁王子知道，当地山村中的女性，有在溪涧中裸浴的习惯。他也知道，这个女郎一定是在浴罢之后，摘了许多野花，躺在山坡的草地上，用鲜花把自己盖起来，在花香之中休息。

当泰宁王子，看到了裸露到了股弯之际的大腿之后，他已经几乎要昏眩了。

在他的一生之中，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性胴体。可是眼前那一双粉光致致的玉腿，那的确是他从来也未曾见过的。

这双美丽的玉腿正紧紧地并在一起。然后，当花朵跌落更多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浑圆而丰满的股，以及腿侧形成的、神秘莫测、美丽得令人心悸的线条──小腹和大腿之间形成的线条，像是蕴含著天地之间，所有的奥秘和生命的源泉。

泰宁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发出了令他有震耳欲聋之感的赞叹声。

阳光闪耀在粉白的、修长的美腿上。在花朵继续流落之后，阳光便自然地闪耀在平坦腴滑的小腹上。然后，是在那么纤细，看起来就给人以柔软无比的腰肢上。

王子慢慢地吞咽著口水，花朵继续在那女郎美妙之极的胴体上滑落。等到嫣红的乳尖和乳晕，自花朵之中冒出来的时候，王子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虽然是仰躺著，可是双乳是那样挺耸。洁白如玉的乳房上，小小的乳尖，几乎是嫣红色的，那么动人、那么诱惑。

王子不由自主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时，王子对于自己的存在，根本已经一点也不觉得了，所以，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脚步的轻重。他心中想要轻轻跨出一步，但实际上，却几乎是重重地向前跌出了一步。

山野间是如此寂静，除了蜜蜂的嗡嗡声之外，只有轻风的吹拂。王子的行动，自然使得那女郎惊觉到了有人到了她的身边。

所以，就在王子跨出一步之后，她陡然坐了起来。当然，她一坐起，鲜花也自她的身上全散落了下来。这时，王子所看到的，是她美丽晶莹的背部，她的长发散落下来，有的拂在肩上，有的披在背上。乌黑的头发披拂在白玉般的肌肤上，黑白是如此分明。

她坐了起来之后，直伸著的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弯曲起来，以一种十分优美的姿态坐著不动。

而由于她垂著头，所以，也有一部分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或许是由于惊恐，她的身子在微微发著颤，那更令她娇美的身躯，有一股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王子听到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声音：“你……不该这样子的。”

轻柔的声音极其动听，说的话是指责，可是又一点也没有指责的语气。

王子自然知道她在指责甚么，裸浴的习俗，传之已久。而每当妇女在溪涧中裸浴之际，男子如果在一旁窥视，在习俗上，那属于不道德的行为。

其实，窥视行为一直是有的，被发现之后，大胆的女子甚至会裸体去追逐窥伺者，但是温柔的女性，都会把自己的娇躯蜷缩起来，然后，不是很严厉地责备偷窥者，就像这个女郎这时所做的一样。

王子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可是一开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论他如何努力，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只是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一堆花……看到了你的足趾……我再也走不开，你的身体在花朵之中……我……我实在不是有意的，可是我……不知道……请原谅……”

那女郎发出了几下并无嘲笑之意、轻柔动听的笑声，缓缓站了起来，背对著王子。

当她完全站直之后，王子又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来：“你真美！”

女郎又笑了一下，用双手把遮住她脸的长发，拨到了背后。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动作优美得绝不是人间所能看得到的！

王子喃喃地道：“仙女！你一定是仙女。你是山中的仙女？还是湖中的仙女？”

泰宁储君娓娓说著，当他在叙述到那女郎的娇躯，是怎样一部分一部分自覆盖著的花朵之下，显露出来之际，用的字句并不是太华丽。可是他的语气是这样地沉醉，有著强烈的感染力，使人感到他在那时，心中是如何为那女郎出众的美丽而倾倒。所以，当他最后达致“仙女”的结论时，使人感到极其自然。

原振侠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他有点明白了。他才一进屋子的时候，见到一个女郎赤裸地蜷伏在一个架子上，后来这个女郎，又在头上罩著奇异的竹编头罩。由于这个女郎的体态是如此之优美，使得原振侠也自然而然，使用了“仙女”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王子便大有同感。

由此可知，这个女郎一定就是王子在山溪旁边，遇到过的那一个了！原振侠心中，也陡然因之生出了一个重大疑问。

泰宁储君在讲述他遇到那个女郎时，从先看到她的足趾讲起，一直用著各种各样的词句，在称颂著那女郎身体各部分的美丽──从脚趾到头发，从声音到体态，都使他感到那女郎简直就是仙女！

可是直到他讲到了那女郎站了起来，还是背对著他的，他还没有看到那女郎的脸。

而那女郎，当时一进屋子，史奈大师就用衣服遮住了她的头脸──这是一种十分反常的举动，原振侠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她又用头罩笼住了整个头。那是不是说，这个女郎，有著仙女一般美丽的身体，但是却有鬼怪一样可怕的脸庞呢？

如果竟是这样的话，原振侠想起她动人的胴体，真不知说甚么才好了！

在沉默了一会之后，他才道：“那女郎，当然就是刚才的那个了，是不是她的险上……”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子已陡然吸了一口气。他吸气的动作是如此急促，以致发出了“飕”的一下声响来。接著，他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道：“她的脸！”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心情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

本来，那女郎的面容是美是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他既然曾见过那女郎这样美妙的身体，那简直是造物主的杰作，再也不可能有更美的女体，如果竟然是一个丑不可言的丑女，那未免太可惜了。

人总是有追求完美的性格的，原振侠自然也不能例外。

泰宁储君又大口喝了一口酒，才能抑制著激动，用装出来的平静声音道：“当时，她叫我离开，可是，我怎能离开？”

王子当然不肯离开，他瞪著那女郎的背影，非但不离开，而且，还一步一步走近去。那女郎在他走近时，并不逃开，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双手搭在她自己的肩上。细长的手指、丰腴的手背、润滑的肩头、细腰、圆臀，所构成的一切，都令王子心跳加剧，近乎窒息！

王子一直来到了那女郎的背后，在他深深吸气之际，已经可以闻到自那女郎的肌肤之中，散发出来的那股难以形容的沁人肺腑的芳香。一阵清风过处，把那女郎的长发吹起了少许，拂在他的脸上，只是那种柔发拂脸的感觉，已经使得王子全身发抖，像是跌进了无比欢乐的深渊之中一样。

王子尽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在那女郎的身后低声道：“我要看一看你！”

那女郎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轻轻回答：“你早已……看到我的一切了！”

王子吸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你的脸，我的确已经看到了你的一切，但是没有见到你的脸！”

那女郎并不转过身来，反倒把头垂得更低。她的长发又遮住了她的脸，自浓发之中，透出来的声音是：“你会失望的，还是别看的好！”

当王子要求看看她的脸时，心中所害怕的，只是遭到女郎坚决的拒绝。那样的话，虽然他是王子，地位尊贵，可是他也一定不知该如何才好。在这样美丽的女郎之前，王子的身分，实在不算是甚么，重要的是，要女郎自己愿意。

而这时，王子听出了女郎的口气，并不是坚决的拒绝，他不禁大喜过望，一个箭步，来到了那女郎的身前。那女郎的身子又震动了起来，挺耸的双乳，由于她身子的震动，而在微微发颤，情景之动人，使得王子感到那饱满的胸脯，简直是两团烈火！

王子缓缓伸出手去，当他的手指穿过了垂下的长发，碰到了那女郎的下颔之际，那种只是指尖接触到那女郎肌肤的滑腴之感，已使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太美丽的美女，会使得男人产生一种对女体的神圣崇拜的感觉！

以王子对付女人的习惯动作，这时他应该早已用手，紧握向那女郎挺耸的双乳了。

可是这时，他并没有这样做，虽然晶莹如玉的胴体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但那时他的心中，几乎没有肉欲的想法，只是对一个美丽的女体的无限崇敬。

自然，他并不是甚么圣人，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可以维持多久，兽性何时发作？

但是在当时，他的确没有在肉体上占有那个女郎的念头。

他的手指抵住了那女郎下颔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缓慢地，把那女郎的头抬起来。

当他抬起那女郎的头时，垂下来的闪亮浓黑的长发，就向那女郎的脸颊两旁披拂了开去。当他把那女郎的头，抬得变成微微仰视著他的时候，那女郎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不但整个脸庞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离得他极近，相互间气息可闻。

就在那一刹那间，泰宁储君又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他要求看看那女郎的面容时，想也没有想到过，那女郎是美是丑的问题──因为这样体态美丽的女郎，一定是一个出色的美女！

如果说他想过的话，那也只是想到，这女郎会美到何种程度而已。

可是，当他托起那女郎的下颔，那女郎的脸庞，在离他那么近，整个呈现在他的眼前之际，他还是震惊了──极度的震惊。

因为，不论他如何设想，他都无法设想一张少女的脸，可以美丽到这样令人心头狂跳的程度。

那女郎的胴体极成热，可是脸上却还有著一点稚气，看来她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早熟少女。那一点稚气，再加上三分羞涩和惊惶，使她美丽的面容，有著一种楚楚可怜的神情，使她的双眼看来更深邃，像是一双充满了爱怜的深潭。

她的五官是无懈可击的，脸颊有著玫瑰花一样天然的艳红。而发自她双唇之间的那种芳香，是任何花香都无法比拟的。

她眼睑下垂，长睫毛在抖动著，又偶然抬眼向王子望了一眼。漆黑的大眼珠中，闪耀著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的光辉。

泰宁储君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是瞪著那少女美艳姣好的脸庞看著。直到那少女的声音，伴著一阵芳香，进入了他的心灵深处。

那少女道：“陌生人，你该离去了。”

泰宁储君的魂魄──如果人有魂魄的话──这时，才算是重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之中。他自然而然，想把那少女拉向自己，把她拥进怀中。

但是，那少女却轻轻一挣，向后退了两步。王子急忙道：“你……你是前面村子里的？”

少女点了点头。

王子踏前两步，少女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再走向前来，王子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

少女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甜蜜之极的微笑，看得王子又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飘然上了云端。

然后，那少女转身，向前走去，口中轻轻地哼著曼妙的歌声。

当那少女走出了七、八步之后，王子才陡地叫了起来：“我还要再见你！”

那少女用歌声回答：“如果真心想再见，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是一首情歌的句子，女郎如果愿意再和人相见，会用这样的山歌来回答，王子听得如饮醇醪。当时他也未曾想到把那少女留下来，告诉她自己的身分，只是在痴痴呆呆、迷迷糊糊的情形之下，看著那少女向前走去，来到了溪边，在一块大石之旁，取起了衣服披上，然后，又对他回眸一笑。

即使是在那时候，他还是不以为自己有著肉欲占有之念，只不过由于那少女实在太美丽了，他想把她拥在怀中。

虽然这时，那少女和他相隔已经有二、三十步远，可是那一笑，仍然使得王子神魂颠倒。

他眼看著那少女向山溪的上游走过去，转过了山角，再也看不见了。直到这时，他才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向前追了过去，可是当他转过山脚时，那少女却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他还想再追上去，可是那年轻军官、史奈和几个侍卫却已经追寻了过来，劝王子赶快回去，别再向前走。史奈的话十分坚决：“殿下，前面山区中的土著，不但凶悍，而且他们的降头术，自成一格，连我都不十分知道，何必去冒险？”

泰宁储君没有说甚么。本来，他和史奈之间，几乎是没有秘密的，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将遇到了那少女的事说出来。

等到他被众人簇拥著，回到亲王的别墅时，那十二个新的美女已经来了。

新来的十二个美女，当然全是美女，但这时在王子的眼中看来，却全然不算是甚么。所以，当他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接受那十二个美女的服侍之际，他简直是一直闭著眼睛的。

他闭著眼睛，才能一面享受肉欲上的欢乐，一面想像著欢乐是来自他才见过的那个少女。他对那少女的身体的占有欲，大抵是在这时才开始的，而一开始了之后，简直就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他四周围全是玲珑浮凸而美丽的女郎，也虽然他闭著眼睛，可是当他的双手抚摸著那些女郎的胸脯之际，他就在心中告诉自己：不！不是那样的，感觉不应该是那样的，我应该感到我是飘浮在云端，而不是仍感到自己躺在垫子上。这种想法，使他登时对眼前十二个美女，产生了极度的厌恶感。

泰宁储君的行为，使得那十二个美女大为吃惊。先是美女的百般挑逗，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接著，他闭著眼，挥著手，用十分疲弱的声音，如同呻吟一样：“走开，你们全走开！全走开！”

当那些美女离去之后，他十分不安地走来走去。那时候，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而他想占有那少女的欲望，也在杂乱无章的想法之中，愈来愈是高涨。他从来也未曾对一个女郎，有过这样的思念，更从未有过打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恐惧。而这时，他却有，他恐惧的是：如果那女郎对他一点没有兴趣，对他的要求拒绝，那怎么办呢？

虽然那少女藉情歌的歌词，约了他再相见，但是那并不表示她肯把身子给他。而她如果不肯，他怎么办？在见了她之后，觉得其他的女人甚至不再是女人，他实在非得到她不可！

他变得那样焦躁不安，那样无所适从。这种情形，连一个初恋的少男都不如，怎么会发生在他这样一个，有著王子身分的人身上？

泰宁储君的语气愈来愈激动，把他当时的焦躁心情，表露无遗。

原振侠在他略停一停之际，苦笑道：“一个女人，如果真的令男人动了心，男人在害怕得不到她的心理阴影之下，是会产生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

储君没有说甚么，史奈在这时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来。

过了好一会，储君才叹了一声。然后，又是半晌沉默，才道：“是的，我太紧张了。这个少女……我在见到了她之后，只觉得她已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如果我得不到她，就算把整个国家交给我，也是没有意义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你有这样的忧虑，情形比较特殊。因为你是一个王子，如果以一个王子的身分，而得不到一个民间少女的话，这种失败的可能性太小了。”

储君的声音变得乾涩：“可能性小，并不等于全无可能。北部山区的土著，民风强悍，而且有许多古老相传的奇风异俗，他们未必会为了王子，而去违背这些怪风俗。譬如说，这位美丽的少女本来已经有了情郎的话，那我就必须和这个人决斗，武器由对方选定。”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不认为在运用狩猎野猪的尖叉上，会比一个山区的土著更加纯熟，我不想冒险。”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你得假设她没有情郎，而且，运用你男性的魅力──事实上，你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王子当然是成功地，得到了那个仙女一般动人的少女，因为原振侠一进来，就已经看到了那个少女。

而且，他虽然没有看到那少女令王子用尽了美丽的形容词所形容的俏脸，但单是在体态上，原振侠已经承认，那是一个绝色美女。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王子低下了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是的，我得到了她！

”

他在说了一句之后，又静了下来。原振侠已经感到，其间只怕还有许多曲折，可是王子又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史奈乾咳了一下，王子立时向他作了一个手势。

史奈道：“让王子休息一下，我来叙述。”

原振侠没有异议。史奈既然一直在王子身边，那么，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定知道的，由谁来叙述，全是一样的。

史奈仰起了头：“那天，我看出了王子的坐立不安，自然知道有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了。于是，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中，我问他为了甚么，他就把日间遇到那少女的事告诉了我。”

泰宁储君在向史奈讲了他遇到那少女的经过之后，精神还是处于一种极度的恍惚之中。他问：“世上真有这样的美女？还是她只是传说中的神仙，属于山，属于湖水，我在见了她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史奈一点也不感到好笑，反倒感到事情十分严重。因为他太熟知王子的性格了，王子一定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一个美女，既然能在短短的相见之后，就使得他如此倾心，那如果得不到的话，会使他的身心变得极度痛苦。他已经把那少女和“整个国家”来比较，而且地位还在“整个国家”之上，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下，史奈道：“她当然是人，就是山溪发源处山区中的土著。我想，先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她的身世，和了解一下，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有甚么风俗禁忌。这样，进行起来就方便些。”

史奈的提议本来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可是忧心如焚，对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的王子，却立时否定了：“那不好，万一查到她早有情郎，或是有甚么禁忌，进行起来，更不方便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那就只好你再到那地方去，等她出现。”

储君咬著下唇，神色十分不安，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甚么。

这一晚，储君自然反侧难眠。十二个人见人爱、出色之极的美女，在寝室之外，不敢阖眼，等候著王子随时召唤，可是王子一直只是一个人在寝室之中。

王子的反常行为，自然立刻有人密报都旺亲王。由于储君在国家的地位十分微妙，虽说亲王的军事集团手握重权，但还是在不断提防储君的一切行动。

等到第二天清早，亲王得到的情报是：王子在一次独自的行动之中，遇上了一个土著少女而一见倾心，变成了“六宫粉黛无颜色”了。

都旺亲王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后，反应如何，不能直接知道，只能凭以后发生的事，来作推测。在史奈和储君的共同推测中，他们肯定有一个人，在整个后来事态的发展之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个人，就是都旺亲王的降头师巴枯。也就是史奈的恩人和师父，后来又闹翻了，甚至在降头术的斗法之中，也输给了史奈的巴枯。

史奈甚至怀疑，巴枯要对付的究竟是王子还是自己？因为，一则，巴枯所豢养的一个“血鬼降”，还在史奈的禁锢之下。这些年来，巴枯虽然作了种种准备，但如果史奈把“血鬼降”放出来的话，那些准备工夫，是不是真正能防止“血鬼降”的反噬，巴枯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的。

（自然，巴枯也知道，史奈对于再把“血鬼降”放出来一事，也不会轻举妄动。因为“血鬼降”当年所奉的命令，还是对付史奈的。）

其次，史奈现在是王子的降头师。如果王子竟然在降头上出了甚么差错，那么，这就等于史奈的失败，巴枯自然可以大大出一口气了！

由于以后，王子的确发生了事──中了降头。所以史奈的推测，自有道理。

自然，史奈知道，王子出事不是他的错，是王子自己做了错事。要不然，对方是绝对没有下手机会的。

对方所用的落降头的手法，竟然如此诡秘，史奈不得不承认，降头术的内容实在太复杂。

一个人穷一生之力，也无法学得全，无法完全知道全部降头术的内容为何。

当然，这一节所说的，全是事后的推测。当时，王子和史奈都怎么也想不到，王子遇上了一个美丽的玉女，这样普通的一件事，会变成政治上和降头术的王国之中，勾心斗角、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二天天一亮，王子就急急宣布，他要单独行动，不准任何人跟踪他。他宣布得十分正式，也十分郑重。

然后，在太阳才一升起不多久，他就到了那个昨天遇到那少女的山坡上，开始等候。

时间慢慢过去，王子在每一秒每一分中，都饱受著相思痛苦的煎熬。远处的一株树被风吹动，他会整个人弹跳起来；一只野兔自草丛中窜出来，他会飞快地奔过去──这些，都使他以为是那少女来了。

一直等到中午，还是不见少女的踪影──他把希望寄托在下午，因为昨天，他遇到少女的时间是下午。

他在溪边，把自己整个头浸在清凉的溪水之中。但尽管溪水是如此清凉，却绝不能令他火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甚至当他抬头望向灼热的太阳之际，他眼前所浮现的，也是那少女美丽动人的俏脸。

他一直等著，到了下午时分，史奈和别的侍从也全都跟了来。那年轻军官，甚至在一个相距并不是太远的高地，用望远镜监视著王子──理由自然是保护。

不过，所有人远远看到的情形是，王子有时像是泥塑木雕一样，维持著一个姿势，半晌不变；时而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时而又对著一株树，或是一簇花，不断讲话。

等到夕阳渐渐西斜时，他开始摘花。野花本来俯拾即是，他一下子就已经采摘了一大堆，可是他还是不断采摘著，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静止不动。

史奈在这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在黑暗中看来，王子的脸色苍白得极其可怕，他双眼失神，望向史奈，声音听来像是孤魂野鬼的哭泣：“她没有来！”

史奈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带著他向前走，王子十分顺从地跟著。

别墅之中，早已备下了丰盛之极的食物，可是食物所发出的香味，和准备侍候王子进食的美女，一点也引不起王子的兴趣。王子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回到寝室，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一副痴痴呆呆、失魂落魄的样子。

史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在王子呆了很久，一动也不动之后，史奈突然用相当高亢的声音道：“殿下，你现在的情形，像是中了降头一样！”

王子抬起头来，居然并不否认：“是，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降头术太奇妙了，奇妙到了某一个人的本身，就是一种降头，只要望一望他，就已经中了降头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是，这种降头叫作‘心降’，那不是降头师所能控制的。‘心降’是由人自己来决定的，甚至对方也无法控制！”

原振侠听到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表示对“心降”这种奇妙现象的理解。

一个人，这个人的本身就是一种降头术，会使他人中降头──这种事，听起来好像十分奇妙，但实在是相当普通的现象。

男性对女性，或是女性对男性的刻骨相思，甚至为情可以牺牲生命。在旁人看来，全然是不可思议的行径，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却自然不过。因为有一个人令他中了“心降”，从此行事就不由自主了。

这实在是一种深奥的心理现象，原来也可以列入降头术的范畴之中，这是不能不令人发出赞叹声来的！

史奈的神情极严肃：“殿下，你应该考虑到，这个少女是不是由人派遣来的？”

王子长叹一声：“反正我已中了‘心降’，管她是怎样来的，如果得不到她，我就再也不会有快乐。我……她今天没有来，这表示她心中并没有我……我成功的希望……很少。明天我再去等，她如果出现，我……要……我要使用……‘淫降’……”

他在结结巴巴了一会之后，才说出了“淫降”两个字来，史奈的脸色立时一沉。

所谓“淫降”，是能使女性失去自持的一种降头，虽然不是致命的降头，但是却被公认是十分卑下的一种降头行为。尤其，当施降者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占有一个女性时，更为卑下。

“淫降”，自然是一种强烈的催情剂在发生作用。女性当时不能自持，事后如不是愿意，那就吃亏极大。所以这门降头虽然简单，降头师也不是很肯传援他人，王子这样说，当然是有意向史奈求助。

史奈在一沉下脸来之后，立时道：“不！”

王子陡地跳了起来：“一定要，只要我一见到她，我就要她是我的，我……不能没有她。而且，我一定会用我整个生命去爱她，那只是怕她不要我，并不是利用降头去玩弄她！”

当王子在讲这番话的时候，双眼布满了红丝，额上的青筋也暴得老高，样子看来十分可怕。

史奈沉默著，用沉默来表示他的不满。

王子仍然咆哮著：“你不答应，我去求别人，‘淫降’又不是甚么了不起的降头术，每一个降头师都会！”

史奈自然要小心估计，王子这一番话的用意。虽然由于他和王子的关系太密切，王子不可能免去他王室降头师的职务，但如果王子找了别的降头师，那对他的地位总是一种威胁。

所以，在王子狠狠瞪著他的眼光之下，他沉声道：“好，我给你。”

为了表示他实在是在胁迫之下才答应的，他话一说出口，就立时寒著脸走了出去。

储君焦急地搓著双手，他知道淫降的效用。可是如果那少女根本不出现呢？山区如此广阔，他上哪儿去找她呢？

十分钟之后，史奈仍然寒著脸回来，把一只指头般细的小竹筒，交给了王子。竹个的一端，是天然密封的竹节，另一端，塞著一只木塞子。

史奈的语气也是冰冷的：“怎么用你是知道的了。可以不用，最好还是不用。”

王子的态度十分诚恳：“老师，把一个平凡的山区少女变为皇后，这应该不是坏事！”

史奈闷哼了一声：“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少女，她使得一个王子中了心降。”

王子喃喃地道：“她真是太美丽了，那不能怪我，任何男人……”

他接著，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些话，全都是在焦虑烦躁的情绪下，所说的没有意义的话。

史奈在他略微镇定了一些之后才道：“有几件事，殿下一定要注意。如果她不是处女，你要立刻告诉我，可能其中另有曲折。还有，不论在甚么样的情形下，都不要吞咽她的唾液。”

王子呵呵地笑了起来：“怎么啦？怕仙女会向我下降头？”

史奈道：“我是殿下的降头师，有责任向殿下提醒一切可能发生……”

储君挥著手：“放心，提防降头的方法，你教过我许多了！”

史奈在这时，本来不应该再说甚么的，可是他心中，却有著一种捉摸不到的不祥预感。这种预感，甚至是他一听到，王子在湖畔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之后，就开始的。

（降头师是一生和玄学、巫术打交道的人，能够成为一个杰出的降头师，总和常人有不同之处。不同之处是甚么，没有人说得上来，或者是特别聪明，或者是脑部结构有甚么特异之处。大多数降头师的第六感都十分敏感，他们特别对于将会发生的事，有一种预感，可是也像所有预感一样，只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

史奈觉得自己这种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虽然他一再设想，但却想不出王子的行为，会带来甚么样的不祥，只觉得小心一点的好。

所以他明知王子听了会不高兴，还是道：“殿下，你当然知道，有好几种厉害的降头，是在男女双方交合的时候乘机落的！”

王子有点不耐烦，但总算还点著头：“我知道，而且我已有足够的力量预防。”

史奈还是不放心，可是又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只好叹了一声。他心中在想：最好别让王子再见到那个少女，王子如今的情形，虽然中了心降，但那并不会严重。只要另外有事发生，使他分心的话，心降自然也会不药而愈的。

当晚，王子仍然一个人，度过了极其不安的一夜。他做了许多绮梦，梦见他和那仙女一般美丽动人的少女，在如茵的绿草地上，共同享受著人类在生理上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

一连三天，他一早就去那山坡等，那少女依然踪影不见。

储君几乎要发疯了，他的双眼由于睡眠不足，看起来简直是血红的。他已下定决心，再等一天，若是再不见那少女前来，他就进山区去寻找。不理会要经过多久、要走多少路，他都要把他心目中的仙女找出来。

第四天，一直等到下午，王子几乎又要绝望了。但是就在他耳际充满了脑中所发出来的轰轰声时，他陡然听到了清甜曼妙的歌声，随著清风飘送入耳。

那歌声才一入耳，他所有的烦恼焦躁都立时消失，连本来已经渐渐模糊的视线，也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那少女！

当然就是她！除了她之外，谁还会有那么轻盈美妙的体态？她根本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轻飘飘地滑过来的。传统的衣服把她苗条的胴体裹得紧紧的，她的笑靥，令得所有争妍斗丽的花朵全然失色。

她向前走来，她所到每一处都成了仙境。她的双眼灵活地注视著四周，在他看来，那是两股生命的灵光。自她小巧丰满的口唇之中吐出来的声音，根本就是仙音，谁理会她在唱些甚么？单是声音，已经叫人甚么都不想，甚么都不记了。

她是从一簇灌木之后转出来的，储君想立即飞奔著迎上去，把她紧拥在怀中。可是他整个人像是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这一刻，实在令他太紧张了，他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等了太久之后的幻觉！

少女渐渐走近，王子陡然之间震动了一下，因为他看清了少女脸上的神情──那是极美丽动人的笑容，可是他感到，那是一个美女对陌生人发出的笑容，绝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恋情的少女的笑容。

在刹那之间，王子感到极度的恐惧。这时，他也根本不及再去想史奈的告诫“可以不用就不用”，他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就已经取出了那个小竹筒来，用拇指顶开了塞子。

这时，那少女恰好是迎著风走过来的。王子把小竹筒捏在手中，竹筒打开了的一头，对准了那少女，然后挥动著手。看起来，他像是有点手足无措，但实际上，他却是毫无错误地在画著一道符──那是施展“淫降”的必要步骤。

自竹筒口，有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烟雾扬了出来，一出来就消散在空气之中。

而就在他才一停手之后，那少女先是呆了一呆，王子的一颗心，像是悬在口中一样。

不到一分钟，少女又再笑了起来，同样是笑容，可是已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了！

刚才的笑容，带著陌生的羞涩，虽然极其动人，但是使人不敢对发出这样笑容的美丽少女，有任何侵犯的行动，至多只是产生难以自禁的遐思。可是这时的笑容，却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一双明澈的眼睛之中，有热烈的火苗在燃烧──这种充满诱惑挑逗的笑容，能把男人体内最原始的野心挤榨出来！

王子心跳加剧，大踏步向那少女走过去。那少女陡然笑出了声来，在荡人心魄的笑声之中，她陡然转过身，向山坡之上奔去。

当那少女才一转身，向山坡之上奔去之际，王子不禁陡然怔了一怔。但是他随即明白，自己的心情太紧张了，从她奔开去时所发出的笑声，从她奔开去时的体态，都说明了他已成功了──她在向他发出进一步的挑逗！

他立即追了上去。

她在奔走之际，脚步是那样地轻灵，腰肢摆动得那样有韵律，浑圆的臀部像是跳跃的火球。他追了上去，伸手，却没有把她抓住，只是抓住了她身上的衣服，衣服立时被扯下一大片来。他的手指只是在她的背部轻轻碰了一下，一股滑腻的、酥麻的、令人难以形容的快感，已经自他的指尖传遍了他的全身，像是奇妙的电流一样。那更使得他发狂，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叫声，再一跃向前，又把她的衣服抓下了一大片来。大半裸的背影使得他目眩，而她的笑声更欢畅，显然是对他的行为，不但没有一点谴责，而是有更多的鼓励。

她在前面奔著，转眼之间，就到了山坡顶上平坦的草地之上，陡然停了下来。

草地上的野草相当长，各种颜色鲜艳的野花，夹杂在碧绿的青草中。她站著不动，任由清风把她身上已被扯破了一大半的破衣吹得飘动。她那美丽的身体在微微发著抖，她的肌肤本来是晶莹雪白如玉的，这时在阳光照耀之下，更由于心情的兴奋，而隐隐透出一抹淡淡的艳红。

他曾经看过她的裸体，如果说上次足以令他疯狂的话，那么，现在更令得他感到加倍的疯狂，一种接近死亡的疯狂！

他来到了她的身后，在一片醉人的沁香袭来之际，他在她的身后，伸臂环抱著她，双手自然而然按抚在她的酥胸上。她发出了一下娇吟，头向后仰来，微闭著的、充满了媚意的双眼，微颤的、丰满诱人的红唇，和她反手环抱著他的双手，一切全都组成了一张令人无法挣脱的网！

他先是深深地吻著她，当他们的舌尖互相抵及的时候，天和地一起旋转了起来。他们都无法对抗这种旋转，所以一起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跌倒在一簇一簇的花朵之中。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已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存在。身上几亿个细胞，每一部分的细胞，甚至包括绝不应该有感觉的头发细胞和指甲细胞在内，在他的感觉上，都充满了欢乐。

这种欢乐，如同充进了气球之中的空气一样，令他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都由于不断注入极度的欢愉，而在不断地膨胀！

膨胀几乎是无止尽的，他感到自己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一个人──唯一的一个全身充满了极度欢愉的人。他无意识地叫著，为他得到的欢乐而叫，要让全世界、全宇宙知道。

他觉得自己所得到的欢乐，可以通过他的叫声，传达到宇宙的最深处，向宇宙间所有能有快乐感觉的生物宣告：他，作为一个地球人，此刻是在甚么样的一种欢愉状态之中！

伴随著他的叫声的，是她的娇吟，一种全然分不出是欢愉还是痛苦的声音。不过，谁会去分析她发出的声音中，有几分是痛苦，有几分是欢愉？她发的声音是那么动人，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使他更兴奋，使他的欢愉不断增加。

蓝天白云、绿茵红花都在不断地旋转，一会儿在他们的头上，一下子又在他们的下面。而渐渐地，四周围的一切，全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连意识也模糊不清了，只觉得宇宙之间，唯一存在的就是他们。

然后，是极度的静，静到相互之间的心跳声，听起来如同急骤的战鼓。或许是由于他和她的身子，贴得实在太紧密的缘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到怀中香馥软滑的身子在动，也感到了阳光的刺目，同时感到了自己还需要呼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因为吸气而胸膛扩张时，紧贴著的女体又颤动了一下，才缓缓离开了他。他立时坐了起来，看到她走开了几步，坐了下来，垂著头，任由长发披拂下来。

这种姿态，自然又是极其动人的。他怔怔地望著她，突然发觉，在她头下的花朵上，多了一颗又一颗的露珠──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不应该有露珠的。他立即明白了，那不是露珠，在阳光下，有著彩虹般绚丽光采在流转的，是她的泪珠！

于是，他轻轻走过去，在她的身边，用庄严而带著忏悔的心情跪下，拨开她垂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颏。这时，自她动人的大眼睛中涌出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他用他的唇吮吸著。

她甚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说了一个“你”字。他自然明白，她在指责甚么。

于是，他向她倾诉第一次见了她之后，那种疯狂的相思。

他又向她倾诉他对她的爱慕，那些言语，是任何女孩听了之后，都会像喝了醇酒一样地陶醉。

接著，他又向她说了，他是先中了她的“心降”，才在极度害怕得不到的情形下，才用了“淫降”的。

他不断讲著，直到她发出了一下幽幽的长叹，用只有成熟女性才有的、风情万种的眼波，扫向他时才停止。眼波和轻叹，都表示了对他的原谅。

他心头狂喜，立刻又把她紧拥在怀中，一面亲吻著她身躯的每一部分，一面又在她的耳际，告诉她自己的身分。而且指天发誓，要使她成为一国之后，他会是君主，她自然是皇后！

她惊讶的神情，使她看来更动人。他一再重复著，他把她从少女变成妇人，也一定能使她从一个身分平凡的女人，变成尊贵的皇后。

她在他的语言之中沉醉了，幽怨的神情消失了，代之是醉人的欢畅。她紧紧偎依著他，两人又再一次沉进了无比的欢愉之中。

储君的声音愈来愈低沉。在低沉的声音之中，动人的叙述，更容易使听者受到感染。

原振侠简直是感动了！

虽然储君一上来所使用的手段十分卑劣，他使用了强烈的催情剂，来使得那美丽的少女不克自制，从而占有了她。可是，这时，原振侠绝不怀疑储君对那少女的爱恋，他一定会尽他所能去爱她，使那少女生活得高贵、幸福和快乐。

由于他的爱意是如此的真诚，似乎一开始的卑鄙手段，也值得原谅了。

一切看来，还是美好的，后来的悲剧──王子中了天堂花的毒降──又是怎样发生的呢？悲剧和王子动人的叙述一定是有关联的，不然，又何必把这一切，叙述得如此详细呢？

原振侠并没有把心中的疑问提出来。这时，史奈的神色十分阴森，在烛光的掩映下，他看起来有一股寒森森的可怖感。而储君却极其伤感，低著头，当原振侠望向他的时候，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过去好久好久，原振侠才像所有听故事听了一半的人一样，问了一个人人都会问的问题：“以后呢？”

储君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不断地喝酒，一喝就是一大口。

原振侠叹了一声：“酒并不能改变现实。”

储君苦笑了一下：“道理谁都明白，可是明白了道理又有甚么用？”

原振侠又问：“以后呢？”

储君吸了一口气：“那天，一直到夕阳西下，在漫天彩霞之中，我把水灵带回了别墅──”

原振侠问：“水灵？”

储君点头：“那是她的名字，水灵。”

王子和水灵一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之际，人人都怔呆得说不出话来。水灵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人工的装饰，她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是被撕破了一半的。可是自她身上每一处所发出来的魅力和艳丽，都使得那十二个经过刻意装扮的美女，为之黯然失色。

美丽的女性，是最不肯承认别的女性的美丽的。但是那十二个美女，在一见到水灵后，怔呆了一下，立刻用最崇敬的礼节来迎接她。因为她们全知道，未来的皇后，除了她之外，不会再是第二个了。

史奈的神情也是极度惊讶，王子在众人的反应中，知道自己的眼光得到了公认，这是令他又高兴又骄傲的事。在他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那样高兴过，就是他手握实权、统治了国家，只怕也不会比这时更高兴了。

他邀请所有人参加晚宴，又吩咐拿最好的衣服给水灵穿。当水灵略经打扮，和王子手挽手进入宴厅之际，她的光芒，比明亮的水晶灯更令人目眩。

王子在整个晚宴之中，一直和她手握著手。她看来是那么柔顺，完全沉醉在梦境一般的幸福之中。

一直到宴会将近完毕，史奈才有机会向王子使了一个眼色──因为王子的视线，几乎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水灵──询问一个王子早已知道是甚么的问题。

史奈问的自然是：有没有用“淫降”？

王子一面笑著，一面点了点头──虽然，一点也看不出有甚么不对劲来，可是史奈就在王子点头之际，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了心头。感觉是如此之强烈，以致他的脸色难看之极。

储君居然注意到了，呵呵地笑著：“史奈老师不舒服吗？”

史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甚么。在这种时候，自然是不便扫兴的。

而事实上，就算这时史奈说了，储君也根本不会听进去的，因为水灵动人的笑声，正在大厅中荡漾著。每当她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时，所有的人都会静下来，好倾听那种美妙的声音。

一直到十天之后，史奈才又有机会和储君交谈，谈话还是从黄绢开始的。

史奈问：“殿下，你忘记了要册立那个女将军，做皇后的承诺吗？”

储君呆了一呆，他的确忘记了。他皱了一下眉：“由得它去吧，有了水灵，我觉得能否掌实权，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史奈脸色铁青：“殿下，训练军队的事和你的计画，如果一暴露，你连无权的君主也当不成了！军政府和亲王怎会肯放过你？”

储君知道那是实情，可是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时听到这种令人不快的事。他挥著手，像是想将不快挥走。

就在这时，暂时离开了一会的水灵，又回到了王子的身边。在一个降头盛行的国度中长大，虽然她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山区中，但是她自然也知道降头师的地位，所以她相当恭敬地向史奈行礼。

史奈本来已准备转身走开，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向水灵的脸上看了一看，脸色大变，声音尖厉地问：“开甚么玩笑？”

王子和水灵都为之怔呆，不知道史奈这样责问是甚么意思。史奈已经指著水灵的额上，近耳朵的部位，他在这样指著的时候，手指甚至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

王子讶异地去看史奈所指的地方，发现在水灵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有细细的、短短的一道红丝，看起来，像是沾上了一根红色的丝线一样。王子伸手想把它抹去，可是那却不是甚么沾上去的红丝线，当然无法抹掉。

史奈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惧：“画上去的？”

水灵的眼神十分讶异，睁大了眼：“大师，你在说甚么啊？”

史奈陡地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来。他这种神态，令王子和水灵都知道，有一些极严重的事发生了！

王子忙问道：“甚么事？”

水灵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史奈并不立即回答，只是领著他们进入卧室，来到了镜子之前，叫水灵自己，看那道自她皮肤下透出来的红丝。

水灵一面看，一面用力在额上用手指搓著。直到她娇嫩的皮肤搓得发红了，那根红丝还在。

史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甚么时候起的？”

水灵也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严重，俏脸发白：“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史奈屈著手指，像是在计算著甚么，然后问：“你们村子的降头师叫甚么名字？”

在降头盛行的国度之中，几乎每一个村子都有一个降头师。这个降头师，也是村子中地位十分重要的人物，类似非洲部落中的祭师。

水灵吓了一跳：“叫达里，达里爷爷是一个好人，不会向我落降头的！”

史奈仍然用十分可怕的眼光，望定了水灵。水灵更著急了：“达里爷爷真是个好人，他还介绍了一个大人物给我认识，那大人物很喜欢我，收了我做他的乾女儿。”

史奈疾声问：“那大人物叫甚么名字？是甚么身分？”

水灵相当神气地回答：“他叫巴枯，听说是──”

水灵下面又说了些甚么，史奈和储君都没有再听进去。

他们一听到巴枯去找过水灵，而且还认了水灵做乾女儿，刹那之间，整个人就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除了惊惧，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当然，这时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巴枯竟然会在绝不应该出现的事件中出现，那一定不是好事，史奈觉得自己的不祥之感快要应验了！

他们两人互望著，好久，史奈才对著满脸不解神色的水灵道：“把事情详细说说！

”

水灵的声音听来十分惶急：“究竟怎么了？”

史奈重复著：“把你如何认巴枯做乾爹的情形，详细说说！”

水灵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就是在遇到……遇到他的第二天──”她向储君指了一下：“下午，我准备再去那山坡见他……”

王子“啊”地一声：“原来你第二天，就准备来和我相会的！”

史奈粗暴地道：“还不知道是甚么样的祸事，先别高兴！”

水灵有点害怕：“我才准备出村子，达里爷爷就派人来叫我。我进了他的屋子，看到一个十分乾瘦的老头子，他双眼像是会放光一样！”

史奈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水灵又道：“达里爷爷告诉我，这位老人是一位了不起的降头大师，是降头师之王，他的名字是巴枯。巴枯大师的样子虽然很怪，可是对我十分客气，他叫我坐下来，然后目不转睛地打量著我，又夸奖我说，任何懂事的男人见了我，都会在不知不觉之间中了‘心降’，这是任何降头师难以做到的。降头师至多能施术令一个人入迷，但总有清醒的时候，唯有真正美丽的女人，才有著这种非凡的魔力！”

史奈闷哼了一声，王子握住了水灵的手，水灵深情地望著王子：“他又告诉我，如果有人令我也感到倾心的话，就不要急著去和他相会。这样才能试出那男人，是不是倾全部生命之力在思念我。”

水灵讲到这里，双颊酡红，娇艳欲滴：“巴枯大师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事一样，因为我在昨天，在山坡上就遇到了一个可爱的男人。这个男人，甚至看到了我的全身。当时我虽然急著再见他，但是听巴枯大师那样说，我就忍了下来！”

王子低声道：“一连三天，你也太忍心了！”

水灵的声音，甜腻如蜜：“你以为我不想你吗？可是在第二天，巴枯大师就认了我做乾女儿，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只好强忍了三天。”

史奈的眉心打著结，用询问的目光望定了王子。王子吸了一口气：“或许巴枯知道我一定会娶水灵为后，所以预先为自己建立一个重要的地位──真可恶，我在这里的行动，竟然像是玻璃缸中的金鱼一样！”

史奈冷冷地道：“这是最好的想法，可是，你看，她的太阳穴下已经起了红丝，这是……这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十分恐怖，水灵和王子齐声问：“那是甚么？”

史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表示她……她曾经成为一个降头术的媒介体。也就是说，通过她，有一个人已中了可怕的降头！”

王子陡然一震：“我？”

水灵连忙抱住了他：“不，不！怎么会？我怎么会令他中降头？”

史奈沉声道：“你作为媒介体，是全然不自觉的，不过……不过好像又没有道理。

作为巴枯这样地位的降头师，绝不会对无冤无仇的人施术，而他和储君殿下是一点冤仇也没有的！”

泰宁储君的神色不定：“会不会是……有人命令他来害我？”

史奈道：“除非你的计画不再是秘密了！”

储君想了一想：“我可以肯定，亲王绝对不知道我的秘密计画！”

史奈沉吟不语，决定不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王子倒相当乐观：“不会有事的，或许，那只是……那只是巴枯想水灵为他做点事……”

王子才说到这里，就听到卧室门外有人大声道：“史奈老师，你的电话，是巴枯大师打来的！”

史奈“啊”地一声，刹那之间，脸色又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王子也害怕起来，史奈立时道：“别怕，如果他害你，我来责问他，他说不出害你的理由，就必须替你施术解救。他不能不顾名誉和身分，即使是亲王的命令，以他的身分，也不应该暗中行事，而先要和我斗法。我是你的降头师，要赢了我，才能向你施术！”

听得史奈这样说，王子比较放心了一些，水灵和他紧握著手。史奈过去打开门，侍卫推著一架手推车走进来，车上是一副设备齐全的无线电话。

史奈先吸了一口气，才按下了一个掣钮：“巴枯老师？”

电话扩音器中，传出了一个听来相当苍老的声音：“史奈，你好！我们的王子殿下真有眼光，水灵真是一个又善良又美丽的好女子，她是我的乾女儿，你已经知道了？”

史奈乾笑了两下：“老师，我发现她的太阳穴下现出了红丝……”

史奈的声音十分低沉，反倒是巴枯的声音十分吃惊：“甚么？真的？那怎么会？”

史奈闷哼一声，语气已不再那么客气，而转趋严厉：“你玩了甚么花样？谁是受害人？”

巴枯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史奈厉声道：“她成为一种降头的媒体，你通过她，向谁施了术？”

巴枯的声音听来也像是十分恼怒：“你在说甚么？我要向任何人施术，何必用她来当媒体？她是我的乾女儿，我当然要尽我的责任保护她……”

巴枯才讲到这里，史奈的身子已剧烈发起抖来。他甚至站立不稳，连连后退，退到了一张椅子之前，坐了下来。

巴枯的声音，继续自电话扩音器中传出来：“我要保护她，所以在她身上下了‘隐降’，谁要是害她，对她不利，就会得到严厉的报复。怎么，有人对她不利了？是甚么人？当然不会是王子，王子殿下那么爱她，怎么会害她？”

这时，不但史奈站立不稳，连王子也站立不稳了，他发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呻吟声，身子摇晃著。在他身边的水灵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想去扶他，可是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跌倒在一大堆软垫之上。

史奈要竭力挣扎著，才问出一句话来：“你下的‘隐降’是甚么？”

巴枯却笑了起来，笑声听来十分狡猾：“你也是降头师，而且，几乎把我的本领全部学了去，有谁遇了害，你应该可以查得出是中了甚么降头。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毒降，就算弄明白了，也别随便施术去救，那不是你能力范围的事！”

巴枯讲到这里，又“哈哈”一下，然后，就是他挂断电话的声音。

史奈和储君都面色灰败，出不了声。水灵惶急地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不单当时水灵这样问，这时，正在用心听著叙述的原振侠也这样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甚么叫‘隐降’？不是说巴枯不能无冤无仇加害王子的吗？”

史奈和王子都保持著沉默，过了好一会，史奈才道：“‘隐降’，是一种极其复杂高深的降头术……举实例来说，巴枯对水灵下了隐降，水灵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也不会有任何害处，那种降头是隐形，所以才叫‘隐降’。”

原振侠仍然不明白：“那有甚么作用呢？”

史奈乾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隐降是起保护作用的一种降头，作为降头师，都会对他所要保护的人下隐降。例如，我就对王子下了隐降。”

史奈讲到这里，王子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又大口吞著酒，神情极其苦涩。

原振侠知道，自己这时已经接触到了降头术中，最复杂最神秘的一部分了。除了听他们慢慢解释之外，不可能有甚么快捷的方法，可以一下子就弄明白。

史奈叹了一声：“隐降是可以转移的，王子的身上有隐降保护，如果谁向他施降术，隐降就会转移到害他的人身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种转移的过程……”

史奈立时接口：“过程如何，也没有人知道，降头师也只知道方法而已。隐降在没有转移之前是隐性的，一转移之后，性质就改变了，会依据降头本来的性质而发作。”

储君在这时候，陡然尖声叫了起来：“何必花那么多的词句来解释，就拿我来作例子好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他虽然在叫著“我不在乎”，可是身子抖得很厉害，声音也尖厉得可怕。

而史奈的神情语气，看来更阴森了些：“我在王子身上下的隐降是‘鬼脸降’，在王子身上，一点害处也没有。但如果谁要是向王子施降术的话，鬼脸降就会转移到那个人的身上发作，发作的结果是，那个人的脸会变得比鬼怪更恐怖。”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猜到一些事情的经过了。他不禁也打了一个哆嗦，因为他想到的一些事实，极其可怕！

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不自然：“巴枯在水灵身上所下的隐降，是天堂花的毒降？”

史奈点头：“是，当然这是事后，花了很多工夫才查明白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抓过王子手中的酒瓶来，大口喝了一口酒：“你和王子都无法找巴枯去算帐，因为是王子先向水灵用了‘淫降’的！”

史奈道：“是！如果王子不先用‘淫降’，那就甚么事也没有。我是劝过王子，可以不用就不要用的，可是他……他……”

王子双手捧住了头，声音听来如同狼嗥：“我怎么知道……她身上有隐降？巴枯……的阴谋……那是巴枯的阴谋……他究竟想对付谁？是你还是我？”

王子显然有著埋怨史奈的意思，所以史奈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由于巴枯和史奈之间，有著那么深的恩怨纠缠，巴枯通过谋害王子，而使得史奈声名扫地，也是大有可能之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王子就变成两大降头师斗法的牺牲品了。史奈是王子的降头师，而王子居然死于降头，史奈自然再无面目自称降头师，别人也不会再承认他降头师的地位了。

原振侠一面想著，一面只好苦笑。

事情的经过已经十分明白了：巴枯在知道王子迷恋上了水灵之后，就立即找到了水灵，开始了他深谋远虑的阴谋。

阴谋的第一步，是要水灵在三天之后才去见王子。巴枯对王子的性格，一定有著十分深切的了解，他知道王子在经过了三天焦切的等待之后，唯恐得不到水灵，一定会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使用淫降，以求占有她。

就王子的想法来说，虽然手段有点卑下，但也不算甚么，因为他真是极其迷恋著水灵。可是他的行动，却使得巴枯的阴谋得以实现。

就在他在那山坡之上，绿草红花之间，享受著他一生之中最高的欢愉之际，天堂花毒降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在至高欢乐的同时，也埋下了最深痛苦的种籽！

由于王子身上也有著隐降，所以，在他中了天堂花毒降的同时，“鬼脸降”也由他的身上，转到了水灵的身上。这当然就是为甚么史奈要用上衣遮住水灵的头部，和她要戴上竹织头罩的原因了！

本来是一个绝色美女，现在不知道变成了甚么样可怕的鬼怪！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打了一个寒战，问：“水灵……自然是最无辜的受害人了……史奈大师为甚么不施术替她消解？”

史奈苦笑：“太迟了，等我们知道一切时，已经过去了十天，没有任何方法能使‘鬼脸降’消解了。”

当时水灵的问题，王子和史奈都答不上来。王子在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中了甚么降头，但是水灵已经中了鬼脸降，他是可以肯定的。当下，他用发颤的手指，轻抚著水灵娇艳如花的脸颊，一面向史奈望去，眼中充满了乞求的神情。

当然，他是向史奈询问，是不是有消解的可能，史奈缓缓地摇著头。水灵却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她偎依著王子，仰著头，又问：“发生了甚么事？”

叫王子怎么说呢？事实是如此残酷，叫他怎么忍心向水灵说呢？他喉间发出不能控制的“咯咯”声响，他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过水灵的俏脸。过了好一会，他问：“多久？”

史奈苦笑了一下：“可以施术延迟到半年之后，可是你自己必须先弄明白，你自己是中了甚么降头，才能设法解救！”

水灵一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中了降头？怎么会？”

王子紧紧地拥了水灵一下：“小宝贝，你慢慢会明白的！”

他心绪乱到了极点，莫名的恐惧使他不住地发抖。降头术有千万种，巴枯所下的降头，一定会使他蒙受极度的痛苦！

而且，还有水灵，他那样爱恋著的水灵！在过去十天来，他对水灵的爱意愈来愈深，和水灵在一起的欢乐也愈来愈甚。可是，水灵却中了“鬼脸降”，半年……半年之后发作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见过中了“鬼脸降”发作之后的人是甚么样子的。他实在不敢想像，那么动人美丽的水灵，会变得比任何鬼怪还可怕！

（各位亲爱的读友，请原谅不将“鬼脸降”发作之后的情形详细写出来。由于水灵遭到了这样不幸的事故，一个这样的美人，多少应该让人保留一些对她美丽的联想，而不要去破坏它。）

王子在极度的恐惧和激动之中，陡然叫了起来：“可有甚么清静的地方？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加入的。不是还有半年吗？我要和水灵在一起度过那半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那是……我们两人最后的生命！”

史奈还没有回答，水灵也已经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十分深情地望著王子：“有半年……也就够了，能和你在一起，没有别人……够了！”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不像王子那样激动，这证明她所说的，是她真正的心意。

史奈叹了一声：“有！我原来的居所，那是一个湖中心的小岛。那岛上有大量的虎头蜂，绝不会有人到，可以使你们……”

史奈讲到这里，心里一阵难过，没有再讲下去。

他们当天就离开了亲王的别墅，一点也不耽搁，只由史奈向王子的父亲──当今的国君，说明王子有极重要的原因，至少要隐居半年。国君自然追问了甚么，但史奈坚决不肯说。

由于降头师的地位相当高，所以虽然是一国之君，也不便相强。

王子和水灵到了湖中的那个小岛上，住了下来。史奈是唯一和他们有接触的人，他们在岛上，真的每一秒钟都在一起。

史奈用了很多工夫，才弄清楚了王子所中的毒降，是天堂花毒降。那简直是没得救的，史奈想尽了方法，在最初的几个月中，他甚至得不到一株天堂花。

半年之后，水灵所中的“鬼脸降”发作，一夜之间，一个娇美如花的美人，变成了可怕之极的鬼怪──由于他们早知道有这样的结果，所以王子和史奈早已警告了水灵，叫她千万别用镜子照自己。反正她自己看不到自己，而王子也答应，绝不去看她变了形之后的脸，要把她娇美的脸容，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王子倒真是做到了这一点──不看水灵的脸，而水灵不是用面幕将自己的脸罩住，就是戴上头罩。当她和王子欢好的时候，不是在极其黑暗的环境中进行，就只是用背对著王子。由于她的胴体是那么美丽，王子仍然可以有高度的欢愉。

岛上根本没有镜子，可是还是出了事，他们忘记了有清澈无比的湖水！

那天，在湖边，王子用水灵的双腿做枕，躺在草地上，望著蓝天白云。水灵裸露的玉腿，仍然是那样美妙动人，抚摸上去的感觉，也仍然是那样使人心醉。可是王子的心境却十分沉重──已经证实了中的是天堂花毒降，史奈大师正在想尽一切解救的方法，时间剩下不到半年了，水灵的脸又变了形……

他正在思绪十分紊乱间，并没有留意水灵正悄悄地探向湖水，伸手揭开了她脸上的面幕。

水灵也知道自己的脸变了形，也知道一定十分可怕，不应该去看，可是好奇心却一天比一天增加。人总是想知道自己是甚么样子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脸是甚么样子的都不知道，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当她在湖边坐了好久，知道清澈的湖水，可以把自己的脸容清晰地反映出来时，她终于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究竟变得怎么样了。

心事重重的王子，并没有留意水灵的动作，他只是在陡然之间，听到水灵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惊怖之极的尖叫声。在王子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间，水灵已经跳了起来，双手掩住脸，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了一株大树之前，才停了下来。

她在向前奔出去之际，不住地发出一下又一下惊怖的尖叫声。

王子自然明白了，她是忍不住向著湖水去照自己的脸，看到了她自己现在的脸容！

那实在是无法用言语安慰的事！

王子只是默默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叹了一口气。水灵的整个身子在抽搐著，同时尖叫著：“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王子又长叹了一声：“你当然是人，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美人。”

水灵急速地喘著气：“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现在这样子的，总会有一天……”

她身子抽搐得更厉害，王子轻轻按住了她的肩：“不会的……我不知还能活多久……”

水灵哭得极悲切：“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王子转过身，和水灵背贴背站著，长叹一声，欲哭无泪。

又过了没有多久，王子离开了那个岛，企图从现代医学的途径，来解决他中了降头的问题。这就是他为甚么会来到原振侠工作的那家医院的原因。

叙述到这里，告一段落。又是好几分钟的沉默，原振侠才道：“似乎不能排除巴枯的阴谋，是亲王授意的可能。如果王子的行动已为亲王所知，那么亲王就有足够的理由，把王子除去。”

王子苦涩地道：“自然也有可能。看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但是为了权力，勾心斗角，谁知道谁的心中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深深地吸著气：“水灵的脸……”

他才讲了半句，王子就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道：“请别讨论这件事。”

原振侠却坚持著：“不，你在黑暗之中，感不到她的脸有甚么不对，由此可知她的脸不是畸形变形，不然你一定可以抚摸得出来。在这种情形下，现代医学或者可以有帮助！”

看王子的神情，他是尽了最大的忍耐力，才让原振侠把话讲完的。他立时叹了一声：“医生，你对降头术所知实在太少了，请别对你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事发表意见。”

原振侠碰了一个钉子，自然不是很高兴，他闷哼了一声。王子很有点歉意：“她现在的面容……是难以言状的可怖……不过我根本不去看她。而且，我和水灵之间，由于生理上的极度愉悦，已经和心理上的深刻爱恋，结合到了紧密无间的程度……”

原振侠“嗯”地一声：“所谓灵欲一致了？”

王子道：“当然，如果我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王子顿了一顿，又道：“如果我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心理上一定极受影响。虽然说爱情是心灵交往的事，但是外貌也有很重要的关系！”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王子叹了一声：“你刚才也曾见过，水灵是多么完美的一个女人！”

原振侠由衷地点著头，王子又道：“她说，她在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觉得我是她生命中的男人……其实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根本不必用甚么手段，她都会把一切献给我，可是……唉，后悔也没有用。现在，她用尽一切方法取悦我，她的娇躯还是那么迷人，她经常用各种诱人的姿态，把她的胴体呈现在我面前，让我恣意欣赏，也只有这时，我才会稍解悲戚！”

王子说得十分真挚，原振侠听了，不禁长叹了好几声：“好！那么请问，你把这样重大的秘密说给我听，又把我请到这里来，我能为你做点甚么？”

王子并没有立时回答，他现出了十分为难的神情来，却反而向史奈望去。

原振侠挥了挥手：“只管说，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也不会胡乱答应，做得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王子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他在连谢了好几声之后，又静了下来。原振侠正有点不耐烦之际，史奈道：“原医生，我们想请你去对付巴枯。”

原振侠陡地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巴枯是降头大师，他只是个普通的医生，对神秘莫测的降头世界一无所知，有甚么力量去对付巴枯？

一时之间，他眨著眼，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而王子和史奈，又显然神情十分焦急地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苦笑道：“我看……这是异想天开了，我有甚么能力，去对付一个降头师？”

史奈沉声道：“整件事，我和储君进行过详细的研究，觉得实在非要你的帮助不可！”

原振侠摊著手：“先不说我如何去对付巴枯，先听听为何非要我去进行不可的理由。”

王子沉声道：“第一，我们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另一方面来说，没有人可以令巴枯不起疑的。再说，我已经准备结束和卡尔斯将军共同进行的计画，你和黄绢相识，要你在其中疏通一下，不然，我也无法向卡尔斯将军交代。”

原振侠笑道：“这倒比较简单，黄绢也未必想当你的皇后！”

王子忽然长叹一声：“在有了水灵，和经过了将近一年的生死边缘的煎熬之后，我的人生观有了很大的改变。唉，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趁肉体还有感觉的时候，尽量寻求欢愉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忽然之间发起这样的牢骚来，原振侠不置可否，只是道：“刚才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确切的答覆！”

王子道：“就是要利用你和黄绢的关系。虽然我国的情报工作不如大国那样进步，但是你和这位女将军的关系，也绝不是秘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难以为自己辩护几句。

王子又道：“我们计画的第一步，是你先把我们秘密计画的部分文件，带去见亲王。当然，这些文件曾经过细心的选择，只叫亲王一看，就知道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进行，而绝不牵涉到我的身上。而这些文件，你是无意中在黄将军那里得到的。”

原振侠苦笑，他对于颠覆阴谋、特务活动、军事政变，一点兴趣也没有，实在不想淌这个浑水。所以他表现得不是很热切：“很不错的开始，可是我为甚么要出卖黄绢，去讨好贵国的一个军事强人呢？”

王子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亲王在看了这些文件之后，一定会著手调查你和黄将军的关系，他也很快就可以知道，你给他看的文件是真的。然后，你可以告诉他，你还能获得更多的文件！”

原振侠道：“也不错，可是还是那个老问题：我为甚么要这样做？”

史奈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是医生，而且有过不少不可思议的经历。为了探究神秘莫测的降头术，你听说巴枯是降头师之王，所以要向他学习降头术，希望亲王能促成这件事，作为代价！”

王子显得十分兴奋：“那么，你就有机会见到巴枯了。而且，巴枯绝对不会对你有丝毫防范！”

原振侠摇了摇头：“就算事情进行到了这一地步，我又怎能对付巴枯？”

史奈道：“不用你来对付。”

原振侠愕然：“我不明白。”

史奈和王子互望著，神情相当为难。过了一会，王子才道：“总要说出来的，原医生如果不肯答应，也没有办法！”

在他们的谈话之中，原振侠知道，办法一定是匪夷所思，而且要自己冒极度危险的，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吞吞吐吐。

他吸了一口气，等他们说出来。

史奈也吸了一口气：“办法其实十分简单。我有天堂花，一共两株，我也会制造天堂花的毒降……”

原振侠道：“可是我不懂得如何下天堂花毒降！”

史奈再深深吸了一口气：“由我来下──”

原振侠想打断他的话头，可是史奈一挥手，阻止了他，一字一顿地：“由我来下，下在你的身上！”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地震动了一下，他明白了！

隐降！

史奈要在他身上，下天堂花毒降的隐降！然后等巴枯用别的降头术对付他的时候，天堂花毒降，就转移到了巴枯的身上！

巴枯如果也中了天堂花毒降，史奈自然可以和他展开谈判，把他的性命和王子的生命作交换，而且肯定可以达到目的。

办法听来很简单，可是只要随便想一想，就可以明白问题实在太多了！

第一、天堂花毒降如此厉害，就算是“隐降”，又焉知不会由于不知甚么因素上的一点差错，而产生巨大的危害。

第二、隐降要转到巴枯的身上，一定要巴枯先向他下降头，那是肯定大大有害之事，谁知道巴枯会下甚么降头？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巴枯的身上也有隐降的话，那情形就像水灵和王子之间的情形一样，巴枯身上的隐降也会转移到他的身上！

原振侠感到，他们的计画已超越了要他去冒险的地步，甚至也超越了把他推到死亡边缘的地步，而简直是推进死亡的深渊之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在神秘诡异、深不可测的降头世界中死亡！

他当然无法答应这样的要求，那种要求，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太过分了！

原振侠在拒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觉得有甚么不好意思。他立即十分坚决地道：“我不能答应！你们也应该知道，我为甚么不答应的，因为这种要求，超出了要求他人帮助的范围！”

王子喃喃地说了几句话，原振侠没有听清楚。史奈沉默了一会，才道：“请让我知道直接的原因。”

原振侠爽快地道：“好！”

他把刚才自己迅速想到的三点，讲了出来。

史奈的神态十分平静：“第一点，是绝没有问题的。既然是隐降，绝不会在你身上发作，只会转移。退一步说，就算发作了，我有天堂花，立时可以解除。”

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

史奈又道：“关于第三点，你或许不知道，降头师身上是绝不会有隐降的。那并不是降头师自负，而是降头师自小和各种降头接触，不能有隐降存在。如果有，也不会有降头师之间斗法的情形出现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第二点呢？你为甚么跳过了第二点不谈？在我身上的隐降要起到转移的作用，必须巴枯先对我施降，他会向我下甚么降头？你保证能消解得了他下的降头吗？”

史奈道：“这一点，我也有过十分周详的计画。这就是我为甚么向你提及血鬼降，和给你看那个血鬼的主要原因。”

原振侠一听得他忽然提起血鬼降来，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因为他已对血鬼降有一定程度的理解，知道那是可怕之极的一件事！

一时之间，他觉得喉头发乾，而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水灵又端著盘子走了进来，头上仍然戴著那个用竹丝编成的头罩。

原振侠这时，已经知道了有关她的全部故事，自然免不了向她多看了几眼。他不得不承认，水灵婀娜的体态，真可以说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她在走进来之际，纤细的腰肢自然而然地摆动著，就叫人联想起春风吹拂下的粼粼水波，她捧著盘子的手那样柔白，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人的双手。

原振侠自然更忆想起她全身赤裸，蜷伏在那个架子上的情形来。

水灵进来之后，将盘子中那几杯用蜂蜜调制的饮料放下。然后退到王子的身边，没有再出去，王子立时和她互相紧握著手。

原振侠刚好口渴了，取起一杯蜂蜜来，一饮而尽，感到了一阵沁凉。然后他才问：“那……和血鬼降又有甚么关系？”

史奈道：“事情还是要从头说起。你先由王子殿下介绍去见亲王，你假装说是先拿了文件来找王子殿下的，不过王子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就介绍你去见亲王。

”

原振侠“嗯”地一声：“好，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告诉亲王，阴谋和王子有关，亲王也不会相信，世上哪有自己出卖自己的道理。”

史奈又道：“接下来一切进行顺利的话，巴枯自然知道你认识王子，就自然而然会问起王子和我来，因为王子中了天堂花毒降的事，是他一手造成的。然后，你就告诉他甚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们两人非常忙碌，而且忧心万端，不知在干甚么。巴枯就一定会向你提出一个反要求，才肯教你降头术。”

原振侠耸了耸肩：“他会要我做甚么？”

史奈沉声：“依我的估计，他会要求通过你，把他当年失去的血鬼弄回去给他！”

原振侠吓得直跳了起来：“我有甚么能力……把血鬼降……把那么可怕……而又神通广大的……一个经过巫术诅咒的鬼魂，弄回去给他？”

史奈道：“你别急！办法，他自然会告诉你的，而且由于他心急想得回血鬼，一定会将办法对你说得十分详细，这是你知道血鬼降秘密的好机会。”

原振侠发出了两下乾笑声：“好，请说明如何把血鬼送来送去！”

史奈的神情十分坦白：“你根本不必把血鬼送来送去，你甚么也不必做！”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他已下定决心，不参与这件事。因为不但事情太危险，而且超出了他的知识和能力范围。他对降头术虽然有著极度的好奇，但是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他绝不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降头术天地中的一份子！

可是史奈却还在继续著：“巴枯为了要使你顺利偷回血鬼，一定会对你施一种降头，他是知道我住的地方有著大量的虎头蜂的，他会用避蜂降。他一这样做，你身上的隐降就立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你只是使蜜蜂以后不能接近你，甚么害处也没有。你当然在离开他之后，可以根本不必再依他的吩咐去做，因为我们的目的已达成了！”

原振侠“哼”地一声：“然后，让一个降头师天涯海角追踪来报仇！”

史奈摇头道：“他不会，因为他吃过一次亏之后，不知道你身上还有甚么隐降，所以不敢向你下手，只好自认吃亏！”

史奈的安排，听来是天衣无缝的，原振侠看来也不必冒甚么大险。可是原振侠还是摇著头：“我无法答应，因为我对降头术太一无所知了！”

王子陡然哑著声道：“你要多少金钱报酬，你只管说好了！”

原振侠对王子的这种态度，大为生气，他立时冷冷地道：“好，一百亿美金，你拿得出来吗？你给了我，我可以捐一半给你去训练新军！”

王子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可能他一生之中，未曾受过任何人这样的抢白。

而就在这时，原振侠听到了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自那竹织的头罩之后传了出来。

那自然是水灵的声音，说不出的柔和动人：“请不要这样说他……他实在是……心里太焦急了！”

一听到了水灵这样说，原振侠自然而然，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就道：“是，对不起，我是不应该这样说的！”

他在话出了口之后，才惊异于自己何以想都不想，就这样说了。

但是他随即知道，就算自己想了，也会这样说的。并不是水灵的声音，或她的话有著甚么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是像原振侠这样性格的人，无法拒绝一个这样动听的声音的要求。

水灵接著道：“谢谢你，我也不敢要求你甚么，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会和他一起去死。而且，我不会让他忍受毒降发作之后的痛苦，我会先把他刺死……”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白玉一般美丽的手，在王子的心脏部位轻轻地抚摸著。然后，她又把手抚摸到了自己的心脏部位，续道：“等他死了之后，我立刻也死……不会多等一秒钟。”

她的语声，听来仍然是那么平和，可是正因为如此，也可以使人感到平和后面，隐藏著的那股深切无比的悲哀。侠义心肠的原振侠，不禁听得全身发热，他立时向史奈直视过去。

史奈像是可以看透他的心思一样，一和他的目光接触，就做了一个相当古怪的手势──右手伸出中指向天，左手放在胸口，拇指抵住了心口，小指和无名指都翘了起来。

然后以庄严无比的声音道：“刚才我所说的有一字虚言，叫我被血鬼吸乾全身鲜血而亡！”

原振侠在以前，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手势。此际自然可以猜想得到，那是一种十分隆重的起誓形式，说不定也有著降头术的作用在内。

在史奈的话说完之后，屋子中是一片静寂。原振侠把史奈刚才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如果他所言是实的话，自己所冒的险，并不如一开始想像之甚。自然，他心中仍然十分恐惧，但那多半是由于他对降头术太无知的缘故。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可以答应，但是我也有两个条件！”

王子不敢多出声，神情十分紧张，紧拥著水灵。水灵柔顺地偎著他，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孔，但是也可以听得到，她由于紧张而发出来的细细的喘息声。

史奈的神情倒相当镇定：“请说。”

原振侠道：“以后，我对降头术如果有任何疑问，史奈大师要负责解答。”

史奈一口答应：“理所当然，第二呢？”

原振侠向水灵望去，这时，水灵的身子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起抖来。

原振侠道：“纯粹是由于好奇，水灵姑娘要答应我一件事，一件极小的小事。”

水灵也立时道：“为了他，我甚么事都可以答应。”

原振侠点头：“好，等事情成功了再说！”

水灵长长吁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她轻轻一拉王子，两人相拥相依著走了出去。他们出去之后，史奈才道：“如果你想看一看水灵的脸，以满足好奇的话，我劝你不必了。”

原振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虽然史奈这样讲，他还是道：“如果水灵自己不反对的话……”

史奈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十分苦涩地笑了一下。原振侠心中在想：在抚摸的感觉之下，一点也不感到脸上有甚么变形，那怎么会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度恐怖之感呢？他做了好几个设想，都没有结果。

史奈在沉默了一会之后，道：“现在开始，要安排你离去。来的时候，自天而降，比较简单，走的时候，你要经过三天山路的跋涉，我会送你到边境。现在，请你别太紧张，我要……”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望定了原振侠。虽然他没有讲完，可是原振侠已经紧张得全身的肌肉都有点僵硬了！他自然知道史奈要做甚么，史奈要施术，在他身上落天堂花的毒降了！

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虽然史奈已经详细说明，他落的是隐降，他只不过是一个媒介体，可是原振侠依然有毛骨悚然之感。他勉力挣扎著，才说了一句：“你不能……在我不知不觉中施术吗？”

史奈正色道：“自然可以，但是一切对你全然无害，光明正大，反而更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虑，暗中进行，你精神会受威胁！”

原振侠苦笑：“说得也有道理！”

他屏住了气息，望定了史奈，只见史奈一翻手，手势轻巧灵妙得像是个职业魔术师一样。在他一翻手之际，他右手中指的指尖上，出现了一只十分小，但通体碧绿的蜘蛛。他一弹手指，那只小蜘蛛轻飘飘地向著原振侠“飞”了过来。

那时，原振侠正笑著，小蜘蛛“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膝头之上。由于蜘蛛是如此之小，若不是他一直凝视著，根本就不可能觉察。他穿著长裤，蜘蛛落下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史奈接下来的动作相当快，像是不经意地伸手在那蜘蛛身上按了一下。等他再提起手来时，蜘蛛已经不见了。原振侠大是骇然：“那……蜘蛛……隐进了……我的体内？

它……它……”

史奈吸了一口气，有点答非所问：“隐降的手续完成了。这是我炼制过的天堂花毒降，如果不先施隐降，毒降一入体，你就会死亡了！”

他说著，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黑得惊人。虽然只有一小撮，可是自有一种令人心神皆震的恐惧感。

史奈沉声道：“和我握手！”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先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汗，才和史奈握手。当他和史奈握手之际，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当两人的双手分开之后，那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已经消失了。

原振侠感叹：“太神奇了！”

史奈道：“是，神奇到了在假设的道理上，也解释不通的地步！我们这就走吧！”

史奈和原振侠，在走过了三天的偏僻山路之后，进入了邻国的国境。然后，到了邻国的首都。

在有了那样诡异的经历之后，再回到文明世界，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一带的国度都属于降头盛行的地区。根据安排，原振侠要在邻国的首都等上三天，在这三天之中，原振侠联络了一些熟人，和他们讨论有关降头的一切。可是他发现，在和真正的降头师打过交道之后，他在降头术上所知之多，已经超过了那些凭空研究降头的人不知多少倍了。

第四天，原振侠到了泰宁储君国家的首都。然后，在一家豪华酒店的顶楼套房之中，会见储君──那是储君由于要过花天酒地的生活，而常住之处。在那里，他把史奈早已交给他的一叠文件交给储君，说著早已安排好了的对话。

这些对话，自然会立即通过装置在房间中的窃听设备，传到亲王手下的监视人员耳中。如果有重要的消息，亲王也会立刻知道。

储君十分会演戏，他把文件抛回给原振侠，十分不耐烦地道：“我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听说那位黄将军是十分出色的美女，哈，那倒是有趣的事！”

原振侠分析著：“可是，文件显示，有一个重大的有关贵国的阴谋正在进行……”

王子打断了原振侠的话：“有关国家大事，都旺亲王会处理，我看你还是去见亲王，我可以安排！”

原振侠悻然道：“好，你连看一看这些文件的兴趣也没有，那我就把它们带走了。

我还可以获得更多的文件，当然，亲王是会有兴趣的！”

原振侠和王子的“戏”演得相当成功，在原振侠离去之后的十分钟，他们两人的谈话录音，已在都旺亲王面前播放出来。

都旺亲王是军事强人，所以十分喜欢穿著军服，他有著高大壮硕的身形，一副十分威武的外表。他统治的国家，虽然不是军事强国，但是在亚洲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亲王也深知军事治国之道，一定要有十分完善的情报工作网，所以由他直接领导的军队情报局，规模也相当可观。

原振侠和王子对话之中，提及的一些事、人名、国名和重大的阴谋，亲王也曾隐约听到过一些，可是却一点也抓不到证据。这一段对话，对他来说，自然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而就在这时，储君的电话也来了，亲王在知道正是储君打来的电话之后，示意接听。电话接了进来，储君的声音一点也不正经：“有一个人，自称有一批颠覆政权的文件，你有没有兴趣见见这个人？”

都旺亲王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但由于史奈的安排实在无懈可击，所以他一上来，就已经跌进了安排妥当的陷阱之中。

不过他还是十分小心：“那个人是甚么身分？”

王子哈哈笑著：“一个医生，一个月前，我去检查身体的时候认识的……”

亲王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了，你为甚么要出国去检查身体？是不是有甚么不妥？

”

王子和亲王通电话之际，史奈当然也在旁边，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亲王如果真的不知道王子为甚么去检查身体，那么，巴枯的行动，就完全是个人的行动，不是亲王授意的。

他们都希望是这样，因为只是巴枯个人的行动，他们的计画就更容易顺利实现。巴枯最大的对付目标始终是史奈，那还是降头师之间的斗法，王子不过是做了斗法的工具而已！

那么，巴枯自然极欲得回他蓄养的，而被史奈禁锢著的血鬼，这正是他们计画的最重要部分──要诱对方入彀，必须知道对方想要甚么！

王子和史奈都有著相当兴奋的神情──这种神情，亲王自然是看不见的，亲王只是听到王子的声音：“说起来真是……常常有点力不从心，你知道，这是最煞风景的事……”

王子的声音之中，甚至还有著几分忸怩的成分在内。亲王哈哈大笑了起来：“年纪那么轻，就已经有这个毛病了，真应该快点去医治才行！”

亲王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十分愉快地放下电话，向站在他面前，一直维持著立正姿态的情报官员说：“给我一份原振侠医生的资料，尤其著重于他和卡尔斯将军的关系！”

情报人员的工作十分出色，半小时之后，详细的有关原振侠的资料，已经放在亲王巨大的办公桌上。而这时，原振侠也已经在办公室外的一间房间之中，等候亲王的接见了。

当原振侠由两个军官带著，走进亲王的办公室之际，原振侠的心中，也不免有点紧张。这是他从来也未曾做过的事──在一桩阴谋之中，担当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

亲王见到原振侠，立刻用十分客气的语调说：“原医生，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你有许多奇异的经历！”

原振侠微笑：“只不过是一个生性好奇者的普通经历。”他立时把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些文件上，虽然没有人名、地名，但是我认为，文件上要对付的国家，正是贵国。我还有更多有关这个阴谋的绝密文件，可以提供给亲王。”

亲王先不看那些文件，只是伸出他粗大的手掌，按在那些文件之上，直视著原振侠：“你想得回些甚么？”

这也是意料中的问题，原振侠立时笑了一下：“我想通过亲王的介绍，跟随巴枯大师认识降头术。这个神奇的玄学领域，是人类知识的处女地，我想进入这个领域。”

亲王对原振侠的这个条件，显然感到意外。他用十分威严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降头术是我们生活中极其隐秘的一部分，你是怎么知道巴枯大师的？又怎么知道我和他有联系？”

原振侠心中暗暗吃惊，亲王竟会有这样的追问，那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他表面上看来，十分镇定，淡然笑著：“既然我有过不少奇异的经历，那么所知的，自然也比一般人多一些。”

亲王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看来有点老奸巨猾地笑著：“听说，那位女将军是你的好朋友，你这样做，不怕她对付你吗？”

原振侠扬了扬眉：“除非你向外宣布，资料是由我这里来的。还有，我相信不论甚么计画或行动，若是和狂人卡尔斯有关的，对人类来说，都是坏事而不是好事。只要有破坏它的可能，我都会不遗余力！”

最后的几句话，倒是出自原振侠的肺腑之言。亲王不住点头：“好，你回到你的酒店去，等候通知。有甚么需要，可以和我手下联络。”

原振侠行礼而退，退出了那幢外表看来并不起眼的建筑物，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刚才的应对，稍有差错，那么他可能永远在地球上消失！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还不是安全的，亲王还会对他展开周密的调查。而更大的难关，是他还要面对巴枯──一个有著鬼神莫测之能的降头大师！

在酒店中，原振侠足足等了三天。那是十分难耐的三天，原振侠几乎要认为所有的计画完全失败了，他也不敢和王子联络。

一直到了第三天，接近午夜时分，他才接到了电话，叫他立刻到酒店的大厅去。他到了大厅，两个穿便服的男子走近他，只讲了一句话：“请跟我们来，巴枯大师要接见你。”

原振侠抑制著心跳，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来，连连道：“啊，真好！真好！”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两位是巴枯大师的甚么人？两位也是降头师？”

那两个人面目阴森，并没有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只是一左一右地把原振侠夹在中间，向外走去。出了酒店，登上一辆豪华的大轿车，原振侠仍然夹在两人之间。车厢的后排和前面之间，有著一道间隔，坐在后排，是无法看到车外的情形的。

当车子开动之后，原振侠试图欠身去拨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看外面的情形。可是他身子才一动，在他身边的一个人便按住了他的肩头，冷冷地道：“请不要乱动。”

原振侠掩饰著心中的不快，反而故作轻松地道：“如果你是降头师的话，是不是刚才在我肩头上按一下，就已经可以乘机落了降头？”

那人闷哼一声，神情极其难看。另一个道：“原医生，为了你自己著想，在我们的国度里，最好别拿降头术作为幽默谈话的题材。”

原振侠吓了一跳（真正地吓了一跳），忙道：“是！是！我明白！”

那两个人不再说甚么，原振侠也不敢说甚么，心中七上八下。

这时，他倒并不后悔自己答应了来淌这个混水，而是感到了应付亲王容易，要应付巴枯大师，难度远在自己想像之上！别说巴枯了，眼前这两个面目阴森的人，自己坐在他们中间，就有遍体生寒的感觉，说不出的不自在！

车子的速度相当高，行车大约四十分钟左右，估计早已离开了市区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原振侠看到车子停在一个大花园内，一幢极其巍峨的大洋房之前。那么大的一幢房子，竟然没有灯光，一点灯光也没有，所以看起来怪异莫名。

那两个人这时变成一前一后，夹住了原振侠，推开门向内走去。屋中更是漆黑一片，原振侠跟著前面那人走著，只能凭感觉，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出了几十步，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前面那人的声音，在浓黑中听来更令人不适：“小心，楼梯！”

虽然那人提醒在前，可是原振侠一脚跨出，还是几乎跌了一跤。因为他没想到，那是向下的楼梯，而不是向上的楼梯。至少下了三十级楼梯，原振侠估计自己，在一个相当深的地窖之中了。

原振侠曾设想过和巴枯会面的情形，但是无论他如何设想，都想不到会在漆黑一片的一个地窖之中！

楼梯走完，两个人中的一个道：“在你面前有一张椅子，请坐！”

原振侠用双手摸索著，摸到了椅背，他坐了下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巴枯大师习惯在黑暗中见客人？”

那两个人并没有回答，原振侠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显然是那两个人，又循著楼梯走了上去，接著，便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原振侠对于处身于一片浓黑之中，倒不是没有经验的。在《鬼界》中，他曾在一片浓黑的山腹之中，和受困于地球磁力的一群可怜的外星人在一起。在《精怪》中，他在黑暗的大屋中，四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人和青蛙结合的怪物。这些经历都够可怖的了，然而，现在，当他处在一片浓黑之中时，却格外心悸。因为他是一个阴谋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身上有隐降，隐降要对付的人，恰恰又是降头大师巴枯！

他的气息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有点急促。也就在这时，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又老又乾涩的声音：“在黑暗中看人，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这时，他自然不会去争论那句话有著逻辑上的语病。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发颤：“是……巴枯大师？”

那苍老的声音道：“是，你是史奈派来的？”

在那一刹那间，原振侠心头所受的震动，实在是无可言喻。因为他绝料不到，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和巴枯相会，更料不到巴枯一开口，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还要假设，这时他虽然甚么也看不到，但同在浓黑之中的巴枯，是一定有办法可以看到他的，所以他不能露出半丝惊骇的神色来！

他只停了极短的时间（这是对一个不明白的问题的正常反应），就反问：“史奈？

史奈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听来如同一阵阵阴风：“你认识储君，会不知道史奈是谁？”

原振侠在黑暗之中摊了摊手：“不知道。我不喜欢在黑暗中交谈，我并不是来求甚么，而是给了亲王极有价值的情报，来交换有关降头术的知识的。请你弄点亮光出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不必故弄玄虚，使我处在如此不愉快的境地之中！”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已经镇定了很多。

在黑暗之中，传来了巴枯的三下冷笑声。紧接著，便是一团昏黄色的光芒，在他面前亮起。原振侠立时看清，那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地窖，整个地窖中，几乎空无一物。

除了他所坐的那张椅子之外，只有在他前面，约十多公尺处，另有一张椅子在。椅子上坐著一个穿著灰白长袍的老人，那老人瘦得可怕，脸色也是灰白色的，一双深陷的眼睛，射出一种幽森森的慑人光芒。

那一团昏黄色的亮光，发自一支蜡烛，就放在老人的身边。老人这时，正微微扬起右手，手指又瘦又长，手背上满是皱纹，看起来诡异之极。

原振侠连忙站了起来，他知道在刚才那一刹那间，巴枯如果要向他下手的话，至少已可以向他下十七、八种降头了！在如今的情形下，只好相信降头师，尤其是有地位的降头师，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向人施降头术这种说法了。他站了起来，十分恭敬地行礼：“巴枯大师！”

巴枯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凝视著原振侠，原振侠只好心中暗暗祈祷：史奈的降头术要高明一点，别让巴枯那一双鬼眼，看穿了自己身上有隐降存在！

在被巴枯注视著的时候，原振侠的感觉，就像是有千百条奇形怪状的毒虫，在他身上到处乱爬一样，难受之极。

过了好一会，巴枯才用他那乾涩的声音道：“王子在你的医院中，做过身体检查？

”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是，他患的是一种极度的神经衰弱症，怀疑自己会活不长久！”

巴枯声音更难听：“他没有说甚么原因？”

原振侠摊开手：“根本没有原因！”

巴枯发出了几下冷笑：“他没有向你提及，他可能中了降头？”

原振侠回答得十分小心：“没有，向我提也没有用，因为我根本不懂甚么是降头。

也正由于这一点，所以我想向大师学习一点有关降头的常识！”

巴枯闷哼了一声：“亲王答允你可以见我，并不等于我会传授你有关降头的知识，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原振侠忙道：“是！是！”

他这时的回答，真是由衷的，自从和巴枯见面后，那种不舒服感，真是难以形容。

那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够再在这种情形下，维持精神不致崩溃。这时，如果巴枯将他赶走，他虽然无法完成任务，但也会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

而且，原振侠也感到，自己要完成任务，绝不是容易的事。直到如今为止，巴枯对于那个被禁锢了的血鬼，一点表示也没有，史奈的预计，不一定准确。更使得原振侠心中不安的，是在见到了巴枯之后，他感到关于巴枯，史奈并不曾向他作详细的介绍，可能史奈为了利用他，还隐瞒了甚么！

而在降头术的世界之中，他是完全不设防的，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这不能不使他在加倍小心之余，仍然有不寒而栗之感！

巴枯缓缓地站了起来：“老实说，降头术的一切，实在太复杂了。而且，有许多──几乎是全部，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是所谓现代科学的范围以外的。我不认为你能学到甚么！”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是，大师，我事先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我是想，大师是不是能教我几种最简单的降头术？”

巴枯翻了翻他那双阴森的眼睛，然后向一堵墙走去。地窖除了四面墙，全是由一块一块的石板铺成之外，便看来空无一物。但巴枯来到墙前之后，伸手一推，将一块石板揭了开来。

在石板后面，原来是一个隐藏著的、有著许多小格的柜子，每一个格子中，都放著些式样不同的瓶子或盒子。那些瓶子和盒子不会比拳头大，单是那块石板之后，就有三、四十个之多。

巴枯顺手拿起了其中一只用竹根制成的小瓶子来，那竹根瓶看来历史悠久，已经成了赭红色。他取了在手，转过身来，向原振侠招了招手。

原振侠的头皮有点发麻，因为他感到巴枯的一双眼睛，简直可以看穿一切──他心中的秘密，所说的谎话，根本巴枯是全都洞察的！

他大著胆子向前走来，来到了巴枯的面前。巴枯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十分诡异的笑容来。这种笑容，更使得原振侠遍体生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可是原振侠这时的害怕，比起巴枯随即讲了的几句话，他听了之后的反应来，简直不算甚么。巴枯接下来所讲的那几句话，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跌进了冰窖之中一样！

巴枯的声音十分低沉：“唉，那么多年了，史奈的功夫并没有甚么大进展。他在你身上下了隐降，别人看不出，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原振侠虽然早已隐隐感到，自己心中的秘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了。但感觉是一回事，陡然之间，被人当面揭穿又是一回事！

原振侠一生之中，有过不少惊险绝伦的经历，可是从来也未曾像现在这样狼狈和尴尬过，而且，在极度的狼狈之中，他也有极度的惊惧。一时之间，他只像泥塑木雕一样地站著，张大了口，冷汗自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沁出来，很快地在他的背脊上流著，也自他的额上淌了下来。

巴枯在讲完了那几句话之后，仍然只是冷冷地望著他，一句话也不说。

原振侠足足僵硬了好几分钟，勉力地镇定了心神，感到这种尴尬场面，非得由自己来打破不可。所以尽管他的喉头发热，他还是勉力道：“大师真是好眼力，不错！我见过史奈大师──刚才我欺骗了你。史奈大师说为了保护我，才在我身上下了隐降的！”

巴枯连声冷笑：“当然不是为了保护你，是想藉你来害我。可是他也太没出息了，怎么会以为我，会无缘无故向你施术下降头呢？”

原振侠苦笑：“或者，他……另有企图？”

巴枯来回走了几步。在他来回走动之际，他身上那灰白色的长袍，带动了烛火，烛光明灭，以致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幽灵一样。

原振侠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这时，他也不禁在心中叫著：“快让我离开！离开这诡异莫测的降头术世界，让我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巴枯倏然站定，转过身来。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我身上有隐降！你是不会对我不利的，是不是？”

巴枯冷笑了几声：“你不懂，没有话说，史奈明明是懂的，却还要拿这种话来骗你。虽然你身上有隐降，但不论多么厉害，我只要随便找一个人替代，隐降就转移不到我的身上了，我何必一定要自己直接向你下手呢？”

原振侠这时，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附的昆虫一样，他感到自己一直在跌进一个深渊之中！

这道理其实十分简单，可是在史奈对他讲的时候，由于史奈的计画十分周详，讲得又头头是道，原振侠对于降头术又不是懂得太多，再加上他的侠义性格，容易冲动，所以终于答应了下来。

现在再一回想，真是愚不可及。而且，史奈的话中，又不是没有漏洞，偏偏他自己听不出，直到这时，才想了起来！

史奈曾说及过，作为一个隐降的媒介体，在隐降转移了之后，额上和太阳穴的部位会现出一条红丝来。就算一切照史奈的计画进行，巴枯也立即可以知道，自己身上的隐降，已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喘著气，饶是他有应付各种恶劣处境的本事，可是此际，除了喘气之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巴枯在这时，伸出鸟爪一般的手，在原振侠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十分轻，可是却使得原振侠像是傻瓜一样，直跳了起来。

巴枯道：“你上当了！不过史奈派你来还是对的，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一些事始终要解决的！”

原振侠声音苦涩：“我会……成为你们两大降头师斗法的……工具？”

巴枯停了一停：“不，你可以成为两大降头师停止斗法的媒介。”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不过巴枯的口气并不太凶恶，这倒又叫他镇定不少。巴枯又道：“对于史奈和王子之间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请告诉我！”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别说撒谎的勇气，连说谎的技巧都完全消失了。他据实地答：“很多，几乎全知道了！”

巴枯直视著他，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把他所知的，择要地说了出来。巴枯听了，一点也没有惊异之感，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史奈是知道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身上有隐降。他下的隐降，的确是天堂花的毒降，可是他更知道我不会中计！”

原振侠又惊又怒：“他……为甚么要这样害我？”

巴枯却摇头：“他不是害你，那正是他计画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没有告诉你而已。

我想，他是怕先告诉了你，你就不会答应来见我。”

原振侠感到自己在两大降头师间，简直就像是婴儿一样。

巴枯又道：“史奈很清楚我的目的是甚么，我也很清楚他的目的是甚么──我要得回血鬼，他要解救王子。他要你来，多半是除了你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他并没有害你之心，只是在某些细节上骗了你。”

原振侠听巴枯的语调愈来愈温和，他抹了抹汗，又镇定了许多。

巴枯又来回走了几步：“我对你说的话，你回去转告史奈，要听清楚，一个字也不能记错。”

原振侠小心道：“我会记住。”

巴枯站定了身子：“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恰好是在子时过后，他放血鬼，我会在这里施术收回来。”

他讲得十分缓慢，原振侠在他讲完了之后，立时重复了一遍。

然后，巴枯才把手中那只竹根瓶交给了原振侠：“消解王子所中毒降的解药在这里。如果他不先放血鬼，就给王子服食解药，那解药非但没有效，而且还会令王子立时毒发身亡。”

原振侠又重复讲了一遍，然后口唇掀动著，想问甚么而没有问出来。

巴枯道：“你是想知道，为甚么时间和动作，会对解药的作用产生影响？”

原振侠点了点头，巴枯道：“史奈是一定知道的，在解药之中，我混进了两种毒药。一种毒药会在月圆之夜，子时过后丧失毒性；另一种，则在血鬼解脱禁锢之后失效。

如果史奈不照我的安排去做，王子不能有生存的希望。”

原振侠知道事关重大，所以又重复了一遍。巴枯道：“好了！我们的会面到此为止了！”

原振侠听得巴枯这样说，有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忍不住问：“史奈是早知道我见了你之后，事态会这样发展的？”

巴枯道：“我想是！”

原振侠苦笑：“其实他对我照实说，也没有关系，为甚么他不照实说？”

巴枯翻著眼：“他照实说了，你会相信事情那么容易解决？我会那么好对付？”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巴枯的分析也很有道理，但是他真正迷惑了，根本无法判断一切事态。史奈讲的话是真的呢？还是巴枯讲的话是真的呢？他们全是顶尖儿的降头师，原振侠不但肯定他们不是普通人，甚至有他们是不是人的怀疑。

巴枯在原振侠来到地窖的门口时，熄了烛火。原振侠推开门，才走出了一步，那两人就又陪著他，离开了那幢洋房，上了车子。

一回到了酒店，原振侠立时和储君联络，并且十分严厉地要求和史奈见面。储君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三十分钟后，原振侠已走进了储君所住的酒店顶楼豪华的套房中。

一进房间，原振侠就看到头上裹著面幕的水灵，像一只小猫一样伏在王子的膝上，王子的手在她乌光闪闪的柔发上，轻轻地抚摸著。而史奈大师，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原振侠是充满了怒意走进来的。当他看到了王子和水灵亲密的神态时，他略怔了一怔，心想自己不论如何受利用都好，至少为这对恋人做了一件好事。这样一想，气也消了不少，但是他在向史奈望去之际，眼光依然是充满责备的。

史奈忙站了起来：“原医生，的确只有通过你交出文件，才能使亲王相信，使你见到巴枯！”

原振侠“哼”地一声：“第一，你所谓计画，是一片胡言。第二，你为甚么不直接和巴枯联络，而要利用我？”

史奈从容不迫：“第一，我的计画只不过向你隐瞒了一小部分，事实上，我肯定你绝不会遇害的。第二，我和巴枯之间的恩仇太深，无法直接联络。原医生，巴枯可是愿意和解？”

原振侠取出那只竹根瓶来。本来，他是想把竹根瓶向史奈直抛过去的，可是想了一想，用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将巴枯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放下了竹根瓶：“请你把下在我身上的隐降收回去！”

史奈收起了竹根瓶，十分讶异：“为甚么？隐降在你身上，不会有半分害处，可是却能使你得到极大的保护！”

原振侠态度十分坚决：“不，请你收回去，我不想再和降头术世界有任何联系。我承认自己无知，降头术世界不是属于人间的，那是巫术和鬼灵的世界！”

史奈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原振侠双手摊开。他走了过来，双掌用力拍在原振侠的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提起来。原振侠看到，在史奈的双掌掌心之中，各有漆黑色、指甲大小的一点，但似乎在一闪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王子轻轻推开水灵，站了起来，十分诚恳地道：“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虽然，日后我空有国君的地位，而实际上无权无势，可是我会记得你，一直感谢你。而且，只要有水灵在我的身边，虽然我是一个废人，也永无遗憾。”

原振侠一怔：“掌握不到军事实权，也不一定就是废人，你可以当一个很快乐的国君。”

王子口唇掀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史奈叹了一声：“为了水灵……王子唯恐他总有一次，会不小心看到水灵的脸，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在解除了毒降之后，由我施术，使他变成瞎子，那样……”

王子用十分平静的声音接了下去：“那样，水灵在我的心中，就永远是那么美丽、那么动人！”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水灵伏在他的背上，发出激动莫名的声音来。

原振侠也不禁呆了半晌，王子这样的决定，真是太动人了。这也令原振侠的好奇心再度被挑起，他用激动的声音道：“或者先让我看看水灵现在的面貌，或许可以有别的方法……”

王子的喉间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声音，他立时走进了里间，把门用力关上。而水灵则盈盈来到原振侠的面前，用她春葱一般的手指，揭起了面幕。

原振侠一直在想，如果抚摸上去，一点不觉得变形的话，那么，“鬼脸”一定也可怕不到哪里去。所以当水灵揭起面幕之际，他心情并不如何紧张。

可是，当水灵揭开面幕，原振侠一看清了水灵的脸容之后，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尖叫声，身子连连后退，撞翻了一张茶几，又倒撞在墙上，双手掩住了眼，足足抖了三分钟之久！

（各位亲爱的读友，水灵的脸容究竟可怕到甚么程度，由于她曾是那么美丽可人，所以还是决定不加描述。各位读友可以凭自己的想像力去设想，但保证想像不到会如此可怖。不过可以告慰的是，如果王子变成了瞎子，根本再也看不见的话，在他心目中的水灵，一定始终仍然是那么美好的。）

在原振侠几乎昏过去的震荡之中，他听得史奈在道：“我早已说过，这个好奇心……还是不要满足的好！”

在原振侠回家之后的一星期，他接到了黄绢充满了怒意的一通电话：“泰宁储君是怎么一回事？他忽然成了瞎子，成了废人！他有甚么病？”

原振侠叹了一声：“脑部有时有一种小到不可测的血瘤，根本检查不出，但是会忽然发作。如果恰好影响到视觉神经，那就会盲了。”

黄绢“哼”地一声：“不是中了降头？”

原振侠的声音十分低沉：“降头？我不知道降头是甚么。世人对降头术所知太少了，那是自成一个世界中的事情！”

（全文完）

巫艳

医院新建的东翼二楼，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振侠恰好遇上。

情形很特别，必须从头细说。

原振侠是从医院东翼建筑物的五楼，乘搭电梯下来的。五楼，是医院中相当特殊的一部分，留医的病人，大都是年纪已很大，患了需要专门医疗照顾的慢性病的老年病人；也有的是明知没有可能康复，在等待死亡的病人；再一类，就是像鲁大发这个曾经一度是国际著名的大明星，曾经光芒万丈，而今却一直昏迷不醒的怪病人。

原振侠坚信鲁大发的身体出现如今这样的情形，是由于他的灵魂已离开了他的身体的缘故。原振侠受鲁大发的好朋友阿财所托，答应尽量使鲁大发的身体“维持可以维持的最好状态”，这包括了定期的肌肉按摩、注射各种生命必需的营养剂等等。

由于五楼是这样特别的病房，所以原振侠不是很愿来。因为每当他一跨出电梯，便感到了极浓重的死亡的气息，那绝不是令人身心愉快的一种感觉，自然可免则免，每次都是阿财来了，他陪阿财一起去看鲁大发。鲁大发仍然像是木头人一样，可是他脸上那种甜蜜满足的笑容，始终不变。

如果说这是他灵魂如今的处境，在他身体上的唯一的反映的话，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灵魂一定在一种极度快乐的境地之中。

不过阿财却并不明白这一点，每次离开病房，总要唉声叹气。

阿财的大名是鲁旺财，自从他成了鲁大发的经理人之后，见识自然也长了不少。鲁大发留下了一笔数字相当大的存款在银行，阿财可以自由提取，但阿财仍然只支取自己应得的一份。“钱是大发的。”这是他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

那天，也不例外，阿财一面叹著气，一面和原振侠一起走进了电梯。电梯向下落去，到了二楼，电梯的门打开，就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尖叫声。那尖叫声听来凄厉之极，悲痛之极，令得听到的人，不由自主，自心底深处生出一股寒意来。

在尖叫声中，还夹杂著那少女在叫嚷的几句话，不是听得很清楚，依稀可以辨出“你们医院中，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医生──”之类的话。同时，有很多嘈杂的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电梯门可能是由于本来有人要搭电梯而打开的，现在按了电梯的人，可能去看热闹去了。

自动电梯的门，一开一合之间，不过是几秒钟的短暂时间。但由于有了尖叫声和嘈杂的人声，显然是一场小小的骚动，有甚么特别事故发生了，所以原振侠就按住了“开门”的掣钮，使门不再关上，同时，向人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二楼左面的走廊尽头处，少女的尖叫声，也是由那个方向传来的。

原振侠知道，那一部分，是医院的整形外科部，是建筑物完成之后新成立的。由医院自法国，聘请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专家，桑雅医生负责。

桑雅医生是中法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他的名字听来像外国人的译名，可是他真是姓桑，他父亲是浙江青田县人。

青田并不是一个大县份，可是不知道基于甚么原因，青田人到法国去的相当多，在法国华侨之中，形成了一股相当大的势力。

桑雅医生和原振侠年龄相仿，不过看起来老成得多。单身，身形高大粗壮，双手也较常人来得大，可是修长的手指，却灵巧之极──这正是一个钢琴家，或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必备的条件。

桑雅到任不久，就和原振侠成了相当要好的朋友。他们都住在医院的单身医生宿舍之中，又有相同的运动和音乐嗜好。自然，在原振侠的潜意识中，只怕还有一个使他们成为好朋友的原因──黄绢也是从法国来的！

介绍完了桑雅医生，有必要说一说“整形外科”这门比较特别的医学，因为那和故事以后的发展，有著相当密切的关系。

整形外科，也有人称之为整容外科，但设在正式的医院之中，自然不是“单眼皮变双”那样简单。它通过精密的外科手术，来改变一个人天生的，或是由于意外而造成的身体各部分的可怕变形，尤其是脸部的变形。

整形外科在世界各地设备精良的医院中，都已经成为十分重要的一个部门。精巧复杂的外科手术，几乎能使一个人的面貌，得到彻底的改变。

桑雅到任不过几个月，就已经成绩斐然。一个面部被火烧伤了大半的病人，在移植了他自己股际的皮肤，出院之际，甚至觉得他比未烧伤之前更加好看！

骚动声自整形外科部传来，原振侠自然格外关心一点。但就在他想跨出电梯，去看个究竟之际，一个少女自那个方向疾奔而来，像是一阵旋风一样，扑进了电梯。

她来势太急，碰撞了原振侠一下。原振侠被那少女碰撞了一下之际，手自然而然离开了“开门”掣钮，电梯门迅速合上，开始向下落去。

这时，电梯中，就只有原振侠、阿财，和那冲进来的少女三个人了。

原振侠和阿财两人，当然立即去看那少女。一看之下，两人都不禁怔了一怔，阿财更不由自主，“咕嘟”地一声，吞了一大口口水。

那少女正在急速地喘著气──她看来身形相当高，肌肤凝白细致，她整个头部都包裹著白布，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乌漆的眼珠正在乱转，显得她的心中十分之慌乱。

既然完全看不到她的脸面，怎么断定她是一个少女呢？这就要说说这少女的另一个特殊的情形了。她穿著一条时下流行的紧身牛仔裤，腿长腰细，看来十分迷人，甚至可以使人感到，在紧身裤之下的肌肤，是如何地富于弹性──一种只有妙龄少女才有的弹性。

而她的上身，穿著一件碎花白底的衬衫，衬衫的下摆胡乱地打了一个结。衬衫的所有钮扣，没有一颗是扣上的，而她又在急速地喘著气，衬衫之内并没有胸罩，看上去是甚么情景，自然可想而知。

这也是令阿财一看之下，为甚么不由自主，大口吞起口水来的原因。

那少女甚至不是“酥胸半露”，她的双乳有大部分暴露在外。她一定是心中实在太惊惶了，或是实在太紧张了，总之一定有甚么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所以她根本不及去顾及自己是裸体还是怎样！

那个少女的胸脯，发育极良好，但显然不是成熟女性的胸脯──乳尖和乳圈都呈鲜嫩的粉红色，而且乳尖是纤小的，微微向上翘著，随著她急速的喘息而在颤动。

电梯之中，忽然之间多了一个这样奇特的少女，阿财情不自禁，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少女的胸脯看著。原振侠看了一眼之后，也不禁暗叫了一声：好美！

他并不是甚么道德君子，这样动人美丽的胸脯，自然也百看不厌。但是他可以肯定，那少女一定有著重大的困难，需要人帮助。刚才，曾听到过少女的尖叫声，是不是她发出来的呢？

原振侠定过神来，正想发问时，电梯已到达底层，停了下来。门一打开，那少女就向外直扑了出去，也不理会自己的胸脯是不是赤裸。阿财紧跟著，也追了出去。

原振侠不知道阿财追出去的目的是甚么，他是想叫住那少女，因为他看出，这少女处于一种狂乱的精神状态之中，这样地飞奔，极易发生危险。而且，也应该提醒她，至少，得把衬衫的钮扣扣好了再奔。

那少女奔得十分快，一下子就冲出了医院的大堂，碰撞到了好几个人。那些被她碰撞到了的，看到了她这种情形，无不目瞪口呆。

阿财有点不争气，多半是奔得实在太急了，就在大堂正中，“叭哒”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原振侠追了过来，也来不及去扶他，在他身上一跃而过，也扑出了大堂。

可是原振侠还是迟了一步，当他一跃而跳下大堂外，那五、六级石阶之际，那少女已进了一辆停在门外的计程车。原振侠看到计程车司机转过头来看到了那少女之后，错愕之极的神情。

那少女的情绪，可能已经平复了一些，在她关上车门之后，双手拉著衬衫的衣襟，使之合了起来。接著，计程车就以十分快的速度开走了。

原振侠呆立著，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也自然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而就在这时候，医院大堂之中，有不少人也奔了出来。阿财一拐一拐，也走了出来，四面张望，气急败坏地问：“人呢？人呢？”

看到他这种情形，原振侠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阿财是样子十分老实的人，这时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神态太过分了，所以现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而原振侠这时，也看到桑雅急急走了出来。原振侠忙迎了上去：“发生了甚么事？

”

桑雅双眉紧锁──他平时就喜欢皱眉，这时，眉心简直像是打了好几个结一样。

他先是吸了一口气，接著，又摇了摇头，才道：“一个病人来求医──”

他只说了一句，就没有再说下去。原振侠听得莫名其妙，对一个医生来说，还有甚么比有一个病人来求医更普通的事呢？

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显然是绝不普通的！

桑雅仍然皱著眉：“晚饭后我来找你，对你详细说！”

原振侠耸了耸肩，没有再说甚么。桑雅转身走了回去，原振侠也想走回去，却被阿财一把拉住。

原振侠转过头，阿财道：“刚才那少女……好美！”

原振侠没好气：“她整个头都包著，你怎么知道她好美？”

阿财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可以看到的……是那么好看！”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是不是你们后鲁村的男人，看到了好看的女人，都这样失魂落魄的？”

阿财人虽然老实，甚至还相当笨，但这时，却讲了一句令原振侠无法反驳的话：“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全是这样的，不是吗？”

原振侠无话可说，只好摊了摊手。阿财又吞著口水：“不知道她为甚么要这样衣衫不整逃出来，是不是有医生想对她──”

原振侠忍不住叱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他说著，不再理会阿财，一甩手，走了进去。

医院之中已经完全回复了平静，但是原振侠却感到，类似阿财的怀疑，正在医院之中蔓延著。

这种怀疑，自然对桑雅医生十分不利。由于桑雅医生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十分稳重之故，所以怀疑还没有到了爆发的程度。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原振侠身上，只怕院长早已下令做详细调查了。

事情是在上午发生的，到了下午，原振侠没有再见到桑雅医生，但是已经在许多人的耳语之中，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

那少女进医院来的时候，有不少人见过她，对她相当留意的人也不少。那是由于她的身材十分动人，而整个头脸又用白布包裹的缘故。

她直上二楼整形外科部，要求见桑雅医生。护士告诉她，如果是要求诊的话，就必须先在大堂的挂号处挂号。而她却说自己的情形十分特殊，一定要先见医生。

护士当然不会允她所请，起了一些小小的冲突。就在这时，桑雅医生恰好走了出来，那少女一下子推开了护士，来到桑雅的身前，向桑雅低声讲了两句话。

桑雅听了之后，现出了一种十分讶异的神色来，皱著眉，打量著那少女。

护士没有听清楚少女说的是甚么，只听到桑雅吩咐：“请把下一个病人挪后！”

同时，桑雅招手，示意两个护士进他诊疗室去。可是那少女却说了一句话：“我不要再有任何人！不要再有任何人！”

桑雅想了一想，竟然同意了那少女的要求！

这是十分不寻常的。通常，当医生和病人之间，存在著性别上的差异时，总要有女护士在场的──这几乎已是惯例了。

但这时，桑雅竟然同意了少女“不要再有任何人”的这种要求。

所以，当桑雅和那少女一起走进桑雅的诊疗室，而门又关上之后，几个护士都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在桑雅的诊疗室之中，发生了一些甚么事，除了桑雅和那少女之外，没有人知道。

在门外的护士说，先是听见桑雅发出了一下低沉的惊呼声，然后，似乎有一阵急促的谈话声。接著，便是桑雅医生大声呼喝：“别胡说，别这样，出去！出去！出去！”

其间好像还有一点挣扎，听到了有椅子被推倒的声音。然后，门陡然打开，开门的是桑雅医生，一手指著门外，还在呼喝：“出去！”

护士们纷纷问甚么事，那少女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就是原振侠听到的那一下尖叫）。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外冲来，一面又骂了一句：“你根本不是医生，连试一下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这句话骂得十分急速，原振侠未曾听清楚。）

接著，她以极高的速度，冲向打开著的电梯。她进了电梯之后所发生的事，原振侠完全知道。

对桑雅医生十分不利的是，那少女尖叫著奔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几乎是半裸的。

而对桑雅医生有利的是，人人都听到桑雅医生呼喝叫少女离去。所以就算有甚么事发生，主动的一定是那少女，而且被桑雅医生坚决拒绝。

也正由于这个原因，所以一切都只是在耳语的情形下进行。也没有甚么人去责问桑雅医生，因为他根本不曾做错甚么。

一场风波，渐渐平复了下来。原振侠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想邀桑雅一起晚饭，但等他下了班之后，打电话过去一问，桑雅已经在一小时之前，提前离开了医院。原振侠在晚饭后，回到住所，在大门口抬头向上看了一看，桑雅的居住单位并没有著灯，表示他还没有回来。

原振侠进了住所之后，休息了一会，就开始阅读最新出版的医学杂志──这类杂志，在世界各地，称得上权威性的，加起来至少有一百种。若是不经常研究其中主要的几种，就会和医学的进步脱节了。

原振侠一直在等桑雅。

桑雅一直没有来，原振侠每隔半小时，打一个电话过去，电话也一直没有人听。

一直到午夜时分，才有人敲门。门一打开，桑雅走了进来，神态看来极其疲倦。

他一进来，就叹了一口气，没头没脑讲了一句话：“没有结果。”

原振侠不禁笑了起来：“甚么事没有结果？”

桑雅恨恨地一拳打在沙发的扶手上。虽然原振侠认识他的时候不长，但也绝对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十分稳重的人，而如今这样的动作，自然可以说明他的心情是如何激动了。

原振侠等著他解释，过了一会，他才道：“我在过去八小时内，向两个基金会联络过，见过三个医学界的大亨，也和院长商讨过，可是没有结果──我在为一个少女，筹募一笔数字相当大的医药费！”

原振侠“哦”地一声，他立时想到了那个身段美丽之极，包住了头，自桑雅的诊疗室中冲出来的那个少女。

原振侠是侠骨柔肠的人，他道：“数字巨大？巨大到了甚么程度？”

桑雅昂起头来，像是在细细计算著：“如果单在我们的医院进行，我估计二十万美元就够了。但是我一个人绝对没有把握，必须联合……七位以上第一流的整形外科医生。那么，费用就会超过一百万美元，也不一定可以成功──”

原振侠听到这里，大是骇然：“你想募集超过一百万美元，只是为了要替一个少女整容！”

桑雅有点恼怒：“不是整容！不是把她的眼睛变大，鼻子加高，而是替她进行整形外科手术！”

原振侠心中想：那没甚么不同，反正是通过外科手术，把一个人由丑陋变成好看就是了。但是他却没有讲出来，他知道不少人，都有职业上用词的固执。他就知道有一个堪称“世界上最伟大的登山家”的人，要是谁不小心在他面前说了“爬山”这个词，他就会当场翻脸，而坚持非用“登山”或“攀山”不可！

所以原振侠只是道：“何以手术会如此艰巨？那少女的脸部──”

桑雅陡然一挥手，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然后他自己又长叹了一声，才道：“今天，我看到了一张可怖得不能再可怖，敢说是人类之中，最丑最可怖的脸了！那……那简直……唉，我实在无法形容！”

他讲到这里，自己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原振侠看到他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吃惊。如果桑雅说的是那个少女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少女的身段，简直是无懈可击的美丽！

桑雅又不由自主喘著气：“你看过电影〈象人〉没有？她比那个象人还要可怖！我真是无法形容，真是无法形容！如果你见了她，你也会以为，那是世上最可怖的属于人的脸了！”

原振侠摇头：“不，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人类最可怖的脸是甚么样子的。”

原振侠这时想到的，自然是和泰宁储君在一起的水灵。

（王子和水灵的事，记述在《降头》这个故事中。）

水灵是中了“鬼脸降”的降头，她的可怖，绝不是任何整形外科手术能够改造的。

要不然，泰宁储君也绝不会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桑雅听得原振侠这样讲，怔了一怔：“你不信？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那少女可怖的脸的缘故……”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少女再可怖，也可以用整形外科手术来改造，是不是？”

桑雅苦笑：“理论上是，但是我也绝无把握。”

原振侠道：“我见过的一张恐怖的脸，却是绝对无法通过整形，而使之有所改善的！”

桑雅想了一想，挥手道：“我设想不出那是甚么样子的情景──”

原振侠喃喃道：“你当然设想不出，也不必设想。说说你那个少女，她就是今天──”

桑雅道：“是，就是今天那个，她进来的时候，头脸用白布包著。她的衣著十分随便，可是即使是那么普通的衣著，也难以掩饰她那美丽的体态，是不是？”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

桑雅医生同意那少女的要求，不要女护士在一旁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那少女有著动人的体态，而是由于他是一个整形医生，他知道一般来要求整形的人的心理。

一个人若是长得正常，或是美貌，自然不介意任何人看到他的脸的。但一个人如果长得极难看，或是有甚么畸形的脸相的话，这个人就必然有严重的自卑感。

给医生看，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其余人，少给一个看到就比较好一些，所以桑雅医生才答应了那少女的要求。

桑雅医生才关上门，那少女就道：“医生，我的样子，十分……可怕……”

桑雅笑了一下：“我早知道，如果你是一个美女，你来找我干嘛？不过我想，你大概也不会丑到哪里去！”

桑雅这时，是真心这样讲的。第一，自然是由于那少女的体态优美；第二，那少女露在白布外的双眼，看来虽然充满了悲观绝望，但还算正常；三来，她讲话的声音，很动听──这都是一般严重畸形的人所没有的。

那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好，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有那么可怖的样子，实在没有法子活得下去！只要你能帮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桑雅维持著医生对病人应有的态度，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把头脸上的白布解开来。

那少女的身子在发著抖，双手也在发著抖，但是她对于如何解开缠著的白布，一定十分纯熟，所以还是十分迅速地把白布解了开来。

桑雅医生讲到这里，双手不由自主，掩住了脸。

原振侠是知道，他曾在诊疗室中发出过一下惊呼声，那一定是在白布解开之后，他看到了那少女的脸面时所发出来的了。他刚才又说过那少女的脸，是世界上最可怖的一张脸，那该听他形容是如何可怖了，所以他不出声，等桑雅再说下去。

桑雅终于放下了双手，吁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整形医生，我见过不知道多少畸形的脸，可是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可怕的，我实在是无法形容……”

他讲到这里，停了半晌，又道：“我实在是没有法子形容！”

原振侠道：“这说不过去吧？你只是笼统地说她可怖，却又无法形容！”

桑雅又吸了一口气：“或许我从头说吧！人的面貌，是由三个条件组成的：头骨、肌肉和皮肤，而影响脸貌的最重要因素，是头骨的形状。看起来，人头骨的形状，都是差不多的，但只要有些微的差异，就可以决定人是美是丑了。”

原振侠点头：“是，一个鼻子挺耸的人，和一个塌鼻子，鼻骨的相差，不会超过一公分。”

桑雅道：“明白了这一点，我才能形容那少女。那少女……她的整个头部，就像是曾被打碎过，然后，又乱七八糟拼凑起来一样！”

原振侠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失声道：“那是甚么意思？”

桑雅长叹了一声：“在应该是鼻骨之处，根本没有鼻骨，于是，她的鼻子是软垂著的，鼻孔在一团软垂的肉上。可是又不是根本没有鼻骨，鼻骨却到了左颊下，于是她左颊是隆起的，而右颊的颊骨又变了形，所以右颊凹陷著。面上的肌肉，由于头骨的畸形，变得……我真是难以形容的可怖！她没有下唇，上唇又是兔裂的，眉毛以上，全是各种不规则的突起，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这样可怖的一张脸上，成了令人心惊肉跳的讽刺！”

桑雅一口气讲到这里，脸色苍白，大口喘著气。

原振侠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桑雅的形容不能算是十分详细，但是那少女可怖到了甚么程度，倒也可想而知了！

桑雅喘了几口气：“那少女……如果说她的身体，是上帝的杰作，那么她的头脸，就十足是魔鬼的杰作！”

原振侠说不出话来。

桑雅道：“我一看到她那么可怖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她连忙转过身去，又熟练地把白布裹上去。”

那少女缠裹自己头脸上白布的动作十分熟练，那自然是由于她从小就习惯于这个动作之故。真难想像她的样子如此可怖，若不是用布把头脸包起来，怎么能够在人前出现？

少女背对著桑雅，声音有点发颤：“医生，我是不是有希望……再能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对于这个问题，桑雅医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他甚至连问题也没有听清楚。他在一见了那少女之后，一开始是极度的惊骇，接著，就以他出色的整形外科医生的本能，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少女的脸面如此可怖，主要的原因，是由于整个头骨的严重畸形──这是整形医生最感棘手的一点。

头骨畸形，不是不可以矫正，但是畸形到了这一程度，桑雅却连想也不敢想，如何才能使她变成至少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在那时候，桑雅医生的思绪混乱之极。而也就在这时，那少女已扎好了白布，转回身来。

她接下来的动作，令得桑雅目瞪口呆。她一面说著：“医生，我肯做任何事的，你看──”

当那少女这样说的时候，她动手把她的衬衫的钮扣，一下子拉了开来，露出雪白的肌肤和如凝脂的胸脯。坚挺的双乳，几乎是弹跳出来的，乳尖和乳晕，都是娇艳莫名的浅粉红色，这无疑是美丽之极的人体！

那少女向前走来，她的身子在颤动，所以一双椒乳，也在微微颤动，看来更是动人之极。

她说著：“我知道我的身体很好看，只要你能帮我，我可以给你！我……当然还是处女，我可以给你的，只要你能帮我，我可以做一切……”

桑雅医生真的手足无措了，他一面连连摇手，一面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的样子，我实在无法帮助你，我无法──”

可是那少女还在继续走近来，挺耸的双乳，在桑雅面前摇摆著，桑雅陡然叫了起来──

桑雅苦笑：“以后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了，她在我厉声呼喝之下，转身奔了出去。

我当时说我无法给她帮助，并不是说她完全没有希望，老实说，即使她想变成一个丑女，也是一种奢望，但总有办法可以改善一下的。她如今的情形……根本不是人，鬼怪也没有那么可怖，可是她以为我说不能帮她，唉！”

桑雅的心绪显然十分紊乱，所以他的话，听来也有点不连贯。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少女的头脸畸形如果那么严重，动起手术来──”

桑雅道：“至少延续三年到五年，估计至少要动一百次以上的大手术。能不能成功，还没有把握！”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叹了一声，摊了摊手。

桑雅道：“你的意思是，只有放弃，让她一辈子包裹著头脸过日子？”

原振侠拍著他的肩头：“现实一点，我看不出还有甚么别的方法来。”

桑雅急速地来回走动著：“我之所以立刻去为她筹募需要的费用，是因为我知道……从她后来靠近我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如果她的情形没有改善的话，她绝活不下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无疑，这个少女的本身，是一个极度的悲剧。她有那么美妙的身体，可是却又有严重畸形的头脸，她生活下去是悲剧，活不下去，也同样是悲剧！

这种悲剧，有甚么法子可以避免呢？有一些人，常说爱情是发自内心的，不在乎外型如何，这实在是睁著眼睛在说瞎话！那少女的身体至少是美好无比，但要是谁看到了她恐怖的脸面之后，还能对她有矢志不渝的爱情的话，那不是神话，就是文艺小说中的情节。

桑雅陡然停了下来：“我还要继续努力，还有几个地方可以接头──”

原振侠道：“如果单是医药费，我想那不成问题──”

桑雅道：“一有了钱，我就可以开始进行！你说，上哪儿去筹这笔钱？”

原振侠想了一想，道：“有一个基金会，叫‘蓝青天基金会’的，你听说过没有？

”

桑雅摇头：“没有，那是一个甚么性质的基金会？它为甚么肯资助我的整形计画？

”

原振侠道：“这个基金会由我的好朋友，苏氏兄弟主理，你可以去找其中之一──苏耀西先生。基金会的资金极其充裕，我想他们肯答应的！”

桑雅医生十分高兴：“你真是神通广大，我以为没有希望了！”

原振侠道：“那少女的希望，是在你们这些整形医生的手中。”

桑雅道：“我们一定尽力而为，只要医药费有了著落……啊！”

他讲到这里，陡然叫了一声，又道：“糟糕，这少女住在甚么地方，叫甚么名字，我全然不知道，怎样和她联络呢？真是！”

原振侠看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只好道：“明天，你去找苏耀西──他的办公室，在本市最著名的商业大厦的顶楼──”

桑雅道：“是，我自然听过苏耀西先生的名字。”

原振侠道：“我设法找人去找那个少女的下落，等会我会找苏耀西，先告诉他有这样的一件事。”

桑雅十分高兴，连连搓手：“老实说，这样严重的头骨畸形，是对全世界整形外科专家的一项挑战。我们如果能使她略微恢复正常，那就是人类医学史上，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桑雅高高兴兴地离去。原振侠定了定神，拿起电话来，拨了一个号码。

像苏耀西这样的大忙人，要找他并不是容易的事。但苏氏兄弟和原振侠交情甚深，苏耀西给了原振侠一个特别的电话号码。

这个电话号码，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知道是谁在找他之后，会在最短时间内取得联络。

原振侠在电话接通之后，放下电话等回音。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原振侠拿起电话来，他听到苏耀西的声音：“原，真巧，我刚要找你。有一个人来了，我想你会喜欢见他！”

原振侠问：“谁？”

苏耀西道：“古托。”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古托，他当然记得这个一生充满了传奇的人物。由于上一代的罪恶，古托他担负著血咒的偿还。那一度曾使得他要疯狂，但终于在明白了一切真相之后，他在海地的神秘山区，世界上黑巫术最盛行之处，和另一个研究巫术的专家马特，一起在从事巫术的研究。

（古托的一生，记述在《血咒》这个故事中。）

原振侠曾被邀请，留下来和他们一起研究巫术，但是原振侠没有答应。当他们分手的时候，还约定古托如果对巫术的研究，有了一定的成就，那么就和他联络。

现在古托来到了这文明的都市，是他在巫术上的探索，已经有了成就，永远离开了那个神秘地区呢？还是只是暂时的离开？

古托是玄秘不可测的巫术咒语的受害者，令他痛苦的是黑巫术中最最恶毒的血咒，是无法消解的。那么，他的大腿上，是不是还会定期出现一个深洞，而鲜血依然自那个深洞中涌出来？

刹那之间，原振侠想起了许多事来，他定了定神，才道：“你们在哪里？”

苏耀西道：“古托先生才到，我和他在小宝图书馆。我们见面还不超过一分钟，你就有事找我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这是不是有人，在施展心灵传送的巫术的结果。”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了古托的声音，听来十分严峻：“别拿巫术当玩笑的题目！”

原振侠忙道：“不会，我当然不会！事实上，我最近又有有关巫术的大发现。亚洲的降头术，内容之丰富复杂，远在美洲的巫术之上！”

古托道：“我也是辗转知道，你有了巫术方面的新经验，所以才来找你的。你快来，我们可以详谈几天几夜！”

虽然时间已过了午夜，但原振侠对于这样的邀请是无法抗拒的。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立时出了门。他驾著车，才转出大路上，就看到在黑暗之中，有一个人，双手抱著头，头垂得十分低，坐在路边。

凌晨时分，还在路边闲坐的人自然很多，也各有原因，不必深究，原振侠本来也不会去留意这个人的。可是车子在转弯的时候，车头灯的灯光跟著扫向路边，恰好在那个人的身上，有十分短暂时间的掠过。就在那一刹那，使原振侠看到，那人的头上裹著白布。

如果没有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原振侠就算看到了路边有一个人，头上裹著白布，也至多把他当作是印度的锡克族人而已，不会有别的联想。但这时，他心中陡然一动，想起了那个少女来。

他立时踏下刹车，车子由于急速地停了下来，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来。他在等车子完全停稳，就打开车门，向外望去。

他所在的位置，离他刚才看见有人抱头坐著的地方，距离大约是一百公尺，可是这时，他却看不见有甚么人。他忙又倒驶开去，看到刚才有人的地方，是一块大石，而现在，石上显然没有人。

原振侠略呆了一呆，他转动车子，利用可以射出老远的车头灯的光芒，向远处照射著。公路两旁相当荒凉，山脚边的野草也很高，若是有人藏匿著，倒也真不容易发现。

可是，就算刚才有人，为甚么又要躲起来呢？

原振侠没有发现甚么，他停下了车，大声道：“刚才谁在路边？”

问了两三声，没有回答，他又等了一会。在那短暂的时间中，他想：会不会是那个少女？一般来说，很少人会在头上包上白布的，而刚才又不是眼花。所以他又大声道：“如果你是去找过桑雅医生的那位，请你现身，我们已有很好的方法可以帮助你！”

那少女曾说，只要桑雅医生肯帮她，她甚么都肯做。如果刚才那人是她的话，那么听了原振侠这样子说法，一定会出来的了。

可是原振侠连叫了两遍，仍然没有人回答。四下极静，那人的行动可能相当快，已经奔出了能听到原振侠声音的距离之外。

原振侠想起，白天那少女冲出大堂去时的速度之快，心中更是疑惑。他决定再找一找，因为错过了这个机会，再要把那少女找出来，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下了车，沿著路边，走出了几十步，仍然不断叫著，可是一点发现也没有。

想起古托和苏耀西正在等他，到小宝图书馆去，还有一段路程，所以他决定不找了。他又回到了车中，上了车，正当他准备关上车门之际，突然车后传来了一下尖厉的叫声。

那一下叫声，声音是如此之尖厉，而且就在车子的后座发出来，距离这样近，和突然之间，有人在耳边尖叫，也就没有甚么分别了。

所以，尽管原振侠见惯大阵仗，也被吓得陡然一震。他总算是反应快的了，马上转过头去。一转过头，当他看到了眼前的情形时，刹那之间，他真有全身血脉都为之僵凝的感觉。

就在离他极近距离处，有一张鬼怪一样的脸正对著他。他和那张脸之间，相距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那是甚么样的一张脸？

那实实在在，不是人的脸，除了一双眼睛有人的感觉之外──任何人看到了这样的一张脸，绝不会联想起人，只会联想到鬼怪！

但是“鬼怪”居然口吐人言，而且声音一点也不难听：“你们医生都应该去死！”

原振侠实在还没有定过神来，可是他已经急叫道：“小姐──”

那张怪脸陡然向后一缩，那么可怕的头脸，竟然长在一个十分正常健美的身体上！

怪脸一缩间，车门打开，她整个人已向外弹跳了出去。

原振侠此际，绝对肯定这鬼怪一样的脸面，正是那个少女所有的。他如何肯放过，连忙也翻出车去。

可是等他出了车子，只见那少女在山野间，飞快地向前奔著，速度快得惊人。

原振侠一面向前奔，一面大声叫著，可是转眼之间，已失了她的踪影。

肯定了就是那个少女，原振侠自然要追到她。可是足足一小时后，满山遍野搜索，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也只好放弃了。

在他又驾车驶向小宝图书馆之际，想起那张可怖的脸，他仍然禁不住要打寒战。那少女曾骂了他一句，大概知道他是医生？

原振侠心中一动，会不会少女是等在医生宿舍之外，看到有医生出来就施以咒骂？

如是这样，那倒不难再见到她。

那少女为甚么要咒骂医生呢？原振侠想，那自然是她向医生求助而被拒绝。这倒真是冤枉，她不知道桑雅医生为了她的事，在到处奔走。

那少女的身手异常敏捷，这证明她有十分强健的身体，而且她的行动，也证明了她的思想完全正常。可是，她的脸，却如此可怕！

一想起那张可怕的脸，原振侠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叹了几声。

当他来到小宝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当然已经迟了。一个职员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著，一看到原振侠，忙迎了上来：“苏先生等得很焦急了！”

原振侠快步走进大堂。在他走进大堂的时候，看到一个样子很怪的人，正从大堂向门外走去。那人身上的衣服，衣不称身，而且看得出，他根本不习惯他这时穿著的衣服。

他皮肤棕黑，身形高大还在其次，全身的骨骼都非常粗大，所以他的头和手看来都大得异于常人。在他粗大的手指上，几乎戴满了戒指，金、银、玉、石的都有。他的面目阴森，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幽灵一样。

原振侠打量了那人两眼，那人却翻著眼，看也不看原振侠，迳自向外走去。

跟进来的那个职员，在那人走出了大堂之后，在原振侠的身后悄声道：“刚才那人，听说是中美洲的一个大巫师。”

原振侠一听，就知道那一定是古托带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高大的身形，走过他停在门口的车子，还在向前走著。

原振侠来到了苏耀西的办公室，古托站了起来，向他张开双臂，两人相拥了一下。

古托道：“快恭喜我！”

原振侠看出他精神奕奕，神情十分高兴，忙问：“喜从何来？”

苏耀西在一旁代答：“他摆脱了血咒！”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太好了！可是……不是说血咒是无法消解的吗？”

古托笑了起来：“黑风族的巫师，只会用血咒去咒人，不会消解。但是另外有更高明的巫师，却懂得消解，自然，经过十分复杂。”

原振侠道：“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出去，就是这个大巫师？”

他说著，不经意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却陡然震动起来，震动得相当之甚──在刹那间，他一定连脸色都变了，所以使得苏耀西和古托两人，也一起向窗外看去。

苏耀西的办公室在四楼，从窗口望下去，恰好是建筑物前面的空地。这时，苏耀西和古托看到的情景，十分普通，他们不明白原振侠何以这样震惊？

原振侠看到的，自然也是同样的情景，但是他的确感到了震动。

他看到，他车子的行李箱盖打开著，那个大巫师，正和一个人面对面站著。那和大巫师对站著的人，头脸上都裹著白布，身形修长窈窕，正是那个少女！

那少女显然是刚才原振侠在找她的时候，她又潜到了原振侠的车旁，并且弄开了行李箱盖，躲进了行李箱之中。这时从行李箱中出来，恰好遇上了走出来的大巫师。

那少女躲进行李箱的目的是甚么，原振侠自然不得而知，可能是为了进一步捣乱，以发泄她心中对医生的怨恨。这少女的智力，不但正常，而且过人！

古托先问：“这女人是甚么人？和你一起来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说来话长，我迟到，也是为了她──”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古托陡然发出了“咦”的一下惊呼声来。

他们才向下看去的时候，看到大巫师和那少女，像是在交谈。这时，看到大巫师把手放在那少女的头上，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古托在惊呼了一声之后，十分急促地道：“奇怪，大巫师在施展巫术了！他为甚么对一个陌生人施展巫术？”

原振侠也吓了一跳：“施展甚么巫术？”

古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时，看下去，大巫师和那少女，已走进一个阴影之中，看不见他们两个人。可是，却可以看到一个奇异之极的景象──大巫师按在那少女头顶上的那只手，竟然发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还在闪动著。

在黑暗之中，只看到一只这样发光的手，那情景自然诡异绝伦！

古托发出赞叹声来：“看！看大巫师的手。巫术是通过巫师的精神力量，催动充塞宇宙之间的、普通人无法利用的多种能量，来达到巫师所要达到的目的，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形，就是证明。大巫师一定在施展十分精妙的巫术，不然，不会有这种异象出现，达伊安大巫师真是天下最伟大的巫师！”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自然更甚，因为他是多少知道一点那个少女的来路的。他推开窗子来，想去叫那个少女，窗子才一推开，就听到了一下霹雳也似的巨喝声，震得人耳隙嗡嗡直响。

人照说是绝对无法发出那么巨大的声响来的，可是那一下巨喝声，却又分明是人发出来的。相隔好几百公尺，听来尚且如此惊人，若是在他的对面，自然更不得了。

古托又是一片赞叹声：“达伊安大巫师对利用周遭的各种能量，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古托的语声之中，看到大巫师自黑暗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步履看来相当沉重缓慢。

古托又“啊”地一声：“他刚才所施的巫术，一定极不简单，看，他多么疲倦！那花了他许多精力，天，别影响我们的计画才好！”

原振侠一直盯著那黑暗处在看著，等那少女再出现。可是那少女却一直没有再出现，想来一定是由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这时，看到大巫师走进了建筑物。不一会，办公室的门推开，大巫师走了进来，各人向他看去，都不禁大吃了一惊！

只见大巫师面色苍白之极，连嘴唇都是灰白色的，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湿透了，凌乱的头发贴在颊边，双目再也不是原振侠在大堂上遇见他时，那样闪著奇异的光采，而是变得像死人一样，甚至了无生气。

看他的样子，和刚才那种虽然怪异，但是一望而知，是一个非凡的人的那种神气，简直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

古托忙走过去，想要扶他，但却被他无力地扬起手来拒绝了。他来到一张沙发前，坐了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软弱无力地道：“我……才对一个少女，施展了一次巫术。”

古托忙道：“我们看到了，真是神奇！”

大巫师无力地笑了一下，笑容十分苦涩：“虽然我已尽了力，可是其中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她若是不能做到这一点，我的努力也是白费的。”

原振侠问道：“请问，对那少女施展了甚么样目的的巫术？”

原振侠已经是尽量用最客气的语调，问出这个问题来的了，可是大巫师一听，还是狠狠瞪了原振侠一眼。若不是他这时眼中没有甚么神采，这一眼可能十分骇人。

古托在一旁忙道：“原，不该向大巫师问这类问题的！”

原振侠碰了一个钉子，心中自然不免有点不快，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

大巫师又吁了一口气：“我太疲倦了，我必须有充分的休息！”

古托问：“要休息多久？”

大巫师抬头向著天花板，过了好一会，才道：“要见到十二次月圆。”

十二次月圆，那就是整整一年了！

古托苦笑了一下：“那我们原来的计画──”

大巫师疲倦地一挥手：“十二次月圆之后，我是不是能恢复精力，还不知道。我们的计画，到时再说吧！”

古托对大巫师十分尊敬，虽然他的神情，看来十分沮丧，但是他还是连声道：“是！是！”

大巫师缓缓站了起来：“我回房去休息，我提议明天就回去！”

古托又一叠声地答应著，大巫师昂著头，也不和苏耀西、原振侠打招呼，自顾自走了出去。

古托跟著他走了出去，没多久就回来，摇头道：“大巫师刚才所施的巫术，一定惊天动地。他替我消解血咒之后，也不过休息了两个月圆，而这次，他消耗的精力，竟要十二个月圆才……也不一定可以补得回来！”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刚才碰了钉子，此时自然不便再问。而且看样子，古托也不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心想，以后还有机会见到那少女，再问不迟。

苏耀西道：“你要不要听听大巫师为古托消解血咒的经过？十分有趣。”

古托苦笑：“亏你在那么可怕的事情上，用上了‘有趣’这样的形容词。”

苏耀西道：“我说有趣，是因为有一个联想。我相信等你说完之后，原振侠一定也立即会有同样的联想，不是说别的。”

古托吸了一口气：“严格来说，血咒由于是施术人临死之前所下的咒语，巫术的能力也特别强，所以，是无法消解的。达伊安大巫师所做的，也不是消解，而是转移，把我身上的血咒，转移到了──”

原振侠吃了一惊，失声道：“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去？”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多少有点不以为然。

古托笑了一下：“你再也想不到──大巫师把我身上的血咒，转移到了一棵大树的身上！”

原振侠“啊”地一声，立时和苏耀西互望了一眼。他立即明白，苏耀西刚才提到的“有趣的联想”是甚么意思了。

古托继续道：“大巫师找到了一棵大树，先对这棵大树作法，然后，把大树的树身，砍出一个凹槽，刚好使我那条淌血的腿可以放进去。然后，他再作法，三日三夜之后，我有大树和我合为一体之感，作法才完成。”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下：“最奇妙的是，半年之后，大树被砍出来的那个凹槽，不但生长愈合，而且还变得凸了出来，凸出来的部分，形状一如人腿。我还是不太确信血咒已经转移，一直到今年，血咒该发作的时间，又快到了──”

他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点头：“是，几年之前，我们就是在这几天里，第一次见面的。”

古托继续道：“大巫师和我，一起到了那棵大树之旁，当时我的心情，真是紧张之极。时间到了，我的大腿，一点事也没有，大树那新长出来的部分，却出现了一个洞，树汁像是泉水一样涌出来。我知道大巫师的巫术已经成功，血咒离开了我，到了那棵大树的身上！”

古托讲到这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能够摆脱那么可怖的血咒，自然是一件大大值得庆贺的事！

原振侠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古托，例如他是在甚么地方，发现达伊安大巫师的，他和大巫师原来的计画是甚么等等。但是他却先不问，向著苏耀西道：“耀西，你刚才说到联想，是不是说这种转移的巫术，和中国的‘祝由’，利用法术替病人治病很相近？”

苏耀西点头：“正是！”

古托大感兴趣：“甚么叫‘祝由’？内容怎样？中国自然是应该有巫术的！”

原振侠解释著：“在中国，一般称巫术为法术，内容丰富之极。‘祝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甚至不能算是大法术，又叫‘祝由科’。‘祝’字在这里，是和‘咒’字相通的──”

古托虽然在血统上也是中国人，但是他自小在中美洲长大，所以要向他解释中国文字上的问题比较困难。原振侠在使他有了一个概念之后，道：“那是通过使用符咒而施展的法术，历史十分悠久，早在青铜器时代，甚至新石器时代，先民治病就使用这种方法，近代还有人会这法术。”

古托听得兴高采烈，原振侠道：“‘祝由’最擅长的，就是将恶疾转移，被转移的对象，大多数也是大树。例如有人生了恶疮，这种由葡萄球菌感染而引起的疮，中国人称之为‘疔疮’，据中国古籍记载，有七十二种之多，名目繁多。由于古时根本没有特效药，所以死亡率十分高。但是‘祝由’通过他们独特的咒语，就可以把毒疮转到树身上去！”

古托急急追问：“详情怎么样？”

原振侠道：“自然是患者霍然而愈，而在树上，会长出一个和恶疮形状相似的树瘤出来。”

古托“啊”地一声：“这情形，和达伊安大巫师的巫术太相近了！一定要设法找几个会‘祝由’法术的人，来切磋研究一下。”

原振侠道：“而且，‘祝由’的理论，也和你研究的心得差不多。”

古托更是大喜若狂：“有这等事？”

原振侠道：“在古籍的记载中，最早提及这种治病方法的是《素问》这部医书。《素问》和《灵枢》两部书，合称《内经》，据说自黄帝时期已传了下来，所以又叫作《黄帝内经》。其中有一篇，叫〈移精变气论〉，有一句说：‘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

古托道：“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道：“意思就是说，治病，可通过咒语达到目的，而过程是‘移精变气’，那可以解释为，利用人的精神，变成一种能治病的力量。这不是和你对巫术的解释，通过人本身的能力，去引发充塞于四周的不可知的能量，十分相近吗？”

古托听得简直手舞足蹈起来：“真是太奇妙了，简直和我的假设一样！嗯，移精变气，很明显，是把一种力量变为另一种力量。人的精神力量，化为几乎无所不能的能量，或引发无所不能的能量！”

原振侠道：“大抵如此。”

古托道：“我要请世界上，所有有本领的巫师来作研究。”

原振侠笑著：“世界各地民族，都或多或少有他们自己的巫术，你哪里研究得了那么多！”

古托听了，现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来。苏耀西道：“他在海地附近，买下了一个岛，准备在岛上创立一个巫术研究学院，建筑工程已开始了。”

原振侠不禁咋舌，道：“真是有钱好办事！巫术研究学院，听起来怪得很。”

古托笑了笑：“我带著达伊安大巫师，本来准备周游世界，由大巫师施展巫术的神通，引出许多身怀巫术的人一起去研究。但忽然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巫师神力丧失太多，一年之内，施展不出巫术来，这个计画自然只好取消了！”

古托说来，神情十分痛惜。

原振侠道：“不过押后一年而已。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位神通广大的达伊安大巫师的？”

古托十分神秘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原振侠这个问题，原振侠只好也跟著笑了一下。他并没有责怪古托的意思，巫师的异能是如此惊世骇俗，他们的生活自然也充满了神秘性。以他和古托的交情而论，如果古托对这个问题避不作答的话，那就一定是有著甚么重大的障碍，古托不能说出来之故。

原振侠转变了话题：“其实，巫术研究的范围，还可以扩大一些。”

古托十分有兴趣：“你的意思是──”

原振侠道：“既然假设巫术是由于人的精神力量，或意志力量所形成的一种现象，那么，一切精神力量的表现，都可以列入研究的范围。这种研究，在很多地方已正式开展，苏联在这方面的研究，甚有成果。”

古托听了，“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还好你提醒了我！”

苏应西也道：“是啊，精神力量或是意志力量，十分神奇，就有人能凝视一枚硬币，集中意志，而使硬币变得弯曲。而用机械力量要使硬币弯曲的话，至少要超过五千公斤的压力！”

古托十分兴奋：“对，对！精神力量可以说根本就是巫术的一种，至少，道理是一样的。我曾用最精密的仪器，探测过大巫师在施术之际，双手所发出的能量。仪器探测的结果，是这种能量大得惊人，而且它所现出来的波形，全然不规则，见所未见，而又复杂无比，这自然也是人的精神力量所引发出来的。”

原振侠十分感叹地道：“所谓人的精神力量，自然是人脑活动所产生的。人的脑部，究竟蕴藏著多么巨大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古托向原振侠挑战似地望著：“看来现代医学的发展，已到了尽头，要向巫术方面去进一步探索了！”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不很同意这样说法，可是他却也无法反驳。

所谓“现代医学”，主流自然是西方的医学。西方医学最大的成功，是各种细菌的发现，和对各种细菌的抑制，再加上人体解剖学。

可是，人体解剖学，就算成功地把人脑剖解成几千个独立部分，还是无法明白人脑的活动力量，究竟可以到达一种甚么样的境界。

再精密的解剖，甚至无法在人脑之中，找出储存记忆的所在──记忆是明明存在著的，可是根本找不出来。

这种事实，莫非真是如古托所说，人类研究自己的身体，要改变一下研究的方向，从巫术作为开始呢？

古托自然看到了原振侠的那种茫然的神情，他笑著：“别失望，如果现代医学满足不了你的求知欲，巫术研究学院随时欢迎你来！”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提高了声音：“谢谢！”

古托的兴趣十分高：“你说的有关降头术是怎么一回事，我要详细知道。”

原振侠知道这一开始，非说到天亮不可。但那也是他自己十分感兴趣的事，所以，从“天堂花”开始，原振侠详详细细，把那一段经历，向古托说了一遍。

当原振侠说完之后，古托兴奋得双颊泛红，道：“大巫师至少要休息一年，我正好趁这一年时间，去会见大降头师史奈。如果他肯传授我降头术的秘奥，那真是太好了！

”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是不是能得到他的传授，我可不敢保证。不过我想，史奈大师至少可以担任你那个研究院的顾问！”

古托用力挥著手：“我要聘他当降头系的主任──如果他肯公开降头术的秘奥的话。人类到了开始揭开巫术的神秘帷幕的时代了！”

古托讲得如此慷慨激昂，原振侠鼓了几下掌：“史奈大师有极高的现代科学知识，我想，你和他会面，一定会十分愉快的！”

苏耀西直到这时，才伸著懒腰，打著呵欠，道：“天早已亮了，先吃点东西吧！”

世界上，每一秒钟，都不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事情在发生著。每一件事和每一件事之间，看来是全然没有关联的，然而又有许多事，是一环又一环紧扣著的。

或者说，没有这件事发生，就不会有另外一些事发生，而另外一些事发生，又可以导致更多事发生──如果不是古托和达伊安大巫师恰好来到，那少女也不会和大巫师见面。

那么，古托和史奈降头师，就会在另一种情形之下见面了。

古托和史奈降头师的见面，又引发了许多许多事情出来，但是那不在这个故事的范围之内，所以只是提一下就算了。

在原振侠将要告辞的时候，才想起桑雅医生和那少女的事，他对苏耀西说了这件事。

苏耀西一口答应：“没有问题，请他来办一些手续就可以了。”

在一旁的古托忽然说了一句：“那少女，头部严重畸形，就是昨天晚上，大巫师向她施术的那个？”

原振侠点头：“是，她不但躲在我车子的后座，吓得我几乎魂飞魄散，而且还藏匿在车子的行李箱中，不知道她想干甚么？”

古托低头想了一会，又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才道：“我想，那位整形外科医生，可以不必再为那位少女操心了！”

原振侠听得讶异之极：“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你是说达伊安大巫师──”

古托陡然一挥手，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是，大巫师已向她施了不可思议的巫术！”

原振侠一面笑著，一面摇头：“虽然我确信巫术的力量，但是我也还无法相信，不到二十分钟的施术过程，可以替代至少一百次以上的手术，使得那少女鬼怪一样的脸，变得正常！”

古托听了，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声来：“你对于巫术的力量一无所知──那少女不但会变得正常，而且会变得艳丽无匹！”

原振侠想起那少女可怖的脸，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和“艳丽无匹”这样的词句联系在一起的！

不过，他自然也不会低估巫术的力量，而在现在，和古托争论，自然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他只是摊了摊手，没有再说甚么。

古托拍了拍他的肩头：“等著看吧！你会再一次体验到，巫术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

苏耀西道：“美国有一个默想会，说是集中许多人默想的话，这许多人的愿望，就会得到实现。”

古托道：“这自然也是人的精神力量的一种作用──”

他讲到这里，像是陡然想起了甚么，皱起了眉，现出了相当严重的神情来。

原振侠和苏耀西向古托望过去，古托道：“大巫师曾说，他虽然向那少女施了术，但是还要她自己做一点事。如果她做不到的话，巫术也起不了作用──”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笑了起来：“真要是能使那少女变得正常的话，我愿意尽我力量去帮她。就算她不来找我，我也可以把她找出来！”

古托闷哼了一声，神情更是严峻：“你可别胡乱答应！巫术的领域之中，有著难以想像的怪异，她的要求，固然能对她有利，但对于帮她的人，可能有害！”

原振侠也不禁有点骇然，不由自主抚著自己的脸：“不会是把她鬼怪一样的脸容，转移到帮她的人身上来吧？”

古托的声音之中，并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在内：“谁知道！”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古托又道：“她要做的事，一定不是很容易做，不然，大巫师也不会这样说了！”

原振侠心想，大巫师会不会在玩甚么花样？他要那少女做的事，如果根本不可能做到，那么，他的巫术如果根本没有用，他也有推诿的话可说了。

不过原振侠只是这样想，并没有说出来。一来，一说出来，古托必然大为不满；二来，昨晚大巫师施术之际，现象的确十分奇特。

尤其是最后的那声大喝，人实在是不能发出那么巨大的声音来的。但如果古托的假设成立，巫师只是聚集了周围的能量，那又不算甚么了。

巨大的声响，随时可以发生，雷声就是一个最浅显的例子。

看看时间，已将近医院的上班时间。原振侠在写了一封信给史奈之后，就告辞离去。

到了中午，桑雅满面疑惑地来到了原振侠的办公室。他一进来就问：“怎么一回事？我和苏先生联络过了，他说经费没有问题，可是又说我大可不必费心。他提到了巫术甚么的，说你知道详情。”

原振侠不禁苦笑：“是的，和巫术有点关联，你相信巫术吗？”

桑雅耸了耸肩，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原振侠把大巫师和那少女相遇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桑雅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桑雅才道：“就算巫术真的能令这样严重的畸形恢复正常，具有这种超特能力的大巫师，为甚么会作出那么大的牺牲，去帮助一个见面才几分钟的少女？”

桑雅所问的这个问题，原振侠也曾想及过，他道：“有几个可能，或者是大巫师的心地十分好，或者是他想考验自己巫术的能力，也或者是那少女美丽的体态吸引了他，或许他会得到甚么好处。我问过他，可是他十分神秘，甚么也不肯说！”

桑雅不住地摇著头，又叹了一声：“就算进行一百次精密的手术，我也没有把握使她变成正常。巫术，唉，希望通过信心，可以使她的心理正常一些。她要是再来找我的话──”

桑雅的神情有点犹豫，又有点尴尬，来回踱了几步：“我倒真想再见见那少女！”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蹊跷，原振侠望向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身体真是美丽，就算是医生，我想你也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人体吧！”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一会，他想起了黄绢，也想起了海棠，那都是他熟悉的美丽人体，他甚至想起了一瞥之间就觉得美丽之极的水灵。然后，他才回答桑雅的问题：“不见得，世上有的是美女。人体美究竟可以到达甚么程度，几乎是没有止境的！”

桑雅有点迷惘，连他的声音听来都是空洞洞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动人的女体，那实在是足以叫人迷恋的美丽。”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那少女的胴体，当然对异性是一种极度的吸引，也足以引起异性的遐思，阿财一见了她，就失魂落魄。可是桑雅这时的语气神情，竟然也有著深深的入迷，这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他定了定神，才道：“你……你是看见过她，鬼怪一样的可怕的脸部的！”

桑雅长叹了一声：“是，可是她包上了白布，她的双眼看起来还是那么灵动。虽然曾经见过她……那印象很难抹去，不过……不过……不是说……视觉对丑陋，是会习惯的吗？”

这时，原振侠不但是吃惊，简直是骇然了。他张口结舌：“你……你……你……”

桑雅接了上去：“我爱上她了，我想，如果让我轻拥她美丽的身体一下，我会为她疯狂！”

桑雅说得那么认真，反倒使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我看巫术未必有用，你对她的爱意，我看至少可以医治她心灵上的创伤！”

桑雅惘然笑了一下：“昨天，如果不是在我的办公室中，我不会拒绝她！”

由于桑雅平日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十分老成的，所以原振侠才会那么吃惊。但这时，原振侠也不以为怪，只是惊讶于人的感情之奇妙，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可说。

他拍了拍桑雅的肩头：“如果真想再见她，我看要找她也不是难事！”

桑雅低下头，想了一会，才挥了挥手，走了出去，一副在恋爱中的少年模样。原振侠望著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摇著头。

他为甚么要摇头，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或许，是他也见过那少女鬼怪一样的脸面，觉得桑雅竟然会爱上那少女，有点不可思议吧！

由于整个晚上没有睡，原振侠想在沙发上打一会瞌睡。可是他才闭上眼睛，就听到了敲门声，同时有一个迟疑的声音问：“可以进来吗？”

原振侠听出是阿财的声音，他并没睁开眼：“你一个人去吧，我想睡一会。”

他以为阿财又是来看鲁大发的，所以才这样说。谁知道他说了之后，听到阿财乾咳了两声，接著又是脚步声，阿财走了进来，也没有再说话。

原振侠睁开眼来，看到阿财在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神情十分古怪，又兴奋又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昨天晚上，做了一夜梦。”

原振侠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你比我好，我昨晚根本没有睡！”

原振侠说的是实情，但阿财听了之后，反应却奇怪之极──他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侠，“啊”地一声，道：“你……也和我一样？我开始也睡不著，后来……”

阿财的话，令得原振侠全然莫名其妙，他忍不住问：“甚么和你一样？”

阿财的脸陡然红了起来──虽然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可是阿财的样貌，和鲁大发截然不同。他个子矮小，相貌平凡，而且，脸上有老是挤不完的暗疮，那使他看起来，给人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这时他忽然涨红了脸，看来更有点滑稽感。

他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以为……你睡不著，也是和我一样……唉！见过了那么美丽的女孩子，真是叫人没法不做梦！”

阿财那几句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可是原振侠一听，却陡然坐了起来。也许是他的行动太突然了，令阿财吓了一大跳，脸也更红了。

原振侠望著阿财，阿财的神态，为甚么那么怪异，他这下全明白了！

昨天，在电梯中见了那个少女之后，他也被那少女美丽的身体迷住了！

这一点，原振侠倒不觉得奇怪──至少不如他刚才听桑雅医生对他说，自己简直迷恋那少女那样感到意外。而令他惊诧的是，那少女竟然有这样迷人的力量！

阿财还在断续地说著：“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到医院来？真想再看看她！”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就算她再来，也不会再衣衫不整吧！”

阿财摇头：“就算她穿著衣服，也还是好看的！”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你见过她的脸？你怎么知道她好看？”

阿财平时有点呆头呆脑，可是固执起来，也很令人生气的。他说：“想起来，一定是好看的。”

原振侠真想把真相告诉他，可是继而一想，阿财再见到那少女的机会极少，何必把他美丽的梦弄碎呢？

原振侠是性情相当浪漫的人，他觉得阿财的生活太过平凡，让他有一个绮梦，点缀一下生活，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忍住了没有说甚么。

阿财还在说著：“她为甚么用白布，把整个脸都包起来呢？”

阿财其实并不太笨，他在自己问了自己一句之后，又立即有了答案：“就算脸上有点破相，那也不要紧的！”

原振侠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因为他看得出，阿财的态度十分认真，和桑雅医生一样。两个人所使用的语言虽然不同，可是他们的心态，都表现了对那个少女深深的迷恋。

阿财继续独白：“我要是能娶到这样的老婆，短命一半，我也愿意！”

原振侠这时，不能再不说话了，他十分严肃地道：“阿财，你在胡说八道甚么？”

阿财长叹了一声：“我知道，我是在做梦，像我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娶这样的老婆！可是让我想想总可以吧？”

这下子轮到原振侠叹气了──阿财自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但是，小人物就不能对异性有迷恋吗？

原振侠在叹了一声之后，道：“阿财，你是没有甚么希望。想想自然可以，可也别想得太痴了！”

阿财哭丧著脸：“想痴了会怎么样？会……像大发哥一样？你说过大发……他的灵魂已不在他身上了，就算那样……也没有甚么不好！”

原振侠苦笑：“你和他的情形不同，那女孩子……我看也不会喜欢你！”

阿财重复著那句话：“我想想总是可以的！”

原振侠作了一个“随便你”的手势。他这时并不担心阿财，一半原因，是由于阿财实在是一个不受人注意的小人物，一般来说，对这类小人物的关怀，总是比较少的。另一半原因，是他相信如果阿财见到了那少女的真面目之后，他也肯定会整晚做梦，不过做的是噩梦而已！

原振侠担心的是桑雅──桑雅是见过那少女的鬼怪般的脸面的，而他也居然开始迷恋，这当然不是出自一个整形外科医生的职业好奇了。

本来，那少女的样子就算再难看，只要桑雅自己喜欢，也就不成问题。可是那少女却又和巫术发生了关联，这使得原振侠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究竟是甚么令他有这种不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阿财双手搓著，望著原振侠，像是想说甚么，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原振侠站了起来，阿财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她才好，医院……医院里不知道有没有她的地址？”

原振侠摇头：“据我知道没有，这女孩子……面部有缺陷，想来找桑雅医生，桑雅医生认为她没有希望。”

原振侠终究还是把那少女的情形，作了一点透露，那是希望阿财不要太死心眼的缘故。谁知道阿财一听之下，竟然大喜过望，手舞足蹈起来：“太……太好了，我料到她多少有点破相！”

原振侠一瞪眼：“破相有甚么好？”

阿财满脸的喜悦，看来真是发自内心的：“当然好，你想想，她要是完美无缺的话，怎么也轮不到我阿财娶她作老婆，是不是？”

原振侠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斥道：“阿财，你只不过见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体动人，就想娶她作老婆，男女结婚，是要有爱情的！”

阿财瞪大眼睛：“我是乡下人，乡下人说要把女孩子娶来作老婆的意思，就是爱那个女孩子，爱得……不得了的意思。”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你凭甚么爱她？你对她一无所知！”

阿财眨著眼：“也全是你们这种人说的，爱情是甚么脑电波……一刹那之间的作用，又说……一见钟情是自古已有的，为甚么要了解，又不是调查户口！”

原振侠再也料不到在阿财的口中，会讲出那样的话来，一时之间，为之语塞，不知如何反驳才好。而阿财居然还在继续发挥：“像大发，他那时，甚至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他看到的根本只是玉宝的灵魂，他就那样爱上了对方──”

他讲到这里，昂起了头，挺了挺胸，还“砰”地一声，在自己的胸口上，重重拍了一下，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我们后鲁村的男人，要是看上了甚么女人，一定要把她弄来作老婆！”

原振侠只好笑著：“好，好！祝你成功！”

阿财一副好像已经成功了的样子，仍然坚持著挺胸突肚的姿势，走了出去。他这时的样子，看来十分滑稽，但原振侠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十分无稽的一点：这少女，忽然之间，有两个身分不同、教育背景完全不同的男人，都对她迷恋起来。那是全然出乎常理的，会不会是巫术已开始在起作用的结果呢？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不禁有点不寒而栗之感！

他匆匆地喝下了一杯浓咖啡，提了提神，又开始了日常的繁重工作。等到傍晚日落时分，他离开医院的时候，看到阿财斜倚在一辆小车子之旁，在东张西望。看起来，他这样已等了不知多久了。

原振侠本来想和他打一个招呼，可是一想到他呆等的目的，可能就是想那个少女再在医院出现，也就懒得理会他，迳自驾车回家。

他才一进住所的门，就听到电话铃不断地在响。原振侠冲进去，拿起电话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明了他就是原振侠之后，道：“苏耀西先生吩咐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你，他有重要的话对你说，请等一下！”

原振侠心中怔了一怔，道：“请你接上苏先生，我等著。”

他把电话夹在颊下，伸手扯掉了结了一天的领带。约莫过了三分钟，他就听到了苏耀西的声音，原振侠先问道：“找我找得这样十万火急，有甚么事？”

苏耀西并没有立即回答，先保持了一会沉默。

苏耀西这短暂时间的沉默，使原振侠意识到，事情一定十分特别，不然他不会这样子。

苏耀西停了片刻之后，才道：“古托和大巫师都离开了。大巫师回中美洲去，临走之前，他向我说了一些话，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一听说是大巫师讲的话，原振侠的心中不禁一凛：忙道：“请说。”

苏耀西道：“大巫师说，他对一个少女，作了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巫术。这巫术，必须配合由那少女去做的一些行动，才能奏效。他可以肯定，那少女一定会照他的吩咐去实行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天！大巫师要那少女做甚么来配合他的巫术？杀人放火？还是把人开膛破肚，生吃人肝？”

苏耀西苦笑：“我不知道，他没有说具体内容，只是说这个少女，会变成十分可怕，绝对危险的人物。”

原振侠又有了那种不寒而栗之感，他闷哼了一声：“那……和我……好像没有关系？”

苏耀西道：“昨天晚上，她是躲在你车子的行李箱之中，才能有机会见到大巫师的。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关系怎样──”

原振侠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叫了起来：“我和她甚么关系也没有！”

苏耀西并不生气：“那最好，听大巫师的口气是，那少女会成为极度危险的人物。

任何人如果和她接近，都随时可以有不可测的恶运降临！”

原振侠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这时他想到的当然不是自己，而是想到了桑雅医生和阿财──这两个人，正千方百计地要把少女找出来，而且，毫不掩饰他们对那少女的迷恋。

而那少女，却是一个超级大巫师口中的“极度危险的人物”！

原振侠呆了一会没有出声，苏耀西“喂”了几下，他才道：“谢谢你，大巫师有没有暗示甚么？”

苏耀西道：“没有，他所说的我已全部转述，甚至加了我的猜测。事实上我也不明白，一个少女会有甚么危险，除非她的身上，已有了奇异的巫术力量。”

原振侠没有再问甚么，就放下了电话。

“一个少女会有甚么危险”这句话，他并不是十分同意。

历史上，有太多“倾国倾城”的例子，一个少女所引起的灾祸，可以大到成为历史事件。但是，这个面目如鬼怪一样的少女，当然不会有那么大的危险程度，那么，就只好把她的危险程度，和诡异莫名的巫术联系起来了。而那是甚么内容，是全然无法作任何预测的！

而不论如何，原振侠觉得要把这种情形，至少对桑雅医生说一下。他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听，他去洗了一个澡，再打电话，仍然没有人听。他实在十分疲倦，不想再等下去，就上楼在桑雅的住所门外，贴了一张纸条：“有要事奉告，归即联络。”

他睡得很沉，可是也做了不少乱梦，梦见最多的是那少女可怕的脸。在他的梦境中，那少女鬼怪一样的脸，在不断地变化，变得更难以想像的可怖。

他是被一阵又一阵门铃声吵醒的，睁开眼来一看，天色早已大明，门铃还在继续响著。他连忙一跃而起，开了门，看到在门外的是桑雅医生。

桑雅的神情古怪之极，脸白如纸，可是又兴奋，又疲倦，他脸色之苍白，叫人心悸。他的腋下，夹著一份报纸，门一开，他就大踏步走了进来，把报纸拿在手中，在茶几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原振侠一看到他这种情形，就如道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他想起了曾留下字条的事，立时问：“你……一夜没有回来？”

桑雅医生的态度更是怪异，一昂首，一副挑战也似的神气：“是又怎么样？”

原振侠有点骇然，笑了起来：“当然没有怎样，我只不过随便问问而已……”

桑雅又“哼”地一声──平时他和原振侠，虽然相识不久，但是交情实在很好，而且就算是在陌生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是十分温文的。像这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和人打架一样的神态，原振侠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振侠自然不胜讶异：“你怎么啦？吞了硝化甘油进肚子了？”

桑雅陡然跳了起来，一手插腰，一手指著茶几上的报纸，声音态度全都不友好之极，大声道：“你自己去看，哼，你自己看！”

原振侠实在是莫名其妙之极，拿起报纸来，报纸有厚厚的一大叠，他也不知该看甚么地方才好，所以只好向桑雅望去。桑雅伸手抢过报纸来，翻看著，然后手指用力一指：“你自己看！”

原振侠自桑雅的手中接过报纸，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

那是占了相当大篇幅的一段启事，说得正确一些，是相当夺目的一篇“寻人启事”

，那个“人”字，还是照古老的寻人招贴那样，倒转来排，而且是红色的。不但标题大，内容的字体也不少：

“前天中午时分，在某某医院二楼，冲进电梯来的小姐，请你千万留意，我见了你一次之后，晚上转侧难眠，又不知芳踪何处，自此日思夜想，倩影长留，只怕相思之苦，令人难以永寿，所以想再见小姐芳姿，想得肝肠寸断，小姐若不嫌弃，能与联络，真正恩同再造。联络地址、电话如下……痴心人”

原振侠看了这种似通非通，还要卖弄几句文言，却又不伦不类的启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然一看之下，就知道这个滑稽启事是甚么人登的了。

真难为了阿财，看来他不知翻查了多少《情书大全》之类的参考书，才七拼八凑地弄出了这样的一个启事来。

而他也知道，为甚么桑雅的态度会那么怪异了──桑雅一定认为，这启事是他刊登的！

桑雅向他表明过对那少女的情意，如今又误会原振侠也在向那少女示爱，那他自然要生气了！

而原振侠这时，心中也不免生气。他倒不是气桑雅误会了甚么，而是他竟然将这种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启事，和自己颇自许文采斐然的原振侠连在一起，这真有点难以忍受。

而在这时，桑雅却发出了连声冷笑：“你也不必瞎起劲了，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身分，而且，已经见过她了。你再努力，也是白费心机！”

原振侠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怔了一怔，抬头向桑雅看来。桑雅的神态，仍然极度不友好。

事情实在有点乱，自然要一桩一桩来解决。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我一直知道你的中文程度差，可是也不知道，差到了这种程度！”

桑雅瞪大了眼睛，原振侠用力在报纸上拍了一下：“这种狗屁启事，会是我登的吗？”

桑雅挺直了的身子，不由自主，缩了一缩，迟疑地道：“不……不是你？”

原振侠一连冷笑了七、八下，来表示心中的怒意。桑雅的敌意神态已完全消除，换上了满脸的歉意，而且不知道如何道歉才好。原振侠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过了半晌，他才十分不好意思地道：“那……不知是谁？”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和你一样，一个莫名其妙，可能是一辈子没见过女人的人！

不过他比你还好一点，你是知道那女孩子的长相的。”

桑雅陡然涨红了脸，挣扎著道：“你应该知道，爱情是……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这个登启事的人，你可以告诉他，不会有希望！”

桑雅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略带焦切，可是又充满了自信。

原振侠想起了他刚才所说的话，心中一动：“你已经知道了这女孩子的身分？和她又见过面？”

桑雅用力点了点头。

原振侠道：“先把你这方面的情形告诉我，我另外有一些话要告诉你。”

桑雅一听，容光焕发，现出十分自得的神情来。

在离开了原振侠的办公室之际，桑雅还是十分沮丧的。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他竟然会对那个少女，有了这样不可遏止的爱意。

他曾经自己极其理智地分析过：那少女鬼怪一样的脸容，实在是无可补救的。虽然她的体态是如此诱人，但是他自信，自己并非一个肉欲主义者，那么，爱意自何而生呢？

而且，就算那少女的胴体如此美丽，一想到她那可怕的脸容，也该全身冒汗才是，如何会有爱意？

可是，理智的分析是一回事，澎湃汹涌，几乎发自他全身每一个细胞的爱意，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极难受的感觉，难受的程度，可以把人折磨至死。

但是，那同时也是一种奇妙之极的感觉，奇妙的程度，可以使人快乐如神仙。

他十分清楚地知道，他会被这种感觉折磨到死，还是被这种感觉，带到神仙境界，全然决定于他这丝毫没来由的爱情能否实现。

一方面，他的理智保持著极度的清醒──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员，并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可是同时，他却又感到了极度的迷惑，他的思绪，像是进入了一团漆黑的迷雾之中，虽然视力正常，可是又无法辨别方向。他问自己：是不是每一个在恋爱中的人都这样呢？

世上的而且确，有许多许多爱情，在旁观者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荒谬，是突梯滑稽的可笑，是不可理喻的怪诞，是令人恶心的肉麻。但是那些感觉，都是旁观者的感觉──当事人是一点也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当事人只是热烈地爱著。爱情的滋味如何，也自然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够知道。

桑雅在分析了整晚之后，得不出甚么结论来，他只好自己对自己说：爱情是理智范围以外的事，是全然不受人的理智所控制的，是一种感情上的爆发，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

当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他自然心安理得。所以才有了第二天中午，和原振侠的那番谈话──原振侠是他来到了此地之后的唯一朋友，可是他在原振侠那里，却没有得到甚么支持，这是令他沮丧的原因之一。

令他沮丧的原因之二是：他怎样才能找到那个少女呢？再加上原振侠曾提到了甚么巫术，这使他迷惑，也使他有点心烦意乱──巫术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使得那么可怕的脸容，变为正常？但是，谁又能否认，真的有巫术力量的存在？

他甚至于想到，突然自自己心中涌出来的爱意，是不是就是巫术的力量？他想到这里时，乾笑了两下，传说之中，巫术甚至可以使人化为青蛙！

如果真有这样的巫术力量，他倒愿意坦然接受，使自己爱她。

然而，他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仅仅是那样，当然不够，如果那少女根本不爱他，那么他岂不是一生都要受失恋的折磨？

桑雅的思绪，实在紊乱之极，好在下午的工作比较清闲，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翻阅著新来的有关整形外科的医学杂志。

这一类杂志有一个特点，就是在介绍病例的时候，照例把病人接受手术之前的丑陋形状，记录下来，再和手术之后的形状相比较。

桑雅随手翻著，人的畸形脸容一幅一幅在他的眼前掠过，每一幅都使他想起那个少女来，也都使他发出一声轻叹──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可以施手术补救。

当他翻完了手头的那本杂志之后，一个念头，突然闪电一样，袭上了他的心头，使他陡然振奋了起来。

接著，他想到了一个可以追寻那少女下落的方法。一想到这一点，他心跳就不由自主加剧。

那少女，不管她的样子多丑、行为多怪，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她的衣著看来随便，但却全是精品，那件衬衫，当她在拉开钮扣之际，就可以看出那是真丝的质地。

这说明了甚么呢？说明这少女的家庭环境，可能不会太差。

就算不是一个富裕的家庭，在有了这样一个畸形的孩子之后，也一定会倾其所能，希望对孩子的畸形有点帮助的。那也就是说，这少女，在她的成长过程之中，大有可能，曾不止一次地去向整形外科医生求助过──她自己去，或是由她的家长陪著去！

本地的整形外科不是很先进，那少女若是曾经求医，最大的可能，是曾向外地的整形外科医生求助。

日本、法国、德国、瑞士、美国和英国，都有十分先进的整形外科医院，若是那少女曾去求医过，医院方面，一定有纪录可以追寻的。只要和各大医院联络一下，就可以有那个少女的资料了。

一想到这里，他不但心中狂跳，简直连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不过这个办法虽然可行，实行起来也颇费手脚。要不是他曾在各地的整形外科医院实习过，或是工作过，在那些医院中都有熟人的话，还真难以做得到。因为这一类医院，对于病人的资料，都是严格保密的。

他一个一个长途电话打出去，讲述著那个少女的样子，要求得到详细的资料，这花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然后，夜晚开始，他等候著各方面的回覆。

在接连几个打回来的电话，都说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一个病人之际，他几乎失望了。然后，在午夜时分，日本方面的一家医院来了回电：“八年之前，曾有这样的一个病人来求诊，并且拍摄了大量的Ｘ光照片，当时病人的年龄是十岁。但是由于头骨的严重畸形，所以以无法矫正为理由，没有替病人施任何手术。病人是女性，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位？”

桑雅在听了这样的描述之后，已经心跳加剧，他立时要求：“请约略形容一下，这个病人头骨畸形的情形。”

对方以专业知识回答了他这个问题之后，桑雅可以肯定，八年前到日本去求医的那个小女孩，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少女！

他心跳更甚：“请把这个病人，当日在医院登记的一切资料告诉我！”

桑雅的声音，甚至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和他通电话的也是一位整形外科医生，而且和桑雅很熟的，但是也不禁迟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要病人的资料做甚么？”

桑雅声音焦切：“她曾来求医，当时我拒绝，但现在想到有可行的方法，所以要和她联络。”

对方没有再问甚么：“病人的名字是……这名字很怪，她叫玛仙迪奥。”

（这个名字译成了中文，写出来，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但当时在电话中，桑雅听到的这个少女的名字，对方是用法文念出来的，如果意译的话，她的名字就是“多谢上帝”。）

（一个人的名字叫“多谢上帝”，那自然是够古怪的了。）

桑雅听了之后，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反问：“她姓甚么呢？”

对方的回答是：“不知道，登记的就是这个名字。她的监护人，资料上说，当时是和她一起来的，啊啊，这个监护人十分出名，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他就是陶启泉。”

桑雅本来是坐著在通电话的，可是他一听到了陶启泉这个名字，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

当桑雅向原振侠叙述他如何找到这个少女的时候，原振侠一听到了“陶启泉”这个名字，也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当时，他和桑雅有以下的对话。

原振侠的神情惊讶之极：“陶启泉？就是那个被称为亚洲首富的陶启泉？”

桑雅点头：“就是他，那个超级大豪富。”

原振侠又“啊”了一声：“这位陶先生……我有一个一生充满神秘经历的朋友──不能算是朋友，我只不过见过他几次，他和陶启泉是知交。而且，陶启泉本身有一段相当神秘的经历，这位先生曾约略地记述过，那是有关细胞无性繁殖，培殖成为一个复制人的事。”

桑雅讶异地道：“是吗？”

原振侠挥著手：“玛仙是陶启泉的女儿？”

桑雅道：“不知道，那家医院只说他是监护人，没说明他们两者之间，有亲属关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原振侠才说：“如果陶启泉是她的监护人，你还要为她的手术费去筹募，这不是滑稽么？最近的世界豪富录中，陶启泉排在第五名，估计他的财产，超过五百亿美元！”

桑雅也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原振侠作了一个请他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桑雅对于那少女有这样的一个古怪名字，又对于那少女有这样声名烜赫的大豪富作监护人这两点，实在没有法子不觉得奇怪。他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才道：“请告诉我她的联络地址。”

对方说出了一个地址，桑雅听了之后，不禁苦笑──地址是在本市，很简单：“陶氏大厦顶楼。”

陶氏大厦顶楼，当然不是普通人能随便上去的──通向顶楼的电梯，据说就有可以同时容纳五十人舒服坐著的大面积──桑雅自然也没有去过。

桑雅在呆了半晌之后，想想陶启泉的地址是在陶氏大厦顶楼，倒也不足为怪。陶启泉在世界各地都有联络地址，本市的地址，当然是他事业的大本营──陶氏大厦顶楼。

桑雅想的是，自己如何才能和这个庞大的企业王国的中心联络得上？

正在他发愁时，电话那边的日本医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有一个联络电话留下来，特别声明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尤其是有关求诊病人的事，一定会有答覆。”

桑雅大喜过望：“快告诉我！”

对方讲了这个电话号码，又道：“如果你能使这个病人的情形有所改善，这是整形外科史上的奇迹！”

桑雅说了一声：“我会努力。”就急急放下电话。看看时间，是凌晨零时五十二分。

他连忙拨了那个电话号码，电话一响就有人接──是一个十分甜蜜，但是职业化了，没有甚么感情的声音：“陶启泉先生秘书处。”

桑雅吸了一口气：“我是整形外科医生桑雅，要和玛仙迪奥小姐联络。”

那甜蜜的声音道：“先生，你打错电话了，这里是陶启泉先生秘书处。”

桑雅道：“那就请陶先生听电话。”

甜蜜的声音听来更平板：“好的，请把你要和陶先生通话的目的告诉我，再告诉我你的联络电话，然后尽可能不要离开电话。陶先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随时可能亲自，或再通过秘书处和你联络。”

桑雅苦笑：“我不能直接和他通话？”

声音传过来：“恐怕不能，陶先生正在巴西，和巴西政府，讨论开发亚马逊河流域资源的事。”

桑雅只好投降：“请告诉他我的职业，事情和玛仙小姐有关，我相信他也会认为事情相当重要。”

然后，他就放下电话来等。电话响了好几次，却全是各地医院打来的，回答他并没有他查询的资料。

出乎桑雅的意料之外，一小时之后，又是那个甜蜜的声音打电话来：“桑雅医生？

陶先生的电话。”

接著，就是一个听来相当稳重的声音：“桑雅医生，玛仙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桑雅怔了一怔，并不明白陶启泉这样问是甚么意思。他据实回答：“是她来找我的，而且，让我看到了她……畸形的头脸！”

陶启泉的声音，听来有点懊丧：“全世界的医生都告诉过她，她的情形是没有希望的，她为甚么不肯听？”

桑雅道：“不必绝望，虽然希望不大。我必须和她联络，好决定如何改造的步骤。

”

陶启泉的声音听来有点疲倦：“好！不论多少费用，绝无问题。”

桑雅问：“请问玛仙和你的关系是──”

桑雅这样问，是因为他知道，他和玛仙之间的关系，发展下去，绝不会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那么简单。他对玛仙的迷恋程度，几乎每一分钟都在增加，才不过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就感到了莫名的兴奋。

可是，他这个问题，别说没有得到回答，根本问题都没有问完，陶启泉已显然放下了电话。接著，又是那个甜蜜的声音：“玛仙小姐的地址是夕阳大道三十三号，她准备见你！”

桑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剧烈的心跳中，一秒钟也不耽搁，就离开了办公室。兴奋使得他全然不知道甚么叫作疲倦，他驾车直驶向夕阳大道。

夕阳大道在市区的西郊，路程相当远。整条道上，全是相隔有相当距离的、式样各有不同、争奇斗巧的洋房，那是一个只属于富人的区域。当他的车子在三十三号门口停下，他先定了定神才下车。

三十三号是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有一个种植了太多花木，看起来有点像树林一样的一个花园。花园中的树木之多、之密，叫人联想起屋子的主人，一定有意想要隐藏或是掩饰一些甚么。在黑暗中看来，神秘感也更浓。

桑雅才一下车，一阵猛烈的犬吠声，从围墙后传了出来。两条极大的獒犬，扑向花园的铁门，人立起来，比桑雅还要高。

它们扑上来的时候，铁门都为之震动，可知力量是何等之大。

那两头正宗的西藏獒犬，是犬类之中体型最大，也是最凶恶的一种，纯种的极其名贵。看看它们白森森的利齿，都会有令人不寒而栗，更别提它们那种骇人的吠叫声了。

明知有铁门相隔著，桑雅也要迟疑一下，才敢走近门去按铃──其实这个动作是多余的，犬只在发出那么猛烈的吠叫声，屋里人除非是聋子，不然早就该知道有客人来访了。

隐在太多林木后面的屋子，并没有亮起灯光，但桑雅却可以感到，已经有人向铁门走来，两头獒犬已经返身扑了回去。

出乎桑雅的意料之外，来开门的，竟然就是那个少女！

她的头上，仍然包裹著白布。已经是秋天，尤其在凌晨时分，很有点凉意，可是她的身上，却穿著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袍。秋风吹拂，丝袍时而紧贴在她的身上，看起来和裸体也就没有甚么分别。而她的胴体是那样地玲珑浮凸，使得桑雅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那两头獒犬，来到了少女的身边，样子看来十分驯顺，一直紧贴著她，跟著她向前走来。少女来到了铁门后，和桑雅只隔著铁门。

在黑暗之中，她的眼中有一种异样的光采。她用十分冷漠的声音道：“我以为你会给我吓得大病一场的！”

桑雅感到有点唇乾舌燥。中午时候，他曾对原振侠说过，如果那少女再向他投怀送抱一次，他会无法拒绝。而且事实上，那天要不是在办公室中，他只怕也会禁不起这样的诱惑。

他的那番话，在原振侠听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对桑雅来说，却是真心诚意的。

而这时，他又面对著那么诱人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在进行一场一生之中最大的冒险！

那少女冷笑著：“见过鬼怪的人，通常都会大病一场的，是不是？”

桑雅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少女的智慧相当高，出言也十分尖锐。桑雅只好舔了舔唇：“我没有见过鬼怪，你不是鬼怪。”

那少女听了，陡然尖声笑了起来。在她这样笑的时候，她身边的两头獒犬，发出了一种异声的吠叫声。两种声音交杂在一起，简直是凄厉之极，令人栗然生寒。

她一面笑，一面作势要去解裹在头上的白布：“不是鬼怪？要不要再看一看？看看你在黑夜里，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刺激？”

桑雅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不要这样，玛仙，不要这样！”

玛仙陡然停止了笑声，刹那之间，四周围变得静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

桑雅点头：“你不知道，你离去之后，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可以有希望的，可以的！”

玛仙低下了头──桑雅刚才那几句话，声音之中，充满了男性的诚意。这种诚意，是任何女性都十分容易觉察得到的。

玛仙没有再说甚么，拉开了门锁。她自己转过了身，缓缓向前走去。

桑雅连忙推开了门，跟在她的后面。那两头獒犬，跟在她的身边，可是又不时回头来望向桑雅，喉际发出低沉可怕的呜呜声。

桑雅知道，玛仙的畸形，可能影响到她的心理也形成畸形。这时，只要她一声令下，那两头大狗，一定会把他在片刻之间撕成碎片。可是，桑雅向前走去的步子，却一点也没有犹豫。

由于花园中的林木如此茂密，自然更形阴森。玛仙的一身白丝衣，却在阴暗之中，也有著异样的反光，以致她苗条的背影，看来有一种虚无的感觉，好像她整个人，不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一样。

桑雅盯著她的背影，看得有点发痴，尤其当风过，掠起丝袍的下摆，裸露出洁白晶莹的粉腿之际，桑雅更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所以，当来到屋子之前，有著几级石阶，玛仙已上了石阶之际，桑雅还浑然不觉，只以为玛仙忽然之间升高了，会随时飘然而去。而当他自己也来到了石阶前面时，险些绊跌了一跤。

进了屋子，屋中更是一片漆黑，只有一对大眼，发出可怕的绿幽幽的光芒。

玛仙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幽灵一样。

看来，玛仙一点也没有著灯的打算，她道：“我不喜欢光亮，这屋子，甚至白天也是漆黑的。像我这样的人，不喜欢光亮，应该可以理解，那不算是变态，对不对？”

桑雅叹了一声：“当然不是！”

玛仙又道：“请坐。请问，你千方百计找我，目的是甚么？你不是已经彻底拒绝了我吗？”

桑雅的眼睛，对黑暗已习惯了一些，他可以依稀看到有几张舒服的椅子在，可是他却并没有坐下来的打算。

他向玛仙走近去，但是他只走出了两步，就听到那两头大狗的气息，明显地粗了起来，那使得他不由自主停步。他吸了一口气：“我起先不知道陶启泉是你的……监护人，我先为你奔走，筹募一笔基金，那是准备邀集全世界最好的整形外科医生，替你动手术之用的。”

玛仙一直背对著桑雅，她的声音很冷淡：“其实，我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形没有希望的。”

桑雅又叹了一声：“总应该试一试！”

玛仙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起来：“怎么试？切下每一只脚趾，用脚趾骨当我的鼻骨？

再在我臀部切一大块肉下来，做我的面肉？然后，又在我的肚子上，割一大幅皮肤下来，铺在我的脸上？”

桑雅只是苦笑，说不出话来。

玛仙发出凄苦的笑声：“现在，我总算还有一个完好的身体，十次八次手术之后，我连身体都变得像鬼怪一样了，是不是？”

桑雅低声道：“那……那你为甚么到医院来？”

玛仙“哼”地一声：“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虽然明知绝望，但总存著亿万分之一的奢望，我想在你这里实现这亿万分之一的希望。谢谢你，你连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消灭了！谢谢你，谢谢上帝──这就是我的名字，你当然知道那是甚么意思了！”

玛仙越说越是激动，她语言之中所表现出来的那股恨意，使得桑雅感到有点寒意。

玛仙又尖声笑了两下：“而且，看来我的身体也没有甚么，你就连碰都不碰我！”

桑雅忙道：“不，不！你迷人之极！事实上……我真不知如何说才好，事实上，你……如果肯让我抱一抱，我会认为这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幸福！”

他这几句话，几乎是挣扎著讲出来的。讲完之后，心头狂跳，头也不敢抬高，只是等待玛仙的答覆。

黑暗之中，十分寂静，只有那两头大獒犬发出的咻咻声。过了好一会，玛仙才道：“我是被关在瓶子里的妖魔，而且耐心极差！不要说过两千年，一次失败，已足以使我恨你入骨，你是我最恨的人！”

桑雅张大了口，他感到了窒息，那是真正连气也透不过来的感觉。他要用力使自己发出声音来，才能讲话：“我……我想……我……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玛仙……我……爱你！”

玛仙陡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来，随著她的笑声，那两头大狗又发出凄厉莫名的吠叫声来。在旁人听来，这两种声音的混杂，足以使人联想起鬼域来。只怕古今中外，当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说出“我爱你”这句话之后，得到的反应如此奇特，再也无出其右了。

桑雅全然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玛仙的尖叫声，和著犬只异样的吠叫声，令他震栗不已，他张大了口，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玛仙的厉笑声未断，她已经尖声叫了出来：“谢谢你！谢谢上帝！你爱我？我看不必了！”

桑雅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陡然叫了出来：“真的！真的！”

他一面叫，一面向著玛仙，直逼了过去。

一切，都是在刹那之间发生的──桑雅一面向玛仙逼过去，玛仙身边的两头大狗，就倏然向前扑出。双方的势子都如此之快，而且桑雅在向前逼去之际，根本忘记了那两头凶恶的獒犬的存在，而獒犬的动作，又无声无息，疾如鬼魅！

玛仙的呼喝声虽然几乎是同时发出的，但还是慢了十分之一秒。

就在这十分之一秒之中，事情已经发生了。事情发生得那么快，桑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下呼叫声，两只獒犬的利爪，已经一左一右，搭上了他的肩头。

桑雅本能地向后一退，在他向后退出的同时，玛仙的呼喝声，也使得两头久经训练的獒犬，一起向后退了出去。可是它们的爪是那样锐利，简直就像是最锋利的利刃一样，已在桑雅的肩头之上，划开了几道相当深，至少有十公分长的口子。

鲜血，自他受伤的肩头上，迫不及待地疾涌出来！

虽然是在黑暗之中，可是浓稠的鲜红的血，还是可以强烈地感觉出来。

桑雅直到鲜血令他的肩头，感到生命在外泄之际，才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在桑雅发出惊呼的同时，玛仙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急急来到了桑雅的身前，双手去按向桑雅肩头上的伤口，手足无措地想凭自己双手的力量，把涌出来的鲜血阻住，不让它们离开桑雅的身体。

但是，她这样做，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鲜血很快自她的指缝中迸出来，她陡然哭了起来。

这时，不管她有著魔鬼一样的脸容，也不管她有著天仙一般的身材，不管她头部如何畸形，不管她心理是否正常，她的反应，全然是一个惊惶失措的少女应有的反应。

她陡然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把脸靠向桑雅的肩头上。

桑雅也开始感到了两边肩头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了。可是当玛仙这样紧紧地靠著他，饱满的胸脯，几乎是在挤压著他的胸膛时，他全然忘却了痛楚，双臂轻轻地环抱著玛仙的腰肢，甚至有点希望，这样的情形永远可以延续下去。

但是，只过了极短的时间，大约不到一分钟，玛仙的身子陡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迅速向后退去。

若是桑雅的肩头没有受伤，他动作敏捷得足可以一把将后退的玛仙拉住的。可是他双臂才一扬起，肩头的创痛，使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而玛仙在后退了几步之后，行动又十分怪异，使他只顾看著玛仙，没有移动身子。

玛仙在后退之后，伸手按住了她的口部。包住她头脸的白布，由于她刚才曾紧靠著桑雅的肩头之故，已经满是鲜血，鲜血看来已浸透了整幅白布。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口部，不知是甚么意思，而她的手上，也满是鲜血，她就这样站著不动。

在黑暗之中，她双眼中，冒出一种十分异样的光辉来。

桑雅毕竟是医生，他知道自己的伤口十分深，而大量失血的情形，如果没有迅速地改善，会危及生命的。所以，当他从刚才和玛仙的身体，如此紧密相依的梦幻般的感觉中醒过来时，他就立时道：“给我一些布条，帮我……把血止住！”

玛仙一听之下，立时转过身去，迅速把包在她头脸上的白布条解下来。然后，并不转身，就把布条抛向桑雅，布条真的浸透了鲜血。桑雅一伸手接过，自己胡乱在肩头紧紧包扎了一下。当然，起不了甚么大作用，他必须到最近的一家医院去。

玛仙在这时候，发出了几下呼喝声。那两头闯了祸，保护主人太心急了一些的大狗，夹著尾巴逃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道：“你……怎么样了？”

桑雅吸了一口气：“我要到最近的医院去！”

玛仙的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等我一下，我陪你一起去！”

桑雅十分欢喜，连声道：“好！好！”

玛仙的行动相当快，立时向楼梯走去。她始终背对著桑雅，当她踏上第一级楼梯时，她的动作，使得桑雅看得目瞪口呆！

玛仙把她身上那件极薄的丝袍，脱了下来，顺手挂在楼梯的扶手上，她曼妙动人的背影，在黑暗中看来，散发出柔和的、像玉一样、像珍殊一样的光辉。那实实在在是十全十美的少女胴体，完全按照能形成最美丽视觉效果的比例生长的人体美的极点！

桑雅根本无法去欣赏每一个细节部分，整体的完美无疵的美丽，已经令他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桑雅见过玛仙的鬼怪一样的脸容一次，但就算见过千百次，这时看到这样动人的背影，也绝不会同时联想起她那可怕的脸容来的。

当桑雅向原振侠叙述到这一部分之际，他苍白之极的脸上所现出的那种陶醉的神情，已足以说明当时，他是如何屏住了气息，全心全意地在欣赏著玛仙的身体。

可是，原振侠在桑雅的叙述之中，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诡异！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他又实在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但使得他遍体都有寒意，而且令得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所以，他陡然一挥手，打断了桑雅的叙述。他的目的是要静一静，捕捉自己何以会有那种感觉的原因，可是他的思绪却一片凌乱，甚么也捕捉不到。

桑雅好几次要再开口，但是都被原振侠作手势，把他的话挡了回去。

他仍然在不断问自己，为甚么会有这种感觉──当然是源自桑雅的叙述。可是，是叙述的哪一部分，使自己有了这样的感觉的？

他开始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

一定是血，自桑雅身体中大量涌出来的血，使他有了这种感觉！

可是桑雅是被狗爪所伤之后才流血的，这其间似乎又没有甚么诡异之处。又何至于使得自己汗毛凛凛，觉得怪异莫名？

原振侠想了好一会，想不出这种直觉的根源。他只好放弃，只是问：“你的伤口怎样了？”

桑雅道：“没有甚么大碍，我不说，你根本看不出我受过伤。”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看看你苍白的脸色，也可以知道你曾大量失血……”

桑雅笑了起来：“我失的血并不如你想像那样多。而且，可以打开我和玛仙之间的僵局，流点血，太值得了！”

原振侠一听得桑雅那样说，心中陡然一动，感到自己捕捉到了一些甚么！对，血，桑雅的血，和玛仙之间的关系──可是，他仍然无法把想到的那些零碎的因素串连起来，只好再度放弃。

他又道：“狗爪上──”

桑雅道：“放心，我在缝了三十多针的同时，也作了各种防疫注射。我脸色苍白，那是由于极度的兴奋，像有些人喝了酒脸红，有些人喝了酒脸白一样。我兴奋的时候脸白，那是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

原振侠打断了他的话头：“算了，别解释了，我们都不再是医科新生了。”

桑雅笑了一下，原振侠问：“你不觉得你的叙述之中，有甚么极度诡异之处吗？”

桑雅瞪大了眼睛：“没有啊！倒是后来，玛仙向我提及了巫师向她施术的情形──你也提及过的，听起来，倒有点怪异！”

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他捕捉到的零碎的因素之中，又多了一样：巫术！

（血，自桑雅身体中涌出来的血──和玛仙的关系──巫术──再下面是甚么呢？

原振侠仍然无法将之组织起来。）

对于玛仙自己来讲述大巫师如何向她施术这一点，原振侠倒很有兴趣知道，所以他道：“请继续说下去。”

玛仙向楼上走去的速度，不是太慢，也不是太快。可是在桑雅的感觉上，却是其快无比，像是一闪即过。

桑雅也知道，当他和玛仙之间的僵局打破了之后，这种情景，他以后一定常有欣赏到的机会。玛仙曾表示歉意，那自然是她为甚么让他欣赏她裸体背影的原因。

桑雅自然也想到过，玛仙由于脸容如此可怕，所以也特别喜欢炫耀她那动人的胴体，这是任何少女都有的心理。

他并没有等了多久，玛仙已从楼上下来，她的头脸已包扎好了白布，身上也穿了普通的衣服。她一下楼就问：“你还能开车？”

桑雅道：“我想可以，如果我不能，你会驾驶？”

玛仙笑了起来，这次，她的笑声十分动人：“我会驾驶？你指的是潜艇、喷射机、还是坦克？”

桑雅“啊”地一声：“对不起，我忘记你的监护人是谁了！有这样的监护人，自然甚么都有机会学。”

他们一起向外走去，玛仙道：“也不尽然──像我这样子，少了许多女孩子应有的活动，自然时间多出来，可以学会其他许多女孩子学不会的东西。”

离开屋子，在经过花园时，那两头大獒犬又悄悄跟了上来。玛仙道：“如果你不反对──”

桑雅连声道：“不反对！不反对！”

玛仙像是很高兴──她是不是高兴，自然无法自她的神情中看出来，但是走在她身边的桑雅，可以在她变轻松了的脚步上感觉得出来。

桑雅的车子相当小，两头大狗挤在后座，看起来有点滑稽。玛仙要开车，桑雅就坐在她的旁边。

到最近的医院，约莫十来分钟车程，在这段时间中，他们两人一直在交谈。桑雅一开始，就觉得玛仙的知识之丰富，远超过她的年龄──从日本医院方面来的资料，她今年应该是十八岁。

当桑雅表示了对这一点的讶异之际，玛仙的回答是：“我的监护人对我很好，当他发现我的智力并没有问题时，就一直替我请最好的教师，教我一切我想学的东西。”

接著，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少女自傲的喜悦：“我有三篇纯数学的论文，发表在苏联科学院的院报上，分别用德文、法文、英文写成。到现在，苏联科学院还在世界各地，找寻这三个数学权威！”

桑雅听得悠然神往，只能发出“啊啊”的低呼声，然后好奇地问：“你的监护人──”

玛仙缓缓摇著头：“他只是我的监护人，和我一点也没有亲戚关系，我完全不知道我在世上还有甚么亲人。”

桑雅大是讶异──他自然知道，打听人家的身世，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的事，所以他有许多问题，都不好意思问出来。

玛仙倒是十分大方：“陶先生是在雅加达的街头发现我的，那时，我是一个才出世的婴儿。我想……多半是我的样子把我的亲人吓坏了，随便把我包了起来，抛弃在街头的。”

桑雅吸了一口气──玛仙对她自己来历的分析，自然不会离事实太远。

印尼的国民文化水准不会太高，忽然诞生了这样的一个怪婴，没有当场把她弄死，已经算是好的了，自然不会有勇气将之养大。那么，抛弃在街头，就是最顺理成章的处理方法了。

桑雅这时，正盯著玛仙扶住了方向盘的双手在看著。她的衣袖卷到臂弯部分，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的肌肤，与她衣领开口处露出来的颈际和一抹酥胸上的肌肤一样，看起来是那么柔滑细腻。而且，在极浅的奶油棕色之中，透著淡淡的粉红，那是一种艳丽无匹的肤色。

正宗的印尼人是棕种人，本来就天生有著淡棕色的美丽皮肤，而荷兰人又曾长时期占领过印尼，如果玛仙有著白种人的血统，那么，她有那么好看的肤色，也就不算是甚么令人诧异的事情了。

桑雅继续著话题：“你算是运气好的了，恰好遇上了陶先生。要不然，命运不堪设想，说不定叫野狗叼了去，也说不定被人──”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本来，他是想说“说不定被人当作鬼怪打死”的，但总算及时住口，没有说出来。

玛仙苦笑了一下：“我如果在婴儿时期就死了，不过是世上少了一个痛苦的人而已。当我开始会思想，开始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绝对无法和正常人一起生活之际，我真不知道该感激陶先生好，还是恨他的好！”

桑雅立时道：“这是甚么话！当然是感激他，他使你过著比世上绝大多数人更好的生活！”

玛仙的声音听来更苦涩：“谁能说我一定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桑雅不由自主，伸手按住了玛仙的手臂。他手心上所触抚到的那种柔滑的感觉，传递到了他的神经中枢，使他的声音听来更是恳切：“我觉得，纵使是从一个弃婴开始，到你由陶先生抚养长大，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帮助你，使你坚强地活下去！”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奇怪，那大巫师也是这样说。”

桑雅怔了一怔：“喔，那个大巫师！”

玛仙十分讶异：“你知道我和大巫师之间的事？”

桑雅把原振侠讲给他听的经过，讲了一遍。玛仙沉默了片刻，才道：“是的，白天我从医院逃出来，心中恨透了医生，在附近兜了一个圈子，我就隐藏在附近的丛林中，准备有一个医生出来我就吓一个，谁知道第一个就遇上了那位……原医生。我吓了他一下，他倒反而找我，我就躲进了他车子的行李箱中。谁知道……却有了和大巫师相见的那一段奇遇！”

桑雅听出她说到“恨透了医生”之际的语气，那是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恨。想到自己正是她最恨的一种医生，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急急岔开话题：“你宁愿相信巫术，不相信医学？”

玛仙道：“我不知道，在这以前，我从来也未曾接触过巫术。”

桑雅大奇：“那你怎么会和大巫师接上头的？”

玛仙沉默了片刻，车子也到了一家医院门口，她停了车：“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在车子里等你，回程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桑雅很想邀她一起进去，但是想到她白布裹头的这种样子，一定会引起他人的骇异，所以没有坚持，独自一个人进了医院。

他进了医院之后，缝针、消毒、打针这些事，全都乏味得很，所以跳过去不提，只说玛仙如何会和大巫师打上交道的事。

那天晚上，原振侠在找不到玛仙之后，绝未想到玛仙躲进了车子的行李箱。他载著玛仙，一起来到了小宝图书馆的门口。

而心中充满了对医生的恨意、对命运的恨意的玛仙，正如桑雅医生所料，她的情形如果得不到改善，她根本无意活下去。缩在车子的行李箱之中，她只觉得路程相当远，她也根本不担心会到甚么地方去，她早已豁了出去。尤其在经过白天在医院中的那样打击之后，她心灵上的创伤，简直无可医治。

当车子停下来之后，她只是在盘算，如何可以把那可恶的医生再吓上一大跳。

就在这时候，大巫师自小宝图书馆中走了出来，经过原振侠的车子。玛仙在行李箱之中，以为是可恶的医生回来了，她正准备解开头上的白布，猛地跳出去，再去吓人时，意料不到的事正在此时发生了。

她还没有开始有动作，就听到有人在外面，陡然道：“车子里是甚么人？真有那么大力量的人，为甚么那样充满恨意？你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请你出来见我，我是达伊安大巫师！”

大巫师这一番话，是用西班牙语说的，那是玛仙精通的语言之一。她呆了一呆，她当然知道甚么叫“大巫师”，可是却也不知道达伊安大巫师是何许人。她那时的心情是如此恶劣，就算是一群魔鬼呼唤她出来，她也不会忧虑些甚么。

所以，她连想都没有想，答应了一声“好”，推开行李箱盖，一跃而出。

于是，玛仙和大巫师，面对面地站立著。玛仙只觉得大巫师的神情怪异莫名，双眼之中，迸射出一种异样的光采来，盯著她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你是我一生之中，遇到过的最奇怪的一个人。你天生能使神奇的力量为你做事，也就是说，你是一个天生的巫师。即使你是一个幼童，也已经会用这种神奇的力量，来改变你的命运！”

大巫师说得十分严肃认真，也说得很快。玛仙冷冷地道：“是么？这或许就是当我是一个弃婴时，便使得一个大富豪发现我，把我养大的原因！”

玛仙自小所受的教育十分现代，所以在观念上，她是根本不相信巫术这回事的。她这样回答大巫师，自然是在讥讽对方。

可是达伊安大巫师听了，却仍然十分认真，连连点头：“当然是！当然是！”

玛仙感到自己在被戏弄，她的情形如此之糟，而大巫师还说，她能凭藉甚么神秘力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自从懂事以来，她不知多少次祈求自己的脸容变正常些，即使和最丑的丑女一样，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结果，却是连她自己，也不敢多看自己的脸容一眼！

当时，玛仙又冷笑了一下，道：“你愿意看看我是甚么样子吗？等你看了之后，你再告诉我，神秘的力量有甚么用处！”

那时，她真有这个冲动，要把头上的白布解开来，让那个自称大巫师的人看看，看他有甚么办法。所以，她说著，已动手去扯白布。

而就在那时，大巫师沉声喝道：“等一等！”

大巫师的声音并不高，但是自有一股令人不能不顺从的力量。玛仙手下慢了一慢，大巫师已经伸手，按到了她的头上。

当大巫师的手一按到了玛仙的头顶上之际，玛仙发出了“啊”的一下呼叫声。她只觉得大巫师的手，简直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一样，灼得她全身，尤其是头上，奇痛无比。

而大巫师的动作十分快，一按之后，立时缩回手来，神情更是异样：“你真是与众不同，真是与众不同！你有神奇的力量，可以达到巫术上的最高境界，可以利用你的神奇力量做任何事！”

听得大巫师一再这样说，玛仙的心中反倒没有了愤怒感。她当然也绝不兴奋，只是觉得十分疲倦，挥了一下手：“算了吧，我为了想改变自己的容貌，不知想了多少年，一点用处也没有！”

大巫师“啊”地一声：“你嫌你自己长得太丑？那太容易了！自己的心意，有足够力量改变自己的容貌，何况你根本与众不同！”

（中国人有一句话：“相由心生”，倒有若干和大巫师的论调相似之处。）

玛仙听了，只是冷笑几声，不愿意再和大巫师交谈下去，一面冷笑，一面转身，向一处十分阴暗的地方走去──她自小就习惯了阴暗，她从来也不照镜子。一个人知道了自己有著一张鬼怪一样的脸之后，最讨厌的东西之一，自然就是镜子。

当她看书的时候，她用特种的射灯，光线只集中在她需要看到的物件上。当她接受个别教育的时候，灯光也是特别安排的，她一样是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所以这时她想离去，也自然而然走向一个十分阴暗的所在。谁知道她一走，大巫师竟然立时跟著她走了出去。

（在小宝图书馆楼上看下来，原振侠他们以为大巫师和玛仙是一起走开去的，那是由于大巫师的动作，和玛仙配合得十分好之故。实际上，是玛仙先走，大巫师立时跟了上去的。）

玛仙觉出大巫师跟了上来，十分厌烦地道：“你又想说甚么？”

大巫师在巫术界之中的地位极高，人人都对他恭而敬之，只怕从来也未曾受过别人对他这种不礼貌的话。可是这时，他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的而且确，感到这个白布包头的少女，蕴藏著一股神奇的力量。

这种力量，他强烈地以他巫师的本能感觉得出来，就是巫术的力量，这是他以前未曾遇到过的事。这时，他的心情也在极度的兴奋之中，怎会去计较玛仙说话的语气！

大巫师立时道：“如果你不觉得自己有巫术的力量，那只不过因为你不会运用！”

玛仙闷哼了一声：“你能教我？”

大巫师的回答十分肯定：“当然！”

他们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著。这时，已经走进了那个阴暗角落之中，在小宝图书馆上看下来，已经看不到他们两个人了。

玛仙陡然站定身子，用手一扯，把包在头上的白布扯了下来，倏然转身，抬起头来，把她鬼怪一样的脸，向著大巫师，然后道：“好，那么请你教我，如何能把我的样子，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达伊安大巫师本身是巫师中的奇才，自幼就被几个老巫师发现他有著巫术的奇异才能，一生接受神秘奇奥的巫术训练。

在这种训练之中，所见过、所接触过的各种诡异现象之多，包括了要注视各种各样的死尸的脸部，达一年之久的训练在内，可以说见尽了世上玄奥恐怖的现象了。

可是，当玛仙陡然扬起脸面向著他之际，他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来。

然后，他们两人就对视著，在凝视之中，玛仙只觉得大巫师的双眼之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光采射了出来。这股光采，似乎笼罩住了她整个鬼怪一样的脸面，那使得她产生了一种极不自在的感觉──那是她把脸向著别人时，自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正当她想偏过脸去，避开大巫师的那种眼光之时，大巫师已然道：“情形是特别一些，但还是有办法的。你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还是可以有办法的！”

一直到刚才互相凝视时为止，玛仙还是不对巫术存任何希望的。可是这时大巫师的那几句话，却使得她的心中，陡然产生无比的信心。

大巫师又道：“你现在甚么也不必做，让我运用我的力量向你施术。你所要做的，只是集中你一切可以集中的意念，想像你将来要变成的样子。”

如果不是刚才陡然生出了那股信心，一听得大巫师这样说，玛仙一定又要忍不住发出尖厉的笑声来了──竟然可以想像将来要变成的样子，这岂不是奢望中的奢望，梦想中的梦想？

她敢有甚么别的愿望？只要人家看到她，不把她当鬼怪，她已心满意足了──这正是她懂事以来最大的愿望。

可是这时，在大巫师越来越盛的目光笼罩之下，她的愿望改变了！

当时，玛仙的心中或许这样想：反正是达不到的愿望，奢望和普通的愿望，还不都是一样的。所以这时她意念一集中，所想的是：我要变成一个美女，变成一个绝色美女，变成一个容颜上的美丽，和我身体的诱人可以完全配合的绝色美女！

她一开始那样想，耳际就听到了发自大巫师口中的喃喃咒语。那种咒语声令她的意念更集中，而且进入了一种朦胧的境界之中。

接著，大巫师的双手扬了起来，自她的头顶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在她整个头脸之上移动著、抚摸著。玛仙感到大巫师的双手有光芒发出来，而且大巫师的手心是火烫的，烫得令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一动也不动地站著，接受著大巫师的施术。

（大巫师施术的情形，原振侠在楼上看下来，只看到大巫师发光的手，在缓缓移动。）

对玛仙来说，这时的经历，更是异样之极。她的胴体是那么晶莹可爱，但她的脸面是那么可怕，可怕到绝不会有人想去触抚一下的程度。而这时，大巫师滚烫的手，却在她鬼怪一样的脸面的每一部分，那么有力地抚摸著。这使她产生了一种十分激动的情绪，对于自己能变成绝色美女的信念，也越来越盛，越来越是坚决。

大巫师一直在同时念著咒语，玛仙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一下巨大无比的呼喝声──就像是一个焦雷，就在她的头顶炸开来一样，使得她从朦胧的境界之中，陡然醒了过来。

她听到大巫师在剧烈地喘息著，当她望向大巫师的时候，看到大巫师脸上的汗，像雨水一样地往下淌著。然后，大巫师疲倦地挥著手：“你回去吧，巫术的力量会发生作用，你会变成你意念中所想的模样！”

大巫师说著，就缓慢地转过身去。玛仙又停定了一会，自己抚摸著自己的脸，发现一如从前。她苦笑了一下，重新扎起白布，在黑暗之中离去。

玛仙和大巫师之间发生的一切事，自然是由玛仙讲给桑雅听，再由桑雅转述给原振侠听的。

由于过程相当怪异，所以原振侠听得十分用心。当他听到桑雅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他觉得有点不对头，问：“以后呢？”

桑雅呆了一呆：“甚么以后？玛仙说她自己回去了，就是这样。”

原振侠缓缓摇著头：“不对！不对！”

桑雅有点恼怒：“甚么不对？她把一切都对我说了。而且巫术对她一点作用也没有，她还是那个老样子！”

原振侠仍然道：“不对，她隐瞒了一些事，未曾对你说起。”

桑雅笑了起来：“你倒知道？”

原振侠又想了一想，才肯定地道：“是的，我知道，前天晚上，大巫师十分疲乏地上楼来，的确如她所形容的一样，满身是汗。而且说，他为了这次施术所花的精力，要经过十二次月圆，才能恢复过来。”

桑雅一挥手：“这些事，玛仙自然无法知道。”

原振侠说得十分缓慢：“大巫师还说，她必须做到一些事，如果做不到，他施的巫术力量，也不会有用处。需要她去做的事，一定极其重要，而她并没有告诉你，是不是？”

桑雅怔了一怔：“她没有提及，我想，那是由于她和大巫师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虽然奇特，可是她根本不相信巫术的缘故。所以她也不打算去做大巫师要她做的事，自然也不必提了。”

原振侠听出桑雅的语气之中，正在竭力维护著玛仙。而他也不知道玛仙隐瞒的是甚么，自然也无从再说下去。

他只是道：“猜想起来，她还隐瞒了一些事。大巫师说她有先天成为巫师的条件，大巫师肯向她施术，一定还有一点交换条件，她也提都不提。”

桑雅显得相当不耐烦：“猜想，猜想，你甚么都是猜想，你究竟暗示甚么？”

原振侠道：“不是暗示，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别低估了巫术的力量！巫术有它不可思议的魔幻的力量，而她，有可能成为一个女巫！”

桑雅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听听！这像是一个医生所说的话吗？她如果是一个女巫，那倒好了，至少可以使得她的脸面变好看一些！”

原振侠疾声问：“你不是说，她的脸容就算是现在那样，也值得你迷恋吗？”

桑雅的回答也来得极快：“当然是！但是如果能有所改善，那有甚么不好？”

说到这里，他夸张地高举双臂，大声叫：“天下所有巫术的力量，要是能够使玛仙的情形有改善，我宁愿自己成为巫术的牺牲品！”

当桑雅医生叫到最后一句之前，原振侠已经意料到他想讲甚么了，正想大声疾喝阻止他，可是桑雅已叫了出来。

刹那之间，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只好说了一句：“别开这样的玩笑！”

桑雅却十分高兴：“我们说了那么多话，她学识的丰富，真叫人吃惊，她还说，我可以时常去看她！”

原振侠作了一个“随便你”的手势，桑雅用力一拍报纸：“登报纸找人的那个甚么阿财，叫他去死吧！”

他一面说著，一面离开了原振侠的房间。

他离开时脚步之轻松，就像他不久之前，离开夕阳大道三十三号时一样。

昨晚，桑雅在医院的急诊室中，料理完了伤口出来，疾步走向车子，他生怕玛仙已经离去了──玛仙还在，双手托著头，正在睁大眼沉思。

桑雅道：“没有事，几天就好。”

玛仙没说甚么，仍然由她驾车，驶回她的住所。在归途中，玛仙向桑雅说了她和大巫师相识的经过，最后还叹了一句：“人生的际遇，真是太偶然了，谁知道我躲进了行李箱之后，竟然会有一段那么奇异的经历！”

桑雅大有同感：“是啊，当年我对于是不是离开法国，也考虑了许多天。如果不到这里来，怎么有机会认识你？”

车子已到了洋房门口，桑雅踟蹰著不肯离去，玛仙邀请他进去坐一会，桑雅更是高兴之极。在言语之中，竭力表示自己对她的迷恋之意，可是玛仙却每次都把话题岔了开去。

一直待到天色将明，桑雅才依依不舍告辞。临走时，还轻握了玛仙的手一下，由衷地道：“你上楼梯时的情景，足够我回忆一生！”

玛仙发出了一下充满了幽叹的轻笑声，转身走了开去。桑雅开车回到住所时，天色已然大明，他看到了原振侠留下的字条，准备一换了沾满血渍、又被狗爪撕破了的衣服之后就下楼去。

而等他在换好衣服，洗了一个脸之后，报纸也来了。他拿起报纸来，就看到了那则不伦不类的寻人启事，他只当是原振侠的杰作，所以就去找原振侠算帐。

等到弄清楚之后，他又兴致勃勃地，向原振侠讲述他找到了玛仙的经过，只觉得精神振奋无比。

在桑雅离去之后，原振侠的心情却有点沉重。他还在想，究竟是甚么，曾令得他有遍体生寒的恐怖之感？是不是因为玛仙和神秘莫测的巫术发生了关系呢？

而且玛仙的来历这样奇特，监护人竟然是鼎鼎大名的陶启泉，这也有点不可思议。

他知道，要在陶启泉方面了解玛仙的一切，十分困难，世上怕只有那位有著无数神秘经历的先生，和他的夫人，才有这个能力。

原振侠想了一想，本来想打一个电话给那位先生，但想起那位先生曾说过，电话是最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随时可以骚扰他人，所以他拿起了电话又放下。虽然事情和他无关，但是他的两个朋友，桑雅和阿财，显然已被牵涉了进去，他觉得有必要去了解一下。

原振侠的性格十分随和，阿财和桑雅两人，不论在学识上或是社会地位上，都有著极显著的不同，但是在原振侠的心目中，倒是一视同仁，全把他们当朋友的。

他决定写一封信，请那位先生若是有便，向陶启泉问一下有关玛仙小姐的一切。陶先生是玛仙的监护人，应该知道她许多事的。

写好了信，他又拿起报纸来，把那段寻人启事再看了一遍，实在没法子不发笑。一直到他在赴医院途中，一面驾著车，一面还是忍不住想起来就发笑。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在医院门口，他竟然又看到了呆立著在东张西望的阿财！

原振侠停好了车之后，走近阿财，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阿财吓了一大跳，拍著心口：“原医生，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原振侠感到意外，因为他是对著阿财走过去的，阿财怎么会看不见他？他还没有问，阿财已经十分忸怩地道：“我只顾注意来来去去的女人，没有注意男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报纸上的启事，是你登的？”

阿财一下子涨红了脸，神情变得更忸怩：“你看到了？唉，花了我一夜工夫才写好的。你想，她是不是会看得到？会不会？”

他一面说著，一面手足无措地等著原振侠的回答。原振侠正色道：“阿财，我们是朋友，我告诉你，你要听我劝，再也别将这女孩子放在心上！”

阿财大是不服：“为甚么？”

原振侠一挥手，道：“这女孩子身分已经弄明白了，她的监护人是出名的大富豪！

”

何财一点也不气馁：“我也有钱！”

原振侠真恨不得打阿财一个耳光：“你那点钱算甚么？别说是你，就算鲁大发不是现在那样，再拍一百年电影，赚的钱还不够人家一根汗毛！”

阿财眨著眼，结结巴巴地说著：“人要……那么多钱干甚么？你是说她有钱，会看不起我？我看那也不见得！”

原振侠真拿他没办法，阿财反倒打蛇随棍上，别看他平时有点呆头呆脑，这时一点也不笨，他道：“你知道她的身分，一定知道她住在哪里的了，求求你告诉我，我到她门口去等她！”

原振侠用力摇头：“我不会帮你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傻事，我要上班去了。”

原振侠疾言厉色的拒绝，并没有使阿财气馁，他反倒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大家都是男人。我知道，那天在电梯中，你和我一起看到她的。你自己也喜欢她，迷上她了，所以不让我去找她！”

原振侠气得几乎要昏过去，他也不想和阿财这种浑人争辩，转身走向医院，一面道：“是，给你猜对了，所以你没有希望！”

阿财又在他身后叫了些甚么，原振侠并没有再注意。而当他走上石阶之际，他陡然怔了一怔──他感到自己，自然而然，满脑子都是那天在电梯中看到的情形。

那少女如此美丽诱人的胸脯，他在看到过之后，自然印象相当深刻。可是几天来，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瞥之间的印象，竟然还具有如此的震撼力！

他简直无法遏制自己去想当时的情景，而且对于自己当时和那少女隔得如此之近，竟然只是盯著她看，而没有甚么行动，感到了极度的后悔。那种悔意，甚至令得他喉头发颤，双手发抖。

原振侠实在无法解释，何以自己的意念，竟会变得如许不能控制？他急急走进医院，迎面而来的人，都以十分讶异的目光看著他，有几个问他：“原医生，你不舒服？”

原振侠没有回答，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他喝了一大杯水。可是那种意念，越来越汹涌，使得他无法静得下来！

另一方面，他还十分清醒：不可能的，那少女，玛仙，根本像是鬼怪一样，想她干甚么？

然而，他越是叫自己不要想，想念的程度却越来越甚！他强迫自己，把意念集中在她鬼怪一样可怕的脸面上，可是却一点也不成功，反倒更加在脑海之中，翻腾著她美丽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那少女美丽的身体的其他部分，当时在电梯中的一瞥之间，原振侠几乎没有加以注意──在当时的情景之下，任何男性的视线，自然而然，会集中在她诱人之极的胸脯上。

可是这时，原振侠却想起了她别的部分来。她的手，手指修长，手背上的肌肤是那样嫩白，而且秾纤是那样适中。这样的一双玉手，要是紧紧地握著，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著紧握著……

还有她的小臂，浑圆的，有著近乎透明的细汗毛的小臂，叫人联想到她的整个玉雕一样的手臂和肩头……

原振侠不由自主，气息急促起来，他坐立不安，无目的地来回走著。

当他翻开一本医学书籍之际，在他眼前浮现出来的，竟然是那少女的细腰，和她腹际若隐若现的神秘而诱人的脐孔！

他用力拍著自己的头，感到了一股异样的冲动，而在这种冲动之下，他又不由自主，打著寒战──有一股恐惧的寒意，自他心底深处升起。

他知道自己突然之间，对玛仙的这种思念，是不可理喻的！

他甚至立刻想到，一定不是自己要这样想她，而是有某种力量，要他这样想！

这某种力量是甚么力量呢？是巫术的力量？如果巫术力量，竟然能够这样控制人的意念的话，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所以，他立时摒弃了这个想法──那时他的思绪，真是混乱之极，他立时又想：不，不是由于甚么外来力量的影响，是我自己想她。她的身体那样迷人，想念她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原振侠不由自主，苦笑起来。正常？他现在多少有点明白桑雅和阿财的心态了，因为他自己，现在不正和他们一样么？

在他意念中出现的玛仙，简直已可以令他著迷！

他吞著口水，真的感到了著迷。他毫无目的的步子，越走越快，然后，陡然在门口站定，为自己突然而起的一个念头，而心头狂跳！

他是知道玛仙的住址的：夕阳大道三十三号──那是桑雅费尽心机打探出来之后告诉他的。驾车前去，至多一小时，与其在这里想得唇乾舌燥，何不立即按址前往，去找她，去拥抱她那使人迷恋的身体？

这个念头才一闪起，就令他心头狂跳，接著，立即付诸实行的冲动，便如潮水一样，不可遏止。他陡地转向门口，用力拉开门，已准备一步跨了出去。

在他才一打开门时，他就看到有一个人当门而立。他几乎连想也未曾想，反手一推，准备将那人推开去。

可是，他的手才一伸出去，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原振侠呆了一呆，转头向那人看去，首先接触到的，是一双深邃无比、闪耀著难以形容的柔媚光采的一双眼睛。

原振侠陡地一怔，他看清楚了，握住了他的手的，是一个出色的美女，纤细而坚强。尖削的下颔，使她看来美得极其古典，忽闪的大眼睛中有著固执的迷茫。那种叫人自心底感到醉意的眼神，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可以说，世上只有一个人有──海棠！

在他办公室之外的，正是海棠！

海棠看著原振侠，神情十分惊讶：“你怎么啦？”

原振侠不由自主喘著气：“我怎么啦？”

海棠道：“如果有镜子的话，你就可以知道你自己怎么了！”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凛，刚才自己想的是甚么，准备去做甚么，又一起涌上心头。要不是海棠突然在门口出现，他这时怕已上了车子了！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有十分疲倦的感觉，像是整个人，才挣扎著从一个有浓稠泥浆的泥淖之中出来一样。他不由自主伸手向额上抹了一下，却抹了一手汗，这更使得他吃了一惊。

海棠一直用惊讶的眼光望著他，原振侠可以感到她的眼光之中，有著深切的关怀。

但是他又不愿接受这样的关怀，所以他有点偏执地转过头去，避免和海棠的眼光相接触。

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感到海棠在心中发出幽幽的叹息声。实际上，海棠并没有发出任何叹息声来，只是故意用轻松的语调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原振侠有点像机械人一样地回答：“请进来，请坐！”

他退回办公室，海棠跟著进来。原振侠在坐了下来之后，感到自己已经镇定了许多，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而他又隐隐感到，那不是平常的噩梦。平常的噩梦，醒了就没事了，而这个噩梦，只怕会不断地持续下去，这是使得他涔涔汗下的主要原因。

他又抹了抹汗，才问：“我刚才看来，是……甚么样子？”

海棠浅浅一笑──原振侠常说，海棠的这种笑容，有著典型的对世界上一切事情的嘲讽，简直是叫人无可捉摸的。而当她在这样浅笑的时候，她的神态，又是如此柔媚可人。

她道：“你刚才看起来，就像是被甚么邪术迷住了一样！”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他知道，海棠对于刚才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她竟然用了这样的形容词，可知道自己刚才推门出去的时候，神情是何等可怕！

他思绪极乱，无头无脑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向海棠致谢，是因为他知道，要不是海棠的突然出现，他这时会在车子里，驶向玛仙的住所。

海棠自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她自有她缜密的心思，并不表示太多的讶异：“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也知道你并不想见到我──”

原振侠张开了口，可是却并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那是他根本无法说甚么之故。他不想见海棠吗？当然想，而真的想见她吗？却又不想！

所以，他只是无意识地挥了挥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海棠站了起来，当她站起来之际，幽香自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沁人肺腑。

原振侠望著她窈窕的身形，心中想：真是，我刚才怎么会去想玛仙的？黄绢或海棠，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才是真正的美女！

他这样想，本来是想否定刚才自己对玛仙的思念的，可是才一想及玛仙，脑际又涌起玛仙那迷人的裸胸来。那令得他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用力摇著头，好把这种念头驱走。

海棠在这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原振侠像是一个遇溺的人，陡然见到了救生圈一样，立时紧握住海棠的手，把头靠向海棠柔软的腹际。那使他多少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安全的感觉。

原振侠像孩子一样地偎依著她，令海棠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的气息也开始急促，柔软的、被原振侠紧偎著的小腹起伏著。她勉力定了定神，才道：“你心中有甚么事，正在困扰你？”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浅紫色薄绸之下，海棠恰到好处的胸脯，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看不到海棠。他喃喃地道：“是……有一些事，不过我可以处理。”

海棠低声道：“有人说，所有的男人，不管他是那一类型的，总归来说，都是小孩子！看来这句话有点道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离开了海棠一些，和她互望著。海棠现出一种令人怜爱的神情：“有一些话，你不喜欢听，有一些事，你不愿做──”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就不要说──今晚有空能和我一起晚餐？”

海棠扬了扬眉：“我还是非说不可，我要你介绍我认识一个人！”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翻了翻手。海棠压低了声音：“桑雅医生。”

原振侠十分讶异：“为甚么？”

海棠有点无可奈何：“想通过桑雅医生，认识另一个人──陶启泉。”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真的感到莫名其妙。

海棠的身分他自然知道，她仍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势力控制之下的“人形工具”。

这个庞大的势力，要和陶启泉这样的人物接触，派海棠这样出色的“工具”出马，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是，一切和桑雅医生又有甚么关系呢？

他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可以通过桑雅医生，去接近陶启泉。”

海棠的嘴唇抿了一下：“可以的，陶启泉有一个身分十分神秘的私生女，桑雅医生和这个女孩子有来往。”

海棠这一句听来十分平淡的话，在原振侠心头所造成的震动，简直难以言喻。他立即明白了“身分十分神秘的私生女”是怎么一回事，也明白海棠和她的同伴，对玛仙的监视已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目的自然是想通过玛仙，去接近陶启泉。

说不定海棠还以为玛仙的身分如此神秘，是由于陶启泉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之故，从而想对陶启泉做某种要胁威逼。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实在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那种厌恶感，他发出了一下冷笑：“你……你们完全弄错了！别再在那个少女身上下工夫了，一切和你们所想的全不一样！”

海棠还没有甚么反应，原振侠的心中又是一凛──他才在口中提及玛仙，意念中对玛仙的思念，又如同拦不住的洪流。

海棠默然半晌，才道：“那少女是不是脸部有甚么缺陷？一个整形外科医生，和一个脸部有缺陷的少女之间发生感情，是一件很自然的事。那少女和陶启泉的关系，十分神秘──”

海棠才讲到这里，原振侠像是骤然爆发的火山一样，吼叫了起来：“住口！是的，她脸上有缺陷，可怕的缺陷，可是比起你心灵上的缺陷，来好得多了！”

原振侠一面叫，一面陡然跳了起来，拉开了门。他打开门的时候，他才发现，由于他的大声吼叫，已引来了不少人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原振侠也不理会，指著门外：“请你立即离开！”

海棠在这时候，表现了她职业上的罕有镇定。她带著十分迷人的微笑，甚至以无懈可击的仪态向外走去，到了门口，还轻轻说了一句：“原，你真是长不大的孩子！”

原振侠狠狠地沉声道：“如果长大了，心灵会变得那么丑恶，我宁愿长不大！”

海棠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深深地望了原振侠一眼，转身就向外走了开去。

原振侠向门外的那些人，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望著海棠的背影，思绪乱成一片。

他只感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本来，事情已经够紊乱的了，现在，又加上海棠──巫术之外，再有庞大的特务势力，事情真不知道要发展到甚么地步！

这时，医院的扩音系统，传出了要原振侠立刻到三楼病房去的声音，原振侠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这一天，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原振侠精神恍惚之极。当他把著女病人的脉搏之际，他会想起玛仙来，当他替女病人听诊之际，他的那种绮念，更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样。

当他下班离开医院时，他坐上了车子的驾驶位之后，足足十分钟之久，决不定自己该回住所去，还是直驶夕阳大道三十三号。

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是有一股力量在影响著他。而他自己的意念，正和这股外来的影响力量，在进行著苦苦的决战。

他也几乎可以肯定，桑雅和阿财，他们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股可怕的意念所控制了！

不然，至少桑雅医生，不会全然无视于玛仙那么可怕的脸！

原振侠紧握著驾驶盘的手，正发著抖。他心中十分清楚该怎么做，可是那个意念还是那么强烈，强烈得他几乎无法抗拒！

就在这时候，有人走近他，俯下身来。原振侠转过头来，看到容光焕发、满面喜悦的桑雅医生。

桑雅和原振侠一照面，笑容变成讶异：“你不舒服？”

原振侠伸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手汗，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桑雅喜孜孜地：“我和玛仙有约，我已经准备计画动手术了。这里如果不行，我们到瑞士去！”

原振侠又苦笑了一下：“你仍然不相信巫术的力量，可以使她起变化？”

桑雅用力挥了一下手，又在车顶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信吗？”

原振侠用力挺了挺身：“我信──我甚至以为，你对她的迷恋，也是由于巫术的力量。”

桑雅陡然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间，他现出了极短时间的迷惘，但是随即又回复了原状。在斜阳的余晖中，原振侠捕捉了他的这种神情，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他知道，那种神秘力量的影响，自己还在苦苦与之争持，但是桑雅却早已完全受控制了。

那会有甚么害处呢？原振侠也想不出来。如果那真是巫术的力量，而又如此强大的话，使桑雅不顾一切地爱上玛仙，又有甚么不好呢？如果玛仙真的能够在巫术的力量下，变得美丽，那岂不是更理想了？

巫术，一般总是和黑暗、阴森、恐怖、恶毒和陷害连起来的，可是在这里，却看不出有甚么害处来，彷彿只看到像神话一样美丽的结果。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桑雅却道：“听说下午，在你办公室有点意外？”

原振侠“哦”地一声：“有人企图通过你和玛仙接近陶启泉，那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特工组织。你若是无法应付，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

桑雅多半是由于心情开朗的缘故，所以听到任何事，他都觉得好笑。这时，他又暗暗笑了起来：“巫术已经够热闹了，又加上特务，不会是○○七吧！”

原振侠的心情可没有他来得轻松，只是闷哼了一声，甚至有点粗鲁地推开了桑雅，发动了车子，踩下油门，令车子像疯马一样地向前冲了出去。

要是原振侠不走得那么急，那么，以他的机警，一定可以发现，停车场中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的。

如果没有海棠的出现，对原振侠来说，事情可能要简单得多──要就他无法控制自己，照他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去行事，直驱夕阳大道，去找玛仙；要就他自己的意念，得到了胜利，那自然也心安理得。

可是海棠的出现，却使得他的思路更加紊乱。他这样粗鲁地对待海棠，海棠临走时那一眼，眼神之中，包含了原振侠完全可以心领神会的千言万语。她甚至没有责怪，原振侠彷彿听到她在他的耳际幽幽地说著：“你叫我怎么办呢？”

这是真正令人心碎的耳语，只有最无可奈何的心灵，才会发出这样的耳语。

原振侠处于心绪极度紊乱的情形下，自然没有留意到停车场中，一些他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注意到的特别情形。

当他的车子飞快地驶离之际，桑雅走向他的车子。

桑雅的心情是如此之轻松，而且他本来就不是十分机警的人，所以他全然未曾觉得有甚么不对。他只觉得天上的晚霞特别美丽，渐渐展布开来的暮色也特别迷人。他肩头上的伤口还有点痛，可是在他的感觉上，这就像是情人的咬啮一样。

他进了车子，忍不住闭上眼一会，在他眼前浮起的，是玛仙那么迷人的裸体背影。

他深深地吸著气：玛仙今晚会怎样招待他呢？

他沉醉在如醇酒般的想像中，自然不会去注意在离他的车子不远处，早已停著一辆小车子，小车上有一个身形矮小的人。自从他一出现，那身形矮小的人，双眼之中射出犹如饿狼一样的光芒，紧盯著他。一等他发动了车子，那人也发动车子，缓慢而谨慎地跟在他后面。

这个身形矮小的人是阿财。

阿财不能在原振侠处得到玛仙的地址，但是知道了桑雅医生和他心中的少女的关系，所以他“狩猎”的目标，就成了桑雅医生。而他现在，正在开始他的跟踪。

由于他全副心神都放在桑雅的身上，所以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车子跟著桑雅的车子驶出去之际，另外有一辆车子也跟住了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其后！

那第三辆车子中，是四个面目平板，但是在平板中，显得十分阴森的男人──这四个人，自然就是海棠的伙伴了。

三辆车在暮色中向前驶，在后面的两辆车子，并不想超越前面的──在最后一辆车上，有著精密的无线电通讯仪器。

当车子渐渐驶离市区，进入郊区的公路时，第三辆车子上，有人按下了通信仪的掣钮：“另外有一辆车子，似乎也在跟踪桑雅医生。”

在通讯仪中传出了应该十分动听，但这时听来却冰凉的声音：“把他解决掉！”

通话的人讶异：“不弄清他是甚么人？”

冰凉而动听的声音，自然是海棠在发布她的命令：“我们已经有太多的麻烦，不能再有新的了！”

最后是一声“是”，结束了这次通话。

三辆车子仍然依本来的次序在前进。第三辆车子中，传来了一阵密议声，坐在司机位旁边的那个人，自身上衣服不同的口袋之中，取出了手鎗和灭音管来，迅速而熟练地把灭音管旋上了鎗口。

这时，原振侠带著撩乱的心情，回到了宿舍。他才一进电梯，就怔了一怔，电梯中有一股清幽的、淡得几乎难以辨别的香味。

如果是别人，对这种香味一定不会在意，可是那却能够令原振侠的心跳加剧。当他和她在缠绵的时候，当汗珠自柔白的皮肤中沁出来的时候，原振侠会亲密地，把这种香味称之为“海棠的幽香”。

“海棠的幽香”既然飘漾在电梯中，那么，海棠在甚么地方？当然不会太远了！

所以，当电梯的门打开之后，原振侠真决不定是跨出去，还是乘原电梯离开，不和海棠见面。

他望著自己住所紧闭著的门，心中不禁苦笑：他生命中两个美丽的女人，都那么与众不同。至少，她和她，都可以任意出入他的住所，就算他住在一座防守严密的堡垒之中，也不能阻挡她们随意进入。何况，他根本无意拒绝她们的到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住所门口，还不等他伸手去推门，门就缓缓打了开来。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走了进去，海棠已迎了上来。

原振侠不可抗拒地轻轻搂住了她的细腰。和下午不同，海棠曾经刻意打扮过，淡雅的化妆，使她看来更是清丽绝俗。

原振侠又不可抗拒地吻向她的樱唇，海棠微张著口，柔软的、湿润的舌尖的接触，使得他们两人的气息，都不由自主急促起来，浅吻变成了深吻。

他们自然不会再有机会发出声音来。但是他们两人的眼神交接，却还在作无声的心灵交流。

原振侠的眼神在低叹：你又来干甚么？

海棠的眼神在幽息：说是为了想你，你相信吗？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眼睛，陶醉在海棠的柔情蜜意之中──不但是那份无形的蜜意，而且还有实在的柔软香馥的胴体。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再去想别的事，那简直是白痴之极了！

他们两人的身体越靠越紧，比上次更热情，比上次更炽烈，比上次更缠绵。痛快淋漓的气息声，充塞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愉快的呼吸，使得空间之中的每一角落，也都感受到了快乐。

这时，在那幢几乎从来也未曾亮过大灯的洋房──夕阳大道三十三号中，玛仙在一盏光线集中的小灯的照射下，一动都不动。

今天，她几乎一直这样一动都不动，盯著前面的一张报纸。小灯的光芒，集中在报纸的一个部分，那部分，刊登著一则启事。

启事是示爱的启事──文字，在玛仙看来，是这样的幼稚，可是文字中所表示的情意，却是这样的真挚，足以使得任何女性看了心跳。

玛仙也不例外，她一看到那则启事，就知道那是为自己而登的。

她一直在思索著，登这启事的是甚么样的人？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甚么样子的了。

她记得自己在全身充满了羞辱和愤怒的情形下，冲进了电梯。电梯中有两个人，一个她是记得的，那是一个高大挺拔，有著尖锐目光，而神情略带忧郁的年轻人。另外一个人是甚么样子的呢？她只记得那个人的眼神，像是一头见了佳肴的饿猫一样。

她自然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体，几乎可以使得任何男人，发出这样的眼光来。但是，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人，目光为甚么不是那样子呢？

她在心绪极其撩乱之中，当然不会深一层想下去。

而当晚，她躲在医院的单身医生宿舍之旁，又见到了那个年轻而英俊得过分的医生，从而使她有了和大巫师的奇遇。

刊登启事的，会是这个年轻的医生吗？

当然不会，一定是另外那个人，医生的程度，不会这样低。

玛仙的心一直跳得很激烈，和任何女性一样，她乐意有异性对她迷恋。而她，更有特殊的原因，有真正特殊的原因。

在这一天之中，她好几次拿起电话来，想和刊登启事的那个人联络。但是每一次，她都只拨了两个号码，就放下了电话。

因为她想到，登启事的人，是不可能见过她的头脸的。如果见过了之后，还会对自己迷恋吗？

她有特殊的原因，需要真正爱她的异性，而不是只见过她的裸胸，就表示爱她的人。

桑雅医生是见过她的，而又向她表示了这样的爱意。桑雅是第一个这样的男人，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任由他在自己的身上，满足任何的心愿。桑雅今晚会来，她的心跳得更剧烈。

是今晚呢？还是真的当自己变成艳丽无匹之后？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由于她对大巫师的巫术，已经不可解释地充满了信心。

她甚至想破例去弄一面镜子来，解开包在头上的白布，再看一看自己。

然而她却没有那样做，连解开白布，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一下也不曾。信心增加是全然没有理由的，她将之解释成为是一种对幻想的热望，自己做了一个美梦来欺骗自己。

既然这样的话，何必那么快令自己梦醒。

她所住的区域十分静，所以，当老远有车子驶来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听到了车声。

使得她有点惊讶的是，驶近的车子，似乎不止一辆。

是的，驶近来的车子，不止一辆，一共是三辆。第一辆是桑雅，第二辆是阿财，第三辆是海棠的那四个伙伴。

三辆车子之间，本来都维持著相当的距离，但到了这时候，第三辆车子陡然加快速度，追了上来，很快就追上了阿财的车子。阿财自然而然转头看了一看，在那一刹间，他如同自己置身于一部电影之中一样。

他看到已和他平行的那辆车子之中，伸出一柄手鎗来，正对准了他。

阿财并不是一个反应灵敏的人，但是他看过许多次，他的好朋友鲁大发拍电影时，遇到这种情形是如何应付的，所以他陡然侧了侧身子。

就在那时，他身边的车窗玻璃碎裂，他感到有甚么东西飞了进来，穿进了他的肩头。他连忙伏下身子，拚命地踏下油门，车子像野马一样冲向前，“砰”地一下，撞上了桑雅的车子。当两辆车子在路中因相撞而打转时，第三辆车子已经以极高的速度掠了过去。

车子因相撞而停了下来，桑雅打开车门跳了出来，阿财也打开了车门，可是他却是从车中直跌出来，跌在车边，挣扎著，可是却站不起来。

桑雅来到了阿财的身边，他一眼就看出阿财受了伤，至少有两处伤口在冒血，一处在肩头上，一处在手臂上。

他连忙俯身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在才中了鎗之后，阿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也不觉得疼痛。但这时，他的两处伤口，却火灼一般地痛了起来。尽管他的神情十分痛楚，但是在痛楚之中，仍然有著莫名其妙的滑稽，他喘息著：“有人鎗击我……打了我两鎗，就是刚才那辆车中，有人向我开鎗，我想他们……一定弄错人了！”

他一面说，一面想挣扎著站起来，桑雅忙去扶他。阿财的个子虽然不大，但身子也相当沉重，桑雅去扶他的时候，自己肩头上的伤口也牵动了一下，隐隐生痛。

他把不断在流血的阿财，半推半扶进了车厢，疾声道：“你尽可能按著伤口，前面不远处有屋子，我是医生，会设法替你包扎！”

阿财几乎哭了出来：“我又不是甚么大人物，为甚么有人要杀我？他们一定弄错人了！”

桑雅一面飞快驾著车，一面喝道：“少说话，按住伤口要紧！”

阿财语带哭音：“按不住，血……不听话，一直……在涌出来！”

出事的地点，离夕阳大道三十三号相当近，玛仙也听到了车子碰撞的声音。她在考虑了一下之后，正好带著那一双巨犬走了出来，所以当桑雅的车子驶到门口时，她立时把门打开。

桑雅叫著：“有人受了伤，你扶他进去，我立即和医院联络！”

他跳下车，把阿财拉出来。当他望向阿财之际，他不禁陡地呆了一呆，阿财正以异样之极的眼光盯著玛仙──他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眼光，可以如此灼热，简直像是两团火一样！

桑雅也不及细想。阿财出了车子之后，扶著车身，大口喘气，自从他一见到了玛仙以后，他就根本不知道甚么是流血，甚么是疼痛，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盯著玛仙。他跟踪桑雅医生的目的，只是想知道他心中迷恋之极的少女的住址，如今竟然看到了自己迷恋的对象就在眼前，这真的足以令他忘怀一切！

而玛仙在一看到了阿财的那种眼光之际，也立时知道他是甚么人了。

玛仙在一秒钟之间，就知道了这个受伤的人，就是那天在电梯中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在报上刊登启事的那个人。

这时，桑雅奔向屋子，一面还在叫著：“扶他进来，我立刻叫救护车！”

玛仙走近阿财，低声问：“你就是在报上刊登启事，要见我的那个人……”

当玛仙靠近阿财的时候，阿财险险昏了过去，他除了不住点头之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玛仙接著，陡然拉开了上衣的衣钮，让她丰满的双乳弹跳出来。在阿财的眼中看来，那简直是天上冉冉飘下来的两朵仙花，而他自己，就像要飘向天上一样！

玛仙还在继续靠近他，阿财感到喉际如同塞进了一块烧红了的烙铁一样，汗水自他的全身每处涌出来，而尤其以他的脸上为甚。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鲜丽嫣红的乳房，看起来也成了模糊一片。

他只听得那少女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我的样子很难看，你不怕？”

阿财竟然陡地挣扎著，叫出了一句话来：“不怕！再难看也不怕！”

玛仙道：“好，你看著！”

她迅速地解下头脸上的白布，双手转过阿财的脸来。阿财的脸，一给玛仙柔软滑腻的手按了上来之际，人已处于昏迷的边缘。当他面对著玛仙的脸时，他根本甚么也看不清，只是嘶哑著声音叫著：“不怕，你很好看，很──”

他说到这里，更接近昏迷。在朦胧之中，他感到了肩头伤口的疼痛，又感到好像有一股力量在伤口上吸吮著。他迟钝的思绪只想到了一点：在伤口上吸，吸甚么呢？除了血之外，还能吸甚么？

而当他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已经昏过去了。

当桑雅医生在黑暗的屋子中，找到了电话，召了救护车，再奔出来之际，他看到的是阿财半伏在车子上，昏迷不醒，玛仙背对著他，正在迅速地裹上头脸上的白布。

桑雅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只看到阿财的两处伤口还在流血。他立时撕开了阿财的外衣，先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等到救护车响著警号驶到时，玛仙才道：“你陪他到医院去吧！”

桑雅这才看到，她的身上也有著不少血渍。桑雅立时道：“你身上──”

玛仙的声音听来十分自然：“我想扶他，没有扶动，身上反倒沾满了血。”

桑雅忙道：“医院事完了之后──”

玛仙的声音，听来简直是令桑雅伤心的冷淡：“等我打电话给你。”

她说著，已带著两头巨犬，走进了铁门。在救护车停下来的时候，桑雅目送她走进了漆黑的建筑物，像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将她吞噬了一样。

阿财的伤势并不是很重，但是由于是鎗伤，自然惊动了警方人员。不但要向阿财录取口供，连当时唯一在场的桑雅，也不免被问上一番。等到施手术取出子弹之后，动手术的医生来到桑雅的身前：“怎么一回事，你不但自己受伤，还送伤者来？”

桑雅苦笑：“大概是巧合吧！”

那医生耸了耸肩，没有再说甚么。而躺在手术床上被推出来的阿财，麻醉药的作用还没有完全过去，可是他眼珠呆滞地转动著，已经自喉际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来。

这种声音，在别人听来，真是难听之极。但是他自己在模模糊糊中听来，却是他有生以来，自己所发出的最快乐的笑声！

刚才施手术的时候，医生替他上了麻药──其实，不上麻药，他也一定不会感到任何疼痛。他眼前晃动的，是那双诱人之极的双乳，他身上的唯一感觉，也就是脸颊上，被一双纤手按著时的那种飘然，他记得自己并没有看清楚那少女的样子，但是那又有甚么关系呢？

他也依稀记得，肩头上的伤口，好像曾给人吮吸过。当他记起那一点的时候，他心头更是狂跳──是那少女用她的嘴在吮吸吗？真可惜那时自己已经快昏过去了，不然，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或者可以乘机亲吻她。

他立时又幻想起亲吻那少女的情景来。虽然这时，在他的脑中，闪过一丝念头：那少女的嘴上，一定沾满了血，因为她曾吮吸过他的伤口。

但是，他绝未曾再想甚么，若是他有机会可以亲吻那少女，管她的嘴上沾了甚么！

原振侠被门铃声闹醒的时候，睁开眼来，天色正是黎明时分。透过窗帘射进屋子来的灰蒙蒙的晨曦，映在他怀中的海棠的粉颊之上，令她颊上那层淡淡的红晕，看来更是迷惑般地诱人。

原振侠动了一动，海棠也在这时睁开了眼来。他们相拥著熟睡，身体的每一部份，都几乎紧紧相贴著，这时，谁都不想挪动分毫。

海棠又闭上了眼睛，门铃声还在继续著，闭上了眼的海棠，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音乐门铃声，不断重复著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一开始时的那四个音符。

海棠幽幽地问：“命运之神习惯于每天一清早就来叩门？”

原振侠紧搂了海棠一下，令他们的身体贴得更紧密一些。他咕哝著：“管他是甚么神，我──”

他本来是想说他绝不会起身的，可是这时，门外已传来了急速的敲门声。原振侠叹了一声，人生在最美好的时光之中，总是要遭到横来的破坏的！

他有点发狠地深吻著海棠，又把脸在她的胸脯上贴了好一会，才跳起来，裹上了浴巾，走出卧室，一面应著，一面把门打开。

他已经决定，不论门外的是甚么人，都非迎面痛骂一顿不可。然而，当他看到门口站著的是桑雅医生，桑雅的身上又满是血渍之际，他张大了口，准备好的骂人话出不了口。

桑雅劈头就责问：“怎么那么久才来开门？”

原振侠向卧室的门指了一指，作了一个男人之间都可以互相明白的手势。桑雅本来已一脚跨了进来，立时“哦”地一声，缩了回去：“对不起，真对不起！”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又受伤了？”

桑雅大是忿然：“不是我，是那只癞蛤蟆！”

原振侠莫名其妙，桑雅又道：“一定是你告诉了他，我已经找到玛仙了。这癞蛤蟆，竟然异想天开，跟踪我的车子！”

原振侠当然知道他是在说甚么人了，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想叫他死了这条心，谁知道──”

桑雅急急道：“好笑又奇怪的是，有一辆车子也跟著来，车中竟然有人向他射了两鎗，没有射死他，算他运气好！为了照顾他，我也沾了一身血，还被警员问了半天话。

”

原振侠在刹那间，思绪又陷入十分紊乱的情形之中，他隐约地想起了两件事。一件是：桑雅和阿财，都在去见玛仙的时候受了伤，这是巧合吗？另一件是：谁会想到要杀像阿财这样的小人物呢？

两件事都像是有答案，又像是没有。

在原振侠发怔的时候，桑雅已退了出去：“对不起，打扰了你，等会再细说。”

桑雅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心中仍然十分气愤。

桑雅一直不知道阿财的身分，直到警员问完了话，他准备离去时，才有医院中的人走过来告诉他：“他完全醒过来了，一定要见你……”

桑雅还在想，那一定是伤者想多谢自己的救助。谁知道，当他来到阿财的床边之际，阿财看来神采奕奕，大声道：“你不必想了！”

桑雅摸不著头脑：“不必想甚么？”

阿财道：“不必再想……再想……”

他不知那少女的名字，结巴了几下，才道：“不必再想她了！你知道我指甚么人，我知道你在追求她，别想，她是我的！”

桑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是甚么人？”

阿财有点气馁，他是小人物，甚么人也不是。可是刚才那少女在他面前的一切行动，涌上了他的脑际，那又令他勇气百倍：“我叫鲁旺财……是……大明星鲁大发的……经理人。”

桑雅只发出了几下轻笑声，转身就走，他只当阿财是一个白痴！

阿财自然也看得出人家对他的轻视，在桑雅向外走去之际，他还在大声叫著：“你听著，你别以为自己作个医生有甚么了不起！你不知道她给我看了甚么……她，她……还吸了我的血！”

玛仙是不是曾吸过他的血，阿财其实也不能肯定，但这时，他却以绝对肯定的语气叫了出来。

那是由于他在桑雅面前，实在太自卑的缘故，总想有一方面可以胜过对方。而那少女如果曾吮吸过他的鲜血，这自然是非比寻常的关系，足以骄人，足以提高自己的地位，所以他才高叫出来的。

桑雅听了之后，陡然怔了一怔，想要转身指斥他。可是在那一刹间，桑雅也想到了甚么，心中一动，没有理会，继续向外走去。

阿财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有无限的快意：“她是我的……她给我看她的脸，我本来可以亲她……”

阿财继续又说了一些甚么，桑雅并没有听到──听到了也没有意义，因为那全是阿财一连串的幻想。

而阿财的话，毕竟使得桑雅十分生气，所以他一回来，就非要把原振侠闹醒不可。

等到原振侠开了门，桑雅明白了原振侠屋中特殊的情形之后，他自然不便久留，但心中仍不免生气，一面走进电梯，一面还在闷哼：“哼，她吸你的血？她又不是吸血僵尸──”

然而，他才自言自语了半句，又陡然怔住了。才一听得阿财那样说的时候的一个模糊的意念，这时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记起了自己受伤之后的情形，玛仙曾经靠近过他，又曾后退，有一个十分令他讶异的动作──在她后退之后，曾用手捂著口，而当时，她满头满脸全是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

桑雅甚至可以更清晰地记起来，当时，他陶醉于玛仙的娇躯偎依之际，肩头伤口的痛楚，不是很觉得，但是好像有过一阵异样的感觉。

吸血！

玛仙在那时候，是不是利用紧靠著他肩头的机会，在吮吸他的血？

桑雅忽然兴起了这样的念头之后，他又不由自主地用力摇著头，自己责备自己──太荒谬了，除了脸部畸形之外，玛仙自然一切正常！唔，心理上或许有点不平衡，但如果说她竟然嗜吸人血，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已经走进了电梯，可是按著掣钮，不让门关上，因为他决不定，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感觉，立刻告诉原振侠。他犹豫了一会，终于叹了一口气，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十分无稽的，是受了阿财的影响，何况原振侠的住所又有情人在，自然不方便去打扰他。

所以，桑雅医生松开了手，电梯上升，他回到了他自己的住所之中。

而在桑雅离开之后，原振侠转过身来，看到卧室的门打开，海棠的身上也裹著一条毛巾走了出来。

海棠这时的娇慵媚态十分动人，尤其当她撩臂去整理头发之际，背著晨光，令人目眩。

可是原振侠却叹了一声：“我有一个朋友，昨晚受了鎗伤，是你的同伴干的事吧？

”

海棠一点表示也没有，只是侧著头，让乌黑光亮的头发泻向一边，她的眼光也不和原振侠接触。

原振侠有点恼怒：“你们弄错目标了，他是一个小人物，绝不是你们暗杀的对象！

”

海棠低叹了一声：“原，在这样的早上，一定要说这样不愉快的话？”

原振侠有点发狠地道：“因为有不愉快的事发生！”

海棠叹了一声，走回了卧室，在走进去之前，把她凌乱扔在外间的衣服，一件一件拾了起来。她的动作优美而诱人，原振侠忍不住过去，在她的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

海棠并没有避开，也没有挣扎，只是当原振侠抱住她的时候，停止了动作。原振侠又叹了一声，把自己的脸，在海棠滑腴的背上贴了一下，就退了开来。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在成年男女之间，有许多事，是根本不必通过语言来表达的，甚至不必经过眼神的传递，只要是身体的一下小小的接触，就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意，是炽热还是冰冷。

原振侠知道自己破坏了一个美丽的早晨，可是他却并不后悔，因为他说了他必须说的话。而且，就算不说，在有了一个美丽的早晨之后，又怎么样呢？还能有一个美丽的上午、中午和黄昏吗？

海棠默然走进卧室，不一会，穿好了衣服，又默然走了出来。一直走到门口，才道：“相信我，和你在一起，真的快乐。”

原振侠有点急急忙忙地道：“我也是！”

海棠发出了一下令人心醉的淡然的笑声：“所不同的是，你是我快乐的全部，而我，只不过是你的快乐的一部分！”

原振侠张大了口，在那一刹间，他想说的话是：“让你变成我快乐的全部吧！”

可是，他明知这种话，讲也等于不讲，所以就用一声长叹代替了言语。

海棠并没有再转过头来，已经伸手拉开了门。原振侠陡然道：“请你们放过玛仙，她是一个十分可怜，值得同情的少女，而且，也不是陶启泉的私生女。她看来十分神秘，是由于她的骨头畸形，使她脸容如鬼怪，根本见不得人之故。”

海棠静静地听他讲完，才道：“谢谢你，我们会另觅途径去接触陶启泉的……再见！”

原振侠也茫然道：“再见！”

这时，早晨的阳光恰好射进来。海棠在走出门口的一刹间，秀发扬起，在阳光下闪耀起一片灿烂，然后，门关上，她离开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每次，黄绢也好，海棠也好，离去时，都令他感到无比的怅惘。

但是，那又是他绝对无法留得住的。除了怅惘之外，他似乎也不能再做甚么了。

当他到了医院之后，才知道受了鎗伤的阿财，坚持要转到这家医院来，并且吵著要见他，吵了几十次了。

原振侠有点心烦意乱，推开病房时，他的动作甚至是十分粗鲁的。阿财一见原振侠，立时坐起身来，挥动没有受伤的手臂，兴奋莫名地，向原振侠絮絮叨叨地叙述著所发生的一切事。

原振侠有点心不在焉地听著，他不能自制地，又踏入了那种对玛仙思念的情绪之中。当阿财喘著气，说到玛仙用裸露的胸脯面对著他之际，原振侠也满脑子都是那一对美丽的乳房。

他在意念之中，把海棠的酥胸与之相比──海棠的一切，自然都是美丽之极的，引人思念的，可是为甚么，这时竟然压不过对玛仙的思念？而且，海棠整个人，昨夜全在他紧紧的拥抱之中，为甚么对玛仙的思念，会这样地不可遏制呢？

当阿财说到玛仙让他看她的脸时，原振侠粗声道：“看到她的脸了？没有把你吓死？”

阿财并没有注意到原振侠的脸色，他仍然兴致勃勃：“没有啊！我没有看清楚，她长的样子有甚么关系，反正我……”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听来肉麻非凡的话。

原振侠自己神情恍惚，也没有听进去。直到阿财说到，玛仙竟肯吮吸他的伤口之际，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说甚么？说得详细一点！”

阿财道：“她……好像是在吮……吸我的伤口……我真是这样感到……真的！”

原振侠不禁感到了一阵晕眩！

当他在听桑雅叙述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十分诡异之感，可是却找不出原因来，只是在心中列出了一些因素：血──玛仙──巫术，他无法将那些因素组织起来成为一件事。

而这时，他在震动之余，陡地又添入了一个因素，整件事，就可以组织起来了。

添入的因素是：吸血！

吸血！玛仙吸血，这一定是巫术行为的一部分，而且是十分重要的部分。

这一定是大巫师要她做到的事，就是大巫师所说她如果做不到，巫术也不会发生作用的事，是她隐瞒了没有对桑雅说的事！

虽然解开了一个哑谜，可是原振侠的思绪更乱了。吸血和巫术连在一起，倒并不是令人吃惊的事，问题是吸血这种令人一想起来就发栗的行为，总是和害人与被害联结在一起的。

如今，至少已经有了两个被害人：桑雅和阿财。

在被玛仙吸了他们的血之后，他们两人，会有甚么害处？或者说，诡异的巫术，会在他们的身上，引起甚么样的变化？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盯著阿财看，看起来，阿财并没有甚么变化。而阿财反倒发觉了原振侠的目光十分异样，他吞了一口口水：“原医生……我怎么了，你为甚么这样看我？”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转头过去：“你没有觉得……甚么不舒服？”

阿财道：“没有啊，我高兴得很，从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当他肯定了玛仙这种怪异行为和巫术有关之后，他对于桑雅和阿财两人，会在巫术的影响之下发生甚么样的变化，实在不敢乐观。现在没有变化，那只是暂时还未曾发作而已。

使得原振侠心绪撩乱的是，这种吸血的巫术行为，会对被吸血者形成甚么样的害处，他一无所知，甚至无法猜测。

达伊安大巫师自然知道，但一来找他不容易，二来他也未必肯说。那么，剩下来的只有一个法子了：问玛仙！

原振侠本来要竭力遏制著自己脑际所产生的，那种汹涌澎湃的思念，才能勉强自己不去和玛仙见面。

但是如今，事态的发展，使得他非和玛仙见面不可了！

他不但要去问明白她为甚么要吸血，对桑雅和阿财有甚么可怕的害处，还要弄明白她是不是还曾吮吸过别人的血，更要叫她停止这种吸血的可怕行为！

和玛仙见面，是无可避免的了！

当原振侠一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一方面心绪撩乱，一方面又感到轻松和兴奋。像是早就想去做一件事，但由于种种的顾忌而做不成，这时终于顺理成章，非做不可一样的轻松。

阿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著，可是原振侠已不再听，自顾自走了。令得阿财大失所望，只好喃喃自语：“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看我？”

阿财在这样想的时候，桑雅在不断拨电话。

桑雅医生的电话，自然是拨到夕阳大道三十三号去的，可是他拨了又拨，电话铃响著，却一直没有人接听。他无可奈何地放下电话，突然觉得左肩上的伤口，一阵阵奇痒钻心。他用力按著，拍打著，稍微戢止了一些，可是不多久又痒了起来。

他拉开了上衣──伤口在缝针之后，敷了药，贴著纱布。由于那种不寻常的奇痒，他实在无法忍受，使得他明知不应该，也要拉开纱布来看看。

就在他揭起纱布的那一刹间，原振侠走了进来。

由于同是一家医院中的医生，原振侠进来，自然不必经过护士的通传。而又恰好原振侠心情十分乱，也不知道如何将自己想到的事，对桑雅说才好，所以他连门都忘了敲就进来了。

所以，当桑雅揭起纱布，向自己发痒的肩头看去的时候，原振侠也恰好同时看到了他肩头上的情形，也所以，两人的惊呼声是同时发出来的。

两人所发出的惊呼声，是真正的惊呼声，立刻惊动了在外面的两个护士，桑雅也立时用上衣掩住了肩头。原振侠不敢转过身去，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时的脸色，一定难看之极。

他要运用他全部的镇定力，才能使他自己的声音不发颤。他背对著两个进来的护士说：“没有事，你们出去，把门关上，我和桑医生有事情商议。”

从他这几句话出口，到听到关门声，在感觉上，几乎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事实上，那两个护士是一听到他那样说，立时退出去把门关上的。但原振侠几乎已到了能支持的极限，一听到了关门声，他身子便不由自主发起颤来。这时，也在发颤的桑雅，转过头向他望来，脸上一阵青，一阵黄，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的神色。

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脸色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们两人互望著，大口喘著气，然后，首先是桑雅十分嘶哑的声音：“你……看到了？”

原振侠的颈骨还有点僵硬，但是他总算努力地点了点头，回答了桑雅的问题。

他决定和玛仙会面之前，来找桑雅，目的是想向桑雅说一说自己想到的事，和问一问桑雅，觉不觉得有甚么异样之处。

但是，现在根本不必问，因为刚才一推门进来时，他已经看到了！

原振侠看到的是，桑雅左肩的伤口，大得超乎想像之外，大约是直径十五公分的不规则的一团。在那一团的范围中，纱布一揭了开来，看到的是在那一团伤口之上，全布满了新肉的那种肉红色的瘤块。

作为医生，单是看到了这种瘤块，是不应该感到害怕的。这种被称为肌肉纤维瘤的病变，本来就是医生经验之中的事。

可是可怖的是，即使在一瞥之间，也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可怖的瘤块，正在迅速变大。像是它们本身有生命一样，在互相拥挤著，膨胀著变大。而且在瘤块之间的隙缝之中，还有如同血浆一样浓稠的一种胶状体，正在不断地扩散。那种情形，就算是单独看到，也足以令人战栗不已了，何况是在人的身体上出现！

桑雅是在一下惊呼之后，立时拉上了外衣的。他和原振侠两人，都没有勇气再去多看一眼。

这时，桑雅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哭音：“它们……它们现在变得怎样了？”

原振侠感到喉际发乾：“那……总得看了才知道！”

其实，不必再揭开衣服来看，也可以知道事情十分不妙了。

薄薄的一层上衣，可以遮住视线，但是却遮不住在发生著的变化。那些可怖的肉瘤，一定还在继续长大，因为在衣服的覆盖之下，像是有许多小鼠在攒动一样。而且渐渐把衣服顶了起来，越顶越高！

桑雅的声音变得如同狼嗥：“发生了甚么事，在我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他的身前，桑雅立时用手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臂。

原振侠沉声道：“镇定一些，我想，那是由于巫术的作用！”

桑雅尖声叫了起来：“巫术？巫术？”

他连叫了五、六下，然后，发出神经质的尖笑声。原振侠用力摇了一下他的身子，疾声道：“先别笑，先看看情形坏到了甚么程度！”

桑雅止住了笑声，用力咬著牙，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用十分坚定的眼神，给他精神上的支持，揭开了他的上衣。

肩头上的那些肉瘤，已经停止了膨胀，可是范围却比刚才更大了些。肉瘤叠著肉瘤，全是那种新肉的红色，会令人发栗的那种颜色。大小如葡萄，形状是烂糟糟难以形容的一堆。

两个人的视线在那团肉瘤上停留著，都屏住了呼吸。原振侠拿起一只钳子来，夹住了一团棉花，在肉瘤上轻轻按著，问：“觉得怎么样？”

桑雅声音苦涩：“刚才很痒，现在……甚么感觉也没有，这……巫术？”

原振侠用力地点头：“刚才还可以说只是我的猜想，现在我已完全可以肯定。你不觉得这……团肉瘤，曾在甚么地方见过？”

桑雅一听，如同遭到了电击一样，陡地震动了一下，失声道：“玛仙的头脸上！”

玛仙的头脸上，就是长满了这种肉瘤的，所以才使得她看起来如同鬼怪。

而如今，桑雅的肩上也长出了这样的肉瘤来！肌肉纤维瘤是不会传染的，是不是玛仙在吸过了桑雅的鲜血之后，再加上巫术的力量，会使肉瘤转移？

达伊安大巫师曾施术把古托身上的血咒，转移到一株大树之上，这种转移，是不是他的拿手本领？

原振侠思绪极乱，他只是想到甚么，便把甚么讲了出来，桑雅是身经其事的，自然听得明白。等到原振侠的话告一段落之际，他吁了一口气，语音不但回复了平静，而且还十分兴奋：“如果是这样，那太好了！玛仙头脸上的肉瘤，转移到了我的肩头上，那么，这些可怕的……东西，应该在她头脸上消失了？”

原振侠缓缓道：“未能证实，但应该如此。”

桑雅拿起了电话来，又拨著号码，但还是没有人接听。他放下电话：“我这就去找她！”

原振侠道：“你要知道，还有她头骨的严重畸形，如果也转移起来──”

桑雅怔了一怔，伸手按在自己的头上，瞪著原振侠：“我的样子没有变吧？”

原振侠冷冷地道：“刚才你那么高兴，现在为甚么又害怕起来了？”

桑雅缓缓放下手来：“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害怕，她的畸形，如果能转移到我的身上来，我会十分高兴！”

原振侠望著他，桑雅说的话，原振侠绝不怀疑是出自他的真心，原振侠甚至自己也愿意那样──玛仙虽然其丑若鬼，可是却有一股异样的魅力，这种魅力，甚至于不是来自她诱人的胴体，而是一种全然莫名其妙的神秘力量！

原振侠叹了一声：“巫术的一切如此不可测，真正的后果──”

桑雅不等原振侠说完，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任何后果，我都愿意承受。”

原振侠无话可说，只是指著他的肩头：“这些……纤维瘤，看来可以施手术割掉的！”

桑雅吸了一口气：“先要问清楚，如果割掉了之后，对她有影响，就让它存在好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桑雅对玛仙的痴情，那是再也不必怀疑的了。桑雅把桌上的东西，匆匆整理了一下：“代我向院长请假，我去看玛仙，看她的脸容，是否有了变化。”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可以让我先去见见她？”

桑雅陡然之间，神情变得十分机警：“为甚么？”

原振侠摊著手：“我对巫术的了解比较深刻，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她，目的是保护你……和阿财，因为她曾吮吸你们两人的血！”

桑雅的面色，在那一刹间变得难看之极，忿然道：“那癞蛤蟆算甚么！”

原振侠摇头：“他对玛仙的爱意，和你一样。虽然有可能全是巫术的力量，在你们身上起了作用，可是他或许比你更爱玛仙！”

桑雅的脸涨得通红，捏著拳，挥动著：“你再说这种话，我们就不再是朋友！”

原振侠出奇地镇定：“你绝不能否认巫术的力量，你有没有好好想一想，对玛仙的迷恋，甚至是一点理由也没有的？”

桑雅扬起了拳，又缓缓放了下来：“她的身体是那么完美……我迷恋她……我……”

他显然感到迷惘，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原振侠本来，并不愿意太过于表白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但是他隐隐感到，事情如果发展下去，绝不止肩头上长出一堆肉瘤来那么简单，不知有多么可怕的祸害会发生，所以他叹了一声：“没有道理可说，是不是？

连我，甚至也遏制不住想亲近她的冲动。那天，要不是海棠来了，我又知道她的地址，我已经去找她了！这是──”

原振侠的话还未曾说完，桑雅已发出了一下怒吼声，一拳打向原振侠的脸部。原振侠是各类东西方拳术的高手，要对付这样毛手毛脚的一拳，自然是再容易不过。

他略一抬手，就握住了桑雅的手腕，疾声道：“你必须明白我们这几个人……几个见过她美丽胴体的人，现在的处境！”

桑雅喘著气：“甚么处境？你也想加入……对玛仙的追求？”

原振侠摇头：“不，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巫术的力量，正在影响我们的脑部活动，使我们对玛仙著迷！”

桑雅用力缩回手来，冷笑著：“你去和巫术的力量对抗吧！我愿意被这种力量控制，十分乐意，因为这种处境，使我快乐，使我的人生有意义！”

原振侠苦笑：“可是，那不是你自己！你成了巫术力量的牺牲品……”

桑雅医生甚至讲起粗话来：“放屁！甚么叫我自己？甚么叫巫术力量？当人看到了美好的东西想占有，看到了美丽的异性想追求，当然是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的，你怎能称之为巫术？”

原振侠冷冷地道：“正视一下现实，看看你肩头上长出来的瘤！或许她还会要求吸你的血──”

桑雅断然挥了一下手：“我要去求她再吸我的血，吸乾了也不要紧，全然是我自愿的！我是一个成年人了，绝对有权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激动得大口喘气，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你明白了吗？所以，我不会让你和她单独见面！”

原振侠闷哼一声：“你好像没有这个权利！”

一双好朋友之间，说话说到了这种地步，那是接近翻脸的边缘了。

桑雅针锋相对：“我会尽我的一切努力！”

原振侠也在尽最后的努力：“你是被巫术迷住了，朋友，那不是你的本意！”

桑雅哈哈笑了起来：“对不起，我认为最了解我自己本意的，是我自己，朋友！”

他说著，已昂首挺胸，向外走去，原振侠连忙跟了出去。当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像追赶又不像，一起急步走向医院的大门口时，引来了不少惊讶的目光，不知道他们在干甚么。

他们急步来到停车场，各自走向自己的车子，桑雅抢先一步打开了车门。当原振侠也拉开了车门之际，忽然有两个人，向他急奔了过来，一面奔，一面叫：“原医生，请等一等！请等一等！”

原振侠连看也不看那两人，就进了车子，他只是大声回答：“我有急事，明天再来找我！”

这时，桑雅已经发动了车子，疾冲了出去。

原振侠也发动了车子，可是那两个奔过来的人，在这时也来到了他的车子旁边，扶住了车身，其中一个道：“原医生，无论如何，请你等一等！”

原振侠又急又怒：“告诉你们我有急事！”

他直到这时，才注意到那两个人衣冠楚楚，穿著深色的西装和得体的领带，奔得有点气喘，一脸焦切的神色。其中一个又道：“请你等一等，陶启泉先生快来了！”

原振侠起先还以为是医院的急诊室中有甚么事，这时一听，不禁气往上冲，大声道：“陶启泉来不来，关我甚么事？”

另一个忙道：“是一位先生介绍陶先生来见你的，那位先生的名字是──”

那人一说出了“那位先生”的名字，原振侠便“啊”地一声，怒气全消。那位先生是他最崇敬的人，是他介绍来的，那一定是有十分特别的事情了。

而且，这一耽搁，再想追上桑雅，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只好慢一步再说了。

他在“啊”地一声之后，道：“哦，那位先生，陶先生找我有甚么事？”

两个人齐声道：“是和玛仙小姐有关的事！”

原振侠又“啊”地一声──要不是陶启泉那么难见，为了玛仙，他也真想去见见他。难得他自己来了，自然再好没有。

他道：“陶先生他──”

两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来了！”

原振侠循那两人所指看去，只看到一辆相当大的卡车驶了过来。那卡车和普通可以坐四、五十人的那种游览车差不多大小，车身是鲜蓝色，看来十分悦目。车厢上的窗子，全遮著浅蓝色的天鹅绒窗帘。

车子直驶到近前停下，那两人忙道：“陶先生在车上，原医生请上去！”

原振侠出了自己的车子，向前走去。当他来到了大车子的后面时，门打开，一道登车的梯级自动放了下来。原振侠登上了车子之后，车门先关上，然后在他面前的另一扇门才打开。

原振侠并不是没有和富豪打过交道，但是这样的排场，他却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心想，如果不是那位先生的介绍，这个大富豪，只怕绝不会纡尊降贵地亲自前来。

面前的车门打开之后，原振侠就看到了车厢中的情形。整个车厢布置得极其优雅，看起来绝不像是车厢，而像是一个十分舒服的小客厅。这时，自一张浅蓝色的丝绒沙发之上，一个中年人正站了起来，十分客气地道：“原医生，真对不起，打扰你了！”

原振侠想起已经驾车去见玛仙的桑雅，他的确是被打扰了。所以他也没有客气甚么，只是道：“是那位先生介绍来的，我再有重大的事，也得放一放！”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富豪，惊讶于他外表的年轻，而他的一切神态，却又是十分成熟的。原振侠听说过有关他的身体的传奇故事，所以也没有太大惊小怪。

当他们坐下来之后，陶启泉开门见山地道：“你见过玛仙？她告诉我，是由于你，她才和一个来自中美洲的大巫师见了面的！”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你可能不明白，不是我带她去见大巫师的，而是她躲在我车子的行李箱中，停车之后，大巫师恰好经过……觉得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发自行李箱之中，才把她叫出来见面的。”

陶启泉欠了欠身子，“哦”地一声：“她没有对我说起详细的情形，她太顽皮了。

躲在你车子的行李箱中？干甚么？”

原振侠笑了一下：“想吓我，她恨医生。”

陶启泉笑了一下：“你见过她了？”

陶启泉这样问，自然是指玛仙的脸容而言，原振侠点了点头。

这时候，原振侠感到了车子在移动。自然，由于超特的避震设备的缘故，车子行驶时，几乎是觉察不到的。

陶启泉挥了挥手：“要说的事很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好……玛仙告诉我，大巫师向她施了巫术，她会变成一个绝色美女。”

原振侠又点头：“是的，她会，巫术已开始在进行，她已经吸过两个人的血！”

陶启泉一听，整个人向上挺了一挺：“甚么？”

原振侠十分镇定地回答：“吸血，相信那是巫术进行必要的程序。”

陶启泉的样子充满了疑惑：“甚么人……肯让她……吸血？”

虽然他见惯世面，可是在提及“吸血”之际，声音也有点发颤。

原振侠道：“开始的时候，是一种偶然的情形。但是她……似乎有一种异常的魅力，如果她再需要吸血的话，那两个人，或是其他人，相信都会十分乐意，把自己的血交给她！”

陶启泉沉吟了片刻：“是的，当她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一种异样的能力。就是由于她有这种力量的缘故，我才会发现她，而且，尽管她的样子看来似鬼怪，我也愿意抚养她。当时有医生警告过我，说是头骨这样严重的畸形，会影响脑部的发育，使人成为白痴。可是她自小就聪明绝顶，现在她的学识之丰富，只怕是全世界同年龄中的第一人！”

原振侠听桑雅讲起过玛仙的情形，这一点，他绝不怀疑。他道：“能不能说一说发现她的经过？你刚才提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使你发现了她，这使我感到兴趣。因为大巫师也说，她有天生的力量，可以成为一个超级的巫师。”

陶启泉皱了皱眉：“刚才你把那种力量称为魅力，倒很有道理。唔，那一年，我在雅加达，正是我属下大小企业，出现经营上的严重危机的时候。一个小环节的处理不善，就可以导致整个企业王国的崩溃，我日夜操心，几乎焦头烂额！”

原振侠望著这个大富豪，在叙述他当年遭遇到的困难时，他仍然有掩饰不住的惊恐之色。由此可知，这危机是如何地惊心动魄。

原振侠心想，世人都以为富豪生活舒适，但他们自然也有辛苦的一面。

富豪自然也有辛苦的一面，陶启泉努力挽救自己的事业，的确已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企业经营发生困难的消息，已经在耳语之中传开去，这使陶启泉在调动资金时，更加困难。

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力坚强得惊人，他精神早已崩溃，无法再支持下去了。

那天晚上，当他和三个银行家会谈，要求支持而没有结果之后，他真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那时他自然还有豪华房车，但是他却吩咐司机开车跟在他后面，他需要走走路。

当他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了将近一小时之后，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希望了。这时，他正站在一处街道的转角处，已是凌晨时分。本来，他疲倦得连视线都模糊了，可是当他无意间，望向街角堆著的那一堆废纸箱时，突然感到了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影响著他！

那是一股甚么样的力量，影响了他一些甚么，当时他说不上来，日后回想，也一样说不上来。他只是视线无法离开那堆废纸盒，而且，强烈地感觉到，在那堆废纸盒中有一个生命，一个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生命，他必须把这个生命找出来。

于是，他把跟在后面的司机和保镳叫下车，一起在那堆废纸盒中寻找。不到一分钟，他们就找到了一个用布块包著的女婴。

而司机和保镳，一看到那个女婴的头脸之际，吓得尖叫著，几乎昏了过去。陶启泉也吓了一大跳，可是女婴那样丑怪的脸上，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却吸引了他。

女婴没有啼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已经能够使得陶启泉发现了她，陶启泉当时就认为是一个奇迹。而当他望向这个畸形丑婴的眼睛之际，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他耳际说话一样地在告诉他：“带我回去，我会为你带来好运！”

陶启泉抱著女婴上了车，当他回到他在雅加达的住所之际，看见门外停著三辆名贵房车。走进客厅，三个在两小时前，对他的要求严词拒绝的银行家，倒转来要求他接受银行的支持。

陶启泉手中还抱著丑女婴，当时他情不自禁，用法文叫了一句：“多谢上帝！”

而这，也成了丑女婴的名字。

自这次事情之后，陶启泉坚决相信，这个其丑如鬼怪的女婴，会给他带来极度的好运，所以他用最好的方法去照顾她。

玛仙的成长，大抵是在世上所能受到的最佳照顾之下长大的。

最初，陶启泉甚至要所有照顾玛仙的人，都戴上特制的、看来和玛仙一样恐怖的面具，以防玛仙发觉自己与众不同。

可是，小小的玛仙，已经是如此智力过人。在她开始会说话，开始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知道自己在他人的眼中看来，是一个怪物。

但是那并不妨碍她那如饥如渴的求知欲，她几乎甚么都学，而且聪慧得一学就会。

陶启泉曾带了不少整形医生来看她，也带过她去求医──那是桑雅医生终于能找到她的原因。

陶启泉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忽然问：“原医生，你有没有听说过瑞士的勒曼医院？”

原振侠怔了一怔──勒曼医院！

原振侠当然听说过勒曼医院，那是人类医学界的一个极其神秘的奇迹。一切彷彿都只是传说，只有一位充满了传奇生活的、原振侠极尊敬的那位先生，才触及过这家医院的真正秘密。而自此之后，这家医院中所有的医护人员和主要的器材，在一夜之间，神秘失踪，离开了瑞士。

自然，他们不可能离开了地球。但是地球在宇宙中如此渺小，在人类来说，却又极大，要找寻他们的下落，自然不是易事。而且，也不会有甚么人去找寻他们。

由于他们在科学上的成就，他们可以说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因为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无性繁殖”法，替世界上许多巨商富豪、政坛要人、军事王国的主人等等，制造了“后备”，好让这些人在有紧急需要的时候，做器官的移植。

这是一个极其骇人的行动，自然一切也在极度隐秘的情形之下进行。

据那位先生的揭露，眼前这位富豪──陶启泉，在几乎无药可救的心脏病的边缘，被奇迹似地救回来，就是勒曼医院那批医学怪杰的杰作。

陶启泉为甚么忽然在这时候，提起勒曼医院来了呢？原振侠心中想著。

他自然知道，既然事情涉及那么重大的隐秘，还是别说得太直接才好，所以他含糊地道：“好像听说过，这医院中的一些医生，在进行一项实验。”

陶启泉倒并不讳言：“进行无性繁殖的工作。取得一个人身上的细胞之后，他们可以培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完全一样！”

原振侠耸了耸肩，并没有太过惊异的反应，只是道：“相当骇人听闻！”

他仍然不明白，陶启泉何以要提起这家医院来。

陶启泉静了片刻，才道：“在玛仙十二岁那一年，我曾突发奇想。我想，玛仙的头骨的严重畸形，可能只是一种胚胎时期发育的意外，不是由于她的遗传，如果是这样的话──”

陶启泉才讲到这里，原振侠就发出了“啊”的一声。他是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又是医生，自然知道陶启泉的意思是甚么了。

玛仙的情形，既然任何整形医生都无能为力，那只有向勒曼医院求助了──请他们培育一个玛仙出来，培育出来的玛仙，只要可以避过那种“意外”，那么，就是一个没有畸变的玛仙。

有了一个没有头部畸变的玛仙之后，再舍弃原来的玛仙不要，进行脑部的移植，那就可以使玛仙完全正常了！

原振侠不禁一拍桌子：“好主意！不过，是没有进行？还是失败了？”

陶启泉抚著脸，神情有点疲倦：“失败了！”

原振侠追问：“培育出来的玛仙，依然是畸形的？”

陶启泉摇了摇头：“不，他们无法利用玛仙的细胞，进行无性繁殖！”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刹那之间，他想到了许多许多问题，可是又都不得要领。过了一会，他才问：“原因是──”

陶启泉道：“他们发现玛仙的细胞组织，和普通人不一样，可是他们却又找不出不同的地方来。他们进行了极其彻底的分析，连染色体都一对一对分离开来，尽他们的可能，做详细的检查，其程度之彻底，相信是人类医学所能做到的顶点了！”

原振侠由衷地道：“我也相信是！”

陶启泉道：“可是他们仍然未能发现有甚么不同──他们知道必有不同，但找不出相异之处来。”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我了解这种情形。相异之处实在太细微了，也许细微到了要由细胞中的量子行为来衡量，那当然找不出来了。”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所以，玛仙的情形一直没有改善。我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可是……原医生，你认为巫术的力量，可以使她变得好看？”

原振侠的思绪也十分紊乱──发生在桑雅医生身上的情形他见过了，可是在玛仙的身上，有没有发生相反的变化，他却不知道，这时自然也难以有肯定的答覆。虽然一开始，已经肯定了这一点。

他想了一想，才道：“已经发生的事是──”

他把在桑雅医生肩头伤口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陶启泉“啊”地一声：“是巫术上的一种转移？”

原振侠点头：“可能是，我本想去看看她有没有好转，却被你叫了来。”

陶启泉又“啊”地一声，按下了一个掣钮，道：“尽快到玛仙小姐处！”

他吩咐了之后，原振侠感到车速在提高。他把桑雅和阿财意外受伤的情形，也说了一遍，最后道：“至少，这两个男人，对她异常的迷恋，我认为是巫术的力量！”

但是陶启泉有点不以为然：“除了头脸之外，她是一个十分动人的少女，而且有著超人的智慧！”

原振侠没有和他争下去，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也曾兴起过对玛仙的极度迷恋。而且这种迷恋，就在这时候，又像电击一样地侵袭进了他的意念之中，使他在不由自主之间，气息变得急促，而且很快同意了陶启泉的话，喃喃地道：“是！是很迷人的！”

由于这时，他的神情有点古怪，陶启泉只是讶异地望著他，没有多说甚么。

原振侠深深地吸著气，努力与这种袭来的魔念相对抗。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实际上和人打了一架一样，有全身疲累之感，这才算逐步恢复正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陶启泉在这时又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玛仙的头发，不是黑色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哦，她染黑了？”

陶启泉道：“没有染，看起来像是黑色，但只有在阳光下，才可觉察到，那是一种极深的深蓝色，几乎接近黑色，但又不是黑色！”

原振侠并没有因之引起太大的疑问。人类的头发，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玛仙的头发，看来和黑色无异，自然不值得注意。

陶启泉又道：“那位先生说你对巫术有一定程度的研究，果然你给了我相当满意的答覆。唔……吸血的行为……虽然听来很可怕，但只要对被吸血者，不造成太大的伤害──”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会造成甚么样的伤害，还不能确切知道！”

陶启泉压低了声音：“如果对玛仙确有帮助，你也会加以制止？”

原振侠的思绪乱极──制止？如何制止？如果桑雅和阿财两人，如此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鲜血给玛仙吮吸，他有甚么能力阻止？

原振侠甚至意识到，阿财和桑雅，对玛仙的迷恋，是如此之甚，就算为她而死，只怕都心甘情愿！

他想了一会，才道：“陶先生，你放心，我和你一样关心她！”

陶启泉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又道：“但是当我见了她之后，我一定要问明白这一点，希望你不要阻止。”

陶启泉双手交叉著──这个做一个决定，可以影响整个世界经济的人，在考虑了一下之后，道：“好！”

就在这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车门自动打开，原振侠就看到，桑雅驾著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在离开。他所用的速度，远超过了他那辆车子所能负荷的程度，所以他的车子在疾驶向前之际，发出十分可怕的声响来。

原振侠还未曾来得及出声叫他，桑雅早已驶远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和陶启泉的谈话，大约花了四十分钟，那就是说，桑雅来到这里，大约是半小时左右，他为甚么那么快离去？

自然，在半小时之内，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了，但以桑雅对玛仙的迷恋程度来说，似乎应该逗留更久一些。他意识到一定又有些甚么事发生了！

陶启泉也看到了那辆亡命飞车，向原振侠投以询问的眼色，原振侠沉声道：“桑雅医生。”

两人一起下了车，才一来到花园的铁门口，那两头巨大的獒犬，就从里面飞扑了出来，隔著铁门，发出吠叫声，同时竭力摇动它们的短尾。

陶启泉隔著铁门拍打著它们：“这是纯种西藏獒犬，是我自小养大的。”

原振侠这时，已看到玛仙跳跃著奔了出来。她这次，头脸上并不是裹著白布，而是戴了一个黑色的面幕，甚至眼睛部分也是遮住了的，只不过遮住眼睛的部分，是黑色的轻纱。当她来到近处之际，透过轻纱，可以隐约看到她明洁的眼白闪耀，有一种十分诡异之感，使原振侠立即联想到了女巫。

她欢声叫著：“陶叔叔──”

等她来到门口之际，她发现了原振侠，原振侠感到她的眼光，如同闪电似地向自己闪了一闪──在那一刹间，他感到了一种极度的震动──她也像是怔了一怔。

然后，她拉开了门，和那两头巨犬一起扑向陶启泉，就像是一个女儿扑向父亲的怀中一样。

两头巨犬人立了起来，搭在陶启泉的肩头，陶启泉连忙道：“小玛仙，你和原医生是见过的了？”

玛仙后退了一步：“是，请进来！”

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巨犬跟在后面。进了屋子，玛仙著亮了灯，光线十分轻柔，犹如在满月之夜。陶启泉先道：“有关巫术的事，原医生已全对我说了！”

玛仙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原振侠单刀直入：“达伊安大巫师要你做的事，是不是包括了吮吸人血？”

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玛仙的一切，全是如此镇定。她立即道：“是！”

从玛仙的神态看来，她在回答的问题，似乎不是“吮吸人血”这种骇人听闻的事，而是“喝一口咖啡”这种普通之极的事一样。

原振侠为她这种异常的镇定吃了一惊，立时又问：“要吸多少人的血？要吸多久？

”

玛仙直视著原振侠──虽然她的双眼在黑纱之后，但是原振侠可以清楚地感到这一点。而且，感到她的目光，极其慑人，震人心弦！

玛仙对于那样尖锐的问题，也是立即回答的：“三个不同的人，男人，其中两个，要是全心全意迷恋我的，愿意为我做一切；而另一个，必须是不愿意被我吸他的血的！

”

她越是说得如此镇定，那种诡异的气氛也就越是强烈。原振侠注意到陶启泉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原振侠也要勉力镇定自己，而使声音听来不发颤：“被你吸血的人，会有甚么后果？”

玛仙的回答更直接：“会死！”

陶启泉和原振侠两人，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来！

玛仙笑了一下：“不是身体上真正的死亡。他们是为了迷恋我，才答应我的要求的，但是我不欺骗他们，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我心里绝没有他们，所以他们一切努力都白费，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绝望到死！”

陶启泉和原振侠，松了一口气，再坐了下来。玛仙的声音，这时听来有点忧愁：“最难的是第三个男人，他不愿意让我吸血，我怎么能够吸到他的血呢？”

陶启泉立时道：“花多少钱都不要紧！”

玛仙低下了头：“陶叔叔，其中有一个关节，你不明白，我暂时也还不能说。”

陶启泉又道：“可以求他！”

玛仙笑了一下：“有点像玩逻辑游戏，我求他，如果他答应了，那就是他情愿的了。而我需要的，是一个不愿给我吸血的男人的血！”

原振侠听得大是反感，恶狠狠地道：“凭你的样子，就算求人家，人家也未必答应！”

玛仙叹了一声：“本来或许是，但现在迟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而玛仙说著，已缓缓地拉下她戴著的面幕来。她是自上而下缓慢地拉下来的，所以首先看到的，是她的额角部分。

原振侠看到的，是一个光洁柔滑，细腻粉致的额头。在柔和的光线下，甚至可以看到额头上，少女特有的细绒毛。

原振侠和陶启泉两人，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她额头上，重重叠叠，可怕之极的肉瘤，全部不见了！

巫术的力量！

那些可怕的肉瘤，到了桑雅医生的肩头上！

面幕在继续向下移，又使人看到了两道秀眉。本来，她脸上除了奇迹似地显露在外的眼睛之外，根本没有眉毛，可是这时，那一对弯度恰到好处的眉毛，看来竟然也那么动人。

面幕再向下移，她一双本来就澄澈异常的眼睛也露了出来，那绝对是一个绝色美女的脸面的上半部。当她眼珠转动，眼波流转之际，原振侠感到了心跳加剧。陶启泉则不断用欢欣之极的声音，在喃喃地叫：“小玛仙！小玛仙！小玛仙！”

面幕还在向下移，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感到了真正的震动！

如果说那是巫术的力量（不是巫术的力量又是甚么呢？）那巫术的力量，实在是大得太不可思议了！玛仙脸上，原来的鼻子部分是多么可怕，她甚至根本没有鼻骨，可是这时，展出在面幕之下的，却是一个挺秀、秾纤适中到无懈可击的一个鼻子！

她的脸已显露出了一大半，在已显出的一大半看来，不但美丽之极，而且有一股极度的灵秀之气。若不是她的双眼之中，有著那么不易觉察的，两三分奇诡莫名的眼神的话，原振侠就会承认，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少女。

可是，玛仙的动作停止了。她先把脸转向陶启泉，然后再转向原振侠，接著，又拉上了面幕。

陶启泉急叫道：“让我看看你整个脸！小玛仙，我要使你变成全世界人心目中的公主！”

原振侠竭力使自己镇定：“她现在还不能让你看整个脸，她还在等那第三个男人的血！”

玛仙笑了一下：“不，你错了，我在等第二个男人。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很快就会到！”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玛仙道：“两个人，我第一次吸他们的鲜血时，都是意外，虽然他们也心中愿意。所以必须有第二次，他们真正地愿意。”

陶启泉兴奋得搓著手，原振侠却看出事情并不如此简单，他先道：“陶先生，且别太高兴！”

陶启泉兴奋如小孩，朗声道：“你看她，你看她，我简直和当年，我从死亡的边缘被救回来一样高兴！”

玛仙柔声道：“陶叔叔，你对我真好！”

然后，她又转向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感到，玛仙有一种可以统率全场的神奇力量，凭这种力量，她几乎可以控制一切！

在这里，面对她的，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是一个是如此精明能干的大富豪，一个是他──原振侠也绝不是妄自菲薄的人，知道自己的才干。

可是玛仙在这两个出色非凡的人面前，却是这样的挥洒自如，怎像是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十八岁少女？

这种力量，是她与生俱来的？还是巫术的力量？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之际，他又自然而然地起了与之对抗的意念，就像他对抗突然袭向自己的对玛仙的迷恋一样──他始终认为，自己对玛仙的思念，绝非他自己真正的意愿，而是一种外来的侵袭！

玛仙又道：“我一定会成为全世界人心目中的公主，因为我的魅力太强烈了！”

陶启泉向原振侠望了一眼：“魅力，原医生，这个名词，你才用过……”

原振侠点了点头。

玛仙道：“刚才原医生说，如果我求人，人家也不一定会答应，而我说现在太迟了，原因不必解说了吧！”

原因当然不必解释了，她如今已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少女，又似乎对他人具有神奇的精神控制力量，那谁会拒绝她的要求呢？即使这个要求是吸血，也不会遭到拒绝的！

然而，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时，他对抗的意念却更甚，立时冷笑一声：“仍然不见得人人答应，至少，我就会拒绝！”

玛仙的反应，快得异乎寻常，她立时道：“所以，多么可惜，两次意外受伤的，都不是你！”

玛仙的话，乍一听，还不是十分容易明白，但是他随即明白了！

要巫术的力量发挥，玛仙需要三个男人的血。

（巫术的奇妙是不可解释的，她必须直接在这三个男人身上，吮吸他们的血液，而不能抽出血来给她喝下。）

这三个男人，两个是要心甘情愿的，一个是根本不愿意的。

桑雅和阿财都愿意，原振侠不愿意！

但如果原振侠意外受伤，在不知道的情形下，玛仙已吮吸了他的血的话，不是最难解决的一环就解决了吗？

而原振侠更进一步想到，玛仙这样说，等于是告诉他：你是不愿意被我吸血的男人，我需要的，就是你的血！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倏然站了起来。也许是他的心中已满是敌意，感觉极其灵敏的獒犬已觉察到了这一点，当他才一站起之际，那两头獒犬，也霍然站起，紧盯著他。

原振侠心中一凛，但他当然不会露出慌张的神色来。他凝视著玛仙，玛仙明亮的双眼，在黑纱之后，也同样向他凝视。

这时，他已经知道，玛仙鬼怪一般的脸容，必然可以奇迹一样，变得和仙女一样美丽。那种不可遏制的迷恋，再一次袭进他的意念之中。

可是奇的是，他抗拒的力量，反倒比以前几次强大得多，只是略一“交战”，就将那种意念击退。这使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奇怪，或许是当她丑如鬼怪之际，他对之还有几分同情，就更容易思念。

如今，她要依靠吸血来变得美丽，通过巫术来使两个对她迷恋如此之深的人绝望。

这种行径，绝对不能算是高尚的。或许正是这一点，激发了他心中强烈的正义感，使得迷恋的意念，败于厌恶的心情之下！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他又更进一步想到，桑雅和阿财对玛仙的迷恋，似乎力量并不来自玛仙主动的愿望，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

玛仙并没有要他对她迷恋，自己也曾不可遏制地思念过她，就足以证明──因为她需要一个不愿意给她吸血的人的血，那就没有理由发出力量，使自己迷恋她。

巫术的力量，可能就是一种自然力量的存在。一个美女，在通常的情形下，是根本不必通过甚么巫术，一样会有许多人对之迷恋。

闪耀的宝石、黄金、珍珠，又何尝有甚么巫术相助，还不是一样吸引了许多人的追逐？

财富、声名和权力，难道又有甚么巫术力量？人类为之流血争夺的例子还少了吗？

原振侠在两头巨犬的虎视之下，思绪十分凌乱，刹那之间，乱七八糟不知想起了多少事来。屋子中的气氛，诡异而僵硬，三个人都不出声，静得出奇。只有两只獒犬发出的“咻咻”呼吸声，其余的一切，像是都凝结了起来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有十分钟），原振侠才镇定而又冷静地道：“我绝不会让你吸血，其实，你可以不告诉我这些，制造一次我意外受伤，不是很容易吗？”

玛仙低叹了一声，没有立时回答。

过了一会，她才幽幽地道：“当时，达伊安大巫师虽然展示了他极其神奇的力量，但是我还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脸容会有所改变。直到那次意外──那是真正的意外，桑雅，他的名字是桑雅吧？”

原振侠简直感到了愤怒，桑雅为她如此神魂颠倒，心甘情愿被她吸血，把她头脸上那么可怕的肉瘤，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而她居然连他的名字是甚么都不能肯定！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对，他的名字是桑雅，你应该好好记住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叫鲁旺财，你也应该记住，他们都是对你如此迷恋的人！”

玛仙发出了一阵轻笑声，笑声听来悦耳之极。她又轻轻挥了一下手，然后才道：“对我迷恋的人将会超过十亿，我哪能记得那么多人的名字？”

原振侠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美丽的少女，自然具有颠倒众生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天然的也好，是巫术的也好，如果她要运用这种力量，去胡作非为的话，可以达到的祸害程度，真是难以想像！

他一时之间，被这种可能性震撼到了讲不出话来的地步。而玛仙的声音，听来仍然那么轻柔：“那是一次意外，我靠著他，他伤口的鲜血涌出来，涌进我的口中，我立即有了一种奇妙之极的感觉，感到大巫师对我讲的一切，全是可靠的，我必须照他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去做。所以，第二次，那个甚么阿财受伤……我是故意这样做的，我想，他还会来，应该快来了──”

玛仙才讲到这里，那两头巨犬，陡然发出了惊人心魄的吠叫声。连原振侠也不禁吓了一跳，以为两头巨犬向他展开攻击了！

原振侠早已盘算过，在他和玛仙这种“巫术”关系之下，玛仙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暴力，硬要吸他的血。

原振侠甚至知道，陶启泉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是他为甚么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他用他的态度在表示，即使用暴力，他也决定旁观到底。

原振侠也考虑过，自己虽然身手矫健，但是要赤手空拳，对付两头如此凶恶高大的恶犬，绝没有不受伤的把握，所以他早已察看好了可以安全退避的方法。

这时，两头巨犬陡然狂吠，原振侠整个人已向上直弹了起来，凌空向后翻了出去，十分快捷地落在一张高背的安乐椅之后。

可是也就在这时，那两只大狗，一面吠叫著，一面冲出了屋子。

玛仙也立时站起来，向外奔去。当她奔到门口之际，还向原振侠挥了挥手。

原振侠这才知道，大狗吠叫不是为了攻击他。他向外看去，看到一辆小车子已停在花园的铁门外，那是阿财的车子。

阿财果然来了！心甘情愿，让她在未曾痊愈的伤口上吸血！

这时，陶启泉也站了起来。原振侠感到自己有一种无法挪动身子的麻木，他怔怔地站著，看著阿财下车，玛仙开门迎著他进来，又带著他登上了陶启泉的那辆大车，车门立刻紧紧关上。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陡地大叫一声，待向外奔去。可是陶启泉却一把拉住了他，道：“我这辆车子，一连士兵也未必攻得进去！”

原振侠用极愤怒的眼光望向陶启泉，陶启泉神情镇定：“别忘记，那人是完全自愿的……事情虽然很……妖异，但他是自愿的！”

原振侠的声音有点哑：“好！他愿意，我绝对不愿意，你准备怎么样？”

陶启泉真是老奸巨猾：“她正要你不愿意，我不准备怎样，又不是我要吸你的血！

”

原振侠真恨不得重重地掴他两个耳光，他用力一挣，挣脱了陶启泉。陶启泉又道：“你在外面无论做甚么，车子里面都不会受影响。原医生，玛仙变得这样美丽，有甚么不好？”

原振侠不禁苦笑，一个严重畸形的少女，能够变成绝色美女，自然是一大好事，可是事情却是在这样妖异的情形下进行！

他没有理会陶启泉的再阻拦，慢慢向外走去。他走得十分慢，他知道自己的干涉是没有用的，那倒并不是因为陶启泉的车子如何坚固，而是他知道，如果干涉的话，阿财反而会和他拚命！

阿财是完全心甘情愿的！

在那个车厢之中，现在，玛仙正在吸著阿财的血，那是要巫术力量发挥的必需程序。

当原振侠慢慢地来到那辆大车子前面的时候，车门打开，阿财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样，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一眼看到了原振侠，用一种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听他用过的、轻柔之极的声音道：“原医生，你骗人，她脸上一点也没有破相，她是最好看的女人！”

原振侠注意到了阿财脸上那种极度满足的神情，也注意到他右臂，十分不正常地下垂著。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好，算我骗你，你──”

阿财缓缓摇著头，忽然扬起左手，自己在自己头上，重重打了一下，道：“我真是想昏了头，想娶她作老婆，她肯要我的血，我这一辈子已经心满意足了，谁能有那么好运！”

他说著，踉跄向前走去，右臂一直下垂著。原振侠想去拉住他，玛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他去吧，他比那个医生要想得开多了！”

原振侠转过身来，看到玛仙已下了车，低著头，让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然后，她陡然抬起头来，长发像云彩一样散开来，让原振侠看到了她整张脸！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怔呆了！

不管是迷恋她也好，是厌恶她也好，看到了如此美丽、如此完美的一张脸，都无法使人不怔呆的！

才过正午的阳光，映在她的脸上，使她整个人、整张脸，都发出如同珍珠一样的光辉来，柔和美洁，像一首可以传诵千古的诗，如一朵向阳绽开的花。

那是完美得全然无懈可击的一张脸，而且，所有的色彩全是自然的绚丽，没有一丝人工添上去的俗色。

原振侠不知自己怔呆了多久，直到玛仙开口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原振侠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下绝望的叫声，转头看去，阿财的左手抓在铁门上，身子在发抖，陡然转过身，冲向他自己的车子，上了车，车子跳动著，以绝不正常的速度，向前冲出去，情形和刚才桑雅医生一样。

原振侠心中的厌恶感再度升起，他的声音之中，表现了他的厌恶：“那么容易就摆脱了两个对你迷恋至深的人，真有本领。”

玛仙清脆玲珑的笑声传来：“以后我不知要摆脱多少迷恋我的人，没有这种本领可不行！”

原振侠陡然转过身来，直视著玛仙，声音冷酷得不近人情：“告诉我，要是得不到我的血，你的美丽可以维持多久？我希望只是二十四小时！”

玛仙的脸色，在那一刹间，变得极其苍白，在阳光之下看来，简直苍白得透明。双眼之中，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来──虽然阳光普照，但是一和这种目光接触，阳光带来的光亮和温暖，刹那之间，一起消失。

原振侠只感到了黑暗和寒冷，那令得他在这一刹间，全然不知所措。而就在那一刹间，事情就发生了！

在玛仙妖异的目光的注视之下，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感到在黑暗和寒冷之中，自己需要竭力去对抗这种充满妖气的感觉，所以在行动上，变得茫然和麻木。而就在这时，那两头獒犬，就如同鬼魂一样，向他疾扑了过来，那是在原振侠全然没有防备之下发生的事。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等到原振侠觉察到不妙时，右肩上一阵剧痛，一头獒犬的利爪，已在他的右肩上扯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原振侠第一个反应是一掌劈出，劈向那头獒犬的鼻子。早在医学院求学时期，原振侠已经是空手道的黑带七段高手。

这一下“手刀”，更是他在多次空手道比赛中夺标的绝艺，曾经作过科学仪器的测试，有两百磅的力量。而且当他在发“刀”之际，掌缘简直是坚硬若铁的，而鼻子又是所有狗只最脆弱的部分。

所以，在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他听到了自己这一掌劈在狗鼻上的骨头碎裂声，和那头狗发出的惨叫声。那头獒犬，也几乎立时在他视线之中消失。

可是，另一头獒犬，却在那时，在他的身后人立起来，一双前脚搭住了他的肩头。

原振侠还来不及反手用肘去撞，只觉后颈上陡然一紧，一股又腥又臭的热气，将他的后颈，几乎完全包住。同时，也感到了獒犬的利齿，简直已陷进了他的颈子之中。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想到的是，如果自己双肘一起撞出，受过严格攻击训练的獒犬，一定同时合拢双颚！那么，双肘反撞的力量，虽然可以把巨犬撞得疾飞出去，但那一定是带著自己被咬下来的头，一起飞出去的。

他只犹豫了极短的时间，玛仙已疾扑了过来，一下子就咬住了他肩头上正在冒血的伤口。

原振侠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这一刻的这样惊怒过。他连想也没有想，就一把扯紧了玛仙的头发，想把玛仙拉开去。可是玛仙咬得他伤处极紧，原振侠已经感到，她在吸自己的血！

他尖声叫了起来：“女巫！女巫！”

一面叫，一面更向外扯玛仙的头发。他用的力道是那么大，使他自己也感到，再这样扯下去，会把那一把头发连同头皮一起扯下来。同时，也由于外扯的力量，使他被咬住的伤口，发出一阵剧痛。

然后，玛仙突然松开了口。

她一松开口，便被扯得头仰向上，正对著原振侠愤怒之极的脸。

在这同时，原振侠也感到，身后的獒犬，已经离开了自己。原振侠扬起左手来，一掌就待向玛仙的脸上劈下去。

一切，全是在不到十秒钟之间发生的！

不到十秒钟，玛仙趁原振侠全无防备的情形下，发动突袭，达到了她的目的，她吮吸了一个不愿被她吸血的男人的鲜血。

这时，她被原振侠扯著头发，脸被逼向上，口唇上还沾满了殷红的鲜血。当原振侠扬起手掌，要劈向她如此美丽的脸面时，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根本没有一丝爱怜之意。而就在他手掌将要落下之际，玛仙整个人忽然向他靠了过来，身子对身子，贴住了原振侠。

原振侠立时感到了一阵无比的柔软香腻，玛仙的身子，柔软得像可以任意变形一样，紧贴著他的每一部分。虽然隔著衣服，但是那种奇妙之极的感觉，却也使得他的左手，在掌缘快碰到她的鼻尖时，陡然停了下来。而且，抓住她头发的右手，也不由自主松了开来。

玛仙并没有立时后退，反倒更紧贴了原振侠一下。在原振侠有近乎窒息的感觉时，她才翩然后退，退开了两、三步，站在原振侠的面前，带著微笑，伸出舌头来，舔著在她唇上和口角边的鲜血。

那景象之妖异诡谲，使得原振侠全然忘记了肩头上的疼痛，而全身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玛仙舔乾净了口角的血之后，笑靥更甚，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你可以得回代价，我不能先把你可以得到的代价告诉你，因为如果你知道自己可以得到甚么，就会愿意被我吸血。”

原振侠想说甚么，可是颤抖的双唇，却使他张大了口，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出了一阵愤怒的低吼声。

玛仙又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你可以得到的代价，是……可以得到我！”

原振侠陡然叫了出来：“我不要你！”

玛仙现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你要我也好，不要我也好，你都会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除了你以外，我不能再有任何其他的男人，不然，巫术的力量就会消失，我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原振侠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话，弄得头昏脑胀，他只是不断地叫著：“不要你，我根本不要你！”

陶启泉在这时急忙奔过来，大声道：“原医生，你没有结婚，玛仙配你，真是太好了！”

原振侠怒吼一声，一手把陶启泉推得跌倒在地，又立时挥手，重重掴了玛仙一掌。

玛仙俏嫩的脸颊上，立时现出了五个红指印。

然后，他再次叫：“我不要你！我不会要一个女巫！”

玛仙十分冷静：“是的，我是一个女巫，不但是女巫，而且是巫术王国中的女王！

达伊安大巫师说过，我是一个天生有巫术力量的人，只要知道运用的方法，我就会成为巫术王国的女王。他也说过，他向我施术，有一半也是由于我自己有自己的力量，所以才能成功！”

陶启泉这时已被吓呆了，玛仙甚至不去碰一下她挨了打的脸颊，她在继续说著：“你可以打我、踢我，不论怎样虐待我，我都不会反抗，因为你将是我唯一的男人。你可以随便将我怎么样，这是巫术发生力量的程序之一，我喜欢现在的样子，不喜欢以前的样子，所以我也不会破坏巫术的程序！”

原振侠木立著，心中不住苦笑。他曾在意念之中，兴起过对玛仙的难以遏制的绮念，如果在那时候，变得如此美丽的玛仙在他面前说“你随便把我怎样都可以”，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甚么事，再简单也没有了。

可是现在，原振侠只是苦笑。他已明明白白知道，玛仙是巫术王国中的女王，他对玛仙的绮念，已经降到了零点，自然是甚么事也不会发生的了。

玛仙在说完之后，指著他的肩头：“伤口，总要扎一扎吧？”

原振侠声音苦涩：“我肩头上，也会长出一大堆肉瘤来？”

玛仙摇头：“不会，肉瘤转移到了桑雅的身上，骨头的畸形，转移到了……阿财的手臂上。你的伤口痊愈之后，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来。你可以得到我，不要，是你的事，不论何时，你要，我都是你的！”

原振侠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真是太不公平了，心甘情愿被你吸血的人，得到的是悲惨，而我根本不愿意，却可以得到你！”

玛仙淡然一笑：“世事，往往是这样，不是吗？”

原振侠无法回答，陶启泉又小心地走过来，陪著笑脸：“对，先进去扎好伤口再说。别的事，慢慢再商量也不迟，可以慢慢商量！”

原振侠想告诉他，那又不是做生意，有甚么好商量的？可是他却懒得开口，他向屋中走去，陶启泉和玛仙跟在后面。

原振侠听得陶启泉在说：“唉，原医生一掌就劈死了一只，另外一只，只怕也活不成了。唉，再要去找一对那么好的獒犬，怕找不到了！”

原振侠这才注意到，一只巨犬，软瘫在地上，另外一只，在绕著狗尸不住打转。那么凶恶庞大的身躯，这时看起来，竟像是充满了哀伤，自它的喉际，不住发出一种接近呜咽的声响来。

玛仙也叹了一声：“它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死亡，那是连巫术的力量也无法挽回的。巫术能令活变死，却无法逆转。另外一只活著既然痛苦，不如死了。”

原振侠听得又生出了一股寒意，他加快脚步，走进了屋子之中。

玛仙的动作又快又轻柔，替原振侠包扎著伤口。原振侠偏著头，不和她的目光相接触，但是心中却有点感叹。因为这时的玛仙，非但不像是女巫，反倒柔顺得有点像是女奴。

一等到伤口包扎好，原振侠就准备离去。在他离去之前，他道：“如果桑雅和阿财的情形太坏，你能不能运用你的力量，使他们有所改变？”

玛仙低下了头，可以看到她的长睫毛在闪动。一个形如鬼怪的脸容，在短短几天之内，竟会改变得如此之彻底，这实在是令人心悸的。

过了一会，玛仙才道：“不能，事实上，我已向他们说得十分明白，他们完全是自愿的……桑雅来的时候，我脸的上半部已开始变化，他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就说他觉得从此之后，他不会再想到任何女性，阿财的情形也是一样。”

原振侠闷哼一声：“令他们两人对你有如此的迷恋，是你所施展的巫术的力量！”

玛仙皱了皱眉，神情像是很受委屈：“我早已说过了，那不能怪我的，凡是美好的东西，对人都有一定的吸引力，不能说是巫术的力量。自然，大巫师使我的这种能力加强──”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忽然展颜微笑，看来动人之极：“我想，你也想过我，对不对？因为你也看到过我美丽的身体！”

原振侠坦然道：“是，但是我却与这种意念作战，到现在，已完全克服了。我知道这种意念不是我的本意，是一种外来的神秘力量对我脑部活动侵袭，是一种巫术力量！

”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大巫师说我必须吮吸三个男人的血之际，我知道找两个愿意的太容易，找一个不愿意的，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你却天生有抗拒巫术力量的能力，就像我有天生的巫术能力一样，而你就在我的眼前，唉……这不知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大不幸！”

原振侠用充满讽刺的语调反问：“不幸？”

玛仙抬头，望著天花板，缓缓地道：“是的，由于你必须是我唯一的男人，而你又一点也没有要我的意思。那就是说，在我一生之中，再也不能有男女之间的情爱了，这是心灵上的大缺憾！”

原振侠听到玛仙这样说，第一个反应，是真的想哈哈大笑。

可是，他却又笑不出来。因为玛仙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之中，充满了哀伤。那种淡淡的，彷彿平静的语调，却可以叫人感到她心中的哀伤是如何之甚。

原振侠只是叹了一声：“小姐，你未免太贪心了！”

玛仙忽然又换上了一副调皮的神情，睨著原振侠：“怎么能怪我？人人都是贪心的，何况我还是一个女巫！”

她一点也不讳言自己是女巫，而且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实在是极其可爱的。

陶启泉在这时，忍不住道：“原医生，你看看，玛仙有甚么不好？她简直如天仙下凡一样，你又必然是她生命中的唯一异性。她还有我这个监护人，我会使你们的婚礼，轰动世界──”

原振侠这一次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不但笑得弯下腰，而且也笑出了眼泪。

陶启泉有点恼怒：“有甚么好笑，我讲得不对吗？”

原振侠陡然止住了笑声，连声道：“对！对！你讲得太对了，只是除了一样，我对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向玛仙指去。本来，他是想说：“只是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绝不会要一个女巫作妻子的。”

但是，当他指向玛仙之际，自然而然向玛仙望了过去。当他一看到玛仙这时的情形之际，他陡然住了口，再也说不下去。

绝不是他一看到了玛仙就改变了心意，而是他觉得不应该再说这种话。

当他望向玛仙的时候，玛仙也正望著他，一双明眸之中，有著深邃无比的情意。这种眼神，无法不令原振侠吃惊。

玛仙轻咬著下唇，雪白的牙齿，衬著殷红的唇，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幽怨，使得心肠再硬的人，也不忍心再用言语去伤害她──而原振侠根本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

原振侠呆了一呆，叹了一声：“玛仙，巫术如果使我成为你生命中唯一的异性的话，那并不代表你真喜欢我，是不是？我只是你的唯一选择而已！”

在知道了巫术的程序，包括了吮吸鲜血这种妖异的行为在内之后，原振侠在感情上，对玛仙就开始起了厌恶的感觉。

尤其在她利用了时机，也吸了他的鲜血之后，他的厌恶程度更甚。这时他这样问，已经算是最理性的了。

玛仙听了之后，淡然一笑，在她的笑容之中，有著极度的无可奈何。

可是她的神情是瞬息万变的，突然之间，她的笑容又变得十分活泼，而且大有调侃的意味在内：“你说得是，我的情形，就像是中国古代的女性一样，在古代的婚姻制度之下，嫁给了一个她根本无从选择的人。她注定要成为这个人的妻子，一生都不能改变这个命运。在这种情形下，她除了勉力使自己去爱丈夫之外，还有甚么别的办法？”

玛仙的话，听来像是在说理，又像是在说笑，连她的神情，看来也是不认真的。可是原振侠却听得暗暗心惊，他从玛仙的眼神中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她举了中国古代妇女的命运为例子，无非是想说明，她必然会对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纠缠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为她别无其他选择。

这其中，心理上可能还牵涉到了她女性的自尊──一个美女的自尊。她有著使任何人迷恋的条件，如果竟然无法使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对她著迷，那对她的自尊，自然是难以挽救的打击。

原振侠怔怔地看著她，在她似笑非笑，俏媚动人的脸容上，原振侠彷彿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吐丝结网，它一点也不慌不忙，只是不断地吐著丝。

它的目标，是一只正在飞离它的昆虫，可是它却那么耐心地认真结著网。因为它有信心，这只昆虫，总有一天，会飞扑著投进它所编织的那张网之中的！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焦躁，他知道，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在等著自己。而这些麻领，一定是全来自这个超级女巫，俏美绝伦的玛仙！

陶启泉在一旁，却没有看透原振侠和玛仙两人的心意，他道：“是啊，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可以慢慢来！”

原振侠不禁苦笑──巫术王国的女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俘虏他，看他能反抗多久，或者说，逃亡多久吧！

他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不吸我的血──”

玛仙道：“你刚才已经说中了，我的样貌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就会变回原形，而且，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改变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其实你如果求我，我会……答应你的！”

玛仙咯咯娇笑了起来：“你真糊涂了，如果你答应，你的血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需要的，是一个不愿意给我吸血的人的血！”

原振侠真的有点糊涂，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在巫术的天地之中，有一些行为，看来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但是却非十足照做不可，一点也不容许有任何差错。

譬如说玛仙的情形，同样是一个人的血，可是那个人愿意或不愿意，却是极其重要的关键！

这是不是说明了，人在情绪有变化的时候，血液的成分会起变化？

自然，这种变化可能微弱之极，微弱到任何现有的科学仪器都检查不出来，但是却已足以构成在巫术力量上的大不相同了。

原振侠这时，自然只好作这样的设想。进一步的情形如何，只怕要留待古托创办的巫术研究学院，去作深入的补充了。

原振侠在发怔，怔呆了好一会，才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感觉到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才想开口叫玛仙不必跟上来，玛仙已然道：“客人走了，主人礼貌上总要送到门口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到了门口，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驾车来，但是在他略一犹豫之际，已听到玛仙在吩咐司机：“请送原医生走，然后再回来接陶叔叔，我和他好久不见了，有些话要说。”

那司机是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人，看来十分忠实可靠的那一种。这时瞪大了眼睛望著玛仙，神情惊讶莫名，发出“啊啊”的声音：“玛仙小姐，你一直蒙著脸，还以为你脸上有点破相。谁知道，啧啧，你那么美丽，真是，竟蒙著脸干甚么呢？”

玛仙只是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原振侠则苦笑了一下，准备上车。在他上车的时候，玛仙忽然叫住了他，却又低著头，半晌不出声。

原振侠也不催促她──一个那么美丽的少女，叫住了一个异性，却又低著头不说话，只是用足尖在地上划著圈子，这种情景，无论如何都是很动人的。

过了一会，玛仙才道：“我和达伊安大巫师有协议，要去作他的学生，由他传授我有关巫术的一切！”

原振侠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玛仙抬起头来，明澈的眼睛闪耀著深情：“我有天生的巫术力量，这……究竟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摇头：“我不知道。如果说巫术力量，是由人的精神意志力所催动的，那么，或许你的脑部结构，与众不同，精神意志力特别旺盛之故！”

玛仙口唇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显然是她想说甚么而未曾说出来。又呆了一呆之后，她才道：“巫术，是一种力量，看你怎么运用，不一定运用在邪恶方面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是，好心的女巫。可是我看不出，两个男人为你作出了牺牲，有甚么善良的成分！”

玛仙一点也不以为原振侠是在讥讽她，反倒神情十分惋惜地摇著头：“真可惜，原来你不懂得甚么叫爱情，我以为你应该懂得的！”

这两句听来轻描淡写的话，却正好触及了原振侠感情上的弱点和伤痛处，刹那之间，他有血向上涌的感觉。他急急为自己辩护：“他们不是爱你，是受了巫术力量的影响对你迷恋，他们是受害者！”

玛仙笑了一下：“说你不懂，你还真是不懂！爱情当然是迷恋的，而在爱情之中，谁又是得益者呢？你觉得他们是受害者，可是他们心中，想些甚么，你又怎么知道？”

原振侠知道，自己绝不是拙于词令的人，可是这时，在玛仙轻柔动听的语言之下，他却像是每说一句话，都受制于对方一样。

他只好“哼”地一声：“所以我才急著要赶回去，问问他们！”

玛仙点头：“让你知道他们的心意，也是好的。免得你以为我是一个邪恶的女巫，一到了晚上，就变成蝙蝠，到处去吸人的血！”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挥动双臂，作蝙蝠的飞行之状，看来十分可爱有趣。

原振侠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向她一指：“你的确吸人的血！”

玛仙的动作十分快，原振侠才伸手向她一指，她陡然张开口，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已将原振侠的指尖轻轻咬住。

她的动作极突然，原振侠根本来不及缩回手来。可是就算他一时之间缩不回手来，玛仙根本不是用力咬他，而只是轻轻地咬住了他，他是完全可以在被咬住了之后，抽回手来的。

可是，原振侠在那一刹那间，却整个人都僵呆了。他觉得有一股电流也似的力量，倏然之间，自他被咬的指尖，传遍了全身。那种感觉，并非令得他僵硬麻木，而是令他有难以形容的懒洋洋的舒适之感，根本从意念上就一动都不愿动。

他任由玛仙咬著指尖，向玛仙看去，玛仙的一双妙目之中，蕴含著浓腻得化不开的笑意。在她乌黑的眸子之中，这种笑意，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正在一圈一圈向外扩展，扩展向无穷无尽的领域。而在涟漪之下的水，也像是两个极深极澄澈的水潭一样。

原振侠彷彿自己已经投身在这个深水潭中一样。而当他投身入水潭之后，涟漪变成了漩涡，一种有巨大牵引力量的漩涡，把他扯向潭底。

在一开始之际，他还是懒洋洋地，一点也不想有甚么反抗。然后，在突然之间，他开始挣扎，他要浮出水潭，不要沉下去！

当他开始挣扎的时候，水潭之中，水花翻腾，水声轰隆，漩涡的力量几乎把他整个人的身心一起绞碎。

然而，他却感觉到了自己的挣扎起了作用，他不再向下沉，而且，还在向上升起来，升出了急速旋转著的水潭。他又看到了那一双动人的妙目，根本没有甚么水潭，也没有漩涡，他略定了定神，轻轻把手指松了回来，吁了一口气。

玛仙的口仍然半张著，样子十分诱人，原振侠沉声道：“别玩甚么花样了！”

玛仙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放弃吗？我不会。现在，你的意念力比我强，将来，我会比你强！”

原振侠由衷地、喃喃地道：“放过我吧，我是一个意念力最薄弱的人！”

原振侠自然是对他感情生活上的体验，有感而发的，但玛仙却不相信似地扬了扬眉。

玛仙一面扬著眉，一面软语相求：“看来我们还有说不完的话，可要我送你一程？

”

原振侠硬起心肠道：“不必了，我带给你的好运已经够多了。不是我，你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达伊安大巫师！”

玛仙笑得极迷人：“我又没有说不感谢你，都感激得以身相许了，可是你不要，那有甚么办法？”

原振侠又一次被玛仙的词锋，逼得说不出话来，一咬牙，转身走进了车厢。当车门自动关上之际，他听到了玛仙的一阵乾笑声。

玛仙不是发出幽叹声，而是发出十分轻松的笑声，这更令得原振侠怵然。这表示她十分有信心，不怕她的猎物不到手，她一点也不忧虑这一点。

当他惘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司机的声音传来：“原医生，到哪里？”

原振侠想了一想：“回医院去。”

在回医院的途中，原振侠思绪极乱，自己将成为猎物的感觉越来越浓。他甚至盼望玛仙跟达伊安大巫师去学巫术，最好学上十年八载，那么，在这段时间之中，他至少不必提防甚么了。

当他下车，走进医院的建筑物时，就听见院长响亮的声音从院长室中传出来：“你这个年轻人，在搅甚么鬼？辞职？你才来了多久？”

接著，便是桑雅医生的声音：“真对不起，可是我必须辞职，我会推荐更好的整形外科医生给医院。”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敲了一下门，推门进去。看到院长神情十分恼怒，但桑雅却有一份出奇的平静。

一看到原振侠，桑雅就道：“院长，原医生可以证明，我有非辞职不可的理由！”

院长立时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其实也不知道，桑雅何以非辞职不可，但是他知道，事情一定和玛仙有关。而且桑雅的神情如此坚决，看来是无可挽回的了，所以他点了点头：“是，他有非辞职不可的理由！”

院长气恼地挥著手：“去！去！”

桑雅十分有礼：“谢谢院长！”

他说著，向原振侠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当他们关上门的时候，还听到院长重重拍桌子的声音。原振侠吐了吐舌头，向桑雅望去，桑雅的目光空洞而茫然，一声不出。一直到他们一起走进了原振侠的办公室，他才道：“原，真是巫术的力量，我……没有法子得到她，没有法子！”

桑雅的那两句话，语音平淡之极，可是语调之中那种深切的悲哀，却使人不寒而栗！

原振侠忙道：“我们所爱而又得不到的，太多了。我自己在感情上，又何尝不然？

”

桑雅长叹了一声：“我知道我无法再工作了，我心神恍惚得厉害，再拿手术刀，一定会闯祸，所以非辞职不可，唉！”

原振侠关切地问：“那你有甚么打算？”

桑雅发了一会怔：“在法国南部，我有一个小农庄，到那里去静养一个时期再说……你上次提及，有一个甚么巫术研究院？”

原振侠点头，把那个研究学院的情形，说了一遍。

桑雅道：“我可能会去参加──”他指了指自己的肩头：“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原振侠怔了一怔：“据我所知，玛仙也必然会在那个研究院！”

桑雅双手按在桌上，一动不动，听了原振侠的话，他甚至眉毛也不抬一下，仍然用那种平静的声音：“我已经完全想通了，绝望了之后，迷恋升华到另一个境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是你介绍我看的一部小说，其中写一个痴情男人，默默地躲在他所爱恋的女性身边几十年，一共只对他所爱的人讲了二十三句话。别人看来，他凄苦无比，但是他自己的心中，却甜蜜之甚。一切全是心甘情愿的，全是自己选择的！”

原振侠“哦哦”地应著，讲不出话来。

桑雅举的例子，是金庸小说《鹿鼎记》中的情节：美刀王胡逸之，迷恋陈圆圆，于是放弃了一切，只求每天看上她几眼，就心满意足。能讲上一句话，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看来，桑雅对玛仙，也是一样！

迷恋真到了如此深切的地步，是甜是苦，也只有当局者自己知道，旁人不论表示甚么意见，都是多余的──只要当局者心甘情愿，甚么样的行为，都是正常的。

看来，桑雅的心境，比他自己更少烦恼。原振侠自然觉得不必再劝说甚么了，他想了一想：“是的，你曾亲身体验过巫术的奇异力量，大可以你的专业知识，去做进一步的研究。这个研究院的创办人古托，和我很熟，我想绝无问题！”

桑雅淡然一笑：“明天我就离开，很高兴认识你！”

原振侠心中感慨之极，自然，他感慨的是人的命运，实在太奇妙不可测了！

短短的几天之中，发生在桑雅身上的命运变化，阿财的变化，玛仙的变化，都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而在这些变化未发生之前，任凭你如何设想，也无法设想得出来。

桑雅挥著手，看来十分潇洒地走出去。

原振侠发了一会怔，门被推开，阿财垂著头走了进来。他的右臂仍然向下垂著，一进来就苦笑了一下：“那位医生，看来和我一样。她那么美丽，唉，世上真没有甚么男人配得上她──”

阿财讲到这里，忽然盯著原振侠：“原医生，你倒还差不多！”

原振侠怒道：“你胡说甚么？”

阿财不敢再说甚么，指著自己的手臂：“她说，她不会忘记我，说我帮过她的忙。

其实我甚么也没有做过，她对我真好！”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玛仙不会忘记阿财？在玛仙的口中，阿财只不过是“那个甚么阿财”而已。他自然没有将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只是道：“让我看看你的手臂，看有甚么办法好想。”

谁知道阿财一听，立时向后退去，连声道：“不！不！我的手臂变得很难看，动作也不太灵，不过我喜欢这样子，不要你想办法！”

原振侠现出询问的神情来，阿财道：“这样可以叫我无时无刻不想她，如果再能帮她的话，再坏一条手臂，也不算甚么！”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他知道，教育程度、生活背景，尽管各有不同，但是一旦在情爱上痴迷起来，却全是一样的。

阿财又道：“我回后鲁村去了，以后怕很少会出来，你多照看大发哥一些！”

原振侠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阿财又苦笑了一下，看来他认命认得十分平静。

当阿财又默默离开之后，反倒是原振侠，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傍晚，当他神思恍惚回到住所之际，发现沙发上有著一件浅紫色的女装外衣，而内衣饰物，一直通过房间，散落在浴室门口，浴室之中，则有水声传出来。

原振侠在床上斜躺了下来，他知道在浴室中的是海棠，他突然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陡然跳了起来。也就在这时，海棠打开浴室的门，裹著毛巾，走了出来。

原振侠立时冲过去，把她紧搂在怀中。他搂得如此之紧，几乎连他自己也喘不过气来。海棠全然没问甚么，只是十分柔顺地，尽量偎贴著他。

原振侠呼吸著自海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喃喃地道：“你知道不？你救了我一次！”

他指的是在他对玛仙突如其来的思恋，几乎无法对抗之际，海棠的突然出现，使事情有了转机。海棠自然不知道他在说些甚么，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也不会去深究，只是全心全意地，享受著原振侠的拥抱。

裹在她娇躯上的毛巾，其实早已松了开来。但由于他们两人抱得那么紧，所以毛巾仍然未曾落下，只不过在背部散了开来，使原振侠在镜子中，看到了海棠颀长纤细、萤白如玉的背影。他双手顺著海棠的后颈，慢慢滑下去，海棠已不由自主，气息急促起来，甚至在她白皙的背部，也出现了红晕，而她的双颊，早已像涂了太多的胭脂一样地嫣红了。

在黑暗之中，原振侠和海棠都不出声。原振侠想欠身去开灯，但却被海棠紧抱著，不让他动。

又过了好一会，海棠才道：“一次任务之后，又一次任务，真……不知到甚么时候为止！”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道：“这次任务完成了？”

海棠“唔”地一声：“出奇地顺利，见到了陶启泉，和一个美丽的少女。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少女过，不知道是甚么人？”

原振侠喃喃地道：“是一个女巫！”

海棠睁大了眼睛──即使在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的，充满了讶异的神色。

原振侠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是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是一个女巫！”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原振侠在海棠的紧拥下，腾出了一条手臂来，取起电话，他听到了一个他敬仰的声音：“原医生？我是──”

那边报了名字，原振侠不由自主坐起身来──就是那位先生，介绍陶启泉来见他的那位。

海棠也听到了那位先生的名字，她也坐了起来，头靠在原振侠的肩上。

原振侠答应著，那位先生道：“陶先生和玛仙在我这里，你可有兴趣过来谈谈？我有一点不同的见解──”

原振侠忙道：“我立即来，但……如果我带一个朋友来──”

海棠在原振侠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去，我也该去报到了。”

那位先生已经道：“欢迎！”

原振侠忙道：“不，我还是一个人来！”

他放下电话，海棠搂住了他的颈，在他的颊上亲吻了一下，立时轻巧地转身下床。

当他们一起走出门口时，他们互望了一眼，海棠有点凄然地笑了一下：“我很快乐，也很满足，真的！”

原振侠乾笑了一下：“这样讲是甚么意思？夜行人吹口哨，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害怕，而其实心中正怕得要死？”

海棠有点答非所问：“谁知道！”

在电梯中，他们偎依在一起。走出了建筑物，抬头看著满是星星的夜空，海棠忽然吟了一句：“明日隔山岳！”

原振侠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远远踢了开去，接口道：“世事两茫茫！”

两人相望了片刻，再也没有说甚么，就各自登上了车子。

当原振侠走进那位先生的书房之际，他那种惘然的神色还未曾全部消退。

那位先生站起来迎接，原振侠先向那位先生的夫人行礼，美丽的夫人以她一贯优雅的微笑表示欢迎。

玛仙坐在她的身边，看来神情很正经，但是双眼之中，却蕴满了调皮的笑意。

陶启泉也站了起来，大声道：“原医生，如果我请主人夫妇作媒人，那总可以了吧？”

书房中几个人的目光，一刹间，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原振侠没想到一进来就遇上这样的场面。陶启泉这样说，自然一切发生过的事，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了。这不免令他有相当的尴尬，但他同时也有足够的镇定，来应付这样的场面。

他淡然微笑：“当然可以──”

在陶启泉面露喜容，那位先生和夫人面露讶异之色，玛仙现出不信的神情之际，原振侠已不容任何人插口，立即道：“不过要有一条时光隧道，让我们回到三百年之前才行！在那年代，媒妁之言最有权威。”

那位先生立时哈哈大笑起来，夫人微笑著，陶启泉神情尴尬，玛仙则轻轻鼓著掌，埋怨陶启泉：“陶叔叔，我求你别叫我再出丑了！”

原振侠接过了递给他的酒杯，呷了一口：“听说有不同的意见？”

那位先生点头：“倒不全是巫术上的，我的观点和你相同，巫术是精神力量，通过特殊方法，得到的一种发挥。而玛仙的精神力量，显然有异常人。”

原振侠缓缓旋转著酒杯，透过酒杯，他也可以看到玛仙的俏脸，他点头表示同意。

那位先生又道：“她的智慧极高，精神力量异于常人，而勒曼医院的医生，又无法用她的细胞做无性繁殖的培育。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她原来的样子如此可怕，而通过巫术的力量之后，却又奇迹似地变得如此美丽。医生，一个人骨头的畸形，几乎必然影响脑部的发育，何以她的智慧，远超常人，这一切，说明了甚么？”

他一口气地说著，原振侠用心听著，然后小心地反问：“你的意思是──”

夫人轻拍著在一旁的玛仙的手背，用一种忍不住发笑的神情道：“他的意思是，玛仙不是地球人！”

那位先生一挥手：“没有甚么好笑，这个可能极大！”

夫人道：“别忘记，陶先生发现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婴儿。”

那位先生怔了一怔：“外星人的弃婴，又有何不可？”

原振侠也笑了起来──那位先生有时候坚持己见起来，态度相当令人吃惊。他委婉地道：“好像没有甚么道理吧！外星人为甚么要遗弃他们的婴儿？”

那位先生反应十分快：“自然因为她长得丑！”

夫人又轻笑了一下：“或许她原来的样子，就是那种外星人的样子，现在的样子，是地球上的第一美人，反倒成了丑的外星人了！”

玛仙望著夫人：“夫人，你才是地球上的第一美女！”

原振侠忍不住讥讽：“还没作女巫，就已经这样子说话了！”

玛仙陡然扬起双手来，向著原振侠，手指急速地动著，作巫术施法之状，口中也煞有介事地在念著“咒语”。她的这种神情和动作，令得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但是原振侠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倒感到了十分的气恼。他知道，自己作为玛仙生命中唯一可以爱恋的男人，日后的烦恼不知有多少。现在，玛仙是向他开玩笑似地在作法，但以后，必然有她向自己真正施巫术的一天！

他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起来，偏过头去。可是他身上的感觉仍然告诉他，玛仙的视线，正紧盯在他的身上。

那位先生击了一下掌：“别打岔，我又想到了一个可能：一群外星人，想培育出一个和地球人一样的婴孩来，但是在培育的过程之中，出了意外，没有成功。所以他们就放弃了，这是玛仙成为弃婴的由来。”

大家都不出声，因为这种想像，实在是想像力太丰富了。

那位先生又道：“外星人在培育婴孩之初，必然想使这个婴孩智力过人，精神力量过人，他们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即使是一个婴孩，玛仙也能运用她的精神影响力量，使陶先生在纸盒堆中，把她找出来！”

玛仙微笑著：“可惜陶叔叔那时没有再留意找一下，不然，说不定可以发现我的外星培育者留下的书信。”

原振侠早就领教过玛仙词锋的锐利，这时，连那位先生也有点发窘。原振侠不敢看他，怕增加他的窘意。

而陶启泉在这时，却突然道：“我怎么没有找过！当然找过，而且找到了一张照片──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而我一直保存著这张照片。”

事情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化，自然出人意表之极。陶启泉打开皮夹，取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之际，人人都不禁“啊”地一声──小小的照片上，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性，和如今玛仙的容颜一模一样！

那位先生首先叫了起来：“看！这就是她原来要被培育出来的样子！看，现在她只是回复了她应有的样子。巫术的力量，使她回复原来的样子，而不是彻底改造了她的样貌，只不过是纠正了培育过程中的错误。”

夫人温柔地持相反的意见：“更有可能，那是玛仙母亲的相片，告诉发现弃婴的人，婴孩的母亲是一个美人，婴孩将来，会有希望变美。”

陶启泉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想，所以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希望找到这个女人。可是多少年来，明查暗访──”

那位先生接过口去：“当然不会有结果！这照片，根本是一个图样，是外星人要依据来培育出一个人来的图样。而他们失败之处，却由巫术来补足了。原振侠，你的意见怎么样？”

原振侠苦笑：“我没有意见，只知道自此，忽然多了一个通天女巫！”

玛仙笑著：“且看仙姑大展神通，把小妖收服！”

原振侠只好继续苦笑。

玛仙的来历究竟如何，自然在种种假设之中作推测，不会有甚么结论。那位先生和夫人，也似乎并不反对玛仙去学作女巫。

当原振侠先行告退时，天色已经微明了。那位先生送他出来，拍著他的肩头：“别担心，就算巫术有灵，我看你也不会损失甚么。”

原振侠没有回答，他只是惘然地想起了玛仙的一句话：在感情的领域中，有甚么得失之分呢？

（全文完）

爱神

尽管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热恋中的男女紧紧相拥在一起，可是像他和她那样，在这样的环境中相拥著的，却十分罕见。

一男一女拥抱的姿势可以有多少种？只怕没有人作过专门的研究，而他和她这时相拥抱的姿势，却堪称怪异──他们的身子蜷曲著，相互之间，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是紧贴著的。自然，一来是由于他们的心中，愿意把对方紧拥在自己的怀里，另一方面，也由于他们处身的环境，非令他们如此紧密相贴不可。

因为他们正在一个十分狭窄的空间之中。

那小小的空间，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会觉得挤逼。所以，虽然她娇小纤弱，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就挤满了那个小小的空间。他们不但可以感到对方的呼吸，也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甚至可以感到对方的心意──因为他们是这样的贴近。

那小小的空间是甚么所在呢？说得好听一点，可以说是一艘船上的一个舱，但那当然不是正式的船舱，只不过是这艘旧式的炮艇，在制造的过程之中，忽然有了这样的一个空间，在机房入口处的门旁。于是，再加上一道门，就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空间。

在旧炮艇下水之后的悠长岁月之中，这个小空间被利用来作过多少用途，自然难以查考。可是可以肯定的是，有一男一女，挤进来紧紧相拥，还是才开始的事。

旧炮艇全长一百四十呎，最高时速六十浬，在残旧的艇身上，还可以看出它原来的编号。它本来隶属于美国海军，在越南战争中交给南越政府使用。后来因为种种因素，被当作废物处理，由一个废铁厂购入，准备拆卸，作为废铁处理。这个拆船厂，在越南的岘港。

这种事，在整个越南战争时期，尤其是在越战的后期，发生得很多。废铁厂所收购到的“废物”之中，甚至有几乎是崭新的坦克车──美国国防部的科学家，精心设计的新型坦克，还没有上战场，就由某个急需买礼物送给情妇的南越将军，或是某个急需归还赌债的南越士兵，卖给了废铁厂。这种情形，普遍得说起来，甚至不会有人感到丝毫惊讶。

可是这艘旧炮艇却有所不同──当一个叫阿贵的拆卸工人，发现炮艇不但在航行方面绝无问题，而且，八门中口径大炮不但完好，弹药舱中，且有大量储备炮弹，甚至雷达系统也完善如新之际，就决定了它要成为无数腥风血雨惨事的主角。

阿贵十分精明，他知道这样的一艘炮艇，价值极高，比废铁的价格可能要高上一千倍。于是他把自己的发现，秘而不宣，开始积极地为这艘炮艇去寻找买主。

那时，正是越战的后期，南越各地所显示出来的畸形繁荣，全是典型的末日之前的疯狂。在西贡、在嘉定、在堤岸、在岘港，各种各样的冒险家，满街满巷都是，都在赌自己的命运，想在末日来临之前，好好捞上一笔──至于就算有了一屋子黄金，末日来临之后怎么再生存下去，是这些人所绝不考虑的。

这种末日的心态，像是一种瘟疫，传染了每一个人，而没有人去思索一下究竟。

阿贵满怀兴奋，在街上走著，走向一个市集。他知道那个市集上，几乎甚么物品都有人买，有人卖。自然，所谓“几乎甚么物品”，自然也有一个一定的范围，范围是：军用物资，美国制造。

反正美军已经正式撤退了，美国制造的军事物资，流落到了市集之中，这不是必然现象吗？

岘港距离前线近，又是一个大海港，又不是首都，自然而然，成了军用物资盗卖和走私的中心。

在港口附近的一带，仓库林立，高大密集的建筑物之间的通道，十分错综复杂，就像是迷宫一样。那一带，就是私货贩子聚集的地方。

阿贵并不心急，他走进了那一区，先在一些正在交易的人群旁，听著买卖双方，大声、公开地讨论著军火行情。例如Ｍ十六的自动步鎗，“行情”又看涨了一成之类。

然后，他来到了一座仓库之前，仓库门口，有几个横眉怒目的大汉守著。

真正的大买卖，是在仓库的建筑物中进行的──自然也只有大势力的人，才能占据一座仓库，来进行买卖。

阿贵来到了仓库门口。他有过几次小买卖的经验，知道这座仓库，由一个当过海军军官的人主持，大家都叫这个大亨级的人物作山虎上校。

所以，当他走近，看守仓库的大汉大声呼喝之际，阿贵并不胆怯，昂著头：“我要见山虎上校，有一件好东西，想让他看看。”

阿贵的愿望很快实现，他被带到了山虎上校的面前。山虎上校个子高大壮硕，左颊上有一道相当大的疤，使得他看起来，就像是凶神恶煞一样。

这个人在以后的故事发展中占相当地位，所以要比较详细地介绍一下。山虎上校的行为，正如同他的外型──他是一个典型的凶神，其残忍和不择手段之处，简直不是正常人所能想像的。他的名字，自然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在海军中，是不是真的官阶上校，全然无可查考，但他既然自称上校，也绝没有甚么人敢表示怀疑。因为就算不怕他永不离身的那柄轻机鎗，也得怕他腰际的那柄巨型军用手鎗，不然，还得怕他靴子上插著的那柄锋利无匹的匕首──据说，匕首的刃口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这些都不怕，也得怕他那粗大的拳头──他曾表演过他拳头的力量，一拳把一个人的头骨，打得碎裂得叫那个人看来像一个外星人，不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而他就从那人的手中，夺过了这座仓库。

而对付普通人，他甚至根本不必扬拳，只要瞪一下他那双充满了凶煞之光的眼睛，也就足以令人颤栗！

而对阿贵这样的小人物来说，山虎上校根本没有抬眼看他，光是那两条充满了杀气的浓眉，已使得他有遍体生凉的感觉了。

山虎上校是一个真正的凶悍无比的钢铁巨人，他不但精通各种技击，而且鎗法如神──曾有在五十公尺之外，连射五十发子弹，在靶板上只射出五十釐米小圆孔的神射纪录。

他与生俱来，就使得在他身边的人感到害怕和畏惧，他是人中之兽，兽中之王！

不但如此，他还有十分缜密灵敏的头脑，不仅高出一般人许多，甚至高出华盛顿的那班决策人！他十分清楚地知道，当驻越美军完全撤出南越之后，就是整个南越成为历史名词之始。

他早已为自己准备了泰国的护照──完全依照合法途径取得，只不过花了若干代价。他也为即将来临的巨劫，自己不但可以置身事外，反而可以有大大的好处，而定下了几个计画。

所以，当他听了阿贵的叙述之后，他感到了一阵兴奋。这时，他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有一个越法混血儿缠在他的身上，只看到她的一头长发，披在裸露的背上。他一手握著一瓶上佳的洋酒，连看也未曾向阿贵看一眼。

然后，他轻轻伸手一拨，在他身上的那女人，像是纸扎的一样，滚跌了开去，他站了起来。

山虎上校一站了起来，阿贵和他虽然有点距离，但仍不由自主，一连后退了几步。

那自然是由于山虎上校体型，实在太魁梧慑人之故。

阿贵并不算是矮个子，可是山虎上校足足比他高了两个头。天气相当热，山虎上校只穿了一件背心，手臂露在外面，手臂上盘虬的肌肉，只叫人联想起猛虎的威武。

阿贵连退了两步之后，忍不住向他身边，正在挣扎起身的那个几乎是裸体的女人，瞟了一眼。然后，山虎上校的一下闷哼声，使得他的视线立时收了回来，望住了自己的脚尖。

山虎上校只说了一句话：“带我去看！”

山虎上校的话是无可抗拒的，阿贵鼓足了勇气，才能发出声音来：“是！”

当他们一起向外走去时──事实上是山虎上校魁梧之极的身子在前，阿贵不由自主缩起了身子在后──山虎上校一连串叫出了好些人的名字，于是，离开仓库的约莫有七、八个人。

阿贵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那些人几眼，他知道，那些人全是山虎上校的手下。由此可知，山虎上校对他所说的那艘炮艇，十分有兴趣。这使得他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惴惴不安！

高兴的是，可以卖一个好价钱；不安的是，他自度绝无能力和山虎上校讨价还价，要是山虎上校出的价钱太低，他也只好接受。

当山虎上校带著他的手下走出仓库之际，外面的喧闹，一下子变得寂静，静得十分不正常。所有的人，都紧盯著那一行人，神情极度紧张，像绷紧了的弓弦，每一个人都在等著有恐怖的意外事件的发生。

这种紧张，要在山虎上校的背影转过了屋角之后，才松弛下来。然后，是一阵窃窃的私议声！

山虎上校出动了，一定会有甚么大事情发生，那几乎是一定的！

到了废铁厂，经过了残旧的、堆满了废铁的工场──说来也许很难令人相信，但事实却是，生了锈的废铁，会散发出一种十分难闻的气息，一种令人作呕的接近死亡的气息。阿贵是闻惯了这种味道的，山虎上校却不免皱了皱眉头，那使他看来，更加凶恶。

废铁厂中十分静，工厂事实上早已停工，主人早已离开，一些值钱的设备，也已被盗卖一空，阔大的厂地，是附近青年人聚集游荡的去处。有几个瘦弱的中年人，就在废铁堆后面，瞪大了眼睛，看著山虎上校，心中全然无法明白，人怎么可以壮健到这种程度！

在常到废铁厂的青年人中，有一个叫林文义，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他本来也是一个很普通的青年人，至少在他二十岁之前──二十三年的岁月都极其平淡，几乎没有一桩事，是值得提出来说上几句的。

可是，偶然的一刹那所发生的事，却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或许，他的命运，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那也没有人知道。反正，自那天之后，林文义就成了这个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所以，也要尽可能详细地把他以前的事，说上一遍。

他实在十分平凡，所以也要不了多少字句。他出生在一个困苦的华侨家庭，教育程度只是初中。没有人知道他性格如何，才能怎样，因为完全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让他表现才能。

他外型普通，个子相当高，本来体型并不强健，但是自十八岁那年，进了废铁厂当工人之后，体力劳动使他的身体变得相当壮健。他和一般工人不同的是，他很爱看书，和所有爱看书的人一样，也很爱幻想。不过他从来也未曾对任何人提及过他的幻想，至多有时，在没有人的时候，喃喃自语一番。

他非但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甚至还可以说是十分胆怯。在过了二十岁之后，无可避免地，他对异性充满了好奇，而在世纪末情调之下，要找一个临时的异性伴侣，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事。可是他却不论人家如何调侃他，他就始终提不起这个勇气去结识异性，甚至有过从女人怀中，挣扎逃走的笑话。

在废铁厂停工之后，他少得可怜的积蓄，也几乎用光了。前途茫茫，一筹莫展，终日无所事事，大部分时间，就逗留在那艘炮艇上。

炮艇上有著相当舒适的舱房，可是他最喜爱的藏身之所，却是那个小空间。他常躲在那个小空间中，屈起双腿，双手抱膝，把门关得只剩下一道缝。

他这样坐著，胡思乱想，消磨著无可奈何的时间，几乎已成为习惯了。

这一天，他照样在那个小空间中，用不变的姿势坐著。在他眼前，是一道窄窄的光线，四周围的一切，全是那么寂静。他正在想，时局看来越来越差，自己是不是要离开这里，到西贡去和家人会合，然后再作打算呢？他父母兄弟，全在西贡，还有一些少年时的朋友。可是，就算到了西贡，下一步又怎样呢？

当一个青年人，在这样的处境之中，想到了这样的问题之际，心头的那种茫然无依之感，实在十分苍凉！

就在林文义心情惘然不知所措之际，他听到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他自然可以知道，有不少人登上了这艘炮艇。他连动也没有动一下，因为他并不以为那和他会有甚么关系。

（事情往往是这样，开始认为和自己没有甚么关系的事，会发展到大有关系。连美军之介入越战，也是那样的──最初只不过是几十个顾问，发展到后来，超过五十万大军的投入，在开始时，谁想得到？）

在那道门缝之中，林文义可以看到一行人经过，经过了他存身的那个小空间。林文义知道，那行人是走到机舱中去了。

接著，他又听到了一阵机器发动的声音。声音在开始时听来，像是有点生涩，但随即变得十分顺熟。他还听到了一两下，像是虎吼一样的欢呼声。

然后，脚步声散向各个方向，又聚拢来。林文义并没有留意时间，大约是半小时到一小时吧，聚拢来的脚步声，就在那小空间门外的船舷上停止。

于是，他听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他一听就认出，那是一个老资格工人阿贵的声音。阿贵的声音听来有点怯生生：“上校，你看怎么样？”

而接下来的那一阵洪亮威猛的轰笑声，却使得林文义著实吓了一跳！

的确那是人的笑声，可是听起来，也和猛兽的吼叫声，没有甚么分别。

林文义好奇心起，想看看能发出这种笑声来的人是甚么样人。于是，他轻轻把门推开了一点，使他可以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事。

他的确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但是在事后，他却宁愿自己的眼睛瞎掉，而不要有这样的不幸──看到了如此可怕的事！

他首先看到，阿贵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站在一个身形高大之极，脸上有著刀疤，一个巨灵凶神一样的人的面前，抬头看著，眼光却又不敢停留在对方的脸上，所以眼珠在不住滴溜溜地打转。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山虎上校──在岘港，两岁半的孩子就认识这个凶神。

林文义的心中，也多少有一点快意。因为阿贵这个越南人，平时刻薄使坏，不是一个好东西，欺侮人的时候，双眼也照样有著凶狠的光芒，自然和现在大不相同。不知道是为甚么，他会撞在山虎上校手里的？林文义有点幸灾乐祸地看著。

阿贵用谄媚的声音在问：“上校，你看……这值多少？”

山虎上校发出轰笑声，反手在阿贵的胸前拍了两下。他只是轻轻地拍著，阿贵已不由自主，缩起了身子。山虎上校开了口：“好，真好！太好了！”

阿贵再问：“值不少吧？”

山虎上校笑了起来，当他笑的时候，他看来也是那样狞恶。他道：“嗯，值很多！

”

阿贵满怀希望地凑过身子去，想听清楚究竟值多少。而也就在这时，山虎上校的一拳，已经打出！

那一拳真是其疾如风，不要说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屈指挥拳的，连他如何扬手出拳也看不见！只听得“砰”地一声响──指节骨突起，大得惊人，感觉上像是铁锤一样的拳头，已经重重地抵在阿贵的胸口，几乎在同时发出的，是肋骨断折的清脆的声音。

应该还有阿贵的呼叫声的，可是却没有，阿贵根本连发出叫声的机会都没有。他是想叫的，因为他张大了口，可是被拳头重击下折断的肋骨，断骨一定戳进了他的心和肺──发出呼叫声，是需要运气吐声的，如果肺叶在一刹那之间碎裂了，哪里还能吐气呢？所以，他虽然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不但张著口，也张大了眼睛，眼珠甚至还缓慢迟钝地转了一圈，才停止了下来。

他那个问题，自然也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值多少？就是值山虎上校的一拳！

接著，在他的口中、鼻孔中、眼睛中，甚至耳朵孔中，鲜血就涌了出来。山虎上校并没有缩回拳头，他的拳头，事实上有一部分，陷进了阿贵的胸口之中，他似乎很欣赏自己拳头这时所在的位置。

林文义虽然久闻山虎上校的凶名，可是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他也不禁吓得血也为之凝结，全身冰凉！想要不再去看阿贵七孔流血的可怖脸面，可是偏偏视线却又移不开去。

山虎上校又发出了轰笑声，他终于缩回了拳头来，顺手抓住了阿贵胸前的衣服，一振手臂，阿贵整个人就直飞了出去。

接著，便是一下重物跌落水中的声音。可能曾有相当高的水花溅起来，可是林文义却看不到。他看到的是山虎上校瞪著眼，在大声问：“我们伺候得了这家伙？”

几个人同时回答：“当然能，我们是干甚么出身的？这是我们的本行！”

山虎上校面上的那道疤，由于兴奋而变得通红，看来更是可怖。他一挥手，大声吼叫：“先把它弄走，这是开金矿的工具！”

林文义当时，还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后来自然知道了──他不敢出来，只求山虎上校那一伙人快点离开。

可是，那一伙人没有离开──山虎上校的轰笑声，一直在炮艇上回旋著，不论自哪一个角落传入耳中，都是那样令人心悸。

而当林文义感到炮艇在开始缓缓移动时，林文义更是吓得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他们在把炮艇驶出海去！

他没有离开炮艇的机会了，而在炮艇上，他迟早会被发现！想想刚才阿贵的遭遇，林文义怎能不感到摧心裂肝的害怕？

这时候，他已隐约感到，自己一生之中的平淡日子快要过去了。他只好祈求，别让山虎上校的那些人发现自己。

他把门关上──那个小空间中，一片黑暗，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到船身的晃动，越来越是激烈，而且杂沓的脚步声、人声不断传来。显然是山虎上校和他的手下，正在检查和察看这艘炮艇的各个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黑暗的小空间中躲了多久，他在思索著如何才能脱出这个困境。陡然之间，他又听到了轰然巨响，艇身在震动，林文义知道艇上有好几门大炮，这自然是那些人在试炮了。

当炮声陡然响起之际，他整个人都震动著，不由自主，身子撞在门上，把门撞开了一些。他听到炮声之后，是一群人的欢呼声，也看到了在海面上，溅起老高的水柱来。

这时，他心中还天真地想著：山虎上校他们，要这样的一艘炮艇，有甚么用呢？

当然，他很快就明白了！就在他想把震开了的门，再拉上之际，一个魁伟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门缝之外，凝立著不动。

山虎上校！

林文义在刹那间，伸出去的手变得冰凉。山虎上校在那时候，其实并没有发现他，可是，林文义由于极度的害怕，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

虽然海上的海涛声相当大，炮艇本身机器发出的声音也相当聒耳。可是山虎上校，要是不能发觉在他身边两公尺之内有人在喘息，他也就不成其为凶神恶煞了！

山虎上校有著十分敏锐的感觉，即使他在熟睡之中，有人接近他，他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惊醒，立时以最清醒的状态，应付任何对他不利的情况──这几乎是他猛兽的本能。

几乎是林文义才发出喘息的第一秒钟，山虎上校就已经觉察了！

他倏地转过身来，同时后退，盯住了那扇只打开了一道缝的门。这时，正好他两个手下兴冲冲向他走过来，他立时一摆手。他的手下也全是久经训练，十分机敏的亡命之徒，一看他的手势，立时站定，而且，也立即摆出了准备进攻的姿态──两柄自动步鎗，已在他们的手中，对准了那扇门。

山虎上校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残酷的笑容来，牵动了他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有一种极度残酷的诡异。这是他知道他已经绝对控制了局面之后，一种惯常的神情，像是一头猎豹，已经扑中了一头羚羊，并且咬住了它的颈子一样。

在这样的情形下，山虎上校会感到一阵快感，一种自己在主宰地位、高高在上的快感。

他甚至没有吸气，就暴喝了一声：“滚出来！”

在林文义听来，那一下暴喝，犹如半空之中陡然响起了一下焦雷一样，那是绝对无法抗拒的一项命令！林文义颤栗著，在那一刹间，他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更来不及考虑被发现的后果如何。在极度震撼之下，他唯一可做的是，先服从了命令再说……

所以，当山虎上校的暴喝声，还震得他耳鼓嗡嗡发响之际，他已经匍匐著，颤抖著，双手著地，用他的身子顶开了门，像一头才给主人鞭打过的狗，喉间发出恐惧的呜咽声，爬了出来。

乍从黑暗的空间中爬出来，再加上心中极度的恐惧，林文义在那一刹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飘浮在半空之中。

他不敢抬起头来，想说些话，可是喉间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他只看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双粗头的皮靴，皮靴正在渐渐抬起来。他甚至已可以感到皮靴陡然重重踢中他，他下颚骨因之碎裂而痛苦！

在那一刹间，他表现了一个平凡人的卑贱──实在不能怪他，别说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是英雄豪杰，也不是那么容易，在无可抗拒的强大势力之前挺起胸膛的！

林文义是一个小人物，在那一刹间，求生的意志、避免痛楚的愿望，交织成了他的行动──他要求饶，他要像狗一样地求饶乞怜，以求改变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噩运！

他现在的经历，是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可是人到了这样的关头，却不必经过甚么练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如何才能告饶。

他看到那粗大的皮靴头，渐渐接近自己，他发著抖，陡然双手抱住了皮靴，用连他自己也几乎不相信的颤抖声音，呜咽地，卑下地叫了起来：“饶我！放过我……我是无意的……”

他话没有讲完，被他双手抱住了的皮靴在继续向上抬，抵住了他的下颚，使得他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山虎上校的身形，本来就魁伟异常，这时，林文义又是伏在地上，向上仰视。所以看起来，山虎上校是真正的凶神恶煞，彷彿是只要向他吐上一口口水，就足以使得他窒息而死！

林文义的眼泪和汗水，不可控制地一起溢出来，那使得他的视线模糊。山虎上校轰然的语声，简直令他的心要跳出口来！

在一个相当的时间内，他甚至不是很明白，山虎上校究竟在说些甚么。他完全是处在一种心胆俱裂的情形之下，他只是下意识地知道上校在问他一些问题，他一一如实回答，惶恐得全身发抖。

山虎上校的靴子一直抵在他的下颚上，他连避一避都不敢！他只感到，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全身都被一种浓稠的汗液浆胶著。

他觉得自己是一头狗，不，是一只蚁！不论甚么人，只要伸手指一捺，他就会永远在世上消失无踪。

然而，他却又是一个生命，没有一个生命会愿意消失无踪的。

生命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持生命──在面临生命消失的关头之际，用一切方法保持生命，包括乞怜讨饶在内！

山虎上校忽然轰笑了起来：“你刚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刚才说过甚么来？林文义已经一点也不记得了。但是那不要紧，反正他说的话，就是他心中要说的，他又用发颤的声音道：“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求求你别杀我！”

山虎上校又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左顾右盼，他手下也跟著他笑。在众人的轰笑声中，林文义仍然不断哀求。

他用最卑下、最微贱的语言，乞求对方保留他的生命。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有甚么不对──事实上，他根本想也不去想到这一点，他是真正感到自己的卑贱──当一个人的生命，完全操纵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之际，那种卑贱之感，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这是普通人的人性，而林文义正是一个普通人！

山虎上校仍然笑著，笑得真正地显得他心中十分高兴，犹如一个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一样。

这样的比喻，或者不很恰当。但当一个人心中高兴的时候，不论他是凶神恶煞，或是一个孩子，都是一样的。

山虎上校在林文义的不断哀求之下，一面笑著，一面道：“好，那就把我的靴子舔乾净！”

皮靴上全是尘、土、泥，和说不出来的肮脏东西。可是林文义在一听之下，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反倒像是有了一线生机一样地兴奋，立即伸出了舌头来，在靴子上舔著。

本来在轰笑著的所有人，一看到了这种情形，一下子全都静了下来，盯著林文义。

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却在做著连狗都不肯做的事而惊诧。

山虎上校也止住了笑声，盯著林文义看。

林文义根本没有注意发生了甚么变化。这时，他脑际所想的，只有一点：把靴子舔乾净，舔得铮亮，就能活命。

他也不知道，他的卑贱的行动，来得如此自然和快疾，还真是使他的生命得以保存。如果他在听了山虎上校的话之后，稍微迟疑一下的话，山虎上校纵使暂时还不想杀他，也必然会重重一脚，踹向他的下颚。而那种行动，除了是林文义生命的结束之外，不可能再有第二种结果！

山虎上校也有点惊诧──在他的一生之中，在孩童时，也由于他特别的高大和强壮，习惯了以他的强势，接受他人的奉承，习惯于用他的强势，令他人接受屈辱。可是像眼前那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表现了这样绝对的驯服，他也未曾经历过，那使他感到极其快意。

他维持著姿势不动，等到林文义把靴子的面上，舔得乾乾净净之后，他只是略抬了抬脚，把靴底向著林文义。

林文义这时，心灵上是完全麻木的。心灵上的麻木，导致他感觉上的麻木，靴底既向著他，他就毫不犹豫伸出舌头。

用舌头去舔靴底，自然是舔不乾净的，可是他却舔得那么努力。一面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吞咽著舔下来的脏物，一面也像是想凭藉这种声音，好使主人感到他的忠心，放他一条生路。

四周围的人，从静寂而变得窃窃私议。林文义的舌头，舔在厚厚的靴底上，山虎上校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感觉。可是山虎上校的心理上，却感到了十分的快慰，他又高兴地笑了起来，缩回了他的脚。

林文义喘著气，主动地又凑向山虎上校的另外一只皮靴，山虎上校居然用出奇温和的笑声道：“好了，够了！”

林文义喘著气，抬起头来，脸上所有的肌肉和眼神，充满了卑微的乞怜。这是一个典型的只祈求可以活下去，而全然不知道生命应有的高贵意义的人的神情。

这种神情，看在山虎上校的眼里，使他的心中更是惬意。因为那令他感到自己甚至是生命的主宰。

他用皮靴轻轻碰了林文义的鼻子一下：“起来！”

林文义连忙站了起来，可是他不敢站正身子，只是垂手躬立著。

山虎上校呵呵笑著：“小子，你真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林文义的喉际感到像是有烈火在燃烧一样，但是顺从的话，还是飞快地自他的口中冒了出来：“是的，可以做任何事！”

山虎上校再笑：“像一条狗对它的主人一样？”

林文义连声道：“是……是……主人！”

山虎上校陡然一沉脸，林文义就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他的一切的一切，从身体到意志，都已经被彻底地摧毁了。

山虎上校厉声道：“为甚么？”

林文义一点也不假思索：“我不要死，我要活著！”

山虎上校大笑起来，抬脚在林文义的大腿上踢了一脚，踢得林文义倒退了几步：“好，那我就收留你，随时替我舔靴子！”

林文义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一个人走了上来，沉声道：“首领，这小伙子虽然听话，可是我们的计画──”

这人话只讲到了一半就停下，因为这时山虎上校已转过脸，向他望了过来。那人的样子，看来绝不是善类，但就算是天字第一号的亡命之徒，也只不过是亡命之徒而已，而山虎上校，却是一个凶神！没有任何亡命之徒，能在他凶焰喷射的眼光之下，再说得出和他心意相反的话来！

那个亡命之徒也不例外，所以他的话说到一半，就陡然止住，而且心中后悔得要死，为甚么要多口？

山虎上校紧盯著那个人，那人是他的老部下了，可是他的眼神之中，却一点也没有相识的意思，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他一字一顿地问：“我已经说了要收留他，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话收回去？”

那人也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可是这时的神态，全然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连声道：“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这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屏住了气息。尤其当山虎上校的眼光，离开了那个人，向他们一个一个扫来之际，更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敢和他接触，人人都现出了惶恐害怕的神情来。

山虎上校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指著林文义：“这个人，从现在起，就等于是我养的一条狗！你们大家都听到了，他是我养的一条狗！”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提高了声音：“是！”

山虎上校又发出了不怀好意，令人心悸的一下冷笑声：“我看他比你们任何人对我更服从，除了他，谁还肯把我的皮靴舔乾净？”

一刹那间，整艘炮艇上的所有人，几乎连半点呼吸声也听不到。

谁敢出半丝声音呢？当然绝不能表示不，可是也绝不能表示是！

山虎上校又冷笑了两下，总算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发挥下去──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再发挥下去，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他的计画之中，需要一批对他忠心，对他敬畏的部下，在他发怒咆哮之际，会在他的面前匍匐颤栗。但是他也不会逼人太甚，逼得急了，忠顺也会变成反叛，这一点道理他很明白。

这使他感到林文义的有趣，林文义是可以逼的，可以逼得他像狗一样，刚才的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像是对付一头狗一样，伸手在林文义的头上拍了几下，林文义顺从地低下了头！

那更使山虎上校确信，这个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狗，是绝不会反抗主人的狗。

从那一天起，林文义也确然像是一条最卑贱的狗一样，对山虎上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再也没有说过半个“不”字。甚至在他的心中，也认为顺从山虎上校，是天经地义的事。

山虎上校也在心中把他当作一条狗，对他的呼喝命令，有些简直是匪夷所思，包括超乎一切想像之外的事情在内──自然不必一一例举，在以后的事情发展之中，自然会有这种情形出现的。

那天接下来发生的事，在林文义来说，只知道自己是活下来了，知道只要跟在山虎上校的后面，他大概可以一直活下去。

山虎上校随即发布了一连串命令，把炮艇驶到了一个无人小岛，一个相当隐蔽的海湾之中。又试了发射十几发炮，和把舱中的军火搬出来，在甲板上向大海之中试射著。

各种武器的性能，都十分良好。

然后，他向各人说了一番林文义当时还不是十分明白的话：“这艘炮艇，是我们开金矿的工具。我估计，不到一个月之内，北边的军队会进攻，抵抗至多维持三个月到半年。然后，南越就不再存在，大批人会携带他们的金银珠宝从海路逃亡，这些财富，会有相当部分，落在我们的手中！”

他说到这里，忘形地纵笑起来，他的部下也跟著笑。

山虎上校又道：“每一个跟我的人，不必两年，都可以是大富翁！泰国、南美、瑞士，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欢迎富翁，好好地干，别叫我失望！”

众人轰然答应著，林文义只是木头人一样地站著。

山虎上校又吩咐放下两艘快艇，然后才对林文义道：“我们先回去，你在船上守著，船上有得是罐头食物，你得好好守著，我会亲自或派人来检查。一发现你偷懒，我把你的皮整张剥下来──你见过剥人皮没有？”

林文义身子剧颤：“没有！没有！”

山虎上校甚至不用警告林文义不要逃走。一来，在这样的荒岛上，逃走要有极大的勇气，二来，他看死林文义，根本不敢逃走！

山虎上校在吩咐完了之后，率领著他的部下，登上了两艘快艇。

快艇发动之后，在海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划出两道白痕，迅速只剩下了两个小黑点。林文义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一切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噩梦。

这时候，噩梦显然未曾完结，只怕是再也不会完结的了。凶神恶煞一样的山虎上校，令得林文义自心底深处，泛出一阵一阵的寒意。

望著茫茫的大海，林文义连半丝逃走的念头也没有升起。船上还有好几艘救生艇，他只是向它们望了一眼，想起海上的风浪，出没的鲨鱼群，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才忍受了那样的屈辱而活了下来，他可不想再在大海之中送了性命！

所以，他十分顺从地在炮艇中留了下来。山虎上校虽然不在，可是他的影子，却仍然镇压在林文义的头上，以致林文义一想起他来就要发抖！

山虎上校在炮艇上，对他属下所讲的那一番话，证明了他有锐利的眼光和精确的判断。只不过他把南越政府对抗北越共军的力量，估计得太高了。

事实上，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南越这个名词，就不再存在了。

而岘港由于接近北方的缘故，早在南越军自行撤退的第二天，就已旗帜变易。山虎上校和他的八个部下，早几小时登上快艇离开。

山虎上校本来，自然不止八个部下，但局势既然有了变化，山虎上校自然不能带了他所有的部下一起走。所以精挑细拣了八个又能干又对他忠心的，和他一起离开，去进行他拟定的海上发大财的计画。

山虎上校的海上发财计画的工具，就是那艘炮艇，他曾形容那艘炮艇是挖掘金矿的设备。他的金矿，就是他意料之中，将由海路离开越南的成千上万的难民！

听起来好像十分复杂，其实，再简单也没有。山虎上校以也敏锐的眼光，看准了一个可以发大财的机会，而他发财的方法，就是当海盗！

是的，当海盗，抢掠在海路上逃避暴政的难民！难民在投奔怒海，争取自由之际，不但要被巨浪吞噬，要被鲨鱼吞噬，也要被海盗吞噬。

（根据联合国难民组织的统计，经由海路逃难的中南半岛难民，能够成功地到达收容地的，只有一半不到。也就是说，有超过半数，在大海之中丧失了生命──自由的代价，竟如此之高！）

林文义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成为海盗的一份子！当山虎上校和他的手下，重临炮艇之际，他还是未曾想到。

林文义遵从山虎上校的吩咐，一直在炮艇上留守著，直到山虎上校和手下来到，带来了大量食物、燃油、武器。林文义单是把这些物资搬上炮艇，放在它们应该放的地方，就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在那段时间中，林文义只知道山虎上校他们，都十分紧张地在收听收音机所发布的消息。

一个星期之后，山虎上校派了两个人出去，接回来了三个妖艳无比的女人。这三个女人的目光之中，所迸射出来的那种异样的淫荡，是如此之原始和没有忌惮，令得林文义一和她们的目光接触，心头就会狂跳不已。

三个女人到船上的开始几天，几乎是无日无夜的喧闹和荒淫！

林文义只是拚命地做著粗重的工作，几乎所有要做的事，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直到有一天，半裸的、露出壮硕无比的上半身的山虎上校，忽然出现在他的身前，他才停下了手。

山虎上校盯著林文义看著，神情相当满意。林文义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垂手站立著。

山虎上校拍著他的头：“很好，你算是我的一伙了，应该轮到你了，你可以拣一个！”

林文义还没有弄明白，山虎上校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只是循山虎上校所指看去，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发起颤来。原来就在他身边不远处，那三个艳丽莫名的女人，身上的衣服，少得不能再少，正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

林文义连忙低下头去，在他的身边，又传来了一阵轰笑声。他明白了山虎上校的意思，忙道：“不，我……不要！不要！”

又是一阵轰笑声中，山虎上校笑了起来：“不要？她们是女人，你是男人，你不要？”

林文义嗫嚅著，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山虎上校提高了声音：“你是我们的一伙，以后，我们干甚么，你都有份，为甚么不要？”

林文义仍然结结巴巴：“我们……要干甚么？”

在一阵又一阵的轰笑声中，山虎上校的声音，听来如同雷鸣：“我们是海上的主人，海上的一切生命、财物，都由我们主宰！”

林文义还是有点不明白，他急速地眨著眼。山虎上校笑著，一伸手，一个艳丽的女子立时过来，走向林文义。林文义先是愕然，可是等到那女人离他极近时，他开始后退。

林文义向后退，那女人向前逼，高耸的胸脯，几乎要顶到林文义的心口。林文义退到了舷上，已无可再退了。

山虎上校和其余人，都十分有兴趣地等著事态的进一步发展。那艳女郎发出了一阵笑声，语声犹如利钩一样：“怎么，你不想要我？”

林文义稳住身子，使自己不掉下海去，颤声道：“我……我……不……不……”

艳女郎笑得更放肆：“你不是男人？”

林文义仍然道：“我不……我……不……”

艳女郎又逼近了一些，陡然双臂张开，左臂勾住了林文义的头，右手已经探到了林文义的胯下。

在那一刹间，林文义非但没有任何美好愉快的感觉，反倒是真正感到了魂飞魄散！

他自然早已到了男性成熟的年龄，而且，在未到岘港之前，在西贡，也曾和一个女孩子有过情意相投的经验。他们曾拥抱、曾亲吻，也曾互相爱抚过对方的身体。

如果说那时的男女相处的经验，像是一篇诗的话，那么，这时艳女郎当众加在他身上的动作，简直就是把他赤裸裸地放在一具大砧板上！

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用力挣扎著，扭动著身子，手向前推，却又碰在艳女郎软绵的胸脯上。待他忙不迭缩回手来时，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向后一仰，在他只知道已挣脱了那艳女郎的羁绊之际，水花四溅，他已跌进了海中！

当他吃力地爬上来之际，所有人的轰笑声，还未曾停止。那艳女郎在大声宣布：“这个人不是男人！”

林文义缓缓站直身子，海水顺著他的身子滴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自己也感到诧异的声音宣布：“我，我是人！”

不过，他宣布他是人的声音，虽然相当庄严，却全然没有引起注意。绝没有一个人去想一想，他的声明之中，含有甚么样的指责。

而林文义也只不过说了一句，就低下了头。他作这样的宣称，事实上只不过是一种低能的呻吟，在一些占了绝对优势的，早已丧失了人性的人面前，他有甚么作为？

那三个艳女郎立时被其余的人拥著离去，淫荡的笑声四处飘散，没有人再理会湿濡濡地站著的林文义。

当天晚上，林文义回想起白天所发生的事，心中只兴起了一个疑问。林文义的疑问是：同样是女人的身体，在紧靠著的时候，为甚么会有那么大的不同的感受？

他初恋的对象，在离他家一条街的那个小姑娘，当他拥著她的身体的时候，为甚么会有那么愉快安逸的感觉？而这个艳女郎，她不是不美丽，却又如此可怕？

他默默地念著那少女的名字：“阿英！阿英……”

那时候，他最喜欢在她的耳边，这样低声呼叫她。然后她就会柔顺地，把整个头埋向他的怀中，自喉间发出曼妙低沉的“唔唔”声，作为他轻呼的回答。

那时候，阿英不过十七岁，是一家杂货铺老板的女儿，他在杂货铺当送货的工人时认识的。

十七岁的阿英，只怕从来也没有人说过她美丽，她瘦弱得连头发也是稀散的。尽管身量相当高，可是双腿又乾又瘦，胸脯平如木板，脸色永远是黄黄的。只有一双大眼睛，闪耀著令人心醉的光采。

他第一次在铺子的货仓中，在黑暗里拥著她的时候，就感到这一双眼睛的光采，是如此迷人。

当他离开西贡之后，他自然一直在打听阿英的消息。最近两年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说：“阿英变了！像是毛虫变成了蝴蝶一样，变得美丽无比！你再见到她，包你认不出来……”

他也不止一次，得到过这样的消息：“阿英的爸爸，好几次要把她嫁出去，甚至有高级官员来求婚，都叫阿英拒绝了。阿英不肯说为甚么不嫁的原因……”

传消息者说到这一点时，总不免打趣几句：“说不定，她在想念你哩！在等你，要嫁给你哩，哈哈！”

说这种话的人，自然只当是说笑。可是林文义的心中却很明白：是的！阿英是在等我。不论她是毛虫，还是蝴蝶，我们之间，有过誓言，她是我的，我是她的！我们要成为夫妻──那是十分庄严的誓言，虽然在立誓之际，两个人都那么年轻，但他们却是认真的。

还是在那个货仓中，在黑暗里，他们胸贴胸紧紧相拥著。两个人都冒著汗，腻腻的汗水，将他们两个人贴在一起。

当林文义生理上起了正常的变化之际，阿英柔柔地、幽幽地道：“我知道你想干甚么，不过……现在不能，我迟早……是你的……”

林文义喘著气，双臂的力量几乎令阿英窒息：“你起誓？”

阿英立时道：“我起誓！”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起誓。誓言是间断的（因为他们都呼吸急促），誓言是杂乱的（因为他们都思绪奔腾），誓言是原始的（因为他们都没有同样的经验），誓言是赤裸真诚的（因为这是他们年轻真诚的心灵，第一次有这样的誓言）。

他们两人都感到了同样的异样的甜蜜，都觉得这样的誓言，比甚么都尊贵，是一辈子非遵守不可的。

林文义一直遵守著，他也相信，阿英一定也遵守著。

想到这里，林文义一面神驰于欢乐的园地之中，一面也大是黯然──他无法再到西贡去看阿英，时局乱到这种程度，这一辈子，只怕再也见不到阿英了！

他不由自主溢出了眼泪。在所有的人把他当成一条狗，在艳丽的娼妓把他不当男人之际，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炮艇上的日子，在山虎上校来了之后的最初三个月中，似乎是不变的。一切卑贱的事，都落在林文义的身上，林文义也默默忍受著。有时，他也会站立一会，听听自收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

他知道，大逃亡已经开始了。在越南，在寮国，在高棉，都有大量的人，扶老携幼，开始离开他们曾久居的地方而逃亡。

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神情已越来越兴奋。林文义好几次送食物进舱时，看到山虎上校一手在艳女郎身上搓捏著，一手指著海图，脸上的疤，因为兴奋而呈现可怕的鲜红色。

有一次，山虎上校忍不住兴奋，向林文义道：“小子，好日子来了！第一批逃亡的，全是有钱人！不但钱多，连女人也不同，有钱人的女人──”

他讲到这里，可怕地纵笑了起来，指著他脚下的艳女郎：“和这种贱货不同……”

林文义低著头，一声也不敢出。他已经预料到，山虎上校口中的“好日子”一定极其可怕，可是，他却也料不到，竟然会可怕到这种程度。

“好日子”终于来到了！

在这之前，炮艇已曾几度出航。山虎上校和他的八个手下，显然全是十分熟练的海军人员，炮艇在他们的操纵之下，鼓浪前进，简直就像是大海上的一条鱼儿一样。

林文义十分记得，第一次“好日子”是一个阴天，天色阴沉得可怕。天和海，都是一片灰色，可是海面却又出奇地平静。

炮艇在灰暗一片中航行，山虎上校一直在一座大望远镜前看著，望远镜可以作三百六十度角的转动。

山虎上校在发出欢呼声的同时，伸手指向前，发出了一连串林文义听不懂的命令。

炮艇立时向著他所指的方向驶出去，并且明显地加快了速度。

很快地，林文义也看到了，在炮艇直冲过去的方向，有一艘机动木船，正在缓慢地行驶著。很快地，也可以看到，木船上影影绰绰，有著不少人。

等到炮艇飞快地接近之际，看到木船上的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林文义终于看清了那些在木船上的人的脸面，不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甚至是儿童和婴孩，都毫无例外地，显示出一种极度的茫然。

这种茫然的神情，林文义在偶然照镜子的时候，可以在自己的脸上找得到。

山虎上校的一个部下，利用了扩音器，以十分严厉的语气，命令木船向炮艇靠来。

木船上绝大多数人只是呆立著，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阻碍，有一种凝止的麻木。只有几个人，在忙碌地服从著命令。

在这同时，炮艇上的机鎗，突然发射！在密集的鎗声中，木船四周围的海水，溅起了如同喷泉一样的水柱，有不少鎗弹，射在木船的船身上。惊呼声和鎗声之中，山虎上校的吼叫声，足以使得每一个人心脏破碎：“每一个人，都听我的命令！”

木船终于靠近炮艇，山虎上校像是恶灵一样，首先跳上了木船。持著鎗械的四个部下，跟在他的身后。

木船上一个老者，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用极其卑躬的神态和语调说话：“长官，我们在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缴了……金子的！”

山虎上校咧著嘴，现出白森森的牙齿来，顺手指向木船上的一处甲板，斩钉截铁地道：“把你们身上所带的，一切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放在这里！”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船上其余人，也发出了一阵嗡嗡声。在炮艇上的林文义，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别犹豫，照他的话去做！

可是，林文义还没有叫出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山虎上校一伸手，把在他面前的老者，像是纸扎一样抓了起来。那老者在六十以上，被提在半空，手脚舞动著，发出惊怖之极的叫声。

船上其余人，有的紧紧靠在一起，有的目瞪口呆。山虎上校只用了一只手提起那老者，接著，另一只手已挥起拳头，一拳打在那老者的鼻子上。

林文义在骨头的碎裂声中，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世界！人的世界是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然而，这又的的确确是人的世界，这样的事，也真还只有在人的世界之中才发生！

一拳击出，那老者血肉模糊的头，已垂了下来。山虎上校一抖手，把老者顺手挥出了船舷，跌进了海水之中。海面上，立时漾起了一片血红色，但是也很快地散了开去，消失不见！

山虎上校再大吼一声：“听见没有！每一个人照我的吩咐！”

呆立著的人开始骚动，他们的神情，都说明他们的心中，明白了发生甚么事──那些为了逃避暴虐，而作了漫无目的的海上逃亡的人，又遇上了另一种暴虐──或者说，又遇上了暴虐，因为所有的暴虐全是一样的，没有分别。

在山虎上校手指所指的地方，开始有东西堆积起来──金条、金块、美钞、各种各样的玉石珠宝。渐渐地，在颤抖的手指下松跌下来的财货，堆成了一堆。

而山虎上校的手下，则已将木船上的人，分别赶成了两堆。一堆是老人、男人和小孩，而十来个年轻的女人，则挤在另一边。两堆人相隔得并不远，他们都用焦切的眼光互望著，可是却无法接近，因为在他们之间，有手持武器的人守著。

山虎上校望著那堆金子和财宝，显然极其不满。他冷笑著，厉声吼叫：“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把所有的财物全都拿出来！”

随著他的吼叫声，他几个部下，向天开著鎗。火光自鎗口喷出来，比毒蛇的蛇信更恶毒，子弹射向天空的呼啸声，比魔鬼的叫声更凄厉。

木船上的人，都随著鎗声在发抖，又有颤抖的手，把更多的金块钞票放下来，跌进那一堆财货之中。

但是山虎上校仍然不满意，他突然伸手，拉过一个中年人来，把两只手指抵在那中年人的眼睛上。那中年人哀叫起来：“真的全……交出来了！”

山虎上校的声音，像是烧红了的烙铁一样：“是不是要我动手搜？”

那中年人的身子，剧烈发起抖来。他抖了没有多久，就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裤带，皮带看来十分沉重。他举著皮带，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全……全在这里了……可怜……可怜我们，这是我们一生……勤劳所得……的最后一点了……”

那中年人的哀求，虽然痛苦莫名，可是离能使山虎上校发出同情心，显然还差了不知多远！

山虎上校一手夺过皮带，抛进了那一堆财货之中，同时，以手用力向那中年人的眼睛插去。在那中年人的惨叫声中，他粗大的手指，几乎全插进了那中年人的眼眶之中。

这时，有两个青年人，呼叫著扑了上来，扑向山虎上校。但是他们才扑出了一步，密集的鎗声，使得他们被子弹射中的身体，乱跳乱颤，看来像是随著鎗声的节拍，在跳著诡异绝伦的死亡之舞！

那中年人双手在乱抓乱挥，山虎上校抬膝，顶在他的小腹上，他就和那两个年轻人倒在一起。

山虎上校的手指上，鲜血滴下。他就用染满了鲜血的手指，指著各人，再次厉吼：“全拿出来！”

接下来的是，各人的动作都快了许多，更多的金条和钞票，落在甲板上。好几个人卑谄地求告：“请放过我们，我们全献出来了。”

有更多的，甚至向山虎上校跪拜叩头。

木船上至少有五十个人，山虎上校和他的手下，只不过是五个人。当然，五个人手中有武器的话，是可以令五十人、五百人，甚至五千人屈服，这是人的天性──当大多数没有武器的人想反抗时，通常的情形，反会遭到同类的阻止！

不但会遭到同类的阻止，在没有武器的人之中，必然会有出卖同类，向有武器的人献媚，希望可以保全自己的人存在。

这就是人类！

要不是这样，人类历史上，如何会有那么多的多数人受到屈辱，少数人又如何会那么顺利地统御一切？

林文义在炮艇上，看到这时，已不知多少次闭上眼睛，身子簌簌地发著抖。想起他自己对山虎上校的屈服，他实在无法对那些人有甚么非议。可是他却不得不闭上眼睛，因为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些人，犹如他自己一样！

堆在甲板上的金子、钞票和财物，多得已令山虎上校的部下，人人瞠目结舌。连林文义也感到意外，想不到这些人的身上，竟有那么多的财物！

这些财物，他们是怎么得来的？真的全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其中没有欺诈？没有不义？没有非份？没有搜刮？

“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甚么益处呢？”一个叫耶稣，被奉为基督的早已说过。这些人在积聚那些财物──任何人在一点一滴积聚财物之际，一定都未曾听过这句话！

山虎上校自然也不曾听过这句话。这时，他望著那一堆财物，现出满意的狞笑来，又用他那种令人心跳都凝止的眼光扫视著人。所有的人脸上现出的恐惧神情，难以形容。

山虎上校“嘿嘿”地笑著，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那一堆被分开了的年轻妇女身上。

在他的目光逼视之下，那些年轻的女人，有手脚无措之感。

在炮艇上的林文义，也意识到会有甚么事发生了，他心头剧跳起来。奇怪的是，山虎上校一开口，声音并不凶厉，他伸手向那些女人一指：“把衣服全都脱下来！”

在另一堆人丛之中，立时有人叫了起来：“不！你已经抢走了我们所有的财物──”

那人只叫了一半，山虎上校倏然转过头，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中年人正张著口。他的动作，真是快到了极点，一扬手，一下清脆俐落的鎗声，那中年人已然陡地无声。接著，血自他的口中和颈后，一起涌了出来，他甚至现出了难以相信的神情来，身子摇晃著。在他身边的人，想去扶他，但是还未曾有所动作，那人便已向下倒来，在他身边的人连忙闪避著，任由那人倒在地上。

那时，山虎上校的几个部下齐声喝采：“好鎗法！”

山虎上校的那一鎗，竟是从那中年人张开的口中，直射进去的！子弹自他的颈后穿出，气管被截断，那中年人在还未曾明白发生甚么事之前，就已经断了气！

山虎上校缓缓向鎗上吹了一口气，有意无意地把鎗口指向那七、八个年轻的女子。

有两个人立时，几乎是急不及待地把身上的衣服拉了下来，其余的也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衣服纷纷抛下来。

在灰暗的天、灰暗的海面之上，七、八个全身赤裸的女体，虽然都有著不同程度的颤抖，但是看起来，还是那样晶莹夺目。

人的身体，在一段时间中，都是十分美丽的。青春时期的身体，不论男女，都迸发著美的光辉──这本来是人类到了发育完成之后，异性之间互相吸引的基本条件，是人的生物本能之一。

可是，人又不单是生物那么简单──生物只有本能，人却有种种的丑恶。不幸得很，越是美好的女体，就越是容易和极度的丑恶联在一起！

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盯著她们，她们簌簌地抖著，尽量企图用双手去遮掩习惯上都有遮掩、并不在众多的人面前暴露的所在。她们而且也毫无例外地，人人都紧闭著眼睛。

显然，她们都明白将发生甚么事，明白她们的命运之中，将无可避免地会添上最悲惨的一章！

（她们的命运中，可以避开这悲惨的一章的唯一方法是抗拒──生命就会结束，但是她们都一动不动，准备接受悲惨的命运。没有任何言词可以责备她们，人总是尽量希望活著的，不论多悲惨，都希望活著……）

她们是另外一堆人中的妻子、女儿、母亲或姐妹。所以，那一堆人，也几乎人人都闭上了眼睛。

在众多的闭上眼睛的人中，他们的心里，在想些甚么呢？

林文义双手发著抖，虽然事情并不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甚至是山虎上校的一伙，但是他仍禁不住这样问自己──在半小时之前，那些人，还充满著对自己的希望，或许更庆幸自己脱离了一个魔掌。可是这时，他们却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他们所遭受的，是人生之中最深的悲痛！

在这种时候，他们在想些甚么呢？

山虎上校和他部下的目光，越来越是邪恶和贪淫。山虎上校略扬了扬手，几个部下立时走过去，吆喝著，要那几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走上炮艇。

那些女人没有反抗，身子发著抖。在她们走向炮艇的短短时间内，在粗暴的扭捏之下，有好几个，莹白细腻的肌肤上，已然出现了青紫的肿块。

就在她们继续登上炮艇之际，另一堆人中，又有一个青年人，大声叫著：“阿珍！

”

他一面叫，一面扑了出来，一个赤裸的女人，也在这时转过脸来。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刹间，一定曾经互相接触过！

但就算曾接触过，也一定只是极短的时间。因为那青年才扑了出来，一下鎗响，他的眉心陡然绽开了一朵血花！浓稠的血一定掩住了他的视线，所以他一生之中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想去揉眼睛，但是手才一扬起，他人已倒下。

那个转过头来的女人，十分年轻，也十分美丽。刹那之间，她血为之凝止的感受，在她的外型之中，可以清楚地表现出来，她像是整个人变成石头刻成的一样。

山虎上校的一个部下，伸手握住了她饱满的乳房，道：“宝贝，走吧！”

然而那女人却并不走，陡然之间，尖叫了起来：“阿强！”

“阿强”和“阿珍”，那是多么普通的名字！在这种时候，他们互相呼叫了出来，却庄严神圣得远超过了生命存在的价值！

林文义又闭上了眼睛，那叫作阿珍的美丽的女人，在叫出“阿强”那时的神情，他再也不会忘记。他没有看到以后发生了甚么事，但是想得出来，因为接下来的，又是一下鎗响！

林文义又感到身边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山虎上校部下的淫笑声，那是那几个女人已上了炮艇。接著，他听到了山虎上校的呼唤：“拿袋子来，把东西搬上去！”

林文义和几个部下，拿著袋子上了木船，把所有的财货全都放进了袋子中。黄橙橙的金块，又多又重，林文义一生也未曾见过那么多的金块过。

他忽然想到的事，甚至是荒诞的。他想到：金块本来是属于大自然的，到了人的手中之后，不知道已转易了多少人手──有的是藉欺骗而到手，有的是藉暴力而到手，每一次金块的转移，都是一个故事。在那些转手的过程之中，只怕很少是没有人性丑恶一面的表现的！

装满了金块财宝的袋子极重，林文义在搬运之际，甚至流出了汗。

等到一切财货全上了炮艇，山虎上校也回到了炮艇上，发出胜利的呼啸：“快滚，今天是老子第一次发市，便宜了你们！”

木船上的人仍然木然立著，山虎上校再次怒吼：“还等甚么？想发炮替你们送行？

”

木船上的人，这才开始有了行动。林文义偷觑了他们几眼，发现他们虽然在行动，可是僵硬缓慢得犹如僵尸一样──他们这时的动作，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动作！

炮艇迅速驶远，木船又似乎渐渐在移动。等到炮艇回到了原来停泊的，那个隐蔽的荒岛之后，自然又有不少事发生。主要的，除了分赃之外，事情全发生在那六、七个女人的身上。

但是林文义不很确切详细的情形，因为他在炮艇停泊了之后，就一直躲在那个小空间之中。他有强烈的想呕吐之感，可是却又吐不出甚么来，只是一阵一阵的乾恶心，那使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转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宁愿是一场恶梦，可是却又是事实──人竟然可以这样对付自己的同类！

当天午夜，在轰闹声中，林文义被叫了出去。

山虎上校全身赤裸，臂弯中挟著两个看来奄奄一息的女人，用脚把一块金块踢到他面前：“你的！”

林文义一点反抗也没有，立时卑贱地弯下腰，把金块拾了起来。

林文义一面还不住地道：“感谢上校，谢谢，太多谢了！”

在他发出多谢声的同时，他恍惚听到了那两个女人发出的痛苦莫名、悲惨绝伦的呻吟声。但他在没有能分辨清楚之前，就又钻进了那个小空间。

那小空间成了他的避难所，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听到任何在炮艇上发生的事！

肯定将成为超级女巫的玛仙，临别时的那些话，使得原振侠的心中，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身上沾上了甚么洗不去、擦不掉的脏东西一样，难以言喻。

玛仙在诡异的、不可思议的巫术作用之下，从丑陋如鬼怪，变成美丽若天仙──虽然谁也未曾见过鬼怪究竟怎么丑，天仙究竟怎么美，但大家都在这样的形容。而原振侠却是确切知道玛仙原来的丑，和如今的美的。

玛仙有一种无可解释的超自然力量，这已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加上她本身的美丽，陶启泉的财富，大巫师传授的巫术，原振侠真难想像，这样的一个超级女巫，世界上有甚么力量可以与之对抗！

而这个超级女巫第一个要对付的目标，偏偏就是他──要他成为她爱情俘虏！这实在不能不使原振侠心烦意乱。

本来，像玛仙这样的美女，纵使不是世界第一，也是人间罕见的。能成为恋爱的对象，自然是任何人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其间却又涉及巫术，而且又有令人恶心的巫术行为──吸血在内，这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令原振侠一想起来，就像是有不知名的怪虫，在背上爬行那样地不舒服。

原振侠知道玛仙必定要实行她所说的话，可是他却拿不出对付的方法来。幸而玛仙到中美洲去，跟随大巫师学习巫术，至少是两年以上的事，那可以让他暂时不必理会。

但是那一天，总有来临的一天，到那时候，如何应付呢？

所以，原振侠的心中，还是相当烦躁，他只好使自己尽量不去想它。

那一天，原振侠在医院下班之后，并没有回到住所。他和一个朋友有约，那位朋友，是他在那位他所钦佩的先生那里认识的──姓郭，虽然已是世界私家侦探行业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可是大家还是叫他小郭。

小郭的年纪比原振侠大，他们一认识之后，就谈得十分投机。小郭精通人情世故，早已从那位先生处，听到过不少关于原振侠的经历，所以在言语之间，没口称颂，倒使得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认识了之后，时有过从。这一天，他们约好了下班之后一起去打网球，原振侠离开了医院，驾车直驶向郭大侦探的事务所。照前几次约会的准时赴约来说，小郭是应该在五时十分，出现在事务所的大厦门口的。

可是，原振侠一直等到了五时二十分，还是未见小郭的影子，他不禁有点不耐烦起来。冬日有日照的时间不是太长，他们预算可以打一小时多网球，若是小郭再不出现，打球的时间就缩短了。

就在原振侠准备打一个电话上去之际，一个年轻人急急向他走来：“原医生！郭社长说真对不起，他被一个讨厌的顾客缠住了，脱不了身。”

原振侠怅然，感到扫兴，但却也并不坚持：“那请告诉郭先生，取消约会吧！”

那年轻人自然是侦探社的职员，他又道：“郭社长说！那顾客……所讲的，相当怪异，原医生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听。”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极度怪异的遭遇，他已经有相当多了，“相当怪异”的事，他自然不会有甚么兴趣。

所以他一面摇著头，一面已想到，最近到手的那一卷马勒第三交响乐的录音带，还未曾听过，正好趁有空，回去好好欣赏一下。他对马勒的交响乐一向喜爱，认为在乐声之中，隐藏著生命的奥秘。

可是就在这时候，那年轻人手中所持的一具无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年轻人连忙按钮接听。原振侠已准备离去了，可是那年轻人却将电话向他递来：“原医生，请你听电话。”

原振侠接过了电话来，就听到了小郭的声音：“原，请你上来一下，我要向你求助！”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能给你甚么帮忙？我看这是你拖延时间的诡计！”

小郭忙道：“不，不！真的，有一件事，不，有一个人，向我提出了一个奇异之极的要求，我实在无法应付。恰好你来了──”

原振侠闷哼一声：“我是和你约了打球的！”

小郭叫了起来：“天！你怎么啦？我这里的事，比打球有趣多了！”

但是，原振侠仍然不为所动：“你觉得有趣的事，我未必有兴趣，对不起──”

小郭简直是在嚷叫：“好，你不上来，以后别指望我再理你！”

原振侠不禁笑了起来：“你这种要胁，未免太女性化了！好，我且上来一看。”

小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原振侠把电话交还给那年轻人，和他一起走进大厦，登上电梯。

小郭的侦探事务所规模十分庞大，占了这幢大厦的五层，他的社长室设在顶楼，气派十足。事实上，等闲案件，根本委托人见也见不到他，而如果有委托人坚持要见他的，自然费用可观。

在搭乘电梯上去的时候，那个年轻职员对原振侠，现出十分欣羡的神色来：“原医生，听说过你许多奇妙的遭遇，真叫人羡慕！”

原振侠淡然一笑：“我倒不觉得，有甚么令人羡慕之处。”

那职员咂著嘴：“你认识一位女将军？上次，大明星鲁大发的事情，也和你有关？

还有那个女船王──”

他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使得原振侠陡然感到厌烦起来，转过了头去。那职员知趣，不再问下去，转了话题：“社长请你去，一定是由于那个怪顾客──”

原振侠“唔”了一声，职员又道：“他一来，就一定要见社长！问他有甚么事，他只说是‘寻找’，寻找何必见社长──”

幸好电梯到了社长室的那一层。跨出电梯之际，那职员还在说著，原振侠向他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不说话，我保证，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的！”

那年轻职员立时涨红了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原振侠连看也不向他看一眼，就直走了进去。一个女秘书立时站起来，神情惊愕地望向他：“原医生？社长正等著！”

原振侠当然不是第一次接受女性这样的眼光了──男人看到美女，会有惊艳之感，女人见到了俊男，反应自然也是一样的。

女秘书代原振侠敲了一下门。推门进去，原振侠就听到小郭在提高声音说话：“你要找的……人，是根本没法子找到的！”

在小郭的对面，坐著一个人。因这人背对著原振侠，所以看不清他的脸面，只听得他冷冷地道：“或许是我找错地方了？”

那人的口气之中，充满了对小郭的轻视。小郭本来已经涨红了的脸，更是红了两分：“先生，请你别再胡闹下去了，我无法接纳你的要求。我的一位出色的朋友来了，看他是不是能帮助你？”

那人陡然震动了一下，失声说：“卫先生？”

原振侠接了一句口：“不，只怕你又要失望了。我姓原──”

那人陡然转过身来：“原医生！太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他是支著一根手杖站起来的，原振侠自然而然向他的脚看了一眼，却又看不出甚么异样来。

他再去打量那个人。看起来，那人不过三十来岁，样貌相当普通，肤色黝黑，身形倒可算高大，也很粗壮。身上的衣饰，十分名贵，单是他手中所持的那根手杖，就有著金光灿然的握手部分。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很难从他的外型上，判断他的身分的。这时，他正以一种十分热切盼望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笑了一下：“有甚么难题，竟然使得郭大侦探为难到了脸红脖子粗？”

小郭一脸的悻然之色，指著那人：“这位先生，坚持要我把‘爱神’找出来！”

原振侠陡然怔了一怔──任何人在一听到“爱神”这个名词之际，自然而然，会联想到那座维纳斯雕像。这座大理石雕成的艺术瑰宝，虽然在出土时，已断了双臂，可是体态之优美，神情之柔和，仍然是雕塑艺术的极品中的极品！

原振侠这时也不例外，思绪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那座现在存放在法国巴黎罗浮宫中的艺术瑰宝。一开始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原振侠就想到，眼前这个人，可能是艺术的狂热爱好者。

既然“蒙娜丽莎的微笑”曾几度失窃，忽然有一个狂人，要动起爱神维纳斯雕像的脑筋来，也就不是甚么不可思议之事了。

他正在想著，那人已急急道：“不管你要多少费用，我都可以支付！”

原振侠早在那人的衣著上，看出那人的经济情形相当充裕。可是使原振侠有点疑惑的，是这个人看起来，无论如何不像个富豪，他的要求，和他的语气，都相当惹人反感。所以原振侠冷冷道：“你要‘爱神’，只怕找错人了！”

那人“啊”地一声：“请问我应该找谁？我以为郭先生是最能干的私家侦探──”

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应该到义大利，或是到西班牙去，去找名叫哥耶三世的人──”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就看到小郭在向他连连施眼色、打手势，暗示他不要再说下去。原振侠怔了一怔，住口不答。

那人却显然不知道“哥耶三世”是甚么人，一脸迷惑的神色：“那个……哥耶三世，是专门找人的……私家侦探？”

原振侠不知道小郭为甚么要阻止自己，他道：“那个哥耶三世的专长，是在世界各地防守严密的博物馆中，把陈列品偷出来。罗浮宫的防盗设备虽然周全，但如果有足够的代价，只怕也难不倒他！”

那人的神情更是迷惑，张大了口：“原医生，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你的意思是，我要找的爱神，在罗浮宫之中？”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小郭已叹了一声：“原，你误会了，这位先生要的，不是那座维纳斯雕像！”

原振侠又是一怔：“难道他要找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爱神？”

原振侠在问出这个问题之际，是多少带著点讥嘲的意味在内的。因为爱神和诸神一样，都只不过存在于传说之中，是在传说中的一位专责爱情之神。绝无可能在人间，找出一个活生生的爱情之神来的！

可是，小郭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正是！这位先生就是要委托我，找寻一位爱情之神。虽然他说不惜代价，但是我除了回答无能为力之外，还有甚么别的办法可想？”

原振侠这时向那人望去，那人的神情，却十分正经，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甚至有点忸怩，结结巴巴地解释著：“她……自称是爱神，我想那是她……自称的。她十分美丽，可惜我不会画人像，也拙于形容，她看来和那座雕像有点像……”

那人断断续续地讲著，令人越听越是糊涂。小郭已然极不耐烦，咕哝著道：“你应该去找精神科专家，不应该找甚么私家侦探！”

那人涨红了脸：“我遇到过一过美丽的女人，她自称是爱神，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可是我不知她的下落，委托郭先生你来寻找，你……你为甚么认为我……不正常？”

小郭也生了气：“好，你精神正常，正常得很！可是我不接受你的委托，可以不可以？请离开，我实在忙得很！”

那人把手中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仍然涨红著脸，可是欲语又止，没有再说甚么，就向门口走去。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才回过头来：“爱神是存在的，你找不到，是你低能！”

小郭给那人的话，气得讲不出话来，只是直指著门：“滚！”

那人向原振侠望来，一副哀恳的神情，欲语又止。原振侠向他作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那人长叹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

小郭闷哼了一声：“世上真是甚么样的人都有！”

原振侠皱了皱眉：“或许他真的十分急切地想找一个人，你不该拒绝他！”

小郭苦笑了起来：“他要找一个女人，全世界有超过二十亿女人──”

原振侠一挥手：“理论上来说，没有那么多──美丽而年轻、像那座雕像、白种人，不会超过──”

小郭立时接上了口：“不会超过一亿？请问，该怎么去找？而且，他又坚持说那个女人不是人，是神，是爱情之神！”

原振侠笑了一下，没有说甚么。小郭看出他的神情颇不以自己为然，不禁生气：“好了，算你博学多才，你对爱神知道多少？”

原振侠一摊手：“并没有多少，她一般被称为维纳斯，而就是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脱──”

（由于两人在提及以下一连串的名字之际，都是用希腊文直接说出来的，所以，在每一个名字之后，在译音后加上原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阿佛洛狄脱（ＡＰＨＲＯＤＩＴＥ）是爱情女神，在神话中，这位女神的来源十分奇特，是克洛诺斯（ＣＲＯＮＵＳ）把他父亲乌拉诺斯（ＵＲＡＮＵＳ）的肢体投入海中时，在海水的泡沫中诞生的！”

小郭眨著眼笑了起来：“也有一说，她是宙斯（ＺＥＵＳ）和狄俄涅（ＤＩＯＮＥ）的女儿。而狄俄涅，又说是宙斯和阿佛洛狄脱所生的──希腊神话中的各种神祇，关系混乱之极。你不是真想我凭藉神话中的故事，把一个专司爱情之神找出来吧！”

原振侠也不禁无话可说，过了一会，他才道：“我的意思是，不妨想像力丰富一些──爱情女神，自海浪的泡沫中产生，这不是很浪漫吗？”

小郭笑了起来：“别忘了，那是把肢体投入海中才发生的，看来并不美丽。”

原振侠触动了心事，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

小郭道：“那个人，他说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告诉我，可是我实在没有听故事的兴趣！”

原振侠心中一动：“他说了几句他的故事，是关于他见过爱神的故事？”

小郭耸了耸肩：“谁知道，我根本没有兴趣听。”

原振侠又想了一会，才在小郭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名片。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是印了一个名字：张守强。

小郭道：“这就是那个精神病人的名字，看来他的经济情形不错，但是在我的电脑资料之中，却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资料。初步调查的结果，只知道他用泰国护照。”

原振侠有点兴致盎然：“真要有爱情之神的话，我也想见见她！”

小郭纵笑了起来：“看那人的样子，像是会对你倾诉他的故事。你听了他的故事之后，大可和他一起合作，去寻找爱神！”

小郭在这样说了之后，忍不住纵声“哈哈”大笑了起来。原振侠却并不觉得甚么好笑，相反地，他的心情还相当苦涩！

在小郭的笑声中，原振侠告辞离去，驾车回家。车子才转过了街角，就看到一辆黑色大房车，追了上来。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中首先所想到的是：黄绢！

但他随即发现不是黄绢──大房车由穿制服的司机驾驶，车后座，正焦切地向他在挥手的，就是要小郭替他找寻爱神的，那个叫张守强的人。

原振侠看到他在叫著，按下了车窗，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原医生，我可以和你谈一谈？”

原振侠本来准备拒绝的，可是他的心中，又有著几分对爱神的憧憬──那是由于他自己在情感上的纠缠，而产生的一种愿望。虽然他并不真正以为有一个神是专司爱情的，更不认为这样的一个爱神是真实的存在，但是总有点好奇。所以，他点了点头。

那人──张守强现出了极高兴的神情来：“请到舍下来谈一谈好吗？”

原振侠又点头答应。那人向司机吩咐了几句，原振侠尾随著他的车，驶到了一个高级住宅区，进入了一座新建造的、设备十分豪华的大厦的顶楼。那幢大厦极高，耸立在半山上，可以远眺这个城市的全景。

当原振侠在阳台上坐下来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居高临下看出去，景色极美，远近的灯光，交织成一片梦幻一样的境界。

原振侠在才一走进这个装饰豪华的居住单位之际，就发现几乎一切全是新的。而且，装饰根本没有甚么性格，一切应有尽有，只是一个室内设计师不经心的工作结果。

这说明这个单位的主人，自己并没有甚么主意。而且，更可能是一个暴发户，只知道如何花钱，而不懂得甚么叫作品味。

原振侠这时，又多了几分好奇──这个张守强，究竟是甚么样的人呢？

张守强十分客气，吩咐两个女佣，取出了酒和下酒的食物来。就在阳台上，和原振侠对坐了下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想不到能和原医生交谈，真是……太高兴了，再也想不到……”

原振侠呷著酒：“别说客套话了。你对郭先生说，有一个相当长的故事，请开始说吧！”

张守强搓著手，在开始的时候，像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但是在一开始之后，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张守强说的故事，自然就是一开始就叙述的，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利用了那艘旧炮艇当海盗，而一个叫林文义的人，身不由己，成了海盗一份子的故事。

张守强不像是受过甚么高深的教育，可是他有著叙述故事的本领。所以说得十分动听，而且把一切细节，说得十分详尽。

当原振侠听到了山虎上校第一次出动行劫的经过之后，不禁瞠目结舌，被张守强叙述中的残忍、丑恶、悲惨、痛苦，震慑得讲不出话来。

他喝了几口酒，才道：“在海上，谁有强势的武力，就等于在原始森林之中，拥有利爪利齿一样。”

张守强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可不是！难民至多是机动木船，间中也有一些难民，是有一些武器的，可是比较起来，算是甚么？一有反抗，只是造成更大的残杀！”

原振侠吸了口气，望著屋中豪华的陈设，突然皱起眉。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想到的是，张守强所拥有的财富，看来不在少数，而他又不像是一个富人，他的财富，是从哪里来的呢？

张守强十分机灵，善观脸色，一看到原振侠的神情，就知道他想到了甚么，忙道：“原医生，请听我说下去，我只不过说了一个开始！”

原振侠缓缓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说下去。一面，他在想：海盗生涯，怎么会和爱情之神，扯上关系的呢？

第一次海上的劫掠，自然收获极丰，不但得到了意料之外多的财宝，而且还有七个年轻美丽的女人──这些女人在炮艇上如何被恣意蹂躏的经过，自然不必多加描述了。

女人落在像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那样凶神恶煞的人手中，还会有甚么好遭遇的？

三天之后，当林文义送食物去给那些女人的时候，看到她们全都赤裸著身子，缩成一团。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著无数的青紫肿块，每个人的神情，都是一种可怕的麻木。

她们的眼睛，看来不像是人的眼睛，而只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洞。在那种“深洞”之中，甚至已没有悲哀和痛苦──她们的遭遇，已经超越了悲哀和痛苦的界限，而成了一种难以探测的深渊。

林文义连向她们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那时，他真不明白，人为甚么一定要活著？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要活著？

那几个女人，会不会在心中，羡慕那早几天被一鎗打死的那个“阿珍”呢？还是她们的心中正庆幸，在经历了这样的劫难之后，她们还活著！

林文义自己活著，也一样是受屈辱而麻木的，所以他根本无法深一层去想这些问题。

然后，是第二次的劫掠来到了。

第二次劫掠和第一次，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有人被杀，财物堆积，年轻而姣好的女人被驱上炮艇。上次在炮艇上，饱受摧残的女人，被赶下木船去，去继续她们不可测的命运。她们或许会遇上第二批海盗，或许会遇上风浪，或许会漂流到陌生的土地──全然是不可测的、无底深渊一样的悲哀。

接下来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全是一样的，山虎上校的估计正确，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林文义也越来越是麻木。每一次，山虎上校都会扔一块金子给他，有时大，有时小，大约几个月之后，他也有了沉甸甸的一袋。有时他想，山虎上校掠夺所得的财物，不知有多少？那实在足以令他成为钜富了，他为甚么还不歇手？

山虎上校自然不会歇手的。当初，他准备了一只相当大的箱子，暗中许愿：装满这一箱子就够了。可是现在，他足足已有了三大箱黄金钞票和珠宝，他反倒一点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一来，钱财是不会嫌多的，二来，几个月下来，他发现海上掠夺生涯，带给他无上的乐趣──看无助的、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人，在茫茫大海之上，匍匐在他脚下颤栗求饶，他是他们的命运的主宰，那简直是令人兴奋发狂的一种经验。

他甚至自己对自己说：这种心理，这种行为，全是正常的。他所做的事，全是人类历史上，许多优秀的、伟大的人做过的事。只不过他进行的规模比较小，方法比较赤裸和直接，而那些历史上的“伟人”，却通过种种理论深入，公然地在做著同样的事！

是的，他杀人！他几个月来，杀了不超过一百个人，那算得了甚么？历史上再微不足道的一场战争，死的人也不会少过一百个！

有一次，他指著林文义大声呼喝：“你是华人，中国号称文明古国，你可知道历史上，单是活埋超过一万个战俘的事件，就有许多宗？告诉你，这世界上，强者生存，弱者灭亡！”

在山虎上校的咆哮声中，林文义连大气也不敢出。

每一次，有新的一批女人在炮艇上遭到蹂躏时，林文义总躲在他的那个小空间中，双手紧捏著耳朵，不去听那种尖厉的惨叫声。他也曾不止一次，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内心愧疚，可是，他又有甚么办法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对于顺顺当当的劫掠生涯，简直心满意足。他们有速度高的炮艇，有许多武器，对遇到的一切，要甚么有甚么，这可能是他们每个人，一生之中最心满意足的日子了！

林文义浑浑噩噩地过著日子，一直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和别的日子没有甚么分别，只是天气特别晴朗，天上一丝云也没有。阳光强烈，使人不但不能对天逼视，也无法对著海面逼视。因为海面上阳光的反射，也十分强烈，阳光与波浪的闪耀相映，使眼睛很难接受。

精力过人的山虎上校，林文义记得凌晨时分，他还在大声呼叫，残酷地折磨几个女人，满足他的兽欲，可是太阳升起不久，他已下令启航。炮艇在驶出了海湾之后，加快速度，驶往惯常进行掠劫的所在，那是离开西贡的木船几乎必经的海域。

炮艇在这一带海域，放慢了速度，寻找目标。山虎上校放过了几艘小木船──小木船上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当苦难没有来临之际，每一刻都是非凡的幸运，可惜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在等到快正午时，山虎上校已经有点焦躁，一个守在望远镜前的手下，突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伸手指向前面。用肉眼看去，远远海面上出现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山虎上校走过去，凑在望远镜上看了一下，兴奋得不住挥手，发出了全速前进的命令。

不到半小时，已经可以看到，那是一艘相当大的机动帆船，船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当炮艇驶近之际，机动帆船也加快了速度，企图离开，速度也相当高。山虎上校大声吼叫著，轰然巨响之中，炮艇上射出的炮弹，在帆船的周围，溅起了老高的水柱。

山虎上校的吼叫声，通过扩音机传了出去：“停止！立即停止！”

随著怒吼声，又是一下巨响，一炮击中了机帆船的船尾。造成的损坏不是十分大，但是已足够令得那艘机帆船立时停了下来。

船上的人，显然全都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分成几堆，都紧紧靠在一起，望著炮艇。

炮艇迅速靠近，等到并住机帆船之际，山虎上校大吼一声，跃过了将近两公尺的空间，到了机帆船之上。那种威势，已经足以令得所有人震慑了！

山虎上校十分懂得人性的弱点，知道要令得所有人惊恐，一开始的下马威十分重要。他才一在机帆船的甲板上站定，手中的自动机鎗，就发出了惊人的响声，数以百计的子弹，在不到一分钟内呼啸而出，射向机帆船的主桅。主桅立时倾断，倒了下来，重重地压在帆船的左舷之上，压塌了许多船上的东西。

帆船上至少有将近一百人，可是人人屏住了气息，颤栗著！

有几个小孩哭了起来，立时被他们身边的大人，紧紧掩住了嘴。掩住了小孩子嘴的大人的手，连指节都是煞白的。

跟著山虎上校跃上机帆船的，是山虎上校的四个手下，他们也各自向天上或是向海面扫射著。密集的鎗声，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每一个人：顺从，或是死亡！

鎗声终于静了下来，山虎上校挺立著，并没有说甚么。在颤栗的人群中，走出了两个中年人来，他们一面向前走，一面颤声道：“长官，已经准备了礼物，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慌乱地挥著手，有两个年轻人，慌慌张张进舱去，抬出一只小箱子来，向山虎上校走近了几步，放下，打开了箱子。

箱子的体积不算大，但是箱中全是黄橙橙、闪闪生光的金条。金子的重量，是超乎想像之外的──常见的电影镜头是，一个人提著一只普通大小的公事包，公事包中，全是金子，那个人提著，还可以行动自如。

而实际上，一只普通大小的公事包，如果盛满了金子的话，重量超过一百三十公斤。即使是超级大力士，提起来，也会感到十分吃力的。

这时，放在山虎上校面前的箱子，看来不大──山虎上校在这些日子来，对于黄金的重量和它的体积，已相当熟悉。他眯著眼睛，贪婪的凶光，自他的眼缝之中迸射出来。他一看就可以估计出，这一箱黄金的份量，大约是三十公斤。

三十公斤黄金，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财富了，但自然不能令山虎上校满足。而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难民船上的难民自动的奉献，这更使得他的贪念，像烈火一样焚烧起来！

（虽然结果可能一样，但是想出自动献出，以求强势会满足或发善心的人，是天下最愚蠢的蠢人！）

那两个中年人吞咽著口水，声音仍在发颤：“这是我们全船人的一些心意，请长官收下！”

山虎上校突然笑了起来，他一则是在欣喜在这条船上，不知可以掠夺到多少财富；二则，他笑船上的人，竟然是如此愚蠢，以为这样子就可以算数了！这种愚蠢，岂不是和白痴一样？

他的心情实在太好了，所以，他甚至一面笑著，一面说著：“你们在开甚么玩笑？

”

那两个中年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山虎上校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面对著这样的凶神恶煞，他们只好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山虎上校踏前了一步，手已扬起。

他才扬起手来，自动机鎗的鎗口，已塞进了一个中年人的口中。那中年人眼珠乱转，不知如何才好，另一个中年人双手毫无目的地挥著。

山虎上校的笑容变得狰狞，厉声喝：“所有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才能活命！不给，先杀一个给你们看看！”

他说著，手指已扳下了扳机，至少有二十颗子弹，在刹那之间射出！子弹从那中年人的颈后、脑后呼啸射出来，若不是子弹的速度太快，一定可以看到，每一颗子弹上全带著鲜血。

那中年人的头部，在鎗声还没有完全停止之际，就已经消失了──像是一个重击下被打碎的西瓜一样，迸散了开来，先是变成了莫可名状的一团，然后爆散！

碎骨和浓稠的鲜血，还有太多难以形容、属于人头部的东西，无可避免地沾在山虎上校的身上。山虎上校像是很享受这一点，一点也不加拂拭。

另一个中年人先是吓得呆了，他发出了一下难以形容，充满了惊怖的叫声。在那个头部消失的人，身子还未曾倒下来之际，他已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他心中所想的只是：自己等于是从鬼门关上，打了一个转！刚才，山虎上校不过是顺手把鎗口，插进了一个人的口中，他碰巧没有被拣中！

人在极度的死亡惊恐之下，甚么尊严全都可以抛到脑后，只求活著！活著──

那中年人跪了下来之后，全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山虎上校四个部下连声呼喝，于是，像以往许多次一样，甲板上的金块和财宝，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发著抖，把身上藏著的财物取出来。

山虎上校在所有的人全都过去之后──他已经数过，大人小孩、男男女女，一共是八十六人，而且看得出来，其中大多数，都有著一种一直过著养尊处优生活的样子。他也注意到，至少有二十个女人，年轻美貌，这真是使得他心花怒放。

他先是冷笑一声，然后，随便指向一个中年人。他的部下连忙过去，把那人拉了出来，那人急忙道：“长官，全献上了，全献上了！看，连手表戒指，全献上了！”

山虎上校居然像是有点怜悯似地摇了摇头。他两个手下，手腕一翻，手上已各自多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飕飕地挥动著！

那个中年人像木头人一样地站著，转眼之间，那人身上的衣服，全都被锋利的匕首割破，一条一条披挂下来。同时，在他的身上，有油纸包著的纸包，和小心贴肉藏著的金块跌了下来。

那人面如土色，口唇发著颤，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山虎上校走过去，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提了起来──那人身上已没有衣服，山虎上校钢钳一样的五只手指，是直接陷进了他胸前的肌肉，将他提起来的！

那人双脚离地，无力地蹬踢著。匕首又削破了他的鞋带，鞋子跌了下来，落在甲板上，发出不正常的沉重声响，可知他连鞋子中也藏著金子。

那人几乎是赤身露体的了，山虎上校狞笑著：“全交出来了？现在我还是不信你全交出来了，不过我懒得剖你的肚子！”

那人柔弱无力地叫：“饶命……求求你……”

（人在不论甚么时候，都会有愚蠢的行径──明知求饶不会有用时，也会不由自主发出求饶声来；明知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会以为只要努力挣扎，就会有一线生机。

）

山虎上校把那人举得更高，大喝：“看到了没有？要藏著财物，还是留下性命，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手背一振，把那人向船舷之外，直抛了出去。在那人还在空中翻滚之际，四个部下便一齐射击，所以当那人跌进海中去的时候，已经根本不成人形，只是许多团大小不同的血肉而已！

山虎上校再厉声警告：“别考验我的耐心！快点！”

所有的人，又发著抖，向前走来。这一次，跌落在甲板上的财物更多。有不少妇女，为了表示自己的确无所隐藏，当众将藏在私处的金条，也取了出来。

这些事，自然都发生在人间！但是，又何异于地狱……地狱本来就是人类设想出来的，要是在人间没有地狱，人类何从设想？

林文义留在炮艇上。每次他都是留在炮艇上，直到最后，才和各人一起去搬运财物的。

另外留在炮艇上的四个部下，看到甲板上金光灿然的金块和金条越堆越高，发出了阵阵的欢呼声，早已准备了几只大帆布袋，准备去运载。

他们一面欢呼，一面还在向机帆船上指点讨论著：“看到那个穿圆点花衣服的没有？妈的，皮肤怎么那么白？我要她！”

另一个道：“让上校先选吧！嘻，有二十多个，这下子──”

他讲到一半，满口都是唾沫，再也讲不下去。他“呸”地一声，将口中的唾沫，全都吐了出来，碎沫溅了林文义一脸。

林文义这时，也正在看著那个穿著圆点衣服的女人。在阳光下，那女人的一头乌发特别耀目，所以也衬得她的脸面肌肤特别雪白。她正和几个妇女挤在一起，林文义看不清她的脸面，但也可以感到她出众的美丽。

林文义不禁叹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在这样的处境之中，美丽，代表了甚么！

人是应该过平静安宁不受侵犯的生活的，可是在人类历史上，人能过这样日子的纪录，真是少之又少！

林文义看到，机帆船上的人，被分了开来。约有二十个年轻女人，被驱到了一堆。

山虎上校的怒喝声震耳欲聋，许多女人已在开始脱下她们身上的衣服。林文义注意到，那皮肤特别白的女人，木立著不动。山虎上校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同时扬起了手来。

林文义真不敢想像，山虎上校的巨灵之掌，如果击中了那女人嫩白的肌肤之后，会产生甚么样的结果！

可是就在这时，他看到山虎上校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止。

林文义看不清山虎上校的神情，只看到那女人由于头发被向下扯，脸向上仰著。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看过去，有一种异样的美丽。

山虎上校是因为她异样的美丽，才在半空中停手的？林文义难以想像，像山虎上校这样的野兽，也会对女性的美有所认识──对野兽来说，再美丽的女人，也只不过是泄欲的对象而已。

山虎上校在半空中的手，隔了半晌，才缓缓放了下来。林文义身边的一个部下咕哝了一句：“上校看中这女人了，真他妈的！”

除了那个女人之外，其余的全部裸体。那个女人被山虎上校反拗著手臂，背部紧贴著山虎上校魁伟的身子。她个子并不算娇小，可是和巨型的山虎上校相比，却犹如一头白兔落在猛兽爪中一样。

在炮艇上的四个部下催促著林文义，一起上了机帆船，把甲板上的财物，大把大把抓著，放进了帆布袋中。另外几个人，赶著那近二十个女人上了炮艇，又把上一次掳劫来，被摧残备至的八、九个女人，推到了机帆船上。

船上的人，个个颤栗著，不敢出声，大多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看不到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人在这时候闭上眼睛的作用，只怕也差不了多少。

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女儿被赤裸裸地带走，心如刀割而又无法反抗，在这种情形之下，除了紧紧闭上眼睛之外，也没有别的可做。可是虽然闭上了眼睛，间中发出的哀号声，还是如同万箭钻心一样！

山虎上校的部下，不时发出欢啸声，而且不时无目的地乱射子弹，彷彿鎗声可以代表他们心中的欢乐。

山虎上校却出奇地沉静，只是一直反拗著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在他的手里，根本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可是山虎上校却像是怕她挣脱一样，看得出他拗住她手臂的巨大的手，是十分用力！

林文义装满了一帆布袋之后，用力在甲板上曳著，曳到了舷边，由炮艇上的人接应著，用绳索扯了上去──劫掠已告一段落了！

被驱上炮艇的女人，在未曾被赶进一个船舱之前，已经饱受凌辱。那种加在女性身上的凌辱，实在超过正常人的想像之外。

林文义一直低著头，一看也不敢看，而就在他低著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山虎上校的大皮靴踏了过来。在大皮靴旁边的，是一双纤小的脚──没有穿鞋子，纤纤小小的脚趾，柔美得无可批评的脚形，和半卷起的裤脚，浑圆晶莹的小腿。

林文义知道，那就是那个被山虎上校反拗著手的那个女人。

这时，机帆船在遭受了劫掠之后，又发出“轧轧”的机动声，带著浩劫后的痛楚，在驶开去。整艘船，也像是难以忍受悲痛一样在发著颤。

当山虎上校在林文义身边经过之际，林文义本来是一直低著头的，所以他只能看到大皮靴和那双动人的小腿。但是山虎上校忽然说了一句话，使得林文义大是奇怪。

山虎上校的话，其实极其普通，可是这样的话，出自山虎上校之口，却是令人怪异莫名！

山虎上校说的是：“不要怕，你不要怕！”

他是向谁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又怎会出自山虎上校这样的人之口？

林文义由于心中的诧异，自然而然，抬起头来。他看到，山虎上校仍然紧抓著那个女人的手臂。

她的衣袖已经被扯下，现出丰腴雪白的手臂。山虎上校的手指，就像铁箍一样地箍在她的手臂上。

山虎上校半侧著头，看著那女人，林文义也自然而然向那女人看去。一看之后，他也不禁吸了一口气。那女人极美丽，虽然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但依然极其美丽！

她闪亮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恐惧，小巧的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而且在微微发抖。她挺耸的鼻子，鼻孔正在急速地翕张著，本来应该是娇艳如花的脸颊，白得透明！

她是那样美丽，美丽得连山虎上校这样的野兽，都不想打她，还在安慰她，叫她“不要怕”！

林文义在看了她一眼之后，视野便再也离不开。那倒不是因为她的特别美丽，而是他感到，这个女人的眉目脸容，甚么地方，他原是十分熟悉一样！

他立时告诉自己：不，不可能的！这样的美女，在见过一次之后，一定是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可是，又的确有熟悉之处！

正在林文义心神不定的时候，那女人惊恐的眼睛转动著，眼光扫中了他。只见她陡然张大了口，然后，像是她整个生命，都化成了发出声音的力量，自她的口中，叫出了三个字来：“文义哥！”

在那一刹间，林文义整个人，所受的震动，简直无可形容！

容貌虽然变了很多，但是声音并没有再变──那正是他魂牵梦系的声音，他离开西贡之前，曾与之共有盟誓的恋人的声音。

他的恋人──阿英，陈丽英的声音！

阿英是从甚么时候起，叫他“文义哥”的，林文义已经记不清楚了。开始的时候，阿英的叫声中，还带著童音，后来童音渐渐转变。尽管阿英一直十分瘦弱，并没有显出她的美丽来，但是在林文义的眼中，阿英仍然是极其动人的少女。

当他们在货仓中互相紧拥的次数越来越多时，也有几次给林文义带来极甜蜜的回忆。可是林文义再也想不到，阿英本来扁平得和男人几乎没有甚么分别的胸脯，会变得如今这样的饱满，也没有想到她的脸容会变得那么美丽，肌肤会变得那么细腻莹白，充满了诱人的光辉。

一个瘦瘦弱弱，不起眼的少女，现在全身每一处，都发出了成熟女性的诱惑力。难怪从两三年前开始，就不断有人来告诉他：阿英变了，从毛虫变成了蝴蝶！

阿英真的变得厉害，要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林文义或许还可以从她那一双明澈的大眼睛中认出她来。

这时，阿英的眼中充满了惊惧、绝望和悲痛。要不是她突然认出了林文义，叫了他一声，林文义决计不会想到，她就是和自己曾肌肤相贴，山盟海誓过的阿英！

在那一刹间，林文义整个人，如同遭到了雷击一样！他先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惨叫：“阿英！”

在叫了一声之后，山虎上校转头向他望来。一和上校满是凶光的眼神接触，林文义全身把持不住，剧烈发起抖来。

这时，阿英挣扎著，想接近林文义，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林文义的手发著抖，慢慢扬了起来，想去碰一碰阿英，可是山虎上校只是出气稍微粗了一点，一声闷哼，林文义整个人，都像是要软瘫了一样。扬起的手，手心冒著汗，自然垂了下来。

阿英又叫著，叫声之中充满了绝望：“文义哥！”

林文义还没有回答，山虎上校已经沉声：“你们认识？”

林文义只觉得喉际像是火烧一样，口中乾得一点水分也没有。以致他一开口，发出的声音，怪异莫名：“阿英……是……是……”

山虎上校陡然呼喝：“是甚么？”

林文义惨叫一声：“是我的未婚妻！”

他在叫出了这一句话之后，身子抖得更厉害，汗珠一颗接一颗地迸出来。

山虎上校牵了牵嘴角，右手捏住了阿英的脸，神情十分恼怒：“哦，不是处女了？

”

林文义双手乱摇，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说明些甚么。他和阿英之间，除了肌肤相贴之外，没有进一步的亲热。阿英是不是遵守著誓言呢？如果是，她生命之中，自然不曾有过男人。但是，又何必告诉山虎上校阿英仍然是处女呢？

林文义实在是在极度的震撼无助之下，六神无主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他耳际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想起落在山虎上校手中那些女人的遭遇，想起自己和山虎上校之间的强弱悬殊，他真是求生不能，求死又没有勇气！

山虎上校的手指，仍在捏著阿英的脸颊，令得阿英的口部，形成了一个圆圈。那使她的樱唇，看来更加诱人。

山虎上校将她拉近了一些，阿英口不能出声，自喉际发出了一阵痛苦之极的呻吟声。

林文义在这时候，陡地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跪在山虎上校的面前。双手发著抖，抱住了山虎上校的大皮靴，声音像是自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中迸发出来一样：“求求你，上校，放过阿英！求求你，看在我像一条狗一样侍候你的份上，放过阿英！”

这时，几个部下聚集在一旁，好奇地观看著。其中有两个不禁笑了起来：“一直以为这小子根本不行，原来是对未婚妻情有独钟！”

其余几个人也跟著笑了起来，山虎上校也笑著。他一点也没有放松捏住阿英脸颊的手，只是望著林文义。

林文义跪在地上哀求，一面哀求，一面抬起头来。当他接触到山虎上校的眼光之际，他全身如同被冰水淋了下来一样！

在那种狞恶的眼神之中，他看不出山虎上校对他有任何怜悯之意。

非但没有怜悯，反倒在眼神之中，看到了更多的邪恶。他知道自己错了，自己的哀求，只不过激起了这头野兽心中更邪恶的凶念！

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才好。他跪在甲板上，可是人却像是飘在空中一样，全然不知道身在何处，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还存在。

他双手紧握著拳，全身紧缩，恨不得把所有的骨节，全都挤在一起，好把他的生命，自他的身体之中挤出来，使自己变成真正的不存在，也就不必再受无比痛苦的煎熬。

山虎上校陡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十分欢畅。同时，他的声音听来也很高兴：“哦！原来是这样，来，起来，跟我来！”

林文义一时之间，不知会有甚么事发生，他想站起来，可是却一点气力也使不出。

还是山虎上校一抬腿，将他抬了起来。

山虎上校笑著，在身边的几个部下，挤眉弄眼。山虎上校挟著阿英向前走去，被挟住的阿英，努力转过头，向林文义望来。林文义接触到她的眼光时，整个人像是被搅拌机绞成了肉酱一样。

山虎上校的舱房相当宽敞，一进了舱房，山虎上校轻轻一推，就把阿英推得跌在床上。阿英挣扎著想坐起来，山虎上校已走过去，蒲扇也似的大手，按在她的胸腹之间，令她不能动弹。

阿英双手用力想扳开山虎上校的手，可是就像蜉蝣撼石柱，一点也起不了作用。

山虎上校转向门前的林文义，林文义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还有知觉！他僵立著，面肉簌簌发著抖。

山虎上校似笑非笑：“未婚妻？”

林文义想点头，可是脖子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只是在他的喉际，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

山虎上校狰狞的脸容中，带著一丝狡狯：“没有得到过她的身体？”

又是一阵发自喉际的声音，替代了回答。

山虎上校终于忍不住纵笑起来：“你是比狗都不如的笨虫！看看我如何得到她的身体！”

山虎上校说著，双手一分，阿英身上的衣服，已不见了一大半，晶莹雪白的肌肤显露出来。阿英连忙缩成了一团，发出了惊呼声！

林文义在那一刹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陡然叫了起来：“不！上校！不！

”

他不但叫，而且还有动作，他向前冲了过去！这一点，倒使得山虎上校陡然一呆，以致让林文义冲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双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然而，山虎上校的怔呆，只是极短的时间，他随即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感到如今发生的事，再好笑不过。他的手臂向上振了一振，不但一股大力，将林文义的双手震了开去，而且，令得林文义整个人，向上直飞了起来。

船舱并不是很高，林文义向上飞起，头部重重撞在舱顶上。

当他又坠下来之际，他眼前金星乱冒，耳际嗡嗡作响的同时，又听到了阿英所发出来的惨叫声。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咬紧牙关，又向前扑了出去。

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山虎上校是打了他一拳，还是踢了他一脚──山虎上校才不会对他这种在他心中卑贱得像狗一样的人出拳。

林文义只想到胸腹之间，受了重重的一击，五脏六腑，在刹那之间全都换了位置！

甚至于已不单是疼痛，而是所有的内脏和骨骼，全都碎裂了的感觉。他眼前一阵发黑，在他未能再知道发生甚么事之际，他整个人已向外滚跌出去，跌出了山虎上校的舱房，又跌出了老远，才重重撞在不知道甚么东西上，阻住了滚跌之势。

然后，他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单是食物和鲜血，还有大量的胆汁。

他吐了又吐，不知吐了多久，才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他想挣扎站起来，但结果只是在地上爬著，爬过他自己呕出来的秽物。

这时，他是可以辨别方向的。林文义没有再爬向山虎上校的舱房──在那里，阿英摧肝裂心的惨叫声，正在陆续传出来；在那里，山虎上校兽性的吼叫声，正在传出来！

他爬著，每爬一步，不知自何而来的剧痛，就践踏著他的全身！他爬著，爬到了他自己的那个小空间中，身子蜷缩成一团，关上了门。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哭，只是身子紧缩成了一团。开始时，他根本甚么也不能想，很快地，剧烈的恐惧感，像是锯子一样，锯著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感到死亡来临了──不是逼近，简直是已经来临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变成了清楚的记忆──他竟然敢向山虎上校有所行动，阻止山虎上校向一个女人施暴！

山虎上校在当时，只是将他踢了出来，事后，一定会杀死他！所以，林文义在感觉上，已经等于是一个死人了！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每一个人都怕死，在死亡还未曾来到之前，千方百计去逃避，受尽凌辱只求活著。可是一旦到了确知死亡已来临时，反倒会变成一种异样的平静。

这种确知死亡已临的感觉，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经历的，而林文义在这时，就有了这样的经历。

虽然他这时还没有死，可是等于已经死了！他对山虎上校根本无法抗拒，山虎上校伸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捺死──他已经死了！

林文义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之后，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甚至可以急速地喘气了。

所有的痛苦、屈辱，对一个死人来说，是不发生甚么作用的。林文义迅速想到的是：反正死定了，一定要替阿英报仇！替自己报仇！

在那一刹间，他所想到的，是历史上许多的报仇故事，那全是他看故事书看来的。

那个为了报仇，在自己的身上涂满了生漆，使得自己全身溃烂，叫敌人认不出自己面目来的报仇者──叫甚么名字，他想不起来了，但是他却可以知道，那人的情形，一定和自己一样：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也就没有甚么可以害怕的了！反正，人只能死一次，已经死了，还怕甚么？

林文义甚至未曾想到他是这样弱，山虎上校是那么强，如何能够报仇？只是要杀死山虎上校的意念，自他已死的心灵之中突然冒升，像是一点火花，落进了纯一氧化碳之中一样，轰然爆发，变成一种无可遏制的欲望──死亡的欲望！

林文义渐渐止住了喘息，身体上的痛楚，居然也全不当一回事了。他在山虎上校面前，像狗一样地驯服，无非是为了怕死，现在他认定自己已经死了，还有甚么可怕的？

这种把自己当作已经死了的情形，绝非普通，是真正在心底深处，感到自己已经死了之后，才会产生的。正由于这种感觉不是普通现象，所以一般人自然很难理解，只有有了林文义这样的遭遇的人，才会自然而然，在极度的惨痛之中，产生这样的感觉。

在山虎上校的舱房内外发生的事，炮艇上别人都不知道。八个部下，在山虎上校未曾分配劫掠所得的财富之前，自然不敢去碰一碰。但是，山虎上校既然已挟了一个女人进了舱，其余的女人，自然可以由人分享了。而且这次，掠来的女人那么多，这足以使得那八个部下，对炮艇上所发生的事不加理会。

所以，林文义有了一个相当时间的独处。他蜷缩在那个小空间中，耳际听到一阵一阵的女人的惨叫声。奇怪的是，以往，这种惨叫声会令他全身发颤，但现在，即使他知道，阿英的惨叫声也夹杂在其间，他都是极度的木然！似乎甚么也引不起他的激动，他所想到的唯一的一点是：如何能杀死山虎上校？

当他又念及这一点时，他甚至思路清楚，一点也不是狂热。他知道这个愿望想实现，真是难之又难！但是对于一个身心俱已死亡的人来说，再难的事，也可以慢慢来付诸实行！

他不知自己在这个小空间中躲了多久，才听到门上传来“砰砰”的声响。他缓缓直起身来，打开了门，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

海面上万道金光，炮艇正在驶回隐蔽的停泊处去。踢门的是一个部下，看到林文义鼻青脸肿的狼狈相，也不禁呆了一呆。但是当然没有人会关心他的遭遇，那部下只是喝道：“找死？还不去准备晚餐？”

林文义答应了一声，低著头，走了开去，来到了厨房中。炮艇上的厨房，也是他熟悉的地方，所有人的食物，都由他煮出来。

这一次，当他揭开一个锅盖的时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要是有一大包毒药，问题就十分容易解决了。可是，从哪里去找毒药呢？林文义口角牵动了一下，他真的是在笑，笑自己既然有了这样的念头，就总有可以实现的一天。

天色入黑，炮艇驶回了目的地，林文义一个舱房一个舱房送著食物。每个舱房的门一打开，他看到的情形，都令他感到木然。裸体的女人蜷缩著的饮泣，被摧残之后的木然，在林文义来说，都不算是甚么。

等到他来到了山虎上校的舱房门前之际，他甚至也如常地叩著门，然后推门进去。

山虎上校的房中很暗，没有著灯。山虎上校魁梧的身形坐著，在他的面门前，有著一点红光，那是他正坐在黑暗之中吸烟。

林文义放下了食物，又习惯地替上校开了一瓶酒。他心不跳、气不喘，眼光溜向床上，床上一团糟，可是并没有人。

阿英在哪里呢？他再一转眼，就看到阿英。

阿英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即使在黑暗之中，她的胴体也有著眩目的洁白。她缩成了一团，低著头，长发垂下来。若不是长发在颤动，她看来不像是有生命，而长发的颤动，是由于她身子在发抖。

山虎上校转过头，向林文义望来，咧嘴笑了一笑，向酒瓶指了一指。林文义双手把酒瓶奉上，山虎上校一口咬向瓶颈，把瓶颈咬断，吐出了瓶塞和碎玻璃，就著瓶颈，大喝了两口酒，才吁出了一口气：“这次我饶了你，下次你要是再提甚么未婚妻，我剥你的皮！”

林文义顺从地答应了一声，陡然之间，他感到身边有眼光一闪，他感到阿英正抬起头，向他望过来，他却不回过头去。

山虎上校呼喝著：“起来！过来！”

林文义僵立著不动，可是他仍可以感到，阿英正在缓缓地站起来，并且在向前走来。

当阿英来到山虎上校的身边时，山虎上校一伸手，就将她拉了过来，托著她的纤腰，把她托到了自己的膝上。粗大的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搓捏。林文义双眼发直地看著，一副木然。

山虎上校沉声喝道：“这女人是我的，听到没有？我不会让别人碰她一下！”

林文义仍然顺从地道：“是！”

山虎上校指著阿英裸露的胴体：“以前你见过她的身体？”

林文义木然答：“没有！”

山虎上校手指伸向林文义的眼睛：“快滚，瞧你这一对贼眼！”

林文义一声不出，低著头，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足足有五、六天，炮艇没有出动。

山虎上校在第二天，分配了那次劫掠来的财物。林文义在旁看著，他无法估计那些黄金、钞票、珠宝的价值。

八个部下对那近二十个女人的凌辱，完全是公开的，但阿英始终没有离开过山虎上校的房舱。

山虎上校似乎忘了林文义对他的冒犯，依然对林文义呼来喝去。

林文义也照样有机会进山虎上校的房舱去。他知道他自己真的是死了，因为在房舱中，他即使看到山虎上校抓著阿英的头发，在强迫阿英做最不堪的动作，也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然而，他心中要杀死山虎上校的决心，却一点也没有淡下去，而越来越浓！

每当他独自一个人，缩在那小空间之际，他就一丝不苟地，认真地就他所知的杀人的知识，筹画如何实行他的愿望。

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对他并不是十分防范，这是对他十分有利的一点。他要弄到一柄鎗，并不是甚么难事，货舱中有的是多种鎗械。可是他却全然不懂得如何使用，而他要对付的人，几乎是和鎗械联成一体的！

毒药没有来源，用刀，想也不要想──像山虎上校这样的壮汉，就算中了三五刀，也不会死的！

林文义一面想，一面扭得自己的指节发响，可是仍然想不出甚么办法来。

他只好一天一天等著。在这段时期中，炮艇又出动了几次，被劫掠来的女人换来换去，但是阿英始终被留在炮艇上。

她不但被留在炮艇上，而且绝少离开山虎上校的舱房。林文义见过她几次，和初上炮艇时比较，阿英完全变了──她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当她在缓缓走动时，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行尸。

林文义倒很能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有一次，当他们的眼光有机会接触之际，两人的目光，甚至都是麻木的。

原振侠自椅子中站了起来，挥了一下手。正在讲述的张守强，也住了口。

原振侠大口喝了一口酒，又吸了一口气，才道：“张先生，你是一位小说家？”

张守强怔了一怔：“当然不是！我……你为甚么以为我是小说家？”

原振侠又坐了下来，望著远处城市闪烁的灯光：“因为你所说的一切──”

张守强现出焦急的神色来：“你是说我说得太小说化？不真实？”

原振侠摇头：“不是，我是说你说得太真实，细节太丰富了。除非你是当时种种情形下，在场的一份子，不然，就算有人告诉过你，你也不可能转述得那么详细。”

张守强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勉强的笑容：“我……在场？怎么会？是……有人告诉我的，那人……倒的确是在场的。”

原振侠直视著他，他偏过头去，避开了原振侠的目光：“原医生，请你必须相信，我说的全是事实。再说下去，发生的事，还要令人难以相信，但全是事实！”

原振侠叹了一声：“关于中南半岛上的难民，在海上漂流的悲惨遭遇，人人皆知。

可是海盗的行为竟然如此不堪，真是叫人……想不到……据我所知，好几个国家的海军，都对海盗有一定的制裁力量的。”

张守强苦笑了一下：“是，那是在海盗掳掠的财富实在太多，引起了眼红之后。”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张守强又道：“山虎上校不过是海盗中，势力较大的一股，其余，大大小小，至少超过二十股。所以，有一艘难民船，曾受过三次洗劫，在海上漂流的最后日子中，只好吃死人肉维生。”

原振侠感到有一股作呕感：“希望你的故事中，没有这样的情形。”

张守强极缓慢地摇著头：“没有。”

原振侠仍然凝视著城市的夜色，每一盏灯火之下，都有人在活动，都有著每个人的故事，都有著悲欢离合。但只怕生活在自由城市中的人，再也想不到同在一个地球之上，会有那样悲惨的事！那简直是人在啃吃活人，发生著那种事的地方，哪里还能被称为人间？

原振侠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张守强再讲下去。

在林文义感到自己已经死亡之后的两个月左右，炮艇出动的次数减少。原因是泰国、越南和菲律宾的海军，开始在海面上巡弋，山虎上校决定暂时避一避风头。

在最近一次的掠劫之中，他把在炮艇上的所有女人，除阿英之外，全都驱走，又把炮艇驶到了一个更隐蔽的所在。

当天晚上，他召集了他的八个部下，在他的房舱之外的甲板上集合，林文义也被叫了去。

那是一个月色清冷的晚上，斜月映在海面上，生出粼粼的光采。当林文义来到的时候，八个部下都已在了。林文义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站定，想起两个多月前，阿英第一次上船，他被山虎上校踢出来，就在这里几乎把生命都吐出来的情形，他的五脏又不禁一阵抽搐。

阿英已经被摧残了那么久，可是山虎上校仍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多少次，林文义看到被凌辱得不成人形的女人，被驱上木船，去继续她们命运的漂流，他总希望，阿英也可以在饱历苦难之后逃出去。

可是，山虎上校一点也没有放过阿英的意思。虽然林文义把自己当成死人，但是一想起阿英所受的苦难，一接触到阿英如死人一般的眼光，他的全身神经，还会有一阵阵的剧痛。他把这种痛苦，当作是死后堕入了炼狱，那是无边无尽的苦难，永远没有希望！

那八个部下正在交头接耳，一个身形十分高大、凶恶不亚于山虎上校的部下，声音有点愤然：“上校不是想收手吧？他够了，我们还没有够！还有得是发财的机会！”

另一个闷哼了一声：“我们得到的那么少，要是从此收手了，他可以退出，这艘炮艇给我们！”

其余几个人都发出附和的声音，就在这时，房舱的门打开，山虎上校走了出来。

山虎上校自有他绝对的威严，尽管那八个部下，在劫掠的行动中，所表现的全是豺狼一样的残忍，而且他们心中有著显著的不满，但是山虎上校一出现，他们还是立刻住了声，神态恭敬地站著。

山虎上校缓缓向各人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道：“我决定洗手不干了，我想，我们也弄够了！”

八个部下互望了一眼，那身形最高大的道：“上校，我们还想再……干一个时期，这艘炮艇，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使用？”

山虎上校的浓眉向上扬了一下：“这是你们一致的决定？”

那八个人有的立时答应著，有的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点了点头。

山虎上校笑了起来：“很好，很好，但愿你们能顺顺利利！不过我告诉你们，事情越下去越难，要处处小心，才不会出毛病──”

他的语音甚至是十分恳切的，而且所说的，又是和这八个人以后一切有关的事，所以八个人都用心在听。

可是，就在这时，山虎上校的讲话，甚至没有半秒钟的停顿，鎗声就自他的身边响了起来。他竟然可以把自动机鎗贴著自己的身子，在不动声色之际，就开始射击。

一切只不过是几秒钟之间的事，那八个部下，几乎个个都现出了不可信的神色来，眼睛睁得极大！就在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之际，他们邪恶的生命，便已结束。

子弹在他们的身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洞口，血柱自弹孔中喷出来。

当他们射击别人，夺去别人生命的时候，多半没有想到，当子弹射中他们自己身体的时候，情形是完全一样的！

八个人之中，只有那个身形最高大的，在倒下去之际，还来得及拔出他的佩鎗。可是他没有机会还击，呼啸而来的子弹，在不到一秒钟之内，把他握鎗的手，轰得甚么也没有剩下。

山虎上校凶神一样地站著，盯著面前的八具尸体，现出狰狞的冷笑。然后，眼光射向林文义，吩咐：“把他们全抛下海去，把地方弄乾净！”

林文义自阴暗的角落中走了出来，木然答应著：“是！”

当他走了出来之后，他才注意到，山虎上校房舱的门半开著，阿英正像幽灵一样地站在门口，看著在外面发生的一切。

阿英是一丝不挂的──她在山虎上校的舱房中时，从来也没有穿上衣服的时候。她双腿修长，胸脯挺耸，长发半遮著她的脸，眼光异样，望著外面，口角上似乎有著一丝快意。

林文义不敢和她的眼光接触，低著头，先拖了一具尸体走开去。

在他把那具尸体抛进海中去之前，听到山虎上校以极可怕的声音在说话：“谁反对我，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山虎上校的话，也不知道是对那八个死人说的，还是对阿英说，又或是对林文义说的，更有可能，是对他自己说的。

那一晚上，在处理了八具尸体，洗乾净了甲板上的血迹之后，林文义在舷边站著，望著海面。冒著鲜血的尸体，每一具一抛下海中，大群鲨鱼就游过来抢食，海水中翻起血花。

一具尸体在转眼之间，就化为乌有──这一带海域，鲨鱼十分多，看鲨鱼噬嚼尸体，实在是一种很惊心动魄的情景。

可是山虎上校并不让林文义闲著，他又在房舱之中传出大声的呼喝声：“把他们八个人放财宝的箱子，全都搬过来！”

那些箱子，每一个都沉重无比，当林文义好不容易，把八只箱子搬到了山虎上校的房舱之外时，林文义简直已筋疲力尽了。

房舱门打开，山虎上校全身赤裸，一手握著酒瓶，一手抓住了阿英的头发──阿英是跪著跟著他膝行而出的。山虎上校挺立著，一面喝著酒，一面令阿英取悦他。他全身肌肉盘虬，眼中射出暗红色的光芒，看起来，实实在在是一个妖魔，而不是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八只箱子上，想起所有的财产，全归他一人所有，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嚎叫声！

那种叫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就像是地面裂开了一条无比的深渊，直达地狱，自地狱中冒出了这种可怕的声音来一样。

林文义低头站著，山虎上校手中的酒瓶，扬了一扬，狞笑著：“看到没有？这些日子，阿英已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林文义没有看，这时阿英的行动，林文义一点也没有看。即使没有看，他已经全身紧缩得不能再紧了。

山虎上校喝：“滚开！”

林文义木然转过身，走了开去，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小空间中。

他虽然疲倦欲死，可是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睁大了眼，蜷缩在那个小空间之中。

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所以，在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虽然很轻，他也可以听得见。

他立时知道，那不是山虎上校的脚步声──山虎上校每踏出一步，踏在甲板上，整艘炮艇都像是会震动一样。而这时，传来的脚步声，却是轻轻的，即使是在脚步声中，也充满了恐惧！

那是谁？谁正在向他走过来？林文义心头不禁狂跳了起来。

炮艇上只有三个人，他自己在这里没有动，传来的又不是山虎上校的脚步声，那自然只有一个可能──来的是阿英！

一想到这一点，林文义几乎窒息了，而脚步声，这时也停在他藏身的那个小空间之外。他想问一声：“阿英，是你吗？”可是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小空间的门打开，微弱的曙光透进来。林文义看到门外是一个苗条的人影，正是阿英！

林文义陡地跳了起来，头“咚”地一声撞在顶上，他也不觉得疼痛。门外的阿英一闪而入，那小空间是如此之小，阿英一进来，就紧靠在林文义的身上，林文义也立即将她紧拥住。

两个人的身子都在剧烈地发著抖。由于他们相互拥抱得如此之紧，两个人的身子简直已变成了一个人一样，所以他们颤抖的韵律，也是一致的！

（这就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时，就写述到的情形。）

（在故事一开始时，只是一对男女在一个小空间之中紧拥著，似乎极之普通。但现在，在知道了一切经过的来龙去脉之后，就变得极不寻常了！）

在经历了这样的劫难之后，他们紧拥在一起，如果是小说中的情节，他们一定会有说不完的话，互诉思念之情。男的可能会发出许多安慰的言词，女的甚至会说出“我已经不再配你了”这类话。

可是，实际上发生的事，和小说或电影，是大不相同的。事实上是，像他们这样的男女，在这样的劫难之后，又可以拥在一起，是根本不必说任何语言的。

他们相互之间，还有甚么不能了解的？还需要通过语言来互相沟通？根本不需要！

他们的心灵，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生死死全都经历过，语言在这时候，完全是多余的！

几年前，他们在杂货铺的货仓中，紧紧相拥之际，他们或许会以为自己很懂得爱情，有著诉说不完的绵绵情话。现在，他们又紧拥在一起，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真正的爱情，是和生死结合在一起的！绝不是花前月下的温馨，或是灯前酒后的絮语。真正的爱情就是生命，没有其他！

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讲，互相自对方的心跳中，自对方的气息中，已经完全知道对方的心意，完全了解对方的痛苦。也完全沉浸在这一刹那，几乎和永恒相等的紧拥之中！

苦难或许是有尽头的，真正的尽头，就是知道爱情在生命中的存在！

他们自然也无法知道互相相拥了多久──再久，在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刹间。然后，在突然之间，他们的眼前陡然一亮，小空间的门被打开，朝阳耀目的光芒，恰好在这个方向照射了进来。尽管有一个高大之极的身形，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阳光仍然是那么灿烂地照在他们身上。

林文义和阿英两人，直到这时，才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眩目的阳光，使他们的视力不是很能适应，所以在他们眼中看出来，对方的脸容，只是模糊的一团。但是那没有关系，眼中看出来对方是怎样的，一点也不重要，心灵之中感到对方是怎样的才重要。

他们自然知道打开了门的是甚么人！那个遮住了大半阳光的身形，已说明了这一点。

他们一点没有害怕，早在阿英第一次被抓上炮艇时，他们两人心中，都已认定自己已经死亡了。而居然还有刚才那永恒一般的紧拥，对他们来说，已是生命历程中的意外之喜，还有甚么可以害怕的呢？

他们也甚至没有分开来，仍然紧拥著，连看也不向山虎上校看一眼。

山虎上校的呼吸之中，喷出浓重的酒味，他胸膛中的怒火，几乎可以把喷出来的气息，燃点成为火焰！他忘了怒吼，只是在喉际发出了一阵难听之极的咕噜的声响，他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

一个他认为完全在自己的威势之下，驯服得像一条狗一样的男人，居然和他有生以来，认为最美丽的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已完全属于他的──紧拥在一起！

而且，在朝阳灿烂的光芒之下，那女人的美丽，是他从来也未曾发现过的！

山虎上校终于发出了怒吼声，双手一起伸出，抓住了他们的肩头，将两个人一起提了出来。然后，重重地摔在甲板之上。

可是，林文义和阿英仍然紧拥在一起──在下一个一秒钟，他们会被逼分开，但是在这一个一秒钟之内，还能相拥，就是好的！

一秒钟，多么短暂的时间！但千万不要小觑一秒钟。一个人，即使能活到八十岁，一生之中也不过二十五亿秒左右！

一秒钟，就代表了生命的二十五亿分之一！生命是无价的，生命的值是无穷大，无穷大的二十五亿分之一，也是无穷大！一秒钟如一生，是等值的！

山虎上校强壮有力的手臂，向旁一分，林文义和阿英就分了开来。山虎上校一伸脚，把林文义的身子挑得转了一个身，脸向下伏著，立时踏住了他的背，使得林文义一动也不能动。

同时，他已用手扯住阿英的头发，把阿英抓了起来，恶狠狠地盯著她。眼中射出来的凶焰，他知道足以令任何人颤栗。

可是，在他那么凶狠的注视之下，阿英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神色。她脸容十分平静，半闭著眼睛，口角甚至有一丝平静的微笑，完全把山虎上校当成了不存在一样！

山虎上校自阿英上了炮艇，第一次被他摧残之后，一直在阿英的脸上所看到的，都是痛苦无比的神情──这种神情，使他得到变态的满足而兽性大炽。现在，阿英忽然现出了这种神情来，倒使得山虎上校在一刹那之间，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但却也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用力一沉手臂，令阿英的身子，做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然后，他用尽了气力吼叫：“你们想怎么死？”

这又是任何人听了都要发抖的威吓，可是，死亡的威吓，对两个认定自己已经死了的人来说，自然不会再起甚么作用。一向顺从似狗的林文义，在这时候，甚至笑了起来。他并没有出声，可是心中却自然而然想到：死就是死，怎么死法，又有甚么不同？

山虎上校拉著阿英，后退了几步。林文义慢慢笑了起来，身子缩成一团，坐在甲板上。

山虎上校的面肉抽动著，突然间又发出了一下怒吼声：“好，看看你们是爱对方，还是爱自己！”

他一面说，一面挥著手：“你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还能活著，我说得出做得到，两人之中的一个一定可以活著，而且，可以获得自由！”

林文义和阿英对他的吼叫，一点反应也没有。在力量上，他们虽然无法和山虎上校对抗，可是在意念上，他们完全当山虎上校不存在。他们连互望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但是都知道，双方的意念是一致的。

山虎上校在对方的沉默之中，先是发怒如狂，但是随即，他也冷静了下来──却是一种凶狠之极的冷静。他先把林文义和阿英两人的双手绑了起来，又把他们各自绑在一根铁棍子上。

然后，他支起了一个支架，伸出船舷之外。支架上有一个滑轮，他用一根绳子，穿过了滑轮。

当他布置完毕之后，就形成了这样的一个情形：林文义和阿英两人，都被吊在这支架上。他们的双手被绑著吊起来，双手伸向上，当然肉体上蒙受著极度的痛苦。

在阿英的身上，又被加上了一些重物，使她的体重和林文义相若──山虎上校兴致勃勃地布置这一切，犹如猫儿在玩弄两只到手的老鼠一样，表现得很神气。

林文义和阿英被吊在滑轮的两边，高度相等。但滑轮是可以活动的，所以，他们两人，任何一方如果出力，可以使自己的身子下沉，对方的身子上升。相反的，如果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牵动手上结在支架上的绳子，也可以令自己的身子上升，对方的身子下沉。

他们都被吊在船舷之外，脚离海面不到三十公分。海中，噬人的鲨鱼群开始游弋，背鳍划破水面，现出一道又一道象徵死亡的水痕。

山虎上校对自己的布置，显然十分满意。他后退了几步，欣赏著，嘿嘿地笑：“潮水在涨，到中午，是最高潮，你们脚下的鲨鱼，只要一抬头，就可以咬中你们。自然，身子若能升高，就可以避开去，所以──”

他只讲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

因为在那一刹间，他发现他的布置，一点也不能满足他的虐待心理──林文义和阿英两人，就在这时，已各自在努力令自己的身子向下沉！

正由于两人都在作同样的努力，所以他们仍然维持著平衡。山虎上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这两人根本都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当作一回事！

但是，他又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他要等著看自己的布置发生作用──没有人是不想活下去的，这两个人，应该也不能例外！

这种处置的方法，当然不是山虎上校自己想出来的。在听过的故事或是看过的电影中，他知道有这样一种考验人性的方法，那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认为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就在这时候使用了出来。

自然，把两个人吊在有滑轮的绳子上，让鲨鱼来决定生死，这是他的创造。

他口中发出骇人的冷笑声。虽然阿英和林文义两人，这时正各自在争取向下沉，但他十分有信心，等潮水渐渐上涨时，情形就会恰好相反了！

他从来也不相信人可以分类，分成甚么好人坏人、义人罪人。他只相信：只要是人，全是一样的，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打算，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去做任何事！不去做，是由于他不能做，没有条件做，而不是不想做！

像他自己那样，有著可以为所欲为的条件，自然就可以有权，而且也必然不择手段地去做任何事，只要这件事是对他有利的。即使牺牲一个人的生命，去平息他自己的怒意，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就像他对付林文义和阿英那样！

阳光十分猛烈，映得海面上起了一片闪光。双手被绑著，吊在绳子上的阿英，本来就是全裸的，她的胴体在阳光之下闪耀著。不知道是由于海水溅了上去，还是自她身中流出来的汗，使她的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盐花。细小的盐粒结晶，又反射著阳光，闪著一种微弱的、呻吟也似的微光。

山虎上校一面大口喝著酒，粗大的手掌抹著自口角边淌下来的酒，又顺手在宽厚坟突的胸膛上将手抹乾。在烈日下，他也在淌著汗，强烈的阳光使他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但是自他眼缝中迸出来的凶光，看来更是骇人。

他盯著阿英的身体，那是应该完全属于他的身体。自从十四岁那年，粗壮如成人的他，占有了邻家一个少女的身体之后，他简直如同疯狂一样地，把女人的身体，当作发泄他过盛精力的对象。

他的身体是那么精壮，有一些女人在汗水淋漓之际，还不忘赞美他：你整个人，就像是从石头雕出来的一样！

山虎上校也极以此为豪，凡是他要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逃得过去的！

当初，他初把阿英当作其他女人一样的时候，他心情并无二致。可是在这些日子中，他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感到阿英和别的女人不同。

别的女人，在遭到他的蹂躏时，不是痛苦，就是曲意逢迎，只有阿英是例外。

自从第一天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之后，她整个人就像是死人一样。不但身体像是死人，连眼神之中，也透著冰冷的死气。

有一次，山虎上校喝了一大口酒，又用力一起喷在阿英的身上，恨恨地道：“女人说我的身子像石头雕成的，我看你的身子，是冰雕成的……”

阿英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也几乎真的以为阿英是冰雕成的了。

但这时，他才知道不是──被吊在绳上的阿英，由于在用力使自己向下坠，早已满脸是汗。汗水早已使得她的视线模糊，汗珠顺著她睫毛的闪动，一滴一滴向下掉著。

可是，她的眼光，还是投向在她对面的林文义。那是灼热的，比猛烈的阳光热上几百倍，几乎可以使任何固体变成液体的眼光！

这种眼光，使山虎上校心中狂怒，那是一种妒嫉的狂怒！使他觉得，狗一样的林文义，似乎还在他之上。

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

由于阿英和别的女人不同，而且她是那么美丽，所以引起了山虎上校对她的另一种兴趣──像山虎上校这样的人，自然完全不懂得甚么叫爱情，他甚至连最起码的爱情都不会有。只能说在他的意念之中，或者更贴切地说，在他的欲念之中，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

这种感觉，使他在把其余所有的妇女驱走时，把阿英留了下来，他并且准备把阿英留在身边。

可是，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眼前的情景，却又是这样！山虎上校怒吼了一声，把手中的酒瓶，向著林文义直抛了出去。

被吊著的林文义，一直半垂著头，汗水成串地向下流，视线早就模糊了。这时，酒瓶砸了上来，在他的头上碎裂，他的额上出现了伤口，血立时和汗混在一起，向下淌来。

自人体的头部淌出来的血，格外浓稠，在阳光下有著夺目的猩红。林文义也没有别的反应，仍然向下沉著，可是，来自阿英方面的力量，始终和他抗衡著。

这时候，他根本甚么都不想，只想自己的身子，快快沉到海水中去！在享受海水清凉的同时，身子就被鲨鱼的利齿撕成碎片！

他一点也不怕死，只希望自己的死，可以换回阿英的生命！山虎上校是不是会遵守他的诺言，林文义已没有时间去考虑，他只想到，自己死了不要紧，要让阿英活著！

血很快地在他的脸上凝固，汗水又把血渍冲成了一条一条的斑痕。他不去看阿英，刚才和阿英紧紧相拥的一刻，已使他觉得像是过了一生。他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也没有甚么再可以留恋的了。

他知道，阿英这时的心意，是和他一样的。

林文义猜对了，阿英的心意，的确是和他一样的。一个女性，在有了像她这样的遭遇之后，实在是不可能再有甚么别的想法了。她也只求自己快快落进海中，让自己的身体在鲨鱼的利齿下消失，让自己的灵魂──她坚决相信她的灵魂是圣洁的，进入不可知的空间。在那里，她盼望没有丑恶和暴力。

她的气力不如林文义，若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她一定无法和林文义抗衡。但是据说人的体能是可以在急需的情形下，得到无限制的发挥的。

在两个人的体能，都得到了反常发挥的情形下，也就差不多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始终维持著平衡。

在他们两人脚下的海水，却由于亘古以来的自然规律，正在渐渐向上涨著。山虎上校了解海洋，像了解他自己一样──海水在涨潮，会一分一分高起来，如果两个人仍然维持著这样的情形，在海中早已被逗得急不及待的鲨鱼，会把他们两人的身子，一截一截咬下来！

山虎上校顺手又拿起了一瓶酒，他冒汗的、强壮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文义的身体，在这时候陡地晃了一下。那不是他使了甚么力，而是有一条鲨鱼，陡然向上窜了一下，张开了大口，两排利齿闪著死亡的光芒，陡然又合拢！

它虽然没有咬中林文义，但是头部却在林文义的脚上碰了一下，使林文义的身子晃动了起来。他身子一晃，阿英的身子，就自然而然，向下一沉。另一条鲨鱼，在她的脚下窜了起来，也一口咬空！

在山虎上校哈哈大笑声中，林文义咬紧牙关，使自己的身子用力向下一沉。这一次，他达到了目的，他的双脚，都碰到了海水。自海水中窜起的另一条鲨鱼，一口就把他的左小腿，几乎齐膝以下咬了下来。

洒向海水中的鲜血，使得在海水中的鲨鱼发起狂来！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海水像是沸腾了一样！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林文义对于四周围发生的一切事，实在都极其模糊，无法确定是发生了甚么事。他先是在烈日下被吊著，已足以使得他的神智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了，何况又被鲨鱼咬下了一截小腿来──要他说出在断腿之后所发生的变化来，实在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又的而且确地知道，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就在那时候发生。

张守强讲到这里，神情又是激动，又是犹豫，大口喘著气，略停了一停。

原振侠锐利的目光，早已盯在他的左腿上，那使得他不由自主缩了一下左腿。原振侠冷笑一声：“对一个肯听你叙述事情的经过，并且愿意帮助你的人，还要吞吞吐吐，说甚么那是别人告诉你的故事，难道你的心中不觉得羞愧？”

张守强低下了头，并不说话，只是发出了一阵如同抽搐般的声音来。

原振侠又道：“请说下去，林文义先生，你显然是奇迹般地获救了。救你的是甚么人？就是你想寻找的‘爱神’？”

张守强──他当然就是林文义──抬起了头。他脸色苍白，声音发著颤：“是，我就是林文义。张守强只是……我后来改的名字。”

原振侠挥了挥手，他早已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口中的那个林文义。这时他急于想知道的是，林文义在那样的情形下，实在是已无机会再生存下来的，可是他确然没有死，那么，究竟是发生了甚么奇迹呢？

林文义长长吁了一口气，呼吸畅顺了些：“当时，我实在已经……几乎是实际上死了过去。所以看到的，感到的……有许多可能是幻觉……不过，我实在是获救了，那又使我感到一切经过，全是……事实。”

原振侠道：“不要紧，你就照你当时看到的和感到的说好了……”

林文义感激地看了原振侠一眼，又继续著他的故事。

海水陡然沸腾了，在林文义眼中看出来，整片海水都是红的──或许是由于他断腿处流的血实在太多，或许是太阳有点偏西，也或许是由于他的眼睛大量充血。总之，他看出去，全是红色！

这时，他一点也不感到甚么疼痛，反倒心中平静之极，他所要求的就快可以实现了。在翻腾的海水之中，鲨鱼会继续咬啮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他甚至有一种想笑的感觉：真正的死亡终于来临了！

可是，就在那一刹间，血红的、翻腾的海中，突然有洁白的一片东西冒了起来！那一片东西相当大，自海中一冒起来，就是一下轰然巨响。随著巨响，林文义还听到了山虎上校的一下怒吼声！

接著，又是一片血红，一片比血还浓的红色，他像是进入了一大块整体都是红色的凝胶之中。

从那一刻起，他所见和所感到的一切，都是片段的和间歇的。

也就是说，在一个景象和一个景象之间，有著间隔。间隔或是空白，或是一片漆黑，或者是一片血红。会有这种情形出现，自然是由于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使他的脑部活动出现了不规则，一下子在昏迷状态之中，甚么也看不到感不到，一下子又清醒了过来，可以看到和感到之故。

他看到和感到的片段，情形如下：

他先是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一片血红之中，那女人极美丽，正站在海中心。那美丽的女人站在海中心，在神智不清的林文义看来，那十足是一位自海水中冒起来的海神！

林文义也看到，那美丽的女神，是站在血红的海面一片洁白上。在那一片洁白的物体旁，仍然翻腾著血红色的、自海中冒起来的泡沫。

那时林文义的脑子，全然无法作看到的情形之外的任何思考。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听到那美丽的女神，发出了一两下叫声，然后，转过身来，面向著他。

那实在是一个令人一见之下，便再也难以忘怀的美丽的脸庞。在她的头部、脸部，甚至还有银色的光辉在闪耀著、流动著。

林文义的心中再无疑问，他奇怪自己在那时居然可以发得出声音来，当然声音极低，而且是颤动著的。他问：“你……是甚么神？”

那美丽的少女怔了一怔，扬了扬眉，漆黑的双眼，像是有电一样的光芒射出来。

她回答了他一句。这句话极简单，可是一直深印入林文义的脑海，使林文义这一辈子余下来的日子中，可以忘记任何东西，但是绝不会忘记她的这句话：“我是爱神！”

“我是爱神”，那四个字如同焦雷，一下打进了林文义的耳中，令得他全身都松弛了下来。他想到的是，“爱神”自大海中冒起来，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定是为了搭救他才来的了──他可以不必成为鲨鱼的食物了，他可以被救活！

在他还不能肯定自己应该是悲是喜之际，他想起了阿英。他想睁开眼去看阿英，可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他张大了口，叫著阿英，可是却连他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断在黑暗和血红的交替之中，不断地旋转翻滚，没有任何知觉。

当他清醒时，已经是相当长时间的黑暗之后。他又有了别的知觉，首先是左腿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使他不由自主呻吟起来。

接著，他感到了寒冷，那又使得他自然而然身子缩了一下。身子一挪动，疼痛更强烈，那也使得他自然而然睁开了眼来。

他立即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小小的岩洞之中。岩洞显然是在一个小岛上，因为他可以听到潮声。

他支著手臂坐了起来，看著自己的断腿。断口处裹著十分厚的纱布，略动一动，就痛彻心肺。而他的记忆，也在这时渐渐恢复了过来。

林文义记起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从他看到山虎上校在炮艇杀了阿贵开始，一直到那美丽的女神说了“我是爱神”为止。每一件事，由于印象深刻，都记得极其清楚。

他发出的第一句话是：“爱神！”

岩洞中起了一阵小小的回声，没有回答。他再叫：“阿英！”

岩洞中又起了一阵小小的回声，也没有回答。

他立即可以肯定，岩洞中只有他一个人。他一面喘著气，一面尽他的可能，打量著洞中的情形。在他身边不远处，放著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只箱子最是碍眼，他一看就认出，那是山虎上校的八个部下，其中一个曾经拥有过的箱子。

那箱子中有著不少金银珠宝和钞票，在山虎上校杀了他八个部下之后，林文义曾把这只沉重的箱子，拖进山虎上校的舱房之中。

另外还有八只箱子，林文义也不陌生，那全是炮艇上放罐头食物用的，箱中是满满的食物和清水。林文义感到了口渴，他吃力地忍著痛，挪过身子去，开了一罐清水喝著。

这时，他又弄清楚了其余的情形。有一只相当大的药箱，他爬过去，从一大瓶止痛药中，倒出了几颗，吞了下去。

其余在他身子四周围的，全是生活上的必需品，包括了一柄自动步鎗在内──他认得出，全是原来属于炮艇上的东西。

他先把那柄自动步鎗紧紧抓住，然后喘著气，又叫了几十声“阿英”。

那时他想的是，自海中突然冒起来的爱神，既然救了他，自然也救了阿英，阿英应该也在这岩洞中，或是至少在岩洞的附近。爱神出现在千钧一发之际，阿英可能没有受伤，可以走动，若是在附近的话，应该可以听到他的呼叫声的。

可是他叫得喉咙都哑了，还是一点回音都没有。疼痛和虚弱，使他全身冒汗，风吹进洞来，令他感到发冷。他拖过了一个睡袋，压在自己身上，盯著自己的断腿，他知道自己虽然活了下来，但是被鲨鱼一口咬掉了的左小腿，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思绪极乱，可是他还是未曾忘记挣扎著，忍著痛，扭动著身子，使自己跪了下来，向著洞口，不住地叩著头。

叩头，大约是东方人心目之中，能表示敬意的最高行动了。他一面叩头，一面喃喃地感谢著搭救了他的爱神。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日夕盼望著爱神的出现，盼望著阿英的出现。奇怪的是，他连想也未曾再想起过山虎上校──他心中既然认定是神仙搭救了他，那也自然相信像山虎上校这样的恶人，神仙自然不会放过，一定早已受到应得的惩罚了！

自他醒过来开始，他就计算著日子。二十天之后，他已经不再感到伤口的剧痛，他爬著、跳著，到了岩洞口，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峭壁耸立的小岛之上。

这个小岛上树木苍翠，看起来如同海上的仙山一样。使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获救之后，是不是被爱神带到仙境来了？

但这自然只是一刹间的想法，他知道自己还在人间，只是不知道处身何处而已。他也打开那只箱子检查过，估计箱子中的财物，至少超过两百万美元，那是爱神留下来给他的？

这时的他，虽然失了一截腿，但是却已活了回来。阿英不知在何处，但是他有信心，爱神既然搭救了他，一定也会救阿英的！

只要阿英也获救，他就可以见到阿英，再和阿英在一起，一切全会好起来，好到自己以前连想也不敢想的地步。那实在是令人兴奋之极的──充满了美好希望的日子，会令任何人兴奋！

心灵上突然由死亡变成为活，情绪上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那使林文义的伤势痊愈得相当快。十天之后，他已经可以支著自制的拐杖行走。

他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在小岛上各处走动、叫唤，希望可以找到阿英。可是那孤立在大海之中的小岛上，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也曾长时间伫立在海边。在海边有一艘小快艇，他检查过，快艇有足够的燃料，可是极目四望，大海茫茫，那使得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希望可以看到救了他的爱神，再度从海中冒升起来，告诉他阿英在哪里，以及带他离开这个小岛。

这时，他已毫无疑问相信，救了他的，一定是传说中的爱神。他读过神话，知道爱神在传说之中，是从海洋的泡沫之中冒升出来的。那情形，正如他在被鲨鱼咬断了小腿之后，在半昏迷的状态中所见到的一样。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等到爱神的出现。又过了一个多月之后，才有一艘中型的游艇驶近。林文义是惊弓之鸟，一看到有船出现，立时躲在岩石后面，直到看清了那艘船上全是西方游客，他才扬著拐杖，大叫起来。

游艇靠岸，把他救了起来。游艇上全是美国游客，十分好奇地问他何以会流落荒岛。林文义自然没有照实说，只好捏造了一个故事，说他在海上翻船，被鲨鱼咬断了腿，挣扎上岸，侥幸不死等等。美国人天真，一下子就相信了他的故事。

他这才知道，自己身在的那个荒岛，是在泰国南部，和当日他遇到爱神处，相隔至少超过一百浬。在昏迷之中，他自然不知是怎么来的。他想到救他的爱神，爱神是从大海中冒起来的，要把他送到百浬外的荒岛上，自然不是甚么难事。

游艇把他带上了岸，林文义默记著那小岛的位置。上岸之后，他被送到当地的一个教会医院之中，作为神的奇迹的见证者，得到妥善的治疗。

林文义倒无意在神迹方面欺骗人，因为他真的认为，他的得救是一项神迹。

教会医院并且为他装了义腿，等到他几乎可以行动自如之际，又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在这三个月之中，他一直在打听阿英的消息。

可是，像阿英这样的越南难民，成千上万，散落在各地的难民营，或是早已葬身在怒海之中。要去寻找，谈何容易，自然音讯全无。

等到他恢复健康之后，他利用身边携带的金块，买了一艘船，再到那荒岛上，把那箱财宝搬上了船，再回到岸上。

有了钱，办起事来自然容易多了。他轻易取得了泰国护照，改了名字，开始在各处寻找阿英的下落。可是一日复一日，仍然一点结果也没有。

反倒是在他寻找的过程之中，在难民的口中，不断听到山虎上校的名字。有一次，在一群难民之中，有曾遭过山虎上校劫掠的，几乎没把他认了出来。幸亏他够机警，才逃过了一难。

在传说中，山虎上校也下落不明，从此再也未曾在海上出现过。林文义有了那一次惊险之后，再也不敢在难民堆中打听阿英的下落。

他开始委托各种各样的、专门找人的私家侦探，也委托了专门寻找自中南半岛逃出来的难民的人，也曾在难民经常阅读的报章上刊登广告，希望阿英可以看到。

时光匆匆，一晃过去了将近三年，阿英音讯全无。林文义由于焦虑、失望，精神状态方面，已经流于一种不是很正常的倾向。他想到，阿英一定是同时被爱神救走的，找阿英，应该先从寻找爱神开始，只要找到了爱神，一问，自然可以知道阿英的下落了。

所以，他又到处托人寻找爱神。自然，不是遭人奚落，就是收了他的钱，一无结果。

他终于听到了小郭的大名，而他恰好又在这个讯息灵通、随时可以和世界各地联络的城市中住了下来，所以自然而然去找小郭求助。结果给小郭轰了出来，却遇上了原振侠。

林文义的故事说完了，他双眼之中，充满了企盼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一面听他的叙述，一面已经迅速地在作著种种的分析和推测。这时，他搓了一下手，道：“你所说的，所谓‘爱神’──”

林文义忙道：“真有的，她真有的，我见过！而且，她救了我！在那样的绝境之中，没有人可以救我，请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并没有否定你心目中爱神地位的意思，但是照你所说的来分析，当时你已处在一种半幻觉的情形之下──”

林文义又想插口，给原振侠断然地挥了一下手，阻止了他：“譬如说，你看出去，几乎甚么都是红色的，这就是你眼球极度充血，所形成的一种幻象。”

林文义喃喃地争辩：“可是，爱神……冒起来时，却是一片洁白在她的脚下！”

原振侠道：“那有两个可能，一是你根本产生了色彩上的幻觉，普通人在吸食了大麻之后，就会有这类的幻觉产生。二是那一片东西，是折光率极强的物体，也能在视觉上，形成夺目的白色的效果。”

林文义眨著眼，像是对原振侠的话，感到不可理解：“你的意思是──”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见到的爱神，根本不是神，只是一个人！”

林文义把头摇得厉害，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不！不！她是神，她自己告诉我，她是爱神！如果她是人，怎么能从海中冒起来？”

原振侠告诉林文义，据他所知，就有一个人，是生活在大海之中的！

原振侠想说的那个人，自小在大海之中，由一群大章鱼抚养长大，在海中可以指挥大群的海中生物，被尊称为海神。但是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故事，说了林文义也未必明白，而且那个人是一个十分丑陋的男人，对林文义来说，也就没有甚么说服力。

所以他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道：“如果你理智一点，分析一下，就可以知道，那突然自海中冒升出来的一片白色，极有可能是一艘小型的潜艇。接著发生的轰然巨响，是潜艇向炮艇展开了攻击。然后，潜艇中出来了一位女性……”

原振侠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设想，在这里多少有点说不通──潜艇之中，怎么会忽然出现一个美丽的女性呢？但是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设想，所以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就把她当作了是爱神。”

林文义仍然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照你说，那……女神是甚么人？”

原振侠道：“不知道，因为至今为止，只有你在半昏迷状态中所见到的一切，无法作进一步的判断。”

林文义的神态失望之极，喃喃低语了几句。原振侠听不清他在说些甚么，但想来绝不会是甚么恭维的语句，多半就是他刚才在侦探事务所中，对郭大侦探的那类评语。

原振侠不禁感到有点不自在，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逗留下去。

林文义的经历，十分悲惨，也十分动人。但如果他坚持他见到的那位是“爱神”，原振侠自然也没有甚么可以帮助他之处。

气氛在一刹间变得十分僵，林文义过了一会，才道：“要不是那一带海域，仍然满是海盗，我真想再去那里，等候爱神的出现！”

原振侠淡然一笑：“如果真是爱神的话，那么五洋七海，会任由她出没，也不一定限定只在那个海域之中出现的！”

原振侠这样讲，本来只是顺口说说的，但是林文义一听之下，神情却大为兴奋，大有如在梦中被一言惊醒之态。他用力打了自己的头一下：“我怎么没有想到！真是，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陆地上，怎么不到海上去等她！”

原振侠看出他的态度十分认真，不禁有点骇然。但是转念一想，就让他弄一艘船在海上傻等，也不会有甚么害处。

林文义的精神状态如此不稳定，说不定海上平静和单调的日子，会使他渐渐醒悟过来，知道他当日遇到的，救了他的，并不是甚么爱神。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告辞，林文义送他出来。临分手时，还十分依恋地道：“原医生，我心中要是再有甚么疑难，是不是可以再来麻烦你？”

原振侠苦笑一下：“只怕我帮不了你甚么！”

原振侠在回家途中，心中真的在不断苦笑，因为他的确帮不了林文义甚么。刚才，他对林文义提出了一艘小型潜艇的假设，可是问题实在太多了，例如，这艘小型潜艇是属于甚么人的呢？

那个女人的身分又是甚么？林文义最关心的阿英，自那天之后，到了甚么地方去了？

这许多，全是非但没有答案，连加以设想都是十分困难的问题。原振侠这时，倒真有点希望林文义在海上的驻候会有结果，再遇见他心目之中的那位“爱神”！

回到住所之后，原振侠的心境，仍然久久未能平复。一来，他思索著种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二来，林文义的叙述，讲出了在海上发生的如此悲惨的事……

他顺手找到了一些资料翻了翻，单是为人所知的，海盗奸淫掠劫中南半岛向海路逃生的难民的事实，多至不可胜数。有统计的数字是：单在一九八五年上半年，有二百四十一艘大小船只，自越南逃抵泰国和马来西亚，难民人数六千一百零一人。这些船只，有三分之一遭到海盗的洗劫，被杀害的三十七人，被强奸的六十八人。

这是生还者提供的数字，至于整船人遭到海盗杀害的，究竟有多少，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而从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五年九月，已记录在案的，遭受海盗劫掠奸淫的案件，达到三千二百四十七宗！

而已经被海盗杀害了的男男女女，自然无法再对海盗行为进行控诉。究竟有多少人葬身海底，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看了这样的资料，原振侠不禁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海盗的行径，自然是人类卑劣行为中最下流的一环，生物之中，只怕只有人类，才会有这样残暴下流的行为。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一会。由于林文义对于一切经过，尤其是对山虎上校的形容，十分生动之故，原振侠的脑海之中，也可以猜想出山虎上校，这种凶神恶煞般的人间恶棍之王的形象来。

一直到他上了床，他仍然不能摆脱这种联想。

那使原振侠十分同情林文义。

他只不过听林文义的叙述，已然受到了这样的震撼。林文义是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心灵上的伤痛，自然是可想而知。

林文义若是能和阿英在一起，那至少会好一点，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意，绝不因为环境而有所改变。如果真有爱神，而爱神又要垂顾人间的话，那么选择林文义和阿英这一对来垂顾，自然再恰当也没有了。

可是，爱神为甚么又令阿英下落不明呢？难道像他们这样一对曾经历了如此生死大难、难以言喻的忧患的男女，还要在爱神的安排下接受考验？

原振侠乱七八糟地想著，正要朦胧睡去的时候，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略转身，拿起电话来。他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原医生？黄将军有重要的事，想和你会面！”

原振侠苦笑，在心中呻吟了一下：“请她来吧！”

那女人道：“不，黄将军请你到下列的地址去，她会在那里等你──”

她接著，说了一个地址，原振侠咕哝了一声。那女人又道：“我是从领事馆打电话来的，你可以覆核电话的来源。”

原振侠又闷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已挂上了电话。原振侠睡意消失，点著了一支烟，半坐了起来。一直等烟头烧痛了他的手指，在那几分钟之中，他的思绪一片空白。

他和黄绢之间的事，有太多可以想，但是也实在没有甚么可想的了。自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有过多少欢乐，也有过多少惆怅──黄绢的野心，使她自己成了一个身分暧昧的将军，但是她又显然不快乐。

她为甚么不能做点令她自己快乐，也令他快乐的事呢？他们也曾讨论过，然而，不能就是不能，没有甚么道理可说！

原振侠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才穿衣出门。他不知道黄绢有甚么事找他，他心中也不想去见黄绢，可是他的行动，却揭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他还是去应约了！

当他驾著车，向著那个地址驶去的时候，心境仍然起伏著，难以平静。可是，他却也想到了一点：黄绢为甚么自己不打电话来？这一点也还不算异常，令人奇怪的是打电话的那女人，说他可以向领事馆方面，覆核电话的来源！

他没有覆核，可是对方这样说，是为了甚么呢？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怕他不相信那是黄绢之约！

原振侠太了解黄绢了，他知道，黄绢若是约他，绝不会怕他不相信的。那么，为甚么会多此一举，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怕他有不相信的理由！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先是停了车。那时已然是午夜时分，街道上十分静，他停下车略想了一想，就下了车，打开了行李箱，取出了放在隐蔽处的一些小道具来。这些东西，在紧急的时候，可以起到非凡的作用。

然后他又上车，继续前驶，这时他想到的是：难道是卡尔斯将军？

卡尔斯将军，这个举世皆知的狂人，黄绢一面在利用他的力量，一面在心中对他又憎厌之极，甚至被他碰了一碰头发，就把及腰的头发剪成只有两公分短！他不忍嘲笑黄绢：被卡尔斯将军碰过的身子怎么样？难道把皮肤整个切割下来？

卡尔斯将军会有许多理由来找他麻烦，甚至会亲自出马，和他面对面决斗，以显示他的男子气概，所以原振侠不得不防备一下。

等到原振侠到了那个地址，停了车，才看清那是一座建筑新颖的体育馆。两个黑衣大汉已走了过来，一个替他打开车门，恭敬地道：“原医生，黄将军在第六号壁球室。

”

那家伙说话的神态虽然恭敬，但是眼中却闪耀著狡猾的光芒。而且，他冷冷地说“黄将军在第六号壁球室”，那更使原振侠感到自己所料不差。

原振侠冷冷地道：“假借黄将军的名义要我来，这是典型的小人卑劣行为！”

那两个大汉的脸色，在路灯的照耀下，一下子变得十分怪异，那等于是把他们心中的秘密说出来了！

原振侠一声冷笑，也不再理会他们，昂然进入。

体育馆内点著部分的灯，灯光看来相当暗淡。原振侠在走廊中走著，脚步声显得相当空洞，整个体育馆看来全是空的。

在走廊中转了一个弯，有一块招牌，箭头指著“壁球室”这三个字。原振侠一直来到了第六号壁球室的门前，伸手把门推开了少许，又把刚才对那两个大汉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得门内，响起了闷雷一般的闷哼声。接著，便是一个压低了的，但是听起来仍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胁力的声音：“如果你现在转身回去，没有人会反对！”

原振侠怔了一怔，凭他敏锐的听觉判断，那不是卡尔斯将军的声音，声音听来十分陌生。

声音听来虽然陌生，但是那种威势，却使人感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压迫。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以锐不可当之势，当头压将下来一样！

若是一个胆小的人，或是一个没有斗志的人，说不定一听这样的声音，会掉头就走。但原振侠不是这样的人，他冷笑了一声：“看看卑劣小人怎么卑劣，也是一种乐趣！

”

他说著，一抬腿，已然踹开了门。然后，他立即看到了站在壁球室中央的那个人──

壁球室的空间，不算是很大，但总也是可以供两个人来回奔驰的空间。可是，那个人站在壁球室的中间，使人顿时觉得整个壁球室变得狭窄起来──那是由于这个人的体型，实在太壮大了！

旧小说中，常有形容壮大汉子的形容词。例如“铁塔一般的身形”、“神威凛凛的一条大汉，足有九尺开外”、“门神一般”等等。

但这些形容词，放在眼前这个壮汉身上，却还嫌不够！

原振侠是医生，对于人体的结构，自然再熟悉也没有。他一看就看出，这壮汉的体高，约莫是两公尺十公分，也就是接近七呎，他的体重，至少超过一百八十公斤，那是一个真正的巨人！

这时，他只穿著一条短裤，上身精赤著。全身简直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全是即使不鼓劲也块块坟起的肌肉。

他的头并不是特别大，那更显得他的脖子的粗壮。那脖子，看来像是短短的一截石桩，而在石桩之上的，则是一张看来凶恶无比的、带著疤痕的脸。那张脸，根本不必摆出凶恶的神情来，已足以令人震嗫。自他双眼之中射出来的那种凶光，足以使得胆怯者俯伏在他的脚下，听凭他的宰割！

他的脚上穿著一双短靴，在右边靴统子上，插著一柄十分锋利、隐隐闪光的匕首。

他的双手手指，在缓缓伸出著，当他的手指捏成拳头时，看起来不像是两只人的拳头，而是一双铁锤。

一看到这样巨大的一个凶汉，原振侠就不禁呆了一呆。他自然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个巨汉──这样外型的人，任何人见过一次，便再也不会忘记的，可是原振侠又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陡地想了起来──林文义叔述的经历中的山虎上校，应该就是这样子的吧！

原振侠才一走进来，门就在他的身后“砰”地关上。原振侠的心中，并没有怯意，只是有点愤慨。他自然不会以为那是黄绢的主意，这个巨大的凶汉，多半是卡尔斯将军派来的──卡尔斯将军不但是狂人，而且是十足的懦夫！

他冷笑了一下，迎著那巨人，向前走出了几步。当他接近对方之际，甚至可以感到对方体内迸发出来的那股异乎寻常的力道！

他已经在迅速地转著念：如果要和这个人，展开最原始的搏斗的话，他应该采取甚么方针──几乎所有的搏斗，取得胜利的一方，都是自如何得胜利的方针来决定的。大至成千上万军队的决战，小至一对一的单独搏斗，都不能例外。

面对著这样壮硕的一个巨人，原振侠自然不敢有任何轻视之意，他在对方面前，约不到两公尺处站定。他保持了这个距离，是估计了对方手臂的长度，和腿的长度之后所作出的行动。

他估计在这样的距离，对方不论是出拳也好，是起脚也好，都不能在一抡臂和一抬脚之间就击中他，必须先移动身子。而只要对方移动身子，原振侠就可以知道他的行动的意图，便于趋避或出击。

那凶汉盯著原振侠。原振侠的个子已经相当高了，可是和那大汉相比，还是差了一个头。巨汉盯著他看，若是他和对方凝视的话，他就必须微微仰起头来。

原振侠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如果这样做了，就会给对方以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增加对方的气势！

原振侠已感到即将来临的是怎么一回事，他自然不能给对方任何增加气势的机会。

原振侠只是平视著那巨汉，视线的焦点，落在巨汉的颈上。

一个人，不管他的脖子多么粗壮，总是人体中若干柔弱部分之一。原振侠的目光，炯炯有神，十分锐利，虽然焦点集中在对方的颈上，但同时也可以使对方感到他目光中的凌厉。

两人对峙著，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可是在一分钟之后，原振侠知道，自己在对峙之中，已然使得对方至少不敢再轻视自己。因为那巨汉的喉结，从凝止不动，变成了上下在移动著！

原振侠冷冷地道：“是你假借黄将军的名义，请我来的？”

原振侠的语调之中，有著故意的、极度的轻视，这自然也是他对待强敌的方法之一。他是在说对方还没有资格自己假冒黄绢的名义，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的！

不论原振侠的暗示是不是事实，都会使得对方的情绪起变化──趋向愤怒的变化。

愤怒的情绪是一种不稳定的情绪，绝对不利于生死相拚的搏斗！

果然，那巨汉的喉际，发出了一下咆哮声。那种声音，和发自猛兽的血盆大口，也就没有甚么分别。接著，巨汉的声音更如闷雷：“我要和你决斗！”

原振侠扬了扬眉，在他英俊的脸上，仍然显露著鄙视：“为甚么？”

巨汉大吼一声：“为了黄绢！”

原振侠心中凛了一凛：真是卡尔斯将军派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事情和他设想的有点不一样。但当时，是不是一样都没有甚么关系，反正那巨人要和他决斗，而和这样的强敌搏斗之前，也不容他去多想。）

他一副漠不在乎的神情：“好啊，用甚么方法？”

那巨汉陡然一扬右腿──由于他的身子没有动，而原振侠又早算好了，站在突袭的安全距离，所以看到他扬起腿来，原振侠的身子，仍然凝立不动，一点也没有慌张躲避的神态。

那巨汉一扬腿间，他右靴上插著的那柄匕首，带起“飕”的一下刺空之声，打斜直飞了出去！“啪”地一声，刺进了球室的壁上，没入了足足有十公分之深。

他那一下动作，气势极其慑人，预料可以使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惊惶失措的。

可是当他看到，原振侠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之际，他不禁有点气馁──凡是想用气势来令人震慑，而结果对方不为所动的，总会在心理上有反被威胁的感觉，原振侠是深明这个道理的。

原振侠又不在乎地笑了笑：“好啊，用甚么方式来决斗，嗯──”

他故意在“嗯”字上拖长了声音，以显示他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中。但当然，他全身的神经和肌肉，早已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中！

那巨汉发出了一下巨吼声，声响在密封的球室之中，带起了嗡嗡的回声。他双拳也在那一刹间，化为铁锤：“用拳头！”

原振侠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有等，立时疾声道：“好！”

随著那一个“好”字，原振侠疾如闪电，已开始攻击！

在一进球室，一看到了那巨人之际，原振侠已经知道，自己和对方体型相去太远。

对方为了利用自己的强势，要搏斗的话，一定是采取最原始的方法──若是大家用鎗械的话，再结实的肌肉，和再衰弱的身体，子弹几乎可以达到同样的功能。

所以，他定下的方针，是要消除双方之间的悬殊，抢先进攻就是方针之一。

为了抢先和出其不意，原振侠甚至不和对方多讲半句话，说动手就动手！身形向前一欺，右拳向上，左拳向下──向上的右拳，直取对方的咽喉，拳到中途，食指和中指倏然弹出，改击为戳，仍取对方的咽喉，而左拳下沉，击向对方的小腹。

这两下，攻击的都是人身体最难抵抗攻击的部分。原振侠出手又快，就算对方避得快，还手得快，他已占了先机，总可以占上风的。

果然，他倏然出手，那巨汉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手指戳中了巨汉的咽喉，并没有发出甚么声响来，那一拳，却结结实实击中，发出了“砰”的一下巨响！

原振侠在技击上的造诣十分深，而且所学也相当杂。他一上来就看出，那巨汉看来像东方人，但不像是中国人，自然不会对高深复杂的中国武术有多少认识。所以他一出手的那一下攻击，用的是中国武术之中，北少林拳法中的一招“野马分鬃”，上下齐攻。除了中国武术之外，世界任何地方的技击，都没有那么快疾而又复杂的进攻方法。

他攻击得手，可是同时，他心中也陡然生出了一分惊恐之意！

因为那巨汉根本没有动，只是站著，承受了他的攻击。原振侠的攻击，并没有令他动摇分毫，反倒是原振侠的手指和拳头，如同击中了甚么硬物一样，隐隐作痛！

原振侠自然不会等著对方的还击，一提步，身子已向上拔起，双脚在半空之中，踹向对方的面门。这一下变化，却又源自日本的空手道。

也就在他才一跃起之际，巨汉“呼”地打出了一拳，恰好打空。那一拳的拳风震耳，原振侠也来不及去想，自己若是被他一拳打中之后，会有甚么结果。

而几乎在同时，他双足又重重踹中了那个巨汉的面门。那一踹，是连同原振侠整个人跃在半空中的力量攻出的，而且，著力点，是在对方的鼻梁之上。

再壮硕的汉子，鼻梁骨也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十分脆弱。

世界各地的职业拳师，几乎都进行过鼻梁骨移换的手术，原因就是为了避免在比赛之中，被对手击中鼻梁骨而导致断折。

而鼻腔之中的血管，也特别脆弱，容易破裂，这就是为甚么人特别容易流鼻血的原因。

那巨汉的头，被踹得向后一仰间，他的鼻骨──显然曾进行过移换的手术──并没有甚么，但是鼻孔之中，鼻血却已疾喷了出来。随著他的狂吼声，鼻血更喷得他一脸都是，令他看来更是凶狞！

原振侠在第二下攻击中就占了上风，可是他心中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意思。

虽然他一上来就得了手，但是那只不过是挫了挫对方的锐气而已。鼻孔流血，绝不会致命，也不会削弱对方的战斗力，反而能使对方更加凶狠！

但是无论如何，面对这样的强敌，一出手已然有了这样的成绩，总使原振侠心中略微一定。虽然对方像是凶神恶煞一样，但也不是全然不可对付的。

就著那一踹之力，他的身子，已向后疾翻了出去。那巨汉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在他翻出之际，踏步进身，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出如同雷霆万钧一样的一连四拳！

别看他的身形如此高大，他的动作却灵活快捷之极，那四拳拳出如风。原振侠在向后疾翻之际，连避开了三拳，等到第四拳击来时，他的身子恰好向下一沉，眼看那一拳，非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身上不可了！

如果双方动手之处是在旷野之中，那么，对于这一拳，原振侠是万万避不过去的了──除非他的身子，能在空中转折飞翔。这样的“轻身功夫”，虽然常见于武侠小说之中，在现实生活之中，或许也有人有这样的本领，但是原振侠却没有这种本领。

然而，幸运的是，他们动手的所在，是在一个壁球室之中，原振侠幸运地占了环境上的便利──当他接连身在半空之中翻出之际，他已经接近墙壁。当那巨汉以为自己的第四拳，必然能重重地打在原振侠的身上，可以听到原振侠体内的骨头断折声之际，原振侠反手在墙上一按，就著这一按之力，身子非但没有下落，而且再度在半空之中弹跳了起来！

巨汉算得十分准确，对方避过了三拳，身子下沉，绝逃不过第四拳──第四拳不但可以击中，而且能把对方的身子，用铁拳钉在墙上，搏斗立即结束。他自信没有人在中了他这样的一拳之后，还会有任何战斗力。

巨汉在击出第四拳之际，“哧”地吐出了一口气，加强那一拳的力道。

一切，全是在不到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原振侠身子再度弹跳而起，巨汉的一拳击出！等到知道原振侠的身子不会落下来之际，已经收不住势子了，一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之上！

由于他那一拳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所以在“砰”地一声之后，纵使他练成了钢筋铁骨，拳头的硬度，和硬木铺成的墙壁的硬度相同，令得墙上出现了浅浅的拳头的印痕，但是他的拳头，还是免不了带来了一阵剧痛。

而在这时候，弹跳起来的原振侠，早已在他的身后落了下来，扬手一掌，重重砍在他的颈际！

那是空手道中的一式“手刀”，原振侠落掌之处，又恰好是在对方颈侧的大动脉上──掌力到处，虽然未能使得巨汉受甚么损伤，但是也在那一刹间，压迫了他大动脉输血的运作，使得他庞大已极的身躯，陡然向上，跳了一下。原振侠绝不松手，一脚飞起，已经踢向对方的胯下！

这一脚，是算准了时间的。原振侠料定了，巨汉在受了颈际的一击之后，一定会疾转过身来的──若是等对方转过身来之后，再踢出一脚，那肯定踢不中了，一定要先估计对方的动作，预先发动攻击，才能制敌于先！

果然，原振侠脚才飞起，巨汉疾转过身来，刹那之间，倒像是巨汉特地转过身来，供原振侠的一脚，攻向他的胯下一样！

原振侠在那一脚之中，有一个小小的狡猾，和“原始搏击”，另有一点距离。因为他脚上的那双鞋子，在鞋尖上，套有一个又尖又硬的钢头。这是他来之前，想到了事情大有蹊跷之后，自行李箱中，取出来的几个小道具中的一件。

这些小道具，大多数是由他在泰国结识的，一个叫青龙的朋友送给他的。青龙的一生，充满了传奇，几乎每分每秒都在鬼门关前打滚。他所设计的攻击性武器，也有著异乎寻常的威力。

原振侠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甚么不对。一则，对方的体型如此壮大，超过他许多；二则，对方也穿了一双十分坚硬的皮靴，如果举脚向他踢来的话，自然不会在事先将皮靴脱掉！

巨汉转过身，看到原振侠的攻击之际，想避开，已经万万不及了，他也看到原振侠攻的是自己的下阴！

那是最易受伤，也最不能吃痛的部分！

可是那巨汉当真凶悍绝伦，更难得的是，他在接连三次受挫之后，虽然怒发如狂，脸上满是血污，和自地狱中冲出来的恶鬼无异，可是居然还沉得住气来应变！他猛然一吸气，明知已无法避开原振侠的这一脚，索性不加理会，双手已疾伸而出，十指如同利钩，向原振侠的肩头，疾抓了下来！

两下的动作都那么快，谁要避开谁的攻击，都没有可能。原振侠的一脚，重重踢中了巨汉的下阴，巨汉的双手，也抓住了原振侠的肩头。

在那一刹那，原振侠只感到自己的肩头，如同被两柄利钩钩住了一样，一阵剧痛！

双臂立时下垂，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而巨汉一抓住了原振侠，双臂向上一振，竟然将原振侠直提了起来。

原振侠体型甚高，在他以往和对手做搏斗之际，出现过许多险象，但是被人凭空提了起来，双脚竟然沾不到地，却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在练习技击之际，也绝对料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所以他一被提起来，双臂无力，双肩剧痛，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在这样激烈的搏斗之中，怎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犹豫所占的时间，即使是有十分之一秒，也足以使制先变落后了！

就在这时，巨汉的右膝已然弹起，向著原振侠的小腹，撞了上来！

在这一刹间，原振侠实在无可抵抗，他唯一可做的，是把自己的双膝也屈起来。这样，可以不至于被对方的膝头，撞中自己的小腹。

但是，巨汉的膝头，必然也撞中他的双膝。他知道这一撞的结果，必然是自己双膝的碎裂！在双膝碎裂了之后，他自然连站立都不能站立，那除了任由对方进攻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虽然，看起来，他这样的防御动作，好像比被对方的膝头，撞中小腹要害好些──柔软的小腹，和巨汉岩石一般坚硬的膝头相碰，结果必然是下阴碎裂，肠脏折断，一撞之下，立时命丧当场！

可是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间，原振侠还是有自己多此一举之感──立时之间，命丧在这样的凶汉之手，只怕比双膝碎裂之后，再受折磨，终于免不了一死，还要痛快得多了！

原振侠脑际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双腿已然屈了起来，对方的膝头，也已撞了上来，他自然再也无法有任何应变的动作了！

在那一刻间，原振侠和那巨汉是面对面的，而且距离极近。巨汉神情之狞恶，几乎集中了世上一切凶厉的形容，巨汉目中射出的凶焰，也足以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那一刹间，巨汉狞恶的神情陡然僵凝！那种僵凝，显然是他的神情想再变化，但是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致他的神情来不及变化，所以只好在那一刹间僵凝！

原振侠全然不知在那一刹间发生了甚么变化，而接著发生的事，使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幸运。他觉出肩头上陡然一松，巨汉的双手松开，他人向下一沉，落向地上。

巨汉抬起的膝盖，也僵在半空，他的双手捂向小腹。

原振侠来得及在事态还没有进一步的变化之前，一个翻滚，滚了开去。由于刚才他几乎一条腿已迈进了鬼门关之中，这时他自然无可避免地需要一个极短暂时间的喘息，所以他甚至不能跃起来。

他向巨汉看去，看到巨汉捂住了小腹，脸上的神情，已变成可怕的痛苦的扭曲。也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他明白了并不是甚么奇迹救了他，还是他自己的攻击行动，使他又从鬼门关中逃了出来！

刚才的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现在，不妨来重复一下。原振侠一脚踢向巨汉的下阴，巨汉置之不理，一屏气，硬生生把这一脚之力，承受了下来。当他屏住气之际，虽然要害遇袭，但是是不会觉得疼痛的，而他在同时，双手齐出，抓住了原振侠的肩头，把原振侠提了起来。

在这时，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巨汉，犯了第一个错误。他如果只出一手抓住原振侠，一样可以把原振侠提起来的。那么，他就可以挥拳击向原振侠，一拳把原振侠的头骨击成粉碎！

可是由于他心中实在太愤怒了──那是由于原振侠一上来，就占了三次上风之故。

那使巨汉不敢轻估原振侠的力量，唯恐只伸一手，难以抓得住原振侠，是以双手齐出，以保万无一失。

力求以保万无一失的结果，是错失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那巨汉所犯的第二个错误，是当他抓住了原振侠的双肩，并且将之提了起来之后，忘了自己的下阴部分，才受了对方重重的一击。

如果那巨汉记得这一点的话，他就不会抬膝去撞原振侠的小腹。他只要用他巨大的头顶，撞向原振侠的前额，那么原振侠的下场便会惨不堪言。可是也许是由于那巨汉的胯下才受了一击，下意识使他要以牙还牙，也攻向对方的同样部位。而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搏斗之中，是根本不容许有时间去思索的──下意识的行动决定一切。

当他一抬腿之际，他先前屏住的那一口气，无可避免地要松开来。也就在他松一口气之际，原振侠那重重的一脚，鞋尖还有著暗藏的武器的一脚，就发生了作用──痛觉迅速展布，传到了他的大脑，再经由痛觉神经展布全身。那种剧烈的痛楚，使他无法忍受，使他必须先对付这种痛楚，才能再对付敌人。

这是他为甚么眼看一下子就可以置敌于死地，但是却不得不松开手来的原因。

当原振侠滚开去之后，由于适才从死里逃生的极度紧张，他头上布满了极大的汗珠。而那巨汉由于受创的剧痛，汗珠也自他的头脸上沁了出来。

他发出了一下狂吼声，头部甩动，汗珠像是骤雨的雨点一样洒了开来。随著那一下巨喝声，他金刚一样的身子，已向著原振侠疾扑了过来！

原振侠就地一滚，滚了开去，巨汉再次怒吼。而就在这时，球室的门陡然打开，先是四个黑衣人一闪而入，接著便是一声娇叱：“山虎上校，停止！”

在这一刹间，原振侠感到的震动，几乎使得他难以一跃而起！

带给他震动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一听那下娇叱声，就知道是发自黄绢的，那也就是说，他和巨汉的生死搏斗，黄绢竟然一直在一旁观看！原因之二，是自黄绢口中呼叱出来的那句话，使他知道了那个巨汉，竟然正是林文义口中的山虎上校！

虽然说世界很小，但是竟然如此凑巧，自然也使得他感到震动！

黄绢的呼喝声，看来一点效力也没有，那巨汉──山虎上校，仍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双手握著，向著才一跃起的原振侠当头压下。原振侠身形一矮，打横掠了出去。

黄绢的怒喝声再度传来，几乎是在同时，一下砰然巨响响起，震得球室之中回音不绝──子弹呼啸著掠过，使得山虎上校这样凶悍之极的人，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原振侠当然不会因为山虎上校暂时停止了动作，而生出丝毫松懈之意。他和山虎上校保持著安全的距离，这才去看发生的情形。他首先看到，那四个黑衣人手中的鎗，鎗口全冒著烟，一身军装的黄绢，正在疾步走近山虎上校。

从黄绢的神态中，也可以看出她对山虎上校存著若干戒心。她在离开山虎上校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站定了身子，美丽的脸庞上罩著寒霜：“你说过在三分钟之内，就能把任何人撕成碎片，现在早已不止三分钟了！”

山虎上校的鼻血已然止住，可是他并没有机会抹去脸上的血污。再加上一脸的汗珠，和肌肉扭曲了的神情，看起来，无论甚么山精海怪，鬼魅厉魈，都不会再比他可怕。

他发出闪电也似的声音：“我一定能把他撕成碎片！”

黄绢一声冷笑：“看起来，你好像并没有占到甚么上风！要不要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你那种失败者的狼狈神情？”

山虎上校的一生之中，只怕从来也没有受过实际上的这样打击，和言语上的这种妥落。他双手陡然扬了起来，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居然还能运用他无比的狡诈！

他双手是向著黄绢扬起来的，双手甫一扬起，他庞大的身躯，陡然向左一转，十指如利钩，已改向他左侧的原振侠抓去！

这时，原振侠已完全定过神来了。虽然，他全然不知黄绢和山虎上校之间有甚么纠葛？山虎上校为甚么要对付自己？但是高度的警觉，使得山虎上校任何形式的偷袭，都不发生作用，反倒可以令他占著敌先动、己后发的克制作用！

山虎上校双手抓出，人也向前扑了过来。原振侠身形略错，非但不避开，反倒向著山虎上校小山一样庞大的身形直迎了上去。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听到黄绢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自然是对他的安全表示关切。原振侠动作如风，山虎上校见他非但不逃避，反倒迎了上来，也不禁一怔，手上却丝毫未慢。

眼看山虎上校手向下一沉，似抓到原振侠的肩头之际，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振侠是技击高手，刚才已被他抓住过双肩一次，这时怎会再让他得手！山虎上校双手一沉，原振侠整个人，直挺挺向下便倒，双肘在地上略撑，在山虎上校双手抓定之际，双脚再度踢出！

这一次，原振侠双脚踢出，仍然是攻向山虎上校的下阴部分！

那又是一式中国武术中的功夫，属于山东蓬来派地趟拳中的一招“卧虎连环脚”。

以原振侠的程度而言，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连环踢出六脚到七脚之多。

但这时，他并没有机会踢出那么多脚，“砰砰”两脚，踢中了目标，山虎上校发出的吼叫声，已明显地夹著凄厉的声音在内！他下阴受伤，吃痛地弯下身来，但还能来得及双手抓向原振侠的小腿。

所以原振侠在只踢出了两脚之后，就著双肘著地之力，身子迅速地滑退，姿态优美。看起来，简直如同快疾无比的仰泳一样！

那四个跟著黄绢进来的黑衣人，不由自主，轰然喝采！

在他们的采声之中，山虎上校还未曾来得及直起身子来，原振侠已一跃而起，双手合并，向著山虎上校的后颈直劈了下来！

这一式双手刀，力道不只是单手刀的两倍，因为还加上了全身的重量在内。而原振侠的单手刀，已经有超过两百磅的力道，曾经一掌，把一头硕大无朋的西藏獒犬生生劈死过！

山虎上校此际，正忙于护著下阴部分的剧痛，后颈又中了原振侠的双手刀。本来，他强壮无匹的身子，还是可以挺得过去的，但是原振侠双手刀一得手，立时双足又踹向他的小腿弯！

就算山虎上校真是铁打的，也敌不住人体关节自然生长的弱点。小腿弯一受攻击，他身子再也无法站得稳，向前一俯，双膝先著地，接著，整个人便重重仆倒在地上！

黄绢发出了一声长笑：“号称永不倒地的山虎上校，怎么倒地了？”

山虎上校几乎是立即挺身站起来的，原振侠也不禁大为惊叹：一个人在受了接连三次这样的重击之后，居然还能立时挺立。

可是，即使是立时挺立，刚才他曾跌倒过，这却是一个绝对无法改变的事实！

站立起来之后的山虎上校，面上的肌肉抽搐著，望著原振侠。在他凶焰毕露的双眼之中，竟然不可遏制地现出了恐惧的神色来。

一个永远站在胜利那一边的人，一旦遭到了失败，知道失败是怎么一回事之际，他内心的恐惧，一定比经常失败的人，厉害不知多少倍！

山虎上校是一个从未曾在搏斗中失败过的人，所以这时，他心中恐惧慌乱，简直对眼前的失败，完全无法适应──他也会失败，也会被打倒，也会被比他更强的力量杀死！那种恐惧感，一阵一阵袭上了他的心头，使得他从极度的凶悍和自信的顶峰之上，一下子摔了下来，摔进了恐惧的深渊之中。

而在摔跌的过程里，他的锐气，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这是自信心的堤防的大崩溃，一向牢不可破的堤防，忽然崩溃了，就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把它填补起来。

山虎上校双眼之中，流露出来的恐惧越来越甚，满头满脸全是汗，身子也在把不住发颤。可是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原振侠的身上，看来，他还在想作最后的挣扎。

黄绢不知道在甚么时候，已吩咐她的手下，弄来了一面相当大的镜子。两个黑衣人抬著镜子，来到了山虎上校的面前，她的语气冷峻：“看看你自己！”

山虎上校的视线，有点僵硬地移向镜子，一看到镜子之中，他自己血污满面的狼狈样子，他彻底崩溃了，发出了一下听来惨厉无比的嗥叫声，蹲了下来，双手抱著头，猛烈发起抖来！

山虎上校平时也喜欢照镜子，在镜子中对自己壮硕无比的体型顾盼自豪。他更欢喜把女人踏在脚下，或是伸手抓著女人的头发，让女人当女奴一样跪在他的面前，用以在镜中衬托出他的威武。

而这时，他在镜中看到的，竟然是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副形象！黄绢的心理攻势，立即奏效，山虎上校在彻底崩溃之下，蹲在地上，如同一堆烂泥！

如果不是原振侠知道了他就是山虎上校，而且又熟知山虎上校是如何禽兽不如的一个人，他看到一个山神一样的壮汉，忽然之间变成了这样，或许还会有同情之心。但这时，他自然不会有甚么怜惜之意，只是冷笑著：“起来，可以再动手！”

山虎上校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只是簌簌地发著抖。原振侠知道，一个凶悍之极的人，内心一定是懦怯卑鄙，兼而有之的。这时，山虎上校既然已丧失了斗志，那么，他和他之间的事，算是结束了！

原振侠向黄绢望去，黄绢用中国话低声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原振侠心中十分愤懑：“当你像罗马贵族一样，观看我和这个巨人搏斗之际，我只是为我自己的生命而战，不为其他。”

黄绢扬了扬眉，看来她是想解释甚么，可是却又没有说甚么，只是道：“我事先不知道，他会向你挑战！”

原振侠挥了挥手，有点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讨论下去。他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停，指著正缓缓在站起来的山虎上校：“这个人的来历，你知道么？”

黄绢现出十分轻视的神情：“知道，他曾经是专门欺凌没有抵抗能力的难民的卑劣海盗。”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一句话在他喉间打了一个转，却没有说出来。

黄绢一双明澈无比的眼睛，向他望来：“你想说‘一丘之貉’是不是？”

原振侠接受了她眼光的挑战：“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倒有自知之明！”

黄绢咬了咬下唇，缓缓转过头去，对著正好站了起来的山虎上校，陡然厉声喝：“立正！”

山虎上校庞大的身躯，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双脚后跟一靠，挺直了身子。

黄绢并不走近他，因为走近他的话，两者之间的体型相差太甚了。她冷冷地望著山虎：“举起手来，发誓向卡尔斯将军效忠！”

山虎上校一下也没有犹豫，就举起了手来。

在一旁的原振侠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起了一阵欲呕之感。本来，他早就离去了，但是他想起了林文义的叙述，有一些话要问山虎上校，所以才勉强压制了自己心中的厌恶之感，留了下来。

林文义一直在寻找阿英──林文义和阿英的悲惨遭遇，和他们之间真挚的情爱，深深感动著原振侠，所以他要趁这个机会，问一问山虎上校。

黄绢带领著山虎上校读了誓言，又道：“我代表卡尔斯将军，授你上校的军衔，你的具体工作，日后自然会宣布！”

山虎上校向黄绢行了一个敬礼，又不由自主，向原振侠望了一眼。他的样子看来依然凶悍，但是却也明显地有著摇尾乞怜的神情。

黄绢冷笑著：“你太不自量力了，居然想和我争夺权位！我本来可以处死你，但念在你可以有一定的战绩，所以才从宽处理，你要明白这一点才好！”

山虎上校现出了出奇的恭敬，立正：“是，将军，我明白。”

黄绢又冷笑了一声：“原医生刚才对你手下留情，你不去道谢？”

山虎上校吸了一口气，走向原振侠，原振侠一挥手：“不必了──可是，我有些话要问你！”

山虎上校用他的大手，在脸上抹著，抹了一手的热汗，神情有点尴尬。

原振侠道：“你还记得一个叫作阿英的女人？”

山虎上校一听，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振侠的目光何等锐利，一下子就看穿了他有狡诈的表情，想要撒谎，所以不等他开口，就又道：“就是被你从难民船掳劫来，给你摧残过，最后又把她和一个叫林文义的人，一起吊起来喂鲨鱼的那个！”

山虎上校再震动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含糊地道：“记得。”

原振侠语音凌厉：“像你这样的海盗，身上不知负著多少血债！告诉你，不论托庇在甚么人的手下，都难逃公义的审判──阿英现在在哪里？”

当原振侠丝毫不留余地责斥山虎上校之际，黄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勉强插了一句口：“我们一定要在这里站著说吗？”

原振侠疾声道：“难道我还会和畜生把盏言欢吗？”

原振侠的话，锋棱太甚，未免有点刺伤了黄绢，使她的俏脸，脸色变得更难看。

山虎上校宽厚的胸膛起伏著：“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原振侠冷笑一声：“在林文义被鲨鱼咬下了一截小腿之后，又发生了甚么事？”

山虎上校的脸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来，那种神情迅即化为恐惧。他指著原振侠：“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原振侠知道这些事的理由极简单，是林文义告诉他的，但是山虎上校不明情由，自然感到了惊惧。尤其是原振侠刚才把他打得如此狼狈，他对原振侠本来就有著畏惧心理。

原振侠沉声道：“我甚么都知道！”

山虎上校陡然叫了起来：“你当时也在？你……和爱神……是一起的？”

自山虎上校这种穷凶极恶的人的口中，居然说出了“爱神”这个名词来，真是不伦不类到了极点，黄绢也不禁皱了皱眉。

黄绢已吩咐手下搬了两张椅子来，她自己坐了一张，另一张放在原振侠的旁边，可是原振侠并没有坐。

黄绢知道，由于山虎上校的挑战，原振侠还不会怎么怪她，而她刚才急不及待地打铁趁热，收服了桀骜不驯的山虎上校的这种行为，一定惹起了原振侠极大的反感。

穷凶极恶的海盗，和举世闻名的恐怖份子的组织者相结合，这是会引起任何有正义感的人的反感！

黄绢本来想，在打发了山虎上校之后，和原振侠单独相处，可以有机会减轻误会。

可是她却料不到，原振侠竟然有话要问山虎上校，而她更想不到的是，在山虎上校的口中，竟会说出“爱神”这样一个名词来！

而这时，原振侠的思绪，也紊乱之极！

林文义对他叙述的一切，他自然是相信的。可是在最后部分，林文义坚称他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见到了自大海中冒起来的爱神，这一点，即使有著那么多奇幻经历的原振侠，也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他曾作了一些假设，可是看来也难以自圆其说，心中也一直在疑惑著。

而这时，突然又从山虎上校的口中，听到了“爱神”这样的称呼，他也不禁愕然。

他心中虽然疑惑，但维持著镇定：“说详细一点！”

山虎上校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下吞咽口水之声，迟疑了一下：“当时……当时……”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以前的事我全知道，只说林文义被鲨鱼咬去了腿之后的事！

”

林文义在断腿之后，处在半昏迷状态，所见的和所想到的，可能全是幻象，作不得准。而山虎上校在那时，却至多只不过喝了很多酒，应该是清醒的。由他来说发生了甚么事，自然可靠得多了。

原振侠同情林文义的遭遇，也想帮助林文义，更想林文义和阿英能够在劫后重逢。

所以他尽管不是很愿意面对山虎上校这种禽兽不如的人，还是想在他的口中，问出一点究竟来。

山虎上校在原振侠的追问之下，先是现出犹豫惊恐的神情来，大口喘著气，东张西望，看来他不是很愿意讲那段经过。原振侠有点不耐烦，沉声道：“你刚才提到‘爱神’，那是怎么一回事？”

黄绢在一旁，也扬了扬眉，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来。山虎上校挺了挺胸，抬了抬头──这可能是他习惯了的，表示他威武的一个动作。可是这时，他一抬头，颈骨发出了“格”的一声响，他神情也立时痛苦无比！

山虎上校这种痛苦的神情，自然不是伪装出来的，豆大的汗珠，自他的脸上，一颗一颗迸了出来。他两眼发直，口中“呵呵”作声，颈际僵硬，望向原振侠，眼珠乱转。

原振侠一见这等情形，就知道是为了甚么了。

刚才，他狠狠的一式“双手刀”，击中在山虎上校的后颈上，当时，山虎上校看来像是若无其事地承受了下来，这一点，也曾使得原振侠十分讶异。因为他自己知道那一击的力量，实在不是人类颈骨的结构所能承受的，即使由于对方颈际的肌肉特别强健，化去了大部分力量，而使颈骨不至于断折的话，也必然会受到重创！

现在，原振侠明白了，自己的重击，的确使得山虎上校受了创。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至少使他的颈骨的其中一节移了位。只不过当时，由于山虎上校还没有甚么大动作，所以未曾发作。

这时，移了位的颈骨，随著他的动作，而压迫到了脊椎骨附近的中枢神经系统，那会造成难以抵受的剧痛！

不管一个人的身体多么强壮，甚至可以忍受断臂落腿的痛楚，但是绝无法忍受来自身体之内的痛楚。那种痛楚，自体内最深处迸发出来，散布全身，足以使得任何人抢天呼地，号叫哭泣，全身发颤，汗出如浆！

山虎上校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原振侠知道自己已占了彻头彻尾的上风。他冷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的脖子，是刀也砍不断的！”

山虎上校痛得几乎连眼珠都要夺眶而出，身子发著抖，张大了口，只是在喉际发出了“呵呵”的可怖呼叫声来。他铜铃也似的眼睛，平日凶威何等之甚，在夺取他人的生命之际，绝不会眨一下眼睛。可是这时，他的那双凸出的眼睛，却叫人联想起屠夫的架子上排著的，被割下来的牛头上的那一双眼睛。

以山虎上校的残暴，以他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恶行，自然是不值得同情的，原振侠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在一旁的黄绢笑了一下：“原，如果你要问他一些事，在这样情形下，他是甚么也说不出来的！”

原振侠还没有甚么反应，黄绢已又向山虎上校喝道：“还不求原医生！”

山虎上校不知道如何才好，而且这时，他下阴部分受到了攻击之处，也开始传来了剧痛。两股剧痛会合，更使得山虎上校蹲下了身子，一句话也讲不出。

原振侠仍然冷冷地望著他，这个凶神恶煞一样的人，直到现在，才知道痛楚是怎样的，显然太迟了！在他无数次将无比的痛楚加在他人身上之际，他早就应该想到，当痛楚降临到他自己身上时的滋味。

他发出可怕的喘息声，挣扎著想站起身来，黄绢又叱喝：“跪下，跪著过去！”

山虎上校不由自主，由蹲下的姿势改成跪下，艰难地移动著双膝，靠近原振侠。由于他的身形极高，这时虽然膝行向前，仍然有他一定的气势，只怕比普通身形的人站著还要高。只不过他脸上那种痛苦哀求的神情，证明他已经彻底崩溃，比一个弱小的侏儒尚且不如。

他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原振侠连厌恶的眼神也懒得投向他，身子一旋，一脚踢出，正踢在他颈子的左侧。山虎上校的头骨发出了“格”的一声响，同时，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他的惨叫声余音未断，原振侠身子再一转，又是一脚飞起，踢在他颈子的右侧，颈骨又发出了“格”的一下相当响亮的声音。这一次，山虎上校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连惨叫也叫不出来了！

原振侠的那两脚，力道算得十分正确，恰好把他错了位的颈骨，归了正位。

原振侠本来自然可以出手，用较温和的方法，来达到这个目的的。可是原振侠对山虎上校，根本没有丝毫的悲悯的心情，所以连手都不想碰他。

山虎上校在急速地喘了几口气之后，又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来，痛楚的神情稍减。

原振侠冷冷地道：“你所受的创伤，至少得休养半个月。现在你身受的痛楚，应该是你能忍受的，不必再装死了！”

山虎上校的凶狠，早已消失殆尽，乖乖地挣扎站了起来。原振侠道：“说我问你的经过！”

山虎上校又喘了几口气，忽然闷声分辩了一句：“其实……阿英这女人……我是准备在收手之后带……著她的，真的！”

原振侠怒意上涌：“这表示甚么？表示你永远要使她在地狱之中，受你这种魔鬼的折磨？”

山虎上校口唇颤动了几下，喉际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我……或许折磨过别的女人，可是……我没有把她怎么样！”

如果不是早知山虎上校那么卑鄙龌龊，原振侠真想冲过去再踢他几脚！

原振侠那种憎厌不屑之极的神情，山虎上校自然可以看得出来。他又提高了声音，急急为自己分辩：“男人和女人之间……总是这样子的，开始她自然不愿意，她……一直不愿意，可是我没有……折磨她！”

原振侠已到了忍耐的极限，黄绢在这时沉声喝道：“你别说了，原医生问你甚么，你才说甚么！”

山虎上校大口吞咽著口水，原振侠听出黄绢的话中，大有维护山虎上校之意，不禁连声冷笑。

刚才，黄绢曾代表卡尔斯将军，赠以上校的军衔。像山虎上校这样的人，如果效忠了卡尔斯将军，自然对于疯狂的恐怖行动，大有帮助──山虎上校在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极其出色的恐怖份子的典型！

原振侠心中的厌恶感，真的到了极点。要不是想知道事情的究竟，他连多留百分之一秒也不会！

山虎上校又一昂头：“那时，我把阿英和林文义吊了起来。我心中恨到极点，十分焦急地等待著，要看鲨鱼把他们两人的身子，一截一截咬下来──”

这时的山虎上校，早已凶焰大戢，可是当他讲述到当时的场景之际，他的那种凶恶的神态，只怕仍然可以列入世界之最！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我只是希望林……那姓林的死去──逐寸逐寸地去死，我预料阿英会在最后关头，为了自己……而让姓林的去死。可是当我看到了她望向姓林的那种眼光时，我知道她不会，我知道他们都不会用对方的死，来换取自己的活！”

黄绢在这时，喃喃地说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大抵是“爱情使人伟大”之类。她对于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也不知道，但是凭她的绝顶聪明，她自然可以大略知道甚么样的事曾发生。

原振侠只觉得全身发热，他也感到了爱情使人变得伟大──林文义和阿英，本来只是极普通的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他们在生死抉择之间的行动，却又确然伟大。

山虎上校激动起来，面肉抽动，他脸上的那个疤，也涨得通红：“我……真的一直在想，我要带阿英离开，收手后到南美洲去。可是这时的情形，使我……使我……”

他说到这里，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

原振侠用鄙夷之极的语气：“使你怎样？不见得会使你邪恶的心灵，感到剧痛吧！

”

山虎上校一听，陡然发出一下吼叫声来。

他那一下吼叫声虽然惊人，可是也真的带有几分剧痛的意味。接著，他又大口喘了几口气，静了一会，才突然转了话题：“潮水涨了，姓林的气力又比阿英大，所以他的脚先碰到了海水。一条鲨鱼窜了起来，一下子就咬掉了他的一截小腿──”

山虎上校并没有再说他自己当时的心情，接下来，一直只是说著事实。

而当时，山虎上校的心境，实在十分复杂。像他那样的凶汉，一生只知道打、杀、劫、掠、奸淫和犯罪，从来也未曾想到过别的。

但是，即使是山虎上校一直未曾想到过别的，在有些时候，还是会想到一些别的的。

他开始有一点别的想法，是始于阿英被他掳劫上炮艇的第一天。

山虎上校在一脚把林文义踢出了船舱之后，轻轻一托，便把阿英的身子托了起来。

阿英没有挣扎，她知道在这样的凶神恶煞之前，挣扎是没有用的。

山虎上校发出狞笑声，鼻孔中呼哧呼哧地呼著气。阿英的美丽，使他兽欲高涨，接下来发生的事，对山虎上校来说，再普通也没有。

阿英心灵上的惨痛，和肉体上的创伤相结合，使她的身子颤抖著、扭曲著，口中不由自主，发出阵阵的惨叫声，那更使山虎上校感到了虐人的兴奋。

这种兴奋是异乎寻常的，所以，当阿英陷入昏迷状态，晶莹的肌肤上布满了汗珠，俏脸上仍留著痛苦的神情，软瘫著不动之际，山虎上校粗大的手，按在她的腰际，将她的身子扭得轻轻摇摆，他想到：这个女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山虎上校是十分工心计的人，他知道海盗生涯，虽然可以使得他的财富迅速增加，也可以使得他体内弥漫的兽性，得到无限制的发泄，他十分喜欢这种日子。然而，他也知道，这种日子必然难以长久维持。

当南中国海海盗暴行的事实，逐渐揭露之后，虽然世界上没有甚么公义可言，但必然会引起更强势力的干预。届时，他的那艘旧炮艇就难以保护他的安全，所以他已经有了收手的打算。

（要把他八个手下解决掉，吞没他们的财富，自然也是早已经算计好的！）

收手之后，他可以过正常的豪富生活。他的生活，不论是正常也好，是不正常也好，自然离不开女人。

山虎上校也打定了主意，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所要的。当山虎上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

阿英在他的心目中，就像是一块晶莹的玉，或是一颗相当大的钻石一样，是一项十分珍贵的物件，自然值得珍惜──可是那只是物件，不是人。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以山虎上校的暴虐行为而言，对待阿英，已经可以算是够珍惜了。他一直这样以为，他并没有殴打阿英。他的认识是：男女间的事，总是这样的，阿英开始不习惯，慢慢自然会习惯。

当日子一天天过去时，他几乎认为阿英天造地设是他的女人了。林文义虽然在阿英一上炮艇时，就向他提及过“未婚妻”这回事，可是他早就忘了！

就算不忘记，偶然想起来，他也会忍不住大笑，认为那是最好笑的事──林文义在他心目中比狗还不如，怎配有阿英这样的美女！而且，林文义算是甚么男人！未婚妻？

他甚至未曾看到过阿英那么完美的身体！

山虎上校从来也没有把林文义放在心上，甚至根本不把他当作一个人，只把他当作一条狗。所以，在他解决了八个手下之后，并没有想到要把林文义也杀掉。

正由于林文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的卑微，所以，当他陡然发现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为一个只应属于他的女人，竟然紧紧地和林文义相拥在一起，并发现在自己怀中比冰还冷的她，和林文义相拥在一起，却又其热如火之际，山虎上校心中的怒意，几乎要令他全身炸裂开来！

那时，他只要抓住林文义的身子，就可以轻而易举，把林文义的身子，撕成两半！

而这也正是他一贯行事的残暴手段！

而他居然没有那么做，自然是由于他从来没有那么暴怒过。反常的暴怒，使他采取了反常的行动，他要用更暴虐的手段，来溢泄心中的怒火，也要阿英和林文义两人之间，选择谁生谁死。

当他把两人吊了起来，向林文义用力抛出了一只酒瓶之后，又打开了另一瓶酒，大口喝著。

当烈酒的灼热感，顺著喉咙，一直流向胸膛和腹际之时，山虎上校有一点不知所措之感。

他的目的，是要保全阿英，而将林文义搓成粉碎。同时，也要阿英受到一定的惩戒。

可是照目前的情形看来，他根本不可能达到目的，他感到遭到了挫败。

而挫败的感觉，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到了他难以适应的地步。

他狠狠咬著牙，盯著林文义和阿英两人，目光更多落在阿英的身体上。看著这个美好的胴体，正在咬牙切齿地向下沉著，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林文义的生存。而这个身体，是属于他的，是他──山虎上校，用他的力量抢来的！

这使山虎上校更愤怒，他捏著酒瓶的手，在不知不觉之间，劲道使得太大，以致“啪”地一下，把酒瓶捏碎了。酒自他的手中迸溅开来，碎裂了的瓶子，也把他的手割破了一些。

也就在这时，林文义的一下惨叫声传了出来！

林文义自己，全然不能记起自己是不是曾发出这惨叫声。当他感到自己的一截小腿被鲨鱼咬走了之前，他已经在半昏迷状态之中了！

但山虎上校却清楚地听到，林文义发出了一下惨叫声。同时，立刻见到，林文义的一截小腿不见了，鲜血流落海中，海水开始沸腾。

山虎上校感到了一阵极度的快意，烈日的烤炙，使得他汗流满面，视线也有点模糊，口唇也有点乾。当他纵声大笑之际，他的样子骇人之极，他在大笑之中，期待著鲨鱼白森森的牙齿，再度肆虐，把林文义的身体分解。

然而，也就在这一刹间，就在炮艇的旁边，林文义和阿英的脚下，海水看来，像是真的沸腾了起来一样。林文义断腿处洒下的鲜血，染红了在烈日下闪著眩目光辉的海面，这时，海水泛起沸腾的浪花，又洁白得令人夺目。转眼之间，一个雪白的物体，自海面上冒了起来──冒出了海面不是很多，但恰好将被悬空吊著的林文义和阿英两人承住，阿英的双脚，可以踏在那雪白的浮起物上。

山虎上校在那刹间，绝无法想像发生甚么事，因为发生的事，实在太突然了！他甚至无法忆起那雪白的、闪耀著夺目光辉的浮起物是甚么形状──可能是方形，也可能是圆形，可能是微凸的，也可能是微凹的，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以他应变之快，在那一刹间，也呆住了，只知道盯著前面看。然后，他看到，在那雪白的浮起物上，忽然多了一个女人。

烈日眩目，山虎上校额上流下来的汗，又使他视线有点模糊，但是他仍然毫无疑问，可以肯定在海面的浮起物上，忽然多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怎么出现的，是从上面落下来，落在浮起物上，还是从下面冒上来的，他全然无从觉察。

在最初的一瞬间，山虎上校甚至以为那是阿英，因为海面之上，实在是没有可能突然冒出一个女人来的。可是他立即看清，那不是阿英，阿英仍然双手向上被吊著，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望定了那女人。

那女人和阿英全然不同。这时海面上并没有甚么风，可是她的一头说不出是甚么颜色，像是彩色缤纷的头发，都在飞扬著，她身上的衣服，也在飞扬著。

山虎上校十分难以说出确切的情景来。总之，那时，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飞扬流转，连阿英的身子，也像是扬了起来。

这一切，全是在刹那之间发生的事。山虎上校想要喝问，陡然之间，一下巨响，整艘炮艇剧烈地震荡了起来。

他毕竟是在海军中服役过的，当他由于强烈的震荡而站立不稳，滚倒在甲板上之际，他只想到了一点：炮艇受到了攻击！

而令他觉得浑不可解的是，在这时候，他居然听见了两句对答。

他听到的是林文义在问：“你是谁？”

而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答：“我是爱神。”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正在梦呓似地叙述著当日事情发生经过的山虎上校，陡然住了口。

原振侠的声音十分严厉：“在像是爆炸一样的巨响中，你能听到说话声？”

山虎上校吸了一口气：“我也不明白，可是，我……的确……听到的。不然，我怎会知道那个……女人是爱神？”

原振侠凝视著山虎上校，山虎上校的眼珠转动著。原振侠冷笑了一声：“你隐瞒了甚么？我劝你还是照实说出来的好！”

面对原振侠的指责，山虎上校低下了头一会，才道：“我不是有心隐瞒，而是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突然了，有很多情形，我……记得不是十分清楚。”

原振侠冷笑：“就照你记得的说，不要把发生的事略过去！”

山虎上校“啯”地吞了一口口水，他那巨大的身躯震动了一下，才道：“是，当时的震动虽然剧烈，眼前的一切，也确然奇特之极。可是我并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炮艇在轰然巨响之中，发生了剧烈的震荡。山虎上校第一个念头是：一艘潜艇，一艘突然自海中冒上来的潜艇！

（他的这个想法，和原振侠在听到了林文义的叙述之后，所作的设想是相同的。事实上，根据所发生的事，作出这样的分析，是十分正常的事。）

他也立时想到，一艘潜艇，那比一艘炮艇有用得多了，如果他能把潜艇夺了过来，那对他太有利了！他的凶悍加上他的贪婪，使他的胆气陡增。所以，在炮艇的震荡中，他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发出惊人的吼叫声，自炮艇上一跃而下，落向海中冒起来的那洁白的一片上。

他几乎是随时随地携带著武器的，当他一跃而下之际，他一手早已持了他贴身带著的那柄Ｍ十六自动步鎗在手，而且准备立即扫射。

这时，他看到那个女人正在照料林文义，他也没有注意到林文义是不是还在流血。

他刚觉得自己落脚之处，就是从海中冒起来的那洁白的一片，相当坚硬，他已经手指一紧，要去扳动扳机了。

然而，就在那时候，那看起来像是一切全在飞扬的女人，转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

那女人没有甚么别的动作，只是向他望了一眼。山虎上校目光一和她那双深邃无比、似乎也闪耀著各种明灭不定的光芒的眸子相接触，全身就像触电也似，震动了一下。

那不但是感觉，而是在实际上，他感到了真正的一次震动。

那下震动，不但使得他的身子站立不稳，向后再跌退了开去，而且使得他手中那柄不知曾杀过多少人的Ｍ十六自动步鎗，由于震动而脱手向外飞了出去。

山虎上校当时心中的惊骇，真是非同小可。在极度的惊骇之中，他本能地后退。

而那女人在望了他一眼之后，也没有甚么别的动作，仍然转回头去，去照顾林文义。

林文义和那女人的对答，那女人自称是“爱神”，山虎上校就是在那时候听到的。

而就在那时，山虎上校一抬腿，已把他一直插在靴子边的，那柄锋利之极的匕首抓在手中，手指捏著匕首的锋尖，向那女人疾抛了出去！

扔抛匕首，是山虎上校多年来练成的绝技，简直是百发百中。而且他那柄匕首又锋利又沉重，他发出的力道又大，曾有好几次，匕首射中了目标的眉心之后，竟然刺透坚硬的头骨，直没至柄的纪录！

匕首闪起一道寒光，向那女人直飞了过去，山虎上校也已站稳了身形，蓄定势子，准备立时向前扑出。他估计，就算匕首射不中对方，自己庞大的身驱疾如旋风也似的一扑，那女人也必然禁受不起。

他甚至已为下一步行动作了打算：一把抓起那女人来，抛进海中，自然会有大群鲨鱼料理她。然后，再有人出来的话，他也可以如法炮制，再夺取潜艇！

可是，就在他的身子蓄势待扑之际，那女人一挥手，缭绕在她手臂上，如同云彩一样飞扬、明灭不定的衣袖，挥了起来。

山虎上校实在不能肯定，扬起来的是不是一片衣袖，在那一刹间，他看到的，宛若是自那女人的手臂上，扬起了一片明霞。而他射出的那柄匕首，就碰在那片明霞之上，也没有甚么声音发出来，匕首射向前带起的那股精光，就倏然回头，向他自己射来！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而且，又如此迷离。在一切感觉上，几乎都和服食了某种毒物一样，有著虚无迷幻的感觉，绝对无法分辨得出哪一种感觉是真实的，或是哪一种感觉是虚幻的。

那是一种犹如身在梦中的感觉。可是身在梦中，又似乎不应该感到疼痛，而这时，在匕首的精光一闪之后，山虎上校陡然感到了自己的右大腿上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并没有看到匕首，只看到匕首的柄，露在他的大腿之外！

山虎上校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他已经感到，要夺取潜艇是不可能的了，弄得不好，只怕连全身而退，都在所不能！

他极能当机立断，这时，连拔出匕首的时间都不浪费，一个转身，便向炮艇上跃去，双手抓住了炮艇的舷，身子一翻，已翻上了甲板。

虽然他大腿上刺著一柄匕首，在他行动之际，带来阵阵剧痛，但是他咬紧牙关忍著，居然给他站了起来。他准备冲向驾驶舱，尽快地驾著炮艇逃走──直到这时为止，究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还是说不出来，只知道他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

然而，当他一站直身子之后，看到的情景，却使得他那么凶悍的人，也把不住全身发抖──

山虎上校看到，那艘炮艇正在无声无息、缓慢而奇异地齐中断裂开来，像是在观看无声的、慢动作镜头的电影放映一样！

他这时，正站在炮艇尾部的甲板上。炮艇齐中解体，已在刹那之间，现出了将近一公尺的裂缝。他想起自己劫掠所得的巨量金银财宝，全都放在炮艇前半截的舱房之中，人像疯了一样，向前扑了过去。

然而，当他扑到炮艇中的裂缝之前时，裂缝已然扩展到了两公尺以上。

本来，以山虎上校的体能而言，只要他有足够的镇定，即使大腿上受了伤，他还是可以一跃而过的。可是，这时他看到的一切景象，实在太奇特了，奇特到令他如同置身于一部特技逼真的魔幻电影之中一样！

他看到炮艇的折裂部分，厚厚的钢板，像是被甚么巨大无比的力量，硬生生扯开来一样。钢板在撕裂的部分，甚至还有藕断丝连的情形出现，而且，变薄了的钢板，向上卷了起来，形成一种奇特的现象。

断裂是从甲板开始的，一直在持续著。他看到了机房，看到了机房中的机器，也在齐中断裂开来。

在这样的情景下，山虎上校再凶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他在裂缝口待了不到一秒钟，气馁得不敢向前跳出去，唯恐他会从那裂缝中跌下去，身子也会莫名其妙地裂了开来。

他也不敢再去接近那女人，非但不敢接近，连多看一眼也不敢。半转身，向另一边舷奔去！

炮艇的齐中解体行动在持续著。奇怪的是，已几乎从上到下裂成了两半的炮艇，并未曾沉下海去，或者是在那一刹间，还来不及沉下海去。他奔到了另一边舷上，看到了一艘快艇吊在舷上。

他大口喘著气，解下了快艇，一跃而下，几乎连想也未曾再想一下他劫掠得来的那些财宝，发动了快艇，在海面上，像箭一样地飞驶而出！

在那时候，他除了想快点离开之外，甚么都不想。他不知道自己驶出了多远，直到大腿上的剧痛，提醒他是在现实之中，而不是在梦幻之中，他才定过了神来。

这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海面上也起了一层薄雾。回头看去，雾团在海面上滚动著，泛起灰蒙蒙的一片，甚么也看不清楚。

他咬著牙，将整柄陷进了他大腿中的匕首拔了出来。又扯破了衣服，把腿上的伤口紧紧包扎了起来。

然后，他再勉力镇定心神，把刚才的经历，仔细想了一下。由于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如同梦幻一样，同时，他又心痛那些劫掠来的财货，所以，他又驾著快艇，驶回去，想去察看一下究竟。

但是当他驶回炮艇原来停泊的所在，他可以肯定是那个地点之际，却甚么也没有了。

没有断裂的炮艇，没有洁白的浮起物，没有那自称是爱神的女人，没有了阿英，也没有了林文义。只有团团轻雾，在海面上飘来飘去，虚无飘渺而不可捉摸，看起来有点像那个女人一样。

他曾目击炮艇自中解体。断成了两截的炮艇，唯一的可能，自然是沉进了海中。

他对这一带的海域十分熟悉，知道海水并不是太深。而且身为一个长期在海军中服役的军官，他自然也知道，一艘炮艇在解体沉没之后，海面上会有一些甚么迹象出现──杂物的飘浮和油渍，是无法消失得如此之快的。

可是，当他驾著快艇，缓缓兜著圈子之际，却甚么也没有发现。海水在薄雾之下，散发著清幽的光芒，有为数不下十个的鲨鱼背鳍，正露出在海面之上，在来回转动。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要不是他右边的大腿上，还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他会以为一切的经过全是梦！

这时，他当然知道一切不是梦──他失去了炮艇，失去了多个月来劫掠所得的财富，失去了阿英，失去了一切！

那使得他愤怒无比，发出连连的吼叫声。他的吼叫声，甚至在岛屿的峭壁上，引起了阵阵回声，可是却一点也无补于事。

山虎上校一直无法弄清，在过去的那一刻发生的是甚么事。但是他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失去了一切，他总是明白的，也知道再怒吼下去，也没有用处。

他在那里停留到了天明。海面上十分平静，和日间那种惊天动地、奇幻莫测的变化相比较，简直如同两个不同世界一样。

山虎上校暗地里咬牙切齿，发誓要把事情的真相找出来，把他失去了的财物找回来。然后，他离开了那里，不到两天，他就制伏了一小股海盗──以他的能力而论，要控制一些小股的海盗，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山虎上校仍然干著他的海盗生涯。但自然不如他拥有一艘炮艇时那样风光，只能劫掠一些在海上飘行的小木船。

而且，山虎上校的海上掠劫行为，也不是那么顺利。好几次遇上泰国、越南方面的巡逻艇，闹得几乎脱不了身。

在一年之后，他又积聚了一些财物，故技重施，把他合伙人全部鎗杀，并吞了他们的财物，离开了海上，来到了泰国。

在这段日子中，他一直在设法打听那天在海面上发生的事的真相，可是却不得要领。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禁疑真疑幻起来。

像他那样的凶汉，自然不会静下来过日子。在泰国，他参加过走私、贩毒、杀人、放火。最后他感到，全世界恐怖活动的支持者──卡尔斯将军，可能需要像他那种特殊人才，所以他通过了种种管道，到了北非洲，希望能够大展鸿图。

山虎上校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有点胆怯地向黄绢望了一眼。

黄绢望向原振侠：“你要问的话全问完了？”

原振侠在沉思──山虎上校的叙述，看来是真实的，没有隐藏了甚么。但是根据他的叙述，一样无法肯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在听了叙述之后，原振侠也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一切全都那么迷离──林文义是在半昏迷状态之中，感到迷离，山虎上校是在清醒的状态之中，一样感到迷离。

黄绢冷笑了一声：“上校，你头脑绝不简单，甚么叫炮艇从中裂了开来？那女人又有甚么力量使你失去了进攻能力？你别像说一个神话一样，把事实说出来！”

山虎上校的面肉牵动了一下：“我说的全部是事实──虽然一直到现在，还有幻境的感觉，可是，看我腿上的疤痕──”

他说到这里，伸手拨开了他腿上又长又浓密的体毛，现出了一道疤痕来：“匕首就插在这里，那却又是假不了的。而且，上千万美金的财宝，都不见了！”

原振侠知道的是，其中有一箱财宝，在林文义自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在他的身边。

一切事情，都是那样扑朔迷离，不可理解。主要的关键，自然是在那个自称爱神的女人身上。

他吸了一口气：“你认为自海中冒起来的物体，可能是一艘潜艇？”

山虎上校点了点头：“还能是甚么？”

黄绢在这时候，侧过脸去，向原振侠笑了一下：“如果那一位真是爱神的话，在神话传统之中，她自海中冒出来的时候，是踏著一枚巨大的蚌壳的。有一幅著名的油画，画的就是这种情景。”

原振侠这时，正沉醉在有关爱神的幻想之中。山虎上校人虽然凶悍残暴，但是在叙述那一段经历时，所说的一切，却能将人带入一个奇妙的、充满了想像的境地之中。使得那女人，听来真的像一个女神一样。

所以，在听了黄绢这样说之后，他顺口答：“是，那种巨大无比的蚌，可以达到三公尺长，正式的名称是‘砗磲’，最大的一种，学名是‘库氏砗磲’。但是，看起来，自海上冒起来的物体，还要更大？”

他说到这里，向山虎上校望了过去，山虎上校神情愤然：“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大，我……一定是那姓林的小子，在酒中做了甚么手脚，可能是放了毒药或者别的甚么，所以使得我无法有清晰的感觉，甚至，还产生了大量的幻觉，这小子──”

山虎上校又现出了他的凶相来，双手紧握著拳，捏得他指节骨格格作响。

原振侠问：“自此之后，你就一直没有阿英的消息？”

山虎上校道：“没有！”他顿了一顿，又现出悻然的神色来：“也不知断了腿的林文义是死是活！”

原振侠当然不会把林文义的下落说出来，因为山虎上校是这样凶悍的一个危险人物。他想起刚才的搏斗，心中仍然不免紧张。要不是他身手矫健灵巧，一下子就连连击中了山虎上校的要害，再下去，能不能占上风，真还大成问题。

山虎上校又悻然道：“我不信阿英会喜欢那姓林的小子！哼，女人总是女人，在有了我那样强壮的男人之后，还会──”

黄绢冷冷地叱道：“住口！”

山虎上校住了口，神情仍是愤然，黄绢道：“你先回去，编入特种任务小组，暂时担任副组长，看以后的表现再说。还有，组织的规章，我劝你去背熟些，不要以为你还是在当海盗！”

山虎上校吞咽著口水，没有说甚么，四个黑衣人已带著他走了出去。

壁球室中，只有原振侠和黄绢两个人了，两人都默然不语。原振侠实在不愿意开口说甚么，可是望著微低著头，在沉思著的黄绢，自侧面看来，她是那么姣好美丽，特别惹人好感，他又忍不住不说。

终于，原振侠叹了一声：“山虎上校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我不认为你可以有效地长期控制他！”

他是在给黄绢忠告，告诉她留下山虎上校，是一桩十分危险的事。

黄绢的流盼美目之中，有著激动和喜悦的神色。她语音低柔：“你倒一直在关心我！”

原振侠听了，不禁长叹了一声，两人又默然无语。黄绢站了起来，来到了原振侠的背后，背靠向原振侠，原振侠也靠向她，两人背靠背地站著。

过了一会，黄绢才道：“我只知道故事的下半部。”

原振侠“嗯”地一声，没有说甚么。黄绢又道：“我可以补充一点，山虎见了将军，表现了他出色的战斗力，自然很得人欣赏。他竟然不自量力到以为可以取代我在军队中的地位──”

原振侠在喉际，发出了几下没有意义的声音来。黄绢停了一停，又道：“有人命令他，若是能对付得了你，他才能在我之上……原，对不起，刚才，若是你有危险，我一定会出手！”

想起了刚才的情形，原振侠不禁苦笑──山虎上校的攻势如暴风骤雨，雷霆万钧，若是真有了危险，黄绢来得及出手么！

黄绢口中的“有人”，自然是卡尔斯将军了。由此可知，就算黄绢想对付山虎上校，也还有卡尔斯将军这一层障碍在。他只好低声道：“一切，你自己要小心！”

黄绢“嗯”地一声：“我会！”

这两句对话，听起来倒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在互相叮咛，哪会想到他们之间，会有那么多的惊涛骇浪，暗潮汹涌！

黄绢在停了一会之后，问：“那个叫阿英的女人──”

原振侠和黄绢，仍然维持著背靠背的姿势，但是他们的双手，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握在一起。

原振侠简略地说了林文义和阿英的事，黄绢的声音中充满了向往：“那……真是爱神？”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只怕没有那么浪漫，我也以为那是一艘特种潜艇，只是还有许多想不通之处！”

他们两人，显然都很欣赏享受这样背靠著背，手握著手的姿势，所以并不变换。而且轻轻摇摆著身子，像是一对少男少女一样。

黄绢道：“是，如果是一艘潜艇，一定是一艘十分新型的潜艇。”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两个人的叙述，都十分模糊不清。林文义断腿之后，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他说，他那时看出去，甚么都是一片血红色的。山虎显然由于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打击，使得他的感觉，也不是十分正常。”

黄绢沉吟了一下，略转过头来。这个动作，使她的短发，轻拂在原振侠的颈际，使原振侠有一种痒酥酥的、说不出来的舒服之感。

她道：“山虎是一个凶手，我看，要使他松开手中的自动步鎗，一定要有一种十分强烈的力量，才能达到目的。”

原振侠皱著眉：“是啊，还有，令那柄匕首忽然之间插进了山虎的大腿──这个自海中冒出来的女人，看来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黄绢接上了口：“就像是美国电视影集中的‘神奇女侠’？”

原振侠想了一想，不禁笑了起来。〈神奇女侠〉的电视剧，是一个幻想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有惊人的本领，来自一个不可知的神奇国度，黄绢用这样一个幻想中的人物来比拟，自然是令人失笑的。

可是原振侠在笑了一下之后，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为甚么不能是一个拥有神奇制敌力量的女人呢？

原振侠本身，有著极其丰富的想像力，也曾经历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是在一听到“神奇女侠”的比拟，仍然不觉失笑。由此可知，实用科学的观念，是如何之根深柢固！

黄绢在说了那句话之后，也笑了一下，可是也立即止住了笑声。显然她的思路历程，和原振侠是一样的，觉得那并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两个人静默了片刻，原振侠才道：“这样一个具有超能力的女人，恰好经过，见到山虎在肆虐，就现身救了林文义和阿英？”

原振侠在说的时候，口气是带著极度的怀疑的。黄绢的语气也和他一样：“由于她救了一对相爱的男女，所以她自称爱神？”

这时，他们两人仍然背靠著背，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由站而坐。黄绢在这样说的时候，又扭转著头，原振侠也转过头去，两个人的视线，可以作有限度的相接触。

原振侠觉出，黄绢的眼角之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芒。接著，她垂下了眼睑，幽幽地道：“地球上，需要爱神来搭救的男女太多了！”

原振侠听得黄绢这样说，也大是感慨，自然而然长叹了一声。黄绢的声音听来更是幽怨：“譬如我，如果真有爱神的话，我愿意俯伏在她的脚下！”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感到了一阵激动──他一直以为美丽的黄绢，有著铁石一般坚硬的心肠。相识了许久，却从来也不知道她还有那么薄弱的一面，竟然会愿意俯伏在爱神的脚下！

他陡然一个转身，双手扶住了黄绢的肩头。还没有等他说甚么，黄绢已发出了“嘤”的一下娇吟声，投进了他的怀中。

原振侠紧紧地拥抱著她。在这时候，黄绢根本不是甚么叱吒风云的女将军，只是一个娇弱的、要求得到爱情的、身子由于心情的激动而在微微发颤，呼吸和心跳都在自然而然加快速度的女人。

原振侠在感觉上，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和黄绢初相识时，在日本，在大风雪中，在山中的岩洞中，和黄绢相拥的那一刻。那是他一生之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刻，他也自然地，说出了那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来：“是真的……真的……我们又在一起了！”

那时候，他们两人身上都穿著十分厚的御寒衣。这时，他们身上的衣服并不厚，所以在这样紧密的拥抱之中，他们互相可以感到对方的体温。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相拥著。

原振侠不说话，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情形虽然是真实的，但是却是一场处于真实之中的梦。他不开口说话，这样的“梦境”还可以维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他一开口，一接触到现实问题，害怕“梦”立刻就要粉碎。而他是如此享受这样的“梦境”，所以不想破坏它。

黄绢不开口，理由和原振侠完全一样。她何尝不向往令人陶醉的爱情生活！可是现实生活又使她走上了另一条路，能在“梦境”之中，尽量享受一下，只怕比找到爱神，向她求赐爱情，更实在多了！

过了好久好久，两人才吁了一口气，缓缓分了开来，面对面凝视著。他们都是成年人，而且全是聪明之极的成年人，更重要的，都是极其了解对方心意的成年人。在互相凝视之中，他们都可以彻底知道对方的心意，而完全不必通过任何语言！

他们不约而同，都有点苦涩地笑了起来。几分钟的互望，和相互间的微笑，实在是代替了千言万语。

黄绢是不可能放弃目前的生活的，他们都知道这一点。只要黄绢不肯放弃目前的生活方式，他们之间的爱情，也就只好一直这样子──似有似无，存在于一种虚无飘渺的境界之中。

黄绢虽然已剪短了头发，可是留著长发时的一些习惯动作，依然保留著。这时，她掠了一掠头发，低声道：“看来，真要有爱神出现在我们之间才好！”

原振侠在她充满了诱惑力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只是叹了一声。

黄绢再掠了掠头发，有点不自然地偏过头去：“真要是在大海中，有著一个具有那么神奇力量的女人──”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不禁凉了凉：“你放心，我看她不会来和你争女将军位置的，你还是多提防一下山虎上校的好！”

黄绢轻叹了一声：“我也不单是有这样的想法，我在想，那个阿英……照两个人的叙述来看，阿英自然不会受甚么损伤，也被爱神救了。可是为甚么，一直没有她的讯息呢？”

这自然是一个原振侠无法回答的问题，黄绢忽然现出心向往之的神情来：“她是不是被爱神带走了？爱神既然能从大海之中冒出来，也可以设想她在海底，有著美丽的宫殿。阿英和她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就在海底的宫殿之中生活著！”

原振侠轻轻鼓著掌，他并没有讥讽的意思。黄绢的设想，是一个既美丽又浪漫的童话式设想，值得鼓掌，但原振侠自然不同意，接下来的话，倒是多少有点讥讽的意味：“如果阿英爱林文义，我相信她宁愿和林文义，在那旧炮艇的房间中相拥，而不会贪图在美丽的宫殿之中的那种生活！”

黄绢自然听得懂他话中的意思，她轻咬著下唇，神态动人，看来是在思索著原振侠话中的深意。但原振侠对她太了解，知道她就算有短暂时间的领悟，也必然会立即又沉迷目前的生活，他根本不对之寄以太多的希望。

黄绢又道：“又焉知阿英不怕离开了爱神的保护之后，又落在山虎的手中！”

原振侠苦笑：“若是为了这样的忧虑，而放弃了和林文义的相聚，那太愚蠢了。两个相爱的人，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在一起──能够相拥，就不要单是手拉著手！”

黄绢轻叹了一声：“原，你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一样，一直对爱情有著那么浪漫的设想，而完全无视于现实生活环境！”

原振侠用一下闷哼声，代替了他的不同意的回答。黄绢忽然调皮地笑了起来：“你那位海棠呢？她爱你不爱？为甚么她不能长和你在一起！”

原振侠坦然地接受了黄绢那种带有嘲弄的目光：“我只好说她不爱我，和你一样！

”

黄绢听了，低下头去一会，避免再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海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神奇的女神，原，你要是去探索的话，尽可能知会我一下！”

原振侠笑了起来：“太虚无了，上哪儿去探索去？就算找到了，也……难道我也俯伏在她的脚下？”

黄绢一挺身，站了起来：“还有，那个阿英，也值得找一找。当时在场的三个人，她应该最清醒，由她来叙述经过的情形，会真实得多！”

原振侠心中一动──黄绢和中南半岛上有著联系，通过她的关系找寻阿英，应该容易得多。

几年前，他在泰国认识的传奇人物青龙，也是通过了黄绢的关系而认得的。黄绢去进行找人的工作，自然有各种方便。

他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就在这时，球室的门上，有敲门声，接著，两个黑衣人推门进来，有著相当紧张的神色，望了原振侠一眼，才道：“将军，有重要的情报，等待决定！”

黄绢挥了挥手，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她才站定了身子，可是并不转过身来：“别太轻视环境的力量，阿英对林文义的爱，可能也是由环境造成的！”

原振侠立时道：“是，当他们被吊起来喂鲨鱼的时候，那又是甚么环境？”

黄绢的反应更快：“那时候，谁也不知道爱神会突然出现。你不妨试想一想，阿英在那样环境下，是求活还是求死？”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禁答不上来──阿英的遭遇如此悲惨，在山虎的蹂躏下，简直是生不如死。那么，她如果刻意求死，似乎也不能说是为了爱情了。

在他犹豫了一下，未能立时回答之际，黄绢已然发出了一下长笑声走了出去。她的笑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原振侠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别亵渎了爱情！”

他的心中一片惘然──能和黄绢短暂地相聚片刻，紧紧相拥，那自然使他感到极其快乐。但是每一次相聚，都在分手之际，使他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这又带来极度的惘然！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慢慢地踱出了那壁球室，经过了空洞的走廊。走廊中的灯光相当暗，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看起来，更有一股清冷的感觉。

当他出了体育馆之际，几乎已是天色将明时分了，体育馆外也十分寂静。原振侠只觉得那种惘然之感，使得他的心头添了一股重压，十分抑郁不快，所以他顺著路边走著，深深呼吸著清晨带著潮湿的空气。

等到他回到住所时，天色已然大明，他只是略微休息了一下，就到了医院。

医院的时刻是相当刻板的，和他有冒险生活之际的那种惊风骇涛，大不相同。当他穿著白袍，挂著听诊器巡视病房之际，他至多只是一个英俊高大得出奇的医生而已。谁能想到他在几小时之前，曾和一个巨人般的凶汉作过生死搏斗，谁又能想到，他有过那么多不平凡的经历！

中午，当他正在休息室中休息的时候，休息室的门推开，他看到林文义拄著手杖，脸色苍白激动地走了进来，不断地喘著气。

原振侠望著他，等他先说话，林文义喘了几口气，才道：“有人告诉我，山虎上校还活著！”

原振侠自然不会惊奇，只是扬了扬眉。林文义来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去年，就有人见过他，在曼谷。我和……一些难民有联络，有人见过他，在曼谷！”

他接连重复了两遍，神情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双手紧握著拳。

原振侠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在几小时之前，还见过他……”

林文义的脸色本来就苍白，这时更是变得一点血色也没有，身子发著抖，直勾勾地望定了原振侠。

当林文义假托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叙述著他自己的故事时，曾详细说到过，他自己如何屈服在山虎上校的威势之下的情形。这使得原振侠虽然对他的遭遇寄以同情，但是并不是十分喜欢他，而且，还有点瞧不起他。

这时，看到了他这种情形，他有点冷嘲：“怎么，你不是想找他报仇吧！”

林文义的身子，又抖了片刻，才道：“我……要是他找到了我，我……我……”

看来，他还是对山虎上校感到害怕。原振侠叹了一声：“别怕，他参加了一个国家的特种部队，只怕你和他没有甚么见面机会。”

林文义双手捂住脸，低下头来。

林文义的这个动作，不知道是在庆幸他不会和山虎上校见面了，还是在恼恨无法找山虎上校报仇。不过以他懦弱的性格来推测，只怕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感到有点不耐烦，想下逐客令之际，林文义才抬起头来，颤声道：“也有人看到了……阿英！”

原振侠“哦”地一声：“也在曼谷？”

林文义摇头：“不是，是在海上……那人说得十分玄，我不是很明白。他本来就认识阿英的，是阿英的一个远房亲戚──”

原振侠一挥手：“说他遇到阿英的情形！”

林文义嗫嚅道：“我很难复述，而且，我也不是很相信这个人的话，他说得太玄了！”

原振侠早就领教过林文义这种吞吞吐吐的性格，倒也不以为奇，只是现出不耐烦的神色：“说简单一点。”

林文义咽了一口口水：“那人说，早在他们离开西贡之前，就听到了一个传说──”

原振侠又皱了皱眉──他叫林文义说简单一点，林文义竟然从“传说”说起！林文义也看出了原振侠的不耐烦，忙道：“有关系的，原医生，那传说和阿英，是很有点关系的！”

原振侠只好由得他讲下去，并且决定尽量不打岔，以免浪费时间。

林文义吸了一口气：“传说称，在海上，尤其是在大雾之中，会出现一个女神，搭救陷入困境中的海上难民，这女神十分美丽。”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逃亡的难民把生命交给了喜怒无常的大海，而且心境又是那么绝望，在生死毫无保障的情况下，就很容易有这样的传说。”

对于原振侠的分析，林文义显然不同意，可是他只是在神情上表现出来，言语上并不敢反驳。呆了片刻，才道：“我和逃出来的难民，一直有联络，有时在金钱上帮他们……反正我那些钱，全是爱神赐给我的──”

原振侠一挥手：“那个传说中在大雾中出现的‘女神’，就是你遇到过的那位‘爱神’？”

林文义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也以为是，现在才知道不是。那……女神是……阿英！”

林文义说得十分紊乱，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

林文义道：“这一年来，总有逃出来的人，陆续向我说起过，他们如何在绝境之中，忽然有女神出现，救了他们的经过。”

林文义的这番话，倒引起了原振侠的很大兴趣，他立时问：“不单是一个人遇到过，而是有很多人遇到过？”

林文义点了点头：“是，对我说起曾遇到过的人，至少有二十个，都是怒海余生的难民，他们没有理由说谎。而且有关这个女神的事，在难民之中，广泛地传说著，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原振侠的语调有点冷淡：“既然有这样的情形，昨晚你为甚么不对我说？”

林文义忙分辩：“我以为那无关紧要，所以没有说。因为他们在海面上遇到的女神，在他们口中的形容，显然和我遇到的爱神不同，所以……我没有说起。直到昨晚你走了之后，又有两个难民来找我，其中一个，就是我说过，是阿英的远亲。他在浓雾之中，认出了那女神就是阿英，还叫了她两声，可是阿英没有回答，我这才和你商量一下。

”

原振侠问：“当时的情形怎样？”

林文义道：“当时，他们乘搭的木船漏水，食水又用完了，船上不断有人死去，已经几乎绝望了。雾又大，航途迷失，而阿英……女神就在雾中出现，救了他们。”

原振侠笑了一下：“是人也好，是神也好，总不能凭空在海面上出现的？”

林文义又咽了一口口水：“每次她出现的时候，都是大雾中。所以说起她的人，都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大多数人，都说像是一个幻梦一样！”

原振侠心中说了一句：根本就是一个幻梦！

林文义却现出十分焦急的神色来：“原医生，阿英是不是死了，所以才变成了神？

”

原振侠听得他这样问，有点啼笑皆非，他想了一想，才道：“照那天发生的事看来，阿英应该没有死！”

林文义并不知道，原振侠在山虎上校口中又知道了许多事实，所以听到原振侠这样讲，惊讶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把他自山虎上校口中知道的经过情形，约略说了一遍。林文义神情十分激动：“这样的恶人，神仙怎么会放过他？”

原振侠顺口答一句：“或许，那女神只是爱神，不是死神。”

林文义仍然在咬牙切齿地愤恨，他这时的神情，自然是在表示他对山虎上校的怀恨。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可是，看了林文义的这种神情，原振侠忽然想起了黄绢的话：不要轻视环境的力量……在特定的环境之中，有特定的感情！

原振侠的心中，不禁起了一阵疑惑：难道像林文义和阿英这样生死不渝的爱情（甚至感动了爱神，使她在海中冒起来！）也是特定环境下的产物？也会因为环境的不同而变化？

原振侠当然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不由自主，摇了摇头，望向林文义，心中又不禁想：林文义恨山虎，是恨山虎加在他身上的屈辱，还是恨山虎加在阿英身上的凌辱，还是两者都有？林文义心中感情的复杂，只怕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别人要理解，自然更加困难了！

过了一会，林文义的情绪，才渐渐恢复了正常：“阿英要是没有……死，她为甚么不来找我？为甚么一直在海上漂流，为甚么她……她靠甚么生活？”

原振侠曾经幻想过阿英和“爱神”在一起，当然那是全无根据的幻想，只不过可以满足一部分浪漫情怀。但是他还是问了一句：“传说之中，女神出现时，只有一个，不是两个？”

林文义点了点头：“只有一个……而且，有人认出了她是阿英！”

对于这种奇幻莫测的事，原振侠也无法表示任何意见。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林文义才道：“我想……我想……”

他犹豫著，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说出来。

林文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弄一艘船，到海上去，希望可以见到阿英。”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对林文义不禁有一点肃然起敬之感：“你考虑过这样做的危险没有？”

林文义长叹了一声：“考虑过了！难民船经过的那一片海域，仍然有大量的海盗出没，又有大风大浪。可是……可是既然有了阿英的消息，我自然要不顾一切去找她！”

原振侠想了一想：“根据传说，她似乎是在难民船有绝大的困难时才出现？”

林文义神情惘然：“你的意思是，我……就算弄一艘船，不断在海域中航行，也未必会遇到她？”

原振侠的话，根本是建立在一个“传说”上的，自然难以禁得起进一步的分析。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也只好道：“是。”

林文义低下了头，双手抱著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林文义才抬起头来，神情相当坚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代表询问。林文义道：“我回去，回西贡……胡志明市去。然后，再和难民一起逃出来，那就……有机会遇到她了……”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如果不是每一艘难民船都有机会遇到……那个女神，你的办法仍然不是很有用。你总不能一次又一次，逃出来了又回去参加难民的逃亡……”

林文义的神情变得十分苦涩，长叹了一声，双手紧紧地互扭著。

原振侠也不禁伴著他长叹了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有了消息，总好办得多，不妨慢慢想一个妥善的办法！”

林文义还想说甚么，扩音器中已传出了呼叫原振侠医生的声音。原振侠向神情怏怏的林文义挥了挥手，离开了休息室。

当他忙完了事，再到休息室时，林文义已经不在了。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林文义也没有再来找他。

林文义带来有关阿英的消息，听来比遇到“爱神”的经过更要虚幻。原振侠曾作了几个假设，但是不得要领，自然不再想下去了。

一天傍晚，他在将离开医院的时候，突然收到了黄绢的电话，只讲了一句话：“原，我在你的住所，快来，有话对你说……”

原振侠没有答话的机会，黄绢就挂上了电话。原振侠有一个冲动，想打电话回家去，告诉黄绢，请她离开！可是他握著电话，呆了半晌，终于还是叹了一声，放下了电话来。

他回去，推开门，先闻到了黄绢惯用的香水味，又看到黄绢抱著一个坐垫，样子有点懒慵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一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闪耀著动人的光芒，正望定了他。

黄绢一看到他，就一跃而起，迎了上来，双臂挂向他的颈际，在原振侠的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娇俏地向后仰著头，腻声道：“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在等著丈夫回来的小妻子？”

原振侠声音苦涩：“并不好笑！”

黄绢眼珠转动：“那说些好笑的，你知道国际间最流行的笑话，有关卡尔斯将军的是甚么？”

原振侠神情落寞，摇了摇头。

黄绢松开了手，翩然转过身去：“他准备大规模武装进攻美国！”

原振侠叹了一声：“仍然不好笑！”

黄绢转回身来，注视了他半晌：“你当然知道我不是为了饰演小妻子，或是讲笑话给你听而来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当然，虽然我宁愿你是为了这两桩事来的……”

黄绢咬了咬下唇：“世界各国的情报机构，现在正把注意力集中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振侠已走近音响，把一副耳机取起来，套在耳上。表示他对黄绢的话，感到极度的没有兴趣。

黄绢却走了过来，把耳机取下：“你听一听，会有兴趣的……”

原振侠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坐了下来。黄绢道：“各国情报机构正集中力量，研究一艘常在南中国海出没的潜艇，究竟属于甚么势力？”

原振侠怔了一怔，挺了挺身子。黄绢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有点趣味了？首先的原始资料，来自联合国驻曼谷的难民专员。”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联合国驻曼谷的难民专员，本来是莱恩上校。可是莱恩上校却为了一个南越女人阮秀珍，陷于不能自拔的痛苦爱情深渊之中，日夜酗酒，早已不能再担任这个重要的职务了。

原振侠想起了莱恩上校，不禁又是一阵感叹，感叹“问世间情是何物”！

现在的驻曼谷处理难民事务的专员是甚么人，原振侠并不知道。但是黄绢的叙述一开始，他已经知道，事情和以前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有关了。

黄绢继续道：“当第一次由难民的口中，获得了他们在逃亡途中，在大海上处于绝境时，海面上忽然有一个女神出现，搭救了他们的报告之际，自然不会引起甚么注意。

但是当这样的报告越来越多之后，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这个女神，不可能是难民的幻想，而是实际存在著的！有关方面，曾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调查，不过并没有甚么发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黄绢道：“各国情报机构是最敏感的，在知道了有这样的事实之后，自然各展神通，搜集资料──”

黄绢讲到这里，忽然无缘无故笑了一下。原振侠立时偏过头去，不去看她。

果然，黄绢笑了一下之后，道：“你那位小海棠，十分能干，得到的资料也极多！

”

原振侠并没有分辩甚么，只是装著没听到：“情报机构对救人的女神感到兴趣，真是一大怪事！”

黄绢笑了一下：“如果你知道，那女神在救人的同时，还有著异常的杀人能力，你就不会奇怪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黄绢一开始说，他就知道黄绢所说的，和前几天林文义告诉他的海上女神是同一件事。可是他再也想不到，那女神还会杀人！他“哦”地一声，但并没有说甚么。

黄绢道：“或者，可以说，她具有惊人的破坏力量。资料上说，至少有三艘属于某国海军的轻型炮艇，在客串海盗的行为中，遭到了破坏。而被破坏的情形，毫无例外，全是齐中裂开，整个解体，而又无法知道，是甚么力量造成这种破坏的。”

原振侠“啊”地一声：“山虎的叙述，他那艘炮艇的情形，正是这样！”

黄绢扬了扬手：“这种异乎寻常的破坏力量，还不足以引起各国情报机构的兴趣吗？”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自然，所有的破坏力量都会引起兴趣，就像脓血会吸引苍蝇一样！”

黄绢撇了撇嘴：“曾经有半艘被解体的船只被捞起来，研究的结果，那种破坏力量，如同巨大无比的烧焊器一样。像是骤然有了巨大的热量，将整艘船在一刹间切割了开来一般。”

原振侠声音仍然相当冷淡：“听来有点像各国一直在研究的死光武器。”

黄绢道：“或者是雷射武器，而且能十分成功地使用──这种武器如果已成为事实，并且被应用了，那实在是令人震惊的事！”

原振侠沉吟不语，黄绢又道：“林文义、山虎遇到过的那位爱神，身分扑朔迷离之极。她掌握著极其先进的武器，在大海之上，神出鬼没！”

原振侠心中又起了反感：“她在海上运用她的神奇力量救人，你们是想把她找出来，抢夺她的力量去杀人！两件事大相迳庭，一桩是神的行为，另一桩是魔鬼的行为！”

黄绢咬著下唇不出声，过了一会，才道：“我到山虎上校曾停泊炮艇的地方去过，就是爱神曾经出现过的那个隐蔽的荒岛海湾。”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件事，既然已引起了各国情报机构的注意，而且认定了那个“爱神”，掌握著神秘而具有威力的新武器，那只怕辽阔的南中国海面上再无宁日。各国的各种各样的船只，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来回巡弋，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而如今成了国际轰动大事的神秘事件，开始时，只不过是林文义、阿英、山虎上校三个人，在特殊的处境之中，遇到了“爱神”，这个听来十分虚幻的事！

原振侠来回走了几步：“你当然没有见到爱神！”

黄绢点头：“没有，但是她的存在，已可肯定。”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有一点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的资料──那个在海上，往往在浓雾之中突然冒出来救人的女神，并不是林文义他们曾见到过的爱神……”

黄绢感到意外：“事情那么复杂？一共……有两位女神？”

原振侠道：“那位爱神究竟是甚么来历，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一艘难民船上的一个人，却认出了那救人的女神，就是阿英！”

黄绢失声：“阿英？就是那个女人？在遇到爱神事件发生之后，就失踪不见了的……”

原振侠点头：“就是她！”

黄绢的神情，表示了明显的不信：“那怎么会呢？阿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她怎么会忽然成了拯救女神？”

原振侠摊了摊手，表示没有意见。黄绢沉声道：“那林文义在甚么地方？是他告诉你的？我要去找他！”

原振侠软弱无力地道：“放过他吧！”

他之所以说起来软弱无力，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黄绢要找林文义的话，是一定可以找得到，不必他告诉她林文义的地址的。

黄绢也没有再要原振侠说甚么，只是道：“我一定要把真相弄清楚！”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是你的事，你不应该和我商量，我也绝对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黄绢试探地问：“如果从另一角度来看，帮助一对饱历患难、深爱著的男女重逢呢？”

原振侠知道，她是指林文义和阿英而言。他疲倦地笑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这个能力，那……应该是爱神的事。如果真有一位专司爱情之神，那么，这就是她的职责，不必他人代劳的。”

黄绢呆了半晌，轻叹：“看来没有甚么可以打动你的心了。”

黄绢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十分动人。金红色的夕阳，这时恰好透过窗子，映在她的身上，使她看来更有一股朦胧迷离的美丽。

原振侠心弦一阵震动：“自然有！你本身，就能打动我的心。”

黄绢仰起脸来，神情复杂之极，显然是绝未料到原振侠会突然这样说，但又显然她一直在期待著原振侠会这样说。而且，原振侠这样说了，令得她在刹那之间，心神激荡，难以自已！

她发出了一下快乐激动的低呼声，原振侠在这时，已张开双臂。她扑进了原振侠的怀中，两人紧拥著，进行著几乎要令对方窒息的长吻。

他们互相之间，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可是他们都感到不满足，因为他们之间，还有著隔膜。他们一面喘著气，一面解除著那些隔膜，直到他们两个人的胸脯，紧紧地赤裸地贴在一起。

这样，他们感觉起对方的心跳来，就更加亲切，更加接近。

不论黄绢是多么有权势，可以操纵著多少人的生和死，她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当她柔软的、腻滑的、饱满的胸脯，如此紧密地贴近原振侠的胸膛之际，两个人在那一刹间，都像是飘进了一个迷幻的境地之中。四周围的一切，看来都在“淡出”，由模糊而变得不再存在──存在的，只有他和她！

四周围的声音，也逐渐由模糊而消失，只剩下发自他们身体之内的声音──急促的喘声和心跳声，以及由于他们相拥得太紧贴，而发出的一些奇妙的声响。

他和她，像是在倏忽之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在那个只有他们存在的空间中，似乎连他们的体重也不再存在，一切都是飘然的、轻柔的。导致人的感觉，进入一层又一层永无止境的、奇妙的、没有尽头的幻乐的境界。

他们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姿势，发生著甚么变化，只是一直在迷幻快乐的大道上驰骋。除了尽情把自己沉浸在那种境地中之外，根本不去想别的。

等到原振侠终于又可以有别的一些念头之际，他首先想到的是：刚才，爱神是不是降临过？而现在，是不是又开始离去了呢？他想搜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到的是黄绢晶莹澄澈、深邃如海的眸子。而在她眼波之中，他看出黄绢的心中，正在问著同一个问题。

（全文完）

寻找爱神

联合国派驻曼谷处理难民事务专员的办公室，其设备不是十分豪华，堪称简陋。外面的气温是摄氏三十四度，室内几架旧冷气机虽然在努力工作，但是并未能把气温降低到清凉的程度，所以里面的人，都仍然在冒著汗，衣著随便。

继莱恩上校之后出任专员的，是一个曾在军队中服役过的军官，年纪相当轻，约莫三十来岁，有著一头柔软的棕发，和十分亲切的外貌。尤其当他毫无心事笑起来的时候，还可以在他的脸上，找到几分稚气。

只不过这时，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显然被甚么事困扰著，紧蹙著眉。

他的名字是范西门，有著少校的军衔，不过他不喜欢人家称他的军衔，而爱人家称他为范西门先生。

困扰著范西门先生的是，在来自中南半岛的难民口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听到了有关“海上拯救女神”的故事。

本来，那不关他的事，传说中所说的一切，他也不是很相信，自不会对他形成困扰。使他困扰的直接原因，是由昨天晚上，他的一个好朋友──小纳尔逊，突然光临他在曼谷的住所开始的。

小纳尔逊和他的关系相当密切，当范西门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官时，已经知道小纳尔逊是一个出色的情报工作者。两个人在华盛顿的一次军事会议中相识以后，就成了好朋友。

范西门在越战之后，加入了联合国难民事务的工作，多少还是受了小纳尔逊劝告的影响。小纳尔逊突然来到，范西门应该高兴才是，怎会困扰呢？

原因是小纳尔逊带来的一个问题。两人在见面寒暄了几句之后，小纳就单刀直入，提出了他来的目的──这是小纳一贯的办事方式：“你总共听过多少次有关‘海上拯救女神’的传说？”

范西门怔了一怔，听过多少次？他无法一下子说得出来，总之，听过很多次了。

是的，神奇的“海上拯救女神”！

每当难民船在茫茫大海之中，在海盗船的威胁之下，在风浪的颠覆之中，在粮尽水绝的情形下，一个美丽的女神就会出现，施展她非凡的能力，拯救身在绝境之中的难民。

这个拯救女神，倏然而来，飘然而去，从不说一句话，只是救人。这种传说，范西门不论听过多少次，都不会相信。

当范西门看到他的好朋友──一个极其精明干练的情报人员──忽然一本正经向他问起“拯救女神”的事情来，他一方面有点愕然，一方面也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好笑。

他转动著酒杯，不经意地望著窗外一株巨大的白兰树，树上开满的花朵，正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芳香：“不记得了，听说过很多次了吧！”

小纳凑近了身子──范西门一直觉得他这位好朋友，有著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当这样的眼睛想要搜寻甚么事情之际，成功率大抵是百分之一百。

小纳这时，就用那种锐利的目光盯著范西门：“试举其中一次，把详细的经过说给我听。”

范西门挥了一下手，小纳的这种神态令他十分不自在。他喝了一口酒：“那只不过是难民的传说，海上航行本来就容易发生幻觉──”

小纳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西门，那不是幻觉。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能判定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那一定是极重要的一件事实──”

小纳平时不是喜欢说话夸张的人，可是这时，他再度俯身向前，直视范西门：“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远超乎人类的想像之外，甚至远远超过整场越南战争！”

范西门不以为然：“只是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女人？”

小纳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在乎一个或是两个，而在于这一个或是两个所掌握的力量。西门，相信我，那是一个可怕之极的力量！”

范西门感到了十分疑惑，那是真正的迷惑，他说：“传说提及的，不是一个‘拯救女神’吗？难道拯救行动是种可怕的力量？”

小纳又用力一挥手：“我不和你在名词上争执。总之，那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而且，不但我要追究，西方的情报机构要追究，全世界的情报机构，也都在尽力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范西门望著小纳。天气虽有点热，可是还不至于到出汗的程度，但小纳的鼻尖却在冒汗，这证明他的心情又紧张又激动。

他叹了一声：“好吧，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一次会面。有一个人──自然是一艘难民船中的余生者──曾向我提及过那女神，你可以听他直接说一遍。”

小纳吁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原因，使得范西门感到相当困扰。而坐在办公室一个角落处的小纳，看来却相当镇定。

他正在相当快地翻阅著一大叠文件，这一大叠文件，全是有关难民在海上遇见“拯救女神”的经过。

所有的记述，没有任何可以确切证明有这样一个女神存在的真凭实据。虽然“目击证人”超过三百个，其中也有把女神的样子，描述得十分详细的，甚至有精于绘画者，在事后凭记忆把女神的样子画了下来，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当作确实的证据。

尤其是小纳十分关心的一些问题──也是世界各国情报人员关心的事：女神是用甚么工具出没汪洋大海的？女神是用甚么力量，甚么武器对付掠夺难民的海盗船的？

这些问题，即使是“目击者”，也没有一个可以精确地说得出来。

小纳迅速地翻阅著，直到范西门咳嗽了一下才抬起头来。这时，职员已带著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中年人有著花白的头发，神情愁苦之中带著侥幸，不断地眨著眼，显得他心中相当不安。

他进来之后，向范西门行礼，叫了一声：“长官”，又向小纳行礼。

小纳已经用他锐利的眼光，迅速把那人打量了一遍，而且立即肯定，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说甚么谎话。尤其，一个女神在海上出没救人这样的事，只怕要他编，他也编不出来。

那么，他的叙述应该是真实的了？

真有这样的一个女神？

他一面开始听那人的叙述，一面不住地想著许多有关连的问题。

他首先想到昨晚在和范西门的谈话中，他曾提及到“可怕的力量”。可怕的力量的确存在，他看著详细的报告：

一艘小型的炮艇，在掠劫难民船的过程之中，遇上了“拯救女神”，忽然断成了两截。钢铁铸成的船身，像是被烧红了的刀切开的牛油一样！

这是甚么样的一种力量？

他又联想起最高情报当局的紧急会议上，一位将军有点嘶哑的声音：“一定要把那……女人找出来！我可不相信有甚么神，也不相信有人，会专为了救人而长期在海上生活，一定是另有目的！”

将军用拳头打著桌子：“很有可能这个女人，就是以我们造起来的金兰湾海军基地作大本营的……要尽一切力量把她找出来！”

小纳曾提醒了将军一句：“将军，据我们所得的报告，苏联和第三势力，也正在做同样的努力！”

将军的脸色铁青：“烟幕……那可能是俄国人的烟幕！”

小纳没有再说甚么，他曾做了几个假设，甚至曾做了天外来客、外星人生活在海上的假设，但是都难以自圆其说。所以他才决定到曼谷来，从难民的口中，多了解一些实情。

自然，单是访问绝不足够，他也已经准备了要到海上去，希望可以在海上亲自遇上“拯救女神”，弄明白她是何方神圣。

和小纳怀著同样目的，在进行著同样活动的各国情报人员，究竟有多少，没有精确的统计。不过一些顶尖情报人员的活动，想要长期掩饰是不可能的。

例如华沙集团的盖雷夫人，苏联国家安全局的卡娅上校都到了亚洲！黄绢女将军在东南亚流连忘返，美丽娇小的海棠也频频在适当的外交场合出现等等，都可以使人知道明的、暗的波涛汹涌，正在为了弄明白“拯救女神”的底细，而各出奇谋。

其中有一个也在为“拯救女神”而活动的人，却全然不属于任何势力，只是纯粹的个人行动。这个人，自然就是我们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原振侠医生了。

原振侠会参与这件事情，不全是偶然的机会。就算他遇到了那个名叫林文义的人，是一种偶然，可是后来他遇到山虎上校，和山虎上校恶斗了一场，那却是必然的事。

这一切，全都记述在题为《爱神》的那个故事中了。

林文义为了要寻找阿英，本来准备重返越南，再当作难民逃出来。可是后来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计画，他买了一艘船，在传说中“拯救女神”出没之处不断地航行著。可是一个月过去，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林文义的目的，自然和各国情报人员不同，林文义只是要见到阿英，要再见到他刻骨铭心的爱人、他生命的一大半的阿英。他相信了一个人的叙述，就是那个人，认出了海上的拯救女神，竟然就是阿英。

原振侠认为不可思议，所以要林文义若是找寻有了结果，就和他联络一下。

一个多月之后，林文义在海上一无所获，却再一次见到了认出阿英的那人。他决定请原振侠一起来听那人的直接叙述，希望凭原振侠的分析能力，取得进一步的进展。

在同一时间之中，接受各方面、各种不同身分的人，通过各种不同管道所找出的讲述海上奇遇的难民甚多。包括了难民专员办公室的盘问，豪华游艇上黄绢将军的采访，小河边木屋中海棠的追问……但是由于“海上奇遇”的经过都是大同小异的，所以只拣其中一宗来详细叙述，以免重复生闷。

就拣原振侠的那一宗吧！

那天，原振侠接到林文义的电话，提到了一个多月来他一无所获，口气十分沮丧。

原振侠安慰了他几句，他就道：“见过阿英的那个人，我可以找他出来，是不是要见见他？”

原振侠道：“好啊，你可以带他到医院来。”

于是，当天中午原振侠休息时，看来沮丧的林文义，带著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中年人神情十分畏缩，一脸惊惶的神色，穿著一身新衣，但那些自内到外的新衣服，显然才换上不久。他的神情也极度憔悴，见了原振侠，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他这种情形，一看就知道是才偷上岸不久的难民，自然来自越南。

原振侠请他坐下来。

本来，在医院中是不怎么适合长谈的，但是听到有了阿英的消息，原振侠也大是感到有兴趣。因为当时在海上发生的情形，由林文义和山虎上校的叙述听来，确然虚无之极，但若再有阿英的叙述，自然可以进一步分析，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

林文义介绍那人道：“这位是陈满堂先生，算起来，是阿英的堂叔辈。”

那个陈满堂向原振侠行了一礼，林文义又道：“他才上岸不久，亏他找到了我。与他一起上岸的几个人，全被送到难民营去了！”

陈满堂的声音乾涩无比：“一船……离开西贡的时候，大大小小，三十四人，到上岸的时候，只剩十四个人。要不是在海上遇上了阿英，只怕全死在海上……逃难的代价真高！”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遇上了海盗？”

陈满堂摇著头：“没有！遇上了哪还会有十四个剩下？船又破，海上风浪又大，人人用绳子绑著身子，说不定甚么时候来一个巨浪，就卷走了几个！粮食饮水用尽了，太阳晒也把人晒死了！”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这种惨象不难想像。他苦笑了一下：“你说在海上遇上了阿英，那是怎么回事？”

当原振侠这样问的时候，林文义也用十分焦切的神情望向陈满堂。林文义的这种神态，令原振侠有点奇怪，因为陈满堂应该已向他说过遇到阿英的经过，他为甚么还那么急切呢？难道真是因为陈满堂说得“太玄”，林文义根本不懂发生了甚么事，所以才想再听一遍，让原振侠解释他不明之处？

陈满堂咳了几声，原振侠倒了一杯水给他，他喉际发出“咯咯”声喝著水，然后放下纸杯：“那一天晚上，距离逃出西贡已经十二天了，食水早已用完。晚上的雾很浓，人人都伸著舌头，希望舔到一点水汽，来润一润乾渴得发烧的喉咙……”

以下是陈满堂的叙述，叙述相当长。原振侠曾几次离开又再回来。他也曾想叫陈满堂说得简单一点，但听陈满堂乾涩的声音，所说的又是逃难者在海上飘流，那种极度的苦难，他又有点不忍心打断他的话头，便由得他说下去。

当然，这里的记述，不是全部的叙述。

在海上漂流的人，遭遇的大灾难之一，是食水消耗尽了。

极目望去全是水，可是那是人不能饮用的水。人只好望著大量的水，而忍受缺水的痛苦煎熬。

突然之间，一个年轻人声音嘶哑地大叫了起来，一面叫著，一面扑向船舷。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要去干甚么，可是却无力去阻止他。

小木船由于他激烈的动作而晃动起来，人人都只求不要跌进海中，两个小孩无力地哭了起来，几个妇人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那年轻人扑到了船舷，尽量把自己的身子向外探出去，一面用可怕的声音叫著：“水……水……这里有水……全是水……”

海洋中全是水，这是人人看得见的。神智清醒的人才知道海水是不能喝的，可是对那些由于太缺水而导致神智不清的人来说，水就是水，有甚么能喝的和不能喝的之分？

那年轻人叫著，将身子探出去，头浸进了海水之中。船上的人都可以听到他肚腹之间，由于在极短的时间中吞进了大量的水，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奇诡声音来。然后，只是极短的时间，这年轻人抬起头来，湿淋淋的脸上现出了怪异莫名的神情，一种难以形容的，全然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种怪异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在外面飘泊了多年的游子，回到了家中，才一扑入慈母的怀里，就忽然发觉背上，被慈母手中的利刃直插了进去一样！

他喝下了大量的水，以为水是可以止渴的，可是这时他扭曲的肌肉，告诉了每一个人他身受的痛苦。他张大口，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嘴唇的纵纹裂开，血珠子和著水珠子一起迸射出来！

他双手抓住喉咙，像是要凭自己十根手指的力量把喉咙扯开！等到发现喉咙扯不开时，手指就无助地向下移，撕扯著胸膛，又发现胸膛也不是那么容易撕裂。体内的痛苦无处宣泄，啃啮著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时，他双手用力去扯自己的肚子，肚子看来柔软而有弹性，可以像橡皮一样被拉得向外张开，可是一样不能拉得破。

情景是疯狂的，令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在战栗著。但是，除了眼睁睁看著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

自那年轻人的喉际，终于发出了一下声音，已经无法分辨，这样的一下声音有甚么含意。随著这一下怪异的声音，他一头栽进了海水中。

海水倒是相当平静，除了他跌下去时激起的一道水花之外，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然后，在木船的一角上，是一个女人心碎的尖叫声，和一个男人的喘息声。男人的怀中抱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和手臂可怕地软垂著，双眼失神地睁得极大，在她的眼中，也和海面上一样，有著重重叠叠的白色浓雾。

小女孩死了，父母在哀哭。或许，何必哀哭呢？这才是真正的逃离吧！至少，今生的苦难，已经远离了。于是，海水又溅起了水花，又一个本来不属于海洋的生命，被海浪所吞噬。

浓雾渐渐消退，天开始亮了。

天亮，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之中，有著各种不同的意义。

在海面上，在破木船中生存的人心中，在早已水尽粮绝、半死不活的人之间，天亮，表示太阳升起，太阳升起，一点也不表示光明，只表示死亡的加速来临。

那漫长的一天是怎样过去的，陈满堂实在已无法确切记得起来了。事后，他和其余几个生还者交谈过，别人也无法记得起，只记得时间完全停顿，无穷无尽，骄阳在天，烈日如火，烤炙著他们的生命，要将之烤成焦炭。

他们只记得，当天色终于又黑下来时，他们一共推了十二个人下海，那是这一天中死去的人。

而他们也知道，剩下来的人，也都逃不过明天的烈日。那时，只怕不会有人把他们推下海去，如果他们还会被人发现，那他们已变成甚么样子，想也不敢想。

陈满堂在天色黑下来之后，睁著眼，海面上有异样的反光，那种水的反光，具有极强的诱惑力，使他感到清凉的水，顺著咽喉流进体内的那种舒畅感，和清凉的水，进入体内之后生命得以复活的欲望。

他舔著乾裂的嘴唇，思想越来越麻木，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在海上？他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陆地上生活的吗？是甚么逼著他们，非在海上结束生命不可？

他感到心口一阵一阵刺痛，令他大口大口地呼气，有气无力地张大口。

浓雾是一入夜就开始聚生的，伸长舌头，的确可以感到那么一点润湿。

他感到左边有甚么压了上来，压了很久他才转身，看了一看──一张他熟悉的脸，已变了形，靠在他的肩上，生命早已完结了。

陈满堂和那张已死的脸隔得如此之近，他陡然不可遏制地号哭了起来。

号哭声是断断续续的，当然没有泪水。他似乎在自己的号哭声中，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视线渐渐模糊了，身子有越来越轻的感觉──是不是生命正在离开躯壳远去？

然后，一切全是突如其来的。他没有看到新鲜的水，可是却闻到了清水的气味！

清水怎么会有气味呢？人在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是闻不出清水的味道来的，但是在快渴死的情形下，清水就有浓烈之极的香味──生命之香！

陈满堂那时非但不感到喜悦，反而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悲哀。他没有气力睁开眼来，他意识之中想到的只是：自己快死了，人在临死之前，总是会在幻觉中，感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或感觉。毕竟人的一生太痛苦了，在临死之前，享受一点美好的幻觉，似乎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像他这样，明明是因渴致死的，却忽然闻到了水的清香……不！不单只闻到了水的清香，他真的感到了水的清凉，水的滋润，感到有水凑近他唇边！他迫不及待张开口来，几乎已经忘记喝水的动作是甚么样的了。可是，充满生命活力的水，还是源源不绝地，流入他奄奄一息的身体之中，使他复苏。

不需要多久，陈满堂就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正在发生著的事！

那是很容易分辨的，幻觉只能使人更接近死亡，而真正有水流进了体内，却能使人复苏。他竟然睁开了眼来，他看到雾更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捧著一大盆水。

他先是吸著气，再迫不及待地去喝水，然后才有足够的神智，去思考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并不是一个崇尚空幻的人，一向十分实际，所以他先想到的是，有经过的船只发现了自己。但是雾太浓了，浓得他那时正在小木船船首部分，却也不能看清船尾部分的情形，当然更看不清，海面上是不是还有别的甚么船只在。

等到他喝了足够的水时，他才看到，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还没有死的，都各自捧著杯子或盆，总之是可以盛载清水的器皿，而这些器皿中也都有著清水。

他看到那些本来已死了九成的人的脸上，又有了生气，眼珠也开始转动。可知只要没有死的人，这时都得救了，可是救他们的是甚么人呢？

陈满堂想叫，可是久经乾渴的喉咙，却十分不听大脑的旨意，不能发出甚么有意思的声响来。他知道船上别的人也和自己一样，因为在整艘船上，都有一种奇怪的，发自喉际深处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陈满堂看到（重要的是，除了陈满堂之外，船上其余人，也毫无例外地看到），在浓雾之中，有一个穿著白色长衣，身形十分苗条，有著乌黑头发的女人，如虚如幻，像是本身就是浓雾的一部分一样，出现在浓雾之中。

陈满堂首先叫了出来：“女神！”

当他在这样叫的时候，他还未曾听说过有“海上拯救女神”这回事。但是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那看来如烟似雾的窈窕身形就是一位女神。

他一叫，那“女神”缓缓转过身来。

海面上实在很平静，没有甚么风──要是有风的话，雾也不会聚集得如此之浓。那“女神”转过身来之际，她的动作分明十分轻，十分慢，一点声息都没有，可是她那一头在白雾之中，看来分外夺目的黑发，和她身上的白色长衣，却随著她身子的旋转而撒了开来，在视觉上形成一个赏心悦目、美丽之极的印象。这种印象，能使得身在极度危急之中的人，得到难以言喻的安慰！

陈满堂和船上的人，都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地发出“啊啊”的赞美声来。“女神”

在转过身来之后，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浓雾之中，不是能够看得十分清楚，但也可以认得清的脸庞。

自然，那是一张美丽庄严，宁谧平和兼而有之的脸，看了之后，叫人由衷地敬服和崇仰。不过陈满堂看了之后，心中却多了几分惊讶，他一眼就看出，这女神的脸型好眼熟！

当时，他并没有想起那是甚么人来，只是看著“女神”冉冉地在浓雾之中移动身子。她的身子早就应该移出小木船之外了，也不知道她是凭藉著甚么，可以存身于海水之上的。

直到她的背影，也几乎全部要溶入浓雾之中时，陈满堂才陡地想了起来，那是阿英──父亲和自己是小同乡，又是同行，住所和店铺都在同一条街上的阿英！

阿英小时候一点也不好看，可是在十七、八岁之后，却像是奇迹一样，出落得一天好看过一天，这是所有街坊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能使陈满堂在这时候陡然记了起来──那是阿英！

他扯直喉咙叫了一声：“阿英！”

那一下叫声，声音之响亮，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而且，感觉上，彷彿他的那下呼叫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冲破了浓雾，而使陈满堂清楚地看到，“女神”正在向前移动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而且转过身来。

她一转过身，目光便向陈满堂射来，陈满堂只觉得心头震动了一下！他看到“女神”的嘴唇掀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一句甚么话，或者是她想说甚么话，可是却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而女神也立时转回身去，陈满堂这时更可以肯定那是阿英，绝对可以肯定！他又叫了两声，可是没有用，阿英（女神）没入浓雾之中，不见了。

在“女神”离开之后，他们的盛水器皿之中全是水，也有乾粮。第二天就有一艘货轮发现了他们，也就是说，他们海上漂流生涯结束了，获救了！而救他们的是“拯救女神”，而“拯救女神”就是阿英。

陈满堂说完了经过，原振侠挥著手：“照你说来，海面上根本没有别的船只了，那么，女神也好，阿英也好，是怎么来的？”

陈满堂摇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去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都是在难民陷入绝境时突然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怎么来，怎么去。

”

原振侠抬头想了片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很难下结论。而林文义虽没有出声，但是焦急的眼光，却等于叫原振侠至少应该说出他的推测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假设……阿英和你分开之后，一直和那位救了你们的……‘爱神’在一起……”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分析相当勉强，可是却又不得不循此分析下去。他略停了一停：“自此之后，海上救人的事，就变成由阿英来负责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我只能有这点分析，因为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一无所知。”

林文义低下头去：“我还是要到海上去，我相信，只要她在海上出现，我一定有机会可以见到她。”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懦弱的、对强势有近乎卑微屈服的林文义。可是这时，他却也十分欣赏林文义对阿英的思念，他伸手在林文义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表示支持。

林文义抬起头来，神情惘然，长叹了一声。

原振侠和陈满堂的见面，或者说，陈满堂的叙述，并未能使原振侠作出任何结论。

而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其他的采访，或同样性质的活动，也未能使参与者得出任何结论。

例如，小纳和范西门就是。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小纳接见了各种各样曾见过“拯救女神”的人，听他们叙述经过。范西门在大多数情形之下都不参加，只有在第三天晚上约见的那个人，是个例外。

对小纳的任务来说，能问得这个人的亲身经历，十分重要。他和范西门花了不少心力，才算是得到了这个人信任。双方同意，会面绝不能算是正式的官方接触，不能做任何方式的记录，所以，约会地点要由对方指定。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在曼谷西区一座庙宇的一个后院之中。

当小纳知道了对方指定的地点之后，他十分鄙夷地一挥手：“庙宇？为甚么要在一座庙宇中？”

范西门冷笑道：“我们曾有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记录的约定，或许，他认为在庙字中，我们就不会违背协定，不会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小纳的声音更加鄙夷：“一个客串过海盗的人渣，会相信神明的约束力吗？”

范西门的话，对东方人，或者也对西方人，总之对所有人都不是很恭敬。他道：“世上尽多一面做坏事，一面呼叫神明的人！”

小纳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为那个约会略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使他们在事先，有那么不寻常的对白的，自然是他们要见的那个人，身分十分特殊之故。那人的身分是现役的海军军官，但是却客串过海盗，劫掠的对象，也是在海上逃亡的中南半岛难民。

而在一次劫掠行动之中，“拯救女神”突然出现，救了在苦难中的难民，而惩戒了那群客串海盗──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他的名字是大差。

大差原来的军衔是甚么已无关紧要，妙的是，在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仍然当他的海军军官。而在他的身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是那次获救的难民，事后透露出来的。

在几次酒后，他还十分津津乐道“海上女神”为甚么饶恕他的经过。小纳正需要直接的资料，给了他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他才肯接受询问。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庙宇的后院树影婆娑，已经算是相当阴凉的了。但是摄氏三十三度的气温，即使手中的扇子扑得再快，人一样会冒汗的。

小纳衬衫的背上全被汗湿透了，令他十分不舒服，要不时抖动衬衫，好使湿了的布和皮肤之间，产生一点空隙，透点空气。他坐在大簇芭蕉旁的一张石凳上，不住地发出埋怨声来，范西门看来比他镇定些。

小纳叹了一声：“等一会所听到的一切，可能是世上最奇妙的事，最不可思议的事，也有可能是最无稽的谎言……”

范西门笑了起来：“两者之间，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纳苦笑了一下：“希望我们获得的资料，超过别人所获得的……”

范西门没有说甚么，只是道：“来了！”

庙宇中十分静，夏蝉的鸣叫声单调而沉闷，所以有脚步声传过来时，十分容易分辨出，那不是属于庙中僧人的脚步声。

没多久，墙角处有人影闪了一闪，又过了一会，才有人踅了过来。那人中等身形，衣著普通，戴著一顶相当大的草帽，遮住了头脸，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

他迳自来到了小纳和范西门的面前，一句话不说，先伸出了手来。小纳沉声道：“先让我知道你真正的身分，肯定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人身子略挺了一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走出了不到两步，早有准备的小纳一扬手，把一大叠大面额的美钞抛向前去，落在那人的脚下。

那人陡然站定，伸手去拾那叠美钞，可是小纳一抖手，那叠美钞上连著的细绳，一下子又把钞票给扯了回来。小纳的声音，听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一定要先弄清你的身分！”

那人喉际咕噜了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甚么好话，他转过身，又来到小纳的面前：“事先讲好的，不能有任何记录，若是公开了，我将否认我所说的一切！”

小纳几乎吼叫：“证明你的身分……”

那人取出了一份证件来，小纳毫不客气地掀开了他头上的草帽，对照著证件上的照片，证明了是同一个人。而他得自军方的资料，也说明这个叫作大差的海军军官，曾是一艘巡逻炮艇的副艇长。

那艘巡逻艇，在一次任务执行中发生意外而沉没，全艇官兵八人，只有他一个人生还。

小纳知道，眼前这个看来像贼多于像官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了。

他毫不掩饰对大差的鄙视，几乎是呼喝地道：“说清楚一点，别太啰唆！集中说你们的炮艇被摧毁的经过，我要一切细节，但不要渲染。说完了，这叠钞票就是你的……”

大差咽了一下口水，连声说“是”之后，就开始了他的叙述。

正如小纳刚才所说的，大差所说的可以称为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实，但是也可以说是最无稽的谎言──两者之间，如何去下判断，很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大差在一开始，并不讳言他们客串海盗的罪恶行径，他只是为自己辩护：“我比任何人都好，我绝不杀人……也不……强暴妇女……除非是有的女人自己愿意……所以女神才放过了我。”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大有赞许自己的神色。

大差继续道：“那是……四个多月前，我们都在晚上出动，在天将亮未亮时分……行事……”

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海上如果有雾的话，是雾最浓的时候。

巡逻艇在海面上高速行驶，一大团一大团的浓雾在艇两旁掠过，艇上官兵八人，这时都脱下了制服。他们干这种客串海盗的勾当已不止一次，客串海盗对付掠劫的对象，绝不会比正式的海盗仁慈，只有更卑恶贪婪。

在大雾之中，这八个客串海盗的脸上，都泛著丑恶的油光，双眼之中满是红丝，看来不像是人类的眼睛。艇长陡然扬手，巡逻艇的机器停了下来，他们听到右前方有木帆船的机器声传来──那是典型的破旧的大型难民船，他们有经验，这种大木船上的难民不会少，财货自然也相当多。

艇长在倾听了一会之后，打了几个手势，由于一切都不是第一次进行，所以根本不必再说甚么。巡逻艇的机器又发动，全速向前冲出，两名机鎗手也把住了扳鎗，只要在浓雾中一看到目标物，机鎗的鎗口，就会喷射出夺命的火舌！

以前很多次都是那样的，这次不应该有例外。可是，巡逻艇全速前进的时间太长了，至少已经有五分钟了吧，为甚么还没有看到满载难民的木船，为甚么看出去，只是茫无边际的浓雾？

艇长首先感到情形有点不对，一扬手，巡逻艇的机器再次停止。海面上静到了极点，除了海水打在艇身上的啪啪声之外，没有任何的声响。刚才还清晰可闻，航程至多在两百公尺之外的木帆船，机器声已完全消失，一点也听不到了。

艇长十分恼怒，一定是木帆船发现了他们，也停了机器，想藉著大雾的遮掩溜走。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不可容忍的挑战！

他陡然下令：“开火！”

两挺重型机鎗旋转著，向著浓雾做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扫射。艇长知道，机鎗的射程远达五百公尺，木帆船不论躲在浓雾中的何处，都必然在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射程之内！

而一分钟的猛烈扫射，就可以逼使躲在浓雾中的木帆船，发出声响而暴露所在，甚至投降讨饶！

可是鎗声停止，海面上仍是一片寂静，寂静得难以相信。

艇上所有人都向艇长望来，艇长侧著头，用心倾听著。在寂静之中，他陡然听到了一阵水声，那是有甚么物体，在水面上迅速移动的声音。

不但艇长听到了，别人也都听到了，每个人都现出狠毒贪婪的神情来！

艇上每一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木帆船停了机器，想在浓雾之中溜走时所发出来的声响。艇长甚至忍不住，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来，两名机鎗手也不等艇长下令，就把机鎗口转向有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一切全是一刹那之间完成的事，只等艇长扬起的手向下一沉，海上的屠杀和掠劫就可以开始了！也就在那一刹间，刚才有声响传来的那个方向的浓雾，突然“裂”了开来。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景象，浓雾本来浓得像是实质一样，忽然“裂”了开来，自然可以看到，原来被雾遮住了而看不见的东西。

艇上的人都看到，有一艘相当大的破旧木帆船，在前面不到二十公尺处，船上几十个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木帆船若是停了机器之后，在海上移动的速度应该是十分缓慢的。

但这时，他们看到的情形却是，木帆船的移动快捷无比，陡然一闪之间，已经闪进了浓雾之中！而此时人人可见，木帆船之所以可以移动得如此之快，并不是它本身有甚么动力，而是有一个人在木帆船的船尾部分推了一下，就是那一推之力，使得木船像箭一样地射进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而那人在把木船推进了浓雾之后，就转过身来面对著巡逻艇。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那女人有著令浓雾无法逼近她的力量，因为不但在她的身边，雾在翻滚著无法接近她，而且，她的眼光──那像闪电一样的目光，也能把雾逼开来，逼得巡逻艇上的各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由于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特，他们都在极度的震慑之中手足无措。

大差说话不是很流利，有点口吃。当他讲到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手足无措之际，更是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小纳不耐烦地挥著手：“你……乾脆我问你答算了，你说得太不明不白了……”

大差咽了一口口水：“当时的情形确然如此，我自然只有照实说。”

小纳闷哼了一声：“照实说，甚么叫作‘有人在木船的尾部推了一下’？木船那么大，一推之下就能飞快前进？”

大差苦笑了一下：“我看到的情形就是这样。”

小纳一扬手：“推木船的那个女人，当时站在甚么东西上面？”

大差瞪大了眼：“谁去注意这些……细节呢？”

小纳几乎要骂出粗话来，在一旁的范西门道：“你仔细想一想。”

大差叹了一声：“我在事后想过不知多少次了，可是当时一见到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突然在浓雾中出现，目光如电，谁也不知她是妖是神，个个都吓呆了，谁还会去注意她站在甚么东西上面？她穿著十分长的白色长衣，可能根本没有双脚，谁知道……”

小纳抹了一下汗，用蒲扇赶走了绕著他乱飞的苍蝇：“说下去。”

大差道：“艇上所有人都不知怎么办才好，那女人……女神……却一下子就卷著浓雾上了巡逻艇……她那时是站在艇首的。”

小纳继续挥手，大差也就说下去。

那美丽之极的女人突然一下子到了巡逻艇上，站在各人的面前。艇上的水手长是一个色鬼，突然发出一下怪笑声，张开双臂就向那女人扑了过去！在那一刹间，他一定以为那女人，是难民船中的一员了。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扑去，他还没沾到那女人分毫，那女人就扬起手来。没有人看清有甚么动作，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

（小纳又十分详细地问到了这个经过，所以大差的叙述，也十分详细。）

那一亮是突如其来的，极像是……不像是闪电，像是强力的闪光灯，突然在近距离闪了一下。不但光亮发生的时候极亮，甚么也看不到，而且，在光亮消失之后，眼前也全是鲜红色的一大团，仍然甚么也看不到──时间只有两秒钟，或者更久，或者更少。

等到又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他们看到那水手长双手挥舞著，动作相当滑稽，如同在舞台上故意做出来的慢动作，十分不自然，有使人想作呕之感──自然，那种感觉是自他痛苦之极、惊骇之极、面上肌肉完全扭曲、眼珠都已突出了眼眶的可怖景象带来的！

小纳又打断了大差的话头：“照实说，少夸张！眼珠怎么可能跌出眼眶来？”

大差咽了一口口水：“我没有夸张，真的，他的眼珠自眼眶中跌了出来，有一大半挂在外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情景！他……好像是想伸手把眼珠托回去，可是他又向前猛冲，他没有碰到眼珠，却一脚踏出了船舷，跌进了海中！”

大差又强调了一句：“从头到尾，我没有听到甚么声音，连他跌进海中，都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

小纳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眼珠跌了出来……是那女人打了他一拳？

”

大差倒真的十分认真：“不知道，在那亮光一闪时，发生了甚么事，我不知道，因为那一刹间，根本甚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变故发生得更快，艇长发出了一下吼叫声，手指向那女人，机鎗的鎗口立时冒出了火舌。可是才不到十分之一秒，两挺巡逻艇上的重型机鎗，陡然炸了开来！

这一下，不但有声响，而且还有许多连带而生的特殊效果。例如那两个机鎗手，在陡然巨响、火光闪耀的爆炸之中，首当其冲，不知被炸成了多少碎片。其中有若干碎片，像冰雹一样打了下来，落在大差的身上！由于连血带肉直接落在肌肤上，还有著灼热的感觉，而且黏乎乎地，拂也拂不掉。其中有些比较大一点的，在半空之中洒下了一阵血雨！

这一下变故陡然发生之后，余下来的五个人，个个都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大差只感到那白衣飘飘的女人，这时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形象──她站在那里，和死神的化身没有甚么分别。她的目光射透浓雾，如同闪电，先停留在艇长的身上，然后摇了摇头，现出一种厌恶之极的神情来！

艇长正举起佩鎗来对准她时，佩鎗也突然炸了开来──那令得艇长在向下倒去之际，只是下半身倒下去的，他的上半身已在爆炸之中化成碎片了！

小纳再度打断大差的话头：“你有没看清她手中持的是甚么武器……”

大差回答得极肯定：“她手中没有武器！”

小纳哼了一声：“可是她有力量，使别人手中的武器爆炸？”

大差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力量。”

小纳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大差的叙述，要他自己来做知识上的判断，实在是不能的事──要令他人手中的武器爆炸，总要有一种力量才是，而一种力量总要通过一样东西、一种装置发出来才是！否则，力量自何而来？

难道真像他早些日子看过的中国神怪小说那样，一翻手掌，掌心就有大量的电能发出来，称之为“掌心雷”？或者是一伸手指，就有一股雷射激光发自指尖，称之为“一道剑光”？

他耐著性子问：“那女人，至少手部，或是身体的其他部分有点动作吧？”

大差用力瞪著眼：“有……有的……她双眼向艇长望来……她的眼光和闪电一样。

”

小纳又叹了一声，他想：比神奇小说更神奇，只要望上一眼，就能令敌人手中的武器爆炸，这是一种甚么样的能力？

他把手中的大扇子用力拍打在腿上：“解决了四个，还有三个呢？”

大差上下两排牙齿在“格格”作声，那自然是他想到了当时的情景，心中还在感到害怕之故。

当时，大差虽然身为副艇长，但是和其余三人一样，失魂落魄地发一声喊，转身便向艇尾部分奔。

他们那时的行动甚至是无意识的，巡逻艇能有多大？就算奔到了艇尾，又能逃出多远？可是他们却行动一致，只觉得离开那女人远一寸都是好的。

在向艇尾奔逃的过程中，他们是背对著那女人的，大差并不是奔在最前。在他前面有两个人，大约只奔上三五步，闪亮的精光连连两闪，大差就看到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双手掩著脸，突然之间，踉跄转了转身子，跌进了茫茫大海之中。

所以，当他突然又感到有精亮的光芒，自身后闪射过来时，他认为这次遭殃的一定是自己了！在那一刹间，他也下意识地停止了奔逃。

然而，当他一停步之后，在他身后的一个人，挥舞著双手越过了他。

他转头一看，那人脸上的神情也是惊骇莫名，满面都是才沁出来的血珠子，口张得大到了不能再大，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大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舌头，在他张大了的口中可怕地发著抖！

那人由他身边一掠过去，也转了一转身，向前直冲，跌进了海水之中。

大差清楚地知道，巡逻艇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在那时，绝没想到自己还能活著，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跪了下来，自然而然地屈服在不知是神法仙法，还是妖法魔法之下──他只知道这种法术，只要一举手之间，就可以将他当蚂蚁一样地捏死！

他跪了下来，双手抱著头，伏著，发著抖，可是却甚么也没有发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来，才一抬头，就看到女神在他的身前！

他不住地叩头，口中杂乱地说著许多求饶的话，不敢去看女神。

在这期间，他由于心中实在太恐惧了，所以根本不知自己讲了甚么。直到又是一下水声传来，他才住了口，他看到一艘救生艇正好离开船舷，落向海面，他不知道那是谁放下去的。

同时，他看到女神伸手向那救生艇指了一指，大差感到那是要他上救生艇去。他仍然发著抖，但十分迅速地跳进了艇中。

他才上了艇，就感到所有的浓雾一下子全成了鲜红色，红得如此夺目。当他半闭著眼向前看时，看到巡逻艇已齐中裂开，断成了两截，正在迅速地下沉。

而那个白衣女神已经不知去向了，雾也在转眼之间，回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开始拚命划艇，终于在两天之后获救。

大差讲完了他的遭遇，眼睁睁地望定了小纳。小纳向范西门望去：“这是我听过的最拙劣的故事！”

范西门缓缓摇著头：“我还以为你的工作，使你有丰富的想像力。小纳，你听到的不是故事，是事实……的确有这样一个具大神通的女神，在海上活动！”

大差连连点头：“是，从那次之后，我听不少人讲起过。巡逻艇……凡是客串海盗的一些……船，没有一艘能逃过去的，船上的人……只有我一个生还的，有半截船被捞了起来──”

小纳喝了一声：“说你自己知道的事！”

大差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知道的事已经全说完了。”

小纳十分疲倦地挥了挥手，大差摇摆著走了开去。这时，已到了夕阳西下时分，庙宇建筑在斜阳之下形成的阴影，遮住了他们两人，小纳苦笑一下：“我不知如何作结论，照例要写份报告的，这报告如何写法？”

范西门也摇著头：“照实写。”

小纳道：“上头还需要我的意见。”

范西门用力一挥手：“承认真有这样的一位女神，建议进一步探索。”

小纳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抚摸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他这时心中在想：自己这方面，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其他各国的情报组织呢，是不是有收获？能不能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交换一下情报？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原振侠接到了黄绢的电话：“听说，有一个难民，向你叙述了海上女神的事？”

原振侠承认：“是，他认出了女神……是阿英，至少和阿英十分相似。可是也没有甚么用处，得不出进一步的结论来。”

黄绢的笑声，虽然通过了复杂的物理变化，但自听筒传出来时，仍然十分动听：“现在，我和你知道得最多了。”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很明白黄绢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只是“嗯”了一声。

黄绢补充著：“其他人，包括两大阵营的高级情报官在内，都只知道有‘拯救女神’，而不知道有一个‘爱神’，自然更不知道，正由于有爱神，才会出现拯救女神的。

”

原振侠道：“那一样不能有进一步的结论。”

黄绢的笑声听来更欢喜：“知道得越多，就越可以有进一步的结论。一小时之后，我们会约见一个船长，一个货船的船长，可要听听他的经历？”

原振侠正在想著，如何才可以做有效的推辞，黄绢像是知道他的心意一样：“这位船长在南中国海航行时，曾救起了许多难民，他说是海上女神要他救的。他不但见过海上女神，而且现在他神魂颠倒，只想再见女神一次。”

原振侠皱了皱眉──这引起了他极度的好奇心，黄绢道：“一小时之后，在公海我的游艇上碰面，你到机场去，有飞机接你。”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好──”

黄绢笑得像胜利者：“自然好，我很少被人拒绝的！”

原振侠苦笑一下。

大约一小时后，他跨出了停在海上的小型水上飞机，快艇把他送上一艘大游艇──黄绢的“游艇”。实际上，那是设备完善得超乎想像，攻击力强得超乎想像的战船。

原振侠被带进了小会客室，黄绢正和一个三十来岁，身形高大，精神忧郁的人在一起喝酒。原振侠一进来，那人就直视原振侠，然后取出一张素描人头像来：“是她？她叫阿英？”

原振侠向那张素描看了一下，画的是一个有著如梦幻般脸谱的美丽女人。画家的艺术才能极高，连那美丽的女人眼神之中的几分迷惘神情，也表达得清晰无比。

原振侠没有见过阿英，他只在山虎上校和林文义，以及陈满堂的叙述中知道阿英，所以他不能回答那人的问题。而且那人的态度相当无礼，原振侠也不想去理他，他迳自斟了一杯酒，走向一角坐了下来。

黄绢笑道：“原医生没见过，他认不出来的。”

那人向原振侠望来，一副不屑的神气，彷彿没有见过阿英，就不配做人一样。那种神态，更令原振侠生气，他闷哼一声：“山虎上校是见过阿英的，叫他出来认一认就行了！”

黄绢立时叫：“原！”

原振侠知道，自己一定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不知道是为了甚么。

那人立即道：“山虎上校？他是甚么人？在哪里？我立刻要见他！他认得阿英？他怎么会认得阿英？”

他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令黄绢也十分不高兴：“波尔船长，我们是讲好了的，我提供一流的画家，画出你日思夜想的女神的样子来，并且告诉你一些有关她的事，你就把遇到她的经过告诉我！”

那个人──他自然就是波尔船长──皱著眉：“可是我要再见她！”

原振侠喃喃说了一句：“人人都想再见她，只怕轮不到你了！”

那波尔船长看来有点像印度人，脾气相当暴躁，霍然站起来，指著原振侠：“你没见过她，不配谈论她！”

原振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黄绢忙道：“船长，你要是不肯履行诺言，那就算了！”

船长仍然以一副挑战的神气望著原振侠，原振侠神态悠闲，看也不看他一眼。

船长重又悻然坐了下来：“她……简直是女神，当然是女神，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

黄绢不耐烦：“说经过，船长，请别说你个人的观点。”

船长有点恼怒，但总算没有发作，大口喝了一口酒，道：“她是突然出现的──”

波尔船长在未开始叙述之前，看来焦躁莫名，但是一开始叙述，他不但静了下来，而且，那种悠然沉浸在回想中的神情，也绝不是假装出来的。由此可知，他是何等享受回忆他和女神相见的情景。

原振侠向黄绢使了一个眼色，黄绢作了一个“请原谅”的手势。

船长又重复了一句：“她突然出现，当时我正在驾驶室，雾很浓，需要船长亲自指挥航行。”

波尔船长是航运界中的佼佼者，三十岁就当了船长，航行经验丰富。如今他指挥的货船，属于亚洲一个大航运集团，是最新型的大货船。

这种大货船的设备相当先进，船虽大，但是船员不是很多，一切全是自动化的。驾驶室中，有著电脑和许多电脑的附件，其中之一，是一个可以显示电脑资料的相当大的萤光屏，在控制台的左首。

波尔船长坐在驾驶座上，右首的雷达萤光屏显示一切正常。他伸了一个懒腰，突然之间，他的动作有极短时间的僵硬，因为在那一刹间，他看到左首显示电脑资料的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穿著白色长衣的女人！

波尔船长在那一刹间，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个明白。

他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就是这点令他不敢转过头去。近年来他有了酒瘾，公司方面还不知道他有这个坏习惯，如果知道了，船长的职位自然不保。而眼花、发生幻觉，却正是酒精中毒的症状！

他勉力定了定神，直视著前面，颈骨有点僵硬。他先用眼角去瞟萤光屏一下，一瞟之下，心头不禁狂跳──并不是眼花，在萤光屏上，的而且确，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正在向他打手势，像是有甚么话要告诉他！

由于船长一上来给原振侠的印象就不是十分好，所以原振侠的态度也不是十分客气。他突然重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发出了一下冷笑声：“这种谎言，只好去骗骗无知妇孺！”

波尔船长的额上，立时青筋凸起，厉声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黄绢也道：“且听他说下去……”

原振侠平时很少发脾气，但是在脾气来的时候，却也相当够瞧的。他霍然站起：“如果他一直说谎，听下去有甚么意思？”

波尔船长握紧了拳，向原振侠晃著，黄绢吓了一大跳，忙道：“船长，趁你的手指还没有断一大半之前，快收回你的拳头！”

船长迟疑了一下，但是看到黄绢的神情紧张，他又深知黄绢的身分，所以不敢造次，拿起酒杯来，一口喝乾，大声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黄绢向原振侠望来，徵求他的意见，原振侠冷冷地道：“他说在驾驶室的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女人！那萤光屏是和电脑联结的，并不是甚么闭路电视的萤光屏，就算有人可以‘进入’电脑，也绝不能在电脑的终端萤光屏上现身！”

黄绢也不禁“啊”了一声，她并没有听出这个破绽来。

电脑终端的萤光屏，和普通电视的萤光屏，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实际上，差别极远。

要在普通电视萤光屏上看到一个人，可以有多种方法。最简单的自然是和录放影机，或摄影机联系，也可以通过接收电波或碟影机等的设备，使人像出现在萤光屏上。

电脑的终端萤光屏上，自然也可以出现人像，但那必须先输入资料，编定程式，再通过自动的或人手的操作使之显现出来。那是一个相当困难的程序，绝不是甚么人想出现，便可以出现的。

那位海上的“拯救女神”虽然神通广大，但是“进入电脑”，在电脑的终端萤光屏上现身出来，还是难以想像的事，所以原振侠才说波尔船长是在撒谎。

在黄绢“啊”了一声之后，船长的脸色难看之极：“我自然知道两种萤光屏之间的不同，现在我只是在叙述事实，并不是在讨论科学！”

原振侠伸手直指著他：“你所谓的事实，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船长倒也针锋相对：“你的所谓不可能发生的事，恰好是我的真实经历──”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黄绢已十分温柔地叫了他一声：“原！”

那一下叫声，令原振侠心突然向下一沉，刹那之间，非但没有了任何恼怒之意，反而心境平和宁静之极，甚至一下子就想到自己的态度十分不对──用普通的科学常识，来判断奇幻无比的事，自然容易得出“不可能”的结论来！

他和黄绢互相大有深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在原振侠和黄绢眼神的接触中，原振侠又感到了一阵震动──甚至是一阵心悸！他这才知道，黄绢对自己，竟然可以有那么深的影响力，她一下轻柔的呼唤，她一个深情的眼神，都可以使自己的心情，在刹那之间，起那么大的变化！

他虽然震动，可是还是十分愿意自己的情绪受黄绢的影响，所以他立时向船长道：“对不起，我妄下判断，那是我不对……”

波尔船长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了原振侠片刻，才道：“不怪你，事实本来……就难以令人相信。”

黄绢取过了一瓶酒，轻巧地抛向船长，船长一伸手接住，喝了几口。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立时可以从对方喝酒的那种神态中，看出波尔船长几乎已是酒精中毒末期的受害者了。

波尔船长伸手抹去了唇边的酒，继续说下去。

他定了定神，等到肯定了不是自己眼花之后，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甚么人在开这样大的玩笑！这种玩笑也开得的吗？

他一面想，一面已面对著萤光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或者说，只是朦朦胧胧地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

因为那白衣女人像是在浓雾之中，所以脸面不是很看得真切。可是她的动作又能看得十分清楚，只见她伸手向下指了指，示意他去看她所指之处。

在那一刹间，虽然是经验极其丰富的波尔船长，也实在无法理解发生了甚么事。

在他参加航海事业之前，他已经听到过不知多少有关航海的传说。老一辈的人喜欢说：在大海之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在长时间的航海生涯之中，他也几乎可以完全承认这句话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却还是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

一个女人，在电脑的萤光屏上出现，而且分明还想和他交谈、沟通！这个女人看来如此虚无飘渺，像是真实的存在，又像是只是个幻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再问自己，一再用力抚摸著自己的脸，盯著萤光屏看著。

由于萤光屏上的女人，动作是如此简单和容易明白，所以他不由自主地问：“你……你想要我看……甚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地问上一句，可是萤光屏上那女人，竟然立即作了一个“是”的手势，并且点著头，手指仍然坚决地指著下方。

这不禁令船长全身在刹那之间充满了寒意，就算曾喝了很多酒，这时也酒意全消了。他双眼睁得老大，就在这时，萤光屏的下半截，出现了绿色的闪光，闪光迅速化为文字。他是经验丰富之极的船长，自然懂得如何去看电脑上的文字，而一看之下，他心中更是骇然之极！

现出来的文字是：“请使用自动驾驶系统，我会使电脑控制船只，驶到该去的地方！”

在那一刹间，波尔船长的思绪真是混乱到了极点，他的唯一反应，是用力敲打著自己的头。

可是怪异的事还在进一步发展，那女人像是看到了他的怪动作一样，竟然用一个十分娇媚的姿势，掩著嘴笑了起来。

波尔船长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她动听的笑声！事实上，他当然没有听到甚么声音，只是那女人纤手掩嘴，细腰轻摆的神态，使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想到了她正在娇声发笑的条件反射而已。

他的眼瞪得更大，那女人突然向前走来，他不由自主，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像是怕那女人自萤光屏中突然走出来一样！

那女人突然移近，这情景虽然不可能，可是他确然看到那女人在移近，就像有一具摄影机对准了那女人，而又变动了焦距，把影像移近了。一下子，变成了她的脸部特写。

船长的怔呆，至此可说已到了他一生中的顶点！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东方女人，年轻美丽的脸上，笑意还未完全退去，所以看来也格外动人。她双目明亮──在萤光屏上有人现出来，本来不能给人以十分清晰的感觉的，可是那女子的一双眼睛，非但看来明澈无比，而且连她深邃眼光之中的某种程度的忧郁，也可以使人感觉得到！

波尔船长所受到的震动是无与伦比的，大海航行的传说虽然多，但却全是古老的传说：一艘无人的船只，一艘鬼船，一只大得像山一样的海怪，变幻莫测的风波……等等。

而此际他所经历的怪异，竟然和最新的科技产品，奇妙地结合在一起，这是他在以前，连想也无法想得到的！

萤光屏上的美女巧笑倩兮，像是在向他颔首，他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然后，美女又以恳切的，但是十分坚决的神情，用她灵活动人的眼睛指示他去看那两行字，并照著那两行字去做。

波尔船长叹了一声，他完全顺服了。他神智十分清醒，他甚至想到，就算这是一种最新的骑劫货轮的方法，他也没有法子拒绝这样的一个美女的要求──萤光屏上的那名美女，和那有所求的神态，简直是无可抗拒的！

他不由自主地连连点著头。那时，他根本不及去想一想，那女人是透过了甚么方法，才会在萤光屏上出现的，自然也更不及去想，他能看到一个出现在萤光屏上的人，在萤光屏里的人，却绝没有也同时可以看到他的道理。

可是，那时的一切情景，似乎都不照著常理在进行。他极其肯定地感到，萤光屏上的女人可以看到他，因为他一点头，一有了答应对方要求的动作，那女人就现出了感激的神情来，也嘉许似地微微颔首，这更鼓励了他要照那女人的吩咐去做。

他略转过身去，按动了许多掣钮，把整艘货船，交给了由电脑控制的自动导航系统。再去看萤光屏时，看到那美丽的女郎，正向他发出令他心醉的微笑。

可是突然之间，那女郎消失了，萤光屏上出现的数字和航线图显示，整艘货轮全然脱离了原定的航线。先是控制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已，但波尔船长全然懒得接听，只是痴痴地盯著萤光屏，希望那美女再次出现。

接著，船上的高级船员，大副、二副，都气急败坏地奔进了驾驶舱，用惊惶莫名的声音叫著：“船长！”

船长向他们作了一个“不必多说”的手势，宣布：“我接到改航的指示……”

众人愕然问：“为甚么？”

船长也呆了一下，为甚么？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却充满了信心：“总有原因的，我想很快就可以知道！”

在他和各人对答的时候，他一直盯著萤光屏看，那美女没有再出现，令他失望之极，他甚至有点迁怒冲进来的那几个人。他是一个脾气十分暴烈的人，正当他想呼喝著赶他们出去之际，大副突然指著雷达的萤光屏，叫了起来：“附近有船！”

随著大副的叫唤，甲板上的报告也下来了：“左前方发现一艘木帆船，似已丧失航行能力，并无求救讯号发出──”

波尔船长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道：“驶近观察！”

而事实上，他下达这项命令是多余的。因为自动导航系统操纵著整艘货轮，货轮正是向那艘丧失了航行能力的木船驶去！

结果，一小时之后，货船在那艘大木船上，救起了九十多名男女老幼。那些人全是难民，获救时，状况已坏到不能再坏，很难想像若是迟一小时获救，他们之间会有多少人因而死亡！

等到救援工作告一段落，波尔船长仍然在驾驶室中，他再次在萤光屏上看到了那个美女。

美女向他发出感激的微笑，示意他：货船的控制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波尔船长眼看那美女的身影，似乎要渐渐在萤光屏上消失──不是远去的那种消失，而是“淡出”的那种消失，他突然凑向前去，想去亲吻萤光屏上的那个美女！

波尔船长这时的这种动作，自然是十分无聊的，一些青年人或许会偷偷去做，或者，某种程度的色情狂说不定也会做。而不论是甚么人，做这种事的唯一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嘴唇碰到的，只是萤光屏光滑而冰冷的表面而已，绝不可能真亲吻到那美女的。

波尔船长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大口喝著酒。他把自己的这个行为，说得十分详细，连最后那一段这种行动的唯一结果的分析，也是他说出来的。神情虽多少有点激动，话音也有点微微发颤，可是却可以看出，他的思路和神智都十分正常。

由于他忽然停了下来不说，正在一面听他叙述，一面急速思索著的黄绢和原振侠，也有短暂的沉默。然后，原振侠才有点无可奈何地道：“船长，请别告诉找，你向萤光屏去亲吻那个美女，真的亲到了她的樱唇！”

刹那之间，波尔船长的神态，像是跌进了一个梦幻之中，连他的声音，听来也像是硬从遥远的回忆之中拉回来的：“没有，我没有亲到她的嘴唇。”

黄绢和原振侠，不约而同现出骇然的神色来，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两人其实都想说：“你说没有吻到她的唇，那么，吻到了她的甚么？那绝无可能，你的嘴唇只能碰到萤光屏外面的那块玻璃！”

由于波尔船长的神态十分怪异，所以两人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这时，波尔船长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听来，更是充满了对已发生过的事情的甜蜜回味：“我想过去亲她的时候，她神情害羞，显然不是十分习惯这种西方的礼节。所以她举起手，又像是想把我推开，又像是想把自己的口掩起来。结果，她还是选择了把我推开，所以，我实际上是亲到了她的手心，她柔软、相当冷的……手心！”

波尔船长在讲述这一段“过程”之际，神情和语调，简直就像是在朗诵一篇优美的散文一样！

原振侠和黄绢两人，都听得半晌出不了声。黄绢先开口：“原，你的意思是──”

原振侠没好气地道：“照我看，是一个色情狂，正在发挥他的性幻想！”

黄绢也闷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原振侠的分析，同时道：“这种幻想真不错，可以满足世界任何色情狂对美女的欲望！”

波尔船长并不恼怒，反而微笑了起来：“你们以为我第一次亲到了她的手心，只是我的幻想？”

两人骇然，齐声问：“还有第二次？”

波尔高兴地笑了起来：“我那艘货船，一共有多少次，在公海救起大量中南半岛难民的纪录？”

黄绢的声音压得很低：“三次。”

波尔船长点头：“那我就亲了她三次。每一次开始的情形都差不多，浓雾，我在驾驶室，她突然出现在萤光屏上，要我把货船交给她──”

原振侠一扬手：“不对，把货船的航驶，交给电脑自动导航系统！”

波尔船长笑了一下：“交给她！因为一用自动系统控制，每次船都向有难民船的海域驶去，而这种航线的改变，根本不在原有的电脑资料之中，所以，等于是她在控制著货船！”

原振侠只感到自背脊上直透出了一股寒意来，在波尔船长的话中，他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立时向黄绢望去，黄绢显然是早已觉察到了这惊人的情形，她低声说了一句：“现在你知道，我为甚么一定要你，听波尔船长亲自叙述的原因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

如果“拯救女神”，竟然有能力通过电脑的自动导航系统而控制货船，这实在是骇人听闻的一种现象！

所有的电脑自动导航系统，不论是装置在货船上的，还是装置在飞机上的，或是装在军舰上的、火箭上的、宇宙飞船上的，原理都是一样的──通过电脑运作的程式，进行导航操作。

而如果竟然有一种力量，可以在原来没有的程式之中，随心所欲地加入新的程式，谁都可以想像得到，会出现甚么样的情形！

这种力量，等于可以控制了世界上的一切！

生活在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进了被电脑控制生活的陷阱里了。

只要花半分钟时间，闭上眼睛想一想：现代社会的运行，一切生活程序，若是少了电脑，会是甚么样的情形？

少了电脑还不可怕，人就算不能适应，也还可以勉强生活下去。但如果有一种力量，可以随便打乱电脑的原有运作程序，可以随便把自己的意思，加入电脑的操作之中，那么，这种力量将成为人类的主宰，将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种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发动战争，可以令飞行中的飞机前往任何目标，可以令飞弹射向它要射的地区，可以令各国国防系统，出现随心所欲的紊乱，可以……简直可以做任何事情！

黄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

她是一个权力欲极强，野心大到了极点的人。试想想，对她来说，还有甚么比掌握了这种力量更令人向往的事？这简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的力量，是古往今来所有野心家梦寐以求的控制力量，是开天辟地以来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原振侠在黄绢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心意，他不由自主地喝下了一大口酒，让自己镇定了一下。

他心中所害怕的，倒并不是黄绢会找到这种力量，而是这种力量，不论落入甚么人之手，结果都可怕之极！

他是由于要寻找爱神，才参加这件事情的。这时他隐隐感到，要是在寻找的过程中，出现了这种力量，那么，他寻找的不是爱神，而是死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看波尔船长的神情，却只是陶醉在他对那位美女的怀念之中，声调听起来也十分柔和，与黄绢连气息也为之急促的兴奋，成为明显的对比。他又道：“每次都是一样，货船一由她控制，就会驶向亟待救援的难民船。她是良善之神，是拯救之神，每次救了人之后，我都情不自禁地想去吻她！”

原振侠听到这里，重重地闷哼了一声──他是想起了，事情可能会有可怕之极的发展，才有这样的反应的。

可是波尔船长显然误会了，认为原振侠是在对他表示不满，所以他急急解释道：“我一点也没有亵渎她的意思，她简直就是女神，我只是想亲亲她！”

他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望来，一副希望原振侠理解他心情的神气。原振侠看出了他心中对那美女的怀念，又勾起了他自己心中的那份男女之情，不禁长叹了一声。

这一下悠悠的长叹，听在波尔船长的耳中，自然也大有知己之感！他向原振侠举了举杯，叹了一声：“第二次，我吻到了她手掌的边缘，她有点似嗔非嗔，似怒非怒地瞪了我一眼，眼波流转。唉，我……我……”

他不由自主地缓缓摇著头：“第三次……我又去亲吻她，她伸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我……一时大胆，张口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手去，现出惊怒惶恐的神情来。我立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中又难过又惊恐，想向她道歉，可是她已经迅速消失……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波尔船长的神情不胜惆怅。

黄绢摇头：“不是自此之后她未曾出现过，而是自此之后，你就被船公司暂时停止了职务！”

波尔船长现出十分愤恨的神色来，嘴唇掀动著，但是却没有出甚么声。原振侠问：“为甚么？”

黄绢笑道：“要是一个船长，在每次任务之中，都救上一大船难民，而且每次又都是偏离了航道，故意去把难民找回来的！公司当局把他暂时停职，已经是最客气的处理方法了吧？”

波尔喃喃骂了一句，原振侠问：“其他行走南中国海的船只，有没有遇到过同样的情形？”

黄绢道：“我们正在努力调查，但或许有的船长，不是那么容易答应美女的要求！

”

波尔又喃喃地道：“没有法子拒绝……她是无可抗拒的，何况可以使我再见到她！

她的名字是──”

黄绢用力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可是一切要做周详的安排。我提议你先去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可以把那艘货船交给你，仍由你当船长，在南中国海航行……”

波尔船长兴奋莫名，连连搓手。黄绢示意他离开，他听从地走了出去。

波尔船长离开之后，过了片刻，黄绢才道：“原，你也想到了，若能随意控制电脑的自动控制程序的话，那是甚么样的力量？等于有了可以控制世界上一切动力的力量！

”

原振侠早已料到黄绢会这样说，所以他想都不想就回答：“波尔船长的话，接近神话多于事实。”

黄绢丰满的嘴唇向上微微翘著，明显地对原振侠的话表示不同意。

原振侠笑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在电脑的萤光屏上，这一点虽然不可思议，总还可以想像，这个女人可以控制自动导航系统，也可以想像。但是，如何想像这个女人，竟然可以看到波尔船长，如何想像波尔船长，竟然可以吻到她的手？”

黄绢沉默了片刻：“这其中自然还有许多我们想不通的事在，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几次在海上救人，都是突然改变了航线，才发现了难民船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的目的，是为了要找寻事实的真相，还是要发现那种力量？”

黄绢在原振侠的面前，绝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两者都要。”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来到舱门口，向外看著，外面海洋十分平静。过了一会，他才道：“那么，你的计画是──”

黄绢抿著嘴，半晌不语，才道：“我的计画相当冒险，我想……想……”

她竟然有点迟疑，由此可知，她的计画非但大胆，只怕还有难以说出口来的不可思议！

原振侠转头向她望去，她扬了扬眉：“那女人，假设她就是阿英，是被爱神救走的阿英──”

原振侠坐了下来，黄绢却有点坐立不安，来回走了几步，在原振侠面前停下，俯身向著原振侠。

原振侠可以闻到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甜香，同时，自她的领口之中，看到她一抹酥胸和诱人的乳沟。她续道：“又假设阿英在被爱神救走了之后，爱神传授了一些本领给她，这些本领，包括了使她在海上自由出没──”

原振侠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黄绢胸口柔滑的肌肤上轻抚著。黄绢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原振侠补充道：“值得注意的是，她每次在海上出没，都是在海上起浓雾的时候。

”

在原振侠手指的抚摸之下，黄绢多半是觉得有点酥痒，她的身子像猫一样蜷曲了一下，然后才站直，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是的，这是值得注意的一点，到现在为止，她只在浓雾之中出现过，没有在月白风清之夜出现的纪录。”

她说了之后，再接续刚才的分析：“她的能力包括，在浓雾之夜，在海面上神出鬼没──”

原振侠点著头，作了一个请她继续说下去的手势。黄绢又道：“她还有一定的破坏能力。据我所得的情报，她能令一艘炮艇断成两截，详细的经过不是很清楚，相信和当日爱神救她时，施展的本领类似。”

（爱神在拯救阿英和林文义时，曾把山虎上校的炮艇断为两截。）

原振侠也并无异议，黄绢又道：“她最惊人的能力是，她能进入电脑，在电脑的萤光屏上出现，并且可以控制这部电脑。”

原振侠咬著下唇：“可以这样说。”

黄绢再道：“至于她甚至可以在萤光屏之内，看到别人，让别人触摸得到，这……可以暂且不论──”

原振侠忍不住道：“不是可以暂且不论，而是那些能力，对你来说，没有甚么用处。”

黄绢并没有立时反唇相讥，只是垂下了眼睑，长睫毛抖动著。过了一会，才道：“也不能说没有用，如果我能够随意出现在萤光屏里，又可以看到萤光屏外的情形的话，至少我可以有机会，看到我们的英俊小生，如何和一个大国的女特务，美丽的小海棠调情的经过！”

黄绢的话，令原振侠陡然脸红起来。

她的话，自然令他感到了尴尬。但是在那一刹之间，他也极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些头绪，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可是却并不完整。

黄绢也适可而止，没有再发挥下去。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她才道：“我们已向那家船公司，租下了原来由波尔船长指挥的那条货船。”

原振侠“啊”地一声，直视著黄绢。他已经可以猜到黄绢计画的梗概了，那的确是十分大胆的！

黄绢续道：“我又联络到了一个电脑专家和他的助手，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们曾经试过，通过普通的家庭电脑，进入美国国防部的电脑控制中心，得到美国尖峰的国防秘密。”

原振侠喃喃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自原振侠口中，说出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是：“康比博士！”

黄绢略怔了一怔：“你听说过他？”

原振侠的声音有点乾涩：“谁能没听说过他呢？”

原振侠在提到康比博士这个人的时候，声调不是很愉快，是有原因的。因为康比博士这个人，不是能令人有愉快感觉的人。

早在三十年前，电脑还不是十分盛行，他还只是一个藉藉无名的三流大学的讲师之际，他就已经发出了预言：电脑将进入人类的生活，无可遏制地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人脑，成为人类生活的必需部分，然后再进一步地控制人类的生活。

当时，人人都斥之为无稽之谈。但时至今日，康比博士的预言已实现了一半时，反而使人更不愿提起他的预言来。

康比博士曾大声疾呼，指出：没有人正视，电脑逐步为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这一点，正是电脑逐步控制人类生活过程中的诡计，叫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电脑的奴隶！

自然，他的大声疾呼也被斥为无稽之谈，危言耸听。于是，他便联合了几个年轻人，开始了他宣称的“对电脑的孤军作战”。

他对电脑作战的方式十分特异──利用了他在电脑方面的丰富知识，和超卓的能力，先在美国各地，利用电脑之间联系上的缺点，开始捣乱，使得电脑不断出错，目的是打击人类对电脑的信心和依赖。

他的“战争”，的确令各地电脑出了不少差错，可是却并未使人类对电脑失去信心。但是因为电脑的差错，而带来了许多生活上的不便。

于是，康比博士不但在学术理论上，成为众矢之的，而且，也成了各地警察、联邦密探追捕的对象。

不过他也算是神通广大的了，在他的“游击战”中，战果最辉煌的一次，是使得美国国防部警戒系统的电脑出错，发出了有敌方飞弹来袭的警报。虽然在八秒钟之后，立时被纠正，但也足以令他名扬天下了。

至于其余的小成绩，在他由于追捕太紧，无法在美国国内存身，而在世界各地“旅行”之际，更不可胜数。他曾令荷兰的几千公吨的牛奶，由于电脑计算错误而运不出去；也曾令香港的食水储存数量，因电脑计算上的差错，使香港人以为没有食水可用，而大起恐慌……

可是，他的一切作为，都被视为一种破坏！

本来，康比博士的论点，普通人难以接受，但像原振侠这样的人，至少是应该可以理解的。而使得原振侠一想起了他的名字，就有不愉快之感的原因是，原振侠曾在一个相当特别的场合之中，见过他一次。

康比博士一点也不像电影中，那些“天才博士”的造型那样。他身形高而瘦，皮肤白皙，有著如同欧洲贵族一般严峻的脸孔，和十分讲究的衣著修饰，甚至还戴了一枚晶光铮亮的钻石戒指。那次，他的演讲，一开口就使听他讲话的人，散掉了一大半。

他开口对听演讲的人的称呼，不是习惯的“各位来宾”，而是“各位白痴”！

原振侠并没有立即走，可是在听到他不断自称为先知，一再攻击现代人类依赖电脑的白痴行为之际，他也忍不住离场而去。那次演讲，天知道有多少人，是能从头到尾听完的。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不能勾起别人愉快的回忆，但原振侠却绝不否定他的才能。正由于这一点，当他知道康比博士和黄绢有了联系之后，他不舒服的感觉更甚。

一个世界上最杰出的电脑怪杰，和狂人卡尔斯将军联手，那绝不是人类安宁生活之福！

当下，原振侠苦笑道：“要大名鼎鼎的康比博士，对付一艘货船上的电脑，不是大材小用之极了么？”

黄绢道：“我要最好的人才替我做事。”

原振侠冷冷地道：“他肯答应替你做事，多半是由于世界各国都要追缉他，我看是他走投无路的缘故。”

黄绢皱了皱眉：“不，是一个女人可以随意‘进入’电脑这一点，打动了他。”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黄绢的声音之中透著兴奋：“他说了，如果真有甚么人，可以照波尔船长所说的那样，随意进入电脑的话，他就有能力，把那个人禁锢在电脑之中，不让他出来……”

电脑的运作，是一门极其复杂的专门学问，原振侠也不是十分了解。他知道“进入”、“禁锢”等等的名词，用在这上头，和原来习惯使用时的意思，多少是有点出入的，可是也没有别的词汇可以借用。因为那种新的情形，必须创造新的词汇去适应，在没有新的词汇之前，借用人类原来的词句，虽然不是精确，倒也很可以意会。

原振侠一听之下，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康比博士说得如此肯定，不能当他是说了就算！

原振侠神情更是厌恶：“禁锢了……拯救女神，再逼她说出进入电脑的方法？”

黄绢挥了挥手：“别把我们说得这样恶劣，康比博士说，他──”

原振侠陡然烦躁起来，大声道：“别再对我提这个人，你既然有这样的人帮助，还找我来参与，为甚么？”

黄绢沉声道：“不但是你，我还要那个……林文义，到时也在场。”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黄绢的用意自然再清楚也没有──她租了那艘货船，到南中国海去航行，希望“拯救女神”再在驾驶室的电脑萤光屏上出现，然后由康比博士对付她。要林文义在场的目的是，如果拯救女神真是阿英的话，林文义可以使阿英注意力分散。

那种情形，简直不是寻找这位女神，而是设下一个陷阱，去围捕这位女神了。

黄绢对于自己的计画，显然十分满意，原振侠却缓缓摇头：“只怕不能如愿，阿英……爱神……所掌握的是甚么样的能力，你们一无所知！”

黄绢闷哼了一声：“总要对付的，是不是？”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相当严厉：“山虎上校一定也会在场，对不对？你为甚么不说？

”

黄绢呆了一呆，才柔声道：“反正我不说，你也料得到的！”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我仍然看不出，事情和我有甚么关系！”

黄绢一对明澈之极的眼睛望定了他：“要你在场的原因，只是我要你在场！”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你──”

黄绢吸了一口气：“是的，我安排了一个陷阱，引诱我的‘猎物’……进入陷阱。

可是我的目的物究竟有甚么本领，我全然无法预测。我的陷阱，到时可能不堪一击，我……你以为我不紧张，不害怕？”

她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垂下头，露出莹白滑腻的颈：“在我害怕……紧张的时刻，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边，这算是过分么？”

原振侠呆了几秒钟，走过去，把她轻轻搂在怀中：“不过分！可是别忘记，这种害怕和紧张，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

黄绢抬起头来，大眼睛闪动著：“我能不制造吗？”

原振侠怜悯地望著她，缓缓摇著头。她当然不能！在知道了有这样的神奇力量之后，她怎能罢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航行甚么时候开始？我……参加就是。”

黄绢笑得灿烂无比：“这就开始了，现在我们正驶向那艘货轮……”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么，康比博士和他的手下，早在货船上了？”

黄绢点头：“是──他们先要熟悉船上的电脑系统。”

原振侠道：“林文义呢？不能叫他和山虎上校单独相处，他们之间有著深仇大恨！

”

黄绢道：“我想到过这一点，山虎在货船上，林文义正由直升机接到游艇上来。”

正说著，已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不一会，林文义就上了甲板，拄著杖，一看到原振侠，就叫了起来：“阿英呢？阿英在哪里？”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别大呼小叫！”

林文义急急向前走来，几乎跌倒，原振侠和他一起进了船舱。由于事情实在太复杂，一时之间也难以向他说明白，他只是道：“我们会登上一艘货船，在船上你会见到一些人，其中有山虎上校！”

林文义一听，脸先是涨得通红，接著便一片煞白，跳起来，又坐了下来，声音和身子一起发著抖：“我……我……我……”

他一连说了三个“我”，却再也接不下去。

原振侠感到林文义的身上，无处不充满了一个性格软弱的小人物的那种可怜。他不由自主地为林文义叹了一口气，心中在想：世上有各种不同性格的人，像林文义这样最难形容，算是甚么呢？他自己或许不觉得难过，可是实在令看著他的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黄绢压低了声音：“林先生，山虎现在是我的手下，你们之间过去的事与我无关。

”

林文义转身向黄绢看去，他身子还在筛糠一样地发著抖。看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明白，凶神恶煞一样的山虎上校，怎么会成为这样娇俏动人的女郎的手下。

可是他不是笨人，他也在黄绢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她那种无可抗拒的威严。他实在不知如何才好，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却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终于自林文义口中，迸出了话──那是作为一个软弱的小人物，所能讲出的最凶狠的话：“我……不准他再见到阿英，我和他之间……的仇恨，我……我……”

他挥动著手杖，咬著牙，看来他亟想打碎一些甚么，来宣泄他心头极度的愤怒。可是在挥舞著手杖大约半分钟之后，他的手臂垂了下来，没有甚么别的动作，只是急速地喘著气。

又过了一会，他简直是神情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又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甚么时候才能见到阿英？”

黄绢望著他，神情十分厌恶，向原振侠低声道：“烦你向他解释一下情形。”

然后，她用法文向原振侠道：“如果我是阿英，我绝不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

没料到，在越南长大的林文义是懂得法文的，他陡然一震，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为甚么？”

黄绢正没好气，也就老实不客气地道：“当阿英落入山虎手中的时候，你就该为她拚命，然后有机会去给她求死！要我是爱神，我才不会救你们，因为你和阿英之间，根本没有爱情！”

黄绢一讲完，现出极不屑的神情，转身就走了出去。

林文义神色灰败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对黄绢激烈的言词不是十分同意，但是想起自己在感情上，也绝对不能算是强者，缺少了对异性征服的气概，又没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胸怀，和林文义比较起来，只不过是五十和百步之间，一样值得悲哀！他也就只好低叹了几声，来到林文义的身前，伸手在林文义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然后把阿英“出现”的情形，大略向林文义解释了一下。

林文义只是怔怔地听著，听到后来，他竟然泪如泉涌，呜咽著道：“阿英……一定死了……不然，她怎么会这样神出鬼没？”

原振侠苦笑：“她是死是活，只要她能再出现，总可以弄明白的──”

他略顿了一顿，才厌恶地一挥手：“人最没有用的行为就是流眼泪，你知道吗？不论是男是女，只要是成年人，流眼泪最没有用。绝不会因为你流了眼泪，就会有人可怜你，同情你的……”

林文义没有说甚么，只是将头埋进了他自己的双膝之间，仍然在抽搐著。

原振侠自然不再理他，自顾自走了开去，在窗边坐了下来，转动著手中的酒杯。

这时，游艇一定正以全速在航行，海水碰在船舷上，发出清脆而急遽的“啪啪”声来。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的心境不是很平静。

他预感，在那艘货船上，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他甚至想告诉阿英（如果有可能的话），叫阿英别再在那货船的电脑中出现。

因为阿英虽然有著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是康比博士的能力也不低──在原振侠的心目之中，康比博士，简直是电脑的克星！

黄绢是怎样和康比博士联络上的，原振侠并不清楚。在未曾有过种种奇异怪诞的经历之时，原振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自然无法知道国际上风云际会，种种的阴谋诡计是如何进行的。

他自然更不知道，在黄绢和康比博士取得联络之前，在康比博士的身上，已经有一些表面上看来十分普通，但是实际上却绝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

不但他不知道，甚至连黄绢也不知道。更有甚者，连直接的当事人──康比博士自己也被瞒在鼓中。

这件事，在这个故事中也占有一定的地位，趁各方面的人，还未齐集那艘货船之前，可以乘机先叙一叙。狂风暴雨之前，总有一段出奇平静的时间，这件事就在那段时间发生。

康比博士住在瑞士，瑞士政府对他也十分头痛。可是一则，在科学界，博士有不少有力的朋友；二则，康比向瑞士政府保证，不捣乱瑞士银行的电脑系统。这个保证使瑞士的银行首脑吃了定心丸，因为若是康比博士立心要扰乱瑞士银行电脑系统的运作的话，那后果只怕比任何武装力量的进攻更加糟糕。

康比博士的住所，在勒曼湖畔的维维镇上。那是一个山明水秀、风光如画的好地方，距离著名的瑞士城市洛桑和日内瓦，都不是很远。博士有四个助手，和他一起进行研究工作。

他的居所是一所十分巨大的古老屋子。在古老的建筑物中，研究最尖端的科学，这多少也有点象徵著博士这个人的矛盾性格。

黄绢来到维维镇的时候，绝不大张旗鼓，她看来甚至像是背著一个行囊，浪迹欧洲的女学生。她在博士的大屋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加了一句：“请利用阁下的电脑系统，查一查我个人资料。”

十分钟之后，自动门打开，一对青年男女，带著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大狼狗奔了出来。青年男女高声用十分恭敬的语气欢迎：“将军，博士竭诚欢迎你的驾临！”

黄绢笑了一下，她知道康比博士是不甘寂寞的人，她的造访，必然能得到欢迎。可是，她却也未曾想到，欢迎会热烈到这种程度──当她在巨大的客厅中，又等了十来分钟之后，博士盛装走了出来，那派头像是他要去晋见一位国王一样！

黄绢在来之前，已详细研究过博士的资料，所以对于他那种十分夸张的修饰，并不表示讶异。

令她略感讶异的是，康比博士误会了她的来意──这是她为甚么会得到这样热烈欢迎的原因。博士用十分标准的姿势弯著腰，一手放在背后，一手轻拉起黄绢的手，亲吻她的手背之后，就道：“能有甚么为贵国效劳的？卡尔斯将军如果要打击贵国的敌人，我可以使他如愿……”

黄绢略怔了一怔，立时明白博士是误会了。博士看来比卡尔斯更疯狂，唯恐天下不乱的程度，高到了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地步，卡尔斯将军似乎还比他要理智一些。

她十分柔和地笑著：“敝国要仰仗出力之处太多了。首先，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黄绢接下来，向康比博士覆述了波尔船长如何见到了阿英的事。

康比博士在开始听的时候，显得十分不耐烦。但当他听到萤光屏上的阿英，竟然可以看到船长的动作时，他耸然动容，搓著手，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外人难以明白含意的声音来。

而当他听到，船长竟然可以接触到萤光屏中的阿英的手时，他本来一双深凹的、看来有点阴森可怖的眼睛，突了出来，射出异样的光采来！

等到黄绢说完，在短暂时间的沉默之中，黄绢又道：“基于我们与博士之间的合作，不是短暂，而是长期的，敝国已在瑞士一家银行中，为阁下开设了一个户头，博士可以随意去支取你所要的数目！”

双方合作，一方如果开出了像黄绢这时所开出的条件，那真是天下最好的条件了！

但是康比博士却像是未曾听到黄绢这句话一样，他先是喃喃自语一番，然后像中了魔邪一样，陡然发出了一下叫声，又兴奋莫名地连打了几个转。动作和他那一身笔挺的衣服，不相称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黄绢再机灵，也无法知道忽然之间发生了甚么事。她只好迅速想一遍，想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甚么话。而在她还未曾有结论时，博士已经站定了身子，用力一挥手，大声叫著：“真有这样的事？这真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我知道一定有这样的事，但是我怎么也不敢想，真有这样的事……”

他连叫了四句，叫的话，近乎语无伦次，不是很容易听得懂。可是又可以看得出，这个科学怪杰、电脑克星，实在是十分兴奋。

黄绢只好维持著礼貌，问：“博士，你──”

博士陡然转身，对准了黄绢，双手举向上，瘦削的脸上泛著红晕，眼放异彩，甚至于耳朵也像是因为兴奋而在抖动：“不要问！问了，我答了，你也不会明白，除非你对电脑，有和我一样的认识！”

黄绢自然不好再说甚么，康比博士又团团乱转了好一会，才问：“甚么时候开始？

”

黄绢道：“一等货船完成了这次任务，交给我们，立即就可以开始。”

康比博士连声道：“好！好！我也需要准备一下──”他讲到这里，陡然凑近黄绢：“告诉你，她能进入电脑，我就有办法捉住她──”

他的手在黄绢面前一扬，修长的手指陡然握紧。他握得那么用力，以致指节骨发出了“格格”的声响来。

然后，他又道：“把她抓出来，至少，可以把她禁锢在电脑里！”

黄绢真是不很懂得康比的话，她只好说：“那太好了，一准备好，就会有人来接你。”

康比挺直了身子：“我，和两个助手。”

黄绢自然答应，事情进行得极顺利，这令她十分高兴。所以当她舒服地坐在她专机上的时候，她还一直维持著好心情，带著满意的笑容。

而在黄绢离开康比博士的住所之后，没有多久，博士的助手之一，一个名叫玉妮的电脑系研究生，离开了博士的巨宅，若无其事地来到湖边。

勒曼湖湖水的清澈，举世闻名。她在湖边解开了一只小艇，上了艇，发动引擎驶向湖中。

不一会，她就靠近了一艘专给游客观光整个勒曼湖用的大游艇，并且登上了大游艇。在大游艇的一个小舱房中，会见了一个娇俏动人的东方女子。

玉妮能够当康比博士的助手，她的专业知识实在是无可非议的。她有丰富无比的专业知识，却没有丰富的经济来源。

康比博士本身，是世界各国情报人员要争取的目标。要争取到康比博士本身并不容易，而且，对博士本身，大家都不免有点忌惮，有点“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所以，博士的几个助手，反倒成了情报人员争取的对象。

和玉妮有联系的各国特务究竟有多少？那看来娇俏美丽，身形纤细得像是细腰随时可以断折的东方女郎也不知道──那女郎自然是一个出色的情报人员，代表著东方一个相当大的势力。

她和玉妮取得联系至少已有两年了。玉妮在这两年之中，并未能提供甚么有用的情报，但却一直在接受丰富的酬劳。

她们见面之后，第一句话是那女郎说的：“那位女将军来见博士是为了甚么？”

黄绢见博士是为了甚么，作为博士主要的助手，玉妮自然完全知道。她不但全说了，而且还补充：“博士准备带两个助手，我是其中之一。”

那女郎听了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在货船上发生的事，以你的专业知识来看，有可能吗？”

玉妮的态度十分认真，在说话之前，向四面张望了一下。

那女郎在这时，打开自己的皮包，取出一张支票来，交在玉妮的手上。

玉妮向支票看了一眼，她满是雀斑的双颊，登时红了起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道：“那是一种特异之极的现象，全世界的电脑专家，尤其是正统的电脑学家，一听到这种情形，必然斥为无稽。但是早在三年之前，康比博士就曾有过一种假设──”

那女郎十分用心地听著，看她全神贯注的神情，前额覆著俏皮的刘海，看来十足是一个少女。她乌黑的眼珠，特别深邃迷人，单看外型，谁也想不到，她名列世界十大情报人员之一！

她并没有催促，玉妮停了一停，才道：“康比博士的设想，实在是极其惊人的──他说，各个电脑系统之间，可以轻而易举地联系起来，为甚么人脑和电脑之间，就不能通过极其简单的新方法，而联结起来呢？”

那女郎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

玉妮又道：“康比博士的设想如果实现，那就是说，通过简单的联系，人脑和电脑结合，人脑可以随意指挥电脑，电脑中的资料也可以随意注入人脑之中……这……实在是很难设想的一种情况。”

那女郎听了这种惊人的设想，除了一开始时发出了“啊”的一声之外，并没有太惊异的神情，反而道：“也没有甚么难设想，如果实现了，人脑中的一切资料，便随时可以作为电脑资料的一部分，而又可以起控制整个电脑操作的作用……”

接下来，那女郎又说了至少有五分钟，有关电脑的、极其专门的、充满了专门名词的话。

（这一番话，若是照写出来，未免不成其为小说了，当然略去。说故事的和看故事的，都全然不需要彻底明白那些专门名词的。）

那女郎的这番话，听得玉妮目瞪口呆：“我……不知道你对电脑……有那么丰富的专业知识！”

那女郎淡然一笑：“近两年才学的。博士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的设想已经有人实现了？”

玉妮点了点头，道：“是，他有这样的想法，但由于种种限制，博士无法把他的设想付诸实行。而且，即使在理论上，他也无法突破，他在第一步就遇上了阻碍，无法把人脑的活动……具体地提出来，作为一种可供利用的信息。”

那女郎点头：“是的，人脑的电波太弱了，就算放大几万倍，也无法作为一种信息……嗯，黄绢的邀请，正投博士之所好──”

她说到这里，用十分坚定的语气下了命令：“我要成为博士的助手，你退出，我代替你去！”

玉妮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这……怎么可能？博士不会随便更换助手的！”

那女郎笑了起来：“会，如果你有了急病，又如果你竭力推荐我，再例如他发现我可以胜任，而且，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的话！”

玉妮只好不断地眨著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就有以下的事发生：

一桩不大不小的车祸，博士的四个助手之中，三个受了伤。伤势不重，但至少得在医院躺一个月以上，玉妮在伤者之中。

康比博士暴跳如雷，他出发在即，至少要两个助手协助进行这件工作。现今能走动的，却只有一个！

玉妮“想起”了她在研究所时候的一个同学，一个来自东方的高材生，立即在博士的催促下请她前来。那女郎在见了博士之后十分钟，就被博士聘为研究助手，三天之后，黄绢派人来，接走了博士和他的两个助手。

这就是那段小插曲。

博士和他的两个助手，是直接降落在货船的甲板上的。

那时，黄绢的手下已登上了货船，包括山虎上校在内。

直升机停下，康比博士一马当先，下了直升机。山虎上校已接到了命令，尽量恭敬地迎接博士──他得到的命令十分严厉：你若是令得博士皱一次眉，就剁掉你的一只手指！

所以，山虎上校的态度是恭敬得无可比拟的。不过康比博士一看到他那么巨大的身形，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使得山虎上校心中突突乱跳，不知道黄绢追究起来，如何解释才好。

山虎上校魁伟的身形，和他虽然满面堆笑，但是刀疤和横肉看来却更令人心悸的脸，使得康比博士闷哼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出来的，魔瓶还是神灯？”

山虎上校一下子没有听懂，只是连声说：“随你喜欢，博士，随你喜欢！”

跟著博士一起离开直升机的，是一个有著一头红发，但是神情看来有点猥琐的白种人，三十岁左右，不喜欢讲话。他也有著博士的头衔，但是有康比博士珠玉在前，人人都只称他为哈谋先生。

再接著，就是康比博士新聘任的助手，那位娇俏美丽的东方女郎了。

康比博士有工作狂热，一到了货船上，几乎立即就展开工作，详细地研究货船上的电脑系统。

山虎上校为了献殷勤，紧跟在旁边。但是不到三分钟，就被康比博士用最严厉的语句轰了出去。

在康比博士和他的两个助手，正埋头于察看货船的电脑系统之际，又一架直升机降落在货船的甲板上。

山虎上校率领的卫队和货船上的船员，都在甲板上列队欢迎。直升机停定，首先登上甲板的是波尔船长，他高举双手，大叫：“我回来了！”

由于他心情是如此兴奋，他走到船员面前一个个拥抱他们。当他来到山虎上校的面前时，望著他巨大的身形怔了一怔，挥著手转过身去。

接著下机的是黄绢，全体卫队立即挺立行礼，山虎上校更巴结地迎上去。

山虎上校这时的行动，简直像是小丑一样，他来到黄绢的面前，屈一膝跪了下来，伸手想去握黄绢的手。但黄绢却缩著手，用十分低沉而肯定的声音道：“快给我滚远一些！”

在山虎上校还未曾来得及“执行命令”之际，黄绢又已道：“你当海盗时的一个旧相识也来了，记著，我有重要的事要办，别生任何是非！”

山虎上校一时之间，还未曾明白“当海盗时的旧相识”是甚么意思，原振侠和林文义已走了下来。

山虎上校看到了原振侠，就已经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护住了要害。而等到他看到了林文义时，他张大了口，脸上的肌肉不住在跳动，神情怪异惊怖之极，竟比林文义看到了他还要惊骇！

林文义一手拄杖，一手紧握著原振侠的手臂，双腿在发著颤，也不知道他是害怕，是愤恨，还是激动得想报仇雪恨，他的喉间，发出一阵相当可怕的异样声响。

山虎上校也全然僵硬了，他突然连退了几步，双手挥动著，无助地望向黄绢。

黄绢冷冷地道：“林先生是我的贵宾，你，负责你自己该负责的事……”

山虎上校突然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吼叫声来──他本意可能只是想透一口气，清一清喉咙，好开始说话，可是由于他的身形实在太巨大，所以变成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吼叫声。

在这下声响之后，他急急道：“这么说是真的了？他们说阿英曾在这货船上出现，那是真的了？”

他问得那么急促，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的喘息声，听来也叫人有震耳之感。

黄绢冷冷地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那都不关你的事！”

山虎上校突然咆哮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咆哮，连黄绢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虽然他只能算是叫了半声，就立时硬生生地止住，可是他心情之激动，也可以看得出来。他双手紧握著拳，指节骨发出响亮的“格格”声响来。

他当然是已经被黄绢收服了的，不然他的“反抗”，怎会止于发出半下吼叫声！他的双眼睁得极大，眼中的血丝又多又浓，看来骇人之极！

林文义在原振侠的身后，已禁不住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山虎咬牙切齿：“阿英在船上，我要见她！”

黄绢两道秀眉扬起，现出了十分愤怒的神情来。别看她身形和山虎相比可能是一与四之比，而且仰著头看山虎，可是这时，在她脸上现出来的那种冷峻和严厉的神情，她那利剑一样的眼光，也使得山虎上校突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他仍然一脸凶狠，站著不动。

在一旁的原振侠一见这等情景，心中不禁十分疑惑。他绝对可以肯定，山虎上校对黄绢，是已经完全倾服了的。可是这时的情景，他显然准备不顾一切来违抗黄绢！

为了甚么？是为了阿英？

原振侠看出，这种场面如果处置不好，黄绢一味高压的话，隐伏在山虎上校体内的凶性，可能会一下子爆发出来，不可收拾！

他立时走向前去，和山虎上校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才朗声道：“阿英不在货船上，情形──超乎你的知识程度之外，你还是执行黄将军的命令好。”

山虎上校急速地喘著气，当他吸气和呼气之际，他宽阔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之大，简直惊人。使人可以清楚地感到他的肌肉在跳动，他的血液在急速奔流，他的凶性正在积聚！

原振侠又沉声道：“你不是一个莽汉，你有头脑，你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放在背后，向黄绢作著手势，示意黄绢别太逼迫他，免得他的凶性大发。

黄绢看到了山虎这种情形，心中也有几分怵然，就由得原振侠去处置。

山虎上校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吼声：“阿英，如果她在货船──”

原振侠疾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她不在船上，她的情形十分特殊，没有人向你说起过她的特殊情形？我可以告诉你！”

山虎上校震动了一下，全身紧鼓著的肌肉松弛了下来，竟然有十分感激的神色：“谢谢你，原医生！谢谢你，原医生！”

原振侠也松了一口气，和黄绢交换了一个眼色。黄绢略点了点头：“现在没有浓雾，又是白天，不会有甚么事情发生！”

林文义有点怯意地叫了一声：“原医生！”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黄绢已不耐烦地斥道：“这野人的心中只有阿英，根本没有你，你放心好了！”

林文义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

原振侠刚感到黄绢不应该这样逼迫林文义──林文义虽然性格软弱，但是再软弱的人，若是被逼得急了，一样会有一个忍受的极限的！

而且，如今的环境，和山虎当海盗时，可以随便操人生死的情形不同了，林文义他──

原振侠才想到这里，便已听到林文义发出了一下难听刺耳之极的号叫声，扬起手杖，踉跄著向山虎上校冲了过去。

山虎上校转过头，用一种不能相信，十分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义。和林文义那种咬牙切齿、全身的气力都迸发在外、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喷射而出的情形，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啪”地一声响，林文义手中的手杖，已重重击打在山虎上校的身上。山虎甚至于未曾用手去遮掩头脸，只是仍然用那种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义。

林文义不断挥著手杖，一下又一下，抽打在山虎的身上。看得出他每一下，都是出尽了死力在打著对方的，可是双方之间，力量的悬殊实在太甚，他再用尽生平之力，山虎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动也不动地任由他击打。

终于，在不知是十几下还是二十几下之后，林文义手中那根手杖，“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木制的手杖断成了两截之后，一截落地，另外半截还在林文义的手中，断口处的折裂，看来相当尖锐。

林文义这时，满头大汗，口中发出“呵呵”的声响，整个人就像是疯了一样。

突然之间，他号叫著跳起来，把手中的断杖，直插向山虎上校的左眼。

这一下变化，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原振侠更是大吃一惊！因为那和用手杖击打山虎大不相同，断杖插向他的眼睛，无论插中插不中，都会惹得山虎施暴，而山虎只要一还手，林文义怎堪一击？

可是林文义出手又极快，他大声呼喝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甲板上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连攻击者林文义，也全然不能相信发生的是事实！

林文义的断杖插向山虎上校，人人都知道以山虎上校的身手，只消伸一个指头拨一下，就可以将林文义连人带杖，一起直扫跌出去！

可是，山虎上校仍然像铁塔一样站立著，动也不动！

在货船甲板上的所有人之中，只有黄绢和原振侠两人，注意到了山虎上校其实并不是真的“一动也不动”。他在断杖疾插而至之际，下垂著的双手，手指突然一紧，捏成了拳头。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还突地一凛，因为他知道，林文义是无论如何禁不起山虎那一拳的！

可是，就在那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山虎根本一点没有扬起拳头来的意思，断杖也就在这时，发出了诡异莫名、令人心悸的“噗”的一声响，插进了山虎的左眼之中！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林文义也呆住了，他突然松开了手──断杖是自下而上插上去的，一松手，杖就向下垂，但是插进了山虎的左眼相当深，并没有落下来。

人人都屏住了气息，盯著山虎看。山虎面上的肌肉，形成了可怕的扭曲，血和著莫名其妙的、不知是甚么的液汁，再加上他的汗，循著断杖流下来，流到了杖柄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滴在甲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的声响并不大，可是对许多人来说，却可以称之为一生之中，听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声音！

原振侠一个箭步，掠到了山虎的面前。他先一伸手，用力把呆若木鸡的林文义一下推开去，林文义再也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甲板上。这时候，他才知道害怕，一倒了下来之后，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开去。

山虎一伸手，把断杖自眼中拔了下来。原振侠一看，手杖断口处，染血的部位约有三公分，知道未曾伤及脑部，但是左眼受了这样的重伤，一定保不住了，他叫了一声：“拿救伤包来！”

有警觉得快的人，莫名其妙地发一声喊奔了开去。山虎也真称得上是凶悍绝伦，拔下了断杖之后，就用一只手，几根手指之力，“啪啪啪”地把断杖又断成了七、八截！

血自他左眼涌出来，左眼眼眶附近，因充血而肿成了可怕的紫黑色。眼中根本没有眼珠了，只是一个深洞，汩汩地在向外喷著血。

可是他的右眼还睁得老大，瞪著正在连滚带爬，向外逃开去的林文义，一字一顿地道：“一只眼换一截腿，够了吧？”

黄绢在这时鼓起掌来，掌声听来清脆玲珑之极。山虎居然还“谢幕”一样地，向黄绢弯了弯腰。

林文义在甲板上站不起来，除了喘气之外，甚么也不能做。山虎却一仰头，满脸血污，如同厉鬼一样笑了起来。

在那刹间，原振侠的思绪复杂到了极点。他实在不明白，何以山虎任由林文义攻击，任由断杖插进了他的左眼？

山虎完全有机会避免这种情形发生的，就算他不愿意还手，只要他随便移动一下，林文义也必然不能得手！

可是他却一动都不动！

他双手紧握著拳，那是在那一刹间，他已经立定了心意，任由断杖插进自己的眼中！

为甚么？山虎的凶性要是发作起来，甚么环境他都不理会，更不会计较甚么后果！

为甚么？难道真如他所说，他用一只眼睛，去赔偿林文义的一截腿？

那又表示甚么？表示他的忏悔？

山虎上校这样穷凶极恶的恶魔，若是对他自己的恶行会忏悔，那真是天方夜谭了！

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但原振侠也绝不敢相信这一点！

那么，又是为了甚么？

这时，货船上的医务人员，已经抬著担架飞奔了过来。山虎上校厉声大笑，一抬脚，把担架踢得直飞向半空，像是一只白色长方形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飘荡。他向原振侠，发出如同活生生自阴间冒出来的鬼魂的一笑，指著自己还在冒血的眼睛：“原医生，一面替我包扎，一面告诉我有关阿英的情形！”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激动得身子有点发颤。

为了阿英──那更不可思议了！

然而看来，除了是为了阿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原振侠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山虎已向医务员说道：“带路！”

医务员吓得呆了，诺诺连声，双脚却如同钉在甲板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山虎走过去，在他肩头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医务员推得一个踉跄，他却像是一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黄绢在这时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你应该自傲，一个真正的男人曾屈服在你的面前！”

她指的，自然是原振侠曾以极度的机智和超卓的武术，打败过山虎的那桩事。

（那桩惊心动魄的争斗，在《爱神》这个故事中有详细的叙述。）

不过，原振侠不是很同意黄绢的说法。

黄绢的话中，把山虎称为“真正的男人”。无疑的，山虎在凶狠绝伦之外，也表现了罕有的勇气和忍受苦痛的能耐，甚至于他用一眼换一脚的行动，也表现了他的某种“公道”的精神。但是原振侠是一个现代社会培养出来的知识份子，他的道德观，和原始森林中弱肉强食的道德观，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时，他虽然不明白山虎为甚么要这样做，但要他承认山虎这种人，在道德观上可以被称为了不起的人，或是“真正的男人”之类，他绝无法接受。他冷笑一声，表示了他的反感，又道：“请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较！”

黄绢立时回了一句。黄绢的回话，是原振侠绝对想不到的，黄绢竟然说：“是的，我错了，可以说，你比不上他！”

原振侠一怔间，黄绢已经翩然转身，走了开去，经过倒在甲板的林文义身边，理也不理一下。

林文义倒在甲板上，竟没有人去扶他起来。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心绪极乱。反倒是山虎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一样，发出了一连几下苦笑。

在医务室中，原振侠花了半小时左右，才从山虎的左眼中，取出了若干断刺，再替他包扎好。他告诉山虎：“你左眼无法再看到东西了！”

山虎居然有几分幽默感：“这算是做海盗的报应吧！传统的海盗，不是大多数是单眼的么？”

原振侠绝不客气地道：“一点也不好笑！”

山虎自裤袋中摸出扁酒瓶来，一口气喝了半瓶，才道：“告诉我阿英的情形！”

原振侠点头：“好，到你的舱房去，一面走一面告诉你。整件事超乎你知识范围之外，你听著就是，别乱发问，因为问了我也回答不出。”

山虎伸手在左眼包扎的绷带上按了一下，站起来，向外就走。他可能有点心神恍惚，离开的时候，头一下子撞在门框上──他身形太高大，船上的每一扇门，他在经过的时候，都得低下头才能经过。

到了山虎的舱房，原振侠冷笑道：“一只眼当然可以抵一条腿，如果你想藉此赎罪的话，那你个子虽大，也不够切割。”

山虎呆了一呆：“赎罪，谁想赎罪？甚么叫赎罪？哈哈！”

山虎简直笑得有点前仰后合，原振侠喝道：“那你是为了甚么？”

山虎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阿英！阿英不是会到船上来么？我甚么也不缺，林文义少了一截腿，在那种情形下，阿英如果爱我而不爱林文义，那就不公平。我不是一个讲公平的人，可是在阿英这件事上，我不要阿英的选择，有甚么外来因素的影响。”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一时之间，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勉力定了定神，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

山虎把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易地又说了一遍。原振侠仍然有被噎住了的感觉，挥著手，好一会才讲得出话来：“你……说甚么？你的意思是，如果阿英在货船上出现，她……会……选择爱你？”

山虎点头：“是，为甚么不？”

原振侠想骂山虎，可是太多咒骂的语言，堵塞住了他的咽喉，反倒令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只是叹了一声：“好，我把‘阿英会到货船上来’的情形，向你约略解释一下。”

山虎用力挥了一下手，在绷带外的半边脸，肌肉跳动著：“我知道是甚么样的情形，她……是出现在电脑的萤光屏上，可是又像是真人一样！”

原振侠怔了一怔，山虎的说法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却也十分形象化，她是出现在萤光屏上的，可是却像“真人一样”。像真人一样的意思就是，你看到她，她也看得到你，而且甚至可以触摸得到她！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山虎显得十分兴奋：“康比博士说了，他可以有办法把她从电脑中弄出来！那她……就是到了货船上了，她……会见到我，自然她会有所选择……”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康比博士，这一切自然是康比博士对山虎说的了。他觉得有责任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所以在想了一想之后，他道：“阿英……嗯……你是在那么恶劣的情形之下，侵占了阿英的……”

他已经尽量使自己语气温和，而且措词也不那么激烈。可是一开口，想起山虎上校那种凶残至极的海盗行径，他仍然不免怒气上冲，闷哼了一声：“你强暴了阿英，并且又要把她杀死，你以为阿英见了你会怎样？她现在专门在海中对付海盗，我看你要为你自己的性命，多做点打算才好……”

山虎上校听得原振侠这样讲，低下了头。

山虎道：“开始，或者……肯定是我不对，可是后来，我却……并没有做错甚么……”

原振侠更是发怒：“用你海盗的逻辑解释一下！”

山虎的面肉已激烈地跳动了几下：“我是强暴了她，可是……可是几天之后，她曾缩在我的怀里，说她快乐得全身发抖，说她从来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可以有那样的快乐，那简直不是人才能有的快乐。我也告诉她，绝不要以为凡是男人，都能使她那么快乐，绝对不是！一万个男人之中，未必有一个能给她那样的快乐，而我能，因为我是万中无一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原振侠已听得不由自主地扬起手来。他想要暴喝一声，说自己一生之中，再也未曾听过那么厚颜无耻的话！可是一转眼间，他扬起的手却垂了下来。

虽然他心中仍然充满了无名怒火，可是他却知道，山虎是不会捏造出这一番话来的，一定是阿英真正曾那样说过！

阿英是一个生理上完全成熟了的女性，又在热带地区发育成长，会不会在生理上，可能和山虎这样强壮的男性，产生了十分和谐的配合，而使她在肉体上，有了这样的感受？

乍一听起来，那是十分荒谬的！一个残暴的海盗，和一个被海盗掠走了，任由摆布的女性……两者之间，怎能产生甚么和谐与配合？

但是撇开了一切其他因素不提，单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论，又绝对有可能在生理上产生极度的配合！而男女在生理上配合而产生的欢乐，又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不受任何因素影响的！

这样想来，虽然荒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振侠扬了起来的手，因此并没有掴向山虎，只是无意义地挥动了一下：“那么，她……为甚么，还要冒著被你杀死的危险，去找林文义？”

山虎的神情居然有些惘然，他一只眼眨动著：“我不知道，或许，她想……她不相信我的话，以为个个男人都像我一样强壮，或许……”

原振侠陡然又挥了一下手，打断了山虎的话头，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了解的阿英、林文义之间的一切，全是林文义说的。

林文义的话，是不是百分之一百可靠呢？原振侠以前没有怀疑过这一点，现在才想到，整件事，有可能完全不同！

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不禁用充满疑惑的神情，望定了山虎，山虎也用独眼，目光灼灼地回望著他。

这时，原振侠对这个凶神恶煞，已经有了从另一个角度来打量他的看法。

至少，他在林文义用断杖戳向他眼睛的时候，他完全可以避开而没有避开。原因，他已经说了，虽然听来令人极度骇异，但是世上绝不会有人，把自己的眼睛拿来开玩笑，所以那证明他心中真是这样想。

而且，断杖戳进了他的眼，他受的创伤极重，而他却没有发出半声呻吟，自始至终若无其事，单是这份对痛苦的忍受能力，也无法不教人佩服。

这也使原振侠想到，上次能够在赤手空拳的搏击中，居然赢了这个凶煞，那多少有一点幸运的成分在内！

或许是由于曾赢过他，令他敬服，所以他愿意说出心中所想的话来。还是他对阿英，真有一份异样的感情，所以才特别兴奋，要向人讲出心中所想的？

原振侠不是十分能确定，但是山虎想找人倾诉他心中想法的那种神态，却是一看就可以看出来的。而像山虎那样的大汉，可能一辈子，有任何问题发生，都是靠拳头和武力解决的，从来也未曾和别人好好倾谈过。所以他这时作著无意义的手势，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原振侠找到了酒，还未及取杯子，山虎已一伸手把酒抢了过去，大拇指一顶，就把未曾开过的瓶塞顶了出来，把酒瓶凑近口中，咕嘟咕嘟连喝了三、四口，抹著嘴唇，独眼仍然盯著原振侠：“你看我有多少希望？”

这一句问话，问得实在有点无头无脑，可是原振侠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说，阿英如果到了货船上，选择他而不爱林文义的机会是多少？

如果没有刚才的一番思索，原振侠一定会回答，你的希望是零！

但现在情形，多少有点不同，所以原振侠的回答是：“那要看你……在炮艇上对阿英究竟做了些甚么，要看她在那时怎么对你。”

山虎吞了一口口水，旋转著酒瓶，嘴唇掀动著，又用独眼盯著原振侠，像是全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又不断喝著酒，直到一瓶酒喝完，他用力捏著酒瓶，手指如同铁钳，酒瓶在他手掌之中成了碎片，他才道：“我一见到阿英，在三十秒钟之内，就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女人，就是我要的女人，只有她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才配得到她！”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静静地望著山虎。在那时，他的思绪十分乱，他忽然想到，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困难，要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也是多么困难！

山虎又叹了一口气，挪动了一下身子。他这时候的动作，和他巨大的身形、凶恶的外型，都不是十分相称，尤其他一开口所说的话，更令原振侠吃惊：“我知道……对她这样的女人……不应该用……对别的女人一样的方法。可是我不懂，尤其当林文义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之后，我更怕失去她，所以我就急急占有了她……真想不到，她竟然是处女……”

山虎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脸上的疤痕，闪著一种夺目的可怕的红色：“你或许不相信，我睡过的女人不知多少，可是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是处女……”

原振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他只好发出几下乾涩的笑声，既不否定山虎所说的话，也绝不表示对山虎的话同意。

山虎在接下来的叙述中所说的话，像是呓语一样：“她……真是……唉……我不知说甚么才好！我到有了她，才知道女人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没有人能相信。若说我不爱她，天会打雷把我打死……”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冷冷地接了一句：“天有一千个理由，打雷劈死你！”

山虎一点也不讳言他自己的罪恶──或许在他充满邪恶的心灵之中，根本不把自己的行为当作是一种罪恶！他立时同意：“或许有一万种，但绝不能为了我不爱她而打雷惩罚我！”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山虎两次提及他爱阿英，有这个可能吗？

实在是不可能的，但是看来却又是事实，原振侠实在感到了迷惘！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山虎又道：“开始一两天，我对她当然十分粗暴。可是，一个女人……就算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嫁了一个身体异常强壮的男人，那……也是必须经过的过程。事实上，成熟的女性，都可以承受强壮的男人，不会──”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别向我多说男女的生理构造，我是医生！”

山虎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总之，我不会让她落在别人手中！哼，那船长一提起阿英，也贼头贼脑，小心他──”

接著，山虎对波尔船长，发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

原振侠心中想，阿英究竟在哪里，还是虚无飘渺的事，可是在这艘货船上，至少有三个男人，已经都想把她据为己有了。

波尔、林文义和山虎，究竟谁是真正爱著阿英的？这个问题，看来只怕连“爱神”

也不容易解答。

原振侠在忽然之间，感到了十分疲倦，那是由于他心头的迷惘，所产生的一种疲倦。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山虎还目光灼灼地睁著独眼，望定了他，在等著他回答那个问题。

原振侠也喝了一大口酒：“你曾把她绑起来喂鲨鱼，我看，要她爱你的希望，只怕等于零！”

山虎陡然涨红了脸：“她是女人，她应该知道，男人若是不爱女人，就不会嫉妒得要杀死那女人！林文义就不爱她，眼看她陪我睡，一点表示也没有！”

山虎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原振侠挥著手，答不上来。他和山虎之间，实在是无法在心意上沟通的，山虎的一切想法，全是那么原始和野蛮，还停留在原始人的阶段──喜欢一个女人，用木棍把她打昏，扯著她的头发，拖回洞去性交，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原振侠却是文明人，文明人是无法接受野蛮原始的观念的。

可是，正如山虎所说，如果女方根本乐意接受这种待遇的话，那又有甚么是非对错呢？

原振侠的心中，对山虎的行为，自始至终，有著极强烈的反感。可是这时，他竟然无法对山虎的想法，作出任何判断！

山虎站了起来，像是一头巨大无比，又充满了怒意的熊一样，在舱中来回走动。他全身弥漫的精力，像是不断膨胀，要把船舱胀裂。

原振侠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他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去。山虎突然又吼叫了一声：“原医生，你是……你可以说是我唯一佩服的人！”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太多谢了！”

山虎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意味：“所以，如果有人要对阿英不利，而我又独力难以……保护她的时候，请你为我保护她……”

原振侠怔了一怔，山虎的这几句话说得诚恳之极，绝对不必怀疑他心中的诚意，而且也使得听到的人，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原振侠还未回答，山虎又道：“那个电脑博士，我看他全身充满了妖气，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只想把他撕成两半！”

原振侠又不禁耸然动容，山虎形容康比博士“全身充满了妖气”，这是多么古怪的形容，可是就整件事而言，却又有著某种程度上的契合。

阿英在电脑终端的萤光屏上出现，已经是一种十分“妖异”的现象，而康比博士一心要对付阿英，又一副“捉妖”的姿态，整个诡异的事态之中，确然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妖氛。连不知所云的林文义、穷凶极恶的山虎、为阿英迷惑的波尔船长、一心想获得超级能力的黄绢，几乎人人的身上，都散发著妖异的气氛。他甚至感到，自己也在这些怪异莫名的事物之中，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妖异影子！

这种感觉，自然绝不会令人感到愉快，他只好用力挥著手：“听著，阿英的能力比谁都大，她已经成了拯救女神！”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著山虎，他的意思十分明白──阿英有了超特的能力，如果她要报复山虎对她的暴虐，山虎将无法抵抗！

山虎显然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泰然不惧，反倒笑了起来：“她自然要报复我对她的粗暴，而且，我乐意接受她的报复！”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侧著身，经过山虎的身边走了出去。离开了舱房之后，他才大大地吁了一口气，以减少心中那种郁闷的感觉。

他还未曾回到自己的舱房，黄绢的一个手下，就已经迎了上来：“将军请阁下去议事，康比博士和他的助手也在，康比博士已经有了发现。”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带路”的手势。

货船的船舱部分不是很大，而且通道相当狭窄，转了几个弯，来到了一个堪称宽敞的舱房中。他一进去，就看到黄绢和一个身形高瘦、气派非凡的人在说话。

原振侠自然认得，那就是自称──也的确是人类之中，第一电脑怪杰的康比博士。

另外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正在用心倾听著。女的一头黑发，身形娇小纤细得惹人怜爱，正背对著门口。

原振侠一看到那楚楚动人的背影，就不禁怔了一怔，心头剧跳了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慢，同时心中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不会是她，她是不会在这里出现的……这两个年轻人，应该是康比博士的助手，她怎么可能成为康比博士的助手呢？

就在这时，那身形纤细的东方女郎并没有转过身，却把手放在背后，向原振侠作了个手势。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他看懂了那个手势的意思：别大惊小怪，也别说出我是谁！

海棠──

当然是海棠！除了她，谁也不会有那么纤细动人的身形；除了她，谁也不会有那么轻巧的手势！

原振侠在一秒钟之内，令自己迅速镇定下来，黄绢也在这时，一面说话，一面向他望了过来。原振侠心想：海棠在这里出现并不奇怪，在全世界情报人员，都对拯救女神发生兴趣之际，海棠这样身分的人若置身事外，反倒是奇事了。

但是，看黄绢的样子，竟像是未曾知道海棠的身分，那就十分奇怪了！黄绢可能未曾和海棠正式见过，但是海棠是甚么样子的，她自然早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疑问立即就有了答案，因为这时，所有的人都向原振侠望来。康比博士显然由于说话被打断，而有相当程度的不快。

原振侠若无其事地向海棠望去，心中不禁失笑──海棠用极其精巧的化装术，把她的本来面目完全改变了。她这时看起来，只是一个面目普通之极的东方女性！

黄绢急促地道：“博士正在向我解释他所了解的情形，请用心听。”

原振侠点了点头，在一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他实在不是十分能集中精神，如今的情形，可以说是他一生之内，从来未曾遇到过的。

他曾单独和黄绢相处过（不止一次），也曾单独和海棠相处过（也不止一次），可是海棠和黄绢同时在他眼里出现，却是第一次！

他心中有一种异样的刺激，甚至有非非的幻想，使得他心跳加剧。可是一想到她们是为了甚么才同时出现的，他又不禁一阵心跳。

或许是他心神恍惚的神情无法掩饰，所以康比博士在向他望了一眼之后，发出了两下十分不以为然的冷笑声来。

原振侠定了定神，听著博士发表他的意见：“我检查过了整个电脑系统，发现有一部分，正是那女人‘出现’的时间，资料记录磁带，有过异常的记载加入和消除的痕迹。”

他向海棠望去，海棠立即接口，她甚至连声音也变得相当普通：“这表示，在那段时间中，有某种资料入侵过电脑系统。”

黄绢道：“这一点我们已设想到。”

康比博士粗鲁地打断了黄绢的话：“设想是一回事，证明有这样一件事，是另一回事！”

黄绢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问：“那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入侵？”

博士先说了一大串专门名词，才道：“是一种磁力的感应，通过一种力量，使电脑系统的磁性资料带起感应，而达到控制电脑的目的。”

黄绢又追问了一句：“是由于甚么情形，才出现了这种力量？”

康比博士皱著眉，脸色看来异常苍白：“还不能确定，如果是来自人脑电波的力量，那么，这个女人可以随心所欲，侵入任何电脑之中……”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造成任何破坏？”

博士没有回答，海棠代答：“不一定，但如果像波尔船长那样，愿意把电脑系统交出来，这种力量就能控制一切。”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有点不明白，据波尔船长的叙述，电脑终端萤光屏上出现的人，竟可以看到他，也可以让他碰到，这是甚么异象？”

康比博士居然翻著眼，仍然一副高不可攀的态度：“我不知道！要等她再出现了，才能有头绪。”

原振侠忍不住讽刺了一句：“真是专家的好意见！”

康比博士冷笑：“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这是最科学的态度！”

原振侠不禁肃然：“是！说得是……”

博士虽然还瞪了原振侠一眼，但由于原振侠诚恳认错的态度，显然已赢得了他的好感。

康比博士又道：“在控制室中，我已做了特殊的装置，我提议到时──我的意思是，当我们的目标出现时，除了波尔船长之外，我们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原振侠皱皱眉，他不喜欢博士所用的语气。

从博士的话听来，他们像是在进行一项甚么狩猎，或是围捕行动！

原振侠虽然没有见过阿英，也对“爱神”的扑朔迷离无从想像，但是在感情上，他却觉得，不论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都不应该和她们站在敌对的地位！

可是，康比博士却显然把他自己，放在敌对的地位上！他接下来的话，更证明了他的心态，也使得原振侠更是大皱眉头，不知如何对付才好。

康比博士以十分坚决的语气道：“我的特别装置，包括了一套十分完善的‘磁屏’在内。磁屏的主要功用，本来是防止磁带受外来因素的干扰，而我将磁屏的作用倒转，那就是说──”

他说到这里，现出了十分得意的神情来，示意海棠继续说下去。海棠道：“那就是说，在受了干扰之后，干扰的因素会被禁锢在磁带上，不能离去！”

黄绢和原振侠同时吸了一口气，原振侠直视著海棠：“那意思是，阿英──假设出现的是阿英，就要被迫留在电脑之中！”

海棠的眼光中闪耀著狡黠的光芒：“可以这样说，但实际的情形如何，由于这是人类文化之中，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事，所以也无法想像。”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也不是十分难以想像，如果进入电脑的是人的脑能量，那么这个人的脑能量，就会一直留在电脑中，那个人──”

原振侠说到这里，也感到难以再设想下去。正如海棠刚才所说，那是人类知识范畴以外的事，想假设也无从著手！

黄绢在这时，陡然吸了一口气：“如果说，人脑发出的能量，就是一个人的灵魂，那么，是不是说这个人的灵魂，被关闭在电脑之中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因为黄绢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太诡异了，全然无从想像，但是却又令人一想到就感到心寒！

过了一会，康比博士才勉强乾笑了几声：“这……太奇了吧！我的专长是处理电脑，不会也不想成为和灵魂有关的巫师！”

原振侠站了起来，表示著他的意见，神态十分坚决：“不论怎样，我不会同意对出现者造成损害。”

康比博士侧著头，笑了一下，又耸了耸肩，并没有说甚么。

可是他的神态，却十分明白地表示，究竟事态发展下去会有甚么样的后果，他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向海棠望去，想在海棠那里多了解一下博士的意图，可是海棠神情漠然，像是不论发生甚么事，都和她无关。

黄绢打破了沉寂：“天气预报说，明日凌晨海面上会有浓雾，而货船也会航行在最多中南半岛难民出没的海域之中！”

黄绢的宣布，又带来了一阵沉默。

各人都吁了一口气，黄绢又道：“所以，希望在午夜时，大家都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康比博士没有说甚么，挥了挥手，带著他的两个助手走了出去。海棠出去时，连看也没有向原振侠多看一眼，原振侠却望著她纤细动人的背影，发了一阵子怔。

就在他发怔的时候，黄绢柔绵绵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是不是这个女助手，令你想起了甚么人？”

原振侠竭力克制著心头的震动，反手勾住了黄绢的颈：“能想起谁？”

黄绢笑了一下：“我也说不上来──原，你不觉得异常的兴奋？”

原振侠没有回答，黄绢的气息有点急促：“要是那……阿英进入电脑，我们将会经历人类科学史上崭新的一页！”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十分伟大，可惜目的并不是太高尚。”

黄绢低叹著：“你可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甚么？”

原振侠扬著眉，用神情代替了询问。

黄绢转过头去，有点不忍心正视原振侠的样子：“你最大的毛病是，你根本不能肯定自己在追求甚么！你先为每一件事，都设定了一个你心目中认为高尚的目的，但结果发现，你的目的是永远达不到的。”

原振侠想反驳几句，可是由于黄绢对他的了解是如此深刻，所以讲到他的毛病时，是如此的一针见血，使得他不知如何为自己辩护才好。

黄绢又道：“你就像是一个，把注码下在永远不可能赢的那一门上的赌徒一样！”

原振侠挣扎了一下，才勉强应了一句：“真有那么糟糕？”

黄绢再叹了一声：“只有更糟，原，只有更槽！”

原振侠默然无语，双眼之中充满了茫然的神色，望著船舱的窗外。外面海水平静，望不到尽头。

黄绢忽然笑了起来：“是不是我们都忽然长大了，怎么突然讨论起那么严肃的问题来了？”

原振侠也笑了起来，笑声十分乾涩，凝视著黄绢。

黄绢避开他的目光：“希望阿英会出现，那我们至少可以看到、经历到人类自有文明以来最奇怪的事。”

原振侠喃喃地道：“是，人脑和电脑的结合，真可以说是最奇怪的事！”

一直到午夜之前，原振侠都是一个人独处在分配给他的舱房之中。林文义缩头缩脑来找他，可是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

午夜前，海面已开始起雾。浓雾在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稀落地贴著平静的海面缓缓飘动著。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几乎觉察不到的情形下，一转眼间，望出去，海水不见了，深黑色的天空不见了，天上的星月不见了，极目所望，只是白蒙蒙的一片。

货船维持著正常的速度向前行驶，原振侠走出了舱房，甲板上的灯光，看来是一团一团奇异的亮红色。他低下头，看到浓雾在他身边缭绕著，每一步跨出，都像是踏向云端。

船头把浓雾冲开，被冲开的浓雾，立即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旋转著缠著货船，像是痴心女子的双臂，缠住了负心汉子的脖子一样。

原振侠走没几步，黄绢的一个部下就接近他：“请到电脑控制室去。”

原振侠点了点头，他并不急于前去，所以他仍然在浓雾之中，欣赏这难得一见的雾景。直到浓雾忽然在他面前分开，一个庞大的身形突然裂雾而出，几乎和他撞了一个满怀！

那是正急急向前走著的山虎。

原振侠打量著这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巨人，发现他穿了一套崭新的军装，戴著眼罩，独眼炯炯生光，头发也梳理得十分整齐，竟然很有点神采飞扬的样子。若不是他的神情，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狞厉，山虎实在可说是一个十分英武魁梧的男人。

山虎一看到原振侠，就掩不住他的兴奋：“有可能见到阿英了！”

原振侠不置可否，山虎用力一挥手，大踏步向前走去，一面大声唱著听来十分粗犷、旋律充满了原始风味的山歌，那可能是他家乡一带的歌。

原振侠听不懂他唱些甚么，可是也听得出，在歌声中充满了焦急的、喜悦的期待。

山虎过去了不久，才有缓慢的手杖点地声传来。好一会，林文义才缓缓地自浓雾中冒了出来，停在原振侠的身边，嘴唇不住哆嗦著。

原振侠等他先开口，可是林文义老是不出声，原振侠才道：“你、阿英和山虎三个人之间的事，我只听了你的叙述──”

林文义急忙道：“我说的全是实话，全是实话！要是有一句谎言，叫──”

原振侠用一下相当粗鲁的动作，打断了林文义的话。他不是很喜欢听到人动不动就用神明的力量来起誓，认为那是一个人，连自己对自己都不能负责的一种懦弱的表现。

他疾声问：“阿英和你相拥在那炮艇的一个小空间之内，她……曾对你说了甚么？

”

林文义咬牙切齿：“她甚么也没有说，也不必说，我完全可以了解她的心意。”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太武断了，要了解别人的心意，是极难的事！”

林文义倏然涨红了脸：“我能了解，她……遭遇那么惨，冒死来和我相会，她……还能有甚么别的心意？”

原振侠苦笑著，林文义神情愤然：“她会在电脑上出现，你可以问她！”

原振侠仍然没有说甚么，连他也十分迷惑──究竟是山虎的自信令他迷惑，还是林文义实在没有吸引人的地方，而使他讨厌？

林文义持著一根代替手杖的木棍走了开去，立时隐进了浓雾之中。

原振侠在船舷上又站了一会，才走向电脑控制室。

他是最后走进控制室的一个，博士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他一进来，黄绢便来到了他的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黄绢的手是冰凉的，这说明她的心情十分紧张。

原振侠留意到海棠的眼角扫向他，口角也有著一丝嘲弄的笑意，使得原振侠特别尴尬。

林文义缩在一角，把木棍横在胸前。虽然不会有甚么人在这里袭击他，但是他还是习惯保护自己，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山虎上校昂然而立，他比每一个人都高，神情也比每一个人都焦急。

康比博士向各人望了一眼，道：“我简单地作一些说明……”

他指著并列著的两个萤光屏，按下了掣钮，右首的那一幅，立时现出了货船驾驶室中的情形──波尔船长正在驾驶，神情紧张，盯著驾驶系统上的电脑萤光屏，甚至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而左首的萤光屏上，正闪耀著一连串的数字和文字。

博士道：“两个萤光屏，右首是驾驶室中的情形，左首是电脑的终端，和驾驶室中的一样。也就是说，如果有女人出现，会出现在这上面。”

随著康比博士的话，是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吸气声。康比博士又用力一挥手：“可能会有异象出现，不论是甚么样的异象，我要请各位保持镇定。在我未曾示意之前，不论在萤光屏上出现的是甚么景象，最好不要有甚么行动……”

他说著特意向山虎狠狠瞪了一眼，又向一角的一张椅子指了一下。

山虎十分不愿意，但还是走了过去，在椅上坐了下来。不知道他在坐下去的时候用了甚么劲，那张椅子被他庞大的身子，压得吱吱直响。

黄绢问：“现在，我们干甚么？”

海棠笑了一下：“不干甚么，只能等……”

黄绢突然问了一句：“小姐，你是甚么时候开始，成为康比博士的助手的？”

原振侠一听，不禁有点紧张，海棠却不动声色：“就在来到这里之前两天。”

黄绢的神态和声音，都绝称不上友善：“在这以前呢？你在干甚么？”

海棠的声音十分平淡：“一直在学电脑，那是一门一经接触，再也难以自拔的学问。将军，你对我有甚么怀疑吗？”

黄绢有点愤然：“是，我怀疑你是一个著名的情报工作者！”

海棠作出了一个看来自然不过的惊讶表情：“真是太刺激了，这里具备了一切惊险小说中的情节和人物，太典型了，当然应该有情报工作者才是……”

黄绢冷笑了几声，没有再说甚么。

控制室中静了下来，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的确，海棠说得对，在这里，人虽然不多，但是其复杂性却胜过了千军万马──有电脑怪杰康比，有山虎这样的凶神，有黄绢那样的女将军，有海棠那样的情报人员，有林文义那样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人──

也有像他这样，人家看来简直怪不可言的医生，更有随时可能在萤光屏上出现的“女神”！

这几个人，算是一个甚么样的组合？简直复杂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打算，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有著难以划分清楚的纠缠。原振侠甚至，连自己是怎样忽然进入这样错综复杂的漩涡之中，也有点说不清楚！

而就是这几个人，却又有可能展开人类文明发展史上新的一页，进入人类科学上的空白，开创一个无可探测、神异莫名的新领域！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低叹。

他感到黄绢的手握得更紧。黄绢并不是没有过异常经历的人，但可能由于这时所期待发生的一切太异特了，所以她也有了反常的紧张。

控制室中十分静，只有电脑操作所发出的一些轻微的声响，再就是山虎上校特别浓重的呼吸声。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慢慢地过去，康比博士和助手，一直在检查著电脑的运作，原振侠看了看钟，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也就在那时候，先是波尔船长的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入了各人的耳中。接著，看到在驾驶室中的波尔船长身子向前倾，几乎要压向电脑终端的萤光屏。

而在电脑终端萤光屏上，原来的文字和数字已消失，代之以十分凌乱的、闪动的线条，像是一架接收不良的电视机一样。

康比博士、海棠和另一个助手都紧张起来，不断地察看著各种仪器。海棠的声音也忘了掩饰，如果曾听到过她原来的声音的人，这时应该一听，就可以凭声音说出她真正是甚么人来。她急急地道：“磁性加强，电脑的资料输入，有了异象，是突如其来的──”

另一个助手在不断地报出一连串的数字，显示数字正在不断增加。康比博士双颊通红，像是中了邪一样，在喃喃叫著：“来了，来了！”

山虎和林文义一起自坐著的角落中向前冲过来，山虎快一步。林文义的去路，一被山虎庞大的身形阻住，就停了下来。在康比博士大声呼喝之下，两人才又一起退回到了角落之中。

海棠和另一个助手，更忙碌地操纵著仪器。萤光屏上约莫乱了一分钟，就突然出现了画面，那是一片看来没有尽头的白茫茫。

波尔船长的声音传了过来：“天！阿英，你又来了，你又来了！”

山虎的喉间发出怪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一片茫茫的浓雾之中，出现了一个女人！

在萤光屏上看到的景象，十分难以形容。

的确有一个女人出现了，但是一点也看不真切。因为那女人穿著白色的、飘动的长衣──以致她整个身子，看来就如同是浓雾的一部分。

而较能清楚辨认的，是她的一头秀发，在浓雾中看来分外乌黑。

她的脸也是白色的，几乎和浓雾没有分别。

她的眼睛看来格外漆黑明亮，简直像是两颗闪亮的星星。星星不应该是黑色的，但是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漆黑闪亮的眼珠，却给人以星光灿烂的感觉。

完全看不清她是站在甚么东西上，她像是浮在海面的浓雾之上。她扬著手，正在向不知甚么目标打招呼。

原振侠这时，也紧张得屏住了气息。那种景象，在不明来龙去脉的人看来，是一点也不觉奇特的，但是在知道缘由的人来说，却是奇特之极──人竟然能进入电脑系统，出现在电脑终端的萤光屏上！

波尔船长的叫声再度传来：“阿英！”

山虎上校再度冲到了萤光屏前，独眼睁得老大，一眨也不眨。

林文义的喉际，发出了青蛙一样的“咯咯”声响，身子在发著抖！

萤光屏上的那女人，看来极其生动──她并没有甚么动作，可是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却在不住飘动。海面上的浓雾几乎是静止的，所以她身上衣服的飘动，就构成了十分奇特的现象，使得她看来似幻似真，流动不定，难以捉摸到她固定的神态。

这种景象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萤光屏上，突然有极亮的亮光闪了一闪，在那一刹间，几乎使人以为整个电脑系统都会爆炸一样！而在一闪之后，本来的“远镜”，一下子成了“近镜”。

在萤光屏上看到的，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的脸部特写。

原振侠听到了几下不同的，难以形容的声响。其中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发出来的赞叹声──由于见了一个出色之极的美女的缘故，而自然发出的赞叹声。

当然，也有山虎、林文义和波尔船长发出的怪声。

很难形容那女郎的美丽──美丽有千百种，但真正的美丽，其实只有一种，就是美丽。使人的视觉器官，在一接触到了之后，就立即向视觉神经传送消息，视觉神经又把信息，交给脑部的记忆系统去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美！

（人脑的操作过程，其实和电脑的操作过程十分类似……）

原振侠立即可以知道：阿英来了！阿英已经进入了货船的电脑系统之中！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紧握住黄绢的手，并立即去注意康比博士的行动──博士是专门来对付阿英的，这时，他该采取行动了！

可是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博士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望著萤光屏，一点别的动作也没有。显然他被阿英的美丽所震慑，忘了他是来干甚么的了！

而也就在这时，海棠轻轻将博士推开了一些（发怔的康比博士，如同木头人一样，任由摆布），站到了一组复杂的仪器之前，熟练而又飞快地操作起来。

波尔船长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激动和长久期待之后的焦切：“你又来了！我……我立刻把船交给你，让你通过电脑系统指挥航行……”

阿英在初出现的时候，带著十分甜美的笑容，眼光也是极度的柔和。她那种眼光，使人联想起许多文学上对女性眼光的形容，例如柔情如水、眼波横溢……等等。

可是，波尔船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泛起了一股极度的不快和厌恶。秀眉微蹙，目光也变得鄙夷，使得和她对望的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犯罪的内疚感，不敢和她逼视。

她开了口，声音十分冰冷，可是却很客气，她道：“谢谢你！”

波尔船长突地叫了起来：“你……说话了……你说话了！”

在电脑控制室中，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波尔船长手舞足蹈、近乎狂乱的样子。他语无伦次的叫嚷著：“你说话……你可以听到我的话？可以看到我？哦……你真是女神，你……”

在波尔船长叫嚷时，山虎和林文义也同声叫了起来：“阿英！”

林文义要向前冲来，山虎伸出他粗壮的手臂，拦住了林文义的去路，林文义一时情急，用力摇撼著山虎的手臂。

黄绢叱责著山虎，一时之间，不论在电脑控制室还是在驾驶室，都乱成了一团！

这种混乱的局面，实在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所能控制的──阿英不但在萤光屏出现，而且，还和波尔进行了对答！虽然看来，她只是在萤光屏上出现，但是和她真人突然上了货船，几乎完全一样！

原振侠预料过会有混乱，因为不但林文义、山虎和阿英之间，有著难以计算得清的纠缠恩怨，波尔船长也对阿英有单方面的痴情，他们三个人都会难以克制自己。

然而令原振侠惊骇的是，在外形上看来，神态是如此冷漠高傲的康比博士，这时似乎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那个行列之中。他盯著萤光屏，在混乱中再加上几分混乱，他用一种听来十分怪异、高亢之极的声音叫了起来：“你不可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你在电脑之中，你只不过是一种电磁信号，或许你能凭信号指挥整个电脑系统，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你不是人，你只是一种信号！”

康比博士不但叫著，而且向前冲了过来，挥著拳，看起来就像是想去攻击在萤光屏上的阿英。而在萤光屏前，一夫当关似的山虎，自然而然充当了保护者的角色，不等康比冲向前，一伸手抓住了这个电脑怪杰的肩头，手指一紧，手臂一扬，把他整个人直提了起来。

不论康比博士的学问有多么高深，和山虎上校比起体力来，自然大大不如。他一下子被山虎上校提得双脚离了地，双手也难以挥动，可是他还是挣扎著，想用脚去踢萤光屏。

同时，他仍然在大声叫著：“你只是一种信息，一种信息，不是真的人！你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

连黄绢和原振侠，这样经历过许多异常场面的人，这时在这样的混乱中，也不知所措！

海棠仍然在飞快地操纵著仪器，人人都在一种狂乱而难以遏制的情绪之中，像是每一个人都是一瓶硝化甘油，不知道在甚么时候，由于甚么微小的因素，就会引起猛烈而不可收拾的爆炸！

因为每一个人的情绪，几乎都已到了每个人理智所能控制的极限，随时可以发生意料之外的意外！

和所有的人相比，在萤光屏上的阿英，更显得出奇地冷静。她的冷笑声虽然是通过扩音装置传出来的，可是听起来，就和真人发出来的一般无二。

她冷峻的目光射向康比博士，她接下来所说的一句话，使得正在叫嚷著的，狂乱得难以自制的康比博士，在刹那之间，如同乾瘪了的气球一样！

她的话并不急，可是却有著极强的打击他人心灵的力量。她显然是在问康比博士：“信息？请问，你对信息知道多少？”

康比博士是举世闻名的电脑怪杰，他和电脑信息打交道的岁月，绝对超过阿英的年龄！可是这时，他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比博士已停止了挣扎，山虎将他放了下来。博士几乎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向前跌出了一步，双手扶住控制台才稳住了身子。他仍然盯著萤光屏，大口喘著气，阿英刚才问他的问题，竟然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海棠在这时抬起头来，一脸都是疑惑的神色，嘴唇掀动了几下，想说甚么而没有说出来，又低头去专心对付仪器。

一直不出声的另一个助手，这时突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她……不是信号……她根本不是……”

他一面叫著，一面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来，继续叫著：“她是甚么？天！她是甚么？”

本来已经够混乱的了，而且原来在混乱之中，就有著十分奇诡的气氛，再被那助手一叫，更是令人觉得寒森森的，妖异之极。

博士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听来像是一个垂死者的呻吟：“我……懂得太少了！”

阿英像是在劝慰博士，口气之中，把这个举世公认的电脑奇才，当成了幼稚园中的学生：“不要紧，肯承认不懂，是懂的开始！”

山虎虽然身躯庞大，体力惊人，但是在极度的混乱之中，也直到这时才抢到了说一句话的机会：“阿英，我，你也可以看到我？”

（用文字来形容一桩事的缺点是，文字的形容、描述，都是直线的，所谓“一枝笔不能写两件事”，而事情的发生，如果涉及的人是超过一个的话，却是立体的──几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内，各有各的动作，文字就只好一个一个来写，不能同时一起写出。）

（所以，文字写来相当长，事实上，一切都只是在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事。）

（像这时，阿英出现，到山虎叫了那一句，其间也只不过不超过两分钟的事。）

阿英的眼光扫了过来，迅速扫过了山虎，又移了开去。当她的眼光扫及山虎的那一刹间，山虎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弹跳著，甚至可以令人听到他肌肉弹跳时发出的声响。

阿英并没有回答山虎的话，她闪电一样的目光停留在黄绢的身上，使得黄绢突然震动，自然而然地靠得原振侠更紧。

阿英现出了谅解的笑容──她明明是想要说甚么的，可是却又使人有她已经原谅了对方的感觉。

阿英的那种笑容，多少缓和了一些紧张，接著她道：“没有用的！你是主使人吧？

没有用的……对不起，有人等著拯救，我不想和你们多浪费时间了。”

原振侠在这时候，陡然叫了起来──他意识到阿英要“离去”，他的思绪十分混乱，也不知道眼前经历的是甚么现象，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他知道，至少应该把阿英“留下来”！

所以，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的：“等一等，请你等一等……”

萤光屏上的阿英立时向原振侠望了过来，当原振侠和她的目光接触之际，完完全全地感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而绝不是萤光屏上的一个形象！

原振侠甚至可以在她的眼光中，看出她内心的感情来！

原振侠几乎可以直接地感到，她的胸襟十分宽大柔和，她对她所看到的情形感到厌恶，她能明白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为了对付她。可是，她却也并没有太多的责难，那说明她是一个十分容易原谅他人的人。

原振侠一面心念电转，一面又急速地道：“关于你，有许多疑问──”

原振侠的话还没说完就住了口，因为这时，在萤光屏上的阿英，现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来。那使原振侠立时知道：自己的要求被拒绝了！

接著，又是亮光一闪，萤光屏上充满了混乱的线条，随即又出现了一连串的数字。

海棠在这时，才以出奇冷静的声音道：“现在，货舱是在电脑控制之下航行，目的地不明！”

康比博士的神态看来沮丧之至，但是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无法改变？”

海棠缓缓地摇著头：“整个电脑系统，都在一种来历不明、无法确定的力量的控制之下运作……”

黄绢震动了一下，康比博士双手抱住了头，另一个助手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山虎仍然盯著萤光屏，林文义在喃喃自语。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问：“这种力量，在理论上……可以控制任何电脑系统？”

海棠点头：“理论上，只要她喜欢，就可以。”

海棠在回答中，不用“它”而用了“她”，这更使得黄绢震动。海棠继续道：“因此，刚才出现的那位女士，可以说是人类之中最具权力的女性。黄将军，比起她来，你差得太远了……”

黄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原振侠瞪了海棠一眼，海棠却装作看不见。黄绢挥著手，想说甚么，又没有说出来。

在经过了刚才阿英出现的混乱之后，这时，控制室中又变成了极度的僵凝，每一个人都木然而立，不知该如何才好。

阿英虽然在萤光屏上消失了，但人人都知道，她仍然在电脑之中。而且，正控制著电脑，令货船按照她的意志航行！

她可以令货船触礁，也可以令货船的引擎超过负荷而爆炸，她可以……可以通过控制货船的电脑系统，而使货船发生任何意外！

而且，她又是如此的无可捉摸，虽然确知她在电脑之中，可是她和电脑之间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联系，连康比博士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不但是感觉上的诡异，而且是直接使人感到安全受到了威胁，一种命运控制在她不可测的力量之手，产生的难以形容的恐惧！

这种恐惧，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另一个助手第一个叫了出来：“天！她不会……使货船……出事吧！”

山虎立时吼叫：“当然不会，她是拯救女神！”

林文义尖声道：“她杀坏人、杀海盗……”

山虎将牙齿剉得“格格”直响，原振侠叹了一声：“我看，这是她另一次的拯救行动……”

他的话才一出口，驾驶室中传来了呼叫声：“左舷有只船，漂流的船只！”

漂流的船只上，一共有七十余名难民，在一小时之后全部获救，上了货船。

正如原振侠所料，那是“另一次拯救行动”。

这一次的拯救行动，实际参加者全是货船的船员。黄绢和她请来的那批人，包括波尔船长在内，全都集中在电脑控制室之中。

阿英在萤光屏上虽然出现只几分钟，但是在拯救过程之中，货船始终都在阿英的控制之下。这使得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一股重压，这种重压，甚至使所有的人，都不想说话。

控制室中只有浓重的呼吸声，沉默最后被大副的报告打破：“船长……全部难民都已获救，健康情形良好……”

控制室中的人，都有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大家向萤光屏看去，萤光屏显示电脑正在从事正常的操作，那股不知自何而来，也不知是甚么性质的控制力量，已经消失了。

波尔船长望向黄绢，黄绢挥了挥手：“把难民送到最近的港口去，如果没有人收留，我国可以收容。”

波尔向大副传达了命令，黄绢挺了挺身子，不知是否由于心怯，她的声音听来特别高：“博士，你曾说过可以将──”

康比博士不等她说完，就摇著手：“别提以前说过的话！以前，我以为自己是电脑专家，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甚么都不懂！”

博士的脸色苍白得十分可怕，他的声音也发颤。海棠闷哼了一声：“博士，不必这样，人脑可以和电脑产生直接的联系，这个理论是你首先提出来的！”

博士的神情，像是绝处逢生一样，睁大了眼睛：“你认为刚才的情形，是人脑和电脑的联系结合？”

海棠抿了抿嘴，这种小动作，使她的神态看来显得相当坚决：“其中的细节，有太多未知数，可是这种假设是成立的。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博士大大吁了一口气，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自嘲似地道：“我们都给刚才那种奇特的现象吓坏了是不是？吓得甚至连好好想一想都不能！”

原振侠也吁了一口气：“想了，可是却实在无从设想！人脑和电脑的结合，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

海棠说得十分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人脑的能量，控制了电脑，指挥电脑的运作。也就是说，她想怎样，电脑都会照她的意思去做！”

黄绢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她又想起了海棠刚才的话：掌握了这种能力的人，才是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人类在实际生活中，已经完全依赖电脑的运作，而有人可以随心所欲，指挥电脑的运作，这个人的力量之巨大，实在不可想像！

康比博士虽然也曾运用他的技术，干扰过电脑的运作，但是和这种控制力量一比较，也全然不值一哂了！

黄绢喃喃说了一句：“刚才，我们……货船的命运，全掌握在她的手中！”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轻声道：“理论上来说，世界的命运，每一秒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控制室中，又静了下来。

理论上来说，阿英的“力量”，既然能随意控制货船上的电脑系统，自然也可以控制任何电脑系统。而几个强国所储存的，足以毁灭全世界的核能武器，一律由电脑决定行动，也就是说，她可以有能力令所有核能武器在同时爆炸！

而科学家早就指出过，各强国储存的核能武器，不但足以令地球上所有的生物一起毁灭，而且，爆炸的威力还能使地轴度数改变，影响到地球运转的轨迹，进一步使得太阳系、银河系，甚至整个宇宙的星体运行，都发生轻重程度不同的影响！

这是一种甚么样的强大力量！

那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不知道多少野心家梦寐以求的力量！

这种力量以前被认为是不存在的，但随著电脑时代的来临，人类的生活已离不开电脑之后，这种力量就出现了！只要能够随意操纵全世界的电脑系统，就等于掌握了这种力量！

掌握了这种力量，可以随意建立起人类生活的新秩序，可以控制所有人的生活，可以达到统治全人类的梦想，可以成为地球上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一时之间，不但山虎上校的气息更粗浓，连黄绢的鼻孔也反常地翕张著。显得她心中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而感到了异样的紧张。

海棠的双眼睁得极大，使人很容易觉察到她是戴了隐形眼镜，改变了她原来眼珠的颜色。但是这时除了原振侠之外，也没有甚么人注意她。

原振侠心中只感到了一阵极度的悲哀，他不由自主地叹著气。当黄绢充满了迫切狂热的目光投向他之际，他知道黄绢的心中在想些甚么，他立时摇著头：“就算有这种力量存在，也不会落在任何人的手中……”

黄绢疾声道：“谁说不会？阿英……不是人？”

原振侠艰涩地笑了一下：“在某种程度上来看，阿英不是人。”

山虎和林文义同时失声：“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昂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有著异常的能力，可是她只是用来救人，不是为了自己建立权力。她的行为已脱离了人类罪恶的天性，所以我说，她在某种程度上不是人。”

原振侠注意到，自己的话令黄绢和海棠都低下了头。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的话，至多只是在一刹那间，使她们感悟到了一点道理，绝不能使她们在追逐权力和野心的道路上止步的。

果然，黄绢又现出了坚决的神情来，望向康比博士。康比双手搓揉著眼：“我要好好想一想，真正地好好想一想……”

黄绢沉声：“需要多久？我们可以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条件！”

博士苦笑：“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不能肯定。”

黄绢现出十分不满的神情来，突然道：“好了，这里的一切告一段落，直升机会送各位离开！”

林文义张大了口：“阿英……阿英……她不会再来了？她……”

山虎厉声道：“住口！”随即他双手握著拳：“我不会离开，我要在这里等她！”

黄绢扬了扬眉，波尔船长沉声：“货船名义上是由我指挥的，是不是？”

黄绢一字一顿：“如果你们之中，有谁真是想见到拯救女神的话，我有一个好建议！”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黄绢道：“刚才救上来的难民都说，他们曾见过拯救女神，不是从萤光屏上看到，而是女神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原振侠毕竟对黄绢有极深的了解，他已经知道黄绢要说甚么了，心中先苦笑了一下。其余人，显然还不知道黄绢准备怎样捉弄他们，还十分用心地在听著。

黄绢的语音冰冷：“所以，想见到女神的人，大可离开货船，在大海上漂流。预测今晚一样会有浓雾，那就有直接见到她的希望！谁愿意离去，我可以提供方便……”

黄绢在这样说的时候，是以为自己的这种提议，摆明了是调侃那些急欲见到阿英的人，一定会使得各人再也不敢说甚么的。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也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山虎首先“呼”地一声，举起了他粗壮的手臂来，大声道：“我愿意去，请给我一艘救生艇！”

林文义接著也嗫嚅著：“我……我也愿意去……不过……我要单独……行事……”

山虎道：“自然每个人都单独行动──”

黄绢怔了片刻，乾笑起来：“好，货船上救生艇相当多，还有谁愿意在海上漂流，等候拯救女神光临的，请举手！”

黄绢的话才出口，波尔船长就沉声道：“我！”

更出乎意料之外的，康比博士居然也缓缓举起手来：“我！”

原振侠忍不住叹了一声：“博士，为甚么？”

博士的神情显得十分迷惘，他当然不是为了对阿英有所迷恋，所以原振侠才会这样问。

博士有点失魂落魄：“我想去追究……去了解……她凭藉甚么……她是如何能使自己的脑部活动，和电脑相结合的……”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苦笑。在他以为不会再有人要求在海上漂流时，海棠用十分镇定的声音道：“我也要一艘救生艇！”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你们知道自己要做甚么？在大海上漂流，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海棠的声音仍然十分镇静：“非但无趣，而且危险得很。可是有些事，实在是非做不可的。”

黄绢用力一挥手，望向博士的另一个助手。那小伙子有点不知所措，只是使劲摇著头。

黄绢沉声道：“每一个人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

她说著，大踏步走了出去。原振侠并没有跟出去，他来到了海棠的身边，海棠冷冷地道：“还不快去伺候你的将军，看来她生气了！”

原振侠忍受著她的讥讽：“改变主意！”

海棠倔强地扬著眉：“为甚么？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非但不会改变主意，还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原振侠有点哭笑不得，海棠却“咯咯”笑了起来：“海上漂流，不会比到新几内亚腹地探险更危险……原，你是勇气减退了，还是女将军的魅力，使你无法抗拒？”

原振侠陡然感到有点呼吸困难，他几乎是逃走一样地离开了控制室。到了甲板上，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呼吸著潮湿的海上空气，才令他好过了一些。

不多久，在浓雾之中，船员的吆喝声、嘈杂声传来，那是救生艇一艘又一艘放下海中的声音。大约在半小时之后，才静了下来。

雾仍然十分浓，救生艇几乎是在一离开船舷之后，就隐没在浓雾之中的。接下来，是轻微的水声，也根本看不清，救生艇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离开的，等到甚么声音都静了下来之后，放下去的几艘救生艇，像是就此便在浓雾之中消失无踪一样，诡异莫测，令人有一种受压迫之后的窒息感。这种感觉十分强烈，以致原振侠要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气。

货船以正常的速度前进，原振侠的身上，因为在浓雾中伫立得久了而濡湿，当他掠了掠头发之际，水珠顺著发际落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到黄绢正向他走来，笑得有点勉强：“要去听听被救的难民的叙述？”

在把难民救上来的时候，有几个难民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他们见了“拯救女神”

的经过，听来杂乱无章。原振侠虽然没有要求到海上去漂流，可是他也绝不是对整件事不感兴趣。

所以，他点了点头，和黄绢一起来到了她的舱房之中。船员带来了几个难民，原振侠又一次听到了“拯救女神”在浓雾中突然出现的故事，和他以前听到的并没有甚么差别。

黄绢打发走了难民，斜靠在一张安乐椅上，神态看来有点慵懒：“原！这个‘女神’的存在，千真万确，再也不必怀疑了！”

原振侠扬了扬手：“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

黄绢倏然坐直身子：“让他们全到海上去等，我还是以为她会在电脑上再出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请准备直升机，我想离开。”

黄绢凝视著他，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我认为，不论怀著甚么目的，或许可以再见到她，可是绝不能达到目的！尤其，更不能在她那里获得控制电脑，或是人脑和电脑相结合的能力！”

黄绢仍然凝视著他，原振侠叹了一声：“阿英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认为，她担任了‘拯救女神’这个角色，并不是她有甚么改变。她的能力是来自‘爱神’，那个在她最危急的时候，救了她的那个神秘人物。”

黄绢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然而，要寻找爱神，必要通过阿英！”

原振侠道：“就算找到了爱神，你认为你可以得到些甚么？”

黄绢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娇声笑了起来：“或许，可以得到爱情？”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看来，你对那些到海上去漂流的人的处境，一点也不担心！”

黄绢冷笑：“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自然，我知道你在担心其中的一个！”

原振侠默默不语，他的确有点担心，担心海棠在海上的遭遇。尽管他知道海棠有著非凡的应变能力，可是他还是担心。

黄绢的声音冰冷：“我猜那个所谓博士的助手，其实是海棠，猜对了吗？”

原振侠略微震动了一下，不说甚么，黄绢又笑了起来，在她的笑声之中，有著某种程度的残酷。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早知道了？”

黄绢道：“不算太早，但是在她下救生艇之前，我已经可以肯定！”

原振侠一下子冲到黄绢面前，黄绢昂起头，傲然无惧地直视著他。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十分低沉：“你在……救生艇上……做了手脚？”

黄绢有点故意做出来的悠然：“换了她是我，也会一样做。不过，我们这样做，绝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别的目的，所以，你不必飘飘然，也不必太紧张……”

原振侠紧握著拳，好一会才慢慢地松开了手指，笑了一下：“我不会自作多情，不过，我认为在这一带的海域上，越是生命有危险，就越是有机会遇到拯救女神──这正是所有人在海上漂流的目的！”

黄绢的神色略变了一变：“你是不是要先一步去扮演大情人？”

原振侠心中突然一动，他对于阿英／爱神，也有著浓烈的好奇心，也亟想知道，所谓“爱神”的来龙去脉。

如果能和海棠一起，在茫茫大海之中，在生死一线之间遇到阿英，再进一步见到爱神，这是何等浪漫奇趣的经历！

然而，他又立时想到，如果阿英再出现在货船的电脑之中，和黄绢一起和阿英作进一步的接触，又何尝不是一桩难忘的经历！

他全然不知如何才好，这种矛盾的心情已经不止一日，这时，仍然使他无法做出抉择。

黄绢忽然长叹了一声，向他靠来，双手交叉挂在他的肩上，声音十分甜腻：“我留下了博士的另一个助手，他说，阿英刚才出现的情形，他全都记录了下来，你可有兴趣再去看一遍？”

原振侠其实是一个性格相当矛盾的人，在紊乱的思绪之中，他会突如其来产生莫名的、半秒钟之前连想也未曾想到过的冲动。这时的情形就是如此，他提高了声音：“我不想看，我只想要一艘救生艇。”

黄绢陡然震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声音是故意装出来的冷淡：“你不但可以得到救生艇，还可以得到额外的食水和食物！”

黄绢的答允来得如此之快，倒也颇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连忙道：“谢谢你！

”

他一面说，一面离开了舱房，自然在离去之前，他并没有太注意黄绢的神情。他不向黄绢多望一眼，倒并不是怕黄绢会改变主意，而是怕他自己会改变主意。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当黄绢抬起头来看著他的背影时，神情复杂之极，有怒意，也有著惘然，双眼之中，竟然有一种欲泪的润湿──当然，坚强的女将军是不会落泪的，但是若不是她的心中，有了异样的感觉，眼角又怎会润湿呢？

甚至于她丰满诱人的口唇，曾动了一下，虽然终于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可是，总是曾经想发出声音来。她想发出甚么声音来？是诅咒原振侠在海上遇险，还是要原振侠回来？那只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当舱房的门关上之后，黄绢维持著那种神态足有好几分钟，一动也不动。在那段时间之中，她几乎连思想也是一片空白，她不明白，原振侠为甚么忽然会有了这样的决定？

其实，连原振侠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决定！

或许，是由于知道了黄绢在海棠的救生艇上做了手脚，会令海棠在海上遇险之后，才突然生出了这个念头来的。

他不是十分能确定为了甚么，只想早点离开货船，所以他也没有去要求更多的水和食物。只是匆匆来到船舷，在黄绢的手下的协助下，放下了最后两艘救生艇中的一艘，登上了艇，拿起艇上的桨，用力向前划著。

开始的时候，由于货船行驶时带起的海浪，令小艇颠荡甚剧。但等到货船庞大的影子没入浓雾之中，像一个巨灵一样消失之后，海面就变得十分平静。浓雾所形成的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四周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原振侠停止了双桨，这时，他可以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他首先想到的是海棠──海棠的处境，应该和他是一样的。理论上来说，由于海水的流向不变，所有下海的救生艇，都会向同一个方向漂流，应该是聚在一起而不会飘散的。

可是事实上，却绝非如此──许多艘小艇，即使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放到海面上去，不需要多久就会分散，而不会聚在一起，飘向同一个目的地。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现象。虽然理论上来说，海水的流向不变，在海面上飘流的物件，也都会向著同一个途径前进，但事实上，海流十分复杂，大流之中又有著无数的小流，表面上看来平静之极的海面，却蕴藏著几百股速率不同、方向各异的海流。在海面上漂流的物体，全然无法选择方向，只好听凭海流的摆布。

何况，小艇上载著不同的人──山虎上校可能正在施展他那惊人的膂力，使小艇在飞快地前进；林文义可能只是呆坐著不动；波尔船长多半利用他丰富的航海经验，使小艇更平稳地行驶；博士和海棠，又会有各自不同的处理方法。所以，这时，五艘大约在半小时之前落海的小艇，早就不在一起了！

而他也当然无法去追赶其中的任何一艘──他自然希望可以追上海棠所搭乘的那艘，可是大雾茫茫，他怎知海棠在向甚么方向漂流？

原振侠索性在救生艇上躺了下来。救生艇设计可以承载二十人左右，只有他一个人，自然相当宽敞。他枕在一件充了气的救生衣上，仰首向天，他所能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浓雾。这实在是十分奇特的处境，而他可以说是突然进入了这种境地之中的。

他做了几种设想，设想海棠会遭遇到甚么样的困难。他相信，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海棠可以有能力应付任何困难，超过二十四小时，她就陷入困境，自己是不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现她呢？

成团的浓雾，带著湿漉漉的感觉，在他的身上飘来飘去。艇身轻轻地荡漾著，虽然身在汪洋大海之中，但是却有著一种出奇的宁静。这种宁静感，自然是原振侠知道救生艇上，至少有著可供他一个月所需的食水和食物之故──一个月的海上漂流，在水和食物不缺的情形下，实在算不了甚么！

原振侠决定了把小艇的去向，交给海流之后，他竟然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睡眠状态！

在沉睡中醒过来，是由于眼皮上的一阵灼热而刺痛的感觉。他一醒了过来，就感到灼热正在侵袭全身，他先转了一个身才睁开眼来，海面上闪耀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只能睁开一道缝。

太阳已经升起，和海面成三十度角，朝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夺目的金色。

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欣赏过海上的朝阳，他不禁发出了一下赞叹的呼叫声，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美丽了！

天边的朝霞和海面泛起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光，两种绚丽之极的色彩，铺天盖地地把他包在其中，使他觉得自己渺小之极！

他慢慢坐起身来，用手遮额，朝阳在视线中，是不可捉摸、闪烁和浮动的，他无法逼视，只能感到它的威力。他在太阳的威力之下，是全然赤裸的、无法防御的，这令他有些心怯。

他在用具箱中找到了一具望远镜，利用它四面看著。可是除了闪耀著金光的海水之外，甚么也看不到，先他落海的五艘小艇，踪影不见！

原振侠张开了一块帆布，简陋地弄了一个遮阳篷。他知道，阳光会越来越猛烈，再加上海水的反射，如果没有遮阳设施的话，皮肤便难以抵抗猛烈的阳光。

当他忙碌地准备这一切之际，他又发现救生艇上的设备，比他想像中还来得多，其中还有一具无线电通讯仪。原振侠立时调整著频率，可是却无法取得任何联络，看来只能发射信号，而无法接收。

原振侠立即想到，黄绢处事缜密，在她答允各人下救生艇的时候，一定早已有了准备。这具无线电通讯仪所发射的信号，多半可以在货船上接收的。那也就是说，救生艇所在的位置，黄绢会一清二楚，在救生艇上的人遭遇到了甚么事，她自然也可在最快时间内获知。

原振侠甚至可以料到，货船在把那批难民运到了最近的港口之后，一定会再驶回来，驶近这一片海域，尽可能接近漂流的救生艇！

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不禁苦笑：所有的救生艇，等于是黄绢的“触须”一样，当每个人自以为是自己在寻找爱神之际，实际上，是代黄绢在找！

看来，不必多久，就算遇不上别的救生艇，只怕也能在海面上，再见到那艘货船！

原振侠对自己的推测充满了信心。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海面上仍然是空荡荡地，并没有见到那艘货船时，原振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虽然原振侠不认为，自己的海上漂流会有甚么危险，可是，那毕竟是十分沉闷无趣的事。

所以，当好不容易等到日落，漫天红霞的景色比起日出来，又另有一番不同的美丽之际，原振侠欣赏景色的兴趣也不是那么浓。他开始盘算，若是一日复一日这样在海上，超过了二十天，那就非但沉闷，简直无趣之极，而且要超过一个月的话，那就有极度的危险了。

一个月遇不上别的船只，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他自己安慰自己，大可不必操心。

他又舒服地躺了下来，海上略有小浪，小艇起伏，很容易催人入眠。尤其是随著太阳的隐没，凉风阵阵吹拂著全身，更令人生出了一股懒洋洋的感觉。

在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时，原振侠的眼皮渐渐沉重，天际的第一颗星开始闪烁的时候，他已经睡著了。

这一觉并没有睡了多久，醒来时，极目望去，只是一片白茫茫，又是一个浓雾之夜。他呼著气，甚至可以看到整团的雾在他面前飘开去。

原振侠懒得动，因为根本没有事情可做。他设想，其余的人在浓雾之中，多半也开始感到，这种守株待兔式的方法，实在是太笨了一些！

不过，自己和他们的目的多少有点不同，自己是为了海棠而来的。海棠会遇到甚么意外？意外已经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

原振侠正在这样想著，突然，他看到前面的浓雾之中，像是有几点火星在闪耀。因为雾实在太浓，所以根本看不真切，但是随著火星闪耀，有一下砰然声响，隐隐传了过来。

原振侠立即坐直了身子──有人在发信号鎗，是不是有人在求救？

他抿著唇，迅速转著念，同时，拿起了桨，向刚才有火星闪烁的方向──他估计约有五百公尺的距离──用力划了过去。

那时，他还无法知道是甚么人，由于甚么目的在发射信号鎗。可是，由于海上漂流实在太寂寞了，就算是林文义误射了信号鎗也好，他一样会划近去看看的。

小艇无声地冲破浓雾，每一下划桨的动作，都令浓雾团团地打转。在划出了两三百公尺之后，原振侠大叫了起来：“前面是谁？”

在他问了几声之后，他听到了一阵“砰砰”声传了过来，那像是有人在敲打甚么而发出来的声响。可以判断出距离已经不太远了，原振侠再用力向前划著。

在他正奇怪，对方为甚么不用语声来回答自己之际，他看到自己的救生艇，正在迅速撞向另一艘救生艇！他忙用桨抵上去，那一艘艇上的人，也伸出船桨来抵住，使两艘艇不至于相撞。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却叫了起来：“海棠！”

在那另一艘救生艇上的，正是海棠！

这时，两人的距离极近。原振侠看到海棠的神情十分憔悴，但是在看到了他之后，眼睛在浓雾之后，却像是闪耀的精灵一样，喷射著喜悦的光芒。她口唇掀动著，声音十分嘶哑：“水！水！”

原振侠“啊”地一声，立即取过一罐水抛了过去，海棠接住，拉开了罐盖，贪婪地喝著。原振侠这时，自然也明白黄绢所做的“手脚”是甚么了──在海棠的那艘救生艇上，没有食水！

算来已将近三十小时，而且，有整整一个白天！海棠在完全没有食水的情况下，自然是吃了点苦头。

原振侠一面把两艘艇系在一起，一面不由自主，发出了一阵咒骂声来。海棠喝了大半罐水之后，才喘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听来十分嘶哑：“还算好，她要是在艇上装一个定时炸弹，那我早已成了鱼的食物了！”

她一面说，一面俯过身来。原振侠忙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笑著：“过来坐坐？”

海棠甜甜地笑著：“好啊，你怎么也来了？真是想不到！”

原振侠用力一拉，海棠身形轻盈地跃了过来，原振侠的小艇晃动了一下，海棠就势跌向原振侠的怀中。原振侠双臂一紧，正把她柔软纤细的身子拥住之际，突然之间，海棠的那艘救生艇发生了爆炸！

那实在是意料之外到了极点的变故，以致连原振侠和海棠，这样惯于经历变故的人，在刹那之间，也完全无从做出及时的反应。

爆炸其实并不猛烈，但也足以使得海棠的小艇破裂。而原振侠刚才，是把两艘艇系在一起的，自然也受到了波及──在一艘小艇碎裂的同时，另一艘小艇的一边，也破裂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由爆炸而产生的浪头立即涌了进来，原振侠和海棠在开始的几秒钟之内，被爆炸所造成的气浪，迫得连气也喘不过来，眼前也变得甚么都看不见。而等他们定过神来之后，一艘小艇不见踪影，他们存身的那一艘，也有一半进了海水之中。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海棠尖叫著：“快抢救必需品！”

原振侠一伸手，抓住了两件救生衣，海棠挣扎著扑向前，抓住了一只帆布袋，也不知袋里有些甚么。小艇开始打转，旋转的力量相当大，不但艇身在向下沉，还有可能把他们也扯沉下去。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一齐向前划著，游了开去。在游开去时，原振侠再一伸手，总算抓到了一块板子。之后不到一分钟，两艘小艇都无影无踪，只有一些碎片，在海面上漂著，也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原振侠和海棠都伸手抓了那块板子，一时之间，两人实在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原振侠在喘了几口气，吐出了口中鹹得发苦的海水之后，哑著声问：“天！发生了甚么事？

”

海棠的喉际发出“咯咯”声，湿发贴在她的脸上，使她看来狼狈之极。她不住摇著头，显然不论她曾受过多么严格的应付突变的训练，可是这时，她还未曾从惊悸之中定过神来。

原振侠反而比她镇定，但他也不明白何以海棠的救生艇会突然发生了爆炸。而且，竟恰好连累了他的艇只，以致两个人都落到了海中！

接著，并不是由于全身浸在海水之中，原振侠开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躺在救生艇上，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在海上漂流，和这时只靠两件救生衣和一块板子在海上漂流，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可以悠哉游哉，当作是在海上的度假，而现在，却是每分每秒都要和死神搏斗了！

他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抹，海水的那种鹹苦的感觉，像是正在由他本身每一个毛孔之中钻进去，再也抹不掉。他望向海棠，海棠这时总算是镇定了下来，她想说甚么而没有出声，一脸疑惑的神情之中，又带著惊骇和抱歉。

原振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不算太糟，比起落在新几内亚腹地的山中，不会差太远。”

海棠居然也笑了起来：“有幸两次都和你一起，真是高兴……”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要不要看看我们现在拥有甚么？我有两件救生衣！”

海棠道：“我有一个帆布袋，不知里面是甚么？”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袋子来，对那袋子寄予无限希望。

两人向那帆布袋中一看，都不禁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来──人真是十分容易满足的，他们看到布袋内，是大约二十罐食水时，真正由衷发出欢呼声！

在他们这样的处境之下，真没有甚么比食水更宝贵的了！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都套上了救生衣，而且把那袋子固定在救生衣上，又把两人身上的救生衣系在一起。原振侠在做好了这一切之后，和海棠互望著：“若是这样一直到生命结束，倒也浪漫得很！”

海棠的眼中射出了一阵异样的光采，可是却立即又黯然，眼中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一样：“有甚么用呢？只不过系住了我们的身体，系不住我们的灵魂。”

原振侠正不知如何回答间，她又道：“连身体也是系不住的，若是死了，鱼会把我们吃掉，我们的骨头会一根根散开来。连自己的骨骸尚且不能保持完整，何来系在一起的浪漫！”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异常乾涩：“你为甚么非将不美丽的一面说出来不可？而且，说得那么清楚！”

海棠乾笑了一声：“不说，还不是一样会有那种事发生，何必自欺欺人？”

原振侠喃喃地：“保留一点美丽的想像，总是好的！”

海棠没有再说甚么，当然是由于他们如今这样的处境，绝不适宜争辩任何问题之故。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这是他和海棠、黄绢之间最大的差别！他喜欢沉醉在美丽的想像之中，有意地去逃避一些现实，但是黄绢和海棠，却极度正视现实，对现实不存丝毫幻想！

这种不同的情形，实在很难分出谁是谁非来，无非是因为性格的不同，因此观点互异而已。

海面仍然相当平静，浓雾在海面上滚来滚去，他们可以觉察到，浓雾正顺著海流，在面前飘著。他们都希望能遇上别的救生艇，或者是黄绢的货船，甚至是别的船只。

最好不要等到白天，因为到了白天，在猛烈的阳光下，全身泡在海水中，是十分难受的煎熬，更不必说可能遇上随时出没的鲨鱼了！

他们一起扶住了那板子，靠在一起。海棠侧头，靠著原振侠的肩，神情相当平静。

两人都不说话，一直到浓雾渐渐消散，天际出现了曙光，海棠才叹了一声：“我反而感到十分平静，比起不住地担心完不成任务，要受到惩罚来……反而更平静些！”

海棠的话说得又真挚又伤感，因此可知她平时的日子，是过得如何提心吊胆、惊心动魄，真不知她是怎么在抵受的！原振侠心中一阵难过，用头在海棠的头上抵著、转动著，表示他心中的同情，又低声道：“可怜的小海棠！”

海棠吁著气：“有你可怜，就不算可怜！”

原振侠舔著唇，拉开了一罐食水，两人轮流小口地喝著。朝阳就在这时驱散浓雾，缓缓地升了起来。

海上日出的景色很壮丽，但别对全身浸在海水中，生死难卜的人形容。因为他们所想到的，只是在太阳升起之后，他们所要受的苦楚！

他们需要以惊人的体力和意志力，才能克服身处的困境。而更能令人意志力崩溃的是，他们全然不知道，噩运甚么时候才会结束！

他们互望著，互相以眼神鼓励著对方，当朝阳渐渐升起时，他们又用额互相抵著，尽可能避免日光直接射向脸上。可是，日光实在太猛烈了，到了中午，他们的脸上头上，都已受到了灼伤，红肿的伤处，又无可避免地要和海水接触，那又带来一阵阵的剧痛。

他们都咬紧牙关抵受著，两只手紧握著。太阳像是固定了留在他们头顶一样，好不容易等到日头略微偏西一点，他们的口唇都已经裂了开来，血从裂开的部分，一点一点沁出来。

在又消耗了一罐食水之后，海棠突然勾住了原振侠的颈。四片裂开的唇碰在一起，有刺心的疼痛，有海水的鹹苦，也有鱼的腥味。这样的热吻，世上能享受到的男女，只怕为数绝少。

海棠喘著气，挣扎著说：“我还是宁愿现在这样！”

原振侠叹了好几下，心中想说：既然这样，为甚么不脱离那种非人生活？

可是，他却只是在心中想著，并没有讲出来。

因为他知道，海棠就算下定决心，要改变她的生活，她所属的组织也绝不会允许她那样做！而她所属的那个组织，几乎是无可抗拒的庞大势力，海棠的一生，注定了是悲剧！

悲剧的程度之深，到了这时生死难卜的海上漂流，对她来说，竟然当成是一种享受，一种心情上远较生活安宁的享受！

好不容易，通红的夕阳，慢慢地隐没，海面上金光闪耀。

天色正迅速地黑了下来，就在这雾还未生，晚霞变成深紫色时，他们看到了一艘船！

毫无疑问，那是一艘船！

离他们还相当远，可是他们都可以看到船身和船桅。那是一艘帆船，可是没有支著帆，可能是一艘机帆船。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可是他立时意识到，叫喊是没有用的，他开始用力挥著手，希望在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那艘帆船上的人可以发现他们。

他们漂流的方向，看来是正在接近那艘帆船，可是帆船像是未曾发现他们。天色迅速黑了下来，雾并不浓，但是帆船已经看不清楚了。

原振侠陡然之间发现了一件事，他失声道：“那船上……一点灯光也没有！”

海棠的声音极度乾涩：“是，我早就注意到了，那是一艘──”

原振侠叫了起来：“难民船！”

那是一艘难民船！

他们希望船上的人能救他们，但船上的人，也正希望别人能救他们！

原振侠急速地喘著气：“不论怎样，他们的处境总比我们好些！”

难民船上的情形再坏，自然比他们的情形好得多了。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漂流中，他们不但头脸上全是灼伤，而且手和手臂都已被海水浸得发白。再过几小时，盐分侵入皮肤更多，就会浮肿，再多些时候，体内就会严重脱水……

情况会越来越严重，而身在船上，至少可以避免海水的泡浸！

原振侠沉声：“不管是甚么船，我们要接近它！”

海棠咬著牙，点头表示同意。原振侠先举起手臂来，用力划进了水中，海棠也同样地划著，一起向著那帆船出现的方向划去。

他们无法知道游了多久，只是觉得到后来，手臂每划动一下，所需要发出的力量，简直要使得他们在咬紧牙关之后，全身还是像要散开来一样。

但终于，在薄暮和黑暗之中，他们看到了那幽灵一样浮在海面的帆船，而且，渐渐在接近它。一直到可以看到船上的人──那些看来一动也不动的形体自然是人，可是却了无生气，叫他们怀疑那是不是人！

等到距离更近时，原振侠又很自然地叫了起来。这时才看到，船上有几个人影动了一下。

船上的那些人，动作缓慢之极，好一会才来到船舷上，向他们望来。

原振侠停止了呼叫，船上那些人也没有甚么别的动作，只是看著他们。原振侠和海棠再用力划了几十下，伸手可以碰到船身，他们抓住了自船舷边上悬下来的一些绳索，向船上攀去。

等到他们翻过了船舷，看清了船上的情形之际，他们就像是突然之间，由海水之中，浸进了冰山中一样，甚至禁不住发起颤来！

船上至少有五十多人，可是还有活动能力的人不超过十个，全是年轻的男性，而他们的行动，也慢得比电影中的慢镜头更慢。而且，毫无例外地，每个人的头脸上，都有著白白的一层盐花，那层颜色暧昧奇诡之极的盐花，散发著死亡的气息，映得那些人的口唇呈纵裂的死灰，连眼珠也是呆滞的灰白色。

他们在行动之际，并没有甚么声音发出来，连眼珠都不转动。那几个算是在向他们望来的人，脸上的神情，全都怪异莫名。而另一些老老少少和女人，一动不动地躺著或蹲著，看起来就和死人无异！

刹那之间，原振侠和海棠两人，都有置身于地狱之船的感觉！彷彿这艘帆船，是承载著一群才从地狱出来的冤魂，还未曾苏醒过来，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人间。

船上没有哀哭，没有号叫，没有流血，甚至没有呻吟。可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悲惨，那种极度的绝望，却像是无数支又冷又利的箭一样，从四面八方钻射著，使人不寒而栗，把不住发抖！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在第一眼，就可以发现船上的所有人，都因为严重的脱水，而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其中有几个人可能早已死了，只是由于大多数人，都在静止不动的状态之中，所以连死活都难以分得清楚。

在眼见这样可怖的情形之下，原振侠陡然之间感到了极度的口渴──那并不是他生理上需要水，而是他心理上需要水！

他们有一背包的食水，大约还有近二十罐，原振侠自然而然地取出一罐来打开。可是，他还未曾把罐头凑向唇边，船上所有死灰色的眼珠，凡是还能转动的，突然都一起转动著，充满死亡妖异的眼光，一起向他望了过来。

那令得原振侠突然之间，动作僵凝，竟然不知如何才好！那十来个还能行动的人，都一起叫了起来。

那些人的叫声，嘶哑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而许多由于严重缺水而乾瘪了的、布满了盐花的手，却向他伸了过来。原振侠在很久之后，还常梦见这种情景，他告诉人，当时，真的以为会给那些乾枯的手，直扯进地狱的尽头去！

那些人不但挥舞著手臂，而且还向原振侠移近，幸而他们的动作依然十分缓慢，使原振侠有镇定一下的时间。而海棠在这时，也以十分清楚的声音道：“我们有一点水，每人可以分到几口，不要争！”

那些在移动的人都停了下来，望向他们的死灰眼睛又定了下来。

原振侠那时，也不再考虑水分完了之后会怎么样，他和海棠用极快的动作，把食水取出来，尽可能平均地分给那些人。每个人分到的水，不会多过两百ＣＣ，但是在极度的乾渴之中，这些水，却可以使生命延续下去。

少量的水，会使人已麻木了的口渴之感更汹涌，而且，渴得简直要撕心裂肺。所以有几个看来身子比较壮健的人，在喝了自己的那一份之后，还想去抢夺别人的。原振侠和海棠两人，眼明手快，把想去抢他人食水的全都推开去。

等到原振侠和海棠表示，食水已分送完毕之后，所有原来不动的人，又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不动。另外几个人眼望著原振侠，口唇翕张著，可是却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

原振侠也没有多问他们甚么，因为就算问了，所得到的回答，一定也是一个标准的难民故事：海上漂流，粮尽水绝，只是在等死了。目的地在何处？何时可以到达？船上的人，没有一个知道！

仅仅为了自由，仅仅为了逃避一个暴虐的政权，人竟然可以付出那么高的代价！

原振侠望著那些人发呆，海棠轻轻地碰了原振侠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在船尾的一角坐了下来。

海水十分平静，船也在缓缓移动。他们坐了下来之后，海棠才低声道：“我们……情形好像更糟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们现在不必浸泡在海水之中，可是，本来可以维持他们两人至少十天的食水，却全都分光了。

如今的处境是更好，还是更坏，实在难说得很！原振侠沉声：“能不能弄出一些求救信号？应该有人在附近的！”

原振侠心目中“有人在附近”，指的是另外几艘救生艇，甚至是那艘货船。如果能发出求救信号使他们看到，那自然是获救之道。

海棠听了之后，怔了一怔，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原振侠靠了一靠，低声道：“要是没有人来救，倒也平静得很！”

原振侠苦笑起来：“生死线上的挣扎，比你日常的生活还要平静？”

海棠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掠开了贴在脸上的湿发，俏脸之上一片迷惘，眼神更是惘然，和布满了雾一样──是的，这时，海面之上已迅速地有浓雾在展布。

原振侠是先注意到了海棠双眼中的迷惘，才注意到了海面上的雾已越来越浓。他有点情不自禁，突然在海棠还润湿的唇上吻了一下，同时心头一震──那么美丽诱人的红唇，不要四十八小时，就会因为缺水而乾裂，殷红变成灰白，润湿变成乾枯，弹性变成开裂。毫无例外，生命渐渐远去，最后接管一切的，便是死亡！

海棠也突然激动起来，紧搂住原振侠。两人身上的衣服全是湿的，当身体相贴得紧密时，互相之间可以感到对方的体温。

他们不知拥抱了多久，实在是十分奇怪，在这段时间中，他们甚么都没有去想，脑中只是一片空白，只是全心全意，在享受著两人间的相拥。

等到他们又对外界的一切有了感觉时，雾更浓了。在一团团浓雾中，船上那些不动的人，看起来更如幽灵──比真正的幽灵更可怕，因为他们毕竟还是活人！

原振侠和海棠，一定是同时想到了那一点的──因为他们两人，同时发出了“啊”

的一下低呼声来！

他们互望了一眼，知道彼此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如今这样的情景下，应该是“拯救女神”出现的时刻。在获救的难民的叙述中，都是在绝境中、浓雾里，拯救女神突然出现。那么，现在，她是不是会出现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和海棠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互相握著手，怀著满腔希望等待著。

海面上极静，船上也极静，浓雾似乎能产生掩盖声音的作用。船上偶然有一两下呻吟声发出来──人到了真正绝望时，是连呻吟声都懒得发出来的。

像他们那样的等待，可以说是最难抵受的一种无望的等待了──拯救女神可能会出现，但是也有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不错，她曾出现过，也救过不少人，但是她所救的人，和成千上万在海上漂流的难民人数相比较，只占了极少数！

极少数的幸运者能蒙她所救，更多的不幸者，从此消失在汪洋大海之中，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结局。

在这种情形下，她来拯救这艘船上的难民的或然率是多少？

没多久之后，原振侠和海棠就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眼中兴奋的神情在减退。

海棠忽然低声道：“如果她有能力，利用自己脑部的活动，使人脑的能力进入电脑而操纵电脑，那么，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能力，接收他人脑部活动时所发出的能量？”

海棠的话听来是无头无脑的，可是原振侠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断地想，要她来救我们，她有可能收到我们脑部活动发出的信息？”

海棠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振侠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海棠用讶异的神情望向他的时候，他道：“船上所有人，都在想著有人来救他们，如果她有这能力，就一定会出现。我们如果想她来，她只怕反而不出现了，因为从她出现的情形来看，她似乎并不想公开露面，不想成为……成为被采访和被研究的对象。”

海棠同意了原振侠的看法，叹了一声：“她……在逃避甚么呢？”

原振侠把海棠拉向自己的怀中，他们两人，竟同时向对方问出了同一句话：“你又在逃避甚么？”

两人在话一出口之后，一起苦笑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会逃避些甚么，可是究竟为甚么要逃避？逃避的是甚么？只怕当事人的心中也一片惘然，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们紧靠著，不再说甚么，雾越来越浓，船头传来水波拍打的啪啪声。又有一个人发出了一下呻吟，时间和生命同在悲惨地溜走。

原振侠看了看表，时间是凌晨两点，他也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这样等待死神的降临，这实在太可怕了！

就在他那一下叹息声溶进了浓雾中时，他陡然震动了一下，伸手指向前，想说甚么，可是却又说不出来。

海棠立时坐直了身子，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才道：“听来……没有道理，可是刚才，我的确看到远处……有一团亮光，闪了一下。”

海棠现出疑惑的神情来，也向前指了一指：“船头的情形，也因为浓雾而看不清，你怎么能看到远处的亮光？”

原振侠无从解释起，而就在这时，不必他再解释了。因为海棠也看到了，就像原振侠所说的那样，远处有一团亮光闪了一下──不是一点亮光，而是一大团相当夺目的亮光！

海棠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原振侠的声音紧张得有点异样：“近多了！比第一下近多了！”

海棠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那点亮光虽然一闪就灭，但是她在那一闪之间，也估计出距离大约是一千公尺左右。她想问：那是甚么？但不等她开口，那团亮光又在远处，闪了一下。

海棠又震动了一下！

亮光的距离又近了许多，大约只有五百公尺了，速度极高！可是四周围，却又寂静得听不到有任何物体移动的声音！

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想到的都是：拯救女神来了！

原振侠拉了海棠一下，两人又坐了下来，使自己看来和全船的难民并没有多大的差别。这样做，是怕女神一见他们就离去！

而且，他们如果不突出，也可以更仔细观察“女神”的行动！

他们才坐下不久，光亮又闪了一下。这一下，就在船的右舷亮起，船上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亮光消失后，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浓雾之中，在船舷之外，多了一个人！

那实实在在是一个人，可是却又虚无飘渺到全然无可捉摸。实在是由于雾太浓了，所以，非但看不真切她的样子，而且连她的存在也十分幻象化。可是，她的身边又有柔和的光发出来，可以叫人看清楚，是有一个人在船舷之外！

船舷之外是海面，那个人是存身在海面上，还是有甚么东西承受著她，也全然无可辨认。只是可以看清，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有著长长的、乌黑的头发，穿著可与浓雾混成一体、使她看来更加神秘的白色衣服。

她站在那里不动，船上开始有人挣扎著站起来，也有人发出了微弱的呼救声，有的人双手在自己的脸前挥动著，那是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想把它拂去。

原振侠和海棠的手握得更紧，那人影──只能说是人影──开始移动，飘然到了船上！

这时，原振侠和海棠可以肯定，出现的一定是“拯救女神”了！而他们这时离她如此之近，她一上船，就站在离船尾不远处的甲板上，背对著原振侠和海棠。

船上的难民可能在出海之前，也曾听到过有关女神的传说，所以都发出低沉的呼叫声，尽量挣扎著向她靠近来。

她站著，突然双手向上扬起来。原振侠注意到她衣服的袖子相当宽，当她双手扬起来之际，衣袖褪下了少许，露出了她的小臂。而她的手才一扬起来，浓雾就起了变化，变成了霏霏的小雨，而且雨势越来越大。

所有的人，在这时都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口，让雨水洒向口中，又不住地舔著唇。

海棠好几次想要有所行动，但都被原振侠坚决制止。雨势越来越大，大约维持了十分钟，却又突然消失。船上的人发出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在一片混杂的求救声中，只听到“女神”幽幽地叹了一声，用道地的越南话，以十分柔和动听的声音说：“我去找船来救你们！”

海棠在这时突然说了一句：“波尔船长已不在他的船上了！”

“女神”突然一震，海棠又道：“阿英，有几个人拚了性命在找你，你似乎也该救救他们！”

原振侠没有阻止海棠说话，因为他也觉得，应该和阿英做正面的接触了！

阿英十分缓慢地转过身来，在这时，原振侠和海棠也都站了起来。当他们正面相对时，三个人的神情都显得十分惊讶。

原振侠和海棠是惊讶于她的美丽。虽然他们曾经在电脑的萤光屏上见过她，但这时面对著真人，她的那种美丽，更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使得人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

海棠自己也是一个极美丽的女性──只有自己也是一个美女，才能真正懂得如何去欣赏另一个女性的美丽，庸脂俗粉和丑女人，都拚命要在美女的身上找寻缺点。所以海棠也感到了阿英的美丽，实在十分难以形容，如果真要说的话，那只有说，阿英看来真正像一个女神！

至于阿英为甚么会有讶异的神情，她也立刻说了出来。她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你们……为甚么离开了货船？”

阿英的这一句话听来十分平常，可是，却使得原振侠和海棠两人，感到了极度的震动！

因为阿英那样问，表示她曾见过他们在货船上！

而在货船上，阿英只不过是出现在萤光屏上。

虽然，他们曾假设阿英在萤光屏出现也能见到他们，但那只是一种想像力十分超特的假设，几乎是说不出任何理由来的。而如今，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得到了证实，自然引起极大的震撼！

原振侠和海棠同时开口，可是他们说的话都不一样。原振侠在回答问题：“说来话长，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们──”

而海棠则已急不及待地在反问：“怎么会？在货船上，你只不过出现在电脑的萤光屏上，你怎么有可能见到我们？”

阿英的脾气看来十分好，她只是温柔地笑了一下，并没有说甚么。海棠急急向她走出两步，而且握住了阿英的手，十分恳切地道：“阿英，我们能不能好好长谈一下？你一定要答应我！”

海棠的恳求，是连同为女性，也会心软答应的──这或许是她所受的多种训练之一，懂得如何掌握人的同情心，要求人家为自己做事。

在一旁的原振侠有点不以为然，可是也没再说甚么。阿英显然对俏丽娇小的海棠，有著相当程度的好感，她秀眉微蹙，神情有点踌躇：“谈甚么呢？我有甚么好谈的呢？

我……”

海棠道：“你已经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女神，你可知道你自己被叫作甚么？‘拯救女神’！所有的人都叫你‘拯救女神’！”

阿英感到十分意外，先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心口，现出惊讶的神情，姿态自然而娇憨，看得出她不失少女的娇态。随即，她笑了起来，又摇著头：“女神不是我，救了我的……才是女神……”

海棠的神情更是兴奋之极：“你是说爱神？我……我们也想见她，十分想见她！”

阿英犹豫了一下，海棠拉著她的手摇著：“求求你，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阿英低叹了一声，海棠又凑过去，在阿英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原振侠没有听清楚她说了甚么，只是看到阿英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阴沉，咬著下唇，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眼睫毛抖动得十分剧烈，可见她的心情万分激动。

海棠在一旁，用挑战也似的眼光望定了她。阿英很快抬起头来，神情变得坚决，点了点头。

原振侠虽然就在一旁，可是却实在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只听得阿英道：“好，我们……好好地谈一谈。可是先要救了这一船难民，他们抵受不了多久了！”

海棠疾声问：“怎么救？”

阿英侧头，想了一想：“还是用老办法！”

她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和海棠都不禁十分紧张。

老办法──他们知道阿英的老办法是甚么！那是指阿英在某一艘附近船只的电脑萤光屏上出现，控制这艘船的电脑系统。

那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行动，他们曾经经历过一次，但如今如果有机会，眼看阿英如何去进行这样怪异的行动，自然又是新奇无比的经历！

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在他们的眼中，都闪耀著兴奋的光芒。

阿英此时向他们望来，现出十分靦腆的笑容：“我……所做的一切，我其实一点也不懂，全是恩人教我的。”

原振侠小心地问：“你口中的‘恩人’，就是自称‘爱神’的那一位？”

阿英略有讶异的神色，点了点头：“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好像知道我不少事？”

海棠吸了一口气：“是，我们曾见过林文义和山虎上校。”

海棠这一句话才出口，阿英陡然震动了一下，俏丽的脸庞变得比浓雾还要白，而且，她的身子激烈地发起抖来。她紧闭著眼睛，也可以看得出，她还紧闭住了气息，然后，足有二十秒钟之久，才见到她悠悠地吁出了一口气来。

显而易见，海棠的那句话，在她的心中造成了极度的震撼和打击。

当她又睁开眼来的时候，首先看到是海棠充满了歉意的神情，和原振侠充满了关注的眼光。

阿英实在是一个十分善解人意，而且十分柔顺的好女孩。她乾涩伤苦地笑了一下，反而安慰起海棠来：“不要紧……恩人早就说过，我不能一直躲著的，我总要……面对现实。因此，我不但会再听到他们的名字，而且，一定会……再面对他们的……”

阿英这样说，不禁使原振侠和海棠十分疑惑。事实上，当海棠一提到了林文义和山虎的名字之时，阿英的反应如此强烈，已经很令两人起疑了，因为，阿英最近一次出现在电脑上，就应该见过他们了！

这时，从阿英的反应和她的话来看，好像自从她被爱神救了之后，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未曾听见过一样！

海棠忙道：“对不起，陈小姐，我以为最近一次，你在货船的萤光屏上出现的时候，已经见过他们两个人了？”

阿英的神情十分疑惑：“货船上的萤光屏？那……是甚么意思？我为甚么要在那上面出现？”

原振侠和海棠不禁相顾骇然，原振侠忙道：“你出现过好几次，要波尔船长来拯救难民，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阿英现出十分抱歉的神情来：“我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我已经说过了，一切全是恩人教我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中的迷惑已到了极点，海棠也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阿英竟然一直不知道她自己在做甚么，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

可是，看阿英的神情，她却又不像是故意在掩饰甚么。

原振侠问：“那么，你要和货船的船长联络，总有一定的方法。你也可以见到他，甚至，他也可以碰到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英听到原振侠这样说，俏脸上红了一下，多半是想起了波尔船长几次要吻她的事来了。

她说：“我只是照恩人的教导去做，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海棠轻轻碰了原振侠一下：“这一船难民都急待救援，我们不要再多说了，就请你按照你恩人的教导去做，使他们快点获救吧！”

阿英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有主见的人，一听海棠这样说，“啊”地一声：“真是，只顾和你们说话，我倒忘了，真要快点进行才行。”

她看起来还有点急急慌慌，纯粹是一个十分正常普通的年轻女孩子，和她神出鬼没的事迹，以及她“拯救女神”的称号十分不相称。

这时，原振侠和海棠至少明白了一点：阿英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一切异能，全来自救了她的“爱神”，“爱神”才是真正掌握了不可思议的才能的异人！

阿英说著，就急急向船舷走去，原振侠和海棠忙跟著她。船上有几个难民也想跟著来，海棠朗声道：“你们别乱动，很快会有船只来救你们！”

在绝境中的难民，有了获救的希望，竟变得十分顺从，都静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阿英来到船舷，一耸身就上了舷边上。原振侠和海棠两人向船外看去，由于雾十分浓，连海面也看不见，只见白茫茫的一片。

阿英却毫不犹豫，向下便跳，那令两人吃了一惊，预期会听到阿英落水的声音。可是阿英的身子向下一沉，随即稳住。看下去，她整个人都在雾中，下半身看不真切，上半身也如虚似幻，但是还可以看得出，她正在向船上招手，请他们也下来。

原振侠和海棠，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也都一起向下跳了下去。他们全然不知道，在海面上会有甚么承住自己的身子，但阿英既然能稳住身子，他们自然也不至于跌进海水之中。

果然，他们的身子向下落著，估计在快到海面时，双脚已踏在相当柔软舒适、如同厚厚的地毯般的东西上。可是低头去看，仍然看不清楚那是甚么东西。

在他们还未回过神来时，已发现那艘满载难民的帆船正在迅速远去──而当他们略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并不是帆船在远去，而是他们在迅速地离开帆船！

由于他们的移动，平稳到了一点也不能觉察，所以造成了帆船在远去的错觉。

这真使他们两人都惊讶之极！

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一艘速度极高的船上面──在船上，总有在船上的感觉。他们实在不知道，也无法想像自己是在甚么东西上，而那东西又移动得如此之快，转眼之间，那帆船早出了视线之外！

他们一起向阿英望去，阿英又作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手势。

这时，原振侠和海棠，都像是进入了一个幻境中一样。事后若干日，他们曾讨论了一下当时的感觉，以下是其中的若干对话：

“我像是进入了梦境……不，应该说是一个幻境之中，一切全是……全是……”

“一切全是不可思议、不可捉摸的，我们应该是站在海面上，可是在迅速地移动中，我又感到，像是踏在一块神话故事中的‘飞毯’上，贴著海面飞行……”

“是的，神话故事是十分贴切的形容，我就像是进入了神话故事中一样。说来很奇特，人脑和电脑结合的设想，实在是‘科学’的，可是一接触到了，却又像是在神话的境界之中！”

“那可以说是神话和科学的结合了，实在是难以想像的怪异！”

原振侠和海棠的那一段对话，是以后的事，先抽出来叙述一下，是想说明他们两人在这时的那种感觉。

他们移动得十分快，好像“腾云驾雾”一样，而且他们全然不知道移动的动力是甚么。转眼之间，不知在浓雾中移动了多久，前面忽然有一种异样的光芒传了过来。

那是一大团变幻不定的光芒。一开始的时候，光芒不是很强烈，只是十分柔和的光芒，可是转眼之间，却成了一片鲜红色。

由于海面上仍然有著浓雾，所以在一片红色光芒的照映之下，整个海上都呈现了一大片红色，异特之极。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他立时想起，在林文义和山虎的叙述之中，都曾提及过眼前全是红色的一片，是不是就是这时候的情景呢？

他觉出海棠正紧紧地靠著他，显然眼前的奇异景象，使得这个几乎可以应付任何场面、经验丰富的特种情报人员，也感到了难以遏制的恐惧！

向阿英看去，红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身上，使她看来更加俏丽出众，长发飞扬。她脸上只有十分惘然的沉思的神情，并没有惊惶的神色，显然，眼前的异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过了不多久，他们已经进入了那团红光之中。由于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在日后回想起来，也有如同身在神话境界之中的感觉，所以在当时更是如梦如幻。有许多事，见到的、听到的和做了的，都十分难以捉摸，难以有一种实在的感觉。

（原振侠到了这时，才知道何以林文义和山虎的叙述，给人以不清不楚的感觉。事实上，叫他把接下来发生的遭遇叙述一遍的话，也一样不清不楚。因为一切的经过，根本就如梦幻一般，如何说得清楚？例如，那时候他感到自己“进入了那团红光之中”。

）

（甚么叫“进入了那团红光之中”呢？听起来实在模糊得很，可是他当时的感觉，确然是进入了红光之中。那只好说，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奇幻了，到了正常的人类语言和文字，无法百分之一百表达出来的地步！）

在那时，看出来的一切，几乎全是红色的，可是突然之间，却又有洁白的一大片！

那洁白的一片，是从海面上突然发生的，才一映入眼睑时，像是一个大浪卷起时，浪梢上洁白的水花一样。可是这时海面却又平静之极，丝毫不觉得有任何波浪。

那洁白的一片，一开始相当大，随即又变小，变成了自海面上拱起少许。像是一个极大的球体，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那样的形状，白得耀目之极！

由于那是自海面上冒出来的，所以在直觉上，使人以为是一艘潜艇！

之所以会叫人有这样直觉的想法，自然是由于看到的人一直所受的知识训练，储存在大脑记忆系统中，告诉看到的人，自海中冒起来的人工制造物体，就是潜艇的缘故。

可是，眼见的事实，却又立时否定了这种由储存的记忆资料所作出的判断。因为在记忆资料之中，绝没有这种样子的潜艇！

而且，转眼之间，在一团夺目绚丽之极的彩霞闪动之后，他们看到阿英突然离开了他们，到了那洁白的一片之上。

这已经令得他们够吃一惊了，两者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三十公尺，阿英是如何一下子就移动了过去的呢？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自然无法去深究，再加上令得他们更加目瞪口呆的现象，还在继续发生！

阿英一站到了那洁白的一片上，她的身子就向下沉，陷进了那洁白的一片之中。先是她的双足不见了，接著是小腿不见了，转眼之间，已陷到了腰际。

而阿英显然不是遭到了甚么危难，因为她向他们望来，作了一个他们不明其意的手势，还带著十分平和的笑容。

然后，她整个人都沉进了那洁白的一片之中！

那洁白的一片却并未消失，红光也依然在他们的四周围。

原振侠的奇异经历，可以说已是丰富之极的了，可是在这时候──在阿英消失之后的一分钟之内──他也是目瞪口呆，看起来像个傻瓜一样。他没有去注意海棠的神情，想来，机智百出的出色情报人员，当时的情形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一分钟之后，他才听到海棠虚弱无依的声音在问：“我们应该怎样做？”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和海棠一起有过相当怪异的经历，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新几内亚腹地山区里，可怕之极的山顶上，海棠的坚决果断，曾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连身在“鬼界”之中，海棠也未曾有过半分怯意！

可是这时，她的声音，听来却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女孩！

自然，原振侠并没有讥笑她的意思，因为眼前的一切，实在太怪异了！

他又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回答海棠的问题，反而也十分没有主意地反问：“她……向我们作了一个手势，是甚么意思？”

海棠回答：“我……不知道，是叫我们跟著她……一起走……过去？”

原振侠自然而然地低头看了一会。他们这时，应该是站在海面上的──人绝不能直接站在水面上，必须站在一个承载的物体之上，可是他们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站在甚么物体上，也不知道那物体有多大，是不是可以连结那洁白的海中冒起物。

这时，他们低著头，仍然不能知道，自己是站在甚么东西上面──这几乎是难以说明的怪现象，但是当时他们的处境却又的确如此，这便是他们犹如置身在梦幻之中一样的原因。

海棠提到了阿英的手势，可能是要他们跟著她一起行动。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握住了海棠的手，两人的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

他们两人曾在一起经历过不少危难，但是由于海棠的身分特殊，而原振侠又对海棠的身分有著极度的反感，所以，尽管在肉体上，他们有过男女之间最高程度的亲密，可是在心灵上，却也有著间隔和距离。

而这时，当他们互相紧握著对方的手，举步向前，不知道自己脚下的是甚么所在，也不知道向前走去会有甚么事发生。在一种如梦似幻的境地之中，他们两人都觉出相互之间有说不出的了解，而且心意也有说不出的接近！

这种感觉同时在他们的心中产生，所以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也靠得对方更近。

他们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跨出之际，他们都预计，可能会一脚踏进海水之中，整个人直沉下去──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情形，会有甚么样的后果，他们自然不能预测。然而他们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沉下去的话，那一定也是两个人手握著手，一起沉下去！

正因为他们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所以他们了无所惧，勇敢地、挑战地一步又一步向前走著。而每一步，都踏在可以承受他们脚步的物体之上，像是那物体是随著他们的脚步，在向前伸展一样。

不到一分钟，他们已经来到那突出水面的、洁白得耀眼的东西边上，只要再跨出一步，就可以踏在那东西的上面了！

在这最后的一步，他们略停了一停，互望了一眼，这一下互望，对他们以后的生活有著极其重大的影响。因为在那一刹间，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未曾发现过的神采。而那种神采，基于人类的本能，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代表著一种甚么样的感情，而且也可以感到，这种感情在对方的心中是多么真挚，多么深切！尽管没有一句话，再多的话，也及不上眼神中真情的流露！

海棠表现得相当激动，她一面深深吸著气，一面闭上了眼睛，胸脯起伏，喃喃自语：“我们可以见到‘爱神’，她……已经在眷顾我们？”

原振侠也像是发著呓语一样：“爱神……真能影响人的思想？把人的感情从埋藏中掘出来？”

他们都没有再望向对方，双方都不想使刚才那不经意的一望中，捕捉到的对方心底深处的感情，变成一种刻意的表达。

感情在不经意间的流露，才是纯真而又可贵的，若是变成了刻意的表达，那还有甚么浪漫可言？

这时，他们两人的心都跳得十分激烈，仍然紧握著手，双方的手心都有一定程度的润湿，但是却又十分温热。他们都可以感到对方的体温比平时来得高，那是为了甚么？

心情的激动、欢畅，还是为了别的？

他们本来就有在梦幻境界上的感觉，这时更增了几分迷醉。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非但如在梦境之中，而且还是一个十分朦胧的梦境。事后不论他们如何努力回忆，都无法清楚地把经过情形一一回想出来。

他们一起举步向前，一下子就跨到了那洁白的突出物之上，踏上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柔软之感。想像中，人踏在云端上，就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他们就一起向下沉去，他们低头眼看著自己的身子，自双脚起，迅速地消失。一转眼间，红色全然不见，眼前是一片十分柔和的银白色。他们只知道自己多半和阿英一样，已经全身陷进了那洁白的突起物中间去了。

然而，他们又不像是陷在甚么东西中，而分明是进入了一个空间，一个充满了柔和光线的空间之中。那洁白的突起物，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肥皂泡，而他们的身子，透过那一层薄膜，进入了肥皂泡的中心一样！

他们抬头看，上面是洁白的一片，他们清清楚楚，感到自己的身子是悬在半空中的──脚下并没有踏著任何实物，但是却也没有向下落去！

这样的处境，自然令得他们两人讶异莫名！原振侠刚想扬声叫阿英，突然，一个美丽的身形，向著他们迅速移近。

那又是异特之极的现象，那身形在才一出现时，看起来离他们极远极远，以致小得只有手指般大小。可是即使是那么远、那么小，才一看到，就可以感到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

那美丽的身形是凌虚而来的，来势快绝，转眼之间，已有尺许高下了。这时候，他们已可以看清，那美人眉目如画，白衣飘飘，清丽脱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夺目的光辉，自她身上迸发出来。

又一眨眼间，来者已到了他们的身前，和他们一样，凌虚而立，满面含笑，目光深邃地望定了他们。

原振侠和海棠同时吸了一口气，齐声问：“爱神？”

实在很难形容，他们面对著的那个丽人的美丽──毫无疑问，她是极美丽的。可是，她的笑却极其古典，而且是东方的古典，看不清楚她身上白色的衣服，是甚么式样和质地，只觉得飘动轻盈。她的长发也是在不断飘动著的，脸上有一种十分安详的光辉。

原振侠在那时，心中不住地自己对自己说：这个美人不是真实的，是神话世界中的，而且，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人物。她是那么不真实，但是却又实实在在地站在你的面前，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她走错了时间，从古代来到了现代，还是自己走错了时间，从现代回到了古代？

当他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如同梦幻般的感觉，自然也更甚了！

而他的心中也强烈地觉得，除了用“女神”这样的字眼去形容她，不可能再有别的更恰当的称呼了！他又用询问的口气问：“爱神？”

丽人微笑著，先侧头想了一想，然后，笑容又展开，她的声音也极柔和动听：“爱神？随便叫甚么都可以，爱神，很好，我愿意充当爱神……”

她说著，含蓄而又有深意地指了指原振侠，又指了指海棠。甚至她的手势，也是极度古典的，优雅得令人心醉。真难想像，就是那么典雅的手势，一举手之间，可以令一艘炮艇齐中断成两截！

原振侠感到在她一指间，海棠向自己靠得更紧，他甚至可以感到心跳在加剧。

原振侠也感到，心中有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感觉。他心中也有不知多少问题想问，可是却又思绪撩乱得不知自何问起才好，他想海棠或者会先问，可是海棠却也不出声。

他转头向海棠望去，只见海棠的一双妙目，水汪汪地望定了他，双颊绯红，艳丽欲滴，自她双眼之中荡漾出来的那股情意，使原振侠几乎难以承载！

他也不禁心头狂跳起来，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了海棠柔软的细腰。

在这时，他又听到爱神柔和悦耳的声音：“怎么样？我这个爱神的法力，还算是高强吧？还是你们本来就是相爱的一对？”

海棠把脸埋进了原振侠的怀中，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猫儿一样，自她的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咕”声。原振侠想说甚么，可是又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

爱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神态动人。也没见她怎么动，可是已可以感到她的身子开始在后退，和来的时候一样，转眼之间，身形便缩小了几乎四分之一。原振侠一见这等情形，不禁大是紧张，突然叫了起来：“等一等，请你等一等……”

爱神停止了远去，也没有再移近来。看得清她秀眉微蹙，声音仍然那么柔和，可是也听得出带有少许责备：“还叫我做甚么？相爱的两个人之间，应该绝无间隙，连一个原子也容不下……”

她的外型是那么古典，可是她使用的语言却又是那么现代，而又使人不觉得有半点不调和。

原振侠想要解释一下，但不知如何说才好。他不能说自己不爱海棠，这次海上重逢，他对海棠的感情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想说，他同意在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的间隙，实际上间隙是来自海棠，是海棠不肯放弃她的组织！

可是这样，解释起来，又实在太长了，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的！

他看出爱神又有要离去的意思，情急地叫了起来：“你……等一等，告诉我，我们是在甚么地方？”

爱神笑了起来，像是成年人在笑小孩子不懂事一样：“真是，甚么地方有甚么关系？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仙境！”

原振侠忙不迭点头：“是，我同意。可是，请问你究竟是甚么人呢？”

爱神又笑起来，她的笑容使人感到亲切：“我？你不是称我爱神？我就是爱神。”

原振侠本来不是思路不敏捷的人，可是这时却变得十分口拙，他又急急道：“爱神……又是甚么？”

爱神笑得更欢畅，长发和衣服飘荡得更甚，连她的身子，也因为欢笑而在款摆：“你这人真有趣，爱神自然就是爱神，还能是甚么？”

原振侠又呆了一呆：“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神一副很有耐心倾听的样子：“那么你的意思是甚么呢？”

爱神看来并不著急，也不是不耐烦，可是原振侠却急得鼻尖有点冒汗。他从来也不是应对失措的人，可是这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问下去才好。

总算海棠在这时候，从沉醉中醒了过来。可是她一开口，问的却不是原振侠──甚至也不是她自己，本来急于想知道的问题：“你……真有使人互相发生爱情的能力？”

爱神笑著──她一直在笑著，各种笑容虽然不同，但却叫人看了有说不出来的舒畅：“是啊，这是很简单的事──”她伸手在自己的额头，轻轻指了指，又笑了起来：“不必拿著弓箭，用箭去射穿两个人的心！”

“用箭去射穿两个人的心”，那指的是丘比特。在西方神话中，这位又名厄洛斯（ＥＲＯＳ）的小爱神是爱神之子，在传说中，是带有双翼的小孩子，常带著弓箭在空中飞翔，用箭去射人。中了他的金箭，就会产生爱情；中了他的铅箭，就失去了爱情。

她显然不是传说中的那个爱神。而在她说话之前，指了指自己的头部，那又是甚么意思呢？原振侠觉得心中越来越是混乱了！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也伸手学著爱神刚才那样，指了指自己的额角：“我明白了，爱念是从脑部产生的。如果有能力把爱的意念注入脑中，那么，爱意自然就产生了！”

爱神嘉许地点著头：“是，你明白得较快。在爱情上，女性总比男性来得直接，也来得容易明白……”

原振侠虽然思绪乱极，但是还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闷哼了一声：“不见得！”

爱神和海棠也没有和他争辩，海棠的正常思考能力，显然比原振侠恢复得快，因为她已开始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来：“请问，我们现在……是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下？

我们明明是在海上，但现在又显然在另一个空间中。我们何以竟然能凌空而立？你又何以能忽来忽去？阿英又到甚么地方去了？”

海棠的语音清脆，说得又快又流利，一口气问下来，中间一点停顿也没有。听得在一旁的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气，转头在海棠的颊边轻吻了一下，海棠则报以娇羞无限的一眼。

爱神“哦”地一声：“你想知道的真多，我要一一回答你的问题？”

海棠忙道：“是！”

原振侠加了一句：“还有更多的问题！”

爱神略蹙了蹙眉：“怕只怕，我回答了你们也听不懂。”

两人齐声道：“那也请你回答。”

爱神爽快地道：“好，我们现在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嗯，我们现在就在我们现在的情形之下──”

两人又齐声叫了起来：“不！”

爱神有点讶异：“怎么不呢？”

原振侠苦笑：“你这样回答，不是等于没有回答吗？”

爱神轻叹了一声，她的叹息声中大有悲天悯人的味道，像是就在她的叹息之中，感叹著世人的愚昧痴妄一样：“怎么会等于没有回答？我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只是你们不懂！”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的确，爱神说他们现在就是在现在的情形之中，这句话是无可辩驳的，只是实在太不具体了。对了解现在是处在一种甚么情形之下，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伸手向自己的脚下指了指：“人总要站在实地上的，为甚么我们现在──”

他说到这里，身子弹跳了几下，双脚之下明明是空虚而无一物，可是身子在每次弹起之后落下，总未见下沉，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继续道：“为甚么可以凌空站著，脚下甚么也没有？”

爱神反而现出讶异的神色来：“为甚么人一定要站在实地之上呢？”

原振侠不禁苦笑，要解释这个问题，当真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打发的事。他道：“人是有重量的，重量是由万有引力所产生的。所以人不能凌空而立，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凌空”

爱神望著他，像是笑一个小孩子在发无知妄言一样。原振侠自己以为解释得十分明白，所以直视著爱神。

爱神笑了一会才道：“照你的说法，世上就不应该有飞鸟了！嗯？”

海棠代原振侠回答：“飞鸟由于利用空气的承载力，克服了地心吸力，所以才能在空中存身！”

爱神道：“原来你也知道。那么，飞鸟能，你们为甚么不能？”

原振侠和海棠齐声道：“我们──”

爱神不等他们讲完，就道：“你们自然也不能，可是，我能使你们能！”

她又不等两人再问，一口气地快速地说下去：“我能使你们能，是因为我有使你们能的能力，我有使你们能的能力，是因为我是爱神。爱神，不论怎样总是神，是神，总应该有超特的能力，可以做许多人做不到的事，你们明白了吗？”

原振侠和海棠两人直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有口吐白沫！

爱神的话，要说明白，任何人都听得明白，但说不明白，只怕人人听了都不明白！

原振侠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是神？”

爱神讶异之极：“怎么啦？我们一见，你就叫我爱神──不是神，怎么是爱神？”

她又笑得灿然：“我只听说过白马非马，没听说过爱神非神！”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海棠挥著手：“你的能力，包括……使一艘炮艇一断为二在内？”

爱神听了呆了一呆，像是一时之间，省不起海棠所说的是甚么事。在想了一想之后，才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件事，那不算甚么，要比令两个人相爱容易多了……”

两人齐声叫了起来：“容易？”

爱神道：“是啊！炮艇……那东西是用一些金属拼成的，是不是？那些金属大多数是铁，也有铜、铝……不论是甚么，全是一样的。”

原振侠几乎是在大声叫嚷了：“请问，怎样才能把这些金属拼成的东西，齐中剖开来？”

爱神说得十分轻描淡写：“金属的分子排列比较紧密，所以就相当坚固，但是只要把它们的一部分分子排列弄松，自然就会由弄松的部分裂了开来。甚至不必费甚么力，金属自己本身的重量，就会令它裂开来的。”

原振侠和海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来：“有甚么办法可以令金属的分子排列，由紧密变成疏松？”

爱神依然笑著：“凭法力。”

原振侠的双眼瞪得极大：“法力？”

他这“法力”两字，是声嘶力竭叫出来的。爱神道：“是啊，或者说是神力，随便你喜欢。”

原振侠本来还想问：你是怎么会有这种能力的？可是他却没有问出口，像是喉间有甚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

他知道，就算问了也没有用，因为爱神的回答一定会是：“我是神，自然会有神力或是法力的！”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能力……法力，也包括了自由进入……电脑系统之中，指挥操作电脑？”

爱神睁大了眼，在她有这种神情时，给人一种相当纯真的感觉。像是她在说，那么简单的问题，竟然也会提出来？

海棠的声音，听来也有一点像是在呻吟：“请回答……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爱神道：“我可以有能力影响人脑的意志，要去影响电脑不是更容易了吗？电脑是那么愚蠢的一种装置，运作全凭输入的信号作准，全然无法判断正确或错误，只是依著资料得出结果。要把一些信号注入电脑去，有甚么困难呢？它又不会抗拒的！”

她说得极其轻描淡写，像是把资料加进电脑系统去，就像是将松软的奶油蛋糕，吞进肚子去一样地简单！

原振侠虽然听懂了她的话，可是他却无法做深一层的理解。而海棠既然能充当康比博士的助手，对电脑的运作知识一定是十分丰富的了，所以原振侠向她望去，想知道她的感受。

只见海棠的脸色煞白，鼻尖有细小的汗珠在泌出来，显然爱神的话，给了她相当剧烈的震撼。她又急急地问：“人脑的信息，可以控制电脑的信息？”

爱神道：“自然，人脑的活动信息，比电脑的运作信息高明万倍，只是由于人越来越懒了，所以才依赖起电脑来。其实，发展由人脑信息运作的机器，来代替现行的电脑，效果好得多了。可惜人类要想到这一点，至少还要几百年，还要看种种条件而定，若是真要实现，至少要一千年以上。人越来越懒的结果，是文明水准停滞不前，看看这一百年，人类文明有甚么进展？”

爱神一副慨然言之的样子，原振侠道：“近一百年，是人类历史中进展最快，几乎是几何级数在进步的一百年，你……还说停滞不前！”

爱神又笑：“若是真有那么进步，你们还会向我问那么多笨问题？”

原振侠和海棠两人不禁苦笑！

他们自觉所问的问题，全属于不可思议之极，是人类科学非但无法解释，连设想都在所不能的问题。可是爱神却说，那些全是“笨问题”！

他们都意识到，自己的知识水准与对方相比，实在相去太远。难怪爱神的神情中，总流露出一种把他们当作小孩子的神气。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鼓足了勇气：“请问，你是甚么时候到地球的？”

他不问“你是从那一个星球来的”，因为就算他认定了，爱神是一种外星人，爱神也回答了他的问题──一个星球的名称，也是毫无意义的事。还不如问她是甚么时候来到地球的，比较好些。

这应该算是笨问题中的笨问题了，原振侠在一问出口之后，不由自主地红了红脸。

可是爱神听了却侧著头，皱著眉，想了好一会。看她的神气，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真的答不上来！

这不禁令两人大是讶异，不知为了甚么。过了一会，爱神才笑了一下：“不是都说，女人的年纪是秘密，问女人的年龄是不礼貌的吗？”

原振侠和海棠都笑不出来，因为他们绝未想到会有这样的答案！

而不等他们问甚么，爱神忽然道：“阿英已找到船只去救那批难民了，这女孩子──”

海棠忙道：“能让我们再和她见见面？”

爱神毫不犹豫：“当然可以！”

她说著，一挥衣袖，在她的衣袖之中，像是飞出了一片明霞，将原振侠和海棠两人罩住。

（“像是飞出了一片明霞”，是因为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一直存在，使他们两人对每一桩亲手经历的事，都无法作百分之百的肯定。）

紧接著，两人也不感到身子在移动，只看到身子四周的彩光明灭不定，爱神始终和他们保持著同样的距离。转眼之间，明霞彩光一起消失，他们显然已被转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地方看来无边无际，但是又绝不是在露天，又不像是在房间中，甚至绝不像在一个极大的大厅堂中。难以说得明是甚么所在，而又给人以相当舒适的感觉。一到，他们就看到阿英向他们冉冉走了过来，先迎向爱神，高高兴兴地叫著：“恩人！”

爱神笑斥著：“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别这样叫我，多难听！”

阿英调皮地道：“可是你又不让我叫你仙子！”

爱神“呸”地一声：“仙子？在人家看来，你也已经是仙子了──”

他们两人的交谈，竟像是好朋友一样，这很令两人感到意外。阿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还不全是你教的，其实我甚么也不懂！”她转过身来，向著原振侠和海棠：“两位请坐！”

原振侠和海棠打了一个突──这里极目望去，全是空荡荡的，双脚也不知踏在甚么东西上，就算要“席地而坐”，至少也得有地方才行，而这里连地也没有，所以他们不知如何才好！

阿英却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初来的时候也很不习惯，但恩人告诉我，在这里，意念所至万物皆应念而生，你们只要坐下去，想坐在甚么样的椅子上，就会坐在甚么样的椅子上！”

原振侠呆了片刻：“这道理我明白，可是实际上还是根本没有椅子的，是不是？”

爱神微笑：“甚么叫实际上有，甚么叫实际上没有？在你任何的感觉上都是有，那就是有了，是虚是实，又有甚么不同？”

原振侠还是没有坐下去，刹那之间，他心中想起了一点事，心头怦怦乱跳，指著爱神，一时讲不出话来。

在那刹间，他想到许多许多的事。万物皆由意念而生，他明白这一点──任何事物，都无所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要在各种感觉上都感到存在，那是虚是实还有甚么分别？

譬如说，一张椅子，看得见，摸得著，可以由得人坐，甚至也可以提起来摔出去。

那么，这张椅子是由意念生出来的，还是实实在在由匠人做出来的，又有甚么不同呢？

虚即是实，真即是幻！一切全决定于人脑的活动！

原振侠指著爱神，想说而一时之间未曾说出来的话，被海棠抢先说了去：“那……你……和阿英，也是……根本是虚的了……”

爱神笑得有点赞许的意味：“我已说过了，虚和实只凭意念而定。我是虚还是实，全看你们的意念是怎样而定！”

原振侠和海棠互望一眼，原振侠疾声：“不！不凭我们的意念而定，而是凭你运用能力影响我们的意念而定！”

爱神略一挥手：“可以这样说，现在你们是在我法力的范围之内，我可以影响你们的意念。我叫你们看到我，看到阿英，你说，我是虚的还是实的？”

两人本来就有置身在梦幻境界之中的感觉，这时思绪更是紊乱之极，难以理得出一个头绪来。

海棠道：“你的这种法力……究竟是甚么呢？又能控制人脑的活动，又能控制电脑的活动！”

爱神对这个问题，没有正面回答：“控制电脑的活动容易多了，我想你一定明白这道理的！”

海棠震动了一下，因为听她那样说，海棠感到自己在想些甚么，或是自己的脑部有甚么活动，她都知道一样！而爱神如果真有这种力量的话，那实在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当她那样想的时候，瞪大眼睛望定了爱神，爱神却像是默认一样，微微颔著首。

原振侠在这时，心头所受的震撼也是无可比拟的。他想到，如今在自己眼前，正在和自己讲话的爱神和阿英，有可能根本只是一个虚影！她们的实体，不知在甚么地方？

她们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和她们出现在电脑系统的萤光屏上，道理是一样的，全是爱神的法力在起作用。正如她说过，人脑和电脑的结构，基本原理是一样的！

那么，爱神究竟是甚么呢？

原振侠不禁苦笑，在问了许多问题之后，又兜回第一个问题来了。而爱神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爱神就是爱神……”

原振侠不由自主喘著气，而且有点赌气似地用力坐了下去，他的身子，立时被一张十分柔软舒适的椅子所承住。他又觉得自己需要一点酒来镇定一下，意念才动，手中就多了一杯酒，喝进口中，那正是他最喜欢的一种白兰地的香醇。

他转过头去，海棠一脸迷惘，爱神向她走近：“你想要跟我学法？那得离开你习惯的世界，几乎是永远……你学法的目的，是为了想在世界中变为有能力的人，可是实际上，你却必须离开世界，这是无法勘破的矛盾，我看你学不成甚么法！”

爱神的声音十分柔和，可是却又十分强而有力。神情迷惘的海棠不住地点头，可是又有点不服气，她向阿英指了一指：“她……她……”

爱神摇著头：“她绝不是在这里学法，她只是心里乱，想逃避一阵子，很快就会离去的。当她心中有了决定之后，就会──”

她说到这里，向阿英望去，阿英忽然俏脸通红，咬著下唇，一副春情荡漾的模样。

爱神笑了一下：“有了决定了？”

阿英点了点头，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忍不住问：“决定了甚么？”

爱神代答：“决定了她应该爱谁，她的决定只怕是你们想不到的。女人的心理──应该说，女人的脑部活动，比男人的更复杂，以我的法力，有时也料不中。”

原振侠听得发呆，而海棠低声道：“她……阿英她……选择了山虎？”

海棠神情仍然极度迷惘，缓缓摇了摇头，却又没头没脑问了原振侠一句：“你选择了谁？”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回答海棠的这个问题，却又反问：“你选择了甚么？”

这时，他们两人的神情同样惘然，而且大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要不是爱神忽然发出了一下叹息声，他们在那种如梦似幻的境界中，还不知道沉迷多久。

爱神的一下叹息声，使得他们抬起头来。爱神笑著：“所有的问题全都问完了吧？

”

原振侠和海棠两人，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若说是没问题，事实上，不知问了多少，而且也都有回答。可是得到的答案却又那么不能捉摸，问了又等于没问一样！

两人都想说话，可是还未等他们开口，爱神又道：“也只能这样了，因为有很多事你们不能明白──也不是你们不会明白，而是你们不肯接受一个简单的事实，却偏偏喜欢往复杂的方面去想！”

两人苦笑，齐声道：“例如──”

爱神一扬手，在她扬手之间，又有一片明霞飞起。那片色彩变幻不定的明霞，将她和阿英两人一起罩住，而且，在冉冉离去，看起来像是十分从容，但实际上快速无比。

转眼之间，爱神和阿英，就由近而远，身形也由大而小。可是爱神的声音，却还是字字清晰地，传进了他们两人的耳鼓之中。

爱神临走之前的那番话，听得他们两人，半晌作声不得！

爱神的声音悠悠不绝：“例如，我就是爱神，你们只要简单地承认，我是一个有法力神通的神仙，就可以明白很多事。可是你们却不肯接受这简单的事实，你们脑部的活动，拚命向复杂方面去钻牛角尖，竭力在想我可能是外星人，不知道掌握了甚么怪仪器，只按照你们的知识和想像的模式，想把我嵌进去，而不愿承认一个简单的事实！”

在爱神的声音静寂之后，原振侠和海棠仍然一片惘然。看来他们还是不能接受“简单的事实”，因为他们同时喃喃自语：“法力？那是甚么呢？神仙，又是甚么？法力作用究竟能有多大？”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说是随意念所至，要怎样，就可以怎样……”

海棠有点夸张地叫了起来：“哦！那就让我离开这里吧，我宁愿在海上漂流……至少，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她的话才一讲出口，一股相当强大的震撼力陡然袭来，海棠立时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震撼随著各种各样的光芒一起发生，明暗不定，终于，在他们都感到了有一下巨大的抛掷力量之后，他们才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强烈之极的金红色的光芒，那种强烈之极的光芒，像是从一个又大又圆的物体所发出来的。由于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致他们竟然无法逼视。

才一开始感到自己已进入了另一种怪异的处境之中，两人大是骇然。可是他们立即弄清楚，那又大又圆发出强光的物体，正是才从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他们两人重又回到了海面之上，正面对著东方，恰好迎接了初升的旭日！

面对初升的旭日，这自然不是陌生的境界，也不会再引起惊骇，而且，他们也立即看到，一艘救生艇就在他们的附近。他们一面叫著，一面用力游了过去，看到波尔船长双手抱著头，坐在救生艇上，一动不动。

两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不应。等到两人攀上了艇，他才失神落魄地抬起头来，声音惘然：“我见到阿英了，阿英她……她……”

他口角牵动，像是哭，又像是笑：“一切全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原振侠和海棠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正想问他时，又看到两艘救生艇靠近来。还隔得相当远，就听到其中一艘救生艇上，传来山虎上校粗犷而充满了欢乐的歌唱声。

山虎的救生艇先接近，因为山虎在用力划著，他臂力极大，每划一下，小艇便似箭一样地向近射来。他的歌声实在不敢恭维，但只有心中十分快乐的人，才能发出这样的歌声来，这一点殆无疑问。

他来到了附近，和每一个人打著招呼，看来精力充沛，独眼之中，神采斐然。原振侠闷哼：“甚么事那么高兴？”

山虎单眼向上翻著：“阿英叫我别告诉任何人，快乐是我们之间的事……”

原振侠和海棠不约而同，“啊”地一声：“你……也见到阿英了？”

山虎并没有直接回答，可是他的神态却像是回答了十次“是”一样！

原振侠心中还是十分疑惑，可是在他身边的海棠却已在作手势，暗示他别再问下去。

原振侠一转头间，看到林文义也划著救生艇靠近来了。

林文义的神情沮丧之极，头垂著，像是连抬起头来的力道都没有。看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一看到了山虎，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

而山虎的反应奇特之极──头向上一扬，吹了一下十分嘹喨的口哨，竟然不和林文义的目光相接触。肌肉坟起的双手用力划动船桨，又向外划了开去，一面还在大叫：“再见了，各位！”

林文义双眼直勾勾地，望著远去的山虎，声音发著抖：“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海棠问他：“你不信甚么？”

林文义痛苦得面肉扭曲：“我不信阿英会喜欢他这样的禽兽！”

原振侠心中又一动：“谁告诉你阿英喜欢他？”

林文义双手掩住了脸，抽噎啜泣起来（男人而有这样的动作，实在很令人作呕）：“她……阿英她亲口告诉我的，她竟然……竟然……”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原振侠和海棠又互望著，他们想起了爱神说阿英已经有了决定爱甚么人时，阿英那娇羞的动人神态！

阿英的决定是甚么，现在再明白也没有了！

山虎上校的救生艇，已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在相反的方向，熟悉的货船正在向前驶来，船身上的标志，很快地清晰可见了。三十分钟之后，波尔、林文义、海棠和原振侠，一起上了货船。

他们一上船就见到了黄绢，黄绢的脸色极难看，那令她的美丽大打折扣。原振侠还没有问，黄绢就道：“又救了一批难民。”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和海棠上去过的那艘难民船，他知道货船救的一定就是那一批。

黄绢的声音中只是恼怒，但是也有难以掩盖的惊恐：“我不同意去救人，可是电脑系统竟接管了船只的航行，使我无法控制船只！这……是甚么妖异的力量？”

海棠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原振侠回答著：“是一种法力！”

黄绢发出了一下冷笑声，原振侠又补充著：“其实，要你自愿去救人也一样可以──别为有一种力量可以控制电脑而大惊失色，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能控制人脑的力量！”

黄绢仍然冷笑著，显然没有去体会原振侠话中的深意，只是愤然走了开去。

货船为了想找回康比博士，又在附近海域打了两天转，才驶向附近的港口，海棠和原振侠在那里上了岸。海棠和原振侠在各奔东西之前，两人互望了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一再回忆著，和爱神见面的情形──始终难以十分清楚地说出每一个细节来。

而最后，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们在那时，曾互相问过对方的问题。

“你究竟选择了谁？”

“你究竟选择了甚么？”

既然他们双方，都未曾确切地回答对方这个问题，看来，他们之间的情形，也难以有甚么突破。他们分手的时候，心情自然十分怅惘，所以谁也不想开口说话。

原振侠用最直接的方法，约晤他最佩服敬仰的那位先生，因为他实在太需要听他的意见了。

当他叙述完了经过之后，那位先生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康比博士一直没有出现？”

原振侠回答：“没有。”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康比博士还是没有出现。）

那位先生皱著眉：“博士可能跟爱神去学法力了。”

原振侠沉声问：“你想……爱神真是一位神仙？真有法力？”

那位先生用力挥了一下手：“她还能是甚么？自然也有可能是一位外星人，但那只是名称上的分别！”

原振侠想了一会，再次领悟地道：“是，只是名称问题。反正她有著神奇的力量，能影响人的意念，连人脑的活动她都能干涉，要干涉电脑，自然再简单不过了！”

那位先生来回走著：“当你们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好像每一个人都见到了阿英！”

原振侠道：“看来是，但是我不明白，阿英怎能同时出现在几个人面前。”

那位先生“哈哈”大笑：“法力之中有一种，叫作‘一气化三清’，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原振侠涨红了脸，那位先生笑著拍他的肩头：“同时影响几个人的脑部活动，就可以同时使几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了。医生，虚即是实，真即是幻！你看到的阿英，也只不过是法力影响了你脑部活动的结果！”

原振侠“啊”地一声，有点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位先生十分有趣地道：“看来各国情报机构白忙一场了，那位爱神，看来并没有在世上大展法力的意思！”

原振侠苦笑：“她……她究竟是甚么……”

那位先生一扬眉：“你又来了，她是甚么有甚么关系？只需要简单地承认事实就行了。事实是，她有著美丽女人的外形，有著不可思议的法力，自称爱神，偶然管些人间闲事，就是这样的一个神仙。可能她在九天之内，也可能在另一空间，去深究作甚？”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想不到阿英会选择了山虎──”

那位先生也叹了一声：“男女之情是最没有道理可说的，山虎的下落──”

原振侠摇头：“下落不明。”

（很久很久以后，山虎仍然下落不明，也没有人再见到阿英。据推测，山虎和阿英，不知道躲到甚么人迹不到的去处去了。）

那位先生忽然感叹起来：“爱神说得对，女性的脑部活动要比男性复杂得多，看来，法力最深奥的部分，还在于针对人脑活动部分！”

原振侠道：“能使金属的分子排列变得稀疏，那也够神奇的了！还有许多神奇的力量──”

那位先生有点责备的意思：“你也真是，怎么不乘机学一点法力回来！”

原振侠苦笑，想起当时如梦似幻的感觉，连面对的一切犹如在做梦一样，哪里还有闲暇去学点法力回来！他只好摊著手，轻轻地叹息著，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全文完）

大 犯 罪 者

“人不可以貌相”，单凭范围的外型，想揣知他的身分，近乎不可能。

他看来高而瘦削，肤色苍白，有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冷峻和高傲。从他的这种神情看，他像是一个艺术家、诗人、钢琴家、雕塑家，或类似的高调子艺术工作者。

可是，他的眼神却又极度冷漠，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当你和他对视著的时候，全然无法自他的眼神之中，揣知他心中在想甚么。

这样的冷静，又使他看来像一个尖端科学家，负有改造和增进人类文明的使命。或者是一个第一流的棋手，甚至可以推测他是一个出色的金融投资家。

他站在那里，衣饰自然高贵，并不做作，绝不追随潮流，可是看起来就潇洒出众。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上的一切全是最好的，连上衣口袋中，只露出一角的那方浅蓝色的丝帕，也柔软如同晴空。那么，又可以把他推测为一个贵族，甚么也不用做，靠著祖荫，就可以在生活上要多考究就多考究。

他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如果不停地注视著他超过一小时，大约可以看到他做这个小动作三、五次），那是他双手会忽然紧紧地捏成拳，捏得十分紧，指节骨全凸出来。

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明眼人也一下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双经过极其严格的武术训练的手。这样的一双手，在很多地方，如果把人打伤了的话，会按照“携械伤人”罪处理。

那么，又可以推测他是一个武术大师？一位深藏不露的奇人？

若不是他的神情如此冷漠，他可以说是一个美男子，而且，他有一种自然能吸引人注目的光采，一般被称为“明星气质”。那么，他是不是大明星呢？

正由于他有著天生的明星气质，所以在这个聚会中，也特别吸引人。并没有人和他说多少话，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暗中私讥：这个主人介绍的姓范名围，叫范围的英俊冷漠的男子，真正身分究竟是甚么？

先说说这个聚会，因为这个聚会的本身也相当奇特，很值得一提。

聚会以一种十分隆重的酒会形式进行，参加的人不多，不超过一百人，聚会的目的是介绍一批专题性的古文物。所谓专题性的古文物，说得简单一些，也就是古董珍宝，但又略有不同，并不是一体兼收，而是有所选择。例如这次展示的，专题就是“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

“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听起来很专门，其实只要略作解释，也很容易明白。蒙古人在公元一二七一年定国号为“元”，历史上就称为“元朝”。

在这以前，蒙古骑兵早已入侵中原。元帝国横跨欧亚，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强大王朝，这个王朝的首都，就是现在的北京，当时称大都。

元朝的国势既然如此强盛，融欧亚文化于一体，大都便是当时整个地球上最豪华繁奢的都市。义大利人马可波罗到了大都，目迷五色，头昏脑胀之余，说那简直不是人间，遍地黄金、漫野珠宝！当时，天下技巧艺精的各类工匠，都集中在大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些各类工匠制做的各种工艺品、珠宝首饰，也各逞奇巧，极一时之盛，各有各的风格。再加上蒙古骑兵远征世界各地，掳掠回来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几乎天下宝物，有一大半集中在当时大都的蒙古达官贵人之手。而争奇斗丽，互夸豪奢，又是这种繁盛社会中必然产生的风气，所以各类宝物的制做，也精致华贵，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一个时期的珠宝珍饰，就被收藏家列为一个专题，称之为“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

明白了专题的简单历史背景之后，自然可以知道，这样的专题之下的古文物，每一件全是真正的精品和杰作。

事实上，就算撇开历史价值，单是这些物品的本身，就是价值极高的宝物。例如一尊由毫无瑕疵的翠玉雕成的佛像，高达三十公分，翠玉本身的价值已然惊人，再加上历史价值、艺术价值，自然更是古文物爱好者心目中追求的目标。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也几乎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古文物收藏家，或收藏家的代理人。人绝不会在三餐不继的情形下，对古文物有收藏兴趣，所以，参加聚会的，全是世界第一流的豪富权贵──展出的一百余件精品，在近千年前，全属蒙古的豪富权贵所有，现在再由世界各地的豪富权贵购进珍藏，似乎也很公平。

原振侠本来绝不会参加这样的聚会，可是他不但来了，而且还是受了两方面的邀请而来的。一方面请他来的，是几个极有资格，且上了年纪，处于半退休状态中的名医。

当医生，虽然说医者父母心、仁心仁术甚么的，但仍然是收入极丰厚的职业，尤其是名医，二、三十年积聚下来的，也就极其可观。

钱多，而又在半退休状态之中，名医大多数又有点文人雅士的气质，收集古董，就成了他们普遍的嗜好。原振侠不是古董爱好者，也没有资格作收藏家，可是他古怪的经历多，一个老医生认定了他见多识广，便以老前辈的“压力”，要他作古董收集会的顾问，原振侠只好答应。

既然身为顾问，遇上了有那样一批精品在拍卖前作展示的聚会，他自然非出席不可，他是陪著五个著名的大医生一起来的。

这是他出席这个酒会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由于黄绢的请求。

卡尔斯将军，一直没有放弃建立一个可以在全世界炫耀的博物馆的念头。这一批元代绝品古文物，自然也吸引了将军的注意。

原振侠在一星期之前，接到黄绢的电话。那时，他正从南中国海寻找爱神回来不久，整个思绪还在那种疑真疑幻的情形之中。他曾几次去拜见那位他所尊敬的先生，可是仍然未能有甚么确切的结论。

那位先生不客气地批评他：“你也太执著了，就当作是遇到了一位神仙，有何不可？为甚么偏要去寻根究柢，大杀风景！”

原振侠苦笑：“遇到了神仙……这总有点说不过去──”

那位先生有点恼怒：“为甚么说不过去？古今中外遇见过神仙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单在中国的历史上，就有过不知多少次人和神仙相遇的记录！我还知道有一个人，从人修成了神仙，全部过程我都参与！”

原振侠吞咽了一口口水：“是，这我知道……那位成了仙的……人，叫贾玉珍。我想，若是有机会见到他，向他问一问爱神的来龙去脉，他们大家都是神仙，或许会知道？不过不知如何才能见到那个神仙？”

那位先生哈哈大笑，用力在原振侠的肩头拍著：“你，真是不知如何形容你才好！

你心中是有一片空白想要填补，可是爱神的来历并不能满足你，你也别自我欺骗，自我逃避了！能填补你心中那片空白的，不是那位女将军，就是那位女特工，再不然，那位超级女巫，看来也快学成出山了，倒也可以……”

在那位先生的笑声中，原振侠满脸通红，狼狈之极，几乎是落荒而逃。就在他回到住所之后不久，在发怔中接到了黄绢的电话。

由于在南中国海上，原振侠和海棠一起在海上漂流，当他们登上货船时，又恰好和爱神见面长谈之后，两人的精神状态，都处在一种异样的恍恍惚惚之中。那种情景，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知道，在他们两人之间，曾有不平常的事发生过，何况是聪明绝顶又特别敏感的黄绢？

所以，原振侠和黄绢分别时极不愉快，黄绢甚至没有顾及普通的礼貌。这也是原振侠忽然又在电话中，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之后，怔住了好一会出不了声的原因。

而黄绢在叫了原振侠一声之后，也好一会没有出声。两人都沉默著，只听到电话听筒中，传来的那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黄绢首先打破沉寂，用一种听来相当异样的声调问：“一个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和黄绢的离别不愉快，和海棠的分手，又何尝愉快？而这时，黄绢还这样带有调侃意味地问他，他除了苦笑之外，还能有甚么反应？

或许是他的笑声听来真是十分苦涩，黄绢也幽幽地叹了一声。隔了一会，才提出了要原振侠去参加那个聚会的要求：“聚会要凭请柬参加，我会派人把请柬送来给你。有可能的话，找出卖主，全部展示的精品都有兴趣，可以在拍卖前全部成交。”

如果不是已答应了那几个医生，反正要去参加那个聚会，原振侠一定会用种种理由，推掉黄绢的邀请。但既然反正要去的，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下来。

黄绢又道：“价格由你全权决定，如果不能全部买下来，其中有一柄佩刀，据考证是窝阔台的佩刀，一定要得到。”

原振侠当时对于“窝阔台的佩刀”这样东西，也只是听过就算了，并没有怎样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古董商人的噱头，甚么“成吉思汗的长矛”、“杨贵妃的帐子”之类，都是属于只能姑妄听之的故事。

可是，当他到了那个聚会的场所，刚一进去，门口便有人高叫著他的名字，已经在场的人，都自然地向他望过来之际，他却大失礼仪地未向他的几个熟人打招呼。因为他的视线，被陈列在近当门的一个架子上，一柄蒙古式佩刀吸引住了。

被那柄佩刀吸引的人显然不少，至少有十来个，大家都围著在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迳自向著那柄刀直走了过去。佩刀横放在檀木架子上，半出鞘，刀身比普通的佩刀长，呈新月形的微弯。刀柄上和银丝编成的刀鞘上，镶满了各种宝石，最夺目的是，至少有二十颗每颗超过四克拉的金刚钻。

但这还不是吸引原振侠一进场就走过去的原因。真正令人在一瞥之下，视线就再也难以移得开去的，是那柄刀半出鞘地陈列著，因之可以看到它一半的刀身──厚背薄刃，整个刀身溢现著一种异样深邃的、青蓝色的光采。刀身其实能有多厚？可是一注视间，刀身却又其深如海，深不可测！

铸刀的匠人，竟然能把钢铁提炼成这样的精华，那是罕见的冶金术。单是这种工艺，世界上如今再不可能有，那自然比那些钻石和宝石更有价值了！

檀木架子旁，一块金牌上铸著“合罕皇帝佩刀”的汉字。还有一行原振侠看不懂的蒙古文，想来也正是同样的说明。

那就是黄绢所说“一定要买下来”的“窝阔台佩刀”了。

原振侠一走近就屏住了气息，好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罕见的古文物的精品，制做的精美，简直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绝不可能再有同样的制品了！

自然，那是当时，大都不知多少巧匠的心血结晶。窝阔台是成吉思汗的第三子，元太宗，又称合罕皇帝。在未曾登大位之前，受封在窝阔台汗国，封地在如今中亚细亚一带，所以刀身上的图案，带有鲜明的中亚艺术风格。宝石和钻石的排列，也赏心悦目，经历了七百多年，仍然烁然生辉，令人神为之夺！

当原振侠长长吁了一口气之后，聚会的主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原振侠一抬头，没有先注意主人，视线却又被身边另外一个人所吸引。那人和他站得很近，个子比他还略微高些，眼睛盯著那柄宝刀，可是却又绝不像别的人那样，有著欣赏的、赞叹的，甚至于贪婪的光采──他的眼神，竟然极其冷漠！

这个人，自然就是一开始就提到的范围。那时原振侠全然不知道他是甚么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被他的外型所吸引。而且，他立即感到，如果自己要不负黄绢所托，“一定要把窝阔台佩刀买下来”的话，看来对手不会少，而这个人，肯定会是主要的敌手！

聚会主人早知道，原振侠不但代表几个著名医生，而且更是卡尔斯将军方面的代表人物，所以显得特别殷勤。

原振侠的视线还停留在身边那人身上，那人却并不望向原振侠。直到主人叫著：“原医生，这柄宝刀是世界七大宝物之一，看来有兴趣的人不少──”他说到这里，转问那人：“范先生，你说是不是？”

那人只是在喉间“嗯”了一声，但总算转过脸来，向原振侠望了一眼。

被一双那样冷漠，几乎毫无生气的眼睛望上一眼，并不是十分愉快的事。所以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轻轻的闷哼声来。

主人十分起劲地替他们介绍著，才说了原振侠的姓名，那人就自己道：“范围，范仲淹的范，周围的围。”

他的声音也冷淡得可以，而且，说了之后，一点没有进一步的任何表示。那令原振侠庆幸自己未曾急急伸出手去，免了发窘。

主人多半也知道范围不喜欢多说话，所以没有再和他多说甚么，只是向原振侠说了不少话，好几次提及卡尔斯将军的国度。

原振侠支吾以应，他只注意到，范围用冰冷的眼光望了他好几次，而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几个名医进场，一下子就将原振侠拉了过去。其中一个道：“一百多件展品之中，最好的是那柄宝刀，你看要多少才能买得下？”

原振侠叹了一声：“为甚么一定要它？”

一个名医道：“因为它最好，真是精美绝伦！你的意思是它价值会很高？我们也料到了，所以我们准备五个人合资购买，到手之后，每人轮流保管把玩一个月……”

他们甚至连“到手之后”如何处置都商量好了，这更令原振侠感叹。因为原振侠知道，他们根本到不了手！

五位名医联合起来，财力自然可观，那已是普通人梦想不到的了。

但是，一般来说，形容富有，有“富可敌国”这样的话，而卡尔斯将军本身就是一个国，而且是一个富国，五个名医的财力和他比较，算是甚么？还有那个被原振侠认定了是主要对手的范围，他是甚么身分？代表了甚么财团？真还难说得很！

本来，像这五位名医那样，有名誉有地位，财雄气粗，生活何等快乐！可是一有了欲望，这欲望又是他们力量达不到的，那么，他们的快乐自然也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十分不快乐。可知人的欲望，实在是快乐生活的最大敌人！

原振侠委婉地说：“要是用一千万镑，或者更高的代价去获得它，各位认为值得么？”

五位名医各自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都静了下来。显然原振侠的说法，比他们准备出的价格高出了许多。看到他们黯然神伤，原振侠忙转变话题：“我看其他的精品也不少，那一辆镶金马车就极好。”

几个名医兴趣全失，有点垂头丧气。这时，那个范围也从宝刀旁边走了开去，又有更多的人聚在宝刀之前。

原振侠一直注意范围，也引几位名医去注意他，同时道：“猜猜这个人的身分！”

于是，就有了本故事一开始的那一番猜测。

猜测自然不会有结论，当主人又向原振侠走过来时，原振侠十分有技巧地问了一下，主人也不禁怔了一怔：“范围？他的身分？真是，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见他。你认为他是一个大买家？”

原振侠作了一个“不知道”的手势：“全部拍卖品，在拍卖前做总交易，是不是愿意？”

主人狡猾地笑了起来：“这……不很好吧？在拍卖的竞投中，才能知道每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

原振侠知道，古董本来就没有固定价值，主持拍卖者，自然希望在拍卖的过程中创出高价来，不肯做整笔的交易，也是意料中的事。反正又不是他想买古董，所以他笑了笑，没有再说甚么。

聚会是在一间新落成的大酒店顶楼举行的，拍卖也将在几天后在这里举行。酒店方面联络了几家保安公司，对展示品做了最严密的保安措施。

原振侠既然不是很有兴趣，便不想多逗留下去，向主人打了一个招呼，就踱出了大厅，来到了穿堂，等候电梯。

当他走进电梯之际，一个人跟了进来，却正是范围。原振侠略怔了一怔，立时肯定那绝不是“偶然”，所以他笑了一下：“真巧！”

范围的神情依然冷漠：“医生这种职业，看人看不很准。不论甚么身分地位的人，一到了解剖台上，肌肉的结构，五脏的位置，骨骼的数目，都一样！”

原振侠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范围忽然说那样的话，是甚么意思。

而在他还未曾有任何反应时，范围又道：“所以，你们几个医生猜我的身分职业，当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原振侠一听得他这样说，陡然震动了一下，面对著对方严峻的目光，他感到十分狼狈！

在背后议论人，这是一种相当不礼貌，属于没有修养的一种行为。而现在又被人当面揭穿，自然不免感到尴尬。

原振侠应付变故的经验相当丰富，在那一刹间，他立时想到，对方这样讲，是想令他发窘，目的何在，不得而知。不让他达到目的，那是最好的应付方法。

所以，在刹那之间，他的神态是百分之百的若无其事，甚至还带著极自然的微笑：“是吗？那么，请问范先生的身分职业是甚么呢？”

这一下，轮到范围震动了一下，因为原振侠若无其事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在那几秒钟内，原振侠想到了更多的事。他和那五位医生在讨论猜测范围的身分时，范围几乎都在十公尺之外，而他们当然不会大声嚷叫著讨论。那也就是说，范围不应该知道有那么一回事！

可能，主人曾因为原振侠的探询，而向范围问及，但范围也没有理由，知道得如此详细。那么，剩下来的可能，就是范围有甚么特殊的仪器在帮助他，使他可以听到远处相当低的声音。

这类“助听”仪器，并不是甚么特别的东西，但如果微小得可以随便收藏起来，而不被人发觉，倒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心忖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不妨先假定是这样！

所以，他也立时冷冷地道：“医生也知道，人耳朵的结构，如果不是有意偷听他人的谈话，有很多声音，根本听不到的……”

范围在一震之后，立时恢复了镇定，对原振侠那两句话，听而不闻，只是抬头看著电梯在下降时，亮灯的数字的变化。等到数字由六十变成六的时候，他才道：“愿意打一个赌？”

原振侠笑了起来，扬了扬眉，他的神态已表明了他立即接受挑战。

范围直视著他，两人互望著。电梯到了底楼，两人一起走出去，至酒店的大堂中时，范围才道：“赌你到拍卖进行时，仍然不能知道我的身分……”

原振侠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立即想：这个人，也未免太自大了……要查一个人的身分，并不是难事，有三天时间，查出他身分的机会，几乎是百分之百！

原振侠微笑著：“输赢怎么算？”

范围说得斩钉截铁：“谁输，谁就退出，不竞投那柄宝刀──”

原振侠怔呆了一下，他未曾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赌注”来，这说明了甚么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范围的观察力极敏锐，至少和自己一样，一下子就看出，聚会的人虽多，但真正竞争的对手，只有自己。其次，他自然知道自己代表了黄绢，那么他又代表了甚么势力呢？

在原振侠心念电转间，范围居然笑了一下，然而他的笑容照样高傲冷漠：“我喜欢那柄刀，我想据为己有。我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任何人！”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他只不过犹豫了一下，范围已可以料到他在想甚么，这又一次证明他的观察力的敏锐。

原振侠在表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点头：“好，一言为定！”他说著，扬起手来：“要不要击掌为誓？”

范围也扬起了手来，看两人扬起手来时的样子，大有较一下气力的意思。但是当他们各自的目光，注视了一下对方的手之后，两人却都笑了一下，只是轻轻地、象徵式地击了一下手掌。

因为他们两人一看到对方的手，就可以知道，对方在武术上所受的训练程度，和自己半斤八两。那也就是说，如果较量而动手，绝不易分出胜负，而如今他们是在一座大酒店的大堂之中，那绝不是凭武术决胜负的理想场合。

他们一击掌之后，各自半转身，几乎是并肩走出酒店大堂去的。然后，在酒店门口，挥手道别，各奔东西。

原振侠在驾车回去的时候，心中不断转念。令他疑惑的是，范围如果知道他和黄绢有联系，那么就应该知道，他在调查一个人的底细之际，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可供运用，可是他居然还拿这个来打赌！

原振侠不以为自己会输，因为就算黄绢方面的力量不足够，他还可以通过海棠，找出范围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除非范围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然绝无查不出来之理！所要考虑的是，刚才见到的范围，是他的真面目呢，还是经过了精巧化装之后的假面目？

原振侠想了一想，肯定了那是真面目，想好了如何向黄绢形容范围的样子。他知道黄绢的手下，自然会有专家，根据著他的叙述，把范围的样子绘出来。那么，要找出他的身分来历，就不应该是甚么难为的事情。

原振侠在和黄绢通了电话之后，最后说：“把这个人的身分来历找出来，不然，你可能买不到那柄宝刀。或者，要多花十倍八倍的代价……别以为你们国家真那么有钱，花一枚新型中程飞弹的价钱，去买一柄宝刀来作装饰，对你们进行军事援助的国家，会不高兴！”

黄绢的声音有点恼怒：“你话太多了，放心，拍卖之前，一定会有结果。”

原振侠还想说些甚么，可是黄绢的语气，却又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令他不想出声。

黄绢显然也知道原振侠不出声的原因，可是她也不知该如何改正。所以两人都沉默著，过了一会，才各自轻叹了一声，放下电话。

拍卖在三天之后举行，原振侠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心中极不愿自己和卡尔斯将军扯上任何关系，已决定在黄绢派人送范围的资料来时，再告诉黄绢，一个主要的竞争者退出了，随便派一个人代表去竞投就可以成功──和卡尔斯那种国际公认的“疯子”，有任何些微的牵涉，都是一桩不名誉的事！

在接下来的三天中，原振侠并非十分起劲地也做了一下调查，自然没有结果。

范围，这个古怪的名字，连听说过的人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傍晚时分，原振侠才从医院回来，一出电梯，就听到电话铃声不住地响。他冲进屋子，拿起电话来，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你那位朋友，的确是一个神秘人物。”

原振侠怔了一怔：“找不出他的身分？”

黄绢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自傲的狂野，叫原振侠想起范围的那种冷漠的高傲，两者似乎有著共通的地方。自视极高，把自己当作是在许多人之上的特殊人物，这或许正是成功人物的特徵？

笑声未毕，黄绢又道：“当然找出来了，可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的那种行业。”

原振侠不禁大有兴趣：“说说他具体是做甚么的？”

黄绢“嗯”了一声：“甚么都做……”

原振侠重复了一句，还没有反问，黄绢又道：“当然不是真的甚么都做。意思是，他接受任何委托，事无大小，也不分性质种类，只要你委托他进行，他就代你进行，这算是甚么行业？”

原振侠想了一想：“有人从事这样的行业的？那……可以叫‘万能委托人’？”

黄绢沉默了片刻：“如果你知道，他曾经接受了甚么样的委托，又如何完成委托的，你的语调就一定不会那么轻松。”

原振侠早就料到，范围所从事的行业，如果那么古怪的话，其中一定有些非同小可的事情在内的。他听见黄绢这样说，倒也不是十分惊讶，只是吸了一口气，准备听黄绢的叙述：“请说。”

黄绢也吸了一口气：“破坏──没有确实的证据是他主持的，但大家都怀疑他。他破坏的结果所造成的损失，堪称是人类有史以来，在单一的一次破坏行动中，损失最巨大的一宗，不单是十二亿美金一下子化为乌有──”

黄绢才讲到这里，原振侠的鼻尖已自然而然地，有细小的汗珠冒出来，失声道：“不，不会是！”

他自然知道黄绢所指的“破坏”是哪一宗“意外事件”了。那的确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损失最巨大的单一破坏事件！

黄绢的声音，听来有点无可奈何：“我也愿意不是，但是，为了达到谋杀一个人的目的，而令超过四百人陪死的事件，却是有证据的。被利用的一方吃了哑巴亏，被害的一方，也吃了哑巴亏，足证他办事能力之强。这件事的主持人是他，事情的来龙去脉，问问你的小海棠，她会详细告诉你……”

原振侠没有理会黄绢最后的那句话，最大的原因，还是黄绢的叙述，使他的思绪十分紊乱。黄绢在说些甚么，他听不明白，可是他又隐约感到，那一定是一桩举世瞩目的大事，他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他有点著急地问：“你指的是──”

黄绢的回答十分乾脆：“一个军事强国的地对空飞弹，击落了一架大型民航机事件。”

原振侠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要谋杀的……对象是甚么人？”

黄绢道：“不详，也不知道他受甚么人的委托。当然是一个极重要的神秘人物，神秘到他死了，受损失的一方都不敢公布的程度。”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摇著头，虽然他明知黄绢是绝看不到他这种反应：“我不相信，或者说，我无法相信。就算他要那样做，他有甚么法子令航机偏离航道──”

他才讲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而且，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呻吟声来。巨型航机被击落事件的来龙去脉，他知之甚详──在事情发生后，全世界都知道经过！

巨型航机突然飞离航线，飞到了军事强国的一个秘密飞弹基地的上空。秘密飞弹基地，正好在这时候有极秘密的军事活动，所以悍然发射飞弹，把航机击落，造成了几百人的死亡。

原振侠在听了黄绢的话之后，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可是当他说出了不相信的理由时，却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突然觉得，那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尤其，他立时想到了和黄绢在一起，最近的共同经历：

一艘最新型的电脑管理的货船，由于外来的力量侵入电脑，控制了电脑，就可以令得货船离开原来的航道，去拯救漂流海上的难民！

原振侠自然也记得，黄绢的脸色是多么难看。由于她在船上，全组船员在船上，可是竟然无法控制货船──货船被电脑所控制，而电脑又被有能力的“爱神”所控制！

巨型航机有完善的电脑自动航行系统，只要控制了航机中的电脑系统，要航机偏离航线，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能令航机偏离航道，又在事先知道军事基地有不寻常的活动，那么，航机被击落，也就是全盘计画中必然发生的事情了！

原振侠刹那之间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陡然住口的。他感到了一股寒意，一时之间，再也讲不出话来。

黄绢的声音悠悠忽忽地传了过来：“你想到那是有可能的了，是不是？”

原振侠在喉际发出了一下乾咳声，替代了回答。因为这时，他心中又想到黄绢提及的“破坏”，也和电脑操作有关。

电脑负责检查行动是否安全，有细微之极的毛病，电脑都会指出，而不让行动展开。而且，负责安全检查的电脑，一共有三副之多！

但是，如果有力量，令得三副电脑一起“隐瞒”事实的真相呢？

正由于三副“绝不可能出错”的电脑，同时做出了一切正常的报告，那就使人相信，绝无可能出任何意外，情形就更危险。等到意外发生之后，再知道电脑靠不住，一切都已发生了！

和控制电脑有关，由外来的力量控制电脑，那是不是和那个至今仍和谜一样的“爱神”有关？

还是这种力量，对某些人来说，已不再是秘密？

当原振侠在南中国海上和“爱神”，在那种奇异的环境之中相会，听“爱神”说，要影响控制地球上人类所使用的电脑十分容易，而且过程简单之际，原振侠已经感到，这可以说是人类的最大灾祸，那曾令他遍体生寒！

而如今，近年来发生的两宗巨大“意外”，如果正是由于电脑装备，受了外来力量控制而形成的话，这是不是可以说，意料之中的那种突变，已经开始了？已经有人在运用这种力量制造灾祸了？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也实在无法忍得住，不发出呻吟声来！

黄绢想到的，显然也和原振侠一样，所以两人又是一个短时间的沉默，黄绢才道：“这个人，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危险之极！”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同意黄绢对范围所下的结论，可是还觉得不怎么够。

黄绢在这时又道：“他的危险程度……世界第一……危险到了连我们……都感到颤栗，绝不敢与之……合作，更不敢与之作对的地步……”

黄绢又对范围的危险程度作了一番解释，而且解释是如此彻底──卡尔斯将军是世界公认的一号危险人物，可是范围的可怕程度，会令卡尔斯也感到战栗──黄绢在这样形容的时候，原振侠甚至在她的声音之中，感到她真的觉得恐惧！

在那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和黄绢的心境全是一样的──不管他们之间，曾有过多少不愉快，也不管如今他们两人之间，有著多大的隔膜，但是对方始终是一个可以倾诉，可以在心头发寒、感到恐惧时，互相商量对付方法的好对象！

原振侠首先道：“如果……那两宗事，真是他做的，那么他是不是有了可以控制电脑运作的力量？”

黄绢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和那个拯救女神一样？他们是同路人？一个专司拯救，而一个专司破坏？”

黄绢说出了原振侠心中想要说的话，那更使得原振侠思绪紊乱之极。他有点口吃：“那位先生说……爱神是……神仙，神仙……难道也会破坏和谋杀？”

黄绢显然也有点反常：“神仙故事中，不是总有好神仙和坏神仙？”

原振侠乾笑了起来：“这个人……我看……明天我见到他，认输，说我找不出他的来历算了──”

黄绢静了一会，居然同意：“好，我会说服将军，叫他别再想要那柄刀。”

原振侠的性格，使他不那么坚持一件事。黄绢可绝不是想做一件事而会轻易放弃的人，可是这时，她居然同意了原振侠的提议！

这使得原振侠心头的重压，又加添了几分。因为黄绢只是在调查范围这个人的资料时，发现了他的可怕和危险，而原振侠却曾面对过他，而且，无可避免地，还要再度面对他！

原振侠不胆怯，可是这时，他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由于对对方究竟掌握了一些甚么力量，能随心所欲地做他要做的事，自己一无所知！人对于自己知识范畴外的事，总有恐惧感，这是人类的天性，就像再勇敢的原始人，见到闪电都会害怕！

在又沉默了片刻之后，黄绢又说了一句：“就这样决定了，当我根本没提过那个古物拍卖会！”

原振侠乾笑了几声，没有再说甚么，放下了电话。为了弄明白范围的身分，竟会有这样的结果，事前绝料不到。原振侠拿著酒瓶，就著瓶口喝了一口酒，使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没有意义地用力挥了一下手，在夕阳的余晖中，坐了下来。

他在想，如果范围真有那么怪异的能力，那么他应该是“爱神”的“同类”。因为在此之前，从来也未曾听说过有甚么人，可以有力量随意侵入电脑，利用人脑的活动能量去控制电脑的，而现在，居然就在“爱神”之后，有了范围！

虽然范围是不是有了那种力量，并没有确切的证明，但至少有这个可能！

接下来的时间中，原振侠不断地听著音乐，尽量使自己的心境平静。可是当晚，他还是睡得不很好，第二天不免有点精神恍惚。

“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拍卖会，下午六时举行。虽然参加拍卖者事先都要取得入场许可，但是宽大的厅堂中，还是座无虚席。原振侠在五时三十分到达，一进去，就看到了范围。

范围的衣著神情，看来和上次见面没有甚么不同。原振侠对于再和他见面，一直心中有顾忌，可是等到见到了他，反倒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觉得没有必要在他面前现出怯意来。

他吸了一口气，迳向范围走了过去，范围扬起眉来，作了一个询问的神情。

原振侠摇了摇头。他摇头，可以代表失败，找不到他的身分，也可以表示不再和他争投宝刀，总之是代表了一种放弃。

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样含糊的表示，比讲话好多了，反正黄绢也同意放弃。

范围一看到原振侠摇头，神情略见讶异，又有点挑战似地，用他那种冷漠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在他的逼视之下，反倒勇气陡生，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著！

原振侠这种了无畏惧的态度起了作用，范围主动向他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其实，你已经知道我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嘿”地一声，由衷地道：“不是，真的不知道你是甚么身分。所以，认输了……会有人和你竞投那柄宝刀，但不是我……”

范围还是感到意外：“以你原医生的能力，不可能在三天之内一无所获。”

原振侠这时更感到泰然自若──很多事是这样的，未发生前，很令人恐惧，但事到临头，一豁出去，也就没有甚么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当然有所获，但还是无法知道你究竟是甚么样的一个人，所以放弃了！”

范围有点自负地笑，这个人，似乎连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叫人感到他的自傲。他道：“不是有关我的一些传说，把你吓倒了吧？”

就算事实上真那样，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自然也不能承认。他故意发出了两下“哈哈”的笑声，同时十分不客气：“这是十分拙劣的自我标榜手法，十分拙劣！”

范围一扬眉：“如果我告诉你，所有传闻不但全是真的，而且也不过是真实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原振侠故意半眯著眼，用绝非尊重的神情望向对方，又发出了几下笑声，然后道：“那又怎样？一个危险份子，再危险十倍、百倍，不可能变成别的，仍然是一个危险份子！”

范围的神情，在刹那之间变得极难看，甚至不顾礼貌，刷地半转过身子去。

原振侠心中一凛，已听得他道：“明明心中害怕，却故作勇敢，那只是少年人的无知行径！”

原振侠立时反唇相讥：“硬说是人家怕自己，这是心理病态──”

范围又陡然转回身来，盯向原振侠。

这一次，原振侠故意不和他对望，挥著手，和才进场的那几个医生打招呼，同时，用相当响的声音道：“就算你有力量能侵入电脑，那也没有甚么了不起！我见过一个美丽的女神，就有这个能力──”

原振侠讲到这里，才转回身向范围望来，只见有吃惊的神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原振侠续道：“只不过她专门拯救，你专责破坏！”

范围脸色剧变，接下来，他反应之激烈，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

正因为范围的反应怪异之极，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不是原振侠所能控制。他不想有那样的事发生，但既然控制不了，该发生的，自然也只好让它发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或改变。

先是范围陡然伸手抓向原振侠的肩头，出手快绝。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看来那样斯文冷峻，甚至不失高贵的一个人，又是具有异常能力的危险人物，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之下，用最原始的方法对付自己！

那是真正的意料之外！

但不论如何意外，原振侠仍然反应极快！对方一动手，他立时一侧肩，范围的一抓未曾抓中，只是手指在肩头上弹碰了一下。

但那也使原振侠十分狼狈，因为他身子急速的一侧间，站立不稳，重重碰在身边的一个胖女士身上。那个女人在他的一碰之下，夸张地尖叫了起来！

这样，已是够混乱的了。而原振侠根本没有机会向那女士道歉，因为他看到范围一抓不中，手腕一翻，又已向他当胸攻了过来。

原振侠本来，可以顺手拉过那位嚎叫著的胖女士，去挡开范围的攻击。可是他不是那么恶作剧的人，而且他也看出，范围的那一拳，要是打中了那位胖女士，尽管胖女士有十分坚厚的脂肪层，可以起一定的保护作用，但只怕骨头还不免要受点损伤。

所以，他只好向后退。怎知一退之下，又碰上了另一位女士，那位女士也嚎叫起来，被原振侠撞跌得带翻了几张椅子，带翻了的椅子又使得几个人跌倒。

这一连串事故，使得厅堂大乱了起来！而厅堂之中，是有著极其严密的保安措施的。

刹那之间，只听得警笛响起，乒乒乓乓之声不绝！所有的出口通道，全有保安人员冲进来。

扩音器中传出了严厉的警告声：“人人留在原地别动！移动的目标会遭到射击！”

一刹那间，人人想动又不敢动，都只好运动他们的口部。结果是各种各样的尖叫声同时发出，震耳欲聋。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那么高尚，全是高贵人士的场合，竟会乱成这样子！

而更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的是，制造这场紊乱的范围，竟然还不肯停手！

他发出一下怪吼声，刹那间，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出半丝高贵的气质，简直像是一头疯狗，跃向前，又向原振侠展开攻击！

原振侠愕然之极──范围能使得黄绢打退堂鼓，应该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危险人物！

但如果他只会像市井流氓一样动手打架，他危险甚么？这样子，如何能办甚么大事？

原振侠知道事情一定有甚么不对头的地方，可是这时，他自然无法思索，他拿起一张椅子来，挡开了范围的一击。两个保安人员呼叫著冲了过来，他们都持著鎗械，而且，看来不是普通的武装保安人员所使用的那种。

原振侠一看到了那两个保安人员手中的鎗械，就陡然呆了一呆，更知道事情必然有极不对头之处。可是接下来的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

那两个保安人员冲过来的时候，正是原振侠举起了一张椅子，抵抗范围攻击之时。

原振侠在当时，无论如何想不到其他的，只想到：场面这样混乱，全是来自范围反常的行动，只要把范围制伏，或令他安静下来，那么混乱自然也会停止。所以，他全神贯注在对付范围，也以为那两个保安人员冲过来，一定也是对付范围的！

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那两个保安人员疾冲而至，身手敏捷之极，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侠的身后，手中的鎗械，同时重重地击向原振侠的后脑！

那是十分沉重的打击，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一阵震荡，手中的椅子跌下。在那一刹间，他只看到就在他面前的范围，向著他，现出了一个十分奇诡狡猾的笑容。

也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脑中灵光一闪，心中雪亮，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可是当他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时，一切已经迟了，他再也没有力量去阻止。

原振侠在身子一个摇晃间，手臂已被那两个冲上来的保安人员抓住，扭向后──那是他在后脑受了重伤之后，反应最迟钝，也是他身体反抗能力最软弱的时候。他双臂一被扭向后，手腕一紧，已被一副手铐反手铐住了双手。

而且，他又被拉著向后退了几步，又一副手铐，将他连结在一张十分巨大的陈列桌上！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除了眼睁睁地看著一切发生之外，还能做些甚么？

他看到，刚才还像是疯了一样地制造混乱的范围，陡然之间恢复了他的冷峻和高傲，正在发出一连串十分简单、坚强有力的命令。而所有听他命令行事的人，竟然是在场的所有保安人员！

那些保安人员在混乱一开始之际，就已经完全控制了大厅通向各处的通道和门口。

这时，更在不到十秒钟之内，随著范围的命令，所有的通道、门口，全都被自动落下的铁闸所密封──在大厅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不能再进来。

这本来就是这个展示厅的保安设施，若是有人潜入，触动了警戒系统，就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所以，虽然此际是在范围的命令下出现这种情形的，绝大多数人还是不觉得怎么样，以为那是正常的应变。只是觉得由于一场小混乱而如此应变，未免小题大作了些！

只有原振侠，已经知道会发生甚么事了！

他双手被反铐著，又被连结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之上，用力挣了挣，知道无法动弹，所以他只好大叫！

那时，在场的绅士淑女，有的已经愕然，有的还在发出尖叫声，甚至有的在向保安人员发出责问──原振侠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他们一下了！

他大叫了起来：“有非常事故发生，人人都有生命危险，别出声，别动──”

在他的大声呼叫之下，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以十分讶异的神情望著他。

原振侠还未曾觉察到，自己这样叫有甚么不对时，范围的声音响起：“他说得对，劫掠开始，谁动──谁死──”

他的声音不但冷，而且坚决，使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也都相信他所说的话，绝不是虚言恫吓。他说了“谁动谁死”，那就一定谁动谁死！所以刹时间，没有一个人敢动。

而在这时候，至少有二十个武装保安人员，手中鎗械的鎗口，指向大厅中的贵宾，沉寂维持了三秒钟。

拍卖主人双手高举，叫了起来：“发生了甚么事？你们……你们全是受雇的保安人员，怎么你们的鎗口……把那个疯子抓起来！”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指向范围。原振侠想大叫，令他冷静下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口，已经迟了！

范围的动作，看来甚至是相当优雅的，至少，是十分缓慢的──他身子像豹子一样跃起，一下子就到了主人的身前，然后，一掌向主人肥胖的颈项劈了下去。

他的掌缘和主人的颈项接触之际，发出了“啪”的一下，听来惊心动魄的声响！主人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来得及转换，就倒了下去。

原振侠在这时，才陡然叫了起来：“别伤人，只管抢掠！”

范围竟然转过身来，向原振侠弯了弯腰，行了一个鞠躬礼，同时道：“是！”

他这时这种行动，看来十足像是原振侠在向他发命令，而他表示遵行。再加上刚才，首先叫喊会有非常事故发生的也是原振侠，看来更像是一切行动，都是由原振侠在指挥。

可是原振侠分明被铐在巨大的桌子上，不能移动分毫。所以，那些绅士淑女神情之错愕，实在是难以形容。

范围挺直身子，目光四射：“受雇的保安人员，也可以成为受雇的劫掠者，看哪方出的代价高！各位，我不想伤人，请各位合作！”

原振侠一上来就被制住，这时心中的气恼，可想而知。而且，他的思绪，也紊乱至极！

范围主持的大规模劫掠行动，这时已经开始。原振侠甚至可以知道，他计画的第一步，就是以极高的代价，收买了几家保安公司中的菁英人物。以致他一声令下，所有的保安人员，全成了他的手下。

原振侠也可以料到，在展示的那天，自己的出现，使得范围的行劫计画，做了一些修正。

因为范围当然应该知道，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有原振侠在场，必然会妨碍他行劫计画的顺利进行，所以他必须一上来，就先对付原振侠！

这就是为甚么他会忽然攻击原振侠，形成了混乱的原因──只有在混乱之中，才能出其不意抓住原振侠！

一切看来，完全照范围的计画在进行。

原振侠被制之后，范围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这时，已有好几个“保安人员”打开了陈列柜。

“保安人员”把柜中的“中国元朝大都工匠之杰作”，一件又一件，移到了他们准备好的箱子之中，包括那柄窝阔台大汗的佩刀在内。动作之快，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原振侠心中在想的是：范围用甚么方法，带著那么多宝物安全撤退呢？

就算他能和赃物一起离开，那么多被他收买了的保安人员呢？

原振侠自然知道，当范围收买那些人的时候，不但要有能打动那些人的高价，必然也还有一套，可以令所有人都安然脱离警方追捕的方法──这方法一定切实可行，不然，哪会有那么多人供他利用？

原振侠知道，酒店的保安系统是一个整体。当通道一被封住之际，除非整个酒店的保安系统中，所有的人都受了收买，不然，早已惊动了警方！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又陡然一动──范围出的价钱再高，要收买整个酒店保安系统的工作人员，只怕也困难之极。

但是，如果他有能力，控制酒店保安部分的电脑系统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有点脸上变色。

恰好这时，范围又向他望了过来，那更令他感到狼狈！

范围的神情和眼神之中，有著明显的炫耀意味，像是在对原振侠说：等我演出一连串的好戏，让你看看！

同时，他的神情中也有著这种的意味：在这里那么多人之中，大抵也只有你，才够资格了解我的演出有多么精采，只有你才懂得欣赏！

原振侠缓缓吸著气──这种心态，本来是犯罪者普通的心态，想不到像范围这样的大犯罪者，也不能例外！

犯罪者在进行罪行的时候，一方面由于罪行见不得光，自然越隐秘越好，可是内心深处，却又希望自己的“杰作”，能够被人知道。

所以犯罪者喜欢搜集自己罪行的资料、报章上的各种报导，纵火狂往往在烈焰飞腾的现场观看……等等，全是基于犯罪者特种心理现象而产生的行为。

范围竟然也不能例外，这算不算是他的弱点呢？原振侠知道，自己必然难以避免会和他有更多的冲突，所以想到了这一点。

但这时，他自然没有甚么结论，他只是也努力装出欣赏的神情。

他双手被反铐著，不能鼓掌，只好夸张地叫了一声：“好，真精采！”

范围居然打了一个“哈哈”，向原振侠眨了眨眼。看得出在那一刹间，他有著孩子一样的真心的快乐！

原振侠真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控制了整个酒店负责保安方面的电脑系统？如果是这样的话，范围可以争取相当多的时间，来实行他的计画──顶楼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但是受了控制的电脑，却可以全然不发出任何警告，当作“一切正常”来处理！那么，酒店总保安室中的一切人员，自然对于在顶楼发生的事，毫无所知！

但是，那也不能令他有太多可以争取的时间。因为并不是所有参加拍卖的人全到了，后来者发现不得其门而入，必然到处去询问，很快就可以知道出了意外。范围所能争取到的时间，大抵不会超过五分钟！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五分钟，不知可以做多少事！

他看到当所有的宝物都放进了箱子之后，一共是七只相当大的箱子。然后，七个人将相当大的七只箱子，一起推到了一幅巨大的玻璃墙之前。

这个大厅是在超过六十层高的酒店顶楼，有著巨大的玻璃幕墙。站在大厅的中心，就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景色。

当那几个大箱子被推近玻璃墙时，原振侠就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要弄破那么大幅的玻璃？”

范围冷冷地道：“你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原振侠恶狠狠地道：“我提议你下地狱去！”

范围声音依然冷漠：“那是一定的，不过现在我还想留在人世！”

原振侠的胸中怒气勃发，大声叫著：“那会令很多人受伤，甚至丧命！”

范围只是耸了耸肩，原振侠只好大叫道：“所有人都躲起来，躲到桌子下面去！”

反应快的人，立时依言而为，反应慢的，还不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而这时，大幅玻璃墙外，已经出现了一个自半空中垂下来的大铁锤，晃荡起来，重重撞在玻璃上！

巨大的玻璃墙，在可怕的碎裂声中裂了开来，碎玻璃一半飞溅进厅堂来，一半不知坠落何方。

玻璃一破，直升机的“轧轧”声也传了进来，甚至盖过了众人的惊呼声。只有巨型的直升机，才会发出那么惊人的声音！

原振侠的脸上，也被一小片碎玻璃击中而受了伤，有一缕血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他也没有法子抹一下。

接下来的一切，在两分钟内完成。铁锤再荡起，把玻璃墙几乎完全铲除，七只箱子和二十多名保安人员，由垂下的吊篮吊了上去，范围居然最后离开。

当他登上吊篮之际，还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大厅中的绅士淑女们挥了挥手，姿态优雅。像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作了一篇成功的演说！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厅堂中又恢复了混乱。被打昏过去的拍卖会主持人醒了过来，一副全然不能相信已发生的是事实的神情，但是却又不住嚎哭著！

许多人去撼动封住的通道、出入口的铁闸，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又有不少人因而发出尖叫声来！

原振侠本来以为，最多三两分钟，酒店的保安人员和警方，一定会破门而入的。所以他并不挣扎，忍受著那些平时有教养的绅士淑女，在非常环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错乱情绪和行动。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十分钟之后，情形仍然没有改善！

这令得原振侠意外之极，他大声地喝著，才使得混乱的场面略见平静。连他的声音也有点嘶哑：“别乱，应该有电话可以和酒店方面联络的。再不然，直接和警方联络，光是乱有甚么用？”

经他一叫，才提醒了各人。手一直捂在挨了重击的脖子上的拍卖会主人，先冲到了一具电话旁，拿起了电话来，吼叫著：“甚么？拍电影？拍他妈的电影！劫案，真的劫案！甚么全都被抢走了！”

他一面叫，一面喘著气，整个厅堂中的人都静了下来。因为接听电话的人，多半是酒店保安室中的值勤人员，答话通过扩音器，可以使人人听得到，声音十分轻松，甚至笑著：“嗨！对白和电脑告诉我们的一样，一切全照程序进行？可不能耽搁太久，有不少人已经在投诉，拍卖场地封锁太久了……”

原振侠心头感到了一阵凉意，耳际也嗡嗡一阵响。拍卖会的主持人向著电话，声嘶力竭吼叫些甚么，他没有再留意去听。

因为刚才的一番话，已使他明白，范围的行动进行得如此顺利，的确是利用了整个酒店的电脑保安系统。

原振侠当时，只是概略料到范围利用，也可以说是控制酒店的电脑保安系统，来达到犯罪目的，就已经感到了一阵寒意。事后，当他知道了详细情形之后，他更是骇然，半晌出不了声。

事后，关于犯罪者如何影响、控制和利用电脑系统这个重要环节，在许许多多有关这件劫案的报导之中，几乎没有被提及。

一则，是由于有关方面故意的隐瞒。

（所谓“有关方面”，相当复杂，包括了警方、酒店本身，和酒店电脑系统的供应者──那是一个大财团的势力范围，还有，甚至是国际警方，以及一些原振侠看来，来历不明，但是显然又有著极大影响力的神秘人物──猜测可能是各大集团的特工，或者是各国的情报人员。）

这些力量联合起来，隐瞒酒店保安系统的电脑，从头到尾在帮助犯罪活动这一事实的原因是：这种事情太骇人听闻！由于电脑已经渗入了现代社会生活的每一个部分，要是电脑竟然靠不住，不但不是人类生活的朋友，而且是人类社会秩序的敌人，那会引起甚么样的大紊乱！

结论是：除非现代社会能够全面、彻底地和电脑割断关系，不然，这种“事实”的真相，必须向公众隐瞒，以免造成社会秩序的大崩溃。

二则，虽然有原振侠的竭力举证，可是所有人等，都不相信有“人脑可以控制电脑”这种事，并且讥笑原振侠是一个幻想家。原振侠可以举出具体的例证来，他可以请黄绢来作证，可是他没有那样做。

在所谓“事情发生之后”，实际上已经历了许多事。主要是由警方和电脑公司为主的各种调查和研究，有兴趣参加这种调查研究的人越来越多。

原振侠由于是主要的在场者，开始时几乎参加了所有的调查工作，增加了他许多额外的负担。但到后来，有兴趣的各方“神圣”群集，原振侠感到了厌恶，所以他坚决拒绝了再出席任何调查工作的“联席会议”，总算有了暂时的清静。

对了，只是暂时的清静。他为了心情烦，特地向医院请了假，到了一个小岛上。那小岛十分幽静，他的一个朋友，有一幢小小的别墅在岛上。

他准备在岛上，好好地将整件事抛开，只是毫无目的地躺在海边的大石上，听涛声，看白云，过几天平静的日子。

他的确过了一天平静的日子。

第二天，仍然在海边消磨了大半天，到了夕阳西下时分，他躺在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面向著海。夕阳在海水上闪起万道金光，令他感到自己像是荡漾在那片金光之上时，他感到有人正接近他，他不安地转过身来，就看到了黄绢。

他躲到这小岛，不想见人。可是这时他一看到了黄绢，就忍不住喝了一声采，立时一跃而起，视线再也离不开她。

黄绢走过来的时候，是迎著夕阳的，原振侠一转身，看到了她，她就站住不动了。

金黄色的夕阳余晖，形成了一个奇妙绚丽的光幕，轻轻柔柔地把她整个人都包在其中。

原振侠躺在海边的大石上，这时潮水已涨，接近大石，要在沙滩上踏著海水。黄绢也就赤著脚，海水卷起的白沫恰好淹过她的脚背，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了晶莹的、细小的、映著晚霞反照的小水珠，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梦幻一样的装饰。

短裤和在腰际打了一个结的衬衣，使她露著的那一截腰肢，看起来如此细柔。她的双臂，甚至有少女的不知所措的羞涩，有点不自然地摆动著，右手向上略举，看来准备去掠一掠头发。可是实际上，她的头发绝不需要整理，所以手举到了一半，也就迟迟疑疑地不知怎么才好。

她站著，看来那么挺直。当原振侠望向她的时候，她的眼神闪耀，不知是出自她内心的一种深情的光辉，还是晚霞的反映，她的眼神是如此不真实和变幻不定，可是已美丽和令人心醉得窒息！

夕阳特有的那种光芒，令她美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这种成熟是女性的成熟，使原振侠和她隔得虽然还相当远，可是已经可以闻到自她胴体中，散发出来的那种成熟女性的体香──那对成熟男性而言，是天地间最大的诱惑！

原振侠当然一直知道，黄绢是一个出色的美女，可是他也一直觉得黄绢的美丽，有著太多的装饰和附属，她和种种有损她美丽的一切，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这时，站在夕阳余晖中的黄绢，却全然就是她自己，和权位、金钱、名衔、争斗、世界大事、纷争扰乱全然无关。她就是她自己，把她的美丽自一切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原振侠看得发怔，这时，他才知道古人所说的“惊艳”和“看得痴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看到黄绢在呆了一呆之后，想再向前走来，他忙作了一个手势，令她站著不要动。

黄绢只是把头略仰高了一些，果然凝立著不动。原振侠急急向她奔过去，奔近她的时候，溅起的水花，使得他们身上都溅上了水点，有几滴水珠溅在黄绢的脸上，黄绢也不去抹拭，任由水点在脸上映著夕阳迷人的光辉。

原振侠到了黄绢面前，两人都不说话，先是互相凝望著，像是要直望进对方的心坎中去。双方都想保护自己，掩饰一下自己心底的秘密，不想让对方深入到心中的尽头，他们用眨眼，来短暂地切断对方的目光。

但随即，他们不再掩饰，他们感到，相互之间实在没有甚么可以掩饰的。他们感到，如果天地之间有一个最了解自己，甚至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的话，那么，这个人现在就站在面前！

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掩饰自己呢？

于是，他们不但不回避目光的接触，而且，紧紧地拥在一起，谁都不说话，只感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紧靠著的两个人，在沙滩上留下的只是一个影子，

当他们手挽著手，一起从沙滩走回那小屋子去的时候，天色早就黑了。

进了屋子之后，没有人想到要著灯。小屋子中光线自然很黑，可是也能令他们互相看清对方。

而且，心灵上的了解，比通过视觉所得的了解更重要。他们紧拥，热吻，灵魂和肉体之间的界限，由模糊而消失。他们相互用可以控制的身体，也用只是意念上的心灵活动，探索著对方，目的是要把双方融为一体。

在他们之间，有著许多许多隔膜，这时全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真正融成一体，各自都全然失去了自己，感到自己不再存在，成了一种新的形体。这新的形体，是全然不可捉摸的、变幻无方的，可是又令人沉醉其间，最好从此再也不要有自己。

然而，自己还是渐渐回来了，在汗珠的濡湿中，在急速的喘息中，在剧烈的爆炸感中，自己慢慢地回来。他们睁著眼，可以看到在黑暗之中，自己慢慢地形成──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一大团不知是甚么的形体，慢慢分了开来，又成为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自己。像是从黑暗中逐部分逐部分形成，先有了模样，然后，又渐渐有了感觉。

终于，他们一起长长地吁著气。又过了很久很久，原振侠才首先打破沉默。

黄绢像一头小猫一样，屈著身子偎在他的胸前。原振侠抚摸著她的短发，声音有点像梦呓：“刚才，我完全不知道有自己……”

黄绢发出了一下满足的声音，身子缩得更紧。原振侠陡然把双手双脚，用力伸展了一下：“可是，终于，自己又回来了──”

黄绢的声音轻柔：“我……是从你身上……回来的。那种感觉……我只觉得是从你身上回来的……”

黑暗中，她的大眼睛闪著亮光。她半撑起身子来，凝望著原振侠，忽然“咕”地一笑：“我肚子饿了！”

原振侠笑了起来，拉著她进了厨房，一直到吃饱，欢笑声没有间断过。然后，到了他们都转动著酒杯坐下来时，又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黄绢才吁了一口气：“是为了范围那件事来的──”

原振侠早已知道，黄绢绝不会为了要和他在一起而来，不过他不愿意接触到这一点，所以他才一直拖延著。但既然黄绢已说了出来，梦幻结束，要进入真实了！

他叹了一声：“劫案使人震惊，其实，以范围的能力而论，这次犯罪，实在算不了甚么。”

黄绢直视著杯中的酒──她很喜欢这样的凝视：“你是指他利用了酒店电脑系统而言？”

原振侠点了点头，黄绢又道：“据了解，酒店的电脑系统，受了输入资料的误导，以为当时拍卖会、酒店和一家电影公司三方面合作，要拍摄一些‘相当逼真’的场面，而且一切全经过董事会的批准。”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是，甚至电脑终端机，也可以复印出正式的批准文件来。”

黄绢直了直身子：“你认为……你坚决认为，这和那个……爱神，能控制电脑操作的力量是一样的？”

原振侠道：“我没有坚决认为，如果我坚决认为是这样的话，就会请你来证明，世上真存在有那样的力量！”

黄绢扬了扬眉：“事情很轰动，各方面都有人派出来，想了解真相。”

原振侠有点愤然：“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胆量去接触真相──”

黄绢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呷著酒，舌尖和金黄色的醇酒相碰时，有轻微的诱人的颤动。

原振侠叹了一声：“关于电脑被利用，其实有更惊人的事实在，可是却没有人愿意深一层地去研究探索！酒店的电脑系统受控制，事情还比较简单──”

黄绢点头：“是啊，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坚持。一个电脑资料员，只要夹带一些不正确的资料，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原振侠挥著手：“拍卖会方面，事先有极严密的保安措施，通过了五家信誉好、业绩好的保安公司，挑选了认为绝对可靠的保安人员──”

黄绢咬了咬下唇，舌尖又舔掉了一些沾在唇上的酒：“那些所谓可靠的人，结果全叫范围收买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些人，在决定聘用他们之前，都会把他们的资料，送到国际刑警总部去，由电脑资料作最后的审核。国际刑警总部的电脑，和全世界各地都有联系，那是世界性的电脑系统。‘绝对可靠’的结论，就是经过了那样的程序所得出来的。”

黄绢像是猜到了原振侠要作出甚么样的结论，她目光闪烁，有点不安地转换了一下坐著的姿势：“人是会变的，在大量金钱的诱惑之下──”

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打断了黄绢的话头：“每一个人都受了收买？‘绝对可靠’的二十七人，个个都受了收买，没有一个例外？”

黄绢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他被收买的价钱。”

原振侠呆了片刻，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你宁愿相信人性那么丑恶，那么没有希望？”

黄绢的声音听来平淡：“还有甚么别的选择？”

原振侠一字一顿：“我选择，国际刑警总部的电脑系统受了控制，而作出了不正确的结论。那二十七个人，可能本来就是范围的手下！”

黄绢陡然站了起来，吸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她才道：“这个人……这个范围，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他简直可以做任何事了。我看他不必去抢劫甚么，抢劫行动，终究还是要冒一点风险的！”

原振侠苦笑：“可是却也带给他极度的享受，我在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当那是最刺激的游戏。我看他会不断地犯罪，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追求刺激，也就是说，一次比一次犯罪的规模更大──”

黄绢蹙著眉，她这次来，和原振侠有很多有关范围的事要讨论，但真正的目的，却又不能对他说。

黄绢的真正目的是想和范围联络，她不一定要利用范围去做事，但是至少不想和范围处在敌对的地位。她知道，尽管各国的高层情报组织，在表面上都不愿接受原振侠的结论，但是事实上又都觉得有这个可能，所以更急于和范围接触。

范围是一个肆无忌惮的犯罪者，当一个犯罪者的犯罪能力，大到了像范围那样，犯罪行为就会转变，会在人类行为中由犯罪而变为不犯罪──非但不犯罪，甚至还可以成为英雄行为！

中国人大抵是最早，看清楚了这种人类行为的奇异转换过程的。堪称人类文化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庄周先生说过：“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偷一个皮带扣子的人，会因犯罪而被杀；偷了一个国家的人，可以做皇帝！）

又岂止黄绢想和范围接触，其他想和范围接触的势力、组织，不知多少！

以前，那种惊人的犯罪行为，和范围之间的联系十分隐密，没有确凿证据。可是这一次却大不相同，范围全然以本来面目行事，有超过一百个目击证人，目睹他进行犯罪行动。

范围等于向全世界的治安力量挑战，宣布他自己是犯罪者，他挑战成功。而且现在他要是肯露面，看来不但不会入狱，反而会被许多国家待为上宾！

原振侠也隐约可以料到一些黄绢所隐藏的真正目的，他听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事情发生已经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黄绢没有回答，只是欠了欠身。她虽然没有说甚么，但等于已经回答了问题：还是没有范围的消息。

要在各方面全力追查之下，可以销声匿迹躲起来一个月，像是消失在空气中一样的人，已经不多。而范围不单是一个人，还有和他一起上了那架大型直升机的二十七个手下！还有那架大型直升机，还有那七箱宝物……

直升机当时在酒店的上空停留了五分钟，目击者成千上万。人人都以为那是在拍电影，地面上，警察还维持著秩序呢！

大型直升机的“表演”，令地面上的围观者掌声雷动。然后，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巨型双翼直升机向南飞，飞出了人们的视线。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中，有许多人曾见过这架巨型的直升机。警方人员访问了许多目击者，证明直升机一直在向南飞。

最后在海面上见到那架直升机的，是一艘渔船上的渔民，一共十多个人。都说从来也未曾见到过那么大的直升机，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自此之后，直升机就不知所终。没有人知道整架直升机，和机上至少三十个人（单从酒店顶楼出去，上了直升机的，已经有范围和二十七个保安人员），以及七箱宝物去了何处！

当然有去处，只不过不为人所知而已。

黄绢静了片刻，才道：“有几种揣测，最可信的一种，是海上有大型船只接应。”

原振侠点了点头。海上有大型船只接应，自然是合理的推测，大型船只可以“化装”为大型捕鱼船、货柜船、运油船、邮船等等。

大型船只要“消化”一架直升机和几十个人，轻而易举。

更有可能，范围的总部，就设置在这样的一艘大型船只之上……

黄绢又说了几种猜测，原振侠道：“我想，大型船只的推测，应该最接近事实。”

黄绢现出了一种相当复杂的神情来，欲言又止。在这时候，原振侠突然挥了一下手，显然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原振侠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请她先说。黄绢吸了一口气：“有一个组织，十分神秘，也十分活跃……他们的活动，绝大部分和犯罪行为有关，这个组织的名称是‘非常物品交易会’，你听说过？”

原振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绢有点迷惑：“这个‘交易会’，拥有一艘豪华之极的大客轮，在那客轮上，甚至整师坦克部队的装备，也有交易……”

原振侠点头：“是，我听说过──”他又摇头：“但我不认为那和范围有关。”

黄绢有点急速地眨著眼：“对于‘非常物品交易会’，你知道……内幕？”

黄绢显出她对那个组织的浓厚兴趣，原振侠的反应却出奇地冷淡：“不，我只是约略听说过。”

黄绢的神情相当疑惑，原振侠呷著酒，避开了她的目光。

原振侠确然知道“非常物品交易会”的内幕，他是在他尊敬的那位先生那里知道的。也知道有两位值得尊敬，而他未曾见过面的先生，一位外号叫“鹰”，一位外号叫“浪子”的，曾和这个“交易会”，有一场十分热闹的交手经过。

也正由于这一点，他才肯定那和范围无关。因为他觉得，行事手法和性质都截然不同──如果范围恰好也利用了一艘大船，那只是巧合。

黄绢侧著头：“范围为甚么要公然行劫那批古物，也没有人猜得出。电脑公司──全世界几大电脑公司，放弃了勾心斗角的竞争，破天荒联合起来。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电脑怪杰康比博士。”

原振侠“啊”地一声：“博士还没有消息？”

黄绢盯著原振侠：“没有──原，在南中国海上的遭遇，你有瞒著我的地方！”

原振侠叹了一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拉了过来，放在唇边，轻吻著她的指尖。黄绢缓缓地吸著气，原振侠道：“是，不过瞒著你的，只是一点。”

黄绢整个人震动了一下，有极短的时间，她的神态简直就像一头猎豹一样，眼中射出可怕的光芒来。

原振侠却不理会她的反应怎样：“那只是我和海棠之间的一句对话。她问我：‘你选择了谁？’我反问她：‘你选择了甚么？’”

黄绢把那两句话反覆念了几遍，有些迷惑：“这并不是甚么秘密，你为甚么要瞒我？”

原振侠苦笑，双手一起握住了黄绢的手：“我不想同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重复一遍……”

黄绢低下头去，她长长的睫毛不住地抖动，可见她心情正十分激动。可是当她抬起头来时，却显然已令自己平静了下来。

她全然转换了话题：“范围和爱神，是不是有某种联系？他们都对电脑──”

原振侠不等她说完，就叹了一声：“你才是有事瞒著我──”

他再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他想到刚才和黄绢共同跌进了梦幻的欢乐，实在不愿意重回现实世界中来。

黄绢咬了一下下唇：“是的，事实是，据知，至少有二十个国家的元首──实际掌握权力的领袖，收到了范围署名的函件。”

原振侠自黄绢的神态上，察觉了黄绢有事隐瞒著，可是他再也料不到，竟然是那样的大事！范围既然已有了那样的行动，那么他的下落不再重要，他布置那场劫案的目的也十分明显，那是公然展示他的能力！

刹那之间，原振侠有点喉头发乾。他舐了舐嘴唇：“说些甚么？”

黄绢犹豫了一下，自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影印的纸张，看来一点也不特别，可是当她递给原振侠的时候，她的手有点发颤，原振侠在接过来的时候，也感到极度的不自在。

他把摺起的纸打开来，一望而知，那是电脑打字机印出来的字体──英文。信的内容很简短：“阁下治理整个国家，可曾思及依靠甚么力量？亦即整个国家统治机器之运行，能否脱离贵国各种机构之电脑系统？本人能影响任何电脑系统之运作，不久，贵国将会切实知晓本人在这方面之超特能力，届时当再进行联络。再者，送达阁下之信件，便是本人运用此种特殊能力而达成之目的，顺此一提，不值一笑。”

信末的署名是“范围”──用英文拼音，然后是龙飞凤舞的两个汉字签署。

原振侠看得呆了半晌：“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低叹了一声，可想而知，发生的事一定是范围宣称的“影响电脑系统的运作”

。黄绢欲言又止，那又显然是牵涉到了十分重大的秘密。

看到黄绢这样的神态，原振侠正想叫她不想说大可不说，反正事情与他无关。

黄绢却已开口：“据知，收到这种信件的各国元首，由于信件是完全不按照正常的程序，自动出现在处理最机密文件的电脑终端机上，所以大起恐慌。都曾下令彻底检查电脑系统，可是一点毛病也查不出来。”

原振侠有点懒洋洋：“贵国一定也曾这样做过？”

黄绢道：“并没有例外──在收到信之后的一个月，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程序由电脑安排，完全违反了原来的计画……幸而是演习，如果真的发生了战争，结果一定是全军覆没！”

原振侠并不感到特别震骇，因为这是目前人类信赖电脑运作的情形下，一旦有了意外的必然现象。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苏联的一枚最新型导弹，偏离航道两千公里，再加上震动世界的核电厂──”

原振侠不等黄绢讲完，便用力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然后，凝望著她，眼神之中带有深切的惘然，甚至接近悲哀。

好一会，他才长叹了一声：“你向我说那些有甚么用？我帮不了你甚么！”

黄绢的眼神之中，却显出极其热切的神采来：“你能帮我，只要你愿意！”

原振侠不等她再向下说，就霍然站起，急急道：“好，就算你说得对，可是我不愿意帮你，绝对不愿意帮你，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我帮你──”

他一口气说下去，语气坚决之极，双手紧握著拳，而且神情也出现少有的紧张和严峻，甚至于额上的青筋也隐隐绽起。他如今这种神情，只怕他自己照镜子，也会吓上一跳！

那种神情，自然是他内心实在感到了事态严重之后的一种反映。

事态严重在：范围这个大犯罪者，有了几乎可以为所欲为的力量。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终极的目的是甚么，但一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事态又更严重在：原振侠一下子就可以料到黄绢，或其他各国的决策者，在面对这种力量之际，首先想到的，就是想和这种力量结合！

那是人类历史上，不知多少野心家做过的梦──成为全人类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本来，要把这样的野心大梦化为事实，绝不容易。在历史上所留下的失败者，名字可以列成一长串。

可是，当全人类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主权逐步向电脑移交出去，而且交得心甘情愿之际，要实行这样的野心大梦，就容易得多了！

谁只要控制了电脑系统的运作，谁就可以成为全人类的最高统治者！

黄绢要自己帮助的是甚么呢？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是要自己和范围去接触？是觉得范围和爱神之间，必有某种程度之联系，再要自己去找爱神？

一联想到这一点，原振侠的心中更乱。他是和海棠一起见到爱神的，海棠所属的那个势力，当然比卡尔斯将军，更急切想拥有全人类的统治权，他们当然也收到了范围的信。

那么，海棠会不会也来找自己呢？在极度的混乱中，原振侠有点神经质地又叫了起来：“我绝不会帮你──”

他一面叫著，一面狠狠向黄绢望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黄绢对他坚决拒绝的反应是一点也不在乎，作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同时十分轻松，和他紧张的神态恰好相反，语调也带著几分调皮：“别说得太肯定了！我不能令你改变主意，会有人能令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把拳握得更紧，他用压制的，但是又迸发的、充满怒意的声音叫：“没有人能！”

黄绢仍然像置身事外一样地望著他，原振侠正不明白，何以她会有这样的神态时，忽然楼梯上传来了一个轻柔动听，入耳之后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畅的声音：“不见得吧，别太肯定了！”

一时之间，彷彿天下地上，再也没有甚么事情是大不了的。无论肩上有多么重的重担，也被那一句话化为乌有，就算脚下所踏的是满途荆棘，也在这一句话之中化为柔软的菲菲芳草。

原振侠刚才的心情，何等紧张，不但双拳紧握，连额上的青筋也绽了起来，说话已不是说出来，而是近乎声嘶力竭叫出来的！

可是，就在那句话一入耳之后，他握紧的双拳松开，又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全身肌肉自然而然地一起放松，他可以清楚地感到这种松弛。

虽然那句话所说的，他不同意，可是那声音入耳，实在太令人身心舒畅，是以，他不想与之争辩，只是懒洋洋地笑。

那种极度放松，彷彿已超然物外的感觉，多年之前，他有类似经验。那是他还在医学院求学期间，教授采用了特殊方法，教毒品对人体、对人的思绪的影响，他自愿接受了一次吗啡注射之后，有类似的反应。

后来他在作报告时，曾形容这种感觉，彷彿是跌进了一种清清楚楚被催眠的境地之中！

这时，原振侠陡然回想起来，心中不由得怔了一怔！催眠的力量？那动听的声音是甚么人发出来的？何以会使自己有那样异特的感觉？难道那正是一种催眠的力量？如果是的话，那么，发出那声音的人，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具力量的超级催眠大师！

原振侠虽然心念电转，那语音余音袅袅，兀自在他的耳际盘旋。或者说，已直入他脑际的听觉神经中枢，在那里徘徊不去，使他的身心仍感到舒畅无比。

他十分悠闲地抬头寻声看去，脸上挂著一种看来心满意足的笑容。

原振侠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神态，全然判若两人。声音是从楼梯上传下来的，他寻声看去，自然而然要抬头向上，所以视线也就会掠过黄绢。

他看到黄绢在笑著，俏脸上有著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但也有几分妒嫉的神采。

原振侠心中闪电也似地闪过了一个念头：莫非是海棠来了？

可是他立即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海棠的声音虽然动听（黄绢的声音又何尝不动听？美女若是没有动听的声音，便不成其为美女，倒并不是美女一定会有动听的声音──）可是海棠的声音再动听，也不会有那样的力量。

原振侠可以肯定，那声音一入耳，就会使人产生那样的感觉，必然是由于声音之中，含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之故！

他的视线掠过黄绢，望向楼梯，他看到一团轻雾，正自楼梯上，冉冉飘下来──飘下来的当然不是“轻雾”，而是一大团洁白的轻纱。轻纱披在一个丽人的身上，一重又一重，将丽人的胴体全都遮掩住，甚至还有好几重轻纱的面幕，遮住了丽人的脸。

原振侠一眼看去，所能看到的，只是她一头乌黑的、闪亮的长发──

可是奇怪在，即使原振侠所能看到的，只是对方的一头美发，他一下子的印象，就是“丽人”，而不是女人。那是他略一定神之后，仍然可以肯定的事！

原振侠绝未想到，小别墅的楼上，会有一个人在！

那丽人显然不是才到达，而是早就在楼上的了。原振侠也立即可以明白，自己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在，黄绢一定早已知道了，所以，才会说：“我不能令你改变主意，会有人能令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推定，黄绢和那丽人一定是一起来的。到了小岛上，先进入了小别墅，那丽人留下来，黄绢到海滩上找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心头怦怦乱跳起来，望著那正在缓步走下来的丽人，脸红耳赤，手足无措，竟不知如何才好！

因为从海边一回来，他只当别墅中只有自己和黄绢，根本未曾上楼。那坠入梦幻境界的男欢女爱，绝无任何保留和忌惮，那丽人就算一直在楼上，没有看到甚么，也必然听到了甚么。原振侠绝不是生活作风保守的人，但一想到这一点，也不禁尴尬万分！

那丽人竟像是知道原振侠心思尴尬一样，翻手做了一个掩嘴的动作，发出了一下轻笑声。

掩口轻笑，那是十分普通的一个动作。略有不同的是，她掩口时，手心向外，手背向著自己，手指微弯，动作看来也就格外轻柔动人。再加上她所发出的清脆动人的笑声，虽然只是一下轻笑，却包含了善意的讥嘲、适意的谅解，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挑逗，更有几分暗示。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也就浑然忘却了尴尬，整个人有著心神俱醉的感觉，简直已经痴了！可是他仍然有足够的清醒，在心中问了自己千百遍：这是谁？这是谁？

如果黄绢早知她在这里──黄绢一定是早知她在这里的，因为对于她的出现，黄绢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那么，刚才怎么她会一点顾忌都没有呢？

是黄绢和她太熟络，到了完全不用顾忌的地步，还是黄绢放肆地酣畅淋漓，想在这个神秘丽人面前，表现她和自己的特殊关系？

女性的心理十分难以捉摸，原振侠一片浑噩，全然无法作出任何结论。那时，丽人身形翩翩，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的鼻端又沁入了一股难以形容，他敢说从来也未曾闻到过的芳香。

他呆呆地站著，黄绢的冷笑声自他的身后传来，当然是在嘲笑他这时的失态。可是他却连头也不转过去，不由自主地深深吸著气。

丽人站定，腴白如玉的纤手扬起，开始揭起面上的轻纱面幕。她是自上而下揭开面幕的，当她的额头才开始在轻纱下显露出来之际，原振侠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个人来！

他像是头顶之上，忽然挨了千斤重的铁锤重重一击，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同时，他张大了口，伸手指著丽人，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丽人在这时又笑著，仍然发出动听之极的声音：“认出我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仍然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凝结。好不容易，才回头向黄绢望了一眼，他是想询问黄绢，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的？

黄绢依然是那样的神情，还多了一份不屑的神色。那丽人的动作虽然缓慢，可是当原振侠再转回头来时，她面上的轻纱已揭到双眼以下了。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不单是原振侠，连黄绢也由衷地自肺腑之间，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

眼波澄澈深邃得难以形容，那样地黑白分明！流盼之间，有飞扬的闪光，如诗如画，如秋水如朗月！

原振侠在赞叹声中，闭上了眼睛。他当然不是不想看那样的一双美目，而是他已经知道了那是甚么人，心境无比撩乱之故。

当丽人才一从楼梯上出现之际，由于轻纱飘飘，看来很像是浓雾缭绕。原振侠曾在一个十分短暂的时间中，以为那是“爱神”来了。

可是，他立时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时，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头黑发，可是他已强烈感到，那不是他曾在一个奇异的境地之中见过的爱神。

爱神给人的感觉十分恬静平安，可是这个丽人，却在发出令人身心都觉得无比舒泰的声音的同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原振侠当时，还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由何而来，现在，他自然明白了！

他当然不能一直闭著眼睛，当他闭上眼睛的那短暂的一刹间，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她终于来了！早知道她一定会，迟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可是，无论怎么设想，再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出现！

他又睁开眼来，水盈盈的眼波也正扫向他。他嘴唇掀动了几下，终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玛仙──”

是的，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美丽女郎是玛仙──就是那个本来丑如鬼怪，后来藉著巫术的力量，变得美如天仙的玛仙；就是跟了大巫师去修练巫术，在临走之前，声言绝不会放过原振侠的玛仙；就是曾吸过原振侠的血，以催动巫术的运作，在巫术的规则下，她必须使原振侠，成为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的玛仙！

玛仙已把她的面罩全揭了下来，那实在是无懈可击、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美貌。

可是，在美丽动人的一切组合之中，又隐隐透著无比的诡异！

原振侠在才一听到她的声音之际，曾联想到过超凡的催眠力量，也曾联想到，若能发出那么巨大的催眠力量，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世界上最超特的催眠师。现在想起来，那自然是低估了对方的力量千百倍！

玛仙岂止是超级催眠师──照她临别时的说法，如果她学成了巫术中的一切诀窍，那么，她是自有巫术以来，天地之间，最具巫术力量的大女巫！

一个大女巫，总不能把她的妖异之气完全深藏不露，总会有一点透出来的！

这时，玛仙扬起手来：“真好，还记得我，吓著你了？”

她说著，又不等原振侠回答，接著发出了一下十分清脆悦耳的笑声，一脸调皮的神情！

玛仙双颊上，却又飞起了一团赪红。她虽然一言未发，可是她眉梢扬动，眼波流转，口角微抿，俏脸带羞，一切的一切，也就像是在说话一样。而且，原振侠一看就可以知道，她是在说刚才他和黄绢的颠狂！

原振侠又脸红耳赤起来，不禁回头，向黄绢投以责备的眼光。

黄绢也红著脸，娇艳的俏脸上，像是涂抹了过厚的胭脂，又像是用力掐挤一下，她心头的鲜血，就会透过她凝滑的皮肤沁挤出来一样。

她当然不是为了尴尬才脸红的，她是为了兴奋──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一种余波荡漾的异常兴奋！

当原振侠向她望去时，她大眼睛忽闪著，向玛仙指了一指：“她是甚么人，你知道的，也就没有甚么事可以瞒得过她，更没有必要瞒她──”

原振侠实在有点啼笑皆非，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还是快转换一个话题的好。

他挥著手，像是想把狼狈的情状挥走：“真没想到，你们是怎么……会在一起的……”

玛仙笑语如珠，使人沉醉：“信不信只是偶然遇到的？我们同时来找你，就在这小屋子的门口遇上了，而且一看就知道对方是甚么人──”

原振侠摊了摊手，表示信与不信，都和他不发生关系。玛仙一双妙目，注定在原振侠的身上：“真的绝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由于玛仙的突然出现，令得他像是忽然一下子跌进了惊涛骇浪之中一样，全神应付目前的变化，在玛仙出现之前，曾发生过甚么事，全都抛在脑后。这时玛仙一提，才想了起来，他呆了一呆，发出了“啊”的一声，声音也不如刚才那样坚决，而大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了！

而同时，他的心中也疑惑到极点！

看来，玛仙的出现也和范围有关，这便是令原振侠感到疑惑的原因。范围的行为，和尖端的科学有密切的关联，但是玛仙却是一个超级女巫，巫术是人类极其神秘的行为，难道在巫术和电脑之间，也会有甚么关联？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苦笑起来──巫术和电脑，这两者之间，实在无法有任何联系的──但是进一步想，为甚么不可以呢？巫术是一种力量，电脑也是一种力量。

而且，巫术的力量和电脑的力量，全是那么不可测，至少，范围控制电脑的能力，和玛仙的巫术能力，全是那样神秘！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玛仙却又笑语殷殷，自喉际发出了一下听来无可抗拒的“嗯”的一声，在催促他作出回答。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真想不到，巫术和电脑之间，会有联系！”

玛仙微笑著，洁白得令人目眩的牙齿，在樱唇之间若隐若现。当她的舌尖，由于说话而伸缩之际，组成极动人的一连串的动作：“当然有联系！巫术和电脑，有一个共通点，你难道捕捉不出？”

原振侠在玛仙的轻言蜜语之下，有点站立不稳的感觉，他不由自主，伸手扶了一张桌子：“共通点？我再也没有想到过──”

玛仙“咯咯”娇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令原振侠感到了一片极度的惘然，像是随著她的笑声，不但心灵进入了一个不可测的境地之中，连身体也像是真正地离开了现实一样！

他连忙勉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心知那一定是发自玛仙的一种巫术力量所致。巫术力量再加上玛仙的美丽，那会使人在心甘情愿的情形下，不知不觉，坠入不知是甚么样的陷阱之中！

要对抗这种巫术力量，似乎唯一的方法，就是凭藉自己的意志。

所以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可是那种恍恍惚惚、无所适从、空空洞洞、令人心中产生恐惧的感觉，却仍然一阵一阵在向他袭来。

那甚至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感觉，而在生理上，也形成了真正的一种恐惧。他的鼻尖上，因此而有细小的汗珠沁了出来。

这时候，玛仙又向他接近了些，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动听得如同云彩上的轻风：“巫术和电脑的最大共通点，是两者的力量，都要依靠人脑的活动而发挥！”

原振侠心中，实在不愿意再讨论下去，他甚至于想拔脚逃走，再也不要面对这个超级女巫。

可是，超级女巫看来并没有在施展甚么巫法，只不过是她所说的话，具有极度的吸引力，吸引他要讨论下去，和使他感到暂时是没有甚么危险的。要逃，等她大展巫术时再逃也不为迟。

所以，他非但没有逃避，反倒也向前移近了少许。他道：“电脑是依靠电作为动力来运作的，如何靠人脑──”

玛仙的笑容在原振侠的面前绽开，她的笑容扩散为深邃无比的视觉上的奇景，令人身心舒畅。她反问：“没有人脑的控制，电脑的资料自何而来？”

原振侠发出了“啊”地一声。

是啊，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电脑和人脑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结缠在一起，不可划分。没有人脑的思考，电脑由何产生？

最简单的电脑，或者说，电脑的最初形式，是人脑活动所构思出来的。说得简单一点：电脑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电脑是人造出来的，电脑运作、活动的资料全由人供给，电脑的操作，也由人控制。电脑的力量和人脑活动的关系，自然再密切也没有了，这是一个极简单的现象！

而巫术，巫术如果不通过人，也无法施展，和人脑的活动，自然也密切之极。

原振侠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个极简单的数学定律：

Ａ＝Ｂ，Ｂ＝Ｃ，则Ａ＝Ｃ

用这个公式，把Ａ（巫术），Ｂ（人脑活动），Ｃ（电脑运作）代入，那么，就可以得出巫术等于电脑运作的答案来。

想起来，似乎有点滑稽，但根据数学定律来列式，却又必然得出这样的结果！

巫术和电脑之间能划上等号，原振侠感到好笑，可是又笑不出来。玛仙的笑容像是巨大的万花筒一样，在他的眼前，散发出绚丽夺目的诱惑，他鼻尖上泌出来的汗珠更多。突然，在玛仙拈起身上的轻纱，替他抹拭鼻尖上的汗珠之际，原振侠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陡然震动，连连后退。

他退得狼狈之极，几乎跌倒。玛仙站著不动，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原振侠有惊魂甫定的感觉，双手挥动著，不知说甚么才好。

玛仙却又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她那叹息声，能叫人的心直向下沉，把一切愁思，全都自心底深处勾了起来。原振侠绝不想，但是却自然而然也跟著她叹了一声！

在他也叹了一声之后，他又吃惊得紧握住了拳头，声音有点嘶哑：“你……别向我施展巫术……”

玛仙并没有为自己辩护，反倒是在一旁的黄绢，用听来相当冷静的声音道：“原，公平一点，她甚么也没有做！你以为她在施展巫术，那只是她本身的美丽，所发出来的魔力和魅力。这种力量，本来已足以使异性神魂颠倒的了，如果你感到无法抗拒──”

原振侠实在不知曾经历过多少难以处理的场面，可是再也没有比如今的处境，更令他感到手足无措。

他像是傻瓜一样站著，口中喃喃地道：“不！不！”

玛仙低声问：“你说不，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玛仙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却又清清楚楚，进入了原振侠的耳中：“你放心，我绝不会运用巫术的力量，使你成为我的男人，那是违反巫术的法规的。如果我运用巫术的力量来勾引你，那我会受到惩罚，会回复以前的丑陋。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那么做──”

原振侠仍然不知所措：“可是你……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

玛仙接了上去：“我的一切，令你感到震撼？”

原振侠点了点头。

玛仙又发出了极迷人的微笑：“那和巫术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作为一个美丽的女人的一种自然力量。黄绢说得很对，如果你感到自然的吸引力难以抗拒，你大可接受！

”

她说到这里，踏前了一步，来到了原振侠的近前。还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高耸的胸脯，轻轻在原振侠的胸前碰了一下。

那是──可以说是全然无意的轻轻一碰，而且，隔著她身上的轻纱，和他身上的衣服。

可是，原振侠却像是遭到了重量级拳击选手的当胸一下重击一样，竟然踉跄跌出了一步，闭上了眼睛。在他闭上眼睛的一刹间，他眼前竟又清晰地浮现出，他第一次在医院的电梯中，看到玛仙完美动人得几乎不像是真实一样的胸脯来！

任何男性，都无法抵抗这样的女性美胸的诱惑。桑雅医生从此神魂颠倒，阿财自此更是甘愿终身作她的奴隶，而那时，玛仙的容貌，还是鬼怪一样地丑陋！

（这一切，都记述在《巫艳》这个故事之中。）

而现在，她是那么美丽！

原振侠像是一个在绝境之中，挣扎了太久的人一样，感到极度的疲倦，而又前途茫茫毫无希望。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人会放弃挣扎，即使事关生死，也会想放弃算了。他这时就想：就接受了她的诱惑吧──那又有甚么关系？管她是女巫还是仙女？黄绢、海棠，再加上玛仙，又有甚么不可以呢？当他一想到这一点时，他心头怦怦跳著，近乎勇敢地睁开眼，眼中射出了一种异样光采！

他像是把一切顾忌全都抛开，以再也不怕任何力量的气概，直视著玛仙。呼吸的急促，令他胸口起伏。

玛仙轻咬著下唇，一动也不动。可是她全身上下，又没有一处地方不发出女性的诱惑力，而且，那种诱惑力越来越浓！

原振侠也站著不动，空气似乎在刹那之间凝结了一样。黄绢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过来，她的声音听来有点乾涩：“我先避开一下──”

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境豁然开朗！他“哈哈”一笑，向后摆了摆手：“当然不必──”

刹那间，他感到了真正的轻松！

自从玛仙一出现，他一直在竭力和她作精神力量上的抗拒。那种抗拒令得他全身神经紧张之极，几乎达到崩溃的边缘。

可是，突然之间，在他放弃了挣扎之后，心情一松，使他想到了一个主要的问题──自己何以和玛仙作抗拒呢？她是那样迷人的一个美女，就算接受她，又有甚么不好？

一想到这一点，抗拒和挣扎都突然消失，再也不复存在，使他心情无比轻松，那反倒令他的定力突然增加。玛仙的美丽自然迷人之极，但是他──原振侠，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为她的俘虏！

恰好在这时，黄绢说了话，更令得原振侠心境平静，使他全然恢复了自信！

男女之间的关系，有时就那么奇妙，一个念头的产生或转变，就可以使事情发生根本的变化。

他在摆了摆手，留住了要避开去的黄绢之后，优闲地走开了几步：“我可以考虑刚才坚决拒绝的事，自然是由于玛仙女巫突然出现的缘故──”

玛仙和黄绢对于原振侠神态的骤然改变，都现出惊讶的但却一闪即逝的神情来。

黄绢不解的疑惑神情时间略长，玛仙则显然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振侠的心态转变，她满心欢畅，笑容也更灿烂。因为她知道，原振侠心中已有了决定，那决定是──把她当作是一个美女，而不是一个超级女巫了！

对原振侠来说，面对一个超级女巫，会使他感到不知所措，但如果只是一个超级美女的话，原振侠自然有应付自如的自信心！这令得他登时变得十分轻松，他甚至能直视著玛仙，仔细欣赏她的美丽，那使得玛仙的双颊上，泛起了一片酡红。

黄绢在一旁看到了这种变化，以她女性的敏感，她自然也知道这种变化的意义。刹那之间，她只感到极度的疲倦！

黄绢真的感到了极度的疲倦！在那一刹间，她想放弃权力，放弃将军的头衔，再也不管训练“突击队员”的事，再也不管甚么人，有能力控制电脑系统的运作，甚么全可以放弃！

但是，她又立即自己问自己：即使是那样，能不能就得到原振侠呢？看如今原振侠和玛仙对望的情形，只怕已经迟了，一切都已经迟了！

黄绢感到心头有一阵剌痛，但是她却早已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轻松地鼓了几下掌：“还是巫术能改变男人的心！”

玛仙微笑著：“我没有使用巫术，对他，我不必使用巫术！”

原振侠望向黄绢：“我相信，你们之间已经商量过要我做些甚么？”

黄绢点了点头，玛仙也点了点头。

原振侠仍然有点大惑不解，他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如果要我做些事，那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们的计画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产生的！”

玛仙笑靥如花：“当然是从我们在别墅门口，偶然相遇开始的！”

黄绢先是在原振侠的宿舍中没有找到他，从医院方面，知道原振侠到了这个小岛上。当她来到小岛上，也找到了那间小别墅的时候，却看到小别墅门口的石阶上，坐著一个衣著十分随便普通，但是不论容颜、身形，都美丽得无可比拟的女孩子。当黄绢走近的时候，那女孩子抬起头来，用她一双闪耀著异样光采的眼睛，向黄绢望了过来，再以动听的声音向黄绢打招呼：“黄将军，你好！”

黄绢先是陡地怔了一怔，等到她看到那美丽的女孩，示意她也在石阶上坐下来时，她犹豫了一下，那女孩子已经道：“他不在屋子里，在海边！”

黄绢扬了扬眉，仍然迳自走上石阶。在她要伸手推门的时候，那女孩子才道：“我的名字是玛仙，我是一个女巫。我想，原大概向你说起过我！”

黄绢突然转过身来，玛仙仍然坐著。

只见她双手托著腮，神情看来几乎有几分纯真，可是又有著明显的挑战性。黄绢的反应是故意的冷淡：“是，他提起过，听说你吸血，是一个吸血女巫？很抱歉，我对于巫术没有认识，也不想认识！”

玛仙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吸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除非有特殊的需要，我不会再吸血。你对巫术自然不会有兴趣，不然，你也是一个女巫了，对不？”

黄绢的神态更冷：“你对于女巫这个身分，好像十分喜欢，也十分欣赏？”

玛仙点头：“是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身分，也应该欣赏自己的身分。我欣赏自己是一个女巫，就像你欣赏自己是一个将军一样！”

黄绢怔了一下。玛仙说话的声音动听，神态优闲，可是说出来的话，词锋尖锐，竟令得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黄绢本来是想就她女巫的身分，讥笑她几句的，可是她却毫不在乎！

黄绢瞪著玛仙，玛仙抬头向天，神情顽皮，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他不是将军手下的兵，如果是，只要下一个命令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去求他！可是他是那么可爱，唉，最忘不了的是──”

玛仙一路说著，黄绢的心中就一路吃惊。因为玛仙所说的，正是她的心事，正是她心中对原振侠的想法！

她知道玛仙是一个女巫，自然擅长巫术，可是她却不知道，能探知他人的心事，也属于巫术的范畴──如果玛仙真有这样能力的话，那么，在她面前，还有甚么秘密可言？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头骇然，不由自主地连退了好几步。像是离得她远一些，就可以安全一点。

而玛仙在说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蹙著眉，像是在想些甚么，口中念念有词：“最忘不了的是……是……”

看她的神情，像是记不起“忘不了”那是甚么。可是接著，她的神情又充满了疑惑，抬头向黄绢望来。

黄绢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吓了一跳。在玛仙的双眼之中所发出的那种光芒，确然像是可以直透人心一样！

玛仙有点抱歉地一笑：“我竟捕捉不到具体的形象，令你忘不了的，一定是一个十分奇特的环境！怎么是迅速移动的白色的一大片？那是──”

黄绢在那一刹间，在玛仙的话的引导之下，像是受了催眠，竟脱口道：“那是一场大风雪！”

玛仙的双眼之中，闪耀著明亮的光芒：“对了！大风雪……山洞，还有火堆。火苗在窜动著，火苗越来越小，熄灭了，你们不觉得冷，紧拥著的爱侣，在任何情形下，都不会觉得寒冷的──”

玛仙最后的几句话，声音十分低。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却像是利锥一样，刺著黄绢的心──她说的情形，正是黄绢和原振侠在日本山区的大风雪中遇险，他们在一个山洞之中避难。那也是黄绢再也难以忘记的情景，一回想起来，令她又是甜蜜又是难过！

自此之后，事情发生了那么多变化，她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

不过这时，黄绢却没有心情，去感叹她和原振侠之间的感情变化，因为玛仙的话实在太令她吃惊！

这一切，玛仙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真是巫术的力量？

她向玛仙望去，不但神情惊骇，而且身子还在微微发著颤。

这个叱吒风云、指挥若定的女将军，在神秘莫测的巫术力量之前，感到了战栗。令她战栗的力量，不是甚么新式的武器，而是不可测的，对她来说，只是一片黑暗和陌生的神秘──那是全然无从抗拒的！

在惊恐之中，她神情仍不免有几分疑惑，那化为询问的眼光，投向玛仙。玛仙却毫不留情，神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绢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指著玛仙：“你……你竟能知道……别人在想些甚么？

”

玛仙立时道：“只是一部分特别强烈的想法，你为甚么会对这种现象表示那样骇异？不但巫术力量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很多方法都能做到。你应该听说过‘他心通’这个名称，也应该知道心灵感应，甚至快脱出玄学的范围，而进入科学范围了！”

玛仙一口气说著，黄绢也渐渐镇定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盯著玛仙，仍然不知说甚么才好。玛仙笑了一下，摊著手：“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敌意，我甚至可以……可以……”

她在讲到这里时，忽然轻咬了一下下唇，作出了一个十分无可奈何的神情：“我甚至可以，使你达到你的愿望──”

黄绢陡然叫了起来，声音听来十分不自然：“你知道我有甚么愿望？”

玛仙笑著，笑容亲切：“何必讳言呢？你想再和他……像是那次在山洞中一样，再那样亲热，而毫不想及其他，进入共同的……”

玛仙所讲的话，黄绢竟没有听进去。她觉得耳际嗡嗡作响，看出去，所有的东西也全像在摇摆。

她是那样失魂落魄，以致连玛仙站了起来，在她的面前作了一个相当怪异的手势，她也没有加以注意。

玛仙说中了她的心事──几乎任何人都缅怀过去，但也很少有人，像黄绢那样地回忆她和原振侠最初的热恋。可是现实生活却又把过去越放越远，令她的缅怀成了一个渐渐模糊的梦。她极想再回到过去的梦中，再有一次，能在回忆中，令一切感觉变得清晰一点，也是好的。

而玛仙就说中了她的心事，那自然令她感到了极度的震撼。而当她定过神来时，恰好看到玛仙正收回在她面前所作的，那个看来十分诡异的手势──这时，玛仙纤细美丽的手指，明明并没有甚么动作，可是在黄绢看来，却像是在十分奇异地扭动著。

黄绢吃惊：“你……作了甚么法？”

玛仙摇著头，十分缓慢：“不必作甚么法，因为不但你想，他也想。当两个人一起想著同一件事的时候，又何必我作法？”

黄绢有点发怔：“他……也想？”

玛仙眨著眼：“是啊，他在海边，你现在去，现在……”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各星宫的位置，正是对情人最适宜的位置。”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望了玛仙一眼，玛仙伸手在她身上轻轻一推。那一推实在可以说一点力道也没有的，但是对黄绢来说，又有著无可抗拒的力量，使她再也无法停止脚步，一直来到了海边。

她到了海边，见到了原振侠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的确令她完全回到了过去的回忆之中。在那时候，她甚至未曾想到玛仙的存在，只当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和原振侠两个人。一直到她又回到了现实之后，和原振侠开始讨论有关范围的事情时，她才又有了奇异的感觉。

她先是感到玛仙在笑她。玛仙的笑是没有恶意的，使黄绢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全然是关系十分亲匿的小儿女之间，一种无意的嘲笑。感到了这种嘲笑，黄绢的心中有著异样的甜蜜。

她知道玛仙必然就在附近，可是她四面看了一下，却又不知她在何处。黄绢在才一见到玛仙的时候，心中有极度的戒备，但这时，她只感到玛仙是没有恶意的，是十分亲善的。

在她和原振侠的商讨中，她不断地感到玛仙在对她说话。到最后，原振侠坚决拒绝了她，她甚至听见玛仙在笑：看来要我这超级女巫亲自出马了！

所以，黄绢才会讲出，有力量可以改变原振侠想法的话──而玛仙出现之后，原振侠果然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这是不是证明了玛仙所掌握的巫术力量，是真正无可抗拒的？

黄绢和玛仙，一起向充满了疑惑的原振侠，叙说著她们相遇的经过，一下子是玛仙争著说，笑语连珠，一下子是黄绢抢过来说，说到心中快乐处，俏颊泛红，娇甜莫名。

原振侠听著，一面心中骇然莫名，但是一方面，却又感到这小屋子中，春光融融，只盼时间再也不要前进，就停止在这一刹那才好！

等到她们讲完，原振侠想起自己和黄绢刚才忘却一切的欢叙，仍然有点尴尬，那使他有点不敢接触玛仙的眼光。可是越是想逃开，玛仙像流星划空一样的眼神，就越是射向他。他感到玛仙的眼光中，有著难以抗拒的引诱和挑逗，那使得他口乾舌燥，手心冒汗。

他勉力镇定心神，才道：“我们在一起不论商议甚么事，都不希望有巫术力量的介入！”

玛仙立时笑道：“那不公平！除了巫术力量之外，我甚么也不会──”

原振侠在狼狈之中，也有点恼怒：“你已经施用了多少次巫术的力量？”

玛仙嫣然：“你猜？”

原振侠无法可施，叹了一声：“其实，范围虽然是大犯罪者，但我看，要是遇上了大女巫，只怕也只好俯首称臣，甘拜下风──”

原振侠的话，说来不是十分认真，可是玛仙在一听之后，神情认真起来，道：“我确然是为了这个人来找你的。原因是，听说……你在南中国海，曾见到了一位神仙？一位会法术的神仙？”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位女神和大犯罪者之间是不是有关系，还只是一种猜测──”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使得她的神情，不但看来严肃，甚至有点紧张。

（这倒令原振侠十分奇怪：像她这样的超级大女巫，难道也会有甚么事，值得她紧张的？）

玛仙的声音相当缓慢：“我想要见一见那位女神──原因你不必问，你能帮我？”

原振侠摇头：“不能──”

他顿了一顿，有点调侃也似的道：“何不运用一下你的巫术？或许，她的法术敌不过你的巫术，就非出来见你不可！”

玛仙在听了原振侠的“笑话”之后，俏脸之上，甚至有极其短暂的时间是煞白的。

这使得原振侠知道，事态一定十分严重，至少，绝不是开玩笑的好题材，也不适宜多问。

玛仙立时恢复了常态，重又笑语殷殷：“那么，至少我可以知道一下，你和那位女神相会的详细经过──”

黄绢咬了咬下唇：“真可惜，那位可爱的小海棠不在。不然，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来叙述，一定可以使听的人，如同身历其境！”

她说著，站起身来，故意背对著原振侠。顺手捏住了插在花瓶中的一丛野花，搓握著，让被揉碎了的花瓣，自她的指缝之中簌簌地落下来。

原振侠没有理会黄绢的话，就把自己和“爱神”相会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他和爱神的“相见”，可能只是某种力量（法术）影响下的一种幻觉。看起来爱神虽然在他的面前，但实际上，不知是在甚么遥远的地方！

讲完了之后，玛仙沉吟不语，原振侠又补充了一句：“这样的‘法术’，真有点不可思议！”

玛仙却十分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很普通，每个人，几乎每天都经历著这样的情形，没有甚么特别！”

原振侠有点不解地望向玛仙，她摊了摊手：“现代人个个都看电视，你想想看电视的情形，就可以知道女神的法力，不外如是！”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这……”

他想说些甚么，可是却又不知如何说才好。玛仙的话令他知道：“法术”和现代科学，实在并没有甚么矛盾之处，不但没有矛盾，而且在很多处还根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在其间可以划上等号的──

不久之前，他才想到过可以在巫术和电脑之间划上等号，现在，爱神的法术，和现代的电视传送术之间，又何尝不可以划上等号？

在一艘宇宙飞行船发射升空之后，地面控制室中的人员，可以和飞行船船舱中的人，进行类似面对面的交谈。那情形，和自己和爱神进行面对面的交谈，又有甚么不同呢？不是一样的吗？

刹那之间，原振侠很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玛仙的一双妙目，注定了他，原振侠深深吸著气。

玛仙道：“如果那个犯罪者，和女神仙有同样的控制电脑的方法，那么我想，他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

原振侠“嗯”地一声：“那正是我们的猜想，但是要找那位范先生，也不是那么容易。”

黄绢扬声：“你可以找到他──作为我的代表，去和他接头，看他要甚么条件，才肯和我们合作！”

原振侠皱眉：“如果我肯这样做，我宁愿选择一个名声较好的国家──”

黄绢笑了起来：“可是人家不会找你！”

原振侠摊开手：“你也大可亲自出马，不必要我去找范围。”

黄绢针锋相对：“我以为范围令你出过丑，你会有报复的心理。作为老朋友，自然不必等你开口，就应该顾及你的愿望。”

原振侠听黄绢说得十分真诚，心中也相当感动。想起范围在那次劫案之中，把他双手反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动弹不得。等到警方人员终于赶到，大批记者也随之赶到之后，他狼狈不堪的情状，至少被十个以上的记者摄入镜头，刊登在各大报章之上。甚至还有人暗示，他可能是范围的同党！

这确然令原振侠十分悻然，很想再和范围遭遇一番，看看这个大犯罪者，究竟还有甚么高明的手段。

不过，黄绢提供的机会，他却并不欣赏。因为若是他代表黄绢和范围去接触，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和范围谈判的“本钱”──范围有控制电脑的能力，他不能阻止，就只有听对方提条件，而不是对等地位的接触。

原振侠想了片刻，才道：“是不是各国政府，都准备向范围表示屈服？”

黄绢苦笑了一下：“一方面准备……接受他的任何条件，一方面也希望能把他收为己用。他成了各个势力集团都要争取的对象，可以说，他已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中感叹著人心的丑恶，感叹著不论是甚么样的人，在权势前的卑屈。那或者是人性弱点中，最弱的一点了──

他无目的地挥著手：“那就是说，他已经成功了──等于已经成功了！他如今只不过是故弄玄虚，故作神秘，还不肯露面，要千呼万唤始出来，好在万众欢呼的情形之下，登上他无可抗拒的宝座！”

黄绢望著窗外：神情一片惘然：“看来情形正是这样，所有的人，非接受这个事实不可！”

原振侠抿著嘴，没有再说甚么，人依赖电脑的恶果显现了，终于显现了！

早就具有先知灼见的人警告过，人类在各方面依赖电脑，会形成人类的大危机。可是越来越依赖电脑的人却反驳说：电脑是由人控制的，不会危害人类。

不少人曾设想，电脑在积聚了越来越多的资料之后，会自行组合资料，产生自己的思想，从此脱离了控制，成为比人类先进不知多少的会思想的怪物，人类就此沦为电脑的奴隶。不知有多少科幻电影、科幻小说，是循这种设想发展开来的。

而如今的情形，却比这种幻想更简单、更直接！电脑本身没有造反，只不过出现了一个能控制电脑、命令电脑造反的人，这个人，就可以通过世界上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电脑来统治全人类，实现历史上多少野心家从来也未能实现的梦！

有甚么力量可以抵制这个人呢？除非人类再也不使用电脑。可是人类对于电脑，已经泥足深陷到这种地步，根本无法拔足出来了！就像一个毒瘾已深的人，明知继续吸毒的下场会怎样，仍然非继续吸毒不可！

这种形式的危机，又有多少人在事先想到过呢？就算有人想到，企图力挽狂澜，大声疾呼，叫人类别在电脑设备上沉溺太深，但又有谁会听他的呼叫呢？

原振侠感觉似乎“一切”都太迟了，心情的沮丧，实难以言喻。

原振侠和黄绢交谈时，玛仙的身子蜷缩在一张大沙发中，双手抱住了头，一动也不动。这时，她才道：“有一个电脑怪杰，康比博士──”

黄绢摇了摇头：“不同，康比博士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干扰控制电脑系统的运作，可是他也必须通过正常的程序来操作。电脑的密码预防干扰系统越趋完美，康比博士想捣乱也就束手无策。范围和……爱神的方法不同，他们所掌握的力量是……是……”

玛仙接了上去：“直接利用人脑发出的力量，来影响电脑的运作？”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好像是……那样！”

玛仙紧蹙著眉，当她眉心打结的时候，看起来楚楚动人。原振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轻抚了一下，玛仙双眼之中，立时闪耀出喜悦的光辉来。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不知是立即缩回手来好，还是继续原来的动作才好。

他的耳际传来了黄绢长长的一连串嘲笑声，这下子更令他心慌意乱了。

玛仙的反应相当自然，她轻握了原振侠的手一下，立时放开：“未能确定的是，他是不是利用了甚么装置的帮助，才令他有直接干扰电脑运作的力量。”

黄绢和原振侠，同时现出不明白的神情来。

玛仙解释：“人脑活动放射出来的能量十分微弱，如果有一组仪器装置，可以把微弱的力量加大，那就是我所指的情形。”

黄绢道：“那有甚么不同？”

玛仙道：“大不相同──如果他依靠仪器、装置的帮助，那只要对付了装置，就解决了问题。而且就意义上来说，他的行为也还未曾摆脱实用科学的范围──”

原振侠明白了玛仙的意思：“如果根本不必依靠甚么仪器和装置──”

玛仙立时道：“那就严重得多，而且在文明的等级上也进步得多。再也不是人类实用科学范围之内的事，而是人类科学文明还未曾接触到的更高层次，属于玄学、法术和巫术的层次──”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玛仙公然把巫术作为人类文明的更高层次，这是他以前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论点。他想说：“你真会提高自己女巫的地位！”可是却没有说出口来。

因为在那刹间，他想到，现代科学文明的确无法解释巫术的内容。那么，在逻辑上来说，岂不是说明了巫术比现代文明更深更高？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感，玛仙忽然秀眉略蹙，向黄绢望了一眼：“我的目的略有不同，我是为了……为了……”

她清脆悦耳的声音，这时变得低沉，可知她觉得将要说出来的话，十分严重。黄绢在这时，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使原振侠知道，她们两人之间，似乎早已有了某种默契！

他用略微疑惑的眼光望向玛仙，玛仙半垂著眼睑：“我的目的，是无论如何要和……”

她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用明澈澄清的眼光直视原振侠：“要和你见过的爱神……相会。”

原振侠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用眼神询问：为甚么？

玛仙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动人：“为了巫术上的理由。”

原振侠的思绪不禁更是紊乱，“爱神”的身分，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团谜雾，十分迷惑！

玛仙在说到她一定要和爱神相会时，不但语气坚决，而且神情紧张。以她如今已掌握了巫术力量，身为超级大女巫，尚且有这样的神态表露，由此可知事态的严重性。

而她又说，那是为了巫术上的理由──

原振侠实在难以设想，究竟是甚么样的巫术上的理由。他再向玛仙投以询问的眼光，可是玛仙却已转过头去，显然是故意避开，不和他目光接触！

原振侠没有再问下去，玛仙忽然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向著黄绢说：“很高兴认识你──”

黄绢和原振侠都呆了一呆，因为她那样说，表示她要告别了！这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神龙见首式的行为，和她超级大女巫的身分，倒是十分相合。但他们之间所讨论的问题才开始，忽然说要分手，总太突兀。

玛仙又笑著：“我已经知道了爱神出没的所在，和可能会见她的方法──”她轻轻瞟了原振侠一眼：“多谢你对我说了详细经过，我会尽一切力量去找她。”

原振侠在未曾见到玛仙之前，一想起她，一想起自己和她之间的那种属于巫术上的纠缠，心头就烦。可是现在，他心中既然只把玛仙当作一个可爱美丽的女性，而又确知玛仙不会在他身上施展任何巫术，他心理上的负担早已一扫而空。

玛仙要离开，他大有依依不舍之情，玛仙用一个极其俏媚的微笑，来表示她知道了原振侠的心意。

原振侠心跳加快，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上轻按了一下。

玛仙又道：“我的看法是，那个范围和爱神之间，应该有某种关系。不但他们和大海都有联系──爱神在大海中出没，范围的基地可能也在海上，而且他们都对电脑系统的运作，有不可思议的影响力──”

黄绢问：“你的意思是──”

玛仙发出极动听的笑声：“我是说，如果我能会见爱神，对于如何对付范围，可能大有帮助──”

黄绢皱著眉，原振侠也正在思索著玛仙的话。玛仙的动作快绝，她突然像一阵轻风一样，飘到了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只感到了一股淡香飘了过来，脸颊上已被她柔柔的唇亲了一下。

接著，一下乾笑，玛仙又飘了开去。到了门口，扬起手来，明亮的眼睛中，光辉流转，诱人之极：“两位，再见──”

原振侠连气都未曾缓过来，玛仙已经走了！原振侠张开口，可是不知说甚么才好。

玛仙走的时候，并没有关上门，可以看到她像是一团轻雾一样，飘进了黑暗之中，溶进了黑暗之中！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叫出了一个字来：“你──”

玛仙的背影已经相当遥远，看来也相当模糊，但是她竟然像是知道，原振侠会在这时开口叫她一样，她并不转过身，可是却向后扬了扬手。

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当她扬起手来时，轻纱褪下，她的手背在黑暗之中，看来晶莹如玉，挥动著，竟有如同闪电划空的那种震撼！

接著，她的身形便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出黄绢来到了他的身后，他的视线，也从遥远的黑暗收回来，落向黄绢的身上。黄绢偎在他身前，他也拥住了她。

黄绢忽然问：“你想对她说甚么？”

原振侠自然而然回答：“我想说，她身上只披著轻纱，就这样离去……好像不是很合适。”

黄绢发出了一下调皮的笑声：“她是神通广大的女巫，你替她担甚么心？”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著，黄绢环抱著他的腰，忽然又无缘无故叹了一声，原振侠自然更不便说甚么。

过了一会，黄绢才道：“来自范围的胁迫越来越近了，我相信他为了展示力量而造成的破坏，必然不止我们已知的那几桩，一定有更多被隐瞒著的。”

原振侠抬起头来。一接触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他总有连呼吸也困难之感，抬起头，会使得气息畅顺些。原振侠同意黄绢的说法，非公开不可的，只好公开，可以不公开的，一定在种种理由下成为秘密。

像卡尔斯将军指挥的军事演习，完全违反了计画这件事，要不是黄绢说了，谁会知道？

黄绢的声音变得很软，听来有几分倦慵：“我想我们应该最先和他接触──”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你……所谓‘我们’，包括了甚么人？”

黄绢的回答来得极快：“我和你！”

在讲了三个字之后，她顿了一顿：“原，这是人类的危机，在应付这样的大危机时，不应该再去计较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

黄绢说得对，这是人类的大危机，最重要的，是先和范围接触──

和范围接触，有两个目的：第一、弄清楚他的要求究竟是甚么；第二、唯有和他接触，才能弄清楚他究竟是甚么身分，掌握了甚么样的能力，找出对付他的方法来！

要和范围接触，自然是越快越好。如果另外有别的集团势力先和他有了联络，那就会节外生枝！

原振侠迅速转著念，点了点头。

黄绢仍然靠在他的身上，声音很甜腻：“从现在起，我们一致行动──”

原振侠还是自然而然强调了一下：“我和你──”

黄绢再用力拥了原振侠一下，身子离开了他：“到我的地方去。”

原振侠心中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黄绢所谓“我的地方”是甚么地方，他绝不愿去。

可是既然答应过，自然也非去不可！

他无言地点了点头，黄绢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奔出了屋子，奔向海边。他们看来像是急于到海边去谈心的情侣，谁又能知道这一对俊男美女，会有那么复杂的关系，那么离奇的身分，而且要去经历那么惊险的事！

到了海边，一艘轻型快艇载著他们到了一艘游艇上，原振侠对黄绢的那艘设备精良的游艇并不陌生。

一上了游艇，黄绢立时利用了超绝的通讯设备通知她的属下，先用一切办法和范围联络。

游艇上当然有完善的电脑装置，原振侠在一旁看著，插不下手去。看黄绢熟练地操纵著一切，威严地下达著各种命令，还不时要向他发出甜媚的笑容，原振侠心中十分感慨。

黄绢在这样的情形下，有一种极度的满足感，使得冷眼旁观的原振侠十分疑惑，不知道她是现在感到满足，还是当她在爆炸的欢愉之后，蜷缩在自己怀中时满足。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黄绢的双眼之中闪耀著异样的光采，她有点得意忘形，在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后，抬起头来：“在这里，我可以通过指挥系统，调动和指挥全国的武装力量──”

黄绢说的或者是事实，但这样的话，原振侠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他声音冷淡：“通过艇上的电脑装置？”

黄绢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皱著眉，咬著下唇。

这时，她在大约半小时之前所发出的命令，已经有了回响。接到了命令的单位，如何执行她的命令的报告，也已陆续来到。

正如原振侠所说，那一切，全是通过电脑系统在进行。那令得黄绢的心头，蒙上了一重阴影。

原振侠反正无事可做，又不想看到黄绢在她的将军职位上，那样神态飞扬（他当然宁愿她像是小猫一样，偎依在自己怀中），所以，他作了一个手势，离开了指挥舱，来到了甲板上。

这时，天色已经快亮，东方一片灰白，大海的尽头处，突然奇妙无比地显出了一股金线。那股金线迅疾无比地铺展开来，极目所望，无头无尾。接著，金线之上，红得那么亮，那么耀目，那么惊心动魄的红光迸现，旭日就从大海尽头，慢慢跳动著浮上来。

强烈的光芒，虽然使眼睛不能透视，但是原振侠还是眯著眼，尽量看著颤动不定、像是十分娇嫩的太阳，逐渐升起。他深深吸著气，陶醉在这种壮阔无比的日出奇景之中，心中在想：地球上所能看到的最宏伟的景象，无过于日出和日落！

就在这时，他听到甲板上有不少呼喝“敬礼”的声音，也有急遽的脚步声，和黄绢尖锐的叫声：“原！”

原振侠转过身来，由于刚才面对著朝阳，这时，他的眼前仍然有闪亮的一团在跳动，看不清别的事物。只是在感觉上，觉出黄绢已来到了身前，而且冰凉的手立时握住了他的，又有一张纸塞向他的手上。

原振侠先闭上了眼睛一会，再睁开来，看到了黄绢苍白的脸，即使在金黄色的朝阳下，她的脸也显得十分苍白。原振侠心中生出了一股爱怜，想劝她不要太劳累了，可是还没有开口，黄绢已急急道：“你看──”

原振侠这才去注意手中的纸，对于那种纸张，他并不陌生，那是电脑终端机上传出来的纸张。纸张上的文字，是用电脑控制的打字装置打上去的，打字装置自然是整个电脑运作的一部分。

还未曾看清上面的文字，原振侠已经陡然震动了一下，立时望向黄绢。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一种麻痹的感觉，想来脸色一定也如黄绢一样地煞白。

他的声音，听来也极不自然：“那么快……就有了回答？而且是直接输入？”

黄绢缓缓点了点头。原振侠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先就他对电脑运作的所知，分析了一下。

游艇上的无线电话通讯，既然可以和全世界联络，那自然也可以通过传讯设备，接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文件。

这情形不算特殊，特殊的是文件经由电脑传送出来。这种特殊的情形，说明游艇上的电脑系统虽然独立，但仍和外界有联系，也就是说，一样在范围的势力之下！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就镇定了下来──虽然事情突兀，但并不比本来想像的更坏。他定神去看范围的“回信”，信件很简单，一手漂亮的书法，看起来古典得像是用鹅毛笔蘸著墨水写出来的：

“很高兴贵国认知与本人合作之必须，且属第一个有此等明智认知之国家。本人拟接见贵国全权代表，请把航行指挥工作交由电脑自动导航系统，本人自会令船只驶至会见地点。 范围”

签名，仍然是龙飞凤舞的汉字──

原振侠不能肯定范围是中国人，但他喜欢用中国汉字来签名，这一点，已见过不止一次。

黄绢的脸色仍然煞白，声音尖利：“他要控制我的指挥船！”

原振侠抿了抿嘴唇：“就像爱神……阿英控制货轮的电脑系统一样。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黄绢的气息急促：“我不答应，我不会把这艘船的指挥权交出来──”

原振侠低下头，这时，太阳已升起来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甲板上。

他道：“恐怕不能，还是答应的好！”

黄绢双手紧握著拳，她的手本来极美丽动人，可是这时由于心中的愤怒焦急，握得太紧了，以致看起来十分异样。

原振侠爱怜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船上有电脑控制的武器发射装置，要是他捣起蛋来，把小型导弹发射一两枚出去……”

黄绢发出了一下呻吟声，紧抱住了原振侠：“我怕，原，真的害怕……这个人……我们全然没有法子可以和他对抗？”

原振侠苦笑：“不是没有法子和这个人对抗，而是没有法子离得开电脑──”

黄绢的长睫毛急速地抖动著：“总有办法可以对付的，应该有办法的！”

她的神情惶急，看来竟像是偷欢之后，发现已经怀了孕的少女。原振侠轻拍著她的背：“先照他吩咐去做，你说得对，总有法子可以应付的……”

黄绢呆了片刻，苦笑著：“要是……终于成了他的奴隶，被他所控制……”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中所想的是：那也没有甚么不同，你本来就是权力的奴隶，早已被权力欲所控制了，顺从范围，可以使你的权力更扩大！

但是原振侠却没有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因为黄绢神情怪急得如此之甚，他不忍心再用言语去刺激她。

原振侠一面仍然像安慰小女孩一样，把黄绢搂在怀中轻抚著，一面也发现几个人，神情张惶地远远站著，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原振侠轻轻推了黄绢一下，黄绢也感觉到了，她转过身去一会，再转回身来，向那几个人作了一个手势。那几个人急急奔了过来，争著说：“将军，自动导航系统──”

黄绢沉声：“我知道了！”

其中一个又道：“速率……是在危险的状态中！”

原振侠也早已觉出游艇的速度极高。海面相当平静，但由于高速行驶，船身也震动得厉害。艇首溅起的浪花，散落时洒向甲板，船尾后的海面是一条白色的浪花，至少有一百公尺长。

黄绢扬了扬眉：“放心，不会超过设计上的极限，通知全体人员，不必大惊小怪！

”

那几个人一起立正答应，退了开去。黄绢伸手在脸上，抹去了溅上来的水珠：“到指挥舱去，看看他……准备在甚么地方见我们。”

原振侠低声说：“在海上，是不会有疑问的了。”

黄绢轻轻吞咽了一口口水：“就像你……见到爱神时的那种奇异境地？”

原振侠无法回答这一问题。他想到，有一次自己在范围面前，提及过爱神也有控制电脑的能力，说过“一个专司拯救，一个专门破坏”这样的话，当时范围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现在，再根据种种迹象加起来一起分析，范围这个人，和爱神之间有某种的联系，越来越有可能！

到了指挥舱之后，原振侠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黄绢想了片刻：“希望……爱神有力量可以制止他……玛仙要和爱神见面……”

她心中十分乱，甚至不知自己想说甚么，只好说了一半之后，长叹了一声。

原振侠的思绪也十分凌乱，他只想到一点：玛仙如果能找到爱神的话，对整件事一定有好处。使他有这样的信念的原因是，爱神的行为如此和平，如此仁爱，如此正义，和范围恰好相反！

连海上漂流的难民，爱神都加以救援，人类有了那样的大危险，她会不理？

原振侠对于玛仙能见到爱神这一点，也很有信心，那自然是由于玛仙精通巫术。巫术的主要内容之一，就是通过异常的精神力量来达到目的。要和爱神相会，要使爱神知道有人强烈地要和她相会，这种异常的脑部活动力量，自然大有帮助。

不过，原振侠也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悲哀，因为人类的安全，看来一点保障也没有。

一个人，通过了一种方法，就可以形成巨大的灾害，而人类自己本身，却不能有甚么对付的方法。就算立即下令拆除所有电脑装置，也来不及了，何况根本不会有人肯那么做！

黄绢在海图上移动著手指，游艇仍然高速前进，这一天，整天都是这样。

他们昨夜没有睡，支持到了中午时分，都相当疲倦，相拥著睡了一会。醒过来时，夕阳西斜，晚霞彩色绚丽，海面上远远看去，可以看到一座一座海岛，耸立在海面上。

原振侠一跃而起，黄绢立时趋近海图，看了一下：“南中国海，泰国南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

当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时，游艇的速度减慢，接近一个看来像是方方整整一块大岩石的岛，在离岛约有一浬处，游艇停止了前进。

指挥舱中的仪器一直在自动操作，一页文件从文件传真仪中滑出来，是范围的进一步通知：“利用小艇上岛，只限两人。”

黄绢压低了声音，眼珠转动不定：“他在岛上！”

原振侠知道了她的意思，也不禁吃了一惊：“你……你想……攻击他？”

黄绢的脸色变了变，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气，望向原振侠，眼中带著询问。

原振侠也心头剧跳，他望了那小岛一下，估计著船上的攻击力量──除非是一开始攻击就奏效，不然，就面临人类最大的危机！

而那小岛的面积相当大，范围不知躲在甚么地方。若他躲在一个岩洞中，那就可以抵御攻击！

所以，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黄绢低叹了一声：“只好听从他的命令了！”

原振侠知道，黄绢在经过了几年叱吒风云的生涯之后，是习惯于发出各种命令。对于顺从他人命令，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感。

他伸手握紧了她的手：“暂且忍耐一下，他说准两个人去，我和你。我相信我和你在一起，可以应付任何困难……”

黄绢呆了片刻，把原振侠的手，拉到自己脸上贴了一下。她没有说甚么，原振侠的那几句话，令她极其感动。

小艇很快准备好，她和原振侠一起驾著小艇，驶近小岛去。到了临近小岛的峭壁之际，看到峭壁的一端有著闪光。

小艇绕过峭壁，就看到一个人持著信号灯，站立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指示著小艇停泊的地方，又要原振侠和黄绢两人，循著峭壁上的石级向上走，来到他的身前。

临到近了，原振侠认出来，他就是当天抢劫拍卖会场时，首先来到他旁边的那个“保安人员”。也就是因他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发动了攻击，才使得原振侠吃了大亏！

那人向原振侠笑了一下。原振侠见到了那人，心中倒并不是气，只是暗中吃惊，向黄绢使了一个“加倍小心”的眼色。

那人不论是甚么角色，可以肯定，他是范围的手下。也就是当日上了巨型直升机之后，在各方面的追查之下，信息杳然的许多人之一。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真的全部消失，只是躲在一个极秘密的所在。也可以推断，这个所在，必然就是范围这个大犯罪者的基地！

而他们现在就在这个基地！他们在这里和范围见面，那表示范围有绝对的把握，不怕秘密会泄露──

这也表示，范围有把握占绝对上风──

原振侠感到，在各种各样的敌人之中，再也没有一个比范围更难对付的了！

黄绢会意地点了点头，那人带著两人向前走著。不一会，自一道十分狭窄的山道中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山谷，有一些看来十分简陋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仓库一样方方整整。可是来到门前，门自动打开，才一进去时，身后的门立即关上，变得一片黑暗，而且感到身子在向下沉。

十来秒之后，门再打开，走出去，已置身于一个十分宽广，黑色条纹玛瑙铺出的大厅之中。

偌大的大厅中，夸张地放著一张闪亮的金色大安乐椅。范围正坐在那张安乐椅上，现出不可一世的神态，傲然地望向两人。

这种情景，自然有一股相当慑人的气势。可是原振侠和黄绢两人，却才跨出一步，就不约而同地，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同时迸发──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虽然明知身在险境，可是心中还是感到无比欣慰，和黄绢交换了一个互相欣赏的眼色。

原振侠感到心中大是欣慰的是，自己身边的女性黄绢，勇气、胆识都和自己一样。

他也立时想到，黄绢有这样的气概，海棠是不是也一样呢？海棠当然也有，但表现大约会有点不同，海棠会发出一阵轻笑声。

玛仙呢？这个超级大女巫，自然没有甚么可以令她畏惧，她会怎么笑？她的笑声，一定如同跳跃的小精灵一样，调皮而又充满了讽刺。

范围在两人的笑声中，面色略沉：“两位肯来，当然已深知我的力量──”

两人还在笑著，范围有了怒意。他们才互望著，交换著由谁先开口的眼色，又很快有了决定。

原振侠道：“真有趣，这里的一切太像电影布景了。如果是电影，坐在你这椅子上的人，十之八九在结局时，不会有甚么好结果的──”

范围突然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哼”地一声：“我以为你们来，是为了接受我的条件！”

黄绢笑著：“别介意，不论在甚么情形下，多少保留些幽默感总是好的──你的条件是甚么？”

范围的神色仍然十分阴森：“实在很失望，首先有反应的是你──你们的国家，却难以付出我的条件！”

黄绢扬了扬眉：“金钱方面，还是权力方面？你总得先把条件说出来──”

范围又在那张金黄色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黄绢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整个大厅之中，只有那一张椅子，那分明是范围要令他自己的地位，突出在所有人之上！

原振侠和黄绢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来到了椅子之前。原振侠毫不客气地坐在大椅子的扶手上，黄绢则靠著椅背，用一种十分舒服的姿势倚立著。

他们的态度这样随便而不在乎，使得范围的装模作样看来更加滑稽。他有点坐立不安之感，反倒要侧过身来，才能同时和两人说话。

他闷哼了一声：“金钱和权力，对我来说，都不算甚么。我要几大强国来一个大联合，把我所需要的设备供我使用。”

黄绢和原振侠两人在那一刹间，实在不知道他那样说法是甚么意思，只好静等他作进一步的解释。范围用力一挥手，霍然站起：“我要……我需要巨大的核能……”

两人屏住了气息，范围的话，还是十分模糊，不容易明白！

范围说他需要巨大的核能，那是甚么意思呢？他的意思，是他要大量的放射性元素（核能的来源）？放射性元素，不论是天然放射性元素或是人工放射性元素，都是拥有国的最高度的机密，绝不会外泄外露，范围如果需要的话，的确只有讹诈勒索，才能达到目的！

黄绢试探著问：“你……要铀？”

铀是最普通被用来作为核能原料的放射性元素，铀二三三、二三五和二三八，都是核燃料的热门，所以黄绢才会那样问。

范围闷哼了一声：“甚么都好，铀、钍、钸，只要是核燃料！”

原振侠十分谨慎地说著：“就算给你大量的钍，你有甚么装置，可以对之施行中子冲击，令之转变为铀二三三？”

范围沉声：“那是我的事──也不必问我要来有甚么用，那也是我的事──”

黄绢和原振侠互望著，心头的骇然真是难以形容！他们已猜到，范围的条件必然不简单，可是也不知道竟然到了这一地步！

黄绢在心慌意乱之余，甚至问出了一个可笑的问题来：“你要多少？”

范围闷哼了一声：“所有！地球上开采出来的全部──”

原振侠感到喉头发乾，挣扎了一下，讲不出甚么来。范围又道：“我一定要所有的国家，把储存的放射性元素全交出来给我！”

黄绢脸上变色：“你怎么知道……每一个国家……有多少放射性元素的储存量？”

范围纵笑了起来：“别忘记我有能力，得知任何电脑的一切资料。放射性元素的储藏，一定输入电脑，不论资料列为多么高级的机密，我都知道──”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黄绢，目光阴险可怖，使黄绢感到了心头一股寒意。

范围冷笑几声：“你们也有，当然不多。可是通过种种途径，在秘密进行的交易中，你们也有少量的铀二三五，虽然数量少，但我也要你们交出来──”

黄绢的脸色十分难看，原振侠为了怕她难堪，故意不去看她。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不属于所谓“核子俱乐部”的国家之一，但是居然也在暗中拥有核能原料！那不问可知，是卡尔斯将军，甚至是黄绢将军的野心行为！

在范围这个大犯罪者面前，卡尔斯和黄绢，算不算也是犯罪者？

刹那之间，大厅中十分寂静。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我想我们会很痛快地答应，以换取阁下不再干扰和我们有关的电脑。”

黄绢说得十分缓慢、清楚和乾脆，范围显然因为他的勒索行动，第一次有了成绩，而得意地笑了起来：“一切运输移交细节，我会再安排──”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小国家，数量少，可以不必经过甚么考虑，我一个人就能决定──”

范围道：“是，你决定得十分乾脆，所以我决定把那柄‘窝阔台佩刀’，送给卡尔斯将军，作为答谢，并且抱歉由于我的行动，所造成的不便和损失。自然，更重要的是，以后贵国的电脑系统，可以正常运作──”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用“贵国电脑系统将无法作正常的运作”来讹诈勒索，范围几乎可以无往不利！谁敢拒绝他的要求？

黄绢扬了扬眉：“可是，几个大国，能那么乾脆答应你的──”

原振侠抢著接了下去：“──勒索吗？”

范围闷哼了一声：“几个大国都相继吃了一些苦头，受了相当损失。他们若是不想再有更大的损失，自然只好答应──”

他讲到这里，故意大声地，同时狠狠地望著原振侠：“答应我的勒索！”

原振侠苦笑，想起已知的“意外”。的确，范围的要求，确然严重之极，但他仍然可以达到目的！

全世界已开采出来的放射性元素究竟有多少？恐怕世上除了能窥知电脑资料秘密的范围一个人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是每个国家的绝对机密，再高明的情报人员，也无法探知敌对国家，甚至是友好国家，究竟有多少核能燃料储存著。

原振侠自然知道，范围要将那么多核能燃料集中在一起，是一桩极度危险的事，若是化为核能，那是足以令全人类毁灭的可怕灾害！

一想到这点，原振侠有了一点希望：“如果你不公布核能燃料的用途，我想你不会成功──那是人类，是地球的大毁灭！人类宁愿放弃电脑以求生存，也比彻底毁灭的好──”

范围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可惜已经迟了！所有的核武器，都在电脑的控制之下──”

范围讲到这里，突然一下子跃到了那张金黄色的大椅子之上：“也等于说，是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的话无可辩驳，可是黄绢心思缜密，还是立时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破绽：“既然如此，你大可以运用那些核武器，何必还要核原料──”

范围直盯著黄绢：“那些核武器，达不到我的目的！”

原振侠心中凉意加剧：“专家早已指出，各国储存的核武器，足以毁灭全人类有余了！”

范围的神情，忽然变成了一种难以测度的愤然，在愤怒之中，又夹杂著一种叫人心悸的阴森：“我不要杀人类，我只是要对付──”

他显然是在一种十分激愤的情形下冲口而出，说出了那几句话来的。而等到说到了一半，他已有了足够的镇定，知道不应该向别人透露甚么，所以才猛然住口。

黄绢和原振侠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的心中都极其疑惑。他们都在范围的话中，多少捕捉到了一些事实，至少他们知道，范围要集中全世界的核动力燃料，是要制造一种武器，这种武器的破坏程度，一定远在如今世上所有的核武器之上！

而他会用这种核武器，去对付一个对手。

原振侠假装不经意地问：“那对手一定很厉害了，地球上的核原料要是不够用，又怎么办？”

范围闷哼一声，黄绢立时道：“据我所知，到公元二○六○年左右，人类从金星的中心部分，找到了最佳的核动力原料，被称为‘维纳斯十五’。”

范围怒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原振侠摊了摊手：“有一位我最尊敬的先生，早就记述过这件事。他在公元一九六四年，遇到过一个被时光倒流的恶作剧，卷回了一百年的科学怪杰，那个人声称可以统治全世界，就和你如今在做的差不多──”

范围的目光之中，发出十分凶狠的光芒，显然他对那件异事一无所知。

原振侠轻松地笑了起来：“那件事的经过，那位先生记述在题为《原子空间》的这个故事之中──”

范围厉声问：“那……那个科学怪杰怎样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可惜，迷失在时间之中了！那个科学怪杰，是一百年以后的超人。你是甚么？也来自一百年之后，还是来自另一空间，或者是地球之外？”

原振侠的问题极其尖锐，他问的时候，也暗捏了一把冷汗。

范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面色难看之极！

原振侠之所以这样问，也是陡然之间，根据范围刚才那半段话想起来的──如果能够动用世界上现有的核武器，而仍然未能达到攻击之目的，那么，他要对付的目标，可以肯定在地球之外！攻击的目标不属于地球，那么他──要发动攻击的范围，也就大有可能不属于地球！

原振侠本来，一点也未曾怀疑过范围的特殊身分，但这时，他自然而然怀疑起来──范围有可能来自几百年后，人类科学又有了大发展之时；也有可能，他根本不是地球人，所以他才有不可思议的控制电脑运作的力量。

而从范围的反应来看，原振侠心中更是暗暗吃惊──范围没有承认，也没有回答，看情形，对他的怀疑，竟然大有可能是事实！他又和黄绢互望了一眼。

原振侠已有过不少次和外星生物接触的经历，但是如果范围是外星人，那却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一种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外星生物──虽然他外形看来全然一样！

范围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改变了话题：“美国同意派出代表团，苏联和西欧国家也都同意和我见面。我想无论是甚么国家，不论由甚么人执政，都不会拒绝我的条件！”

原振侠则想把问题引开去：“集中全世界的核原料，可以制造甚么样的新武器？”

范围脸色铁青，一声不出，原振侠忽然之间，想起了同样有控制电脑运作能力的“爱神”来。他曾在范围面前提及过一次爱神，现在忽然想了起来，是由于那次他一提起，范围的脸色也变得那么难看之故。那种脸色，使他的脸上看起来，像是罩上了一重金属薄膜！

原振侠也忽然作了几个极大胆的、互相联系的假设。假设之一：范围和爱神之间有某种联系，根据是：两者有同样的能力。假设之二：范围勒索核原料，要制造新的核武器，所用来对付的对象，正是爱神！根据是：他只想独自拥有这种力量！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恐怕没有用，你要对付的目标，能力只怕在你之上。你如今的胡作非为，她未必知道，要是知道了，只怕轻而易举就可以制止你！”

原振侠料到，自己的假设如果接近事实，那么这几句话会引起范围激烈的反应，是必然的事。

原振侠未曾料到，范围的反应竟会激烈到那种程度！他先是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接著，用力一挥手，像是想挥拳打向原振侠，但却击中了那张大椅子，打得那椅子跌翻！

他狠狠地瞪著原振侠。

在开始的一刹间，原振侠确然十分吃惊，但接著，他心头却一阵狂喜。他知道，自己的假设，已然接近事实！

爱神的身分，扑朔迷离之至，范围也是一样，他们极可能是同类！

上次和爱神相见，爱神自始至终，只是一个虚影。现在的范围，可以肯定不是虚影，这更证明爱神的能力在范围之上。难怪一次无意、一次有意地一提起爱神，范围就那样神情激动，脸色难看！

原振侠实在难以具体设想出，爱神和范围之间究竟有甚么关系，但他可以肯定，一定有著某种联系。他也隐隐感到，这种联系，可能就是唯一对付范围的方法。因为范围每次听到提起爱神，就会无法掩饰他内心的恐惧──以他这种大犯罪者来说，要掩饰一下内心的恐惧，应该轻而易举！

范围瞪定了原振侠，面肉抽搐著。原振侠思念迅速，已经想好了应付的法子，他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来：“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宝座，兆头好像相当不妙！”

范围忽然神情一变，惊惶之色一扫而空，反倒现出了十分狡猾的笑容，伸手指著原振侠，手指居然稳定得一点也不发抖：“你根本一无所知，只是在胡言乱语，瞎作猜测！”

原振侠其实真如范围所说，并没有掌握到多少事实，一切都是他的假设。而且只能在范围的反应中，去估计自己的假设有多少接近事实。

但是这时，他当然不能承认范围的说法是对的。他耸了耸肩，神态优闲：“我见过那位‘爱神’──”

范围语音冰冷：“根本没有所谓‘爱神’，是你捏造出来的──”

原振侠笑著转向黄绢：“原来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全是捏造出来的──”

原振侠见过爱神，黄绢没有见过，只见过爱神的代表阿英。

原振侠见爱神时，和海棠在一起，那还使得黄绢十分不快。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黄绢自然要站在原振侠这边。

她并不直接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只是问：“爱神控制电脑运作的能力似乎更高？她随便教一个甚么也不懂的人，那人就可以随意行事了──”

原振侠心中暗暗称赞黄绢的机智，他道：“是啊，阿英在遇见爱神之前，只怕从来也没有见过电脑！”

他们两人自顾自地在讲话，一副不把范围放在眼里的神态。虽然他们心中都很紧张，但是在外表上并看不出来。

茫围神情阴森，不住嘿嘿冷笑：“我根本不信你们的话，若真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她早已运用她的能力，做很多事了！”

原振侠应声道：“她是在做事，她至少救了上万的中南半岛难民，避免他们在海上丧生──”

范围立时纵笑起来，看来他真正感到好笑。他指著原振侠：“没听说过比这更无知的笑话！她何必在海上救人？她可以运用她的能力，叫制造难民的政权倒台，根本断绝难民的产生──”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无法辩驳。刹那之间，在范围纵笑声中，觉得狼狈之至。

黄绢冷笑著：“或许她对地球上的事，根本不想干涉？救人只是出于慈悲心──”

范围用力一挥手，厉声道：“别再装模作样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有同样的能力！”

原振侠问了一句：“你这种能力又是哪里来的？”

范围陡地怔了一怔，像是他曾向自己问过这个问题，而没有答案一样，所以对原振侠的一问，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足足停了五、六秒，才道：“当然是与生俱来的，不然，甚么叫天才？”

范围的这种神态，又使得黄绢和原振侠两人的心中大是起疑，但是却又想不出原因来。

而范围已显然不想再和他们谈下去，用力击了两下掌，两个人应声走进来，扶直了那张椅子。范围大模大样坐了下来，伸手指向黄绢：“回去等候进一步指示。”

黄绢闷哼了一声，范围又道：“别再宣扬无稽的甚么‘爱神’，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原振侠没有甚么反应，只是冷笑了一下。黄绢沉声道：“南中国海有爱神，早就尽人皆知！”

范围吼叫了起来：“没有！我说没有──现在我们就在南中国海，如果有，她为甚么不出现？”

原振侠想告诉他：玛仙正在寻找爱神，像自己曾经寻找过一样。原振侠也想告诉他：玛仙具有极高的巫术能力，大有希望找到爱神！不过，略想了一想，原振侠却甚么也没有说。

一则，要解释玛仙的来历，得颇费一番时间，他这时思绪紊乱，怎耐烦对范围详细解释！二则，玛仙为甚么要去找爱神，原振侠也不甚明白。问过她，她只说是为了“巫术上的理由”，而巫术的范围如此之广，几乎任何事都包括在内。三则，原振侠想到，玛仙去寻找爱神，如果目的是想得到爱情，那么，事情就必然和自己有关，那更不好详细说了。

（这时，原振侠考虑迅速而周详，决定不提起玛仙来，自然很对。）

（后来，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那是以后的事，没有人可以预知以后的事。）

范围一挥手：“各国代表很快都会来到，你们可以离去──”

黄绢试探著：“为甚么不让各国代表聚在一起，对整件事的进行或者更有帮助？”

范围“哼”地一声：“逐个国家接见好得多！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都以为能在暗地里，进行些有利自己的交易，说不定自己吃小亏，让人家吃大亏，或者还想捞点好处，聚在一起，哼，免了──”

原振侠心中苦笑，因为，看来范围对人性的弱点，了解得十分透彻。黄绢显然不愿意就此离去，她想知道几个强国的反应如何，是以她还是道：“我有著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身分──”

范围一翻眼：“知道，当我需要石油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黄绢受了奚落，现出一丝怒容。原振侠忙握住了她的手，黄绢才冷冷地道；“你如果真那么有本事，大可自己动用力量去开采核原料──”

范围冷笑：“有人乖乖地代我做，我为甚么要自己动手？”

黄绢还想说甚么，原振侠看出多逗留下去并没有甚么用处，向黄绢使了一个眼色。

黄绢抿著嘴，和原振侠一起退了出来。

一直来到了海边，两人看到海面上，另有一艘没有国籍标志的炮艇，和一艘小型潜艇停著，又有一架没有标志的水上飞机，正在盘旋降落。

看来正如范围所说，各国代表都来和他联络了！两人下了快艇，回到了船只上，黄绢下令先驶开去再说。足有一小时之久，他们在甲板上来回踱著步，一句话也不说。

天色十分黑，漆黑的星空，看来诡异而神秘。原振侠首先打破沉默：“看来范围完全可以达到目的──”

黄绢点了点头：“我看，是他掌握的力量无可抗拒，自然只好屈服。”

原振侠皱著眉：“你是不是觉得，他……对我们……的态度，比较特别？我不以为他对其他各国的代表，都会说那么多。”

黄绢一扬眉：“那也难说得很，如果某方面派出的代表，是海棠小姐的话。”

原振侠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但是他还是十分严肃：“对！我估计他对付海棠的态度，也会和我们一样。因为我们都曾和‘爱神’发生过联系──”

黄绢半转过身去：“你和她见过爱神，我可没有。”

原振侠叹了一声：“在对付范围这样的大威胁时，何必再把彼此分得那么清楚？”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不是说明，范围和爱神之间有关系？”

原振侠道：“正是──”他望向茫茫大海，海面上闪耀著奇妙的微光。他续道：“每次提到爱神，他的神态都不正常！”

黄绢皱著眉：“可是他似乎又根本不相信有爱神的存在……他又不知道，自己这种可以控制电脑运作的能力，是哪里来的……”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这个人真像是谜一样，他……有这种能力……自然是由于他脑部活动所发出的电波……能量特别强的缘故……”

原振侠迟迟疑疑地说著，在那一刹间，他像是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恍惚得很，绝无法实际捕捉到甚么。他停了下来，想了片刻，用力摇著头，可是仍然不得要领。

这种忽然之间想到了甚么，但又难以把想到的事确实捕捉的经历，以前曾有过好多次，每次都对解决疑难有帮助。原振侠暂且把这一点放下，向著大海，叹了一声：“要是能见到爱神，我相信一定可以有答案！”

黄绢的声音，听来居然出奇的平静：“玛仙在找爱神，能找得到？”

原振侠来到了舷边，双手握著栏杆，低著头：“谁知道，太虚无飘渺了──”

这时候，原振侠心情之复杂，真是难以形容。他心情复杂，自然是由于事情实在太复杂而来的──刚才他说了一句“太虚无飘渺”了，的确，爱神的存在和寻觅，太虚无飘渺，已经属于难以理解的事，却又加上了玛仙，由于巫术上的理由去找爱神！

巫术的诡秘莫测，自然又使得事情更复杂。那还不够，又有范围这个谜一样的人！

这个谜一样的人，却又和最尖端的实用科学结合在一起，正在向全人类，作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巨大的讹诈勒索！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轻轻拍打著自己的头，他这种动作当然没有甚么意识，那只表示他思绪上紊乱之极。

黄绢轻轻靠在他的背后，声音苦涩：“反正整个阿拉伯世界，也没有多少核原料。

”

原振侠转过头来看了黄绢半晌，想问：他要核原料有甚么用？但始终没有问出来。

船在南中国海无目的地航行，两人在甲板上，一直到天亮时分，一个官员才走过来，手中拿著一具无线电话，立正道：“将军，有人要求和你通话。”

黄绢正和原振侠背靠背坐著，顺手接过电话来，却听到了一个娇妙动听的女声：“将军，我见过范围，有一些新的设想。原和你在一起？我想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各国的意见。”

黄绢没有说甚么，就把电话递给了原振侠。她只是低声说著：“真好，全来了──”

自无线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十分清晰，原振侠早就听到，那是海棠的声音。他接过了电话来：“我同意，可是你要上船，要将军的批准──”

黄绢一挺腰，站了起来，姿势撩人地伸了一个懒腰：“欢迎，欢迎！”

她的声音中，自然没有甚么热诚，但至少也没有峻拒。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苦笑声，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电话中又传来海棠的声音：“谢谢！”

几乎就在这时，天上已传来飞机声。就是他们在离开那小岛时，看到的那架水上飞机，已出现在视线之中，一个盘旋，迅速下降。

十分钟之后，娇笑著的海棠已然上了船，望著黄绢和原振侠：“你们的眼中全是红丝，一夜没睡？”

黄绢道：“你还不是一样！”

海棠敛起了笑容，低叹了一声：“范围的能力，并不是他一人独有的──”

黄绢和原振侠互望一眼，齐声道：“是，爱神就早已会控制电脑的运作──”

海棠吸了一口气：“原来你们早已想到了，而且，看来，爱神的层次，比他还高──”

原振侠道：“正是，你向他提及过爱神？”

海棠点头：“有，他反应极强烈，可是又不肯承认有爱神的存在。”

黄绢道：“情形很怪。”

海棠神情紧张，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我有强烈的预感，感到他要那么多核原料，是要制造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击武器。”

黄绢闷哼一声：“当然不会要来制造核能热水炉！”

海棠装著没有听到：“他要这种武器的目的，是攻击一个比他还要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在地球上──”

原振侠也曾想到过这一点，所以他立时作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海棠动人的嘴唇掀动，吐出两个字来：“爱神──”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黄绢反问：“爱神在地球之外？”

海棠微蹙著眉：“我的假设，虽然曾……见过爱神，可是那只是一个幻影，像是在观看立体投射，可以来自地球的任何角落，也可以来自地球之外──”

黄绢迟疑了一下：“制造强大无比的核武器，到地球之外的星空去攻击一个目标？

这……不可思议之极──”

海棠把声音压得更低：“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设法找到爱神。”

黄绢扬了扬眉：“有人在找！”

海棠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也不知怎么说才好。

黄绢道：“我们原医生的唯一异性，超级女巫玛仙──”

海棠自然知道玛仙，她纠正著黄绢的话：“原是她唯一的异性，不能倒转来说。”

黄绢想说甚么，但终于未曾说出口，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

海棠向原振侠望著，徵求原振侠的意见：“上次我们遇见爱神的海域，离这里并不太远──”

原振侠摇头：“地点没有意义，就像看电视一样，在哪里看电视不要紧，重要的是电视发射台在甚么地方──”

海棠又不同意：“见到爱神，可以和她沟通。如果她是拯救之神，那么，全人类如今面临毁灭的危机，需要她的拯救！”

海棠的话说得十分诚恳，原振侠忍不住轻拍了一下她的手。黄绢闷哼一声：“贵国有多少核原料？”

海棠摇头：“我也不知道，范围知道。除了答应他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华沙集团、苏联、北大西洋集团、美国……在他的威胁之下，除了妥协之外，没有第二条路走。

”

原振侠抿著嘴，海棠来到了黄绢身边：“将军，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寻找爱神，再加上玛仙，机会一定很高，这是最佳的办法！”

黄绢始终心中有著芥蒂：“那要假设是事实，要范围真和爱神有关联，而且爱神的神通真的在范围之上，才是办法！”

原振侠沉声：“只好假定如此。”

黄绢闭上眼睛一会，她对这件事，显然不是十分有兴趣，她甚至半转过身去，视线留在海面上。原振侠明白她的意思，她刚才说过，整个阿拉伯世界也没有多少核燃料，范围的威胁，著急的是那几个核子强国。在核子强国受到威胁，力量削弱的同时，阿拉伯世界可能还会有若干好处！

人！这就是人心！

原振侠用十分沉缓，也十分疲倦的声音说：“要是黄将军没有兴趣，我想我们可以再一次合作！”

海棠的眼睛之中，闪耀著十分明媚的光辉。黄绢则深沉地盯了原振侠一眼，语音有著自心底透出的冰凉：“悉听尊便。”

原振侠向海棠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来到船边。正在他们要跨下小快艇时，突然之间，海面浪花四溅，一艘小型潜艇就在黄绢的船旁浮上水面，使得船身剧烈地震荡了起来。黄绢陡然吃了一惊，极其愤怒地叫了起来，两个军官气急败坏奔了过来。

黄绢怒道：“有潜艇，为甚么不报告？”

一个军官颤声道：“声纳探测系统运作完全正常，可是电脑控制全然没有警报！”

刹那之间，船上陡然静了下来，只有潜艇浮上来时带来的涛声。这艘潜艇既然可以逸出声纳探测系统之外，冷不防就在船旁浮出水面来，那么，自然和有控制电脑运作能力的范围有关！

小型潜艇全部浮上了水面，舱盖打开，一个人捧著一只长方形的盒子走出来，站在潜艇的甲板上，向这方挥动双手，向船上示意放小艇去接载他。

那人同时高声叫著：“范围先生答应送给卡尔斯将军的礼物──”

黄绢神情尴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海棠一听，发出了夸张的“啊”的一声，那更令她发窘。

原振侠压低声音：“先接了过来再说！”

黄绢感激地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命令人驾著小艇过去，在那人手中接过了长方形的盒子来。

海棠和原振侠迅速地交谈著：

“那是甚么？范围为甚么要送礼给卡尔斯？”

“窝阔台佩刀！我想范围还要直接干涉世界事务，先联络一下现在的权力层──”

“那是盗赃！要是接受了，国际刑警会怎样对付卡尔斯将军？”

黄绢自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插了一句口：“等卡尔斯将军出席联合国大会之际，在联合国总部门口拘捕他──”

黄绢说的当然是气话，她手下已取了箱子过来。黄绢只是向潜艇上那人挥了挥手，那人站在甲板上，也挥著手。

海棠向原振侠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心情沉重，望向黄绢，黄绢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摇著头：“对不起，我对于和爱神会晤，没有甚么兴趣──”

在原振侠还没有进一步再说甚么时，她又补充了一句：“那是你们两人的事──”

原振侠有点气愤：“要对付范围，是所有人的事！”

黄绢昂起了头，样子像在是沉思，又像是不屑听原振侠的话。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在她的神情上，捕捉到了一些她心中的意念。刹那之间，原振侠的心中，骇然莫名！

这时，黄绢的这种神情，他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是在他的记忆之中，曾经见过一次；陌生是，那毕竟是相当时日之前的事情了。

可是原振侠还是记得，上次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见过黄绢美丽的脸庞上现出这种神情来的──是黄绢决定离开他，到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中，去追寻权力的那一刹间！

由于黄绢当时的决定，不但给原振侠带来长期的感情困扰，而且也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所以他对黄绢那种复杂的神情，印象十分深刻。这时一看到，就可以明白，那表示她心中在想甚么！

这也是使得原振侠遍体生寒的原因，他看出了黄绢的心意──在她美丽的身体内，那隐藏著的，对权力作无止境追求的欲望，这时又有了新的进展！比起范围来，卡尔斯将军算得了甚么？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在一旁的海棠，显然不明白何以刹那之间，他会有那么异特的神情。而黄绢，则显然沉醉在自己新的想像之中，根本未曾留意原振侠在干甚么！

黄绢这时想到的，正和原振侠想到的一样：和范围相比，卡尔斯算得了甚么？

黄绢甚至在刹那之间，感到了这个世界强人，渺小到了不能再渺小，他的所谓权力，也可怜得微不足道！只有范围，才是真正全人类的权力掌握者！

卡尔斯给她的权力是那么有限，要是范围……能和范围站在一起……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头不禁狂跳起来，双颊之上也泛起了一种异样的红色。

这种异乎寻常的艳红，原振侠和她相识以来，甚至从未曾见过──不论是在大风雪的山洞中，还是不久之前的小岛屋子中，黄绢都曾和原振侠有过原始的、狂乱的男欢女爱，她也会在身子像是爆炸一样的兴奋刺激之中，而双颊泛红。可是，绝不像现在这样，她的脸上，简直随时会有鲜血可以沁出来一样！

由此可知，在她的内心深处，权力的追求，权力的欲望，超过了一切！

不但是她双颊现出了异样的红色，而且她妙目之中迸射出来的那种神采，简直也接近疯狂！就算她不是直视著甚么人，也可以令在她身边的人，感觉到她的目光是何等惊人！

原振侠更是吃惊，他用听来十分柔弱无力的声音叫著：“不！不要！”

黄绢当然听不到原振侠的声音，事实上，就算原振侠在她身前声嘶力竭地呼叫，也不会有甚么用。黄绢感到自己正处在一种从未有的兴奋之中，这种兴奋，不但令她的血液沸腾，而且，令她全身的神经狂舞，令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迸发出呼叫声！

她也想起了那柄“窝阔台佩刀”，范围难道真是送给卡尔斯的？还是藉送刀的行动，给她甚么暗示呢？

她一想到这里，立时向那艘小潜艇看去，她看到那人仍然站在甲板上，显然还在等她进一步的表示，她更可以肯定了这一点。她几乎不再考虑，在极度的狂热中挥著手，叫道：“回去告诉范先生，我立刻再去见他──”

原振侠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黄绢的声音，本来多么悦耳动听，虽然不如玛仙的娇软，不如海棠的清甜，但是也足以令人听了感到舒畅愉快。但这时，黄绢向潜艇上的那人叫出了这句话时，在原振侠来说，她的声音，甚至比夜枭的鸣叫还要难听，听了之后，简直就像是有一柄利锯，在人心头扯过去一样！

海棠在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自然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对于脸色苍白，甚至身子在微微发颤的原振侠，她有一份女性的温柔爱怜。她靠得他更紧了一些，同时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手。

潜艇上那人大声答应著：“是！这正是范先生所期待的，我会立刻报告──”

他说著，就钻进了潜艇。潜艇的舱盖合上，不到半分钟又已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原振侠在心头狂跳中，听到黄绢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然后，黄绢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响起。他盯著黄绢看，像看著一个陌生人。

黄绢甚至不是在对他说话，只是对著海棠说，语音冷淡得叫人心酸：“请召回你的水上飞机，你们必须离开我的船──”

事实上，海棠不等她下逐客令，早已取了一具小型无线电通讯仪在手上，发出了信号。水上飞机已渐渐滑近来，海棠轻碰了原振侠一下，原振侠还在尽最后的努力：“你……能不能──”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黄绢早已一昂首，目光自他的脸上扫过，可是连十分之一秒都未曾停留，就迅速移了开去──

原振侠曾受过一次黄绢那样冷漠的对付，一次已足以令他伤心。现在是第二次，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直向下沉，在向下沉的过程之中，被黄绢冷漠的眼光，打击得粉碎！

他的神情，一定十足反映了他内心深切的痛苦，以致海棠紧握住他的手，不知如何才好。

黄绢已向控制舱走去，她的两个手下向前走来。海棠拉著原振侠的手背：“原，我们要离开这艘船了──”

原振侠茫然应著：“是么？要离开了？”

海棠心中不禁感到了极度的难过，她自然知道原振侠对黄绢的感情极深，了解原振侠这时心中的难过。

原振侠甚至要她扶著才能离开，也没有表示异议。登上了海棠的水上飞机，海棠发起急来，连连道：“你不要不说话！你说些甚么──”

海棠一连说了五、六遍，原振侠才用十分苦涩的声音反问：“叫我说甚么？”

海棠吁了一口气：“随便，随便说些甚么──”

原振侠陡然双手掩脸，发出了一阵如同小孩子伤心时所发出的呜咽声来：“她……为了追求权力，竟然……逢人就可以出卖自己……竟然这样……这样……”

他的声音发著颤，那是真正的颤动──发自喉间，来自心底。那一个字，他终于道了出来：“……贱！”

看来，他绝不愿意把这个字和黄绢联系在一起。可是这个字，又终于自他的齿缝中，在充满了惋惜和恨意之中，迸了出来──

海棠也陡地震动了一下，不敢说甚么。

她知道原振侠的感情极其丰富，也知道自己在原振侠的心目中，是可爱，但是也绝不是完美的女性──情形和黄绢在他的心目中差不多。

而原振侠如今，竟然把如此可怕的一个字，和黄绢连在一起，那自然使得海棠心头震动。海棠想到的是：他这样看黄绢，甚么时候，轮到他也这样看我？

水上飞机还没有起飞，机舱中另外有两个人在。那两个人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所以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机舱中也就十分寂静。只有海面上，由于黄绢的船正在高速离开，发出了一阵声响来。

那一阵声响使原振侠的头，从深埋在双手中抬了起来，他刚好来得及，看到黄绢的船正以极高的速度离去，赶去和范围相会。

原振侠怔怔地望著，直到那艘船在视线中消失，他才略微移动了一下身子。

海棠在他身边柔声道：“你的样子，真叫人……害怕……”

原振侠又震动了一下，四面一看，像是直到这时才知道自己处身何处。他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不向那两个人看上一眼，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道：“请给我一艘救生艇！

”

海棠又惊又恐：“你……要干甚么？”

原振侠神情十分厌恶地闭上眼睛：“我不要在你们的飞机上，宁愿在海上漂流！”

另外那两人，显然想讲些甚么，可是还没有开口，就给海棠一个严厉的眼色所制止。海棠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然站起身，向舱门口走去，看起来，要是海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会这样跳进海中去！

海棠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她虽然是如此出色的情报人员，可是这时，也只不过是手足无措的小女人。

她一面拉住了原振侠的衣服，一面发急地叫了起来：“好……好……替你准备救生艇！”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这时，机舱内两个人中的一个，看来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冷笑了一声：“不搭我们的飞机，救生艇也是我们的──”

原振侠把身子挺得更直，声音听来很平板：“谢谢你提醒了这一点──”

海棠向那人发出了一下愤怒之极的尖叫声，原振侠这时已拉开了舱门，反手格开了海棠的手，一纵身，就向下跳了下去！

原振侠本来也不是行事如此决绝的人，可是这时，由于黄绢的行为使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伤心之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行动总不免有点反常。

一方面，海棠也不免受到了他厌恨情绪的波及；二来，那人的话，更进一步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才会毫不考虑地向下跳下去──

等到他整个人浸入了海水之中，再浮上来的时候，他狂热激动的情绪，自然得到了适当程度的冷却。

可是这时候，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他自然也无法再要求回到水上飞机。他用力甩著头，把头脸上的海水挥去，当心中正想著，应该如何在茫茫大海中求生存之际，身边一大蓬水花溅起，又淋了他一头一脸。

他转过头去看，看到海棠刚从海中冒出头来，睁大著眼，瞪著他，也不知道她是在责备，还是想说甚么。

海棠的出现，伴随著一大蓬水花。那说明，她分明也是从水上飞机上跳下来的，那么她是准备──

原振侠才想到这里，海棠已向他游了过来。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两人的手才一握住，海面上就突然起了极其汹涌的巨浪。

巨浪令得他们一下子被海水淹没，一下子又卷了上来。耳际除了水声之外，还有轰然巨响。不一会，海面恢复了平静，轰然巨响声也远去，水上飞机已经飞走了。

原振侠定了定神，他仍然握著海棠的手。海面上，除了海棠之外，没有别的，连最简单的救生圈都没有──

当原振侠看清楚了这种情形之后的一刹间，他心中一阵感动，难以形容！

这一阵感动，和刚才黄绢令他产生的激动，程度相若，也同样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可是情绪上却截然相反。

黄绢令他伤心，海棠令他感动！

他的嘴唇动了好一会，才发出了听来极感激的声音：“你……何必？”

海棠满是水珠子的险上，看来神情轻松，有一绺头发贴在她的颊边，使她看来更增俏丽：“那么照你说，我应该怎么样？”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水上飞机飞走了之后，汪洋大海之上，他和海棠两人，一无凭藉。就这样在海面上，凭自己的体力支持著，不使沉下去。

原振侠跳下来的时候，是基于一种十分冲动的情绪，他绝未曾想到，海棠也会跟著跳下来！

他心中感动，想再说些甚么，可是却又变得口拙无比，不知说甚么才好。

海棠笑著，把身子向下一沉，沉进了海水之中再冒起来，伸手抹去了海水：“不必把我想得太伟大，我一点也不想冒甚么险。虽然我命令飞机飞走，但组织一定不会让我死在海上，救援会立时来到──”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真残忍，就让浪漫气氛持续得久一点，有甚么不好？”

海棠叹了一声：“原，你追求浪漫，可是我们全是现实社会中的人──”

原振侠抬头望向天空，水珠顺著他英俊的脸上淌下来，海棠总疑心，其中夹杂著他的泪水在。他叹了一声：“人人都有现实生活，也同时可以满足浪漫情怀！”

海棠轻轻一笑：“除了你自己之外，在任何人心目中，你都是天下享有浪漫情怀最高的人──有女将军是你的情人，有……女特务为你跳海……也有女巫，要把你视为她唯一的异性──”

原振侠不禁无话可说，海棠泼了一些海水在他的头脸上：“可是你还是不满足，还在不断追求浪漫！真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浪漫的定义是甚么──”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勉强，但真的在笑著：“像我们这样，漂流在海上，讨论这种问题，只怕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海棠也娇声笑著：“那才是真正的浪漫！”

原振侠有点心满意足地把海棠拉近他：“这时如果有一条鲨鱼来，把我们每人都咬下半截来，那才是永恒的浪漫了──”

海棠笑著，笑得有点幽怨：“刚才……你那样形容黄绢，真……可怕，我几乎不相信那是由你口中讲出来的……”

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显然他并无意收回他刚才对黄绢的批评。就在这时，一阵马达声传了过来，原振侠挥了一下手：“救援来得好快！”

海棠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不对，我的救援应该来自天上！”

原振侠耸动著身子，向前看去，看到两艘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来，转眼之间，到了近前。两艘快艇系在一起，一大一小，只有一个人驾驶，原振侠一看那人，就认出他是黄绢的一个手下！

那手下看到原振侠和海棠两人，在海水中载沉载浮，脸上的神情讶异莫名。他大声道：“将军真是料事如神！她料到原医生一定不会搭乘那架水上飞机，但是……她也想不到……想不到……”

原振侠冷笑一声：“想不到我的处境这样狼狈？”

那人不是很敢接口，只是道：“将军命我送这艘快艇来给原医生──”

原振侠简直是声色俱厉：“不必了，我不会要！”

那人道：“将军说，原医生如果连一个老朋友的好意都不肯接受，那绝不是坚持原则，也不聪明，一点也不值得赞赏。而且，不是人类的行为，只是驴子的倔强！”

那人一口气说下来，全然像是在背书一样，显然这一番话，全是黄绢教定了的！

原振侠听得发怔。黄绢知道他不肯上水上飞机，那是深知他的行为，除了老朋友，谁能那么了解他，这一点令他十分感动。撇开甚么都不说，老朋友的一点好意若是峻拒，那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原振侠始终是原振侠，他性格上有著矛盾的两面──不多久之前，他用那么严厉的话批评黄绢，使得一旁的海棠也听得心惊肉跳；可是这时，他又矛盾起来，无法拒绝黄绢的好意。

在一旁的海棠，先是用十分调皮的眼光望著他，后来，看到了他的那种犹豫的神情，心中长叹了一声，不再理会原振侠，伸手向那人扬了一扬：“抛救生索过来！”

艇上那人忙抛了绳索来，海棠碰了碰原振侠，两人一起拉住了绳索，不一会，就上了那艘大的快艇。海棠对那人道：“如果你有足够的聪明，回去时对黄将军报告，说只有原医生一人在海上！”

那人略呆了一呆，就连声道：“是！是！当然！”

他迅速地跳上了较小的那艘快艇，匆匆忙忙解开了绳索，很熟练地发动机器，疾驶了开去。

原振侠和海棠，全身向下滴著海水。那艘大快艇相当大，设备齐全，还有许多许多箱食物和食水，自然全是黄绢准备的。快艇还有一个小小的舱房，海棠不理会在叹息著的原振侠，迳自钻进了舱房之中。

不一会，她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抛出来，落在原振侠的脚下。她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湿衣服贴在身上，不见得会舒服吧──”

原振侠循著声看了一下，看到海棠的上半身自舱中探了出来，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她一点也没有掩遮自己胴体之意。挺耸的双乳，乳尖和乳晕在阳光下泛现一种诱人之极、浅浅的艳红，衬著白玉一般的胸脯，映入眼帘，使得原振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目眩，目光再也移不开去──

在阳光之下，看到那么美好的女性胴体，那实在是一种新的经验，新的刺激！

原振侠的心头狂跳！湿衣服贴在他的身上，本来就给他以一种压迫感，而这时，这种压迫感更甚了，他甚至感到了窒息！

也许由于原振侠的目光中，充满了男性的侵占意图，海棠有点本能地半侧过身来。

她的动作，令得尖挺的乳尖轻轻颤动了一下，闪动出更是炫目的艳丽。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

海棠的娇躯，他自然不陌生，可是在这样的海天一色之中，在那样的阳光夺目之下，在他一凝视间，甚至可以看到她半露著颈，颈后的柔发闪闪生光的情形下，她如玉雕一样的肌肤，发出这么柔和的光辉！她的脸庞上，泛起了那么自然的艳红，她身上的一切形状，一切颜色，在整个大自然之中，显得那么谐合，又显得那么突出──彷彿她本来就是整个大自然中的一个分子，但又是整个大自然之中，最美丽的分子。

原振侠缓缓向前走过去，到了她的身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那时，海棠的本能动作更是娇怜，她双臂松松地环抱在胸，垂著头，眼睫毛在迅速地闪动。

原振侠轻轻抵住了她的下颔，使她的俏脸面对他。她仍然紧闭著眼，有著少女一样的羞涩。

他轻吻下去，她的唇润湿丰盈，和他的一样，还沾著海水的盐味。但是他们吻得那么深，她手臂松了开来，环住了他的颈。

他们不知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下，跌进了舱中，滚跌在地毯上，绝没有想分开的意思。

快艇的机器没有发动，海水打在艇身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啪啪”声。海水亘古以来，冲击著它能冲击的一切，男人也自亘古以来，冲击著女性的胴体。

自然行为和人类的行为，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合拍到了这种程度。

她紧缠著原振侠，喘息著，像是要把自己完全溶入他的身中，从此没有了自己，成为他的一部分！

天空上传来的引擎声，把他们两个人分了开来。海棠明亮的双眼之中，有点失神的望著舱顶，原振侠欠了欠身，枕在她的胸脯上。海棠的手在湿衣堆中摸索著，又取出了无线电通讯仪来，手指纤巧地在按钮上不断按著。

飞机声本来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但没有多久，又渐渐远去。

海棠想说甚么，但还没有开口，原振侠又已将她紧紧拥住。他拥得她这么紧，紧得她张大了口，只顾得喘气，再也不能说话了。

一整天，他们任由快艇在海面上自在漂浮，而大部分时间，他们也都只是拥在一起。在夕阳西下时分，当他们肯定海域中十分平静，并无任何凶险之际，他们甚至一起跃进了海水之中，畅情地游泳！

他们在海水中追逐、嬉戏、纵情笑、大声叫，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那给人以极度的松弛和轻快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中，全身亿万个细胞，每一个都可以开怀享受欢愉，不必分出半分去担心甚么！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棠半仰著头，原振侠用手把她才洗好的头发慢慢搓软，海棠忽然调皮地笑了起来：“要是黄将军知道她的快艇──”

她没有把话说完──当然不必说完。

原振侠望著已成为深紫色的晚霞：“她……倒知道我不肯搭乘你的飞机，甚至知道我会不顾一切跳向大海──”

海棠的俏脸上，掠过一阵阴暗的神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漆黑如晶的妙目注定了原振侠，又爱怜地摇了摇头，大有“我看你怎么办”之意。

原振侠仰天躺了下来，故意摊手摊脚──他们都把身体语言发挥得酣畅淋漓，原振侠是在表示：管他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海棠在原振侠的胸膛上伏了下来，柔声道：“像上次一样，希望见到爱神？”

原振侠“嗯”了一声──如果能再见到爱神，对于了解范围这个人，自然大有帮助。但那是绝没有把握的事，谁知道爱神会不会来？

海棠的手指在原振侠脸上轻轻抚过：“如果我们不断向爱神输出要求和她见面的讯息，你想，她是不是会来见我们？”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海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海棠的手指已在他的头上轻轻叩了一下：“输出我们脑电波的讯号──不断想：我们要见爱神！我们要见爱神！使她能接收到──”

原振侠笑了一下，他早已想到过这一点。因为爱神曾说过，人脑和电脑的运作方式基本上一样，都是讯号的接收和输出过程。

身为“爱神”，她接收讯号的能力自然特别强。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断地想著要见她，她就可以知道！

原振侠想到这一点，先是由于玛仙想和爱神会面一事而起的。他设想玛仙善于运用巫术力量，那是脑电波极强的一种行为，所以，玛仙发出的讯号远比常人强烈，也容易被爱神接收。如今，海棠也这样提出来，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海棠略抬了抬头，向他看了一眼。虽然天色已相当黑，但一定是他在想到了玛仙的时候，样子有一点难以控制的古怪，所以海棠又幽幽地叹了一声：“听说，我们的女巫小姐，美丽如仙的那一位，也由于某种原因，想会见爱神？”

原振侠点头：“是，她说，为了巫术上的原因。”

海棠忽然一耸身，在原振侠毫不提防的情形下，一张口，细小而整齐的牙齿咬住了原振侠的肩头！而且，恰好咬在那个淡淡的疤痕上──疤痕是玛仙饲养的西藏獒犬的利爪抓出来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但立时静止不动。海棠当然没有咬痛他，他只感到了一阵酥痒，那种感觉，使得他气息急促，自然而然地拥住了海棠。

海棠松开了口：“真羡慕她，竟然吸过你的血！”

原振侠陡然笑得轻浮：“何必羡慕？你虽然未曾吸过血，却──”

他把声音压得最低，捧起了她的脸，贴著她的耳际，把未曾说完的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海棠陡然脸红，挣扎著想要离开，可是被原振侠拉著，一起躺了下来。

上弦月已然升起，海面上，显得有一种平静之极的清冷。

海棠仍然双颊发烫，她用双手捂著脸。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有一个人，我们大家都忽略了，其实十分值得注意。”

海棠只在喉间发出了“嗯”地一声，原振侠道：“康比博士！那个电脑专家！”

海棠摇头：“他？他不值得注意。虽然一度，他曾是世界上最令人头痛的电脑怪杰，可是自从爱神出现，自从有了范围，甚至在阿英出现之际，他那些电脑知识，只是小孩子的玩意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残忍，世界上，任何事一有了比较，真残忍！”

原振侠的意思是，一有比较，就必然有高下强弱，优劣胜败，那是残酷的事实，其间绝无感情可言。

海棠在那时，却又另有她的想法。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道：“原，问你一个问题。”

原振侠忙道：“傻问题恕不作答！”

海棠咬了咬下唇：“在你心中，比较过将军、特务和女巫？”

原振侠心中苦笑──黄绢、海棠和玛仙，他当然在心中比较过，也当然没有任何结论。他的回答来得极快：“这个问题太傻了！当然不答。”

海棠也没有再问甚么，只是又叹了一声：“你想起康比博士，是不是认为他下落如何，至少要得到一定程度的关注？”

原振侠点头：“是啊！当日，每人一艘救生艇，在海上漂流，希望能遇上爱神。我们的运气好，后来人人都出现了，只有康比博士──”

海棠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他未曾见到爱神？”

原振侠坐起身来：“如果他见了爱神……甚至于现在与爱神在一起，他至少也应该让我们知道一下。本来，最有资格用人的方法，控制电脑系统运作的是他！”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人的方法控制电脑的是他……这样说……有语病。范围也是人……应该说……应该说……”

由于发生的情形太奇诡，是以海棠觉得语言有点不怎么够用。原振侠道：“应该说，康比的办法太古老，范围是直接用人脑的活动控制电脑的！”

海棠点头：“对，脑部活动发射出强烈的能力，足以随心所欲控制电脑运作──原，范围，他是地球人吗？”

这个问题，当然不能算是傻问题了，可是原振侠一样无法回答！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不知道，只能说他是一个奇人，和我们不同，他脑部活动所发出的力量特别强……”

他说到这里，陡然之间又想起了甚么来，突然之间停了下来，可是又不能具体捕捉到甚么──他已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海棠明澈的眼睛望著他，原振侠神情有点迟疑：“我像是想到了一件事，和脑部活动时发射出强力的能量有关，可是……可是……”

海棠不知道原振侠想到了甚么，自然无法帮助他记忆。原振侠又说了一句海棠听来不是很明白的话：“一个特殊的人，脑部会发出十分强的能量，甚至可以使他身边的人感觉得到！”

海棠有点讶然：“有甚么根据？”

原振侠忽然“啊”地一下低呼，就在那一刹间，他知道自己想到的是甚么了！他显得十分兴奋，他的兴奋情绪也染给了海棠，海棠笑孜孜地望著他。

原振侠挥著手：“当时，来自中美洲的大巫师，在经过玛仙身边的时候，就感到玛仙脑部的活动力特别强！”

海棠扬了扬眉，没有说甚么，原振侠又道：“范围自然也是这样的人！”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神情还是有点疑惑。海棠也有著同样的神情：“你是说，范围和玛仙之间，也有著一定的联系？”

原振侠沉吟了一下：“至少他们两人都十分奇特，和常人不同。”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是假设范围和爱神有关，玛仙又急于见爱神，那是不是，可以进一步假设玛仙和范围，也有一定关系呢？”

原振侠皱著眉，竭力思索著。但任他怎么想，都设想不出玛仙和范围之间，会有甚么联系。

他不由自主摇著头，用眼光去探询海棠的意见。海棠笑了起来：“他们都异于常人，而且，他们来历不明，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原振侠失声道：“范围也是弃儿？”

玛仙是弃儿，被大豪富陶启泉发现，所以原振侠才这样问。

海棠摇头：“不能肯定。但据我所知，各国收到了范围通过特殊方法传递的函件之后，都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调查过他的来历。”

原振侠“嗯”地一声：“结果是──”

海棠的神情有点忧郁：“调查进行得极其广泛，而且十分深入，再加上破例的东西方阵营情报机构的携手合作。在那样的调查之下，就算是一只蚂蚁，也可以查出是由哪一个蚁巢中爬出来的，可是，却完全不知道范围的来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棠又道：“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许多罪行。他似乎是一个……天生的犯罪者，除了各种各样的罪行之外，他甚么也不做！”

原振侠叹了一声：“现在，他的犯罪行为，可以说发展到了顶峰！”

海棠抿了抿嘴，在那时候，原振侠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仍然无法归纳。他轻抚著海棠的秀发：“那不能证明甚么，要说来历不明的话，你还不是一样？”

海棠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黯然。原振侠知道自己这句话，触及了海棠内心深处的大伤痛，所以他忙把海棠搂在怀中，喃喃地表示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海棠自小，就被训练成为一个出色之极的情报人员，纳入一个庞大的、无可违抗的组织之中，她曾自嘲是“人形工具”，当然她自己全然不知自己的来历。原振侠无心之言，的确是触及了她心中最大的伤痛！

过了一会，海棠才勉强一笑，笑容大是凄楚，令人心酸。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海棠才又幽幽叹了一声：“我的情形不同……我只……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事实上，我来历怎样，组织自有档案，一清二楚！”

原振侠忽然童心大起：“如果所有秘密档案，都是由电脑处理的话──”

海棠听得也有点怦然心动，虽然大海茫茫，天和海之间，彷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可是她还是不自主压低了声音：“那么，范围就有办法，把我的档案从电脑中弄出来！”

原振侠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他立时点了点头。但他又道：“那也没有甚么意义，至多使你知道父母是谁，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而已，那有甚么意思？你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而且……你的组织也未必会允许你和家人见面。”

海棠在这时候，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神情，说明她心中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向她。

原振侠甚至可以猜想到，海棠所想到的事，一定极为严重，因为她竟然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过了好一会，海棠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瞪著眼，神情坚决。原振侠用眼神去问她，她却摇了摇头：“时机没有成熟，我不会说！”

原振侠侧著头：“猜也猜得出来，你想到的事，是因你的档案开始想起的！”

海棠轻咬著下唇，仍然不出声。原振侠又道：“你想知道档案的内容，了解自己的身世！”

海棠现出了一个迷惘的笑容来，不置可否。原振侠摊了摊手：“那没有甚么意义，刚才我已经分析过了──”

海棠陡然娇笑，把自己的唇封住了原振侠的口。原振侠有点心神俱醉之感，这件事，自然也放下了，没有再提出来讨论。

当时，他自然料不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引得海棠伤心，又在一番对话之中作了一些假设，这样的对话，会对海棠今后的一生，发生那么大的影响。

自然，原振侠那时，也决计想不到海棠屏住了气息之时，所想到的是甚么！

当四片灼热的唇又分开之后，海棠低声道：“让我们试著集中精神想，想要会见爱神！”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可是，不到一分钟，他们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海棠怎能集中精神？原振侠强有力的手，在她娇躯各处抚摸著；原振侠又怎能集中精神，海棠全身散发出沁人肺腑的幽香和魅力，又在他的怀抱之中轻轻地扭动！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真正集中精神的时间，一秒钟也没有。

水上飞机每天在他们的头上盘旋一次，每次都得海棠用无线电通讯仪坚决赶走。在这三天中，海面上没有雾，也没有爱神的踪影。

但那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三天，三天中的每一秒，他们都在一起。甚么也不想，甚么也不追求，单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使得他们心满意足，欢愉无限。

第四天，当水上飞机的机声又在头顶响起之后，海棠的“驱机术”失灵，水上飞机停了下来，令得小艇摇晃了好一会。自水上飞机中，传出了一个十分严厉的声音：“命令海棠，立刻归队！”

海棠长长地叹了一声。

原振侠默然紧握著她的手，但是也知道不能不放开。海棠压低了声音：“记得我！

”

原振侠把心中的感情一起倾泻而出，化为两个字：“永远！”

海棠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气，迅速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原振侠松开手，海棠翩然出了船舱，原振侠听到小艇发动的声音，听到水上飞机起飞的声音。

等到一切全都静了下来之后，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从三天之前跳下海中起，直到如今，海棠悄然离去为止，那不到八十小时之中，发生的任何事，每一个细节，原振侠都可以记得起来。

但是，记起来又有甚么用？船舱小小的空间中，虽然还满是海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可是，散发著幽香的空气，和散发著幽香的胴体，相差实在太远了！那三天中，在茫茫大海上，海天之间，他们两人，真可以说享尽了男女之间所能享受到的旖旎风光，数不尽的轻怜蜜爱，欢畅和快乐。

但现在，海棠一离开，一切就都只成了回忆！

他感到极度的伤感和怅惘，睁开眼来，长长地叹息著，打开一个柜子，拿著一瓶酒，上了甲板。

水上飞机早已飞远，极目所望，只是水连天，天连水，静得出奇。他坐了下来，大口呷著酒，几次引吭长啸，也不知是意态豪迈，还是心情郁闷，总之，大声呼啸，可以使他的心中感到舒服得多。

这时，太阳已然西斜，阳光在海面上，映出一大片夺目的金色光采，眯著眼看过去，像是无数的金色小妖精一起在跳跃著。原振侠一直停留到了天黑，他才躺了下来，望著星光，酒意甚浓。他决定明天才驾艇离开，今晚且再在海上过一夜，单是就著三分酒意，回想和海裳相处的那三天，要消磨一夜，自然再容易不过。

很快就过了午夜，海面上起了雾，夜凉如水。原振侠感到了凉意，他老大不愿意地站起来，进入舱中，不经意地打开了收音机。

他本来是想听些轻松一点的音乐的，可是，却听到了新闻报告：“核子强国的高峰会议，今日结束，会议推举了北非某国的黄绢将军执行大会决议。大会决议是：为了表示消灭核武器的决心，各国都把核原料运离本国，集中在北非，听候处置。”

原振侠听到这里，呆了半晌──黄绢果然在竭诚和范围合作了！

黄绢若是不和范围“合作”，怎会当上高峰会议的执行者？

而这则新闻措词十分巧妙，看来各国之间已经有了协定：不公开事实的真相，而只当是一种限制核武器的谈判。而且，各国显然都拿不出办法对付范围，全都投降了！范围以他一个人的力量，竟令得所有核子强国都束手无策，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个人行为了！

原振侠呆了半晌，不由自主轻轻鼓了几下掌。范围的行为，他不以为值得恭维，但是却无可否认，值得喝采！

现在，看来各核子强国，已同意交出核原料给范围使用。黄绢自然提供了方便，可以使核原料集中在北非洲，卡尔斯将军的国度中。

有了这样的方便，范围办起事来，自然要顺利多了！

只是不知道，他要那么多核原料，去制造一种威力强大无比的武器，是去对付甚么人？

看来，问题的严重性，还不是他要对付的是甚么人，而是集中了那么多核原料制成的武器，若是一旦被使用，对地球会有甚么样的影响！

若是在地球上使用，那毫无疑问，一定会使地球上所有生物绝灭！

就算是在宇宙的某一处，远离地球的太空中使用，难道就对地球不会有影响了？这么大的核爆炸，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定会破坏宇宙中的平衡，结果会怎样，更是不可测的可怕！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吁了一口气。不论范围以后的行为如何，这种行为，总要设法制止才好！

可是，那又有甚么办法？范围掌握了那么强大的力量，各国政府都妥协、投降了，他一个人又有甚么办法？

原振侠只感到心头一阵又一阵的郁闷，再加上海棠已经离去，益增不快。他本来就感情丰富，十分容易感触，是以在他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那时，原振侠真有意兴阑珊之感，似乎除了叹息之外，甚么也不能做了。

这时，海上静寂之极，原振侠可以听到自己的长叹声，悠悠地传了出来。在他叹了若干声之后，忽然，在寂静之中，有一个极细极细、几乎不可捉摸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种声音细微之极，可是才一入耳，就觉得那种声音曼妙之极，似乎是一个女人正在低诉著甚么。原振侠不由自主，全神贯注，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声音果然在他留意之后，变得更清晰。虽然仍是细微得仅堪辨认，但是已经可以听得出，那女人动听之极的声音，是在吟哦一首元曲小令：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原振侠不但听得入神，而且听得如痴如醉。等到吟完，忽然是一阵悦耳之极，听了令人心旷神怡，但又不免神驰心跳的娇笑声。然后，声音更清晰了，而且，原振侠已然认出，那是玛仙的声音！

玛仙的语音听来跳荡不定，灵活无比。声音本来是无可捉摸，更没有任何形体的，但是玛仙的声音，听来就有艳光闪耀的感觉！

玛仙笑声和语声一起传来：“我的原害相思病了，可惜不是为了我！”

她语意之中，有故意装出来的一种伤感，听来也格外觉得俏皮。

原振侠一听出是玛仙的声音，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意外！他刚才心情落寞，这时却又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使得他根本不去想，在茫茫大海之中，玛仙的声音是怎么传来的？

反正她是超级女巫，超级女巫总有她的办法。他大叫了起来：“玛仙，快现身出来！你在用甚么巫法？”

他叫得如此大声，令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然后，他紧张地等著回答。

四周围极静，原振侠无法判断，刚才听到的玛仙的声音，是由甚么地方传来的。他想到甲板上去看看，玛仙可能在海面上！

但是，在他欠了欠身子时，却又听到了玛仙的笑声。他突然回头，循声看去，不禁呆住了！

玛仙的声音，竟然是从他刚才打开了的收音机中传出来的！

收音机在报告了新闻之后，原振侠思绪紊乱，没有注意是不是继续有声音传出来，直到玛仙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随便他怎么猜，也猜不到声音是从收音机中传出来的！他张大了口，有点不知所措。

人声从收音机中传出来，这不算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任何人，只要通过发射装置，就可以使声音在收音机中被接收到。

可是，原振侠却可以肯定，玛仙的声音自收音机中传出，那绝非表示，她人是在一座广播电台之中──那一定是她通过了别的方法达成的！

原振侠思绪十分乱，他说不出玛仙用的是甚么方法来，可能是脑部活动的能量，直接“侵入”了收音机，就像爱神和范围“侵入”电脑一样！

原振侠甚至可以肯定，这时，虽然只听到玛仙的声音，不知道她人在甚么地方，但是，她一定可以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若不是她听到了长嗟短叹的声音，她如何会念了这样的一首小令，来讥笑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又叫了起来：“快出来！”

玛仙的笑声伴著语声，果然，是在和他应对：“不行，我离你太远！”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去找一柄扫把，骑上去，飞来！这正是女巫的看家本领，你应该会！”

玛仙笑得更欢畅：“我当然会，记得，是你请我来的。要是不能把我送走，你可别后悔！”

原振侠怔了一怔──长久以来，他对玛仙，都一点也没有要亲近她的意思。这时，他也一样没有那样的意思，但是在茫茫大海之中，心情落寞忧郁之际，酒意三四分之时，他却希望笑语如珠的玛仙，能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他还有许多疑问，要和玛仙一起讨论。

这时候，他心中对玛仙的好感，正处于顶峰。黄绢令他失望，那不必说了，海棠又怎样呢？一个严厉的命令，她也不能不离去。玛仙至少是自由的，虽然她身为女巫，受巫术的限制，但比较起来，总自由得多了！

所以，原振侠哈哈一笑：“你只不过是一个女巫，大不了向我施展巫法，我怕甚么！”

玛仙的笑声，隔了一会才再传了过来：“巫法有时也很可怕的，例如，我可以使你化为一个影子，再也离不开我，变成我的影子！”

原振侠又喝了一口酒，意态更豪放：“如果超级女巫阁下有此需要，只管施展！”

玛仙忽然叹了一声，但立时又笑了起来，叹声和笑声听来像同时发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接著，便再也没有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等了半分钟左右，又叫了两声，一面提著酒瓶，出了船舱。才一走出去，就看到漆黑的海面上，有迅速在移动著的一团暗暗的光芒。那实在是十分异特的一种现象，那团光芒是朦胧的、黯淡的，可是和漆黑的海面相比较，又分明是一团光芒。

原振侠揉了揉眼睛，想弄清那是甚么现象时，光芒已来到了面前。

那时，原振侠自然已经看清楚了！

那是一大团灰蒙蒙的光芒，里面依稀有著一个人影，移动的速度特快，紧贴著海面向前移动。注视著这样一团迅速移动的光芒，有使人进入了幻境的奇异感觉。

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上次，他和海棠在海上，先后见到阿英、爱神，她们都是以这种形式出现的。不但如此，而且他和海棠，也曾被一团光芒包围著，迅速地移动，移到了一个十分异特的空间之中，和爱神相会。

（这些经过，都记述在《寻找爱神》这个故事中。）

原振侠不知道那是一种甚么样的“交通工具”，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样的一种移动方式。他只知道这种移动方式十分有效，而且它的形式，全然超越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外。

以他的见多识广，也全然无法想像！

就在他又有了如梦似幻的感觉时，想到了那团灰色的光芒移动前来的情形，和爱神可能有关。如果来的是玛仙，那可能表示玛仙已和爱神见过了！

灰色光团到了艇侧，一闪即消失。玛仙已经俏生生地落在艇首，离他很近，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在星月微光之下，她脸上艳光流转，美丽得难以形容！

原振侠盯著她看，玛仙承受著他的目光，可是有点不屑似地缓缓摇了摇头：“巫术之中，有相当一部分，设法使女性了解男性，不过我看最不容易奏效的，就是这一部分。”

原振侠扬了扬眉：“莫测高深！”

玛仙抿嘴一笑：“某男士，才因为甲女士的离去而黯然神伤，见到了乙女士，却又目光灼灼，看来一下子就把甲女士忘记了！”

原振侠自然知道她在讽刺自己，可是他装成听不懂，他耸了耸肩：“不知所云，听起来像是甚么少年杂志上的恋爱信箱。”

玛仙幽幽地叹了一声，向原振侠走过来。原振侠几次想要退缩，但终于站定著不动，一直到玛仙到了他的面前，抬起头来，和他几乎鼻尖碰鼻尖。此时自然气息可闻，原振侠鼻端所闻到的，是一种令人心神俱醉的香味，他现出十分陶醉的神情来。

玛仙舔了一下口唇，那是一个十分诱人的动作：“我来了！”

她一开口，那种芬芳沁人的气息更浓！原振侠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你是怎么来的？那……团光芒，是甚么交通工具？”

他一开口，玛仙也自然而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原振侠感到她的气息令他陶醉一样。而在她深深吸气之际，她挺耸的胸脯，轻轻地在原振侠的胸膛上碰了一下。

她那种神态，实在是对男性的最大挑逗。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像是海上忽然起了狂风巨浪一样，竟然身子不由自主地左右轻轻摇晃著！

玛仙又轻轻一笑，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玛仙眼波流转：“你要是怕我，可以稍微后退一些，要是不怕我，可以靠我更近些。”

原振侠心头狂跳──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海天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美丽的女巫，而且，他必然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一切，都构成了天地之间最大的诱惑，实在绝不可能有甚么人能够婉拒！

原振侠感到，自己对玛仙的防线正在迅速崩溃，他看到玛仙的双眼，比黑夜的大海还要深邃，那是无法防御的挑逗！他感到身子有点僵硬，有点麻木，连说话也有点不灵便了。他勉强道：“这样就好！”

玛仙不在乎地笑著：“这种交通工具，看来像是腾云驾雾，是不是？”

原振侠摇头：“不，看来更像……传说中神仙所使用的‘遁光’。你已见到了爱神？”

原振侠以为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玛仙竟然蹙著眉，摇头：“没有！”

原振侠大是讶异：“那么你这种……‘遁光’……是怎么一回事？”

玛仙笑了一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把原振侠的手移向她的腹际。他们两人由于几乎是面对面地站著，所以玛仙的腹际有些甚么特殊的东西，原振侠是看不到的，必须伸手去摸，才能摸得出来。

当原振侠的手才一被玛仙握住之际，他觉得如同电击一样地震动了一下，他的手立时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他心中大是奇怪，略退了一步，低头向玛仙的腹际看去，看到她腰上围著一条约有十五公分宽的金属带，带子大约有五公分厚，有著许多小孔，还有两个圆管，如同压缩空气筒一样连结著，负在背后。

这种装备，又分明是高度精密的工业产品，看来和巫术、仙术又都扯不上关系。原振侠在那一刹间，不禁感到了一阵迷惑。

玛仙笑著将双手在一个按钮按了一下，“啪”一声，金属带已解了开来，连同背后的圆筒，一起放在甲板上。她笑道：“怎么了？我不相信你未曾见过个人飞行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样精良，又那么实用……这……是通过巫术制成的？”

玛仙咬了咬下唇：“我是女巫，但不见得我所用的一切，全是由巫术而来的。”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盯著那具玛仙口中的“个人飞行器”看著，心里可以肯定，就算叫第一流的专家来看，只怕也认不出那是甚么东西来。玛仙是哪里弄来这副性能如此超卓的“个人飞行器”的？

而且，刚才她的声音，如何能通过收音机传出来？她在距离极远处，又如何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自己和海棠在艇上，她又怎么知道？

他心中充满了疑问，神情中自然显露了出来。他抬头向玛仙望去，玛仙不等他开口，伸手用一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会巫术，脑活动的能量要侵占一下收音机的波段，十分容易。女巫要猜中别人的心事，那是巫术的基本，而要了解别人的心思，自然是依靠接收他人脑部活动的能量。”

原振侠感到心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不舒服之感，因为在玛仙面前，他有全然无法保护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一个婴儿来说，可能再自然不过了，但是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却可怖之极！

玛仙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摊了摊手，表示她并没有恶意。那些，只不过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

原振侠沉声道：“你脑部的活动能力特别……能发出强烈的能量，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影响了陶启泉发现你，又使大巫师觉得你非同凡响，你的情形和范围是不是相类似？”

玛仙对于这个问题并不回答，只是垂著头，露出了细腻柔滑的一截颈子。原振侠又问：“范围能用他脑部活动控制电脑，你能不能？”

玛仙缓缓地道：“如果有人训练我，我想我……也可以做得到。就像范围，如果是学巫术的话，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大巫师。”

原振侠心头怦然，望定了玛仙。玛仙点头：“是的，我们是同类！”

原振侠声音软弱：“同类……那是甚么意思？”

玛仙叹了一声：“同类的意思，就是同类！”

原振侠望著她，玛仙也会大有所感地叹息，单是这一点，已使得他大感意外。玛仙又现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同类的意思是，我和他之间有许多共同之处，可是又有许多疑点……”

她忽然又摇了摇头：“很难说，你对我了解太少，每一件事都要从头说起……”

原振侠幽默地问了一句：“你很忙？要赶时间？”

玛仙笑了起来，大大方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一起向舱中走去，坐了下来。玛仙还斟了一杯酒，却又在递给原振侠之前，直视著那杯酒，念念有词了几秒钟。

那使得原振侠有诡异绝伦之感，想问她在那一刹间施展了甚么巫术。可是当玛仙美丽的手，把酒递到他手上之际，他一抬眼，接触到了她深情无比的眼光，他心中叹了一声：不论是甚么巫术，反正她绝不会害我，那又何必多问？他接过酒来，一口就喝了一半。

玛仙发出十分高兴和欣慰的神情：“多谢你信任我，刚才，我只不过求巫神赐你更高的理解力。不然，我的叙述有时太复杂，你可能会听不懂！”

玛仙说得十分认真，简直把他当成了小孩子，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不禁苦笑。的确，在巫术的领域中，他甚至还不是儿童，只是婴儿而已！

玛仙就著原振侠手中的酒，喝了一小口。她在原振侠身前，蜷著身子坐了下来，交叉著手，挂在原振侠的膝头上，温驯得像是一只小猫，半偎在原振侠的身前。

原振侠这时，只感到一种异样的温馨和松弛，他似乎不必做任何的提防。那种松弛感，在紧张的冒险生活中，简直是一种奢求，所以也给他带来了一种异样的舒畅。他自然而然伸手，轻抚著玛仙的柔发。

接下来，他更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如梦如幻的境界之中，像是进入了半睡眠状态，身心都在一种十分舒畅的感觉中，享受著异样的平静。而耳际却又听到玛仙动人的声音，在叙述著一些事。

每当他感到自己快要进入睡眠状态中的时候，总有恰到好处的，香醇甜美得无以复加的酒，进入他的口中──他可以肯定自己未曾举杯喝酒，酒是如何进入他的口中，顺著他喉咙滑下去的呢？他也清楚可以感觉得到。可是他不愿睁开眼来看，不愿去证实它，怕证实之后会起抗拒之心。

美酒，自然是经由玛仙诱人之极的樱唇，哺到他口中的。美酒之中，有著她的津液，难怪那么香、那么甜！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更有一种飘飘荡荡的感觉，彷彿自己就半躺在云端之上。

玛仙的声音一直在继续著。她对自己这些日子来，如何跟从大巫师修炼巫术的经过，说得十分简单，只是道：“巫术的内容复杂得难以想像，领域之广，天地之宽，简直是人类新知识无穷无尽的宝藏！如果说人类如今的科学水准是‘一’，那么，巫术就是‘万’，我虽然已学了许多，但还只是起步！”

原振侠用十分自然的微笑，表示他正在用心听。他懒得开口，因为在那种松弛的意境中，甚至连抬一下眼皮，都会有懒洋洋之感。

他心中觉得很奇怪──和黄绢、海棠在一起，都曾经有过极度的愉快，但似乎一切都是动态而激烈的。照说，玛仙是女巫，他对她应该更有警觉的戒备，可是现在，偏偏是那样地平静恬宁，几乎是他一生之中，从未享受过的境界。这是不是巫术的力量？就算是，又有甚么关系呢？

当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时，更是全身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是懒洋洋地不想动。

玛仙的声音，在朦胧之中更加动听：“学得越多，我越知道大巫师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感到惊讶的原因──因为我不是普通人。不论多么复杂的巫术，主要的力量根源是人的精神力量，也就是人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普通人，就算像你，像你尊敬的那位先生，已经是异于常人了，但脑能量也只是‘一’，我却可以轻易就到‘万’，而且，似乎还可以无穷无尽发挥下去！”

原振侠听到这里，才略微睁开了眼来，恰好接触到玛仙深邃无比、光采四射的美目。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你……有一双……属于仙女的眼睛……我见过……爱神的眼睛，就和你的相仿。”

玛仙眼中的光采更甚，她的呼吸也有瞬间的急促，但立时恢复了平静：“这证明我……和寻常人不是同类，或许我是极特出的一个，但是不可能特出到这种地步……”

她说到这里，轻轻推了一下原振侠，使原振侠有一种在清澈的湖水上微微荡漾之感：“你可还记得那位先生……对我的来历曾作过的推测？”

原振侠“啊”地一声，身子略微坐直了一些。

原振侠当然记得那位先生的推测，那位先生曾说，玛仙是“外星人的弃婴”！

那并不是说她是外星人，那位先生的设想十分新奇，说玛仙是照地球人的外形，所培育出来的一个婴儿──词意相当模糊，不易理解，因为那根本是人类知识范畴之外的事。

由于在培育的过程之中，不知出了甚么差错，以致玛仙的头部严重畸形，所以她就成了“弃婴”，犹如工厂中的产品，成了“废品”一样。现在她美如天仙，那是巫术力量的结果。

那位先生甚至推测，外星人在培育玛仙时，是有“图样”作为依据的！

原振侠极尊敬那位先生，可是对于这个推论，他却也不敢苟同。自然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当时玛仙的侵犯性太强，又宣称原振侠必然是她唯一的男人，使他心生抗拒之故。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若干时日之后，当玛仙掌握了巫术成为女巫之后，反倒比以前更温柔可爱。像是由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女孩，长大成了懂事、善解人意的少女了！

（玛仙的一切，记述在《巫艳》这个故事中。）

原振侠把这一切想了一遍，“嗯”了一声：“记得，那位先生的推断──”

玛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我知道，是事实！”

原振侠大是讶异：“你怎能肯定？”

玛仙的语气仍然肯定：“巫术给我以一种十分强烈的超感觉，可以称之为直觉。我感到，像我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我也感到，培育我的人，力量可能比我还强。如果我要追求更强的力量，我必须找到培育我的人，在他那里取得更多力量，他是我力量的泉源！”

原振侠有点不以为然：“刚才你还说，你的力量几乎可以无穷无尽的发挥！”

玛仙垂下了眼睑：“那是对寻常人而言……作为女巫，我需要更强的能力，才能够更进一步掌握巫术。”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这时候，原振侠仍然并不紧张，可是也不再是那样朦胧，因为玛仙所说的一切，十分吸引人，使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来倾听。

玛仙轻蹙著眉：“一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就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这一点。那位先生真了不起，他推测我是被培育出来的，我也感到确然如此。我不感到自己有父母，只感到自己有一个‘制造者’──”

原振侠有点骇然：“你的意思是……你是从……从实验室中制造出来的？”

玛仙缓缓摇著头──她这时候的神情，看来稚气而迷茫，十足是迷了路的小女孩：“我不知道，详细情形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尽一切力量，找到我的那个‘制造者’！”

原振侠心中一动，陡然想到了一点，他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把坐在地上的玛仙也带了起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臂，盯著她，一字一顿：“你以为……爱神就是你的制造者？”

玛仙的眼神有点伤感：“我只是感到有可能，所以我要见她，向她求证。”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曾假设过玛仙和爱神之间有著某种关系，但是无论如何，他无法设想会是那样的关系──

制造者和被造者的关系！

这实在是无法想像的事！玛仙是一个人，一个生命，生命怎么能“被造”出来？生命只能由生命产生，但是玛仙又说她不会有父母，有的只是制造者！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作了几个毫无意义的手势，仍然不知说甚么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也曾想到过，你那么特别，一定……一定……”

可是他仍然不知如何说下去才好！

玛仙叹了一声：“我不单是为了追寻自己的来历，而且为了追求自己有更多更强的精神力量。我听到有关爱神的传说，在尽我可能去了解她的资料之后，我发现不如来见你，因为你见过她！”

原振侠由衷地道：“早就应该这样！”

玛仙十分感激地向原振侠靠了一下：“虽然你对爱神是甚么也不了解，但是我在你的叙述中，却可以肯定她有超特的能力。她的那种精神力量之强大，我难以想像──如果我的精神力量是由她制造出来的，那是合理的假设。”

原振侠有点骇然，但更多的是兴奋：“爱神控制电脑的本领，完全来自她的精神力量？”

玛仙咬了咬下唇：“可以说是，我也可以做得到。”

原振侠突然问：“那么，范围呢？他和爱神，是不是也有关系？”

玛仙在刹那之间，现出了原振侠从未见过的，犹豫之极的神色来。

玛仙不但神情犹豫，连说话也迟迟疑疑：“这……个人，我是觉得……最神秘！我不但感到他和我有某种关系，也可能和爱神有关……”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曾经设想过你们三者之间的关系！”

他把他自己并不完全的设想说了出来，玛仙用心的听著。原振侠按住了她的双肩，像是要使她不那么吃惊，然后，他说出了他的结论。

他的结论确然会令人吃惊：“你如果是一个被制造者，范围也一样。你们全是被制造出来的特种人，有著极强烈的精神力量，而且，你们有著同一个制造者！”

玛仙的神情变得更加异样，那种神情，说明原振侠所得出的结论，她也想到过，只不过不愿意承认。这时，有一个人提了出来，逼得她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声音有点苦涩：“我们同是由一个制造者……制造出来的？”

刹那之间，原振侠想到更多。他有点狂乱地挥著手，声音提高，脸颊发红：“你不知道自己的制造者是甚么人，但是我相信范围知道！”

玛仙用扬眉的动作代替了询问，原振侠又道：“他现在正在集中全世界的核原料，要制造一件威力无比的武器，我相信，就是要来对付他的制造者！”

玛仙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神情有一种异样的骇然。原振侠又道：“他……一定知道了一切，所以才要对付他的制造者。现在，不论他能力多么强，总在他的制造者之下，他要成为第一，就必须反叛！”

原振侠自然而然用了“反叛”这个词，玛仙深深吸著气，发出了一下十分异样的声音：“若是他是被制造出来的一种……人，他怎能敌得过制造者？”

原振侠闷哼一声：“那也难说得很，电脑是人制造出来的，如今，人类就受制于电脑；刀也是人制造出来的，刀可以致人于死！”

玛仙紧蹙著眉，半晌不说话，才又道：“那样的核武器，若是制成了使用，那岂不是地球的浩劫！”

原振侠一想起这一点，就不由自主打寒战：“更有可能是宇宙的浩劫！”

玛仙抬头向天，双手不断地作一种又复杂又古怪的手势。这种手势看来很有规律，可是每个之间却又没有一点相同。

玛仙才作了二、三十个那样的手势，原振侠已看得眼花撩乱，不知道她何以可以记得住。同时，玛仙的口中，也一直在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高，可是她在念些甚么，原振侠又听不懂。

原振侠心知玛仙一定在施展甚么巫术，他只好在一边骇然地看著。

不一会，只见玛仙自不知甚么地方，取出了一片小小的金属圆片来，贴在她自己的眉心上。那金属片贴了上去之后，竟然给人以一种隐隐有光芒射出来的感觉，看起来更是怪异莫名。

玛仙十指次第按向那金属圆片，然后任由圆片落下来，落在掌心之上。她摊开掌，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心动魄的大喝声，一口气向那圆片吹了出去。

她的一切行动都十分轻柔优雅，可是这时，她在施展巫术，行动怪异，所发出的声音更是惊人，刚才那一下大喝声，听来简直就像是几百人一起在大叫。而那一口气，也犹如自她口中吹出来的一股强风，“飕”地一声响，将那小圆片直吹了起来，吹出了船舱，没入了黑暗之中。

玛仙这才静了下来，闭上眼，好一会不出声。原振侠一直在注视著她，只见她额上汗珠不断沁出，看来是刚才的“作法”，费了她不少精力。

原振侠忙走过去，轻轻地帮她抹拭著汗珠。过了好一会，她才吁了一口气，睁开眼来，妙目之中，仍然有几分筋疲力尽的神色。她握住原振侠的手，纤手竟然是冰冷的，可知她刚才施行的巫法不是小法，而是一种大法！

原振侠并没有立即发问，只是爱怜地观望著她。玛仙胸脯起伏著，又过了好一会，气息才渐渐调匀了过来，拉著原振侠来到了甲板上。

这时，已是凌晨三时左右，望出去，茫茫大海只是漆黑一片。玛仙道：“我假定爱神的精神力量和我相同，如果比我强，那自然更好。我刚才施了一个巫术，把我想要见她的意愿，强烈地表达了出去！”

原振侠失声道：“通过那片金属片？”

玛仙摇头：“很难向你解释那金属片有一定的作用，但不是主要的作用。主要作用是我的精神力量，用一种十分异特的巫术方法发射出去，只要脑活动能力和我一样的人，不论我隔多远，都能收得到！”

原振侠苦笑：“不论多远！甚至……不在地球范围之内也能收到？”

玛仙的回答极其肯定：“是的，那一股脑能量永不消灭，不断运行，若干年后，可能到达宇宙的极远处！”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怔怔地望著玛仙，玛仙嗔道：“怎么啦？没见过女巫吗？”

原振侠苦笑：“真是没见过！”

玛仙忽然凑过来，腻声道：“那就好好看看，这个女巫是你的！”

原振侠突然起了一阵冲动，双手捧住了玛仙的脸颊：“是我的，我就得看看清楚！

”

玛仙柔顺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有点急促，鼻孔诱人地翕张，朱唇半启。原振侠再也忍不住，轻而缓慢地吻了上去。

玛仙轻轻抱住了原振侠，身子微微发著抖。原振侠才一吻上去，就觉得玛仙的舌尖，带著沁人肺腑的甜香，羞涩地，有点颤抖地，向自己电似地送过来。

那是令人心神俱醉的一吻，一点也不狂烈，可是却灼热，令人想起固定的火焰。那是极其奇妙怪异的一种感觉，原振侠以前绝未曾经历过。

好一会，他们才分了开来。玛仙脸颊偎向原振侠，声音低得听不见：“你的……我的……”

她虽然只说了四个字，但是原振侠完全可以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感到了甜蜜，也感到了无可奈何，更感到了怅惘，也感到了造物弄人，感到了自己替自己编织的网，又多了一重……所谓“百感交集”，大概就是这样子。

他终于未能脱得了玛仙向他撒下的那张网，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目的是甚么呢？他完全不知道。可以说完全没有目的，但是，又一定有目的！

“你的”、“我的”，玛仙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也和所有女性一样，要把异性当作自己的，也要把自己当作是独一的一个异性的。这或许是人的本能，没有人可以打得破这个铁律！

原振侠和玛仙轻轻相拥著，好一会没有说话。玛仙陡然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她收到我的讯息了！”

原振侠有点不知如何搭腔，玛仙又道：“收到了，而且回了我的讯号，要我去相会！”

那实在太过神奇，神奇到了原振侠无法相信的程度。玛仙神情严肃，过了片刻，才道：“和我一起去？见到了她，一切事都能解决！”

原振侠只好问：“怎么去？你那条带子，可以供两个人使用？”

玛仙笑了起来：“她在很近处，南中国海，看来她对南中国海很有好感！我来驾驶，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原振侠一扬眉：“可以，我可以一直搂著你的腰！”

玛仙俏脸上有著一种异样的艳情，笑得令人心荡。原振侠双手伸了出去，有点不知所措，玛仙喘息著：“随你喜欢，我是你的！”

原振侠一下子把她紧拥在怀，刚才的吻是平静的，这次，却充满动态的狂热！

原振侠沉醉在对玛仙的热吻之中，他只觉得玛仙的双手像是不断在活动，但却不知她在做甚么。直到船身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才抬起头来，发现船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前行驶，原振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玛仙向他眨著眼，笑靥如花：“别像傻瓜一样望著我，巫术能令你目瞪口呆的事，以后多得是！”

玛仙在和他相拥著的时候，已经运用巫术的力量，发动了机器，令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前驶！

原振侠的神情一定仍然和傻瓜一样，他伸手指著玛仙，玛仙捉住了他的手，令他的手指按在她的鼻尖上。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怎么可能？”

玛仙眨著眼：“怎么不可能？我已经做到了！”

原振侠用力按了一下她的鼻尖：“解释给我听，你是怎么做得到的？”

玛仙摇头：“不能！你能不能对一个穴居人，解释红外线遥控装置？”

原振侠苦笑──玛仙举的例子，很容易让人明白她何以不能解释。但是原振侠还是有几分不服气：“我至少知道，这一切全是你脑能量的作用！”

玛仙把原振侠的手拉下来，放在口中轻轻咬了一下，原振侠像是触电，可是又不愿意把手缩回来。玛仙点头：“对，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那样！”

她说著，眼珠忽然急速地转动起来。她的一双美目极其动人，可是眼珠忽然转得那么快，看来也大是诡异！原振侠不敢凝望，偏过头去。

玛仙喃喃地说著：“是的，我那么迫切希望能见到你，那么迫切！”

原振侠知道，那是玛仙用她特强的能量，在和另一个脑能量比她更强的人通话！

那种情形，在原振侠来说自然不可思议之至。但是他却再也不会大惊小怪，也不会再要玛仙解释，为甚么她能这样。

因为，他知道玛仙的回答必然是“不能解释”！理由是：怎能向穴居人，解释洲际长途无线电话？

他没有再问傻问题，而问了一个聪明的：“爱神……你的制造者？”

玛仙由于紧张而喘气：“是她！”

原振侠明知她是超级女巫，可是看到她那时那种紧张的神态，他还是把她当成普通少女一样，轻抚著她的秀发：“别紧张……我们会在甚么样的情形下见面？上次，我见到的可能是她的投影！”

玛仙摇头：“不知道，我当然希望能见到她本人！想想，我是她……制造出来的！

”

原振侠望著她，反手在她因为兴奋而呈现艳红的脸颊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我不能想像‘制造出来’是甚么意思，你明明是一个生命，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怎么能是……‘制造’出来的？”

玛仙扬著眉：“正由于随便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我才急于知道！那是有关我身世的大秘密──如果我也有身世！”

原振侠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一切都奇诡得难以想像。玛仙的存在，已经如一个不可解的谜，而她的来历，只怕不知离奇到甚么程度！

玛仙期待的神情，越来越焦切。她紧握著原振侠的手，柔软的手心有点濡湿，那是由于心中紧张，而令得手心在出汗。

原振侠曾作过她是一个十全十美机械人的联想──由“制造”而来的联想。但是一个会冒汗的机械人，这实在有点无法想像。

玛仙四面看著，那情形就像是和父母久别了的小女孩，急盼和双亲再见面。她不住地道：“越来越近，我强烈地感到我和她已越来越近！”

原振侠安慰著她：“我上次的经验──”

玛仙用力摇著头，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有一股柔和的光芒──”

她才讲到这里，突然，就在疾驶著的快艇的右舷，在海面被艇身掀起的浪花之中，有一个洁白的半圆体浮了上来。自那半圆体上，冒起了一大团变动不定的异样光芒，在光芒的笼罩之下，是一个人影。

原振侠和玛仙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在变幻不定的光芒笼罩之下的人影，身上轻纱飞扬，看来如真似幻异特之至。还看不清她的脸面，只看到她在作著手势，示意他们离开快艇，向那自海上冒起的洁白一片跳下来。

原振侠已经第二次有这种奇幻的经历，可是在事后，要他讲述确切情形，他还是无法讲得出来。而且，他肯定，就算经历十次、八次，他一样无法将自己的经历，确切形容出来。

因为那一切经历，全和地球上发生的现象大不相同。人类的语言之中，甚至人的感受，都无法说明或是理解，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当时，他和玛仙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手拉著手奔向船舷，向海中一跃而下。和上次一样，两人眼看在快要跌进海中时，那洁白的一片展布开来，将他们的身子承住。

接著，眼前是一片夺目的鲜红色，一闪即逝，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在极浓的雾中。原振侠轻轻碰了玛仙一下：“我们已经被转换了空间。”

原振侠是凭著上次的经验，才这样告诉玛仙的。玛仙兴奋得连速吸气：“我知道，我知道！唉，太奇妙了，这样的转移真是太奇妙了！我学的那些巫术，算得了甚么！”

原振侠听得她这样说，不禁怔了一怔。因为听起来，她对于一切，了解得比他深了不知多少！

原振侠想问又不想问间（他怕问了，玛仙再一次说无法向他解释），前面已经出现了人影，正在迅速移近，由小而大。

玛仙一直握著原振侠的手，这时，才突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甩开了原振侠，向前奔了过去。

原振侠忙叫道：“那只不过是虚影，你──”

他上次和海棠，在同样的情形下见到“爱神”。见到的人，在视觉上，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可是却只是一个投影。当他们企图碰一碰的时候，根本甚么也没有。这时，原振侠唯恐玛仙失望，所以才立时出言相告，可是他叫到了一半就陡然停了下来，讶异莫名！

因为他看到，玛仙向前移动，向那个迅速移近来的人影迎去的方式，和前来的那个人一样。根本看不到有甚么动作，可是却快捷无比，互相在接近，转眼之间已经会合在一起！

两个会合了的人，面对原振侠的那个，原振侠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正是上次曾见过的“爱神”。原振侠和她们相隔甚远，但爱神眉目如画，双眼湛然有光，全身散发著一种柔和夺目的光芒，连她的神情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侠努力想使自己去接近她们，可是他奔跑的速度显然无济于事，而他又不会玛仙那样的前进方式。在他颓然停下来之前，他还在想：玛仙要是发现爱神只不过是一个投影，一定要大失所望了！

可是，接下来他所看到的情景，令得他张口结舌！他看到：玛仙一到了爱神身前，立时伸出了双手，而爱神也立即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握住了手，对望著，原振侠只能看到爱神脸上的神情，看到她望著玛仙，流露出极欣慰慈爱的神情！

接著，玛仙靠向爱神，爱神拥了她一下，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著。此情此景，除了是两个有著极亲近的关系的人，久别重逢之外，实在不可能再作任何别的形容──说得再简单一些，那简直就是母女重逢！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心头的感觉异样之极！

母女重逢！

他们早就曾设想过，爱神是玛仙的“制造者”，可是却绝未曾想到母亲和女儿。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母亲不正是女儿的制造者吗？

难道玛仙真是爱神的女儿？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这太不可能！如果是，玛仙当时再丑陋，爱神也绝无将她抛弃之理！

原振侠思潮起伏，乱成一片。他又看到玛仙和爱神正在急速地交谈，不过听不到她们在讲些甚么。她们半转了身，原振侠可以看到玛仙的侧面，她脸上充满了喜乐的光辉。

原振侠想张口大声叫她们，她们已迅速地移近来，一晃，就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

玛仙高兴莫名的声音同时响起：“原，你看看我们，像不像？”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向她们望去。玛仙的美丽，无懈可击；爱神的美丽，也同样完美。可是人类的脸谱，是最最奇妙的组合，人人都是眼耳口鼻五官的组合，可是却可以组成几十亿完全不同的脸谱，即使是美丽，也不知有多少种不同样子！

原振侠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玛仙为甚么要这样问，他立即道：“不像！”

事实上，爱神的确和玛仙不是很相似。玛仙一听，立时调皮地眨了眨眼：“真可惜，我想我一定是像我父亲！”

她说著，还用询问的神情望向爱神。

原振侠陡然一怔──她这样问，除了爱神是她的母亲之外，不会有别的可能！

他惊讶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而爱神接下来的话，却又令他迷惑。爱神微笑著，爱怜地摇头：“胡说甚么，你哪来的父亲！”

玛仙拉住了爱神的手，撒娇道：“我不理，你们把我制造出来，我就有父亲，有母亲！”

爱神笑了起来，伸手在玛仙的鼻尖上用力一按：“你更胡说了，我才不是你的母亲，你只不过是──”

爱神才讲到这里，玛仙就现出了极其委屈的神情，泫然欲泣。泪花在她晶莹乌黑的大眼睛中打转，惹人怜爱之极。

她咬了咬下唇：“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弄坏了的试验品，随随便便被抛在垃圾堆里！”

爱神一副被小儿女缠得无法可施的神情，摊著手：“当时，你叫我们该怎么做？”

玛仙的声音更委屈：“至少应该把我养大，等我有了生存的能力再不要我！”

爱神苦笑著：“在普通人之中，一定会有人收留你，我们可以肯定这一点！”

玛仙一副又可怜又有点要胁的神气：“你们不负责任，应该补偿！”

当她那样说时，两颗透明如珍珠般的眼泪，已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爱神忙道：“是，是！是我们不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补偿给你！”

玛仙啜泣了几下，又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了爱神。

这一切，全在原振侠的眼前发生，是极短时间内的事，直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虽然在她们的对话之中，得知了一些事情的梗概，可是也更莫名其妙！

他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玛仙，你们……究竟是甚么关系？”

玛仙还没有回答，爱神已向原振侠望来，竟略有责备之色：“你上次见过我，上次在你身边的美女，好像是另外一个？”

原振侠想不到会有此一问，不禁红了红脸。

玛仙代原振侠回答：“说起来太复杂，他身不由己，他是一个最可怜的普通人！”

原振侠苦笑：“你是甚么？”

玛仙对答如流：“我是最可怜的特种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向爱神指了一指：“她……她又是甚么？”

这个问题，原振侠上次也问过，得到的答案和没有得到一样。这次，爱神笑而不答，玛仙却立时道：“她？她是制造者，被造者怎能知道制造者是甚么？”

原振侠心中疑惑之极，又向爱神望去。爱神笑：“不急，坐下来慢慢说。”

原振侠知道，这里看来，虽然甚么都没有，但只要随意念所至，就会得到所要的一切。所以，他不但坐了下来，而且还想要一杯好酒，他的鼻端立时闻到了酒香，手中自然也多了一杯美酒。

他望著手中的美酒：“这或许就是仙液琼浆？”

爱神和玛仙也坐了下来，玛仙依著爱神，神情娇俏。原振侠叹了一声，玛仙向他眨了眨眼：“别问，只管听！”

原振侠本来就有问也不知从何问起之感，所以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

爱神侧头想了一想，竟然连她也有不知如何说才好的神态。然后，她才开口：“若干年前，我们决定要制造一批人──”

她才讲了一句，原振侠就忍不住打断了话头：“你们，指甚么而言？”

爱神的回答来得快绝：“我，和我的同类。”

原振侠的下一个问题，已经要出口了，可是却被玛仙的一个眼色堵在喉咙中。那使得他极不舒服，要大口吞饮著美酒，才能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起吞下去。

爱神继续道：“我们在地球人中，寻找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找到了若干对。在经过详细的研究分析之后，将他们配对──在我们进行这种工作时，当事人绝不知情，我们只是在暗中进行。”

原振侠咕哝了一句：“以你的能力，自然轻而易举！”

爱神只当没有听见：“我们的目的，是要制造──或者应该说‘培育’一批超特的人。根据遗传学的原理，最优秀的男女，可以产生更优秀的婴儿。经过长时期的选择之后，一共是三十对，本来，我们想真正撮合他们成为夫妇的！”

原振侠有点骇然：“原来你真是爱神！”

原振侠在这样的情形下，叫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听来像是十分突兀，但是却又十分顺理成章！

爱神笑了一下：“不过，失败了！所以，称我为爱神，受之有愧。人类中最复杂的感情，就是男女间的爱情，不论我们如何去影响当事人的脑部活动，都不能使互相间没有爱意的男女产生爱情！”

玛仙大有感叹地望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心头一震，避开了她的眼光。

玛仙道：“是啊，男女间肉体上的吸引接触，简单得多，可是心灵上的情感，只怕没有甚么力量，可以强迫产生！”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居然大是幽怨地长叹了一声！

爱神伸手，在她的头上轻抚了一下：“我们只撮合了十多对，其余的，就在他们不觉察的情形之下，取得了他们的生殖细胞──”

原振侠的思绪又紊乱了起来。他是医生，自然知道人的生殖细胞，男性的是“精子”，女性的是“卵子”，这如何在“当事人不觉察”的情形下取得呢？

不过原振侠也没有问，他知道爱神有极高超的能力，想来总是有办法的，例如令当事人有短暂的昏迷之类。

爱神又道：“我们不但选择智能极高的男女，而且也极注意外型的俊美──”

她向玛仙望了一眼，玛仙撇了撇嘴。原振侠想起玛仙原来鬼怪一样的丑陋，也不禁好笑，玛仙立时知道他在笑甚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爱神微笑著：“成了夫妇的，他们的孩子，自然由他们自己抚养。取得了生殖细胞的，就在实验室中形成生命。”

原振侠“啊”地一声：“像玛仙那样出色的特种人，有……超过十五个之多？”

爱神摇头：“不，结果只有两个……或者说，我们以为只有一个，直到接到了玛仙的信号，才知道有两个成功的例子！”

玛仙又撇了撇嘴：“一开始，我最失败！”

爱神点头：“是，玛仙……在发育过程中出了差错，外形变了形，被我们放弃了！

”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更感到那位先生“外星人弃婴”的推论，是何等接近事实！

玛仙道：“那仅有的成功例子是男婴？”

爱神点头：“对，是男婴！”

玛仙向原振侠望来：“那男婴长大了，现在是甚么人，你该知道！”

原振侠点头，一字一顿：“把全世界闹得天翻地覆的大犯罪者，范围！可是，你和范围的年龄……好像不该是同时在实验室出世？”

爱神笑了一下：“生殖细胞被采集回来之后，并不同时开始培育，有的放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原振侠望向玛仙，玛仙作了一个鬼脸：“可怕吧！不但是女巫，而且是千年老女巫！”

原振侠自然不知说甚么才好，只好苦笑。

爱神叹了一声：“当玛仙外形出了差错，完全脱出了我们计画要制造出来的形象时，我们已经知道计画失败了。可是直到范围的思想全然不受控制时，我们才知道计画的失败，何等之甚！”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个是外形不受控制，一个是内心不受控制！”

爱神的神情无可奈何：“企图制造生命，这是我们根本的大错误！”

原振侠喃喃地道：“对！生命创造、发展，全是上帝的旨意。你们只不过想培育生命，就已经错误百出！”

爱神像是在深思原振侠的话，停了半晌，挥了一下手：“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像是一个家庭之中，有了一个叛逆的儿子。范围在成长到一定阶段时，逃走了！他的智力，完全照我们的培育计画发展，他是全人类中智力最高的人！”

原振侠点头：“毫无疑问，他……加入了人类生活之后，成了最大的犯罪者。现在，他用脑能力，控制了全世界的电脑系统──”

他讲到这里，陡然感到了一股寒意流遍全身：“他现在集中了全世界的核原料……看来是想制造……攻击性武器，攻击的对象──”

他直视著爱神，爱神叹了一声：“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他想攻击培育他的实验室！”

玛仙和原振侠一起失声：“你早已知道？”

爱神皱眉：“是，他在通过电脑进行他的计画时，我就知道。”

原振侠激动地挥著手：“应该立刻制止！”

爱神在考虑著，像是不能做到这一点。原振侠和玛仙互望著，心情紧张，但是转眼之间，玛仙却十分欢畅地笑了起来。

爱神望向玛仙，大有嘉许之色，但又有点讶异：“真了不起，巫术的力量和你的天赋结合，看来不知能创造出甚么样的奇迹！”

玛仙摇著爱神的手：“是你故意让我知道的，如果不是，我一定不会知道！”

爱神由衷地道：“现在或许是，但等你巫术力量又大有增进时，只怕会有甚么样的能力，我也无法想像！”

玛仙娇笑著：“是你实验中培育出来的生命，看来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爱神轻轻地打了玛仙一下：“你真会说话！”

两人这一番急速的对话，更听得原振侠不知如何插言才好。他隐约知道两人在说些甚么，那像是玛仙在忽然之间，明白了爱神的心意──玛仙有了解他人心意的能力，这一点，原振侠早已知道，而她居然能了解爱神的心意，所以爱神也在感叹她的能力之强。

而从玛仙最后一句话听来，原振侠倒大是放心。如今正在胡作非为的范围，正也是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自然，也难以翻得出爱神的手掌心！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旧小说中的一些常见情节来。

这种典型的情节，《西游记》这部小说中最多──不知从哪一个仙府，例如太上老君的仙府中，一个甚么东西下凡，成了妖精，搞得下界鸡犬不宁，束手无策。结果太上老君亲自出马，自然一出手，就把偷下凡去的作怪者收回仙府。

如今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范围出自爱神的实验室，如今全人类无法对付他，只有屈服在他的超能之下。能够对付他的，自然也只有爱神！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但也不是完全放心：“要快些采取行动才好。核原料在运输途中，也很容易发生意外，那么多核原料集中在一处，更是危险万分！”

爱神仍然皱著眉，玛仙笑著：“她在考虑，是不是趁此机会，把世界上的核原料消灭！”

原振侠挺了挺身，他知道玛仙刚才忽然笑了起来，就是由于想到了爱神这种心意之故。他摇头：“那没有意义，人类热中于核原料的采集，毁灭了这一批，会更努力去开采。”

玛仙笑呵呵地望著爱神，原振侠忽然激动起来：“范围的能力，来自你的培育，你应该更可以控制电脑系统的运作！”

爱神的回答，听来有点心不在焉：“当然是！”

原振侠兴奋得站了起来：“那你可以为人类做许多事！你可以控制电脑，使人类不再热中战争，不再互相侵略，强迫所有人都向善和好的一面发展，使得地球上，从此再也没有残杀、丑恶！”

原振侠讲到激动处，大力挥著手，神态有点像演说家。爱神在他讲完之后，笑了起来，神色像是面对著一个胡闹的小孩子。

原振侠看得出她大不以为然，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话很对，所以挑战似地望著她。爱神柔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本性如此，岂能凭甚么力量，就令之改善？

那绝不可能！”

原振侠沉声道：“范围就使得各国政府屈服！”

爱神吸了一口气：“令各国政府屈服，不等于令全人类屈服。而且，范围在犯罪，他在进行充满了罪恶性的活动，这和人类犯罪的天性相合，等于顺水推舟，自然容易成功！不过我看，各国政府也必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形长期存在，人也有反奴役的天性，有时，为求自由，会不惜牺牲一切！”

原振侠仔细思索著爱神的话，玛仙补充道：“人类有许多缺点，也有许多优点，此消彼长，都只能在自然发展之下进行，任何强迫的力量都不会有用。”

原振侠皱著眉，仍然大有疑惑之色。玛仙一俯身，在他的眉心中亲了一下：“别想得太伟大了，没有甚么人能作人类的大救星！”

原振侠苦笑：“可是，范围却成了人类的大灾星！”

爱神缓慢摇头：“他成不了大灾星，我已经通过各国重要的电脑系统，像范围威胁各国政府时所做的一样，通知各国政府，不必对范围的威胁屈服，他将不会再有控制电脑的力量！”

原振侠听到这里，陡然吃了一惊──爱神的话说得这样肯定，难道范围真的那么容易对付？

正当原振侠那样想时，爱神忽然霍然起立，现出惊怒的神情。玛仙连忙走了过来，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低声道：“情形不妙……敌对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

原振侠压低了声音：“他们……已在开始对抗了？”

玛仙点了点头，原振侠叹了一声：“唉，那是甚么样情景的一种对抗！”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能量，纯脑能量的对抗。我可以使你看到一些大约的情景。”

原振侠向玛仙望去，一时之间，不知道她那样说是甚么意思。玛仙的声音压得更低：“闭上眼睛！”

她才说可以让原振侠“看”一些情景，但却又立即叫原振侠闭上眼睛，听来矛盾之极。但原振侠立即知道，玛仙将令自己“看”到的情景，一定全然超乎人类正常的活动范围之外！

原振侠有足够的能力，接受那种超乎人类正常活动范围之外的事，虽然他不是很了解。

这时，他依言闭上了眼睛，只知道自己将“看”到的情景，不是通过人体上的视觉器官（眼睛），而是由一种力量，直接影响脑视觉神经。那是一种直接的“看”，不是通过眼睛的间接的看！

（由于这种情形，不属于人类正常活动范围，所以也很难用人类正常的文字和言语来形容。）

他将眼睛闭上之后不久，觉出玛仙柔软的指尖，在他眼睑上轻抚著，接著，指尖又轻轻地扫到了他的额前。玛仙的声音十分低：“集中精神，你会先看到一个鲜红的小红点──”

原振侠看到了那个小红点──这种情景，并不异特，任何人，只要对著发强光的物体看一会，再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个小红点。（那是不用眼睛，而可以看到东西的一个例子，任何人都可以实验一下。）

可是，接下来，原振侠“看”到的情景，却是异特之至！他看到那小红点在迅速扩大，扩大到了依稀像是一个人形。奇的是，小红点在扩大之际，由点变成了线，所以，依稀是一个人形时，看来是由红线勾勒出来的一个人形，闪动变幻不定，全然无可捉摸。

而另有一个亮青色的，同样是线条勾勒出来的人形，也在变幻闪动不定，在两个人形上，都有各种各样的波形散发出来。有的互相接触，像是示波仪中的两束波形，形成了Ｘ──Ｙ方式来显示时一样，纠缠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大团；有的各自向一片黑暗之中散发开去，绝不发生干扰。

原振侠看得莫名其妙，好几次想问，都被玛仙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口唇。

过了一会，玛仙才在他耳际低声道：“你看到的红色的，是爱神的脑能量；青色的，是范围！”

原振侠点了点头，心中想：就看到的情形而论，范围的脑能量，似乎一点也不在爱神之下，这真有点难以想像！他又想问，玛仙仍然按著他的唇。

玛仙的吸气声，就在原振侠的耳际响起，她的语音低而急促：“范围通过了电脑装置，把他的脑能量扩大，不易应付，要是爱神失败了──”

原振侠在心中急叫起来：爱神不是有同伴吗？她曾一再使用“我们”这个名词，为甚么要独立对付范围？

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可是已经得到了玛仙的回答：“爱神只能独力应付，她的同伴都回去了！”

原振侠心中急问：回哪里去了？

玛仙的声音轻柔：“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原振侠苦笑，心中有点责怪玛仙在如今这种时候，说话还用禅意、打机锋。玛仙的声音又响起：“不是故作玄虚，而是实际上的情形确实如此！”

原振侠心中一亮：“她……还是来自外星！”

玛仙“咯”地一笑：“当然，难道你一直以为她是地球人？”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这时，自红、青两个变幻的人形中发出来的波纹更多，纠缠的情形也更甚。虽然原振侠完全不懂那是一种甚么情形的争持，可是也看得惊心动魄，因为他知道谁胜谁败，关系实在太大！

忽然，玛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看，通过特殊的电脑装置，脑能力至少能扩大十倍！你看，这时你的黄将军，她在帮助范围！”

随著玛仙的话，又看到一个极淡极淡、浅灰色的线条组成的人形，也有一些波形发射出来，不过模糊而迟缓，看来不起甚么作用。但是当红、青两色的波形纠缠时，这种浅灰色的波形加入，却明显地对红色的波形，有一定程度的干扰！

黄绢和范围在一起！

当爱神开始攻击范围时，黄绢甚至和范围一起，共同对抗爱神！

原振侠心中不知是甚么滋味，他想说些甚么，还未曾说出口，玛仙已然笑了起来：“既然可以助阵，那再好也没有了！”

原振侠只觉得突然之间，玛仙握紧了他的手。同时，眼前，在那红色变幻的人影之旁，突然多了一个闪动变化得更快，看得人眼花撩乱的一条浅黄色、接近淡金色的人形。不住地有各种波形，自那淡金色的人形之中射出来，介入了“战团”。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思绪也进入了一种梦幻也似的境界之中。他看不出是哪一方面占了上风，而在突然之间，甚么都看不到，全都消失了！

原振侠心中突然一惊，不由自主地睁开眼来，看到爱神和玛仙都笑吟吟地，他忙道：“解决了？”

玛仙向爱神一指：“她能使你看到实在的情形！”

爱神双手向上一扬，自她的双手上，有柔和的光芒发出，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方形。原振侠刚感到那像是一幅萤光屏，就已经看到了影像。

光线闪动了几下，首先出现的，显然是一套先进的电脑装置，范围正从一张构造十分特殊的椅子上，踉跄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本来就苍白，这时看来更白得可怕，而且有一股茫然无依的神色。额上都是汗，双眼之中了无神采，和他以前的那种炯炯有神判若两人。

在一旁，另一张同样的椅子上，黄绢也正急急离开。看样子，她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正来到范围的身边，在连连发问。

原振侠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形来看，黄绢正在问：“发生了甚么事？”

范围却只是木然摇著头，看起来，他非但不再是超人，只怕智力比普通人还不如！

爱神一挥手，眼前的影像消失。爱神向玛仙望来，神情颇为严厉，玛仙假装不知道，只是笑嘻嘻地挽著原振侠。爱神叹了一声：“你大可不必如此！”

玛仙咬著下唇：“必须如此，这叫除恶务尽。万一他再作起恶来，你又不在，谁还能制伏他？”

原振侠吃了一惊：“范围他怎么了？”

玛仙笑著：“在我们合力攻击之下，他脑能力遭到破坏，成了白痴！”

原振侠“啊”地一声，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关于核原料的集中，各国立时放弃了原有的决定。那次特别会议的执行人──黄绢将军，也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北非。

在这种大消息中，不为人注意的是两则小新闻。一则是南中国海发生一次小地震，令得一个小岛下沉了少许。岛上幸好无人居住，所以虽然岛的形状彻底改变，但却无人受伤──小岛，自然是范围曾用来作总部的那个。

第二则消息是，受世界各国警方通缉的天字第一号罪犯落网，但经过专家的检验，证明他智力极低，不明白何以他会成为大犯罪者。

各国政府后来又曾派出高级情报人员，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议决把范围的勒索信、爱神的通知等等不可解释的事，都归诸于“由于电脑系统不完整而导致的差错”，把有关记录一概销毁，不留档案，就当没有这种事发生过。

这个决议获得一致通过──范围的智力已比不上一个普通人，甚至于连各地警方都不管他，只有卡尔斯将军国度的一家精神病院收留了他。

一切都风平浪静，故事也该结束了。只是还有一点，必须补充。

当日，在范围失败之后，原振侠身心松弛，又坐了下来。爱神和玛仙低声交谈著，原振侠也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甚么，只是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个问题来：“当日，你们选定的男女，自然都有记录？”

爱神并不立时回答，只是向玛仙十分有深意地望了一眼。

玛仙咬了咬下唇：“我宁愿是你的女儿！”

爱神笑了起来：“当然不是！”

原振侠大感兴趣：“不但是理论上来说，而且实际上，你们当日收集生殖细胞时，合成玛仙生命最初形式的男性、女性生殖细胞属于甚么人，那一对男女，也就是玛仙的父母！”

爱神点头：“确实如此。玛仙在被我们放弃时，我们并不知道她外形虽然变形，但智力超强。其余的孩子，由于智力和一般人无异，也都让他们随父母在人间成长。只有范围，一直在我们的看顾之下，直到他自己叛逃为止。”

原振侠有点悚然：“其余孩子……没有加以特别留意？他们现在──”

爱神一挥手：“他们现在和普通人一样，不必加以特别的注意！”

他们讲到这里，玛仙以一种再也忍不住的语调叫了起来：“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爱神用十分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名字──女的是一个出了名的美女，连玛仙本人都不觉得奇怪，可是那男人的名字，却听得玛仙和原振侠目瞪口呆！

他们两人互望著，过了半晌，才齐声道：“说不说？”

玛仙忙摇头：“不说！不说！谁也别告诉，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大秘密！”

原振侠握住了玛仙的手，同意了“不说”！

（全文完）

幽灵星座

在星相学之中，星座分成十二种。

其中，并没有“幽灵星座”。

幽灵，怎么会和星座发生联系呢？

既然不会，《幽灵星座》这样的题目，不是根本不能成立吗？

且慢且慢！

如果肯定人死了之后有幽魂，古今中外，那么多幽灵（数字之大，无法估计），都还在地球，还是在传说的“阴间”？

当然是在“阴间”。

阴间是甚么意思，单从字义上，就再明白也没有，那是和人的生存空间“阳间”，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根本不在地球上，在另一个星球上！

还能肯定地说，幽灵和星座之间没有联系吗？

如果承认了“幽灵星座”这个题目的可能性，那么，请定下神来，用心看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任何人，不管他是世界级的伟人，还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生的际遇，都不可测。

有人说：命运是一个写好了的剧本，不过没有人可以看到下一场会怎样。只有到了那一步，才知道会怎么样。而且，全然无法预测，一些看来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事，都可以影响人一生的命运。

每一个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选择细小事情的机会。例如早上起床，右脚先下床还是左脚先下床；出门，决定靠左走还是靠右走，都会影响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不相信？

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绝对无意偷听他人的谈话，可是在他身后的那一对男女，讲话声响了一些（或许由于是周遭的环境太静）。

他听到女性的声音在问：“你是甚么星座的──”

（女性的声音很动听，很年轻。他心中笑了一下，那是相识不久的青年男女，在这样的环境中，互相寻找著话题──）

他听到了男人声音的回答：“幽灵星座。”

（男人声音沙哑、苍老，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和他刚才想像的“青年男女”绝不相同。从声音听来，那男人至少六十岁了！自然，六十岁男人也有资格和少女谈恋爱，可是回答却太奇怪，“幽灵星座”，那是甚么意思？）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如果他能在那一刹那，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回头去看的话，那么，自然一切都大不相同。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衣著相当入时的少女，正侧著头，一脸惊讶之色，像是正在注视著身边的甚么，可是她身边并没有人。

他不禁大是惊讶！

这时候，他如果决定不去理别人的事，起身，走开去，只怕过几天，也就会将事情忘得一乾二净。可是他却进一步，向那少女问：“你……刚才好像是在对人说话？”

原振侠“呵呵”笑著，挥著手，打断了一个年轻人的叙述。喝了一口酒：“你说的这个鬼故事，不算精采。”

那年轻人涨红了脸：“我不是在说鬼故事，是在讲述一件事实。”

原振侠笑：“你至少要使人家知道，当时你是在甚么地方──”

那年轻人咽了一口口水，有相当惊骇的神情。他的身边有人递了一杯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乾：“海边。我由于……最近感情上有点困扰，所以常在深夜，一个人到海边去静坐。”

原振侠听到“感情上有点困扰”，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那年轻人又道：“我坐在一块大石上，在身后讲话的那一男一女……不……唉，我已经说过了，当我回过头去时，我没有看到那男的，只看到那少女──”

在听那年轻人讲话的几个人，都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年轻人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微笑：“有点意思了，请说下去。”

在这间布置得相当优雅的大客厅中，聚集了二、三十人，各色人等都有。原振侠对于参加这种聚会，并不是十分热衷，他在这里出现，另有一个连他自己也十分难以捉摸的原因──这似乎很难说得通，但情形又确然如此。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原振侠中午休息时，医院院长走过来，拍著他的肩：“肯不肯接受一项邀请？”

原振侠笑：“这算是甚么问题，当然要看是甚么样的邀请……”

院长也笑了起来：“当然，比起你多姿多彩的各种历险，那可能极乏味……嗯，有一个聚会，估计有十来个年轻人，全是大学生，很想和你谈谈，见一见你──”

原振侠哈哈大笑：“我绝不是青年导师，不会教年轻人忠君爱国！”

院长瞪了原振侠一眼：“那些青年从外国回来度假，其中一个的父亲，是刘心芹。

”

院长说出了这个名字，原振侠“啊”地一声。那是一个本地极有名望的外科医生，已经退休了──那是两年前的事，在绝不应该的情形下退休。他才五十岁，正是人生智慧、体力的高峰，而且，在再繁复精细的外科手术中，他也没有出过丝毫差错，都是不断地成功、成功，他被推崇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十名外科医生之一。

但突然，他却宣布退休。

他自然有权决定怎样做，但整个医学界却为之震动，都想知道原因是甚么。当时，曾有医学界组成的“劝说小组”，去和刘博士详谈。小组由十个人组成，院长是成员之一，临时拉了原振侠去。原振侠在所有人中，年纪最轻，在一干老资格的医生面前，他自然没有甚么发言机会。

他对那天晚上的经历，印象十分深刻。因为他本来和别人一样，应该劝刘博士不要退休的，可是结果，他只说了一句话：“刘博士既然决定退休了，何必勉强他再继续工作？”

当时，院长十分恼怒，甚至拍了桌子：“医生，是一种神圣的职业，有著社会责任。只要还能工作，就不能以私人理由退休──”

虽然不至于“群情汹涌”，但那晚上，不欢而散，倒是真的。

而令得原振侠说出了那句话的原因，是刘心芹的神态相当怪。来劝说他的人，不但全是他的同行，而且全是老朋友，有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同学。

他很客气地招待著客人，也言笑殷殷。可是，只要话题一触及他为甚么要退休，他就一言不发──这种神态，令人感到他心中，有巨大的隐秘，有难言之隐，有不想说出来的苦衷。

可是当晚，显然只有原振侠一个人，体谅到了他那种心情。其余人，并没有对刘博士的神态付以多大的注意。

在院长拍了桌子，愤然和所有人一起“撤退”时，原振侠自然也跟著出去。刘心芹有礼地送了出来，手中捏著烟斗，各人纷纷上了自己的车子。花园的大铁门打开，原振侠在打开车门前，向刘博士望了一下，刘博士忽然用手中的烟斗指向他，欲言又止。原振侠就不进车子，等著他说话，等到所有车子全驶走了，刘博士还是维持著那个姿势。

刘博士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原振侠向前走来：“刘博士有甚么吩咐？”

刘心芹是一个身形高大，面目英朗的中年人，健康情形极佳，有体育家的体型。这时，他现出一种十分深刻的迷惘：“听说你……有不少古怪的经历──”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那是由于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怪事！”

刘心芹对原振侠的这个回答，大是满意。他不断吸著烟斗，发出“滋滋”声，也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试探著问了一句：“刘博士是不是也遇到了甚么怪事？”

一来由于刘博士退休的决定，十分突兀──刘博士出了名热爱工作，曾有十二小时不断施行手术的记录。二来也由于当晚刘博士的神态有异，所以原振侠才这样问。以他对付怪异事情的经验，他想到刘博士就算遇到了甚么怪事，也不会怎么大不了。

刘心芹的反应很正常，他先是侧头略想了一想，徐徐喷出一口烟，这证明他的确有一点怪事难以明白。可是接著，他却又摇了摇头。

摇头，应该是否定，表示没有怪事。然而他一开口，却又道：“也许──”

原振侠给他弄得莫名其妙，但由于刘博士的一切，都值得令人尊敬，所以他耐著性子，等著，等他进一步的表示。

不过原振侠没有等到甚么，刘博士在那大约三分钟的时间中，显然在沉思，决不定是说甚么还是不说。最后，他吁了一口气：“没有甚么，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详谈。反正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但他自然也不会逼刘博士说出甚么来。当晚，在他驾车回住所的时候，还曾把刘博士的古怪神态，仔细想了一想，得不出甚么结论。他古怪的遭遇极多，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偶然想起。可是刘博士也一直没有践“以后有机会再详谈”的约，他也不便贸然去找刘博士。

所以，当院长向他提及，刘博士的儿子和一些年轻人，在刘博士住所有一个聚会，希望他去参加时，他立即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心想，能和刘博士详谈一下，也是好的──或者可以得到些甚么，或许甚么也得不到，这就是他感到，出现在这个聚会，连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为了甚么的原因。聚会一开始，原振侠就大失所望。

聚会的主体，全是年轻人，或者说，全是大学生，几乎来自世界各地。他们有的是中学同学，有的本来不相识，由别人介绍来。

原振侠比他们年长，但也没有大多少，所以相处融洽，没有甚么问题，也没有人逐个介绍。反正大家都有洋名，也就乱叫一通。

原振侠当然是中心人物。

令原振侠失望的是，他本来想见见刘心芹博士──博士在宣布退休之后两年来，完全、彻底地退出了任何医学活动，甚至不肯参加医学界的聚餐会，也不和老朋友来往。

没有人知道他在干甚么，所有医学界的人，提起来就觉得怪异莫名。

有一次，原振侠和几个有名望的医生在一起，提起了刘心芹博士。一个名医愤然道：“他现在的那种情形，不叫隐居，叫逃避！”

另一个道：“奇怪，老刘在逃避甚么？”

那名医愤然：“谁知道！或许是在逃避外星人的追杀，又或许在逃避感情上的困扰──”

说的当然是气话，但刘博士行径怪异，很引起他的前同行的物议，而且，没有甚么好评。

在这种场合，原振侠照例为刘博士辩护几句，自然也起不了作用。

原振侠一到，十来个年轻人就十分热情地围了过来，原振侠正和他们打招呼时，刘心芹博士咬著烟斗，从书房中走出来──刘府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格局偏于旧式，大客厅旁是小客厅，要通过小客厅，才能到达书房。

这种设计，有一个好处，是主人在书房的时候，不会受到不相干的来客打扰。

刘博士一走出来，就和原振侠打招呼，两人之间隔了很多人。刘博士声音宏亮，这证明他健康状况极佳：“小原，你来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这老头子，不来打扰你们了──”

刘心芹年逾半百，当然不再年轻，可是也实在并无老态。原振侠刚想开口留他下来，他已转过身，走进了小客厅。而且，把大小客厅相通的一扇门关上，那分明是拒绝他人去找他的意思。

原振侠无法可施，好在一群年轻人学识丰富，思想灵活，和他天南地北谈著，倒也并不寂寞。晚饭之后，人人一杯酒在手。

几个少女商议著，想要原振侠说说他的恋爱故事和恋爱观，原振侠吓得连连后退，退到了一群男孩子面前。

那一群男孩子，正在轮流叙述著“一生之中最神秘的经历”。看到原振侠过来，大家都笑：“我们不必说了，甚么人能有原医生那么多怪遭遇！”

原振侠笑：“我算甚么，那位先生才真了不起──”

几个少女也挤了进来：“原医生，那个超级女巫──”

原振侠不等她们说下去，就向一个刚才在说话的年轻人道：“请继续说下去──”

那年轻人就说著，说的就是一开始，那年轻人在海边大石上，因为感情上的困扰，在自怨自艾时遇到的奇事。他的叙述本来有点不连贯，经过原振侠的引导，变得有条理得多，听的人也大感兴趣。那几个少女也不再追问原振侠关于“超级女巫”的事，聚精会神地听著。

原振侠反倒对那年轻人的叙述，没有甚么兴趣。他缓缓转动著酒杯，心想只怕没有甚么机会，再见到刘博士了，不如拣一个适当的机会告辞的好。

这时，那年轻人在继续著：“我明明听到有人对答，怎么会一转过身去，只见那少女一个人呢？”

旁边一个看来很调皮的青年插嘴：“那不更好！那少女一定很美丽动人，一般爱情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

叙述的那个忽然住了口，现出了十分不可解的疑惑神情。在别人一迭声的催促中，他忽然喃喃地道：“如果我当时根本不转过头去看，或是看到了只有那少女一个人坐著，也不加理会，迳自离去，不知会怎么样？”

他这样自己问自己，听得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思。一个女孩子笑道：“现在你有甚么不对头？”

那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竟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各人不禁大哗，在这种全是年轻人的场合，各人尽兴叫著，声音更响亮，绝对达到可以损害健康的噪音程度。

原振侠很久没有处在那么热闹的环境之中了，他也跟著叫：“你倒真是讲故事的能手，知道在甚么时候卖关子，吊胃口……”

其余的人一边一个，去摇那年轻人，像是这样，就可以把故事自他口中摇出来。

正在喧闹至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客厅的门打开，刘博士走了出来，客厅中静下来。

刘博士摇头：“噪音不但可以杀人，看来也可以拆楼──”

大家都笑著，叙述的那年轻人叫了一声：“爸──”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知道那年轻人原来是刘心芹博士的儿子。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但令原振侠，也令得所有人讶异莫名。

刘博士笑吟吟地应了一声，顺口问：“甚么事那么高兴，吵翻了天？”

那年轻人道：“每人在叙述怪经历，我在讲──”

他才讲到这里，刘博士的神情就变了，沉下脸来，声音也十分异样，叫著他儿子的名字：“量中！”

他这样一叫，客厅中，就算本来还有点声音，也陡然静下来。刘博士竟然又声色俱厉地申斥：“你又在胡说八道甚么！”

人人愕然互望。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欢乐气氛的聚会之中，绝对可以胡说八道一番，而且，事实上，刘量中──那叙述的年轻人，并没有胡说甚么。刘博士的申斥，来得一点道理也没有！

人人不知如何是好，刘量中喃喃说了一句：“我也没有胡说八道！”

刘博士握著烟斗，用烟斗指向刘量中：“你说到甚么地方？”

这句问话，在场的很多年轻人，听得莫名其妙。但有缜密推理头脑的原振侠一听，心中就“啊”了一声，刹那之间，他至少明白了以下几点：

一、刘量中叙述的是事实，他不止一次对人讲起，至少，对他父亲讲过。

二、刘博士在知道了刘量中的经历之后，一定曾严厉告诫过他，不要再向别人提起。所以一听得他又在对那么多人说起，就勃然大怒，不管是不是会破坏欢娱的气氛，立时申斥！

三、刘量中在海边的遭遇，一定十分惊世骇俗，不然刘博士不会禁止他说。

可是，明白了这三点，于事无补，原振侠不知道刘量中遭遇到的是甚么！

这时，刘量中还没有回答，原振侠一面心念电转，一面已脱口道：“他说到转过身去，只见少女一人，未见有别人。”

刘博士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神情动作，显然是在说：还好！还好只是讲到这里！

他仍然沉著脸，样子看来十分威严。别说一干年轻人不敢出声，连原振侠也觉得十分尴尬──事情忽然之间变成这样，三分钟之前，谁也想不到。

原振侠想了一下，又道：“刘量中，他……海边的那次遭遇……很怪很怪？怪得不能讲出来？”

原振侠问出的这个问题，正是人人想问而不敢问的。所以，有几个人，一起鼓掌，向原振侠致敬。

刘博士的神情有点怪异，竭力想令事情轻松，但又力有未逮：“没有甚么怪，他……和那少女搭讪几句，就回宿舍去了……”

原振侠立时向刘量中望去，刘量中嘴唇掀动，没有出声。他立时又望向刘博士，及时看到刘博士，正在向他儿子投以十分严厉的眼色。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说了一声：“太丑恶了！”

果然，他听到了刘量中言不由衷的声音：“是啊，既无艳遇，亦无怪事，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原振侠再睁开眼来，看到他居然还摊了摊手。原振侠不敢得罪刘博士，可是刘量中的态度，却令他忍无可忍：“你在大学学甚么？”

刘量中见到可以转变话题，如释重负：“学的是化学！”

原振侠发出一下长笑：“你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化学家，可是仍然是一个最糟的说谎者！”

刘量中陡然红了脸，其余人也发出程度不同的不满声。聚会到了这一地步，自然是难以延续下去了。

刘博士看来也无意挽回，转身又向小客厅走去。一步跨了进去，才停住，一转身：“人人都有权保留一点秘密。年轻人，允许人家保持秘密，这是做人处世之道！”

大客厅中的众青年男女，面上皆有不服气的神情，可是又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觉得自己义不容辞，要挺身而出，“为民喉舌”！他立时道：“人人也都有权说出秘密，允许他人说出秘密，也是做人处世之道！”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居然引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刘量中叹了一声，搓著手。刘博士转过身来，凝视著原振侠：“对，那要看这个人本身，是想保留秘密，还是想说出来。”

原振侠的行动，直截了当之至，他立时望向刘量中：“你愿意说出来，还是愿意保留？”

所有人都向刘量中望去。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而且一直到现在为止，原振侠虽然觉得事情有点怪，但也绝没有和甚么严重事件，联想在一起。在说话、动作时，也都十分轻松，他也想不出自己的这个问题，对刘量中来说，会有甚么为难。

可是，刘量中却没有回答。

应该说刘量中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著头，神情不是很看得真切，但是可以感到他十分为难。然后，在众人的错愕神情下，刘量中声音乾涩地道：“我根本没有甚么秘密，无所谓保留还是公开──别再讨论了……”

所有人都静了片刻，然后，有几个人装著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转换了话题，但是当然气氛也不如前。刘博士走回了书房，刘量中无精打采，大家也故意说些没有意义的话。

原振侠首先告辞，和他一起告辞的有好几个人。其余人，显然也不拟多逗留。

和原振侠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年轻人问：“原医生，照你看，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摊了摊手：“可以作一千种推测，也根本无法推测，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才知道！”

其中一个道：“在刘量中的叙述中，我听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名词──”

原振侠点头：“是，‘幽灵星座’！”

那青年又问：“甚么意思？”

原振侠摇头：“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那几个青年也没有再问甚么。原振侠上车，回家，对于刘博士的态度，仍然觉得十分怪。

从经过的情形来看，像是刘量中并不觉得事情有甚么严重。要不是他父亲突然阻止，刘量中或许会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讲出来。

原振侠也无法想像，刘量中叙述的那件事，会有甚么样的发展。

他听了将近一小时音乐，准备就寝时，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来，听到了压低了的，显得十分神秘的声音：“原医生，我是刘量中！”

原振侠立时取笑：“打电话并不犯法，不必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电话中，传来了刘量中的一下叹息声，仍然压得极低：“我有些话要说，电话里又不方便──”

原振侠看了看时间：“现在？”

已经凌晨一时了，所以原振侠提醒刘量中。

刘量中坚持：“现在！有甚么地方可以详谈，我要说的话……很多。”

原振侠心想，刘量中要对自己说甚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讲他的那个怪故事，另一个可能，是说他感情上的困扰。

“来我这里，我的地址是──”原振侠向刘量中说了地址，刘量中不忘说了声“谢谢”。

令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他那一声“谢谢”，也是压低了声音来说，像是他的处境十分神秘。

原振侠估计，刘量中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可以到。他换上了一张唱片〈巫师和他的徒弟〉，然后又准备了咖啡，等到要从厨房中出来时，忽然厨房门被人关上。原振侠吃了一惊，已听得门上，传来了迅速密集的敲击声，敲出普通的电码：“猜是谁？”

原振侠一张口，想要发出高兴的呼叫声，可是随即克制了自己，只是道：“听听那音乐！”

门外静了一会，才传来了娇媚的声音：“我和你，不是女巫和她的──”

她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原振侠也在这时打开门来，恰好伸出手指，按向她的唇上，不让她再讲下去。两人的动作，配合协调之极。

玛仙半倚著门槛站著，原振侠一望向她，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这只怕是所有男性，在这样近距离，看到了像玛仙这样出色的美女之后唯一的反应。

玛仙明亮的大眼睛忽闪著，伸出舌头来，在原振侠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尖，轻轻舔了一下，原振侠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来。

玛仙探头向厨房中看了一看，作了一个鬼脸：“准备招待客人？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原振侠挑战似地望著玛仙：“你是超级女巫，应该知道等一会来的人，是男是女──”

玛仙一扬眉，看来十分认真地接受了挑战，她跳跳蹦蹦（那真是青春的弹跳），在一张沙发上，用一个看来相当怪异的姿势坐下──盘著腿，却又半侧著身，看来有点像是瑜珈术中的一式。

原振侠向大门口看了一眼，门关著。玛仙并没有他住所的钥匙，但她是超级女巫，就算不能透门而入，要把门弄开总也不是难事。

他不知道她为甚么会突然出现，但原振侠十分高兴她的出现。

本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有若干程度尴尬，但是在南中国海上，他们并没有讨论过甚么，自然取得谅解──把原来可以造成严重纠缠的事，听其自然发展。而玛仙慧黠可人，虽然“女巫”这个头衔有点骇人，但在经历了“大犯罪者”这样的事情之后，原振侠对将军和特务的反感更甚了。

女巫，至少是一种神秘力量的操纵者，而不像将军、特务，操纵的是权力。

原振侠不清楚在巫术中，是不是也有低层向上层屈服的情形，他肯定，在权力操纵上就有。当大犯罪者操纵了最高层的权力时，黄绢几乎没有经过甚么考虑，就向他屈服了！

黄绢的行为，令原振侠失望之极。海棠一被上级召唤，就弃他不顾，反倒可以原谅──虽然那也令他闷闷不乐了好一阵。所以，玛仙出现得正是时候。

他看到玛仙以这个怪姿势坐下来之后，半仰著头，聚精会神，就先过去停止了唱片，一下子变得十分静。

他注视著玛仙，玛仙渐渐皱起了眉，现出讶异的神情，呼吸也渐渐急促，双颊有一种异样的苍白。而且，尽管她看来仍然极美，但是却无可避免，有一股妖异之气。

原振侠刚想叫她别再施术──他实在不喜欢玛仙身上，有这种妖异之气透出来。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玛仙已经直跳了起来，叫：“快！要来不及了──”

原振侠大是错愕，玛仙“跳”起来的情形，也怪异莫名。她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人向上弹起，到了凌空，手脚才舒展开来。于是，落地时，又变得好好地站在地上。

她叫著，原振侠不知她这样叫是甚么意思，她随手一拉原振侠，就向门口冲去。

她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急骤，眼看要撞在门上，却见她一探手，就拉开了门，闪身而出，把原振侠一推，推向电梯门口。她自己直扑楼梯口，声音一路在她飞奔下楼时传来：“我先下去发动车子，你立刻下来──”

原振侠在电梯没有到达时，思绪撩乱。他知道，玛仙一定是通过了巫术力量，知道会有甚么意外发生，她要去阻止！

他能猜到的，只是这一点。他也考虑过要自楼梯上跳下去，可是电梯已经到了。在这种一秒钟都要争取的情形下，乘搭电梯，实在不是办法，单是门一开一关，就能叫人心焦万分。

等到原振侠冲出大堂，玛仙已驾著跑车，一下冲到他的面前。他立时上车，喘息未定，居然还不忘幽默：“我以为女巫最快的赶路方法，是骑著扫帚飞。”

玛仙翻了翻眼：“我注意到，你住所中没有扫帚！”

她把车子开得飞快，原振侠的身子随著车子的急转弯而摆动。

原振侠叫道：“至少该让我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有人约了我，要找我的──”

玛仙连连点头：“就是这个人，我感到他会出事，要赶快！这个人……很怪，有一点很怪的怪事，发生在他身上──”

（原振侠本来想说：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是甚么人，怎么会知道有甚么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不过他没有问，因为玛仙把车子开得快绝，而且，那是一条上山的路，盘旋曲折。原振侠可以相信，玛仙有卓越之极的驾驶能力，但也不必冒险，在这种情形下去分散她的注意力。）

（后来，隔了相当时日之后，原振侠还是向她问了这个问题。）

（玛仙的回答是：你叫我猜猜要来的人是男是女，我就施术，就和这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取得了某种联系，可以知道他会发生些甚么事。）

（玛仙的回答，极其玄妙，令原振侠眨了半分钟眼睛，说不出话来。只好在心中，暗自感叹巫术的奇妙。）

（而玛仙则说，原振侠不断眨眼睛的动作，可爱极了。使得原振侠在来不及拒绝的情形之下，她已在他的眼上，轻吻了五、六下。）

原振侠当时，“啊”地低呼一声：“刘量中？”

玛仙并没有回答，原振侠这时，也注意到玛仙走的这条路，正通向刘博士的住所。

刘量中刚才那个电话，如果从家里打来，他要前来，自然也会由这条路来。

那也就是说，他们和刘量中，有机会在半路上迎头相遇。

原振侠刚凭推测，得到了那样的结论，就看到前面一个转弯处，一辆车子飞快转出来，车头灯在黑暗中看来极亮。

玛仙的车子离它约有一百多公尺，玛仙一看到那车子，就发出一下低呼声。那辆车子在转了弯之后，应该驶向前来的，可是它显然在一刹那间失去了控制，竟然没有驶到路面来，而是继续向前冲出去！

上山的路上，一边是悬崖，车子撞在水泥栏上，发出巨响，也令得车子一个翻腾，向著悬崖之下，直跌了下去！

一切全在玛仙和原振侠两人眼前发生。当玛仙驾著车，在撞栏处停下，两人立时一起跳下车，向下看去时，车子还在半空中，车头灯还亮著，在黑暗的空隙，划出惊心动魄的光柱。他们一口气没透过来，车子已经落地。

那至少超过两百公尺的山谷，车子一跌下去，结果和所有电影中看到的镜头，完全一样！而且，也绝对可以在物理学上，证明光的速度，比声音快了不知多少！

他们先看到晶亮的火光一闪，一蓬火柱，冲霄直上。然后，再是一下轰然巨响，那一团火光，熊熊燃烧。

原振侠震呆得说不出话来，他想问玛仙：那是刘量中的车子？可是，由于所受震憾太甚，竟然出不了声。

玛仙盯著山下面，虽然隔得远，可是山谷下传上来的火光，还是可以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看起来更是诡异莫名！

她嘴唇掀动著，并没有甚么声音发出──平常人如果有这样动作，可以视为喃喃自语，可是玛仙，却大有可能，是在念甚么巫术的咒语。

原振侠的直觉是，这种情形的汽车失事，车中人绝无生还的可能。玛仙即使再念甚么咒语，也无法令那人死里逃生，真要念，还不如念念“往生咒”，来得实在些。可是玛仙却十分认真，一直盯著跌下山谷的那车子──那实际上是一团火。

就在这时，另外有一辆车子，从那个弯角转了过来，来势也快绝。

此际，离那辆车子坠山，至多只有两分钟。那辆车子一转了弯就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忽忙下车。

原振侠以为那是一个驾车人，知道有车子出了事，下车来看的。他一扬手，向那下车的人叫：“快去报警，有车子跌进了山谷──”

随著他的叫嚷，那下车的人，向前疾奔过来，自山下面窜起的火光，也可以隐隐约约，映在他的脸上。原振侠向他看去，震呆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是刘心芹，刘心芹博士！

刘心芹以一百公尺冲刺的速度奔向前，若不是他陡然之间，看到了原振侠，收住了势子，只怕他会直冲下悬崖去。原振侠要双手齐出，抵住他的胸口，才能免得两人相撞，刘博士向前冲来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原振侠和刘心芹面对面，刘心芹又惊又怒，陡然之间，大喝一声，震得原振侠后退一步。

刘心芹扬起手，看来不知准备如何对付原振侠，但终于只用力一挥手，来到了悬崖边上。陡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听来令人全身冰冷的惨叫声：“量中──”

原振侠真的感到全身冰冷！刘心芹在叫他儿子的名字，他和刘量中，可能一先一后，开车出来。

刘心芹知道在自己前面，不可能有别的车子，知道跌进了山谷之中的，一定是刘量中！

尽管有过许许多多非常事件的经历，原振侠还是不能想像，两三个小时之前，还是鲜蹦活跳的一个小伙子，如今已经在烈焰的吞噬下，变成了一团焦炭，生命从此消失！

这个人，到此就等于再也没有存在过！

原振侠看到刘心芹在叫了一声之后，身子慢慢蹲了下来，脸上神情，痛苦之极。

原振侠明知就算攀下山去，也没有甚么用处，但是总得下去看看才行。

他向玛仙打了一个手势，可是玛仙根本不注意他，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还在注视著渐渐变弱的火团。

原振侠打量了一下形势，虽然漆黑一片，可是以他的身手，想要落下去，多半没有甚么大问题。

他向前跨出了两步，突然之间，跨出去的腿上一紧。蹲在地上的刘心芹，名闻全球的出色外科医生，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原振侠的小腿，口张得极大，发出一种如同狼嗥样的声音。看起来，像是想在原振侠的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原振侠骇然莫名，叫：“刘博士──刘博士──”

刘博士嚎叫起来：“你满足了？你满足了？”

原振侠不知如何才好：“你先起来，我不明白你说甚么，你──”

刘心芹声嘶力竭：“你满意了！要他把心中的秘密向你公开，你满意了？”

原振侠心头一阵绞痛，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下。刘心芹这样指责他，他当然不愿意承当，可是如今，对著一个受了如此沉重打击的父亲，又何必为自己辩护甚么？

他俯下身，用力扶起刘心芹，可是刘心芹双腿软得站不稳。他双拳如雨点一样，在原振侠身上捶打著，同时嚎叫：“都是你们这班人，尤其是你！你们，你，杀了量中！

他因为你的好奇而死……”

原振侠声音发颤：“你……”他陡然叫起来：“玛仙，你能令他镇定一下？”

玛仙直到这时，才把视线自山谷下的那团火上收回来，她一言不发，走过来，把手按在刘心芹的后脑上。刘心芹立时停止了叫喊，双眼有点发直，抓住原振侠衣服的手已松开，身子摇晃，站立不稳。

原振侠忙扶著他，在路边坐下。他双手抱著头，自喉际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听了令人心为之碎！

原振侠向下指了指：“我下去看看。”

玛仙一扬眉：“看甚么？”

原振侠想不到玛仙会那么尖锐地反问，苦笑了一下。的确，下去看甚么呢？看烧成废铁的车子，还是看烧焦了的刘量中？

他只好苦笑：“总要下去看看。”

玛仙突然之间，现出了相当怪异的神情，又向下面的火团望去。火团已经熄灭，在黑暗中看来，只有一点暗红在闪耀。玛仙紧蹙著眉，像是有十分难以明白的事，在困扰著她。

原振侠问了她几次在想甚么，她都没有回答。这时，刘博士却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向悬崖冲了过去，原振侠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了他。刘博士紧抿著唇，也不出声，可是却用力挣扎，他的力度大得出奇，原振侠几乎拉不住他。

幸好，这时恰好有一辆巡逻警车经过。车上的警官、警员，跳下车来，问明白是甚么事，立即召救伤车。玛仙趁混乱时，悄悄在原振侠身边道：“我们回去吧，事情和我们无关！”

原振侠奇怪玛仙何以会这样说，忙道：“也不能说全然无关……虽然刘博士的指责我不接受，但是……如果不是我说了几次，要刘量中把话说出来，刘量中不会找我，也不会有惨剧发生，所以──”

他说到这里，才向玛仙看去，看到玛仙的神情，像是十分恐惧。而她又不想自己恐惧的神情显露，正在尽量掩饰──但由于她心中的恐惧，一定极甚，所以她的掩饰，不是很成功。

原振侠一看到这情形，心中讶异莫名。玛仙也会恐惧？会有甚么事令玛仙恐惧？这实在是不能想像的事！

不但在玛仙原来的性格之中，只怕就没有恐惧这回事，而且她现在，又掌握了巨大的、奇妙的巫术力量，还有甚么值得她害怕的？

可是原振侠又可以感到，她真正在感到害怕！

一时之间，原振侠也住了口，不知如何说才好。玛仙仰头望向他，美目之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她再次轻声说著：“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

一个警官走过来：“不，小姐，你们是目击证人，请和警方合作。”

玛仙叹了一声，转问原振侠：“那我们不如攀下去看看了！”

那警官的年纪很轻，他一面请玛仙和警方合作，一面视线已停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去。他一听得玛仙说要“下去看看”，不禁吓了一大跳：“小姐……那太危险了……”

原振侠正想下去，却立时道：“好……”

那警官呆了一呆，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玛仙向他嘲弄也似，笑了一下，令得那警官无缘无故红起脸来：“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原振侠已经开始行动，虽然是悬崖，但那并不是甚么穷山恶水，毕竟只是城市中的山头而已。对于曾在新几内亚腹地，攀登过可怕的“缺口的天哨”，进入过“鬼界”的原振侠而言，自然不算甚么。要不是他要照顾同时向下落来的玛仙，速度还可以更快。

玛仙下落的速度也很快，动作俐落。反倒是那警官，有点笨手笨脚，狼狈不堪！

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拉住了一株小树，身子向前一荡，一跃而下，已到了失事汽车的旁边。

玛仙跟著跃下，原振侠过去扶住她。当他的双手，扶住了她的腰时，竟发现她的娇躯在微微发抖。

原振侠立时向玛仙投以询问的眼色，可是玛仙却转过头去，有意避开了原振侠询问的眼光，这更令原振侠大惑不解。

玛仙已轻轻推开了原振侠，脚高脚低，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离失事汽车极近处，原振侠也跟了上去。

汽车已变成了焦黑的、难以形容的不规则的一团，有一些零件散落在周围。

车子虽然已全然不成形，但是还可以看得出，车门没有打开，那也就是说，驾车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逃生。

原振侠和玛仙不约而同，一起俯身，想自被挤压得变形的车窗中，去看看车中的情形，但是光线实在太暗，甚么也看不到。

这时，上面，又隐隐传来刘博士充满痛苦的嗥叫声。原振侠突然冲动起来，问著玛仙：“你是女巫，既然没有能力阻止惨剧发生，至少现在该有能力，看清楚车厢中的情形──”

玛仙明亮的眼睛望向原振侠，眼神之中，大有责备原振侠不应该这样说的意思。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我当然看得见，你自己看不到，怪谁？”

原振侠喘著气：“他……刘量中……在车内？”

玛仙的声音，平静地出奇：“是，烧焦了。驾驶盘嵌进了他胸口，他尸体……已不像甚么。”

原振侠自然可以知道“尸体不像甚么”的意思。想起刘量中不久前，还在谈笑风生，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直到这时，那警官才算是落了下来，喘著气：“这……车子驾驶人，你们认识？”

原振侠和玛仙都懒得出声。原振侠自然也承认，刚才对玛仙的指责毫无理由，可是他情绪激动，也不知如何开口道歉才好。玛仙也没有说甚么，转身循著刚才落下来的路线，向上攀去。

等到他们又到了路边，刘博士已被救伤车载走。也聚集了更多的警员，有照明设备自上而下射去，可以看到毁到不成形的失事汽车。

有更高级的警官到场，认识原振侠，说了几句话。玛仙神态疲倦：“我们可以离去？”

原振侠早就感到玛仙神态有异，也想和她单独相处。高级警官道：“当然可以……”

他们一起上了车，仍然由玛仙驾驶，两人一言不发。一直到了原振侠住所之外，车停下，玛仙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的声音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玛仙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这时，天色已经曚曚亮了，淡淡的曙色，映在她的俏脸上，看来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美丽。

她淡然道：“没甚么……女巫只不过是女巫，不是万能的。”

原振侠下了车，绕到车子另一边，要替玛仙开车门，可是玛仙却摇了摇头。原振侠大是愕然：“你──”

他只讲了一个字，就被玛仙截住了话：“我不上去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原振侠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他自然不能强拉玛仙上去，事实上，他也绝没有那样的打算。可是玛仙就此离去，却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玛仙突然在他住所中出现，刘量中车子失事，是一宗意外，如果没有那宗意外，玛仙难道也只逗留几分钟就离去？

而且，在这宗意外中，玛仙的神态，有相当多可疑之处。她曾现出极度的恐惧，还努力想掩饰恐惧。原振侠还准备问她干甚么，可是她竟然表示要离去！

原振侠在一刹那间，也曾想到过：她生气了？但他立时否定，玛仙绝不小气到这种程度！玛仙的神态，看来十足是想逃避甚么！这令得原振侠好奇心大炽。

原振侠仍然拉开了车门，盯著玛仙。

玛仙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直视著前面，并不看原振侠。

以原振侠和玛仙的熟稔程度，他也不必长篇责问，他只问了一句：“为甚么？”

他可以预期玛仙不回答，甚至可以接受玛仙，像一个任性的少女不顾而去。但是他再也想不到，玛仙竟然作了那样的回答！

玛仙的回答是：“你太喜欢追问‘为甚么’了！你已经问得令刘量中遭到了意外，还要来问我？”

玛仙的话，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呆若木鸡。他直了直身子，正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呼”地一声响，玛仙踏下了油门，跑车像箭一样向前射出去！

原振侠呆立著，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甚么事。等到他定过神来，他才极其恼怒，不可克制地大叫：“我要你说明白……尽管你是超级女巫，你也无权胡说八道！”

这时正是清晨，宿舍附近十分寂静。有几个晨运爬山的老人，骇然地瞪视著他，不敢走近来。

原振侠悻然挥著手，回到了住所，洗了一个脸，坐著生闷气。好一会，才能把自那个聚会一开始，到玛仙留下了那两句话离去，一切经过想了一遍。

他感到自己对刘量中的死，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想到这一点，他心情才好过了一些。天色也已大明，他也不准备睡觉，又把几个疑点，整理推测了一下。

他推测，刘量中在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压得十分低，自然是怕人听到──这一点，实在不是很合理。刘府的房子很大，刘量中要找一处地方打电话，而不被人听到，再容易不过。除非刘府的所有电话，都有盗听设备。

而事实上，刘量中的电话，还是有人偷听到了──刘博士偷听到的。这就是为甚么，刘量中和刘博士，会先后在山路上疾驶的原因。

原振侠肯定，刘量中疾驶，是要来找自己，目的是：他有很多话要对原振侠说。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在聚会中，刘量中就有很多话要说，被刘博士突然出现而阻止。当时的情形是：刘博士不让说，刘量中想说，但是又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假设在聚会散了之后，刘量中经过考虑，认为还是应该把那番话说出来，所以才来找原振侠。那么，刘博士追在后面，目的自然一样是要阻止刘量中说话。

原振侠的心中，也就更疑惑。

在聚会中，听刘量中要讲的话，讲了一个开头，并没有甚么大不了。

那么，为甚么刘博士一定不让说（不让说的手段，且十分恶劣）？刘量中如果能再讲下去，那是一件甚么样的事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于刘量中已经死了，能回答的，只有刘心芹博士。

刘博士不肯让他的儿子说，自己当然更不会说，只怕从此成谜。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也想到，他总是要再和刘博士见面的，若是刘博士再责怪他害死了刘量中，他就要反击，指出一个事实：如果不是刘博士开车在后面紧追，刘量中不必把车子开得那么快，那就不会坠崖失事！

刘量中汽车坠崖，当然是意外──可是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禁苦笑，那真是意外吗？他只不过叫玛仙猜一下，等一会来的人是男是女？玛仙已经预知了意外的发生！

能被预见的事，自然不能算是意外。就算要通过巫术力量才能预知，那也不是意外。

刘量中的车子失事，必然会发生！那由一种不知甚么力量造成！

原振侠感到心情越来越沉重，一直推测下去，有许多疑点，也可以迎刃而解。例如：玛仙为甚么恐惧──她感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如果她同时感到，那股力量强大而可怖，超越了她所掌握的巫术力量，那么，她自然有理由害怕。

在旧问题中，又产生了新问题：那股力量是甚么？从何而来？由谁掌握？

当阳光照射进来之后，由于一夜失眠，再加上心中疑团太多，原振侠很有点头重脚轻，但他的健康，自然可以支持一天烦忙的工作。他灌了两大杯咖啡，驾车到医院，才一进医院大楼，就听得扩音器不断在叫他的名字，要他到院长室去。

原振侠走进院长室的时候，看到昨晚见过的那高级警官也在。院长搓著手：“真想不到！真想不到！警方要你去……认认尸。”

原振侠皱眉：“我和死者没有亲属关系，甚至于只见过一次……”

院长道：“刘博士……一清早就转来本院，精神极差。你目击失事，只要──”

院长讲到这里，那高级警官接口：“只要你认明一下那辆坠崖的车子，和车里一具尸体就可以了。实在也没有甚么可认的，我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身体，被烧得如此彻底──”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车子……弄上来了？”

高级警官的神色也相当疲惫，点头，甚至懒得出声。

原振侠也只是作了一个手势，搭乘警车，再到了失事地点。

车子（一堆废铁）已被吊车吊了上来，车门还是没有弄开。从变了形的窗框中看进去，驾驶位上，有著一团焦黑色的东西。绝没有人看到了这样焦黑色的一团，会联想起那是一个人变成的──一个年轻、漂亮、生龙活虎的男孩子。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感到眼珠有一阵异样的刺痛。

一个警官过来，问他一些例行的问题，原振侠一一回答著。过了大约几十秒，他才睁开眼来，视线仍然停留在尸体上。他忽然心中问自己：“死者的头部呢？头部如果还在，至少有一点迹象，怎么看上去，像是根本没有头？”

他的思绪十分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忽然会这样想？视线所接触到的那团东西，实在一点实感也没有。原振侠努力使自己僵硬的颈子转动，不再去看那焦黑的尸体。

这时，一组消防员正想把车门弄开来，一个有经验的警官道：“尸体烧成了那样，要是一经震动，会散裂开来。那……我经历过一次……再也没有比发生那种情形，更可怕的了──”

其余人，只要略想一想，谁都可以想像到那种可怕的情形。要是内脏没有烧焦，随著身体的破裂而流出来……这只要想深一层，都会令人呕吐！

一时之间，大家束手无策，有经验的仵工，也不知如何弄走尸体才好。

原振侠强忍住了呕吐感，心想，要是玛仙在，不知道能不能把车门弄开？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向车门望去，发现车门虽然关著，但是门锁部分，并不是太扭曲。说不定锁没有坏，轻轻一拉，就可以拉开门来。

他向前走出一步，由于他并无把握，所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做甚么。他自车框中伸进手去，想自内扳掣打开车门。

原振侠手伸向通常车子开车门处，略一摸索，刹那之间，他脸色变得苍白之极。

在他身前的两个警官陡然一惊，失声道：“医生，你不舒服──”

不但他脸色难看至极，接下来，他发出的那一声尖叫声，也是难听之极。令得所有的人，都几乎立时挪动身子──移动转离开了他一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连原振侠也不知道！

听来有点不像话，原振侠要是不知道发生甚么事，为甚么会尖叫？会脸色变得那么难看？应该说是，他不能确切地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他只是在感觉上，在一伸手进去，想从里面把车门打开时，摸到了一只手！

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他的手指皮肤触觉，在刹那间传向他大脑的信息，的确在告诉他：你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

这是极度又极度的意外，所以以原振侠经历怪异事件的丰富经验，在一刹那之间，也如此失措。

可是他立即镇定了下来。经验和知识都告诉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不可能摸到一只完整的手！

就算是手，也早应该是烧焦了的手，而烧焦了的手，没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摸得出那是一只手来。所以，自然而然的结论是：刚才摸到的，是一件摸上去，很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的东西。

那是甚么东西？单靠触觉，不是很靠得住，得要看一看才行。

于是，原振侠就准备缩回手来。

从他不可控制地尖叫，到这时候定过神来，只是极短的时间。其余的人，被他吓得不知所措，别说采取行动，连出声的人都没有。

原振侠的手才一动，突然之间，他心中所感到的恐惧，甚至令得他发不出尖叫声，而只是从心底深处，发出了一下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呻吟声！

幸而这时阳光普照，要是三更半夜，原振侠真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抵受得住。

抵受不住的最后结果，是昏过去，而最坏的结果，则有可能被吓成程度不同的各级疯子！

他的手才一动，他就肯定，刚才摸到的，真是一只冰冷的手！

令原振侠肯定，他刚才真是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是因为那只手动了起来。不但动，而且还塞了一样，不知是甚么东西在他的手中！

原振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把那不知是哪里来，到了他掌心中的东西握住。

（他一直不肯承认，那是由一只冰凉的手塞给他的。）

同时，他的支持能力也到了极限，身子向外一侧，跌出了一步。可能由于他手的动作，带动了车门，车门随著他外跌而打开。

原振侠没能站稳，一跌出，就半蹲著身，右手紧握著拳（由于掌心中有那东西），姿势相当怪。但也由于如此，他才能看清车门打开后的情形──这时，如果他看到一只手爬出来，他也不会再感到甚么恐惧，他的恐惧感早已到了顶点，完全麻木了！

他没有看到甚么手，或者，根本没有手。在毁坏了的车厢之中，是一团焦黑了的尸体。

原振侠宁愿刚才的一切，那种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的感觉，只是一场噩梦。此际既然没有手，自然是噩梦已经醒了！

可是，他紧握著的拳头之中，分明有一样东西在！

阳光灿烂，可是原振侠还是感到遍体生寒，当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他时，他还得竭力装出镇定的神情。他紧握著拳，没有勇气打开手来看看，在那么怪异的情形下，到了自己手中的是甚么东西。

（一只绝不可能存在的冰冷的手，塞过来的东西──虽然小得可以握在拳头中，但也可能是任何怪异。确然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打开手来仔细看看。）

（原振侠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勇气，但是他至少需要定一定神。）

（而这时，他未能定过神来，所以他仍紧握著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在一刹那间，他只觉得耳际有许多嗡嗡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对他说话，可是他却一句也听不清楚。

这时他心中想的，只是一件他听过的事，那位先生记述过的一种情形──人脑在接受了外来信号之后，会作出错误的判断。

例如人面对镜子，看不到镜中的影像，又例如一直以为手上有一只蛾停著，等等。

他希望如今手中握著东西的感觉，和刚才碰到冰冷的手，也全是由于这种“错觉”！

可是，有东西在手的感觉，又那么实在！

原振侠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听出四周围的确有不少人，在向他发问。有的是在问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有的在问他，是不是肯定这辆车子冲下山谷。

原振侠已然有了足够的镇定，可以一个个问题回答。同时，他心中不断在想：我手中握著的是甚么？

他这时，故意不打开手来看，反倒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感觉也更实在。

他感觉得出，那像是一小片，有著尖角（六角形、正方形，或五角形）的一片──金属？玻璃？一时间不能肯定。

那一小片东西，本来应该相当凉，但现在在他的手中握得久了，就有点温热。看来，那是相当容易传热的物体。

这一切感觉，都十分普通。令得原振侠骇异的是，当他紧握著那一小片东西的时候，他竟然不是十分能够肯定地，感到一阵又一阵轻微的颤动！

甚么叫作“不是十分能够肯定地感到”？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总之是一种十分模糊，但又实在存在，实在发生的一种感觉。

起先，他以为那是自己在发抖。但是他随即知道不是，的确有极轻微的颤动，发自那一小片东西！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问题，大约已令得所有人满意了。一个警官向他示意，他要做的事已做完了。他也看到，仵工已经把烧焦了的尸体，用白布小心包了起来，放进了黑箱。

烧成了那样不成形的尸体，连解剖的价值都没有，而且也绝不适宜给死者的家人看到。原振侠长叹了一声，一个警官来到他身边：“原医生，送你回医院去？”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不，送我回宿舍去……我太疲倦……没法子工作。”

警官谅解地点头，请原振侠上车。

原振侠一直紧捏著拳，不打开来，一直到了住所的门前，他用左手在右边裤袋中，取出钥匙来开门，右手仍然握著。等到进了屋子，原振侠来到了桌前，将右拳放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握拳，已经握了很久，而十分僵硬，以致摊开手指的动作，相当缓慢。

在手指慢慢摊开来的时候，他真愿意手心中甚么也没有，一切全是幻觉。

可是，他还是看清了手掌心中的那一片东西。那是一小片东西，等边六边形，每边不会超过一点五公分，极薄，既非金属，亦非玻璃，或者说，既是金属也是玻璃。

那一小片东西相当怪，所以要比较详细来形容一下──面积不大，“厚度”极薄──约莫十分之一公分。看来一面是玻璃，透明的，另一面是一种深灰色的金属。在金属板上，有一点（极小的一点）随著那一小片东西的移动，而滑来滑去，那一小点是深黑色。

怪的是，那深黑色的一点，虽然会移动，却全然不受控制──或者说，不合常理。

这又需要详细解释一下。

那一小点，当然是一粒细小的物质。能移动，当然是玻璃和金属片之间，有可供它移动的空隙。

（“玻璃”、“金属板”都还只是假设，原振侠那时，还不能肯定那是甚么物质。

）

两层薄片之间有空隙，一小粒物体能移动。当拿起那薄片时，向哪一边倾斜，那一小粒东西，就应该向倾斜的一边滑下去才对──这是地心引力作用，和牛顿运动定律的共同结果。没有甚么物质，可以不遵照牛顿运动定律运动！

可是那小黑点却不一样。

当薄片平放著，它静止不动，只要一动薄片，它就动，可是全然没有规律。不论薄片如何倾斜，它有时向下，有时向上，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躲”在一个角落，很久不肯再动，有时，就在薄片之中，飞快地转动，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从第一个印象起，到勉力镇定下来之后，都使他感到：那小黑点是活的！像是一只极小的、活跃的硬壳昆虫，被困在那两片薄片的空隙之中！

他立即想到了跳蚤，这种小虫，甚至可以被训练来作表演。

但他当然立时推翻了自己这种想法──那小黑点比跳蚤小得多！

联想到了“小昆虫”，原振侠又镇定了很多，虽然一切仍然如此诡异，可是昆虫没有甚么可怕。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小黑点，那是由于它形体太小，但可以利用显微镜作进一步观察。

原振侠是医生，有倍数高达两百倍的双筒显微镜。他连忙找了出来，把那片薄片，放在显微镜下，著亮灯，调节著焦距。

那小黑点，在放大了一百二十倍之后，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它是甚么。

当然，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昆虫。因为它只是深黑色的一团，呈不规则的圆形。放大之后，可以看到黑色略有深浅不同。

原振侠轻轻移动薄片，令那小黑点移动。小黑点移动之际，形状略有变动，可是变化极微。由于在显微镜之下，所以那小薄片，这时看来，和生物学上常用来作显微观察的“切片”，十分相类似。

原振侠终于伸直身子，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足足看了那小黑点超过半小时，可是却全然弄不清那是甚么东西。他有足够的怪异经历，也有著极其丰富的想像力，可是却实在对这个薄片，无以名之，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

如果那薄片，不是在那样怪异的情形下到他手中的，他或许不会那么在意。他盯著那薄片，思绪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才好。

由于长时间注视显微镜，他眼睛十分疲倦，所以，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眼皮上轻轻抚揉著。他闭著眼，可是在他眼前，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小黑点。

那是十分普通的感觉──任何人，在注视了一件物体若干时间之后，再闭上眼睛，就仍然可以“看”到那东西在眼前（人人都可以做这个实验──闭上眼睛，当然不是真正看到，而只是感觉看到）。所以，原振侠一点不以为异，仍然闭著眼，休息著。

可是在过了至少三分钟之后，他“眼前”的那个小黑点，并没有如常地消失，仍然十分清楚。“看”起来，就像是睁著眼在看一样！

当原振侠感到这一点时，他睁开眼来，眼前黑点消失。再闭上眼，黑点依然出现，有时静止，有时移动。可是既然用显微镜来观察，都不明白那是甚么，这种闭上眼睛的感觉，自然更不能判明那是甚么。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之中，原振侠没有再去看那薄片，他做了很多不同的事，甚至曾小睡了一下。可是只要他一闭上眼，那小黑点就固执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令得原振侠更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挥动，想将那小黑点挥去。

他是医生，首先想到：这种不正常的情形，是不是一种病症？

如果是病症，他自然首先想到“飞蚊症”。那是一种视觉上的毛病，没有甚么大碍，患者会觉得眼前总是有一只“蚊子”在，或远或近地移动。那是由于眼球内的玻璃体中，飘浮著细小的浑浊物而引起的。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闭上眼睛一会，否定了自己的“诊断”。

他是在闭著眼时，才“看”到那个小黑点，并不是睁眼时才看到。多半是对那小黑点印象太深刻了，他想。

在那时候，原振侠对那小黑点，并不是太在意。下午，医院催他回去，在忙碌的工作中，虽然一闭上眼，小黑点就出现，他仍然不在意。

原振侠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才离开医院。他走向停车场，在经过一个十分阴暗的角落时，他陡然呆了一呆，眼睛睁得极大，定定地望著前面，神情十分怪异。而且，用一种看来十分诡异的动作，伸手向前挥动著、抓著。

这时，如果他身边有人，看到他这种情形，一定会十分惊讶，因为他眼前实在甚么也没有！

然而，在原振侠看出来，却看到那个小黑点，就在眼前──本来是闭上眼，“看”

到的那个小黑点，现在是，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小黑点。

那仍然是十分难以形容的一种感觉，黑暗中，应该看不到黑色的一点。可是原振侠却清清楚楚，看到那小黑点在眼前，他甚至不由自主，想伸手把它抓在手中！

他停了没有多久，又向前走，等有了灯光，小黑点反倒消失。闭上眼，它又在。

原振侠开始感到有点困扰，而且，莫名其妙，感到了焦躁和不安。甚至令得他呼吸加速，可是却又全然说不出原因来。

原振侠加快了脚步，快到停车场了，他身后突然传来了呼叫声：“原医生！原医生！院长到处在找──”

原振侠站定脚步，用手在脸上抹著，他十分疲倦，只想回去休息。可是那呼唤的声音却又十分急促，使他不能不转过身来。

一个医院职员奔到了他身前，重复著刚才叫的那句话。原振侠叹了一声，再走向医院建筑物。才一进去，就看到院长大失镇定，团团乱转，一见了他，一把抓住：“快跟我来──”

院长不由分说，拉著他便走，原振侠只能猜到有急事，但不知道是甚么事。一直到进了电梯，院长才缓过一口气来：“刘博士企图自杀──”

原振侠吓了一跳！下午，在医院，他曾好几次企图和刘博士接触，可是由于院长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连他也不能例外。

原振侠本来想要硬闯进去，但是想到刘博士才有丧子之痛，情绪一定极坏，见了自己，只怕会引致他更加沮丧。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也就忍住了没去见他。这时他听到了刘博士自杀的消息，当然吃惊，望著院长说不出话。

院长说：“他是医生，要结束自己生命，比普通人更容易──”

原振侠失声道：“他……他……”

院长不由自主抹了一下汗：“还好，护士发觉得早。唉，他竟然偷偷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药！”

原振侠和院长，这时一起跨出电梯，原振侠不禁埋怨：“院长，病人就算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药，充其量不过是意图自杀，不等于他一定自杀──”

院长压低了声音：“他情绪那么低沉，藏起安眠药，当然是立意自杀。”

原振侠站定脚步：“那我去也没有用，我不是精神病专科，我──”

院长闷哼一声：“他指名要见你！”

这一点，倒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刘博士要见他，目的何在？是再将他痛骂一顿，把刘量中的意外算在他的头上？还是有甚么特别的话要说？

他吸了一口气，跟著院长，一起走进了刘博士的病房。刘博士面色惨白，半躺在床上，两个体力壮健的护士，坐在床边上。

院长来到床前：“老刘，原振侠来了──”

刘博士疲倦地睁开眼来，口角牵动了一下，眼珠转动著，声音低沉：“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院长像是想表示不同意，可是却没有说甚么，和那两个护士作了一个手势，三个人一起走出去。

原振侠站在病床面前，刘博士闭著眼，一动也不动，可是却看得出，他心情十分激动。因为他的眼皮在不断跳动，面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足足等了五分钟之久，刘博士仍然不出声。原振侠轻轻咳了一下，刘博士并不睁开眼来，但声音相当清楚：“原医生，量中……在失事前，曾打了一个电话给你？”

原振侠心中不禁十分反感，因为从种种方面来看，刘博士都在干涉他儿子的行动。

先是在聚会中不让他畅所欲言，又大有可能偷听刘量中的电话，刘量中驾车来找自己，他又跟在后面。虽然说他是刘量中的父亲，但一向喜爱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原振侠，也觉得太过分了！

所以，尽管刘博士这时的神态，十分值得同情，原振侠还是十分不客气：“是！我相信，他在电话中说些甚么，你一定通过某些装置，早已听到了的──”

刘博士震动了一下，长叹一声，仍然不睁开眼，讲的话，也像是自己在喟叹：“真不明白，现在年轻人……为甚么总不相信父亲。”

原振侠闷哼一声，没说甚么。

刘博士的那个问题，可以写一篇论文，绝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现在也绝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场合，所以原振侠不出声。

又过了足有两分钟，刘博士才又道：“他在和你通电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十分低──”

原振侠又忍不住说了一句：“知道有人偷听，谁都会那样！”

刘博士陡然睁开眼来，用一种十分异样，难以形容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看出他想表达甚么，可是又无法确切知道他的用意。

刘博士沉声问：“在电话里，他向你说了甚么？”

原振侠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他说，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我就请他到我住所来，他答应了，结果──”

原振侠讲到这里，也感到了一阵难过，难以说得下去。刘博士反倒镇定得多，吁了一口气，忽然问：“遇到了不明白的事，你抱甚么态度？”

原振侠全然无法预料到，刘博士会在这种情形之下，和他讨论起处事的态度来。他皱了皱眉：“当然尽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刘博士“嗯”地一声：“所谓尽一切可能，到甚么程度？”

原振侠道：“自然是力所能逮的顶点！”

刘博士苦笑：“一点也不留余地？”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是！”

刘博士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或许每个人性格不同，或许我……老了。我……有不明白的事，探索一下，没有结果，就放弃了，不会再探索下去。”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自然也接不上话去。刘博士再长叹一声，疲倦地挥著手：“我的态度是对的，年轻人！”

原振侠道：“人人性格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

刘博士再度睁开眼：“在行事态度上，你不会听我劝；在具体事情上，你也不愿接受我的劝告？”

刘博士的话，莫测高深，原振侠只好姑且答应著。刘博士双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甚么值得专注的东西──事实上当然甚么也没有。

他道：“在最近几天……或许今天，或许若干天之后，要是有陌生女孩子来找你，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他说话时，态度十分认真且严肃。原振侠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那不但高深莫测，简直莫名其妙！

原振侠在呆了片刻之后，才道：“我不明白──”

刘博士突然愤怒起来：“我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怎会不明白？”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譬如说，甚么叫‘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刘博士叹了一声，像是尽了最大的耐心：“就是别被她骗！不论她看来多么可怜，讲的话多动听，多么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当──”

原振侠心中奇绝，只当那是人在受了重大打击之后，一种异常的反应。他只是“嗯嗯”地应著，不置可否。

刘博士却用相当严厉的眼光逼视他，他只好大声：“是，我知道了──”

刘博士又长叹一声：“你去吧──告诉院长，我不会自杀……我弄了一大瓶安眠药，只不过想睡得沉一点……最好永远睡著，可又不是死──”

刘博士的话，听来有点语无伦次。“长眠”是死亡的同义词，他却将之分了开来。

接著，他又喃喃说了一句话，却令原振侠震动：“至少，睡著了，那些冤魂不会一直缠著我──”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失声道：“冤魂？”

刘心芹博士现出疲倦之极的神情。他闭上眼睛的动作缓慢而坚决，像是双眼一经闭上之后，就再也不准备睁开！

他叹了一声，并没有反应。原振侠还想问些甚么，可是又实在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刘博士言行，都十分怪异，可以揣知他内心深处，一定蕴藏著不愿被人知道的大秘密。

但如果刘博士决心要不让他心中的秘密被人所知，只怕也没有甚么办法，可以逼他讲出来！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暗叹了一声，感叹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方式之落后──人和人之间沟通，只能靠间接的方式，通过语言或文字进行，而无法根据对方的思想，直接了解。

由于沟通方式之落后，所以人和人之间，就有了秘密。而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不知多少纷争，都是由于互相间有秘密才发生的！

原振侠也想到，玛仙不但是爱神在实验室中，精心培育出来的，而且也掌握了超特的巫术力量。

她是不是可以知道刘博士内心深处的秘密？当原振侠想到玛仙时，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玛仙态度的怪异之处。

玛仙曾在刘量中车子失事的现场，现出过十分害怕的神情！原振侠事后，甚至没有机会问她，她就离开了他。

玛仙的离开，当然是临时决定的，是不是有甚么怪异的事，使她这样做？使她竟然不想和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多相处一会？

一时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还想刘博士多说一些甚么，可是刘博士却并不出声。病房中极静，原振侠刚想悄悄退出去，刘博士却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挣扎著说：“量中……的死……不是意外……迟早会发生……我曾责怪你……当然那不是你的责任。请你原谅一个丧失儿子的老父亲──”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每一个字，原振侠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却真的无法明白，他说的话是甚么意思！

刘量中车子坠入山谷，明明是意外！何以他说“不是意外”？甚至“迟早会发生”

？

原振侠走近病床，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请──”

刘博士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是作了一个极其坚决的手势：“你不需要明白──”

他在近乎不讲理地说了这句话之后，突然呛咳起来，一直紧闭著眼，咳了好一会，才喘著气：“世上有很多很多事，不明白比明白好得多──”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同意这个说法。而且，他对刘博士的那种态度，觉得极不耐烦，他的语气也就不那么客气：“博士，你要是想说甚么，而又不明白说，那不如提都别提──”

刘博士双眼闭得更紧，神情痛苦，几乎是叫出了一句话来：“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然后，他用力挥著手，赶原振侠离去。原振侠退到了门口，才又问了一句：“你指名要见我，该讲的话，全都对我说了？”

刘博士没有说话，仍然坚决地向外挥手。

原振侠退出了病房，他感到院长在他的身后，向他问了几句话，可是他却没有听进去。因为这时，他正迅速地，把在病房中和刘博士的对话想上一遍。

刘博士指名要见他，一定有目的。可是这时，原振侠已经退了出来，竟然无法弄清楚，刘博士的目的是甚么？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看到院长满面焦急！

他道：“放心，刘博士说他不会自杀……他拿了安眠药，是为了可以沉睡──”

原振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他沉睡，就可以避免一些冤魂的纠缠！

”

院长现出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原振侠不等他发问，就道：“别问我，我也根本不懂，他那么说是甚么意思！”

院长叹了一声：“那意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原振侠想反驳一下，可是却没有说甚么，他不以为刘博士是因为受了打击，而精神颓丧。刘量中的死，对他自然有打击，可是整件事，刘博士似乎另有他自己的看法。那一定是极其怪异的看法──那可能也是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原因。

院长又问：“他又对你说了些甚么？”

原振侠一面伴著院长走开去，一面约略把刘博士的话转述了一下。院长神情越听越疑惑：“甚么意思？会有甚么女人来找你？”

原振侠摇头：“一点概念也没有──”

院长叹了一声，很为老朋友如今的情形而难过。

原振侠再次来到停车场，上了车，定了定神，才驾车回住所。

在走近医院单身医生宿舍时，原振侠感到有人紧跟在自己身后，走进了建筑物的玻璃大门。

原振侠转头去看，看到一个垂著头，任由她一头柔软的浓发，瀑布一样洒下来的女郎，穿著素净普通，显然不是宿舍的住客。

原振侠一转身看她，她收不住步子，几乎一下子撞到了原振侠的身上──

然后，她陡地站定，抬头望来。

原振侠首先接触到的，是她那一双黑白分明，大得惊人，明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可是在那么动人的一对大眼睛之中，却充满了惊惶和恐惧。那是一双可以表达任何人类感情的眼睛，所以原振侠可以毫无疑问，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感到极度害怕！

她看来至多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面型清秀，有一种令人一看，就对之产生爱怜的力量。女性有那种楚楚动人的美态，十分容易激起男性的呵护之心。

女郎的一双大眼睛望定了原振侠，眨动了几下。当她的大眼睛忽闪时，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小姐，你──”

那女郎也吸了一口气：“我……来找人……找……原振侠原医生……”

原振侠心中讶异：“我就是──”

他在答了三个字之后，陡然想起刘博士在病房中，给他的警告！

警告是：或许是今天，或许若干天之后，要是有陌生女孩子来找你，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警告的进一步解释是：别被她骗──不论她看来多可怜，讲的话多动听，多么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当！

刘博士提出这样的警告，当时原振侠听了，感到全无来由，莫名其妙。

可是这时，他一想起那些警告，就大不相同。因为，现在，就有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原振侠在一刹那间，神情一定相当怪异，所以那女郎怔了一怔，反倒后退了一步。

原振侠用力摇了摇头，相令自己思想集中一些：“你找……我？”

女郎轻咬了一下下唇，声音轻柔：“是──量中曾对我说过，真要支持不下去，可以去找……可以找你……”

原振侠“啊”地一声：“刘量中？”

女郎点了点头，大眼睛之中，隐约有泪花乱闪。原振侠忙向电梯作了一个手势，他们一起走了进去，那女郎才道：“我姓施，施哲。”

原振侠礼貌地点头，那女郎──施哲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是量中的好朋友。”

原振侠迅速地转著念，同时咀嚼著她所说的话。她说“我是刘量中的好朋友”，而不说“刘量中是我的好朋友”，那是不是有甚么特殊的意义？

本来，这是根本不值得思索的事。可是施哲的出现，十分突兀，又有刘博士的警告，所以在原振侠的心理上，形成了异乎寻常的警觉。

施哲又低叹了一声：“我和他……偶然地在海边认识。你如果是他的朋友，应该听他说起过，在海边见到我的经过。”

这时，电梯门打开，原振侠一步跨出去，一听得施哲那样讲，他又怔了一怔，转过头来，望向施哲。想起那天聚会，刘量中说他在海边，听到身后有人交谈，转过身来，只见到一个少女的那件事。

原振侠并不觉得那件事有甚么怪，怪的是，刘量中说到这里，他父亲就出现，用异乎寻常的态度，禁止他再说下去！

接下来，一切怪异的事，几乎全从那里开始！海边的那个少女，似乎是一个关键性的重要人物，而今就在他的面前！

原振侠站在电梯口，施哲还在电梯中，由于站得久了，电梯门自动关上，几乎把原振侠夹在中间。施哲按下了开门掣钮，门再打开，原振侠后退，施哲跟了出来。

原振侠这才道：“他……我只听他说了一点点，他说……”

原振侠的记性好，一面打开门，请施哲进去，一面就把刘量中的叙述，说了一遍。

说到刘量中被打断处，他就望定了施哲。施哲幽幽地道：“他心情不好……事实上，坐在他后面的，只是我一个人。”

原振侠提醒她：“可是他说听到你和另一个人……相当苍老的声音在对话──”

施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无言的悲哀：“我到海边去，是答应参加一个慈善演出，担任一个单人剧，需要一个人演几个不同角色，我正在排练──”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定是施小姐的演技十分出色，才使他误会了──”

施哲坐下，原振侠指了指一堆酒瓶，她也随手指了其中的一种酒。

她把酒杯放在手中，缓缓转著：“接下来的发展很自然，他讶异地问我，我据实回答，他哑然失笑。我们都很享受和对方的相遇，他坦然告诉我，他正失恋，我一见面就喜欢他，自然想尽女性的本分，把他从痛苦的陷阱中拉出来──”

原振侠用心听著。施哲说得十分直接，也十分坦白，原振侠极欣赏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呷了一口酒：“你一定毫无困难地，可以达到目的──”

施哲垂下眼睑，长睫毛闪动。原振侠望向手中的酒杯，有点不忍心去盯著她看，因为那种情景，有点像施哲的努力，未曾成功──

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极伤自尊心的事！

当原振侠的视线，集中在手上的酒杯中时，藉著酒杯的反映，可以约略看到在一边的施哲的行动。施哲坐著不动，原振侠看到，她抬起头来，发现原振侠并没有望向她，她就向四面看著。

杯身的反映不是很清楚，施哲只是四周看著，动作的幅度极少，本来也不容易看清楚。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实在太大，眼中又有著异样的光采，在杯身的反映中，显得十分夺目。所以，她那种游目四顾的情形，也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侠一见，就呆了一呆。

原振侠立时想到：她正在寻找著甚么──施哲会在他的住所，寻找甚么呢？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她根本是个陌生人！

接著，原振侠看到，施哲的眼光，停在那具显微镜上。而且立即收了回来，像是她已找到了她所要搜寻的东西了。

多年来异常生活的经验，使原振侠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即使是在酒杯的反映中，看到一些小动作，他也可以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而在这时候，刘博士的警告，起了作用──本来他绝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对施哲起疑。可是这时，他心中充满了疑惑，放下酒杯，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喝问：“你在寻找甚么？你有甚么目的？”

可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到施哲的大眼睛中，泪花乱转。随著她眼睛的眨动，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晶莹明澈，顺著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是极动人的情景，看了之后，使人真正觉得，把眼泪和珍珠联在一起的人是天才。也使人相起鲛人的神话──长发而美艳的鲛人，一面梳著头，一面神伤，眼泪落下，化成珍珠。

原振侠不忍心再发出任何责问，但那绝不表示他心中不再起疑。

看来，施哲的伤心是突如其来的──这就更令人起疑，她看到了甚么，才忽然伤心？

原振侠不由自主，也向显微镜那里看去。那一角，绝无异状，也没有甚么看了令人伤心落泪的东西。

原振侠盘算著，应该如何开口询问，就听得施哲幽幽地叹了一声：“对不起，忽然之间，我想起了量中，觉得太难过──”

原振侠转回头去，施哲已抹乾了眼泪，可是悲切的神情更深。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心中在想：她一定是看到了甚么之后，才想到了刘量中的。可是那显微镜……他一面想，一面随口问：“你到本市多久了？为甚么那次聚会，没见到你？”

施哲垂著头，她的柔发偏向一边，露出雪白的一截颈子：“在机场，打电话给他，才……知道已发生了不幸，真……不知该如何才好。”

原振侠又问道：“刘量中曾向你提及过我？”

施哲点头：“他说过，他崇拜你，超过他的父亲。他似乎预知，有不幸的事将发生在他身上──”

原振侠一扬眉：“请说得明白一些。”

施哲侧头想了一想：“没有甚么具体的例子。只是有一次，他说起，如果我和他之间，有甚么巨大的变化，而……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我可以来找你帮助。”

她的话，听起来很合理，无可怀疑。可是原振侠听了，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是味道，但是又绝对无法指出，不合理在甚么地方。

他只好道：“那么，我能为你做些甚么？”

施哲呆了半晌，在那片刻之中，她神情惘然，甚至在她美丽的双眼中，找不到视线的焦点。然后，她再叹了一声：“我要人知道我和量中……我们是真正相爱的。虽然听来没有可能，但……爱情常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发生。”

这句话，令得原振侠大有同感，挥著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由于他对那句话神驰，多半也现出了惘然的神情。这时，他看到施哲的目光游移，可是又在那具显微镜上，停留了片刻。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原振侠还想再问甚么，施哲又道：“要是我早到，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阻止惨剧的发生？”

原振侠没有回答──施哲已不像是在问别人，而像是自己问自己。

“如果怎么样，会不会怎么样”这种模式的问题，永不会有确实的答案。因为没有发生的事，就没有人知道是甚么样的！

可是，施哲的话，听来又不像是空泛的追悔，倒像是她真有能力去改变甚么。

原振侠望著她，觉得这个美丽的女郎，神秘如谜──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神秘如谜！

施哲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对不起，打扰你了，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她看来准备告辞──这又令原振侠有点意外。但是当她伸出手时，原振侠还是握了一下，只觉得她的手其冷如冰。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明白了，施哲令他感到神秘如谜的一个原因！

从施哲一出现，甚至施哲还只是跟在他身后的时候，他就有了那种怪异的感觉──这也是他为甚么会突然转过身来，施哲几乎撞在他身上的原因。

冷！一种极寒冷的感觉，像是施哲的体温是零度，会向外冒寒气！

施哲的冰冷体温好像会扩散。

以他和施哲之间的相识程度，握手，自然只是轻轻地一握，立时松开。可是，一刹那间和施哲手部的接触，却更令他肯定了这一点。

然而，那又全然不可思议。人的体温，怎可能是冰点呢？原振侠一时之间，怔怔地望著施哲，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施哲有点凄然地一笑：“我……的手很冷？”

原振侠由衷道：“简直像冰！”

施哲吸了一口气：“让我用热水去洗一洗，洗手间──”

原振侠忙向一扇门指了一指。施哲向前走去，经过那个放著显微镜的小桌子，像是脚步不稳，略侧了一侧，伸手扶向小桌子。

原振侠那时，并没有直接看著她──当女性要上洗手间时，有教养的男性，都不会盯著去看。原振侠又举杯喝酒，他又是在杯身的反映中，看到施哲的行动。

他看到的情形，令他几乎失声惊呼！

施哲伸手向小桌，把在桌面上显微镜旁的一件东西，迅速拈起，移手向前，继续向前若无其事地走去。

她拿走的，就是那片本身看来怪异莫名的薄金属片！原振侠张大了口，勉强把惊呼声忍了下来。

刹那之间，他心中疑问之多，几乎令他窒息！

施哲走进了洗手间之后，他才能呼出一口气来。由于疑问太多，他不由自主，失常地、毫无意义地挥著手，不知该如何才好。

那金属薄片，本来已经够神秘的了，想起突然在失事车子中，得到它的情形，原振侠仍不禁骇然。当时，好像，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触摸他，而刚才，施哲的手，也是冰冷的，这其中是不是有甚么联系？

他曾仔细观察过那小薄片，不得要领。他也绝不知道，施哲为甚么要用那么鬼祟的手段，把那小薄片偷走。

他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

第一、施哲为了这小薄片而来。第二、她知道这小薄片是甚么东西，不然，不会下手去偷。

施哲在浴室中，原振侠也几乎可以肯定，她绝不是在“用热水洗手”，不知在干甚么。这个美丽的女郎，看来比神秘更神秘！

原振侠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责问施哲。可是当一个年轻美丽的女郎在浴室中，关著门，礼貌上总不能拍门请她快一点出来，只好等她自己出来。

原振侠感到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擦了一下手，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原振侠在此际，有一个十分奇妙的预感。或许是由于他心中疑问太多，他感到，自己如果不小心，所有的疑问，会得不到答案，因为施哲可能会用意想不到的方法逃走，逃避他的责问。

所以，他去开门的时候，视线仍然不离开浴室的门，以免施哲突然逃走。

他打开了门，门外是神情显得相当怪异的玛仙。

原振侠“啊”地一声──玛仙突然离去，曾惹得他很生气，这时却又突然出现。他闷哼了一声：“超级女巫行事，果然神出鬼没──”

玛仙并不理会原振侠的讥讽，向内张望了一下，神情更有点难以形容的异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想：当施哲自浴室出来的一刹那，可能会有点尴尬，但他自然也不必向玛仙解释甚么。所以他坦然道：“我以为你甚么都知道的──”

玛仙伶牙俐齿，语锋十分尖锐。可是这时，她却一反常态，对原振侠的讽刺，并不反驳，迳自走出几步，来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更令原振侠不解的是，她坐下之后，转动了一下椅子的方向，使她可以面对浴室的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他知道玛仙有极敏锐的感觉力量──巫术的力量。

刚才，一打开门，她就知道有客人在。而如今看她的行动，分明是一下子，就料到了客人是在浴室之中！

更令得原振侠惊讶的是，玛仙面对著浴室门，紧盯著，双眼之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神采，灼灼生光，而且神情极其紧张。倒像是浴室门随时会打开，会有一条九头怪龙闯出来！

原振侠连带也感染到了一股紧张，他尽量使自己声音，听来平淡：“施哲，是刘量中──”

他话才说到一半，玛仙陡然一挥手，用听来极威严的声音低喝：“住口──”

原振侠怔了一怔，又看到玛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走近去。事情本来已够神秘，玛仙突然出现之后，更加神秘。

他来到玛仙的身边，玛仙陡然站起身，在他的耳边，用极快的语调、极低的声音道：“记得，不论她做了甚么，都不要问她──”

原振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玛仙这样警告他是甚么意思。他只是立即感到，那做不到，他要问施哲的事太多了！

原振侠还未曾答应，浴室门打开，施哲已走了出来。原振侠首先向她的双手看去，她看来像是才洗了手，双手缓缓挥著。那薄片虽然小，可是这时也决计不在她的手中，而被她藏起来了！

施哲一出来，看到玛仙，也怔了一怔。虽然她那种惊诧，在她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可是原振侠还是可以十分明显地感觉得到。紧接著，她现出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恰如一个敏感的少女，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所应有的神情。

玛仙也作了一个适度惊讶的表情，立时望向原振侠，调皮地笑著：“难怪我一进来之后，你就一直失魂落魄，原来有客人在──”

玛仙这时的神态、语气，都表现得相当轻松，也可以说自然之至。但是原振侠对她实在太熟悉，所以立即可以知道，她正是要藉著这种看来轻松的态度，去掩饰甚么。

原振侠对玛仙的这种态度，不表赞同。所以他不理会玛仙，直视著施哲，想要开口责问。

可是也就在这时，他陡然觉到，玛仙握住了他的手。

玛仙的笑容，看来仍然那么轻松，可是她握手的动作，却用了极大的力道。原振侠甚至感到了，手指由于被挤握的一阵剧痛！

那令得他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吸了一口气。施哲微笑了一下：“我……你有朋友，我不打扰了，谢谢你肯见我──”

原振侠看她说著，已走向门口。他当然不肯就此放施哲离去，一张口，刚想说甚么，陡然之间，像是就在他的头顶上，响起了一个霹雳一样，他感到了一下令他身子震动的断喝声：“让她走──”

断喝声显然出自玛仙，震撼人心，至于极点。可是却又不是“听”到，只是感到有那样的一下断喝！

刹那之间，原振侠被震慑得举止迟钝。他只看到，玛仙向走到门口的施哲，挥了挥手，施哲打开门，走出去，门关上。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待要立时追出去，玛仙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振侠挣了一挣，没有挣脱，向玛仙看去，不禁吃了一惊。

玛仙不但神情紧张，而且，不少细小的汗珠，正在沁出来。双颊通红，双眼之中的异光更甚，一望而知，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

原振侠还没有问，玛仙已急速地喘起气来，声音显得十分疲倦：“千万别去追她！

”

玛仙说著，松开了原振侠的手臂。她说话的声调，听来虽然疲倦，但是行动十分快疾，一下子就到了窗前，利用窗帘的掩遮，向下看著。

原振侠心知玛仙一再阻拦，一定大有理由，可是他实在不甘心，让施哲就此离去──施哲在他住所中，鬼头鬼脑，取走了那小薄片，以后她是不是会再出现，大成问题！

要是施哲从此不再露面，心中那么多疑问，却去问谁？

他一面急速转著念，一面也到了窗前，恰好看到施哲走出建筑物，还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原振侠想趁此机会，打开窗子叫住她，可是玛仙第三次的阻挠又来了。这一次，她像更是情急，在原振侠的身后，用力一拉，拉得原振侠跌退了一步，一个站立不稳，身子向著她倾斜跌了下去。

玛仙在这时候，应该可以有足够的气力扶住原振侠，可是她却也身子一侧，又拉了原振侠一下。

这一来，变成他们双双向地上跌了下去。原振侠又窘又生气，手在地毯上一按，想要站起来，可是玛仙却已趁机勾住了他的颈。和玛仙一个照面，他看到她脸上，充满了惊恐和关切，不禁呆了一呆。

在玛仙一进来之后，原振侠就看出她紧张之极。等到施哲出现，玛仙虽然在外表上看来，轻松得很，但原振侠更可以肯定，那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

（超级女巫玛仙怎会恐惧？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可是，原振侠知道，在这一连串的怪事之中，玛仙已经第二次表示恐惧了！）

施哲离开，玛仙可以不必再掩饰，把她内心的恐惧，全在脸上表现了出来，看来更是惊心动魄。原振侠心中一软，自然而然道：“玛仙，别怕──”

他明知玛仙在各方面的能力，都远在自己之上，可是看到玛仙那样害怕，男性保护女性的本能，自然迸发。

玛仙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下子把原振侠搂得更紧，把脸深埋在原振侠的怀中。她柔软的身体，大部分和原振侠紧密接触，原振侠可以感到，她全然像是受了惊恐的小动物，竟然在不能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真是令原振侠讶异莫名，他轻拍著玛仙的背，不再急于起来。两人就这样相拥著，躺在地毯上，双方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玛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起脸，向原振侠望来，神情已大是镇定，只是略有余悸。原振侠心急想问甚么，可是玛仙已用她自己香馥柔软的唇，封住了原振侠的口。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再多，在这样充满了人性原始的诱惑之下，也只好暂时等一等了。

长长的亲吻之后，玛仙又吁了一口气：“谢谢你刚才叫我别怕，我……真的害怕！

”

原振侠拉著她，两人坐了起来──仍然坐在地毯上，互相抱著对方的双膝。

他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玛仙必然会把她害怕的原因说出来。

玛仙并没有立即说甚么，眼珠转动著，过了一会，才问：“你不觉得我上次突然离去，十分怪异？”

原振侠直视著她：“是，你好像害怕！”

玛仙轻咬著下唇，点了点头：“是，在车子失事现场，我有强烈的感觉──那是巫术能力之一，就像刚才我忽然施展力量，向你大喝，叫你别有任何行动──”

原振侠想起刚才“感”到的那一声大喝，还有被震憾的感觉。巫术的力量竟然可以发挥到这一地步！就算他早对巫术有了一定的认识，也觉得匪夷所思。

玛仙继续著：“我强烈感到，那不是普通的失事，而是一种极度邪恶、极度阴险凶狠的力量所造成的。我无法对这股力量作详细的形容，只知道这股力量，对任何人来说，都凶险莫名！”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宇宙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力量，其中，已为人类实用科学所知道的，只怕还不到亿分之一。

玛仙这时提及的这种凶恶的力量，只怕人类的语言或文字，根本无法表达，他谅解地点了点头。

玛仙补充著：“事实上，在你这里，我预感到和你曾有过联络的人，会有意外时，就已经感到了这股力量的存在。”

原振侠沉声：“你无法和那股力量抗衡？”

玛仙侧著头，想著。她娇俏的脸庞上，现出十分严肃的神情：“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力量，如何去抗衡？”

原振侠默默不语，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来得严重。玛仙急速吸了几口气：“当时我急于离去，想藉我巫术的力量，弄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感到，这股力量如此凶险，可以不沾染，自然避之则吉，所以我不想你再问下去。我也感到，刘量中的秘密，他想告诉你甚么，都和那股力量有关──”

玛仙一口气讲到这里，原振侠听得心头怵然：“你……现在已知道……那股力量是甚么了？”

玛仙神情迷惘，缓缓摇著头，原振侠更是骇然。玛仙也弄不明白那股力量是甚么，她只是强烈地感到，有一股这样凶险力量的存在──至少已有一个人遇害。这种力量如此虚无和难以捉摸，自然也难对付之极。

玛仙又不由自主，现出害怕的神情：“我感到有必要，再和刘博士详细谈一谈──”

一提起了刘博士，原振侠便想起了他的警告。但玛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让她先讲：“我先来找你，你打开门，我就觉得和那种邪恶力量相同的……一种……感应……就在你的浴室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施哲在浴室中──

他当然也不会忘记，玛仙一进来，就如临大敌，紧张莫名地盯著浴室门的情形！

玛仙望了原振侠一眼：“当时的情形，真是凶险绝伦。我知道这股力量要是作起恶来，你我可能都会遭受不测，我又强烈感到你有许多问题想问她……我已经可以知道，在浴室中的是一个女人，奇怪的是──”

玛仙可能由于思绪的紊乱，她的话，也不是很有条理。原振侠皱著眉，用心听著。

玛仙也觉察到了，她略顿了一顿，歉意地一笑：“我说得太乱了？”

原振侠道：“还好，当时，我实在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她。”

玛仙忽然问：“你说她的名字是──”

原振侠道：“施──施哲。”

玛仙侧头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她又想了一回，叹了一声：“奇怪的是，我可以肯定，那种力量，从她身上发出来。但是另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也发自她的身上──”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明白玛仙的意思。

玛仙十分感慨：“人类的语言，词汇太贫乏，很多情形，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原振侠闷哼一声：“女巫小姐，将就一点，用别人听得懂的话──”

玛仙向原振侠作了一个十分可爱的鬼脸，看得原振侠怦然心动，脸上有点发烫。

她道：“好，我用‘善’或‘恶’来代表两种力量，我竟然发现两种力量，同时在施哲的身上发出──”

原振侠道：“那也没有甚么奇怪，人性并不是那么单纯，往往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玛仙摇头：“我说的是实在的力量──”她在讲了一句之后，顿了一顿，作进一步的补充：“不是抽象的人性。也就是说，当她面对你的时候，那股恶的力量可以致你于死！”

原振侠凛然：“她要杀我？但是另一股也来自她的善的力量，却又救了我？”

玛仙挥著手：“大致上是如此，而你还竭力想她留下来，我如何不急！在事情未曾有丝毫头绪之前，像她那样的……不知甚么东西，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原振侠笑了起来：“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在？”

玛仙扬眉：“我妒嫉过黄绢？妒嫉过海棠？原，告诉你，这个不知甚么东西──”

原振侠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不知甚么东西”的称呼，他打断了玛仙的话头：“她是一个很美丽动人的少女！”

玛仙摇头：“不是！”

玛仙的话说得十分坚决，原振侠仍然带著笑意：“不美丽动人？”

他以为玛仙说“不是”，一定是那个意思。那么，施哲实际上，既是无可否认地美丽动人，就仍然可以说玛仙是在妒嫉。

谁知道玛仙的回答，全然出乎意料，她一字一顿地道：“不是，她不是人！”

两个人本来坐在地毯上，原振侠一听得玛仙这样回答，一挺身，直跳了起来，指著玛仙。玛仙仰头看著他，声音更坚定：“她不是人！”

原振侠“飕”地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玛仙说施哲“不是人”，那是甚么意思？

他不由自主摇著头：“这算甚么？是巫术的咒语？她不是人？那么是甚么？妖怪？

鬼魂？”

玛仙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是惘然摇头：“不知是甚么东西！”

原振侠俯身，双手插入她的腋下，用力一提，把玛仙提了起来。他和她面对面，几乎鼻尖对鼻尖地站著：“你说清楚一些！”

玛仙苦笑：“还不够清楚吗？她不是人，我不知道她是甚么东西！”

原振侠扬起双手，又重重拍在自己的身上，笑了两下：“算我听不懂！”

他以为玛仙会作进一步的解释，可是玛仙却也没有甚么表示，只是问：“她来找你，对你说了一些甚么？”

原振侠道：“我认为她不是来对我说甚么的，她说的话，没有甚么特别意义。她来找我，目的是想偷东西！”

这一次，轮到玛仙讶异：“偷甚么？”

原振侠苦笑：“我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他笑容更苦涩。因为他的话，和玛仙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玛仙说施哲“不知道是甚么东西”，而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这表示，在一连串的怪事中，全是不可测，不可知，不可捉摸的神秘！

玛仙疾声道：“就算不知是甚么，总有形状可以形容，那是──”

原振侠忙比著大小：“那是极薄的一个薄片，里面有一个会动的小黑点──”

他把那薄片详细地形容了一遍：“那……是甚么？”

玛仙摇头：“不知道，你是怎么会有这薄片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把他得到那薄片的经过，说了一遍。

玛仙神情疑惑之极，看起来，她像是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又不能肯定。过了片刻，她才道：“一只冰冷……的手？”

原振侠脱口道：“是，就像施哲的手一样！”

玛仙一听，立时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原振侠只是挥了一下手，并不理会玛仙那种嘲弄的神情。

玛仙又眨了眨眼：“你实际上并没有看到有一只手──那和施哲的手不一样？”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我没有看到有一只手，只是感到。那和我与施哲握手时，又看到又感到不一样──”他讲完了之后，加了一句：“满意了？”

玛仙却又对他的话没有直接的反应，神情沉思：“那位先生曾有过一次经历，当人脑的活动，受到了外来强烈讯号所干扰时，这个人就会看到、感到根本不存在的一切。

你知道这件事？”

原振侠道：“是，他把整件事记述在题为《茫点》的故事中──你想说明甚么？我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只是幻觉？”

玛仙点头：“当然是，连我都可以通过影响你脑部的活动，而使你有一些怪异的感觉。刚才你听到我的大喝声，是我施展了巫术的结果。”

原振侠摊著手：“这说明了甚么？”

玛仙立时道：“这说明，那股邪恶的力量，可以影响人的脑部活动，使人变得狂乱。在狂乱中，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包括……驾车冲落山谷，自我毁灭？”

玛仙的大眼睛中，也闪过了一丝沉郁：“也许──”

两人静了下来，好一会不说话。玛仙首先打破沉默，她来到原振侠的身后，背贴著背，把她身子的一部分重量，靠在原振侠的身上：“把你检查那薄片的经过，详细告诉我──”

原振侠视察那薄片，其实一无所得，根本无法知道那是甚么东西。他只好根据事实，把经过情形讲了一遍，然后问：“你有甚么意见？”

玛仙仍然斜倚著：“看来，薄片中的那一小点，像是有生命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金属薄片之中，会有生命，他未曾想到过这一点，也不认为有此可能，所以他自然而然摇著头。

玛仙陡然一个转身，变成面对著原振侠。她并且双臂环抱住他，在他耳际低声叹息：“你甚至肯定，在失事车子中有一只冰冷的手，但不能想像薄片中有生命──”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痒酥酥地，说不出来舒服。他按住了玛仙的双手：“当时我感到有冰冷的手，或许正是脑部活动受了干扰之故。至于那小黑点……如果是生命，那是一种甚么形式的生命？”

玛仙喃喃地道：“不知道……或许，那只是象徵式的一种生命。”

玛仙的话，越来越不可解，原振侠也转了一个身，变得和她面对面。或许是由于原振侠的目光之中，带有男性本能的侵略性，所以玛仙在和他的目光一接触之后，纵使她是一个超级女巫，也自然而然，唤起了她女性的本能，红著脸，低下头去。

这种情景，自然极其动人。尽管原振侠心乱如麻，也情不自禁，伸手在她因为俯首而显露出来的那一截柔滑细腻、雪白粉嫩的后颈上，轻轻抚摸著。玛仙像是猫一样依偎著他，自喉际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咕咕”声。

好一会，两人才同时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叹了一声：“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

玛仙满面都是笑容：“不是我故弄玄虚，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施哲一定知道那薄片是甚么，所以才会来不问而取──”

原振侠点头：“是，这就是我为甚么，一定要留下她来的原因，但……为你所阻止。”

玛仙眉心打著结，她有这样神情的时候，十分可爱，也十分惹人怜惜。所以原振侠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轻轻抚著。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情：“我宁愿永远也不知道那薄片是甚么，也不愿意你和她多相处一秒……她……甚至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讨论来讨论去，问题又回到了老地方，对于探索事实的真相，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们又呆了片刻，原振侠道：“你觉得需要再和刘博士详谈，我觉得也有必要。他曾给了我一个十分古怪的警告，像是早知道会有施哲这样一个人出现──”

玛仙听得大有兴趣，上身向后略仰。他们仍然面对面地相拥著，玛仙这一个动作，令得原振侠怦然心动。玛仙也红了红脸，两人都有同样的矜持，所以一起松开了手，使身体的距离变远。

玛仙一面掠著发，一面问：“怎么样的情形？”

原振侠来回踱著，叙述著经过情形。玛仙在听到一半时，显得十分兴奋，可是突然之间，她神情骇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腕。

原振侠只觉得她的手忽冷忽热，古怪之极。他想起曾听到过的对巫术的解释──人的体能，聚集了四周围充满在天地之中的能量，才达致巫术的效果。玛仙的手忽冷忽热，是不是正是她体内的生物电，正在进行异常的活动？

原振侠这样想著，玛仙陡然震动了一下：“快！快去看刘博士──”

如果没有刘量中车子失事在先，这时原振侠不但不会紧张，说不定还会取笑她几句。但这时，她的情形，就和她预见到刘量中会有意外时一模一样。

这令得原振侠怵然而惊，连半秒钟也不耽搁，伸手一拉玛仙，向外就奔。他奔得那么急，甚至因为来不及打开门，几乎两个人一起撞在门上。

上了车子，玛仙驾车，向医院疾驶，幸好是深夜，可以由得车子横冲直撞。在医院的大门口直驶进去，打开车门，两人都跳出车子来，他们都感到，即使多争取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也是好的！

他们一起向前奔，玛仙的行动，比原振侠快得多。不一会，原振侠就落后了好几公尺，然后，突然之间，玛仙陡地站定。

原振侠正在飞奔向前，实在再也想不到玛仙会突然站定。他没有法子收得住势子，向玛仙撞了上去，两人又一起冲向前几步，跌倒在草地上。

玛仙陡然伸手指向上，叫：“不──等我上来再说──”

原振侠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头之处，直到玛仙一叫，他抬头向上看去，才看到他们可能已经迟了。

因为在医院建筑物顶上，十二层高的顶上，有一个人。只能看到他穿著病人的衣服，正在跨出屋顶上的石栏！

从玛仙的叫声中，原振侠可以立即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刘博士！

刘博士正在攀出石栏，他一条腿已经跨了出来。他才对原振侠说过，他不会自杀，可是他这时的行动是在干甚么？难道是在做运动！

玛仙和原振侠都一跃而起。玛仙双手一起伸向上，自她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可怕之极的啸声，令得在一旁的原振侠，心神皆颤。

她扬起的双手，手指在不断伸屈，隐隐甚至可以看到有蓝殷殷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上闪耀不定，情景真是诡异莫名。

原振侠看得出，那正是她在施展巫术，想要阻止不幸的事发生。

原振侠一直抬头看著，屋顶上面刘博士的行动，缓慢了下来。好像是玛仙施展的巫术，已起了阻延的作用。

向上看去，实在看不出有甚么力量，在使刘博士要向下跳（当然更看不到有人在他身后推他）。但是玛仙如果在地面上，就可以施展巫术力量，阻止他下跳的话，一定也有别的力量，可以在相当距离之外，令他向下跳的。

原振侠不知怎么才好，玛仙仍然不断在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已经有几个人，自建筑物中，奔了出来。

玛仙看来，正集中精神在施术，神情诡异可怖，有著巫术的极度幽秘！

原振侠不想也不敢去打扰她，他本来想上屋顶去。在他想来，上屋顶去，把刘博士拉到安全的地方，比在下面施术有用得多。

可是建筑物中有人奔出来，都以骇异莫名的神情，望著玛仙。原振侠又生怕施术中的玛仙，若是受了骚扰，会有甚么可怕的后果，所以，他急得向奔过来的几个人大叫：“快上去──上面有人要自杀！”

他叫著，伸手向上。那几个人抬头一看，自然也看到了一条腿已跨了出来的刘博士！

玛仙的神态虽然骇人，但在叫嚷的是原振侠，医院中没有人不认得。有两个人立时掉头，向建筑物奔了回去。

还有几个，奔到近前，骇然望著玛仙，有两个甚至还想过来，对玛仙有所行动。原振侠大喝一声：“别理她，你们也上屋顶去──”

自玛仙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怕。她脸上全是汗珠，脸色也渐渐变成了可怕的鲜红色，汗水已把她的头发弄湿，贴在额上、脸颊上。就算她原来再美丽，这时看来，也恰如一个女巫。

原振侠已看到，屋顶上多了两个人，正迅速在向刘博士接近。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那两个人到了刘博士身边，就可以阻止惨剧发生。

可是，也就在此际，只听得玛仙发出了一下尖厉之极的呼叫声。几乎是呼叫声才起，刘博士的另一条腿，也跨出了石栏！

原振侠可以看到，屋顶上的那两个人，疾扑向前，伸手便抓。然而，就差那么十公分，那两个人抓空，刘博士的身子，已向下直摔了下来！

在一刹那间，原振侠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从高空中摔跌下来，心剧烈地跳动，呼吸窒碍，眼前金星乱迸。

玛仙那一下尖叫声，也陡然静止──由于一切都同时发生，所以错觉上，刘博士像是被玛仙的尖叫声催跌下来的！

从十二层高跌下来──眼看著一个人，从十二层高跌下来，真是怵目惊心，至于极点。

原振侠只觉得双腿发软，天旋地转。倏然之间，身边一阵风也似，玛仙正向前疾掠而出。

看玛仙的去势，像是要奔向前，把凌空飞坠的刘博士接住！原振侠在刹那间，也无暇去考虑是不是有这个可能，下意识地大叫一声。

玛仙的去势极快，看来像是真的可以把刘博士接个正著，但究竟还是慢了一步！

刘博士在她不到一公尺前面处，落到了地上！虽然下面是柔软的草地，可是高空飞坠，人的身体和草地接触时，还是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声响。

其时，医院中有更多人奔出来，所有人目睹惨剧，都发出了惊呼声。

原振侠奔向前，奔到站立不动的玛仙身边，低头去看地上的人。

坠楼的人，果然是刘博士。

他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侧躺在草地上，脸上神情怪异莫名，鲜血自他的眼耳口鼻中涌出来，可怕之极！

原振侠是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立时死亡。他哑著嗓子叫：“担架！一切急救设备！”

有几个人疾奔了开去，刘博士口唇掀动著，大口大口鲜血涌出来，那是内脏受了严重伤害的恶徵。

原振侠忙俯下身去，可是却只听到自他喉际，发出了鲜血翻滚的可怕声音。

转眼之间，担架已来，医护人员抬刘博士上担架。原振侠看到刘博士眼神涣散，知道他能生还的机会，一定微乎其微，但是他还是想跟到急救室去。

这时，现场环境极乱。原振侠走了几步，才想起玛仙，抬头去找她，只见她仍然泥塑木雕一样站著不动，面色苍白，汗水顺著她的发鬓，在大滴大滴向下落著。

原振侠推开了几个人，来到了玛仙的身边，用力推了她一下。玛仙才如梦初醒，声音疲乏之极：“刘博士……他死了──”

原振侠想苦笑一下，可是脸上肌肉，竟然僵硬得无法运动。

玛仙又道：“我离他比较远……也有可能，它力量比我强……但是它必然离他更近……它可能就在屋顶上！”

原振侠抬头向屋顶看去，看到屋顶上，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他道：“我们上去看看？”

玛仙也抬头向上，苦笑：“看得到吗？看到了又怎样？我相信我们早已看到过了──”

这几句话，旁人听来，可能很难明白，但原振侠听了，却著实吓了一大跳。他完全可以知道玛仙是在说谁，她在说施哲。

原振侠努力自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来：“施哲就是邪恶力量的化身？”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她除了头发还是湿濡濡的之外，看来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澈无比。她压低声音：“我们走──”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她又道：“刘博士死了！”

原振侠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她，玛仙声音低沉：“活人，我能感到他脑部有活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巫术的力量，很有直接接触他人思想的功能──刘博士临死之前，曾有一刹那间的口唇抖动，看来像是想讲甚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是不是玛仙已知道了他那时的思想？

从思想化为语言，要运动许多人体器官，但直接了解思想，只要这个人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玛仙一接触到原振侠的眼光，立时了解似地点了点头：“我们要快！”

原振侠和她一起向外奔去，一面问：“他……刘博士说了甚么？”

玛仙只是飞快地向前奔，抿著嘴，并不出声，原振侠用足气力，才能追得上。等到上了车，原振侠才喘著气：“我从来不知道，你跑得那么快！”

玛仙摇著头：“你应该知道，我第一次吓你，你就没能追上我！”

原振侠“啊”地一声，想起那时玛仙鬼怪一样可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玛仙一面发动了车子，一面仍向他狠狠作了一个鬼脸──当然，现在的她，就算作鬼脸，看来也动人可爱之至。

车子飞快地向前驶，不论原振侠怎样问，玛仙都抿著嘴不出声。不一会，原振侠就发觉，车子在驶向刘博士的住所。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使用汽车这种交通工具，要是和我们敌对的力量，使用更先进的交通工具，只怕早已到达了！”

玛仙闷哼了一声：“只好赌它至多也使用汽车！”

她终于肯开口了，原振侠十分高兴：“刘博士惨死时说了甚么？”

玛仙令车子急速地转了一个弯，掠过了刘量中车子失事的那片悬崖，把速度加快：“你别心急，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是在赌……对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重要的秘密。”

原振侠现在，已很能适应，听得懂玛仙的话──她使用的语言，与众不同。玛仙刚才那几句话，就包含了很多内容。

第一，她在刘博士处，得知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不是刘博士告诉她，而是她接收了刘博士惨死之前，脑部活动而得知。

其次，这个秘密，她假设“对方”还不知道。而这个秘密，一定也不利于对方，所以她才要第一时间去把它发掘出来。再者，她这时不说这秘密是甚么，是为了怕一说之下，对方有机会知道！

掌握了巫术力量的玛仙，生活能力和常人截然不同。也因为这样，自然而然，也有了她自己的语言！

原振侠不再问，双手紧握著拳。整件事，自昨天晚上聚会中，刘博士态度突然失常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一个变化，都神秘莫测！甚至不知道，无法设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甚么力量在作怪！

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股力量在作怪！而玛仙称之为邪恶的力量，凶险之极，连她也由心底深处，对这股力量，感到害怕。

刘博士的“遗言”，是不是对揭穿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有所帮助？而如果明白了这股力量的来由，却根本没有甚么能力和它对抗，这不是更悲哀吗？

这时，原振侠就在玛仙的身边，他脑中在想些甚么，看来玛仙即使不是百分之一百知道，也至少可以感应到七、八成。

所以，当原振侠乱七八糟在胡思乱想时，玛仙不时妙目流盼，向他投以代表了各种言语的眼色。玛仙的眼神灵活明澈，眼波横溢之际，动人之极，原振侠看得神驰，思绪也有点不受羁勒。玛仙立时感到了这一点，不再看他，专心驾驶。

没有多久，车子已在刘博士的住所前，陡然停下，车身震动了一下。

原振侠和玛仙一起下车。原振侠想起昨晚离去的情形，相隔那么短时间，刘博士和刘量中，竟都已遭了不测，世事无常，至于极点！

玛仙奔在前面，到了门前，把手心贴向门锁。原振侠睁大了眼，刚想说“我真的不知道，巫术还能用来开锁”时，玛仙已缩回手来，取出一片小铁片，把它当钥匙一样，插进锁孔中，轻轻一转，锁已打开。

她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巫术不能开锁，可是能知道如何才能打开锁──”

原振侠现出十分佩服的神情。虽然事情十分神秘莫测，甚至凶险，但玛仙性格活泼开朗，这时看出原振侠的心意，她得意非凡地扬了扬眉，大踏步走进去，又道：“而且巫术的力量能和电能联络──”

她说著，作了一个手势，整个屋子，突然大放光明。看来所有的灯，一起同时亮著！

玛仙又向原振侠，夸耀似地扬了扬她的俏脸：“巫术的重大课题，就是聚集宇宙间的能量来利用。电能是最普通的能量，自然也最容易掌握──”

原振侠由衷叫道：“还说容易，在我看来，已经是叹为观止了──”

玛仙更大是高兴，转身在原振侠颊边，飞快地轻吻一下：“到刘博士的书房去──”

要是原振侠以前没有来过，要找刘博士的书房，还得花一点时间。他穿过小客厅，来到书房门口，玛仙在门口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气，四面看看，而且迅速地作了一些古怪的手势，这才伸手去开门。书房一样灯火通明，玛仙直趋一张巨大的书桌，拉开了左面的一个抽屉。

她扒开了抽屉中的一些杂物，取出了一只看来十分普通的盒子，神情有点紧张，甚至把盒子抱在怀中片刻，像是害怕它会飞走──她那种动作，更显得诡异莫名。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盒子中也有不少零星杂物，体积最大的，是两盒盒式录音带。玛仙用一种捕捉活物的动作，将两盒录音带，攫在手中，迅速地掀起上衣，把录音带放进了上衣之中。

当她做这种动作之时，她饱满挺耸的胸脯，映入原振侠的眼睑，令得原振侠心头狂跳！

原振侠的视线，曾接触过玛仙胸脯的全部，那是原振侠一生之中，许多难忘的经历之一。有时，一闭上眼睛，那种来自女性胸脯极度的诱惑，就会浮现在眼前。

所以这时，虽然视线和腻白的双乳，只是局部的接触，原振侠却也感到了无比的刺激。

玛仙双颊有点发红，神情也有点赧然：“巫术动作，有点不雅！”

原振侠感到喉咙发乾，说不出话来，只是傻瓜一样，作著没有意义的手势。

玛仙也不推上抽屉：“我们快走！”

她一手捂著胸，一手拉著原振侠，向外便走。一直到上了车，发动，她才道：“如果我建议你回宿舍去，再也不要理这件事，你是不是接受？”

她看来不像在开玩笑，十分认真地在等候原振侠的回答。原振侠乍一听得她那么说，自然十分生气，可是一转念间，他却淡然道：“好啊，请你送我到有街车处，我自己回去──”

玛仙现出不相信的神情来，原振侠笑著：“你不肯和我分享秘密，我想会有人肯和我分享──”

在玛仙双眉向上一扬之际，原振侠不等她说甚么，已然道：“例如，像施哲，她一定会再来找我──”

玛仙闭上眼睛，长长吸一口气：“男人，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女人对他最好──”

她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柔软动听之极，原振侠被她的语声，撩拨得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边，在她的手指上，轮流轻轻地咬噬著，令得玛仙发出更令人心荡的低吟声。

他道：“是，男人或许不知道，可是男人很注重女人的实际表现──”

玛仙半仰著头，身子柔软地向他靠来，腻声道：“我……我……是你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怎么说法不同了？原来是‘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玛仙挺了挺身子，掠了掠乱发，踏下油门。足足有三分钟之久，两人之间，互不交谈，在他们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们各自的心情，都相当矛盾。

玛仙先打破沉寂：“说法有甚么关系？我……真觉得事情十分凶险，只怕会有……意料之外的灾祸，所以不希望你参加。”

原振侠道：“问题是我已经参加了！”

玛仙幽幽叹息了一下：“那就算了，听其自然吧──”

她略顿了一顿，又继续著：“刘博士惨死之前，想说出的话，是他有两盒录音带，记录著他和刘量中之间的对话，十分重要。”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当时他并未能讲出来，是你捕捉到了他的脑部活动？”

玛仙点头：“是，人在临死时，脑部活动特别强烈，很容易捕捉得到。”

原振侠也习惯了玛仙口中的“容易”、“很普通”的这种说法。他有点故意地盯著她的胸脯，藉著录音带是在她的胸前，有点肆无忌惮。

玛仙轻咬著下唇，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俏脸通红！

他们两人又沉醉在绮思之中，那令得他们都心跳加剧、呼吸加速。

过了好一会，玛仙才有点神思恍惚地道：“到我的住所去……还记得那……地方？

”

原振侠心中更是怦怦乱跳，伸手在肩头上，抚摸了一下，他自然记得玛仙的住所。

就在住所的花园中，獒犬抓伤了他的肩头，丑如鬼怪的玛仙，扑了上来，从他的伤口中，吮吸著他的鲜血，使巫术的力量发挥到最高峰，她也由丑如鬼怪，变得美如天仙！也就在那时，她宣布，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像梦呓：“为甚么要到那地方去？”

玛仙的声音，听来也恍恍惚惚：“我……回来之后，曾花了不少心血，布置我的住所，布下了不少防御的力量。我感到有极凶恶的敌人，那里最安全──”

原振侠却有点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最安全……就是做甚么都可以不受干扰？”

玛仙的脸上更红，简直就像是有两团晚霞，在她的脸上滚来滚去。原振侠不由自主，伸手，用手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刚觉出她的俏脸烫得惊人，玛仙已陡然踏下了刹车。

车子震动著，停了下来。玛仙转过头，眼波横溢，向原振侠望来，丰满的嘴唇中，虽然没有声音发出，可是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她终于发出了“嘤”地一下娇吟声，两人身子同时靠近，紧拥在一起。

此情此景，本来一切会如何发展，实在再自然不过。可是这时，他们的情形，却多少有点不正常。

当两人拥在一起时，放在玛仙胸前的两盒录音带，阻隔在他们两人的身体之间。盒子很硬，不但令他们无法进一步紧拥，而且也使他们想起，他们正卷进一件神秘之极的事情之中，有两个人莫名其妙死亡，现在显然不是男欢女爱的良好时刻！

他们同时想到这一点，澎湃汹涌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两人互望著，各自谅解地一笑，坐直了身子。玛仙有点自嘲：“我最经不起挑逗，你……”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拣最适合的时间和地点来挑逗你──”

他的话，本身已是露骨之极的挑逗了──玛仙的脸上，又闪过几丝红晕，心头却甜蜜无比。她知道，原振侠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那是毫无问题的事情了。同时，她也想到，自己呢？自己是原振侠生命中，第几个女人？

当然不是第一个，甚至也不是第二个。去研究第几个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是不是该研究，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那又有甚么意义？

她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一接触到了这类问题，她心情撩乱，也就和寻常少女一般无异！

她按著驾驶盘，竭力使自己心境恢复平静。然后又驾车驶向前，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而思潮翻滚，都各有心事。

车子从大铁门口驶进去，当日的情景，犹如目前。

（当日的情景，记述在《巫艳》一书中。）

车子停下，玛仙和原振侠下车。玛仙一伸手就推开了门，拉著原振侠进去。

等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眼前十分黑暗。原振侠听到玛仙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一直在逃亡，直到这时，才总算安全了。

原振侠想起刚才在车中说的话，轻轻把玛仙向怀中一拉，玛仙也柔顺地靠过来。原振侠轻轻环住了她的细腰，玛仙的喘息声，在他耳际响起，更令得他心头绮念大生。即使在黑暗中，玛仙的双眼，也那么明亮，他先轻轻地在她的眼上吻著，然后，自然而然，四片灼热的唇，已经黏在一起。

这时，那两盒录音带，又夹在他们身子的中间，起著阻挠作用，使他们无法紧拥，也破坏著进一步发展的情趣。原振侠有点懊丧：“看来有点像蹩脚滑稽片！”

玛仙笑了一下：“或许，有某种力量，在促使我们先听一听录音带的内容？”

原振侠听得玛仙那样说，也不禁怵然。他们互搂著，一起走向前，玛仙带著原振侠，进了一间房间，点燃了一支粗大的蜡烛。

原振侠看到，那支蜡烛，直径有二十公分，高约一公尺，巨大无比，如同一根柱子，烛芯也十分粗。这还不怪，更怪的是，烛火点燃，发出光亮，可是看出去，一切都悠悠忽忽，阴阴森森，朦朦胧胧，神神秘秘，比完全黑暗更甚。烛光的火焰，甚至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灰色！

那间房间十分大，正中，放置那支巨烛的，是一张六角形的桌子，桌旁有六张高背的椅子。房间中放著许许多多东西，难以尽述，有看来极其先进的各种仪器、电脑、萤光屏，也有许多动物的乾尸──爬虫类的更多。在一个衣架也似的物体上，甚至有两团圆形的，害得原振侠心中嘀咕，怀疑是缩小了的人头的东西！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进入了至今地球上，巫术力量最强的一个空间之中！玛仙在那种惨灰色的烛光下，回眸向他一笑，灰色的光芒令她俏丽绝伦的脸旁，笼罩著神秘的面纱。原振侠可以肯定，在这里，玛仙有力量可以要他怎样就怎样！

他先遵从著玛仙的示意，在那六角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觉得喉际发乾。他讲了一句：“一定要把气氛弄得那么神秘兮兮？”

玛仙道：“是，不知为甚么原因，但一定要这样──”

她已经取过了一具小型录音机，在原振侠的身边坐了下来。

录音带盒上有编号，她先把第一号放进了录音机，按下了放音键。她和原振侠握著手，神情都很紧张。不多久，录音机中就传出了一些声响──电话自动接驳的声音，接著，便是刘量中的声音。

那是一通电话的录音。

刘博士当时，为甚么会把这个电话记录下来，不得而知。看来，据推测，他有记录每一次电话通话的习惯。而这次通话，由于后来事态的发展，所以被保留了下来。

通话的双方，是刘量中和刘博士父子两人。

刘量中打长途电话给他父亲。时间，可以肯定是刘量中在海边，见到了施哲之后不久的事。

通话的内容如下：

刘量中：（声音犹豫、疑惑）爸爸，我遇到了一件十分怪异的事！

刘博士：（显然并不以为异，笑著）呵呵，在你这个年龄，当然甚么都新鲜怪异。

刘量中：（急急声明）不，那件事真的很怪。爸，你听说过甚么叫“幽灵星座”？

（玛仙和原振侠听到这里，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神情怪异。）

刘博士：（呆了片刻）幽灵星座？甚么意思？（声音极勉强，显然不愿意讨论下去）你别胡思乱想，学校里怎么样？

刘量中：（不满地）爸，我要和你讨论一件怪异之极的事！我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刘博士：（勉强笑著）孩子，恋爱了？

刘量中：（急急地）我说不上来……嗯，我遇见她的时候，情形很怪。当时，我心情十分不好，一个人在海边坐著，在一块大石上。听到身后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对话……

（刘量中在电话中，向他父亲叙述著他和施哲见面的经过，正如故事一开始时，聚会中他所说的一样，所以不再重复。）

（原振侠和玛仙都十分奇怪──在海边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一般来说，不值得向父亲用长途电话报告。）

（刘量中在聚会中的叙述，中途被刘博士打断。原振侠在施哲的话中，约略知道了一些以后的经过。）

（可是这时，听刘量中在长途电话中的叙述，和施哲所说的，大不相同。两个人之中，必有一个在说谎。）

（可以肯定，说谎的是施哲。）

（因为刘量中绝没有道理，编了一个谎话，用长途电话去欺骗他的父亲！）

（在聚会中被博士出现，而打断了的叙述如下──原振侠相信，那也就是后来刘量中打电话告诉他，有很多话要说的那些话！）

刘量中：（声音越来越急促）我回过头去，看到只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可是我明明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和她对答，我自然大是讶异……

接下来在海边发生的事，刘量中在电话中叙述得相当详细。以下有不少对话，是根据他的叙述，整理出来的，看起来比较容易明白。

刘量中一脸讶异的神色，望著那第一眼必然给人以极佳印象的少女：“对不起，刚才……我明明听到你和……一个人在对答！”

那少女（施哲）微笑著，当她微笑时，口角俏皮地向上翘，双眼的眼波流转，更叫人喜爱：“是吗？那有甚么问题？”

刘量中笑起来：“和你对答的那个人呢？我为甚么看不到他？”

施哲笑得更欢：“你这人真有趣，为甚么你一定要看得到他？”

刘量中呆了一呆，若不是初次见面，他真想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一下：“你才有趣！有人在和你讲话，我自然看得到他！”

刘量中说著，已站起身来，来到了施哲的身前。施哲仍然坐著，双手抱膝，用一种十分优雅的姿势，抬头看著刘量中。海边的风相当劲，令她的头发飘拂，有几绺胡乱贴在脸上，看来益增风姿。

刘量中本来独自一个人在海边，心情不佳。可是此际，他却心旷神怡，情绪大好，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个少女，是自己一生之中，遇到的最好的一个，别放过她……别放过她！

他略俯身，使自己和施哲之间的距离更接近一些，满面挑战似的笑容对著她。

她殷唇启动之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为甚么？”

刘量中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作恍然大悟状，先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刚才和你对话的，是隐形人！”

说著，他张开双臂，向著施哲，环抱过去。他这个动作是相当优美，是有教养的人才做得到的。

刘量中不是甚么调情圣手，但是年轻男孩子，尤其像刘量中那样，热情爽朗的，自然都有挑逗应付女孩子的一套办法──随机应变，见机而作，都很能博取异性的欢心。

刘量中这时，突如其来去环抱施哲，考虑到有两个结果：一个是一下子就把施哲拥在怀中，那自然理想之至；另一个是施哲闪开去，抱不到她，那么，他也有下一步，继续挑逗的动作和言语。

刘量中的动作虽然快，可是施哲的反应也极快，他双臂还没有合拢，施哲已避了开去。可是刘量中却继续装成抱住了一个人那样，而且，作出和那人挣扎之状，跌跌撞撞，口中叫著：“我捉到你了──虽然你是隐形人，可是我捉住你了──”

他的表演，令施哲咯咯娇笑：“哪有甚么隐形人──你真诙谐！”

刘量中陡然一跃向前，这一次，他顺利地把施哲环抱在怀。他当然懂得这时不能太性急，所以那只是轻轻地环抱，而且立刻松手后退：“看，就是因为你太美丽动人，叫我忍不住想抱你一下，就那样，放走了一个隐形人──”

施哲不出声，望向他，神情极动人。

（请注意，这里，已和后来施哲到原振侠住所来，说甚么她在一个人排练戏剧，大不相同了！）

（施哲当然在说谎。）

（向原振侠说谎，目的是要取得那片薄片。）

刘量中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夕阳西斜，流转绮丽的彩霞，在施哲深邃的眼睛中，反映出极其夺目的光采，看来又浪漫又美丽。

刘量中接著，又说了许多话，他说自己独自在海边的原因，也说了见到了施哲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伤心和苦恼，多么没有来由。他快乐的语调和神情，激情热烈的语言，都表示他心底深处对施哲的爱意──那是一种一见钟情式、不可抑制的感情爆发。

施哲在开始的时候，还保持著一定的矜持。但不知是原来她就对刘量中也有一定的好感，还是刘量中充满了爱恋的话，打动了她的芳心，她的笑容越来越是动人，看起来更令人沉醉，望向刘量中的眼神，也渐渐明亮。

可是刘量中总觉得，她美丽明澈的眼睛之中，有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忧郁，或是幽怨，像是有千重心事，无法向人倾诉。刘量中发现了这一点，就面对著她，盯著她乌黑漆亮的眸子看。

任何人，盯著别人的眼珠看，都有机会可以看到别人的眼珠中，有自己的缩小了许多倍的反映。这是眼球水晶体的反映作用，是十分普通的一种现象。

刘量中也在施哲的眼珠中，看到了自己的反映。这时，他正热情澎湃，不克自制，他凝视著她，她的双眼之中，也含有情意。刘量中忽然自己双手紧握，叹了一声，仍然直视著施哲：“要是我能变小、变小、一直变小，小得可以住进你的瞳仁之中，那就好了──”

这本来是十分动听的情话。心理学上的根据是，男女双方互相吸引，最终目的，是发挥人的生物本能，所以绵绵情话之中，常有不自觉地表露对对方身体的“侵犯”意图，通常是下意识的。听的一方，也只会感到甜蜜，不会觉得甚么意外。

尤其是，刘量中这几句话，不但浪漫，面且充满了诗意，更不应该会发生甚么问题。

可是，施哲在一听之后，反应之强烈，却全然出乎常理之外。

情形可以在刘量中和刘博士的对话中得知。

刘量中：（声音充满讶异）我这样说，有甚么不对？可是，爸，她一听，就像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柄刺向她的利刃！在晚霞中，她的脸色煞白，身子发抖，在她眼睛中，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看到的只是一大团深不可测的漆黑。而在那种漆黑内，像是包含著数不尽的恐惧和悲苦。当时我不知如何才好，爸，你说……是为了甚么？

刘博士：（沉吟片刻）不知道。或许这女孩特别敏感，不爱听……这类的话──

刘量中：（急急地）不，不！我知道一定另有原因，因为再接下来，她所说的话，简直……不可理解！

刘博士：她又说了一些甚么？

施哲的神态，如刘量中在事后的形容，她猝然转过头去，刘量中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她急速喘气：“你……请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你变……小，小得像我要你变的那样……你可以逃得过去……你快逃──”

她急促在说的话，刘量中一点也不能理解。她的行动更怪，她一直尖声地在叫刘量中“快逃”！

可是实际上，刘量中怔呆，不知所以，一点行动也没有。她却霍地站起身来，向外便奔，去势极快。

刘量中一见，大叫一声，也一跃而起。在一刹那间，刘量中根本不及去想别的甚么，他只想到一点：她要逃走，不能让她离开。

（常听得人说，命运由性格决定，一点不假。刘量中的遭遇，是一个最佳例子。）

（刘量中的性格热情豪爽、开朗浪漫、激烈任性，是想到就做的那一型。所以一见施哲要走，他的反应是跳起来就追，而一点也不作别的考虑。）

（如果他考虑一下，犹豫一下，想一下施哲刚才那番话是甚么意思，像一般性格持重的人那样。一刹那的耽搁，施哲奔远，就追不到她，以后一切发展，自然就大不相同。）

刘量中倾全力向前扑出，一伸手。恰好施哲因为向前疾奔而摆手，右手正好向后摆来，刘量中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

（命运也是机会！刘量中不是恰好有这个机会，抓住了施哲的手，只要有十分之一秒的差异，而使他抓不到，以后一切，自然也大不相同。）

刘量中一抓住了施哲的手，紧握著，唯恐被她挣脱。他只觉得施哲的手，冷得出奇，绝不像是人手，比冰还要冷。冷得他几乎握不住，冷得他手心生疼，比紧握住一块冰还冷。

别人在这种情形下，多半会立即松手。可是刘量中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所以仍然紧握著，而且，用力拉了一下。

施哲向前冲的势子还在，被刘量中一拉，两股势子一错，令得她身子陡然转了一个向，对著刘量中怀中直扑了过来！

刘量中仍然紧握著她的手，等她扑进了怀中，另一只手臂已把她环住。同时，迅速无比，向她唇上吻下去。

施哲在一开始的时候，用力挣扎，力道之大，使刘量中将她搂得更紧，她又剧烈地摇摆著头，不使刘量中吻到她的唇。所以，当刘量中和她嘴唇终于相接触时，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吻。

但是当四片嘴唇终于接触时，两人都陡然震动，所有的动作，都归于静止。

在一刹那间，刘量中感到怪异到了极点──施哲看来，如此丰满诱人的唇，竟是冰冷的──这种感觉，可以说诡异之极！冷，一般总和坚硬连在一起，可是她的唇是那么柔软。

那种冷法，使刘量中几乎以为自己的唇，和她的唇，再也无法分得开来！

曾在寒冷天气中生活过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一不小心，手或唇，若是碰上了冰点以下的金属物体，那么，由于寒冷，皮肤会被黏住，如果骤然分开，表皮会被扯脱！

刘量中这时，就有那样的感觉！

他正在拥吻一个看来极其动人的美女，而居然会有那样的想法，这可算怪异莫名。

而且，这时，他已觉出，怀中的美女不但手冷、唇冷，整个身体，都是冰冷的。他将她紧拥在怀，就等于抱住了一大块柔软的冰，寒意迅速向他沁过来。

刘量中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他身体强壮，开始还能忍受，不到一分钟，他已感到了僵硬，不住发起抖来。

直到这时，他才略为抬起头来，离开了施哲的唇。虽然寒冷继续来袭，但是他看到施哲半仰著头，闭著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在颤动，脸色苍白得出奇的神情，一时之间，还舍不得放开她。

这种情形，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施哲就轻轻推了他一下。刘量中觉得，就算在正常的情形之下，也应该放开她了。何况这时，他冷得发僵发抖，自施哲身上传过来的寒意，令他无法抵受！

他想松开手臂，但由于寒冷实在太甚，竟然无法挪动。还是施哲抓住了他的手，使他的手臂，离开她的细腰。

她后退了一步，望向仍在发抖的刘量中──一离开了她之后，四周温暖的空气，重又将他包围，使他呼吸畅顺。可是由于寒冷而引起的颤抖，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就此止住。

她望了他相当久，天色已变得昏暗。她的眼睛，在暮色之中看来，闪耀著一种异样深邃的光采。她用一种极低沉的声音说：“在握了我的手之后……只有你……还敢亲吻我──”

刘量中勉力定神，虽然一切都那么怪异，但是他还是由衷地、热情洋溢地道：“你是那么美丽动人！”

他那句赞美的话，在这样的境地之下，毫不考虑地冲口而出，自然更令听的人感动。施哲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又张开眼来。

在她又张开眼来的一刹那，刘量中感到她的神情十分复杂，但是也一闪即逝。她双手作著不像有甚么意义的手势：“你……你难道不觉得我有甚么怪异？”

刘量中脱口说：“有，你是那么──”

刘量中这句话一出口，他才真正感到了事情的诡异，也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天色更黑，施哲离他约有两公尺，看起来，有点朦胧，可是秀丽的脸庞轮廓还在，双眼仍然精亮有神。但是刘量中想到她冰冷的身子，诡异之感，更侵袭全身！

他想到的是，人体的温度，绝不可能低到这种程度。施哲全身，简直比冰还冷，她的体温，几乎在冰点之下──人绝不可能体温如此之低，而仍然存活！

刘量中首先想到了一个字，可是他却没有勇气想下去，连连摇著头。

施哲的声音，在心中骇异之极的刘量中听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想到甚么了？想到了我不是人？”

刘量中用力挥著手，感到了事情怪诞之极。他用一种十分荒谬的心情问：“你是……鬼？”

他终于把这个字讲了出来。天色更黑，他心中也寒意顿生，可是他倒真的不是很害怕。他性格浪漫，在一刹那间，许多有关美丽的女鬼和书生相恋的传说或故事，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使他感到，就算施哲是鬼，那更刺激、更动人！

可是施哲的回答，却令他愕然。施哲叹了一声：“不，我不是鬼──”

刘量中双眼睁得极大，天色也更黑，他急急地问：“那你是甚么？”

施哲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是甚么──”

（刘量中和施哲的交往，全是由录音带中听到，再转叙出来的。）

（当原振侠和玛仙，听到施哲说了这样一句话时，都一起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玛仙曾说施哲“不知是甚么东西”，原振侠认为不合理之极。可是这时，连施哲自己，也说不知道自己是甚么！）

录音带中，接下来的对话是：

刘量中：（急促地）爸，她究竟是甚么？

刘博士：（迟疑，声音中充满了恐惧）我……怎么知道……接下来，她又说了甚么？

刘量中：（深深吸气）她说……的话，荒诞之极！爸，人的体温可以是冰点吗？

刘博士：（斥责）当然不能！别废话，快说，她接下来说了甚么？

刘量中：（声音如呻吟）她说她来自幽灵星座，是幽冥使者。这……是甚么话？

刘博士：（喃喃地）鬼话──

刘量中：可是……她又不是鬼……幽冥使者……是甚么东西？

刘博士：（呼吸急促）孩子，别再去想她……你快回来……能不能立刻动身？

刘量中：（迟疑地）我不知道能不能……

（刘量中在迟疑，自然因为他不舍得施哲。）

当时施哲那样讲，刘量中全然不明白是甚么意思，他想问，可是却连怎样问也不知道。

在这时候，施哲突然又发出了一下听来十分痛苦的叹息声。那倒大大激起了刘量中的英雄情怀，大声道：“你有甚么为难处？说出来，我一定帮你──”

施哲再长叹一声，伸手向刘量中指了一指──她的手指当然未曾触及他，可是他却也彷彿感到有一股寒意，自她的指尖中直透了出来，怪异莫名。她一面指著，一面道：“你啊──”

她只讲了两个字，就迅速后退。刘量中自然不肯让她这样离去，他忙逼过去，施哲双手乱摇：“别逼我，让我离去！让我离去，事情或者还有希望，请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她语音急促，说到后来，一面仍在急速后退，语中带著哭音，简直在哀求，楚楚动人。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激起刘量中要帮她之心。

她退出了百来公尺，看出刘量中绝不肯就此干休，就站定。等刘量中来到了她的身前，她才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绝不可能是人，你怎么不考虑一下听我的话？”

刘量中和她站得极近，隐隐可以感到自她身上透出来的寒意。

他没有再拥抱她，但是直视著她，坚决地说：“不管你是甚么，我不要离开你──”

施哲缓慢而细长地吸了一口气：“答应我，我一定会再来见你──”

刘量中全然不去考虑，何以她的身体那么冷，又凑过去，再度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她微闭著眼，享受著那温柔的一吻。刘量中虽然不愿意，可是还是答应了她听来娇柔动人之极的话──

他随即和他父亲通话，说不能决定回来与否，就是想等施哲再度出现。

当时，刘量中轻吻了施哲一下，施哲再后退，刘量中没有再追上去。

施哲一直在后退，没有转过身，所以一直面对著刘量中。当她越退越远，身形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的时候，刘量中彷彿仍然感到，她漆亮的眼睛在凝视著自己。

他在完全看不到她之后，仍然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才离去。

他来到自己的车子旁，想起施哲不知是怎么离去的，应该送她一程，又想起她既然那么怪异，想来也不会要他送她。他思绪极度紊乱，决定一回住所，就和父亲通电话──刘量中十分崇拜父亲，这时，遇到了这样的怪事，自然非找父亲商量不可。

他们父子两人的通话，最后一段更值得注意：

刘量中：（迟疑地）她说一定会再来见我，我……想等她。

刘博士：（十分肯定地）她如果会再见你，不论你在地球哪一个角落，她都会在你面前出现！

刘量中：（仍然迟疑）你……怎么知道？

刘博士：（支吾地）我……你来，我们当面谈。

刘量中：（十分机敏）爸，你知道甚么是幽灵星座？也知道甚么是幽冥使者？

刘博士：（沉默片刻）我坚持你回来！你一定要立即回来，孩子，事情怪异得超乎你的想像。你来，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给你……

刘量中：（狂喜）好极了，原来你真的知道甚么是幽灵星座，我立刻回来！

通话到这里为止，可是在结束之前，录音机还记录下了刘博士的几下叹息声。虽然只是几声叹息，但也可以听出，叹息者的内心充满了忧伤！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著，玛仙取出已播完的录音带，放入另一卷。原振侠道：“我猜，这一卷，记录的是他们父子面对面的谈话。”

玛仙点头：“就是幽灵星座的……一些资料！”

原振侠一脸迷惑：“幽冥……使者，真不可思议！”

玛仙忽然斜睨他，眼波横溢：“你曾握过她的手，真的比冰还冷？”

原振侠坦然：“只是轻碰了一下，是极冷！”

玛仙轻咬著下唇，这一个小动作，显然是她在动脑筋，也不知她在想些甚么。然后，她又按下了放音掣键。

原振侠料得对，第二卷录音带，是刘氏父子面对面谈话的记录。一开始听，就可以知道，那是刘量中才一回来之后，和他父亲的第一次谈话。

刘量中显然十分心急，想揭开施哲神秘的面目。至于刘博士，为甚么要把父子之间的谈话记录下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也颇有蛛丝马迹可寻。

以下，是他们的对话（跟这件事无关的部分，已经删去）：

刘量中首先急切地问：“在飞机上，我就一直在想，她……她的体温，竟然那么低，她绝不可能是……地球人。爸，你是医生，对人体有相当的研究，应该可以肯定，地球人的体温不可能那么低！”

刘博士有点答非所问，而且声音听来，相当恍惚，像是他这时正在思索著甚么别的问题：“我研究的只是地球人的身体，对地球人的灵魂，毫无认识──”

刘量中呆了一呆，苦笑：“爸，别在这时……和我讨论太深奥的问题。我的问题十分简单──我爱上了她，要知道她真正的身分──”

刘博士停了片刻：“她……当然不是地球人──”

刘量中吸了一口气：“那也不要紧，和外星美女沟通谈恋爱，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就由我开始，也是人间美谈。她那么美丽，虽然她……那么冷，但古时形容美女，有‘冰肌玉骨’这样的句子，她可以说是名副其实──”

（刘量中对施哲的迷恋，在他这几句话中，表露无遗。）

刘博士叹了一声：“我不认为她是外星人──”

刘量中怔了一怔，笑了起来：“不是地球人，必然是外星人，不可能是别的──”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相当镇定，但是也可以听出，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你这种说法，表面看来道理十足，但实际上，不能成立──”

刘量中大笑起来：“怎么不能成立？”

刘博士闷哼了一声：“生命形式，不止是‘人’一种。就算在地球上，也不单只有人──”

刘量中提高了声音：“她是人，是一个形态十分动人、面貌十分美丽的女人──”

刘博士声音冰冷：“那只是她的外形，实在，她是甚么东西，只怕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自称是幽冥使者，那是甚么？”

刘量中的声音大是不满：“爸，这是诡辩！”

刘博士叹了一声：“不是，孩子，不是！你遇到的那个少女，我……我……我……”

刘博士一直在迟疑著，刘量中连连追问，问了好几次，刘博士仍然在支吾。录音带上，是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刘量中正在不耐烦地踱步。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刘博士才道：“我知道她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外星人。她……是幽冥使者，来自幽灵星座──”

刘博士的语气，听来像是十分肯定，可是他的话，却说了等于白说。刘量中“哈”

地一声：“幽冥使者，那是甚么意思？”

刘博士的回答更奇：“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只不过不容易了解。或者说，就算了解，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刘量中大声问：“为甚么？”

刘博士解释得十分简单，也十分透彻：“因为人类的语言，只能表达人类知识范围之内的事。”

刘量中显然失望：“我以为回来，会有肯定的答案，早知是这样──”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刘博士的语声：“肯定的答案是，要你再也不要想她，你做得到做不到？”

几乎百分之一秒的空隙都没有，刘量中已大声道：“当然不能──”

刘博士的声音，变得极低沉，极哀伤：“那么，接下来可以肯定的是，会有极悲惨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

停了一会，刘量中才连笑带问：“会有甚么极悲惨的事发生？”

刘博士的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悲惨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随便你怎么想，都想不到──”

刘量中问：“我会失恋？”

刘博士的一声冷笑，当然否定了刘量中的那一问。

刘量中再问：“我会死亡？”

刘博士仍然冷笑，这次，一连三下。人人一听，就可以听出，他在坚决地否定刘量中的问题。

刘量中哈哈大笑著：“爸，你真幽默，还会有甚么比死更悲惨的？”

刘博士却没有立即回答。刘量中在不断追问，语调越来越是急促，和他刚才哈哈大笑时，大不相同。

录音带只能使人听到声音，在各种声音中，凭判断去推测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刘量中的声音，越来越是焦急，而刘博士一直未曾出声。使人感到，那时，刘博士的神情，一定十分严肃、认真，可能还十分悲痛。所以才会令得刘量中这样焦急想知道，究竟甚么情形，比死亡更悲惨！

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听到这里，也紧张得屏住了气息，等候刘博士的回答。

因为他们也想不出刘博士的“极悲惨极悲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可是就在这时，玛仙陡然一伸手，按下了停止键，同时，令录音带跳出来。

原振侠错愕得还未曾来得及发问，玛仙已然把录音带放向她的胸前──正确地说，是放进了她衣服之内，高耸的双乳之间。

她在刘博士的住所，才得到那两卷录音带时，也这样放置。当时她还自嘲：“巫术的动作，有时十分不雅。”

原振侠也可以猜到，把东西放在紧贴著乳房处，大抵是可以起到一种巫术的保护作用。这时，她为甚么忽然又这样做呢？

原振侠想问，还没有问出口，玛仙的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声音听来也异样之极，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气氛诡异之极。她只说了三个字：“她来了……”

这三个字，听来普通之极。可是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极度震撼──她来了？她是谁？是施哲？

原振侠定定地望著玛仙，玛仙先是作了几个十分怪异的手势，接著，又在一幅萤光屏下，急急地按下了几个掣钮。

像这种不可思议的巫术动作，和操作现代尖端科技的制成品，同时进行的情形，原振侠早已见惯，不会觉得奇怪。“爱神”有力量侵入控制电脑，据玛仙的解释，就和巫术的能力相类似。

萤光屏亮了起来，画面是玛仙屋子花园外面情形，看来并没有甚么人。可是玛仙盯著萤光屏，神情十分紧张。过了不一会，有一个恍恍惚惚的人影出现，像是电视有了故障，但接著，人影像是由分散而渐渐凝聚，那是一种怪异之极的现象，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等到人影“凝聚”成为一个人体时，原振侠可以看出来，那个人，正是施哲！

他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她究竟……是人？是妖？”

玛仙也“飕”地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她甚么也不是──”

原振侠自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论是甚么人，都不会甚么也不是！

但这时，原振侠并没有任何争辩。他也盯著萤光屏看，看到施哲的神情，十分悲伤，四面看著，又略有迷惘的神情，眼神凄迷。

原振侠骇然：“她来找我们？”

玛仙点头：“我看，我施展的巫术阵法，并不能阻止她太久──”

原振侠不由自主，叫了起来：“阵法？”

玛仙闷哼一声：“不必大惊小怪，这个名词又不是我创造的。连诸葛亮也摆过八阵图，使东吴大将陆逊，进了八阵图，再也走不出来。有关阵法的记载太多，不必我一一列举了吧？”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别告诉我……那些有关阵法的记载，都是巫术──”

玛仙作了一个俏皮的怪脸：“名称不同，道理一样──利用一种能量，影响人的脑部活动，使人看到不存在的障碍，不能前进──”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萤光屏上，施哲急速向前走了几步，面前显然甚么也没有，可是她却陡然站定。

同时，她现出疑惑的神情，仍然四面张望著。

原振侠“啊”地一声：“玛仙，她现在，陷入了你布下的一个阵法之中？”

玛仙侧著头：“实际情形，自然复杂得多，但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那样。”

原振侠显得十分兴奋：“你刚才说，一种能量，对人的脑部活动发生影响，阵法才发生作用──”

玛仙咬著下唇，点头，灵活的眼睛转动著，像是在告诉原振侠，我知道你想说甚么。

原振侠一停也没有停，指著萤光屏：“那就不能说她不是人，至少，她也受到了你布下的能量的影响──”

玛仙点头：“是，我布下的能量，可以影响许多不同种类的能量，人脑活动是其中之一种。但她根本没有任何人脑活动的迹象！”

原振侠不禁骇然，明明是一个人，却说她没有丝毫脑部活动，这实在无法令人接受。他失声道：“那……她难道是幽灵？”

玛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向自己的胸口，望了一眼。原振侠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在录音带中，刘博士可能对这个问题，会有回答。这卷录音带自然十分重要，不能失去，所以玛仙才紧张地把它放在双乳之间，用巫术的力量保护。

而这时候，萤光屏上的情形，又起了变化。施哲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突然泛起了一个十分神秘诡异的笑容，大踏步向前走来。

玛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她的力量极强，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

原振侠不禁苦笑，施哲的力量极强──这是玛仙说的，对他而言，一无所觉。而玛仙也只知道对方力量强，至于是甚么力量，她也说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施哲是甚么！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玛仙闷哼一声：“不单是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甚么！

”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萤光屏上，施哲已进了花园，玛仙又按下了几个掣钮，施哲已出现在大厅上！根本不知道在急速的画面转换，至多半秒钟时间，她如何能那么快就来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既然挡不住她，就让她进来──”

玛仙神情十分惊惶，原振侠心中对玛仙的惊惶，很不以为然。他说著，一跃而起，把房门打开。

（玛仙知道有一股无以名之的极强的力量，所以她害怕。原振侠根本不知道，自然不觉得有甚么好怕的。）

门一打开，施哲就在门外。原振侠怔了一怔，立即伸手指向她：“施小姐，你说谎！而且，请你把拿走的那小薄片还给我──”

他听到在身后，有玛仙吃惊的吸气声，但是他却仍然一点也不胆怯。

施哲抬头，向他看了一眼，眼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令人不敢逼视。连原振侠，也要鼓起最大的勇气，才能不退缩。

他们互相凝视对方，约有半分钟，施哲才叹了一声，声音十分柔软动听：“恳求两位几件事──”

原振侠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身后的玛仙，已然疾声道：“别忘记刘博士的警告──”

刘博士的警告是：千万别被一个陌生女子所惑！千万不要！

如果没有刘博士坠楼惨死这件事，原振侠或许不会注意玛仙的提醒。可是刘博士死得神秘莫名，又显然和诡异之极的施哲有关连，那就令得原振侠不能不大为警惕。

由于施哲的神态语调，都十分楚楚动人，所以原振侠不忍严词峻拒，他只是道：“甚么要求，你先说来听听──”

玛仙的声音，听来有点刺耳：“听也不要听！”

她说著，已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盯著施哲。在她的双眼之中，也有著异样的光采：“刘量中和刘博士的死，你要负责！”

施哲在玛仙的严词责问之下震动，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缓缓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不，我不需要负责。”

玛仙疾声道：“他们被谋杀，被一种邪恶之极的力量所谋杀──”

施哲这次，一点也没有思索，就点头：“是，那力量来自幽灵星座──”

她的话，令原振侠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震撼，甚至令他战栗──他忙向身边的玛仙看去。玛仙却神情勇敢，显然她虽然对那股邪恶力量感到害怕，但是也绝不退缩，准备迎战。

这时，她那种昂首挺胸的神态，就像是一只弓起背、竖起毛的猫，面对一头凶猛的恶犬！

原振侠不禁大是佩服，他立时道：“你曾自称来自幽灵星座，怎说不必负责？”

施哲仍然道：“我不必负责，事实上，我还──”

她说到这里，惨然一笑。在那期间，玛仙又看向她，作了几个怪异的手势，动作快绝。施哲略现讶异的神色：“没有用，虽然很奇特，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对我没有用处，别费神了──”

玛仙显然是暗中在施行巫术，可是非但没有用，反倒被对方识穿，那多少令她有点狼狈。

施哲又叹了一声：“把刘博士留下来的东西给我，忘记整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好不好？”

她的要求，对玛仙和原振侠来说，自然不合情理之极，绝没有答应之理。可是不知怎地，至少原振侠，听了她的话之后，不知是由于她眉目间那种幽怨的神情，还是由于她的声音动听，他向玛仙望去，竟大有劝玛仙将那卷录音带拿出来的神情。

玛仙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施哲：“由得幽灵星座的力量杀人？”

在玛仙凌厉的眼色瞪视之下，原振侠心中才陡然一凛，想到刚才自己一定曾受了甚么力量的影响，会对事件作出错误的判断，那令他感到一股寒意。

而且，他自从打开门之后，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施哲离他很近。他真的感到，自施哲的身上，有阵阵的寒气透出，向他袭来，使他禁受不住。

他想后退一步，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后退代表了失败。所以他仍然坚持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吸一大口气时，吸进的竟是极冷的空气！

原振侠心头骇然之极，要勉力镇定，才能使身子不抖得那么剧烈。他想起刘量中，竟然敢拥吻一个比冰还冷的身体，那实在需要过人的勇气！

施哲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像是知道原振侠正在硬挺，她竟后退了两步，笑得又勉强又凄然：“你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那……对你们没有好处！”

玛仙道：“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该由得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继续杀人？”

施哲的声音听来平静：“是。”

玛仙和原振侠陡然震动！这种坦然的承认，不禁使人发怒，也使人感到这股力量的邪恶和强大！

施哲继续道：“各种各样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死亡的发生。来自幽灵星座的力量，只是其中之一，也一直在进行。为甚么你们对之特别紧张？而且，这也绝不是你们的力量所能阻止的事，虽然──”

她讲到这里，伸手向玛仙指了一指：“虽然你有一般人所没有的能力，但是你也没有力量阻止。反倒是听我的劝，把甚么都忘记。那么，或许……我还可以尽力……使事情变得……好一些！”

施哲最后的一段话，听起来不是很容易明白。原振侠朗声道：“不见得没有办法！

”

施哲叹了一声，眉宇之间，在悲切之中，有著厌恶：“我是因为刘量中的缘故……才跟你们商量的。你们不但是他的同类，而且……认识他！”

原振侠听出施哲的话里，竟大有“恩赐”的意味在内，他冷笑了一声：“你可以不理会我和刘量中的关系！”

施哲又叹了一声：“我没有办法……我爱他！”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讶异之极。玛仙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倏忽之间，她对施哲的态度，突然改变。她自己向后退，同时道：“请先进来，坐下来慢慢说。”

她的转变，令施哲迟疑起来。

施哲也并不拒绝，向房间内走来。当她贴近著原振侠走过去时，原振侠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原振侠知道，玛仙的态度，突然改变，是她至少肯定，施哲说她爱刘量中，那是真的！

刘量中和施哲，如果相爱，那不论施哲是甚么，她绝没有害他之理！

她不会害刘量中，自然也不会害刘博士。两个人的死亡，也就正如她刚才所说，她不必负责！

原振侠转过身，看到施哲已坐了下来，和玛仙互相对望著，谁都不说话。

原振侠挥著手：“如果我们之间，把敌对情绪抛开，是不是先把刘博士父子的对话，听完再说？”

玛仙却一点也不理会原振侠的提议，望著施哲：“你能背叛幽灵星座？”

施哲没有回答，原振侠忍不住大声：“所谓的幽灵星座，究竟是甚著东西？”

施哲缓慢地，听来像是十分疲倦地回答：“一种存在，对你们的灵魂有兴趣──”

原振侠“啊”地一声，陡然想起了若干年前，他曾遇到过的一桩奇事。

在那件事中，一个“魔王”，收买人的灵魂！

（这件怪事，记述在题为《魔女》的故事中。）

他失声问：“收买灵魂的魔王？”

施哲略怔了一怔，随即摇头：“不同，我也知道那个魔王，可是不同──”

玛仙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你的任务是──”

施哲脸色苍白，在这种情形下，她的眼珠看来更黑更深。她嘴唇掀动著，好几次想讲甚么，可是却只是在她的喉际，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来。

原振侠和玛仙相顾愕然，不知道她何以这样痛苦。原振侠正想发问，施哲陡然站起来。

玛仙也在同时，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施哲先是身子迅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向玛仙作了一个手势。

原振侠全然不明白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可是玛仙是明白了的，因为她立时有反应──神情骇然，可是极其坚决地摇头。

施哲的神情惊怒，伸手直指著玛仙。玛仙叫了起来：“我不会后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绝不能照你的意思去做──”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情景，诡异莫名。他只是知道施哲和玛仙之间，甚至可以不必凭藉语言，就互相沟通。这时玛仙叫了起来，只不过是由于她心情激动之故，情形就像两个要藉语言沟通的人，其中一个忽然激动而大声呼叫一样！

施哲的声音听来深沉：“其实，我们的方式，应该算是温和的，可以接受。”

玛仙立时道：“别自己骗自己了！别说我们不能接受，连你也不能──”

施哲惘然：“我？我为甚么不能？”

玛仙声色俱厉：“你要是能接受，为甚么那么痛苦？”

施哲张大了口，身子发著颤：“我……我……”

她闭上眼睛，赫然有晶莹的泪珠，自她颤动的睫毛之中沁出来，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那种情形，看来十分动人。原振侠看到玛仙还想说话，连忙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可是玛仙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她锋锐的言词：“你痛苦，是因为你不下手，你的同类还是下手了！现在，你爱的人在哪里？”

随著玛仙的质问，施哲抖得更剧烈。原振侠大是不忍，叫了起来：“让她喘一口气再说──”

玛仙声音尖厉：“不──她已有背叛幽灵星座的想法，她的同类一定已经知道，如果她不是立刻有决定，和我们充分合作，只怕她──”

施哲陡然笑了起来：“没有甚么人可以和我合作，从我爱上他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宇宙间最孤独的存在。除了我一个之外，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帮助我！可是……可是我还是要那样做……你们把这种态度叫甚么！视死如归？虽然白刃加颈，也义无反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当说到她是“宇宙间最孤独的存在”之际，当真令人不寒而栗，无法想像，这是一种甚么样可怕凄苦悲惨的情景。

玛仙急速地喘气，问：“你思绪那么乱，可以不可以静下来，好好让我们知道来龙去脉？”

施哲的气息更急促，胸脯大幅度起伏，像是才经过了剧烈运动一样！

玛仙显然又捕捉到了一些她的思绪，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她只是道：“请你……请你……请你……”

而施哲在这时，已疾转过身，以极高速度，向前冲了出去。玛仙的书房虽然相当大，可是施哲这时向前冲出的速度极快！

施哲冲得快，看来，她必然会撞向她身前的事物──那是一组仪器装置，原振侠陡然叫：“小──”

他当然想叫“小心”，可是才叫出了一个“小”字，就突然住了口，整个人僵硬，非但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血液也为之凝结！

他看到了一生之中，至今为止，所看到的最不可思议的异象：向前疾冲的施哲，竟然“溶”进了那组仪器之中，也可以说是“穿透”过去的。更奇特的是，当施哲的身子，进入了一组固体的仪器，甚至当她透过了仪器之后，还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又“溶”

进了墙，然后，再透过墙，离开了房间。

这是视觉上难以想像的奇特现象──她透过了仪器，已经奇特无比，墙是在仪器之后，如何能“看”到有仪器阻隔著的墙？而且更看到了她透墙而出？

原振侠经历过许多怪异的事，也目睹过不少难以想像的异象。可是，却再也没一次，比他刚才所见的更加诡秘，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身子的一边，有一个柔软的身体偎依著──可能已经很久了，他才缓缓地转头，向在他身边的玛仙看了一眼。

玛仙的神情，也讶异莫名，但总比原振侠好一点。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这……刚才我们看到的是甚么现象？”

玛仙的声音低沉：“她……不知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这种形式的存在，可以随时穿越任何物体……是一种空间的突破……”

她说著，神情一直极之严肃和紧张。可是突然之间，她像是想起了甚么，陡然挥了一下手，变得十分轻松，笑了起来。

原振侠对她这种态度的改变，莫名其妙。玛仙吸了一口气：“也许，那只是她施行的一种小法术──”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呻吟：“小法术？”

玛仙点头：“是，这种可以穿墙而过的异象，在中国传统法术之中，相当普通。在《聊斋志异》这本书中，就有一则相当生动的记载。”

一经玛仙提醒，原振侠也立时想了起来，“啊”地一声，一挥手：“对了，第一卷〈劳山道士〉那一篇──”

他一面说，一面忆想著那篇聊斋故事中记载的情形──一个道士，有穿墙而过的本领，而且，还轻易地教人学会这种本领！

劳山道士教人穿墙而过的过程是：“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可知在施术之际，要念口诀的咒语，那也和巫术差不多。原振侠一面想，一面向玛仙看去，玛仙用力摇头，长发随著她摇头的动作而摆动，看来风姿撩人。

玛仙道：“我没有这个本领──”

原振侠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按：“你不是一个超级女巫，只是一个九流女巫！”

玛仙轻咬著下唇：“只要能把你变成我的，我是第十流女巫也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把我怎么变？变得小到可以放在你手袋里？”

玛仙张开口：“变得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

刚才，目睹的异象如此怪异，他们都惊讶莫名。但当想通了，那只是一种空间的突破，他们自然心情轻松起来，言谈之间，打情骂俏，自然再无阻碍。

原振侠作了一个“害怕”的鬼脸：“刚才，你说施哲不知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那是甚么意思？”

玛仙苦笑：“就照字面解释好了。她的形体，看来和我们一样，但实际上，完全相反──”

原振侠仍不明白，玛仙道：“譬如说，我们的身体是热的，她是冷的；我们会为墙所阻，她却可以穿墙过去。”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她也懂得爱，而且是真正的爱！”

玛仙低下头去：“是──”

原振侠问：“刚才，你们忽然只凭思想沟通，忽然又激动地叫嚷，一定交换了不少意见？究竟说了些甚么？”

玛仙坐了下来，原振侠来到她的身前，也坐下，膝头相碰，那是真正的“促膝而谈”。而且，两人的手，也自然而然相握著。

玛仙道：“她坚持我们应该把一切全部忘记，继续由得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杀人──”

原振侠摇头：“当然不可以，你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她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玛仙沉声：“她却有她的理由。”

原振侠闷哼：“杀人也有理？”

玛仙叹了一声：“是！她说，地球上，为了不明原因而死亡的人不知多少。地球人的生命，并不那么……珍贵，一个小小的意外，一小群细菌，就可以夺取人的生命。他们虽然运用力量在杀人，可是杀死的人很少，根本不成比例！”

原振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悲哀。他曾接触过不少异性高级生物对地球人所作的评论，他自然也知道地球人许多无可挽回的弱点。可是，像施哲那样，赤裸裸、毫无保留地说地球人是一种低级形式的生命，原振侠也觉得难以接受。

但是他却又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反驳，只是毫无意义地挥著手。

过了好一会，他才苦涩地道：“就算地球人的生命真是那么低级，幽灵星座也无权随意夺取，地球人会尽一切力量活下去──”

玛仙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原振侠情绪激动起来，提高声音：“你想说，你同意了施哲的见解？”

玛仙的声音中，也有著无可奈何的悲哀：“我不同意她的见解，但无法不承认她指出的，全是事实。每天死于各种疾病，死于各种意外，甚至死于人和人之间自相残杀的人，不知多少！”

原振侠闷声说：“总是少一个好一个！既然知道有一种力量，在夺取人的生命，总要设法将这种力量消灭──”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就像现在，死于‘后天免疫不全症候群’的人不多，在因病致死的情形中，微不足道，但绝不能不进行消灭这种病症的研究！”

玛仙喃喃地说道：“问题是在于研究是不是会有结果──”

原振侠沉声道：“人类在历史中，已经克服了许多绝症，战胜了许多细菌！”

玛仙双手交叉著，挂在原振侠的肩上：“我无意和你争论，但是，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绝不是细菌。别问我他们是甚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

原振侠怔了一怔：“你说‘他们’？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个？”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是──”

原振侠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四面看著。刚才，他曾目击施哲穿墙而出，若是还有别的幽冥使者，自然也有同样能力。那也就是说，随时可以有不知是甚么形式的存在，从任何一个方向，穿墙而入，完全无从防御，完全无从抗拒！

这种情形，一想起来，实在无法不令人自心底深处，产生一股寒意──人，竟是那么不设防！

原振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玛仙温柔地在他脸上轻轻抚摸著。他捏住了她的手，她软声安慰著：“情形不如你想像那么坏，就像细菌侵袭人体一样，看来人体无法躲避，但总还有一定的抵抗力量──”

原振侠是医生，当然极明白细菌向人体进攻的情形，人体也的确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他缓缓吁了一口气：“有多少幽冥使者？”

玛仙又摇头：“不知道，施哲曾奉令取刘量中的灵魂，结果，由于意想不到的爱情，她没有下手，可是刘量中却还是死了。由此可以证明，有另外的使者下了手，这……”

玛仙还没有讲完，原振侠已高叫了起来：“等一等……等……等……”

他甚至不由自主喘著气，挥著手。玛仙停了下来，望著他：“一切是施哲告诉我的──她没有说出来，但是我和她可以沟通。”

原振侠道：“这种情形我能理解，可是甚么叫‘奉令取刘量中的灵魂’？”

玛仙的神情凛然：“我想，那就是所谓‘幽冥使者’的任务──”

原振侠又急急问：“那为甚么一定要刘量中死？”

玛仙反问：“人不死，怎么取那人的灵魂？”

原振侠像是置身于梦幻之中，讲话时所发出来的声音，也虚无飘渺：“人死了，又怎样取那人的灵魂？”

玛仙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女巫，不是甚么幽冥使者──”

原振侠勉力镇定：“先归纳一下：一、幽冥使者要人的灵魂；二、为了达到目的，就必须利用一种邪恶的力量去杀人──”

玛仙接了下去：“三、杀人的方式，是利用一种能力，影响被害人脑部活动，使被害人自杀、发生意外，或在别的情形下死亡──”

原振侠苦笑：“地球人的灵魂是甚么样子的？他们要了又有甚么用？”

玛仙凝视著他：“我不知道要来有甚么用，甚至不知道是谁想要。但灵魂是甚么样子，你比我清楚，因为你见到──”

原振侠几乎直跳了起来：“你说甚么？我哪里、甚么时候见过人的灵魂？”

玛仙并不回答，一双妙目，注视著他。原振侠在怔呆之后，陡然想起一件事。

刹那之间，他吃惊地张大了口：“你是说……那……小薄片？”

玛仙摇头：“我是说那小薄片中的小黑点！”

原振侠不由自主，尽量摇著头，他无法接受玛仙的说法，可是玛仙一直望著他。他仍然摇头，过了好一会，两人的动作不变。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片刻，才再睁开来。他又想到，在自己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研究那小薄片究竟是甚么东西之后，那个小黑点，曾一直在自己的眼前，徘徊不去，直到相当久之后，方始消失，这种现象，又说明了甚么？

他的思绪十分紊乱，玛仙已道：“人的灵魂，本来就是人脑活动的能量，自然也可以有影响他人的脑部活动的能力──”

原振侠脱口道：“可是……那只是一个小黑点。”

玛仙的声音，有点调侃的意味：“你想它应该是甚么形状？像一个人？还是一个狰狞的恶鬼？我想，那真正只是一个‘点’！”

原振侠哑然：“‘真正只是一个点’？那是甚么意思？”

玛仙道：“几何学上的‘点’！”

原振侠“啊”地一声──在几何学中，“点”只有位置，没有大小，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存在。那是几何学上的一种构思，可是玛仙这时，却用来解释灵魂的存在形式。

原振侠仍然感到不能接受，但是却也想不出甚么反驳来。他呆了一会，才道：“那……点……在小薄片中的点，根本没有大小、体积，只是一个点？”

玛仙神情认真地点头：“只有位置！”

原振侠作著手势：“可是它……会移动！”

玛仙加强语气：“我相信薄片之中，绝无任何空隙。而那小黑点仍然能在其间移动，那证明小黑点，根本只有位置，没有大小！”

原振侠来回走了几步，心头又生出一股寒意。玛仙看来知道他这时的感觉，所以，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抱住了他，偎在他的身边。

虽然才经历过许多惊险不可思议的事，但是玛仙轻轻的拥抱，还是使原振侠情绪稳定不少。他也轻抱著玛仙：“那……小黑点……是谁的灵魂？”

玛仙迟疑了一阵：“不能肯定，但是猜想过来，可能是刘量中。”

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原振侠也这样想。可是他还是无法想像，整件事是怎么样的，所以，他仍然不由自主摇著头。

玛仙笑著，双手揽住了他的头，不让他再左右摇摆。原振侠趁机轻吻了玛仙一下：“我无法假设一切经过──灵魂怎么会在薄片之中？薄片由谁制造？又怎么会到我手中？”

玛仙叹了一声：“是，不明白的事太多──”

她的神情又有点紧张，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双颊有自然的羞红。

原振侠心头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全然可以了解玛仙的这种神态是甚么意思，他低声道：“施哲走了，安全了？再继续听录音带？”

玛仙点了点头，颊上红云更甚，娇艳欲滴，欲语又止。原振侠心怦怦乱跳，缓缓伸手向玛仙的胸脯。他的动作十分慢，因为他还怕误会了她的意思，虽然她的眼神、神态都在暗示，要他把藏在双乳之间的录音带取出来。

玛仙在原振侠的手，接近她的胸脯时，闭上了眼睛，呼吸有点急促，以致胸脯起伏。

她穿著敞领的衣服，酥胸半露，饱满挺秀的双乳，在起伏时，看来格外诱人。

原振侠感到喉际有点发乾，他不由自主舔了舔唇，而同时，他的指尖，也碰触到了玛仙的胸──两人同时震动，就像有一股电流，忽然通过了他们的身子。原振侠感到的电流，来自玛仙柔滑细腻的乳房，玛仙感到的电流，来自原振侠微颤的手指。

原振侠当然可以在和玛仙胸脯接触最少的情形下，把录音带取出来。可是，他为甚么要那样做？他当然不会那么做！

所以，他的手，把挺秀而充满弹性，柔软而饱满的乳房，握在掌中。玛仙樱唇微张，气息急促，洁白的牙齿之间，舌尖在挑逗地伸缩著。原振侠手臂一紧，令她的身子紧贴自己，然后，用自己的唇，紧贴住她的。两人都发出了一种原始的、没有意义的声音，不过都听得出，这种声音代表了他们心中的欢乐。

好久，玛仙才略向后退了退，低头向自己胸脯看去。原振侠的手，仍然停留在她腴白得眩目的乳房上，掌心有意无意，在轻揉著她变得坚硬的乳尖。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直到这时，他才把那卷录音带，取在手中。然后又大具挑逗性地盯著玛仙的酥胸。

玛仙并不掩遮自己的身体，而神情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自己终于逃不脱这个超级女巫的引诱了！一是现在就投降，一是考验一下自己的意志，看看虽然终究逃不过去，但可以逃避或抗拒多久？可是这样做，又有甚么意思呢？倒不如……

他的思绪十分紊乱，神情也显得十分古古怪怪。就在他矛盾犹豫时，玛仙忽然发出大有嘲弄意味的一笑：“你或许不会相信，刚才你的动作……和你的一吻……都是在我强烈的暗示之下进行的！”

原振侠承认，他点头。玛仙又道：“我暗示要你在我胸前取录音带，又要你有我暗示的动作，这一切，都有玄妙的巫术作用。”

原振侠有点惘然，玛仙抱歉地一笑，伸了伸舌头。原振侠想起刚才，轻轻咬住她舌尖的情景，心中又荡了一荡。可是玛仙却翩然后退，半转过身去，笑著：“只要你心中有半分犹豫，你就不能成为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侠怔了一怔，明白自己刚才乱糟糟地在想的，她已经知道了。玛仙的话，令得他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他维持著风度极佳的微笑：“如果竟然没有那种情形呢？”

玛仙充满信心：“会有的！”

原振侠一副接受了挑战的神情，挺著胸，哈哈大笑。虽然他不知自己接受了甚么挑战，和应战有甚么意义，可是事实上，他却又接受了挑战。他笑著：“希望不会在几十年之后──”

玛仙并不回答，一双妙目，眼波流转，就在原振侠的身上，滚来滚去，撩拨得原振侠心烦意乱，用力一挥手：“再来听录音带……刚才我的行动，有甚么巫术上的玄妙好处？”

玛仙道：“可以使我对录音带的保护力量加强，不会被人夺走──”

原振侠耸了耸肩，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玛仙走过来，在他的手中，接过录音带，又放进录音机中，按下了放音的掣钮。

施哲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聆听刘量中和刘博士父子的对话。施哲来得神秘，去得更神秘，她的出现，使他们对整件事，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可是也令得整件事，变得更不可捉摸。

刘博士和刘量中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先是刘博士极沉痛的声音，在刘量中不断的追问之下，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刘量中的话，是因为刘博士的话而来的──还是甚么比死更悲惨的？

这时，刘博士的回答是：“死亡并不可怕，也不悲惨。可怕和悲惨的是，当你死亡之后，你的灵魂，会变成奴隶，甚至可能再也不会有死亡，来作为最后解脱的手段，会成为永永远远的奴隶！”

刘博士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语调极低沉，以致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有著重重敲击著别人心灵的力量。这时，虽然通过录音机传出来，依然使原振侠和玛仙，感到心境沉重之极。可想而知，当时刘量中在听了之后，震惊是何等之甚──这当然是接下来的半分钟，只听到喘息声的原因。

接著，刘量中陡然叫了起来：“爸！你在说甚么──你是医生，一个科学家，怎么说出这种不科学的话来？”

刘博士的声音仍然沉重：“孩子，别对我说科学，人类的科学，到今天为止，一点也不值得夸耀，还幼稚得无法形容──”

刘量中仍然呵呵笑著，从笑声中听来，他的性格爽朗：“好，那么，请问，谁有能力把我的灵魂，变成永远永远的奴隶？”

他在重复著刘博士的话时，故意提高了声音，一听就听出他心中仍然不以为然，根本不相信。

可以想像，他在向刘博士发出这种挑战性的问题时，他的神情动作，一定也充满了不相信。

刘博士的回答，再简单也没有，只是四个字：“幽灵星座──”

原振侠和玛仙听到这里，互望了一眼。他们利用眼神，迅速地交换著心中所想到的：原来刘博士早知道有幽灵星座──刘博士是怎么知道幽灵星座的？

虽然录音机不会给他们任何答案，但是他们还是盯著录音机看。

刘量中叫了起来：“幽灵星座究竟是甚么？”

刘博士的回答，竟然和施哲的回答一样：“是一种形式的存在……”

刘量中疾声问：“总得通过一种力量，由谁来发出这种叫灵魂变奴隶的力量？”

刘博士的声音也有点激动：“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

刘量中大声问道：“在哪里？谁？”

刘博士沉声答：“就是你爱上的那少女──”

刘量中哈哈大笑，可是只笑了两声，笑声便陡然停止。当然，那是由于他想到了施哲的许多异特之处的缘故──施哲的身子竟是冰冷的，她绝不可能是人，这实在是可以肯定的事！

可以想像当时刘量中骇然之极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在那段时间中，寂静之至，两个人的气息声都听不到，足见他们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然后，才是刘量中的声音：“她……或许十分怪异，但是关于你所说的甚么幽灵星座──”

刘博士打断了他的话头：“不是我提出来的，你在海边第一次听到，她和一个人在说话，就听到过这个名称，是不是？”

刘量中的声音听来十分气馁：“这──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

刘博士道：“那是幽冥使者，正在训练一个已成了奴隶的灵魂！”

刘量中的声音听来像是梦呓一样，把他父亲的话，重复了一遍。

原振侠和玛仙又互望了一眼，这次他们交换的问题是：刘博士是怎么知道的？

刘博士道：“是，孩子，要是你不想成为永远的奴隶，你就要从此不再想那个令你倾心的女孩子！”

刘量中急速喘著气：“我做不到，我也不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刘博士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深切无比的悲哀，“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刘量中道：“让我知道你所说的一切，有确实的证据，而不是假设！”

刘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一切，全是事实。我曾接触过幽灵星座，也曾接触过幽冥使者，那是两年前的事！”

刘量中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经过情形怎样？你怎么从来也没有提起过？”

原振侠和玛仙也紧张之极：原来刘博士曾和幽灵星座有过接触！他们不约而同，一起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对方的手。

刘博士发出极苦涩的笑声：“那是九死一生、可怖之极的经历，不是你也遇到了幽冥使者，我绝不会再提起这件往事！”

刘量中在急急地问：“你遇到的……就是我爱的？”

刘博士声音更苦涩：“他们的外型，都十分吸引人，你经历太浅──”

刘量中抗议：“爸！我早已成年了！”

刘博士闷哼一声：“两年前──”

他在讲了那三个字之后，突然没有了声息。原振侠还在等，玛仙已“啊”地一声，叫了起来：“磁力消失了！我感到磁力消失了！”

磁力，是一种十分奇妙的能量。寻常人对磁力，并没有感觉上的直接反应，可是玛仙却不同，她是一个超级女巫，自然对各种能量，都有极敏锐的感觉。这时，她这样叫著，原振侠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是甚么意思。只见玛仙指著录音机，录音带还在转动，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也不由自主叫：“不！这太过分了！”

刘博士和刘量中的对话，正到了真正关键性的时刻。刘博士要讲到他两年前和幽冥使者相遇，九死一生的经过，可是却磁性消失，没有声音了！

原振侠又道：“是……施哲搞鬼？”

玛仙侧著头，全神贯注，也不知道她在想甚么。过了片刻，她才道：“不，是刘博士中止了录音。”

原振侠有点不服气：“如何可以肯定？”

玛仙现出十分疲倦的神态来：“要向你解释的话，太麻烦了！”

原振侠还不肯死心，令录音带快速前转，又听著另一面，可是在“两年前”那句话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由于焦急和愤怒，他的鼻尖，在隐隐冒汗。玛仙爱怜地替他抹去了汗：“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不一定要靠录音带，来了解事情的真相！”

原振侠仍愤然：“刘博士早知道重要关键不在录音带上，为甚么惨死之前，还要人家去找它们！”

玛仙道：“我们已经在录音带上，得知了很多事情，对解开整个谜团，大有帮助。

”

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玛仙来回走了几步，又令原振侠坐了下来。她双手交叉，搁在原振侠的双膝上，就在原振侠的面前，席地而坐，身子柔软得看来像一头猫。令得原振侠自然而然，抚摸著她的秀发。

玛仙道：“那小黑点，是成了奴隶的灵魂！”

原振侠摇头：“我想不通，把人的灵魂变成小黑点，有甚么用处？”

玛仙叹了一声：“想来一定大有用处……原，人死不要紧，要是灵魂成了永远的奴隶，那真是太悲惨太悲惨了！”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真的感到害怕，身子甚至在微微发抖。原振侠皱著眉，他在设想“灵魂永远变成奴隶”，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至于“灵魂”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根本没有具体的认识，所以也无从设想起。

他迟疑地回答：“要是那小薄片……中的黑点，就是已成奴隶的灵魂，在理论上来说，也没有甚么悲惨。”

玛仙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仰著头，望向原振侠。她由于思绪真的感到了极度的惶惑，所以看来大有楚楚可怜之感。

原振侠伸手指，在她的唇际轻按了一下：“灵魂的存在只是一个‘点’，完全没有形体，没有大小，那么，就算最小的空间，对它来说，也是无穷大。首先没有空间的禁锢，在活动范围而言，也无穷无尽。很难想像──一个有充分活动范围的奴隶！”

玛仙神情疑惑：“灵魂如果是思想的积聚能量，那么，如果在思想受了禁锢，岂不就是奴隶了？”

原振侠摊开手：“我无法想像思想怎么禁锢！谁、甚么力量能不让人想甚么？所能做到的，至多是不让人把想到的表达出来而已。”

玛仙缓缓摇著头：“刘博士这样说，总是有道理的！”

原振侠捧住了她的脸：“你刚才说有许多事要做，我们能做甚么？”

玛仙道：“再到刘博士的住所去！”

原振侠兴奋起来：“刘博士还有更多的秘密留下来？”

玛仙摇头：“我看不会再有了──到他的住所去，等幽冥使者！”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由于他们父子两人都曾见过幽冥使者？”

玛仙点头：“也由于他们父子两人，都死在幽冥使者的邪恶力量之下！”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如果你把阵法撤除，在这里等也是一样。”

玛仙略想了一想，站了起来，背对著原振侠，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大幅度挥动著。

过了一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和刚才一样坐了下来：“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他们父子对话继续的情形！”

原振侠呆了半晌：“刘博士说了两年前发生的事。”

玛仙可爱地耸了一下鼻尖：“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两年前，刘博士事业正在顶峰，可是他却突然宣布退休！”

原振侠道：“是啊，当时，轰动了整个医学界……难道他的决定……和他的遭遇有关？”

玛仙一扬眉：“自然可以作这样的假设──在和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打交道之后，刘博士为了某种原因，不再当医生，过著隐居式的生活。他生活巨大改变，自然是由于打交道的经过十分骇人！”

原振侠忙道：“所以，他接到了刘量中的长途电话，听到一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才叫刘量中立刻回家来的！”

玛仙面有疑色：“疑点之一：刘量中离开那地方，难道就可以逃避幽冥使者了？”

原振侠一摊手：“显然不能，博士还要刘量中不再去想施哲──不想她，才能躲得过去！”

玛仙调皮地向原振侠眨了眨眼，原振侠知道她的意思，大有感慨：“我不会去想幽冥使者──”

玛仙忙接上去：“对，想想女巫，可爱多了！”

原振侠有点心满意足地答应著，又指著玛仙的头：“想，是脑部的一种活动，这种活动，可能成为幽冥使者追踪利用的目标。”

玛仙想了一会：“疑点之二：反正要的是地球人的灵魂，地球上到处全是人，随便找一个就可以。据施哲说，他们要的并不多，为甚么非要找上刘量中不可？”

对这个疑点，原振侠连作假设都在所不能，自然只好存疑。他略想了一想：“疑点之三：幽冥使者原来的形体是怎样的？疑点之四：何以施哲根本不是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却居然能有著人类的感情？”

玛仙压低了声音：“最重要的是疑点之五：我们不想把整件事忘记，是不是会有甚么不测横祸，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思绪一片紊乱，说不出话来。这时，天色渐明，有几线曙光，自窗帘的缝中射进来。玛仙跳起来，熄了灯，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种迷蒙的光辉中，看来十分神秘。

玛仙在一股射进来的阳光前，站著，忽然伸手，隔断了那股光芒，让光射在她的掌心上。然后又缩回手，光线便又直射到了墙上，她重复了这个看来没有意义的动作好几次。

然后，她转过身来，神情疑惑：“光线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

原振侠摇头：“光线不是存在，是一种能量！”

玛仙一扬眉：“能量就不是一种存在？”

原振侠站起来：“你想说明甚么？”

玛仙侧著头──当她思考时，总自然而然地摆出这个看来动人的姿势：“我想说明，幽灵星座，照一般的理解，应该是一组星，或是一颗星，那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是，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并没有甚么星体，一切和实际的存在相反！”

原振侠紧蹙著眉，也不能怪他不是十分明白玛仙的话。看玛仙的神情，可知连她自己，也不是有十分确切的概念。他想了一想：“听起来，倒有点像一种早有人提出过的‘反物质’的观念！”

眉心也打著结的玛仙，一听之下，大是高兴：“对！有点类似！”

原振侠不禁苦笑──有一群尖端科学家，提出了一种观念，称之为“反物质”观念，说除了物质的存在之外，还有反物质的存在，一切和物质相反。但那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呢？却没有人说得上来，理由也颇叫人啼笑皆非：因为既然一切皆和物质的存在相反，那超越了人类的知识和想像，永远无法明白。

玛仙刚才所说的设想，看来就接近这种观念──幽灵星座，是一种人类知识所无法了解的存在！

但原振侠又不能十分同意──毕竟有“人”自那个星座来，来的“人”是幽冥使者。就算他的生命形态和人完全相反，但外形看来，的而且确是人！

他觉得思绪十分紊乱，来回走了几步，来到玛仙的身后，环抱著她的细腰。玛仙也柔顺地靠向他，他们除了等待之外，似乎没有甚么可做了。

原振侠自言自语：“在如今这样情形下，那位先生会怎么做？”

玛仙笑：“你可以问问他。”

原振侠真想那样做，环抱住细腰的手臂，甚至松了一下。可是玛仙却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松手，原振侠也立时明白了玛仙的意思：“不必问，每件事都要去问他，变成那个姓温的少年了！”

玛仙仰著头，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怪脸：“你真是，原医生，早就不是少年人了！”

原振侠心意大动，伸手在她柔软的腹际，按捏了一下。

玛仙发出如同呻吟一样的声响，用极低的声音，像是在问原振侠，又像是在问自己：“成年人之间的游戏，要玩到甚么时候为止？”

原振侠茫然：“不知道！”

然后，他们两人，各自叹了一声，陷入了沉思之中。原振侠手指轻按著玛仙的额：“人家在想甚么，你知道，这是一种甚么感受？”

玛仙的神态和声音，都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真要是全知道人家在想甚么，那倒好了。最怕是知道一点，又不知道一点，连适应都没有法子适应！”

原振侠知道，她不满自己对她的态度。本来，他和她之间，再不应该有甚么阻碍，有的话，只是他的自尊心，只是他的不愿成为女巫的俘虏──虽然他一直知道，他迟早逃不过去！

他没有敢搭腔，只是把思绪转到幽灵星座的神秘。他想到，刘博士一直把他们父子的交谈录音，为甚么到了最要紧关头，却不再录音？

当时，他一定向刘量中讲了“两年前的事”，刘量中听了之后，推测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可是，也不见得完全相信。

刘量中后来一连串的行动，可以证明这一点──他要求见原振侠，目的自然想听原振侠的意见，因为他知道原振侠怪异的经历多，见多识广。所以，才有了那一次聚会。

但刘博士却对刘量中的行动不满，中途打断了刘量中的叙述，不欢而散。刘博士知道大祸将临，这证明他两年之前，真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经历和幽灵星座以及幽冥使者有关！

刘博士如果有把发生的事情，择要记录下来的习惯，那么，两年前的事，一定曾有详尽的记录──不管是甚么形式的记录，一定有！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陡然之间，有豁然开朗之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正因为两年前的事，早有详细完整的记录，所以才不必再在他对刘量中的叙述时录音。

更可以进一步推想到的是，刘博士对他儿子说到两年前发生过的事时，一定还曾把那些记录，拿出来给刘量中看过，以增加说服力！

原振侠一张口，想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可是一直偎依著他的玛仙，已经反伸过手来，轻轻掩住了他的口：“只要找到以前的记录，就可以知道两年前发生过甚么事！”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有短暂时间发怔。他心中暗叹著，刚才，玛仙幽幽地说，不能全部知道人家心里在想甚么时，原振侠还想安慰她几句。可是这时，玛仙显然又知道他想过些甚么，而且如此急不及待地表现了出来，那又令得原振侠心中有点反感。

他心中在暗暗道：玛仙！玛仙！你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男人绝不会喜欢一个甚么都知道，甚么都料得到的女人！男人喜欢在女人面前，赤裸自己的身体，而又把心思一层层掩遮起来！

就算你能料透人的心意，又何必表现出来？

原振侠在迅速转著念，玛仙已转过身来，望著他，神情十分迷惘：“你刚才想了些甚么？怎么我一点也感应不出来，只是一片紊乱！”

原振侠道：“刚才我想到的事，和你有关。”

玛仙“啊”地一声，低下头去，想了片刻：“每次，我都知道你在想我，可是我就是无法捕捉到你在想甚么，和你在怎么想……或许事不关己时，能力就强，事情一和我有关，我也变得和常人一样了。”

原振侠由衷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太好了，不然，谁敢和你相处？”

玛仙眨著眼，一副不知原振侠何以要那么说的神情。

原振侠忙把话题岔开去：“还是要到刘博士的住所去，把刘博士的记录找出来。”

玛仙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刘博士的书房……在左首的一列书橱……对了，那里有一个暗格……奇怪……那暗格……”

她一面断断续续说著，一面蹙著眉。原振侠对于她用各种形式来施展巫术，早已司空见惯，不会再觉得奇怪，只是静静看著她。

玛仙缓缓摇著头：“怪事，一定曾有一个具大神通的人帮过刘博士，帮他度过两年前的那一关，所以刘博士才能九死一生。不然，他早在两年前就已死了！”

原振侠越听越怪，几次想问，又怕打扰了玛仙作法。玛仙说到这里，倏然睁开眼来：“那个暗格，有一种十分奇妙的保护力量，不让人家发现它的秘密。这种保护力量，像是针对幽灵星座而设的！”

玛仙在解释著的时候，神情十分兴奋，挥著手，俏脸也泛起红云。

原振侠仍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玛仙扬声说著：“那表示有一种力量，早就和幽灵星座对抗过！”

原振侠苦笑：“是又怎么样？那种力量失败了，刘氏父子相继惨死，就是证明！”

玛仙怔了一怔，然后摇头：“不一定，或许那股力量远离了，或许是一时不注意。

我们本来就人单势孤，要是有这股力量联合，对抗起来就容易多了！”

原振侠对这番话，大表同意。玛仙又道：“有这股力量在保护著，刘博士的记录，不会落入幽冥使者之手。我想他的记录，一定对幽灵星座十分不利，要是我们把这种保护力量移开──要得知记录的内容，必要这样做──会不会弄巧成拙，反倒使记录被幽冥使者抢走？”

原振侠道：“就算有这个危险，也一定要知道记录的内容。那一定可以解决许多谜团，可以揭开幽灵星座的大秘密，说不定还可以弄清楚，你说的那股力量，来自何处。

”

玛仙喃喃地道：“我会尽力，必要时，由你一个人接触刘博士的记录，我倾全力保护，或许可以抵挡一时！”

原振侠见玛仙说得十分郑重，倒也不敢掉以轻心：“你觉得一定会有事发生？”

玛仙咬著下唇，点了点头，神色不但凝重，而且还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忧郁。

在这件怪事一开始之际，玛仙的表现，就不是十分正常。她先是表示了异样的害怕，甚至于逃避也似地离去，又好几次表示自己的巫术力量，难以和对方抗衡。

这一切，别说和她超特的巫术能力不相称，就算和她的性格，也不是十分相合。

这种种，都只说明了一点──从一开始起，她就有预感，感到事情会极其凶险，所以她才会这样不安！

而令她都感到恐惧的凶险，会降临在甚么人的身上？她？还是自己？还是两个人一起遭殃？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试探著问：“施哲……第一次来找我，离去的时候，你曾叫我千万别阻拦她！”

玛仙有点精神恍惚：“是！”

原振侠委婉地说：“那……是不是可以听施哲的劝，把……整件事忘掉？”

玛仙神情苦涩：“只怕不行了，太迟了！”

原振侠吃了一惊，张大了口。玛仙解释：“我们已经知道得太多，就算不想消灭那股邪恶力量，也得为我们自身的安全斗争！”

原振侠更是大吃一惊：“我们的生存……受到了威胁？来自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的威胁？”

玛仙有点想逃避的意思，她甚至不和原振侠对视，而且尽量令自己的语调听来轻松：“应该是，实际上，地球上每一个人都受著威胁。谁知道幽冥使者会向甚么人下手，简直全不可测！”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苦笑：“幽冥使者……这个称呼倒真名副其实──来自幽灵星座，专门拘人魂魄，也是勾魂使者。拘了人的灵魂去，禁锢起来，作为永远的奴隶──”

他讲到这里，又“嘿嘿”乾笑了两声：“不知道他们选择目标的条件是甚么？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他们要选一个的话，不知道选谁？”

原振侠话才出口，玛仙已然道：“一点也不好笑！”

原振侠静了片刻：“我感到你有一些话，没有对我说出来。”

玛仙倒也承认：“我无法把我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感觉都告诉你的。”

原振侠仍然在追问：“你一定曾有十分……结果不是十分好的预感。”

玛仙用力摇著头，看她的神情，她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原振侠的目光一直在追逐她。若是旁人，用再严厉十倍的眼光对付她，她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原振侠不同──这个高大挺拔如松，俊秀飘逸如鹤的男人，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有抗拒能力！

所以，她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缓缓地道：“岂止‘结果不是十分好’，简直是不祥和可怕的预感！”

原振侠双手紧握著拳：“内容是──”

玛仙望向原振侠，现出哀求的神色来。她所要哀求的自然是：能不能不说？

可是原振侠却用一个十分冷峻的眼神，拒绝了她的哀求。玛仙长叹一声：“我预感到我……会和你分离，一种不可想像的……分离。”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玛仙的话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立即听懂了。他道：“是我死亡，还是你？”

玛仙缓缓摇著头，原振侠又陡地一凛：“我们两人之中，有一个会和刘量中情形一样？还是两个人……都……那样？”

玛仙陡然发出一下呻吟声，“嘤”然娇呼，扑向原振侠的怀中，身子尽量紧贴著他，在微微发抖：“别再追问了，我虽然有预感，可是所有的预感，全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怎会有具体的内容？何况，那只不过是预感，不一定会变事实！”

原振侠长叹一声，拉著她一会，没有再问下去。过了片刻，才道：“想放弃，真的来不及了？”

玛仙想了一想才回答：“我们处于一个十分凶险的境地，与其退缩，不如冒险向前闯！”

这两句话，令得原振侠豪意大生：“说得是！要向前闯，就必要知道对方更多资料──”他说到这里，又不免有点气馁：“我们连幽灵星座，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玛仙吸了一口气：“希望施哲能彻底背叛幽灵星座，那对我们就极有利！”

他们一面说著，一面向外走去。原振侠看得出，虽然玛仙故意对她的预感避而不谈，像是完全不将之放在心上，但看得出，她未能摆脱这种不祥预感的阴影。

上了车，玛仙用一流的驾驶术，把那辆性能优越之极的跑车，驶得飞快。车子在二十分钟之后，驶过刘量中翻车坠崖处。

两人都不出声，刘量中为何会坠崖，当时他们一无所知，只当是一桩意外，但现在，抽丝剥茧，虽然未曾真相大白，总已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所以又经过那地点时，两人心中，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原振侠略移动了一下身子：“在刘量中的车子中，得到那小薄片，这件事最不可思议。”

玛仙只是发出了“嗯”的一声。

原振侠叹了一声：“幽冥使者杀了人，收取了人的灵魂，将之禁锢在小薄片之中。

这一切行动，就算一下子可以完成，何以小薄片会留在车中，会由‘一只冰冷的手’让我得到？”

玛仙仍然没有回答，原振侠无可奈何：“太诡异了，简直──”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因为在刹那间，他感到后颈上，有一股极冷的冷风，正在向他袭来！他先转头向玛仙，玛仙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的感觉，而那种冰冷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他转过头去，在他身后，当然没有人！

玛仙这时才道：“一切诡异的事，如果真相大白了，都可能极其简单。”

原振侠缓缓吸一口气，伸手在后颈上抚摸了一下，陡然想起刘博士的话：他们的形体和人一样！他们实际上是怎样的？只是一股冷风，还是一团冷气？

他用力摇了一下头，车子已在刘博士的大屋子前停了下来。玛仙在前，原振侠在后，走进屋子时，原振侠再次感到后颈上，有一股冰冷的侵袭──那绝不是幻觉，甚至也不是冷风的吹袭，简直就像是有一块小小的冰块，突然贴了上来，就在后颈上溶化。

原振侠陡然站定，那种感觉，又是一下就消失无踪。

他吸了一口气，一连两次，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都来不及应付。这时，他挥了挥手，已经决定，如果再有一下这种感觉，他会立即反手，拍向自己的后颈！

一定有甚么东西，碰在后颈上，才会产生那种感觉。他动作如果够快，应该可以把那东西，压在掌心和后颈之间，就像有蚊子来叮咬，动作如果快，一下子就可以把蚊子拍死一样！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仍然挥动著手臂，神情十分紧张。穿过了大客厅，进入小客厅，就在快进入书房时，那种冰冷，陡然又生。原振侠一反手，“啪”地一声，拍中了自己的后颈。

走在前面的玛仙，转过头来看，她看到原振侠不但姿态怪异──手按在自己的后颈上，而且按得极紧，那总不是正常的姿势。而且，原振侠的神情，也古怪到了极点！

玛仙怔了一怔，也陡然吃惊。原振侠已叫了起来：“怎么办？我……掌心压到了一点东西，不知是甚么，只是冰冷如……”

讲到这里，他神情更是骇然之极！他极快地一掌拍出，确然被他拍到一个冰冷的，不知是甚么东西，压到了后颈和掌心之间──实在没有甚么，只是一小幅冰冷的感觉──好像还有过一些挣扎，那是开始时的感觉，开始是挣扎，但他才说了几句话，就变成了渗透──一股寒意，自他的后颈在逐渐渗入！

那虽然不足以令他魂飞魄散，也足以令得他骇异莫名！他不知道那是甚么妖异，也不知道让那团冰冷，自后颈穿进口中之后，会有甚么结果？他宁愿那股冰冷渗透他的手掌，那想像起来，至多不过是掌心中穿一个洞而已。而如果由后颈到口，居然穿了一个洞，那又是甚么样的情景？

一时之间，原振侠张大了口，不知如何才好，玛仙也显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玛仙依然吃惊，双手伸向原振侠，十指伸得极直，甚至指节骨也因为手指伸得太直，而发出轻微的“格格”声。

原振侠甚至可以感到自玛仙的指尖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正在帮助自己，对抗后颈上那种妖异之极的感觉。而也就在这时，似乎有十分低微的声音，由他脑际感到，而且他一听，就辨出那是施哲的声音：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你……我和量中……至少已经在一起了！

原振侠仍然不知该加何应付，他张大了口。施哲的“声音”清清楚楚，先是一下听来，像是经过了不知多少苦难之后，放下重负的吁气声，有几分像叹息，然后，才是语声：“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真好！”

原振侠这时已镇定了许多，他先用眼神，向玛仙表示并不是有甚么凶险。玛仙俏脸上的神情，仍然极其古怪。原振侠突然道：“你们……甚至不是‘人’，怎么能说是‘相爱的人’？”

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那令得他陡然震动，按在后颈上的手，也松了开来，由于太震动，他要极快地握住了玛仙的手，才能使自己镇定。

他“听”到了刘量中的声音，声音听来也很清楚：“那就算是两个相爱的感情好了。爱，本来就只是一种意念，无形无质，是不是人，有没有人，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要有爱！”

原振侠在震动之后，有一阵昏眩之感。

一切都不可理解，也无法想像！原振侠和玛仙经历过的怪异再多，也不如这一次那样，全然无可捉摸。

他还想问甚么，却看到玛仙缓缓摇了摇头，喃喃地说著：“谢谢你们的通知！”

然后，她抬起头来，望向原振侠，神情极迷惘：“他们……用甚么方法通知我们？

如果施哲和刘量中在一起，那么，他们……应该……同在那个小薄片中，怎么还能和我们联络？”

原振侠无助地摇著头，玛仙问的，正是他心中无数疑问之一，他如何答得上来？

玛仙忽然又转过身，直视著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身后的原振侠摆了摆手：“我们来迟了，有人比我们早到了刘博士的书房！”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提高声音：“请出来！”

原振侠心中一凛，自然而然，靠近了玛仙，他看到玛仙的眼神中，有一股异样的光采，炯炯慑人。而随著她的语声，前面有一下听来相当怪异的声音传来。

那一下声音，听来像是淡然一笑，又像是一下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像是一下闷哼声。随著那一下声响，人影闪动，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玛仙立时反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从她的紧握中，原振侠可以感到她的紧张！

走出来的那个人，也怪异莫名。那当然是一个女人，而且是身形极其标准动人的一个女人。

她穿的是一袭堪称紧身的黑色长衣，极薄，可是又不是紧贴著身子，所以把她的身裁，表现得恰到好处──腿长腰细，隆乳凫臀，也更把她白腻之极的皮肤，更衬得粉光致致。

那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胴体，绝不会在玛仙之下。而且，甚至没有甚么道理可说，一看到这样的身子，这样的衣著，就使人感到十分古典、含蓄，在感觉上，和玛仙的现代、神秘，韵味大不相同。

看到了那么动人的身形，再想仔细看一看这个丽人的脸庞，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是当原振侠的视线，投向她的脸面时，他就陡然呆了一呆。同时，他也听到身边的玛仙，发出了充满惊诧的“咦”的一声。

那丽人的头脸上，蒙著一层黑色的轻纱！

她蒙著轻纱的方式，十分奇特。好像有一个特制的架子，黑色的一重一重的轻纱，就笼在架子上，形成一个罩子，而罩子又把她整个头部，全都遮住。

那种轻纱，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分辨出是甚么质地──当然应该是蚕丝，可是又那么薄，那么轻，那么柔，看起来，在架子上的，至少有三、四重，可是还是可以透过轻纱，依稀看到那丽人的脸面。当然，五官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轮廓还是隐约可辨，尤其是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在黑色的轻纱掩映之下，也格外明显。

她走动得不算快，但是在走动时，总会引起空气的流动。所以头上的纱，也就在掀动飞扬，看起来更是神秘美丽之极！

原振侠怔了一怔之后，刚想说：这是最新的时装吗？可是话未曾出口，就陡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玛仙时的情形：一个美丽之极的少女胴体，可是头脸上，却密密地扎著布──由于极度的丑陋！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转头向玛仙看了一眼。玛仙目光炯炯，盯著那丽人，可是她显然也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低声道：“不，她和我不同！”

那丽人来到离他们约有五、六步处站定，一开口，声音也十分柔软动听：“我和你们不同！”

那丽人的这句话，在原振侠听来，一时之间，不是很容易明白。玛仙却疾声问：“那么，你和甚么人相同？”

丽人也没有考虑：“我和施哲相同！”

玛仙的神情紧张，她却没有太多的惊讶，看来她像是早已知道了这个答案。但是原振侠听了，却著实吓了一跳！

她自称和施哲一样！

而施哲的身分，却神秘莫名──既然说她自己是“幽冥使者”，但却又说“不知自己是甚么东西”，那么，眼前这个丽人，难道也是──

他一想到这里，脱口低呼：“幽冥使者？”

丽人像是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低叹了一声，又像是自嘲地，无可奈何地笑：“看来这个名词已经开始传出去了。嗯，如果你喜欢，可以这样说，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个名字！”

原振侠思绪一片紊乱，也没有问她究竟是甚么名字的意思。他和玛仙，曾不止一次讨论过，都认为所谓“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个，如今果然又出现了一个，连外型都那么神秘！

他听到玛仙吸了一口气：“好，看来我们要作详谈。我叫玛仙，这位是原振侠，你的名字是──”

原振侠听得玛仙那样说，不禁苦笑。玛仙的话，听起来普通之极，同样的话，几乎任何人一生之中，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可是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下听来，却又令人有遍体生寒的悚然。

那丽人的声音，听来仍是轻轻柔柔。如果不是一切都那么诡异不可测，而玛仙又有大是凶险的预感，那种轻柔的声音一入耳，甚至还会使人感到甜腻。

她道：“我的名字叫黑纱。”

原振侠陡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用力挥了一下手。在黑色的轻纱之下，依稀可见她眼光流转（她的眼睛，像玛仙一样，有一种异样的光辉），她道：“怎么？我的名字，有甚么不对？”

玛仙和原振侠几乎同时回答：“听起来是怪了一点。不过……你的名字，使我联想起另外两个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忽然讲起全然不相干的话来，对他们双方来说，可能都是意外。

黑纱问，声音带著好奇：“是哪一方面引起的联想？”

原振侠解释著：“纯粹是文字上的联想，姓黑的人不多吧？”

黑纱轻笑了起来：“我根本没想到过这一点，真有这个姓？我因为喜欢把自己罩在黑色的轻纱中，所以才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玛仙常识丰富：“中国人有姓黑的。我们想起的两个人之一，她的名字是黄绢！”

玛仙在这样说的时候，似笑非笑地望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假装看不见：“你的名字，和她是巧对。”

黑纱侧头想了一想，像是在一刹那间，她才弄明白原振侠和玛仙两人的话，是甚么意思。她又低叹了一声：“真复杂，在文字上可以玩那么多花样的游戏。虽然有趣，可也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

原振侠苦笑，他当然不打算和突然出现、外型诡秘，又自称是施哲同类，同是幽冥使者的黑纱，讨论汉字的功过。而黑纱也同样不再追问她的名字，还和另外一个甚么人可以联想在一起。她作了一个看来相当古怪的手势，诱人的手指，看来相当修长：“施哲已经无法向你们传递任何消息，刘量中也一样！”

原振侠急急道：“可是刚才──”

黑纱吸了一口气：“刚才你感到的信息，是经过我转达的。”

原振侠又疾声问：“你能和他们通消息？”

黑纱摇头──当她摇头的时候，黑色的轻纱飞扬，重重叠叠，像是她的头上，凝聚著一团黑烟，看来古怪之极。她道：“也不能了，一开始还可以，但现在已绝不能了！

”

原振侠心中不知有多少疑问要问，可是玛仙却已经抢在他前面。同时，原振侠也强烈地感到玛仙在警告他：“你甚么也别说，让我来应付！”

原振侠感到自己很难做得到，他向玛仙投以抗议的眼色。玛仙立时向他望来，眼神不但严厉，而且还大有恐惧之色！

那令得原振侠心头一凛──黑纱的突然出现，看来虽然诡异，但一切好像十分平静。可是，她是幽冥使者，不但可以令人死亡，而且可以令人的灵魂，沦为永远的奴隶！

在她轻柔动听的语音之下，不知道藏著甚么样的凶险！

玛仙一定是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原振侠竭力抑制著自己，抿著嘴，不再出声。

玛仙已经在问：“你来，是为了刘博士两年前留下来的资料？”

黑纱点头：“是，不能让这些资料存在！”

玛仙紧接著再问：“这是你自幽灵星座来的唯一任务？”

黑纱像是感到一点意外，略为迟疑：“不，还有另一件任务！”

玛仙陡然吸了一口气：“幽冥使者的任务？”

黑纱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在这时，感到有一股冷森森的眼光，自轻纱后面射出来，那令得他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也感到十分烦躁。他挥了一下手，未能将那股冷森的目光造成的不安挥去。

他在那时，也忘记了玛仙刚才严重的告诫，陡然提高了声音：“不管你有甚么任务，这里是地球，不能由得你们这种，不知是甚么存在的邪恶力量胡乱行事！”

原振侠一开始吼叫，就有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才叫了一两句，玛仙已经打横跨出一步，挡在他和黑纱之间，可是他仍然感到，黑纱的眼光在直射向自己！

他也一再又感到了玛仙的警告，可是他却有极不愿服从的反抗，继续在大声叫：“你也无权把刘博士的资料毁去！我们有权知道你们在地球上的活动！”

黑纱的声音，居然仍是那么轻柔：“知道和不知道，都没有分别。在知道了有一种杀人的力量叫鼠疫杆菌之后，还不是一样死了上百万人？在知道一种力量叫热核爆炸之后，死了多少人？知道有地震──”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听来声嘶力竭的叫声：“住口！这些都不能成为你们继续杀人，甚至……把人的灵魂，作永远禁锢的藉口！我──”

玛仙陡然转过身来，原振侠本来还想继续向下说，可是当他看到了玛仙的脸时，他陡然吓了一跳，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玛仙的神情，是极度愤怒和极度惊恐的结合，肌肉扭曲，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看她的神情，倒像是原振侠不听一再劝阻，闯下了甚么弥天大祸一样！她的双手也一下紧握著拳，一下伸开手指来，原振侠甚至被她的那种样子，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玛仙用力一顿足，发出了一阵浓重的叹息声。原振侠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已听得黑纱道：“那些资料，受到一种奇怪力量的保护，我甚至无法接近。你只管去取来仔细看好了，我未能完成毁弃它的任务。”

玛仙又陡然转回身去，用听来尖厉得几乎要震破人耳膜的声音叫：“你甚么任务也不能完成，你会被消灭，不能再存在！”

原振侠这时，在玛仙的背后，看不到玛仙的神情。但玛仙的叫声撕心裂肺，可见她的情绪，实在激动之极。

在一刹那，原振侠也陡地想到：幽冥使者的任务，是杀人，杀了人之后，再把人的灵魂，作为永远的奴隶！由于黑纱的外型看来如此柔美，几乎把这一点忘记了！难道……难道黑纱的目标是自己？

他才想到这一点，就看到黑纱迅速后退。可是玛仙的动作更快，像是猎豹扑向羚羊，身子一耸，向著黑纱，直扑了出去！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玛仙是一个身怀超绝巫术能力的女巫，怎么会有打架的行为？难道这也是巫术行为？

玛仙在向前扑去时，还发出一下更加惊人的尖叫声，震得原振侠耳际直响，眼前发花！看出去，看到的情景，也像是在摇晃。

他看到玛仙扑得快，黑纱退得更快，一下子就退到了墙前。玛仙扑到，照说应该可以把黑纱压在墙上，可是黑纱的身子，却一下子进入了墙中。玛仙极快地伸手一抓，“哧”地一声，把她头上的轻纱整幅抓了下来。

玛仙的动作真是快绝，像疯了一样，立时半转身，扑向门，一下砰然巨响，把门撞开，到了墙的后面。她在飞扑时，由于动作太快，满头头发飞扬，竟有一刹那，笔直向上！

墙后面就是刘博士的书房，原振侠从极度的惊骇之中，定过神来，也奋力向前冲去。他紧急冲向前，被玛仙撞开的门，正好反弹回来，原振侠一肘再将门撞开，进了书房，看到玛仙双手按在书桌上，低著头。

书房并不是很大，如果除了玛仙之外还有人，原振侠一眼就可以看得到。

但是，没有人。黑纱不但“穿透”了一堵墙，她在进了书房之后，一定又用同样的方法离开。而玛仙虽然精通巫术，也无法再去追她！

书房中极静，原振侠一进来就停步，玛仙也一直维持著那个姿势没有变过。在静寂中，有“答答”的声音传来，原振侠循声看去，看到那是汗水自玛仙鼻尖上向下滴来，滴向桌面上发出的声音。

原振侠走向她，爱怜地托住了她的下颏，想把她的脸抬起来。玛仙对原振侠，本来再柔顺不过，可是这时，她却挣了一下，不让原振侠把她的头抬起来。

原振侠怔了一怔，略低了低身子，去看她。在一刹那间，他看到，玛仙的脸上，有一股极其深切的悲哀，那令他心陡然向下沉。可是随即，那种神情消失──变化得如此之快，叫原振侠疑心，刚才是自己眼花。

玛仙已完全回复了正常──只是神情的正常。她满面都是汗珠，当她看来神情平静地抬起头来时，细小的汗珠，甚至飞洒开来，有不少，溅在原振侠的手上和脸上。原振侠伸出舌头，舔著溅在口边的汗珠，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滋味。

玛仙向他望了一眼，抱歉地浅笑，撩起上衣来抹汗，露出了雪白的腹际。原振侠看得有点痴，等玛仙放下了衣襟，他才问：“刚才你在想甚么？好像……好像……”

他觉得很难形容玛仙刚才的那种深切的悲哀，想了一想，才又道：“好像很哀伤？

”

玛仙扬了扬眉：“有吗？我自己不觉得，刚才我想用巫术的力量，把……她困住。

可是看来，巫术的力量不足以对付她们──巫术的力量，毕竟只是人类力量，而她们远超越了人类的力量！”

原振侠在玛仙的颊边亲了一下：“不必太悲观，至少有一种力量，还在她们之上！

”

他说著，向一边的书架指了一指。玛仙轻咬著下唇：“是，那种保护资料的力量，她说甚么来？我早就感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黑纱她说……她甚至于无法接近？”

原振侠“嗯”了一声：“是，她是那么说！”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书架，在第二层上，取下了几本书。在书架后面的墙上，有一块木板，玛仙拉下木板，现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那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暗格，里面放著一本笔记本，看来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保护，玛仙一伸手进去，就把笔记本取了出来。

原振侠大是讶异：“那种保护力量呢？”

玛仙并不转身：“保护力量是一种能量，看不见摸不著，看来专对付幽冥使者。那是能量和能量之间的一种对抗，和我们通常观念上的对抗，完全不同！”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玛仙转过身来，先把笔记本在双掌之间，压了一会，皱著眉，摇头：“弄不清楚保护力量来自何处，可是还存在！”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快打开笔记本来看。玛仙揭开了封面，就看到在扉页上，用极潦草的笔迹，写著几行字。

两人一看这两行字，心中就又紧张又高兴。字自然是刘博士写的：“这本子记载著至今我想起来，仍然心寒心悸，可是又几乎无法相信的事──我和一个自称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打交道的经过。”

他们深深吸了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看。看完之后，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

刘博士记下来的，是他奇异的遭遇。要不是他那儿子刘量中，也有了几乎相同的遭遇，他的奇遇就有可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刘博士的遭遇是独立的，但也和整个故事，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有必要写出来。

事情开始在一个黄昏，刘博士从医院回家。他丧妻之后，未曾再娶，又喜欢清静，房子虽然大，也只是请人定期来打扫。所以在大多数情形之下，只有他一个人在房子。

（刘量中在中学时期就寄宿，回家的时候不多。）

那个黄昏，看来和其他任何一个黄昏并没有不同。可是刘博士的感觉十分敏锐，他一推开门，就觉得情形有点不对──说不上有甚么不对，可是就感到有点异样。他停了一停，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才会使他有这样的感觉。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因为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郎，正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从他的书房出来。刘博士不禁大是愤怒，可是同时，也大是诧异。因为那女郎不但年轻、美丽，而且态度从容之极，一点也不觉得她擅自进入了别人的住所！

刘博士也表现了他优雅的风度，他甚至现出了笑容，向那个见了他，反倒用十分深邃、闪耀著不可测的光芒的大眼睛望定了他的女郎道：“小姐，你现在所站的，好像是属于我的地方！”

那女郎现出了一丝迷惑的神色。看来像是她未能听懂刘博士的话，在一刹那间，刘博士心中想到的是：那么美丽的女郎，难道是白痴？因为若是连这样的一句话都听不懂，那她的智力，肯定有问题！

但是，在极短的时间中，那女郎的神情变得会意。她浅浅一笑：“是啊，对不起，我不是很习惯。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懂，你的地方，我的地方，他的地方，有甚么不同呢？地方一点也不变，谁的都一样！”

刘博士提高了声音：“当然不同，凭这样，才建立了社会秩序！”

他在说话的时候，用力挥著手。

同时，刘博士也觉得十分滑稽。他当然绝无必要，和一个闯进他家中的陌生女郎，讨论那么严肃的问题，可是他却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那女郎又轻笑了一下：“社会秩序？那又有甚么用？”

刘博士决心不再纠缠下去：“请你出去，我不喜欢别人打扰！”

那女郎却一点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她用十分优美的姿态站著，看起来十分动人。

而她的声音，也十分动听：“有一些事，要和你商量，今天，你把两个人，从死神的手里抢了回来！”

刘博士这天，动了两个大手术。要是那两个病人不接受手术，非死不可，他知道女郎一定是指这件事而言。女郎的语气，怪的是竟然大有责备之意，像是在责怪他，不应该把人的生命，从死神的手中抢回来！

刘博士自然有相当程度的幽默感，他立时哈哈大笑，指著那女郎：“怎么一回事？

你代表死神来声讨我？”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全然是调侃的性质，可是那女郎的回答，却令他呆了半晌。

那女郎道：“不完全是，可是也很接近！”

刘博士发呆，伸出去指著那女郎的手，缩不回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那女郎缓缓向他走过来，来到了近前。刘博士才吁了一口气，刚想说话，那女郎的一个动作，又令得他非但说不出话来，而且全身发颤！

那女郎的动作，其实一点也不怪异，只是伸出她看来莹白如玉的手，握住了刘博士还向前指著的那只手而已。可是自她手上传过来的那股寒意，如此之甚，却令他发颤。

一半是由于寒冷，一半也是由于恐惧──人的身体，绝不可能那样冷！就算在冻房之中冷冻的尸体，也不可能那样冷！

刘博士想起刚才自己所说的话，身子抖得更甚，死神！难道真有死神？

那女郎握了刘博士的手大约半分钟，刘博士已有整条手臂都冻僵了的感觉。女郎一松手，他一面忙不迭后退，一面不由自主，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呵著气──那完全是被冻僵了的感觉，呵著气，指尖上才有一点麻痒的感觉产生出来。

他张大口，想说话，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又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迸出了一个字来：“你──”

那女郎道：“我不是死神的代表，但相当接近。”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在哭：“相当接近！那……是甚么……意思？”

女郎侧著头，像是在想，应该如何解释，才能使对方明白：“就是相当接近，我来自幽灵星座，是一名幽冥使者！”

刘博士又发了一会抖，才挣扎道：“那……是甚么？”

女郎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或者应该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无法用你明白的语言和文字表达出来！”

（原振侠和玛仙，一直不明白施哲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甚么”，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看刘博士的记载，看到这里，才算是明白了──施哲当然知道自己是甚么，可是却无法用地球上的任何语言表达出来！）

刘博士勉力使自己镇定，可是声音听来，还是不免古怪：“你……到地球来干甚么？”

那女郎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灿烂无比，可是她讲的话，却令人心寒：“我们需要地球人的灵魂！”

刘博士深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他想了好几遍：有人在开玩笑，一定是一个刻意安排的玩笑！可是那女郎的手那么冷，就算他不是医生，也可以知道，活人的体温决计不可能那么低！

他甚至想起了民间的传说，向女郎的身边看了一下，可是却分明有影子。那女郎又像是有知道他在想甚么的能力，又笑了一下：“我不是鬼，身体，是真正的身体！”

刘博士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你……来找我干甚么？你们要灵魂作甚么？你怎知我动了两个大手术？”

他思绪紊乱，所以问的问题，也十分杂乱。那女郎走出两步，自顾自坐了下来。刘博士已觉得自己的双腿一直在发抖，所以他也一下子倒进了沙发。

那女郎摇头，笑──她一直带著动人的、浅浅的笑容：“可以说要来研究。今天那两个人，我等著要他们的灵魂，可是结果却被你破坏了！人要死了，灵魂才会被我们用特种方法收集得到！”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梦呓：“用……甚么方法？”

那女郎一翻手，在她白腻的手掌之中，有一片小小的薄片。她向刘博士伸过手来，刘博士在她的手心中，拾起薄片来，指尖和她的掌心轻碰了一下，又冷得打了一个寒战。他取了薄片在手，那女郎示意他照照看，他就看到了，在薄片之中，是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黑点看来会动，情状怪异莫名。

（刘博士在这里，用了相当多字，形容这个薄片的怪异情形，由于前文已经提及过，所以那一段就删去了，不再重复。）

刘博士连问了好几遍：“这就是人的灵魂？”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又问：“这灵魂，就永远被禁锢在里面了？这比死更悲惨，比……”

他实在找不出话来形容这种情形，这时，他也知道人类的语言，的确太贫乏了。

那女郎却神情悠闲：“也不见得有甚么悲惨，嗯……怎么说呢？我比另外一些幽冥使者……可以说，对地球人比较好。所以我一直只在医院中收集人的灵魂，你明白我的意思？”

刘博士的声音，苦涩无比：“明白……不明白……”

那女郎叹了一声：“我等待人的自然死亡，并不制造死亡！”

刘博士感到遍体生寒：“你还有许多同类……在制造死亡？”

女郎笑了一下：“地球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其中一些，真正的死因，也不会有人去深究。例如各种意外，谁会深究是怎么发生的？”

刘博士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你们一直在地球上进行杀害！”

女郎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对的神情。

（接下来一大段对话，刘博士渐渐镇定，也认识到了来自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一直在攫取地球人的生命，十分严重。他和那女郎对话的内容，十之八九，和原振侠、玛仙两人跟施哲、黑纱的对话相同，所以也不必重复──一句话，地球人的生命，在幽冥使者的心目之中，完全不算是一回事！）

刘博士变得十分激动，手挥动著，涨红了脸。那女郎有点讶异地看著他，忽然道：“地球人真奇怪，自己杀自己，成千上万的杀戮，在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中止过，也不觉得怎样。可是一知道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在取走人的性命，就觉得绝不可接受！

”

她讲得十分平静，刘博士听得目瞪口呆，无法反驳她的话。

（原振侠和玛仙看到这里，也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郎所说的，全是事实！）

（虽然听来残酷，但却是事实！）

（无可否认的事实！）

（人类自相残杀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文明还未开展的时代。而在号称文明古国的中国，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一次活埋十万人的记载！）

那女郎想是在等著刘博士的回答，可是刘博士却许久讲不出话来。那女郎这才又道：“我其实也不想看到人死亡，可是如果本来要死的人，都由于你的力量，而使他们可以再活下去，我也只好和我的同类一样了！”

刘博士骇然：“你……提议我不要医治病人？”

女郎仍然笑得轻柔：“是，让他们自然死亡！”

刘博士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没有甚么意义，还有许多别的医生！”

女郎的神情，甚至有一种眩目的俏皮：“或许，我会再去说服别的医生！”

刘博士发出了一连串的呻吟，用力摇著头。他有置身于梦幻中的感觉，站起又坐下，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需要多少……灵魂？”

女郎侧著头：“不多，一年几百个。”

刘博士长叹一声：“好，你说服了我，我明天就宣布退休！”

（刘博士的退休宣布，轰动医学界，突如其来，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而且态度如此坚决，人人不知是何原因。直到这时，原振侠和玛仙才知道原因。）

那女郎十分满意：“那太好了！”

刘博士有点怯意，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的提议，那你……会怎样？”

女郎轻描淡写：“令你死亡，然后，取走你的灵魂！”

刘博士遍体生寒，女郎嫣然一笑，向刘博士走来，刘博士呆若木鸡地站著。女郎在他身边经过时，一股寒气袭来，更令他发颤。

而当他转过头去，看到那女郎一直向前走，竟然“溶”进了墙中，穿墙而出之际，他真的昏了过去──昏倒在沙发上。

他大约昏迷了半小时左右才醒转，他肯定自己的经历绝非幻觉，就连夜把这一切经过，全记了下来，并且将之当作他的大秘密──他一直十分害怕再见到幽冥使者，那使他的生活，表面看来平静，但实际上，却充满了恐惧──这从他后来，又陆续加添的记载上，可以看出来。他把内心深处的恐惧，透过记录在发泄，那种文字，令看到的人也可以感染到他的害怕。

可想而知，当刘博士忽然接到儿子的长途电话，提及幽灵星座，幽冥使者之际，他所受到的震动，是如何之甚了！

也难怪，当刘量中要讲述他的遭遇时，刘博士要粗暴地制止！

也自然，当刘量中说他甚至爱上了施哲的时候，刘博士震惊莫名！

刘博士最后，决定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诉刘量中。可是刘量中却显然半信半疑，他还是要找原振侠，想把整件事，和见多识广的原振侠商量一下。但是当他驾车前来的时候，车子跌进了山谷之中！

刘博士知道刘量中会有危险，幽冥使者会令人死亡，可是也无法挽回。不但无法挽回刘量中，而且也无法挽回他自己！

令刘量中死亡的，不会是施哲，因为施哲竟然爱上了刘量中──这是整件不可思议的事件之中，最最匪夷所思的一个环节。施哲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根本说不上来，刘量中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两者之间，居然会有地球人的男女恋情！

原振侠和玛仙讨论著，分析著整件事，到这一点时，两人由于心头的感觉实在太异特，所以也为之默然半晌。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事情渐渐明白了，可是还要作几个假设。”

玛仙皱著眉：“假设……所谓幽冥使者，是一种外星高级生物？外星人？”

原振侠也皱著眉：“我想，应该比外星人更复杂，更不容易理解。可以……说是一种外星……来自外星的一种意识形态！”

玛仙苦笑：“越说越糊涂了，说具体一点！”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一组来自外星的力量，到了地球，化成了地球人的形体。”

玛仙补充：“看来全是很美丽的女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原来就有这样的女人，被外来力量占据了身体呢？还是根本连身体，也是外来力量幻化出来的？”

玛仙道：“这倒不必深究了──这种力量在地球上活动的目的，是要收取地球人的灵魂，作研究之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她们有能力把人的灵魂变成一个点……施哲说她终于和刘量中在一起……是不是她也进入了那个薄片中？”

原振侠在这样问的时候，神情极惘然，玛仙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看起来，也好不了多少。因为这时他们在推测的，全然超乎他们的知识范围！

玛仙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们要令人死亡时，是用一种能量，强烈影响人脑部活动，使得被害人发生意外！”

原振侠点头，喃喃地道：“凶手！来自外星的凶手！地球人虽然一直在自相残杀，但这种……事情……也难以容忍！”

玛仙叹了一声：“也没有法子防止。或许，多几个像施哲那样的幽冥使者，情形会好一些？”

原振侠思绪极紊乱，他忽然问：“你扯脱了她蒙在头上的纱，可曾在她消失之前，看到她的样貌？”

玛仙望了原振侠片刻，才用十分平淡的声音回答：“有，极美丽，白得异样，可是又一点恐怖感都没有，白得像最好的玉！”

原振侠也望著玛仙：“不会比你更美……丽吧！”

玛仙道：“谢谢你，最好让她再现身，来比较一下。”

原振侠抬起了头：“美丽其实是个别的，无从比较。我想，她也不会再出现了。”

玛仙的语音很平静，可是她所说的话，听来却十分突兀：“你可以请求她影响你脑部的活动，使你可以‘看’到她！”

原振侠一怔：“她为甚么要答应我？”

玛仙道：“她会的，因为她想令你死亡！”

原振侠陡地站了起来，凝视著玛仙，玛仙神情严肃，深邃美丽的眼睛中，现出坚决无比的神采，绝不像在开玩笑。原振侠想起，她在黑纱出现时的惊恐神态，不由得心头生寒！

他呆了片刻，才道：“那么……她怎么还不开始行动？她……”

原振侠想令得气氛轻松些，本来想说“难道她也爱上了我？”可是事情如此怪异，这种话，实在又说不出口。就在他顿了一顿时，突然听到一列书架之后，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黑纱的声音：“由于一种我完全无法了解的，地球人的感情，所以我才没有开始行动。”

玛仙和原振侠立时紧握著手，他们看著黑纱的身子，透过书架，现身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她头部的轻纱被扯脱，现出她白玉雕成一样的脸面，显得她一双眼珠分外漆黑。

原振侠凝视著她，冷笑：“幽冥使者也会对人类的感情有兴趣？”

黑纱柔声回答：“当然会！别忘了施哲，甚至背叛了幽灵星座，为了要和她所爱的地球人灵魂相聚！”

玛仙忽然问了一句无关重要的话：“他们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黑纱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澄净。当她向玛仙望来的时候，玛仙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她自然也有一双美目，可是自从修习巫术以来，眼中总有一丝十分诡异的目光，当然远不是妖冶，但也总不如黑纱的眼睛，那样清纯！

黑纱的回答是：“看不出，但是想像之中，他们都一定极快乐！”

原振侠苦笑：“两个被永远禁锢的灵魂，会快乐？”

黑纱垂下眼睑，长睫毛抖动。由于她肤色特别白，所以睫毛看来，也格外浓黑──这人体中如此不起眼，几乎没有作用的小器官，竟然也可以在人的美态上，占有那么重要的位置！

她道：“只要这两个灵魂一直相爱，就会快乐。永远的禁锢，再也不必分开，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黑纱的那一番话，原振侠和玛仙都听得无话可说，而且在不断回味深思她的话。的确，只要爱意不变，在任何环境之下，都会快乐！

原振侠隔了好一会，才道：“可以看到他们？”

黑纱点了点头，向原振侠伸过手来，原振侠也自然而然，伸出手去。两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刹那之间，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这种感觉，他以前曾有过！

那是在毁损了的车子中，他一伸手进去，就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接著，他手中，就多了一块奇异的薄片！

而这时，也是一样，他和黑纱冰冷的手碰了一下之后，他手中也多了一片薄片。原振侠先不去看那薄片，失声道：“那次给我薄片的就是你！”

黑纱缓缓点头，原振侠大奇：“那时，你人……在甚么地方？”

玛仙笑：“原，你也糊涂了，黑纱小姐既然有本领穿透固体，她自然掌握了突破空间的力量。她人在另一空间，手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自然就可以碰到你的手！”

原振侠也不禁失笑，伸手，在自己的额角上，轻轻打了一下。

玛仙仍然笑著：“只是我不明白，何以要把那薄片交给原医生？”

黑纱道：“说起来，也很简单。在刘量中的生命被取走之后，原振侠医生是幽冥使者的下一个目标，而且会由施哲执行！”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勉强支持著：“仍然看不出把薄片交给我的理由。”

黑纱不急不徐地解释：“我知道施哲和刘量中相爱──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是一种甚么感情，但是却也知道，施哲是多么希望能和刘量中在一起。所以我把薄片交给了你，因为施哲一定会来找你的！”

原振侠更疑惑：“可是，施哲却没有对我不利！”

黑纱半转过身去，仰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得她的腰看来更细，胸脯也更挺耸：“她已经决心背叛幽灵星座了，自然不想再害你。”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玛仙望向他：“每次，当施哲出现，我都觉得凶险莫名，原来她……她……”

她说到这里，盯向黑纱：“施哲背叛了，任务就由你来执行，可是你又为甚么不执行？”

黑纱大有深意地望向玛仙：“你应该知道为甚么！”

玛仙的脸色略变，原振侠心中一动：“你们在打甚么哑谜？”

黑纱道：“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那种……人类独有的，我还不是很了解，但已足够使我决定做一些事的感情──”

她向玛仙指了一指：“她感到了凶险，知道两人中有一个会发生意外，会死亡，而且无从抵抗。她更知道噩运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却运用了一股极强的力量，把噩运向她自己转移──”

黑纱的话，听起来不算是很畅顺，可是原振侠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得热血沸腾，激动无比！

黑纱的话再明白也没有：幽冥使者要令原振侠死亡，但玛仙却把死亡的噩运，用巫术力量，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换句话说，她要替代原振侠去死，去接受灵魂被永远禁锢的噩运！

原振侠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他只是不住喃喃地叫：“哦！玛仙！小玛仙！”

玛仙急速地眨著眼，眼中泪花转动，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摆著手：“这也很普通，不值得感激成那样子，是不是？”

原振侠大叫了起来：“不是！”

他一面叫，一面已一跃向前，把玛仙紧紧拥在怀中！

黑纱在一旁，侧著头，很有兴趣地打量著他们的动作。玛仙紧偎在原振侠的怀中，发出满足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然后，他们两人又互相凝视，眼光的交接，替代了千言万语。黑纱显然有一种能力，就算不是全部，也大体可以知道，这时两人的心中在想些甚么。

所以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并没有说话，反倒是黑纱，在一旁大是感慨：“真奇妙，两个人的心意，竟然可以有那么多和对方的相同──”她使用的词汇相当怪，又道：“两个人脑部活动的频率，简直是一样的！这种情形，就叫……爱情？”

原振侠和玛仙没有回答她，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黑纱又道：“当我知道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的生命时，我无法执行我的任务！”

原振侠望向黑纱：“真出乎意料之外，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一个爱上了她要令之死亡的对象，一个又被地球人的爱情感动了？”

黑纱幽幽地道：“有甚么奇怪？我们不过是来自一个和你们生存状态截然不同的空间，甚么勾魂、杀人、邪恶力量等等，全是你们叫出来的！”

原振侠苦笑：“可是，你们杀人！”

看来，在这一点上，黑纱的观点，再也无法和地球人一致。自她美丽的樱唇之中，吐出的那么动听的声音，竟然说的是这样的话：“人总是要死的，迟点早点，实在不算甚么！何况──”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她再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说下去，无非是地球人一直在自相残杀，和不知有多少原因可以令大量人死亡等等。

黑纱停了一会，才道：“何况，地球人的灵魂，到了幽灵星座，被研究分析，可以有对地球人极好的结果！”

玛仙一直在享受著原振侠的热拥，这时也不禁直了直身子：“好处？会有甚么好处？”

黑纱翻动著她那纤秾适度，又嫩又白的手，作了一个相当美妙的手势：“人类灵魂中，有太多卑污的成分，如果研究出一种方法，可以把卑污、低劣、自利、凶残、贪婪、狡猾、侵占、欺瞒等等成分去掉，那么地球人的行为，一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原振侠听得咽了一口口水。黑纱只是顺口说来，已把地球人灵魂深处的卑污，说出了许多种来，再要说下去，自然再加十倍也说不完。

那样说来，幽灵星座竟是没有恶意的了？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觉得整件事，和一开始时的设想，都不一样。他和玛仙，曾经要尽一切力量，和来自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对抗，可是现在，看玛仙也是一片惘然的神情，显见得她的心中，也同样感到了疑惑！

黑纱在这时，谅解地笑：“或许，我们的做法，很伤地球人的自尊心，所以，我们一直在暗中进行，而且，我看收集也该停止了！因为初步研究的结果，人类灵魂不是很多型，只是排列组合的变化。当然，有的人卑污成分多，有的人高尚成分多，像玛仙，她的灵魂，就再高贵不过，刘量中的也是──你怎么不看看他和施哲现在的情形？”

那薄片到了原振侠的手中之后，种种疑问，排山倒海一样涌来，他竟然未能有机会去看一看。这时，他才扬起了薄片来，和玛仙头并头地看。先找到了那个小黑点，小黑点在不快不慢地移动，在小黑点之外，有一圈十分淡，淡得如同轻烟一样的小圆圈，把小黑点圈在中间，自然也在跟著移动。

原振侠吸著气：“小黑点外的那一圈──”

黑纱的声音十分感慨：“就是施哲，现在，连我也没有法子和她联络了。看起来──”

玛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他们一定快乐，和世上、宇宙间任何恋人一样快乐，或者更快乐。因为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令得他们分离！”

原振侠自然而然点头，表示同意，玛仙又嘲弄似地一笑：“人类的爱情，在爱著的时候，自然伟大，但也很容易变。变，主要是外来的因素，完全没有外来影响，就可靠得多！”

黑纱对玛仙的这一番话，像是不很明白，蹙著眉。那自然是她对于人类的爱情，还不是十分了解之故。玛仙向她走过去，到了她的身前：“你放弃执行任务，算不算背叛了幽灵星座？”

黑纱眉心打著结，神情变得十分忧郁，看来楚楚动人：“不算是背叛，但是……但是也要接受惩罚！”

原振侠和玛仙两人，由衷地惊呼了一声：“甚么样的惩罚？”

黑纱低叹了一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我无法摆脱地球人的形体。”

原振侠又“啊”地一声：“你现在的形体，是原来就有这个人，你……占据了她的身体？”

黑纱像是吃了一惊：“不，不！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她在急急这样讲了一句之后，想了一想，现出相当可怕的神情：“是……有这样的情形，可是我们不是，别人有──”

她的这句话，听来有点没头没脑。可是原振侠和玛仙毕竟不是普通人，一听得她那样说法，一股寒意，自心底直透出来，望定了黑纱。可能他们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所以黑纱现出同情的神色，和一个无助的笑容。

黑纱刚才的话，其实再明白也没有：她、施哲和其他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并没有占据了地球人的身体在地球上展开活动。但是，“别人有”！

“别人有”！

“别人有”的意思就是，别的外星人，情形和她们相同或不相同，用一组能量，占据了地球人的身体，在地球上活动！这实在是叫人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事。外星人或外来的势力，用这种方式在活动，你面对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人！你熟悉的朋友、师长、亲戚，甚至亲如父母、子女、妻子、丈夫，他们的身体，可能早被外星人的思想占据，已经不再是地球人！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使自己从极度的震栗之中，镇定下来。他知道那种可怕的情况，绝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控制──外星人若是来到地球，那必然是科学文明胜过地球许多倍，在这样的情形下，地球等于不设防，绝无抵抗的可能！

（原振侠又想到，地球人若然不是那么热衷于自相残杀，科学文明必然会比现在进步很多，那么，情形会不会好得多呢？）

（原振侠的设想，没有答案。因为人类过去、现在、将来，都将热衷于自相残杀！

）

原振侠作了几下没有意义的手势：“那么你的形体，是怎么来的？”

黑纱笑了笑：“根据最适宜在地球上活动，而幻变出来的。可是……我们和地球人太不同了，所以无法变得和地球人一样的体温，我们是冰冷的！”

玛仙由衷地道：“你的身体虽然冷，可是你的心意，却很温暖！”

黑纱叹了一声：“我将用这个形体在地球上生活很多年……至少三十年……”

黑纱讲到这里，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手指绕著，欲言又止。玛仙慨然道：“你是为了不加害我们，才受到这样的惩罚。如果有甚么要我们帮忙的，只管说，一点不用犹豫！”

黑纱叹了一声：“只有你们两人知道我是……来自幽灵星座的──”

原振侠和玛仙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振侠一挥手：“不止两个，至少会有十个人左右，会知道你的真正身分，或者更多！”

黑纱震动了一下，在她澄澈的大眼睛中，现出了一片无助的、惘然的神采。原振侠忙道：“我以我的生命作保证，那些人，比我和玛仙更出色，他们是地球人灵魂美好一面的代表。他们知道了你的身分，不但不会对你有丝毫不利，而且还会尽他们一切力量帮助你！”

黑纱美丽的脸庞上，由惊惶而变得十分向往，她伸了伸舌头：“甚至，甚至可以和他们之中的一个……谈谈恋爱？”

她会忽然这样说，倒令得原振侠和玛仙陡然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玛仙见机说：“当然可以，不过，你若是真和其中一个相爱了，三十年未免太短了！”

黑纱说得十分认真，显然她对于恋爱，极其向往：“真奇怪，在有了和地球人相同的形体之后，会对一切地球人的感情，都有极浓厚的探索兴趣……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形体，但像施哲一样，等有了真正的爱情，我也不在乎多延迟几十年！”

原振侠和玛仙连声道：“足够了！足够了！”

玛仙又道：“你还是有相当超特的能力，对不对？”

黑纱皱了皱眉：“不会比你更强！”

原振侠叫了起来：“那还不够？她是超级女巫！地球上像她那样的人，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玛仙谦虚地笑，他们三人忽然之间，说笑融洽无间，这是原振侠再也没有想到的事。事情变化，一切全那么突然，令人的情绪，都几乎无法适应！

原振侠想了想，问：“自幽灵星座，一共来了多少幽冥使者？”

黑纱立即道：“从第一个开始，到我，一共是四十九个。”

原振侠“啊”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四十九──七七四十九！这个数字，在阴阳之间，一直有著十分特殊的意义，和人的生死、肉体和灵魂有关。黑纱是第四十九个，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原振侠指著黑纱：“你是……最后一个？”

黑纱侧著头，样子十分可爱：“大概是，最后两个，一个爱上了地球人，一个准备去爱地球人！我竟不能分别是我们的生命形式高级，还是地球人的生命形式高级！”

玛仙笑：“我也不能分辨，但是我可以肯定，地球人之间的恋情，有趣之极！”

黑纱听了，现出一副十分向往的神情，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动，动人莫名。过了一会，她忽然叹了一声：“为了收集各种不同类型的灵魂作研究，我们也曾取走了不少，你们称之为伟人的生命！”

原振侠心中，始终还有点芥蒂：“是啊，像刘量中、刘博士，都是人类的精英。”

黑纱道：“那还不算甚么──”

原振侠和玛仙同时吃惊：“还有甚么更重要的人物，是被你们……结束了生命的？

”

黑纱不经意地，一点也不觉得有甚么吃惊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

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原振侠和玛仙直跳了起来！黑纱还补充了一句：“幽冥使者影响了一个人的脑部活动，这个人就暗杀了那个人──咦，你们为甚么那么吃惊？”

原振侠叫了起来：“那个人──那个人是一个大人物！”

黑纱十分不以为然，摇著头：“这是你们地球人最大的毛病！大人物，大人物是人，小人物也是人，并没有甚么不同！可是你们，就习惯向大人物崇拜，向大人物屈服，任由大人物摆布，形成了愚昧和落后！那个人的灵魂，研究下来，就和普通人没有甚么不同！”

原振侠和玛仙，听得目瞪口呆，黑纱一挥手：“我们会再见，但先要分开一阵！”

她盈盈向前走，又穿过了墙，消失了。

在她走了之后，至少五分钟，玛仙才问：“你认为黑纱……她会和谁恋爱？”

原振侠道：“她有资格和任何人！”

玛仙道：“在你刚才所说的十个人之中！”

原振侠喃喃地道：“那位先生？不会！浪子高达？不会！亚洲之鹰罗开？不会！年轻人？不会！”

他又数了几个人，一直摇头。玛仙凑向他的耳际：“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反手搂住了她的细腰，大声道：“更不会！”

（全文完）

黑暗天使

黑暗和光明对立。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这是上帝创造天地第一日的情景。

于是，就有了光明和黑暗。

天使当然应该属于光明，黑暗中怎么会有天使？

背叛了上帝，天使因而堕落成为魔鬼，撒旦也可以出现在耶和华面前，黑暗之中，自然也可以有天使。

黑暗中如有天使，就是黑暗天使。

先不说对话的两个是甚么人，只看他们的对话：

“看到了一篇报导，忍不住想告诉你。”

“关于甚么？”

“在英国，最近八个月中，有五名科学家，神秘死亡。表面上看来，不是死于意外，就是死于自杀，但是仔细查究起来，却神秘莫名──”

“是的，我也看到这篇报导了。其中有一个，是皇家军事科学院的冶金学家皮雷尔，利用汽车的废气自杀──”

“可是他的妻子，却说他绝不会自杀──”

“那不一定，做丈夫的苦楚，妻子能了解多少？”

“听起来，像是你做过人家的丈夫──”

“虽然没有，可是……不提这些，还有一个三十七岁的电脑专家桑兹，竟然驾驶一架满载汽油罐的汽车，冲进了一个咖啡室！那简直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叫我联想起刘量中驾著车子，直冲向山谷──”

“你……想暗示甚么？”

“不是暗示，是直接地想到……也要把我感到的说给你听──幽灵星座仍然在收集人的灵魂！”

“……”

“那几位科学家，显然……被害。但整件事又神秘莫测，所以有关方面，不但噤若寒蝉，而且也不敢深入调查──”

“唉！那又有甚么办法？奇怪，黑纱不是说，收集的行动已经停止了吗？”

“你最近又见过她？”

“没有，虽然很想见。”

“小心，她有意找地球人谈恋爱──”

“我很难想像，把体温零下二十度的女人，拥在怀中的滋味。你声音酸溜溜的，是吃醋？”

“我？我为甚么要吃醋，你甚至未曾表示过爱我──”

“唉！”

一声叹息，暂时结束了这段对话。

读者诸君自然早已知道，对话的两个人是原振侠和玛仙。

玛仙看到了那篇多名科学家神秘死亡的报导，打电话给原振侠，和他小作讨论，认为来自幽灵星座的力量，仍然在活动。

黑纱曾说过，一共有四十九个幽冥使者，来自不可测的幽灵星座。可知已绝不再活动的是施哲和黑纱，其余的四十七个，是不是还在“执行任务”？

当然，讨论没有结果。说到后来，两人的话题，转到了感情方面，原振侠除了低叹之外，也没有别的甚么好说。玛仙对他的情爱之深，已经由黑纱的话中，得到了证实──她不惜牺牲自己，保护原振侠。对于这一点，原振侠自然感动莫名，而玛仙的美丽，又无懈可击，为甚么原振侠还要犹豫叹息？

这就是爱情的奇妙之处，感激不等于爱情，美貌也产生不了爱情──丑女人的爱情生活，有时比美女还要多姿多采。原振侠有时，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犹豫甚么，玛仙的情意，连黑纱都感动得放弃执行任务，可是原振侠仍然不愿做爱情的俘虏！

对了！或许就是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俘虏”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下意识地要抗拒。

是他自尊心特别强，还是另有原因？

这一点，只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人的性格太复杂，往往复杂到自己不能了解自己，更不必说去了解他人！

放下电话之后，原振侠胡思乱想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忘了问玛仙在甚么地方。

和玛仙分别时，她说要回大巫师身边去，那么，电话难道是从中美洲打来的？看来是，时间是凌晨五时，如果玛仙在本地，不会选择这样的时间打电话来。

原振侠熄了灯，让黑暗在他的周围。人在黑暗中，情绪相当矛盾，黑暗能使人慌张，产生恐惧，但也能使人感到安详和宁谧。

他望著黑暗，黑暗之中，好像浮起了玛仙的俏脸，俏脸上笑靥如花，忽然又变了，变得狰狞可怖，那是她原来的面目；忽然又变成了黄绢，黄绢的秀发，一下子长，一下子短；然后是海棠，海棠的眼神中，总有一丝半缕的忧郁！那种忧郁，叫人看了心痛，会自然而然要把她拥在怀里，好好加以呵护，来尽一个男性的责任，海棠现在又在哪里？

玛仙的一个电话，把原振侠吵醒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法子睡得著，思绪紊乱之极，各种令他心烦意乱的想法，纷至沓来。结果，他狠狠地一拳，打在床边上，又长叹了一声，一跃而起，用力挥著手。天际才有一线曙光，他不想睡了，想趁著晨曦，到山上去走走，抒发一下心中的闷气！

他换上运动鞋，在离开了建筑物之后，缓步跑向后面的山坡。到了山脚下，他奔上了一条登山的小径，然后越跑越快，像是想藉著体能的发挥，而把所有的胡思乱想，全抛在脑后。

当他奔上了山顶时，红日高照，天早已亮了，他也奔得一头是汗。可是，汗能抹得去，他所想的那一切，却仍然顽固地盘旋在他的脑际。他靠著一株树，又长叹了一声，神情自然不免有点苦涩。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相当奇怪的装置。

原振侠的见识非凡，可是这时，他也只能说他看到的是一种“装置”，而不知道它的性质和用途。

他看到的，是一根细长的金属管──直径只有一公分，长约八十公分。金属管连著一个架子，那个架子，可以使金属管维持一定的角度。

原振侠看到的时候，金属管的角度是斜向下，对著山脚下。山脚下，有不少房屋，原振侠居住的医院单身医生的宿舍，也在山脚下，而且顺眼一看，好像还正被金属管对准著。

自金属管的中间部分，有一股线伸出来，线的一端，没入大石下的泥土中──整个架子和金属管，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本来，有一丛灌木遮著，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但由于旭日初升，阳光照射到金属管的尖端，发出闪光，引起了原振侠的注意，所以才走过去，拨开了树，暴露了那个装置的。

原振侠研究了半晌，不知那金属管有甚么用处，他拉了拉那股线，发现在土下还联结著甚么。他正想用树枝把泥土拨开来看看，就听到有人急步奔上来的声音，同时有人喝道：“你在干甚么？”

他一回头，看到两个人气急败坏，奔了过来，来到了他的面前。两人都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有极短的时间，神情古怪之至，但两人随即变得十分恼怒：“你走开些，别乱碰──”

原振侠留意到了这两个人神情的瞬刹变化，他感到十分奇怪──这两个人乍见到他时，像是极度出乎意料之外。

为甚么他们会有这种神情？那两个人是陌生人，原振侠可以肯定。陌生人见到了陌生人，不会有意外之感。这两个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神情，原振侠立即有了结论：自己对他们感到陌生，但他们对自己不陌生！

他们为甚么会对自己不陌生？自然由于他们早在注意自己。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十分厌恶，自然也想弄明白那两个人的身分。他指著那金属管：“这是甚么装置？”

那两个人，面目普通，也难以从他们的衣著上，判别他们的身分，年龄在三十左右，一个脸色阴沉，一个比较开朗些。那开朗的回答：“记录鸟鸣声音的仪器──”

原振侠笑了一下，他当然不会相信那个人的鬼话。不过那个人的话，倒使他明白那是甚么装置了──那是远程偷听装置！

这种先进的偷听装置，是新科技的产品。

（人类的最新科技，被用来制造窃听装置，这算不算是人类的悲哀？）

只要有声音，空气中就有声波，只要有声波，就可以被接收到。被接收到的声波，经过小巧的仪器，转变为电脉冲，就可以发射出去，另外在适当的距离再还原──整个偷听过程就完成了。

（听来好像极简单，但几年之前，人类的科学还做不到这一点；不知道几年之后，又会有甚么新花样出来。）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又是骇然，又是生气。他猜想，对方偷听的对象，可能就是自己。同时，他也莫名其妙，不知何方神圣，会这样看得起自己，用那么先进的设备来对付，目的又是甚么？

当下，他冷笑一声：“是吗？记录鸟鸣声？”

然后，他在眼前竖起大拇指来，像一般测量师，用最简单的方法测量距离一样，闭上一只眼，望著山下的医院宿舍：“嗯，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公尺左右，你们一定连我洗澡时的歌声，都可以听得十分清楚了──”

他装著不经意地说了那样一句话，那两个人脸色陡变，连连后退！

这一来，原振侠知道自己的估计完全对了。他反倒不那么急，好整以瑕，望著那两个人：“我当然不必自我介绍了，你们是──”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

原振侠刚弄清楚了，那两个人用那么先进的设备，在对自己进行偷听行动，心中自然疑惑。但是他并不著急，因为那两个人就在他前面，山下的小路又只有一条，就算他们分开来逃走，以他的身手而论，要抓住其中的一个，总没有问题。

可是，当原振侠一揭穿他们的勾当，两人面色大变之际，两人突然各自发一声喊，陡然之间，“哧哧”连声，两人的身子，竟已腾空而起！

刹那之间，原振侠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当他定过神来时，两人离山顶已有十多公尺，原振侠除非有鎗在手，否则，全然无可奈何。

也直到这时，原振侠抬头看去，心下不禁骇然！那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原振侠未曾注意他们的背上，背著好像背囊一样的东西，原来是十分精巧的个人飞行器。

这时，喷射动力的个人飞行器，正利用“作用等于反作用”的原理，使那两个人在空中浮翔。虽然不是很灵活，可是也脱出了山顶的范围，向山脚下在降落！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个人飞行器，虽然不是甚么巨大的军事秘密，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

问题一是：要对付自己的是甚么人？

问题二是：他们鬼头鬼脑在进行这种活动，已经多久了？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老实不客气，把那金属管上的线拉断，把金属管用力砸在大石上，又从地下找出了一个录音座，把它毁坏，这才算是略出了一口气。

他向山上走去，想到小巧的，偷放在自己住所的偷听器，十分难以发现，要动用特种仪器来检查，讨厌之极。但一日不把这偷听器找出来，就一天没有隐私可言，他心中也十分烦躁。

那两个人看来只是奉命行事，他们奉谁的命令在干这种事？

原振侠首先想到黄绢，但立即否定。黄绢和他，虽然好像越来越是情不投意不合，可是黄绢自有黄绢的气派，不会做那种鬼头鬼脑的事。

那么，是海棠？他又摇了摇头。作为海棠的男人，他绝对可以感到，当海棠像小猫一样蜷伏在他怀中的时候；当海棠因为他的狂暴而秀眉紧蹙，发出娇吟的时候；和现在，根本不知道海棠身在何处的时候，他都可以肯定一点：他在海棠的心目中，有著接近被崇拜的地位。

或许由于长期严格的训练，海棠十分易于掩护她自己的感情。但是，在好几次，尤其是最近一次，在大海中，那毫无保留的奔放中，原振侠还是可以肯定，海棠对自己的感情极深，所以，不会是海棠。

那么，是谁呢？

原振侠想到黄绢，又想到海棠，是由于偷听设备、个人飞行器等等，都不是个人力量轻易办得到的──黄绢和海棠的背后，都有整个国家的势力在支持！

他一面想，一面下山，到了山脚下，看到路边停著一辆样子十分奇特的汽车。原振侠对汽车是内行，一看就知道，那是义大利全部手工精制的精品。这一类汽车，每一种只有一辆，是汽车中的极品！

原振侠自然而然，向那辆车子多看了几眼。就在那时，一个男人以十分潇洒──自然的，毫不做作，证明他一直是那样的──而且高雅的姿态，绕著车子，走了过来，向原振侠挥了挥手，迳自向原振侠走过来。

原振侠一看到那个男人的动作这样潇洒，心里已不禁喝了一声采。心想心理学家常提及“身体语言”，一个人的动作这样高雅大方，他多半也是一个心理相当高贵的人。

原振侠也自然地挥了一下手，他在考虑：那个人显然向著自己走来，自己是不是应该迎上去？礼貌上应该如此，是熟人的话，甚至还可以奔过去拥抱。

可是对方是一个陌生人，而且，在刚发现有人对自己进行偷听行动之后，还是不要太热情的好！

所以，他站著不动。

那人才从车后转出来时，只使人觉得他风度好，渐渐走近，可以看到他有线条鲜明的脸型。他可以算是美男子，约莫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一头浓发之中，却有一绺，是出奇的银白色──看起来又不像是染成白色的。

他目光炯炯，一直在注视著原振侠──不是逼视，完全没有威胁力，也不闪烁，大大方方，就像非把原振侠看个清楚一样。

他眼神有时严肃，可是有时，却又有说不出来的顽皮。原振侠从来也不知道，男人的眼神，也可以有那么多的情意变化。

他身形相当高，几乎和原振侠差不多。身形挺拔，步履矫健，这都说明他在体能方面，受过十分严格的训练，也就是说，他不是普通人。

原振侠对这种外型的人，十分喜欢，因为这种人必然坦诚、爽朗，可以成为好朋友。但由于是陌生人，所以原振侠仍然不动──人和人之间的隔阂，根深蒂固，有时十分可怕。

那漂亮潇洒的男人，来到了原振侠身前，仍然望著原振侠。他虽然还没有开口，可是表情和眼神，都有一种热切的友善。

然后，他微笑：“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姓年，名轻人。我的姓名，如果写在一些故事中，看的人会以为我没有姓名。当然，我现在已不再年轻。”

他才说到一半，原振侠已“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抢著向他伸出手去。两人用力握著手，原振侠高兴得声音有点异样：“年轻人先生！你……怎么说呢？一直只当你是传奇人物，想不到真的能见到你！”

年轻人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现出皱纹来，可知他实际年龄，比他的外貌看起来要大。

年轻人作为传奇人物，自然也是若干年之前的事。近几年来，他销声匿迹，像是已在江湖上消失了一样。原振侠曾知道过很多年轻人的传奇事迹，这时能与之相见，自然高兴。

年轻人笑：“原医生，你自己才是传奇人物！”

两人一直握著手，原振侠问起：“你的公主呢？好吗？你们──年轻人和公主的故事，知道的人可不少！”

年轻人的神情变得黯然，原振侠又“啊”地一声：“对不起，你们……太久没有消息了，我不知道──”

年轻人缓缓呼一口气，抬头向天，声音是一种压抑的悲伤：“三年之前，在滑雪时遇到雪崩……那是一场特大的雪崩，竟再也没有找到她。”

原振侠低下头。对方若是普通人，他会由衷地安慰几句，可是对方是如此出色的人物，空言空语有甚么用？他伸手按向年轻人的肩头，按得极用力，他要把他的友谊，透过手心，传达给年轻人知道。

年轻人立即知道了，反手又按住了原振侠的手臂，也把他的友谊，传达给了原振侠。

年轻人脸上的忧戚，在渐渐淡去，他指著自己的那绺白发：“当时，搜索队找了一个月，我就多了这一股白头发，白得异样！”

原振侠衷心道：“极好看！”

年轻人后退了一步，搓著手：“有一件事，极抱歉，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原振侠扬了扬眉，不知道年轻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何必道歉？可是年轻人却又的确大有歉意。原振侠心中一动，现出不可信的神情，他随即向自己住所指了指，又向山顶上指了一指。

他用手势在问年轻人：山顶上的偷听装置是你放的？即使他这样问，他还是不相信。年轻人在传说中，十分光明磊落，不应该会有那种行动。

可是，年轻人却苦笑著点头，原振侠望著他，有责怪的神色。

年轻人笑了一下：“我急于要知道你的一些事，自己又有急事绊住了走不开，所以托了这里的两个朋友进行。这两个朋友，唉！竟误会了我的意思，他们大可直接来见你，结果他们不那么做，而在你的住所中，装了偷听器──”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但也心中释然，事情果然不是年轻人做的！

他大方地摊了摊手：“算了，把它在甚么地方告诉我就好──”

年经人也摊了摊手：“我知道之后，把他们两人痛骂了一顿。对君子，有对付君子的方法，偷听，那只是对付小人的方法！”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用十分诚挚的眼光望向对方，这表示他在说：“不但你是君子，我也是君子，实在是由于误会，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原振侠报以同样充满了真挚感情的一笑，用力挥了一下手，表示这件事，再也不必提起。他向年轻人的车子指了一下：“好车子──”

年轻人点头，并不客气：“是，本来就是好车子，经过了我略作了一点改变，性能更好。你可要试试驾驶它？”

原振侠心知对方托人注意自己，现在又亲自出马，必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来找自己。原振侠一时之间，想不出会是甚么事，既然年轻人暂时不提，他自也不便先说。况且，驾驶一辆性能绝佳的汽车，是一大乐趣，原振侠立时点头，两人一起向那辆车子走去。

他们两人身高相仿，步履矫健，大步向前走著，犹如两头豹子一样，姿态极其优美──他们自己当然不觉得，他们自然而然的动作，许多人想刻意模仿，也难及万一。

每一个人的风度、气质，都几乎与生俱来，至少也和人的思想、经历、见识、胸襟，有极大的关系！

上了车，原振侠发动车子，车子像子弹一样，向前激射而出。眼看要向一个山崖疾冲过去，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地避开。

清晨，就在车辆稀少的大路上风驰电掣。事后有几个目击者，怎么都不相信那是地球上的交通工具，以为是天外来客！

令得原振侠对年轻人的印象更好的是，当车子看来是非冲向山崖不可的时候，年轻人一点也没有惊讶的神情，反倒以十分自傲的声音解说著：“从静止到一百公里的加速时间，是三点七秒。你的驾驶术真好，一下子就把车子的性能，发挥到淋漓尽致。”

原振侠享受著高速驾驶带来的极大乐趣，由衷地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好车子──”

年轻人点头：“只有不到十辆车，可与之相比。浪子高达有一辆相仿，你要是喜欢──”

原振侠一面把车速提得更高，一面立时摇头：“哪有这个道理──”

年轻人没有坚持，只是淡然笑著：“倒也没有甚么不可以，只要自己高兴，人家快乐，我感到没有甚么不可以做──”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在想：他真和传说中那样，发自内心的那种潇洒，掩也掩不住，处处流露。像他这样出色的人物，会有甚么事来找我？

虽然原振侠可以肯定，事情绝不会简单，但是他还是决定，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他。

一小时之后，车子兜了回来，停在原振侠的住所前。原振侠道：“离我上班还有两小时，是不是要一起喝杯咖啡？”

年轻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多少使人感到落寞：“我宁愿喝一点酒。”

原振侠“哦”地一声，表现了他医生的本色：“清晨就喝酒，不是好习惯。”

年轻人的笑容之中，有更多的落寞：“是的，想不到吧？自从雪崩发生之后，我一直在酗酒，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

原振侠紧蹙著眉，这是他再也未曾想到的事，这么出色的一个冒险生活者，竟然变成了酒鬼！他注视著他，以一个医生的敏锐观察力，他可以看到，年轻人的手，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抖动，口角的那种似隐似现的苦涩意味，自然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眼白有相当程度的混浊不清，这可能是酗酒，已影响了他的肝脏健康的一种反射现象。

他本来想好好劝慰年轻人几句，可是他立即想到传说中年轻人和公主之间的感情。

当公主遭到了那么可怕的意外之后，他用酒精麻醉自己，把自己变成了酒鬼，又有甚么不对呢？

所以，他甚么也没有说。

原振侠也不是真的甚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用相当缓慢的声调道：“作为朋友，应该对你说几句话，可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一定早已明白，所以，根本不必再说甚么──”

年轻人陡然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用力挥著手：“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有趣的话──”

尽管原振侠完全可以知道，也可以了解年轻人的痛苦和忧郁的心情。但是，年轻人的笑声，听来还是开朗和豪爽，表示他在发出笑声的一刹那，他也可以暂时抛开心头的痛苦，投入他生命应有的欢乐中！

笑声一直持续到进了原振侠的住所。年轻人进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一幅画的角落处，取下了看来只是指甲大小的极薄的一片，放在手上抛了抛，向原振侠望来，又大有歉意。

原振侠则已取了一瓶酒在手，年轻人有点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打开瓶塞，用一个看来十分优美的姿势，托住瓶底，昂起头，举起酒瓶，把酒向口中倾注。连喝了三大口，竟没有半滴漏出来。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和他相识，还是不过两小时，可是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也不禁好一阵难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故意掩饰著落寞的心意，耸了耸肩：“信不信能这样喝酒的人并不多？我练了将近一年，才练得成功──”

原振侠看到年轻人这样放纵自己，虽然他不是甚么行为观念保守的人，可是仍不免缓缓摇了摇头。

年轻人不和原振侠有谴责意味的目光接触，望向酒瓶，缓缓摇动著，令瓶中琥珀色的醇酒，晃动出一种奇异的波纹来。他的声调变得缓慢：“那场雪崩，我认为并不是意外──”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说甚么。

他知道，年轻人开始说他来找自己的目的了。但竟然要从那一场雪崩说起，这多少令原振侠感到相当程度的意外。

原振侠自然也知道，那场雪崩，就是令得他的公主，就此在世上消失的那一场。

年轻人略顿了一顿，盯著酒瓶的目光，陡然变得十分深邃：“我甚至可以追查到，是由于一次小型的爆炸，而形成那场大雪崩的。在雪崩中死亡的十九人，找到的尸体是十八具。”

他声音中有深切的悲哀，原振侠欲语又止。原振侠想说的是：“人既然已经死了，找不找得到尸体，是没有意义的事──”

可是他却没有说出来。那是由于年轻人语调的悲哀感染了他，使他也觉得心头沉重，说不出那种空泛的安慰话来。他在想了一想之后，反倒这样说：“葬身在茫茫积雪之中，和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冰雪一起，这倒很适合公主的身分──”

年轻人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感激的神色：“这正是我的想法，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如此坦率地向我表示这种意见的人。”

原振侠忽然又想到甚么，他挥著手，急于想说甚么。可是年轻人已抢在他前面，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一开始，由于一直未曾发现她的尸体，而她又具有相当的应变能力，所以我一直存在著希望──”

原振侠接口：“是，她极有可能生还──”

年轻人又喝了一大口酒──用的还是他那种特别的手法：“所以，在开始的一年，我一直在出事地点附近，希望她出现……有很多次……她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大叫，在梦中叫醒。后来我……见了她，不再叫，我竟然可以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行为……可是没有用，梦总会醒，她始终没有真正出现过。”

年轻人哀伤的语调，令得原振侠的心头沉重之至。他不由自主，长叹了一声，喃喃地道：“总不能说没有希望！”

年轻人也喃喃地说著，说的是古代哲人的一句名言：“希望是甚么？希望是无情的骗子！”

原振侠用力一下敲在桌子上：“或许公主在大雪崩之中，恰好有了十分离奇的遭遇，所以离开了一会，又无法和你联络！”

年轻人斜睨著他新认识的朋友：“离开一会──足足三年了──”

原振侠十分激动地挥著手：“有一位先生，由于一次古怪的遭遇，离开了地球六年之久，她的妻子──”

那次发生在那位先生身上的事，十分著名。所以不等原振侠讲完，年轻人就接下去道：“是，他的美丽的妻子，一直在他离去的所在，等了他六年！”

原振侠一扬眉：“是啊，而三年，只不过是六年的一半而已──”

年轻人叹了一声，再啜了一口酒：“本来，我一直存著希望，直到──”

年轻人讲到这里，迟疑了一下。

他现出了十分迷惘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原振侠耐心地等著，年轻人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地抚摸著，忽然把话题岔了开去：“在抱著一线希望，在冰天雪地之中，等待又等待，希望突然之间会有奇迹出现，那是一桩十分痛苦的事。”

原振侠点头，表示可以谅解。年轻人深深吸了一下：“而陪伴我的，就是酒！”

原振侠皱眉，仍然没有说甚么。

年轻人续道：“酒，有时会影响人脑部的活动，形成一种幻象──”

原振侠道：“是，在医学的观点而言，如果已经有了幻象的出现，那证明初步酒精中毒已然形成。再继续酗酒，幻象出现的次数，会越来越多，终于到达真幻不分的地步！”

原振侠趁机在提出他的忠告，可是年轻人显然心不在焉，他喃喃地道：“不过……我实在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象。我……必须把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你──”

他说著，向原振侠望来，眼神之中，满是求助的神色。任何人眼中充满这样的神色时，总有彷徨无依的神情配合，年轻人也不例外。

原振侠想起年轻人在传说中的冒险生活，是如此多姿多采，独自敢面对世上最凶恶的犯罪组织，自然对他更表同情。

他忙道：“你只管说，说不完，我可以向医院请假，听你的故事。”

年轻人纠正了一下：“不是故事，是经历！”

原振侠抱歉地一笑，年轻人双手托住了头好一会。在那段时间中，他不断喝酒──他喝酒就像寻常人喝水一样，真叫人怀疑在他血管奔驰的，已经根本不是血液，而是酒精！

足足在七、八分钟之后，他才道：“大雪崩使公主失踪，我因为悲伤而变得失魂落魄，这是所有怪事发生的前因──”

原振侠的声音充满同情：“我完全可以体会你哀伤的程度！”

年轻人缓缓转著头：“你不能，事实上，没有人能，除非这个人和我有同样的经历。”

原振侠自然没有和他争论，他只是等年轻人把他怪异的经历讲出来。

年轻人在又叹了一声之后，才道：“惨剧发生的正确地点，在挪威北部菲马克山区。”

那里地处北纬七十一度，根本不是甚么滑雪胜地，只是一些性喜冒险的人，才会到那地方去。挪威政府早就警告过，在这种不知名的陡峭山坡上滑雪，若有任何意外，一切责任自负。

每年都有意外事故发生，也每年都有人到这种地方去。参加冒险的人说，只有那一区，才有斜度达到五十度的积雪山坡，而在这样的陡度，操纵著雪橇，向下冲下去的时候，那种快感，简直可以使人领略到人生的真谛云云。

（当公主向年轻人提出，要到那地区滑雪的时候，就以这一点来打动年轻人的心。

）

（年轻人在惨剧发生之后，自然对答应去滑雪，感到后悔之极。）

（不过在当时，他却兴高采烈，并且还说：“真是有意思，西藏的密宗信徒，也常说，若是能从悬崖上纵跳下去，在急速的下坠中，可以明白人生的真谛！那是两种最速效的修行方法之一。”）

（公主大感兴趣：“另一种方式是甚么？”）

（年轻人在她的耳际低声说了一句，惹得公主用动人心魄的眼波，横了他一眼──那一眼，到现在，他一闭上眼，就在他眼前出现，自然，也令得他心头一阵揪痛。）

滑雪第三天，就发生了意外。当时，年轻人在峰顶，居高临下，他准备作一次超级冒险。

从峰顶到峰脚，是约有一千公尺的斜坡，滑雪也受加速公式的影响，滑下去的斜坡越长，到后来，速度也就越快。

所以一般人，甚至连公主在内，都从半山腰起滑，滑五百公尺的距离，到速度最快时，也已超过时速一百公里。年轻人估计他从峰顶滑下去，到了最后，时速可以超过两百公里，那自然是极度的刺激。

他也预算，如果和在半山腰中的公主，同时起步，他甚至可以在到达山脚前，赶上公主！

（三年来，他一直后悔，当时何以没有和公主一起自峰顶滑下，或自己和她一起自半山腰起步？如果那样，那不是他们两个都没有事，就是两个人一起丧生。那对于一对相爱的人来说，完全一样，没有甚么分别，不论是生是死，只要在一起，有甚么不同？

）

他在山顶上，向在半山腰的公主挥了挥手，公主也向他挥著手。就在他要滑下去时，雪崩就开始了──雪崩自距山顶约两百公尺处开始，在一下奇然巨响之后，突如其来发生。

在积雪极厚的山区，雪崩是最常见的灾害。积雪越来越厚，山峰的坡度又陡，大量的积雪，久而久之，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一定会有一次天崩地裂，势子锐不可挡的雪崩，把积雪自高处，推向低处。

别看雪花平时那么轻柔可爱，但是雪崩中的积雪，却可怕之极。那情形就像一个再温柔驯服的女人，一旦为情爱妒嫉而变得疯狂时，可以是最可怕的猛兽一样。

年轻人事后曾调查，证明确然曾有一次小爆炸，导致雪崩猝然发生──小爆炸只要半条烈性炸药就够了，甚至更少。事实上，在充满了雪崩危机的地区，只要对著积雪的山崖大声叫嚷，声波的回荡，就足以令得雪崩发生！

年轻人在当时，知道那是人为的雪崩，是由于几乎在一秒钟之间，雪崩的势子就骇人之极，激扬起来的雪像喷泉一样，到处扬起了三十公尺高，一下子就把视线完全遮住了！

年轻人发一下喊，向下滑下去，可是他只能下滑两百公尺左右──从雪崩一开始，积雪便被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推向下，如万马奔腾，如向下滚动的不是轻柔的积雪，而是石块。那种力量，无可抗拒，在山坡上的一切，一碰上了，除了毁灭之外，别无第二个结果！

当年轻人站在因积雪下移而露出来的岩石上时，雪崩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继续著，腾起的雪花更高，完全看不清下面发生了甚么事。本来在山坡上活动的所有人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山顶上──也就是说，他是这场雪崩的唯一生还者和目击者。

当时，天地苍茫，本来晴朗的天气，也似乎充满了愁云惨雾。雪崩所发出的声响，也如同鬼哭神号，本来好好的、壮丽的景色，这时也变得可怕之极，活脱是人间地狱。

年轻人知道，没有任何生命，可以在这样的大雪崩中幸存，积雪压下来时，处于积雪下方的，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他当时已想到雪崩是人为，因为自然的雪崩发生，总有一点迹象可循，而且也一定由慢而快，不会一发生就那么猛烈。

他在心慌意乱之际，问自己：制造雪崩的人呢？难道也葬身在泻滚下来的积雪之中了？

事后，他和当地军警组成的搜索队的负责人，一位上校，有过一段对白。

那一段对白，是十分重要的。对于那场年轻人认为必然是人为的雪崩，可以多增加一点了解。

那位上校是一个条理分明，头脑伶俐的人。他说：“年先生，你若是坚持是人为的，试问，发动爆炸者，如何离开？”

年轻人回答：“可以是遥控装置──”

上校道：“遥控，也必然要在雪崩发生的一面，不可能在山的另一面──在另一面，无线电波无法透过山峰而起作用。你既然坚持当时绝对没有直升机，在雪崩区上又只有你一人，那么，你再坚持是人为的，唯一的可能，就是──”

年轻人苦笑，接了下来：“唯一的可能，我就是制造灾害的人──”

上校抿著唇，望著年轻人。年轻人叹息著：“当然不是我，但一定是有点古怪的人，不知道用了甚么古怪的方法，令得这场灾害发生！”

上校摊了摊手，没有表示甚么。

搜索工作的结果，已经说过──所有遇害者的尸体都发现，只有年轻人的公主，没有找到。

年轻人在发疯一样找了三个月之后，人人都劝他放弃，但是他不肯。

他选择了一个处于半山腰的石坪，用直升机运了各种装备来──那时他已开始用酒精麻醉自己，所以在“装备”之中，有各类美酒。

他运来了设备完善的“汽车屋”、发电装置等等，准备在那石坪上长期居住。

挪威政府派出代表，要求他离开，但是他坚决不肯。而他又有法理上能在挪威长期居住的准许，所以有关方面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年轻人在那石坪上，一住就是三年。

那对于别人来说，简直不可想像。三年来，在那种荒僻的冰天雪地山上，陪伴他的，只是冰、雪、呼啸的风、酒和他对公主的思恋。

他曾对著明月清风积雪，捶胸顿足地号哭，他也曾酗酒，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埋进积雪之中。他对自己的生命完全放弃了，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甚么来历，都只把山中那个蓬头散发，满腮胡子的人，叫作“发疯的野人”。自然，根本没有人知道“发疯的野人”心中的痛苦。

（年轻人叙述到他过去三年来的生活时，语调十分平淡，像是在讲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事，而是他人的经历。但原振侠却可以在那种压抑的平淡之中，了解到他内心深切的痛楚。他用他的神情，表示了他对年经人遭遇的同情。）

（原振侠同时也想到：一定是有甚么转变，才使年轻人结束了“发疯的野人”的生活。

（的确，是有了极特异的变化。）

那一天，年轻人呆坐在石坪上，面向著西方。每当夕阳西下时，他总是面对著西方坐著，看火红的夕阳，在山峰之间缓慢地沉下去，看漫天的红霞，渐渐变得绚丽的紫色，有时还会有一抹亮丽的浅红。可是不必几分钟，整个天地之间，就是一片淡淡的灰蒙蒙，不会有甚么真正的黑夜，因为皑皑的积雪，可以把最微弱的星月微光，反映成为一种朦胧的，暧昧的半明不暗的光线。

年轻人十分讨厌这种环境──那吞噬了他的公主。所以每当这样的时候，他就更加急喝酒，努力使酒精进入他的血管，循著他体内的循环系统，在他身体各处奔流。大循环和小循环，酒精在主动脉、中动脉、小动脉、毛细血管、小静脉、大静脉、上下腔静脉中任意冲突，令得整个人的身子，像是可以浮在半空之中，脑中浑浑噩噩一片，甚么也不能想──要命的是，只能想一点，想念所爱的人，这就形成一阵又一阵的心痛，使他手按在心口，发出可怕的呻吟声──这也几乎是每天晚上都不变的，可是今晚却不同。

不同的并不是由于今晚是月圆之夜，月色雪光相映，出奇地明亮；也不是由于他把喝空了的酒瓶，用力向山谷之中抛出去时，所发出的那一下惨叫声，听来格外令人心酸。而是当他又随手拿起一瓶烈酒，用拇指推开瓶塞，正要把瓶中的酒，倾进口中时，他陡然看到，在自己坐著的、映在雪地上的影子之旁，多了一条人影。

月亮才出现不多久，雪地上的人影又细又长，可是一眼看去，还是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他的体内，虽然已充满了酒精，可是他的脑子，还保持著三分清醒。他陡然叫了起来：“公主──”

一面叫，一面他疾转过身，人也同时站了起来！

既然有影子，必然有人，那是一个女人。在这样的山上，不可能有别的女人出现，那一定是他三年来日思夜想、魂牵梦系的公主！所以，当他转过身来时，兴奋得整个人像是要炸开来一样。

他已经张开双臂，准备向前扑出去，把公主紧紧拥在怀中，可是脚下一个踉跄，令他几乎没有仆跌在积雪上。一时间，他不懂得如何才能收住势子，他仍在向前冲跌著，一直到了石坪的边缘，仍然无法收得住前窜的势子！

石坪下面，是至少超过两百公尺的山谷。他眼看要冲跌下去了，才在他的背后，产生了一股力量，使他停止在石坪的边上──有人在他的背后，抓住了他的衣服，拉住了他。

他知道拉住他的是甚么人，刚才一转身过来，他就曾和这个人打了一个照面。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全身像是裹在一重又一重的黑烟之中，所以在雪地上看来，也就格外夺目。

那女人的脸色极白，几乎比皑皑的积雪还要白，这就使她那双漆黑的眸子，看来更深邃动人──当年轻人一转过身来，一和那双眼睛接触时，他就可以肯定，对方的眼神中，有著说不尽的言语！

在这样的境地之中，陡然看到了这样的一位美女，只能使人想起两种情形：一是自己喝醉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幻象；二是原来真有“仙女下凡”的这回事！

可是，那对年轻人来说，都没有意义。当他看到有女人的身影时，他以为是公主突然出现了，而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美人！

（就算眼前的美人，比公主更美，那又怎样？）

（陌生的──）

他在一刹那间，所受的打击之甚，比本来几乎已经绝望了还要深重。他本来准备对著人扑过去，这时硬生生转了一个方向。

酒精似乎在一刹那间，全涌上了他的头部，使他无法控制自己。要不是那女人拉了他一下，他只怕跌下山谷去了。

他喘著气，就著手中的那瓶酒，又大口喝了几口，却没有勇气转过身来。在感觉上，拉住他的手已经松开了，他听到，在他身后，传来了一下低沉的、缓慢的，像是有千愁万绪的悠悠叹息声。

这些日子来，年轻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下叹息，他对于这种声音，再熟悉也没有。所以一听之后，自然而然，也伴之以一下长叹！

然后，令他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那甚至令得他已扬起了的酒瓶，僵在半空，而不是熟练地把酒倾进口中──他听到一个十分动听的声音，也可以肯定，声音出自一个诚挚的心灵，没有任何嬉笑的成分：“唉！你要折磨自己多久？不必再等下去，她已经死了！我告诉你，她已经死了！真不明白……一个生命的消失，竟然会对另一个生命，造成那么大的损害。实际上，每一个生命都完全可以独立生活──”

声音动听而诚挚，可是所说的话，却又理智得令人心寒。年轻人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声响，他有许多疑问，可是都不问，只是道：“有一些人，当感情和另一个人结合在一起之后，就无法单独生活了……”

那女人的声音听来更轻柔：“这……就叫作爱情，是不是？”

年轻人用一下长叹，作为回答。这时，他已经逐渐镇定了下来，使他可以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幻象──当时他的确认为那是幻象，因为事实上，绝无可能会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有一个这样的美女，来和他讨论爱情！然而，当他转过身，再次面对那美女时，他还是有足够的清醒，可以知道在眼前的并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有一个那样的美女在他面前，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一公尺。

他盯著那美女看。山上的气温极低，常年都在摄氏零度之下，这时，他估计是摄氏零下十五度左右，可是那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甚么衣服呢──令得她看来，如同裹在一重一重浓烟之中的，是黑色的轻纱。山风相当劲，吹得那袭轻纱不住颤动，有时紧贴著她的胴体，令她玲珑浮凸的娇躯，如同裸露；有时吹得飞扬起来，令她虽然凝立著不动，但是却又显得灵劲无比。

年轻人把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了两遍──他喝了不少酒，动作不免有点迟钝，但是他的目光还是十分锐利。

那美女十分安详地站著，承受著他的眼光。

年轻人大口吸进冰冷的空气，又抓起了一把雪，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擦著。直到完全可以肯定，真是实实在在有一个人在自己的面前时，才问：“你是谁？”

美人扬了扬眉：“很难向你解释，只好对你说，我就是我……”

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可以肯定……她……我的她……已经死了……”

美人叹了一声，双眼之中，现出了一股极难捉摸的复杂神采：“很简单……是我做的事，那场雪崩，我结束了十九个人的生命。”

年轻人呆立著不动，酒令得他的思绪有点呆板，尤其那几句话，听来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理解。他张大了口，麻木地问：“你……制造了那场雪崩？”

美人轻缓地点头，年轻人陡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为甚么？”

美人的神态和声音，甚为平静：“因为我要结束那十九个生命──”

年经人仍在嘶叫：“为甚么？为甚么？”

美人的语声中，竟然有了责备的意味：“我已经一再说了，你应该明白──”

年轻人陡然仰头大笑，笑得眼泪迸流──在他的脸颊上，凝成了一颗颗的泪珠，又随著面部肌肉的抖动，而簌簌地落下来。

他一面笑，一面逼近那美人。一定是他那时的神情十分怪异，所以令得美人的神情十分诧异。而当他一开口说话，连他自己也不以为那是自他的口中所发出的声音，听来简直可怕之极，像是甚么猛兽在受了重创之后的嘶叫：“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制造雪崩的目的，就是为了要结束那么多人的生命？”

那美人的双眼仍然极其澄澈，她看来只有惊讶，并没有恐惧。她的回答是：“对！

”

年轻人说到这里时，已经喝完了一瓶酒。当他用不知是由于酒精的影响，还是由于心情的激动而颤抖著的手，又取起另一瓶酒来时，原振侠也听得呆了！

他好几次想插口，打断年轻人的叙述，但是又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那个身披层层黑色轻纱的美人，他可以肯定，那是黑纱──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结束一些地球人的生命，取得他们的灵魂，那正是他们在地球上活动的目的！

可是原振侠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年轻人说到伤心激动处，声音和身子一起发颤，双眼之中，充满了不可测的疑惧，样貌看来有点可怖，也有著深切的悲哀和伤痛。

他咬牙切齿地道：“当时我就决定，不论她如何美丽动人，也或许她神通广大，甚至她可能是甚么妖魔鬼怪，但是我要杀死她，我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杀死她，我要……扼死她……”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双手紧紧扼住了酒瓶，指节骨凸起，骨节发出“格格”的声响来。

原振侠知道，他真的有力量把瓶子扼碎！他叹了一声：“你无法扼死她，因为她根本不是人──”

年轻人陡然震动，双手松开，望向原振侠：“你真的知道她？”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平静：“你就是为这个来找我──”

年轻人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听来十分怪异的声音，双手抱住了头，好一会不出声。

原振侠趁机打电话到医院去告假，院长在电话中向他咆哮，他自己也觉得，医生业务之外的事情太多了，或许这说明他不适合在医院中服务，他在一刹那间，考虑要离开医院。

他轻轻放下电话，伸手在年轻人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年轻人抬起头来，神情惘然：“她……她真……可以肯定……公主死了？”

原振侠声音苦涩：“如果她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是事实……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回答──”

年轻人的神情，更陷入极度的迷惘之中：“她又为甚么要来告诉我？”

原振侠摇头：“我不知道，你……没有问她？”

年轻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问了……”

他接连叹了几声，才继续说下去。

年轻人的全身，似乎都在冒著愤怒的火焰──竟然有人在他的面前，那么直接，那么赤裸裸地，承认了自己杀人的罪行，而遇难者之一，又是他的公主！

他本来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就算完全没有酒精在体内推波助澜，他也一样会作出那个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扼死她！

他缓缓地扬起手来，十只手指，像是毒蛇一样地扭曲著，发出“格格”的声响，双眼之中，射出复仇者应有的怒火。喉际先是咕咕作响，当愤怒积聚到一定程度时，他发出了一下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双手陡然伸向前，已经紧紧扼住了那美人雪白的颈！

当他的手和美人的颈部相接触时，他就全身皆震──竟然那么冷，简直是扼住了一根冰柱──

但是更令得他震悸的，是美人的神情！

任何人，别说是一个看来十分纤弱的美人，就算是一个极强壮的猛男，被他强而有力的双手扼住了脖子，而且十指在渐渐收紧之际，都不可能现出这样神情来的！而她居然就是那样的神情──十分不解地望向他，还低叹了一声，而且，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无法明白，何以她在自己的双手紧扼之下，可以做到这些的？但是她的确做到了！不但做到了，她还十分从容地开口说话：“你想扼死我？你做不到这一点的！因为我不是人，不会像人那样丧失生命。我和你完全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年轻人那时，只觉得脑内轰轰作响，他的样子简直有点狰狞，他自然而然问：“你是甚么？”

那美人低叹一声，声音有点幽幽地：“我是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

年轻人再度发出声音嘶哑的吼叫，努嘴向上一扬。他双手仍然紧扼著对方的脖子，把那美人扯得双足离开了立足点，他还不断晃动著，令得她的身子剧烈地晃动。她有点不快：“不要这样……不要……”

可是那种无力的话，如何阻止得了年轻人那种狂暴的动作？

她看来无法可施，只好双臂环抱向年轻人的头，把自己的身子，靠向年轻人，以求稳定下来。

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年轻人只觉得她的身子靠向自己，柔软之极（虽然隔著厚厚的御寒衣，依然可以觉出那种极度的柔软），但同时，寒冷之极（虽然隔著厚厚的御寒衣，依然可以觉出那种极度的寒冷）。

年轻人叹气，不由自主，松开了她的脖子，踉跄后退，盯著她看，身子不由自主，抖得和筛糠一样。

那美人轻叹一声：“你……这是何苦……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思念，竟可以到这一地步！”

因为实在不能相信，在实际生活中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虽然实际生活，有时荒谬起来，可以比任何想像更荒谬十倍！他觉得，既然一切都虚幻，何必那么认真！他高声纵笑，又把酒倾进自己口中。

他一面笑，一面问：“你忽然来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甚么？”

他刚才狂暴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引起美人的害怕，她向他走近：“不想看到你，再这样折磨自己！”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迸叫了出来：“我是不是折磨自己，关你甚么事？”

美人的脸上，居然显出了迷惘的神情：“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了这两句话，转身向外走开去。恰好这时，一阵风过，把她身上黑色的轻纱，吹得有一幅扬了起来，扬向年轻人的脸。年轻人又是一声怒吼，一伸手，抓住了轻纱，用力一抽，“哧”地一声，拉下了一大幅来。

接著，眼前甚么也没有了，进入他体内的酒精，也到了他能支持的极限。他还想再去找那美人，可是身子一个不稳，就栽倒在积雪之中。

年轻人只觉得浑噩一片，他开始以为一切全是一场梦。

这也几乎是这三年中，他结束每一天生命的固定形式。他知道，人在酒醉之后，身体抵抗低温的能力会削弱，通常，甚至于零下两三度，就足以使人毙命。所以，他穿著十分有效的御寒服，可以使他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下，即使跌卧在积雪之上，也不至于因为低温而丧生。

也照例，早上的阳光刺激他醒来。他绝不会立即张开眼睛，那时，他已经很清醒了，知道在猛烈的阳光之下，积雪会反射出多么可怕的强光，足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令眼睛受到灼伤！

他闭著眼睛，由于每晚都有不同的梦，所以他也习惯在这时候──那可能是他一天之中，极短暂的清醒时刻，把昨晚的梦想上一想。

他立即觉得，昨晚的“梦”太奇特了！

不但奇特在一切经过，那么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之中，而且，他的右手，正紧捏著一团又轻又软的纱！

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他的左手，仍然握住了一瓶酒。他先喝了一口酒，才放下酒瓶，仍然闭著眼，双手把那幅轻纱摊开来，约有一平方公尺大。他把它对摺，再对摺，摺到小得只能覆盖他脸的上半部，然后，遮在眼上。

他记得，那轻纱应该是黑色的──黑色的轻纱，裹在一个令人心跳的胴体上。那身体柔软而冰冷，那不是人的身体，那个看来那么美丽，自认制造了雪崩，杀了许多人的美女不是人，不知是甚么东西！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是真实的经历！

那美女突然消失了──是他醉了，再也感不到美女的存在，还是那美女离开之后，他才跌倒的？这一点，他已经无法肯定。

但只要有这幅纱在，再只要睁开眼来，纱是黑的，就可以证明昨天晚上发生的，是实实在在的事！

他这时，倒真的希望一睁开眼来之后，覆在眼前的轻纱是红的、黄的、绿的……可是，那是黑的。

至少十重以上的黑纱，遮在眼上，光线依然十分强烈。他叹了一声，昨晚的遭遇如果是真的，那么，公主的死，也就是不变的事实。

他不愿意这是事实，他要生活在永远无法实现的生活中！

他缓缓地回到了汽车屋中，煮了一杯极苦的咖啡，大口吞下去，刺激得胃部在抽搐。然后，对著那幅黑纱发怔，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道：“不是人……不知道有没有名字？”

他在自言自语，可是话才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清晰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有的，你看著的东西，就是我的名字──”

年轻人讶异莫名，大声道：“一幅……黑纱，你的名字是黑纱？”

那声音──分明就是昨晚那美人的声音：“听起来怪了一点？”

年轻人摇头：“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无所谓怪不怪。黑纱，你不是人，是一种我所不明白的存在？”

声音还是那样清丽动人：“是，就像你是一种我所不明白的存在一样──”

年轻人并没有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不是普通人，有著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他知道，这时他“听”到有声音，那是某一种力量，在影响他脑部活动的缘故。发出声音的人，根本不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他怔怔地望著那幅黑纱，回忆著她的样子，在他的回忆之中，黑纱这个“神秘存在”，绝不可否认，是一个美丽之极的女人。除了她的身子，竟然是那么冷之外，她毫无疑问是一个美女！

年轻人用力摇了一下头──那是人在极度的茫然之中，一种无意识的动作。然后，他又听到了动听的女声，有点迟疑，但是又十分诚恳：“对不起！”

年轻人震动了一下，他知道她为甚么道歉。是她，制造了那场雪崩，令得十余人丧生，包括公主在内！也就是她，当他还怀著万分之一的希望时，来告诉他，不必等了，公主已经死了！

年轻人反应极快，一字一顿：“不必道歉，因为我绝不会原谅你！”

好一会没有声音，年轻人又狠狠地道：“你不是人，我无法杀死你，如果你是人，我一定亲手置你于死地！”

又过了好一会，正当年轻人以为再也不会听到黑纱的声音时，他忽然感到，身子左侧，一股寒意直逼了过来。他不由自主，身子向右靠了靠，半转过身去，却已看到黑纱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不知是用甚么方式进来的，但一定进来得十分急骤。因为她衣袂的轻纱，还在摆动，令得她看来更如虚如幻，不像是真实的存在。

年轻人一扬眉，质问她：“不管你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只要是一种存在，就必然有可以令这种存在消失的方法──”

黑纱秀眉微蹙：“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年轻人陡然提高了声音：“那我就会尽我一切力量，在寻找那种方法，令──”

黑纱走近一步，澄澈的目光，如同寒星，逼视著年轻人：“令我消失？”

年轻人大声答：“是──”

黑纱低叹著：“这种行为，你们称之为──”

年轻人的声音，从齿缝中直迸出来：“报仇雪恨──”

黑纱侧著头──她的长发如同瀑布一样，泻向一边，露出半边雪白的颈子来。由于她皮肤的白腻，所以发脚处那些稀稀的短发，看来也格外清楚，样子十分诱人。

她有相当不解的神情：“如果……报仇雪恨，能令得你快乐，不像过去三年那样，几乎每秒钟都在痛苦之中，那我倒可以告诉你，令我由存在变成不存在的方法──”

年轻人耐著性子才听完了她的话，尽管她的语调之中，充满了诚意，可是年轻人对她的反感并未曾稍减。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告诉我，我会立刻付诸实行！”

黑纱轻咬了一下口唇。她脸色本来就白，这时，连嘴唇也是浅白色的，看来十分异样。她道：“我们的存在，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和地球人所熟悉的能量相反──”

年轻人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没有兴趣知道你是甚么样的能量，只想知道消灭你的方法──”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手指直指著黑纱，几乎就在她面前晃动。黑纱在这时，忽然舌尖轻吐，在他的指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年轻人只觉得在一刹那间，一股凉意，自指尖直袭进来。转眼遍体生寒，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全然不知道对方这个动作，是甚么意思──若是对方的身分，不是如此怪异，他自然知道那样的动作，是代表了男女之间的亲匿。

可是，一个来自幽灵星座，不知是甚么形式存在的一种“能量”，难道在有了一个美女的外型之后，也会有女性的情意？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刹那之间，他又感到了另一股寒意──刚才的寒意，由黑纱的舌尖传过来，这次，由他内心深处产生，因为事情实在太诡异了！

他望著黑纱，黑纱也望著他！

好一会，黑纱才道：“五万伏特以上的高压电，可以令我们这种能量消失，你就可以杀死我──”

年轻人仍然盯著她看，她继续道：“那是十分彻底的消失，就像你们死了之后，连灵魂也一起消失那样的彻底。你可以……报仇雪恨，如果那真能令你不再折磨自己，感到快乐──”

年轻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著，他那时候的神情，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而且，心情也又是激动，又是紊乱。可是他还是可以感觉得到，黑纱望向他的眼光，不但轻柔，而且，充满了爱怜！

年轻人的心头更是骇然，在一刹那间，他所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来十分动人的美女，实际上，却不知是何方妖孽，要是叫她缠上了身……

他就算胆子大，可是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测，他也不禁感到又一次寒意！

他咬著牙，五万伏特的高压电并不难找，他用力挥了一下手，想令得自己的思绪再条理一些。他的声音有点异样：“我不能带著高压电，到处去找你──”

黑纱一声叹息：“你准备好了，我就会出现──”

年轻人纵声大笑：“送上门来，让我消灭──”

黑纱十分镇定：“是，只要你消灭了我之后，会觉得快乐──”

年轻人陡然震动了一下，对方是甚么样的存在，并不重要，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能力，一定高出地球人许多。也就是说，和她比较，自己这一方，处于绝对的劣势。她一定有著随便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力量，可是，她却反而愿意让自己消灭她！

那是为了甚么？

年轻人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黑纱还在低声追问：“那时，你会快乐吗？”

在极度的疑惑中，年轻人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空洞：“我……不知道──”

黑纱又叹了一声，年轻人本来已是心绪撩乱，她轻轻柔柔的叹息声，更令得他心慌意乱。他用力挥著手，呼喝著：“去──去──别在我眼前──”

黑纱漆亮的眼睛中，闪耀著十分兴奋的光芒：“你……改变主意了？”

年轻人凶狠地道：“不──我这就去找高压电源，希望你到时，能依言出现──”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盯著黑纱看著。

那令得他看到了一个奇异莫名的现象──黑纱垂下了头，长睫毛在抖动著，有两颗晶莹的泪珠，自她眼中涌出来。

美人垂首落泪，这不能算是异特，怪异的是，两颗泪珠在流出来之后，还沾在她的脸颊上，竟然已经凝成了冰珠子。颤动了一下，落向下，甚至还在车厢中所铺的地毯上，跳动了一下！

这种情景，简直把年轻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曾握过黑纱的脖子，知道她的肌肤其寒若冰，但也想不到，竟会寒冷到这一地步！

黑纱转过了头去，想来是不愿意让年轻人看到她在垂泪──她的体温分明在摄氏零度以下，那么，在她体内的一切液体，都应该凝固，没有血液的流通，不应该有眼泪！

可是她却又会流泪，难道低温只是表面？

年轻人脑中一片紊乱，他看到黑纱在向外走去，心中极之矛盾，又想出言挽留，又想她快快消失。而就在他一个犹豫间，黑纱的身子，已穿过了车厢──这一次，年轻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黑纱那种不可思议的离去方式，那又几乎令他窒息！

黑纱消失了，可是声音却还在年轻人的脑际萦回：“有一个叫原振侠的医生，他……他和一个叫玛仙的女巫，他们两个……可以说是我在地球上的……朋友。如果你想多点了解我的情形，可以和他们谈谈。”

这三年来，年轻人过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在这之前，他在冒险生活圈中，十分活跃，自然听说过原振侠医生的名头。

在黑纱的声音也完全淡去之后，他向自己的口中，灌了大半瓶酒。

要不是那幅黑纱，实实在在，被他握在手中，他又开始昏沉的脑子，一定会把发生过的事，判断为大量的幻象！

他决定找原振侠，他先通过联络，请他的两个朋友，先留意一下原振侠这个人──或许是由于他心情异样地激动和紧张，也或许是由于酒后言语不清，那两个朋友误会了他的意思，竟小题大作，对原振侠的住所，进行了利用超级新仪器的监视。要不是原振侠一看到年轻人，就对他有十分的好感，只怕会因之大起冲突！

（那两个朋友，是十分有趣的人物，拥有一座工厂，专门在自己的厂中，设计制造各种先进、精密、古灵精怪的各种仪器工具，只为了娱乐，不为赚钱。这一对活宝贝，后来和原振侠成了好朋友，他们的事，会加入原振侠的奇幻故事之中。）

年轻人自然也离开了那山峰，休息了几天，尽量减少喝酒。

年轻人并不能成功地不喝酒，但是他至少使自己的仪容，看来不再像是一个“疯了的野人”。这才使原振侠看到他时，看到了至少有原来丰采一大半的年轻人。

年轻人讲完了他的经历，双手抚摸著酒瓶。原振侠深受感动，同时，心中也感到了一股深切的恐惧，他用平静的声音问：“黑纱……她是说公主……死了，没说详细的情形？”

年轻人有点不解：“甚么意思？”

原振侠作著手势，尽量令语气轻松：“譬如说，有没有提及……嗯……提及灵魂甚么的？”

年轻人皱著眉，原振侠转过身去，不敢面对著他。年轻人道：“没有，为甚么会这样问？”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也拿起酒瓶来，喝了一口酒。他虽然没有再说甚么，但是年轻人有足够的机灵，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问他说：“是不是有甚么事，我应该知道的，却不知道？”

他问得十分委婉，原振侠挥著手：“没有。”

他尽量想令自己的声音听来自然，但结果，显然效果不是很好。他听到年轻人，发出了一下不是很满意的闷哼声。

原振侠在考虑，是不是要告诉他，幽灵星座的使者，不但杀人，而且，还用怪异之极的方式，拘禁人的灵魂！

他也考虑到，以年轻人对他的公主的感情之深，是不是会受得住，那么悲惨的现实的打击！

考虑的结果是：年轻人迟早会知道，有那么悲惨的事实存在。可是，何必让他一早就知道呢？

他不由自主，长叹一声。年轻人已经又在问他：“关于超级女巫玛仙，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语调轻松：“这个女巫，有趣极了，她是──”

原振侠用十分简单的语句形容玛仙，但是由于有关玛仙的一切，实在太多姿多采，所以，也至少用了十分钟时间。

年轻人有点心不在焉，显然玛仙的一切再奇特，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有点急不及待地问：“那个……使者，你熟悉她到甚么程度？”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回答：“可以说一无了解──”

年轻人皱著眉，他自然对原振侠的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满意！他喝著酒，现出嘲弄的笑容。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是不了解……和她同类的……我遇到过两个，她们来自幽灵星座，都有能力使人死亡──看来全然是意外！”

年轻人的思考能力敏锐，能够一下子就抓住问题的中心：“她们杀人，有甚么目的？总不成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原振侠仰了仰头，年轻人道：“你应该就你所知的，告诉我，我把你当朋友！”

原振侠知道避不过去。对年轻人来说，这必然是一个沉重之极的打击，这打击，迟早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原振侠摇著头，作最后的努力：“可不可以不提这个问题？”

年轻人目光灼灼，斩钉截铁：“不能！他们制造死亡，目的何在？”

原振侠一字一顿：“目的是，取得死者的灵魂，作深入的研究！”

年轻人陡然一怔，刹那之间，他简直如同泥塑木雕一样。只怕在那片刻之间，他连血液都凝结了！原振侠的回答，在普通人听来，自然怪诞莫名，只怕根本听不懂。但年轻人却是一下子就听懂了的，他震呆的是，在刹那之间，他联想到的许多问题！

原振侠望著震呆了的年轻人，看著汗水在他的鼻尖上凝聚，又大滴大滴，落了下来。原振侠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过了好一会，年轻人的身子，才陡然震动一下，接著是筛糠也似，一阵剧颤。当他剧烈发抖时，他用发抖的双手，抓住了酒瓶，向口中灌酒，尽管他的口张得极大，可是酒还是洒了他一头一脸。

原振侠一伸手，自他的手中，夺过酒瓶来。年轻人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十分怪异的声响，然后，奇迹一样，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完全镇定了下来。虽然气息仍然急促，可是已能清楚地说话，他身子向前略俯：“你的意思是，公主……死了，可是她的灵魂却还在？”

原振侠小心地回答：“理论上来说，任何人死了，灵魂都在的！”

年轻人霍然起立：“那不同，人死了之后灵魂在甚么地方，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完全没有人知道。可是我却知道，公主的灵魂，在幽灵星座！”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像是已经知道了公主的下落，甚至双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色。

原振侠知道他在想甚么，只是以一种十分悲哀的眼光凝视著他。

年轻人毫无目的地揉著双手，发出古怪的声音，来回飞快地走动。然后，又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一会，再抬起头来：“可以假设，所谓幽灵星座，是一个星体。”

原振侠点头：“可以这样假设，不过，我认为那个星体，一定和我们观念上所知的星体，大不相同──”

年轻人的声音低沉：“宇宙间有许多存在，人类都无法了解，例如最近才被人提出的‘黑洞’，就神秘莫测，可怕之至。”

“黑洞”这种宇宙现象，到现在为止，仍然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假说。这是广义相对论预言的一种暗天体，它被当作是所有星体的坟墓，星体死亡之后的聚集所在。

从理论上来说，它可以吞噬一切星体，没有人可以知道黑洞中有甚么。也许，有朝一日，整个宇宙，都会被黑洞吞噬，变成无边无涯，永恒的黑暗！

原振侠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和玛仙讨论过许多次，可是未曾把幽灵星座，和“黑洞”联在一起过。

他苦笑：“如果幽灵星座在‘黑洞’中，那和人类所知的不符──光被吸进黑洞之后，尚且无法逸出，他们的使者如何能自由出入？”

年轻人一字一顿：“黑纱告诉我，她的存在，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或许比光更特异，可以自由在‘黑洞’之中出入？”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一点意义也没有，幽灵星座可能在‘黑洞’之中，可能在另一空间，甚至于在宇宙之外的另一宇宙，全然不可测──”

年轻人挺立著，望著窗外，久久不动，看来像是一尊雕像一样。

原振侠纵使在心中对他寄以万分同情，但是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才半转过身来。自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原振侠向他一看，就吃了一惊。

在那短短的时间中，年轻人的脸上，像是平添了不少皱纹，多了一重十分沉重的沧桑之感。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当年的雪崩，公主的失踪，绝望的寻找和期待，三年撕心裂肺的酗酒，这一切，都足以使得任何英雄人物变疯子。然而，降在年轻人身上的打击还不止此，他知道了自己深爱著的公主的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可怕之极的灵魂禁锢！

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甚至无从设想──不能设想，也就是说，公主正陷于无边无涯的痛苦之中！

在三年的酗酒生涯之中，年轻人不止一次想到过，死者已矣，不会再有甚么痛苦，痛苦的是自己。可是这时，他知道了那么残酷的一个事实──公主死了，并不是再也没有痛苦，而是痛苦无休无止，没有尽头！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抽搐，所爱的人，承受著那么悲惨的命运，那简直令他疯狂！

他这时外表的镇定，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但是心灵上极度的创痛，还是在他的外貌上呈现了出来──刹那之间，自内到外，巨大的悲痛，在心灵上和外型上，都显露了痕迹──忽然多出来的皱纹，是被悲惨痛苦的利斧，硬生生砍出来的……

（历史上，伍子胥因为心情上的焦急，而一夜白头！）

原振侠闭上眼睛片刻。年轻人这时看来，谁都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悲伤，但是也可以看到他内心的坚决，那种决定了要做，拚著死也要去做的神情！

年轻人还没有说甚么，原振侠已感到热血沸腾：“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努力去做。”

年轻人紧抿著嘴，声音像是自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中直接迸出来，而不是发自他的口中：“我要把公主的灵魂救出来……”

原振侠扬了扬眉。年轻人身子耸动，走到桌前，又大口喝了一口酒，身子挺得更直：“我不奢望可以找到她的身子，使她的灵魂再进入她的体内。但至少，她活的时候，那么酷爱自由，我绝对不能忍受她死了之后，灵魂竟然受到禁锢！”

他虽然神情坚强，而且这时也在勉力使自己镇定，可是讲到后来，他的声音还是在剧烈发颤，几乎讲不完毕。

然后，再是一口酒──像他那样喝酒法，看了使人害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绝不能忍受……那……使者……”

原振侠道：“她们自称幽冥使者。”

年轻人的声音乾涩：“她说……你和玛仙，是她在地球上的唯一朋友，这……话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立时道：“她，她们和我们虽然完全不同，可是她们有了人的形体之后，有一种十分奇怪的现象，在思想方法上，接近人类。她们的心地很好，而且，对男女爱情，十分向往。”

年轻人乾笑了几声，原振侠十分严肃：“她劝你不要折磨自己，又说只要你快乐，她可以让你消灭，我认为全是她的真心话──”

年轻人震动了一下，神情很古怪──想笑，但是由于心中实在太悲痛，又笑不出来，是以才形成了那么古怪的神情：“你不会想告诉我，说这个不知是甚么形式的存在……爱上了我吧！”

原振侠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是不是爱情，我现在不能肯定。但是我绝不怀疑她关心你，要你快乐，不忍看你愁苦──”

年轻人又乾笑了起来：“那太容易了！是她把公主的灵魂禁锢起来的，她该将之放回来！”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说话。年轻人立时觉察：“我说错了甚么，还是又有甚么我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大有感叹：“就算她有这样的心意，只怕也在所不能！”

年轻人扬了扬眉，替代了疑问。

原振侠努力想把情形说清楚：“被禁锢的灵魂，以一种十分奇特的方式存在──”

可是他一开始讲，就发觉如果不把事情原原本本，从头说起，由于一切全是那样奇门怪诞，全然超乎人类常识范围之外，听的人根本没有法子明白。

所以，他就向年轻人详细讲了，地球人刘量中和幽冥使者施哲之间的恋爱故事。

（记述这则奇异的恋爱故事的，是《幽灵星座》这本书。）

等到原振侠讲到，施哲为了要和刘量中在一起，结果采取的方法是，她进入薄片去和刘量中在一起，而不是把刘量中的灵魂释放出来时，他停了片刻。年轻人紧抿著嘴，目光深远。

原振侠道：“如果幽冥使者有能力释放灵魂，为甚么不把刘量中的灵魂释放出来？

”

年轻人并没有立时回答，看他的神情，他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原振侠又道：“黑纱正接受幽灵星座的惩罚，丧失了不少原有的能力，不能摆脱人的形体，只怕更没有能力，使灵魂得到解脱──”

年轻人来回走著，声音低沉：“你的说法，可以成立，但施哲和刘量中的情形，并不能概括一切。人类和……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人类的灵魂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连人类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作为施哲，也宁愿和他一起受禁锢，不愿去冒不可测的危险──”

原振侠听得有点痴痴的感觉。他想，施哲对刘量中的爱情，自然深刻无比，也许只有像年轻人那样，才能了解！

年轻人对公主有深刻之极的爱情，所以才能了解在深爱之下，人会采取甚么样的行动！原振侠自问有爱，可是也绝不敢说，对谁爱得那么深刻，入心入肺！他没有这种感情──连事实也证明，玛仙甚至愿意替代他死亡，但他对玛仙，仍然有著“不做爱情俘虏”的抗拒感。

他自然不是薄情，只不过是由于他天生的性格──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一个人的每项行动，自然也包括爱得要死要活，还是爱得轻描淡写在内！

原振侠也并不觉得，自己这种态度有甚么不对（在爱情的领域中，根本没有对或错），他在极度欣赏年轻人那种生死与共的爱情同时，也没有要改变自己观念的意思。事实更是，他就算想改变，也无从改变起。

年轻人又用力一挥手，昂起了头：“就算她不能释放公主的灵魂，那么，至少，有能力可以把我的灵魂，也禁锢起来，和公主的灵魂在一起──”

原振侠盯著他，甚么也不说。年轻人一扬眉：“那样，我们至少是永远在一起了──”

原振侠这才沉声道：“你那种说法，等于是自杀──”

年轻人的神态，是一种真正的不在乎：“是又怎么样？你以为在雪崩之后，那三年，我还是活著的？”

原振侠有点负气：“那你为甚么早不死？”

年轻人一点也不生气，反倒笑了一下──这时他真正想笑，可是显然是由于他面部的肌肉，许久未曾作显露笑容的动作了，所以他的笑容，看起来变得十分之古怪。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以为我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不付诸实行，一是为了公主的尸体始终没有发现，万一──虽然可能性绝少，她没有死呢？二来，就算明知她死了，灵魂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人类一无所知，焉知我死了，一定可以和她灵魂相聚？”

他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严肃──那是一种只有在讨论生死大事时才有的严肃：“现在情形不同了，我确知她的灵魂，以一种甚么样的方式存在。最好，自然是使她得到释放，退而求其次，我也可以和她永久相处──”

年轻人越说，由于心情的激动，语音也自然而然地越来越高亢！

原振侠由衷地鼓掌，表示激赏：“照你的意愿，第一步，先要黑纱……现身，看她能做甚么──”

年轻人一扬眉：“你有办法使这个幽灵星座的使者，随时现身？”

原振侠皱著眉：“假设我们集中思想要她出现？”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自从她第一次出现以后，我就有一个感觉……她几乎就在身边，可是看不见摸不著……这种被一个不知名的怪物，随时随地，无休止监视著的滋味，真不好受──”

原振侠可以理解这种感觉，他道：“那或许是她准备随时出现，听你的意见，帮助你行事之故──”

年轻人作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神情：“那算甚么？我有一种能力，可以随时召来一个女妖，为我服务？”他陡地提高声音：“如果我真有这种能力的话，那么，请，来自幽灵星座的第四十九位使者，叫作黑纱的，立刻就现身出来吧──”

他用演话剧的语调，高叫著，自然是在取笑原振侠，也在调侃自己。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一下幽幽的叹息声，自四方八面，简直是漫天盖地而来。

在那下叹息声中包含的哀愁，也同时袭上原振侠和年轻人的心头。两人不由自主，同时跟著叹息。

也就在那时，卧室的门打开，一身黑色薄纱飘动，时而使她的身子像是笼在浓烟之中，时而薄纱遍体，又显得她的身形曲线玲珑──黑纱──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已簌簌地向他们走来！

年轻人和原振侠都目瞪口呆。原振侠虽然早已知道，她有突破空间、穿墙出入的能力（年轻人也知道），可是这时，看到她在年轻人的“召唤”之下，真的出现了，那种诡异莫名的感觉，还是侵袭了他们全身！

黑纱轻轻地向前走著，脚步轻柔得像是不存在。她白得异样的俏脸上，有著一种难以舒解的哀怨，而这种哀怨，在她的眼神之中，更浓得化不开。

原振侠看到，年轻人一和她的目光接触，便立时转头，避开了她的眼光。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打了一个“哈哈”：“年先生，自从阿拉丁和他的神灯不知所终之后，你肯定是世上最具传奇性的权威人物了。你看，美丽的女神，给你一召唤，立刻就现身出来──”

年轻人对原振侠的这番话，明显地不是很欣赏，他神情木然：“我感觉不错，真是有人……有不知甚么东西，一直在盯著我──”

黑纱来到了近前，向原振侠扬了扬眉，算是打招呼。然后，一双妙目，就注向年轻人，声音轻柔得叫人心醉：“我没有盯著你，只是知道你要见我，所以我才现身──”

原振侠看到黑纱对年轻人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心头不禁骇然！

当日，黑纱表示向往人类的男女感情。原振侠和玛仙曾讨论过，甚么人才配得上黑纱，使那么特异的幽冥使者去爱。他们讨论过“那位先生”，亚洲之鹰、浪子高达，也曾提到过年轻人。可是一致认为，年轻人既然已有了他的公主，就不可能再有别的异性，然而如今，年轻人却失去了他的公主！

但这还是无论如何，无法令人想像的──一个体温在摄氏零度以下的怪东西，尽管她有美女的外型和女性的情怀，怎能和一个地球人谈恋爱呢？

可是如今，看黑纱的情形，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把自己沉浸在爱河中的女人！

年轻人闷哼一声，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触：“那么，刚才我的两个意愿，你一定也知道了──”

黑纱轻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她有洁白而细小的牙齿，和红唇相衬，十分诱人。

原振侠是医生，不期而然，想起了医学上的人体结构。口唇会呈现红色，原因是因为血是红的，黑纱的血也是红的？

人的血，又红又热，黑纱的血，又红又冷？冷到了摄氏零度之下，但是又不凝为固体？那是完全违反物理学的现象！

她自己说过，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相反，都违反物理学的原则？

（“科学幻想”这个名词，相当值得商榷──既然科学，就没有幻想的余地──水在零度之下，必然成冰！“幻想科学”，倒可以成立，那是在幻想之中，假设成立的未来科学，和实用科学，大有区别。可以幻想成任何情形，例如温度在摄氏零度之下，鲜血仍然在人体内奔腾循环……之类。）

黑纱“嗯”地一声：“捕捉到了──”

她用的字眼很特别，不说“知道”，而说“捕捉到了”。

原振侠和年轻人都知道她的意思──连玛仙都有捕捉他人思想的巫术力量，黑纱有这种能力，一点也不稀奇。人的言语由思想而来，人在思想之际有轻微的能量发射，地球人能有这种微能量接收能力的人不多，黑纱来自幽灵星座，对她来说，那可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年轻人的声音十分紧张：“你认为可以实现哪一种？”

黑纱低叹了一声：“两种都不能实现──”

年轻人霍然转过身来，双眼之中，似有火焰喷出。黑纱有点怯意地退出了一步，原振侠忙道：“应该有合理的解释！”

黑纱急急地道：“是！是！”

她一面说，一面作著慌乱的手势。不论是眉梢眼角的神情，还是身形体态的表现，全然是一个娇弱的女性，在盛怒的异性之前，不知所措的那种神态。使她整个人，看来简直是楚楚动人的化身。

她甚至有点气息急促：“所有的……灵魂……都被送回幽灵星座去了！”

年轻人手一扬：“你自幽灵星座来，应该可以回去取回来！”

黑纱苦笑：“本来……至少理论上可以。但现在我正接受惩罚，无法摆脱人的形体。”

她的解释自然可以接受。年轻人闷声低吼，声音如同闷雷：“叫你的同伴去做！”

黑纱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他们……全都回去了，在地球上的活动，已经停止了！”

原振侠想起了玛仙的电话，立时道：“只怕未必，英国最近，有几个科学家离奇死亡，死因不明，可是幽灵星座收集灵魂的一贯手法！”

黑纱蹙著秀眉，眼神之中，有极度的迷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行动结束了……可能又重新开始了？”

年轻人向她踏出一步，原振侠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暗示他粗暴的行动，于事无补。年轻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只不过由于想到公主的灵魂受了禁锢，心如刀割，实在难以控制之故。

他使自己镇定下来：“如果有你的同类在地球活动，你能不能和他们联络？”

黑纱低下头去：“以前能，现在不能！”

原振侠想说甚么，已被年轻人抢了先：“连要他们和你联络也不能？”

黑纱难过地摇头，看来她真心想帮年轻人，可是却又没有能力。原振侠问：“如果在以前，你们互相之间，如何联络？”

黑纱回答很快：“脱离人的形体，利用能量的放射，就可以互相联系。”

原振侠追著问：“脱离了人的形体之后，你们是甚么样子？”

黑纱沉吟著，没有立刻回答，年轻人又忍不住恶狠狠道：“通过五万伏特的高压电，或许可以看出来。如果能够这样做，所有妖孽，在消灭之前，都会露原形！”

黑纱神情难过：“你不明白，我……没有样子，只是一股能量，有甚么样子？或许，能量影响人类脑部活动，可以使人看到形象，那也随心所欲，爱甚么样子，就可以是甚么样子──”

黑纱的语言，极其诚恳，使人绝不怀疑她的话不是真的。原振侠和年轻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免骇然。

原振侠更想起，那位先生曾就宇宙间高级生物的形体，发表过许多意见。他认为形体可以是任何形状，甚至于没有形体，只是一束思想波的存在！

如今黑纱那样说，倒有点和那位先生推测的，星际生物最高级的存在形式相类似！

年轻人又问：“你们回幽灵星座时，自然也只以能量回去？”

黑纱睫毛抖动，一副相当委屈，但又不敢发作的样子，点了点头：“是──”

年轻人一字一顿：“人的灵魂，算不算一种能量？”

原振侠留意到，在黑纱澄如秋水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十分难以形容的神采，看起来，像是十分同情。但原振侠又不觉得年轻人的问题，有甚么值得同情之处。

但是原振侠还是立即明白了。黑纱迟疑了一下，不直视年轻人，语音也十分迟疑：“勉强……可以算是。”

年轻人本来显然还有话要说，可是一听得黑纱那样回答，他表现得十分泄气，声音也软了下来：“勉强算是？就是说，无法……到达幽灵星座？”

黑纱紧蹙著眉，显然，她已经明白了年轻人的意思──他要到幽灵星座去找他的公主──虽然他的公主，已经是一个被禁锢的灵魂，但是他还是要去找她！

那正是黑纱心向往的，地球人的男女恋情！

原振侠用吃惊的神情望向年轻人，心中对年轻人的这种痴情，佩服之极。

年轻人急速地来回踱步，挥著手，忽然又盯著黑纱：“往来幽灵星座和地球之间，一定要有某种交通工具！”

黑纱摇头：“这是地球人的观念，以为从一处到另一处，就一定要工具。”

年轻人一扬眉，像是早已料到黑纱会这样回答，他疾声道：“别告诉我只是思想波能量的转移！你们要把搜集到的地球人灵魂带回去，地球人的灵魂，被禁锢在一个薄片之中──”

他讲到这里，原振侠也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了。他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黑纱说，她们来往地球和幽灵星座之间，没有交通工具，又说她们本来没有形体，只是一种能量。能量自然可以作任何距离的转移，如果是光能，从太阳到地球，需时八分钟，等等。

可是，任何能量，在作转移之时，都无法携带任何物质，连再小的分子、原子都不能。那又怎么能，把禁锢地球人灵魂的小薄片，带到幽灵星座去？

年轻人和原振侠，同时望向黑纱，等候她的回答。黑纱蹙著眉，样子十分为难，年轻人催了一句：“不必怕我们不懂，只管说。”

黑纱低叹了一声：“不是怕你们不懂，而是地球人的语言，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情形──”

原振侠苦笑，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地球人自以为文明发展已到顶峰，可是，就算是语言，表达能力也薄弱得可以。

黑纱看出了原振侠的伤感，忙道：“不关语言的进步和落后，地球上很多情形，幽灵星座上的语言，也同样无法表达。要我向同类，解说男女之间的情爱，我就绝对做不到！”

原振侠感激地点头：“那么，是不是可以用最接近的语言，举个例子？”

黑纱用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掠了掠秀发：“可以，嗯……幽灵星座和地球之间，并不存在距离的间隔……嗯……没有距离──”

原振侠和年轻人都有点双眼发直。他们刚才，甚至设想了幽灵星座和“黑洞”的关系，他们也都不是没有想像力的人，可是就是不知道“幽灵星座和地球之间不存在距离的间隔”，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先问：“没有距离的间隔？幽灵星座就是地球？还是就在地球上？”

黑纱又想了一回──当她在思索的时候，态度十分认真，甚至把指尖放在牙齿中，轻轻咬著，神态动人。不过这时，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只怕都没有甚么欣赏的心情。

她再开口：“没有距离，并不表示……那是相同的。对了，空间的不同，就可以使没有距离的两个存在，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年轻人和原振侠一起吸了一口气，他们有点明白了──他们不可能完全明白，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事实上，没有一个地球人，可以真正明白，不同的空间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但是，还是有科学家提出了概念，使人隐约知道，地球人活动的空间之外，可以有许多别的空间。由于时间活动的因素，别的空间，也可以仍有许多别的活动，正在进行。

这种概念，最先由德国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魏尔所提出。可是只不过是一个概念，也无法在这个基本概念上，作进一步的补充。

黑纱用十分殷切的眼光，望向两人。两人迟疑了一下，年轻人道：“空间的突破──”

黑纱向原振侠指了一指：“他应该有经验。当日，就有一片小薄片，忽然到了他手中──”

原振侠在叙述中，已向年轻人讲起这件事，所以一经提醒，两人都“啊”地一声。

年轻人急急道：“要是你能力还在……你根本随时可以来往幽灵星座！”

黑纱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用力点头：“就是这样，根本没有距离，只是空间的变换！”

年轻人想了片刻：“人的身体，不能经历空间的变换？”他忽然激动起来，一伸手，捏住了黑纱的手臂：“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

他又陡地松手，五只手指，变得青白僵硬，伸直了无法弯曲，那自然是受极度寒冷影响的结果。

他甩著手：“就算你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冒出来的恶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黑纱在被年轻人抓住手臂时，秀眉微蹙，而这时，她却相当高兴：“对了，你们的天上、人间、地狱的观念，很可以借用。天上、人间、地狱，只是三个不同的空间，并不存在距离的间隔──”

年轻人很有点啼笑皆非：“想办法，把我弄到幽灵星座去，不能把我人弄去，就把我的灵魂弄去──”

黑纱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定了年轻人，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可是我却能替你想办法，你决定了？”

年轻人还没有回答，原振侠已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至少，可以再商量一下──”

可是年轻人的神态，坚决之极，用力一挥手：“没有甚么好商量的，我决定了──”

原振侠沉声：“你的决定，等于自杀。”

年轻人十分轻松地耸肩：“那又怎样？只要有可能使我的灵魂，和她的在一起──”

原振侠微作著手势，说不出话来。

黑纱凝望著年轻人，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施哲要使自己和刘量中在一起的时候，她也那么说。”

年轻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请问，你准备用甚么方法进行？”

黑纱叹了一声：“说起来简单，进行起来，并不容易。第一步，自然先要找到一个我的同类──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

年轻人皱著眉，黑纱刚才说过，她丧失的能力之中，包括了和同类通讯息的能力在内。那么，天地茫茫，要找出幽冥使者，岂非和大海捞针一样？

他声音乾涩：“找到了之后呢？”

黑纱道：“那就简单了。她可以令你死亡，收取你的灵魂，通过空间转变，使你进入幽灵星座──”

原振侠到这时候，才指著年轻人：“请注意，那时，你只是一个薄片中的小黑点。

活动范围，脱不了那小薄片，根本无法见到你的公主，更不必说和她在一起──”

年轻人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阴沉无比：“没有别的形式？”

黑纱还没有回答，原振侠已忍不住道：“你想要甚么形式？三魂渺渺，七魄荡荡，飘向黄泉？想在九泉之下，把公主的灵魂解救出来？”

他由于想劝阻年轻人的这种行动，所以讲的话，相当不留余地。他明知这样说，会伤年轻人的心，但是看年轻人的情形，绝不是轻描淡写所能劝阻，不得以只好讲话尖锐一些！

年轻人背对著原振侠，并不转身。原振侠继续道：“以前，有目莲救母，勇闯十八层地狱，放走了八百万恶鬼。今天，又有年先生要去救他的公主……伟大，真伟大，说不定可以传诵千古──”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原振侠已经作好了准备，迎接他的愤怒。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年轻人一点也没有怒意，反倒神情兴奋：“别期望我会发怒，嗯，你的话，给了我很大启发──”

原振侠伸手指著自己，一时间，不知说甚么才好。年轻人的情绪，显然十分不稳定，一下子激动，一下子平静，他甚至向黑纱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黑纱坐下来。

黑纱有点喜出望外，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年轻人道：“黄泉、九泉、阴间、地狱，都只不过是名称上的不同。那只是有别于人间的另一种空间，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原振侠不知道，为甚么年轻人忽然之间，一本正经讨论起这个问题来？但觉得他情绪能够平静，总是好现象，所以他附和地点了点头。

倒是黑纱，十分有兴趣，搓著手：“对，完全可以那样理解。”

年轻人道：“如果在那几个名词之外，再加上幽灵星座呢？”

原振侠摇头：“幽灵星座的情形，绝不会是中国传说中的阴司地狱──”

年轻人笑：“阴司地狱真是甚么样子的，谁也没有见过。传说中的情形，和幽灵星座，倒很有相同之处！”

原振侠仍然摇头，黑纱兴趣不减：“举几个例子！”

年轻人向黑纱一指：“你整个人是冷的，这和阴间的阴风阵阵，十分吻合。阴司有勾魂使者，拘人魂魄，你简直就是──”

黑纱略努了努嘴，神情像是十分委屈。原振侠道：“太牵强附会了──”

年轻人道：“就算不能划上等号，总都是另一种空间──既然有人能进入阴司去大闹一番，自然也可以进入幽灵星座去──”

原振侠陡然站了起来：“朋友，所谓有人进入阴司地狱去大闹，只是无谓的民间传说──”

年轻人反倒悠然：“很多民间传说，其实并非无稽，只不过被重重传说的神秘色彩掩蔽了而已！”

原振侠无可奈何：“我以为你是一个现代人──”

年轻人一扬眉：“我当然是现代人，不然，怎会有那么现代的观念？”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望著年轻人，想著他所说的话，也想著他要去做的事──他的公主死了，灵魂到了幽灵星座，而他希望自己的灵魂也能去。就算不能把公主的灵魂救出来，他至少可以和她的灵魂在一起！

这种想法，这种行动，说现代，自然现代之极，但是说古代，又何尝不然？

那是不受时间限制的浪漫，一种人类感情中，至高无上的感情！

原振侠真的没有甚么可以再说的了，他向黑纱望去。黑纱正凝视著年轻人，一副神往的样子，令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著黑纱：“请和你的同类联络──”

黑纱看来，像是受了催眠一样，温柔地点著头：“我一定尽力！唉，是我闯的祸，我要尽我的力量来补过！”

年轻人盯了她片刻，黑纱缓缓向他走过来，直来到他的面前，仰起了头，半闭上眼睛。当一个女人有这样姿态的时候，她有甚么目的，在她面前的男性，绝不可能不知道──年轻人当然也知道，刹那之间，他的神情，是不可思议的讶异。

但接著，他陡然转过头去，向著原振侠，声音冰冷：“这太滑稽了吧！”

黑纱陡然后退一步，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年轻人闷哼一声：“你有一个同类，爱上了地球人？”

黑纱仍然垂著头，一点表示也没有。年轻人道：“你对地球人的男女之爱，知道得太少了。你比冰还冷，没有一个地球人可以和你有身体的接触。除非你愿意和那个同类一样，化为灵魂和灵魂的永远相处──”

黑纱抬起头来，神情哀怨，仍然没有讲甚么。年轻人看来，虽然一面要她帮助，但对她一点好感也没有，出言十分尖锐：“自然，首先，还要有地球人的灵魂，愿意和你在一起──”

黑纱陡然转过身来，可以看到她苗条的背影，正在轻轻抽搐！

原振侠十分不忍，轻碰了年轻人一下：“她愿意帮助，不必……”

黑纱突然挺直了身子：“不要紧，他有权这样做！毕竟，是我制造了公主的死亡！

”

一听到这一句话，年轻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动著，又抓起酒瓶来，大口吞了一口酒，呼呼地喘著气。三年过去了，他心头的伤痛，仍然血淋淋地，一点也没有结疤的迹象，这种情景，看了也著实令人心酸！

黑纱又低叹一声：“你身体是绝无可能到达幽灵星座的，灵魂，照我们的收集法，自然可以去──”

年轻人的语言，坚定之极：“那就请你设法……”

黑纱的语言，变得十分艰涩：“可是我不知道……被禁锢的两个灵魂，是不是能相聚──”

年轻人一字一顿：“那你就先去弄清楚。不然，不论幽灵星座是一个甚么样的空间存在，你们能来，我也一定能去──”

他在说这几句话时，那种咬牙切齿的神态，很令人害怕。黑纱向后慢慢退，退到了卧室的门口，有一半身子，已经没入了门中。可是看黑纱的样子，又显然不舍得离去。

黑纱有些迟疑，以致她的后半身，一会儿完全没入门中，一会儿又向外移出些，情景看来诡异之极。

原振侠明知事情诡异，也早知道黑纱有这样的能力，可是看了这种情形，仍然不免手心冒冷汗。

终于，黑纱发出了幽幽的一声叹息声，整个身子，都从门中隐没了！

直到这时，年轻人才发出一下听来十分可怕的呻吟声，双手抱著头，重重地跌在沙发上。

原振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望著他。年轻人一直抱著头，自他的喉间，发出一阵如同呜咽一般的声音。

他外型高大坚强，潇洒出众，真难把他这样外型的人，和这种声音联系在一起。然而，这种呜咽，又的确自他身上发出来──简直是从他身上，每一个细胞之中，直透出来！

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才转过头来，神态回复了平静：“不错，事情从没有希望，到有了一些眉目！”

原振侠仍然不说甚么，因为他不同意年轻人的办法，也不愿意事情再向这一个方向去，因为那意味著年轻人的死亡！

原振侠想了一想：“照黑纱的情形看，她不会让你死亡。她要有一个长时期，不能摆脱地球人的形体，又希望尝到地球上男女的恋情──”

年轻人的回答，接近冷酷：“她连自己是甚么东西都不知道，怎能和地球人相爱？

”

原振侠沉声：“可是事实上，她显然懂。而且，朋友，事情再明白也没有，她恋爱的对象就是你！”

年轻人哈哈大笑，笑声自然夸张之至：“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无稽的话！”

原振侠的神情变得十分肃穆──他平日绝不是一个那么严肃的人，可是这时，他觉得对待这个问题，自有必要庄重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他道：“地球人和异星人之间，可以发生生死缠绵的爱情！”

年轻人扬了扬眉，原振侠立时道：“我可以举出一些例子，像曾在近代史上显赫一时的一位青年将军冷自泉，就和一个宇宙邪灵热恋；亚洲之鹰罗开和他的‘天使’热恋，最后‘天使’为他而灭亡！”

年轻人闷哼一声：“黑纱，她甚至不是异星人！”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没有甚么不同，都是另一种生命形式！只要是生命，不管甚么形式，都应该会发生异性的恋情！”

这是生物延续生命的过程。

年轻人看来无意和原振侠争论下去，只是咕哝了一句：“真怪，他们为甚么都不在他们自己的星座或空间中恋爱，却跑到地球上找爱情？”

原振侠道：“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十分认真地思考。我的想法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太进步了，进步到了消失了两性之间的恋爱过程──两性的恋爱过程实在相当落后，从互相试探，到许多曲折，到生死相许，其间，大多数情形，甚至苦多于乐。可是却又浪漫激情，回肠荡气，叫人沉湎其中，任由沉浮。这种感情既然只在地球盛行，他们到了地球，受到感染，也就自然之极──”

年轻人显然未曾想到，原振侠会有这样的长篇大论，呆了半晌，答不上来。

原振侠忽然无缘无故地叹了一声，年轻人扬了扬眉：“只要没有生离死别，不至于苦多乐少。”

原振侠伤感起来，连他的笑声之中，也充满了无可奈何：“不可能没有生离死别的──”

年轻人黯然。这时，如果另外有人，冷眼旁观，看到那样出色的两个男人，尚且在感情上如此失落，就可以知道世上芸芸众生，真是苦多乐少的了！

年轻人来回走了几步，像是想告辞离去，原振侠自然挽留。整整一天，他们两人喝酒、闲谈、感叹、唏嘘──相识时间虽然极短，也像是多年老友一样。

原振侠的酒量，自然比不上年轻人，到深夜时分，已经支持不住，昏然醉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原振侠还是有点头昏目眩，醒过来时，年轻人看来精神奕奕，又已在喝酒了。

原振侠去医院，年轻人也告辞，两人约好晚上再见，在年轻人的住所──那是一幢十分精致的洋房，花园甚大，而且位置佳绝，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他们在花园中，平躺在舒适的帆布椅上闲谈，年轻人还很沉得住气，整晚都十分平静。可是到了第二晚，他一面喝酒，一面神态就不免焦急，一个晚上，至少说了几百遍：“怎么还没有消息？”

原振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空泛地安慰：“黑纱丧失了许多能力……只怕在联络她的同类上，会有困难，你别心急──”

年轻人悻然：“就算找不到，她也该来说一声──”

原振侠打趣：“怎么，想她？”

年轻人把眼睛瞪得老大：“原，别开这种无聊之至的玩笑──”

第三天，还是在年轻人住所的花园。

年轻人更是焦躁不安，不但来回走著，而且无缘无故，来到花丛之前，毫不怜惜地用力踢著。踢得一大簇玫瑰，枝叶纷残，花朵零落。

原振侠叹了一声：“要不要服些镇静剂？”

年轻人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这就是最好的镇静剂，再要没有消息……我……我……”

他一面说，一面团团乱转。那么精明能干，过惯了冒险生活的一个人，这时在感情的漩涡中，看起来也就和白痴无异。

原振侠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劝他，看著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情形，又不舒服，他也站了起来，想告辞离去，想来年轻人总会照顾自己的。他才一站起来，便听到花园水池的一角，一株相当大的柳树旁，传来了幽幽的一下叹息声。

原振侠听到，年轻人也听到了，两人一起循声看去。那角落相当阴暗，看不清甚么，年轻人沉声道：“快出来，消息是好是坏都不要紧，快出来──”

随著年轻人的语声，黑纱的身形，自柳树后转了出来。背景是黑色的，她又是一身黑色的轻纱，像是她整个人溶进了黑暗中，不再存在一样。能看到的，只是她白得异样的脸和一双手，看起来，就像是舞台上的一种特技效果，透著诡异。

年轻人一看到她，就急急走过去，伸手去握她的手。这本来是一个正常动作，年轻人由于心中实在太焦急，一时之间，忘了黑纱根本不是人！

他的手才握到黑纱的手，那阵彻骨的寒冷，就令得他打了一个寒战，立刻松开了手，喘著气问：“找到你的……同类了？”

黑纱一双妙目，在黑暗之中看来，也仍是黑白分明。她一直注视著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年轻人大是振奋，大口吞了一口酒（像是古人在听到了甚么好消息之后，“浮一大白”一样）。

原振侠有点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也跟著喝了一大口酒。因为所谓“好消息”，就是可以使年轻人的灵魂到幽灵星座去，就是他会死亡！

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发颤──任何人在问这个问题时，声音发颤，相信都是由于恐惧，可是他却真正是由于喜悦和兴奋：“你的同类，他们……能使我的灵魂，到幽灵星座去？”

黑纱秀眉紧蹙，缓缓吁了一口气，又点了点头。

年轻人向上一跳，手握著拳，用力一挥手。

他一面挥手，一面叫：“太好了，他们在哪里？”

黑纱的声音极其低柔：“他们不愿意现身，可是能……通过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年轻人满面笑容，原振侠在认识他以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现出真正的笑容来。他转过身，来到原振侠的身前，用力拍著原振侠的肩头：“朋友，代我高兴，朋友──”

原振侠一点也不高兴，他摇头：“我无心高兴，朋友，你在进行的，可能是一场毫无希望的冒险！”

年轻人一扬眉：“也有可能，是一场极有价值的冒险。既然称为冒险，总无法一定有把握！”

原振侠仍然用绝不同意的神情面对他，年轻人摊著手：“你真应该代我高兴，因为我的情形，已经不可能再坏了──十八层地狱，我在最低层，不会再坏到哪里去，至多仍然在十八层打转──”

原振侠沉声道：“灵魂受永远的禁锢，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你可能设想──”

年轻人回答得乾脆之极：“不能，我已说过了，不会比我现在更坏。而且，只要想想，公主的处境和我一样，我也不会太难过──”

原振侠后退了几步，颓然坐下，望著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发怔。

这时，在星月微光之中，年轻人的心情振奋，和他愁肠百结时，看来又自不同。扬首挥手之间，大具神采，风度绝佳。

原振侠心中苦涩──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健康绝佳，财富无比，在地球上生活，真可以说是人中之凤。他过的生活，是地球上每一个人都追求的，可是他对自己的生命绝无留恋。只因为，他心爱的一个女人，离开了他，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浩叹，伴随著他的叹息声的，是黑纱的饮泣声！

黑纱垂著头，晶莹的泪珠，正大颗大颗向下落来。

年轻人“呵呵”笑著，指著黑纱：“你为甚么要哭？地球人的生命，在你眼中，不是甚么都不值么？”

黑纱摇头：“我不是为你的生命悲伤，而是为你对异性的感情之深而感动！”

年轻人看来心情绝佳，居然用标准的姿势，向黑纱弯腰鞠躬：“谢谢！请问，甚么时候，用甚么方式结束我的生命，把我的灵魂禁锢起来？我希望能尽快进行──实在等得太久了！”

年轻人在这样说的时候，语调轻松，却又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原振侠知道事情无可挽救了，他只好笑了一声：“能不能延迟几天？我们认识的日子太短，而且我还想约几个好朋友见见面，有一位先生和他的夫人，经历过许多──”

年轻人一挥手，打断了话头：“我知道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能和他们见面自然好，可是我──”

他说到这里，向原振侠调皮地眨著眼：“我这个人，重色轻友，想到能有和公主在一起的可能，朋友不朋友，好像次要。”

原振侠给他说得有点啼笑皆非，年轻人又向黑纱望去：“我已经完全准备好，接受死亡。我相信我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个以那么愉快的心情面对死亡的人。嗯，希望死亡并不痛苦，你们准备用甚么方式？”

黑纱定定地望著他：“你有没有想到过一个问题？”

年轻人有点不明所以，望著黑纱，黑纱又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出现最好的情形──”

年轻人扬了扬两道浓眉，有点不明所以。原振侠苦笑：“还会有甚么更好的情形？

”

黑纱欲语又止，她红唇轻启之时，十分诱人。年轻人却已不耐烦起来，拍著掌：“请快点下手──”

黑纱的神情十分复杂，原振侠一直在注意她。但单凭人脸上的神情，想知道她心中在想甚么，自然没有可能，至多看出她心事重重而已。她呆了片刻：“我……没有能力……我的……两个同类，会来执行──”

她还用了“执行”这样的字眼，原振侠的面肉又不由自主，跳动了几下。年轻人又焦躁起来：“那你怎么还不快去？”

黑纱神情委屈，低下头一回，又抬头看著天空。天上月明星稀，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中，充满了神秘和不可测！

她忽然转向原振侠，无头无脑，冒出一句话来：“我做的事，你们现在不明白，可是玛仙……她一定会明白！”

原振侠愕然：“你要做甚么事？”

黑纱陡然一笑──她的笑容之中，有难以言喻的诡异。原振侠和年轻人两人，刚怔了一怔，黑纱已经有了异乎寻常的行动，快疾无比，身形一闪。两人只觉得一条黑影，挟著一股势不可挡的寒风，直扑了过来。

寒风刺骨，露在衣服外的肌肤，在一刹那间，一阵刺痛，几乎连气都闭过去。两人的反应都十分快，连忙后退。

眼前的黑影，却已然消失，这一来一去，至多不过一秒钟。黑气一消失，寒意也自消散，月白风清，哪里还有黑纱的影子！两人大是怔呆，不知道刚才那一刹那间，发生了甚么事情。

原振侠觉得额际冒汗，伸手去抹，这才看到，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正有一丝血渗出来。

他也没有在意，而这时，年轻人也发觉自己的手背上有一丝伤口。那样的小伤口，他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两人甚至没有告诉对方。

年轻人首先骇然问：“这……妖孽……她刚才做了些甚么事？”

原振侠也自怔呆了。刚才虽然只是极短时间发生的事，而且看来也没有甚么特别的恶果，可是那种突如其来，绝对无法提防、抵抗的侵袭，却令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在感觉上，比当年被玛仙在肩上吸血，还要诡异得多。他的声音十分不自在：“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年轻人闷哼：“她也说了，我们不懂，玛仙──你的女巫是知道的──”

原振侠更是骇然：“难道……她刚才向我们施了甚么巫术？玛仙曾说过，幽冥使者的能力，和巫术……很有点关系──”

年轻人哈哈大笑：“会把你变成一只青蛙？嗯，变成青蛙，倒也罢了，始终还是地球上的生物。最怕把你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形体，把你当女婿招到幽灵星座去──”

原振侠乾笑几声：“一点也不好笑。要是我中了巫术，你也中了的──”

年轻人在原振侠的肩头拍了拍：“我和你不同，我已经说过，我处境坏得不能再坏，甚么也不怕。把我拘到幽灵星座去，这正是我的愿望！”

原振侠深深吸气，抡拳踢腿，都不觉得有甚么异样。他走前几步，在帆布椅上坐了下来，年轻人也在他身边坐下，喝了两口酒。

原振侠望了他一眼：“刚才，黑纱叫你想一想，如果最好的情形出现，你怎么样？

”

年轻人皱眉：“我就是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望著漆黑的天空：“反正她去而未回，不妨设想一下──”

年轻人道：“先从最坏的情形设想吧！”

这倒也不失是一个办法──先设想最坏的情形，再设想次坏的。

原振侠立时道：“最坏的情形是，你的灵魂被禁锢，永远不能脱出，也无法和公主的灵魂取得任何联络。”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原振侠想到这种情形的可怕，也抢过来喝了一口酒。

年轻人道：“好一点的情形是，虽然我和她的灵魂，都被禁锢，但是却可以取得某种程度的联系──”

原振侠道：“再好一点的是，不但可以联系，而且可以在一起──就像施哲和刘量中的情形一样──”

年轻人大大吸一口气，喝一大口酒：“能够这样，那是心满意足之极了！”

原振侠轻轻敲著酒杯：“还可以更好，譬如说，你们两个的灵魂，一个受禁锢，一个不受禁锢，又可以联系和在一起──”

年轻人打了一个“哈哈”：“何不再想得好些──两个灵魂，都不受禁锢，可以自由自在──”

原振侠忽然道：“地球人以灵魂的形态存在？这未免不可思议──”

年轻人笑：“或许不回地球来，一直在幽灵星座，身为异乡之客？”

讲到这里，两人都觉得所设想的，太匪夷所思，忍不住纵笑起来。

原振侠笑了一会：“这大抵是‘最好的情形’了。真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我们也无法取得联络，我不是灵媒，玛仙不是……我认识的人之中，也没有一个是灵媒──”

年轻人笑著：“这要由我来设法。一般来说，灵魂主动和人接触易，人要主动和灵魂接触难！”

原振侠道：“是，到时你应该──”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口，叹了一声。他们在说的是生死大事，可是却说得如此轻松从容，只怕古今中外，再无类似的谈话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自从失去了公主之后，我真正体会到了‘了无生趣’这四个字的意义。所以，我甚么也不怕，太痛苦了，只希望解脱。你可以说我是自杀，但是我追求死亡，和别的自杀不同，我的死亡，可能给我带来新的希望──”

原振侠伸手在年轻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照那位先生对灵魂的研究，灵魂是一组含有思想能力的能量。两组这样的能量，自然可以互相交流思想，只是没有形体……”

年轻人摇头：“还是十分难想像，到时一定会有体会。不过那种体会，只怕也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因为那全然是人类知识范围以外的事。”

原振侠也感叹了一阵。他们谈得极晚，直到露水开始凝结，身上有点湿湿地，年轻人才提议进屋子去，原振侠趁机告辞。

当原振侠上车时，还听得年轻人引吭高歌，歌声听来高亢而苍凉。

第二天，没有黑纱的消息。第三天下午，原振侠才从手术室出来，就接到了年轻人的电话：“快来，我这里──来了两个幽冥使者──”

原振侠吃了一惊，“两个幽冥使者”！那自然是黑纱联络到的同类了！他忙问：“黑纱呢？”

年轻人闷哼了一声：“没有来，那两个……一问三不知，只是要你快来──”

原振侠听出，其间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一面走向外，一面脱下医生的白袍。

院长迎面而来，看了这种情形，大是不满，粗声叫了一下：“原医生──”

原振侠仍向外走去：“对不起，我只怕不很适宜在医院服务，我会尽快提出辞职──”

院长呆了一呆，原振侠已在他的一边，闪身走了出去，上了车，飞快地驶向年轻人的那幢洋房。快要到达时，看到那幢精致的房子，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十分美丽，原来白色的外墙，映得成了一片闪耀不定，夺目的金红色。

原振侠车子驶得极快，冲过了铁门，刹车发出“吱吱”声，停在建筑物门口，看到年轻人站在门口。他才一下车，年轻人就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怪极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算是询问。

年轻人道：“那两个幽冥使者──”

原振侠看到年轻人的神情十分怪异，知道那两个幽冥使者，必有古怪之处。他道：“黑纱说过，他们可能是任何形体……样子很骇人？”

年轻人摇头，有点啼笑皆非的神情：“你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一起走进去，年轻人带著他，直趋书房。那房子的书房相当大，也很现代化。

一进去，年轻人就指著一副电脑的终端萤光屏，原振侠吃了一惊：“出现在……画面上？”

年轻人点头，原振侠更是骇然：“用……甚么形状出现？”

年轻人摇头：“没有形状，就是示波器上的声波形状，和他们讲话发出的声音相配合。”

那副电脑，可以和电脑的使用者对答，当然有著发声的装置。这时，萤光屏上一片灰暗，但忽然亮了起来，也有声音传出。在声音传出时，萤光屏恰如一具大型示波器，情形并不特别，可是发出来的声音，证明这具电脑已不是普通的电脑，而是两个幽冥使者的“身子”！

这情形，怪异得令人遍体生寒！

生命侵入电脑的情形，原振侠不是没有见过。但是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也可以把电脑当作“身体”，那就实在妖异太甚了！

原振侠从黑纱处知道，“他们”可能是任何形体，可是令得电脑变活，这还是叫他感到骇异。

电脑的发声装置，这时传出来的声音是：“护送者来了？”在传出声音的同时，萤光屏上波纹闪动。

原振侠一怔，他不明白“护送者”是甚么意思。四面看著，用目光寻找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在。

年轻人却在这时道：“为甚么一定要护送者？我一个人不就可以了！”

电脑的声音平板，听了令人绝不舒服：“你一个，能量不足以突破空间的限制！”

原振侠的神情更疑惑，向年轻人望去。年轻人低声道：“他们说了不少话，可是我还不十分明白！”

在幽冥使者面前，压低了声音说话，自然一点意义也没有，但那几乎是所有人的习惯。年轻人此际心情显然十分紧张，所以才会那样。

年轻人向电脑道：“请你们从头说一遍！”

电脑的声音平板，也有一个好处，至少不知道是不是不耐烦：“黑纱说，她的能力，只能帮助一个灵魂！”

年轻人立时道：“是啊，那就够了！需要帮助的……灵魂……是我！”

他讲来有点不是十分连贯，那是由于他要利用语言表达的情形，已经完全逸出了人类生活的常规，能说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电脑声音继续著，像是根本不理会年轻人的话：“她只能帮助一个灵魂，所以要我们两个帮助你……”

年轻人向原振侠望了一眼，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

原振侠也一片茫然，黑纱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

她要帮助的，自然应该是年轻人！

可是黑纱却又把年轻人，托给了她的两个同类。那么，她做甚么呢？她说她要帮助一个灵魂，那是甚么人的灵魂？

年轻人和原振侠，都一片茫然之色。电脑还在继续发声，可是说出来的话，更令得他们两人，听得莫名其妙！

电脑在说：“可是我们又不愿意，像她帮助那个灵魂一样帮助你。所以，你必须有一个护送者──”

年轻人和原振侠齐声：“对不起，我们不明白，请作进一步解释！”

电脑萤光屏上，闪起了一阵杂乱的线条，那情形，像是连幽冥使者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才好。过了一会，才有声音传出来：“黑纱有她的打算和计画，她……她的计画……我们只能参加极少部分，她……”

声音说到这里，戛然停止。年轻人和原振侠互望著，两人都想到了一点，原振侠抢先道：“是不是黑纱的计画，对幽灵星座构成背叛？”

电脑并没有声音发出，可是萤光屏上，却出现了一个正方波形。两人也不知代表了甚么意思，情景十分诡异，他们不知如何追问下去。

僵持了一会，萤光屏上又是一阵杂乱的线条，然后又是平板的声音：“其中详细情形，无法向你们解释明白。总之，你们独自，无法进入幽灵星座，一定要两个或更多，才有能力作突破空间的转移！”

年轻人和原振侠，都算是思想十分灵敏的人，他们这时，已经可以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了。

单一的一个地球人，灵魂没有能力突破空间转移，也就是说，到不了幽灵星座！

而年轻人的目的，是要灵魂到幽灵星座去，去尽一切可能，和公主的灵魂相聚！

他需要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地球人灵魂在一起，才能进入幽灵星座，那就是“护送者”，也就是说，要有人陪年轻人去。

这不是陪人到别的地方去，是陪著到幽灵星座去。

到幽灵星座去的唯一方式，就是用灵魂的形式去──护送者也必须死亡，灵魂才能离开肉体！

如果原振侠做护送者，那么原振侠也必须死！

他们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以上的那几点，年轻人陡然之间，脸涨得通红，张大口，想说甚么。

可是原振侠拦住了他，对著电脑：“好像不对！以前，被你们收集来的灵魂，他们是怎么进入幽灵星座的？”

电脑传出来的声音十分响亮：“被禁锢在一个平面上，由我们发动力量转移。”

年轻人踏前一步：“我为甚么不能那样──”

电脑中居然传出了两下乾笑声：“那就和黑纱的计画不一样了，甚至，完全破坏了她的计画──”

原振侠不由自主顿足，焦急地叹息：“她的计画是甚么？她为甚么不来见我们？”

电脑的声音，陡然之间，变得其响无比，震得人耳际嗡嗡直响。虽然声调仍然平板，可是声量陡然加大，也意味著说话人在发怒。

宏亮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吼叫：“说了，你们也不会懂！她正在尽一切可能，进行她的计画！你们怎么样，决定了没有？”

在一刹那间，原振侠的思绪，复杂凌乱之极。他曾答应年轻人，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帮助他，可是如今，如果要帮他，他就必须死亡！

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不免犹豫。

形容朋友的交情之深，常有“生死之交”这样的说法。但真正要以死亡为代价，去帮助朋友作那么虚无飘渺的事，这能不犹豫吗？

其实，只是极短的时间，年轻人也叫了起来：“去他妈的鬼计画！我能叫我的朋友陪我死吗？把我的灵魂禁锢起来，运用你们的力量，转移到幽灵星座去……”

电脑发出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样，你的灵魂就永远脱不出禁锢，绝不会有甚么力量……像黑纱行使的力量那样，使你脱禁──”

这几句话，又不是十分容易听得明白，而年轻人的情绪，已激动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他冲向前，顺手拿起了一张椅子，待向电脑砸去。原振侠忙冲了过去，一下子托住了他的手臂，和他挣扎著，又对著电脑嚷：“黑纱行使甚么力量，可以使被禁锢的灵魂解禁？”

电脑立时回答：“不会告诉你们，给你们三天考虑的时间！”

年轻人用力一挣，挣脱了原振侠，原振侠被他推得跌出了一步。年轻人叫：“不必考虑了，你们是来自幽冥的魔鬼！只带来痛苦！我绝不会要我的朋友为我而死，就算他答应，我也不要──”

原振侠深深吸一口气：“可以考虑──”

年轻人陡然转过身，用布满红丝的眼睛，望向原振侠，喘息著：“我不怀疑你的诚意，可是天下怎有叫朋友陪死的道理？”

原振侠也不禁苦笑，他只说“可以考虑”，那绝不表示他愿意陪死！

帮助朋友是一回事，用生命去帮助朋友，甚至也可以。但是一切情形全是那么不可测，不可捉摸，那么奇诡怪异，有极大可能，死了也是白死！

年轻人陡然笑了起来：“要是我会让你那样做，那我算甚么？”

他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好了，把一切全都忘记！来，喝酒去──”

原振侠先是一怔，但这时候，他们两人的心境，大有相通之处，他自然知道年轻人忽然来了一个大转变，是甚么用意。所以他也装著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响应年轻人的提议：“去，喝酒去──”

在碧绿的草坪上，他们舒服地躺在椅上，慢慢呷著酒，年轻人喝得比较急。原振侠顺手拔起了一朵苜蓿草的紫色小花来，在手中缓缓转动著。

天色早已黑下来，上弦月的月色凄清，两个人都维持了至少有半小时的沉默，原振侠才道：“人类总以为科学已进步得很，可是你看我手里的这朵小花，就算集中全世界的财富和科学知识，也无法在实验室中制造出来──”

年轻人的目光，冷冷地投了过来，自他的喉际，发出了“嗯”的一声：“人类科学，哼，人类正处在甚么都不懂的混沌时期。现在和几万年之前，没有差别──”

原振侠没有和他争──差别自然有，但不大，年轻人心绪激动，思想自然难免偏激一些。

他吸了一口气：“反正现在没有事，我们何不预测一下黑纱的计画？”

年轻人立时蹙著眉，眉宇之间，现出十分厌恶的神色来：“不知这魔鬼……在闹甚么花样！她有计画，为甚么不对我们说？”

原振侠坚持说：“不管她是魔鬼或是天使，我们必须肯定一点──年轻人，她有真正想帮助你的诚意──”

年轻人闷哼一声，神态仍然不是很愿意接受，但是他也提不出任何反驳。过了一会，他总算勉强点了点头：“可以这样假设。”

原振侠接上去：“肯定了这一点假设，就可以进一步，推测她不把计画告诉我们，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可以推测，她的计画，必然对你有利──”

年轻人喝了一口酒，抿著嘴，过了一会才道：“理论上可以如此说！”

原振侠又道：“让我们仔细回想一下，她请来的那两个同类的话。一定要仔细想，因为我觉得黑纱的计画，超越我们的想像之外！”

年轻人眯著眼，盯著酒杯上反映起的冷冷月光，声调缓慢：“他们曾说‘黑纱说，她的能力，只能帮助一个灵魂──’首先要肯定的是，她准备帮助哪一个灵魂？”

原振侠道：“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你，一是公主！”

年轻人道：“显然不是我！”

原振侠望向黑而深邃的天空：“那就是公主！她准备尽她的所能，使公主的灵魂，自禁锢状态中解脱出来！”

年轻人陡然震动了一下，以致他杯中的酒，溅出了少许。他一面吮舐著手指上的酒，一面用一种充满了疑惑、焦切的目光，向原振侠望来。这时，他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他的那种眼神，等于在急切地问：“你根据甚么来推测，而得到这样的结论的？”

原振侠直了直身子：“那两个幽冥使者又曾说，如果你的灵魂被禁在一个平面上，不会有甚么力量可以使你解脱。而黑纱却行使了一种力量，使一个被禁的灵魂解脱──”

年轻人急速喘气：“这有点说不通。黑纱是幽冥使者，她能做到的事，别的幽冥使者也应该做得到，何况她还受到了惩罚，能力大不如前──”

原振侠侧著头：“这一点，确然不容易理解，只好假定……假定……黑纱有别的幽冥使者所没有的特殊能力。”

（这时，被他们认为“不容易理解”的一点，其实再简单也没有。而当其时，他们确然难以理解。）

（后来，当然恍然大悟，甚么都明白了。）

年轻人同意：“只好这样假设。那样……她的计画就逐步明朗化了──”

原振侠神色凝重：“是，相当明朗。黑纱的计画，第一步，是通过她的力量，使公主的灵魂解除禁锢；第二步，使你的灵魂，在不被禁锢的情形下，进入幽灵星座，和公主的灵魂相会──”

当原振侠开始说的时候，年轻人的神情，兴奋之至。可是原振侠说到了一半，他就大口喝酒，神色阴沉。接著，就完全恢复了正常，打了一个哈哈，不让原振侠再说下去。原振侠住了口，两人互望著，谁也不说话。

分析到了这里，黑纱的计画，的确相当明朗。

可是，却又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有可能依照黑纱的计画来逐步行事，没有可能使计画逐步实现的！

那两个幽冥使者，说得再明白也没有：地球人的灵魂，无法单独进入幽灵星座，无法单独接受空间的转移，必须两个或两个以上！

年轻人的灵魂，要进入幽灵星座，和公主的灵魂相聚，必须要有一个“护送者”。

这个“护送者”不论是甚么人，都必须先死亡，灵魂才能和年轻人的灵魂，一起到幽灵星座去。

谁肯那样做？就算有人肯，像原振侠，就算肯，年轻人又怎能接受？

问题又回到了根本解不开的死结上来，年轻人声音淡然：“都是你，分析甚么计画！我早说过，把一切全都忘记，算了──”

他用力一挥手，表示他的决心，可是面上的肌肉，又不免痛苦地抽搐。

原振侠却坐直了身子：“别以为一定无法可施──”

年轻人笑，笑容有点凄然，也有一定程度的调侃：“为朋友不顾自己的性命，那是武侠小说中的事。就算你肯，我也不会答应你胡来。”

原振侠微笑：“为甚么一定会是我？”

年轻人也陡然坐直了身子，直视原振侠。

原振侠道：“幽冥使者说，两个，或两个以上地球人的灵魂在一起，就可以通过他们的帮助，转移到幽灵星座去。一个是你，一个可以是任何人！”

年轻人的声音，低沉无比，希望的火花，曾在他们中间闪耀了一下，但立即又隐没。他一字一顿：“谁肯为我牺牲性命，而我又愿意接受？”

原振侠早已想好了答案：“譬如说，必须被执行死刑的死囚，或者是……已身患绝症的病人？”

年轻人一跃而起，在草地上，急速地来回走动。几分钟后，他陡然站定，盯著原振侠：“绝好的设想，我会再和幽冥使者联络，询问他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如果可以，我会安排一切──”

原振侠恳切地道：“医院中常有绝症患者，我可以帮助作一部分安排。”

年轻人兴奋得鼻尖有汗珠沁出，他搓著手：“若是这种方法可行，那就简单得多了──”

原振侠长长吁一口气，两人又一起到书房，试图再次通过电脑，和那两个幽冥使者接触，可是没有结果。一直到天色将明，两人才放弃，年轻人答应：“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原振侠回到了宿舍，虽然十分疲倦，可是却又睡不著。因为自从年轻人出现以来，他又接触到了他生命中，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另一面：灵魂的空间转移！

灵魂已经是人类实用科学范围之外的事，虚无飘渺，不可捉摸。

空间转移，也是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同样不可捉摸！

而如今，两种不可捉摸的情形，加在一起，自然使事情更加迷离！

原振侠的想像力再丰富，也无法想像，灵魂在转移到了幽灵星座之后，会是一种甚么情形？也无法想像，年轻人的灵魂，和公主的灵魂相聚之后，如何互相沟通？

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作为“护送者”，灵魂到了幽灵星座之后会怎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失笑。别说灵魂在幽灵星座的情形如何，难以想像，就算是灵魂在地球上，也一样无法想像。那等于是一个全是未知数的方程式，没有人可以把它解得开来！

想著想著，他也朦胧睡了过去。在睡意极浓的情形下，他睡得很沉，依稀听到了一些不该有的声响，可是他也没有被惊醒。

一直到他自己睡够了醒来，首先感到闭著的眼睛，也可以感到异样的光亮。他睁开眼，看到一片金黄色的光芒──并不是他到了甚么特殊的环境之中，而是他忘了拉窗帘，而其时已经是黄昏，夕阳的光芒，正从窗中斜射进来。

他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坐了起来。这一觉，竟睡了近十小时！

他坐起来之后，立时感到，事情十分不对头──在枕头上有一股沁人的香味，淡而熟悉，这表示有一个女性，曾和他共枕，而这种香味……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我醒了……”

他这时，已听到了浴室中的水声，他再提高声音：“我醒了……”

他叫著，一跃而起。在经过了长时间的休息之后，他觉得全身精力充沛，而又极需要一次酣畅的淋浴，把那一点朦胧的感觉驱走。

他来到浴室门口，推开门，正在莲蓬头下淋浴的，是一个动人之极的胴体──他又熟悉又陌生──当然他是熟悉的，他气息急促，走过去，在她身后，轻轻环抱著她。

急骤的水洒下来，他立时全身透湿，她也反手环抱著他，半仰起头来。

从留在枕畔的香味上，他已经知道来的是甚么人。可是这时，看到满布水珠的俏脸，他仍然不由自主，深深吸著气，把她的身体转过来，令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然后深深地吻著。

半闭著眼，任由水淋著，那样享受著男性的温柔的美女，这时，从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令男人迷醉的女人。怎么也没有法子把她和野心，和将军的头衔连在一起。

可是事实上，她却又不折不扣，是一个充满了野心的女将军！

黄绢！

原振侠没有问她怎么来，为甚么来？他只是紧紧拥著她，用力吻著她，吮吸著她柔滑的舌尖。重要的是她来了，而又正是他最需要异性的时候，在那种时候，若是再花时间去问问题，那只是白痴做的事！

他们的身子紧贴著，在那时刻，他们都不觉得再有自己的存在。或者说，不再有原来的自己，他们都变得只是为那一刻而存在。而那一刻的存在，几乎是永恒的，他们在以前，已经有过很多次同样的存在。

每一次，都在以后的日子中，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回想，无比的怅惘，无底的唏嘘，无现的甜蜜──究竟是苦是甜，连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是，当他们相遇，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共享那时刻，那美妙之极的时刻。

水一直在洒下来，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已经全然不觉得。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存在，有的只是他和她──而他和她，也都化二为一，变成了新的一种存在。

水声、喘息声、低吟声、心跳声，每一个细胞发出的欢愉声，交汇而成生命中最奇妙的乐章。

当最后一个音符也静止时，他们面对面，鼻尖和鼻尖之间，是一颗汗珠──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们都睁大著眼，凝视著对方。在这种近距离，凝视另一个人，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现象，可以看到对方眸子中自己的影子，彷彿已经进入了对方的瞳孔之中，变得那么小。原来的自己不见了，可是却又那么心甘情愿，从心底感到甜蜜。

黄绢的眼神之中，另有一种十分急切的期待。这种期待，像是永远都不能满足！原振侠对这种眼神，自然不陌生。

原振侠心中低叹了一声，在她的眼睛上轻吻著，喉间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咕咕声。可是黄绢又完全可以知道，他在说些甚么，他是在对她作无言的安慰：不要这样，亲亲宝贝，不要这样！

至于“不要这样”的具体内容是甚么，只怕连原振侠也说不上来，几乎可以是一切内容──可以是“不要有那么大的野心”，也可以是“不要委曲自己”，更可以是“不要抑制自己的感情”。

黄绢闭上了眼睛一会，原振侠转过头去，不再面对她。因为他知道，当黄绢再睁开眼睛时，她就是她自己，那一段时刻，已经过去了！

每当这时，原振侠的心中，都会有一阵刺痛──时间不长，可是那是真正的剧痛。

有时，甚至令得他不由自主，要弯下身来，运用全身肌肉的力量，来和那阵剧烈的刺痛作对抗！

原振侠转过头去，他觉出两个灼热的、紧贴著的身子分开了，有一股凉意──出自内心，但旋即变得正常。

原振侠再转过头来，黄绢半撑起了身子，低著头，像是在打量她自己。她的视线，停留在她自己饱满高耸、诱人之极的胸脯上。

原振侠忍不住，用自己的脸颊轻轻靠上去，听著黄绢的心跳声。

没有人想说话，过了好久，黄绢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原振侠恣意欣赏著她的胴体。

黄绢走向厨房，不一会，她只围著围裙，捧出了两杯咖啡来，神情相当讶异：“你开始酗酒？”

原振侠扬了扬眉：“不是我，是一个朋友。”

黄绢把咖啡递给原振侠，神情有点惘然：“不记得谁说过，快乐的人，是不会喝酒的──”

原振侠想起年轻人的情形，大是感叹：“可以这样说，我那朋友──”

他本来想把年轻人的情形说一说，可是事情实在太曲折离奇，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得明白的，所以他就没有再说下去。

黄绢也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一小时，原振侠看著只围著围裙的黄绢，在厨房中进进出出，弄出了一餐可口之极的晚餐。等原振侠按著吃饱了的肚子，舒服地躺下来时，黄绢才换了衣服。

“你睡得好沉，如果偷进来的人，要对你不利，你一定凶多吉少！”

原振侠笑：“谁会对我不利？”

黄绢侧著头，神情似笑非笑，像是在想谁会对原振侠不利。想了一会，没有说甚么，只是轻咬著下唇出神。

这时候，这个女将军，神态可爱动人，看得原振侠有点痴。

她终于开了口：“有两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请说──”

黄绢斜睨了他一眼，想是嫌他太客气。原振侠忙改口：“只管说──”

黄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有没有海棠的消息？”

原振侠不必刻意假装，是出于真正的自然：“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你知道，除非她主动来找我，像她那种身分，我没有法子和她联络的──”

黄绢秀眉略展，但随即又紧蹙：“很怪──”

她无头无脑说了两个字，又停了片刻，原振侠自然现出关注的神情。黄绢望著他，神情又有点不自在：“本来，要和她联络，虽然不容易，但总有法子，通过一些管道和她联系的──”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挥了一下手。

他知道，控制得再严密的特务机构之中，也必然有叛徒。每一个特工人员，都有可能具有双重、三重，甚至更多重的身分，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局外人简直难以想像。

所以，各国的特务组织，几乎没有甚么真正的秘密。双重身分的人，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用种种方法，把秘密泄露出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海棠虽然地位极高，身分神秘，行踪不明。但是黄绢掌握的阿拉伯特工系统，想要弄明白海棠的下落，自然不是难事。

而她居然探听不出有关海棠的消息，而要到自己这里来打听！原振侠立即想到，海棠是不是遭到了甚么极严重的意外？

一想到这一点，他更加焦切：“你……说很怪，那是甚么意思？”

黄绢对原振侠的焦切，看来也十分同情。她先伸手在原振侠的颊上，轻拍了一下，再握住了他的手：“三个月前，由于一件事，想和她接触，就开始和她联络──”

原振侠失声：“三个月前！”

黄绢道：“通常，要和海棠这样身分的人取得联系，快则三天，慢则一个月，一定可以成功。”

原振侠握紧了黄绢的手：“这一次──”

黄绢叹了一声：“三个月了，一点结果也没有！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和她取得联络，而是经过的情形，怪异莫名──”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怪到甚么程度？”

黄绢道：“我们的人，通过各种关系，和她联络，联络不上，不足为奇。奇的是，他们的自己人，像是根本不知道有海棠这个人──”

原振侠“嗯”地一声：“情报机构，大多数采取‘纵’的关系──只有领导人和被领导者有联系。没有‘横’的联系──同事之间，不知道他人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黄绢道：“我当然想到过这一点，总共有十二个，像海棠一样的女孩子，自小就接受严格的特务训练。事实也证明她们出色之极，她们都以一种花的名称作名字──”

原振侠点头：“我听说过，除了海棠之外，另有一个相当活跃的叫水荭。”

黄绢道：“我们也知道，从事情报工作的十二朵花，归一个特别组织领导，直属情报机构的最高当局。负责和她们联系，指挥她们工作的，是一位将军──一个独腿将军，他的左腿在战争中丧失──”

原振侠越听越离奇：“是，这位独腿将军十分著名。”

黄绢的声音低沉：“我们的人，从独腿将军那里，，打探海棠的下落──”

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黄绢的话：“那怎么会有结果？独腿将军的警觉性何等之高，他怎会透露属下的消息？”

黄绢笑了一下：“我们的人，既然能够接近独腿将军，在他们那边，自然有绝不被怀疑的身分──”

原振侠“嗯”地一声，黄绢徵求他的意见：“要不要听听，当时谈话的录音？”

原振侠不禁骇然：“在最高情报首长面前，偷偷录音？”

黄绢笑了起来：“现代科技的进步，可以把录音装置，植入一个人的身体之内！”

原振侠不知为了甚么，叹了一声，摊了摊手，表示没有意见。

黄绢向客厅走去，取了皮包回来，取出了一具小小的录音机，按下一个掣钮。

声音居然出奇地清楚，独腿将军那种中国黄河上游特有的土腔，听来如在面前。

和他对话的，是一个极其动听的女性声音──听来年纪已经不轻，可是那种略带磁性的声音，一入耳，就叫人四肢百骸，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原振侠首先听到的，是那个动听之极的声音在问，听来像是完全不经意地：“这两个月，好像没有见过海棠来汇报──”

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已令得原振侠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气。

黄绢也立时道：“那女人的声音，好听之极了！”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

男声就是独腿将军的土腔，充满了讶异：“甚么海棠？哪个海棠？”

女的声音更甜腻：“不就是海棠吗？”

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推想是一个本来躺著或坐著的人，变换了姿势。接著，便是笑声：“你开甚么玩笑？”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还有一些动作，因为那女的发出了一阵笑声──能令异性心跳加速的笑声。

黄绢按下了暂停键，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十分讶异：“听来，像是独腿将军，根本不知道有海棠这个人──”

黄绢苦笑：“不可能，海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员！”

原振侠道：“那么，就是他不愿意在那女人面前，承认有海棠这个人──”

黄绢摇头：“也不可能！那女的，我们怀疑她是‘十二朵花’中的一个，而且是资格最老的一个。她和独腿将军的关系，十分暧昧，曾有一次，我们要和海棠联系，就是通过她进行的。”

原振侠皱著眉，猜不透在充满谎诈和神秘气氛的情报机构高层，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又道：“你再听一段录音，是我们的人，和那女人的对话，更怪──”

原振侠连连点头，他不但关心海棠的下落，也感到事情有难以想像的怪异。

黄绢再按下掣钮，谈话像是在汽车中进行，两个都是女人。可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好听得使人觉得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在锉铁片。

好听的声音在埋怨：“早就对你说过，我们组织里，没有一个人叫海棠的──”

另一个女人讶异之极：“怎么会？一定有！”

好听的声音，即使十分不耐烦，也还是极好听：“这不是笑话么？我们组织里的人，我不知道，反倒是你知道？我照你的话去问上头，差点没叫上头，怀疑我的双重身分──”

另一个女人像是自言自语：“真怪，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接著，她提高了声音：“所有重要人员，一定都有档案？”

好听的声音道：“自然，你说怎样？还要我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档案──”

另一个女人坚持：“她存在，只是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绝对机密的档案──”

好听的声音道：“早已电脑化了，没有纸张档案，所有资料，全在电脑软件上。”

另一个女人更坚持：“去查，你一定会查到她！代号海棠，极重要，极能干。”

好听的声音“哼”地一声──单是那一下哼，也听得人悠然神往──录音到这里为止。

黄绢作了一个手势：“若干天后的另一次接触──”

又有声音传出来，是那个好听的声音，很愤怒，讲得很快：“为了取得电脑资料，我几乎暴露身分──没有──没有──根本没有这个人──”

另一个女人道：“你们的系统之中，不是有‘十二朵花’之称的十二个──”

好听的声音抢过去答：“十一朵花，从来只是十一朵花！哪来十二朵？”

黄绢按停了录音机，凝视著原振侠。原振侠心头怦怦乱跳，有点失魂落魄，站起来又坐下，声音乾哑：“他们把海棠……海棠她……他们把海棠消灭了──”

黄绢抿著嘴：“这是最坏的猜测。”

原振侠颓然：“还有甚么可能？”

黄绢想了一会：“我曾设想过，海棠可能正在进行一项极其秘密的任务，所以要隐瞒她的去向，但那不像。现在的情形是，在人的记忆中，没有她；在电脑的纪录中，没有她。像是她根本不曾存在──”

原振侠嚷叫：“她存在过──”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只能说，她现在消失了，那是极其彻底的消失──不但人不见了，而且在别人的记忆中消失，在电脑的记忆中消失──”

原振侠双手抱著头，声音痛苦而又真诚：“她不会在我的记忆中消失──”

黄绢苦笑：“也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但是她却不见了！要是她由于犯了错，受到制裁，总有一点消息可以打听出来的。”

原振侠坐著发怔，思绪一片混沌，无法设想在海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而他和海棠的交往经过，却又杂乱无章地，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闪过。有的单独，有的重叠，令他感到一阵晕眩。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黄绢转过身去，原振侠听到她深深的吸气声：“你自己多保重，我会尽力把她找出来。至少，把她的下落弄明白……早知道你反应那么激烈，我不会告诉你！”

原振侠苦笑，在黄绢面前谈及海棠，多少有点尴尬，就像在海棠面前提及黄绢一样。每当这种时候，海棠那种调皮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之中，又有几分嘲弄的神情，又浮现在原振侠的眼前。

原振侠想了一想，才道：“我──”

他才说了一个字──本来他想说：“我去找她！”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就发现在寻找海棠这件事上，由于海棠的身分如此特殊，他根本无法进行！因为他对特务系统毫无认识，也从无接触，根本不知从何处著手？

黄绢转回身，用同情的眼光望向他：“至少有超过二十个极干练的人，正在用一切方法找她，你起不了甚么作用，焦急也是白搭……”

原振侠长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

黄绢一扬眉：“我一上来就说有两件事要和你商量。你怎么不问我，另外一件事是甚么？”

原振侠有点恼怒：“何必明知故问？”

黄绢咬了咬下唇，又揉了一下头发：“想对我说，你这时心中是多么焦虑？”

原振侠抬起头来，逼视黄绢：“不应该吗？”

黄绢垂下眼睑，低叹了一声，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这个人！”

原振侠苦笑：“我这个人！”

他们的对话，在不明白的人听来，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他们互相之间，却完全能明白了解那代表了甚么！所以，他们都自然而然，紧紧地拥抱了对方一下。

黄绢来回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若干年之前，有人骗走了一个阿拉伯酋长一大笔钱──”

原振侠摊手：“不去骗他们的钱，骗谁的？”

黄绢笑：“行骗的手法极高明。先是酋长要建立一个博物馆，希望购买伦敦一家古董店中，珍藏的十件宝物。”

原振侠“啊”地一声：“伦敦伊通古董店中，十宗著名的古董？”

黄绢道：“是，据说其中有甚么狮心王理查的盾之类，结果价钱谈不拢。于是有人向酋长献计，制造赝品，用偷天换日之法，把古董店的真货换出来──”

原振侠又发出“啊”的一声。当黄绢一提及那十件古董时，原振侠就已经怦然心动。

他听说过这件事，那件事，正是年轻人早年冒险生活中的一章！他想：事情怎么这样巧──

他又想：黄绢忽然提起这件事来，是为了甚么？

他知道整件事的经过，但这时，他听黄绢说下去：“结果，酋长得到的是赝品，答应去偷天换日的人，根本没有进行──”

原振侠笑：“吃了亏的酋长怎么办？”

黄绢也笑：“自然暴跳如雷，可是又不敢声张，怕贻笑国际──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骗局的主持人，是一个十分富有传奇性的人物──”

原振侠仍然没有甚么特别表示，心中却在想：这个人的传奇性，发展到如今，到了谁也想不到的顶点──他要用自己的灵魂，到幽灵星座去，和他妻子的灵魂会合！

黄绢看出原振侠有点心神恍惚，她低叹一声：“海棠令你心神不宁？”

原振侠不承认，也不否认。黄绢看了他一会，才又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年轻人。”

原振侠笑：“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我也听人说起过，年轻人确实是一个传奇人物。”

黄绢一皱眉：“他的妻子更传奇，那女人是印第安人和越南人的混血儿，自称有帝王的血统，所以自己称自己为公主──”

原振侠叹了一声，想起年轻人对公主怀念的情景，心中黯然。他也不知道，黄绢在这时，忽然和他提起年轻人和公主来，是巧合还是别有原因。

他沉声道：“奥丽卡公主──认识她的人都这样叫她，也没有人深究，她是不是真的公主──”

黄绢有深意地望了原振侠一眼，又低下头去，使得她滑腻的后颈，看来格外诱人：“很多人都以为我……野心太大，可是比起那个公主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奥丽卡公主在没有成为年轻人的妻子之前，胡作非为的事情，“江湖”上传说甚盛，原振侠知道黄绢说的是哪一桩事：“是啊，听说她曾组织军队，要在南美洲建立一个印第安帝国──当然，后来事情没有成功。”

黄绢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她的筹备工作十分妥善。先利用了南美第一大豪富，用超过三十亿美元的资金，在全世界范围内收购武器军火──而在事变失败之后，就有人统计过，三十亿美元的军火，被消耗掉的，不足十分之一！”

原振侠皱著眉，现出厌恶的神情：“原来你看中了那二十七亿美元的军火──那是若干年之前的事了。杀人武器，日新月异，看来那批军火，都已过时了吧──”

黄绢自然可以听出原振侠话中的讽刺意味，可是她却只装听不懂，反倒十分正经地解释：“当然，武器可能落后些，但是在地区性的、小规模的战争中，正好用得上。也由于这些武器，如今不再进行大规模的生产，所以在军火市场上，极其吃香──”

原振侠冷冷地道：“我对于军火买卖，一点兴极也没有。同时，也无法忍受谈论军火买卖，就像提及玩具的买卖一样──”

黄绢口角牵动，现出一个意义难明的笑容：“我不是和你在讨论军火的买卖，只是指出一点：当年用不完的军火，如果保存得当，现在在军火市场上的价格，超过一百亿美元──”

原振侠继续他的讽刺：“怎么？卡尔斯将军等钱用？”

黄绢竟然立即承认：“是，因为钻石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一直不好！”

原振侠望向黄绢，心中一片迷惘──他是真正感到迷惘──这个美丽的女人，刚才和她的身体结合，她给人的快乐，简直无法衡量，可是一下子，她却又沉湎于过百亿美元的军火买卖。

原振侠的眼神，自然流露了他心中的迷惘。黄绢当然感觉得出：“我只不过告诉你一下，事情的发展很怪，作为闲谈，你也应该有兴趣。”

原振侠苦笑：“要打这批军火主意的人，必然不止你一个。”

黄绢笑：“那自然，不过我们掌握的线索最多。公主当年请了不少纳粹军官，有几个现在在我们那里。”

原振侠咕哝了一句：“垃圾，终归会到垃圾堆去！”

黄绢脸色略沉，但随即恢复原状：“事情也不是全然和你无关，所以你还是值得听下去──”

原振侠心中一凛，没有说甚么，只是作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

黄绢又道：“自然，军火所在的正确地点，他们也不知道。”

原振侠点头：“所以，必须找到年轻人和公主。”

黄绢挥了一下手：“是啊！可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们，他们竟然像是彻底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他们的消失，我甚至曾和海棠的消失，联在一起想过。”

原振侠摇头：“不同，绝不同──”

黄绢神情疑惑，但是她没有发问，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一直到最近，才有人见到年轻人出现，先是在北欧，然后东来，来到了这个城市。而且很快就查明，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和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相会！”

原振侠明知故问：“谁？那位先生？”

黄绢口角牵动：“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长叹一声，双手摊开：“是，我和他一起有点事要做，可是和军火买卖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年轻人来说，一百亿或者一千亿美元，都已没有意义，因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黄绢凑过来：“因为甚么？”

原振侠一字一顿：“因为他深爱著的公主，已经死了。三年之前，死于一场不为人注意的雪崩！”

黄绢的神色，有点阴晴不定。原振侠又道：“他受了这样的打击，终日酗酒，痛不欲生。世上的一切，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黄绢沉声道：“他会自杀──”

原振侠想到年轻人要去做的事。说那是自杀，也未尝不可，所以他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黄绢顿足：“唉，我来迟了一步！他──已经自杀了！你们两人应该一见如故，你为甚么不劝劝他──”

原振侠不等黄绢讲完，就叫了起来：“你胡说八道甚么？我才和他在一起──”

黄绢冷冷地问：“多久之前？”

原振侠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处冒出来：“十小时，至多十小时──”

黄绢一扬眉：“只要一小时，全人类都可以毁灭了！”

原振侠直跳了起来：“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年轻人他……他死了？”

黄绢摇头：“不是很清楚！我们知道，他在本地，有一幢十分精致的洋房，位于相当僻静的山头上──”

原振侠说话如同呻吟：“是，我就是才从那房子来──”

黄绢道：“我想到那房子去看他，才到山脚下，就听到了爆炸声──”

原振侠一把抓住了黄绢的手：“等一等，那是甚么时候的事？”

黄绢的回答肯定：“六小时之前。”

原振侠思绪极乱，他已经隐约可以揣知，在他和年轻人分手之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不由自主，有点气喘：“他的屋子……爆炸了？”

黄绢点头：“是，我看得极清楚──配备著望远镜。一共是三下爆炸，每一下爆炸，都惊天动地，冒起一个极大的火团。在三下猛烈的爆炸之后，整幢屋子，夷为平地，如果屋子中有人的话──”

原振侠沉声：“如果？”

黄绢的声音更低沉：“我接到的报告是，原振侠医生离开之后，四小时之内，远程望远镜观察的结果，年轻人还留在屋子里……”

原振侠喃喃地说：“是的，他留在屋子中──”

黄绢舔了一下口唇：“监视……观察他行动的人一共有八个，全是专家，都说在爆炸发生之前，没有年轻人离开屋子的迹象！”

原振侠早就知道黄绢会这样说，可是在一听之下，还是忍不住极其震动。他走到了窗前，把头抵在窗上，身子把不住有点发抖。

年轻人如果在屋子里，那当然在猛烈的爆炸中死亡了！

如果他决心死，在爆炸中死亡这种自杀方法，倒也很合乎他的个性。

问题是──年轻人明知他一个人的灵魂，没有能力进入幽灵星座，以他的性格而论，他也绝不会就这样死？除非他已找到了“护送者”！

原振侠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在那四小时中，没有人离开，有没有人进去？”

黄绢摇头：“没有。”

原振侠站直身子──刚才由于震惊和痛苦，他身子自然弯曲：“怎么肯定他是自杀？爆炸可以由外来力量安排而形成──”

黄绢道：“只基于一点信念，相信以屋主人的能力，不会有甚么人，敢去炸他的房子！”

原振侠重重地坐了下来，急速地转著念。首先，他肯定，在灵魂不能到达幽灵星座的情形下，年轻人绝不会自杀，那也就是说，爆炸毁灭的，只是空屋子。虽然有八个人在监视他，但他要离开，也十分容易──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就可以避开一切监视。

那么，年轻人的目的是甚么？

原振侠一下子就想到了！年轻人把屋子彻底毁灭的目的是：逃避他──唯恐他会答应做“护送者”！

年轻人不想原振侠有甚么义助朋友的意念产生，所以他要离开，要在原振侠的面前消失。他要自己再另外想办法，他不能接受原振侠的帮助！

原振侠叹了一声：“屋子毁灭了，年轻人一定早已离开，他有一桩极重要的事去做，绝不会自杀──”

黄绢望定了原振侠：“对年轻人的监视，其实不是很成功。他的屋子，有著极完善的反窃听装置──那是极其精密的许多电子仪器的组合。我们只能利用远程望远镜，来监视他的行动。”

原振侠的声音之中，透著极度的疲倦：“你监视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要知道那批军火的下落？”

黄绢点了点头，原振侠叹了一声：“如果你大方一点去见他，正面向他提出要求，他把那批军火无条件送给你的机会，是一半一半──”

黄绢惊讶地张大了口，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唐的话一样。原振侠又道：“他受了重大的打击之后，世上的一切，对他再也没有意义了──”

黄绢皱著眉：“好像他……另有新欢？监视者说，当他醉倒在草地上的时候，有一个极美、肤色极白的黑衣女郎，彻夜伴著他，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不时停立在他的身边，看著他，或者十分小心地替他抹汗！”

原振侠心中一阵伤感，那黑衣女郎，当然就是神秘莫测的黑纱！

黄绢的神情，变得十分紧张：“那黑衣女郎，十分特别！”

原振侠重覆著：“有甚么特别？”

黄绢神情更疑惑：“在有红外线装置的观察设备之中，那黑衣女郎的身子……呈现一种……古怪的蓝色。根据温度感应色彩的原则，那女郎的体温，应该是摄氏零下二十度，或者更低……”

原振侠想不到黄绢有了这样的发现，他怔怔望著她：“她太特别了！特别到了我无法说得明白──事实上，我也不甚明白的程度。”

黄绢沉默了片刻：“来自外星？”

原振侠道：“类似──令公主死亡的那场雪崩，是她制造的，目的是收集地球人的灵魂……”

原振侠示意黄绢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他轻抚著她的手，讲述著幽灵星座，和幽冥使者的种种。

从原振侠一开始叙述起，黄绢俏丽的脸庞上，惊讶的神情，一刻浓过一刻。听到后来，她自然而然摇著头：“不……不……不会有这样的──”

原振侠讲完，吁了一口气，摊开手，表示真有这样的事，全是事实。

黄绢拉过原振侠的手，贴在她的双颊上，她双颊呈现一种异样的艳红，而且烫得惊人。不知是年轻人对公主刻骨铭心的爱，使她激动，还是事情的诡异，使她吃惊。

原振侠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抚摸著。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陡然道：“快去找他──”

原振侠瞪视著黄绢，黄绢道：“不就是要‘护送者’吗？太容易了──别说一个，要多少也有──”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转过身去。在一刹那间，他的脸色，一定难看之极，所以黄绢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黄绢的那两句话，令得原振侠反感之极！

黄绢当然明白，一个“护送者”，就是有一个人要死亡，多几个“护送者”，就是多几个人死亡。而她却说来那么轻松，可知她是多么轻视人的生命，也证明她可以操纵著他人的生死！

这都是作为一个文明人道的高级知识份子，最反感的一种情形！

黄绢自然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她起来走到原振侠的身后，环抱著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我的意思是，监狱中有待处决的死囚，可以利用他们──”

原振侠冷冷地问：“卡尔斯将军监狱中的死囚，都是该死的人？”

黄绢立时回答：“至少有五个人，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证据确凿，罪无可恕。让他们的死，去护送年轻人，是他们的最好归宿──”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曾想到过，利用死囚或者是绝症患者，但还未曾著手进行，年轻人就毁去了自己的屋子，目的自然是逃避原振侠。原振侠想不透的是，年轻人应该相信可以利用别的“护送者”，他又何必逃避？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后来，原振侠自然明白是为了甚么。）

黄绢还在问：“怎么能找到他呢？”

原振侠道：“你对他已经有完善的监视系统，这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

黄绢苦笑：“如果他能够在八个人的监视之中离开，那我也想不出，还有甚么方法可以把他找出来！”

原振侠皱著眉：“看来，只要能令黑纱现身，她必然可以知道年轻人身在何处。可是黑纱又正在实行她的计画，看来不能令她出现──”

黄绢一扬眉：“你是说，如果集中精神，表达想她出现的意念，她就会出现？”

原振侠点头：“有过这样的经验。”

黄绢的声音听来异样：“你和那个超级女巫？”

原振侠坦然：“是，她有过人的精神力量。”

黄绢吸了一口气：“我不是女巫，但对于自己的意志力，也颇有自信。我们一起集中精神，来表示我们的意念，试一试？”

原振侠心中想：玛仙不知在甚么地方，如果能有她在，成功的机会一定大得多！他只是想了一想，未曾说出来，就点了点头：“首先，我们要集中精神，真正集中精神，不能想任何别的──”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著黄绢。黄绢神情严肃：“是！很难，我知道，我……想得太多，无时无刻，都有几百件事在想，但我会尽力！”

原振侠对黄绢的认真，十分感动，就握住了她的双手──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一直没有分开。渐渐地，原振侠集中精神，只想一件事：黑纱，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讲你快出现！

一遍又一遍，不知想了多少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黄绢的情形怎样。突然之间，在他极度集中的思绪之中，好像有十分难以捉摸，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信息。

他不是听见了甚么声音，这种微弱的信息，经过了他脑部活动的演绎，变成了可以理解的传递：“无法现身！我正在进行极重要的工作，是整件事成败之所系，不能有丝毫放松。请勿再和我接触，以免妨碍我，以致失败。年经人和护送者，怎么还不来……”

信号越来越微弱，那情形，叫人自然而然联想起，一个人正高举著千斤重担，本来已经吃力之极，全力以赴，偏偏还有人在他面前，问长问短，逼他回答。他勉强答了几句，再也无力答覆，全副精力，放在千斤重担之上。

原振侠不知道黑纱在做甚么，可是显然不会再有黑纱的消息了。

原振侠睁开眼来，正好与黄绢的眼光接触，黄绢的神情十分疑惑。他皱著眉，向她凝视。

原振侠低叹一声：“我接到了黑纱的信息，她正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不能分心。

她还问年轻人和护送者，怎么还不启程？你……没有感到甚么？”

黄绢道：“十分模糊……的一种想法，好像全然是发自我自己，也说她无法现身。

”

原振侠指著额角：“一种不知甚么力量，影响脑部活动的结果！我们只花了两小时，就有这样的成绩，算是很成功，你果然有非同凡响的精神力量。”

黄绢的神情，像是一个受了称赞的小女孩，侧著头，满脸笑容，可是随即又变得忧郁：“那么，怎么去寻找年轻人呢？”

原振侠搓著手：“事情已经相当急，黑纱在催──啊，对了，年轻人在本地，有两个好朋友，他向我提起过。那两个人经营一个制造厂，专门出品许多古怪无比的产品，志在兴趣。那两个人的名字，分开来不足为奇，可是合在一起，却趣味得叫人咋舌！”

黄绢问：“他们叫甚么名字？”

原振侠笑：“一个姓戈，名壁；另一个姓沙，名漠──”

黄绢讶然：“戈壁沙漠──”

原振侠道：“很有趣？年轻人告诉我，他们是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姓名之后，才成为好朋友的。难得他们又有共同的兴趣──设计制造古灵精怪的东西。”

黄绢听得十分有兴趣，问了一句：“他们也设计武器？还是──”

她讲到一半，陡然住口，看著原振侠，稚气地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令原振侠感慨无比，把她拉了过来，在怀中搂了一搂：“我见过他们使用个人飞行器──多半是他们自己设计制造的，那是我见到过的，最轻巧实用的个人飞行器。”

黄绢靠在原振侠的身上：“怎么去找他们？”

原振侠道：“我有他们的电话。年轻人说，他们很可以做朋友。”

他走向电话，按著号码键──原振侠有极好的记忆力，电话号码从来不必记在本子上，而储存在脑部的记忆之中。

电话一通就有人接听，原振侠又按下了一个掣钮，使黄绢也能听到对话。

原振侠先说话：“请戈壁先生或者沙漠先生。”

那边的声音，原振侠并不陌生──戈壁沙漠曾对原振侠进行监视，原振侠偶然地在山顶发现了他们的监视装置，双方曾起过小小的冲突。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是两个之中，身子高而瘦的那一个，只是不知道他是戈壁，还是沙漠。

然而，令原振侠十分意外的是，对方在停了大约两秒钟之后，居然道：“原医生？

我是沙漠。”

原振侠“啊”地一声：“沙先生真好记性！你可──”

他话还没有讲完，沙漠看来，十分性急，已经急急地插嘴：“年轻人出了甚么事？

为甚么他好好地，要把那幢房子炸掉？”

原振侠苦笑：“他自己炸掉的？”

沙漠声音仍然急促：“是，他逼我们替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三个爆炸装置──要是早知道他用来炸自己的房子，才不会给他！”

原振侠问：“他……的遭遇和麻烦，你们并不知道？”

沙漠的回答十分怪：“当然不知道！他能应付一切麻烦，我们知道了有甚么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亟需知道他现在在甚么地方，要和他联络，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有没有办法可以找到他？”

沙漠沉吟了一下：“可以试试──”

原振侠有点发急：“甚么试试，一定要找到他──”

在沙漠的声音之外，另外响起了一个声音：“总得试试，才知道成不成。”

这个声音，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那自然是戈壁了。原振侠闷哼一声：“那就请试，一有结果，请立刻告诉我，我的电话──”

沙漠性子急，再一次得到证明，他道：“原医生，我们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原振侠加重语气：“谢谢──”

他放下电话，摇头：“年轻人的判断有误，这两个人，看来很难做朋友──”

黄绢不置可否，坐了下来，双眼睁得老大，出神地在想著。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奥丽卡公主真幸福，她有了女性做梦都在追求的情郎！”

原振侠也在出神，他想的和黄绢一样，结论也一样。不过他多了一个问题，他自己是不是能和年轻人一样，那么专心一致地去爱一个女性？

答案竟然十分模糊！

黄绢心中的另一个问题是：她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异性那么刻骨铭心、专心一致地去爱的女性？

答案竟然也十分模糊！

两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惆怅之中。以致电话铃突然响起的时候，两人都陡然震动，视线接触，都各自发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原振侠按下掣钮，沙漠的声音先传出来：“原医生，联络不到。”

原振侠怔了一怔，向黄绢望去，黄绢撇了撇嘴，作了一个不相信的神情。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告诉他，事情不能拖，很急！要是他继续逃避，会抱憾终身！”

戈壁慢吞吞的声音传来：“告诉谁啊？我们无法和他取得联络。”

原振侠只觉得气血上涌，脱口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才道：“照我的话去传达！”

他愤然放下了电话，仍然满面通红。黄绢和他相识那么久，还未曾看到他那样恼怒过，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说甚么才好。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长叹一声：“年轻人这人，唉！哪有这样坚决拒绝他人帮助的人──”

黄绢沉声道：“他当你是朋友，自然不能叫你为他而死，你怎能怪他！”

原振侠大声叫：“现在又不是一定要叫我去死！另外替他想办法，他为甚么要逃避？”

黄绢苦笑：“或许他有苦衷，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

电话又响了起来，仍然是沙漠的声音：“原医生，你误会了，我们真的无法联络到他。别以为我们不发急，你如果来一下，就可以比较了解──”

戈壁也加了几句：“人和人之间的了解，单凭电话，怎解决问题？”

原振侠道：“好！我来……我和一位朋友一起来──”

戈壁沙漠齐声：“欢迎之至，我们的地址是──”

原振侠转过头：“要知道他们在闹甚么鬼，看来非走一遭不可了──”

黄绢看来思绪甚乱：“真是，黑纱不知在干甚么，比找年轻人还重要？”

原振侠自然答不出来，他的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因为直到这时为止，所谓“黑纱的计画”是甚么，他除了凭著猜测之外，一无所知。而最关键性的角色──黑纱，却又不肯再现身。

原振侠驾著车，照戈壁所说的地址驶去，那地方离年轻人的屋子不算太远。

车子在驶上了一条斜路之后，就在半山腰上，一幢十分巨大的房子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幢旧式的花园洋房，看来至少已经有八十年以上的历史。外墙是用甚么材料砌造的，竟然无法辨认，因为所有的地方，都爬满了爬山虎──有著卵形细小叶子的那一种。

这种爬山虎生长相当慢，它们用一种又短又硬的“爪”，顽固而坚强地附著在墙上，而且叶子长得极密，不留一点空隙，冬天也不落叶，照样一分一寸地扩展著它们的势力，大有要把整个地球都遮起来的壮志。

所以，整幢房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古老的传说，十分别致有趣。巨大的，铸成图案的铁门，在车子一驶到时，就自动打开。接下来发生的事，看得原振侠和黄绢两人目瞪口呆，像置身于一个魔幻世界一样！

车子缓缓驶进去，那是一条铺满碎石的路，通向一个大喷水池。要绕过那个喷水池，才能到达巨宅之前。

车子才一驶进不远，在喷水池中心的那尊石像，就缓缓转向车子。喷水池之中，也陡然喷起了一股至少有二十公尺高的主泉，和许多股细小的水泉，交织而成为十分美丽的图案。那尊石像，竟然扬起手臂来，向车子挥著手。

同时，巨宅之中，一阵犬吠声传出来。显然是主人畜养的狗，由于陌生人的来到而吠叫出迎，从犬吠声听来，那应该是狼狗。

可是，当他们循声看去时，却不由自主发出“啊”的一声──是有东西发出吠叫声，并向车子移动，可是那绝不是狗，而是绝不知名的钢铁铸品，看来像是印象派的雕塑，绝无规则可言，乱七八槽的一团。

可是那东西，不但发出犬吠声，而且其中有一节，还像狗尾一样，不断摇著。这东西的移动，快速灵活，看来可能还会“跳跃”！

东西来到车子前，绕著车子团团乱转。一开始，两人感到诧异，但自然立即就知道，那是无线电遥控的“玩具”，当然是戈壁沙漠的杰作！

到了石阶前，大门打开，一个圆筒形的机械人，用十足是人走路的方式，走了出来，并且出声：“主人在三楼，请贵客上去──”

原振侠倒没有甚么，黄绢立时扬了扬眉。可是就在这时，他们的车子，突然向上升起来。

停车处本来有许多一公尺见方的大石板，现在至少有六块到八块，向上升起，把车子也托了起来，一直托到了三楼的一个阳台旁边──那种古老的洋房，都有十分精致可爱的小阳台。

阳台的门打开，只见戈壁和沙漠两人，并肩走了出来：“欢迎！欢迎！”

同时，阳台的栏杆，也向外分开。打开车门，只要跨过一步，就到了阳台上。

原振侠在车子被石板托起来时，心中还在疑惑──车子是随便停下的，怎么那么巧，刚好停在可以升起来的石板上？

这时，他出了车子，一看，看到每一块石板下，都有油压伸缩杆的装置。他不禁哑然，知道车子只要停在屋子前，就会被托起来──屋前那一大片石板，每一块都会向上升起来。

黄绢和原振侠一起到了阳台上，主人再把他们请进屋内。沙漠笑著：“原医生，上次我们误会了年轻人的意思，真对不起──”

戈壁道：“要不是走得快，只怕要吃眼前亏！”

原振侠笑：“你们不是走得快，是飞得快！这里的一切，有趣极了！”

黄绢也道：“真是，尤其是那头印象派的狗──”

戈壁沙漠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们两个都喜欢做点古怪东西，而现代科技，又给我们提供了条件。”

原振侠怕他们就自己的兴趣长篇大论，连忙道：“请告诉我们，何以无法和年轻人联络──”

沙漠抢著说：“请到通讯室来──”

在他们之间，只怕甚么话，都是沙漠先抢了去说的。戈壁在说话之前，有著先吸一口气，再慢慢说出来的习惯──有那点时间的耽搁，沙漠如果想说甚么，都可以完整地表达意见了。

这时他们所在处，是一间十分舒适的起居室，看来专为欣赏音乐之用。原振侠是音响设备的行家，可是他也只知道，在这起居室中的许多装置是音响设备，而无法判断其性能。

因为一切设备，没有一件是工厂的出品，全是自己动手装配的。而且，绝不求美观，大多数都是零件赤裸裸地呈现。扬声器也没有外箱，许多组高音、中音喇叭，都被放在一根铁枝上。

看到原振侠对这些设备多望了几眼，戈壁沙漠大是有兴趣：“原医生对音响也有兴趣？自己动手做？”

原振侠忙道：“不！不！先到通讯室去──”

他并没有说谎，他喜爱音响，但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制造过音响设备。出了这间起居室，是一个走廊，走廊两旁，全是房间。

主人在前面带路，来到了尽头处的一间房间前，推开了房门。连黄绢也不由自主，反手在原振侠的手上握了一下，以表示她心中的惊讶。

那房间至少有四十平方公尺，不但四周摆满了各种仪器，中间还有两个控制台，也全是仪器。

沙漠看到两人惊讶的神情，大是自豪：“在这里，可以按动的掣钮，在一万个以上，每一个都有独特的用途。我们和全世界都可以联络，年轻人还送了我们一个通讯人造卫星──”

戈壁缓缓摇头，纠正他的同伴：“说话别太夸张了，惹人笑话。年轻人送的，是可以使用那枚人造卫星十年的权利。”

黄绢由衷地道：“作为一个私人拥有的通讯室，我看这举世无双了！”

沙漠这次说话，倒十分谦虚：“大概是这样。和各地通讯，也是我们的兴趣之一──”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极其熟练地，和戈壁一起，移动、按下了很多掣钮。一幅萤光屏上，不断显示出各种变化不定的数字。

沙漠解释著：“我们替年轻人制造了一具极灵敏的信号接收器──这种接收器，现在被普遍使用，很多人带在腰间，会发出声响的传呼声，就是根据这个原型制造出来的。自然，通过人造卫星，我们这里发出的讯号，几乎在地球任何角落，都可以收得到──”

黄绢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对沙漠的解说，他们都不怀疑。

而有了那么好的设备，仍然不能和年轻人联络，唯一的可能，自然是年轻人根本不愿和人联络！

戈壁补充著：“自然，要是他根本不使用讯号接收器，我们发出去的讯号，他也接收不到──他曾有三年之久，音讯全无，我们用尽了方法，每隔五分钟，就用自动仪向他发射讯号一次，也一无回音。他的行踪十分诡秘，没有人知道他要到甚么地方去──”

原振侠和黄绢又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说：我们知道他要到何处去，他要去的地方，叫幽灵星座！

黄绢问：“如果他愿意和别人联络？”

沙漠道：“他那具接收器，也会发射讯号，同样通过人造卫星的转递，我们这里就可以收到──”

他指了指那幅萤光屏，戈壁叹了一声：“他究竟在逃避甚么？”

两人都望向原振侠，看来十分想知道答案。

原振侠感到一阵异样的疲倦，叹了一声：“太长的故事，长得我没有气力说！”

戈壁沙漠自然对原振侠的话不满，他们不失幽默，笑著：“还好听故事不是我们的兴趣，所以就算没有听，也不觉得怎样。”

原振侠抱歉地一笑，沙漠又道：“收到你的电话之后，每五分钟自动发讯号的仪器，就开始操作，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黄绢道：“请继续操作，到有结果为止！”

戈壁沙漠一起点头答应，沙漠道：“两位可有兴趣，要一具讯号接收器？”

原振侠和黄绢齐声：“不！”

原振侠补充：“我可不想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听到那种怪声！”

沙漠摊了摊手，作了一个古怪的神情。

这两个人无疑有趣之极，而在这幢巨宅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是这时，原振侠和黄绢，都不拟久留。

他们告辞，戈壁沙漠也没有强留。他们仍然由三楼的阳台离开，进了车子，石板下沉，到了地面。两人在阳台上向他们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车子驶到了山脚下，黄绢才道：“年轻人应该确定，利用死囚的灵魂作‘护送者’是可行的，可能他已经在进行了。或者，在你离去之后，他已经找到了‘护送者’，利用了爆炸，灵魂趋幽灵星座去了！”

原振侠深深吸著气。这件事扑朔迷离，是一大团谜，一点都解不开：“只好作这种猜测，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会瞒著我进行！”

黄绢有点不屑：“可是他逃避你！”

原振侠十分伤感：“他是怕我要坚持帮助他。唉，其实，我哪有那么伟大！”

黄绢吁了一口气：“本来就是，友谊，也该有一个限度，不能把自己的命也赔上！

”

原振侠眉心打结，黄绢让他去沉思，过了好一会，才问他：“你想到了甚么？”

原振侠摇著头：“想不通，一个很有趣的问题──黑纱也早知道，一个人的灵魂能力，经受不起空间的转移。她好像自然而然，想到我做护送者，她为甚么没有想到，我会因此而死亡？”

黄绢冷笑：“她爱的又不是你，你死不死和她有甚么关系？她只关心年轻人，地球人的生命，在她心目中甚么也不值！”

黄绢的解释，完全十分有理，可是原振侠还是在不住摇头：“不，她不会那样想，她有著十分善良的心地──”

黄绢的声音更冷峻：“来自幽灵星座的怪物，心地会良善？她来的目的，就是勾人魂魄──”

在向黄绢叙述整件事件中，原振侠有意略去他的灵魂将被收集的危机之际，玛仙愿意把危机转移到她自己身上，因而感动了黑纱的那一节──连原振侠自己也不很明白，为甚么不对黄绢说出来？是因为才和黄绢在肉体上，有过那样满足的欢愉？还是他感到，黄绢始终对自己怀有感情，而在女人的心目中，感情又必然自私之故？

所以，这时，黄绢对黑纱的心地表示怀疑，原振侠自然无法作进一步的辩护。

他挥了一下手，像是想把所有的烦恼全部挥开（事实上当然绝无可能）。他思绪极乱，苦笑：“重要的是尽快找到年轻人，不然，他可能做傻事，而且，也耽误黑纱的计画──”

黄绢索性停了车子：“他避开你，是不想你当护送者。如果先让他知道，我们可以安排护送者，他就不必再逃避你了──”

原振侠喃喃地道：“你的提议，使我联想起，在猫脖子上系一只响铃的故事──”

黄绢瞪了他一眼，自然明白原振侠在说甚么：根本无法和他联络，如何能使他知道，已经有了解决护送者的方法？

她双手交叉，伏在驾驶盘上，忽然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原振侠忙循她的视线看去，看到戈壁沙漠，佩戴著十分灵巧的个人飞行器，正降落在他们的前面──这种自天而降的情景，很叫人想起外星人的来临。

两人一落地，就急急奔过来。原振侠打开车门，沙漠已在叫：“有年轻人传来的信息──”

原振侠大是高兴，两人奔到近前：“是不是再到我们那里去？”

黄绢问：“有他传来的信息，不是和他取得了联络？”

戈壁沙漠一起摇头：“不是，只是他传来了一段对话，已经全录了下来。那段对话，看来是相当时间之前进行的，我们也不是很听得懂，提到了甚么……幽灵星座……甚么护送者──”

原振侠和黄绢互望一眼：“我懂，快上车──”

戈壁沙漠齐声道：“我们的个人飞行器，负重可以达到两百公斤！”

沙漠毕竟性急，一面说，一面已把他背上的那具个人飞行器解了下来：“重量不超过十公斤，操纵的方法，和电子游戏机完全一样，小孩子都会，是最适合情侣空中漫游的玩具──”

黄绢大感兴趣。原振侠把飞行器佩戴好，比轻型的潜水筒还轻，然后，他笑问黄绢：“请抱得我紧些，不然掉了下去，不关我事──”

黄绢咬著下唇，双臂搂住了原振侠的颈。她的口正好对准了原振侠的耳朵，原振侠听到她用很低，但是听来给人有一种恶狠狠感觉的声音在说：“放心，我会抱得你很紧，真要摔下去，我们两人，一定一齐摔！”

原振侠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操纵飞行器，用一只手就够了，他也就有点恶狠狠地，一臂紧紧环抱著黄绢的细腰，令黄绢的身体，紧贴著他的，然后，令飞行器带著他们向上升。

那是一个十分奇妙的经历，和在别的飞行工具之中上升完全不同。在感觉上，就像是人忽然有了飞行的能力一样，悠悠忽忽，已到了半空之中，然后，又控制著，一面向前飞，一面升得更高。

风并不大，但由于飞行的速度相当高，所以令得他们的头发，都有点凌乱。他们互望著，距离极近，黄绢搂得极紧。他们互相之间，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凝望，可是再也没有一次，是在如此奇特的环境之中！

在升高了至少有一百公尺之后，黄绢把头靠在原振侠的肩头，不由自主喘著气，原振侠也把她搂得更紧，两人都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异样的刺激和兴奋。

原振侠向一旁看了看，戈壁沙漠已经越过了他们，那幢大屋子也已在脚下，他们正在下降。

原振侠颇有点依依不舍，他控制著飞行器，在空中又兜了一个圈子，才在大屋的屋顶上降落。

一降落，黄绢立时背对著三位男性，显然是不想戈壁沙漠，看到她俏脸上那股异样的娇红。而原振侠不必看也可以知道，刚才他们脸颊相贴时，他就觉出黄绢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原振侠由衷地道：“精巧极了，空中飞行的经验，真有趣之至──”

戈壁沙漠大是高兴：“原医生如果喜欢，只管留著，我们负责补充燃料──”

原振侠忽然想到，这个人飞行器，自己不需要，倒可以留著来送给别人。

原振侠那时所想到的，是听那位先生和夫人说起过，有几个少年人常和他们在一起，其中还有一双来历极奇怪，擅长中国武术“轻功”的双生女。这种个人飞行器，送给他们不是很适合吗？

但他只是想了一想：“先放在你们这里，有需要，再向你们借用──”

沙漠忙道：“说甚么借用，我们这里的一切，你要用的，只管拿去──”

黄绢这时已定过神来，转过身：“我呢？”

这次，戈壁的反应，居然和沙漠一样快，两人齐声道：“若蒙黄绢将军垂青，那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原振侠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心黄绢将军限你们三天之内，制造出死光武器来，违者军法惩冶──”

黄绢这时，心中正在想，这两个人，大可利用。所以原振侠的话，令她有极短暂时间的尴尬。

可是戈壁沙漠却全然未曾觉察，又道：“死光算甚么，女性的美丽，才是真正的武器──”

黄绢嫣然一笑，沙漠踏前一步。他们降落的所在，是在屋顶，沙漠跨出了一步，在屋顶上居然就出现了一个洞，洞口下是楼梯，而且还是自动楼梯──看来他们这幢屋子里，不知有多少古怪的机关在。

不一会，他们又回到了通讯室，两人立时开始工作，按下了几个掣钮。沙漠道：“讯息一传来，就自动记录，所以绝没有任何损失──那段对话的每一个音节，都被记录了下来──”

原振侠点头，表示明白。

通讯室中，先响起年轻人的声音：“总算又和你们联络上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和年轻人曾同时想到，可以利用非死不可的人作“护送者”

，也立即想再和那两个幽冥使者联络，可是没有结果，这才告辞回家的。

回家之后，沉睡了十小时，年轻人已经炸掉了屋子。其间，发生过甚么事，原振侠一点也不知道。

这时，他只听了那一句话，就知道，在自己走了之后，年轻人继续努力，通过电脑和幽冥使者联络，而且，终于有了结果。

他欠了欠身子，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一定极其重要，也是年轻人决定要消失的原因。

接下来，也是原振侠熟悉的电脑声音：“那么快就有了决定？真好，越快越好，拖下去，黑纱的计画，只怕会遭到破坏。”

原振侠和黄绢互望了一眼，他曾感到过黑纱的讯息，表示事情十分紧迫，时间的因素，十分重要。现在，那两个幽冥使者，也这样说。

沙漠在这时候，咕哝了一句：“他在和甚么人说话？听来像是一个机械人──”

那时，年轻人的声音听来十分急促：“必须有护送者，我才能到达幽灵星座，护送者可不可以是医院中的绝症患者，或是监狱中的死囚？”

电脑发出了充满了极度嘲弄意味的“冷笑”声：“当然不能──”

年轻人在叫嚷：“为甚么？”

电脑声音像是有点发怒：“你以为转移过程，像是到郊外去旅行？你和你的护送者，必须意志上全然一致，目标完全一样。稍有异心，两个灵魂之间不能合一，就绝不能成功，而且，会有甚么悲惨的后果，我们也无法预料──”

年轻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接著，是他大口喝酒的声音。电脑声音问：“怎么一回事？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是可以成为你的护送者──”

年轻人的声音，听来出奇地镇定：“当我的护送者，就是结束生命，对地球人来说，没有比死亡更大的大事了。我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但是我绝不能叫我的朋友，为我而死──”

黄绢听到这里，苦笑：“他对你愿意当他的护送者这一点，似乎并无怀疑──”

原振侠的声音更苦涩：“他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电脑声音又响起：“是──是──这是地球人最大的问题，没有甚么比死亡更严重……那是由于地球人，对死亡一无所知的缘故！那么，你怎么样？”

年轻人深深的吸气声，听来十分清晰：“既然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帮助我，我不会害朋友，我会自动消失，我会自己结束生命！”

电脑声音在提醒他：“别忘记，单是你一个人死了，一点用处也没有。你不能和你的妻子相会，黑纱的一片苦心也白费了──”

年轻人的声音变得十分凄厉：“一切全是你们制造出来的，我不需要鳄鱼的眼泪──”

电脑声音十分平静：“三天的期限还有效──”

年轻人叫得更令人心碎：“去你的限期，三小时之内，我就会把这里炸成粉碎！甚么也不剩下，最好连我也炸成粉碎──”

在这样的情形下，电脑声音居然向他分析：“把身体炸成粉碎，太容易了！可是炸不碎灵魂，痛苦也就永恒──”

接下来，是沉默。

通讯室中的四个人，听得连气都不敢透，沙漠先吁了一口气：“一定是这段对话之后，他才要我们立刻送爆炸装置过去的──”

原振侠问：“你们的屋子，和他的住所间──”

沙漠神情自得：“有一条秘密通道……”

原振侠向黄绢望了一眼，用眼神在对她说：看，你八个监视者，有甚么用？八十个也没有用！

戈壁补充：“爆炸那么猛烈，秘密通道，自然被堵死了！”

原振侠心中陡地一动。就在这时，在他身边的黄绢，轻轻碰了他一下，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在刹那之间，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个关键性问题。

戈壁沙漠也互望了一眼，问：“这段对话是甚么意思，你们懂？”

原振侠双臂伸向上，伸了一个懒腰，好整以暇地道：“作为年轻人的好朋友，你们自然也懂──”

两人一副瞠目不知所对的神色。

黄绢叹了一声：“你们要做他的护送者，他一样不会接受──”

戈壁沙漠的神情，开始狼狈，但是还想作最后的坚持：“甚么护送，我们不明白──”

原振侠陡然提高声音，他的声音听来高亢而有力：“年轻人先生，你的两个朋友说他们不明白，那是你的责任，快出来向他们说明白──”

原振侠的声音静止之后，是一阵极度的沉默。戈壁沙漠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神态尴尬之至，大是手足无措！

黄绢和原振侠，则一起恶作剧地盯著他们看，看得他们，更是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候，门打开，年轻人豪爽的笑声，传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笑声像是卷著浓浓的酒意，一起涌进来的。

年轻人站在门口，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指著戈壁沙漠：“他们两个笨人，那两句话一说，我就知道把戏会叫人家拆穿──”

戈壁沙漠齐声叫屈：“我们说错甚么了？”

年轻人迳自来到黄绢面前，弯腰行礼，并且轻轻抬起黄绢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黄绢的神情激动，语气更是真挚：“年先生，你是人间罕有的情圣！”

年轻人转动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吗？我倒不觉得。只是我实在太想她，与其空空洞洞地想，倒不如实实在在做些甚么！”

黄绢扬眉：“既然你独力无法完成，那就必须接受朋友的帮助！”

年轻人笑得意态极豪：“你一定已经知道一切，朋友如何能帮助呢？”

他说到最后，豪意消失，神情变得落寞之极。他俊美的外型，再加上这种情形，真足以令得异性心碎，黄绢看了也觉得一阵心酸。

原振侠沉声：“几个人商议，总比一个人好！”

年轻人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沙漠已急急道：“我们可没说错甚么！”

原振侠笑了一下：“关于秘密通道，你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欲盖弥彰！我们都知道年轻人有极坚强的斗志，不会在爆炸中自杀，而且爆炸是你们引发的，怎会让他受伤害？自然早已离开。而黄绢有八个人监视著他的住所，未见有人出入──”

戈壁苦笑：“真冤枉，我们怎么知道会有人监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年轻人自然躲在你们这里，他只不过不想见我而已！”

沙漠争著说：“我们并不赞成他躲起来不见人！”

年轻人自己，这时反倒像是置身事外的人一样，坐了下来，舒服地翘起腿，转动酒杯，大口吞著酒：“好了，没有人同意我躲起来，现在我在各位面前，对事情又有甚么帮助？”

戈壁沙漠和原振侠，不禁都无话可说。

是啊，他现身了，有甚么帮助？谁能给他实际上的帮助，使他能和公主的灵魂相聚？

黄绢在几秒钟之后，打破沉默：“朋友可以劝你，抛开原来不切实际的想法。世上任何相爱的男女，都有生离死别，未必见得人人都要殉情！”

年轻人挺了挺身子，又喝了一口酒：“我们的情形不同，公主是被一股邪异的力量拘走的，我一定要尽我一切力量去救她！”

黄绢的话，毫不留情：“已经尽了力，仍然无法可施，那就得实在些，放弃原来的想法。折磨自己，并不能减轻痛苦！”

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当他笑的时候，他眼角的皱纹，使他的笑容，看来更有凄然的意味：“我并没有尽力，至少，我还有一个行动可以采取！”

黄绢的声音低沉：“就算你的灵魂离开了肉体，也一样于事无补！”

年轻人悠然道：“谁知道？谁能肯定？这是一种那么不可测的境界！”

原振侠和戈壁沙漠，再也想不到黄绢接下来，竟会讲出这样的话，和有了那样的行动。所以一时间，气氛僵凝到了人人可以听到别人的心跳声！

黄绢一扬手，伸手掠了掠发──当她发现自己的头发并不需要掠时，她就用力一挥手，提高了声音：“对，这是你唯一可做的事了，总比你不死不活，整天泡在酒精里好！自杀，其实极容易。”

她说到这里，突然站起，走向年轻人，手上不知甚么时候起，已拈了一个药囊在。

她直来到了年轻人面前，松开手指，药囊跌进了酒杯中，迅速溶化。

年轻人笑著，一动不动，盯著酒杯看。黄绢面对年轻人，向后退，一面退一面道：“这是剧毒的毒药！现在你杯中的酒，一毫升就可以在四秒钟之内，毒死一头河马，据说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滴答！一秒钟！愿你的灵魂能如你所愿，举起杯来，喝吧！”

黄绢讲这一番话的时间相当长，可是由于她的行为太出乎意表，是以戈壁沙漠怔呆得不知如何才好。原振侠离年轻人不是很远，他已抓住了另一只杯子，估计年轻人如果一有行动，就可以把杯子抛过去。

虽然那十分危险──因为这杯毒酒的毒性如此之烈，就算他舔上一舔，也难以活命，可是原振侠又认为值得冒险。因为他同意黄绢的看法，年轻人这样在痛苦中折磨自己，要是不使他彻底觉醒，他会一直痛苦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年轻人的身上，年轻人则盯著酒杯，整个人如同石像，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握著酒杯的手，才动了一下──令得戈壁沙漠，发出了一下可怕的惊呼声。

年轻人缓缓抬头，向黄绢望来：“在事情还有万万分之一希望之际，我不会放弃努力。真的绝望了，我会借重你这杯酒。”

黄绢的神情也极其紧张：“说得好，从各方面努力，努力进行！”

原振侠也忙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许多，知道公主灵魂的情形，知道黑纱正在尽一切力量帮助，知道有两个幽冥使者也肯出力。比起当年对公主的死亡一无所知，好了不知多少！”

戈壁沙漠到这时才缓过气来，戈壁走过去，自年轻人手中，接过那只酒杯来，小心翼翼移开去。年轻人道：“请把它密封起来，我想，总会有用到它的时候──灵魂和肉体，在一秒钟之内就分离，真刺激！”

戈壁忙答应著，找出一只玻璃盖子来，连杯带酒，放了进去。

原振侠在这时，用眼色望向黄绢，询问她放进酒杯去的，是不是真正的毒药。黄绢十分认真地点头，也就在同时，她神色略变：“对不起，有重要的讯息，我必须接收一下。”

她说著，取出了一具小型──半包香烟大小──的无线电话来。这种电话如今已被普遍使用，但体积如此微型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

她把电话凑近耳际，却半转过头，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立时在她美丽的眼睛中得到了讯息：事情和你有关！

原振侠扬了扬眉，黄绢已放下电话：“原，有一个身型高大的西方人，在你住所门外等，已等得很不耐烦，几乎把你门敲破了！”

原振侠不知道那是甚么人，他只是道：“吩咐你监视我的手下，请那人等一会，我立刻回去！”

他特意在“监视我”三个字上加重语气，以表达他的不满──要不是黄绢派了人，在监视他的住所，又怎会发现有人，在擂他住所的门？

黄绢一点也没有表示甚么，对著电话，说了两句阿拉伯话，然后放下电话：“那个西方人，曾对你的邻居说，他是一个医生！”

原振侠皱著眉，看来那个医生的行为，十分鲁莽，也不知道他找自己有甚么事。他向年轻人作一个手势：“别再玩失踪游戏了！”

年轻人神情相当忧郁：“很难说，有必要时，还是只好消失！”

戈壁和沙漠欲语又止，黄绢扬声：“想想你有那么多可爱的朋友！”

年轻人长叹一声，他的叹息声，听得人心直向下沉，感觉上不舒服之极。

原振侠望著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离开他。他向黄绢望去，黄绢压低了声音：“请那个西方医生来？”

戈壁沙漠都十分好客，一听就道：“好啊，找原医生有事的人，自然也都是自家人！”

原振侠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多自家人！倒是我觉得能相聚的时间不多，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离去！”

年轻人的神情，十分感动：“怎么，我的伤感情绪，有传染作用？这里几个人，只怕短期内，谁也不会死！”

原振侠不说甚么，仍然望向黄绢。黄绢又取出了那具小型无线电话来，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才吁了一口气：“那要见你的人，很快就会来到！”

原振侠道：“另外准备一间房间，让我见他！”

年轻人扬眉：“何必？不见得会有甚么秘密军情，是我们不能听的！”

戈壁沙漠想是为了使气氛轻松些，所以“哈哈”笑了起来。可是只笑了两声，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尴尴尬尬地止住了笑声。

年轻人反倒笑得十分自然：“怎么我们几个人之间，总有点要生死别离的凄然？”

黄绢也悠悠叹了一声，各人都沉默了下来。年轻人不时向各人举著杯，喝著酒，他酒量真豪，看来，要他有醉意，真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他一直不停在喝著，酒精也渗透胃壁，不断进入他的血液之中，顺著循环系统，到达他的脑部，总有使他的脑细胞活动，受到酒精影响的时候！

到那时候，他就醉了！

黄绢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用一种罕有的，温柔的眼光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戈壁沙漠齐声打破沉寂：“客人快到了，我们去迎接他进来！”

他们说著，走了出去，年轻人高举酒杯，使他自己的视线，透过金黄色的酒，朦朦胧胧地，看著正在作无言温存的原振侠和黄绢，心头又是一阵阵刺痛──自然，他又想起了他的奥丽卡公主。

他们都听到汽车声，和“犬吠声”，可以猜想那个要找原振侠的西方人，一定被戈壁沙漠那种独特的欢迎方式，弄得惊诧之极了。

不一会，果然听到一个人，用带有浓重北欧口音的英语在叫：“天！我到了甚么地方？这里，简直是梦幻世界！”

戈壁沙漠则在谦虚：“不算甚么，只是我们特别喜欢各种精巧的装置而已！”

说话声传到，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一头红发的欧洲人，出现在门口，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医生，我是干纳医生。”

原振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见过这个人，可是他却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这使他感到很讶异。而令得年轻人也讶异地放下了酒杯的原因是，那自称干纳医生的人，竟然也向他打招呼：“你好，年轻人先生！”

年轻人小心地问：“我们见过吗？”

干纳看来十分豪爽，他说话声音也大：“你没有见过我，可是我却见过你。电脑已经把你发育完成之后是甚么样子的，都显示了出来，虽然现在你还很小！”

干纳医生说的话，每一个字，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都懂。可是联到了一起，那人的话是甚么意思，都全然没有人明白，听得所有人面面相觑。

干纳像是捉弄了别人，感到十分高兴，呵呵笑了起来，又转向原振侠：“听说过勒曼医院，曾在瑞士的那个勒曼医院？”

干纳医生这句话才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发出“啊”的一声，一时之间，人人思绪紊乱。原振侠一面点头，一面连声问：“你来自勒曼医院？你刚才的话，是甚么意思？勒曼医院还在进行无性繁殖，在……制造复制人？”

勒曼医院的秘密，首先由那位先生揭露。

医院集中了人类医学界的精英，改善了无性繁殖的培养法，只要有一个人的细胞，就可以培养出和这个人一模一样的人。

这是极骇人听闻的行动，冲击了人类固有的宗教观、道德观，会使整个人类的发展史，遭到彻底的破坏，会使整个社会组织崩溃。虽然他们的用意，只是放在医学用途上，把复制人作为“后备”，在有必要作器官移植时，可以完全不发生排斥的现象。可是，那究竟是救人还是杀人，完全无法有定论！

勒曼医院的医生们，后来离开了瑞士，有相当一段时间，下落不明。一直到最近，才被另一个冒险家，亚洲之鹰罗开，发现勒曼医院全体人员，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下，建立了难以想像，规模宏大之极的实验室。而且对复制人的培育，又进了一步，能把原来人的记忆，移到复制人的脑中！

实验室中的这种成就，更加骇人，那是真正地把一个人一分为二，而且从理论上来说，一个人，可以化成无数个！

原振侠听说过，一分为二的例子，在浪子高达的身上，成了事实。现在，世界上，肯定有两个高达，一个，依然在当他的浪子；而另一个，被勒曼医院复制出来的，则和一个美女热恋，不知躲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只怕再也不会在别人面前露面。

有关勒曼医院，黄绢、年轻人、戈壁沙漠和原振侠一样，都听过种种的传说，有一定的了解。这时，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想法。

明白了干纳医生来自勒曼医院，他刚才的那一番话，自然也容易明白。而一明白了之后，心头所受的震撼，自然也剧烈之极。

勒曼医院的工作，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生死界限，自然有著极度神秘诡异的意味。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最先打破沉默：“贵院……有了我的复制人？我看……我暂时还不需要……‘用’到……‘它’！”

干纳医生盯著他，目光炯炯：“不，你很快就会用到它，很快！”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指著年轻人：“你知道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甚么？你细胞的染色体密码之中，有著极浓的希冀酒精麻醉的倾向，要纠正，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我们做到了！”

听他说来，像是十分轻松。可是这种话，当听到的人，知道那是确实在发生的事之后，心头的怪异之感，真是难以形容。

干纳医生在继续扩展他带来的怪异感，忽然又伸手，向原振侠指了一指。

天地良心，原振侠绝不胆小。可是这时，给干纳医生伸手一指，他自然而然，如遭雷击一样，跳动了一下，神情也难看之极。

干纳医生道：“你也一样，很快就会用到你的后备。啊，不对，后备，应该是正选了！”

黄绢的声音听来十分尖利：“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甚么！你──”

干纳医生摊了摊手：“对不起，我心急了些。从头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年轻人闷哼：“你何时收集了我和原医生的细胞？”

干纳医生眯著眼：“一位女士送来的。这位女士的出现，令得医院上下，所有的人……都几乎想集体自杀！”

几个人互望了一眼──干纳医生的叙事方式，相当突兀，他们想问，也无从问起，所以只好等他说下去。

干纳医生又道：“我们真以为，已经对生命的知识，达到了极限。可是这位女士的出现，都证明我们对生命，一无所知，简直是白痴！”

五个人中，原振侠和年轻人最早会过意来。因为他们想到了，黑纱上次和他们分手的时候，曾令得他们有小小的外伤。

而干纳医生又说，他们的细胞是“一个女士送来的”，而且这个女土的生命现象，奇特之极，几乎令他们全体，都难过得想自杀。那么，这个女士，自然可能是来自幽灵星座的黑纱！

他们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年轻人发出了一下低吟声，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美女的体温，是摄氏零下二十度？”

干纳医生从一出现开始，就意态豪迈，挥洒自如。可是这时，神情也不禁骇然，一面“飕飕”地吸著气，一面连连点头。

原振侠苦笑：“你们其实一点也不必自卑，她根本不属于地球上的生命，你们对她自然一无所知！”

干纳的神情仍然十分诡异，语气也迟疑：“她自称是来自幽灵星座，说详细的情形，你们会告诉我。”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先别管她的情形，她带了我们两人的细胞去找你们，有甚么目的？”

干纳医生恢复了镇定，“唔”地一声：“说来话长，有一些地方，我们都不很明白。她又像是有重要的事，非立即离开不可，她离开的方式，奇特之极──”

原振侠喃喃地道：“直接穿过固体！”

干纳神情疑惑：“不能算是穿过，只是进入！”

原振侠道：“那有甚么不同？”

干纳道：“当然不同！穿过，是人体最后离开了固体，进入，是人留在固体之中！

”

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明白干纳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黄绢也知道黑纱曾做了一些事，可是也不明白干纳何以要那样说。

干纳伸手，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相片来：“你们自己看。”

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可是呈现在照片上的情景，却奇特之至！

一块晶莹剔透，和棺材大小差不多的坚冰──必须这样形容，因为在冰中，嵌著一个人，一个极美丽的女人。全身赤裸，身形标准得难以形容，双手垂在身侧，双腿紧并，站立著，闭著双眼，口角向上略翘，看来带著甜蜜的微笑，安详之极，如画眉目，一看就知道是黑纱！她的肌肤，在冰中，看来也有一种透明感。

各人呆住了作声不得，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人被这样嵌在冰中，当然死了，但黑纱不是人，她如今这种处境，代表了甚么？

干纳却还在讨论“穿过”还是“进入”：“你们看到了，这种情形，是进入，不是穿过！冰块是固体，她就是那样走进去的！”

黄绢无头无脑问了一句：“她来找你们的时候，就是裸体的？”

这问题其实没有意义，但由于人人的思绪紊乱之极，已经完全无法照正常的方法来思考，所以自然不免有点古怪问题问出来。

干纳却答得十分正经：“当然不，她披著一身黑纱前来，美丽之极。不然，我们根本不会接见她！”

原振侠叹了一声，先向各人道：“我们要暂时按捺一下好奇，别向干纳医生问甚么！”然后，他转向干纳医生：“请你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不然，由于事情实在太复杂，要不是有条理地叙述，只怕更不容易弄得明白了！”

年轻人立时鼓掌，表示同意原振侠的意见。戈壁沙漠重新调整了一下座椅，好使各人坐得更舒适，并且，又指挥了一个机械人，推了一车子各式美酒进来。

自从干纳医生一出现之后，一连串发生的事、他讲的话，令得所有人，紧张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直到这时，他们才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好用心听干纳医生讲述。

以下，就是黑纱到勒曼医院去的经过。（勒曼医院在搬迁到了格陵兰的大冰层下面之后，仍然沿用这个名字，以资纪念。）

由于干纳医生也有很多疑问，所以在他的叙述中，原振侠和年轻人，不时补充著他们所知的，有关幽灵星座的一些。他们两人的话，放在括弧里。

黑纱是怎么知道有勒曼医院存在，而且知道它正确的位置？那没有人知道，或许是她幽冥使者的特异能力。

黑纱去找勒曼医院，是她行事计画中的一个十分重要的部分。她的计画极其骇人，在听了干纳医生的叙述之后，至少已可知梗概。

勒曼医院一直在世界各地，秘密吸收优秀的医学家，参加他们的工作。他们甚至组织了一个“非常物品交易会”，以赚取更多的金钱──这个交易会的故事，曲折离奇之至，是“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

医院有极充足的经费，不但可以请到一流的人才，增添一流的设备，也可以从事更进一步、更深一层的有关人类生命的研究。而且，豪奢到每一项研究，都几乎可以得到无限制的经费，而绝不要求有甚么结果。甚至，可以不向医院方面公布，自己要研究的是甚么。

例如，大约一年之前，就有一位本来曾在勒曼医院服务，后来一度离开的班登医生，带了一个只有医院几个首脑人物才看过的怪异活物，进了医院，立即获得极佳的待遇，有了独立的研究室。据说，研究项目和细胞遗传密码的变更有关，甚么时候会有研究结果，谁也不知道，也谁都不会追问。

那种经费无限、研究工作自由的环境，有抱负的科学家梦寐以求。所以虽然一旦加入，至少要在人间消失三年五载，也一样具有高度的吸引力。

整个医院的建筑，十分宏伟。由几位专家组成的核心组织，设有总办公室，位于建筑物的中心部分。这总办公室，有极其完善的电脑系统，和全座医院的各个角落联系，自然也包括值班室在内。

那一天，在值班室中当班的，正是干纳医生。干纳医生的责任，包括监视医院的秘密出入口──那出入口，看起来，是巨大的，亘古不化的冰层，和格陵兰随处可见的冰层一样。但是却可以移动，成为巨大的入口，供飞机驶进来，或是小入口，供人或车子进出，一切也全由值班室中的电脑控制。

干纳医生在萤光屏上，看到黑纱突然出现之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接载她前来，第二，在摄氏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下，这个美丽得叫人窒息的美女，身上只披著黑色的轻纱──轻纱在强风下飞扬，更多时候，紧贴在她玲珑浮凸的胴体上。

干纳揉了揉眼睛，但是他不必再怀疑那是幻象，因为他又听到了一个极动听的声音。那使他可以肯定，有人在入口处，正对著闭路电视的摄像管！

干纳医生听到的悦耳声音在说：“请让我进来，我有你们意想不到的讯息带给你们，使你们能更进一步了解生命的奥秘！”

干纳听得目瞪口呆，他竟像傻瓜一样地问：“请问你是谁？”

黑纱的回答是：“我站在门外，怎么说得明白？请聚集你们的负责人，我带来的，绝对是对你们的研究，极有利的一项突破！”

这时，干纳已定过神来。他调整了电视摄像的焦距，萤光屏上的黑纱移得更近。在她讲话时，神态的俏媚柔顺，实在使人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勒曼医院有十分严格管制出入的规条，但干纳医生这时，却甚么也顾不得了。他按下了掣钮，让黑纱进来，同时，通知总办公室。

他还没有来得及，向总办公室报告他做了甚么，只是按下了和总办公室的通话系统，就听到总办公室中，传来了几下惊呼声和那动听的声音：“对不起，让你们吃惊了？

我有转移空间的能力！”

在一连串急速的喘息之后，总办公室中又有软弱的声音询问：“你……是谁？”

那问题和干纳刚才问的一样！

干纳只考虑了一秒钟，就对著通话系统叫：“人是我放进来的，我现在就来报告！

”

他按下了几个掣钮，离开了值班室。五分钟之后，他到了总办公室，看到的情形是，医院的三个领导人，盯著那美女在看，现出如梦如幻的神情。干纳一进来，他们就齐声叫：“干纳，你碰一碰她！碰她身子的任何部分！”

这种提议，突兀之极，不合常理之极！可是当干纳向那美女看去时，美女却摆出了一副“欢迎来碰我身子”的神情和姿态来。

干纳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走过去，伸出手指来，在美女莹白如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虽然只是轻轻一按的肌肤接触，干纳已经感到了一股寒意，自他的指尖，直传了过来！

他连忙缩手，神情疑惑之极，望著黑纱。黑纱用她灵活媚人的眼神，在鼓励他作进一步的试探。干纳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伸手──他是典型的北欧大汉，手极大，一下子就把黑纱的小手，全握在他的大手之中。那也是干纳一辈子难忘的经历，手柔软，可是极冷，冷到根本无法握得住！

这一次，他不但缩回手来，而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失声叫：“你不是人！”

黑纱幽幽叹了一声：“对，我不是人！”

接著，在四个人类顶尖的科学家前，她介绍了她自己，和她曾向年轻人介绍过她自己时，用的词句一样，全在人类知识范畴之外。所以，四个顶尖的科学家，一样不明白她是如何一种存在。

四人中的一个，恰好是“反物质生命”理论的始创者，他略有领悟：“你们的生命形式，和地球人的截然相反，那可以说是一种反生命！”

黑纱秀眉略蹙：“那只不过是名称问题，在这方面多作讨论，并无意义。我来，是想请你们帮助做一些事──我也相信，你们在帮助我，做这些事的过程之中，一定也可以获得许多研究上的益处！”

四个人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样的心意，齐声道：“请你略等一等！”

其中一个，向干纳作了一个手势，干纳知道他们的意思。他利用总办公室中的扩音系统，用十分激动的声音宣布：“本院来了一位极其奇异的来客，她会叙述我们前所未闻，难以想像的生命形式。欢迎可以放下手头研究工作的同仁，来和她会面，听她的叙述！”

黑纱的神情有点意外，勒曼医院显然对她的来临十分重视。她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其中之一是：“我们当然有比地球人强得多的能力，我虽然受惩罚，能力大减，但仍然可以轻而易举，转移空间，出现穿透固体的效果……哦，对了，请准备一块大冰块，两公尺立方就够。”

干纳又吩咐了下去，四个人领著她，一起到了总办公室的会议室。

可以容纳一百人的会议室，在十分钟之内，聚集了大约五十人。个个都以极疑惑的神情望著黑纱，也个个都碰了碰她的身子，有一个年轻的医生，甚至表露出不可遏制的一种冲动，尖声怪叫了起来。

干纳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其实他也没有甚么可以介绍的，因为他对黑纱也一无所知，而且，也不知黑纱来医院的目的是甚么！

大家都屏气静息地望著黑纱，一面震惊于她的美艳，一面又惊骇于她的怪异。

黑纱却先不说她自己。她开口，用十分哀怨的声音，先说了年轻人和奥丽卡公主，由于她收集人类灵魂，而生离死别的故事。

黑纱的声音十分动听，而在这宗事件中，她又动了地球女性的感情，声音中也充满了哀怨，所以听得在座的人，如痴如醉。尤其当她讲到公主遭了不幸之后，年轻人对她的思念，是如何深刻，叫人感动之际，座间几个女性科学家，竟不由自主，发出了啜泣之声。

（年轻人在听干纳说到这里时，大口喝酒，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著。）

在黑纱讲了那段话之后，有一个激列的讨论。问题和回答，环绕著灵魂的存在现象。

问：照你的说法，肯定了人类灵魂的存在？

答：是，绝对肯定！

问：（很多人一齐抢著问）那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

答：一种能量，能量自成一组体系，在不断活动。在活动中，记忆被保存和产生，可以说，是一组不断活动的记忆能！

问：这种能量，竟然可以被禁锢？

答：是的，幽灵星座已成功地，禁锢了极多地球人的灵魂来研究──

接下来黑纱的回答，在以前曾提到过，那是有关她对人类生命、灵魂的看法。

她在群情渐趋汹涌中，扬了扬手：“各位在致力研究的复制人，是不是有灵魂，或者，一个人的灵魂，是不是也能一分为二，这是研究的一大课题。我想是可以的──一组记忆的能，理论上，可以化为许多组。在理论上确定了这一点，对各位的研究工作，大有帮助！”

会场中静了下来，人人都在深思黑纱的这番话，都觉得大有道理。但是也都知道，从理论上的确定，到实际上的证明，不知有多么遥远的路要走！

（初民在几千年前，已经有过要到月球、能到月球的设想。可是经过了甚么样的过程，才实现了这一点！）

隔了好久，才又有问题提出。

问：被禁锢了的灵魂，永远没有机会获释吗？

答：不！

（年轻人和原振侠听干纳说到这里，一起跳了起来，盯著干纳。干纳也深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两人镇定。）

问：怎样才能？

答：要有一个幽灵星座的生命，肯做出彻底的牺牲──各位，我就愿意牺牲，我不准备再继续存在，只要为了可以解救奥丽卡公主。

问：为甚么？

答：为了不想年轻人再痛苦下去！

（在干纳说到这里时，年轻人的脸涨得极红，不住挥著手；原振侠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而黄绢则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原振侠；戈壁沙漠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他们在讲些甚么。）

（所谓“黑纱的计画”，这时，至少已经可以知道一些内容了！）

（第一步，是她牺牲自己──彻底地牺牲！她将变得不存在，不像人死了之后，还有灵魂──而运用牺牲的力量，将奥丽卡公主灵魂被禁锢的状态结束。）

（但，那有甚么作用呢？黑纱的牺牲这样大，总要有积极的作用才是！）

（他们一起向干纳望去，干纳作了一个“我会一步一步说”的手势。）

当时，就是干纳提的问题：“公主的灵魂就算解脱了，年轻人的痛苦，也不能稍减。她毕竟死了，人和灵魂，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黑纱缓缓地道：“地球人的灵魂，在某些情形下，可以进入不属于这个人原来的身体！”

黑纱这句话，讲得十分缓慢，语调也很轻柔。可是当时，在会场中，她的话所引起的震撼，无与伦比！

（就算在干纳的转述中，她的话，所引起的震撼，也极令人吃惊。）

（沙漠首先叫了起来：“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自然是最直接的，也是传统的说法。所谓“借尸还魂”这种现象，就是黑纱所说的“地球人的灵魂，在某些情形下，可以进入不属于这个人原来的身体。

”）

（黄绢接著发出了一下惊呼：“她既然准备彻底牺牲自己，她的身体就没有用，可以让给奥丽卡公主的灵魂！这就是她的计画！”）

（年轻人声音嘶哑：“她为甚么要那样做？她为甚么要那样做？”）

（黄绢大叫了起来：“你这傻瓜！她爱你！她爱你，仅仅为了不要见到你痛苦，她就可以彻底牺牲自己！”）

（年轻人双手掩面：“不！她是来自黑暗之中的……魔鬼！”）

（原振侠一字一顿：“她来自黑暗，可是当她的感情中有了爱，她就是天使，来自黑暗的天使！”）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各人在沉默之中，心中仍然充满了大量的疑问。）

而在勒曼医院总办公室的会议室中，疑问一样一个接一个而来。也有人立时像黄绢一样，想到了黑纱的身体，问：“你是说，公主的灵魂，可以通过进入你的身体而复活？”

黑纱点头：“是，我反正不再存在，地球人的这个形体，就像脱下来的衣服一样，不再有用！”

又有人问：“就算一切都顺利成功，那么……复活了的公主……身体也是冰冷的？

”

黑纱道：“当然不是，她是地球人，和我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医院的领导人之一叫了起来：“天！你要我们帮助你甚么？我们虽然……会做很多事，可是对于……转移灵魂，或者使灵魂在某种情形下，进入一个身体，却并不在行！

”

黑纱吸了一口气：“首先，我请你们复制两个人。他们的细胞，我已带来了！”

领导人点头：“那简单，百分之一百可以成功。”

黑纱略停了一停：“以后发生的事，可能会有点不容易理解……要多久，才能有两个成长的身体？”

领导人毫不考虑：“三个月，就可以培养出完全成熟的身体来。”

黑纱这才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所指的“可能会有点不容易理解”的话：“那时，我已经不存在了。可是我的两个同伴，会受我所托，他们会暂时占用你们的电脑系统，令得两个人的灵魂，回到他们自己的身体之中。到时，希望贵院上下合作。”

黑纱说了这一番话，所有的人努力想听明白，可是却听不明白。

原振侠、年轻人他们，却一听干纳医生的转述，就明白了！

黑纱要勒曼医院复制年轻人和原振侠，目的是要给年轻人和原振侠的灵魂进入！

原、年两人，现在好端端地有自己的身体，为甚么还另外要身体？

黑纱的计画，真是骇人听闻之极！她的计画是：年轻人和原振侠必须死，两个人，心意一致的灵魂，才能被转移到幽灵星座去──在那里，黑纱已经牺牲了自己，解救了奥丽卡公主的灵魂！

再进一步，情形怎样，还无法想像！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黑纱的计画，实在太大胆了──古语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的计画，是真的先要年轻人和原振侠死，然后，再进入他们复制人的身体重生！

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一种情形。

大家都在发呆，戈壁走到了电脑键盘之前，飞快地敲打著。大型的电脑终端萤光屏上，立时现出了“幽冥使者黑纱计画”的字样。然后，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注意萤光屏：“如果有意见，请发表！”

他仍然按著键钮，萤光屏上又出现了这样的几行字：

一、牺牲自己，解救公主灵魂！

二、年轻人的灵魂，在原振侠灵魂护送下，进入幽灵星座！

三、不知在幽灵星座会发生甚么变化！

四、公主、年轻人和原振侠的灵魂，离开幽灵星座，回归地球！

五、公主的灵魂进入黑纱留下的身体，年轻人和原振侠的灵魂，各自进入他们复制人的身体！

六、如果计画顺利完成，那是一个美满之极的大团圆结局。

戈壁的动作极快，而且他分析能力极强，在极短的时间内，除了在幽灵星座中会发生甚么事，不知道之外，黑纱的匪夷所思的计画，已经被他一条一条，列将出来，分析得清清楚楚了。

干纳医生望著萤光屏，欲语又止。戈壁问：“干纳医生有甚么补充？”

干纳苦笑了一下：“一点也不错，那就是她的计画。她还说，答应出力帮助她的两个同类，起重大的作用，而需要原医生参加，作用是护送──”

他说到这里，各人皆有异样的反应──

原振侠的脸色苍白，可是他俊俏的脸上，有著十分兴奋的神情，目光炯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举起杯来，大口喝酒，不知是想增加点胆气，还是抑制兴奋。他大声道：“好啊，能到幽灵星座去一趟，倒是难得之极的经验。”

黄绢的俏脸也煞白，盯著原振侠：“可能有一万个以上的因素，使你回不来！”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甚么计画，那算是甚么计画！”

他这样叫了一句之后，神情激动之极，盯著萤光屏，身子剧烈地发著抖，喉际也发出了可怕的“咯咯”的抽搐声来。

戈壁和沙漠两人，则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事情实在太怪诞了，他们以前的生活，虽然也大异常人，十分多姿多采，可是像这种随意控制生死，两番出入幽冥的怪事，他们连想也不敢想，何况如今要真正面对这样的事实！他们两人除了傻瓜一样不住摇头之外，也就甚么事都不能做。

干纳医生在大声问：“究竟谁是生命的主宰？我们的生命，掌握在谁的手里？我们算不算高级生物？对自己的生命，能否主宰？”

原振侠闷哼一声：“你我都是医生，知道不知多少种疾病，可以夺去一个人的生命。那些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病毒和细菌，那些全然不可测的意外命运，才是生命的主宰──人，从来也未能主宰过自己的生命！”

在原振侠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后，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原振侠来到了年轻人的面前：“黑纱的计画，接近完美。而且她显然已经等急了，要我们这里，也尽快进行与配合。迟了，可能夜长梦多，会有不测！”

年轻人双手用力向外一挥：“根本没有所谓‘黑纱的计画’！”

他说著，转过身去，昂起了头，不准备再理睬原振侠。原振侠闷哼一声：“你还要求甚么？难道还想要回奥丽卡公主原来的形体？那不可能，黑纱的形体不够美丽吗？”

年轻人还没有反应，干纳已然由衷地道：“美极了，那……身体简直是无懈可击的完美！”

年轻人摇头：“不是这个问题，只要是公主，哪怕她变得再丑，也是我的公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开口，黄绢已来到他的身前，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原振侠知道她的用意，也知道年轻人的心意，他自然不必掩饰，他心情也相当紧张──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紧张，因为那比任何死亡游戏更真实，一点侥幸也没有。

他必须先死亡，灵魂到幽灵星座去打一个转，然后再回来，进入他的复制体。所有的过程，全都超出人类知识范围之外，全然不可测，全然不可控制。正如黄绢刚才所说，有一万个因素，一亿个因素，只要其中一个出了差错，他就三魂渺渺，七魄荡荡，从此不知魂归何处了！

面对著这样的情形，他怎能不紧张？

所以，他的声音，甚至带著颤音，但是他还是道：“很值得试一试！”

年轻人疾声道：“对我来说，值得尝试之至，但是对你，全然没有必要！”

原振侠“哈哈”一笑：“可是造化弄人，你一个人的灵魂，去不了那边。回程时，我又变成多余的了，还有谁的灵魂，更比奥丽卡公主和你心意相合的？”

黄绢尖声叫：“原，你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原振侠回答快绝：“我当然知道，我在说的是：生和死！”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神情有点冷峻地望著原振侠：“你想证明甚么？”

原振侠大踏步来回走著，每跨出一步，就说一句话：“证明我的勇敢，证明我富有冒险精神，证明我对朋友有义气，是现代的侠客，证明──”

黄绢冷冷地加上一句：“证明你是一个不知轻重、不成熟的儿童！”

原振侠一伸手，把黄绢轻搂在怀中，而且，在她的颊边轻吻了一下──或许是他已经有了决定，而前途的凶险，又极不可测，所以他的行动，也放肆了许多。

黄绢轻推开他，原振侠将她抱得更紧：“谢谢你关心我，但是黑纱的计画那么周详，如果不能实现的话，岂非太可惜了？”

黄绢把脸紧贴在原振侠的胸口，一声不出，原振侠的热情影响了她，她也环抱著原振侠。

在一旁的年轻人，哈哈大笑：“你们干甚么？根本不会有甚么生离死别，何必这样？看来像是在演文明戏！”

原振侠一扬眉，年轻人立时伸手直指著他：“黑纱的计画，一点也不完善，其中有太多不可测的因素！”

他说著，大踏步地走向电脑的操作键盘，熟练地操作著。萤光屏上，戈壁刚才的分析消失，现出了年轻人所说的不可测因素：

一、灵魂在转移过程中的情形，全然不可知；

二、灵魂如何进入身体的过程，一无所知；

三、……

原振侠一手搂著黄绢，也来到了电脑旁边，伸手拨开了年轻人的手，神情极严肃：“请你注意十分重要的一点，一个生命，一个和地球人截然不同，但肯定比地球人生命形式，高级许多的生命，已经牺牲了！如果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那么，这个高级形式的生命，就变成白牺牲了！而她，是为了你才牺牲的！”

原振侠说的，自然是说黑纱宁愿自己生命消失，而把公主灵魂解禁的那一件事。

年轻人咬著牙，不出声，缓缓抬头向上，眼角有点润湿：“一个白白牺牲，比两个生命白白牺牲好！”

原振侠沉声：“黑纱要是没有成功的把握，她不会那么勇于牺牲。”

黄绢尖声叫了起来：“她人呢？叫她来，当我们的面，把她的计画，向我们详细解说一番！”

黄绢的激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原振侠决定要去从事的冒险，并不是一般的冒险，而是必然的死亡！尽管她和原振侠，在许多方面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是他们毕竟在情感上，有极深厚的关切！

所以，这时她的叫声之中，充满了关切、焦急，也有著难以掩饰的愤怒和迷惘──究竟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使她面临这样的环境，她当真弄不清楚。

干纳医生叹了一声：“她……不会再出现，不能再出现了。她已用她的生命，去拯救一个灵魂，一个被禁锢了的灵魂了！”

勒曼医院的会议室中的所有人，在弄明白了黑纱的意图之后，混乱的情形，像是一群被激怒了的小孩子聚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挥舞双手，有的发出毫无意义的呼叫声，有的在剧烈争论，连几个最有资格的领导人，也未能例外。

黑纱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强烈了，一下子使他们多年来的研究，变成了完全不重要──幽灵星座的生命，竟然能这样处理生命！

黑纱的身边，自然也有不少人围著她，还在向她发问。黑纱盈盈站起，缓缓高举双手。她手臂上的黑纱褪下，现出雪也似白的手臂，同时，她幽幽地叹了一声。

她的叹息声虽然低，可是令得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下来。

黑纱带著抱歉的神情：“生命的形式不一样，所能做到的，自然也不一样！”

她显然是知道了各人心情的激动，所以想安慰各人。一个年纪相当轻的医生，陡然叫：“可是你们能随心所欲地，处理我们的生和死、身体和灵魂，而我们对你们，却一无所知！”

这个医生叫出来的，正是所有人的心声。

黑纱摇著头，她摇头的动作，看来极惹人怜爱，也使人相信，她在这样的情形下，所讲的话，一定是出自她的真心，不会有半分做作。

黑纱接下来所说的话是：“不！我们对地球人一点也不了解，至少，我对地球人无法了解。地球人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复杂之至，有的极卑劣，有的极高尚，我不了解，真的不了解！”

她的话，令得众人又静了片刻，干纳医生才问：“请问……你的同类……要运用医院的设备，使两个人的灵魂，进入他们的身体……或是使另一个灵魂，进入你的身体之际，我们需要做些甚么？”

黑纱道：“也不必做甚么，到时，我的同类，会通过电脑……告诉各位。”

一时之间，传来了许多吸气声──“通过电脑告诉”，那是一种甚么现象，也难以想像！

黑纱问：“大冰块呢？准备好了？”

立时有人答应：“在格陵兰，要大冰块，那太容易了！不知要来甚么用？”

黑纱说来，十分泰然自若：“保存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能有丝毫损坏。不然，奥丽卡公主复生之后，就不会有一具完美的身体了！”

一个医生说了一句：“那不要紧，我们这里，有的是身体！”

黑纱的神情，在一刹那间，现出了十分的、令人在一瞥之下，印象深刻之极的凄然，艳丽之极，叫人在一刹那间，无法呼吸。

她道：“我有一点私心，我要公主在复生之后，有我的外型，有我的形体。那样，当年轻人……抱著他心爱的公主时，或许……或许会想起，曾有我这样的一个……异类来。我希望的，就是这一点！”

当然一定是由于当时的情景，实在太动人，给以干纳医生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干纳医生在覆述时，竟把黑纱当时说话的那种语调，学了个十足，自然也同时表达了黑纱那种哀怨的心情。

年轻人听得有点发怔。黄绢是性格多么坚强的女性，可是这时，鼻端也有点发红，眨眼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戈壁低声道：“异类之爱，真是不可思议，至于极点，太难以想像了！”

沙漠叹了一声：“历史上，女鬼爱上阳间男人的故事，倒有不少，但都不如……黑纱那样……幽灵星座……古时人不知道甚么是幽灵星座，一概以阴间九泉称之，倒也很合情理。”

干纳医生也不由自主喘著气：“真是不可思议！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之间，竟然会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年轻人苦笑：“请注意，那只是她单方面的感情！”

原振侠道：“看来，幽灵星座的女性，特别容易对……阳间的男子──地球人动情。施哲是，黑纱也是，说不定，历代小说笔记中的那些女鬼，全来自幽灵星座！”

黄绢居然同意了原振侠的异想天开：“有可能！她们本来就是女鬼，遍体冰凉，但又美艳无比的女鬼。”

干纳也居然接受了这种说法：“这女鬼……她的那番话，令得人人感动。所以，人人都跟著她，来到了建筑物外的空地。室外的气温，是摄氏零下三十四度，但没有人觉得冷，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得人人目瞪口呆，几乎连心脏都停止跳动！”

接下来发生的事，确然令得在场的人，个个毕生难忘。

黑纱和许多人来到空地上，冰天雪地中，有一块很大的冰块，直立著，像是一根冰柱。

黑纱来到了冰柱之前，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直到那时为止，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做甚么。

她站在冰块前，许多人围著她，她挺直了身子，看来姿态极高贵优雅。她开始说话：“我要离开了。我这一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而且，会在执行计画的过程之中消失。

我如今的这个形体，会留在冰块中，请你们小心保存！”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爽然答应。

黑纱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但突然间，像想起了甚么，又站定：“还要请你们去见一见原振侠医生和年轻人。由于地球人对生命的观念，和对生命的不了解，我可以预料，原医生会勇于冒险──他的脑活动能力极强，是出色的地球人。可是，年轻人反倒会阻止他去冒险。去找他们的人，可以告诉他们，我的同类会按照我的安排行事，由于结局会那样美好，所以值得冒险。”

她说到最后，像是在徵求别人的意思，但是都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黑纱忽然笑了起来，在冰雪之中，她的笑容，灿然生辉。她直向冰块走去，等来到冰块之前，她身上的黑纱，一起褪下，现出她晶莹剔透的胴体。她迳自走进了冰块之中，双手垂下，直立著，闭上眼睛，口角看来，像是泛起了一个十分平静的微笑！

这一切，全在众目睽睽下完成，看得人人呆若木鸡。她赤裸的胴体，美妙得难以形容，可是看到的异性，没有一个人有异样的念头，都只觉得她几乎是圣洁的。那样的高贵，冰块也因为当中有了她，而发出了圣洁的、只有在天使身上才能找到的光辉！

有人取来了大幅白布，把冰块遮起来，运进了冷藏库善加保存。

干纳医生被推为来找原振侠和年轻人的人，传达黑纱的计画。

干纳医生说完了整个过程，原振侠一耸肩，并不直视年轻人：“她甚么都料到了，也知道必然会有甚么现象发生！”

年轻人也耸肩：“不管怎样，你有权去做任何事，但别为了我去做，我不会感谢你！”

原振侠“哈哈”一笑：“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黄泉路上好结伴’，倒和我们的情形有点相似！”

戈壁沙漠神情骇然。原振侠道：“别以为我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我只不过相信黑纱的安排，有信心必然可以重生，甚么损失也没有，而又可以有身入阴冥世界的经历──想要有这种经历，这是唯一的机会。”

黄绢俏脸生寒：“你准备怎么死法？上吊还是抹脖子？跳楼跳海跳地下铁？”

原振侠一扬眉：“服毒，就喝你刚才那杯，可以毒死几百头河马的毒酒！”

他说得十分正经，令得黄绢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冷笑：“我说过了，你有行动的自由，我可不想死，也不想重生！你有兴趣，只管一个人到幽灵星座去好了，对不起，我失陪了。那个女人不知是甚么妖孽，我不会接受她的安排。如果你们对那妖孽的安排有兴趣，那你们是一群疯子，我也不想再和你们在一起！”

年轻人说著，向外就走。戈壁沙漠齐声喝：“站住！你不能称黑纱为妖孽！”

年轻人大声反问：“那称她为甚么？”

戈壁沙漠的外型大不相同，性格绝不相合，可是他们的想法，都十分一致，不然，也不能成为长期合作的好朋友了。这时，他们异口同声答：“天使，她是天使，来自黑暗的天使！”

年轻人看来铁了心肠，他并不说甚么，作了一个与我无关的手势，向外走去。戈壁沙漠陡然又大声叫：“等一等！”

年轻人霍然转身，已大有愠怒之意。可是他却看到沙漠的手指著电脑萤光屏，所有人都盯著萤光屏在看，他也自然而然看去。

只见萤光屏上，正迅速地闪过一行一行的字：“准备立即出发，十分钟之内，是转移人类灵魂的最佳时刻！”

人人都发出了一口吸气声。

年轻人的心头一阵绞痛，他何尝不想黑纱的计画逐步得到实现，可是那必须令原振侠去冒险！

所以，他硬硬心肠，顺手抄起一张椅子来，就待向电脑砸去──他知道那是黑纱的两个同类，通过电脑，要他们快点行事。他已准备把电脑破坏，使这件事，从此变得不能实现！

可是，他才抄起了椅子，忽然听得干纳医生，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在众人还未曾来得及明白发生甚么事之际，他陡地一步跨向前，看来是准备把椅子夺下来。年轻人在一刹那间，也作出这样的防备。

可是干纳医生的动作，却出人意表，至于极点！

他手腕一翻，眼快的如原振侠，还见到他手中有金属的精光一闪，眼慢的，甚么也没有看见。而年轻人的身子陡地一怔，手垂下来，头低下，看著他自己的胸口──就在他胸口，第五和第六根肋身之间，略偏左，有一柄匕首的柄露在外面。

那正好是人体心脏的位置，匕首自然整个刺了进去。作为一个医生，干纳的那一刺，认位准确之极！

心脏受了那么重的伤，普通人，大约会在一分钟之内死亡，年轻人大约时间会长些，但也绝不会超过两分钟。各人都被这变故吓呆了，连原振侠，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动作变得缓慢了的年轻人──只见他松开椅子，抬起手来，抚向刀柄。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把刀拔出来。可是手指才一碰到了刀柄，就改变了主意，抬起头，向各人望来。他本来炯然有神的双眼，这时已开始目光散乱，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悲伤的神情，只是也感到了意外，所以十分讶然。他自然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么事，所以，他先向干纳医生望去，不知说了一句甚么话。

没有人听到那句话，极度紧张的情绪，妨碍了人的听觉，只看到了他口唇的掀动。

而干纳医生的叫嚷，则人人听到，那由于他叫得太大声了。他声嘶力竭地在叫：“天！我做了甚么？我做了甚么？”

他看著自己的手，身子剧烈在发抖，神情可怕之极。这时，年轻人已经后退一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黄绢和原振侠抢上去，一边一个，在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年轻人先望了黄绢一眼，一脸的歉意，再望向原振侠，缓缓呼了一口气。在他呼出这口气时，有一缕鲜血，自他的口角流出，然后，他头向下一垂，就一动也不动了。

干纳医生的动作更神经质，沙漠陡然叫：“看萤光屏，看！看！”

萤光屏上，现出一组杂乱无章的线条，好像有一条极淡极淡的人影，略现了一现，随即甚么都消失了，而又现出一行字来：“我们命令干纳协助，接到了第一个灵魂，护送者要快！”

干纳陡然静了下来──幽冥使者有能力影响人脑的活动，可以使人自杀，自然也可以通过干涉脑部的活动，叫人去杀人！

原振侠在这时，只觉得心地空明之极。他知道，别说自己自愿，就算自己不愿意，黑纱的两个同类，也全然有能力，强行执行黑纱的计画！

黄绢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她面色灰败，身子发抖，站了起来。原振侠向她伸出手，黄绢自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胶囊──不知道是她自愿，还是又是出自幽冥使者的影响，她把胶囊交给了原振侠。

在她扑上去，把原振侠紧紧抱住的同时，原振侠已经把胶囊抛进了口中！

那种毒药，正如黄绢所说，毒性之猛烈，令得原振侠的身子，在一秒不到的时间中，就向旁一侧。黄绢一下子没有扶住，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黄绢仍然紧抱著他。

戈壁沙漠一起俯下身来，苦笑：“毒发作得好快！”

黄绢不理会，只是抱著原振侠，身子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而且感到了极度的害怕──虽然说有黑纱的计画，但是不可测的因素太多，原振侠要是就此死了……

她顿时觉得身子飘飘荡荡，彷彿她的灵魂也离体而出。她抬眼看去，在泪水迷蒙中，恰好看到萤光屏上出现了这样的两行字：“第二次接取也顺利完成，静候佳音。”

黄绢讶异地发现她哭了，泪水顺著她的两颊流下来，到了口角，她伸出舌来，把泪水舔了去。

死了的年轻人和原振侠，看来安详之极。干纳努力把两人放在舒服的椅子上，喃喃地道：“从现在起，这两具身体，就像弃置了不要的衣服一样！”

戈壁沉声道：“中国人的说法是‘臭皮囊’，怎么处理……他们？”

干纳苦笑，如何处理“他们”，当然不是埋掉就是烧掉。可是由于事情极骇人听闻，绝不能公开进行，所以戈壁沙漠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黄绢的神色苍白，一言不发。干纳来到她的身后，低声道：“你可以立刻到勒曼医院去，看著原医生的复制人，在实验室中迅速地成长。三个月，他就可以完全成长，这种事，我们经验太丰富了！”

黄绢没有说甚么，只是苦笑。她心中想的是，要是灵魂进入体内的程序，稍有差错，那么，她就必须面对一个脑部全部空白的原振侠了！

她闭上眼睛一会，才道：“由我的人来处理……他们，我们立刻到勒曼医院去！”

她望向戈壁沙漠，两人连连点头，表示愿意一起去，可是干纳却面有难色。

沙漠怒道：“我们可以说是年轻人唯一的亲人，要是你再有这种嘴脸，信不信我们有能力，把医院炸成平地！”

黄绢道：“我不怀疑，干纳医生呢？”

干纳吓了一跳，连声道：“一起去！一起去！”

黄绢又来到原振侠面前。看起来，原振侠安详得像是在闭目养神一样，可是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就地球人的生死观念而言，灵魂离开了身体，就表示这个人已经死了！如今，她面对著的，是一个死人──黄绢实在很难接受这一事实，可是事实却又明明白白，摆在她的面前。

在一刹那间，她想起了自从认识了原振侠之后的种种，心头不知是甚么滋味，只觉得一阵阵发酸。然后，又是一阵阵莫名的，无边无涯的恐惧──要是原振侠的灵魂，再也不能和身体结合……

她不敢再想下去，闭上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剧烈发抖。

不过，她毕竟十分坚强。没有多久，就恢复了常态，用她那具小型无线电话，召来了她的几个手下，吩咐他们，用最秘密的途径，把这两个“身体”运回领事馆去，然后，立即焚化。

这种事情，对于惯于进行秘密恐怖活动，训练有素的人来说，自然简单之极。来的四个人，把原振侠和年轻人架起来向外走，看来就像是老朋友在亲热地走路。

陡然静了下来，四个人的心情，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重。干纳首先打破沉默：“黄将军，我有交通工具！”

黄绢自然也有她的私人飞机，但她并不反对利用干纳的飞机。因为要去的目的地，是勒曼医院。

在离开的时候，黄绢又向电脑萤光屏望了一眼：“当他们两人相继……出事时，我好像看到，在杂乱的线条之中，有淡淡的人影一闪。”

戈壁沙漠用力点头，黄绢又问：“那……就是他们的灵魂？”

戈壁想了一想：“我想可能是，但灵魂的形状，一定不是那样。那只不过是主其事者，要我们知道，灵魂已到了他们手中，一切顺利！”

黄绢的神情迷惘之至：“他们的灵魂……现在在哪里？在途中？还是已经到了幽灵星座？”

干纳乾涩地说：“谁知道！”

黄绢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谁知道？谁知道？谁都不知道！他们身体的成长，至少要经过三个月。三个月那么长的时间，任何一个因素不在环节之中，就是无可补偿的意外！”

沙漠道：“是这样，可是……必须冒这个险！”

黄绢声音尖利：“不是我们必须这样，而只不过这一切全是黑纱的计画，她定了计画，我们就无可避免地要去实行。因为她生命形式高级，我们低级，全然无从抗拒，她是主宰，我们只能依命行事！”

戈壁点头：“情形就是这样，我们所需要的是信心。只有信她能赐福给我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跟著一甩手道：“都说她美丽之极，倒要去看看，未来的奥丽卡公主，是不是真是那么完美。”

若干小时之后，干纳的飞机在冰原上降落。勒曼医院神通广大，飞机竟然打著联合国卫生组织的招牌，自然各国通行。

医院方面早已接到了通知，三个领导人中的两个，已在停机坪前等候。他们并没有听说过戈壁沙漠，但黄绢的大名，自然知道。那使黄绢受到了极其隆重的接待，很满足黄绢好强的心理。

到了勒曼医院，第一件事，先去看在实验室中，迅速成长的原振侠和年轻人。

黄绢虽然见多识广，可是看到了在透明的箱子里，浸在培养液中的人体时，还是不由自主，有一股战栗的感觉。很可以看得出，在培养液中的人，是有生命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然而，这种生命的成长形式，又是那么怪诞不可思议。

看起来，那时年轻人和原振侠，都只有七、八岁左右，但黄绢已一眼就可以认出，哪一个是原振侠。即使只是儿童，脸部的轮廓，也早已形成了。

接著，就去看黑纱。

黑纱还在那块大冰块中，冰块晶莹之至，在冰块中的黑纱，就像是毫无阻隔一样。

女人很少肯赞美别的女人，尤其是高傲的女人。黄绢是高傲的女人，可是她看到了裸体的黑纱，也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气──实在太美丽了，实实在在，自顶至踵，可以说一点缺点也没有！

呆了半晌，黄绢才问：“对她的身体，你们没有经过检查？”

一个领导人的神情，有点尴尬：“到时候，要怎样利用这个身体，我们还不清楚，要等候……进入电脑系统的能力的指挥，所以身体只好仍然留在冰块里。不过，我们运用了各种仪器，作了检查，譬如说，Ｘ光的照射，超声波、核磁共振的扫描，等等。”

黄绢扬眉：“结果怎样？”

那主持人神情很疑惑：“十分不可思议，结果说明，这是一个……如同处在冬眠状态……嗯，一切身体上的活动，比冬眠更慢了许多。但毫无疑问，在这样的情形下，生命并未消失，仍在持续，以一种只有在理论上才能存在的方式持续著。”

黄绢不禁苦笑：“人的生命延续，可以不饮不食，但是空气呢？冰块中何来空气？

甚么样的生命，可以不要空气而生存？”

一个老年医生苦笑，指著冰块：“答案是：就是这样的生命──她也不是不要空气，相信她在进入冰块之前，曾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储存在她的肺部。而根据这时，她对空气的消耗量来看，她储存起来的空气，至少还可以维持一百天，或者更久！”

黄绢只是摇头：“这个身体……是一个地球人的身体？是……怎么来的？”

黄绢这样一问，领导人的神情，都变得极严肃。他们互望了一眼，才在默契中，由年纪最长的那位发言：“一切结构，全然和人体一样，但我们认为，那是培植出来的！

”

黄绢追问：“和你们实验室中的一样？”

那医生摇头：“不一样，我们是根据……人的细胞来培植，那是复制。而这个身体……是创作──本来并没有这样的人，不知他们通过甚么方法，极可能是从最早的生命形式，胺基酸或是某种核酸开始，有了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再培植成为一个单一的细胞；然后，再在培植的过程中，促使细胞分裂；最后，发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供他们进入。”

他在“进入”这个词上，加强了语气，黄绢明白他的意思──进入的是灵魂。要是一个身体，没有灵魂的进入，始终只是一个身体，不能成为一种生命！

这个美丽的身体，曾被一个来自幽灵星座的生命进入过，现在，又准备被一个地球人的灵魂进入。这种情形，想像力稍为差一点的人，都无法接受，而没有想像力的人，听了只怕会昏过去！

那老者十分感慨：“我们也正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但还没有结果。最难突破的一步，是从简单的原生质，进展到单一的一个细胞。”

另一个医生补充：“别小看一个单一的细抱，那已经是十分高级的、完善的地球生物的形式了。给我们一个细胞，我们就能培植出一个完成的生物体来！”

黄绢客气了一句：“当然，你们的成就，是人类科学的顶峰。”

领导人听了黄绢的话，神情忸怩，一如做错了事的小孩。黄绢知道，他们想起了地球人的科学如此落后，而心中难过之故。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结论是：在年轻人和原振侠的身体未曾成长之前，不会有甚么变化。他们唯一可做的是等──而等候的时间，超过两个月！

黄绢当然不会一直等在勒曼医院，戈壁沙漠也不会。他们在医院逗留了三天，就留下了最快的联络方法，各奔前程。

黄绢事后回想，无法想起这八十四天，是怎么过去的──八十四天是准确的日子，她浑浑噩噩，虽然看来她仍然是英明神武的女将军，处理国家以至天下大事，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中有多么乱！

黄绢也明白了何以世上有那么多人离不开酒的缘故。她要是不喝到烂醉如泥，根本没有法子睡得著，就算勉强睡著了，恶梦会像万千条毒蛇一样，缠上身来，梦见原振侠的魂魄，在发出凄厉的叫声：“还我身来！”

她也会梦见在幽灵星座之中，原振侠正在绝望中拚命挣扎──虽然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是比有凄厉的叫声，更加令人心悸。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当她一想到，是她把毒药递给原振侠时，她就会冒一身冷汗。

八十四天之后，接到了勒曼医院的通知：速来！

黄绢在接到通知之后十二小时赶到──她有这个条件。当时她在阿拉伯，能用这样的速度赶到，是地球交通工具所能达到的极限，再加上她的特殊身分──真是落后，那么小的一个星体，往往要十小时以上，才能从一处到另一处。而地球人的一生又那么短促，不是有太多的十小时！真是落后！

戈壁沙漠几乎同时接到通知。等他们赶到时，已是二十八小时之后，该发生的事，都早已发生了，这使得他们恨恨不已。

黄绢下机，由专车直送进医院，在领导人的带领之下，到了实验室。她立时看到，有很多人在忙碌，许多和电脑有联系的仪器在操作。而她的视线，一下子就被两个坐在特殊椅子上的人所吸引──应该说，被其中的一个所吸引。

原振侠！

虽然穿著医院中的白袍，但那毫无疑问是原振侠。除了他，谁还有那么俊俏，那么飘逸？黄绢连忙急急走向他，来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也就在一刹那间，黄绢呆了一呆，心中感到一阵刺痛。

当然是原振侠，但又不是原振侠──目光散乱呆滞，没有半分柔情，神情也是呆板的，对仰脸望著他的黄绢，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只是原振侠的身体！

旁边的年轻人，也是一样。黄绢缓缓站了起来，想伸手在原振侠的头上拍一下，可是原振侠头上满是各种电线，紧贴在他的头部。直到这时，黄绢才注意到，他和年轻人的头发被剃得精光，看来十分异样。

干纳医生在主持一切，他向黄绢解释：“一切全极顺利，电脑的指示，十分清楚。

黑纱的身体也从冰中，解了出来，三个身体都极健康！”

勒曼医院中的人，自己说惯了不觉得，外人听来，就不免刺耳──他不说“三个人都很健康”，而说“三个身体”！

正说著，已有人推了一样的特殊椅子进来，身穿白袍的黑纱坐在椅上。同样的头发全被剃光，头上贴著许多电线，三个人并列在一起。

干纳道：“预定使他们……或者说，灵魂进入他们身体的时间，是午夜零时。还有四小时，你是不是要先休息一下？”

黄绢摇头：“不必了，我想知道到时会发生甚么事。”

干纳向前一指，指著几个医生正在操纵的一具仪器：“这是脑电波纪录仪，从前天开始，就接受电脑的指示，作了一些改动──”

他压低了声音：“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已控制了电脑，现在是整座医院的主宰！”

黄绢对于这种电脑被外来力量所主宰的情形，并不陌生，所以她并没有大惊小怪。

干纳又指著许多联结他们头部的电线：“这一切，也全是按电脑的指示联结起来的。我们只是照做，有甚么用，说不上来。”

黄绢闷哼了一声，连干纳医生这样的专家都不懂，她自然更无法了解。

干纳医生又道：“其余一切启动的掣钮，都已变成由电脑控制。零时，开始他们三个人灵魂的转移，那只是空间的转移，一开始就完成，几乎没有时间上的差异。也就是说，就在一霎时，灵魂就进入他们各自的身体──”

黄绢听得脸色发白，心情紧张，还有四小时，只有四小时了！

干纳医生想来是为了想使气氛轻松一些，他道：“希望到时，他们各自认识他们自己的身体。不然，公主的灵魂，要是进入了原振侠的身体，不免有点尴尬，哈──”

他本来想连笑两声的，可是才笑了一下“哈”，另一下就被黄绢以极冷峻严厉的眼光，逼了回去。令得他张大了口出不了声，十分狼狈。

黄绢不理会他，来到原振侠的身前，拉起了原振侠的右手来，放在自己的双手之中。也不能算是在祈祷，只是人在焦急期待中的必然反应，她不住默念著：希望一切顺利，别在最后关头出差错！

干纳移过一张椅子给她坐，又斟了一杯酒给她。黄绢默默地喝著，仍然在不断默念著。

离午夜零时，越来越近，电脑所有的指示（幽冥使者的指示），也全都照做，一再检查，丝毫无误。一切都由电脑自动控制，约有十来个人，连干纳医生在内，都垂手而立。

十一时五十八分，只见所有的仪器，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开始操作。操作甚为不规则，令得几个人发出了低呼声。倒数计时器一开始，打出的数字是“一二○”，然后，逐秒倒数。到了“六○”，所有仪器的操作，看来更急骤，三个人仍然坐在椅上，一无反应。

一秒一秒过去，黄绢紧握原振侠的手，不由自主，在冒冷汗。倒数到了“十”，她屏住了气息，一秒一秒过去，她心跳的速度，在一倍一倍增加。终于，“○”出现，刹那之间，一切静止。

黄绢在那一刻，几乎要昏了过去，但是她立时感到，原振侠的手，在紧握她的手，她的目光，也接触到了原振侠的目光──那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侠的目光，那样多情，那样温柔，那样令人心醉，也那样叫人无可奈何！

黄绢陡然叫了起来：“原！”

原振侠口唇颤动，神情激动之极，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站起的并不只他一个人，年轻人、黑纱也一起站了起来。联结在他们头部的电线，纷纷断落，他们也不理会。

原振侠一下子就把黄绢拥在怀里，并且发出大叫声。

年轻人望著黑纱，神情十分激动，黑纱美丽的俏脸上，这时多了三分充满自信的光辉。她一开口，说的是极流利的法语：“天！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接著，她望向年轻人，眼波流转，无限欢乐：“你剃光了头，样子也很好看！”

她一下子就扑进了年轻人的怀中，年轻人开始有点不习惯，可是只迟疑了几秒钟，也就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所有在场的人，发出欢呼声，又把许多人引了过来。

成功了，成功了！每一个人都这样叫著，这是勒曼医院中，接近疯狂的一日。

等到众人的情绪稍趋平静时，容光焕发的年轻人，一手搂著身边美人的细腰，一手挥动著，大声道：“各位，由我来介绍我的妻子──”

他身边的美人抢著道：“我的名字是黑纱·奥丽卡公主，你们可以叫我黑纱！”

年轻人和黑纱相视而笑时洋溢的甜蜜，看到的人都毕生难忘。

结局如此完美，可以不必理会迟到的戈壁沙漠了。

（全文完）

迷失乐园

自从“回来”之后，原振侠医生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性的小动作──每当经过镜子面前，或者是可以有反影的平面前，他都会望上一眼，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和以前有甚么不同。

当然没有任何不同，不但别的人看不出有丝毫不同，他自己也看不出。不但看不出，而且在任何一方面的感觉上，也没有任何不同。

他就是他，就是原来的原振侠！

然而他却又知道，他不是他，他已不再是原来的原振侠！

这真是一种奇妙之极的情形，只有有了像他那种玄妙经历的人，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情形。他在《黑暗天使》中的经历，简直难以用人类的文字来形容，因为有许多许多经过，都超乎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

来简略地回忆一下，原振侠那一段怪异之极的经历，自然十分有趣。先拣人类文字可以表达的来说，勒曼医院的医生，用两个多月的时间，培养出了一个他的复制人──这种无性繁殖法，倒已经不是甚么新鲜的事了。

新鲜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人类文字难以作彻底的形容的是：他的灵魂，在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帮助下，和身体分离了。

是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就是死亡，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理解的。

原振侠死了！

可是，他的灵魂在离开了身体之后，却伴随著年轻人的灵魂，一起进入幽灵星座打了一个转，又回到了地球。

他原来的身体已经没有用了，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的灵魂，又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情形之下，进入了复制成功的身体，那身体和他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

于是，身体和灵魂结合。

原振侠又活了！

事情简单地来说，就是那样，过程的时间也不长，但却真正是自生到死，由死到生。他并没有损失甚么，也没有改变甚么，只是多了一项无可形容的经历。

他对自己的经历，记忆得十分清楚。他和年轻人、黑纱公主有一个秘密的约定：这种经历，只对极少数的几个人提起，例如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自然是要详细说的，还没有说，是因为原振侠还没有联络上他们。原振侠知道自己的遭遇如此奇特，一定可以使那位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开始的时候，原振侠在心理上，多少有点不习惯。但当他发现自己和过去实实在在一模一样，并无不同时，他也就完全放开，只当那是一次奇异的经历，心理上没有了负担。

可是，那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却自然而然形成──经过镜子，总要看上一下，有时甚至还顽皮地吐一吐舌头，看看自己是不是变了样子。

医院的广播，把他从三楼叫到了楼下的会客室。在电梯中，他就对著镜子，仔细端详著他自己，令得和他同一电梯的两个年轻女护士，对这位俊俏的医生，那么喜欢照镜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广播说：“原振侠医生请留意，会客室中，有南美洲来的李老先生要见你──”

原振侠记不起“南美洲来的李老先生”是甚么人了，可是人家从老远的南美洲来，又是“老先生”，总得去见一见。

当他跨进会客室的时候，心中已经有打算，不准备花费太多的时间。

一进会客室，就看到了那位“李老先生”，样子很普通，大约七十岁左右，满脸皱纹，皮肤黧黑，精神很好。他显然也不认得原振侠，原振侠自然也没有见过他。

自我介绍之后，李老先生才道：“我是李文的父亲，一直在巴西侨居，李文是──”

原振侠拍著手，叫了起来：“你是李老伯──唉，李文是我的好朋友，他三年前──”

李老伯看来性子很急，不等原振侠讲完，就道：“是啊，三年了，我没有他半点音讯！一封信，一个电话也没有，他究竟上哪里去了？”

李老伯的这个问题，听来十分简单。

原振侠道：“他，他──”

他也只能说出一个字来，就说不下去。说不下去的原因，简单之至：原振侠不知道李文到哪里去了──

事情十分复杂（能够作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的开端，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事），需要从头说起。

先说李文，李文是一个小儿科医生，原振侠进入这家医院之后不久，李文也加入。

李文自巴西圣保罗医学院毕业，他家是巴西的华侨，他和原振侠说过，他家有一个相当大的农场。

原振侠和李文的感情，不是十分深厚，至少及不上后来加入医院的另一位年轻人，整形外科的桑雅。

李文不久就离开了医院。

李文离开了医院这件事，十分奇特，所以给原振侠的印象，也相当深刻，那正是三年前的事。

这时，李老伯说李文三年来，杳无音讯，这事情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原振侠多少了解一点李文的家庭情形，李文是独子，父子感情也很好，很难想像会有整整三年，父子之间不通音讯的情形！

原振侠当时无法回答李老伯的这个问题，他只好道：“怎么会呢？他……离开医院之后……是啊，好像医院里，也没有甚么人得过他的讯息……”

李老伯陡然紧张起来，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声音有点发颤：“他……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这……是我三年前收到的……他的信，他会不会有甚么意外？原医生，你可得帮我……李文在信中说……你……可以帮忙……”

李老伯一面焦急地说著，一面取出了一封信来。那封信，他显然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信封的角，早已磨损了！

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抽出信纸来，把信递给原振侠。一个年老父亲的焦虑，在他的动作之中，表露无遗。

原振侠接过信来，信很简单：亲爱的爸爸：

我决定离开现在服务的医院，去投入一个新的、完全合乎我理想的环境，去发挥我的所长。我确信在那个乐园──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以致还未曾到那地方，就已经忍不住这样称呼，那里，一定是理想的乐园，我可以生活得极快乐。另外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一个人去，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和我一起去，她的名字是朱淑芬，是个可爱的护士，必然会成为我的妻子，你的儿媳妇。

请代我高兴，因为我有了这样的决定。

我在这里结识了很多人，最要好的朋友是原振侠医生。他是一个极侠义心肠的传奇性人物，故事多得说不完，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你认识他。

再会！

又及，本来想附上淑芬的照片，可是她说，丑媳妇可以迟一刻见公公，就迟一刻。

哈哈，其实，她一点也不丑──就算真丑，在我眼中，也是最美丽的，在爸爸的眼中，自然也一定是最美丽的儿媳妇！

整封信，都洋溢著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可以看得出，李文是一个十分热情，性格爽朗的人。

原振侠慢慢地摺好信，李老伯神情看来更焦虑，等著他的回答。

原振侠的心中也十分乱，从这封信来看，从李文的性格来看，从他们父子关系来看，三年不通音讯，简直不能想像。

可是事实却又的确如此！

这其间，自然有甚么特别的原因在！

原振侠不出声，李老伯却几乎已急得快哭了出来：“原医生，是不是他……已出了甚么事，你们瞒著我？”

原振侠忙道：“不，不！他走了之后，我们……他也没有任何音讯给我……”

李老伯不住摇著手：“我想过，阿文没有信给我，他和那个淑芬在一起，淑芬总会有信给她的家人，那就可以知道阿文的情形。原医生，你认识那个淑芬？”

原振侠当然认识朱淑芬。朱淑芬是医院的护士，才从护士学校毕业就来到医院，是整座医院中最美丽的护士。人缘极好，性格可爱之极，原振侠对她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这时，他听得李老伯提出了这一点来，他却只是苦笑！因为，朱淑芬是一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根本没有亲人……

李老伯看到原振侠迟疑不答，大是起疑：“你真的有事瞒著我──”

原振侠叹了口气：“真的没有，那位朱小姐，是一个孤儿，没有亲人。”

李老伯一怔：“那么，他们上哪儿去了？阿文所说的那个乐园，在甚么地方？”

李老伯直盯著原振侠，像是原振侠对这个问题，一定应该知道答案一样。而正常情形来说，好朋友离开医院，要到另一处地方去实现理想，那是人生历程中的一项大事，自然应该知道！

可是，原振侠的确不知道李文的行踪。

在李老伯的逼视下，原振侠叹了一声，摊著手：“他和淑芬，第一次来找我，说起要离开医院，我就觉得事情十分突兀──”

原振侠知道，要使李老伯明白，相信自己并不知道李文的行踪，一切必须从头说起才是。两三年前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对原振侠来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就像是三天前才发生过的事一样！

那天晚上，临离开医院时，李文追上了已脱下了医生袍的原振侠，神情兴奋！

李文带著几分神秘：“原，晚上，请留在宿舍里等我们，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原振侠笑：“我们？”

李文的脸红了红：“是，我和淑芬──”

他说著，向远处指了一指，在走廊中，朱淑芬正在走过去。虽然护士的制服千篇一律，可是穿在朱淑芬高挑健美的身上，看来也极其悦目。

朱淑芬和李文之间，像是有奇异的默契一样。李文伸手一指，朱淑芬就恰好在这时，转过头向李文望来。

隔得相当远，可是朱淑芬深邃的目光，还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一样，闪耀得令接触到她眼光的人，都有眼前忽地一亮之感。

原振侠对李文的印象不坏，李文的个子不高──当他和朱淑芬站在一起的时候，朱淑芬可能比他更高。可是李文却十分结实，有著体育家的身材──据他自己说，家里开农场，他自小就在田野间劳动，所以锻炼出一副黑实壮健的体型。

李文不但在专业工作上相当负责出色，而且为人也十分随和大方。所以美丽的女护士朱淑芬的许多追求者，知道李文已胜过了他们，获得了美女的青睐之后，大家心中也很服气。

而李文和朱淑芬的恋爱，在医院中也早已公开，原振侠自然也知道。那时，原振侠看到李文的神态，还以为他准备结婚了，有事要和自己商量。原振侠心中在想：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家，怎有资格做别人的顾问？不过，他也没有推辞，而是点头答应。

李文十分高兴，匆匆向朱淑芬走去。原振侠离开医院，回到宿舍休息了一会，胡乱吃了点东西，才开始听音乐。门铃声传来，李文和朱淑芬已手拉著手，站在门外了。

两人并肩站著，看起来，朱淑芬的确比李文要高一点。朱淑芬的美丽，属于十分柔顺、毫无侵略性的那种。

每当她侧著头，或是略低著头，用充满爱意的神情，望向李文的时候，原振侠总感到，那是一个大姐姐望向小弟弟的眼神。而实际上，李文比朱淑芬大了四、五岁。

原振侠请他们进来，寒暄了一阵，看那一对情侣不断交换眼色，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不禁好笑。他假装不去留意他们，由他们发窘，然后，闲闲问起：“两位好事快近了吧──”

李文“啊啊”笑著，朱淑芬俏脸绯红。忽然李文又欠了欠身子：“原，你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乐园计画’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连李文问的是一个甚么问题，都没有听清楚，自然也未及回答。

而朱淑芬却用埋怨的神情，望向李文：“文，我说过许多次，这是极其秘密的一件事，你是不是参加都好，都不能乱说。你……怎么……”

原来，他们来找原振侠之前，并没有经过协商。李文要问原振侠一些事，而朱淑芬并不知道，也不同意。

李文一被指责，脸也涨得通红：“这是一个大决定，我要听听原的意见。”

朱淑芬更是生气，而且，还像受了极大的委屈：“原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

李文急急分辩：“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事情十分不可思议，有很多地方，超乎常识范围之外──”

朱淑芬的声音，因为生气和激动，变得相当尖：“早就告诉你，那是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事，谁叫你用常理去猜度──”

李文沉声道：“就算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只要它在人类社会中出现，就可以用常规来衡量──”

他们两人，当著原振侠的面，争执了起来，这令到原振侠十分尴尬。看李文的情形，像是非把事情和他商量，而朱淑芬又显然不同意。

原振侠只好劝李文：“若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想……我也不能有甚么意见，还是……”

原振侠正想措词委婉地拒绝，可是李文却已然道：“不，不单是我们两个人，关系到很多人──几百个，甚至上千个人，所以──”

他才讲到这里，朱淑芬──这个平时那么柔顺和婉的小美人，霍地站了起来，俏脸铁青，眼睁得极大，声音也尖厉得惊人，叱道：“李文──住口──你太过分了！”

李文怔了一怔，可是显然是鼓足极大的勇气，才敢发表持相反意见的话：“整个计画，如果光明正大，为甚么要极度保守秘密？”

朱淑芬又怒又急：“必须保密！不然，就会遭到无情的破坏，根本不能实现。”

李文也提高了声音：“像原医生这样的人才，正是计画所需要。把情形告诉他，或者他也有兴趣参加，那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朱淑芬喘著气：“你忘了最主要的一点，参加计画者，必须有抛弃现有的一切的决心，我不认为原医生有这样的决心！”

李文没有立即接口，只是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对于李文和朱淑芬这对情侣，为甚么要发生剧烈争吵，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两人的争吵中，知道有一个计画──名称是“乐园计画”的，将要实施，要不少人参加。

原振侠也当然不知道这个计画的内容，只是在李文的话中，知道这个计画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而朱淑芬又十分认真，认为计画要绝对保守秘密。

原振侠并不觉得事情有甚么严重，而一对情侣的争吵，是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他想令得气氛尽量轻松一些，所以一面笑，一面道：“听起来，像是有点要看破红尘、割绝尘缘的味道。”

原振侠这样讲，纯粹是说笑。可是李文和朱淑芬却神情严肃，李文又道：“是，可以说是这样，参加了，绝不准退出。”

朱淑芬立时道：“可以不参加。”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个计画，若是只准参加，不能退出，那不论这计画的内容是甚么，这种硬性的规定，就和现代社会文明格格不入了。

朱淑芬在说了“可以不参加”之后，昂著头，神情十分倔强，眼神之中，充满了挑战的味道，望定了李文。

李文苦笑了一下：“淑芬，你明知，你若是参加，我必然要参加──”

朱淑芬一扬眉：“别说甚么赴汤蹈火的话，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乐园，不是地狱！”

李文仍然坚持著：“我仍然认为和原医生商量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淑芬紧抿著嘴，不出声，李文还在等候她的“批准”──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有相当程度的不愉快。他比较男人中心，认为一个男人，如果做甚么事，都要先得到女人首肯，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所以，李文这时的表现，令他反感，他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们。

当他转过头去之际，他听到了朱淑芬压低了声音，急速地在道：“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我可以去进一步请示，你行事太莽撞了──”

李文在分辩，可是声音嗫嚅，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小孩子：“那……等一等再说好了。”

原振侠并不掩饰他的不满，转回身来：“好了，看来一场风波平息了！我当然无法割断尘缘，所以对你们的计画，也不会有甚么兴趣。”

原振侠这样说，等于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李文和朱淑芬的神情，多少有点尴尬，站了起来，想说甚么又不知应该说甚么才好，告辞离去。

他们走了之后，原振侠把刚才的情形，想了一下，觉得李文的话，没有甚么条理，他也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天之后，一连几天，在医院里，李文一见了他，总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气，看了只令人觉得发噱。

到了第三天，在休息室中，只有原振侠和李文两人。李文望著原振侠，又现出了那种神情来，原振侠忍不住笑：“男人如果肯听女人的话，未始不是好事，淑芬不让你说，你就别说了吧！”

李文苦笑，他的笑容之中，有著极浓的无可奈何的苦涩──这令得原振侠十分起疑，因为若不是他心中有著极度的困扰，不会有这样的神情。而他有甚么困扰呢？他爱朱淑芬，毫无疑问。相爱的一对情侣，共同参加一项计画，那正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为甚么要这样子？难道其中，还有甚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在？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感到，作为朋友，有必要深究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帮助他。

于是他道：“如果你真有甚么解决不了的难题，这里只有你和我，说说也不要紧！

”

李文忽然紧张了起来，一面舔著唇，一面走过去，到了一大瓶蒸馏水之前，按了掣钮，盛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乾──原振侠是医生，自然知道人在异常焦虑情绪下，会有口渴的反应。

而李文这时，神情也说明了他心事重重。他在原振侠身边，坐了下来，忽然没头没脑地道：“淑芬是孤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在孤儿院长大。中学教育，也在孤儿院完成。”

原振侠不知道，他为甚么忽然提及了这一点，但是看出他神情凝重，知道他必有道理，所以点头应道：“我听院长说起过。”

李文侧著头，想了想：“孤儿院自己办的中学，学生不多，大约有二百人左右。其中，大约有十来个，成绩特别好的，在十五岁那天起，就都收到一种相当奇怪的信件。

孤儿有的有生日──父母遗弃他们时留字写明；有的没有，就将被发现的那一天，算是生日。每一个收到那种特别信件的人，都是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十五岁，是一个可以开始明白事理的年龄了。”

原振侠仍然不明白李文想说甚么，他耐心听著。

李文又道：“第一封信，只是问候。以后，每一个月一封，都向收信人宣扬一种理想，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抨击人类现有社会的丑恶、人情的薄弱、人性的卑劣……这一切，在理想的乐园中，绝不会有……”

原振侠“哈”地一声，想起了那天，他们争吵时，曾提到过“乐园计画”这个名词，看来李文已渐渐说到正题上面来。他道：“那也没有甚么特别，一直有人想建立一个这样的乐园。”

李文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孤儿的心理，和正常人不同，对现实社会大都极表不满，也格外容易接受这样的理论。于是，不到两年，那十来个都有信收到的学生，就自然而然，结成了一个……小圈子。”

原振侠皱了皱眉头，略有不耐烦的神情。李文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我之所以说得那么详细，是想说明，她现在态度那么坚决，完全是由于在十五岁那年，她对于所谓‘理想乐园’，就有根深蒂固的认识和向往。”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你是说，那个所谓‘乐园’，已不仅是一种构想，而且要付诸实施了？”

李文的神情严肃，点了点头，望向原振侠，大有求助的神气。

这时，原振侠只感到好笑，事情已经相当明朗了。从少年时代起，作为孤儿的朱淑芬，就向往一种理想乐园式的社会。现在，竟然有人真正发起，要建立这种理想式的社会，朱淑芬自然踊跃参加，她和李文相爱，自然也要李文一起参加。

而李文却没有她那么热情，所以在犹豫不决。而且，多半也有些参加的条件，李文觉得不能接受，所以两人之间，就有了冲突。

想到这里，原振侠只觉得好笑，摇著头：“你爱她，她要参加那个计画，你自然要和她一起，那有甚么值得为难的？”

李文想了一想：“本来，这样一个建立理想乐园的计画，十分正常，没有必要……弄得那么神秘……我认为凡是神神秘秘的事，就不会是甚么好事，若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何必鬼头鬼脑？”

原振侠对李文这样的说法，十分同意，他本身也十分讨厌行事鬼头鬼脑，动不动就保守秘密的那种作风。可是这时，他还是委婉地劝李文：“或者，计画主持人别有用意？”

他又道：“也或许，那是某些主持人行事的作风？”

李文大摇其头：“不是，另外有──”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原振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看，你自己也说话吞吞吐吐，可是又怪人行事鬼头鬼脑。”

李文苦笑，神情异常苦涩：“我……我……那次一时冲动，在淑芬的怂恿之下，发了一个严厉的誓言……我不应该……我已经向你说得太多了……”

原振侠陡然感到气恼和不耐烦起来。说来说去，李文一点也没有说到问题的中心，反倒婆婆妈妈，令人不耐烦。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哦，发了誓要保守秘密？怎么一个仪式？滴血向生命神魔发誓，还是斩鸡头向过往神明发誓，说来听听？”

李文不是傻瓜，自然听得出原振侠话中的讥嘲之意。他涨红了脸：“不好笑，也不必笑我，为了淑芬，我甚么事都肯做。”

说到这里，很变成“话不投机”了。原振侠一挥手：“那你就和她一起去参加那个理想乐园的计画，还在犹豫些甚么？”

李文欲语又止，叹了一声，反倒有点怪原振侠不够热心，站起来向外就走。

原振侠也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只觉得李文的态度十分怪异，想说又不想说。原振侠就他所说的话，分析了一下，也没有甚么特别发现。

接下来几天，原振侠好像并没有见到李文，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在布告板上，看到为了欢送李文和朱淑芬离院的一个晚会，希望各位同仁，踊跃参加云云。

那天晚上，原振侠另外有事，所以到得晚了一些。等他到的时候，晚会已经到了尾声，各人体内多少都有点酒精在发生作用，所以，在高唱离别歌曲的时候，感情也特别丰富。

原振侠看到，朱淑芬倒还好，李文则十分激动，甚至带著泪痕，和每一个人拥抱著。当他发现了原振侠时，向原振侠走了过来，也拥抱原振侠：“别了，朋友，别了──”

原振侠只觉得有趣：“怎么啦，把场面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李文用力拍原振侠的肩头：“虽然你……令我很失望，但是我始终把你当作好朋友……”

他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十分大声，简直是直著喉咙在叫。

李文的叫声，吸引了很多人，向他们望了过来。

原振侠看得出，李文已大有酒意，他自然不会见怪，只是笑：“哦？甚么地方令你失望了？”

李文伸手，直指著原振侠的鼻子：“我以为你对任何事物，都有不断探索的精神，谁知道不──”

原振侠只当他在说醉话──李文的话，的确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李文双手张开，大叫著：“各位朋友，永别了！”

朱淑芬走过来，扶住了他，秀眉微蹙：“你喝醉了──”

李文趁机把身子靠向朱淑芬，又搂住了她的腰，叫：“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那种醉态可掬的情形，惹得哄堂大笑。他忽然又跳上了一张椅子，发表“演讲”

──有了酒意的人，大多数会有些异常的举动。

他大声在讲，神情十分激动：“离开医院之后，我和淑芬，会投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在那里，会有很多出色的人才，和我们一起努力，建立一个理想的乐园！”

看来，大家对李文的演讲词，并不是十分注意，只是趁著酒兴在起哄，所以掌声十分热烈。

李文又道：“在那里，我们不会寂寞。我有淑芬，淑芬有她过去在孤儿院中的同学，还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那里，会是我们的乐园！”

原振侠看李文手舞足蹈地在讲话，好几次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也觉得有趣，和大家一起鼓著掌。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叫：“老天，你要去的那个乐园，究竟在甚么地方？

告诉我们，或许我们也有机会去！”

这个问题，对于李文刚才的“演讲”来说，可以说再正常也没有了。可是李文听了之后，反应却十分怪异──他先是陡地一怔，神情在那片刻之间，迷惘之至。

朱淑芬也急急忙忙向他走过去。李文突然仰天大笑，一面笑，一面大叫：“不知道！我不知道在甚么地方，不知道！”

朱淑芬已到了他的身前，抱住了他的双腿，想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李文也没有挣扎──那证明他其实并没有喝醉，只不过略有酒意而已──他伸手指向天：“或许，是在天上！天上乐园，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著，直到他被从椅子上抱下来，被人扶了出去，一直在笑著。

这是原振侠最后一次见到他。

李文和朱淑芬，在离开了欢送会之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情形本来没有甚么特别，虽然事隔三年，并没有人有他们的消息，但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原振侠也早将一切全都忘记了。

直到这时，李老伯找上门来，原振侠才觉出，事情大是不寻常──不止是“三年没有音讯”那么简单，李文和朱淑芬两人，像是自那晚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是那样，李文和朱淑芬，不是单独行动，参加他们这个计画的人相当多，只要深入调查一下，一定可以找出他们到甚么地方去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意见向李老伯说了，李老伯仍然焦急非常：“怎么调查？原医生你──”

原振侠不等他说完，就忙道：“我不可能替你去调查。这样，我知道，郭氏侦探事务所，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私家侦探之一。我介绍你去，把你告诉我的一切，全告诉他们的主持人郭先生，他会很快就有结果──”

李先生还迟迟疑疑，不肯离去。原振侠已老实不客气，表示无法奉陪，老人家才告辞离去。

原振侠把事情想了一想，也就觉得没有甚么特别。他看过很多一群人想建立一个理想社会的例子，大多数是选择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去发展他们的理想。所选择之处，大抵不可能是纽约的长岛区、东京的银座区，或者是香港的中区，总是穷乡僻壤。

他们既然有意要避开现在的人类社会，也不想别人去打扰他们，自然和外界音讯隔绝。那么，三年没有家书，似乎也不足为奇。

而且，听李文的说法，他们的计画中，有很多来自孤儿院的人参加。孤儿自小习惯孤独，也没有甚么亲人，自然也不会太注重与亲友的联系。李老伯为了儿子的音讯全无紧张，只怕李文和朱淑芬，正在过著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三年，对老人家来说，长久无比，对新婚夫妇来说，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也就坦然，他也知道，以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能力，一定可以很快就有答案。令他感兴趣的只是：那个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乐园，经过三年来的努力，究竟怎么样了？

当晚，他独自听音乐，仍然在想这个问题。又联想到，如果依照自己的心意，甚么样的环境，才能称之为理想乐园？

人的欲望没有止境，那么，照说，在人间，也根本不应该有理想的乐园！

那么，理想乐园应该在甚么所在？

他觉得越想越远，这样子的联想，可以带来相当的乐趣。正当他在沉思时，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了一个掣钮，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动听声音：“原──”

声音再熟悉也没有，可是声调却又透著陌生，他不知听过这个声音这样叫他多少次了。每一次，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而且，不论是在甚么处境之下叫他，甚至是在两人紧紧相拥著，她在心满意足之余这样叫他，声调之中却有著一种盛势，虽不足以凌人，也总能使人感到有命令的意味──她是在叫属于她的一个人，她在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感到，在那一声叫唤声之后，不论说出甚么话来，被叫唤的他，都会听从。

原振侠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每次，他都有反感，然而，他都把反感深深埋藏起来，没有单独地对她这样语调的叫唤声，表示过甚么异议。

所以这时，同样的，听过千百次的一下叫唤声，完全换了语调，绝对没有丝毫命令下达的意味，而代之以化不开的甜腻，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时，令得原振侠有一种异样的新鲜感。

他甚至自己问自己：这是黄绢吗？还是别的女人？

但那当然是黄绢，黄绢的声音，他是听惯了的，绝不可能认错。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即回答。电话中黄绢的声音又传来，竟带了几分小女孩式的慌乱和焦急：“原，你在吗？”

原振侠忙道：“我在，当然在！你──来了？”

黄绢低叹了一声：“没有，我在很远……不过……如果你要我来……”

原振侠陡然之间，感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他对著电话大叫起来：“我不要你来，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激动和兴奋，显然感染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黄绢。电话中传来了黄绢急促的喘息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惊心动魄的断续：“在哪里……相会？”

原振侠兴奋得用力一挥手：“你在哪里？拣一个我们两人的中心点？我去看地球仪！”

他把屋角的一只地球仪转到了身前，这时黄绢的声音已传了过来：“会面的地点应该是在印度──”

原振侠大叫：“好极，印度虽然穷，可是世界最华丽的酒店，是在新德里。你大概会比我先到，我会尽快赶来见你！”

黄绢的声音，热情洋溢如初恋的少女：“哦，快来，快来！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

原振侠发出了一声没有意义的呼叫声，放下电话，半小时后，就离开了住所。

他感到有一股久经压抑的苦闷，觉得好久没有随著自己的心意，纵情浪漫一番了。

当然，他一直在过著浪漫而冒险的生涯──像他那样性格的人，若是一直过著刻板、正常的日子，那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另一种则相反。）

（故事中的主角，自然都不是前者！）

（适合过正常生活的人，怎么会在他身上，产生那么多怪异的事？）

原振侠一直觉得，自己和黄绢之间，隔著许许多多层无形的障碍，有的来自他，有的来自黄绢。不论他如何表示，他愿意撤走他的障碍，可是黄绢一点也没有意思去撤除她的。

而现正，看来她已经开始撤除了她的障碍！

那令得原振侠有说不出的兴奋。当年，狂风雪之中，在日本那个岩洞之中，他们曾有过双方之间完全没有隔膜的快乐回忆。那种快乐，是不是会在印度重现？

巨型喷射机，是地球人普遍使用的最快捷交通工具，可是原振侠却嫌太慢，太慢。

他一上机，就喝下了大量的酒。当他不住地把烈酒灌进口中去的时候，美丽的空中小姐都爱怜地望著他，一个有著稚气圆脸的还走过来劝他：“不论心中多不快乐，都要记得，酒绝不能解决任何不愉快！”

原振侠高兴得哈哈大笑，用手指拨乱了那美丽的圆脸女郎的头发：“你错了，我很快乐！我喝酒，只是希望快一点醉。你知道不？酒有一项极好的功用，就是当你醉后再醒，难捱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那圆脸女郎现出不解的神情来，而酒精的作用已渐渐发挥，原振侠看出去……

那张稚气的圆脸，渐渐模糊了。在模糊之中，变成了黄绢的脸，眼波盈盈，黄绢怎么变得那么温柔了？

黄绢本来就令原振侠心醉，温柔的黄绢，令原振侠心醉的程度，自然更甚。黄绢一直觉得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而且也主宰著许多人，为甚么她也会变得那么温柔？她说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是甚么话？

不对，怎么黄绢的脸渐渐起变化？不对，那不是黄绢！尖得令人忍不住要轻抚的下颊，一双眼睛那么水灵，眼波中有压抑的、无穷无尽的忧郁，温柔的神情是天生的──对了，就是那张小巧的嘴，曾说过她是没有自己的，她的一切受制于一个组织，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形的工具！

啊，那是海棠──小海棠！

原振侠叫著，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声音叫出来，但是在心底深处，他叫著海棠。他也记起海棠在他的怀中，紧紧拥著他，娇躯微微发颤时的情景。

小海棠在甚么地方？黄绢──对了，黄绢的脸又出现了，和海棠并列著，两个女郎都那么动人，那么美丽。她和黄绢之间有障碍，和海棠之间一样也有，而且，看来和海棠之间的障碍，根本无法消除，令人绝望！

黄绢曾说甚么来？对了，黄绢说，海棠失踪了，消失了！似乎她根本没有存在过，再也没有人提起她，好像完全没有人再记得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她明明存在过，不但存在于他记忆的深处，而且实实在在，在世界上存在过。她……身上负有各种各样的任务，一定又不知道，到甚么地方执行任务去了？是在新几内亚的腹地，还是波涛汹涌的南中国海？

脑部活动在受了酒精刺激之后，活动更是快速频繁，也格外凌乱，想到的事情和东西，毫无条理。怎么一回事？在黄绢和海棠的中间，又有一张俏丽无比的脸庞挤进来，笑嘻嘻地向著他──那么俏丽，那么调皮，眼神之中，又闪耀著那样的神秘！那是谁？

当然是玛仙，独一无二的女巫玛仙……

原振侠长叹一声，他想闭上眼睛，甚么人也不要看到。可是他发现，他根本是闭著眼睛，偏偏三张俏脸，又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时间的确如他预算那样，过得相当快。然而在那些时间，他一点也不安静，不知做了多少奇怪的梦，以致他睁开眼来，突然看到又有一张美丽到了令人窒息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呆了好一会，弄不清楚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了过来。

他仍然躺著不动，脸向上，所以，仰望著在他身边的那个美人。

那个美人，看来也是机上的乘客，正在他的座位边上经过，半侧著脸，由上到下看著他。

在搭乘飞机时，出现这样的情景，本来很寻常。可是这时的情景，却又不寻常。

一来，由于原振侠才从连串的乱梦中醒过来，他首先接触到的，是那位美丽的女郎那一双深邃无比的眸子──那种迷惘而无可奈何的眼神，他竟然十分熟悉，几乎就是刚才一连串梦中的三个美丽脸庞中的一个！

他也几乎要脱口叫了出来！

但是他立即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而不寻常之二，是那位美女看来并不是经过他的座位，而是故意站在他的座位之旁。而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注视他──她好像料不到他会突然醒了，睁大眼望向她。所以一刹间，她不知如何才好，甚至不知所措，连目光也逃不开去，自然更不知道走开去！

他们两人，就在这种奇异的状况下，怔怔地互望著。

原振侠像遭到了雷击一样！他年轻，可是他怪异的经历，极其丰富，但是再也没有一次，有如今那样的震动。那全然是一种无可名状的震动──震动感发自内心深处，全然无可遏止！

说起来没有道理，在飞机上邂逅一个美女，这是十分平常的事。就算这美女美艳得叫人一看就失魂落魄，也不会使见多识广的原振侠医生，有那样程度的震动！

可是这时，原振侠非但震动，而且，还有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因何而生，自何而来？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头绪！

他们两人仍然这样对望著，彷彿整个机舱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简直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这种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互相凝望，各自用眼神探索对方的心灵，也只有像如今这样的俊男美女做了，才会使人感到天地造化之妙，而一点不觉得惹厌。

机舱中还有几个乘客和机员，也全被他们吸引了。大家都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但是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所以竟都屏住了气息，以免打扰他们。

原振侠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可是他的眼神，却已放射出了几十个问题──应该是同一个问题的几十遍：小姐，我们认识吗？

一定是认识的！非但认识，而且一定极熟悉，熟悉到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程度！可是，展现在眼前的，偏偏又是陌生的俏脸──这样俏媚的脸，只要曾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在这以前，未见过这个女郎。但何以又能在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那么熟悉的回肠荡气的感觉？

这令他怪异的感觉更甚，他已经用眼神重覆著疑问。而那女郎的眼神，十分闪烁和不可捉摸，像是想回答“是”，但是又显然在有意回避，这更令得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到达顶峰。

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希望能记起曾见过她。可是徒劳无功，真的没有见过。

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那样妩媚动人，见过的话，怎会忘记？她半张的红唇，像是有千言万语、肺腑之言，要向人倾诉，若是听过她的声音，又怎会忘记？

原振侠在剧烈的震撼之下，甚至想：会不会在灵魂和身体的转移过程中，消失了一部分记忆？所以，令得自己想不起，眼前这个美女是甚么人了？

看来，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自己就算忘了她，只要以前是相识的，她应该认得自己才是。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觉得十分容易打开僵局，也完全恢复了常态和轻松。他欠了欠身──在一个女性面前，竟然仰躺著，十分不礼貌，这也证明他已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他指著自己的额，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说：“最近，我遭到了一些意外，有可能发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那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就算对方不认识他，也不会见怪。原振侠也一直凝视著她，等候她的回答。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等到的，是美女脸上充满了爱怜的神情──她的双眼之中，甚至泪花乱转，那是她心中极度喜悦的表示！

她何以要那么高兴？是因为原振侠认出了她？就算是，何必要那样高兴？

原振侠更加迷惑，仍然在等著她的回答。她口唇轻轻颤动著，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来：“会么？”

原振侠霍然站起──声音极动听！而且，反问得极其突兀，但却又是陌生的声音。

他站起来之后，由于他身形高，所以，他们再要互相凝视的话，女郎就要微昂起头来，角度和刚才恰好相反。

原振侠只觉得一阵目眩──这女郎，在不同的角度，竟然有不同的美丽！原振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一定是我的记忆中，丧失了极宝贵的一部分──”

女郎却缓缓摇著头，偏过头去，不知是想掩饰些甚么。她道：“我的名字是玫瑰，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苦笑！

玫瑰，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用花的名字来作为人的名字，他倒并不陌生──很久没有见面了的海棠，还有海棠的一个同事水荭。这个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刹那之间，把这个自称叫玫瑰的女郎，忽然和海棠联系到了一起。

可是他立即知道为甚么了！

这时，玫瑰半转过身，手按在椅背上，姿态十分曼娜地站著。尽管她的身型，和海棠不一样（美女各有各的美丽身型和美丽脸庞），可是那姿态、神韵，若是一眨之间，看来简直就是海棠……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玫瑰缓缓吸一口气，转回头来一笑，笑得极迷人：“我知道你是原振侠医生，传奇人物。”

原振侠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手势，请她在身边坐下来，他闭上眼睛一会。

在机舱中惊艳，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遭。不久以前在云氏家族的私人飞机中，他就被一个神秘的短发女郎，那种焦急和彷徨无依的神情，感动得几乎要立即发挥他的骑士精神。

后来，他才从那位先生处，知道那个女郎是不幸的时光隧道误闯者，从五十年之后来，又回到五十年之后去了──那位先生还取笑他：如果你命够长，五十年之后，你一定会遇上她──

他摇头：“她多少岁？”

那位先生答：“二十六岁。”

他反驳：“那你错了，理论上来说，二十四年之后，我就可以见到她。那时，她刚出世！”

那位先生笑了笑，没有再说甚么，自然也没有再争辩下去。

可是如今，当玫瑰一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就觉得，那绝不是小说电影中的惊艳，而是这个陌生的女郎，将会进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更奇妙的感觉是：这个女郎，本来就是在自己生命之中的！他不禁有点痴，只顾怔怔地望她。

她有时偏过头来和他对望，但更多的时候，是望向前面。从侧面看来，她长睫毛在急速地颤动，表示她心情的激动。

他们两人甚至不讲话，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问：“你在想甚么？”

玫瑰的回答来得极快：“我在想：你在想甚么？”

原振侠“啊”地一声：“我在想，其实我不可能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一定是有甚么极怪异的事发生了！”

玫瑰嫣然：“你常用这样的开场白，来对一个陌生异性说话？”

原振侠苦笑，他的声音苦涩，可是却极诚挚。那样的语气，出自他这样俊俏的美男子之口，所说的话，实在足以令得任何女性为之动容。

他道：“奇怪的是，你的脸虽然陌生，但是在感觉上，你非但不陌生，而且熟到不能再熟。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

这样的话，若是对一个陌生女性说，自然是太突兀了一些。但原振侠确然觉得对她不陌生，所以自然而然说了出来，绝不觉得有唐突佳人之处。说了之后，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自己的大胆。

玫瑰听了之后，陡然震动。刹那之间，她莹白的俏脸上，两团红晕，油然而生，转过脸来，望著原振侠，欲语又止，又迅速转回头去，胸脯起伏，显然她内心的激动，令她不克自制。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陡然紧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想缩回手去之前，已然疾声问出了一句极不合情理的话。

原振侠问的是：“你是谁？”

玫瑰先是陡地震动了一下，好像原振侠的手是一块烙铁，灼痛了她。可是随即，她向原振侠望来，眼神却已平静得如一泓秋水，一点也看不出曾有激动的波澜。她的声音，也出奇地平常：“我是玫瑰。”

原振侠却激动得有点声音发颤──对方刻意掩饰得太露痕迹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是谁？你不是玫瑰，你根本不是甚么玫瑰！”

玫瑰的声音仍然平静：“那么请你说，我是谁？”

原振侠张大了口，答不上来。她是谁呢？她的名字，应该就在口边，可是他就是说不出来──他用求助的神色望向她，可是她却硬心肠地无动于衷。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叹了一声：“好了，我认输了，你究竟是谁？”

玫瑰现出笑容。她的笑容，看来十分寂寞，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谁！”

原振侠并没有被这种听来很“玄”的问题难倒，他立时道：“我是原振侠！”

玫瑰的一只手，仍然被原振侠紧握著。她却扬起另一只手来，纤柔的手指，在原振侠的额上，轻轻戳了一下：“第二重要的是，你这次飞行，目的是甚么？”

玫瑰的举动，令得原振侠有一股飘然的迷惘，但是她的话，却犹如当头棒喝一样，使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正不顾一切，抛下了俗务，赶去和黄绢相会！可是在飞机上，他却又被另一位美女所吸引，大是神魂颠倒！

原振侠自觉双颊有点发热，他忙松开了手。玫瑰的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令得他更加心慌意乱，要连吸几口气，才能回答：“我……和一个美丽的女性有约会，最好能快一点见到她……”

玫瑰听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你爱她？”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道：“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不是我这种普通人所能回答的。”

玫瑰笑著：“谢谢你没有说我这个问题太蠢。我还要问，至少，你曾经爱过她？”

原振侠回答得很老实，像一个小学生：“曾经爱过，现在，也不能说不爱。”

玫瑰轻轻咬了咬下唇。殷红的唇，雪白的牙齿，形成令人心动的画面：“你曾同时爱过别的女人？”

原振侠抬著头，目光并不集中在任何地方，他答非所问：“这种问题，好像不适宜出自一个才认识人的口，你想求证甚么？”

玫瑰抿著嘴，她那种倔强的神情十分可爱。虽然是出现在一张陌生的脸孔上，可是原振侠看来，又有极其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简直是扑朔迷离之至。

飞机要开始降落了，玫瑰仍然坐在原振侠的身边，可是她不再发问，也不论原振侠向她说甚么，她都不回答。一直到飞机停定，她才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十分认真地道：“半小时之前，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玫瑰神情惘然，对原振侠的这个答案，像是无动于衷。当舱门打开，他们一起走向外时，玫瑰才低声“唔”了一声。原振侠趁机又问：“你是谁？”

玫瑰的笑容有点冷：“我就是我，难道我现在，不能成为你的新恋爱对象？为甚么你一定要在过去的影子中找寻异性？”

原振侠被问得呆了一呆，玫瑰已闪身走出了机舱。原振侠想追上去，却另外有人阻在他的身前。

那一下耽搁，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可是当走出了甬道，却已看不见玫瑰了。

原振侠当然知道，那是她刻意在躲避他。不然，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就走得看不见的！

原振侠想去找她，可是他却没有机会。一个穿著印度传统纱笼，显得身形又高又苗条的女郎，正向他走过来，原振侠张开了双臂等候著她。

黄绢完全作印度女性的打扮，额上有朱红色的一点，甚至鼻子上，也不知用甚么方法，有著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看来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奇丽。黄绢黝黑健康的肤色，使得周围投来的欣赏目光，显然把她引为同类。

原振侠在最后几步，迎了上去，两人紧拥在一起。黄绢偎在原振侠的怀中，柔顺得像一头小猫──这是原振侠认识她以来，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感觉。原振侠在第一次见到黄绢时，也曾感到，这个充满了野性的女孩子像一头小猫，不过那是美洲的山猫，和现在的情形绝不相同。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轻轻地一吻。原振侠已经投以询问的眼神，黄绢自己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这种转变，原振侠正在问她“为甚么”。

黄绢调皮地笑，故意避开原振侠询问的眼光：“我找到了一间十分舒适的屋子，静得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

原振侠本来想问一句：“我们可以这样躲起来多久？”

可是他却没有在这种充满了浪漫气氛的相聚中，问出这句煞风景的话来。再则也是为了答案可以料得到，黄绢不会放弃她权势薰天的女将军身分。

出了机场，黄绢驾车，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公路，然后，进入了一片很大的林子。在林子深处，是一幅相当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植物，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墙。声波控制的铁门打开，墙内是相当大的院园、泳池、运动场地，和一幢出乎意料之外精致小巧的洋房。

黄绢把车子停在屋子之前，回眸娇笑：“原来的屋主人，存心不要有任何仆佣，所以把房子造得小巧，不必浪费太多时间去收拾。”

原振侠先下车，把黄绢自车厢中引出来。黄绢有站立不稳的娇态，原振侠自然而然扶住了她，略矮了矮身，手背环住了她的腰际，已把她抱了起来。

黄绢双臂勾住了原振侠的颈，兴奋得双颊绯红。

原振侠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怎么好像第一次幽会的小女孩一样？”

说罢，看著她微笑。

黄绢皱了皱鼻子：“或许是知道了生命的价值，懂得珍惜生命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心中有疑惑，但当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絮絮不休地问下去。他抱著黄绢，上了石阶，打开门，一阵淡淡的印度香香味、踏上去厚而无声柔软的地毯、半明不暗的光线，都令人有心神俱醉的感觉。

在一张看来样子很古怪的长形软椅上，原振侠轻轻放下了黄绢。黄绢仰躺在那张长椅上，才显出那椅子设计的巧妙──黄绢美妙的胴体，像是放到了一个最好的架子上，表现无遗。

从大风雪的山洞中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简直已不在记忆之中。而当他们开始亲热之后，一切现存的、过去的、将来的思想，都不再存在。他们两个人溶为一体，形成了一片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浑沌──那是完全甚么都分不开的世界，分不开天和地，也自然分不开你和我，分不开那是谁的呼喊，分不清那是谁的喘息，也自然分不开那是谁的汗珠。

印度香的香味，在汗气蒸发中，沁入鼻端，香味似乎更加浓烈。原振侠眼前，看出来的情景，渐渐由模糊变成清晰。黄绢的俏脸就在他的面前，鼻尖和鼻尖之间，本来略有一些距离，可是沾在他们鼻尖上的一颗汗珠，刚好占据了这个空间，把他们两人的鼻尖连在一起。

隔得那么近，两人都可以清楚地，在对方的眼珠中看到自己，像是自己进入了对方的眼睛。

黄绢的声音极低，也极缓慢（是因为疲倦，还是必须把气息调匀？）可是，听来也极清楚：“你可知道，当你刚离开的时候，我几乎二十四小时，就这样面对面，看著你──”

原振侠的声音也很低：“在勒曼医院？”

黄绢点了点头，那颗汗珠落了下来：“是。”

原振侠把鼻尖趋近些，和黄绢的鼻尖相碰。黄绢饱满的胸脯，紧贴在原振侠的胸膛上，他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当时，我三魂渺渺，七魄荡荡，离开了身体之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一直没有机会知道──”

（在勒曼医院，在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努力下，原振侠和年轻人的灵魂，脱离了躯体，进入幽灵星座。）

黄绢不由自主，身子颤动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骇人之极，你……死了！突然之间，前一秒钟，还是鲜蹦活跳的你，没了气息，身子也在迅速变冷。你的身体……成了一具尸体！”

虽然事情早已过去，而且结局十分完满，完全依照黑纱的计画进行。可是黄绢在讲起当时的情形时，仍然语音之中，大是惊恐，可知当时的情形，何等惊心动魄！

原振侠也是听得大是紧张，把黄绢紧搂在怀中。黄绢又道：“年轻人也是一样，你们两人的尸体，立刻被处理。在强烈的腐蚀剂之下，你们的身体，甚么也没有剩下！”

原振侠心头又起了一股异样之感：这种怪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死了一次，一个身体已被“处理”掉，现在的，是他另一个身体！

听起来，换了一个身体，像是换了一件衣服一样。但实在，那是地球人有史以来极罕见的情形，尤其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怪异的感觉自然更甚。原振侠握著黄绢的手，在她脸上摸著：“我还是原来的样子？”

黄绢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当然是原来的样子──”

她略顿了一顿，像是忽然之间又想到了甚么，现出极甜蜜而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声音也低得近乎暧昧：“完全一样，一点也没有不同──”

原振侠紧搂了她一下：“然后怎么样？”

黄绢深吸了一口气：“那时，整个勒曼医院上下，也紧张之极。他们虽然走在人类科学的最前端，可是灵魂转移、肉体替换，这种事，对他们来说，还是太新太不可理解的经历。当然，他们的紧张……万万及不上我──我亲眼看到你‘死去’，这种震惊和焦急的煎熬，真不知当时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黄绢这时说来，在她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焦急关切之情。可知当时，她的确焦虑无比。

原振侠听得十分感动，轻抚著她柔滑的手臂，爱怜地说：“难为你了！”

黄绢叹了一声：“当时，我真想做一件事，可是……终于没有做……”

原振侠轻抬起她的下颚，注视著她，用眼神问她，当时想做甚么。

黄绢垂下眼睑，低声道：“我想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都叫来，看看她们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为你不测的命运而焦急。”

原振侠听了，甚么反应也没有──他自然知道，当怀中的女人提到了这样的话题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不加理睬，只当没有听到。不然，就一定会把所有的愉快，破坏殆尽！

黄绢又叹了一声：“甚么小海棠啦、小女巫，她们总也应该来尝尝，这种把心悬在半空中的滋味！”

原振侠仍然一声不出，黄绢停了片刻，才道：“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觉得……那是我特有的经历，我曾经为你的死而伤心……她们没有……”

原振侠在心中叹了一声！

黄绢对他的情意，令他心情激动。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向她说：“把一切抛开，嫁给我！”时，黄绢一定会拒绝──他曾经试过好多次，不必再试了。

所以，他仍然保持著沉默。

黄绢胸脯起伏著，由于他们两人紧紧相拥著，所以黄绢急速的呼吸，原振侠都可以感到，形成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黄绢自然是想到了甚么令她激动的事，所以才呼吸急促的。她接著道：“我是不是很不讲理？我没有法子完全属于你，却想你完全属于我？”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黄绢继续独白：“或者，是我笨？因为我明知，你不可能完全属于我的──”

原振侠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移动：“别说傻话了，世上，谁能属于谁？有感情的人，相爱的人，从来也不发生属于和被属于的关系──”

黄绢偎得原振侠更紧：“我不理勒曼医院的反对，好几天，一直守著你……才培植成功的身体──没有灵魂的身体……”

原振侠按捺不住好奇：“那是怎么样的？没有灵魂的身体……看来很怪？”

黄绢的声音，犹有余悸：“诡异之至，你就是你，可是你只会最基本的行动，像一个婴儿。我怔怔地望著你的时候，有时你也会对我笑──”

原振侠骇然：“要是黑纱的计画失败，那么我永远是那样子了？”

黄绢点头：“我也曾问过自己好多次：万一真的有了差错，那怎么办？最后，我有了决定。”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把我要去，把我养得肥肥白白的，当作──”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黄绢的唇，已经封住了原振侠的口。在一个又长又热烈的吻之后，黄绢才道：“我会到处去求人，去求一切能使你回复正常的力量──到南海找‘爱神’，去找超级女巫为你招魂，会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仍然是你！原，你不知道，那时我多么害怕，真是怕得要死！”

原振侠连声道：“知道，我知道，想也可以想得出来，那是甚么样的焦急！”

黄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原振侠了解她的心意，是她最大的安慰：“在那段时间中，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生命的奇妙和不可测，想地球人生命形式的落后，想你，想自己──”

她缓缓叹了一声：“可是想来想去，并没有甚么结果，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和你，应该尽可能在一起相聚──”

原振侠的手指，在黄绢的背上，毫无目的地划著圈。他心中十分失望，声音也很低沉：“甚么叫作‘尽可能’？”

黄绢没有回答，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十分迷惘──这个问题，在她的心中，并没有答案。

原振侠叹了一声！

他又想说一句话，而没有说出来：是不是要我随时等你的电话，而你在处理完你的国家大事之后，想起我，就会打电话找我？

原振侠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很享受和黄绢在一起的时光。不论想法如何不同，他享受这一刻，自然也就不想遭到破坏。

两人静了片刻，黄绢才问：“有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的消息？”

原振侠缓缓摇头：“没有。他们两人，一定正在尽情享受劫后重逢！”

黄绢喃喃地问：“我们两人，算不算是劫后重逢？”

原振侠坐起身来，双手托在脑后：“也可以算，事实上，我真的死了一次──”

黄绢仰躺著，望著原振侠：“原，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灵魂离开了肉体之后，感觉怎么样？幽灵星座一定还在你的记忆之中，你能形容出来？”

原振侠紧锁著眉──他的那种神情，甚至有点叫看到的人心痛。

黄绢在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之前，曾说如果他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那是由于当时，当年轻人、黑纱公主、原振侠，突然又“回来”之后，在一旁目睹这种奇迹的勒曼医院的医生，向他们追问死而复生、灵魂离体，以及幽灵星座中的情形，可是三人都异口同声，说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黄绢也在场，在勒曼医院的医生，大失所望的时候，由于了解原振侠，黄绢可以肯定，原振侠在说谎！

他一定记得经历过的一切──原振侠当时没有说，离开的时候，分手前，也没有说，一直到这时，黄绢才有机会问。她知道原振侠不说，一定有原因，所以才那么说的。

而这时，原振侠眉心打结，像是遭到了极大的困扰。黄绢用手指在他眉心轻抚著，原振侠缓缓摇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想……等和年轻人夫妇有了联络，约在一起，和那位先生见面，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忆述，会……好一些。”

黄绢没有说甚么，可是有著显著的不满。过了一会，她才道：“要约齐那么多人，只怕不是容易的事。还要约谁？海棠小姐，女巫小姐？”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我不想说，真的！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说──”

黄绢冷笑了一声：“你们三个人，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第一批灵魂和肉体分开之后，又回到肉体来的人。死亡和生命结束的情形究竟如何，也只有你们才能阐释，绝不可能保守秘密的。”

原振侠双手紧握著，又用力去压手指的关节，发出“啪啪”的声响：“我会说出来，可是不是现在。”

黄绢叹了一声，轻轻在他眉心上吻著：“好，只当我没有问过，别再眉头打结了！

你饿了？我去烘印度薄饼？”

原振侠笑了起来：“你会？”

能干的人，学甚么都容易，何况烘印度薄饼，又不是甚么难事。一大锅又香又辣的羊肉，辛辣的土酒，咬在口里，满是粮食香味的薄饼，令他们两人，狼吞虎咽，吃得痛快淋漓。

黄绢显得很高兴，话也很多。她提及了一件十分怪异的经历，牵涉到公元前二百二十年，一批外星人降落在地球，建立基地研究人的思想行为的事。

和这件事有关的，一些被当作研究对象的人，他们将之称为“天人”。正由于追究“天人”的来历，黄绢和原振侠才认识的，所以，黄绢一提起了这件事，原振侠就感到特别亲切。

黄绢先这样开始：“脑部有金属片的‘天人’，我们只知道是外星人研究的对象。

那批外星人，曾到过地球，就是秦始皇二十六年，现于京畿的十二个巨大的金人！”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位先生曾有过记载，原来是他们──”

黄绢又道：“我还认识了一个极了不起的人，你猜猜，是甚么人？”

原振侠扬了扬眉：“能被你称为了不起的人，当然是真正了不起的人。我猜是──”

他一面说，一面紧盯著黄绢。黄绢现出一副傲然的神态来，显然她心中，颇以能认识这个人而自豪。原振侠试探著：“那位先生？”

黄绢摇头，原振侠又道：“那位先生的夫人？”

黄绢咯咯娇笑：“提示之一，男性；之二，有听来很神气的外号；之三──”

原振侠伸手，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猜到了，罗开！亚洲之鹰罗开！”

黄绢轻轻鼓掌，原振侠望著她，大有欣羡之色：“这位鹰先生，身上有许多传奇，真想认识他！”

黄绢指著她自己：“有机会，替你介绍。他来找我，是为了要弄明白，一个叫康维十七世的人的来历。嗯，事情复杂极了，虽然不知结果怎样，可是经过，值得对你说。

”

原振侠漫声应著：“好啊，反正长夜漫漫，正好谈心。”

黄绢笑了，笑得十分甜蜜。

（罗开的追查，当然有了结果，不过黄绢并不知道。）

（黄绢对原振侠的长夜畅叙，也不必写出来。因为一切经过，都在“亚洲之鹰罗开故事”第十集中。）

一连三天，他们没有离开过那幢美丽舒适的小屋子和它的花园。

这三天，对原振侠和黄绢来说，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快乐的三天。黄绢在第三天黄昏时分，对著漫天色彩绚丽变幻的晚霞，忽然叹了一声：“做了三天快乐的梦──”

原振侠懒洋洋地问：“为甚么是梦？”

黄绢声音黯然：“因为总有醒的时候，而且……很快就会醒的……”

这自然不会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振侠只是心中感慨，他忽然想起了李文和朱淑芬来：“如果有一个理想乐园，再辛苦也要把它找到！”

黄绢并不知他那么说是甚么意思，睁大了明澈的大眼睛望著他。

原振侠把李文和朱淑芬的情形说了说，黄绢苦笑：“哪里有甚么理想乐园，我看你那两位同事，是上人家的当了！”

原振侠摇头：“有甚么当好上的？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医生和护士！”

黄绢没有再说甚么。过了一会，黄绢才道：“明天一早，我必须离开！”

原振侠拥抱她：“至少还有长长的一夜。”

长长的一夜过得极快。睁开眼来，接触到了阳光时，原振侠真希望宇宙之中，根本没有太阳！

黄绢慢慢地从原振侠的怀中坐起身，伸了一个姿势曼妙之极的懒腰。一直到他们上了车，驶向机场，他们都默然无语。

在机场，黄绢有专机在等她。原振侠眼看她的专机升空，心情黯然，低著头，慢慢地踱回机场大厦，他不自觉地叹气。

忽然，在他身后，有十分动听的女郎声音传来：“长嗟短叹，当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原振侠陡然站定，他并不转身。在感觉上，那女郎就在他的身后，离他极近，他如果向后伸出手去，一定可以碰到她的身子。

原振侠没有动，声音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当然可以认得出，那就是在飞机上，邂逅的神秘女郎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而心中又有新的疑惑：这个美丽得异乎寻常的女郎，究竟是和自己偶然相遇，还是有意在跟踪自己？

何以她对自己说的话，竟然大有酸溜溜的味道？她好像又早知道，自己到印度来是干甚么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在那小洋房中，她和黄绢都没有作甚么防范，若是有意窥伺的话，那么在这三天之中，所得可以说丰富之极了！

原振侠一想到这点，刹那之间，思绪上捕捉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不形成概念。

他只是陡然转过身来，玫瑰果然就在他身后，几乎面对面可以碰得到。

玫瑰这时的神情极怪，她轻咬著下唇，眼神之中，竟然大有恨意！而她显然料不到，原振侠会突然转过身来，以致突然间，有被窥破了重大秘密的狼狈，甚至踉跄地退了一步。

原振侠用锐利的眼光望著她，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中思绪极乱。他忽然想到，奥丽卡公主又复活了，而复活了之后的公主，外型和以前完全不同──她有了黑纱的身体。

为甚么忽然会想到这一点呢？是不是由于这个女郎太神秘──又陌生，又熟悉，正是一个外型完全改变了的熟人？所以，他才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玫瑰一直在向后退，已退出了五、六步，才反问：“你希望我是谁？”

这问题，一时之间，令得原振侠无法回答。在他惘然发呆时，玫瑰行动极快，一转身向前奔了出去。

原振侠陡然叫：“玫瑰──”

他立即追上去，可是机场大堂中人很多，玫瑰又奔得快，要追上她并不容易。其势又不能大叫大嚷，更不能把前面阻住去路的人推开。

玫瑰正在迅速离他更远，又有一队团体旅客涌过来，原振侠已经失去了她的踪影。

对他来说，怪经历虽然多，也没有那么神秘过。他呆呆地站著，不知站了多久，才有一个印度小女孩来到他的身边，轻轻碰了碰他，交给他一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写著：“希望我是谁，叫我，我会出现──或许，这也可以算是巫术！”

原振侠的心头，像是被玫瑰重重敲了一下！

巫术──难道那是玛仙？

绝不可能──玛仙不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是谁？原振侠的脑际，闪电也似，竟闪出了另一个他生命中女性的名字：

海棠──

是海棠！虽然不可思议之极，原振侠全然无法想像，曾经发生了甚么事，不知道何以海棠会整个都变了样子──简直是换了一个身子！

可是原振侠这时，可以肯定：那是海棠！

为甚么在飞机上一见面，就有那么怪异的熟悉感？就是因为只有海棠，眼中才会有那种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神；只有海棠，才会在心情激动的时候，一面紧抿著嘴，一面口角却又微微跳动！

只有海棠，当她想表达自己心意的时候，会有一种只有恋人才能感觉得到的奇妙感应！

原振侠可以肯定，在海棠的身上，一定曾发生过怪异之极的事，但是这时，他哪里还来得及深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剧烈跳动的心，稍为平静一下，然后，用尽了他所能用的气力，陡然大叫：“海棠──”

他突如其来的那一下叫唤，所引起的混乱，全然像是一部胡闹电影中的大场面一样。先是在他身边的几个女人，被他的叫声，吓得也跟著尖叫起来。接著，一个推著堆满了箱子的行李车的胖女人，在尖叫声中，失去了控制，行李车撞向前，撞倒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中，也有的把正推著的行李车再撞向前，又压倒和撞倒了一大片人。

整个机场大堂上，像是被推倒了一只的排列骨牌一样，混乱在迅速蔓延。到了机场警卫要向天鸣鎗示警时，混乱更到了顶点。

这场大混乱的制造者原振侠，却已离开了机场大堂。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说得上，混乱是怎么发生的了。

（后来，混乱发生的原因经过调查，有八十多种不同的说法。）

（世事往往如此，真相如何，谁说得上来？）

原振侠在混乱一开始时，就开始向前奔去──那是不久之前，玫瑰消失的方向。可是一直当他自大堂的一个边门离开时，仍然没有看到她。

他想找那印度小女孩，也没有找到。想再回到大堂，却听得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他也不知道，这混乱根本就是他引起的。

刹那之间，原振侠有了一股极度的失落感，双手无目的地摆动。望出去，视线所及处，全是人，可是哪一个人，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

别说甚么祸福与共，生死相许了，只要心意相通，就不会一个人在人丛之中，有那么孤单失落的感觉！

他又呆立了一会，茫然向前走出几步，在路边的一块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捧著头。

过了好久，才看到地上有一行蚂蚁，正在忙碌地向前爬，而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做甚么才好！

他思绪极乱──黄绢来告诉过他，海棠“不见了”，而且，“不见”的情形，十分异特。她的一切资料，不但都在电脑中消失，而且，也在不少人的记忆之中消失了。

也就是说，她曾经存在过，但在某些人的脑中，已没有了记忆。

黄绢的调查工作做得十分详细，从海棠的同事处，从她的上级领导处，都做过工作。奇怪的是，本来海棠所属的那个组织，一个组织严谨之极，触须遍及全世界的完善特务机构，竟像是完全不知道曾有海棠──这样一个出色的情报人员的存在！

当时，原振侠虽然觉得奇怪，但他的设想是，海棠一定是在进行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所以自上至下，对她的行踪，保守秘密。

黄绢也接受了这种想法。

可是，如果海棠根本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

原振侠也想起，在和她一起流落在南中国海的时候，海棠曾表示过的一个意愿。

海棠曾经表示过，她要脱离组织，从组织中逃走，不再做人形的工具。

要做一个自己可以作主的人，虽然几乎人人都有那种身分，可是海棠没有，她要尽一切力量摆脱组织！

原振侠当时，只是感到一阵难过。因为他知道，个人的力量，要和那么庞大的组织对抗，成功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而当时，在海风的吹拂下，海棠的神情又如此坚决，双眼之中，闪耀著充满了希望的光辉。一望而知，她已作了一个她生命历程之中，最重大的决定，原振侠也自然不能去扫她的兴致！

由于原振侠认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以后也没有在意，甚至在知道了海棠“不见了”，情形又那么奇特时，也没有联想到，她已经“逃走”了。

但如今，海棠如果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不是表示她真正创造了奇迹？真的从那么严密、庞大的组织中逃了出来？

如果是的话，她逃得十分成功。不但组织的电脑资料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她的纪录，而且，几个训练她成材，一直领导她工作的主要人物，似乎也根本忘了曾经有她的存在！

（由于海棠在组织中的身分特殊、地位神秘，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的领导人物，不会超过五个。）

那么，她的计画实现了！她不再是一个情报人员海棠，而变成了人见人爱的美女玫瑰！

原振侠全然不能想像其间的过程如何，可是他却知道，自己的推测可靠。不然，无法解释一见玫瑰，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觉，而且在某些地方，玫瑰的神情又那么异特。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心头轻跳，男性的遐思，令他有点想入非非──整个脸型是另一个人，是美丽的玫瑰，胴体呢？是不是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可是她还是她，只不过外型全变了，如果再把她紧拥在怀中，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了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公主还是公主，可是又完全不一样了，当年轻人拥著公主时，自然会有不同的感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想通了关键问题，他心境比较平静得多。

他当然希望，美丽的玫瑰，这时就出现在他的身前。因为他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应该要信守诺言，现身和他相会！

然而，在渐合的暮色中，在他身边经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他想要见的。

他缓缓站了起来，想起过去三天，玫瑰可能对他和黄绢的一切，瞭若指掌，心中不知是甚么滋味。

黄绢的态度改变了很多，那使原振侠十分高兴。而海棠整个变了，海棠这个人，这个名字，再也不复存在。那样突兀怪异，令得原振侠像是跌进了梦幻境界！

暂时无法可施，原振侠已经决定了：再次遇到她，不管在感觉上是熟悉还是陌生，第一要务，就是不让她再离开！

想起来很好笑，她创造了一个奇迹，不知道施展了甚么神通，从庞大的特务组织中走了出来，可是，看来，她仍然无法逃得出感情的罗网──原振侠不认为他和玫瑰是偶然的相遇，一切，自然是她精心安排的结果！

她是甚么时候又开始出现，并且留意自己行踪的？原振侠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完全改变了的她，注意他的行动，制造“偶然相遇”，目的完全是为了再度进入他的生活之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暮色四合的苍穹，心中感叹──感情的网无形无质，可是一旦被它套上了，除非有宗教式的大彻大悟，不然，没有人可以脱得出去。不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只落得个在网中苦苦挣扎！

等到原振侠又回到机场大堂时，被他引发的混乱已经平息。他并没有等了多久，就上了机。

飞机起飞之后，他打量著机舱中的每一个人，希望能够发现玫瑰，可是他失望了。

呷著酒，他正准备休息一会，一个空中侍应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包：“原医生？在机场上，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吩咐我们在机上交给你──是一架录音机，一卷录音带，上面是她要告诉你的话。”

原振侠陡然坐直了身子，那侍应生明眸皓齿，本身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可是玫瑰的美丽，给她极深的印象，所以她忍不住又道：“那位小姐真美，和你……正好是一对！

真叫人羡慕！”

原振侠接过小包来，口中礼貌地道谢，心里却在苦笑。

任何事，只看表面，绝对无法了解真相。“正好是一对”，那真正只有天晓得──两个人的身上，都不知有多少麻烦，而这些麻烦，也就形成了重重阻隔！

原振侠再要了一杯酒，拆开小包，拉出耳机，按下掣钮。

首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在录音时，她的心情十分激动，以致气息也不能均匀。

然后，是海棠──不，是玫瑰的声音。

（每一个人所发的声音都不相同，几乎没有一个人一样。那是由于发声器官──声带，喉部左右侧各一，凸的膜状韧带──构造上人人有些微的差异，所以在振动发声时，也绝不一样。）

（原振侠听到的，不是海棠的声音。）

（这证明，她的改变是如何彻底，至少她现在的声带，就和以前的不同。所以原振侠听到的，才是玫瑰的声音，而不是海棠的。）

玫瑰的声音听来十分甜腻，但又不致于腻得化不开。动听的声音，使得听到的人心旷神怡！

“原，听到了你那一声大叫，我整个人，都像是因为你那一下呼叫而爆炸，成了无数在空气中飘荡的尘埃，而每一颗、每一粒，都带著快乐。沉重的快乐，使我又落到地上，凝聚起来，又有了我。原，我不再计较，原谅你过去几天的一切行动，那真令人羡慕妒嫉得发狂──我不知道有没有同样的机会？”

原振侠苦笑，他料中了。过去几天，他和黄绢一点防范也没有，玫瑰以她第一流特工人员的本领，要窥伺他们的生活细节，自然再容易不过──适当距离、角度，一具普通的望远镜，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了。

原振侠的心中，也不免有点恼怒！这种行径，她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反倒还要生气，若不是那一下叫唤，她还要不原谅自己？

“原，我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我逃走了！经过情形又奇妙又复杂，三言两语，也难以讲得完。简单地说，自从在南中国海上，知道爱神轻而易举可以进入电脑，我就有了这个大胆想法，要求她帮忙，把所有有关我的电脑资料，都消除掉。她不但做到，而且，还进一步，消除了几个主要人物脑部的记忆。在电脑和那些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记忆之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过！”

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心头怦怦乱跳。他喝这口酒，算是替海棠庆幸──从此之后，海棠消失，玫瑰冒生，一切全不同了，人形工具，成了人！

“原，本来，我早该和你相会，可是由于组织的力量太强大，我还是十分害怕。而且，在我身上又发生了相当怪异的事──你可以看到，我的外型整个变了。事实上是，你绝对要相信，虽然事情怪绝，可是却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嗯……你可能不会理解，我……我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个别人的身体！”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挥著手，激动之极。可是他又立时冷静了下来，他按下了暂停键，急速呼吸，又大口喝酒，他需要平静一下。

玫瑰的话，别人可能真的不容易理解，她也以为原振侠不会明白。

可是，对于“换了一个身体”这种怪异莫名的事，原振侠却再也明白不过──他不但知道奥丽卡公主换了黑纱的身体，而且他自己也换了一个身体──只不过他换的，是自己的新身体！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这也是令得他大是震撼的原因──他的身体转移，是两位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安排，那么，她的情形又是怎样？是爱神的安排？

爱神也和幽灵星座有关？还是除了地球人自己之外，别的异星人或别的生命形式，对地球人的生命了解得极其透彻，反倒是地球人自己，对自己的生命方式──生死程序，一无所知？

原振侠勉力定神，又不由自主，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继续去听。

“原，转移身体这种事，听来很骇人听闻，但掌握了这种能力，却又相当简单──细节，我也不知道，自然无法详述。我现在的身体，是勒曼医院的一个复制人，你自然听说过勒曼医院──”

原振侠双手紧握著。又是勒曼医院，这个医院，在许多怪异莫名的事件中，担任著重要的角色！

“原，这个美女身体的来源，十分有趣。勒曼医院的一个医生，在东方旅行，在一场合中见到了她，震惊于她的惊人的美丽，未经她的同意，制造了小小的意外，取得了她的一些细胞，回到勒曼医院，加以培植。他的用意是，这样的美女，不应该衰老，美丽应该永存，所以在培植的过程中，特别注重于衰老体的增长。

“据他说，很成功。我现在的身体，衰老的周期不是如常人的五十比一，而是两百比一。就是说，我到了一百岁，看起来，还像是二十五岁一样！那个美女的名字是玫瑰，我就袭用了她的名字，我是不凋谢的玫瑰。”

原振侠用力眨著眼，事情奇幻得似乎比任何幻想小说中的情节，还要荒诞了！

“原，女性爱美，我也不例外。这身体那么美丽，而且又不会衰老，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她。可是，这选择却给我带来了一些小小麻烦。”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有豁了出去的心情，准备接受更怪诞的事实。

“原，小麻烦是，那位黄玫瑰小姐，由于她的美丽动人，在社交场合，十分著名。

见过她的人很多，每一个都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故事，甚至被写成小说，拍成电影，我既然和她一模一样，就少不得引起很多误会。而我总是在‘逃亡’中，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不是好现象！”

原振侠苦笑，他想：你可以戴上面纱，或者，再去整容，把自己弄得难看些！

“原，我开始时很不习惯，可是现在，我越来越喜欢现在的身体，我变得极喜爱照镜子。每当我想起，原来的我已经消失，我已经从魔掌下逃脱，已经由一个工具，转变成为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我心中是何等喜悦！

“当转换完成之初，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来看你。我能逃离组织，可是没法子自你身边逃开去──而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脱离组织，主要也是为了可以更接近你。记得南中国海上我们之间的对话？你的话启示了我，我必须先得回我自己，才能再得到别人。原，现在，我得回自己了！”

原振侠紧闭著眼睛，身子不由自主，有点微微发抖。那么动听的声音，在向他娓娓诉说著衷情，每一个字，都那么出自肺腑地真诚！

原振侠心中在叫：那是甚么时候的事？为甚么不立刻来找我？为甚么这次见了面，又要分开？为甚么这些话，不直接在我耳边说？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心情，又是充实，又是空虚，竟不知道如何才好！

“原，有几个原因，使我没有再前来见你。其一，在组织中还有人记得我，觉得事情太怪，会展开追查，可能自你那里著手，所以我只好暂时忍著；其二，另外又有一件奇怪的事发生，我要追查下去，和我也有相当切身的关系。可是我越来越想你，请相信，飞机上的相遇，纯是偶然。当我看到你时，我像受到雷击一样，而那时你正在熟睡──原来你有坏习惯，在熟睡中，会低念你想念的人的名字，那当然不是我！使我推测到你会和甚么人见面，女性的自尊使我避开你。”

原振侠苦笑，真的是偶遇？竟然那么凑巧！

“原，下面的情形不必说了，妒嫉之火，差点没把我烧成灰！可是你那一声叫喊，又使我浑忘一切，只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而且是永远不能忘的。”

腻人的声音，令得原振侠也忆起那一幕又一幕的快乐时光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原，我整个人都不是以前的了。可是我还是我，某些神态、小动作、习惯，熟识我的人一看，就会觉得十分奇怪。一个小妹妹（比真姐妹还亲），就没有多久，就认出了我──这是一个大危机，她也属于组织。虽然她发誓，绝不泄露我的秘密，事实上，就算她报告上去，组织也不会相信，因为电脑和人脑中，有关我的资料，都已经消失。

但那总是一个危机，我要设法弥补，最好是将她对我的记忆，也全部消除。

“这个小妹妹的名字是水荭，和亚洲之鹰罗开，浪子高达很熟，请你略加留意。

“前些日子，在地中海，午夜时分，海水忽然大放光明，相信你也留意这个景象了。我以为是爱神在地中海出现，曾想赶去见她，结果不是。就在那次，我见到了亚洲之鹰他们，都是很出色的人。

“我正在加紧进行我对那件事的探索，告一段落，立即扑向你的怀抱。准备拥抱我，和听我讲述更多，有关身体转移的奇妙经历。

“愿意成为你的女人，吻你，亲你，抱你。记得，叫我玫瑰，我再也不要听到自己以前的名字，希望今天听到的，你大叫的那一声，是最后一次。”

录音带的最后，是她的几下亲吻声。原振侠由衷地接受著她的亲吻，幻想著那么柔软美丽的唇，会带来多大的快感！

听完了录音带，原振侠自然地想到，她现在在忙甚么事呢？照说，没有甚么比回到他的身边来得更重要了──可是，原振侠又想到这几天的情形，当自己和黄绢在一起，那样亲热时，她全都看在眼里，对重生了的她来说，那是一个甚么样沉重的打击──虽然他和黄绢的关系，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作为一个女性，当时的痛苦，可想而知。说不定她还会后悔，从组织中逃出来！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虽然她说原谅了他，可是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实际上，并没有做错甚么，正由于这一点，他想不原谅自己，都无从不原谅起。这种矛盾缠结的心情，令得原振侠茫然不知所措！

他慢慢喝著酒，尽量使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设想著爱神是通过了甚么方法，令得一个如此严密组织中的重要人物，获得自由的。

爱神能控制电脑的操作，要在电脑记录中，把资料删除，自然轻而易举。但是，爱神又是运用了甚么力量，竟然可以令人脑的记忆也消失呢？

现在，她应该是一个自由人了，和许多自由人一样。她心理上，可能还有相当程度的恐惧，但久而久之，自然会克服的。

倒是她说的那个“小妹妹”，很值得担心──长期处在特务机构之中，难道还会保留著人性美好的一面，会因为友情而背叛组织？

原振侠也无法想像，她如何在勒曼医院“转换身体”的情形，那自然也是爱神的大能！

他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一切都极好──玫瑰会怀著对他的情意，而投入他的怀抱；黄绢在生和死的交替之中，也大有改变；俏丽迷人的女巫，又一点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

那有甚么不好呢？为甚么一定要在两个，或三个之中选定一个？就像现在那样，不是很好吗？

他有豁然贯通之感，所以心情轻松，下机的时候，甚至吹著口哨。

回到宿舍，他看到门上贴著老大的一张纸，上面写著：“回来，第一时间和我联络。 郭则清留”

原振侠一时之间，想不起郭则清是甚么人。还好，在大名之下，还有一个括弧，写著“小郭”。

这使他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

原振侠是在那位先生处认识他的，一直没有甚么来往。最近才介绍了李文的父亲，去找他调查李文的下落，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就算李文有了下落，似乎也不必用这种紧急的方式来通讯息！

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伸手把纸条揭了下来，开门进去，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

听电话的，正是郭大侦探本人，那一定是手提无线电话。他一听到原振侠的声音，就道：“你在哪里？我立刻来见你！”

原振侠听了，问：“有甚么事？”

小郭的声音急促：“电话里绝说不明白！”

原振侠无可奈何：“好吧，我等你。”

他放下电话，洗了一个脸，已听到有汽车的紧急刹车声传来。他来到窗前，向外看去，看到一辆纯银色的跑车才停下，小郭从车中出来，急急走进建筑物。

看他的样子，急不及待，原振侠连忙过去先把门打开。因为看来，小郭急得像是会撞在门上！

果然，电梯门才一打开，小郭就向内冲，一直冲到了沙发前才停了下来。一面转身，一面抹汗：“找了你二十八小时！”

原振侠摊了摊手：“所以，不必紧张了，该发生的事，一定早已发生，无可挽救！

别说二十八小时，有人计算过，要毁灭全世界，单是地球人自己的力量，二十八分钟已足够了──”

小郭盯著原振侠看，等原振侠讲完，他才道：“真有意思──”

他说著，坐了下来，神态果然安详了些。

原振侠和他不是很熟，但也知道他近年来，业务开展极其迅速蓬勃，当然，他也必然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

这时，原振侠打量他，用力忍住了笑。因为这位郭大侦探，实在太好修饰了，他的身上，几乎等于一个名牌精品的展览场。大白天，手表上的钻石多得令人目眩之外，连插在袋中的笔夹上，也有著各色宝石和钻石。

原振侠虽然基于礼貌，忍住了笑，可是眼光神情，自然也不会有甚么尊敬欣赏的意味。可是小郭大有我行我素的豪情，怡然自得，说话的时候，还不住有意无意作手势，以突出他所戴的那枚红宝石戒指。

他劈头就道：“你介绍来自巴西的那位李老先生来看我，他提供的资料虽然不多，可是我们还是立刻查出来了。”

他说著，打开一只公事包（当然也是名牌精品），取出了一叠文件来：“这就是全部调查所得。”

原振侠不禁大是疑惑：“就为了这件事，劳烦你亲自找得我那么急？”

小郭笑：“第一、事情本身有十分蹊跷之处；第二、能和原振侠医生多亲近亲近，自然是人生赏心乐事！”

原振侠给他弄得啼笑皆非：“照说，李文和朱淑芬的事，不会太复杂？”

对于李文和朱淑芬的去向，原振侠并不是太有兴趣。所以他只是随便翻弄文件，并没有进一步详细去阅读的意思。

小郭倒十分擅于在他人的动作上，看出他人的心意来。他忙道：“我简单地说一说好了。他们离开本地之后，到了印尼的雅加达，在雅加达，停留了大约五天到十天。在这段日子中，他们显然参加了一个团体，那个团体的成员，大约有一百多人。”

原振侠扬了扬眉。那是三年前的事，郭氏侦探事务所，居然能在短短的几天之中，就查得那么详细，真是不容易之至。

小郭反倒面有愧色：“我们没有法子，查清楚那一百余人的身分──”

原振侠由衷地道：“啊，你们能查到这些，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绩了──”

小郭摇著手：“这样的一群人，一定有一个领导中心，这群人的领导人，是一个大胡子。他的样子，当时见过他的人留有印象，大体是这样──”

他从文件中抽出了一幅画像来，那是一幅速写画。一看便知道，是根据一些人的叙述而画出来的那种。

那种画像有一个特点，就是看起来几乎人人一样。尤其是大胡子，更是没有特徵，马克思和卡斯楚，在这种画像上，都可以打上等号。

原振侠看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表示那并没有甚么用处。

小郭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住在一家酒店中，是早就把酒店包了下来的。酒店职工说，他们经常聚会，唱几首听来十分怪异的歌，那大胡子几乎在每次聚会中，都发表演说。没有人记得大胡子说了些甚么，只是都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宏亮，态度十分激动，像是正在鼓吹些甚么。而听众的反应，也十分热烈，往往听著听著，就唱起歌来──”

原振侠皱著眉：“这种情形，倒像是……甚么宗教的聚会仪式……”

小郭道：“很像，但说不上是宗教。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要为这个共同目的而奋斗。”

原振侠想起来了，他想起李文曾和他说过的一切，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小郭已接著道：“很有趣，他们共同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乐园。”

原振侠是早知道这一点，可是他不明白何以小郭也知道，所以他又发出了一下惊讶的声音。

小郭有点洋洋自得：“我们的调查员，访问了当时酒店每一个职员，请他们忆述当时的情形。有一个副经理，当时只是侍役领班，说了一个相当奇特的情形──”

原振侠扬了扬眉，小郭在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纸来：“这是调查员和他的对话，你要不要看一看，比由我覆述，要好得多。”

原振侠这时，已经被小郭的叙述勾起了好奇心：如果有超过一百人，那不可能所有人都下落不明！

小郭又说事情相当古怪，那一定真正大有古怪了！

他接过那张纸，第一行就注明：一切根据当时录音谈话而化为文字。

这行注明，大概是表示文字记载的可靠性，而一开始是调查员的问话。

问：请尽可能，忆述一下当时那群人的活动情形。

答：那一批把酒店包下来的人，和来开甚么商务会议的人不相同。他们之间，几乎甚么样的人都有，来自世界各地，有医生、艺术家、建筑师、科学家，男女都十分出色。其中还至少有十对以上的新婚夫妇，也有很多是夫妇关系……他们数量很多，因为只有少数人，住单人房。

问：他们的活动情形怎样？

答：经常聚会，由一个大胡子作领导，那大胡子是单身，说十分流利的英语。有一次，我无意中听他在演说时大声在说：我们都是孤儿──他们聚会并不避人，但偷听总不礼貌，不过，我听到了这句话，却感到十分亲切。

问：为甚么？

答：因为我也是一个孤儿，孤儿院的记录，说我在孤儿院大门口被发现，身世不明。从我的外型来判断，我可能是西方人和印尼土著的混血儿。嘿嘿，孤儿有孤儿独特的心态，会对同是孤儿很有亲切感。我听说“全是孤儿”，自然更大有兴趣，几乎以为那是一个甚么孤儿代表大会了……

问：我明白了，后来，你和那个大胡子曾交谈？

答：是的，我们之间有一段对话，虽然事隔三年，可是我每一个字都记得。因为，我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员，参加那个理想乐园去了……

问：等一等，你最后那句话是甚么意思，我有点不很明白！

答：找了一个机会，我向大胡子表示，我也是一个孤儿，他听了十分有兴趣，问我是不是结婚了。我那时正在热恋，他就告诉我，他们所有人，是独身的，都是孤儿，是一对的，必有一个是孤儿。孤儿的特点是，在世上并没有亲人，就算有了配偶，亲人也只有配偶一个。只要配偶同意，两个人一起行动，就无牵无挂，对任何人都不会发生影响──他说，他们要去建立一个理想乐园，问我是不是愿意参加他们的行动……

问：你显然没有参加，为甚么？

答：当时我热恋的对象不同意，而我又舍不得离开她，所以就没参加。

问：直到现在，听你的口气，像是觉得没有参加，很遗憾？

答：说真的，我时常在想，那些人不知怎么样了？所谓理想乐园，不知究竟是甚么情形？十分心向往之。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心理，孤儿常有自卑感，怕被别人看不起，但如果置身在一个全由孤儿组成的团体中，自卑感就自然消失无踪，心理上会十分舒坦。所以当时，对我的吸引力极大，直到现在还在想念……

问：那大胡子没有说，他们的理想乐园在甚么地方？

答：没有，我问了，他却不肯说。只说，去到就知道了，我也没再问下去。

问：谢谢你，你还有甚么要补充的？

答：没有甚么特别的了，他们所有人，都相处得十分融洽……嗯……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有点忧郁，我起初以为他是日本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中国人。他和新婚妻子，曾有一次争吵，我只听到了几句，男的在大声埋怨，说甚么这种不明不白的事，他不想再干下去。女的却说，只要爱一个人，就肯跟著那人做任何事。男的又说，你是孤儿，我可不是，我还有父亲──就这样，我在房门外听，也听不清楚──那中国人是一个医生。

问：还有甚么特别的，请尽量想一想！

答：嗯……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整个纪录，到此为止。

原振侠看完之后，抬起头来。小郭指著文件：“最后提到的那个中国医生，我相信就是委托人的儿子。”

他用侦探社的术语来说，“委托人”是李老伯，“委托人的儿子”，自然就是李文了！

原振侠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段记录，显示李文并非自愿，而是有某种力量在强迫他──”

小郭打了一个哈哈，念著文件上的句子：“‘只要爱一个人，就肯跟著那人做任何事’！原医生，这种来自爱情力量的强迫，并不构成犯罪行为，李文还是心甘情愿去参加的──”

原振侠缓缓摇著头：“他在出发前，曾一再向我表示过他的疑惑。他还曾提及过……一参加，就不准退出，这一点极不合理！”

原振侠把当时，李文来向他求助的情形，说了一遍，小郭吃了一惊：“这……如果有这样的规条，那……简直就像是某些邪教组织了。邪教也经常用‘天堂’、‘乐园’之类来诱惑人的！”

原振侠点头：“我也想到这一点，不过一般来说，邪教似是而非的理论，受迷惑的，都是些无知之徒，而这一大群人──”

小郭立时道：“对，这一大群人，都是高级知识份子。虽然他们中，一大半是孤儿，这只能说明他们易于聚在一起，不能说明别的！”

原振侠隐隐感到，事态总有十分诡秘之处：“李文提到了他的父亲，是不是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此音讯全无，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小郭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指了指那叠文件：“在那一百多人中，有几个是十分著名的人──并非姓名相同，后来查证过，的确就是他们本人。而他们从三年前，离开了他们原来生活的圈子之后，也再没有在熟人前出现过，而且一律音讯全无。”

原振侠“啊”地一声，小郭已翻出了一份名单来。原振侠粗略地看了一下，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其中有著名的时装设计师，有运动员，有年轻有为的银行投资顾问，有年轻军官和律师，最令原振侠瞩目的，是两个中国人的名字。

名单上各个国籍的人都有，别的国家的人名，用英文字母拼成，问题并不大，甚至日本人，也自有他们的一套。可是一到了中国人的名字，拼音就大有问题。原振侠看到的拼音，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英文字母拼音，而是已有系统的汉字拉丁化拼音。

若单是拼音，那两个名字，也绝不会使原振侠有甚么联想。因为中国人，总是熟悉汉字的，对拼音文字，十分陌生，就算十分纯熟，看到了ＸＵ ＢＥＩ ＨＯＮＧ这三个字，也很难立刻，就和大画家徐悲鸿联想在一起。那么，原振侠自己也不会加以特别的注意，只是看过就算，只知道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而已。

可是，小郭手下的调查员，工作做得十分认真，竟然在每个拼音名字的下面，注出了汉字。一看到汉字的名字，原振侠就怔了一怔，抬头向小郭看去，小郭也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值得注意。

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一个著名画家，女的，是一个著名的舞蹈家。

由于他们十分著名，所以，他们当年双双自杀的新闻，也相当轰动，原振侠颇有印象。所以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那名单上，颇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两个人完全同名同姓的机会，又不十分可能，因此，不得不加以详细推敲。

小郭道：“他们自杀的新闻，我查过了，传出消息时，是将近三年前。如果有某方面不想大众知道他们失踪，公布说他们自杀，在某些惯于颠倒黑白、隐瞒事实的力量来说，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原振侠想了一想：“只好做这样解释了，这……他们之中，谁是孤儿？”

小郭道：“那位女舞蹈家虽然不是孤儿，可是所有家人，都在战争时期死亡。”

原振侠大感兴趣：“一件从来不为人注意的事，追查起来，似乎隐秘越来越多。”

小郭吞了一口口水：“他们在雅加达逗留了之后，包了一架属于印尼航空公司的飞机，直飞纽西兰，降落在该国最南端的城市英弗加吉──”

原振侠一扬眉：“接近南极了！”

小郭扬了扬眉：“调查到了这里，更加神秘！”

他说话相当夸张，但原振侠还是聚精会神地听著。他隐隐感到，一桩表面上看来并不怎么样的事，内中隐藏著极度隐秘的可能性太大了。他问了一句：“这批人，从此消失了？”

小郭发出了“啊”的一声，用甚为钦佩的眼神望著原振侠：“你料到了？在英弗加吉，这批人早就准备了一艘船──他们似乎有相当丰厚的财力，也像是早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或许，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人。总之，有人看他们登船，当地港务局，有这艘船出海的记录，可是，这艘船和那批人……从此消失，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

小郭的话告一段落，他摊著手，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道：“当地港务机关，应该有这艘船出海目的的记录。”

小郭指了一下文件夹：“是，由一家南极旅行社代为申请──所谓南极旅行，绝大多数，只是在南极的边缘打一个转。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港务当局一定批准的──”

原振侠又问：“那个旅行社──”

小郭耸耸肩：“那个旅行社自开业登记以来，唯一的业务，就是这一桩──它根本为了这件事而产生，事后，也全然无可追究！”

原振侠皱著眉，思绪十分紊乱。小郭道：“所以我找得你那么急，事情实在怪，是不是？”

原振侠完全同意，事情的确很奇怪。一百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其中不乏名人，忽然间不见了……

可以说，他们真的“不见”了！至少，在过去三年来，他们之中，没有人再和世上有联系，李文医生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事情虽然神秘，却也很难从中找出犯罪的意味来。根据小郭的调查所得，除了李文略有意见之外，其余人都是自愿的。

一群人，若是心愿相同（譬如说要去建立一个理想乐园），共同行动，到了一处地方隐居，从此与世隔绝，那当然有他们的自由，不能算是犯罪。至多，他们的这种行为，在普通人眼中看来，会觉得怪异而已！

原振侠想了一想，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小郭搓著手──当他搓手的时候，手上的宝石戒指，闪闪生光，极其夺目。

小郭道：“是，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对我的职业来说，是一项挑战！”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确，他的职业行为之一，就是找寻失踪的人，而今有那么大规模的失踪，他自然要追寻下去，找出结果来。

他很有礼貌地说：“那似乎不在我的职业范围之内，但仍然希望你的追查有了结果，就知会我一下。”

原振侠表示了适度的冷淡，这一点，似乎颇令小郭感到意外。

原振侠看出了小郭的讶异，解释道：“我最近，恰好自己有点……事，所以……”

他说到这里，小郭已经谅解地笑了，他自然不必再说下去了。

小郭想说：“有甚么要我帮忙的？”可是一想到，他所知道的原振侠医生的一切，也就自然而然，将这句话缩了回去。

原振侠这时，也没有想到小郭调查的这件事，再会和他发生密切的关系，所以他也没有再多作挽留的表示。

小郭带著几分失望离去，原振侠勉力使自己静下来，望著电话。他在等海棠──他的心中，还是惦记著海棠，一时之间，不是那么容易收得过来。虽然他也知道，一个叫海棠的美丽超级女特工，已经彻底消失了，而玫瑰，才是他要等待的对象。

玫瑰是不是会立刻来找他呢？他甚至于有点不谅解她。照录音带中所表达的那份思念来看，还有甚么事，比两人劫后重逢更重要的──他也可以告诉她，自己换了一个身体的经过。

可是，玫瑰却说，另外有重要的事。

原振侠简直无法设想，那会是甚么事──他胡思乱想地过了一天，甚至在医院中，也显得精神恍惚。令得院长对他表示了老大的不满，而他只是苦笑著，来表示歉意。

一连三、四天，他都是那样精神不能集中。开始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这样，但是在大约两天之后，他就明白了。原因是在于玫瑰的美丽，能令人神魂颠倒──

他在乍见她的时候，自然震惊于她的美丽，但同时也感到她有异样的神秘。接著，他知道了玫瑰的秘密，又受到了极度的震撼。这一切，都或多或少，冲淡了玫瑰的美丽魅力。而当一切都明白了之后，留在脑际的美丽形象袭上心头，发挥了一个美女能叫人神魂颠倒的巨大魔力，于是，原振侠也不能例外。

他想对所有人讲述玫瑰的一切，但又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而且如今玫瑰的身分，也不适宜太公开。这令得他更痛苦，甚至于一个人喃喃自语，看来和一个初坠情网的少年人一样！

而他当然不是初坠情网的少年，他有著太多的想像。当日和海棠的亲热，是不是能化为未来和玫瑰的亲近？那又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每当他想及这些的时候，他会感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塞著膨胀的力量，而他又需要宣泄，那会令得他浑身燥热，坐立不安……

这种情形，竟然越来越严重，那使原振侠知道：如果不是尽快地找到玫瑰，那么，他就甚么事都不能做！

可是，玫瑰在甚么地方？他一点线索也没有！

回来之后第四天晚上，他忽然想起，玫瑰曾说过，她现在的身体，是一个原来名字就叫“玫瑰”的复制体。原来的玫瑰，是本地社交界的著名美人，或许去看看她，也可以聊解相思。

要打听城中著名美女的行踪相当简单。当晚，在一个盛大的舞会上，原振侠就见到了那位黄玫瑰──自然不单吸引了原振侠的目光，她的美丽，吸引了全场不论男女的眼光。

她全夜都几乎只和一个风度翩翩的老年绅士共舞。原振侠鼓起了勇气，邀她共舞，她犹豫了一下才答应，对原振侠那种注视的眼光，也不以为忤，只是略有不满的神色。

原振侠立即知道，自己对玫瑰的思念，不单是外型。更重要的是，玫瑰实际上，就是他的小海棠。

原来的玫瑰看来更成熟──自然，她的细胞衰老率是五十比一！

玫瑰的细胞衰老率是两百比一，她几乎可以永远保持青春。

一舞快结束时，原振侠低叹了一声，竟不等音乐停止，就抱歉地微笑，神不守舍地自顾自走了开去，离开了热闹的舞会。

他本来很有点内疚于自己念念不忘玫瑰的美丽，直到这时，他才弄明白自己思念的，还是海棠。心里好过了些，可是思念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一样，紧拥著他的心。

当他在夜深时分打开门，走进住所时，想起海棠也曾做过“不速之客”，心中更是惆怅。

他坐在黑暗中，转动著手上的酒杯。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有点不想接听，可是电话一直响著。他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小郭的声音：“才回来？”

原振侠的声音懒洋洋：“可以说是。”

小郭道：“调查工作，一无进展。”

原振侠又随口答应了一声。对于李文和淑芬的下落，当他自己的情绪，处于那样低潮之时，他连对之假装有兴趣都不能。

小郭却兴致勃勃：“不过却有一个意外发现：对那批人的去向有兴趣的，不止是我们。我的调查员发现另外有人，正在循和我们一样的途径，在调查那批人的去向。”

原振侠只是“嗯”了一声。

小郭笑了一下：“有趣的是，那三个调查员的报告一致──也在作调查工作的那个人，是一个难以想像的美丽女人。”

原振侠仍然只是“嗯”了一声。

小郭仍然滔滔不绝：“可能案中有案，因为调查那批人的去向，可能牵出另一件怪事来：那个现在在纽西兰的美女，她的名字和样貌，和城中一个著名的美女，一模一样，都叫玫瑰──”

事实上，不等小郭讲完，原振侠就想要大叫起来了，可是，由于心情实在太紧张，他竟然一时之间，叫不出来。直到小郭说完，他才大叫一声。

那一下叫声，一定把小郭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听到了有一些东西倒地的声响，接著便是小郭的叫声：“天，你……怎么了？”

原振侠喘著气：“没有甚么，你，小郭，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侦探。你能不能把那个在纽西兰的玫瑰，和她联络的方法告诉我？我正想著她，想念……对不起，我太想见她！”

小郭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咕哝了一句：“三个调查员都报告说，她能叫任何男人见了就魂不守舍，看来一点也不错。”

他的咕哝声通过电话传来，原振侠也不在乎：“请你快告诉我！”

小郭叹了一声：“她和我的三个调查员，住在同一酒店。我的三个调查员，由于同情她，已把自己的调查所得资料全都给了她──这全然是违反规定的。但他们辩称，如果我在，我也会那样做。”

原振侠叫嚷：“少废话，快和他们联络！”

小郭连声道：“是，是！我这就打电话，一有结果，立即回覆。”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才发现手心因为紧张、兴奋，而在冒著冷汗。

他在屋子中团团乱转，以为已经过了很久，可是看了看手表，才过了一分钟。

时间真过得慢极了，像是地球已停顿了不再转动一样。十分钟──十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电话铃才响了起来。原振侠抓起听筒，心头一顿狂喜，他听到的，竟然是这几天来，他魂牵梦系的玫瑰，那个甜柔得叫人心底深处感到舒畅的声音。

玫瑰的声音，虽然从地球的另一半传来，可是还相当清楚：“世界真小，原，是不是？”

原振侠立即答：“不，太大了！不知道要多少小时，我才能见到你！”

玫瑰顿了一下：“我的确需要帮助──”

原振侠不由自主挥著拳：“我尽快赶来，这几天，一直……在不知怎么地想你！”

玫瑰停了片刻：“一个美丽得像我现在这样的美人，又是新鲜的，能使任何异性……不知怎样地想……”

原振侠笑：“你弄错了，你现在的身体固然叫人想，但不会叫人想得发狂。今天晚上，我在舞会上曾和黄玫瑰女士共舞，音乐没有完，我就离开了。我想的是你！”

又静了相当久，才是玫瑰的一下喟叹声：“情话，真动听。”

原振侠喃喃地：“真心的，完全真心的──”

玫瑰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英弗加吉是一个小城市，丽兹酒店是最大的酒店。

我住在顶楼，你一到就可以找到我。原……有太多的话要说，可能十天十夜都说不完！

”

原振侠对著电话，兴奋地大声叫：“那就说它二十天二十夜好了！”

玫瑰又低叹了一声。原振侠的双颊有点发热，他知道，玫瑰那时必然是想起了，他和黄绢在一起时的情形！

他知道她不会有甚么进一步的表示，但又怕她万一提起来，不好应付，所以忙不迭地说了一句：“我尽快来，再见！”就放下了电话。

他放下电话之后，闭上了眼睛，好好地想了一会玫瑰的样子，才想起竟然忘了问她，何以要去追寻那批人的下落！

看来，她在录音带上所说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竟然就是追寻那批声言去建立理想乐园者的下落！

原振侠这时，自然也明白了玫瑰在电话中，一开头就说的那句话的意义。

玫瑰的那句话是：“世界真小！”

世界真太小了，看来绝不该有联系的事，却有了联系。他托小郭找李文和淑芬，玫瑰的目的，又是甚么？

实在很难想像，她才费了那么大功夫，摆脱了那么庞大组织的控制，创造了一个几乎没有可能实现的奇迹，究竟为了甚么，使她要去追查那批人的下落？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执行任务，那难道是为了私人的原因？

原振侠一直想到天明，仍然没有答案──他一则也由于兴奋而睡不著，可是仍然没有答案。

（不多久之后，他在玫瑰的口中知道了原因，才知道简单之至。他也埋怨自己的推理能力不应该那么差，多半是由于对玫瑰有前所未有的入迷，所以才会脑筋迟钝起来的。）

他尽一切可能令自己早离开──他不敢面向老院长请假，索性来了个不告而别。

原振侠本来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可是当他发觉，太多人不能体会别人的苦衷，坚持要以自己的意见为意见时，他也只好任性一番，以免太委曲了自己。

在飞机上，原振侠又把小郭拿来的调查所得的资料，好好看了一遍──一件本来和他关系不大的事，现在变得大有关系了。

一百多个人，乘搭一艘性能良好（调查所得的资料）、装有两副引擎、时速可达二十浬、又装有三支桅杆、有足够二十天航行所需的食水和食物的船，三年之前离开港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事情本身当然神秘，不过原振侠也强烈感到，这种神秘，是出于一个完善计画的安排。

首先，这批人在离开他们原来居住地的时候，都怀有建立一个乐园的理想。

要建立一个乐园，不论这个乐园采用甚么方式存在，总不能建立在虚无的基础上，口头说说就算，总要有一个确实的地点的。

所以，就可以假设，这批人早就有了一个目的地，只不过由于他们十分善于保守秘密，所以才没有人知道。可是摊开地图，也可以看得出来，既然自世界各地，先集中到了印尼，再到了纽西兰，那就不会再转回向北。向东、向西的可能性也不大，最可能就是继续向南去──南极大陆是未开发的神秘地带，幅员广大，别说一百多人，一万多人要隐藏其中，也轻而易举！

原振侠作出了设想，但也列出疑点：未有大量运载御寒物资的记录，是不是到南极去了，也就只是一种设想，不是确定的事实。

原振侠排除了船已遇到意外的可能。因为即使是在南冰洋的范围内，一艘船那样地遇了险，也一定会为世人所知，不会如此无声无息。

最大的可能是，船已到了一个秘密的目的地。那批人，正埋头在建立他们的乐园，与世隔绝，所以才出现了三年不通音讯的情形。

秘密目的地在甚么地方？二十日的航程范围之内──通常，食物和食水都准备得充分些，那就可以把范围缩小到十五日的航程之内了。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因为他知道，这时他想到的一切，小郭事务所中的那三个调查员和玫瑰，也必然想到过。

看来，事情并不复杂。但何以他们的调查，会一点结果也没有，玫瑰要向他求助？

看来其中还有不可解释之处，不会如设想的那样简单。他在作了几个设想之后，又开始研究那些人的名单。那些人，虽说有相当多是孤儿，但既然在工作上有了成就，也出了名，总有多少社会关系，难道个个都三年没有音讯，而没有人理会？如果真是这样，人际关系，未免太冷漠了。可是想一想，就算是好朋友，分开之后，就算三年没有消息，谁又会劳师动众去调查？看来也真是要有血缘关系的人才会关心了。

原振侠不禁又想到，自己若是忽然三年不知下落，谁会出尽全力来寻找自己？他竟然有点不能肯定，所以不免感叹一番。

原振侠的旅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当他步出英弗加吉建筑简单，但线条十分优美的机场时，看到的是十分宽阔的空地，和呼吸到南半球十分清新的空气。

他找了一辆车，直赴酒店。他在接待的柜台上，才一报了姓名，那一头金发的女职员就道：“原来你是玫瑰小姐的贵宾，请上去！”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女职员就笑：“顶楼的贵宾房，有四间宽大的客房，你当然不会要求别的房间了？”

原振侠也笑：“当然不！”

顶楼的贵宾房间，甚至有专用的电梯，电梯门一打开，就是宽大的客厅。

原振侠看到，在正中那尊仿制的大理石爱神像之旁，玫瑰看来十分闲适地站著。原振侠一出现，她那闪亮如星一样的眼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那种眼神，原振侠再熟悉也没有。可是那一双深邃如海、蕴藏著那样迷人光采的眼睛，原振侠又是那么陌生！

他们两人互相望著。提行李进来的侍者，在接过了打赏之后，已知趣地退进了电梯。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慢慢向前走著，在那一刻，他心中充满了回肠荡气的浪漫。他已在盘算，当接近她的时候，应该如何去吻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樱唇？是由浅而深呢？还是一上来就炽热得要窒息？

可是，当两人的距离渐渐移近时，原振侠却感到了迷惘。他们一直互相对视著，当视线才一接触时，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那眼神他再熟悉也没有。可是，越是接近，熟悉的程度，就在渐次递减，等到面对面的时候，原振侠竟然感到，她的眼神，陌生多于熟悉！

他有点不知所措。本来，他打算玫瑰会热烈地向他投怀送抱，就算不然（玫瑰一直维持著同一姿势站著，那姿态看来自然优美之极，但原振侠宁愿她毫无仪态地飞扑过来），原振侠也可以一把把她拉进怀中，紧紧地拥抱著她。

可是此际，原振侠不但心中迷惘，连动作也不知所措。他迟迟疑疑扬起手来，玫瑰眼神中的那种陌生成分，阻止了他进一步的行动，以致他又不知怎么的把手放了下来。

玫瑰半开的嘴，线条诱人的唇，都使原振侠想深深吻她，可是一和她的眼光接触，原振侠又不禁气馁──他怎能随便去吻一个陌生女郎呢？

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失落，旅程中所作的种种绮思，到眼前竟然全成了梦想！

他的神情一定极度迷惘──在玫瑰的眸子中，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迷惘的脸容！

原振侠无法知道自己已发了多少呆，玫瑰竟一直一动未曾动过，甚至神情也未曾变过，可是她的眼神却变幻了许多。可以看得出，她心绪也在激烈地起伏，想把热情注向原振侠，可是她的努力，显然没有成功，以致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冷漠。

两人几乎是同时叹了一声。玫瑰垂下头，原振侠在那一刹间，踏前一步，凭著一时热血冲动，双手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玫瑰的手，柔软滑润，对原振侠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对一个陌生女性肌肤的初度接触。如果玫瑰立时热烈地反握，自然隔阂可以渐渐溶解，可是玫瑰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任由他握著。

对原振侠来说，这比玫瑰立时抽回手去，更加糟糕！

（立时抽开手去，是一个陌生女性应有的反应。男性并不畏惧对陌生女性的追求，也不怕陌生女性的拒绝──这种拒绝，对男性并没有损失，也不造成对自尊心的伤害，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是一种冷漠。）

（男性甚至也不怕冷漠，可是却怕极了应该有热情，而结果却期待落空的冷漠。）

（原振侠期待著热情，可是热情不再，他得到的竟然是冷漠！）

那令得原振侠在刹那间，如同身处冰窖一样。他连忙缩回手，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他的口唇发著抖，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只好用他彷徨无依的眼神，望向玫瑰。

玫瑰望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缓缓地摇著头，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急速颤动。然后，就是她竭力装出来的平静的声音：“我……请原谅。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也许是我始终多少都有点不同了，也或许是我想把过去的一切都隔绝──”

她讲到这里，抬起头来，现出了一片惘然，那种惘然，简直令人心醉。原振侠忙双手乱摇：“不要紧，不必道歉，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好了！”

玫瑰又叹了一声：“你能完全不把过去放在心上？”

原振侠一字一顿：“如果你要我那样，我可以做得到，虽然很难，可是我可以做得到。不错，我一直在想著以前的事……那是我不对。玫瑰，你对我来说，应该是完全陌生的玫瑰！请问你究竟有甚么要我帮忙的？我可以随时听命。”

原振侠一口气地说著，玫瑰的神情时而激动，时而伤感。在她美丽的俏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都足以令人心醉。

等到他说完，玫瑰才苦笑：“是我不好，实在太苛求了。而且，我还给了你一卷那样的录音带──”

原振侠心头苦笑，可是表面上看来，他十分潇洒地扬了扬眉：“没有甚么，美女，生来一直是有著各种各样的特权。”

玫瑰作了一个手势，拉著原振侠一起来到了酒柜前。原振侠提起一瓶酒来，就喝了一大口：“要我不讲及你的过去容易，要我不想就很难……而更难的是，你自己能够不想吗？”

玫瑰的神情有点惨戚，她回答得极快，而且十分肯定：“不能！”

原振侠摊手，作了一个“那怎么办”的手势。

玫瑰发了一会怔，当她发怔的时候，竟然有稚气的可爱。她迟疑地说：“事实上，我这时在做的事，也和我的过去有关……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原振侠趁机靠过去：“又何必那么执著，就让过去留点影子，有何不可？”

玫瑰妙目流盼，向原振侠望了片刻：“我不要！过去的事，带给我太多的惨痛──”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又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地问：“记得我们……第一次……的情形？”

她的声音之中，有怀念，有留恋，甜得腻得化不开。单是这一句话，已听得原振侠像是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浮在云端一样。

他张大了口，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是点著头，心绪极乱。一时之间，全然不知道她提出了这个问题来，究竟是甚么意思。而当日作为女特工人员的海棠，自动献身的情景，却又历历在目，把他逗得舌乾唇焦，一张口，像是从口里要喷出火来一样。

可是，接下来，玫瑰所说的话，却又如同向他当头淋了一桶冷水，也使他明白了玫瑰心情上的矛盾处，和她此际的心态。

玫瑰先是叹了一声：“那次……我每次在事后回想，又有甜蜜，又有痛苦。我那时是人形工具，从小我就接受严格的训练，为了完成任务，在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那次，我……当然不是不喜欢你，可是也……为了要完成任务……”

原振侠呻吟了一声：“只是为了利用我？”

玫瑰仰起头来，在她迷惘的神情中，双眼之中隐隐有泪花流转：“有那么一点──只要有一点，我就无法自己原谅自己。我之所以不顾一切要摆脱组织，主要原因，也在于此……我……不要做一个向你自动献身的女特工，我要被你真正爱，和世上所有相爱的男女一样！”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玫瑰的这种心理，自然可以谅解。他伸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没有说甚么，但是他的动作，已足以传达他心中的谅解了！

他隔了一会，才道：“既然你努力要把过去一切全都忘记，又何必再进行甚么？”

玫瑰走了几步，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原振侠在她身边坐下，视线不离她的俏脸。

这时，原振侠的心境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几天来的绮思，和玫瑰实际的心境，相去太远，自然也不再去想它。

这一来，反倒更能在平平静静之中，欣赏玫瑰的美丽。而这种美丽，又实在能令人心旷神怡！

玫瑰对原振侠的注视，略有羞意，她微微偏著头：“我在爱神的帮助下，消除电脑中有关我一切资料时，向爱神提了一个要求！”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未曾想到海棠的叙述，会从那么早开始。而这样的开始，一下子吸引了原振侠的注意力。

原振侠本来想抢先告诉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异经历，但竟然没有机会。

这时，他只是道：“啊，那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你突然失踪，几个朋友都表示了极度的关心──”

玫瑰侧著头：“是吗？哪些朋友？”

原振侠道：“先是黄绢向我提起，当然也包括了我在内。不过……大都以为你在进行甚么秘密任务，再也想不到，事情如此特异……”

玫瑰抿著嘴，想了一会：“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从南中国海回去，不久之后，我又独赴海上，向爱神求见。”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向爱神提了甚么要求？”

玫瑰声调缓慢：“让我知道我自己在电脑中的全部资料──我这样要求，目的只有一个，我……组织上告诉我，我是一个孤儿，自小就被组织收留，接受训练。可是我却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每一个人都有父母，我也不应该例外！”

原振侠听到这里，喃喃地道：“也不一定人人皆有父母，就有些人，是医院实验室中制造出来的。”

玫瑰表示了不同意见：“只能说‘身体’是制造出来的，‘人’不是！”

原振侠没再争论甚么，他自然明白玫瑰口中“人”和“身体”的分别。

他望著玫瑰：“结果是──”

玫瑰点头：“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一调查，他们表面上是‘自杀’，但实际上，却在一种十分神秘的情形下失踪了！”

原振侠听到这里，脑际如同闪电划过一般，陡然一亮！他霍地站了起来，玫瑰究竟在追查甚么，为甚么会在这里，为甚么她也在调查那一批人的失踪，一下子，他完全明白了！

玫瑰的父母，就在那一大批失踪者之中！

原振侠甚至，已明白她的父母是哪两个人！当然就是那两个中国人，一个是出名的画家，另一个是出色的舞蹈家──就是那一对！

刹那之间，原振侠觉得自己思绪紊乱。那一对男女全是出色的艺术家，难怪原振侠一直觉得他们的女儿，有著浓厚的艺术家气质。

可是，眼前的事实，又矛盾得很──他们的女儿是海棠，而不是如今的玫瑰。

如今玫瑰的身体，和当初在母体中孕育成功的海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海棠多半是一离开母体，就被组织带走，那就连她的思想，也和她父母全然无关了！

可是，如今看她的情形，她对父母的思念，却真诚而又深刻，这或许是人性亲情天性的流露？

原振侠的疑惑和迷惘，都显现在脸上。玫瑰指著她自己：“我，始终是我父母的孩子。尤其我通过那样异特的方式，得了一个身体之后，在心理上更需要有父母──那和一般孤儿，心理上渴望有亲人的心态一样。”

原振侠点头：“我明白，尤其你父母，都是那么出色的艺术家──”

玫瑰震动了一下，紧抿著嘴：“你……像是知道了不少？”

原振侠摇头：“知道得极少，刚才听你说到他们‘自杀’，才豁然贯通。他们当然没有死，在雅加达，有他们出现过的确切记录。”

玫瑰的双颊微微发红，神情相当兴奋：“你也恰好在做对这批人的调查工作，那对你来说就简单得多了。你认为……他们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但在离开这里之后，应该继续向南，直到南极。

”

玫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或许，为了掩人耳目，反倒从这里再向北走──”

原振侠摊手：“如果这样假设，他们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

玫瑰的声音听来低沉：“也有可能，根本已不在地球上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作过种种设想，可是从来也未曾想到过，那一批怀著理想，要建立一个乐园的人，已经离开了地球。

但这个假设，也大有可能。若是地球上不可能有一处地方，由得他们去发展，而他们又有意远离地球上的一切纠纷的话，离开地球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这个假设若是成立，联带又产生了许多问题──一定有某种力量在帮助他们离开地球，那种力量，是来自地球本身，还是来自外星？

越想下去，疑问越多。原振侠苦笑：“你查到的资料，包括了一些甚么？”

玫瑰神情黯然：“包括了一部由我父母合记的日记，其中有许多宝贵之极的记载。

”

原振侠表示惊讶，玫瑰也不由自主，大有紧张的神情：“日记存放在他们的一个生死之交那里，他们知道我活著，但也不知道我用甚么样的形式存在。他们希望有朝一日，我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就会去打探他们的一切。我的打探，一定会引起他们至交的注意，就会主动和我来接触。”

她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我们的接触，经过了曲曲折折、反反覆覆对对方的怀疑之后才确定，我这才得到了这部日记。”

原振侠沉声道：“恭喜你！”

玫瑰叹了一声：“日记中，详细记载著母亲在医院一生下我，就得到我已夭折的噩耗。可是她却不相信，尽一切方法追查，才查到了我由于十全十美的健康，所以一生下来，就被组织看中，带走了。父母从此对人间大失所望，这才种下了这次──他们要去参加建立一个理想乐园的愿望，一切全有连锁关系。”

原振侠在这个时候，把他知道的李文和淑芬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玫瑰用心听著：“大致情形差不多，从他们收到了一封信起，一切都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一直到时机成熟。好像他们离开国境，也有一股力量在帮助他们。他们失踪后不久，由于他们十分著名，不能长久不露面，而神秘失踪又不好交代，所以就说他们自杀──自杀被视为一种严重的事故行为，可以掩饰他们的神秘消失。”

原振侠问：“你一看了这本日记，就开始追查？”

玫瑰点头：“日记中曾提及他们的计画，也提及会在印尼雅加达，会有一次聚会。

追查到了雅加达，恰好遇上了三个调查员，再追寻到这里。可是到了这里，一切线索全断了！”

原振侠皱著眉，望著玫瑰交叉互握著的水葱似的手指──那表示她内心的焦灼。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寻找的目的是甚么？”

玫瑰胸脯起伏：“看一看自己的父母！”

原振侠苦笑：“我了解你特别渴望见到父母的心情，可是，那……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

玫瑰长叹一声，她倒仍然使用本来的称呼：“原，你这人，甚么叫有用没有用？这是我心中渴望要做到的一件事，能做得到，就有用！”

原振侠盯著她：“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进行起来，十分困难。你虽然有的是时间，何不在适当时刻，知难而退，去做另外更有意义的事？”

玫瑰轻咬下唇，缓缓摇头：“我感到，在整件事中，那批人都满怀理想，有一种狂热，而那种狂热的想法，却是由外来的力量煽动起来的。原，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一个好现象。”

原振侠也曾想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这一批人，可能被人利用了？”

玫瑰一扬眉：“或许是我切身的经历，我对于一切要严格守秘密，行动唯恐外人所知，又有著种种严格规定的组织，有极度的敏感和反感。我坚信一切正大光明的事，就绝无见不得人之处，也绝对不必要掩掩遮遮，更没有必要像这样，参加了就不能退出。

李文医生的意见很对，他来找你商量时，你就应该给他确切的忠告！”

原振侠不禁苦笑，玫瑰这一番话，无可辩驳。他当时虽然想到过，可是未曾将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可是，经玫瑰一说，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侵袭一般！

原振侠在和小郭商讨这件事的时候，也曾想及过邪教组织的可能性。种种严格的限制，煽动起人心中蕴藏著的狂热情绪，等等，这一切，本来都是邪教组织者惯用的手法。

玫瑰吸了一口气：“你明白了？如果我父母，这时正处在一个想离开，而不能离开的环境之中，那处境就比以前更糟！我……或许是在丑恶的环境中太久了，对于越是动听的言词和计画，越是不信任──”

原振侠表示同意：“好的事物，不必鼓吹。”

玫瑰道：“所以，我才要查出他们真正的下落来，要知道究竟他们的处境怎样。如果他们很好，根本不需要帮助，自然最好。如果需要，那我就要尽一切力量，帮助他们，也帮助其他的人！”

原振侠向布置豪华的厅堂看了一下：“你的力量，包括了──”

玫瑰向他一指：“包括了你，自然也包括了本来属于组织的一笔海外活动经费，对特工组织来说不算甚么，但对个人来说，却极其庞大。这笔经费，从组织的电脑中消失，到了我银行户头之中！”

原振侠睁大了眼，心想：这是人类生活依靠电脑的后遗症──只要有能力控制电脑的活动，就可以做任何事！

原振侠点头：“好，我们就一起来追查这件事！”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斟了两杯酒，给玫瑰一杯：“先喝酒，免得太吃惊，在你的身上发生巨大变化时，也有同样的变化，发生在我的身上。”

玫瑰睁大了眼睛，一副惊疑莫名的神情，但是她还是喝下了酒。

于是，原振侠就开始讲幽灵星座，讲黑纱这个黑暗天使，讲年轻人和奥丽卡公主。

虽然他讲得十分简略，但是那一切经过，都是一个长长的故事，而且又曲折又惊险，听得玫瑰目瞪口呆。

等到原振侠的叙述告一段落，恰好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自落地窗口映射了进来，映得原振侠和玫瑰两人，身上都像是抹上了一层金光。

原振侠最后问：“看看，我有甚么不同？”

玫瑰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在原振侠的脸上，轻轻抚摸著：“你还是你……不过你已经成了幽灵星座创造的奇迹了！”

原振侠忙道：“你也一样是一个奇迹，你身体转换的过程──”

玫瑰低下头，想了一会：“几乎没有过程，就像这样，闭上眼睛──”她说到这里，真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又张开来，一切都完成了！”

她又张开了眼来：“我看到了我原来的身体，在我的对面，只是一个身体，一个没有生命的身体。而我的生命，进入新的身体之中。”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急促：“在勒曼医院中进行？”

玫瑰点头：“和你们的情形差不多，由爱神通过控制电脑运作系统来进行。”

原振侠激动起来：“我和你，都经过生命中那么奇妙的历程，我们……我们……”

他陡然捉住了玫瑰的手，用力一拉，把她拉到了怀中，玫瑰并没有反抗，可是她却有著极度的冷淡。那种神态，使得原振侠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他有点沮丧地用力挥了一下手。玫瑰望向他，叹了一声：“我以为你一定会了解我的心情的──”

原振侠点头：“我的确了解，像刚才那样的情形……在你没有正常的反应之前，不会再有……”

玫瑰抗议：“我刚才的反应，就是正常的反应！你不能，也无权把我的过去和现在，老联在一起！”

玫瑰说得十分坚决，而且她在那样说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神态，也可爱之极！

原振侠看得有点痴。一面连连点头，一面伸手拈起她的手来，在她的指尖上轻吻了一下：“遵命！”

玫瑰甜甜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更看得原振侠有点失神落魄。

玫瑰忽然调皮地眨了眨眼：“心理学家分析女性的心理，都说女性的独占性极强。

”

原振侠摊了摊手：“女性的这种心理，是人类感情上一切烦恼的根源！”

玫瑰秀眉略扬：“人类感情之中，如果没有了烦恼，还有甚么意思？”

原振侠不说话，慢慢思索，咀嚼著玫瑰的那句话，觉得回味无穷。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声：“说得也是！”

然后，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在这段时间中，原振侠明白了玫瑰这时的心意，所以，他也变得自然得多，也感到自己过去几天来，以为玫瑰必然会和以前的海棠那样，是十分可笑的想法。

当短暂沉默过后，他们又互望了一眼，互相都在对方的眼神之中，得到了新的谅解。而这种谅解，令得他们心中都觉得十分自然。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像是下了决心，把几天来的绮思全都抛开。可是眼前的玫瑰，又是美丽得如此令人窒息，所以，他的行动看来如同一个少年人。

玫瑰抿著嘴浅笑，原振侠又有点不克自制，可是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有地图？”

玫瑰立时点头，走开了几步，取过了一轴地图来，打开。那是纽西兰南部的地图，地图相当大，所以必须铺在地上，他们并肩站著，低头看。

原振侠指著地图：“船从这里出发，向南驶，必须驶过福沃海峡，才能出海。”

玫瑰点头：“是，我研究过了。福沃海峡的宽度是三十二公里，海域中有许多牡蛎养殖场，是十分多船只来往的海域。他们乘坐的船只，并没有在海峡中被人目击，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原振侠道：“来往的船只太多了，倒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玫瑰侧著头，又表示进一步的意见：“海峡的对岸，是史杜德岛。”

地图上看得很清楚──纽西兰由三个大岛组成：北岛、南岛、史杜德岛。

史杜德岛最小，也最不重要。在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的面积上，居民不足一千人，全岛都是火山、森林。

原振侠盯著地图，心中一动：在这样不为人注意的小岛上，若是要建立一个“乐园”，倒是十分理想的地点──他一想到这一点，立时向玫瑰望去，玫瑰摇著头：“那三个调查员也想到过了，他们租了一架直升机，在岛上空盘旋了三周，也访问了很多居住在岛上的人，都说没有发现。”

原振侠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我比较相信自己亲自的调查。”

玫瑰再无异议：“好，我立刻去安排直升机！”

原振侠提醒：“小型的比较好，随时可以降落起飞，燃料必须充足。”

玫瑰走了开去，在一架电话前，拿起电话来，低声讲著话。

原振侠仍然盯著地图看，看起来，史杜德岛的形状，有点像一个问号。原振侠的心中，也充满了问号：这一批人，包括了李文医生和他的新婚妻子，包括了玫瑰的父母在内，是不是就在这个岛上？

一千八百平方公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可能在寻幽探秘之后，发现一些人所未知的秘密！

原振侠也想到，所有的探索，必然和玫瑰一起进行时，心头更有一股异样的滋味。

他曾和海棠一起，探索过可怕而神秘之极的“鬼界”的秘密，现在海棠已经彻底改变，这一次共同探索，是不是会和上次对鬼界的探索一样？

原振侠总感到思想不能集中，而当玫瑰向他走来，他鼻端又沁入一股淡淡幽香的时候，他更是心神不定。

玫瑰道：“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原振侠一抬头，这才留意到天色早已黑下来了。他吸了一口气：“能请你一起晚餐？”

玫瑰垂下眼睑，十分愉快地点了点头。

当玫瑰略经正式的装扮，原振侠挽著她，走进酒店的餐厅时，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原来在做的所有动作──在说话的住了口，在走动的站定了身子，视线全集中在他们的身上。倒也不单是因为美丽的玫瑰，也因为俊俏的原振侠。

英弗加吉全市人口不超过十万人，一对耀目的东方男女在这里，不到十小时，已经传遍全城了。

晚餐十分丰富，当他们心满意足准备离开时，酒店经理走过来：“习惯上，我们晚饭之后，有小小的聚会，闲谈一番。本酒店送出美酒，请两位赏光参加。”

原振侠和玫瑰欣然答应，又手挽著手，进入酒店的客厅中。已有十来个人在，看到他们，都像老朋友一样亲切地招呼。

小郭手下的那三个调查员也在，原振侠和他们一一握手。

其中一个调查员，悄悄指向一个人：“这位先生才说了一件怪事，很值得注意。”

原振侠向被指的那个人看去。那人虽然衣著整齐，可是肤色黝黑，十分粗犷，身形壮大，留著一圈胡子，看来十分精神。他看来正在叙述著甚么，被原振侠和玫瑰进来，打断了话头。

原振侠和玫瑰向他道歉地笑了一笑。那人向他们走来，伸出粗大的手，和原振侠握著，向玫瑰弯身行礼，自我介绍：“我叫豪特，经营一个相当规模的牡蛎养殖场。”

在海峡中，有许多牡蛎养殖场，所以在这里遇上一个牡蛎养殖者，自然也不足为奇。

原振侠道：“阁下好像正在讲述一个故事？请继续说下去。”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吩咐侍者几句，和玫瑰一起在一张沙发坐了下来。

那个牡蛎养殖人喝了一大口酒：“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有一个人提醒他：“你说到，最近，你在收获牡蛎时，在海中捞起一件怪东西。”

豪特用力一挥手：“对了！我必须把经过情形，说得详细一些，才比较容易明白。

发现那东西的经过有点……怪异，不合常理……”

他个子虽然大，看来很粗，可是听他这时讲话的情形，却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在那样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望向各人，用眼色徵询著各人的意见。

各人自然没有甚么异议，只有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请尽量说简单一些。”

豪特先生笑了一笑：“养殖牡蛎，要用很多木架子──”

养殖牡蛎的程序，不算是很复杂，而且人工养殖牡蛎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几百年前，所以早已探索出了一套养殖的方法。

牡蛎在天然的环境中，附在岩石上生活。一只牡蛎，从它一开始附在一个物体之上起，就不断分泌出石灰质，来加厚它的外壳，终其一生，不再移动分毫。它的两片外壳，能开合的是其中一片，另一片固定在海水中的物体上。有时候，会几百只牡蛎，一起连结在一起，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串，蔚为奇观。

牡蛎是十分可口的食物，世界各地海域，皆有出产。可以生吃，也可以经过烹调，在很多场合下，生蚝（牡蛎）都是席上的佳肴。他们刚才的晚餐之中，就有至少三种以上的牡蛎食谱。

人工养殖，要先制成许多大的木架子，沉进海水中去，算准了距离──距离太近，海水流量少，牡蛎会死亡或生长不良；距离太远，管理不便，造成成本的增加。

木架子大多数是长方形的，约有两人高（三公尺），一公尺半宽，分成许多小格，便利牡蛎的幼虫附生上去。一般来说，如果一切情形良好，两年之后，牡蛎就成长到可以收获的程度了。

豪特先生说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月之前──这时间相当重要。一个月之前开始收获，也就是说，木架子沉下去之后，两年未曾动过。一直到一个月前，才由收获的船只，用简单的起重机，将木架子吊起来，移向甲板，再用专门工具，将附生在木架上，成熟了的牡蛎，成块地敲下来。

把牡蛎自木架子上敲下来这个程序，有一定的危险性。一来，由于牡蛎十分重，若是不小心，被落下来的大团连在一起的牡蛎砸上一下，那一定会受伤。

二来，它的外壳，十分锋锐，一不小心，就会被割得皮开肉绽。

所以，在进行这道程序的时候，大家都很小心，就算平日酗酒的人，也尽可能不喝酒，以免喝醉了误事。身为养殖主人的豪特先生，也经常亲自在船上督工。

船上设备相当齐全，收获的产品，品质最好的，自然作为新鲜食品，以最快的速度，转运出去；品质稍次的，就在船上用加工设备，装入瓶子或罐头之中。总之，一开始收获，就人人十分忙碌而紧张。

那一天下午，收获船正如常在工作。起重机手忽然发出了怪声，从起重机操纵舱中，探头出来，指著吊轮上的钢索大叫。

豪特先生恰在船上，和几个工人一起向钢索看去。他们的工作经验都十分丰富，一看就看出了起重机手为甚么要大叫的原因。

原来，起重机的钢索，已有六分之一崩溃了。而且由于起重轮子还在移动，也就是说，钢索还在拉著木架子向上升，所以仍有小股的钢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正在一根根断裂。转眼之间，钢索已断了一半。

这种情形，只说明一点──吊在起重机下的物体太重了，重到钢索不能负荷的程度！

出现这种情形，实在绝不寻常。一般来说，一个木架子，连同成熟的，附生在木架上的大量牡蛎，重量约在三吨左右，不会相差太远。

豪特清楚知道，起重机的功效，和其钢索所能负载的重量，超过五吨。

若不是那个木架重量超过五吨，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形！当然，也有可能是，钢索使用日久，产生了金属疲劳，那也有可能崩断。

总之，一出现这样的情形，作业非停止不可。这时，吊在钢索下的木架上，大约已有三分之一，露出了海面，上面自然生满了牡蛎，看来并没有异样之处。

豪特先生经验丰富，他连忙奔向起重机手，要起重机手把已吊起的木架，再缓缓放进海水中。因为有海水的浮力在，已经出现这种情形，那说明绝无可能，把整个木架吊出海面。

起重手在把木架子放回海面之后，钢索已断得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自然只好暂时停工。等到换上了新的钢索──豪特有了准备，新钢索比原来的粗了一倍──作业重新开始，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一夜之间，有一架牡蛎特别沉重的消息，早已传了开去。当晚在海边的酒吧中，人人都在讨论，为甚么会有这种异常的情形出现。当然，人们在喝了酒之后，想像力不免丰富，也作了各样的假设。

豪特自己也和几个朋友猜测了好久──有重量，一定是有东西。而附在木架上的东西，除了牡蛎之外，很难有别的。所以，他的估计是，那一定是有大量牡蛎，连结在一起的缘故。

那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一架子的产量，可能会增加两倍三倍！

第二天上午，又开始作业，很多小船，驶近来围观。豪特先生指挥著，老大的铁钩，钩上了木架子上的铁环。铁钩是连结在钢索上的，豪特扬起的手向下一沉，起重机就开始操作。

钢索拉得极紧，起重机的架子，由于负重太过，在轧轧作响，像是随时可以倒下来。这更令得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木架子渐渐露出海面来。露到了三分之一，起重机的声响更甚，等到露出了一半的时候，起重机手连连摇头──木架子露出海面越多，海水的浮力就相应减少，起重机的负荷就加重。

照如今这样的情形看来，起重机无法把整个木架子全吊起来──它的重量，超过了估计。

四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知道了情形，他们大声呐喊，作为鼓励。豪特先生犹豫了一下，向起重机手示意，继续操作。

木架子一公分一公分地露出海面，看来，除了附满了牡蛎之外，也没有甚么异样。

而就在木架子约有三分之二露出海面时，变故就发生了！

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整个木架子断裂了开来，未曾露出海面的三分之一，自然立即又沉进了海中。而已被吊起来的三分之二，由于重量突然减轻，向上陡然扬了一扬，不少附在木架上的牡蛎，四下飞溅，威力之大，被打中的人，都受了伤，有两个肩骨都被打碎。大船上混乱不说，看热闹的人，也是好一阵乱，一时之间，大家忙于救人。

等到乱过了，才想起变故的原因，自然是由于沉进了海中的那一部分，实在太重，令得木架子断裂之故。如果不是极沉重的物件，不会如此。

养牡蛎的木架子，由于计算过附生物的重量，都用十分粗实的木材造成。就算在海水中泡浸多年，腐烂了一部分，还是十分结实的，居然会齐中断裂，这在牡蛎养殖史上前所未有。

所以，当晚，沿海的酒吧中，话题都集中在猜测那木架的下半部，究竟连结著甚么东西，何以会如此沉重这一点上。

有的人甚至异想天开：“可能是传说中的金牡蛎──它的壳，是纯金壳！几千个纯金壳，就可能有几十吨重！”

那自然是异想天开。可是那木架子的下半部分，重量至少超过十吨，那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事！

究竟是甚么东西那么重？

豪特先生说故事的能力相当强。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喝著酒。

客厅中起了一阵交谈声。自然，听的人也都在猜，究竟是甚么东西，会那么重。

豪特喝著酒，向原振侠和玫瑰望来：“东方人对神秘的事物，有独特的见解，两位有甚么意见？”

原振侠也呷了一口酒：“可以有许多意见。”

豪特先生眯著眼笑：“试举其一──”

原振侠也笑：“牡蛎的外壳，有十分强的附著力。若是在生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恰好黏附在海底的一块大岩石上，那么，这块大岩石，就和木架子连结起来了──”

他讲到这里，有人同意：“对，大岩石可以是任何重量，十吨、二十吨，更重──”

原振侠的话，也引发了想像，又有人道：“甚至可以是一艘沉船！”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许多样可能在海中，被牡蛎壳连结起来的东西。玫瑰在这时候，发出了一下轻笑声──即使是轻轻一笑，也有令得全场都陡然静下来的魔力。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玫瑰带著笑容：“我们何必瞎猜！不管是甚么东西，一定早已捞起来了，请豪特先生告诉我们就是。”

她这样一说，大家又全向豪特望了过去。豪特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并不说那东西已捞起来了，反而倒现出相当犹豫的神情来。

这令得各人十分奇怪！

因为不论那是甚么，事隔一个月，不可能只是猜测，一定早已捞起来了。不然，那就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曲折！

有人性子急，叫著：“怎么啦，难道还没有打捞起来？”

豪特先生用力一挥手：“我早说过，这件事，要从头到尾详细说！”

他的声音宏亮，而且神态十分坚决，各人自然也没有异议。他又向侍者要了一杯酒，才道：“第二天，更大的起重船还没有来到之前，我和另一个人，先潜水下去，察看一下究竟。我和他都是合格的潜水员──在养蚝的海域中潜水，格外危险，锋锐的蚝壳边缘，随时都可以杀伤潜水者。所以我挑选了一个十分有经验的人作同伴，他的名字是卓克。”

豪特和卓克两人的配备十分好，包括了海底照明设备、相当厚的潜水衣、充足的压缩空气，等等。

而且，他们也知道，不必潜得太深。这一带的海水，最深不超过八十公尺，对于两个有经验的潜水员来说，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们所要做的是，弄清楚下半截木架子，沉在海底所在的位置，把带下去的绳索，绑在架子上，再让绳索由浮标带著，浮上海面。那么，起重船一到，就可以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上来了。

他们跳进了水中，开始的五公尺，海水显得相当阴暗和混浊。因为在浅水中，全是养殖牡蛎的木架子，海水的流动受到阻隔之故。

向下潜去，海水就清晰明亮得多。他们知道，那下半截木架子，既然是由于沉重而向下跌去的，一定已经沉到了海底。所以，他们并没有在水中耽搁甚么，直接就使自己沉到了海底，深度计上显示的深度是五十六公尺。

海底是洁白的细沙，几乎不必使用特别的照明设备，也可以看清海底的情形。

他们一起看到了那小半截木架子，平躺在海底的沙上，看来一点也没有异样。等到接近了，才发现木架子最底部，也就是原来木架子的最下端，结集著的牡蛎，有著明显地脱离了一大片的迹象──不必有经验，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原来有东西连结在上面，可是这时，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同时，他们也发现，在海底的细沙上，有著一道浅浅的痕迹，约有五十公分宽，一直伸展向前。

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楚伸延的尽头。

豪特和卓克两人，不禁大奇，他们互相打了一个手势。

卓克表示要沿著那股痕迹，前去查看。豪特想了一想，就表示同意。

因为，从海底的这种情形来看，原来连结在木架上，那个沉重无比的东西，已经不知被甚么人弄了下来，而且在海底拖走了！

这令得豪特先生十分气愤。他自小在海上讨生活，对于海洋的一切，都极其熟悉，他知道这一带的海流十分缓慢，所以海底的细沙，也几乎静止不动。海底那东西被拖走时，曾留下一条深痕，那么，经过了几小时，变成了浅痕，可知那一定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

令豪特生气的是，他想到一定是有甚么人，先他而连夜潜入了水中，把不知是甚么，只知道极沉重的东西弄走了！

那当然非追究不可。幸好还有一道浅痕在，若是再迟上一两小时，只怕连痕迹也没有了！

所以，他当下同意卓克先循迹去查看。他自己，绕著那半截木架，游了一圈，再把绳子绑上，拉开浮标的充气栓，让浮标浮上去。

这一切，大约花了他六、七分钟的时间。估计卓克不会游得太远，他足可以追上去。

豪特并没有犯任何错误，他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决定都十分正常，任何人都会和他一样那么做。

豪特先生讲到这里时，至少有三个人，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原振侠看到他们的神色，都十分惊恐，可想而知，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豪特趁机大口喝酒，一个曾发出低呼声的人，用充满了惊悸的声音道：“那个叫卓克的人失踪了，我在报上看到过这新闻！在海底发生了甚么怪事？一只大海怪吞噬了他？”

那个人的话，又引得几个人一起点头，显然他们也记起，曾在报上看过那则新闻。

才一个多月之前的事，只要记性不是太坏，都会记得。

原振侠也望向豪特，可是豪特的话，却又出人意表：“不错，卓克失踪了，可是，他不是在潜水行动中失踪的。”

各人又“啊”地一声，表示惊讶。原振侠和玫瑰互望一眼，玫瑰低声道：“真有意思，一波三折！”

豪特的酒量看来很好，他又喝乾了一杯酒。然后，吸了一口气：“我迟了六、七分钟，向前游去。游出了一百多公尺，海底沙上的痕迹已消失了！”

原振侠举了举手：“沙上痕迹消失，是由于沙粒的移动，还是重物突然上升？”

豪特点头，像是在说原振侠这个问题，十分中肯：“我回头看，身后也没有了痕迹，所以可以肯定，是由于沙粒的移动而消失的。”

沙上的痕迹消失，就无法肯定重物被人拖向何方，豪特只好假定还是笔直向前。他又保持方向不变，再向前游出了一百多公尺，可是不但甚么都没有发现，连卓克也没有追上。

这就有点很不寻常，通常，潜水者不会在海底游出那么远，就算有需要，也一定会和同伴保持联络。因为海底有著各种各样不可测的危机，单独行动，在安全上会大打折扣。

所以，豪特不再向前游，折了回来。当他往回游了六十公尺左右时，就看到了卓克自他的右手边，迅速游了过来。卓克不但游得快，而且，大量的气泡，不断上升，这证明他的呼吸十分急促。

一个有经验的潜水员，绝少在海中会激动得呼吸急促的，除非是有甚么事令他吃惊了。

卓克似乎没有发现豪特，而且，他又像是不辨方向，并不是在游回去的方向上。豪特用力赶了过去，到了他的面前，卓克才停了下来。

豪特和他打了几个手势，一开始，卓克竟然没有反应。豪特只觉得，在目镜之后，卓克的双眼，睁得好大（那也有可能是在水中视物，特别放大的缘故）。直到豪特推了他一下，卓克才像是突然定过神来，作了一个要升上水面的手势。

豪特看出卓克的情形有点不对劲，就扶著他，和他一起升上了水面。到了水面上，小艇把他们载回去，豪特浮上来的浮标，也早有人捞了上来。

许多人七嘴八舌地问：“下面是甚么？那么重的是甚么？”

豪特忍不住心中的怒意，骂出了一连串的粗话，才道：“甚么东西，叫人偷走了！

还有甚么？”

有的人还不相信，又去问卓克。卓克闷哼：“你们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

事实上，就算当时有人想下去看，几小时之后，也打消了主意。因为大型起重船来到，轻而易举地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了起来，放在甲板上面。有经验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大家都看得出来，的而且确，本来有甚么东西附在木架上，但已经被弄走了！那东西极重──这一点人人皆知，而下水的豪特和卓克两人，自然没有能力将之弄走。

事情就更神秘，大家不但猜那东西是甚么，又纷纷议论东西是被谁弄走的。但议论了七、八天，不得要领，自然也没有甚么人再注意了。

一直在注意的人是豪特。那天他和卓克一起升上水面，卓克甚么话也没有说，上了船就找酒喝，一面喝酒，一面更换潜水衣。换好了衣服，豪特要找他说话时，他已登上一艘小艇上岸去了。

豪特觉得他的行动十分可疑──当然，他还没有想到甚么，只是觉得可疑。但是他又要处理大型起重船的工作，等到处理完毕，已是黄昏时分，他仍然惦记著卓克，就找到了卓克的家里。

卓克的家，是一幢小小的石屋，标准单身汉的住所，凌乱而充满了各种气味的混合，酒气之浓，甚至薰鼻。豪特把卓克从一堆垫子上拉起来三次，都无法令他坐直，卓克已醉得不堪了。

豪特叹了一口气，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罐冻啤酒，打开来喝著。

他打算喝完啤酒就离开，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卓克叫了起来：“我没有看到，我甚么也没有看到！”

豪特陡然怔了一怔，又看到卓克双手在眼前乱挥乱舞，像是想将眼前的甚么挥开去。

这种情形，惯于潜水的豪特，一看就知道只有两个可能。

潜水者在海底产生幻象──那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情形，往往导致潜水者丧失性命。

而一旦潜水员在海底看到了幻象，那等于宣告了这个人潜水生命的结束。所以，在很多情形下，潜水员都不愿承认自己看到了幻象。

刚才，卓克高叫“甚么也没有看到”，就可以理解为他看到了幻象，而不肯承认。

但是，能令有经验的潜水员产生幻象的情况，一般来说，要就是潜水员在水中太久，要就是潜得太深。而卓克当天的潜水，两者都不是。

那就有第二个可能：他真的在海中看到了甚么，看到的东西或情景，一定十分可怕，使他不敢承认。或者他意识到，看到了那样的东西或情景，会对他有十分不利的后果──例如看到了凶手行凶、贩毒集团正在进行交易之类，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真要是有这种情形，否认又有甚么用？

豪特想了一想，来到卓克的身边，大声问：“你在海里看到了甚么？”

喝醉酒的人，总还保持著一点知觉的。尽管在酒醒之后，他对自己曾做过些甚么，可能一点记忆也没有，但在当时，都还可以有本能的反应。

豪特大声喝问，卓克陡然震动，双手在身边的垫子上乱抓，头左右乱摆，神情十分恐怖：“没有，甚么也没有看到──甚么也没有……”

豪特用力摇他，又把半罐冰冻的啤酒，一起淋到了他的头上，再连声喝问。可是他说来说去，就是那一句话，再也没有第二句。

豪特无可奈何，只好离去。

豪特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

豪特叹了一口气，神情黯然。

原振侠“啊”地一声：“卓克就此失踪？如果你不离开，守著他，到他酒醒，他──”

玫瑰摇头：“一样的，一个人要有失踪的理由，怎么都会失踪。而且，就算他酒醒了，也不会说出他在海中，究竟看到了甚么。”

豪特叹了一声：“我想也是那样，所以我并不责备自己。第二天中午，我再去看他，他已经不在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三天中午，通知了警方，一直找了十天，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个人，就像是被他体内的酒精彻底溶化了，甚么也没有留下──他也不可能到外地去了，他的旅行证件，甚么……都在。”

一个年轻人发表意见：“如果他真的曾在海中看到了甚么，那么，他有可能去作进一步探索。”

豪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迟了几天，甚至卓克失踪之后的第四天，我才想到，又曾到那海域中，去作了一次潜水。”

豪特讲到这里，现出了相当疑惑的神情来。

这证明他那次潜水行动，一定有一点收获。不然，一句“甚么也没有发现”，就可以概括一切了。

原振侠想不到晚餐后的小聚，会听到了一个相当怪异的故事。他不住在想，豪特所说的这件事，是不是和自己要进行的事有关联？

看来，似乎甚么关联也没有，但至少有一点相同：卓克失踪了，包括李文、淑芬在内的超过一百人，也失踪了，是不是真的有关联？

原振侠向玫瑰望去，玫瑰的神色疑惑。他又望向那三个调查员，三个调查员也同样皱著眉。

有几个人催豪特说下去。

豪特比划著：“落水的地点很容易追认，方向也记得。卓克当时在我回程时，由右边出现，所以我落水后，依方向游出了一百四十公尺，就转而向左──卓克如果真的在海水中，看到了甚么，就一定是在那个方向看到的。”

豪特游得并不快，因为他心中起疑，要在海中发现他全然不知道是甚么的东西。极有可能，卓克因之而神秘失踪，所以他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他转向左之后，又游了三十公尺。首先看到，在海沙之中，半埋著一堆东西，游过去一看，竟是连结在一起的牡蛎！

在这一带海域之中，发现牡蛎，应该是十分普通的事。可是豪特一看到，就呆了半晌，觉得事情蹊跷之极──牡蛎是附著在岩石，或别的坚硬物体之上，绝不会在柔软的沙上生长。

而这些牡蛎，却在沙上！

只有一个可能，它们原来不在沙上，是被移到这里来的！豪特的头脑十分灵敏，他立时想到，那沉在海底的半截木架。

假设木架上本来附有重物，而重物被弄走时，当然有许多牡蛎被弄下来。当重物被拖走时，连结在重物上的牡蛎，也可能脱落，这一堆，就是在重物移动过程中脱落的！

豪特也立时想到，当日，卓克比他先循沙上的痕迹，游出去六、七分钟，沙上的痕迹消失得十分快，豪特一直向前游，卓克一定来得及，在痕迹未曾完全消失时，知道应向左转！所以，豪特才会没追上他。

这也就是说，现在他游的方向，正是卓克当日游出的方向。

有了这个发现，豪特十分兴奋，继续向前游去。不一会，看到了一大簇海带，海底也不那么平整，有许多岩石。他游过去，看到有一块十分平整的大岩石──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海底有岩石，本来也事属平常，可是在那块岩石上，却有著一个圆圈的裂痕。豪特用手去摸了一下，深大约二十公分，宽十公分。奇的是，那圆形，竟是一个正圆形，绝对要助用仪器，才能得到这样的正圆，而没有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这一道迹痕，很令人生奇，豪特那时的奇讶，达于顶点。

海底一块大岩石，一定是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的，不可能被甚么人移动过。那么，要在石上，弄出那么正圆的凿痕来，自然也非得在海底进行不可。

那是相当艰巨的工程──自然，硬要进行这样的工程，也不是做不到，可是做了，又有甚么用处？

豪特讲到这里，又开始喝酒。

原振侠用听来十分淡然的声音道：“我知道在大西洋一处海底，有一块大岩石，上面有一幅刻成的画。画的是许多人向魔王呼叫，要求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王，来换取活著时的一切享受。”

原振侠的话，听来有点突如其来，在座的许多人，也未必明白。有人向他眨著眼，有人道：“啊，很好的寓言故事！”

只有在原振侠身边的玫瑰，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振侠立即向她望来，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但又有著极度的甜蜜。

她和原振侠目光相接，低声问：“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两句话？”

原振侠点头道：“当然记得──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一切了……”

玫瑰缓缓摇头：“我竭力想做一个新的人，一切重新来过，从头开始。但是，过去还是有许多事，是无法从记忆中消除的──”

他们两人急速地交谈著，自然只有他们才知道，在讲的是甚么。

（读者诸君其实也可以知道，只要看过原振侠在《魔女》这个故事中的经历的话。

）

（看过《魔女》这个故事，自然也可以知道，魔王收买人类灵魂的事是真的。）

（原振侠直接参加了这件事，当时的海棠，只是间接接触。在他们的一次相聚中，曾有几句对话，就是如今的玫瑰刚才问原振侠的话。）

（那两句话是：“海棠，你才是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著！”──那时，海棠是严格培养出来的人形工具。）

（原振侠又说：“如果，用我的鲜血涂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脱，我一定愿意这样做！”）

（这是任何女性听了再也不会忘记的话，玫瑰自然记得。）

（海棠已不再存在，海棠已从魔法的拘禁中脱解出来，新生的是玫瑰。）

（新生的玫瑰，却也不能忘怀原振侠当年的允诺。）

（这是甚么原因，是爱情？这千古以来，控制著人类一切情绪的爱情？）

原振侠和玫瑰一直互望著，原振侠又想起当日和海棠亲热的情形，神驰天外。以致豪特叫了他几次，他才“啊”地一声，如梦初醒。

豪特在问：“海底大石上的刻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大圆圈，全然没有别的，也不知有甚么用途。”

原振侠摊了摊手：“你没有作进一步的观察？”

豪特点头：“有──”

豪特在满怀疑惑，绕著那块大石游了很久，仍然莫名究竟之后，记住了大石所在的方位，才升上水面。他弄了一艘船，驶到了大石上方，独自在海面上过了三天三夜──但这样守候著，有甚么目的，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或许他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海底，完成了这项不为人知，又十分艰巨的工程。

可是，三日三夜，他一无所获，他放弃了。

他的工作十分繁重，牡蛎的收获一直在进行。

失了踪的卓克，音讯全无。

一直到收获近尾声时，才又在一个木架的下端，由牡蛎壳连结处，发现了一样不应该在木架上的东西。

发现的经过不算特别。工人在吊起来的木架上，敲打著附结在木架上的牡蛎，忽然，有工人发现在跌向甲板上的牡蛎中，有金属的光芒闪耀，他叫了一声，吸引了他人的注意，豪特恰好也在。

敲开了所有附在上面的牡蛎，显露出来的，发出金属光芒的，是一块方正整整的金属板。有两公分厚，二十公分见方，相当重，看来像不锈钢，上面有浅浅镌刻出来的一个标志。

那标志，十分明显，是一只人手，握著一件东西，那东西，却不知是甚么。

这个发现，不能说太奇妙。因为一块金属板，如果在若干时日之前，沉进海中，停在木架上，在牡蛎的生长过程中，被牡蛎壳连结起来，事情就很简单。

可是豪特得到了这块金属板之后，想弄清楚上面刻著的标志，是甚么意思，是属于甚么人，或是甚么船只上的，都一直没结果。

这块金属板，也多少有了一点神秘的意味。估计它沉在海中的时间，大约是两年到三年，这一点，是根据牡蛎生长的过程估计出来的。

豪特说到这里，从上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从信封中取出几张相片，分给各人：“各位，这就是那块金属板上刻著的标志──那一定象徵著甚么，谁能告诉我，除了那只人手之外，另外一件东西，和那只人手纠缠在一起的，是甚么东西？”

豪特用了“和人手纠缠在一起”这样的语句，相当生动。在照片上，谁都可以看到，那金属板上刻著的标志，是一只人手──线条虽然简单，但刻得很传神，突起的指节骨、手指的形态，都显示著这只手，正在用很大的气力。

而和手“纠缠”在一起的，是一堆无以名状的物事，看来有三个带状的分岔，像是某种植物的肥厚叶形，可是却又作不规则的弯曲。看来，不单是人手握住了它，它也卷住了人的手。

那东西还有一个球形的部分──三片厚叶自那里伸出来。

有人首先道：“看来像是一种热带的多肉植物──”

豪特道：“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托人查过世界仙人掌和多肉植物画谱，连近似的都没有。而且，各位请看那东西……和那只人手一样，看来有生命……”

那人立刻道：“植物本来就有生命──”

原振侠支持豪特：“我想，豪特先生的意思是，那东西看来有活力。”

豪特连连点头：“是，正是这个意思。”

玫瑰轻轻说了一句：“这样的金属板，通常是要来钉在门上、车上或船头上，作为一种标志的！”

豪特道：“是一个会所，或是一个甚么组织，甚至只是私人的一种标记，都无可查考。甚至它是不是和海底大石上的那个圆圈有关，也难作假设。”

各人议论纷纷，不得结果。

原振侠和玫瑰最先告辞，回到酒店的豪华套房之中。他们在大厅的中间，站了一会，才齐声道：“晚安！”

玫瑰回到了她的房间，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才走进了另一间。他洗了一个澡，斜倚在床上，思绪一片混乱间，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听到了玫瑰的声音：“原，你不觉得，那个蚝场主人所说的故事，有很多值得怀疑之处？我的意思是，他在说谎！他说谎的目的是想掩饰！”

原振侠由于思绪一直很乱，所以并没有对豪特所说的多加思索。这时听得玫瑰那样说，不禁怔了一怔，随口问：“他想掩饰甚么？”

玫瑰的声音传来：“我们可以面对面讨论？”

原振侠当然欢迎，他立时放下电话，打开房门，看到玫瑰也正从房中走出来。她穿著一件相当传统的睡衣，长衣摇曳地走出来，清丽绝顶。

原振侠自然而然，又想起了以前的海棠，心中大是怅然。

她先把放著许多酒的一架酒车推过来，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一面斟酒，一面道：“我认为他掩饰了卓克失踪的真相。”

原振侠把豪特所说的，迅速想了一遍，点头道：“那是一个疑点，因为他是卓克失踪之前，最后见过他的人。而且一切全是他的叙述，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

玫瑰呷了一口酒，又把一杯酒递给原振侠：“所以，有可能，是他制造了卓克的失踪。也有可能，他谋杀了卓克，毁尸灭迹，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从事这一切！”

原振侠的视线，停留在玫瑰纤细均匀的足踝上，并且努力在记忆之中摸索，想把原来海棠的足踝是甚么样子的想起来。

所以，他的回答是心不在焉的──他对现在玫瑰和他讨论的事，并没有甚么兴趣，有兴趣的是，他可以和玫瑰面对面坐著喝酒讲话。讲话的内容是甚么，全然无关紧要。

他随口问：“目的是甚么？”

玫瑰也注意到了原振侠目光的所在，她只是暗中叹了一声──在她的身上，发生了那么巨大的变化，但是她的思想、她的记忆都还保留著，这就无可避免地，她也会想到以前的情景。

她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被过去所牵累，这是她努力要达到的目标。

她暗叹了一声，把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卓克在海中，一定有所发现。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豪特，豪特为了某种原因，所以动了杀机──”

原振侠笑了起来，他见到玫瑰在作这种假设时，神态十分认真，而他却一点也不明白，玫瑰为甚么要作这样的假设？

玫瑰也发现了原振侠根本没有集中精神和她在讨论问题，所以秀眉略蹙：“我想到在这里附近海域发生的事，极有可能和那批不知下落的人有关──他们就是在离开这里之后，不知所终的。而在海中，又有不可解释的怪事发生过！”

原振侠连忙坐直身子：“豪特所说的事，甚至不知是甚么性质──”

玫瑰一字一顿：“有人在海底活动！”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也用十分缓慢的语调回答：“有一批人，要建立一个理想的乐园，这批人下落不明。小姐，你想说，这批人把他们的理想乐园，建在海底？”

玫瑰的笑容调皮：“先生，我没有这样说过，那是你说的！”

原振侠笑得爽朗：“虽然老套一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很多幻想电影和小说，都有这样的情节，可以从这一点设想开去。”

玫瑰却没有作进一步的假设。她缓缓摇头，抿著嘴，过了好一会，才道：“如果我有能力，在海底建立一个乐园，没有理由选择福沃海峡。这个海峡只有三十公里，船只来往众多，不是一个隐秘的理想场所──”

她一面说著，一面用她水葱似的手指，作著手势，加强语气，看来美妙之至。有几次，她的手指就在原振侠的面前晃过，原振侠真想一张口，把她的指尖轻轻咬住！

他吸了一口气：“对，一定会再向南去，把海底乐园建设在南冰洋──嗯，把一座大冰山挖空，倒也十分理想！”

玫瑰轻瞪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听说过‘金银岛’吗？”

玫瑰神情讶异：“史蒂文生的小说，写海盗的？”

原振侠摇头：“不，还珠楼主的小说。说有一个人，能把一座岛，凭法力令岛随意升出海面和沉入海底。整个岛，就像是一艘潜艇，那个岛，就叫金银岛，上面长满了奇花异草、各种灵芝。”

玫瑰听得悠然神往：“早就听说过那部小说，想像力真丰富！你是想说，那批人的乐园，也有可能不在固定的所在，而是在一个……容器之中？”

原振侠又笑：“你用的名词真古怪──容器？他们是人，不是物品！应该说，一艘相当大，可以沉入海底的船──也不必太大，他们的人数，应该在两百人之内。”

玫瑰居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大有可能！那和豪特的故事，更有合榫之处。”

原振侠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信口所说的假设，如何可以和豪特的故事搭上关系。他想听玫瑰作进一步的解释，所以自然而然，向玫瑰凑了凑。而玫瑰在这时，也显然想到了甚么，是相当重要的，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向原振侠靠近。

这一来，原振侠和玫瑰两人，面对面的距离极近，双方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珠之中，看到自己。他们面对著凝视了片刻，玫瑰才道：“一艘能在海底移动的船，总有些废物会抛掷出来。”

原振侠同意，他用竖起一只手指来表示。

玫瑰又道：“其中的一件物体，在被抛出来时，恰好被养蚝的木架所阻。结果，日积月累，它就附在蚝壳上。”

原振侠再竖起一只手指。

玫瑰继续道：“那东西极重，所以就有了豪特所说的情形。”

原振侠竖起了第三只手指。

玫瑰停了一停：“在那重物沉进海底时，那艘船恰好就在。一定感到那重物若是出水，就有暴露他们存在的可能，所以就把它弄走了──”

玫瑰一面说，一面在用她柔媚的目光，徵求原振侠的意见。原振侠被她那种澄澈的目光，弄得有点意乱情迷，但是他仍然用心听著。这一次，他没有竖起手指来，反倒微微摇头。

玫瑰的目光立即转为质询，娇媚的口角也向下垂，神情迷人。

原振侠道：“一、太凑巧；二、他们为甚么不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玫瑰立时道：“凑巧，只不过是假设，也不是全无可能。他们建立一个乐园的事，一直极其秘密，甚至神秘。别忘了，这正是我们要来追查的原因。”

原振侠侧著头，一面打量著玫瑰浅黄色睡袍下高耸的胸脯──当她说话说得激动时，可以隐约看到她双乳轻微的颤动。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甚至可以肯定，玫瑰向他求助，要他来到这里，并不是寻找那批人的下落那么简单。她必然还想在他的身上，寻获一点甚么！

那会是甚么呢？是他们以前，所没有得到过的爱情？

玫瑰，这个有了那么多经历的美女，她究竟想得到甚么？

原振侠一时想得出神，甚至忘了作反应，只是伸出三只手指，怔怔地望著玫瑰。玫瑰伸过手，把他的手指，再扳起一只来。刹那之间，原振侠有被轻度电流通过全身的感觉，他也想到，能和玫瑰在这样的环境中轻笑深谈，大是赏心乐事！

玫瑰在继续著：“所以，卓克在海底，应该见过那艘船……或是别的形状的……容器……”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这时才感到，玫瑰一上来就用了“容器”这样的名词，十分有道理。他的假设是一艘船，那不如“容器”好。

因为，船的形状，几乎是固定的，再变化，也还是船。但是容器却可以是任何形状，可以是方的、圆的、不规则的、三角形的……

卓克在水底，如果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其中居然有许多人在活动，他大大受惊，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原振侠伸出了五只手指。

玫瑰长长吁了一口气，双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所以我的结论是，可以暂缓用直升机搜索史杜德岛，先到海中进行搜索。”

原振侠收回手来，挥了挥手：“如果豪特在说谎，我们就无法知道正确的地点！”

玫瑰侧著头：“可以稍为用一点手段，使他讲出真实的情形来！”

原振侠望著玫瑰，神情带著疑惑。玫瑰自然知道他在想甚么，摇著头：“当然是合法的手段！”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点头：“现在就去找他？”

玫瑰又想了一会：“到他的牡蛎养殖场去，反正我们要出海的。”

当晚的讨论，到此为止。在他们分别进入卧房之前，原振侠考虑了一下，是吻玫瑰的额呢，还是吻她的手？结果是吻了她的指尖──刚才在讨论时，他就不止一次想要做了。

第二天，他们准备了一艘船，先用电话和豪特联络。豪特表示十分欢迎──从这一点看来，他又不像是有甚么阴谋。

下午，他们在海面上，和豪特相会。豪特由一艘小艇，上了他们的船。

豪特和昨晚不同，穿著工人服装，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和两人热情地握著手。

原振侠盯著他：“你的故事，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卓克的失踪，大是可疑，你其实嫌疑最大。怪的是，警方似乎没有对你进行调查！”

豪特先是怔了一怔，接著，说了一句玫瑰和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的话。

他道：“对，我杀了他，毁尸灭迹了！”

一时之间，原振侠和玫瑰两人，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以他们两人的应变能力，都会这样，可知这时他们是如何狼狈。

豪特却目光炯炯，盯著两人看。

原振侠和玫瑰互望一眼，原振侠凛然道：“我想本地警方，应该会对你刚才的那句话，感到兴趣。”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至少会使豪特感到多少惊惧。可是却又大出他意料之外，豪特摇头，神情带著一种深切的悲哀：“不会有兴极，或许是由于我在本地信誉太好了，所以没有人相信我会杀人！”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饰自己的狼狈。

而在这时，玫瑰淡然道：“豪特先生，如果你一开始，就向警方承认你杀了人，警方不至于不相信。”

原振侠怔了一怔。豪特自己一上来就承认杀了人，那可能是事实，也有可能，根本是开玩笑──世上很少有凶手在一句质问之下，就承认自己杀了人的。

可是，玫瑰那样说，那等于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豪特的话，肯定他真的杀了卓克。

所以，原振侠更注意豪特对这句话的反应。

豪特在呆了一呆之后，叹了一声：“或许是，或许我在杀了他之后，就应该立刻通知警方，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望向两人，竟大有求助的神色，神情看来相当诚挚。一个杀了人的人，竟然在追问者的面前，现出这样的神情来，那简直不可思议之极了！

他再叹了一声：“可是，当时是那么慌乱，只觉得自己杀了人，犯了人生之中，最不可饶恕的大罪。在那种慌乱的思绪之中，唯一可做的，似乎就是消灭罪证，使自己可以逍遥法外──”

原振侠和玫瑰，都有无可奈何的神情。一个杀人者，在向他们作这样的内心剖白，不但承认自己杀了人，而且还把自己杀了人之后的心态，表白了出来，而他们似乎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豪特接著所说的话，更令得他们啼笑皆非。豪特一面摇头，一面道：“我消灭证据的行动，如此彻底乾净，以致虽然我说的经历中，大有破绽，细心一点的人都可以听出来──你们就听出来了！可是由于一点证据也没有，所以，竟然到了连我现在想去自首，也得不到认可的程度！”

原振侠又是愤怒，又是吃惊，他用冰冷的语气：“或许，让你一辈子受良心的谴责，比你受法律的处置，更能惩罚你的罪行！”

豪特听了之后，睁大了眼睛，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原振侠在说甚么──而事实上，原振侠的话，已说得极其严重！

当原振侠在那样说的时候，他已经准备豪特会老羞成怒，所以他也作了和身形粗壮的豪特，好好打上一架的准备。

可是，豪特却并没有生气。他在开始的时候，神情不明，接著，就哑然失笑：“我想你误会了！我虽然杀了卓克，可是我内心一点也没有负疚，绝对不会有任何良心的谴责。”

原振侠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盯著豪特，心中全然无法对豪特的人格作出估计。

玫瑰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她冷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内疚？”

豪特仍然没有内疚之色，相反地，他反而十分迷惘：“是的，因为……因为……”

他犹豫著说不下去，原振侠厉声问：“因为甚么？”

豪特长叹一声：“因为我在杀他的时候，他比死还要痛苦──”

原振侠和玫瑰又互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惑。豪特又道：“我相信他，在出水之后……他等于已经死了。再接下来的时间，他比死还痛苦……我虽说是杀了他，实际上是使他……痛苦结束。”

原振侠怒道：“你怎知道他比死还痛苦？”

豪特缓缓摇著头，也不知他这样的动作是甚么意思，可能是他并不想再提当时的情形。过了一会，他才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性格十分乐观，有很多的收入，有好几个漂亮的女朋友，他生活得很好。可是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他……”

豪特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著。原振侠这才注意到，他面上全是汗珠，可知他心情也十分激动痛苦。

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们……可曾想到……人会用啤酒罐上的那个小盖……来自杀？”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那一定是在酒精的麻醉之下的狂乱行为！”

豪特点头：“我也这样想……当我看到他用那个小铝片，用力在切割著自己的手腕时，我扑过去，想阻止他，他先是一拳把我打开去──那是我没有预防。我再扑上去，他哭了起来，说一定要死。他说得十分清楚，一点也不像喝醉，我当然追问他为甚么──”

豪特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显然是问题已到了紧要的关键。

原振侠和玫瑰都盯著他。豪特停了大约一分钟，才道：“他只是说了几句我不明白的话。”

原振侠和玫瑰，同时作手势，要他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出来。

豪特急速喘了几口气，又呆了一会，站起又坐下好几次，才说出了当时的情形。

卓克的手腕还在流著血。但由于啤酒罐上的那小铝片不是很锋锐，割出来的伤口也不是很深，虽然还在流血，但情形并不严重。豪特不理会卓克的挣扎，已经撕下了一大幅布，把他的手腕扎了起来。

卓克望著豪特，神情凄苦之极，全身都在发抖，面上的肌肉，更在不住簌簌抖动，目光闪耀不定，神情怪异莫名。可是看起来，他不像是喝得烂醉如泥，他只是喝了酒，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并不是醉，是酒使他的感觉，变得更敏锐了！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求求你，豪特，杀我，把我杀了，你再自杀吧！要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豪特看到了那么奇诡的现象，惊呆得全身冷汗直流，他叫了起来：“见鬼，发生了甚么事，世界末日了？”

卓克的声音尖厉得骇人，豪特甚至自然而然，后退一两步。

卓克在尖叫：“是，世界末日到了，他们已经来了，地球被征服。照我看到的，死了，比做他们的奴隶好得多！”

豪特又惊又怒：“你在胡说甚么？他们是谁，谁做谁的奴隶？”

卓克闭上眼睛，神情可怖之极。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著豪特：“你不杀我，我杀你也行！我们是好朋友，我可以确确实实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死了，绝对比活著好得多──”

豪特想接口，可是卓克的话，那么怪异，他不知如何说才好。卓克又尖叫起来：“我看到过那些活著的人，我见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要活，你也不要活！”

卓克说著，神情完全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之中。陡然，他向豪特扑了过来，豪特给他扑得后退，退到了墙前。卓克陡然一伸手，伸向豪特的腰际。

豪特的腰际，长期佩著一柄十分锋利的小刀，那是他工作上的所需，用来撬开蚝壳等等之用。卓克一伸手，就把那柄长约十八公分的锋利小刀，自皮套之中，拔了出来。

由于卓克的情形那么狂乱，这么锋利的一柄刀，到了他的手中，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豪特一惊之下，正准备把刀夺回来之际，卓克一翻手腕，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像是已定了决心想刺进去，可是却又没有勇气。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总不是容易的事，可是看他的情形，如果不死，一定痛苦之极！

豪特不知怎么才好，他只从卓克的神情中看出一点，他可以肯定，卓克这时，真正想要求死亡的降临！那令得豪特不知所措。

卓克陡然发出了令人毛发直竖的惨叫声，一面叫一面在断续说著：“求求你，杀死我！停止我的痛苦，杀死我！”

他一面说，一面把刀向豪特递来。他接连递了几次，豪特才用发抖的手，把刀接了过来。就在豪特还茫然不知所措时，卓克一声尖叫，挺著胸，向前直扑了过来，握在豪特手中的刀，已经刺进了卓克的心口。

刀刺进去大约十公分，肯定已伤到了心脏，可是卓克并没有立时死去。而在那一刻间，卓克反倒神情平静了许多，先是吁了一口气，接著道：“啊，真好，我终于可以死了。”

豪特不知如何应付才好，他想拔出刀来，也想到卓克可能还能抢救。

或许是受了重伤之后的人，感觉特别敏锐，卓克竟然看出豪特的表示，他的叫声尖厉得使人发颤：“再刺深一点，让我死！让我死！”

豪特的情绪，这时已开始陷入狂乱的境地之中。而且，他实在无法忍受卓克那种哀求、凄苦的眼光，他的手向前略略一送，小刀又刺深了四五分。

卓克再松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之极：“谢谢你……我可以逃过那么可怕的命运……了，轮到你了，豪特，你也应该……设法……快点去……死！”

他说到一个“死”字的时候，扬起手来，想指向豪特。可是手才扬到一半，就已经吁出了最后一口气，手陡然垂下，身子向后倒。那柄小刀，仍然握在豪特的手中，卓克仰天跌倒，血自他胸口涌出，却并不多。

豪特那时只想到了一点：“我杀了卓克，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他反手把小刀插入皮套之中，心中所想到的是杀了人，他一切行动，几乎全是下意识的。他只知道杀人是犯罪行为，绝不能给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尸体毁去，不能被人发现！

豪特的动作十分快，他把卓克的尸体弄到了车上，放在车后，直驶海边。趁著月黑风高，又把尸体弄到了船上，驾船出海。

他对这一带的海域十分熟悉，知道在一处暗礁处，不但风浪险恶，海水当中有许多急骤的漩涡，而且，常有十分凶狠的鲨鱼出现。

他把船驶近这个海域，把卓克的尸体抛了下去。又缓缓驶著船，兜了一个圈，看到银白色的鲨鱼背鳍，迅速划破漆黑的海水，他就知道，从现在起，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得到卓克了。

他驾船回来，没有遇到甚么人。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不由自主，喝了很多酒，但是仍然保持著清醒。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全在豪特的安排之下进行。卓克失踪，豪特给了假的口供，寻找，没有结果。卓克的尸体再也不会被发现，事情已经可以不了了之！

豪特说完了经过，望著海水，神情发怔。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你来说，你至多只是误杀，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怀疑到你。你为甚么还要对他人说谎话，引起他人的怀疑！”

豪特伸了伸身子：“问得好，我是故意的。首先，我肯定，就算你们刚才，对我所说的话，进行了录音，只要我再在法庭上进行否认，也不能再定我的罪。在事情才发生之后，我想到的，只是我不要被定罪，但过了几天，我就想起了卓克的话。他在死去之前，那么平静快乐，而且要我快点死，我就不能不想：我是不是……应该听他的话？”

原振侠听得豪特那样说，而且说得那么认真，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还未及表示甚么意见，豪特已然道：“他在那样说的时候，十分恳切，完全是对一个好友的忠告，而且他自己已经快死了，何必再害人？会不会他真的确切地知道，有甚么可能极可怕的事要发生？而在事先死亡，是唯一的逃避方法？”

原振侠不由自主，嚷叫起来：“还会有甚么，比死亡更可怕的？”

玫瑰十分冷静地接了一句：“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比死亡痛苦。”

豪特苦笑：“我一直在想，卓克究竟知道了甚么，所以我的确曾下过海。”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大石上有正圆形的凿痕，那……是事实！”

豪特点头：“我可以随时带你们去察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为甚么要主动找机会，让人有可能知道你杀了卓克。”

豪特吞咽了一口口水：“一来我不怕会有罪，二来我并没有内疚，三来，我到海中搜索过，又在海面等候过，一点也没有发现甚么异像。我自己找不出卓克为甚么要求死的原因，我想，如果能在我的故事中，听出破绽来的人，一定有十分缜密的推理头脑，那我就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们，听他的意见。我已经对上万个人说起过，只有你们，才听出了我叙述中的疑点。”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豪特笑了笑：“所以，你一向我责问，我立刻就承认──事实上，我等待他人对我的责问，等得很久了！”

玫瑰轻轻叹了一声。在知道了事情的真正经过之后，他们之间的敌对情绪已减轻了不少，玫瑰的语气十分温柔：“你先说说你的设想。”

豪特叹了一声：“关键，自然是蚝架子下的重物，可是这已经不见了。能够给我们线索的，只是那块金属板，和海底有著圆痕的大石。可是我在这两件东西上，实在作不出甚么联想！”

玫瑰道：“卓克肯定在海底，见到了甚么可怖之极的异像？”

豪特迟疑著：“从他的话听来，他看到的异像，应该是有一些人……变了奴隶，处在极度的苦痛之中。他感到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玫瑰挥了一下手：“他感到不单是他自己，也包括了你在内，所以他劝你也快点去死？”

豪特神情骇然：“是，不但是我……好像那是全人类的噩运到了。所以他才用了‘世界末日’这样的语句，来表示事态的严重和可怕。”

他们两人分析到这里，都一起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在船甲板上来回走著：“你们的假设，可以成立。但作为一个医生，我不排除他精神有问题的可能性──潜水者最容易有狂乱的精神症状出现。”

豪特和玫瑰保持沉默，过了一会，豪特才道：“医生，请注意一项事实：有一样东西，不知是甚么，重量超过十吨，沉在海底，可是不知被甚么力量弄走了！这可不是精神狂乱症的迹象。”

豪特的话，是无可辩驳的，玫瑰显然也同意豪特的意见。原振侠于是向玫瑰望去：“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潜水去察看一下。”

玫瑰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是有没有兴趣，是必须去察看！”

原振侠浓眉向上扬，作了一个询问的神色。玫瑰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伸手在原振侠的手上，用力捏了一下。原振侠明白，她不想在豪特面前说出原因来，所以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决定了循当日豪特和卓克下水的路线去察看，在豪特的带领下，船驶进了养殖场。

海水相当清，可以看到在海水中，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和附著在木架上生长的牡蛎。

船上早准备了主要的潜水配备，豪特、原振侠、玫瑰三人一起下水，并且配备了连同无线电通话仪的头罩，和水中推进器。这样的海底搜索设备，可说是十分完备了。

在下水之前，玫瑰才悄悄向原振侠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件事，和我们在进行的事，大有关联！”

原振侠想了片刻，却不知道玫瑰何以会有这样的联想。他没有机会问，豪特已经走过来：“下水之后，我带领你们到那块大石去。”

原振侠和玫瑰并无异议，而那时玫瑰已经换上了潜水衣，原振侠这才知道，何以她要在勒曼医院之中，找这个身体的原因。那是无懈可击的女性胴体，在潜水衣的包裹之下，所显示出来的线条，有著无可抗拒的迷人力量。原振侠见过不少美女，原来的海棠，也是美女中的美女了，可是这时的玫瑰，却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完美！

豪特的眼睛，更是像在玫瑰的身上生了根一样，玫瑰表现大方。豪特在船舷站了片刻，戴上了头罩，首先跳进了海中。

原振侠和玫瑰同时落水，一落水就向下沉。正如豪特所说，越向下，海水越是清澈，到了六十公尺的深度，已可以看到海底的细沙。豪特在前，原振侠和玫瑰在后，成“品”字形，利用水底推进器前进。

豪特说著他和卓克上次来时的情形，原振侠和玫瑰已听过一遍，这时身历其境，自然又有不同的感受。

不多久，豪特略停了一停：“我是在这里，见到卓克匆匆忙忙游回来的。由这里向前去，就是那块大石。”

海水十分清，游鱼历历可数。水中推进器带起的水花，变成许多水泡，向上升去，看来相当美丽。

海水看来平静，可是在这个海域的海水中，肯定曾有过一些怪异的事发生过，这一点，又令得他们三人十分紧张。

过了约莫十分钟，豪特指向前面的一堆岩石：“快到了！看到没有？就是那块平整的大岩石。”

向前看去，的确已可以看到那块大岩石了，很大而平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

可是，当豪特在最前面，接近那块大石时，却听得他发出了一下听来极其怪异的叫声！

原振侠和玫瑰赶过去，看到在头罩之下，豪特的神情怪异莫名。他指著那块大石的表面，两人也已看到，大石表面，十分平整，根本没有甚么正圆形的凿痕！

他们向豪特望去，同时听到了豪特急速的喘息声，他的声音也相当嘶哑：“我发誓，这大石上曾有过我所说的圆痕！”

原振侠离开了水中推进器，落到了大石上，伸手在大石上抚摸著。有很多短而小的海藻，生在大石上，中间有些海胆，躲在海藻中，情形十分正常。

豪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有人……把那圆痕弄平了，有人……不知是甚么力量……改变了一切！”

原振侠问：“你肯定是这块大石？”

豪特急忙回答：“当然，我肯定，绝对肯定！”

原振侠苦笑一下：“那凿痕有多深？二十公分？你可曾想过，要把它弄不见，得花费多大的工程？”

豪特的嘶叫声，证明他的精神状态十分狂乱。他尖声叫著：“我没有想过，也不必想！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充满了妖异，绝不是常理想得通的。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也再也不要想起这件事！”

他大声叫著，在他的头罩上，冒出了大量的气泡，可知他那时呼吸的急促。而且，他说得出做得到，他的水中推进器，陡然以极高的速度，往回驶去。速度极高，带起了一溜水花来。

原振侠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说话，所以连通讯仪都关掉了！

原振侠和玫瑰对望，玫瑰低声道：“他的话有点道理，这里的一切，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个正圆的凿痕，忽然消失，又不是填满的，那就必须把大石全部表面磨去一层。就算真有人这样做了，你看，大石表面的海藻，又岂是三五个月可以长得上去的？豪特这个人，我看他神经不是很正常，至少他杀过人！”

玫瑰轻叹一声：“他没有必要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一定有一种不可测的力量，做到了这一点！”

原振侠在水中打了一个转：“有甚么目的？”

玫瑰的声音低沉：“自然是不想被人发现一些，他们想隐瞒的事！”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回去。玫瑰来到了他的身边，两人一起利用水中推进器，用比来的时候较高的速度驶回去。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不论是甚么事，若是那么刻意去维持秘密，而且又有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总是令人担心的事。”

玫瑰低叹了一声：“也可以说，多少不是甚么好事──见不得人的事，不会好到哪里去。”

原振侠侧头望了玫瑰一下，在头罩之下，玫瑰的双眼明媚动人。他自然同意她的说法，同时，他心中也大有隐忧：“看来，那力量不但神秘，而且神通广大。如果和它处在敌对地位──”

玫瑰的声音有点惊讶：“原医生也会害怕？”

原振侠笑：“我当然害怕，在很多情形之下，我都害怕。只不过害怕归害怕，通常情形下，我并不退缩！”

玫瑰也侧头向原振侠望来，而且，有点忘形地为原振侠刚才的话，鼓起掌来。她双手本来是抓住了水中推进器的，一鼓掌，手离开，推进器向前迅速移动。原振侠和她一起想伸手去抓，却已差了一些距离，没能抓中。而没有了负载重量的水中推进器，前进的速度变得十分快，原振侠想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可是那具推进器早已带起一溜水花远去，追不上了。

玫瑰发出了一阵笑声，原振侠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玫瑰伸手，和原振侠共用一具推进器。这样一来，速度自然更慢，而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更近，和在陆地上的时候，两个紧靠著的人一样。

一时之间，他们谁也不开口，原振侠想的是和她认识的经过──从海棠开始。玫瑰在想甚么呢？原振侠想问，可是又不知怎么开口，他反倒希望在海水中，像如今这样的情形，越久越好。

过了一会，他才笑著：“像你这样的情形，很有点像传说中的‘再世为人’。”

玫瑰轻轻“嗯”了一声：“就是，心理上很矛盾。竭力想把过去忘记，可是总有一些过去的事，牵肠挂肚，是怎么也忘不掉的……越是不要去想它，越是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来。”

玫瑰的那几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很柔，尤其是原振侠可以肯定，她所说的“牵肠挂肚”的事情是甚么，所以听来，就格外回肠荡气。他反覆回味著那几句话，痴痴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之上。过了一会，才道：“既然明知忘不了，何必刻意？”

玫瑰发出了一下低叹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甚么。原振侠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著，玫瑰忽然苦笑了一下，声音也十分苦涩：“照说，像我现在这样的情形，再要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原振侠也曾想到过这一点，这时他没有说甚么。玫瑰又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是父母给我的，我的思想，也没有受过父母的任何影响，他们对我来说，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当我想到，我在世上要找亲人，要找真正会爱我的，关怀我的人时，我就自然而然，想起了他们。我心理上觉得，只有找到了他们，我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然，我竟不知道自己……算是甚么！”

玫瑰的声音极动听，可是她说的那番话，却叫人听了感到十分沉重。

原振侠又握了一下她的手，玫瑰问：“我这样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

原振侠立即道：“当然不是！正常得很。而且，你刚才所说的，你父母和你完全无关，也不很对。”

玫瑰发出了“嗯”的一声，凝视著原振侠。原振侠道：“对不起，先提一下你的过去。虽然你一出生就离开了父母，可是你父母的遗传因子，在你的体内发生作用。你的性格，是一出世就已经被遗传因子的密码所固定，不论在甚么环境中成长，你思想的方法，都不能脱离你的性格。”

玫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在海水中看来，她的双眼，深邃无比。

原振侠又道：“而你的行为，也根据你的性格来决定。我相信你父母必定极度热爱自由，而且勇气十足，这才形成了你有不顾一切，要脱离组织的决定！你的思想既然和父母有关，现在你要去找他们，也正常之至。他们是你的根，你的整个生命，由他们产生！”

原振侠平时，甚少这样长篇大论。但这时，他和玫瑰讨论的事，十分严肃，他就趁机把自己的论点，畅快地说了出来。这其间，有他作为医生的科学论据，也有他作为一个情怀浪漫的人的想法。

玫瑰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反过手来，也紧握著原振侠的手。

这时，前面已经可以看到在海水中养蚝的木架子了。原振侠心想，一面潜水，一面可以讨论那么严肃的问题，在人生经历之中，又多了一项奇异的经历。

接近了木架子，他们缓缓地上升，到升出了水面。他们的船，就在三十公尺之外，很快就上了船，原振侠先问水手：“豪特先生呢？”

水手十分奇怪：“你们不是一齐在海中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们在海中，一面说话，一面前进，而且只有一具水中推进器，速度十分慢。豪特比他们先走，又是全速前进，怎么反倒没有回来？

他和玫瑰互望了一眼，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也不以为意，各自进舱。

换了衣服，原振侠先来到甲板上，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潜水者，显然是才从海中上来，登上了一艘快艇。这种快艇，只可以容纳两个人，速度相当高，在牡蛎养殖场的海面，是很有用的交通工具。这时触目可及的，至少有七、八艘之多。

原振侠听到的喧哗声，是那潜水者的呼喝，声音沙哑而急促，十分凶暴。他一面呼叫著，一面把背上的压缩空气筒粗暴地解下来──那上面还滴著水，重重摔在小艇上！

而被他咆哮呼喝的，是在小艇上的一个人。

本来，原振侠一看到才出水的潜水者，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豪特。可是那声音听来又不像，那又使他犹豫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间，小艇上那人不知回了一句甚么，那潜水者陡然发出一下狂叫声，用力向那人一推。小艇相当小，潜水者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小艇在剧烈地晃动，那一推又十分大力，令得被推的那个人，身子一个摇晃，“扑通”跌进了水中，在水里大叫大嚷。

这一来，自然吸引了附近各人的注意，而原振侠也已看清，那潜水者确然是豪特。

刚才听得他的声音不像，显然是他在一种十分急乱的情绪之中，以致连声音都变了。这一点，从他的动作中，也可以得出证明。

原振侠刚想叫他，他已经跳进了小艇的驾驶位。在小艇的剧烈震荡中，一上来，就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出，简直是横冲直撞，像是疯了的野马一样！

那个被他推在水中的人，本来十分气恼地在骂，可是看到这种情形，也呆住了，游近了原振侠的船，攀了上来，面色了白，身子不由自主发著抖：“豪特先生疯了，你们全看到的，他疯了！”

这时玫瑰一面抹著湿头发，也来到了甲板上。那人说著，突然看到了玫瑰那样的美女，不禁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像是呆子一样。原振侠不理会他，指著正在驾艇远去的豪特，向玫瑰道：“豪特这时才回来，行为十分怪异！”

那人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岂止怪异，简直想杀人！他一上船，就推我下水，又驾著艇向我冲过来！”

玫瑰皱著眉。小艇的去势极快，转眼之间，已变成了一个小白点，看不见了。

玫瑰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会是他在海水中，看到了甚么？”

原振侠道：“如果他看到了甚么，我们也应该看得到！”

玫瑰摇头：“时间上有差别──他住所在甚么地方？我觉得事情不对，他现在的情形，和卓克自海中上来之后，很有点相似！”

原振侠心中一凛，向那人望去，那人仍然怔怔地望著玫瑰，连一脸是水，都没有伸手去抹一下，像是中了魔一样。原振侠大声呼叫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却又不知是为甚么遭到了呼喝。

原振侠问：“你知道豪特先生住在哪里？”

那人道：“知道，很好找，上岸向西。他有一幢极美丽的白色房子，经常请养殖场的职工在那里开舞会，你们要人陪去？”

他说著，又向玫瑰目不转睛地看著。玫瑰表现出习惯的泰然，原振侠则现出厌恶的神情：“如果你不想再落一次水，赶快离去！”

那人喃喃地道：“对不起，你的……太太真美！”

原振侠吩咐了水手，解下一只小船，供那人离去，他们发动了船只驶向岸。

豪特先生在当地是相当出名的人物，上了岸之后，又问了两次人，都说屋子离码头不是很远。玫瑰租来的车子停在码头，上了车，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那幢白色的洋房。

那的确是十分美丽的一幢屋子，他们也可以肯定豪特是回家了。因为在码头上，他们向一个码头工人问豪特的住所时，那工人就曾说：“豪特先生不知道有甚么急事，一上岸，就抢了一个小伙子的吉普车，往他家的那个方向驶，驶得好快！”

原振侠觉得事情更不对劲，反问了一句：“抢了一个小伙子的车？”

那工人向一旁指了指：“就是他！”

原振侠和玫瑰，循那工人所指看去，只见一个小伙子，正懒洋洋地在一堆绳索上斜倚著抽烟。

玫瑰向另一边指了一下：“我去把车子驶过来。”

原振侠来到那小伙子身前：“听说你的吉普车──”

那小伙子纵笑了起来：“我的破吉普车成了宝贝了！你出多少倍的价钱？豪特先生把我从车上拉下来时，说付我十倍的价钱！”

原振侠没好气：“你相信？”

小伙子耸肩：“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大人物，而且他给的订金，已经是车价的三倍了！”

小伙子说著，自紧绷的裤袋中，取出一卷大额钞票来，有点耀武扬威地蘸著口水数起来。

原振侠没有再问甚么，他转过身，看到玫瑰已驾著车过来。玫瑰转头，向外打了一个招呼，原振侠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下怪叫声。回头一看，那小伙子多半是正在数著钱的时候，忽然松了一下手，恰好一阵风过，把他手中的钞票，吹得天花散飞，可是他却还怔怔地望定了玫瑰，不懂得去抢拾！

原振侠上了车，叹了一声：“玫瑰，现在我才知道甚么叫‘颠倒众生’！”

玫瑰的口角，掠过一个淡然的笑容：“谁都可以颠倒众生，岂止我一个？”

原振侠听出玫瑰的弦外之音，所以一点不敢搭腔。过了几秒钟，他才把豪特上了岸之后的情形，说了一遍：“看来，他十分著急地要赶回家去。照说，他自己的车子，一定在码头附近，可是他连找车子的时间，都不想浪费！”

玫瑰抿著嘴，提高车速，不多久，就看到了豪特的屋子。转了一个弯，看到围墙的铁门洞开，一进门，就看到那辆吉普车，以一种十分古怪的姿势，停在房子的门口──门口有三级石阶，车子是冲上了这三级石阶才停下来的，所以车身倾斜，由此可知，豪特是如何心急！

玫瑰闷哼了一声：“我倒也懂得一句成语的真正意思了：归心似箭！”

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玫瑰先按了一下喇叭，才和原振侠下车。精致的、镶嵌著花纹的桃木大门半掩著──从这扇门，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十分懂得生活艺术，这一类人，大都性格开朗豪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们和豪特相识虽然不久，可是也可以肯定，豪特正是这样的人，也正由于如此，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加不可思议和离奇！

上了石阶，原振侠注意到，吉普车的引擎，还未曾熄灭。他顺手把车匙扭了一下，熄了引擎，也注意到座位上很湿──豪特穿著潜水衣，从海中冒上来，时间短，未能乾透。

玫瑰来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原振侠道：“不必敲门了，我看事情十分不对！”

他才讲到这里，在屋子中，已经传来了“砰”的一声──那一下声响，并不是十分响亮，若是别人听到了，可能还不容易立刻肯定那是甚么声音。但以原振侠和玫瑰两人的经验，立时可以肯定那是鎗声！

玫瑰更是各型大小武器的专家，她一面向前奔去，一面叫：“点二五口径左轮，快，可能争取到一秒钟！”

原振侠紧跟在她的后面。屋子中有回声，鎗声究竟是从哪一个方向传来，不是十分容易确定。他们先闯进了一个布置得极豪奢的起居室，竟无一人，接著，两人便一左一右分了开来。

原振侠才跨进一个餐厅，就听得身后玫瑰在叫：“在这里了！”

原振侠一转身，看到玫瑰推开门，进了一间书房，他也忙奔了进去，正好看到豪特伏在书桌上，手向下垂，鎗已落在地上。他的左太阳穴上，有一个可怕的乌溜溜的深洞，血，浓稠得异样的血正在向外涌──像是因为血太浓了，不是很容易流得出来，所以并不是很多。

玫瑰托起豪特的头来，这样的一鎗，中鎗者连半秒钟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要他的手指一扳下去，死亡就立刻来到，一点耽搁都不会有。那只怕是最直截了当，也最没有痛苦的自杀方法了！

豪特一定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而他之所以不在船上、车上了断，当然是为了撞车、跳海，都会使死亡的过程延长，绝比不上一鎗毕命来得乾脆！

问题是，他为甚么要寻死？

玫瑰轻轻放下了豪特的头，豪特的神情并不痛苦，相反的，在他临死之前，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一刹那之间，整个布置精美的书房之中，静到了极点。原振侠在缓过了一口气之后，才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循声看去，是一具小录音机，正在运作，按钮显示，正在录音状态之中！

原振侠一伸手，令录音带倒转，再松开手，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声响，又是一阵急促推开抽屉的声音，然后，就是豪特的声音。

豪特的声音，听来和他方从海中冒上来时，在快艇上对人呼喝时差不多，嘶哑而可怕。他在叫著的是：“天！卓克对！他对！我应该死，我要尽快死！我没有时间说遗嘱了，所有的人都快点死吧！”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之后，又是一阵玻璃碰撞的声音──原振侠和玫瑰都看到了酒瓶和碎裂了的酒杯，豪特在开鎗自杀之前，显然想藉大量酒精的麻醉作用，来减轻死亡的痛苦。

他还做了一些甚么，不得而知。录音带上接下来的，是大约三分钟的喘息声、喝酒声和豪特的喃喃自语声：“卓克对！卓克对！他说得对！”

接下来，便是一下汽车喇叭声──那是原振侠他们到了门口之后按响的。接著，是一下金属物落地的声响，再紧接著，就是鎗声，和他们两人冲进来的声音。

在听到了有金属物落地的声音时，原振侠和玫瑰同时看到，在桌子边上，就在伏在桌上的尸体脚旁，有著一块金属牌。

这块金属牌，他们对之并不陌生。豪特生前在酒店讲述他的故事时，就曾提及过，而且还曾把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

所以他们并不急于把它拾起来，只是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刹间，他们两人想到的一样：在豪特生命的最后两分钟，他一手握鎗，一手一定抓著那块金属牌，而在他扳动扳机的同时，他才任由那块金属牌落到了地上。

由此也可知，他的死因（联带地，卓克的死因），一定和这块金属牌，有某种程度的联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俯身拾起了那块金属牌来，只觉得相当沉重。上面的图案，和照片上看到过的一样──一部分，肯定是一只人类的手，但是另一部分，却无论如何设想，也想不出是甚么东西。整个金属牌，虽然怪异，可是也绝不恐怖，更加难以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玫瑰叹了一声：“通知警方吧！”

原振侠把金属牌递给了玫瑰，走过去拨电话，然后，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玫瑰举起那块金属牌，向原振侠扬了一扬，使了一个眼色，又将之收了起来。原振侠知道，那是要他别对警方，提起有这块金属牌的意思。

那块金属牌，肯定有关键性的作用。而且原振侠也相信，豪特的真正死因，警方一定查不出来，所以他略点了点头。没有多久，警车的“呜呜”声，已自远到近，迅速移近！

由于有豪特留下的录音带，他是自杀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原振侠和玫瑰并没有甚么麻烦。办完了循例的手续，他们就离开了屋子，回到了酒店。

才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小郭手下的那三个调查员，神情十分紧张、慌乱，跟著他们进了电梯。

这三个人都是身形魁伟的大汉，可是这时，由于他们的神情，使他们看来像是无助的儿童。一进了电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道：“听说……豪特先生……自杀了？”

原振侠沉声回答：“是！”

那调查员吸了一口气：“原医生，一个人失踪，一个人自杀，我们感到整件事……神秘和不可思议……太怪异了！所以……我们已向郭先生辞职，退出对……这件事的调查了！”

玫瑰像是根本未曾听到那番话一样，原振侠也绝无阻止他们行动的意思，可是他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怎么一回事？你们连起码的好奇心也没有？”

那人嗫嚅著：“比起好奇心来，生命……比较重要！”

原振侠闷哼一声：“没有好奇心，人类的生命是死水，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三个调查员，显然无意和原振侠争论下去，只是齐声道：“我们决定退出了！”

电梯已直达顶楼，原振侠挽著玫瑰跨出去。他甚至不回头向那三个人去看一眼，也不掩饰心中对那三个人的鄙夷。

玫瑰看出了他的心意，低叹了一声：“何必生气，多数人，嗯，绝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

玫瑰的声音，那么轻柔动听，那使得她讲的话，不论甚么内容，都极其有理。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心中的那点不快，也就化为乌有。他心想，或许不必是每一个人都那么有好奇心，人类之中，只要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有好奇心，就足以使人类不断进步了！所有的科学发明，生产方法的改进，种种神秘事件的被揭开，好奇心就是驱动力！

原振侠所佩服的那位先生，好奇心之强烈，使得在他的一生之中，充满了神秘诡异。而同样的事，碰在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身上，一定轻易放过，再也发掘不出甚么怪事来。

而现在，原振侠自然忍不住想：在追寻李文医生的下落这件事上，可以发掘出甚么样的怪事来？具体地说：豪特与卓克在海中，看到了甚么？

原振侠和玫瑰，都在想著同一问题。因此，当他们一抬头，目光接触时，两人异口同声说：“要知道在海中发生了甚么事，在这里设想，是没有用的。”

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神色都十分凝重，因为他们都已决定了，再到海中去探索。

未知的是不知海中有甚么，已知的是有两个人，在海中不知道遇到了甚么，而觉得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位先生……在他早年的经历之中，有一次，在海中看到了一个怪现象，而令他发疯，在疯人院中住了半年之久！”

玫瑰的声音之中，有著掩不住的恐惧：“是，他只不过看到了一艘沉船中，有一个须发怒张的活人……就吓成这样，人的神经难道那么脆弱？那位先生已经是极坚强的人了！”

原振侠侧著头：“你的意思是，豪特和卓克在海底看到的异象，其实相当普通。只不过由于意外，所以才感到极度的震骇？”

玫瑰的声音迟疑：“有可能。”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能不能根据所知的线索，推测一下在海底发生了甚么事？”

玫瑰把那块金属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原振侠去斟了两杯酒来，递了一杯给玫瑰，两人都盯著金属牌上的图案看著。

玫瑰指著金属牌：“那只手看来十分有力，和那个怪东西……好像是互握著！”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在酒带起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之际，他心中突然一动，指著金属牌上的那怪东西问：“如果把那怪东西，也换成了另一只手的话──”

玫瑰立时接上去：“那就是两只紧握的手！”

然后，是他们两人的异口同声：“通常，两只互握的手，代表互助、团结一致或友谊。”

他们的想法一样，这令原振侠感到十分高兴。他伸手在玫瑰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并且一副准备迎接玫瑰呵责的神情。

可是玫瑰却浑若未觉，这反而令原振侠感到失望。她继续道：“如果一只手是黑色的，一只白色，那就象徵黑人和白人的互相合作。”

原振侠点头：“可以用任何颜色的手来替代。如果是一红一白，那就表示白种人和印第安人之间，从此再也没有冲突了！”

玫瑰缓缓吸了一口气：“可是如今，一只手，却握住了一个不知名物体。根据我们刚才的推理，这图案可以代表‘手’和怪东西的合作？”

原振侠明白了玫瑰的暗示，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以致杯中的酒，也溅出了少许来。他望向玫瑰，她也有骇然的神色。

原振侠大大喝了一口酒：“手是人类的手，怪东西不知是甚么。那……这块金属牌上的图案，是代表了人类和一种怪东西的合作团结？”

玫瑰微低著头：“看来只能是这样，那怪东西……可以假设是一种异星人。”

原振侠低呼一声：“异星人和地球人的合作团结！”

玫瑰一扬眉：“那使你联想起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日本帝国和所谓满洲国的合作团结！”

玫瑰也苦笑：“一方面太强？一方面太弱？”

原振侠点了点头，突然，又在心中冒起了一股寒意，以致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走调：“卓克在醉中，曾告诉豪特说，他……宁愿死，所有的人都应该死，也比做那种奴隶好！他真正提到了‘奴隶’这个词，是不是在海中，他看到了地球人遭奴役？”

玫瑰的脸色煞白：“一大群地球人被奴役，被奴役的情景，一定凄惨之极，可怕之极！所以才令得看到那种情景的人，觉得这种命运，极有可能降临到自己的身上，真有那一天，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原振侠喃喃地道：“一大群地球人……会不会就是我们在追寻的那一群？”

原振侠在说了这句话之后，静了下来，玫瑰也抿著嘴不出声。

玫瑰早就说过，她感到福沃海峡中发生的怪事，和他们在进行的事有关联。但是当她那样说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时，原振侠的那一句话，才将之具体起来。

两人都迅速地转著念，把已知的线索整理了一遍。玫瑰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她的手冷得可以，原振侠忙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中。玫瑰道：“我的父母……父母……如果正在接受那种可怕的奴役……”

原振侠的声音坚决之极：“不论多么力量悬殊，都可以令情形有改变。至少，他们那么怕人发现，一直在保守秘密，这就证明他们没有明目张胆的条件，不是那样全无敌手！”

原振侠的声调十分慷慨激昂，简直有点像向异星人宣战的味道。

玫瑰的神情也十分严肃，他们两个人的手，也握得更紧。刹那间，他们想到的是，地球上，知道有了这样可怕，严重危机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想到这一点，两人在心理上的距离，自然而然，挨得极近。他们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感到这一点。

然后，他们又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真要向异星人宣战，那应该由谁来主持？地球上有将近两百个国家，虽然有一个组织叫作“联合国”，可是联合国真的能联合起来做甚么大事？地球上的国度与国度之间，在为了各种不同的观念，为了争夺利益而争持不休。甚至在同一个国度之内，也因为不同的观念和争夺利益权利，而残杀不休！

作为生活在一个星体上的人，地球人只是一个总称，在那个总称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人性丑恶所造成的分裂。若是外星人想奴役地球人，比奴役一群蚂蚁更容易──蚂蚁由于本能的驱使，会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去反抗，而地球人不会，反倒会帮著外星人来对付自己人──这种例子，在国度和国度的争斗中，人们在历史上，已经看得太多了！

他们的神情都很沮丧。他们本来都一直知道，地球几乎是一个不设防的星球，但从来也没有像现在那样，感到过地球是那么脆弱──地球人不能好好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会由别的星体上的人来掌握！

过了好一会，玫瑰才道：“到现在为止，还只是我们的设想。我想，再到海中去探索一下，十分必要──卓克和豪特看到的是甚么，我们也有机会看到。”

原振侠苦笑：“我就是担心这一点。要是我们两人，一样无法承受看到的可怕景象，也发生强烈的追求死亡的意念，那么──”

玫瑰紧抿著嘴，过了好一会：“我们的神经，会那么不堪一击？”

原振侠叹息：“别忘了那位先生，也曾疯了半年！”

玫瑰扬了扬眉：“事情发展到如今，还能停止？我看可以折衷一下，不要两个人一起下水，我去！”

原振侠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玫瑰这样提议，是甚么意思？玫瑰补充：“那样，我受不住震栗，想寻死，你却保持清醒，可以设法阻止我，总比两个人都想死好一些！”

原振侠用力挥著手，笑得有点凄然：“这算是甚么办法！别说我无法防止你自杀，就算能，我能不再去探索？结果还不是一样？倒不如两个人同时感到不想活了，反正是死，或许还可以在死亡之前，做些疯狂的事，追寻临死前一刹那的快乐！”

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双眼之中，迸射著异样的光采，直视著玫瑰。玫瑰自然熟知原振侠浪漫的性格，这种性格，若是没有了羁束，可以到近乎疯狂的地步。说不定，他还会有意去追求那种死亡！

而他急速的呼吸，那样直接逼视对方的眼光，他心中在想著的“死亡前一刹那的快乐”是指甚么而言，再明显也没有。玫瑰的心中，也不禁一阵狂乱，心跳得十分剧烈。

她先把目光移开去──不那样做，她知道自己，必然会受原振侠狂热情绪的影响。

然后，她调匀呼吸，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原振侠又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很高，可是他的话，却震得玫瑰的耳际嗡嗡作响。

原振侠的话，那么直接，那么咄咄逼人：“说！总要作最坏的打算，而且有卓克和豪特的例子放在那里，不算是杞人忧天。说！真要是我们两人都感到非死不可了，你想做甚么？”

原振侠并没有甚么动作，他绝不会把玫瑰的身子拉过来。可是他的话，却令得玫瑰缓缓转身，又和他的目光相接触。

原振侠目光灼热，而玫瑰知道自己的目光多半也相类。所以，才会在她诱人的朱唇之中，吐出这样的话来：“你想做甚么，我也就想做甚么！”

玫瑰的话才一出口，刹那之间，像是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地球停顿了？）

他们互相注视著的目光，由狂热而渐渐变得平静。原振侠有极度的舒畅感，玫瑰显然也一样。因为他们两人，竟不约而同，同时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了一阵轻笑声。

刚才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一次真正的心灵交流──全然没有安排，没有刻意，没有做作，只是在那样的情形，那样的条件之下，自然而然迸发。这是真正难得之极的经历，只怕一生之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了！

原振侠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双手交叉，托在脑后，玫瑰也全身放松地坐著，姿态优雅动人，两人互望著，各自浅笑。他们向对方伸出手，中指和中指抵在一起，身体只有那么一点接触，但心灵却是毫无保留地交融！

他们两人齐声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没有甚么可以害怕的了！”

原振侠“呵呵”笑著，补充了一句：“本来无怯心，何处有害怕？”

玫瑰微笑：“明天一早？”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他又伸了一个懒腰，时近午夜，他真的有点疲倦。

玫瑰仍然用优雅的姿势坐著，突然之间，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皱了皱眉──刚才的气氛十分奇特，奇特得有一点暧昧，全然不能言传，但是两人都可以意会。

他们都很享受沉浸在那样的气氛之中，可是电话铃声，却破坏了一切。他们各自皱眉，无可奈何地笑。

玫瑰欠了欠身子，按下了身边一个电话的掣钮，一个有礼貌的声音传来：“原医生，有两位访客，坚持要见你。由于已是午夜，所以我们必须徵求你的意见，我是大堂经理。”

原振侠苦笑一下，心想，要是讲受打扰，电话和访客，也就没有甚么不同。但人家是一片好意，他当然也不好说甚么，只是用不很热烈的声音问：“那两位访客的姓名和身分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中就传出了一个听来很热烈的声音：“原！是我们，李文和淑芬！”

原振侠陡然跳了起来──他是真正跳起来的，跳得极高。而玫瑰像是和他在进行跳高比赛一样，跳得比他还要高许多──纵使玫瑰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美丽动人，但这时她这一个动作，若是没有防备，也会叫她身边的人吓上一大跳。

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电话中传来大堂经理和李文的声音，都在叫著原振侠。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玫瑰比他先镇定下来，急叫：“快！快请上来！”

原振侠的耳朵，自从听到了“李文和淑芬”之后，简直震动得无法再听到别的声音。所以他也听不到玫瑰在叫，他也叫：“快！快请上来！”

电话中没有了声音，玫瑰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也望向玫瑰。他们想交换一下意见，可是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

他们才作出的假设是：李文、淑芬、玫瑰急欲想见的父母，以及一百多个各行各业的人，都处在极悲惨的一种被奴役的境界之中──其悲惨的程度，到了令人见到，就感到人类已到了末日，不如早日自杀，以免日后沦落到那情形的地步！

可是就在他们的详细分析、推测，得到了他们认为最接近事实的结论之后，李文和淑芬，这两个理论上已是外星人奴隶的人却出现了。而且，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愉快健康，绝不像是被虐待折磨得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奴隶！

这的确令人惊讶之极，自然也是他们进行“跳高比赛”的原因。

他们在十秒钟之后，才自极度的惊愕之中恢复了过来。玫瑰先是一怔，以很快的动作，收起了那块金属牌。原振侠也想到，三年音讯全无的李文，忽然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出现，不无可疑之处，他也急急向玫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见机行事。

电梯来得很快，这时，已经到达，门也打开。

原振侠和玫瑰的神态，和李文、淑芬相比，显得有点目瞪口呆。李文神采飞扬，淑芬和原振侠几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甚么不同，她本来就是内向型的女性，这时也没有改变。

两人都容光焕发──精神状态，或者还可以伪装和掩饰，但原振侠是医生，健康状况如何，他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一看到两人，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健康正常之至！

李文看到了原振侠，“啊哈”一声，双臂张开，待要来拥抱原振侠。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他看到了玫瑰。

和所有第一次见到玫瑰的男性一样，纵使他娇妻在侧，他也不由自主，停止了动作，停止了呼吸。

（甚至有的男人，自称在那一刹间连心脏跳动也停止了。）

事实上，不但是他，连淑芬也是一样，为玫瑰的美丽，而感到刹那间的震呆！

李文呆了并没有多久，就挥著手，发出没有意义的“哦哦”声，望著玫瑰，又望向原振侠。直到淑芬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连声道：“恭喜，恭喜！真正恭喜！”

原振侠知道他误会了，又好气，又好笑：“喜从何来？”

李文指著玫瑰：“你们不是……新婚蜜月？”

玫瑰大方地淡然笑：“你误会了，事实上，我和原医生才认识不久！”

原振侠的心头，闪过一丝涩意，但是他却也同意玫瑰的话：“对，认识不久。不过，也绝不能说是陌生人了，是吗？”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直视著玫瑰。

原振侠的神情，是焦切地想得到玫瑰的回答。玫瑰轻咬著下唇，慢慢地点头，而原振侠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拍了一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种情形，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知道，这一对男女是在交流著相互之间的感情。说的话虽然简单，可是眉梢眼角的情意满溢，一下浅笑，一下颔首之中，也都饱含著情意！

李文故意向淑芬：“真好看，是不是？我们也来效尤──哦，淑芬，结婚三年多了，我们总不是陌生人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还一把将淑芬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哈哈大笑起来。淑芬一面挣扎，一面脸已通红。

原振侠和玫瑰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原振侠笑：“这才是典型的打情骂俏！”

李文和淑芬坐了下来，原振侠开门见山：“李文，令尊来找过我，说是三年来，你没有任何讯息。他表示很担心，所以──”

李文一挥手：“那是我不对，我已经在几天前，和他通了一个长途电话，讲了足足二十分钟。他很高兴，你要不要听听录音？”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和他父亲通长途电话，何必把录音给人家听，是不是他想要证明甚么？李文和淑芬的突然出现，疑问实在太多，首先，他们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这里不是伦敦、巴黎、罗马那种热门的旅行地区，不太可能偶然在这里相遇的！

原振侠先随口说：“当然不必了，令尊上了年纪，有可能，不单是通信息，多和他相聚一下，也十分必要！”

李文不置可否地笑，玫瑰把酒递给他们，原振侠已问：“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变得有点严谨。刹那之间，刚才那种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欢乐气氛，也变得十分僵硬──原振侠更可以感到，刚才的欢笑，是刻意制造出来，而不是自然产生的，所以才会消失得那么容易。

原振侠首先打破了沉默：“你们来找我，总是有点话要谈的，是不是，何不全说出来？”

玫瑰也道：“是啊，我也十分关心。我叫玫瑰，我相信和我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我的父母，也在你们的……团体之中，他们的名字是──”

李文和淑芬一听，都发出了“啊”的一声。

他们一面表示惊讶，一面又互望了一眼。淑芬很少讲话，可是还是忍不住说：“你母亲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可是你的美丽，和她完全不一样！”

玫瑰叹了一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太复杂了，可以写成好几本小说。”

李文和淑芬的神情，都充满了好奇，可是他们也没有再问甚么。李文摊了摊手：“我们一群人，大家抱著共同的目的，组成了一个团体。所有的参加者，都认为现在通行的社会组织结构，都是以人类天性之中，恶劣的一面为基础而形成的！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建立一种根据人性美好的一面为基础的群体社会！”

李文一开始讲话，原振侠和玫瑰就用心听。等他的话告一段落，原振侠点头：“这是一个极好的理想。”

淑芬补充：“是，我们若不认为这理想好，就绝不会参加──所有的参加者，都十分有信心。所以，三年了，我们的理想正在逐步实行，成绩极好，是真正的人间乐园。

”

原振侠和玫瑰不发表甚么意见，李文又道：“我们的行动，世俗不容易理解。所以，我们为了不想被干扰，就尽量保持行动的秘密。看起来，就有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能满足于李文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他问：“你们的乐园在甚么地方？”

李文摇头：“不能告诉你。”

原振侠笑了起来：“是不是由于我和玫瑰的调查工作，使你们的所在，有暴露的可能，所以你们才来见我？”

李文和淑芬又互望了一眼，李文道：“可以这么说！”

接著，他和淑芬异口同声：“请不要打扰我们！”

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口气──李文和淑芬的情形，看来很好，自己的推测，一定有甚么出错之处。他们一群人，根据自己的想法，建立了一个他们认为理想的乐园，所以不想受到外界的干扰，保持秘密。这是他们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原振侠绝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也找不出继续干涉他们的理由。而且，他受人所托，希望能得到李文的下落，目的也已达到了！

那么他还有甚么话可说呢？

这时候，玫瑰缓缓道：“请带我到你们的乐园去，我要见我的父母。”

李文和淑芬都礼貌地笑著：“没有可能，团体的决定是不接待任何外人，我们不能破坏。要不然，我们就不是依照人类天性的美好面行事了！”

玫瑰的态度十分详和，她立时道：“我完全同意。那么，是不是可以带一个口信给我父母，请他们来见我？我相信，父母子女的血缘关系，是人类关系中美好亲情的一面！”

李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保证把你的要求告诉他们，但他们是不是肯来，应该全然由他们自己决定──人类应该有完全决定自己行动的自由，可惜这种自由，在现行社会中，被剥夺了绝大部分！”

原振侠疾声问：“在你们的乐园中，人人都有绝对的自由？”

李文和淑芬齐声：“是！绝对的，任何人，如果不喜欢，可以立即退出。但没有人会离开一个真正的乐园，没有人会！”

玫瑰的神情有点急：“我怎么可以知道，他们是不是愿意来见我？”

李文笑：“他们至少会和你联络！”

原振侠又疾声问：“乐园是在岛上？”

他说的时候，伸手向南指了一指。李文笑了起来：“无可奉告！”

原振侠耸了耸肩：“可是我知道，乐园的建立，另有力量加入，不单是你们这群人！”

李文和淑芬都保持沉默。玫瑰对原振侠道：“说谎属于人性中美好的一面，还是丑恶的一面？”

原振侠明白玫瑰的意思，所以他故意“嗯”了一声：“应该是属于人性丑恶的一面。但如果有人硬要与众不同，把说谎当作是人性的美好面，别人也无可奈何。”

淑芬涨红了脸：“我们并没有说谎的打算！”

李文接著也十分认真：“可是我们也不打算说甚么，因为发生的事，超乎一般人的理解能力之外！”

原振侠立时道：“我自信理解力不弱──”他又指著玫瑰：“她也一样！”

李文和淑芬两人都一起摇著头，李文用力挥著手，加强他说话的语气：“问题不在于理解力的强弱，而在于你站在哪一个层面上来理解！”

原振侠想要说几句讥嘲的话，可是看他们的态度十分认真，他也不便过分，只是冷笑了一声：“越来越伟大了，请问能不能作进一步的解释？”

李文激动起来，先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把酒杯重重放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来回走著，终于在爱神的复制像前停了下来：“问题在于，你是用人性的丑恶面作根据来看事情，还是用美好的一面来看！”

原振侠语意冰冷：“还是不懂！”

李文道：“用丑恶的一面来看事情，看到的必然是猜忌、冲突、对立、争斗、不幸、伤害、妒忌、仇视、不信任。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向坏的那一方面去想──这是必然的，也是绝大多数人看问题的态度，那也正是我们行动要严守秘密的原因！”

李文说得十分激昂，但是却越说越是心平气和。他向淑芬望了一眼，淑芬接了下去：“如果用人性美好的一面来看，看到的就是和平、互助、坦白、信任、爱护、亲近、交流、合作，所有的一切，都美丽而和平。这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我们也不准备向普通人解释，只想我们的存在，不被人发现！”

原振侠又想了一会，也喝乾了杯中的酒。在理论上来说，李文和淑芬的话，是无可反驳的，不但不必反驳，反倒使人十分同意。

可是实际上，却有人看到了极可怕的情形。那种情形的可怕程度，令人发狂，令人自杀，令人感到那是人类的末日。

难道那也是看到的人，人性层次的问题？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那时，玫瑰开了口，她的声音十分柔和，一点也没有责问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答案。她在开口之前，先取出了那块金属牌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才道：“你们就是和这种形状的怪东西合作？帮助你们建立乐园的力量，来自这种怪东西？”

李文和淑芬一看到了那块金属牌，面色就变了一变。在玫瑰发问的时候，他们都抿著嘴，不出声。

玫瑰停了一停，才又笑著说：“对不起，两位可能有点误会了。我说那……是怪东西，仅仅指外形而言，其中绝无猜忌、敌对、不信任、对立、冲突等等，由人性丑恶面所产生的情绪在内！”

玫瑰的话，十分机智幽默。可是由于一切神秘的事情，快到了揭开的阶段，原振侠双手握著拳，心情十分紧张，所以他并没有笑出来，只是向玫瑰投以十分钦佩的一眼。

李文和淑芬，在静默了一分钟之后，才一起点头。淑芬更道：“事实上，不是合作。使人类在他们的帮助下，建立一个理想乐园的主意，是他们提出，许多年来，也由他们在影响著几个主要的人在进行。”

原振侠问：“包括那许多写给孤儿的信？”

李文和淑芬一起点头，原振侠和玫瑰，不由自主紧握著手──到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

他们互望著，原振侠向玫瑰使了一个眼色，让玫瑰提出问题。玫瑰压低了声音：“他们是外星人？”

再也想不到的是，李文和淑芬的反应，奇特之极──两人一听，竟不约而同，一起笑了起来！原振侠和玫瑰不禁愕然，他们实在想不出那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有甚么可笑的地方。

李文一面笑一面道：“他们不喜欢这个称呼。”

原振侠和玫瑰一起作了一个手势。李文又道：“就像人类在观念上，认定了猪是一种又脏又懒又笨的动物，就不会自称是猪，也不会喜欢被称为猪一样！”

原振侠和玫瑰一听，刹那之间，脸都红了起来。原振侠脱口说了一句：“太过分了！”

真是太过分了！

李文的话，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们（那种怪东西）确然是来自外星的一种高级生物。但是，他们却不爱自称为外星人，也不喜欢被称为外星人，就像是人不喜欢被人叫作猪一样！

自然，那是由于在他们的心目中，“人”这个名词极其不堪，十分不光采，不配一提，更不配作为他们的称号之故。

原振侠和玫瑰在刹那间，涨红了脸，当然有愤怒的成分在内。因为他们的这种态度，可以说是对人类最大的一个侮辱！

但是两人的脸红，也有许多羞惭知丑的成分在内，因为人类行为之愚蠢丑恶凶残，猪是万万比不上的。若是人不愿被称为猪，外星生物不愿被称为人，那是天公地道之至。若是有甚么要被责怪的，那只能是人类自己──人类有那么多丑恶愚昧凶残的行为，这是事实，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一直在发生著！

原振侠和玫瑰两人，都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惘然，原振侠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一句“太过分了”是在说甚么人──是说那些外星生物的态度太过分了，还是说人类的行为太过分了，还是不满李文和淑芬，身为人类，可是在面对著人类那么巨大的侮辱之前，还笑得出来？

过了好一会，玫瑰才道：“对不起，你们是不是已准备脱离人类？”

李文和淑芬一起摇头：“不，我们是人类，这一点，无可改变。我们努力的，是要摆脱人类的天性，建立我们理想的乐园。现在，人数极少，少得不成比例，但必然会越来越多。据估计，至少有五分之一，可以摆脱如今的社会，进入乐园。”

淑芬用充满了信心的语气补充：“那些根本在天性中充满了丑恶一面的人，就由得他们在陆地上继续残杀、战斗、欺诈、强迫，把人性的丑恶面，发挥到淋漓尽致好了！

”

原振侠和玫瑰两人，一听得淑芬那样说，心中陡然一动，同时在她的话中，捕捉到了极重要的一点。

淑芬说“由得他们在陆地上……”那使他们同时知道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所以他们一起“啊”地一声：“原来你们的乐园是在海里！”

当然，单是淑芬的那句话，他们还不会联想到那么多。这些日子来，接触到了许多在海中发生的怪事，也是令他们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的主要原因。

李文和淑芬都不出声，他们没有否认，就等于是默认了。原振侠闷哼一声：“我们的搜寻行动，还是威胁到了你们的活动！”

李文摇头：“其实并不，但由于你是一个……你们都是十分不寻常的人物，所以有偶然发现我们活动的可能，那就会造成误会。”

原振侠心头怦怦乱跳：“你们的活动形式是怎么样的？为甚么有两个人看到了，就会恐惧到宁愿选择死亡？”

李文道：“又绕到老问题上来了，就是因为他们站在不能理解的层次上！”

原振侠简直有点声色俱厉：“别说不著边际的话！在海水中，你们这群人，和外星生物，究竟在进行甚么活动，快照实说！”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难过，各自低叹了一声。李文道：“看你，一提到外星生物，就紧张成这样子，这是──”

玫瑰用十分平静的声音接上去：“那是基于人性丑恶面，产生的猜忌和仇视！”

原振侠用力挥著手：“那应该怎样，见到外星生物，就热烈拥抱？”

淑芬平静地道：“有何不可？那只是观念问题。有一个时期，在一大片大地上，数以亿计的人，都认为所有的外国人全是敌人。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地球人，都认为外星生物是敌人，和那种心理是一样的！由于地球人自己有侵略、奴役这种行为，所以也以为外星生物一样会有！”

原振侠闷哼一声：“那么多外星生物，你们也绝不能肯定，他们都没有侵略性！”

李文和淑芬又互望了一眼，用一种十分悲悯的神情望著原振侠。原振侠有点焦躁起来：“别望著我，回答我的问题！”

玫瑰道：“原，他们已经回答了，那是你的猜忌。他们的意思是，所有的外星人──对不起，都对地球人没有恶意。”

淑芬笑了起来：“玫瑰小姐比较了解！”

玫瑰叹了一声：“我只是了解，可是我仍然无法接受。既然是生物，必然有生物的侵略性──”

李文接了上去：“唯有克服了生物的侵略性之后，这种高级生物的科学水平才能突飞猛进，才有资格作宇宙的星际航行。像地球人，把时间、人力、资源的九成以上，放在互相争斗上面，不终止这种局面，那就永远没有可能出得了太阳系！”

淑芬叹了一声：“在海中的乐园中生活的人，和陆地上的人，将会大不相同。我们可以成为在宇宙中的遨游者，和其地星球的高级生物一样！”

他们两人侃侃而谈，原振侠双手握著拳：“还是请你们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李文摇头：“我们一个字也不会说，因为你无法理解！”

玫瑰疾声道：“那么，让我们也看看你们在海中活动的情形，像卓克和豪特所看到的一样──他们两人，已相继自杀了！”

李文和淑芬仍然摇头：“何必去看你们不理解的事？”

玫瑰道：“看了之后会自杀？”

李文叹了一声：“或许不至于，但一定无法接受。”

原振侠也站了起来：“你们其实大可不必来看我。因为你们应该知道，这种话，不能令我心服，也不会使我放弃继续追索！”

李文笑得很无可奈何：“人家早告诉过我，但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非来和你说一声不可，我的话已说完了，信不信由你。哦，还有，你不必再追寻，我们决定搬走，搬到南冰洋的冰层下面去。那里，陆地上的人类，如果再在互相争斗中浪费时间的话，再过一万年也到不了。我们可以在平静的环境之中，把我们的生命形式，作完善的改进，成为真正的高级生物！”

原振侠望了李文半晌，缓缓摇著头：“我看你的思想，已经被来自外星的生物控制了。卓克在海底看到的情形，是地球人的末日，是地球人被奴役，是以令得他非自杀不可！”

李文和淑芬都发出“呵呵”的笑声，淑芬道：“文，不必向他们多解释了，他们不懂！”

李文长叹一声：“真可惜，我以为原振侠应该懂的。唉，他那样见多识广，而且不止一次地接触过异星生物，怎么也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淑芬也叹了一声，两人在这样说的时候，向原振侠望来，眼神之中，竟真的充满了同情和悲悯──这真令得原振侠啼笑皆非，可是又不知说甚么才好。

玫瑰沉声道：“原医生是不了解，我倒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接受！”

李文和淑芬一齐向她望去，玫瑰想了一想，才缓缓地道：“譬如，一个原始人，忽然有机会看到外科医生，在向病人进行心脏手术，那原始人会有甚么感受？”

原振侠陡然一震：“玫瑰，你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是甚么意思！”

李文和淑芬，却一副情不自禁的神态，竟然用力鼓起掌来，齐声道：“回答她的问题，原医生！”

原振侠已经强烈地感到玫瑰在暗示著甚么，他当然不会同意玫瑰的暗示。但是他处事的态度，十分公平，所以他还是道：“原始人在他的狩猎经验之中，知道身体被剖开的结果是死亡，而在他的知识范围内，绝没有外科手术这回事。所以，原始人一看到了这种情形，他会以为外科医生正在杀人！”

李文用力点头：“譬喻得好，答得也好，情形，就是那样！”

原振侠在那样回答的时候，早就有了准备，他随即冷笑了一声：“就算现在地球人真是那么愚昧，你们的行为一定也可怕之极，鲜血淋漓！”

李文摇头：“我认为玫瑰小姐的譬喻，已经够明白的了。没有知识基础，又站在人性丑恶面看我们的行为，真会吓死！”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胡乱地挥著手，思绪紊乱之极。过了好一会，他才迸出了一句：“让我去看一看，后果，我自己负责！”

李文和淑芬毫无商量余地地摇著头，玫瑰在这时忽然道：“两位，我不是要去看，我要参加！”

原振侠惊愕得圆睁双眼，尖叫起来：“你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玫瑰的神态十分冷静：“我知道！”

原振侠有点狂乱：“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甚么！”

玫瑰略皱了皱眉，望著原振侠的神情，如同望著一个胡闹的孩子──有责备的意思，但是却又体谅地：“我知道，其实，你也应该知道，他们两位已说得很明白了！”

原振侠闷哼一声：“是！在海底建立一个乐园。在那里，人只有美好的天性，那是人类发展的新方向，只有朝这个方向发展，人类才会成为宇宙星际的高级生物！”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激动地道：“可是他们的行为，却恐怖到了叫人认为那是世界末日！”

李文喃喃地道：“原始人看到外科手术的进行！”

原振侠涨红了脸，真想过去给上李文一拳。玫瑰在这时，来到了他的身前，用温柔的眼光望著他：“或许是我体内的遗传基因起了作用，我强烈地感到，我父母在做的事，一定不会错，所以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玫瑰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意念，他有点粗暴地，指了指玫瑰的身子：“甚么遗传基因，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是你父母给的！”

玫瑰淡然：“也是你自己说的，我的思想、性恪，全来自基因密码，身体算是甚么？我想，人类要能在海水中生活，身体的外形，应该也要起一定的变化？”

玫瑰在说到最后的时候，转向李文和淑芬望去，像是在问他们。两人的神情惊喜交迸：“真是，玫瑰小姐，你的领悟力真高！人类的形体，在陆地上生活，也不是很实用，到了海里，简直举步维艰，非经彻底的改变不可！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惭愧，我们之中，许多人想不通，我们两人──”

李文和淑芬说到这里，互望了一眼，握住了手。淑芬道：“本来我们还不是怎么下得了决心──明知那样做有好处，总抛不开些甚么，听了你的话，我们才大彻大悟，你真了不起！我们再也没有顾忌了！”

玫瑰笑道：“我也是偶然想到的──连你们也存在这个顾忌，可知经过情形，一定十分可怕？”

原振侠见他们三人，谈得十分欢畅，可是所说的话，他又似懂非懂，他大喝一声：“你们在说些甚么？”

三人都不理会他，李文作了一个鬼脸：“当然可怕，简直可怕到了极点，能令看到的人想死！连我们得知内情，也不免犹豫不决！”

玫瑰有点不解：“总有大智大勇的人，毅然先赴。他们应该可以把情形告诉你们，其余人听了，就不应该再有疑虑了！”

淑芬听了，叹一口气：“可是我们多少都还保留著一点人类的劣根天性，对于他人的话，都有保留、怀疑。现在我们自然知道，一切顾忌皆不必有，说来还要多谢你一语惊醒梦中人！”

玫瑰笑著：“我自然一起去了。”

李文用力一挥手：“可以──事实上，当你提及你的父母时，我们著实吃了一惊，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了形体的改变，自然不能来看你，只有你去看他们。难得你的认识那么清楚，那还有甚么问题？”

原振侠在一旁，一直在听著三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渐渐地，他从三个人的对话中，得到了一个概念，那令他心头大是震动，他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你们别再说下去！”

他一叫，三人都向他望来。原振侠急速地喘了几口气，思绪极乱，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说甚么才好，他把自己所想到的，迅速整理一下。

那一群人，在异星高级生物的帮助之下，以人类美好天性为根本，建立了一个乐园。这个乐园，由于要远离人间，所以建立在海底。

而为了要长期适应在海底的生活，人的原来形体，需要改变──那改变过程，可怕之极，不但不明究竟的人看了要自杀（卓克和豪特就是），连他们自己，也由于过程的可怕，而迟迟下不了决心（像李文和淑芬，已经三年了，直到现在才“大彻大悟”）。

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实在无法想像！而玫瑰却对这个乐园向往之至，决定参加！

忽然之间，事态发展成这样，虽然原振侠久历怪异，这时也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望著玫瑰，话不成句：“你，你……何必……”

玫瑰的声调十分诚恳：“原，你知道我一直想逃。爱神帮助我自组织中逃了出来，甚至于换去了原来的形体──正由于我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对于转换形体，并不恐惧──但是我仍然有逃不出来的感觉，我感到只有到乐园去，才能真正得到自由快乐。请别阻止我！”

原振侠自然听得出她声音中的坚决，刹那之间，他不禁怅然莫名，显得有点失魂落魄：“那……我怎么办？”

玫瑰微笑，她的笑容，不但动人，而且有近乎圣洁的光辉：“你也可以加入乐园！

”

原振侠陡然一怔，摇头：“我无法想像，听命于异星生物的结果会美好。”

玫瑰叹了一声：“那也不要紧。在人间，你有黄绢，有玛仙，说不定，还会继续有你喜欢的女伴出现，何必在乎我？”

原振侠欲语又止，他心中真的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玫瑰看到他涨红了脸，青筋暴绽的样子，斟了一大杯酒，来到了他的面前，爱怜地望著他。原振侠接过杯来，一口喝乾，他想伸手去握玫瑰的手臂，玫瑰却已自然地退了开去。

他抹著自口角流下来的酒，望向李文：“你的形体会改变，要是你父亲日后又来问我，我怎么回答？说你变成了甚么样？”

李文皱著眉，答不上来，淑芬忽然道：“原医生，你虽然不参加乐园，但我认为你是一个有信用的人，你能不能不把看到的情形到处乱说？”

原振侠心中一动：“说不定我看了之后，也要自杀，你们还怕甚么秘密泄露？”

淑芬道：“自杀不会，可是理解却也难。总要让你看一看，不然你一直穷追猛打，对我们也是个大麻烦。”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淑芬已来到了玫瑰的身前：“我们这就走？”

原振侠在和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时，问了一句：“李太太，你在乐园中地位很高？”

淑芬长叹一声：“没有地位──在乐园，人人都有地位，人人都没有地位。每一个人所做的事，大家都相信他对乐园有利，就算不同意，也会尽量帮他完成。原医生，这种情形，你可以想像，但无法理解！”

电梯向下降，原振侠喃喃地道：“这样说来，那倒是真正的理想乐园。”

李文和淑芬一起笑：“本来就是！”

原振侠不禁苦笑，玫瑰在这时，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对他的安慰。

离开了酒店，不多久，就到了码头，登上了一艘看来很平凡的船，极快向外驶去，驶过了豪特的蚝场，原振侠估计，到了那块平整的大石上方。当时四人都在船舱中，原振侠陡然感到向下沉去，沉得极快，那看来平凡的船，竟有极佳的潜水性能！

李文道：“那种异星生物给我们极高的智慧，使我们可以利用海底的资源，得到一切──不过，单是传授智慧的过程，看了之后也会吓坏人！”

原振侠冷冷地道：“不至于那么胆小！”

李文“哦”地一声，伸手向外一指：“那么，请看！”

船舱有窗子，船已下沉，本来看出去，一片漆黑，这时，忽然有了光亮。原振侠看到的，正是那块极大的平整巨石，在巨石之上，有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透明罩中有许多人，至少有六、七十个，每一个人的头上，又罩著一个球形的透明罩，像是潜水铜人的氧气罩一样，功效也只怕相同。

在海底，乍一见到了这种情景，本来已经诡异绝伦，而再一看仔细，原振侠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惨叫声──他自己一叫，耳际便轰然作响，由于所受到的惊恐实在太甚，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刹间，直向头上冲，是以玫瑰是不是也发出了惊呼声，他根本不知道。

他双手顺手紧抓住了甚么，也不去看清抓到的是甚么，再也不肯放，全身发软，头皮发炸，在叫了一声之后，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除了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咯咯”声之外，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看到的情景，太可怖了！

他看到，在大石上的那些人，不论是坐是立，头上都有透明的球形罩，而在罩中，各有一个怪东西──就是金属牌上刻著的那怪东西──一个圆球，有三根触须，触须尖又有三股分岔。

那怪东西就停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是一种可怕的紫姜色，而它的触须分岔，都直插进人的眼耳口鼻，插得极深，拔出来又插进去。每当人的七窍，全被那种怪东西的触须插进去时，那人的整个头脸，就也变成了那种可怕的紫姜色！

原振侠一生之中，再也未曾见过那么可怕的情景，所以，他再也不曾那么慌乱过。

在他轰然作响、似已爆裂的脑中，只想到了一点：那在干甚么？在干甚么？怪东西──异星生物在这样对付地球人，地球人完了，地球人的末日来到了！

他全身发抖，刹那之间，冷汗在他的背脊上纵横交流。直到他的头部，像是挨了重重的一击，他才看到玫瑰的俏脸煞白，就在他的面前，而李文的声音也进入了耳中：“情形看来实在可怕，是不是？和原始人看到外科手术，没有甚么分别！”

原振侠张大了口，总算可以大口喘气了，但是他仍然感到连眼珠的转动，都几乎僵硬得会发出“格格”声。

淑芬的声音在说：“他们绝无保留地在传授知识，我和李文在这三年来，通过这种传授方法，我们所得的知识，在人间，三百年也学不到！”

原振侠用尽了生平气力，陡然转回身，并且闭上了眼睛。可是那种可怖的景象，竟一样挥之不去，逼得他又睁开眼睛，只见舱门打开，又有两个怪物，移动著身子进来。

那两个怪物，和那种异星生物又不相同，大得多，和成人差不多高，一只椭圆形的大头连著身体。应该是手臂和腿的地方，是四根粗大的、看来强有力的、章鱼一般可以弯曲自如的触须，双眼也大得惊人。

原振侠整个人，连血都为之僵凝。要不是那种东西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和平和智慧的神采，原振侠绝对无法支持下去，不发疯，也会昏倒！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的思绪，居然还保持了清醒。他知道，那怪东西，一定就是为了适应海中生活，而改变了形体的人！

他勉力想支撑下去，可是当他看到，那两个章鱼一样的怪东西，来到玫瑰的身前，玫瑰和他们紧拥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昏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侠听到了几个人向他说话的声音。

首先是玫瑰在说：“原，你见到我父母了，他们的样子，你一定觉得很怪──你竟吓昏了！我也会变成那样。你一定会奇怪，我怎会舍弃现在的美丽，可是地球人的形体再美丽，在外星人看来，一样怪异莫名。身体只不过是躯壳，有甚么重要？再美丽，也不过是外观，内在的心灵才重要，我庆幸我找到了乐园！”

接著是李文的声音：“我们一直在海中活动，你看到的那块大石，由无数微生物组成，是活的，我们住在它中间。它能自由移动，随意变形，很快就会移到南极冰层之下，不受任何干扰。你看到的现象，希望有一天你会理解。那块金属牌，象徵我们和异星生物衷诚的合作。

“我们有一些废置的仪器，不小心和养殖场的木架上的牡蛎连结在一起──卓克和豪特看到了你见到的情形，由于太无法理解而速求死亡，我们感到遗憾！”

他也恍惚听到了淑芬的轻笑声。

等到他由于阳光刺目而醒过来时，发现他自己正躺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几只海鸥在他身边，侧著头，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将一切发生过的事，想了一遍。

望著茫茫大海，他知道有一个乐园在海中，可是一切是那么怪异，他无法肯定那种存在，是不是真正的乐园？如果是，那么这是不是代表了他心灵的迷失──他没有答案！

（全文完）

劫数

在这个纬度，很少有那么寒冷的天气。平时绝少用到的壁炉，破例派上了用场。

那是真正的壁炉──城市中有著壁炉的屋子并不多，这幢屋子原来的主人，在建造屋子的时候，多半基于怀旧的情怀，所以才在一个小客厅中建造了壁炉。这是何以在这个不寻常的寒夜中，可以有许多人围炉夜话的原因。

几乎每人的手中都有一杯酒，主人提供的晚餐，食物精美无比，吃得人人心满意足。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就是谈天说地的最好时机了，总共有十来个人，大家都各适其所，找到了适当的位置，或坐或立，或在缓缓地踱步，气氛融洽而热烈。

在这十几个人中，有不少是大家熟悉的、极其精釆、有著丰富奇异经历的人物。他们的身分和姓名，在故事发展中需要他们出场时，自然会一一介绍。

这时，且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年约三十岁，皮肤黝黑（黑里透著红），身形很高，一头黑发又长又乱，双眼之中，时而闪耀著异样光釆，时而又十分忧郁的人身上。

屋主人在晚餐时，曾请各人作自我介绍──前面已经说过，十来个人之中，颇有几个极著名的人物在。著名的人物一报姓名，大家自然“哦”地一声，立刻知道了他是甚么人，不必多作其他的介绍。

其中有一位最出名的先生，当他要自我介绍时，人人都道：“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不必自我介绍了──”

真正出名的人，是连自我介绍都可以免了的，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是甚么人。

而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在自我介绍时这样说：“我的名字是李加·奥南度，来自南美洲的巴拉圭，我是一个矿务工程师。”

这个人的名字和身分，对所有的人来说，都相当陌生。虽然从他的体型和肤色上，很多人早就看出他有印第安血统，但是也使大家想不通何以名不见经传，一个来自南美的矿务工程师，会在这样的聚会中出现。

李加显然沉默寡言，自我介绍词很简单，说完了之后，坐了下来，也不再多说甚么。

有几个人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主人，主人的补充是：“李加先生是矿石学专家，这屋子的前主人是一个收集狂，曾热中于矿石标本的收集，所以和各地矿务公司都打过交道。李加先生持南美第三大矿务工程公司的介绍信前来，原来的屋主人不在了，由我接待。他有一些疑难而怪异的事，要讲给各位听，而且想听听各位的意见。自然，那是饭后的事情，现在，连我也不知他要说的怪事是甚么。”

主人的解释引起了一阵笑声──原因是由于在座的人中，至少有一半，可称为疑难怪事的专家，他们一生之中，怪异经历之丰富，每一件事记述下来，就是一个情节曲折离奇、匪夷所思的故事。所以主人的介绍，虽然故作悬疑，大家也没有期望在这个不喜欢多说话的青年口中，会有甚么新鲜离奇的故事说出来。

等到晚餐结束时，主人才又略微提醒了大家一下：“饭后，请到一个装有壁炉的小客厅去。过去那位主人收集到的矿石标本，都陈列在那里作摆饰。”

座间有对矿石标本没有兴趣的，也就夸张地打了一个呵欠──这一类的聚会，若是有人要顾念著传统的社交礼节的话，那么，聚会也必然沦为平凡无趣了。

主人只是笑笑，这就到了那个小客厅。所谓“小客厅”，其实面积也大得惊人，就算陈列了至少三千块以上大小不同的矿石，还足足可以容纳上百人。

而那些矿石，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大的比人还高，奇形怪状，看来就像是新派的雕塑。

客厅的一角，专门陈列水晶。当大家各自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之后，来自巴拉圭的矿务工程师李加，就站在那一个角落。

那一个角落陈列的水晶十分多，有特别的照明设备，使水晶的色彩更剔透、更加美丽！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含有有机物的，茶褐色的茶晶和墨晶，含氮的黄水晶，含锰的紫水晶，含有纤维的发水晶，含水泡的泡晶，形形色色，应有尽有。

水晶并不算是甚么特别名贵的矿物，它是纯粹的二氧化矽，俗称石英。大多数的石英矿的形成，都在第三纪地质代，大约是七千万年之前的事──那时，地球上曾有甚么变化，人类一直在追寻，但也未有确切的结果。

可是，水晶这种六角柱状结晶体的矿物，由于它的晶莹剔透，自然而然成为工艺品的好材料。

在这里陈列的，并非水晶工艺品，而是水晶原矿石。一大簇六角柱形的水晶结晶原矿石──通常被称为“水晶瑙”，那是大自然奇妙之极的创造，在适度的灯光下，闪耀著变幻莫测、无可理解的光芒，显示著地球作为浩瀚无涯的宇宙一份子，亘古以来的奥秘，迷人而又使人惶惑──感到在此千万年计的历史面前，人类的渺小。

所以，那个角落相当吸引人！

除了李加之外，还有几个人在欣赏著，发出由衷的赞叹声，用手指去触摸水晶的六角柱状结晶。

在矿石标本之前，李加的话变得多了起来，神情也很兴奋。虽然他的声调并不高，本来只是对在他面前的人说话，但也可以使其余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所以在他开始说话之后没有多久，其余人的注意力，也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

（他就这样开始了他要说的怪事，叙事的方法，可以说相当高明。）

他先走向在欣赏一组极大的紫水晶瑙的两个人，指著那一大团紫水晶，像是不经意地说：“在两位面前的，是一块相当少见的蛋形紫水晶瑙。水晶在形成一群结晶体的时候，有两种形成的方式：一种是普通形的，水晶的晶体在外面，和普通的矿石相同；一种是蛋形的，形状如石球，有的大，有的小，在外表看来，表皮粗糙，只是一个石球，可是一剖开来，里面就是极美丽的紫水晶结晶。”

他指的那一个，本来是一个大约直径几乎有两公尺的大石球，被剖开了四分之一左右。灯光自被剖开处照射进去，照在结晶体上，泛起一层艳艳的紫色。石球的球质约有三十公分厚，全是长短不一的六角柱形晶体，球中心还有相当的空间，那空间中，就充满了紫色流转的光芒，看来极其美丽！

李加在继续著：“在整块矿石未被割开之前，是完全密封的，密封的时间，就是矿石形成的时间。而在矿石的球状形成之时，若有甚么东西被包在里面，那么，包在里面的东西，也就有那么久。”

那两个人齐声问：“会有甚么东西被包在里面？”

李加作了一个手势：“通常是别的矿石，矿石由液体的岩浆凝结形成，温度极高。

第三纪在地质学上，是大约七千万年前的事，有很多这种球形的矿石──不但水晶有，玛瑙也有，会包著大量的水，那是矿物的形成过程中，析出结晶水的结果。”

听他以他的专门知识，介绍那一大团蛋形紫水晶瑙，听的人都很有兴趣。当他停止说话的时候，没有甚么人插言，这等于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喝了一口酒：“这种大型的紫水晶瑙，都被用来作装饰品，价值也相当高。这一个，当它被开将出来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标本，当时的收集者以高价买下的同时，和矿务公司说明，若是以后，发现了更大的标本，他一样有兴趣，务必请先通知他。前两个月，我们在一个矿洞中发掘到一个更大的，比这个更大，不规则圆形最凸出处，直径竟达三百二十七公分──”

李加在说到“三百二十七公分”时，手向上扬，比著高度，那几乎是两个成年人的高度了。

他同时道：“这是极罕有的发现，整个矿洞的人都围上来看。我们也立刻想到了多年之前，对一个买主的承诺，所以在三天之后，把矿石运出洞来的同时，就写信告知，有了这样巨大的发现，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他说著，望著现在的屋主人，现在的屋主人有点歉意：“原来的屋主人，由于十分奇特的原因，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曾委托我处理一切。我看到过你们的来信，但是，我不认为矿石的收集要继续下去，所以没有回信，想不到你亲自来了──”

屋主人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要是那巨型的紫水晶样本，价格不是太惊人的话，我可以考虑──”

李加一直在说著有关紫水晶标本的事，他又特地从巴拉圭来，猜他是为了兜售那巨型的紫水晶瑙而来，也十分正常。屋主人这样讲，也算是十分客气，不应该算作突兀。

可是李加一听，反应十分特别，眨著眼，像是不明白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在客厅中的人，由于各有丰富的生活经历，自然都看出了李加的神态有异。各自互望著，都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只是等候李加作进一步的说明。

李加吸了一口气，神情有点怪异：“这……我并不是来要求你……收购这块大水晶，因为……因为……因为……”

他接连说了三次“因为”，都没有讲出为甚么来。

一个来客插了一句：“是不是那么巨大的标本太罕有，所以国家博物馆要保留？”

李加又吸了一口气：“才发现时，确然有人这样提出过，可是……可是现在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而是……这个巨型水晶瑙……已经失踪了──”

李加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有惊讶的神情。屋主人先说话：“那么巨大的矿石标本，重量是──”

李加立即道：“接近四千公斤──”

屋主人笑了起来，问著客人：“体积是直径三公尺多的球形，重量是接近四千公斤，这样的一件东西，若是‘失踪’，一定是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了！”

李加叹了一声，搓著手，又伸手向身边的紫水晶触摸著。他的手看来很大，手指也很长，指节骨相当粗，可是在伸手触摸紫水晶矿石时，却显得出奇温柔，表示了他内心对矿物的热爱。

大家都等著他把那么大、那么重的东西，居然会“失踪”的过程说出来。李加皱著眉，像是在考虑应该如何开始才好，所以客厅中变得很静，只有嘴唇和酒接触，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李加其实并没有沉默多久，他用力一挥手：“由于在过程之中，有很多难以了解之处，所以我想叙述得详细一些。要……各位多花点时间。”

各人都没有表示反对，一个道：“如此良宵，好友相聚，就算作终夜之谈，又有何妨？”

这位先生出言文雅，李加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为了便于了解来龙去脉，李加所说的经过，应该详细写出来。以下就是李加所说的故事，的确十分怪异，看的时候，不妨留心一些。

矿务公司的全名是“巴拉圭西部水晶矿开发事务公司”，名称很长。

这间简称“巴西水晶”的公司，是南美洲主要的水晶开采公司。只有在真正的巴西，另有两家专门开采水晶的公司，规模才大过它。

但是，“巴西水晶”却以出产优质的紫水晶著名。主要的矿洞在巴拉圭西部的山区，李加就长驻在矿区工作。

和李加一样，同是矿务工程师的人还有五个，一共有六个矿场工程师。

在六个人之中，需要特别注意的两个人，一个人就是来到了这次聚会中的李加。另一个，是和李加私交十分好，年纪相仿（两人都是三十三岁），兴趣也相投，所以，他们两人共用工作室和实验室，也住在相邻的宿舍。

水晶矿的开采，十分富于挑战性。在很多情形下，水晶成群成簇地结集在一起，发现了一点苗头，发掘下去，有时，会使人有以为整座山都是水晶的错觉。可是有时候，明明看来有一大片，但是却只有薄薄的一层，下面全是石头。

现代科技，使得探测何处蕴藏量丰富，何处稀少，十分准确，所以开采的效率也很高。因为纯粹的水晶可以让一定波长范围的紫外线、可见光和红外线通过，具有旋光性，光波探测，可以达到知道矿藏纯度的结果。

在那天，发掘出那个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之前，早已经经过仪器的探测，算定了这个蛋形水晶瑙的大小。

电脑终端仪的萤光屏上，也根据资料数据，模拟出了这个巨大水晶瑙的形状。看到萤光屏上所显示的数字，人人都高兴莫名，当晚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庆祝会。

参加庆祝会的，自然全是和矿务有关的人，地点就在那个矿洞之外。这个矿洞，恰好是李加和唐勒负责的。对了，上面提到过的那个，和李加交情十分好的矿务工程师，他的名字是唐勒。

唐勒虽然和李加同年龄，但是工作了好几年，经验丰富。李加是大学地质系毕业之后，才参加了矿务工作的，唐勒则没有那么好的学历，而是从基层工作做起，再靠著自修，而取得工程师资格的。

当晚所有人之中，最兴奋的是唐勒──在一发现有这样大的水晶瑙之后，他一直极度兴奋，一方面，也由于那是他主持的一次探测中发现的。他双手按在矿洞的石壁上，用十分坚决的声音道：“这巨大的水晶瑙，应该定名为巴拉圭紫水晶，陈列在国家博物馆，注明由我──唐勒所发现，以作纪念──”

当时，大家都有点酒意，有几个人对唐勒的话表示不满，发出了嘘声，也有的讥笑他：“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你不妨把它用一个人的力量开采出来──”

唐勒当时，显得相当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他自己一个人，绝无法把那么巨大的水晶瑙开采出来的！

那晚，在庆祝会结束，李加和他一起走回宿舍时，唐勒在路上对李加道：“这个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之中，一定蕴藏著古老的、神奇的秘密──”

李加笑道：“我们是矿务工程师，不是诗人！”

唐勒用力挥著手：“探测已发现里面有大量的水！”

李加耸了耸肩，在蛋形水晶瑙之中有水，那是极普通的事，普通到了不值一提。

可是唐勒还在不断说著：“我有这个预感，极强烈的感觉，这个巨大的水晶瑙之中，有……有……我也不知道会有甚么，可是一定有甚么──”

李加伸手在唐勒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表示明白他对即将被采出来的，罕见的巨大水晶瑙，那种热切盼望所形成的异样兴奋。

唐勒却有点生气：“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那么美丽的矿石，在人类还不知是甚么单细胞生物时，它们已形成了！一直深深埋藏了几千万年，却在几天之中，就可以被发掘出来──”

李加自然也有同样的感觉，每一个和矿物长期接触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李加自认，感觉不如唐勒来得强烈。

唐勒又道：“挖掘工作，一定要从头到尾，都由我来主持！”

李加一听得唐勒那样说，心中略有不快，他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说：“当然，那团水晶，最好定名为唐勒水晶瑙！”

这是明显的讽刺，可是情绪在狂热中的唐勒，却一点也不觉得，反倒大是兴奋：“有可能吗？你说，真有这个可能吗？”

他一面说，一面还抓住了李加的肩头，用力摇李加的身子。毕竟是好朋友，李加反倒觉得自己的讽刺太过分了，他忙道：“哎，别胡思乱想了！公司要做生意，这块巨大的水晶瑙在开采出来之后，可以找到好的买主。我知道东方有一位收藏家，对这种大型的水晶瑙有极高的兴趣，会买下它！”

唐勒听了，脸色大变，甚至双手紧握著拳，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要被出售的是他的爱人一样。

当晚，几乎不欢而散──唐勒用力一甩手，自顾自走了开去，倒令李加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开始开采，唐勒主张小心又小心，工人使用工具稍有不当，他便大声叱责，好在他平日人缘甚佳，工人也不以为意。工人领班还开玩笑地说：“唐勒工程师怎么了？我们是开矿的工人，不是剖腹取婴儿的外科医生，动作不可能那么细致的！”

在唐勒的严格要求下，工程的进度相当慢。公司的上头有点不满意，唐勒到办公室去大叫大嚷：“我要把它完完整整取出来，不让它有任何损坏──那是大自然的杰作，是地球所孕育的灵胎，稍有损伤，是对大自然犯罪，对我们居住的星球犯罪！”

他那番话慷慨激昂，抑扬顿挫，使得听到的人都傻了眼，无法不同意他的做法。

八天之后，整个水晶瑙被开采出来。由于它太沉重，动用了特别的起重机械，在十分困难的情形之下，才把它搬出了矿洞。

本来，可以利用这圆形的特性，用简单的办法将它滚出来，但唐勒坚决不允许，说这样会“令它感到不舒服”。这几近无理取闹了，可是当李加和他争辩几句时，唐勒的神态凶恶得像是要杀人，李加自认识他以来，从来未曾看到他那么凶恶过，只好作罢。

运出矿洞来的，这时看来，只不过是一只巨大的石球。水晶的美丽结晶在里面，未经剖开，是看不到的。

唐勒在极度的兴奋之下，几乎无法正常处理事务，所以以后的行动，全是李加负责指挥的。

李加下令，把巨大的“石球”运往工作室（拆了工作室的一堵墙，才运进去），然后，就进行Ｘ光透视（这是蛋形水晶瑙被挖掘出来之后的必定手续）。

蛋形水晶瑙，要展露它美丽夺目的部分，就必须进行切割──割开来，里面的水晶晶体才能显露。而如何切割，才能使它的美丽保持最完整，是一门相当深奥的学问，有赖于事先的Ｘ光透视来作出决定。

矿务公司的Ｘ光透视设备十分先进，当透视工作进行时，公司的主要人物全集中在工作室，工作主要还是由唐勒主持。

当一幅幅照片讯号自Ｘ光机传送给电脑，再加上光谱探测仪所测得的结果，经过电脑处理，变成彩色图片之际，每一幅照片都叫人赞叹。

首先是晶体核的粗大，六角柱形的晶体，竟有每一边达十公分的长度，有的竟在五十公分以上──那么巨大的天然水晶结晶，在开采史上，还未曾出现过！

其次，这个巨大的水晶瑙，竟然不是单一的含锰的紫水晶。它约有三分之一，是色泽又深又亮的艳紫色，其余三分之二，则是各种不同的颜色，分布得十分巧妙，那是大自然的艺术杰作。不但有黄水晶、茶晶、墨晶、看来有些凌乱美的发晶，而且还有晶莹透明的纯水晶，和因为晶体内含有微小裂痕，会折射光线，现出彩虹一般七色光华的彩虹水晶、接近半透明的绿色水晶、呈异样浅红色的玫瑰水晶，和虎眼水晶、闪光水晶、鹰眼水晶、橘色水晶……

几乎有记录的所有水晶种类都在里面──那简直是一个天然的水晶博物馆，彷彿它形成的目的，就是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要告诉人：地球上总共有多少种水晶。

在场的人，有不少从事水晶开采工作，有长期的经验，可是这样的一座水晶宝库，却也是他们从来也想不到的奇迹！

在一阵赞叹声过后，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在场的人超过三十个，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气息，可知人人心中，都怀著对这个水晶宝库的极度敬意──伟大的艺术品能使人产生崇敬的意念，那水晶宝库是大自然的艺术结晶，更能使人悠然联想到七千万年之前，地壳变动，岩浆四射的那种混沌初开，大地形成，山岭拱生，大海出现的情景！

整个地球起著天翻地覆变化时的雄浑情景，自然也更能叫人屏气静息，以表敬意。

沉默维持了几分钟，才由一个年轻的技师首先打破沉寂，他用极尖锐的声音叫：“天，我们该用甚么方式把它切开来？”

这个问题，人人心中都在想，所以那年轻人一叫出来，便立即起了一阵“嗡嗡”的交谈声。

如何把它切开来，把整座水晶宝库完整地呈现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不把它剖开，在外表看来，这只是一个巨大的、粗糙的石球。即使可以把它打磨得光滑些，也还只不过是一个大石球，无法看到它的内部竟然是这样的灿烂！

（内在的美丽，必须经过剖解才能呈现！）

公司的首脑人物，自然而然，成了讨论的主持人，吸取各人的意见。有的主张剖开几个小孔，使光线可以照入，令欣赏的人可以凑眼上去观看。

可是立即被否决，因为从Ｘ光照片来看，水晶瑙的内部，无一处不是精妙之极的晶体，一挖洞，就必然会受到损坏。

也有的人主张切开四分之一，有的人主张六分之一，意见纷纭，争论不一。

李加提出来的意见是：对剖，把它一剖为二，可以把损失程度减到最低，也可以把它的绚丽，以最大的幅度呈现。只要切割之时小心进行，这确然是一个理想的方法。

当李加的决议，看来已被所有人所接受时，大家才想起了唐勒──在大家热烈讨论之中，唐勒竟然没有发表意见，这太不寻常了！因为自从这巨型的水晶瑙被探测到之后，他一直都是最兴奋、最狂热的一个，开采工作也由他主持，何以到了最重要的关头，他竟然会不发表意见了呢？

一想到这一点，自然而然，人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唐勒的身上。

那也令所有望向他的人，都吃了一惊。只见唐勒的神态怪异莫名，他脸色苍白，可是看得出，他是由于激动，才变得那么苍白的──他双眼睁得极大，气息急促，胸口起伏。

当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后，他行为更是反常。他倒退了几步，背贴到了那巨型的水晶瑙，然后，他反手搂向它，像是想保护它的样子。

他手臂自然不够长，无法把水晶瑙整个抱住，可是他的神情，却显示出一种无比的决心！

没有人知道他决心要做甚么？但人人可知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实现他的决心！

看到了唐勒的这种情形，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唐勒的目光之中，甚至还包含了对在场所有人的敌意，那种目光十分骇人，令想说话的人，暂时也不敢开口。僵持了好一会，唐勒才陡然叫：“不──不──”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他那么叫是甚么意思。

李加首先问：“你有更好的方案？”

唐勒仍然叫：“不！”

公司主管又好气又好笑：“不甚么啊？总该有个下文才是──”

唐勒的神情极坚决，可是语气之中也带著哀求：“不……不要……”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在刹那间，他脸色阴晴不定，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和他是至交好友的李加，知道他在想些甚么──他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原来要说的话缩了回去，而代之以另一番语言，所以他说的时候，有点迟疑：“不要……不要那么快下决定，好不好？让我考虑一下，或许会有更好的方案提出来！”

李加既然了解到唐勒言不由衷，讲的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话，这不能算是一种诚实的行为，所以他向之投以责备的眼光。

而唐勒则避开了他的眼光，只是望向公司主管。

公司主管皱著眉：“你要考虑多久？”

本来，唐勒的话是绝不会被接纳的，但由于开出了那么珍贵，可能是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大水晶瑙，唐勒居功甚伟，所以才勉强问了一下。

唐勒吞了一口口水：“十天……好了……七天……五天……三天……”

当他说出“十天”时，公司主管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逼吞下了一只破鞋子。一直到唐勒减到了三天，他的脸色还是好看不了多少。

在一旁，别的人都不觉得怎样，可是李加却大为紧张。因为他看到，唐勒在一路缩短要求日子的同时，双手握著拳，已越握越紧，令他的指节骨都突了出来──作为老朋友，他知道那正是唐勒的心中感到极度愤怒、极度紧张的表示。

要是主管再坚持不允，唐勒的怪脾气一发作，不知道会闯出甚么祸来，这时可能已经是他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所以李加忙道：“三天算不了甚么，唐勒有丰富的经验，值得给三天时间让他考虑──”

李加一说话，也有几个人高声附和，李加才看到唐勒紧张的神情缓和了些。

公司主管的样子仍然不很好看：“三天！总得给我知道一个原因，为甚么要三天之久──”

唐勒口唇掀动，看他的神情，像是迫不及待有许多话要说。可是结果，只是他身子激动得发了一阵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现出十分痛苦而疑惑的神情，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主管的神情，像是在他的口中塞进了另一只旧鞋子。李加忙道：“三天不算久，这座水晶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一定要小心从事。先生，钻石切割家为了考虑设计一颗钻石的切割，往往经年累月地讨论──”

主管叹了一声：“好，三天，如果没有新方案，就对半剖开──”

他说著，又吩咐把所有的照片集中起来，他要召开特别董事局会议，来宣布这个好消息。

当主管带著照片离去之后，其余的人也陆续离去。由于搬进那巨大的“石球”时，曾拆下了一堵墙，这时李加正指挥著几个工人，用油布及木板，把被拆掉的一边墙暂时遮起来。

当几个工人做好了这项工作离去之后，李加转过身来，看到唐勒面对著那水晶瑙，侧著头，把耳朵紧贴在上面，看样子像是在用心聆听著甚么。

这时，工作室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李加来到唐勒的面前，发现唐勒的神情十分怪异专注，那令他不想去打扰他。

看了一会，李加看到唐勒的面部肌肉在跳动，神情更是古怪，他忍不住道：“你在听甚么？”

唐勒陡然一震，直起身子来，声音十分尖厉：“这里面……有声音！”

李加叹了一声，这几天，唐勒一直怪里怪气，李加一直也只当他是太兴奋了。可是现在的情形，显然已超过了兴奋的范围，他不免有点厌烦：“刚才作Ｘ光透视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里面空间有四分之一被水占据著，估计至少有两百公斤的水。只要极轻微的摇动，自然会有水的晃动声传出来──”

唐勒用极低的声音分辩了一句：“它没有晃动，它是静止的──”

李加按捺不住好奇心，也走向前去，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把耳朵贴上去倾听著。

蛋形水晶瑙是空心的，石壁再厚，听起来，也有一点嗡嗡声，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李加在这时，又想起了唐勒刚才欲言又止的那种神情。

他觉得唐勒一定有甚么话隐瞒著，李加和唐勒是好朋友了，自然可以直率地问：“刚才你连声说不，不要，后来又改了口，你原来准备说甚么？”

唐勒这次，居然半点掩饰也没有，他一伸手，抓住了李加的手臂，用十分恳切的语调道：“我本来是想说，不要剖开它──”

李加皱眉：“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千辛万苦把它开采出来，目的就是要剖开它──”

唐勒面色苍白，神情诡异，摇头道：“不，不要剖开它，不要──”

李加又好气又好笑，他想起了唐勒前几天说过的话，于是就取笑他：“是不是因为里面有点东西？”

唐勒陡然一震，抓住李加的手臂，在不由自主之间，用了极大的力道，痛得李加一歪嘴，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唐勒甚至不由自主地喘著气：“你……也知道了？不，我的意思是，你也感到了？

”

李加又好气又好笑：“我甚么也没有感到，那都是你在说的──”

唐勒望了李加半晌，神情失望，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懂，你不懂──”

李加拍著他的肩头：“里面除了晶柱和水，没有别的。要是有，刚才经过那么详细的Ｘ光透视，早已发现了──”

李加的话，是无可反驳的。刚才，四架Ｘ光机作透视，每一架，都拍摄了超过一百幅照片，真要有甚么史前怪物之类在“石球”之内，定然无所遁形。

可是，唐勒一听，神情更是古怪之极。他口唇抖动了几下，才道：“刚才，我操纵了一架Ｘ光机──”

李加瞪眼：“那又怎样？”

唐勒叹了一声：“看到甚么，拍摄甚么，全都由我来作主──”

一听得他那样讲，李加也不禁大是紧张，他明白唐勒在暗示甚么，所以立刻问：“你看到了甚么怪异的现象，而没有将它拍下来？”

唐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一言不发，推过一架Ｘ光机来，示意李加作好和光谱测定仪以及电脑的联系。

李加也被他影响得有点紧张。

唐勒把Ｘ光机推近，他显然知道应该拍摄的部位，在推近的时候，并没有犹豫，那就是刚才他贴耳倾听的地方。

唐勒推近Ｘ光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面透过仪器上的萤光屏观察著，一面已接连按动掣钮，拍下了几张照片。

李加心急想知道唐勒究竟看到了甚么异象，可是他所站的角度，刚好看不到萤光屏，所以他只好等照片出来了再说。仪器的设备十分先进，一切自动，唐勒推开了Ｘ光仪，不由自主喘了几口气。

在等候期间，两人都不出声，李加望著唐勒又现出来的古怪神情，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心中那么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表情也十分古怪？

不到十分钟，轻轻的滋滋声响起，李加和唐勒同时走向照片的传出口──一共是五张照片，先后传了出来。李加急急看著，看到的是一大簇水晶的六角柱形晶体，并没有甚么特别异样之处。

他不禁有受了欺骗的感觉，立时向唐勒望去。唐勒吸了一口气，指著其中一张：“你看──”

李加看了一眼，唐勒所指的那一张，显示的是一簇发晶，一根最粗大的结晶柱，每一边都有将近十公分。在照片上，可以隐约看出，水晶柱之中，有著许多阴影，有的成团，有的只是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唐勒指著其中一团相当大的阴影：“你看，那是甚么？这……这是……”

由于唐勒在那样说的时候，声音甚至不由自主在发著抖，所以李加就尽量向恐怖方面去想。当他看出了那团阴影像甚么时，他不禁哑然失笑，如果唐勒的紧张，仅是为了这个，那么他神经未免太过敏了！

是的，那团阴影的形状，如果加以适当的想像力，看起来很像一个人的脸。或者说，一个极瘦的人，或是一骷髅，口部张得大，像是在叫喊，整个神情，是一种惊恐莫名的样子。

李加吁了一口气，望著唐勒。唐勒指著它：“这……是一个生命，或者说，这……曾是一个生命──”

李加沉声道：“有机物在结晶之中，就形成发晶，发晶又叫‘草入晶’，里面的东西，当然曾是生命！”

唐勒又是焦急又是生气：“你明知道我所说的生命，不是那意思──”

李加也没好气：“那你是指甚么样的生命？”

唐勒茫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加叹了一声：“你太胡思乱想了，这团阴影，只不过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脸──”

唐勒忙道：“是啊！”接著又道：“他……正想告诉我们甚么，看，他正在大声疾呼，要告诉我们甚么！”

李加又叹了一声：“只是看来像──这种情形太普通了，有一种飞蛾，正式的名称就叫骷髅，因为它翼上的花纹像骷髅，也有一种蜘蛛的背部花纹像人的脸，七窍俱全。

大多数的所谓‘鬼照片’，都是恰好光暗对比，看起来像人脸的缘故！”

李加十分有耐心地加以解释，可是唐勒却只是摇头，看来不可理喻。而李加之所以说得那么有耐心，是由于他想到，那根本不算是甚么一回事，可是唐勒却看得那么严重，甚至刚才故意漏拍了那部分的照片，那自然要好好令他明白，那种情形实在不算是甚么。

可是唐勒的神态，也著实令人生气，李加提高了声音：“如果那真的是甚么怪物，那么更应该剖开来，看看它究竟是甚么？”

唐勒苦笑了一下：“理论上是这样，可是实际上──”

李加懒得再和他说下去，挥著手：“记住，上头的主管，只给了你三天！”

唐勒有点神不守舍，喃喃地道：“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也不知他是在说，知道只有三天，还是知道了别的甚么。

李加没有再理他，自顾自离开。作为矿务工程师，有许多工作需要处理，没有时间一直和一个神经兮兮的人一直纠缠不清。

令李加感到不安的是，唐勒一连两晚，都彻夜在工作室中，观察那巨型水晶瑙。用Ｘ光仪的时间少，整个人伏向大石球的时间多。

第二夜午夜时分，李加去看他时，甚至看到唐勒整个人伏在石球上，紧贴著石球。

像是他和石球已联成了一体，看起来犹如一尊奇异的雕塑。

当时李加叫了他几声，唐勒并没有回答，李加也没有甚么进一步的行动。

第三天从早到晚，他甚至懒得走近工作室。因为他知道，唐勒再发神经，也至多三天，公司主管·绝不会宽限，精密的切割仪早已准备好了，工厂中也调来了工艺最好的技工。

把大石球从工作室运向工厂的运输工具已准备妥当，那是一架马力强大，略经改装的推土机。显然公司方面，也不再理会唐勒所说的“它会不高兴”，而准备用推动的方法去移动它。

一切准备就绪，第四天一早，李加起了一个早，准备去参加切割工作。

李加才起床，正在把一件外衣套进头去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人声嘈杂。接著，便响起了绝不礼貌的、急骤无比的擂门声。

李加咕哝了一句骂人话，打开门。看到外面聚集了十多个人，人人面色惶急惊疑，一看就知道，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李加说到这里，屋主人一扬手：“唐勒和那个大石头，全都不见了？”

李加的神情古怪，显然由于他想到了事情实在太怪异，所以就自然而然现出了这样的样子：“是的，工作室的墙拆去了一边，用木板和油布掩著，全被拉了下来，显然是由那里走的。可是，怎么走的？石球有四千公斤重，唐勒绝无可能把它放进公事包中，挟带私逃！”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显然他此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听听这一些人的意见──他才来的时候，未必会有那样的意愿，但是在知道了看来像是一个平常的聚会，而参加的人，竟然是那么不平凡时，他自然而然，会想就那件怪异的事，听一下那几个不平凡的人的意见。

对了，是介绍一下，这时在小客厅里的几个主要人物的时候了。

这几个都是传奇性的人物，自然也在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中出现过。如果注意传奇故事的人，一定早已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传奇事迹。

但既然在这个故事中，他们都是初次出现，自然，也要作适当的、简单的介绍。

首先，自然该先介绍屋主人──当李加第一次见到屋主人时，著实吓了一大跳。尽管他有足够的修养，但是也免不了在脸上现出不可掩饰的惊讶。

不，并不是屋主人生得奇丑，如吸血僵尸或科学怪人。相反的，他十分俊美，身形挺拔，十足是一个美少年！

对了，问题就发生在“少年”，他看起来，无论如何，只不过十六、七岁。而他拥有的屋子，却是规模极大，建筑得壮观之极的大花园洋房。

屋主人的名字是温宝裕，一个非常非常特出的小伙子。他曾到过南极，是在南极有惊人奇异经历的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个，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和充满了对一切事物的好奇心。

那个坐在壁炉前的一张白熊皮上的，是一个英俊得异常出色的青年人，双目深邃，眼中闪耀著充满浓情的光辉！

他的双手很大，手指细而长，是钢琴家，或是经常需要在人体上动手术的医生，才会有那种灵巧而满是艺术感的手指──他是一个医生，可以说是这个故事的主要人物，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医生的传奇故事，若是要一一列举，那么，要比这个故事长二、三十倍，所以从略。单在这个故事中，也可以知道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

紧偎著原振侠的一个美女，乍一看，她偎依著原振侠的姿势，像是一头大猫──当她才进屋子，披著柔软的栗鼠皮大衣时，看来更像。

当李加第一眼看到她时，足有三十秒钟讲不出话来，那自然属于男性看到了那样美丽的女性之后的正常反应。

在那时候，这美女向李加作了一个看来很怪异的手势，把李加吓了一大跳。李加有印第安人血统，看出那手势，是一些印第安山区部落中，大祭师或大巫师所常用的。却不知那从头到脚，看来现代之极的美女，怎么会忽然向他作了这样一个手势。

在李加发怔的时候，美女已用十分动听的声音笑著说：“小心点，我是一个女巫，一个超级女巫！”

她的自我介绍，并不能算是自夸，因为她的确是一个超级女巫，真正掌握了巫术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远超过了人类实用科学所能理解的范围的神奇力量。

知道她若干故事的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不过还是要介绍一下，她的名字是玛仙。

当她脱下了栗鼠皮大衣之后，里面的衣著十分简单。一条紧身裤，一件松松的运动衫，把她颀长的身体，凸显得玲珑美艳、无与伦比。

她的运动衫上，绘著色彩鲜艳，线条十分简单的一个图案。乍一看，不容易明白那是甚么，但和她的发型装饰一对比，就很容易发现，那是她的面型──由十分生动和艺术概括性极高的勾勒。

她这时的妆扮很“前卫”，眉向上斜飞，她那双本来充满了奇幻色彩的双眼，不必再加任何装饰，就有著勾魂摄魄的力量。她把头发偏向一边，把雪白粉嫩的左脸，遮去了一半，乌黑的头发和莹白的肌肤，成为强烈的对比。头发自然直垂著，却有一绺头发，不经意地束在一起，在发脚上悬著一个直径三公分的闪亮金环。

随著她头部的摆动，那金环在摇晃之中，闪起一片夺目的光采，看得人眼花撩乱。

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一看到了女巫玛仙，就几乎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

那两个少女不但高矮胖瘦一模一样，甚至会叫人相信，就算去数她们的头发，也一定数字一样，不会有一个多上一根。

她们穿著自头到脚的鲜红，行动十分快捷，就像是两团火，在屋子中滚来滚去──不！应该是一团火在滚动，只不过有时，一团火忽然会一分为二，过不多时，却又合在一起。

这一双奇妙无比的双生女，名字也很奇特，一个叫良辰，一个叫美景，身世神秘之极，也不知谁大谁小。她们说起话来，一人说半句，却又可以衔接得天衣无缝。她们看到了玛仙，看得眼都不眨，玛仙看到她们，也是一样。

她们看了一会，一起抿著嘴笑：“早就听说原医生的女朋友之中，有一个极美丽的女巫，可是再想，也想不到竟会美丽到这种程度──”

玛仙双手一边一个去拧她们的脸颊，忽然感叹了一句，令各人都哑然失笑。她竟然道：“青春真好！”

良辰美景握住了玛仙的手，却齐声请求：“能有甚么巫术，令我们快点长大的？”

在另一旁一直不出声，只是微笑的青年，显得很有书卷气，虽瘦而十分精神。那是屋主人温宝裕的朋友，昆虫学家胡说。

（他名字的“说”字，念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说”。）

（至于一个少年人，怎么会拥有那么宏伟的大屋子，那是另一个著名的故事。）

胡说相当沉默，但绝非无趣，在适当的时候，他会说适当的话。在玛仙感叹青春不再，良辰美景又希望快点长大时，他就说：“时间是绝不受任何力量控制的，它一直在过去，那是宇宙的规律。在看不见、捉摸不到的时间逝去中，生命产生、消逝，循环不息。”

本来气氛相当轻松，忽然胡说讲了听来十分深奥的一番话，一时之间，大家未免有点不能适应，只有一位先生轻轻鼓了几下掌。

那位先生，不必介绍了。就是他一站起来，人人都知道他是甚么人的那位，所以就称之为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的精采传奇，说起来要比这个故事多一百倍，自然也不必说。很遗憾的是，比那位先生更精采的，他的夫人，并没有参加这次的聚会。必要说明的是，聚会可算是为原振侠而举行的，李加参加，只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原振侠医生近日来，十分闷闷不乐。他最近曾到过纽西兰，在那边，遭遇到了一些十分奇特的事，也有十分可怖的经历。那种经历，几乎到了他精神所能负担的极限。

所以，说他“闷闷不乐”，那是别人的看法。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正处于接近崩溃的边绿，危险之极！

令那种危险的程度更加严重的是，他不愿意向他人去求助，即使是他最尊敬的那位先生。本来，他准备把经过，和那位先生好好谈一谈的，可是多半是由于震撼太大，令他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再把经过对另一个人说起，所以他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一个人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使事情变得更严重，他甚至在入睡之前吞服镇静剂，但是仍然一整晚被各种各样的恶梦所纠缠。等到醒来时，床单上甚至出现清晰的、被汗水所湿的印子！

整整一个星期，情形都没有改善，医院上下，都提议他搬到病房来休息，可是原振侠却坚决拒绝。但事实上他已完全无法工作，所以在家里休息。

那一天早上，他由于酒和镇静剂的影响，虽然醒了过来，可是头又昏又胀。

平时，他十分喜欢早晨的阳光。但这时，自窗帘隙缝中透进来的阳光，却使他感到极大的困扰，令他不但转过头去背对著光，而且，还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感到他耳际响起了一个声音──有别于听到，只是感觉到。

正常时，人能听到声音，是由于音波传入外耳，振动鼓膜，再通过中耳振动听小骨，引起耳蜗内听觉细胞的运作，唤起听觉神经传入大脑皮层的听觉区，才产生听觉。

可是，这时原振侠感到有声音，显然完全不照正常的情形进行，他是直接感觉到。

那是某种力量，直接作用于他大脑皮层听觉区的结果。

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经验，他甚至一下子就可以知道，声音来自甚么人，来自甚么力量。

那是玛仙的声音，使他能直接感到声音的力量，是玛仙的巫术力量──

玛仙先是叹了一声：“早几天就感觉到你的情形极坏，但是想不到，竟坏到了这种程度──”

原振侠忙回答：“你在哪里？我非常需要见你！”

玛仙的回答是：“当然就在附近，不然怎能这样传递信息！”

原振侠陡然坐了起来，睁大双眼，他不但想，而真的叫了起来：“快来，快来！请尽快来──”

他才叫了一遍，门铃已然响起。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叫唤，一跃而起，冲向门口，把门打开。

随著一股寒风卷进门来的是玛仙。

玛仙一进来，就反手把门关上，侧著头，打量著原振侠。

阳光在透过了窗帘之后，显得有点朦胧，看起来，玛仙的美丽，也就更迷幻而不真实，有点虚无飘渺的味道。

她美艳无比的脸庞，有一半被黑发遮著，在发脚上，还怪里怪气地挂著一只闪亮的金环，不知道纯粹是装饰，还是有巫术的作用。她深邃而具有魔幻神釆的眼睛，注视著原振侠，令他感到了一阵昏眩。

原振侠不由自主伸出手来，不知道是想去碰一碰她，肯定她是真实的存在，不是一个幻影，还是想扶住甚么，不让自己跌倒。玛仙则已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身体一有了接触，原振侠立时感到，有一股力量传进自己的体内──更确切地说，是他陡然产生了一股信心，使得他振作了起来。

原振侠绝不怀疑，那是玛仙在施展巫术的力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然可以感到自己的精神奕奕：“玛仙，多谢你给我力量──”

玛仙迷人地笑：“力量本来就在你体内，是你自己要放弃它──”

原振侠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更觉得神清气爽。他把玛仙拉向怀中，轻轻拥抱了她一下，玛仙却不想就此分开，仍然偎在他的身上。

玛仙并没有开口，原振侠完全可以肯定这一点，但是他又再次感到，玛仙正用她的全部感情在关切他：“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竟使你恐惧到了，像一个突然失去了父母的小孩一样？”

原振侠又紧搂了玛仙一下：“是应该把我……的一段经历说出来……让大家判断一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玛仙扬起脸来，温柔地笑：“那位先生？”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他早就想去见那位先生，但由于不知自己该如何说起才好，所以才犹豫不决。这时，他自然而然点头。

玛仙又道：“自然，还要有他的夫人──”

原振侠点头：“在他身边有很多出色的人，有两个青年人──其中的一个，甚至还只是少年，又听说有一对双生女，有离奇的身世，精通早已失传了的中国武术──轻功。真希望能和他们聚一聚！”

原振侠在说著的时候，玛仙俏皮地眨著眼，口角满是笑意。原振侠忍不住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怎么样，你这个超级女巫，能为我安排这样的一个聚会？”

玛仙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当然可以──”

原振侠不禁骇然：“你……的巫术力量……已经达到了这个地步？”

玛仙“咯咯”娇笑：“我利用这个──”

她指著电话：“何必利用巫术的力量？只有我最关心的人，我才能运用巫术的力量和他心意相通。这几天，你思潮起伏，情绪极不稳定，我远在万里之外，也可以感觉到，这就是我来看你的原因！”

她的声音动听，讲的话又充满了柔情蜜意，给以原振侠心灵上无比的宁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这几天来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走向电话，双手学著玛仙，作一些古怪的手势，同时，笑著斜睨著玛仙。而就在这时候，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

电话铃响，本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是原振侠正在假装向电话“作法”，铃声忽然响起，他自不免吃了一惊：“看！我的巫术也有用──”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电话来，才一听，他脸上的神情，就变得古怪之极，望向玛仙，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电话才好。这时，连玛仙也可以听到，电话中传来一连串的“喂喂”声，原振侠才应道：“是，我就是，当然我知道你，温宝裕小朋友──”

电话中传来大叫著的抗议声：“我不小了──”

原振侠笑：“好，不过总不能称你是大朋友吧！好极，听说你的屋子，是一位叫陈长青的朋友留给你的，大到不可思议，几乎应有尽有？我自然乐于参加这样的聚会，对，我会和一个女伴一起来。”

电话中似乎起了一阵争吵声，有男有女，也听不真切。接著，还是温宝裕的声音：“原医生，请让我猜一猜，你会带哪一个女伴来──”

原振侠的神情不免有点尴尬，偷偷向玛仙望了一眼，玛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那简直令他狼狈。他想阻止对方说下去，可是那边却已叫了起来：“我猜是那个美丽的超级女巫──”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玛仙已经走过来，对著话筒道：“猜对了！”

她说话，吐气如兰，一股幽香直沁入原振侠的鼻端！

在电话中传来了一下欢呼声，接著，便是温宝裕向原振侠说出了一连串的人名──都是会参加聚会的人，这就是那个聚会的由来。

这时，温宝裕所说的人名中，并没有来自巴拉圭的李加。李加是在聚会开始之前不久，才找上门来的，自然成为聚会的参加者。李加虽然来得偶然，但由于他一到，就表示有一件怪异的事要说，所以，在饭后，听他的叙述，反成了主要的话题。

自然，除了已经介绍的那些人外，还有几个，也是十分特出的人物。但故事还未到需要他们出场的时候，自然也不必详细介绍，以免分散注意力。那几个人，虽然在这故事中，无足轻重，但是在他们自己的故事中，照样是主角，并非表示他们不够精釆，或是不重要！

（每一个人的情形，都是那样的！）

聚会进展到了李加说到唐勒和巨大的、重达四公吨的“石球”一起失踪之后──事情自然怪异之极，但是参加聚会的人，都有丰富的经历，并没有表示太多的惊讶。

视线仍一直在玛仙身上打转的良辰美景，甚至无头无脑地问了一句：“女巫姐姐，你……我们注意到，你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原医生！”

玛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是啊，他是我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我不能不珍惜每一秒钟。”

良辰美景现出了少女对男女关系朦胧的憧憬。

李加咳嗽了一声，神情有点焦急：“希望听听各位的意见。”

那位先生作了一个手势：“还是要请你，把事情发生之后的情形先说一说！”

李加吸了一口气，现出了颇为骇然的神情──事情发生之后所引起的混乱，这时他想起来，仍然不免骇然。

李加才一打开门，聚在他住所门口的那些人一看到他，就有几个尖叫了起来：“不见了！不见了！唐勒和大水晶瑙，都不见了！”

李加在当时，一时之间，还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他已被人扯著，推著向外走去。

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他所遇到的人，个个都神情惊惶，人人都惴惴不安。

等到李加到了工作室，公司几个主管级的人物也到了。工作室并没有甚么异样，就是不见了那个“大石球”，当然，唐勒也不在了。

人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因为，事实上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四千公斤重的大石球，运到这个工作室来的时候，劳师动众，不知花费了多少气力，怎有可能一下子就无影无踪？

李加和另外几个人，甚至在放置大石球的木架子上，来回跳了几下，好证明那大石球真的不在了。

李加算是最早发出有理性的问题的一个人──当时在工作室内的许多人，都大声说著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大都和鬼神巫怪有关。李加大声问：“最后有人见到唐勒和大石球，是甚么时间？”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在……接近午夜时，我曾想来打扫，可是却给唐勒先生赶了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看来很瘦弱的少女，负责工作室一带的清洁工作。

几个人同声问：“他怎么对待你？”

那负责清洁工作的少女吸了一口气：“唐勒先生本来很和气，可是昨晚上，凶得异样。先是用力提住了我的手臂，然后推我向后，口里还在不断呼喝，叫我别去打扰他，他说……他已到了最重要的关头──”

各人都只好苦笑，没有人明白唐勒所说的“到了最重要的关头”，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不过，也可以揣知，他一定正在做著甚么事，才会有这样的话。

问题是，他当时正在做甚么？这一点，那年轻的清洁女工说不上来。猜想，他应该正在设法把那个大石球弄走──问题又来了，他有甚么方法，弄得走那个大石球？

不管用甚么方法，唯一可以弄大石球出去的方法，就是通过墙被拆去后的大洞。用来遮盖的木板和油布，也确然被弄了开来，可知大石球是从那里出去的。

只不过一众人等到了外面一看，三天前，运大石球来的车辙还在，但却没有大石球被移走的痕迹。

李加猜想，唐勒最后还是用了滚动的方法，将大石球弄走的，但这绝无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由于事情十分奇特，矿区中的大多数人，知识程度都不是很高，所以，不到一天，至少就有了七、八种不同的说法。

相同之处，是一致认为那和鬼神的力量有关。甚至有人提议，派人去请大巫师来作法，因为有一些人相信，那巨大的水晶瑙本身是一个妖物，把唐勒矿务师吞吃了，又匿藏了起来，等候时机，好再出来吃人！

这种说法，自然令人惧惶之极！也有的说法是，那大水晶瑙，本来是整座矿山的灵魂，或心脏，或头脑，总之是十分重要的部位，应该让它留在山中，不应该把它开出来。一旦开采了出来，那就等于使整座矿山死亡，从此，灾难会不断降临在整个矿区。那是矿山的复仇──至于“死亡”了的矿山，如何还会采取恐怖的复仇手段，听传说的人，自然不会深究。

这种种妖异莫名的传说，所形成的后果，十分严重。许多工人，为了怕矿洞中会有灾变发生，以致不敢开工，矿山上的生产大受影响，一些有办法的人，甚至举家离开了矿区。

自然，寻找唐勒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一开始，人人虽然都觉得事情奇怪之极，但对于很快就能找到唐勒这一点，都十分乐观。因为他带了那样的一个大石球，离开的时间，又绝不超过七小时（午夜时分清洁女工见过他，早上七时已发现他失踪），他没有有效的交通工具，能走出多远！

可是在当天下午，四面八方出发的车队，搜寻没有结果，再调来了直升机。一直到晚上，方圆一百里的山区，就算有一只迷了路的松鼠，也可以被找出来了，还是没有唐勒的踪影。

第二天，李加和几个公司的负责人，把神秘失踪事件通知了警方。山区的警方，平时所管的无非是喝醉了酒打架，或者是妓女要多了嫖客的钱，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对这样的神秘失踪，自然也没有办法。

几天之后，虽然在整个矿区，传说纷纭，人心慌乱，但是李加却冷静了下来。他把唐勒在发现那大型水晶瑙之后，那种怪异说法和行为，想了一想。他想到就在商量如何剖割的那一天，唐勒就曾高叫“不要！”

当时，他一定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那水晶瑙不被剖割。而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方法，就是带了大石球逃走！可是，他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

李加说到这里，神情疑惑之极，望向在场的各人。他略喘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抿著嘴，等著答案。

温宝裕一向是争著说话的，这时自然也不会保持沉默太久。他一挥手：“那大石球的重量忽然消失了，就可以轻而易举托著它离去。”

良辰美景搂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显然是在笑温宝裕的设想。

温宝裕狠狠瞪著她们：“你们两个，可有甚么不同的想法？”

良辰美景竭力忍住了笑，才叫：“生出了四只脚，它自己跑了，唐勒去追它，也跟著失踪了──”

胡说轻轻咳嗽了一下：“可能不止四只脚，还有一对翼，飞走了──”

温宝裕一本正经地问：“它有四千公斤重，怎么会飞得起来？”

胡说道：“古代的翼龙，身体多大，有的怕有一万公斤，还不是一样飞得起来！”

温宝裕忽然“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神情如发现了新大陆：“会不会那大石球根本是一只大蛋──翼龙的大蛋，忽然孵化了，那……”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知道太胡说八道了，所以尴尴尬尬地住了口。可是良辰美景却不会放过他，立时责问：“那么蛋壳呢？”

温宝裕可没有那么容易服输，他有的是强词夺理的本事，立即一扬头：“被孵出来的翼龙吃掉了──它需要钙质，顺便，也吃掉了那个矿务师──”

良辰美景眨著眼，一时之间，倒也说不出话来。温宝裕得意洋洋，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微笑：“这设想虽然荒诞之极，倒也可以自圆其说。”

温宝裕一有了支持，更是神气活现，向那位先生一指：“这是他常说的，当没有另一个可能时，看来再荒诞的可能，也就是唯一可能──”

那位先生微笑：“我们的小朋友忘了一点：Ｘ光曾照射过大石球的内部，那是不是一只大恐龙蛋，自然也早经判断过──”

那等于全面否定了温宝裕的假设，温宝裕涨红了脸：“或许，那是一只怪蛋，蛋中不一定是翼龙，可以是一种怪物。那怪物在蛋中，未经孵化时，样子看起来，恰好如同水晶的结晶──”

那位先生转问李加：“阁下一定带著Ｘ光拍到的相片，请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有可能，真是甚么古怪生物的胚胎！”

温宝裕再强辩，也听得出那位先生正在讽刺他，他也自知难以再假设下去，所以乾脆不再出声。

李加吸了一口气：“是，公司由于曾写过信来，表示可以出售那大水晶瑙了，而如今无法履行诺言，所以才派我来解释。我带来了照片，本来就准备送给主人的！”

他说著，良辰美景已倏去倏回，把他带来的一只大画夹，自厅中取了过来。

这种大画夹，通常是用来放设计图的，自然也可以放大张而不能摺叠的照片。他打了开来，双手取出了一厚叠相片──每张都放得相当大，放在一张相当大的几上。大家都聚了过来看，只有原振侠和玛仙仍然在原来的地方，维持著原来的姿势。

他们正互相靠著，当然不愿意分开，但是他们的视线，还是投向了几上的照片。

Ｘ光照片经过电脑和光谱分析仪的处理，已经可以达到真实情形的十之六、七。所以照片上看到的，全是色彩缤纷，一大簇一大簇的水晶六角形晶体。

李加在事前曾用了一些形容词，来描述这个大石球内部的瑰丽。这时看了照片，才知道他的形容能力不是太高强，那种夺目的美丽，简直令人神为之夺！

这还只是照片，要是看到了实物──那大石球被剖开来之后的情景，不知还要美丽多少！

原振侠有点恋恋不舍地，把他的手自玛仙的细腰上扬起来，指著那些照片：“温宝裕的假设不成立了，这些显然全是水晶矿石──”

温宝裕是不到实在没有办法时，绝不肯放弃的，他立即道：“有的病原体，细胞组织放大千万倍，看起来也不知像甚么。也有可能……这就是怪物的……结构！”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然也没有甚么人再去理会他。

原振侠又道：“这些照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勒认为有……人在大声呐喊的那几张。”

李加吸了一口气：“我也带来了──”

他在画夹的一个夹层中，又取出了一张相片来，放在胸口，对著各人。确如他所言，那是一簇发晶的照片，在结晶体柱有杂质。其中有一个晶体中，有一大团阴影，就算没有经过事先的提醒，也可以很容易就联想到，那是一个人的脸，张大了口在叫。

温宝裕又神气了起来：“看──里面有人！可能是这个人出来了──”

良辰美景冷冷地道：“对，是一个见风就长、力大无穷的妖魔，把大石球和唐勒都吞了下去，再化作一阵清风而去──”

温宝裕大声应著：“为甚么不可以？”

那位先生把视线投向玛仙：“让我们听听巫术方面的意见？”

玛仙甜甜地笑了起来：“我没有意见，那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

她说了以后，又抬起头来，自下而上地望著原振侠：“其实，他最近的遭遇也怪异莫名！”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玛仙来了以后，他虽然心情已和平常无异，连日来的那种焦躁不安，已不再存在，可是想起最近的经历，他还是不由自主脸上变色，神情怪异。

所有的人，一看到他那种情形，知道原振侠的经历，一定非同小可，其惊险的程度，可能远在大石球的失踪之上。可是大家看到李加那种焦切地想知道答案的神情，也不好意思把他搁在一边。

温宝裕把照片叠了起来，向李加道：“谢谢你送给我这些照片，世上有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

李加苦笑：“到我来的时候，情形已经十分糟，工人不肯进矿洞，怎么劝说利诱都没有用。这种情形持续下去，世界上规模第三大的水晶矿务公司，就只好歇业了──”

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说甚么话，这时才道：“那有甚么办法？别说一家矿务公司，真要是劫数到了──世界末日都会来到──”

那人的话说得不是很客气，李加的神情十分尴尬，口唇掀动著，想说甚么而没有说出来，气氛变得有点僵。

过了一会，李加才道：“这位先生刚才提到‘劫数’，我对这个词相当陌生──”

那人看来性子很急，一挥手：“不论是甚么人和物，大至全世界，小至一粒芥子，都有生有灭。等到必然要灭的时候，就是劫数到了，劫数一到，也就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挽回──”

李加皱著眉，没有再问甚么，神情忧郁，把画夹合了起来。

那人又道：“举例来说，罗马的庞贝城毁于火山，是这座城的劫数到了。你在的那个矿区，不再有那样行动，也是矿区的劫数到了──”

李加闷哼了一声，一副不了解，而且根本不想了解的神情，提起了画夹：“多谢丰富的晚餐……和各位那么出色的人物……听我讲了一个没有结果的故事──”

他在“没有结果”这句话上，特地加重了语气。大有暗责在座所有人徒有虚名，竟然无法解决这件怪事之意！

这令在场大多数人都感到不满，温宝裕首先想说话，可是被那位先生使了一个眼色，加以制止。

若是李加就此离去，那么，也就不会有以后的事发生。而李加也确然已向门口走去，但是他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了一停。

李加停了下来之后，并没有转过身，但是却提高了声音：“大石球是一个恐龙，或是怪物的蛋，这样的设想，还不如当地的印第安人──”

温宝裕不禁大是恼怒：“印第安人怎么设想？”

李加仍不转身，他的这种行动，自然是表示了他对各人的不满：“印第安人说，那大石球根本是火山的精灵。被我们采了出来，火山自然要发挥力量把它弄回去，而且，必然会降下巨大的灾祸──”

温宝裕应道：“好啊，那你有没有到开出它来的矿洞中去看过？”

李加怔了一怔，像是绝未想到过这一点。温宝裕“哈哈”一声：“怎么不去看一看？火山已发挥力量，把它的精灵弄回去，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去了！”

李加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温宝裕一眼。温宝裕为自己的恶作剧哈哈大笑，李加的神情十分恼怒！

原振侠大声道：“他的话有点道理，如果要找寻何以会有那么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至少应该到开出它来的矿洞去看看──”

李加喃喃地道：“那有甚么用？它已离开了矿洞……怎么会回去？”

原振侠双臂向上伸，懒洋洋地改变了一下姿势：“没有去看过，怎知道有没有用？

”

李加想了一想，向各人弯腰鞠躬道歉：“真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实在是由于事情太怪，而且唐勒又是我的好朋友！”

温宝裕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所谓”的神情：“只听你的叙述和看几张照片，实在作不出甚么结论。建议你回去之后，再继续搜集资料，欢迎随时和我们联络──”

李加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声，胡说送他出去。在胡说没有回来之前，所有人，竟然不约而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的。

而且，大家的视线，也都在陈列著的水晶矿石上移来移去。但想著的事，自然也是那么大的一个大石球，如何会消失，和唐勒究竟做了些甚么？事情虽然和他们无关，可是却实在十分怪异，莫可名状。

胡说回来之后，看到各人出神的情形，他拍了一下手，朗声道：“能令原医生惊悸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原振侠坐正了身子。玛仙仍然偎在他的身前，这时，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捏住了他的中指，伸进她挂在发梢的那个金环之中，又屈起他的中指，勾住了那个金光灿然的金环。

当玛仙在这样做的时候，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也十分自然，可是各人看了，却都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玛仙也觉察到了各人异样的神情，她淡淡地笑：“当女巫真不好，甚么动作，都被人当作和巫术有关！”

那位先生目光如电，盯著那金环：“难道不是？”

玛仙伸了伸舌头：“是，我想给他一点信心！”她转问原振侠：“勾紧一点，你会感到自己信心大增！”

在众目睽睽之下，原振侠的神情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紧紧勾住了那金环。

良辰美景大感兴趣：“这金环……是甚么法宝？”

玛仙道：“很难解释，是一种小小的巫术力量，来自我的头发……嗯，是一种发自我体内的力量，通过头发，传到这金环上，再传到他的体内！”

温宝裕咕哝了一句：“越解释越糊涂！”

玛仙笑：“要是一解释就明白，那么，岂不是人人都是巫师了？”

原振侠望了各人一眼，发出了一个各人想不到的问题：“生物外形的美丑，和内心的善恶，是不是有联系？”

各人都不知他为甚么忽然会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胡说先道：“相由心生，凶恶的人有凶相，那也是有的，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

原振侠苦笑：“我最近见了一种外星生物，样子可怕极了！”

那位先生苦笑了一下：“外星生物的形状，要是怪异起来，会把人吓疯掉──因为超过了人所能负担的极限。前一个时期，有一种通体鲜红的‘红人’，就曾吓疯了两个人，样子可怕之极。可是他们的心地，却十分良善。”

良辰美景自幼就喜欢鲜红色，她们的一切衣饰，都是鲜明得夺目之极的红色，一听竟然有一种鲜红色的外星人，不禁大感兴趣，连问了七、八个问题。可是那位先生并不回答，只是自顾自说下去：“原医生见到的外星人，样子也极恐怖？”

原振侠叹了一声：“样子可怕倒还罢了，最恐怖的，是他们向地球人传播知识的方法……我绝无法肯定，那是不是真的传授知识的行为！”

玛仙轻轻闭上眼睛，原振侠的中指勾得那金环更紧：“他们有许多紫色的触须，伸进人的七窍去蠕动，像是通过七窍直入脑部，真……是可怕！任何人看到了这种情形，都会联想到恐怖电影之中，不知名的怪物在侵袭人类，人类的末日到了！”

原振侠描绘著这种情形，听到的人自然而然感到了一种震栗，良辰美景的身子靠在了一起。

原振侠继续道：“而且，他们最后会把地球人的形体，改变得和他们一样──据说，那是一种十分进步的形体，比地球人的身体结构进步得多──”

温宝裕打了一个冷颤：“落后一点也没有甚么，我可不想变成一条紫色的章鱼──”

原振侠笑了一下，神情有点无奈：“早在我在医学院学到人体解剖时，我就知道人体的结构十分落后，许多不必要的器官，使人的身体变得十分蠢笨。”

温宝裕不同意：“至少，人的外形是美丽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也曾想到过这一点，这一次，我看到了看起来那么可怕的外星人，观念有了改变──我们看人家可怕，人家看我们，何尝不可怕？”

那位先生徐徐地道：“原医生，你的问题中心是甚么？”

原振侠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由于我看到的情景如此可怕，所以我不能肯定那些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在帮助某些地球人，在建立一个乐园──”

那位先生叹了一声：“人一直在追求乐园，但究竟甚么样的环境才是乐园，每个人心目之中，都有不同的想法。要两个人达到同一想法，已经很不容易了──”

原振侠神情迷惘，叹了一声。玛仙用她柔软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别再去想那种可怕的景象了，那些人，接受外星人的改造，至少他们是自愿的，是不是？”

原振侠更迷惘：“不知道，或许是外星人有力量，影响人类脑部的活动，使他们变得自愿──”

那位先生摊了摊手：“地球人的性格缺点，或优点，就是怀疑。瓜田纳履，人家以为你偷瓜；李下整冠，人家怀疑你偷李──”

原振侠忙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疑心太重？那些外星人真的没有恶意？”

那位先生的脸上，也十分罕有地现出迷惘的神情：“我没有那样说，只是指出地球人的性格之中，有怀疑一切的一面。进步或阻滞，都由这种性格产生，也体现了人性的矛盾面──”

温宝裕低声说了一句：“越说越糊涂！”

客厅中静了下来，玛仙柔情似水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又叹了一声：“在这种形体的转换中，一个本来可以说是地球上最──”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伸了伸舌头，作了一个十分尴尬的神情。玛仙并不看他，但却立即道：“最甚么啊？说下去──”

原振侠笑了一下：“地球上最美丽的女性之一，变成了一个怪物！她竟那样舍得放弃自己美丽的胴体，真出人意外之极。”

那位先生笑：·“再美丽的胴体，也只是臭皮囊──”

玛仙却眉开眼笑：“你在‘最美丽的女性’下面，加上‘之一’，那是甚么意思？

”

原振侠把她搂得紧了一些：“那表示，有许多美丽的女人，你也是其中之一──”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神情很不以为然，可是眉梢眼角，却满孕笑意：“这种故意讨好人的话，女人最喜欢听，原──你进步了！”

原振侠不禁苦笑，但是玛仙的话，也使得气氛变得较轻松了一些。有一个人道：“很多幻想家，幻想进步的人体会像章鱼，看来很有点道理──”

原振侠叹了一声：“或许是，尤其，当人需要在海中生活的时候──”

良辰美景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要在海中生活，不但外形要改变，内脏结构也要改变，那……想起来也叫人害怕──”

原振侠急速地挥著手：“她向我解释，若是有一个原始人，看到了如今的医生，正用最新的外科手术在施行心脏手术，原始人也会昏过去，感到可怕之极。因为那全然出乎原始人的知识范围之外──”

原振侠当时，在听到了这样的“解释”时，曾大受震动。

这时，他提了出来，所有听到的人，也大是震动──胡说在一怔之后，竟热烈地鼓起掌来，由衷地道：“多么直截了当的譬喻──”

那位先生也道：“再恰当也没有了，原医生，你不应该再怀疑甚么。虽然你看到的景象如此可怕，但我相信，那是由于地球人的知识程度太低的缘故──”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位先生的话，给了他极大程度的安慰，他喃喃地道：“她这样决定，怕也是由于只有这样做，才能真正忘记过去，才能真正从控制她的组织中逃出来，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才能从一个人形工具，变成一个真正可以自己做主宰的人──”

原振侠越说越激动，甚至有点慷慨激昂的味道。

玛仙轻拍著她美丽的手，脸上却有嘲讽的神情。原振侠的这番话，在场的人，真正听得懂的，也就只有玛仙和那位先生两个人。

其余人，连良辰美景、温宝裕、胡说在内，也不甚了了。但是就算完全不能明白的人，也可以从原振侠的神态中，看出他在说著的那个人，曾在他的感情领域中，占过相当重要的位置。

而玛仙和那位先生，自然知道，美丽的超级女特工海棠──曾在一生充满了传奇的原振侠医生的生命中，占有甚么样重要的地位！

海棠不愿继续在组织的控制下做“人形工具”，她以超人的毅力，和得到了神秘莫测的爱神的帮助，不但彻底改变了外型，使她自己的整个记忆，进入了一个叫玫瑰的美女的复制人之中，而且，也成功地消灭了所有电脑中有关她的资料。

甚至，更不可思议地，令许多人的脑中，对她的记忆也消失。

她可以说是自从有了“组织”这种结构以来，最成功的逃亡者了！

可是，她的逃亡成功，只是对别人而言。对她自己来说，她还是无法逃得出甚么──她见到了原振侠，就再也忍不住要去和他讲话，而且，为了原振侠能认出她原来是谁而高兴！

她只有再一次彻底地改变，变成了一只紫姜色，如同章鱼一样的怪物。这样她才能彻底摆脱过去，得回她自己！

对海棠来说，那自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可是对曾和她有过如此不寻常感情的原振侠来说，那却是一桩令感情丰富的他，伤感失落之极的事！

从此之后，美丽而奇特，热情而可爱，迷离而矛盾的海棠，就永远消失了，永远在原振侠的生命之中淡出。虽然原振侠知道她在南极冰原之下，可是怎可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而且，就算再见了，原振侠又怎能和一个紫色的怪物亲热交谈？

过去许多次和海棠在一起的情形，都深深地成为他脑部记忆系统的一部分，顽固地停留在他的脑中。那更使他全身产生一种空荡荡，完全无所依据的感觉！

这才使他说出了那番话来。

接著，在玛仙的清脆掌声和各人错愕眼光中，他大口喝了一口酒，眼神仍然十分彷徨无依。那种凄然的眼光，甚至叫人看了心酸！

原振侠高大强壮，可是当他双眼之中，现出那种神色之际，他看来十足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子！

玛仙低叹了一声，那位先生道：“别沉湎在记忆中，为她的新生命祝福。她这次是真正得到了新生命，并不是把地球人的躯壳换来换去──”

他说著，举起杯来。各人虽然不是很知详情，但个个都是聪明人，单从原振侠的话，和玛仙的神态之中，也大致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都举杯喝著酒。

玛仙娇笑说：“原医生最痛苦的事，是沉湎在记忆中。他有太多记忆了，不知想哪一桩好──”

原振侠知道玛仙是在讥讽自己，但今晚的聚会，使他心理上的负担得到释然。虽然想起海棠十分伤感，但那种伤感的情怀，他全然可以承受，所以比起宴会之前来，他情绪好了不知多少。

他一挺身，站了起来：“谢谢各位，今晚的聚会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之至──”

良辰美景忙道：“原医生，再多说一点，关于那个美丽的特务变了形体的故事──”

原振侠摇头：“太复杂了，你们这年纪，听了也不会明白的──”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

原振侠一站起来，玛仙也站了起来，仍然偎在他的身边。原振侠向各人道别，玛仙自然而然，挽著他的手臂一起走出去，同时转头道：“不必送，我们自己会出去──”

当他和玛仙经过这所巨宅的花园时，他们都不说话。一直到上了车，驶出去，玛仙才低声道：“我可以感到你好多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脸，轻轻在玛仙的脸上贴了一下：“谢谢你──”

玛仙垂下眼帘，长睫毛在不住抖动，忽然抬起头来，俏脸上竟大有害怕的神情。原振侠一怔，一手把著驾驶盘，一手把她搂了过来，用一下轻吻代替了询问。

玛仙吁了一口气，完全回复了常态，懒佣佣地靠著原振侠。过了片刻，脸上红艳得异样，声音也低得听不见：“真好笑，刚才我一想起，今晚你……我可能……我竟会害怕──”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那种羞、那种娇、那种腻、那种柔，已是女性媚力的顶点（再加上巫术的力量）。

原振侠怦然心动，把她搂得更紧：“害怕的应该是我──我终于要成为一个女巫的俘虏了！”

玛仙又轻轻笑了起来：“你不对，你不必害怕。你注定要成为一个女巫的俘虏，已经肯定不能改变，只有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那有甚么可害怕的？”

原振侠笑：“那你怕甚么？”

玛仙的声音极低，可是却可以听得十分清楚：“我害怕，是由于我有可能，成为俘虏的奴隶，永世不得超生！”

原振侠只觉得全身发热，体内的血液像是要沸腾，他陡然停下了车，半转过身来，捧住了玛仙的脸，直视著她。玛仙并不回避他的视线，原振侠可以清楚地在她的眸子之中，看到自己那种极度兴奋的神情。

他要勉力压抑心中的激动，才能把话说得完整。他道：“如果真是劫数难逃，那么，今夜就让我们应劫！”

玛仙陡然震动──以前许多次，她在挑逗原振侠的时候，都是原振侠在闪避。

根据巫术的原则，她的生命之中，只能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原振侠。照说，原振侠这时的提议，是理所当然会发生在她生命历程中的事，可是这时，她却有异样的震惊！

她并没有逃避，反而发出了一下低吟声，扑进了原振侠的怀中，紧抱住了他。但是她柔软的娇躯，却在剧烈发著颤──那不是兴奋、激动的发颤，而是真正感到了恐惧的发颤──

原振侠完全可以肯定这一点，所以他在极短暂的不知所措之后，心头狂跳著，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我的提议……可以取消……你有甚么更好的建议？”

玛仙又发了好一会颤，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把原振侠的手放到自己的口边，轻轻地吻著、吮著、咬著，声音仍然极低：“我不……要太草率。”

原振侠怔了一怔，随即道：“一个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玛仙笑了起来，这时她的笑靥，真正灿烂艳丽无比：“婚礼不是为我们这种人而设的……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先知道，当你成了一个女巫灵肉一致的俘虏之后，会发生甚么事──”

原振侠笑著把玛仙的头发拨到了后面，露出她雪白腴嫩的颈子来，侧头去轻吻：“会发生甚么事？不是说这个女巫，会成为我的奴隶吗？”

玛仙给原振侠吻得有点痒，她稚气地缩著头：“还有很多……事，你需要知道的──”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摇头：“太麻烦了，我放弃了！我没有进取心，别逼我做大情人！”

原振侠这样说，自然是开玩笑，可是玛仙听了，却紧蹙起秀眉，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我就是想说明这一点──在巫术上……用你的话说，如果我们应了劫……那……你就不能放弃──”

原振侠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我真的会放弃吗？”

玛仙却在急急地自言自语：“不过也不要紧，我会尽一切力量，使你不受到伤害。

你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完全将我当普通人……”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态度十分认真，又显得十分焦切。玛仙说她会尽一切力量，不使原振侠受到任何伤害，对于这一点，原振侠绝不怀疑，因为她已经这样做过！

但原振侠也看出，玛仙这时自有她的难处。她当然不会拒绝他刚才的“提议”，而且，内心一定极乐于接受，这一点，自她的眼神中可以完全看得出来。

可是，她却又碍于不知甚么原因，觉得不能就在今晚──原振侠猜到，多半是为了巫术的理由，所以他无法表示意见，只是等著玛仙的解释。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搂住了原振侠的颈，在原振侠耳边，声音低柔得叫人心醉：“原，答应我一件事！”

原振侠“嗯”了一声，玛仙又道：“你一直不知道我怎么生活，住在哪里──”

原振侠深深地连吸了几口气，贪婪地吸著自她身上沁出来的幽香：“你是超级女巫，神出鬼没，谁知道你是怎么生活的？”

玛仙的气息有点急促：“如果我邀请你来，到我的女巫洞天来？”

原振侠不禁大是好奇，这时，他多少也有点明白刚才玛仙所说的“不要太草率”的意思了。刚才他提议就在今晚，那自然是回到他的住所去。

一对相亲的男女──原振侠不敢在和玛仙的关系上，用“相爱”这个词。他爱玛仙吗？他没有答案；玛仙爱他吗？他也没有答案；他和玛仙之间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之间，有爱情的成分吗？他也没有答案。所以，他们只好说是相亲的一对男女。

对他们来说，在甚么所在，其实是没有分别──他自然知道“女巫的洞天”，会比单身医生的宿舍隆重得多！

原振侠问：“好，请问这洞天福地，在甚么地方？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是不是我们这种对巫术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去的？”

玛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著：“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去，岛上有巫术的防御系统。对了，是一个小岛，属于巴哈马群岛许多私人岛屿中的一个，完全由我所拥有。

”

原振侠摊了摊手，作了一个略微失望的神情。

当他一听到“女巫的洞天”这个名词时，他所想到的是一个极神秘的地方。譬如说新几内亚腹地的人迹不到处，或者是西藏高原中，一个亘古无人的山谷等等。而巴哈马群岛中若干私人岛屿中的一个，自然没有那么曲折离奇，比较平淡了一些。

巴哈马群岛上千个岛屿之中，有一些小岛出售给私人拥有，那并不是神秘的事，玛仙自然有能力拥有一个。使原振侠恍然的是：原来玛仙一直在巴哈马群岛的一个小岛之上！

玛仙像是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她解释：“这个岛，叫巫师岛，在属于我之前，是大巫师的。那个大巫师，是所有美洲──中美洲、南美洲的黑巫术和白巫术的总巫师，是巫师之王──”

原振侠点头：“我知道，就是由于他施术，你才成为超级女巫的，我见过这个大巫师！”

玛仙又道：“在他之前，是上一代的巫术之王所有。世世代代，那个巫术之岛，一直和巫术有密切的关系，你可别小看了它！”

原振侠忙道：“不敢，只是……我也不想进一步去了解它！”

原振侠说得十分委婉，玛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在那里，我们会处于完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环境，真正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会有宇宙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感觉！”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这样的邀请，大抵没有甚么男性可以拒绝。他点头：“好，我来！嗯，日期，地点？”

玛仙一伸手，把她一直系在发脚上的那只金环摘了下来，塞在原振侠的手中。原振侠一冲动，乘机紧握住了她的手。

玛仙并没有缩回手来，温柔地任他握著：“金环上有小岛所在地的经纬度，我这就回去，随时欢迎你来。”

她说到这里，现出一个令人目为之眩的美丽神情：“这是巫术的邀请，要是你爽约──你不来的话，我将无法离开那个小岛！”

原振侠苦笑：“有必要吗？”

玛仙低叹了一声：“有……因为你……可能会不来，而且，期限只有一年──”

原振侠笑了起来：“期限太长了吧！我立刻动身，三天之内大概可以到了──”

玛仙轻轻抽出手来，把金环留在原振侠的手中，然后用手指轻按他的鼻尖：“人的一生之中，会有太多料不到的事情发生的──”

原振侠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对啊，如果我搭乘飞机失事了，那就永远到不了。所以，不如考虑我刚才的提议──”

玛仙气息急促，胸脯起伏，显然原振侠的话，使她感到了极度的诱惑。

原振侠继续他的引诱：“或者，反正时间还早，先到我那里，喝点酒，听听音乐？

”

或许是由于原振侠的引诱伎俩太拙劣了，他这两句话一出口，玛仙如梦初醒，一下子挣了开去。同时，以极快的动作打开门，闪身而出。

（她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就像是她根本未曾打开过车门，人就到了车外。因为原振侠立时伸手去拉她，手已碰在车门上。）

（原振侠绝非反应迟钝的人──）

原振侠只来得及叫：“等一等──”

他一面叫，一面想打开门追出去。可是玛仙一个转身，用她的身子顶住了车门。

原振侠应该是可以硬将车门推开来的，可是就在那时候，隔著玻璃，他接触到了玛仙的眼神。

在她的眼神之中，如水波一样的柔情，正荡漾出“请不要”这三个字来。那种魅力令人无法抗拒，原振侠自然而然，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

他只能按下一个掣钮，使车窗玻璃落下，立即听到了玛仙的声音：“那小岛，几百年都归巫术宗师所有，所以有著不少神秘而不可思议的事。你来了，不论住多久，都保证不会寂寞──”

原振侠笑著摇头：“何必要其他的──只要有你在，就不论住多久，都不会寂寞──”

玛仙笑得极甜，可是她的话，却令原振侠怵然而惊。她道：“别在一个女巫面前胡乱许愿！女巫要是一认真，你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一面说，一面还把手指在原振侠的嘴唇之上，轻轻按了一下。

在原振侠感到飘然不知所以时，她已经转过身，飘然而去。

原振侠后来，一直不能肯定，那一天晚上，是他在车中怔呆了太久，还是玛仙的动作太快？总之，当他定过神来，推开车门时，寒风袭来，他扬目四顾，黑暗之中，哪里还有玛仙的踪影？

原振侠没有追出去寻找，也没有出声呼叫，因为玛仙是如此不寻常，她不想出现时，怎么叫也没有用。而当她愿意出现时，她自然就会出现──她甚至能在万里之外，知道他情绪是好是坏！

回到车子之后，原振侠又发了一会怔，才驾车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想，刚才听了玛仙的“警告”，竟然怵然而惊，那是为了甚么？

玛仙那么能干，那么艳丽，作为伴侣，实在不能再好了──然而原振侠知道自己的性格：伴侣是一回事，甚至长期伴侣，也可以是同一回事，但是永久伴侣，那却是另一回事──

是不是在感情上，不相信有永恒呢？还是在观念上，认为永恒的爱情，会成为一种不能变化的束缚？是天性追求绝无羁绊的自由，还是在潜意识中觉得，只有一个异性无法满足？

原振侠不断想著──自然没有结论，他曾不止一次地这样想，都没有结论。或许这也正是他的性格，他不要下结论，任何事，一有了结论，就成了定局，就不再有变化，就和他的想法不合。

当车子在屋子前停下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和任何单独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我想我总有一天会感到寂寞的──”

他的话，在这样的寒夜中，当然没有听众。在他走出车子的时候，他在想：玛仙不知在哪里？应该不会很远，她是不是能用巫术的力量，感应到我所说的那句话？还是她早已知道了，所以才会在我那样说的时候，警告我不要乱许愿？

进了屋子之后，原振侠突然感到再也没有一个时候那样需要酒过。他大大喝了一口，让烈酒化为一股暖流，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闭上眼，设想著到了巫师岛之后，可以料到会发生的那种情形。玛仙娇艳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正在这时候，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电话铃响得十分不合时宜，打断了原振侠的遐思，他极不愿意接听。

若不是为了电话有可能是玛仙打来的，他一定不会去接听，他叹了一声！

原振侠伸手拿起电话听筒来的一刹间，他感到玛仙不和他到这里来，真有道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岛，和如今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差得太远了！一方面可以把快乐扩大千万倍；而另一方面，却可以把快乐减少千万倍──

他拿起了电话，就听到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原医生？你是原医生？”

由于原振侠是从甜蜜美丽、令人神驰的遐思之中硬被拉回来的，他的思绪还有一半逗留在他编织出来的情景之中。所以那声音尽管听来很熟，可是他一时之间，竟想不起那是甚么人来！

他的声音很不耐烦：“阁下是谁？”

那边传来了一下奇异的声响，像是由于原振侠认不出他的声音，而感到了十分意外和屈辱。过了几秒钟，才有回答：“我是李加，来自巴拉圭的那个矿务工程师──”

原振侠“啊”地一声，也有几分歉意。才听他说了一个奇异的故事，又作了相当程度讨论，竟会认不得他的声音，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但是他也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李加的声音苦涩：“是今晚聚会的主人告诉我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他没有反应，这已经表示了他的不满。李加显然可以觉察到这一点，所以他急急道：“真对不起，实在是因为事情有了变化──”

原振侠“嗯”了一声：“甚么事？甚么变化？”

李加简直是在嚷叫：“那大水晶瑙！”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中在想：事情只有和一个人本身有关，才是最重要的。那大水晶瑙对李加来说，重要之至，但对别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神秘故事而已！

李加继续著：“我一回酒店，就和矿务公司通电话。原医生，昨天……昨天……昨天──”

他一连重复了三次“昨天”，又在不由自主喘著气，可知昨天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原振侠也不禁挺了挺身子。

李加终于说了出来：“昨天，山区里发生了地震！”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苦笑。

那当然不会是大地震，如果是的话，昨天发生的地震，今天早已传遍了全世界。山区发生了一点不能算是外地新闻的小地震，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加等不到原振侠的反应，很焦急地问：“原医生，你在听？”

原振侠没好气地道：“如果是在地球的地震带上，那没有甚么特别──”

李加忙道：“不，不！这地震很特别，就在矿区，地动山摇，压死了不少在开工的工人。而大多数工人，由于害怕山脉的精灵被采走，大山会发怒，所以不肯开工，结果都安然无事。原医生，大山真的发怒了──”

原振侠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叹了一声：“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李加的声音更急促：“不是，不是！原医生，地震……或者说整座大山的震动，是从那个矿洞开始的，就是那个开采出大水晶瑙的矿洞──”

原振侠已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不起，现在我没有兴趣，和你讨论印第安土人的传说──”

李加急叫了起来：“那不是印第安土人的传说，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因这次事故，死伤的人数超过一百人！那是事实──”

原振侠闷哼一声：“那你找我做甚么？”

李加又叹了几口气，才道：“我想请那位先生，到我们的矿区去调查一下。因为我肯定在那里，有极度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

原振侠语音平淡：“我想他不会答应的──”

李加的声音沮丧之极：“是的，他拒绝了，他建议我来请你──”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不满的声音：“那不算是一个好建议，我也不会答应！而且，我确实有极重要的事情在身，明天一早就动身，到巴哈马群岛去──”

李加简直是在哀求：“绵延几百公里的一座大山在发怒，就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去了解一下？”

原振侠笑：“你可以改行去做煽动家！你的话虽然夸张，可是我还是不能应你所请。大山真要发怒，我去了有甚么用？”

李加喃喃地道：“那倒……也是真的……原医生，绝不是巧合，那大水晶瑙绝对有著神秘莫测的怪异。唐勒是对的，我们都错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且让对方听到他的吸气声，以表示谈话可以结束了。

李加停了停：“原医生，你到巴哈马去？如果有必要，我怎么和你联络？”

原振侠回答得十分决绝：“你没有必要和我联络，我去的地方，也不会有任何通讯设备！”

李加的声音懊丧莫名，原振侠已抢先放下了电话。给李加的电话一打扰，原振侠无法再继续编织他刚才的美梦。

不过，当晚他在睡著了之后，还是做了不少梦。而在梦醒之际，回忆梦境之余，他也想起了李加在电话中所说到的地震。

那是巧合吗？看来只好这样认为。因为如果说那是大山的震怒，似乎太超过人类的知识范围，无法作进一步的解释。

原振侠又联想到的是：重达四千公斤的一个大石球，是怎么消失的？

那个大水晶瑙之中，是不是真有如另一个矿务工程师所说的“亘古以来的大秘密”

在？

断断续续的梦，零零星星的杂思，迫不及待地等著天亮，他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李，直赴机场。

在航空公司的票务柜台前办手续的时候，他在想，要是在机场遇上了玛仙，那倒是极有趣的事。他期待著玛仙娇柔甜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是却没有等到。

办妥了票务，离他要搭乘的那班飞机起飞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进了贵宾候机室，向院长打电话告假──自从他表示过要向医院辞职，院长竭力挽留之后，院长答应了他“随时可以请假”的条件。只是用极不友善的声音告诫他──一个随时要离开岗位的医生，绝不是一个好医生！

原振侠的回答是：“对，我完全同意，我不是一个好医生，绝不是──”

院长当时目瞪口呆，无可奈何。所以这时原振侠并不是“请假”，只不过是通知院长，他要离开一阵日子。多久？未能决定，至少，唔，两个月吧──

院长在电话中，发出了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声音，使用了和他仁心仁术、高级专业知识份子身分，绝不相称的语言来作为回答。原振侠没等他发言完毕，就挂上了电话，而当他转过身来时，就看到了李加。

（期待著想见到的人不曾见到，不想见到的莫名其妙的人，反倒会时时在面前出现──）

原振侠怔了一怔：“真巧！”

李加摇头：“不是巧，我一早就在机场等你，看见你进来，我才跟著进来的……”

原振侠望著他，李加道：“情形又有进一步发展，我必须立刻赶回去──在地动山摇的时候，有人目击了一个十分奇异的景象。”

李加略停了停，望著原振侠。原振侠作了一个“请说下去”的手势，李加才道：“在矿区的一个山峰上，就是那个矿洞上面的山峰。那山峰的形状很奇特，有一个高达一百多公尺的、十分尖削的主峰──”

原振侠随口道：“那主峰在震动中倒了下来？”

李加摇头：“不，有人看到，有一个大石球悬空在那主峰之上，和峰尖相距不到一公尺，那大石球像是还在转动──”

原振侠皱了皱眉，没有表示意见。

李加的声音很乾涩：“原医生，这种异象，应该是你探索的目标──”

原振侠自然绝不可能改变他的行程。在巴哈马，一个小岛上，玛仙正在等著他，他要和那个美丽无双的女巫，完成他们之间不可避免的劫数──或者，称为“孽缘”，那也是很中国传统的说法。

他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否定李加的话──就算他决定要到巴拉圭去，他也会那样说。他的声音相当诚恳：“通常所谓‘目击者’的话，不是很靠得住。请问，所谓目击者，究竟有几个？是只有一个人，还是许多人？”

李加苦笑：“不知道，长途电话之中，不可能了解太多的情形。我会回去，找到目击者，我想，那个在峰顶上空，空悬著的那个大石球，多半就是我们开采出来的大水晶瑙──”

原振侠毫无感情地道：“太神奇了──如果你见到了那个目击者，我提议你先问他，在地动山摇的大地震时，他如何还会有这份闲情逸致，去遥观山景──如果不是那样，他看不到峰顶上的奇观！”

李加自然听得出原振侠话中的讥讽之意，他涨红了脸，赌气道：“我会问，而且我相信，如果真的曾出现那样的异象，目睹者一定不止一人──”

原振侠“嗯”了一声：“没有红云缭绕、霞光万道？”

李加大声道：“我会回去详细了解，现在我所得到的资料太少了──”

原振侠摊了摊手，李加叹了一声，低下了头一会，忽然道：“这些怪现象……加在一起，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振侠也叹了一声：“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之中，有很多是人类知识无法理解的，非但无法理解，而且无法想像──嗯……这次地震，对矿务公司的损失，一定十分巨大？”

李加垂下了头：“是，矿区的破坏不算大，可是不会再有工人肯进矿区工作……谁敢进入发怒的火山中，去自取灭亡，所以，总公司已经著手，在草拟解散的方案！”

原振侠轻拍了一下李加的肩头：“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一间矿务公司解散，算不了甚么大事！”

李加苦笑一下：“是啊，那位先生的名言之一是：地球毁灭了，不过是宇宙之间，少了一粒微尘而已！可是，对地球人来说，这粒微尘就是一切！矿务公司对我来说……”

他摇著头，难过得说不下去。

原振侠笑了一下：“猜测和传说，有时无稽得可笑，有时又自相矛盾得叫人吃惊。

如果大山因为它的精灵被开采了而发怒，那么既然有人看到大石球出现在峰顶，就表示大山已得回了它的精灵，那还发甚么怒？”

李加望了原振侠半晌，才道：“原医生，你有心事？”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的确有心事，他愿意把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想去到了巫师岛之后的风光。所以，李加这样问，他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李加，为甚么会那么说。

李加叹了一声：“真对不起，我真是打扰你了！原医生，刚才你说的话不能成立。

试想，你突然失去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固然生气，就算失而复得了，难道你就不惩罚盗窃者了吗？”

原振侠心神恍惚，根本没有集中精神听他在讲甚么，只是随口问：“谁是窃盗者？

怎么惩罚？”

李加闷哼了一声：“人！人是窃盗者，所得的惩罚，应该是毁灭！”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李加还想说甚么，但是看原振侠的神情，只怕说了也不会听得进去，所以叹了一声，转身走了开去。

原振侠也没有在意他的去留，盘算著在漫长的旅程中，怎样才可以打发时间。一直到飞机起飞，他遇上玛仙的希望才算是破灭──他心中很有点责怪玛仙，为甚么要分别旅行上万公里，而不结伴同行。

那么遥远的旅途，两个人结伴，和一个人独行，有趣与无趣，差得太远了！

那是原振侠又一次长而热闷、心焦又不耐烦的长途旅行。等到飞机在拿骚降落时，原振侠早把巫师岛所在的位置记熟了──它在群岛的极东南端，接近海地，所以原振侠必须先搭机到海地的太子港，再租船只到那个巫师岛去。

他不打算多耽搁时间，他想到过，从接受邀请起，到到达目的地，他采用的旅行方法是最快捷的了。除非玛仙有私人飞机，不然不会比他更快。

他知道玛仙多半有私人飞机──别说她自己是超级女巫，她的义父，更是亚洲超级大富豪，私人飞机对富豪来说，早已不是奢侈品了。

就算玛仙早到了，他也是早到一刻好一刻。所以他不离开机场，等候两小时之后飞往海地的飞机。

原振侠知道，海地是巫术的大本营，著名的巫都教所施的黑巫术，就源自海地。

原振侠生平第一次和巫术有接触，在好几年之前，就是从一个中了黑巫术血的咒语的人开始的。他感到，那个巫师岛离海地不是很远，可能对海地的巫术发展，有相当大的影响。

在热带风情布置的候机室中，人不是很多。棕色皮肤的女侍，递了一大杯颜色看来很艳丽的酒给他，他翻阅著杂志，被一篇报导的标题吸引了视线：

“巴拉圭西部山区的奇异地震──不可解释的山岭怪异变动”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心想：这本杂志的工作效率好高──这场地震发生了没有多少天，就居然有文章刊出来了！

文章并不是很长，原振侠用心看著，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完了。看完了之后，他不禁呆了半晌，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看浮在酒上的冰块轻轻相碰，心中充满了疑惑。

就在这时，他听到对面有一个相当嘶哑的声音，用不是十分纯正的英语，说了几句话：“想不到那么枯燥的一篇文字，也能使人看得那么用心，而且，看完之后还会出神！”

原振侠正在发怔，所以一直听到了那几句话的最后部分，才知道话是向他说的。他抬起头来，看见就在他的斜对面，坐著一个老年绅士，穿著一套不入时、但是剪裁十分得体的白西装，在他的身边放著公事包，和一柄白色的手杖。

在巴哈马，很少人西装笔挺，但这老绅士服装整齐，却更显得他气派非凡。他正盯著原振侠，原振侠向他礼貌地笑了一下：“阁下也看过这篇文章？”

老绅士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原振侠手上的那本杂志：“我就是这篇文章的作者。”

原振侠“啊”一声！

这种情形虽非绝无可能，但总也是一种巧合。他在看这篇文章之前，注意过作者的名字，所以他立时道：“贝沙博士？”

老绅士显得十分高兴，伸出手来，原振侠一面和他握手，一面作了自我介绍。贝沙博士十分奇怪：“医生怎么会对一场奇异的地震有兴趣？”

原振侠道：“相当特别的原因！嗯，你文章中说，这场地震，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

贝沙博士摇头纠正：“不是绝对，只是说它不应该发生。理由在文章中已说得很明白了──”

原振侠点头：“因为那地方，不是地球上的地震带，从来未曾有过地震的纪录──难道不能有新的地震带产生？”

贝沙伸手在鼻子上抚摸了一下：“我是一个地质学家，从三十年前开始，专门研究地震学，地球板块理论的建立，我出了相当的力。我熟悉地球的结构，何况，热感应的高空摄影，把地球上会发生地震的地区，调查得清清楚楚；人造卫星一直在高处监视，每四十八小时，就有报告传到研究中心──”

贝沙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青年人，你还认为，有突然产生新地震带的可能吗？”

原振侠摊了摊手：“可是，事实上，的确是有一场地震发生了……”

贝沙的神情变得极迷惘：“是，里赫特级六点二，极强烈的地震！事实上，我宁愿相信，不知甚么政权在那山区进行了极强的地下核爆，也不愿相信那里曾发生过一场地震，因为，那不可能──”

贝沙博士说到这里，神情激动，陡然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原振侠才注意到他有点跛，所以身子倾向右边。他顺手抓起了手杖，用杖尖在地下顿著，发出啪啪的声响：“要是找不出原因来，人类的地震学，将完全被推翻，不能成立……”

贝沙的大声和动作，引得贵宾室中，人人都向他望了过来。原振侠忙和他作了一个手势：“别激动，博士，我倒觉得，人类科学之中，地震学是相当薄弱的一环。至今为止，人类还不能准确地预报地震，大地震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是所有灾害中最强烈的──”

贝沙博士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有一种失败者的沮丧。他喃喃地叫了一句：“所有自然灾害──有许多人为的灾害，能造成比任何地震不知大多少倍的损失，例如世界大战！”

原振侠也很同意他这个见解，所以点了点头：“既然人类对地震认识不多，那么，一场不知原因的震动，也就可能发生。重要的是，它已经发生了──”

贝沙博士无话可说，只是苦笑，用手在脸上用力抚摸著，现出疲倦的神情来。说话的神态，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见他心情十分沉重。他道：“那里是一个矿区，在地震过后，许多矿洞都震塌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望著原振侠：“你或许不知道，在地震时，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矿洞之中──”

原振侠点头：“我知道，被建筑物倒坍压死的人多，矿洞上面是整座山或整个大地，反倒不易崩塌。所以，在可怕的唐山大地震之中，当时正在煤矿矿坑下工作的三万多个矿工，遇难的不过几十个，而在地面上，遇难人数超过三十万人──”

贝沙感到有点意外：“想不到你对地震的新闻，那么注意──”

虑振侠苦笑：“那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惨剧，多少要有点了解──”

贝沙用力一挥手：“地震过后，我第一时间到达灾区，却发现了十分奇异的现象。

那地方盛产水晶，十之八、九的水晶矿洞被封死了，像是整座山忽然向下沉了下来，以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将所有的矿洞都压坍，乃至消失……”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他不明白，自然也不能乱表示意见。

贝沙又苦笑了一下：“其中有一个主要的山峰，塌陷最甚，竟然达到二十二公尺。

那情形，像是用沙堆了一座山，在沙山下挖了许多洞，然后，再一锤敲在沙山上所形成的后果一样──”

原振侠仍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贝沙指著那篇文章：“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我估计，就算有十个或更多的专家参加研究，从各方面搜集资料，能在十年之中找出原因来，就算好的了。何况，各国政府只是忙于增加军备，拨出来作地震研究的经费，说出来笑死人──”

原振侠道：“对，我的一个朋友和你有同感。他说地震是地球上最大的自然灾害，说地球总有一天要毁灭在地震上，也不算夸张，可是人类花在研究地震上的人才和金钱，却少得不成比例。他曾算过，人类如果不造步鎗，省下的那笔钱，已经比全世界研究地震的经费多！他还说，这种情形要是给外星人知道，不知会把地球人列为甚么等级的生物！”

原振侠的那一番话，使贝沙博士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大声鼓掌：“真精釆，你这位朋友，他也是地质学家？”

原振侠摇头：“不，他只是有感而发。”

贝沙吸了一口气：“这次地壳的震动──整个山形都起了变化，毫无疑问，是属于地壳的变动──还有一个极怪异的现象，就是那个塌陷了的山峰，峰顶竟然凹陷下去，像是一个火山口！”

原振侠想说话，贝沙一下子拦住了他：“绝不是火山地震，根本没有火山爆发──而且那个山峰的形状很奇特，有一个一百多公尺高的尖削的主峰。”

贝沙说到这里，原振侠陡然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在那一刹间，他只觉得这一句话，熟悉之极，曾听甚么人说起过。

接著，他立刻想起来了：李加曾在机场和他说到过那个山峰。他忙又向贝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下去。

贝沙道：“那主峰的最顶处，只不过十多平方公尺，却突然凹陷了下去，这不是奇怪之极吗？”

原振侠皱著眉：“那一带，是十分偏僻的山区，没有甚么人到过。那山峰上的情形，可能原来就是凹陷下去，不曾为人发觉？”

贝沙笑了起来：“青年人，你真会假设！一个山洞，或是山顶上有了一些甚么变化，是甚么时候形成的，一个地质学家可以轻而易举就辨认出来。我搭直升机上去，缒落下来，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极短时间之前所形成的──”

原振侠脱口道：“在那个山峰之下，有一个相当大的水晶矿洞。”

贝沙博士一听，神情讶异之极，连声音也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欲语又止，终于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出甚么来。贝沙等了一会，没见他说话，用十分奇异的目光望著他，原振侠笑了起来：“山区的印第安人，有一个传说──”

贝沙立时接上：“我也听说了，崩陷了那么多矿洞，而遇难的人数又不是很多，原因是当地人早知道大山会发怒，所以拒绝进矿洞工作──”

原振侠又问：“你也知道了大山会发怒的原因？”

贝沙说：“说是……矿务公司把大山的精灵开采走了？”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贝沙一副忍无可忍的神情，大声道：“嗨！小伙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你到过那个矿区？”

原振侠指著杂志：“你以为我为甚么会看你的文章？因为我才会晤了一位，来自那个地区的矿务工程师──他向我讲了一件十分奇特的事！”

贝沙现出极有兴趣的神情：“你有时间？”

原振侠笑：“大概还可以转述一下，但是我不认为这件怪事和怪异的地震有关──”

贝沙博士竖起了一只手指，指著原振侠：“Ａ＝Ｂ，Ｂ＝Ｃ，就是Ａ＝Ｃ！”

那是代数学上最简单的一个公式，原振侠知道他在这时，这样说的意思是：这场地震是一件怪事，自己要说的，也是一件怪事，怪事等于怪事！

就算怪事不等于怪事，那么，怪事和怪事之间，至少也有若干共通之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别期望太高，那件怪事和怪地震之间，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

贝沙叹了一声：“不瞒你说，由于这场地震实在太怪了，我接受任何假设。刚才我说过，我假设过强烈的地下核爆。我也会作进一步荒谬的假设，去假设有一个外星人的基地，在那座大山下面，而基地中的一些设施又发生了意外，所以才有震动──”

原振侠笑了起来：“博士的想像力竟然如此丰富，那可以假设一下，这宗奇事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简单扼要地，把那个大水晶瑙被开采出来，把唐勒工程师的失态，把最后最神秘不可思议的结果，都告诉了贝沙博士。

贝沙一直没有打岔，听得极用心，只是不住发出赞叹声。诸如：“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只有懂得地质学的人，才知道它的奇妙！”、“七千万年的奥秘，谁能解得开呢？”等等。

听他的那些赞叹词，他像是十分同情唐勒的做法。

原振侠补充说：“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地震发生时，有人看到那个失了踪的大石球，悬在那座山峰──就是突然凹陷了下去的那个山峰上──”

贝沙博士的双眼睁得老大，样子迷惑之极，过了好半晌，他才吁了一口气。

原振侠道：“博士，请运用你丰富的想像力，设想一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能接受一切假设！”

以原振侠经历之怪异，的确可以接受一切的假设，只要能假设得出来！

贝沙急速地眨著眼，看来，他虽然是一个科学家，但却有十分丰富的想像力。这时，正在努力作他的设想。

可是原振侠对贝沙，却没有寄以多大的希望。当日，他们听李加说怪事的发生，听的人之中，想像力丰富的人还少了么？

单是年纪最小的温宝裕，异想天开起来，就可以叫人目瞪口呆。连那么多人都作不出假设来，贝沙博士又能有甚么新的意见？

所以，原振侠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过了好一会，贝沙才道：“那个大石球，人人都以为它是一个大水晶瑙，但实际上，它不是──”

原振侠连“那么它是甚么”都懒得问，只是翻了一下手掌，请他继续说下去。

贝沙的脸红了起来：“那是一个生物，一个……活物！”

原振侠不知该如何作表情才好，只好怔怔地看著贝沙。贝沙吸了一口气：“当地人当它是山的精灵，或是称它为山精，或是山灵。它是活的，主宰整座大山，它离开了实验室，飞向半空，在半空中，对山峰施以巨大无比的压力，令山峰变形、矿洞崩陷、大地震动！”

贝沙对他自己的假设，还相当相信，不但说的时候神情认真，而且，说了之后，胸脯起伏，显得十分激动。

原振侠终于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应了，他长叹一声，表示对贝沙想像力的敬服。

贝沙瞪大了眼：“每一座山脉的年龄，都以千万年计，在那么悠远的年代中，甚么事都可以发生──”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恭喜你，已找到了那场怪异地震的原因──”

贝沙博士居然涨红了脸，他这时才听出原振侠是在讽刺他，他无可奈何道：“由于事情太怪，每一个可能都不能放过──”

原振侠由衷地道：“如果你再要回山区作研究，李加工程师会是一个好伙伴！”

贝沙忙道：“当然我要回去，我到美国去，请几个人，找一些资料，寻求一些协助──”他讲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这种奇异的天崩地裂，如果是任何力量所造成的，那么这种力量就可怕之极。发生在偏僻的山区，不会有大损失，如果发生在人口稠密的地区──”

贝沙讲到这里，发出“嘿嘿”两声乾笑声，没有再讲下去。

原振侠也没有要求他再讲下去，因为有少数科学家，的确正在研究如何掌握自然力量的方法。例如人为的地震海啸，人为的旋风暴雨，人为的严寒酷暑之类，不过原振侠并不认为，已经有人研究成功了！

虽然言之凿凿，都说近年来，世界各地的气候大大反常，正是由于有人掌握了这种力量，在肆虐的缘故。可是相信的人，也不会太多，只是承认各地气候异常，确然十分怪异而已。

原振侠淡然一笑：“如果有人向你预约这种力量，你倒可以多一些研究基金了！”

贝沙没有再说甚么，看了看表：“我要上机了，很高兴认识你！”

原振侠道：“我也是，在那件奇事上，我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虽然未能解开整个谜团，也是好的。”

贝沙忽然道：“看来你对奇怪的现象十分有兴趣，为甚么你不去作实地调查？”

原振侠摊著手：“李加曾邀请过我，可是在这之前，我已经接受了一个女孩子的邀请！”

贝沙作了一个充分了解的神情，提起皮包，握著手杖，走了出去。原振侠在二十分钟之后，也上了机。他和贝沙博士的偶遇，当时谈得很愉快，但他也不觉得事情有甚么特别重要，所以一上飞机，想起快可以在巫师岛上和玛仙见面，早把贝沙博士的那一番谈话，从记忆之中淡出了。

到了太子港，原振侠向一间租船公司，租了一艘性能良好的游艇，不雇任何水手，他一个人驾著船出发。

当他驾船向北驶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海面上被晚霞一映，霞光万道，美丽之极。顺著火红的夕阳，彷彿自海面起，有一条金光大道，可以直通到这个大火球去！

原振侠把驾驶工作交给了自动驾驶系统，他在船首的甲板上，舒服地坐了下来。让逐渐加浓的暮色，把他的身子，把船，把整个海面，慢慢包起来。

从船速和距离来计算，原振侠估计，明天中午时分就可以到目的地。这一段时间如何打发呢？兴奋使他无法睡得著，一个人持著酒杯，又有一种异样的寂寞感袭上心头，使他不由自主长叹了几声。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勒和那个失踪了的大石球，当然也想起了贝沙的假设。

贝沙假设那只大石球是山精，一种活物！

良辰美景好像也曾这样假设过，不过她们说大石球长了脚出来，走掉了──地上没有痕迹，会不会长翅膀，飞走了？

为甚么设想大石球长脚长翅膀？当然因为地球生物，是有脚有翅膀的缘故。

如果那大石球竟然是一个活物，那当然不会是地球上的生物，为甚么一定要有脚有翅膀？

活物可以是任何形状！

活物可以像狮子，像牛犊，脸面像人，像飞马。活物可以遍体内外都布满了眼睛！

〈启示录〉第四章中，两次提到活物的眼睛。一次在第七节：“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另一次在第八节：“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

随便怎么去设想，怎么把这种长满了眼睛的活物具体化呢？“遍体内外”，体外的眼睛自然看得到，体内的眼睛怎么能看得到呢？

而且，眼睛长在体内，要来看甚么？当然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那么，是不是用来看自己的内心？

别人要看这种活物体内的眼睛，用Ｘ光透视会有用？就像要看到那个大水晶瑙的内部一样，必须动用Ｘ光透视？还是那大石球之中，色彩缤纷艳丽之极的那些结晶，根本不是水晶柱，只是一种活物体内的眼睛？

原振侠的思绪之中，布满了问号，却一个也得不到答案，连设想都没有！

如果接受“活物可能是任何形状”的概念，那么，活物自然也可以是一个大石球（唐勒工程师就一再强调，那大石球想“告诉”他一些甚么）。既然是活物，当然会移动，大石球是自己离开，甚至带走了唐勒──

原振侠想到这里，挺了挺身，望著闪耀著微弱光辉的海面，大口喝了一口酒。他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因为在那一刹间，他想到了一件被大家都忽略了的事！

在怪事发生之后，人人想到的只是：那大石球到哪里去了？却没有人想到，唐勒到哪里去了？

自然，形成这种现象，也情有可原。因为唐勒是人，人会走来走去，会利用交通工具远赴他方，也会在不想见人的时候藏匿起来。一个人不见了，并不能算是一桩怪事，远不如一个大石球突然消失来得怪诞。而且，所有的人，连在那一刻之前的原振侠，想到的都是：唐勒把大石球带走了。

从来也没有人想到过，可能是大石球把唐勒带走了──自然，那首先得假定，那大石球是一个活物！

找那个怪异的大石球很难，因为它究竟是甚么，一点也不知道。它曾被肯定是一个巨大的蛋形水晶瑙，并且曾用了所谓科学仪器来作鉴定。但是在怪事发生之后，对它是不是一个水晶瑙，应该有最低程度的怀疑！

它究竟是甚么？在没有答案之前，要找寻它当然困难。而唐勒是人，一个地球人，这一点，可以肯定。要找寻他，自然容易多了！

唐勒一直和那大石球在一起，甚至可以肯定，他是和大石球一起消失的。只要找到唐勒，就可以解开许许多多谜团！

原振侠觉得自己这时想到的意见十分可行，应该和李加联络一下。他拿起了那瓶酒，进入了驾驶舱，在通讯控制台前坐了下来，寻找著可以作长程无线电通讯的设备，按下了几个掣钮，戴上了耳机。先是听到了一阵杂乱的声响，接著，是一阵节奏热烈的南美音乐，不知是哪一个电台的播音。

在经过了十五分钟的努力之后，原振侠发现他并没有可能和李加联络，他正准备放弃时，突然听到了十种十分奇异的声音。

这时，原振侠在使用的，是一具性能相当好的无线电通讯设备。这种设备，既能发射无线电波，也能接收。

无线电波是在空间传播的电磁波，早已被普遍应用在通讯方面。所以，通过一具可以接收无线电波的通讯仪器而听到声音，那并不足为奇，那正是它的正常功用。只是这时，原振侠听到的声音十分奇特，乍一听，听不出那是甚么声音来。

原振侠怔了一怔，先把音量放大，再小心调整著频率，以求把这个声音听得清楚一些。一分钟之后，他听得比较清楚一点了，他听出，那是一个男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叫嚷！

他一定已叫了很久了，所以声音听来哑得，像是一大堆粗硬的砂粒，放在一起用力搓揉。所以一时之间，听不清楚他在叫些甚么。只是在那种声调之中，听得出在发出呼叫的人，心情惶急、紧张、恐惧、惊骇，都到了一个人能在声音之中所能表现的极限！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任何人一听得有这样的叫嚷声，都会自然而然想知道，这个人为甚么那么著急？

这个人用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分力量，想告诉别人一点甚么讯息？人人都会想知道，他究竟想说甚么──

原振侠也不例外，他用心听著。

那声嘶力竭呼叫著的人，声音越来越哑，可是他还是不断在叫著。渐渐地，原振侠总算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点叫的人使用的语言，那是西班牙语。

他叫的话，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一句：“来不及了，太迟了！来不及了，太迟了！

来不及了──”

原振侠听清楚了那声音在叫的话之时，一听就知那声音重复著这两句话，不知有多少次了。

原振侠不禁摇头，那个在大声疾呼的人，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不知道他所说的“来不及了！太迟了！”是指甚么事而言。而他那种带著深切无比悲哀的声音，也确能使人相信，他说的那件事，真正已经来不及防止、挽救，太迟了，必然会发生！

问题就在于：既然事情必然会发生，他还通过无线电通讯，大声疾呼有甚么用呢？

事情必然会发生，事先有警告，和事先没有警告，又有甚么分别？还不是一样！

原振侠在这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一句中国的古老话：“在劫难逃！”

不论是人是物，小至芥子，大至宇宙，如果在劫，那就难逃，事先的警告再多，又有甚么用？若是能逃得出去，那就不叫劫数了！

原振侠的思绪凌乱飘忽，他先想到的是，这种叫嚷，可能是不知道哪一个电台的广播剧，或是甚么广告上的新噱头。

可是听了片刻，又觉得不像。他又想到，那可能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恶作剧。

果然，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耳机中又传来了不少用西班牙语发出的责斥声，都在责斥那个喊叫的人。可以以其中一个人的责斥作代表：“你鬼叫甚么？甚么事情来不及，太迟了？”

可是那个在喊叫的人，像是接收不到他人的讯号，只是自顾自叫著。

原振侠并没有把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在听了几分钟后，仍然没有甚么进展，他已经取下了耳机来。

就在耳机将离开他的耳朵时，他先是听到了那嘶哑的声音，发出了一下浓浊的喘息声！接著，又听得他道：“能有人联络巴西水晶矿务公司？快讲，快讲！”

那声音的这一句话，说来也是极其含糊不清。若不是原振侠早知道，有“巴西（巴拉圭西部）水晶矿务公司”这样的机构，他乍一听，也一定不能明白他在说些甚么。

可是，他要求和那个机构联络，这一点，倒是很容易听得明白。

原振侠也立即听到，又有好几个人几乎在同时间问：“和甚么联络？请你再说一遍──”

可是在一片追问声中，那人的声音突然静止，再也没有了下文。

那些人──多半是业余无线电通讯的爱好者，还在不住追问，并且互相询问，是不是听清楚了那人要求和甚么地方联络，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原振侠忍不住调节了几个掣钮，把他听到的传送出去：“那人说，要和巴拉圭西部水晶矿务公司联络──”

几个人立时十分高兴，都表示他们会尽一切去办。因为听来，发出叫唤的人正著急无比，想要世人听到他传出来的讯息。

原振侠且不将耳机除下，可是也没有再听到那人的声音。

这时候，他心中想的只是：为甚么偏偏又是这个矿务公司？

在这个矿务公司的矿区中，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要加上一桩？

这个声嘶力竭在叫著：“太迟了，来不及了！”的人，为甚么要和矿务公司联络？

这一切，是不是一连串怪事中的一环？

原振侠本来还想对那些业余通讯者说，若是和那水晶矿务公司联络上了，可以和一个叫李加的工程师接头。但是他想了一想，并没有那么做，他的身子斜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伸了一个懒腰，又回到了甲板上。

海面十分平静，船的速度虽然很高，但一点都不觉得。茫茫大海之中，极目看去，看不到有任何其他的船只。

感情丰富的原振侠，在这时，突然感到了无可抗拒的寂寞，带著难以想像的力量，挤进了他的体内。他甚至要张大口喘气，以求在心理上抵消这种重压。

天地之间彷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并不怕一个人独处，他在这时一再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并没有多大作用。

他大口喝酒，想起了好朋友年轻人，在公主死了之后的酗酒情形。他自己问自己：“年轻人为了公主，我为了谁？”

竟然没有答案，或许，就是为了自己？

原振侠带著一颗悬宕在半空中的心，长叹一声，在甲板上躺了下来。

他思潮起伏，不著边际，时喜时悲，时叹时笑，时间倒也悄悄溜过。他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睡著过，但当朝阳浮上水平线时，他远看那从海水尽头处，慢慢浮起来的巨大无比的火球，倒也精神奕奕，不觉疲倦。

他在略微修饰一下自己之后，再回到驾驶舱，先检查了一下航行的方向，发觉再过四小时，就可以到达玛仙所给的那个经纬度。想起一个美丽的、位于汪洋中的、与世隔绝的小岛，想起岛上只有他和玛仙两个人，原振侠不禁悠然神往，竟有点无法详细去想像那种快乐的时光。

纯粹出于好奇，他又在通讯设备前，拿起耳机来听了一会，却除了正常的电台通讯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古怪呼叫声。看来昨夜听到了那可怕的嘶叫声，全属偶然。

想起了那嘶叫声，原振侠心中仍不免凛然。因为那人的叫声中，充满了绝望，不知有一股甚么力量，使听到的人很不舒服。

天色大明，阳光普照，原振侠在船头望著碧波大海，向四面望去。在极远之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岛的淡淡影子，由于太远了，那究竟是浮在海上的一个岛，还是悬在天际的一朵云，也未能肯定。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原振侠的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想到他要和玛仙在一起，将无可避免，必然发生的一些事，他有一种异样的心痒难熬的感觉，整个人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只是不断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许多次奔进驾驶舱，去校正根本不必校正的航行路线。

雷达探测早已探到了巫师岛，用望远镜向前看去，也可以看到那正在海面上耸立著的风姿绰约的小岛了。

本来，在海上的每一个小岛，都是一样的，可是想想看，在那个小岛上，有玛仙那样绝顶美丽的女郎，那自然使人在感觉上大不相同──

小岛越来越近，岸边高耸的椰树，都可以一棵棵数出来了，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通讯台上传来了信号。原振侠忙取过耳机来，他也立时听到了玛仙的声音。

自从他认识玛仙开始，玛仙的声音一直悦耳动听、爽朗清脆。

而这时，玛仙的声音听来甜腻而带著几分诱人的羞涩。原振侠立时感到了这一点，心头也就怦怦跳了起来。她的声音为甚么会变得那样？是不是也因为想到，自己到了岛上之后将必然会发生的事，所以才会又兴奋、又新奇、又刺激，又因为少女的矜持，而有了几分羞涩！

光是听她的声音，已经有那么多动人的联想，如果见到了她，不知是怎么一个销魂法？

原振侠想入非非，一时之间，竟未能集中精神听玛仙在说些甚么。直到玛仙大声叫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听得玛仙在叫：“你在吗？”

原振侠忙道：“在，在！当然在！”

玛仙的声音中，有著一丝嗔意：“刚才你在做甚么？”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道：“刚才，一个女巫虽然没有施巫术，可是已经将我的三魂七魄，勾去了一大半。”

玛仙静了半晌，没再出声，在那极短的一段时间之中，原振侠可以感到她细细的喘息声，和剧烈的心跳声──他已想到，把耳朵贴在她腻白丰满的胸脯上，听她的心跳声，那是甚么样的风情画！

足有半分钟之久，玛仙没说话，可以非常明显地听出，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未曾恢复正常。

即使不是为了巫术上的原因──原振侠是她生命中的唯一男人，这个超级女巫的生命中，只能有原振侠一个男人，玛仙只怕也一样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管她在巫术上掌握了多大的神通，她是一个早已到达了怀春年龄的女郎。原振侠的俊俏和他多情的性格，几乎是所有怀春女郎恋慕的对象！

她在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恢复镇定：“请把船驾到岛的西面，那里有一个码头，可以泊船。”

原振侠又取笑了一句：“怎么忽然说起话来，变得那么客气了？”

玛仙的声音通过通讯仪传来，细不可闻，但是又清晰可辨。她在说：“我不知道。

”

那么简单的四个字，可是此际听在原振侠的耳中，直打入了他的心坎，回肠荡气之至，他竟然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才好。在那一端，玛仙显然也在发呆，因为大家都没有关掉通讯仪。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猛一抬头，看到那小岛就在眼前，几乎要撞上去了，他才“啊”地一声，急忙道：“我知道了！”

他说了一句，又听得玛仙在那边，也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等于是在说：我以为自己在发呆，原来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吸气声，才算是正式结束了这次通话。

原振侠照吩咐纠正航道，一面看著那小岛。小岛看来不大，和散落在加勒比海上的其他小岛，并没有甚么不同。

玛仙曾说这个岛上，满是巫术的防御，可是原振侠全然不通巫术，所以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不一会，他就看到了那个码头，在洁白如纱的沙滩之旁。那里竖著一个相当大的标志──那是一个国际性的标志，说明这个岛，是一个私人岛屿，若是未受邀请，请勿靠近。

一般的航海人，看到了那样的标志，都不会去侵犯，就像在陆地上，看到了“私人产业”的标志一样。

原振侠减慢了速度。当他的船渐渐靠近码头时，他看到，从岛上通向码头，一条两旁全是一种高高的、开著倒挂著的鲜黄色花朵的花树之间，玛仙正不断推开挡在她面前的花，轻飘飘地走过来。

她穿著西印度群岛上土女所穿的衣服──那只是一幅布，随随便便地裹在身上，肩头和手臂都露在外，在阳光下，闪耀著灿烂夺目的莹白。

她的发型还是那样，那个金环，随著她的走动，一晃一晃，展开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圈。可是金环发出的光芒无论多么刺目，都不如她那一双妙目在顾盼之间，所射出的光芒那样令人要屏住气息。

相隔还相当远，可是原振侠已经可以感到，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魅力──那是无法抗拒的魅力。

原振侠曾经想抗拒过，也真正抗拒过，但这时，他早已放弃了任何抗拒的念头。

在这样的情形下，发自玛仙身上的魅力，简直令他心头发热！

船一靠码头，原振侠已带著缆绳，一跃而上，把缆绳套好，玛仙也恰好来到了他的身前。码头有几级阶梯，原振侠站在下面，玛仙站在上面，他一抬头，脸对准的是玛仙的小腹。

原振侠双臂立时环抱著她，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清楚地感受著自她腹际透出来的温暖，和她在微微发著抖的身子。

两人都好一会不说话，也不动。

除了海涛声、风声、鸟声之外，就是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原振侠立刻就想到，在这个所在，完全可以不理会时间的存在。他和玛仙，如果喜欢就这样相拥著不动，要拥上多久都不要紧，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甚么都要计算时间，绝不相同──

才踏上码头，在心灵和情绪上，都已经可以强烈地感到那种真正的、完全不需提防的、一点不用加以任何注意的自由。那种自由，原来或许人人都有，但自从人类开始有了文明之后，却早已失去，几乎使所有人忘怀了，再也不知道有这种自由的存在了！

原振侠感到了无比的舒畅和松弛，他松开了玛仙，双臂张开，跳上码头，自然而然，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喜悦的呼叫声来。

玛仙体态轻盈地跟在他的后面，原振侠一个转身，又把她紧拥著抱了起来，飞快地打转，令玛仙的秀发都散了开来。

他仰著头，看著在阳光之下鲜艳欲滴的玛仙，突然静止，缓缓放下了玛仙，两人的视线黏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双方都各自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找到了心里要说的千言万语，而这千言万语，又绝不是真的言语所能表达，而只可以在眼神之中，互相交流！

事后，他们完全无法记忆起是由谁先开始，还是两个人一起开始的，他们开始亲吻对方！

阳光暖暖地，海水耀眼，怀中的人那么柔软亲近，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两个人之间再无隔阂。

然后，他们也没有人记得是如何开始向前走的，彷彿是腾云驾雾，是身在梦幻中的境界。再然后，原振侠就看到了一片碧绿的草地──他认不出那是甚么草，只觉得踏上去柔软无比！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玛仙赤著脚，一双玉足可爱地展现在眼前。在承受原振侠的注视时，有点害羞地略缩了一缩，那小小的动作，能令人兴奋得发狂。

原振侠又大叫了一声，踢去了自己脚上的束缚。当他的肌肤接触到了那种绿得发亮的小草时，有一股奇妙无比的快感，自他的脚下直透进来，迅速流遍全身。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玛仙已印上了红晕的俏脸，眼波流转间，她的手抬起，指向不远处的几间茅屋。那是可爱之极，整齐美丽得如同童话世界一样的小茅屋。玛仙拉著原振侠，或是原振侠拉著玛仙，一起踏著丝缎一样的绿草，向前奔去。

他们两人心意一致，一直在急速地前奔，飞快加剧的心跳，都表示他们亟想快一点冲进小茅屋之中──后来他们才忽然想到：为甚么一定要到茅屋中去？

整个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哪里不一样？而他们在奔跑时，还小心地避免踏到夹在草地中生长的一种淡紫色的小花。一到了那种小花前，他们就会自动跳过去！

到了茅屋前停下，玛仙闭上了眼睛，她的双颊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原振侠打横抱住了她，她立刻搂住了原振侠的脖子，把脸腮贴上去，竟如同火烧一样地发烫！

原振侠开了茅屋的门，两个人一起倒在铺满在茅屋中的、厚厚的、极柔软的、不知用甚么东西织成的毯子上，嘴唇已紧吸在一起。

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在这小小的茅屋中，交织成为开天辟地，自有人类以来最美丽的生命乐章。而他们就在乐章之中起落浮沉，把生命的意义，作无穷无尽的美化和扩展。

玛仙一直把自己娇柔的胴体紧贴著原振侠，她拥得他极紧，像是一头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可是她的神情却恰好相反，快乐在她的俏脸上来回荡漾，原振侠在亲吻她的时候，甚至可以舔尝到快乐的甜蜜。

等到他们终于分了开来时，玛仙用她兴奋刺激得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抚摸著原振侠肩头上几个疤痕，然后又把自己的口凑上去──若干时日之前，她就是就著这些伤口，吸了原振侠的血，巫术的力量才起了作用，使她由丑陋如鬼怪，而变得美丽如天仙！

原振侠轻抚她的头发，喃喃地道：“你……绝对是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

玛仙没有说甚么，只是在喉际发出了一阵满足的咕咕声，像一头冬天吃饱了偎在火炉前的猫。

原振侠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单是因为你的美丽，而是为了在你的一生之中，不论是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只能有一个男人──绝对不必担心你会移情别恋──”

玛仙咬著下唇：“对男人来说是喜剧，对我来说可能是悲剧！”

原振侠陡然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如此突然，玛仙也吓得坐直了身子。原振侠直视著她，吁了一口气：“你当然是在说笑──”

玛仙著急得像是闯了大祸的小孩子：“当然是说笑！当然是……你……别吓我……我从来也不知道你……会那样在乎！”

原振侠苦笑：“对不起，对你，好像很特别，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玛仙柔声道：“那就别再去讨论它──”

原振侠点著头，双手按在她浑圆的肩头上，把她的身子略推开了些，恣意欣赏著她那无懈可击、美丽之极、担负著哺育生命重责的双乳。想起第一次在医院中看到她的情形，一切如同昨日发生的事一样，他由衷地吁了口气：“我真幸福！”

玛仙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又好一会不说话。

在这个小岛上，时间真的像是停顿了一样。只知道一下子天黑了，黑暗有黑暗的美丽，一下子天亮了，天亮有天亮的灿烂！

原振侠以前曾到过一个东方巫术大师所住的所在，也是一个小岛。在那个岛上，几乎处处都充满了死亡、神秘和恐怖。

他本来有点担心，在玛仙的巫师岛上，也会到处全是浸在血里的眼珠、不知名动物的乾尸、各种可怕的昆虫，和种种匪夷所思的怪物──如果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自然会减少许多和玛仙相处的乐趣。

可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三天之后，他已踏遍了岛上的每一处，他无法不把这个小岛当作是人间仙境！

岛上不但全是奇花异草，有清澈的山溪，有清得可以看到游鱼的小湖，有各种各样见人不飞的鸟类，也有许多驯服的小动物──有一对小鹿，一看到玛仙，就会深深偎著她，好几次原振侠要把它们赶走──

岛上感觉不到一丝巫术存在的气氛，原振侠甚至忘记了玛仙是一个女巫。

而在码头上，泊著一艘性能极为优良的船──比原振侠租来的那艘好了许多倍。如果他们要享受现代科学文明的生活，那船上应有尽有。

但是一连几天，他们都沉浸在大自然的风光中，没有走近那艘船。玛仙弄出来的食物，根本不知道她是用甚么作料烹饪而成的，每一样都可口之极──可口到了不咬到舌头，已经十分万幸了，谁还会有空去探讨那究竟是甚么？

玛仙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金黄琥珀色的酒，香醇得喝上一口，就会叫人从心里往外而醉出来！

这样的生活，原振侠连想也未曾想到过──那一天傍晚，在沙滩上，原振侠叹了一声：“就算是你在施展巫术，使我幻觉到日子是这么快乐，那也是极难得的经验，谢谢你──给我这样的快乐。”

原振侠说著，转过头去看玛仙。玛仙眨著眼：“快乐是形容词，所有的形容词，都是比较的──”

原振侠明白她的意思，缓缓地道：“是，如果所有的日子全是一样，也根本无从比较快乐和不快乐……”

原振侠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把身子挺得极直。也就在这时，玛仙忽然道：“有一些重要的信息，是我们需要知道的──”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她那样说是甚么意思，睁大了眼望著她。在那几天来，玛仙变得更是明艳照人，在她的脸上，就像是最好的珍珠一样，真的有一层光辉在流转，映得她更是笑靥如花！

原振侠也不及去研究她的话是甚么意思了，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目光贪婪地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玛仙微笑：“有一些重要的信息，你是不是想听一听？”

她又重复了一句，原振侠摇了摇头，在她诱人的红唇上轻吻了一下：“你越来越莫测高深，讲的话，我竟然听不懂了──”

玛仙笑得有点调皮：“如果在无线电波没有被发现，没有普遍被应用在通讯之前，很多年，譬如说，七百年前吧。有人声称他一个人讲话，就可以使想听他讲话的人，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可以听到，人们会联想到甚么？”

原振侠想了一想：“会联想到不可能，联想到仙术，联想到法术，联想到大神通，联想到……巫术……等等。”

玛仙开心地笑了起来：“你终于想到了巫术，我解释起来就比较容易一些……我把巫术力量和科学结合起来，如果有传达重要讯息的无线电波出现，我就可以有某种程度的感应！”

原振侠听得大是骇然，捧住她双颊的手，用力左右摇著她的头。玛仙柔顺地任由他摆弄，一双妙目之中，透出了要求理解的神色。

原振侠的气息有点急促，把玛仙拉近自己，在她的额上亲了一下：“你是说，你的脑部，能直接接收到无线电波所传递的信息？”

玛仙想了一下：“还不能这样说，我只能在我接收到的无线电波中，感到它所蕴含的讯息，是不是重要──”

原振侠由衷地赞叹：“多么惊人的巫术！”

玛仙也叹了一声：“其实任何人的脑部，都有能力可以直接接收无线电波，只不过人类还没有找出直接接收的方式而已。”

原振侠有点发痴地看著她，玛仙继续在发表她的伟论：“如果人人都可以直接接收无线电波，或脑电波传递的信息，那种现象，就是人和人之间的思想直接交流。很多外星高级生物，都有这种能力。”

原振侠连连点头：“是，地球人……迟早也会有这种能力的……”

玛仙笑：“当人类普遍掌握了这种能力时，那就是科学，而不是巫术了。你明白了吗？巫术力量，其实并不神奇，只不过是走在实用科学前面而已──”

原振侠把她搂在怀中：“这是我听到过的对巫术的最好解释，你知道刚才发生过的无线电波，所带的是甚么样的讯息？”

玛仙偎在原振侠怀中，像一只猫：“不，我还没有这个能力，辨别电波所带讯息的内容。我只是感到，刚才有一个十分重要的讯息，正通过无线电波，在向世界各地传送──”

原振侠“啊”地一声：“我明白了，有一则重要的消息，正通过各种利用无线电波的媒介在传播──”

玛仙道：“对了，想知道那是甚么消息？必须到我们的船上去──”

原振侠一挺身，就从沙滩上鱼跃了起来。他想伸手去拉玛仙，可是玛仙细腰一用劲，她整个人，就轻巧美妙无比地弹了起来，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原振侠望著她，又半晌说不出话来，握著她的手。她看来只是一个极美丽的女郎，可是她却又是超级女巫，更难得的是，她对于巫术有新的见解。

把人的潜能，和人类实用科学还未曾达到的范围结合起来，就是巫术──当然，真正巫术的内容，复杂之至，但这也可以说是一个最浅显的解释了！

这种解释，可能会遭到世界上大大小小各种巫师的反对，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揭开了巫术神秘诡异的外衣。但实际上，这种解释，却无异是替巫术注入了新的生命，必然导致有朝一日，会使巫术的力量，成为人类普遍可以掌握的力量！

就像她刚才举的例子一样，七百年之前，人类怎能想像万里之外的对话？但如今人人通过一些装置，就都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了──人人掌握了七百年前，被认为是巫术的一种神秘力量！

原振侠想到这里，忍不住由衷地道：“玛仙，你必然是有史以来，最有本领、最伟大的女巫！”

玛仙眨著她的大眼睛：“是不是最有本领和最伟大，我不知道──”她说到这里，向原振侠靠了一靠：“可是我绝对肯定，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巫──”

原振侠亲吻著她的鬓边，两人一起踏著跳板，上了玛仙的那艘船。

上了船之后，原振侠才知道这艘船上的设备之好。玛仙的巫术力量，是不是可以用在积聚金钱上，原振侠不甚了了，但是她的义父陶启泉是亚洲首席大豪富，她又住在一个海岛上，拥有一艘性能、设备、装饰、外型，全都是顶尖的船，是自然之极的事。

玛仙也注意到了原振侠上船之后，对船上的一切的赞叹神情。她一面介绍著船上的设施，一面道：“可以轻而易举应付环球航行的游艇之中，我这一艘，在全世界排名第四──”

原振侠骇然：“还有比你这艘更好的？”

玛仙一扬眉：“有，有一艘叫作‘兄弟姐妹号’的，属于木兰花姐妹所有。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变成潜艇，也可以在一分钟之内，由海面起飞，那才是真正的人类交通工具的极限──”

原振侠也听说过有那么一回事，他叹了一声：“你是女巫，可以隐形飞遁，比他们更好！”

玛仙笑起来：“可以骑在扫帚上飞──我一直在想西方传说，女巫骑在扫帚上飞，那种扫帚状的物体，可能是某一代的巫师，不知道用甚么方法制造出来的、性能极高的个人飞行器──”

原振侠用力拍掌，表示对玛仙的设想的赞赏，他道：“很有道理！你知道戈壁和沙漠？这两个人就会制造极好的个人飞行器，请他们帮你造一个扫帚型的──”

玛仙“咯咯”娇笑著，推开了驾驶舱的门，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吹了一下口哨──

玛仙在一整列通讯仪前，调节著掣钮：“那讯息是十分重要，会不断重复播放，我相信主要的电台，一定还在播放中……”

随著她的语声，一个英语播送的电台已传出了声音：“……估计遇难人数，超过一万人。现在灾区的情形极混乱，交通断绝，通讯失灵，巴拉圭和她的邻国，正尽快组织拯救队速赴灾区。据迈阿密气象台地震仪的纪录，发生在巴拉圭西部的大地震，属于灾难性的里赫特级八级，这种地震，若是发生在大城市，没有一幢建筑物可以幸存！”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呻吟声来──

他们听到报告的时候，正报告了一半，等到报告告一段落，又从头开始。上半段是：“格林威治时间，今日凌晨零时，巴拉圭西部山区发生猛烈地震。然而该区在一个多月之前，在民间已盛传会有巨大的、无可避免的灾难发生，已有大量该地居民，不顾一切迁移，出现不同于政治性的难民潮……”

玛仙看到原振侠的神情十分异样，就伸过手来，轻握住了他的手。

一到了巫师岛上，原振侠早已把除了玛仙以外的一切，都忘得无影无踪。他曾和玛仙一起，听李加说起过有关那巨大的水晶瑙的事，所以玛仙也知道他何以会神情如此异样。

原振侠这时想到的，是贝沙博士的话：那一带，绝不是地震带──这些经过，玛仙并不知道。

要是在不是地球的地震带上，忽然发生了大地震，那只证明一件事：地球的地震带正在作重新的安排，那对整个地球，是毁灭性的大灾难！

报告在继续著：“……当地政府和矿务公司，还曾尽力阻止过居民的移徙，可是现在事实证明，居民看来没来由的恐惧，竟成事实！”

原振侠喃喃地说了一句：“不是没来由的！”

玛仙也低声道：“那大水晶瑙！”

原振侠又加了一句，听来一点道理也没有的话：“那大水晶瑙，不是水晶瑙！”

玛仙樱唇微启，可是没有出声，从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问：“那会是甚么？”

电台的报告在继续著：“……灾区的居民并不多，但是地震延及的地区，面积十分广大，几乎整个山区都被波及，山区附近的小镇也难以幸免。在震动中，出现了整座高山崩陷的巨变，成分不明的、巨大的、由地下冲出的气体，形成直径超过一百公尺的气柱，高达一千公尺。专家初步估计，其威力在所有单一的核武器之上，估计遇难人数，超过一万人……”

原振侠和玛仙都不出声，报告再重复了一遍，才有了新的内容：“国际地震学权威都大惊失色，因为该区一向被排除于地震带之外。本台记者以第一时间，访问了地质学家贝沙博士──”

原振侠忙道：“我来这里以前，曾见过他，和他谈了很久！”

贝沙博士的声音已传了出来，听来嘶哑而急促，证明他心情的紧张。

贝沙博士一开始就道：“大灾难来临了，我敢宣布，大灾难来临了！是地球的大灾难，整个地球的毁灭性大灾难──”

记者的声音之中，像是对博士的这种说法，有某种程度的不满：“博士，一次地震并不能毁灭地球，你这样说是不是太夸张了？”

博士十分恼怒：“当然不是！根本不是地震带！发生了那么强烈的地震，这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大的灾劫。我们居住的行星，正不知以甚么方法，在改变它的表面结构！这种改变，即使以最温和的方式进行，也足以导致地球表面上，所有生命的消失，那是真正的消失──‘凡有气息的尽行杀灭’、‘凡有气息的没有留下’，地球会……又进入洪荒的状态之中……”

贝沙博士说到后来，简直是声嘶力竭了。

玛仙俏脸发白：“太可怕了！博士竟随口引用了旧约上的两句话──”

原振侠喃喃重复：“凡有气息的尽行杀灭，凡有气息的没有留下──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动物也好，植物也好，高级也好，低级也好，都一个也不会剩下，那是一个……可怕之极的大劫──”

玛仙声音乾涩：“如果是这样，人类就算知道了，有甚么方法可以挽救？”

原振侠呆了半晌。如果地球要以它自己的方式，改组表面结构的现存情形，例如要使只占表面三分之一的陆地，增加一倍或减少一半，人类有甚么力量可以挽救？

像他们存身的这个小岛，看来再安定没有，可是却能在地壳的轻微变动之中，一下子就消失无踪！

一个小岛，算得了甚么！

地壳变动，形成世界屋脊西藏高原，形成喜马拉雅山，形成高达八千八百公尺的山峰；地壳变动，形成深达一万零八百公尺深的大西洋；地壳变动，把澳洲从不知哪一块大陆分离出去！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安德烈断层，甚么时候开始发作，那么加州就会和美洲大陆脱离，形成一个新的岛。这个岛会是甚么形状，大致上已可预测！

地壳变动，形成五大洲、七大洋，形成地面上的一切一切，而人，就是在地壳的表面上生存、发展的。对人类来说，还有甚么事比这个更严重的？如果地球忽然不满意如今地壳的状况，要作一番更改的话，那自然是人类的末日！

不单是人类的末日，也可以说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末日──但那绝不等于是地球的末日，因为地球只不过是改变一下它表面的外貌而已──那对地球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地球的直径是一万两千七百多公里，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不到九公里。就算把喜马拉雅山变成平地，对地球来说，也只不过进行了一千四百分之一的调整──

但是对生存在地球表面上所有的生物来说，喜马拉雅山变成平地，那是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毁灭性的变化！

原振侠和玛仙两人都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他们自然而然握住了手，互望著。

玛仙压低了声音：“地球……为甚么要改变它的外貌？”

原振侠忽然冒出了一句听来绝没有理由的话，讲了之后，他也不由自主摇著头。他说的话是：“地球活了──”

玛仙怔了一怔：“地球一直是活的……它孕育了无数生命，它自己岂能不是活的？

”

原振侠苦笑：“你的说法，是文学上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它真正活了──或者它一直是活的。总之，它有了自己的意愿，要改变它表层的面貌──”

玛仙的俏脸上，有一种接近迷醉的茫然：“好好的，这种……表层的面貌已维持了好几亿年，或者更久，为甚么它忽然想要改变？”

原振侠更加茫然：“谁知道？或许正因为太久了，令它感到了厌倦；或许，是它讨厌在它表层上生活的一些生物。尤其是人类，对它表层的固有形态，做了太多的破坏，使它发怒了──”

玛仙低下头去，这时，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各自在讲的话，都是自然而然，在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下说出来的，如果好好想一想，理智一些，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例如“它发怒了”、“地球活了”等等。

玛仙缓缓摇头：“它不应该那么小气，人类就算在地球表面，开点矿挖点石油，试几次地下核爆，炸开了一点甚么，对整个地球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它为甚么要生气到重新来过？”

玛仙说得十分认真，原振侠在她说话时候，怔怔地望著她。她俏脸上的肌肤，如此莹白滑腻，简直如同完美的美玉，绝无一点不完美之处。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扫过，扫过她的口角。

玛仙略转头，轻吻了他的指尖一下。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也难说得很，或许地球对它自己的容貌，本来极满意自负。

就像你的脸庞上，如果忽然来了一群小虫，又刺又咬，弄出许多红点、疤痕来，对你整个的健康而言，一点妨碍也没有，可是你能够容忍吗？”

玛仙连想都没想，就双手捂住了脸：“当然不能容忍，绝不能──”

原振侠苦笑，摊了摊手：“所以，你就不能怪地球小气，近一两百年来，人类对地球表面的破坏太多了──人类只对地球表面进行破坏，是因为还没有能力，对地球的内部也进行破坏！不是已经有不少有心的科学家，在大声疾呼‘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吗？

可是有多少人响应？”

玛仙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地球生气了？我们唯一可以生存的星球，它生气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他甚至只好苦笑！

当他们两人在思索、对谈的时候，广播一直在进行。贝沙博士和访问他的记者之间，也有了许多对话。

记者对贝沙的意见不以为然：“博士，若是从一次地震，推断到地球会重组表层，这……是不是太武断了……会引起全球性的公众恐慌！”

贝沙博士一听，反应十分奇特，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所有的推断，都是还未成为事实之前的意见。如果已成事实，那还推断甚么？至于引起公众恐慌……记者先生，你对人类的知识程度，未免估计过高了。我提出的警告，你以为会有多少人相信？

至少阁下就一点也不信──”

贝沙博士这样说，等于是在指责记者的知识程度低。那记者倒也不笨，可是在访问进行中，也不便发作，他乾笑了两声：“博士，你的推断如果成为事实，那么一切都不必说了，根本没有力量可以制止，是不是？”

博士的声音听来极其沮丧：“是，确实如此──”

记者反讽了他一句：“那么，博士你是认为，地球末日已到了？”

博士的回答，和玛仙、原振侠所想的不谋而合。他道：“不是地球的末日，地球只不过改变一下它的面貌，依然存在。遭到毁灭，绝不能有幸存的，是所有在地球表面活动的生物。”

记者又乾笑了两声：“对了，这就是所谓重回洪荒！”

贝沙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呻吟：“是的──地球的表面一直在变化，每一次变化……不知隔多少年……”

记者显然想很快结束这次不愉快的访问：“这没有人知道，或许，该去问先知──”

贝沙还是喃喃讲了一句：“来不及了，太迟了！”

贝沙博士最后这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在听到这次访问的人中，只怕没有甚么人会加以特别注意。

可是原振侠听了，却陡然震动了一下──他想起来曾无意之间听到过的讯息，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在叫著：“来不及了，太迟了──”

这个在怪叫的人，当然不是贝沙，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要发出甚么警告，才这样嘶叫的。而他叫的，和贝沙博士近乎绝望所讲出来的话，竟然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人，也知道了地球要改变它表面面貌的事？如果是，那个人是甚么人？贝沙博士应该和他联络，因为他们可能是世界上，仅有的感到地球生物已面临巨大的、毁灭性危机的人！

玛仙把询问的眼色投向原振侠，原振侠把听到呼叫声的经过讲了一遍。

玛仙皱著眉，愀然不语，原振侠把她搂向怀中：“若是地球上，凡有气息的，都逃不开被毁灭的命运，那么在此之前，我再也不想离开这个小岛了。和你在一起，就在这个小岛上，等候应劫──”

他讲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两人在以前也曾多次用“在劫难逃”和“应劫”这样的话来说笑过。这时他心中甜丝丝地，把玛仙搂得更紧：“应完一劫，再应一劫，从此消失在宇宙之中。我看在这次劫数中，最快乐的是我了──”

玛仙偎在原振侠的怀中，一声不发。广播还在继续，原振侠嫌它太吵了，一下子关了它。船身在轻轻晃动，一片寂静，他们就这样相拥著享受著宁静。

原振侠把耳朵贴在玛仙的胸脯上，听她的心跳声，问：“如果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毁灭，以你巫术的灵异，应该会有些预感？”

玛仙苦笑：“或许是灾劫太大了，我感不到甚么。原，地球真会重回洪荒？”

原振侠道：“如果真的重新组织、安排地球表面的情形，当然唯一的结果就是重回洪荒，或许再隔亿万年，又有生物发生──”

原振侠讲到这里时，略顿了一顿。然后低呼了一声：“有一批科学家一直认为，地球上有‘上一代人’，整个毁灭了，又经过若干年，才又进化出我们这一代人──”

玛仙的神情，竟有点悠然神往：“上一代人不知是甚么样的？我们这一代人彻底毁灭之后，下一代人，又不知是甚么样的？每一代，不知相隔多少年？”

原振侠轻轻抚摸著她，想了一想：“中国话中的‘劫数’，原是从印度梵文音译过来的，是早期汉语中的外来语。”

玛仙被原振侠的手触到了痒处，身子缩了一缩，双眼之中满是笑意：“怎么在这个时候，考证起文学来了？”

原振侠也笑：“‘劫波’是梵文的音译，意译是‘远大的时刻’。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之后，必然会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的一个周期，就叫作一‘劫’。至于‘劫’的时间长短，传说不一。”

玛仙的手紧了一紧，把原振侠的手按停在自己的小腹上，仰起脸来看原振侠：“是不是世界已到了新的一劫来临的时刻？”

原振侠俯下头去，在玛仙的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甩开了按住原振侠手背的手，在那一刹间，她的身子柔软得如一团棉，似一团云！

别说广播早已被中止，就算还在继续，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两人也不会听到甚么别的声音了。

这次因玛仙的超级感觉，引致他们知道了巴拉圭西部山区，发生了一场十分惊人的大地震，对原振侠在巫师岛上神仙一般的生活而言，只不过是小小的插曲。

他和玛仙想起，若是地球表层大变动，那固然是可怕之极的灾劫，但那绝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挽回。而且，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发生的事──

就算那次大地震是一个警号，也正如贝沙博士所说，不会有甚么人对之真正发生恐慌。人的生命太短促，地球的生命太长，说不定地球犹豫一下，延迟一下发动，那么，对人的生命而言，可能是好几十代了──谁都有著这种侥幸的心理，谁会去担忧末日即将来临？

大约是当天晚上开始，原振侠就没有再去想及那些事。在巫师岛上，他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真的不知道）。

玛仙的柔情，像是空气一样，看来全然无形，但却紧密无比地包围著他，使她成为他生命中的最重要部分，再也少不了她。原振侠想不到的是，提醒他应该离开巫师岛的，会是玛仙。

中午时分，在一大簇密密生长的椰树下，他们两个人一起挤在一张吊床中。

若是尝过两个人一起挤在吊床上，自然可以知道在那种情形下，人和人之间的亲近，到了甚么程度。

（没有试过的，大可找个机会试一试。）

吊床在轻轻摇晃，原振侠看著天上的白云，由衷地道：“我宁愿和你一起躺在这里，而不愿独自一个人躺在白云上。”

玛仙艰难地转过身来（因为她的身子和原振侠挤在一起，挤得很紧），望著原振侠：“你可知道自己到这里来多久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身子尽量伸直，懒洋洋地回答：“谁会在这里计算时间！”

玛仙把手指按在他的鼻尖上：“我要离开了──”

原振侠陡地坐了起来，使得吊床好一阵晃动。他瞪大了眼睛，望著玛仙，可是并不说话。好一会，他才道：“我以为你是住在巫师岛上的──”

玛仙像哄小孩子一样：“我当然是住在这岛上的，可是总也有离开的时候──”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那好说，你到哪里去？我和你一起去！”

玛仙微笑：“恐怕不能，我要去参加一个各地大巫师的聚会──”

原振侠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望，以致玛仙立时爱怜地，把他的头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原振侠叹了几口气，十分沮丧：“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玛仙捧起了原振侠的脸颊：“恐怕也不能──”

原振侠陡然张大口，发出了两下哭声，等候玛仙作进一步的解释。玛仙也轻拍著他的背：“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事实上，聚会就在这岛上举行，而你不是巫师，所以必须离开──”

一想起不知会有多少来自各地的大巫师，聚集在岛上，原振侠心中也不禁有点发毛──谁知道这些巫师会玩出甚么花样来？到时，只怕遇见任何一个人，一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

可是，他又舍不得离开玛仙。他吸了一口气：“我虽然不是巫师，可是却是一个超级女巫的恋人，这……也不可以？”

玛仙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何以玛仙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的神情十分奇特，可是却又不开口，不知道在弄些甚么玄虚。

原振侠催了好几次：“要怎样我才能留在岛上？”

玛仙这才叹了一声：“还是别说的好，说了会十分无趣！”

原振侠又是一呆。

玛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有高深莫测的神情。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十分诚恳：“怎么会说了就无趣？”

玛仙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来，俏脸上闪过了一片茫然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原振侠在等她开口，可是她却仍然一言不发。

原振侠挺起身来，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嗯？还是不说！”

玛仙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你是聪明人，没有想不到的道理，何必还要我说出来！”

她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并不望向原振侠。原振侠心中陡然一震，猜到了玛仙的心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才好。他想装著自己猜不到，可是一想到玛仙有那么超人的能力，自然瞒她不过。但如果要自己表示些甚么，照玛仙的话来说，如果一说出来，那真的是无趣之极了！

所以，虽然难堪，可是最好的方法，还是保持沉默。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分钟之久，玛仙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原振侠几乎一直屏住了气息，直到这时，才连忙跟著吁了一口气！

玛仙道：“你最迟，今晚午夜前要离开。嗯，当你离开的时候，应该已有许多巫师会来，你在海面上碰上任何船只，都不必理睬他们！”

前后不过几分钟，玛仙竟可以像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原振侠自然知道那是玛仙佯装出来的。可是除非玛仙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他可以有肯定的回答，不然，像现在这样的情形，只怕是最好的了！

原振侠也知道，以后，在他们两人之间，这个问题，玛仙连暗示都不会，除非由他主动提出来。而他，会主动提出这种事来吗？

原振侠也佯装著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了一个懒腰：“离开了这个仙境，重堕凡尘，唉，上哪儿去打发光阴呢？”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晃动著吊床。

玛仙笑道：“我建议你到巴拉圭西部的地震灾区去一次，那里……一定有一点相当怪异的事，还未曾被人知道。”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对，至少要去把那个叫唐勒的工程师找出来，他是和那个大石球一起失踪的。巫术对找人……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方法……”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有甚么肯定的答案。却不料玛仙立时点头：“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玛仙微笑著，摇了摇头：“你不能在短期间学得会。”

原振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玛仙又道：“你想我帮你找那个叫唐勒的工程师？”

原振侠苦笑：“能把他找出来，当然最好，他始终是整件怪事的关键人物，只不过他极有可能在大地震中遇难了。唉，还有李加，这年轻的工程师，在大地震中，也不知怎么样了──”

玛仙侧著头，瞅著他，虽然不说话，可是神情分明是在说：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原振侠也不禁苦笑，是不是想到了必须和玛仙分离，才突然惆怅了起来？还是刚才玛仙所说的那个“说出来将会十分无趣”的问题？

那问题，玛仙不会再提，他也不会再提。原因十分简单，因为的而且确，说出来就会十分无趣！

刚才，他想到自己的身分，是超级女巫的恋人，玛仙说那身分仍然不能使他留在巫师岛上，但却又不是绝对没有可能。那已经把问题说得很明白了──他和玛仙之间，必须有更亲密的关系！

他和她已经是那么亲密的恋人关系了，若是再进一步，那是甚么关系？

玛仙真是十分深刻地了解原振侠的，他，可以是一个极好的恋人，极佳的情人，可是他的心底深处，他的潜意识中，绝不想令他自己成为单一一个女性的丈夫！他对男人的“丈夫”这个身分，有著彻头彻尾的抗拒，甚至想也不愿去想！

玛仙既然了解这一点，若是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当然遭到拒绝，那岂非十分无趣。

而当原振侠明白了玛仙的意思之后，他也十分吃惊，半句话都不敢搭腔，就那样装糊涂，装猜不到，混了过去，心头还好一阵紊乱。这时，他凝视著玛仙俏丽之极的侧影，思潮起伏。

原振侠想到的是：自己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很不正常呢？像玛仙，除非完全不要妻子，不然，只怕也没有比她更理想的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想也没有想到过要妻子的人！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杂念赶开去，而玛仙带有嘲弄的眼光，又令他感到狼狈，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玛仙忽然道：“只要那个大石球还在，我想，唐勒也不会在大地震中遇难。”

原振侠一时间不明白玛仙的意思，他手中把玩著玛仙给他的那只金环，玛仙伸手接过了金环来，套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金环相当大，她抖动著手指，金环就绕著她的手指急速旋转，扬起一片夺目的光采。她道：“关于大石球和唐勒，我们都只从李加的叙述之中得到资料。你应该注意到，大石球和唐勒之间，有十分不寻常的关系。”

原振侠笑了一下：“是，唐勒坚持说，大石球有甚么讯息要告诉他。后来，他和大石球一起消失，对了，他还使得大石球被剖开来的时间，延迟了三天──”

玛仙也俏俏地笑：“我假设了一连串的‘如果’──”

原振侠伸手握住了她不住在晃动的手指，把她柔软的小手，整个握在掌心之中，望著她，要她说下去。

玛仙在以下的话中，在每一个“如果”之上，都加重了语气：“如果那大石球是活物，对剖会令它受伤害，唐勒就等于救了它一命。如果一切的山崩地裂劫难都由大石球造成，大石球也不会害救过它的人。如果大石球有甚么讯息要传递，能够接收到的人，也只有唐勒一个人！”

原振侠把握住了的雪白小手凑向自己的唇边，一只一只手指轻轻咬著，想著玛仙的话──大石球要表达讯息，这种假设，实在很难令人接受，可是唐勒却又一再这样说。

大石球想表达的是甚么讯息呢？从以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来看，好像和巨大的灾害有关，那么，又可以进一步想到，灾害的程度如何？只是一次山崩，一次地震，还是如贝沙博士的推断，地球整个表层要重组？

原振侠想来想去，还是不得要领，他感到贝沙博士在嘶叫“太迟了，来不及了”时，声音十分可怕，那和他偶然收到的电台声音，所叫嚷的一字不差。如果那个人在叫的也和灾劫的讯息有关，那么，地球上至少有两个人，对于地球上的一切生物，要面临完全绝灭的大劫，已完全相信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灾难未发生前，别说两个人，就算有两万个人在大声疾呼，也不能令几十亿人都相信！

而且，正如那位访问贝沙的记者所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相信了又怎么样？

反正大灾难一定会来，在地球表面上的一切，都难逃此劫！

原振侠感到心向下沉，他不禁苦笑起来：“人间毕竟没有真正的乐园。本来，在这个岛上，已经可以算是真正的乐园了，可是一想到那些事，还是免不了心头沉重，唉声叹气。”

玛仙的神情有点迷惘，她先是伸手，指了指原振侠的心口，接著，又按在他的额角上：“乐园还是炼狱，都不由外来的环境决定，而由每一个人的思想，自我决定。”

原振侠没好气：“想不到你不但是女巫，还是一个大思想家！”

玛仙故意做出一副当仁不让的神态来：“当然，巫师的思想要比普通人敏锐得多，有许多巫术都靠思想集中，调动宇宙之间的神秘力量来完成！”

原振侠心中一动，在紊乱的思绪之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他挥著手：“当那个大石球开采出来之后，别人都没有感觉，只有唐勒感到了异样。这说明了唐勒的感觉，比别人敏锐──”

玛仙同意：“可以这么说，或者说，他对那个大石球有特别的感应。”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忽发奇想：巫师的感觉，大都和常人有异，若是找到了那大石球，由全体参加聚会的巫师，一起和它来作感应的交流，那么，大石球若是想表达甚么讯息，一定容易被理解！”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的确是“忽发奇想”，所以他也准备讲了之后，玛仙会哈哈大笑。

谁知道玛仙的反应，却十分严肃认真，她在想了一想之后，缓缓摇头：“若真能把那大石球弄来，我想也不必全体聚会的巫师，只要有四个到五个有巫术能力的人就够了。除非是大石球根本没有任何讯息发出来，不然，集中那四、五个人脑部活动的力量，必无接收不到之理！”

原振侠一听，一时之间，心头怦怦乱跳，兴奋不已。他本来只是随便说说，想不到玛仙的回答，竟然是如此肯定。可是，只高兴了一阵子，他又叹了一声，很简单：上哪儿去找那个大石球？

大石球和唐勒一起失踪后，那个地区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巨大的变动，一定使山区面目全非，那大石球可能又被埋进了崩塌下来的大山之中，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它重现了！

他一面叹著，一面用力一挥手，表示自己刚才的想法一点也不切实际。可是玛仙仍然蹙著眉在想，过了一会，她又道：“如果那大石球真的想向外界传递一些讯息，那么，它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也就是说，到了一定的时刻，它一定会出现！”

玛仙望著原振侠，像是在寻求原振侠支持她所说的话。原振侠只是苦笑摇头，因为玛仙的话，他还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有结论。

玛仙又道：“而如今，讯息的传递还未完成，这大石球如果负有使命而没有完成，它就不会真正消失，一定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而找到它！”

原振侠明白玛仙的意思了，他“啊”地一声坐了起来，令吊床乱晃：“我这就到灾区去！要是能发现那大石球，一定带到这岛上来！”

玛仙笑得极可爱：“我不是一开始，就建议你到灾区去吗？”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午夜之前，一点通融都不可以？”

玛仙的神情，也十分黯然神伤：“最好更早一点，午夜月圆，子夜时分，正是巫师聚会最重要的时刻。你在岛上，我要分神，而且，你不懂巫术，可能会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

她讲到这里，又伸手在原振侠的心口指了一指：“像是心口忽然开裂，心跳了出来之类！”

原振侠喉际发出了一些声响，那是他忍住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的结果。他本来想顺势说：“心跳了出来正好，可以献给你！”

这种油腔滑调、打情骂俏的话，寻常男女之间说说，自然可以增加情趣。原振侠可以不在乎对黄绢说，甚至也不在乎，对彻底放弃了地球人形体的海棠说，可是，他却不敢对玛仙说。

因为玛仙是一个女巫，谁知道巫术上有甚么禁忌法门，若是说了之后，玛仙不认为那是笑话，真要这样做，那未免糟糕之至了！

他硬生生地忍住了一句话不说，神情未免有点古怪。玛仙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嘲笑，原振侠已一个转身，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吊床在椰树影下剧烈地摇晃，原振侠和他的女巫，女巫玛仙和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难分难舍地纠缠在一起，不知时日之既过。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他们在柔软的草地上，原振侠每吸一口气，就可以吸进玛仙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和青草的芳香，混合而成的美妙无比的气息。闻了这种气息，使人心神俱畅，有异样的酣醉感，所以他常无缘无故，就深深吸上一口气。

玛仙的声音很轻柔：“你知道吗？女巫最拿手的本领，就是使自己喜爱的异性，感到她全身上下，无有一处不可爱至极！”

原振侠又深吸了一口气：“你本来就全身上下，无有一处不可爱！”

玛仙笑得令人心荡：“这证明巫术正在你的脑部发生了作用！”

原振侠把自己的头向玛仙的怀中乱钻：“请加强你的巫术力量！”

满天晚霞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海边，原振侠把一边脸，贴在玛仙饱满挺耸的胸脯上。这样，他一只耳朵听到的，是玛仙有韵律的心跳声，另一只耳朵听到的，是海潮卷过来又退下去的声音。

天籁和人籁，那样奇妙的结合，听得原振侠心旷神怡。每一下刺激他耳膜震动的声波，都那么美妙，令他闭上眼睛，作无穷无尽的享受──他整个人彷彿也已化为声波，和玛仙的心跳声混而为一，又和潮水的卷动合成了一体。

当他终于睁开眼来时，他已在玛仙的怀中躺了不知多久，一轮明月已在碧空。他仰起头来看，恰好看到玛仙秀丽娇艳的脸，和银辉流转的满月并列。他竟然难以分得出，那一种美才是千古被人传诵的，还是两种都是？满月的银辉在玛仙的头部勾出一层淡淡的银边，那使她看来，更像是才从月宫中冉冉而下的仙女。

他痴痴地看著，不时傻气地摇著头，不相信这一切是事实，只当自己是在梦境之中。

然后，在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一下悠悠的汽笛声从海面传了过来。原振侠十分不愿意地把视线转向海面，在月色下，海水闪耀著跳跃不定的光芒，像是有无数银色闪变的小精灵，正在尽兴舞蹈。他看到了一艘极大的船，正在迅速接近，汽笛声正由那艘船发出来，那船在月色下看来，透著无限的诡异。

那船之所以令人觉得诡异，是由于船身的颜色──船首正对著小岛驶来的，所以可以看到，船的两边颜色截然不同，一边是纯白色，一边是纯黑色。

在月色下看来，那种景象也怪异莫名。如果在月黑风高之夜，黑色的那一半不彰显，这船，看起来，就会像是只有一半！

玛仙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先来了！别人，也会很快一起来到！”

原振侠这时已经注意到，海面上，在那艘船之后，有许多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船出现，正在迅速接近。原振侠叹了一声，知道是他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玛仙牵著原振侠的手，走向码头：“这船的主人，你是认识的，没有他，我不会遇见达伊安大巫师，不会有巫术的奇遇，至今仍然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原振侠“啊”地一声：“古托？创办了巫术研究学院的古托？”

玛仙点头：“正是他，他的船一半白一半黑，代表了白巫术和黑巫术。”

这时已可以看到船首上站著三个人，中间的一个，正向岸上挥手。

玛仙也挥手回应，船更近了，看出中间不断在挥手的那个，又高又瘦，正是古托。

（古托这个人，因为中过巫术中的血咒，而对巫术有了兴趣。他的经历十分复杂，无法简介，只好略过就算。在《血咒》这个故事中，可得答案。）

原振侠还没有看清另外两个人是谁，玛仙已陡然直跳起来。玛仙就在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再也料不到，她忽然一跳，直上直下，竟然可以跳得如此之高，几乎一下子就可以跳上原振侠的肩头！所以原振侠也吓了一大跳。

而玛仙一落地，已叫著，向码头伸进海面处直奔了过去，一面奔，一面叫：“达伊安大巫师也来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跟著奔了过去。船开得极快，当原振侠也奔到码头尽端时，船上的水手已经抛出了缆绳，船已靠岸了！

原振侠看到，在古托左边的那个，在月光之下，脸上有一小半阴影，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地在蠕动，正是他曾见过一次的达伊安大巫师，也就是传授玛仙衣钵的大巫师。玛仙已一跃上船，向大巫师在行著一种手势古怪的礼节，大巫师则只是随便扬了一下手。

这说明即使在玛仙这个超级女巫面前，他的身分地位，还要高出许多！

古托在和原振侠打招呼，原振侠一扬起手来，看到了古托右边的那个人，他不禁“啊”地一声──那又是一个熟人，是降头师史奈！

史奈降头师当然也可以算是巫师，因为降头术是巫术的一种。

原振侠心中又是刺激，又是黯然。因为这时出现的人不多，连他在内，也不过五个人，可是除了他之外，其余四个，都已是巫术世界中的顶尖人物。他们四个人的不可思议的巫术能力，加在一起，只怕已等于是世界巫术力量的一半，甚至更多！

史奈降头师已经扬声：“原君，好久不见了！”

原振侠答应了一声。

那时，玛仙和达伊安大巫师正在迅速地交谈，两个人讲的话都快速无比，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甚么，只是从他们的神情上，看出他们有十分重要的事在商谈。

古托和原振侠寒暄了几句，原振侠已明显感到，这三个一到，自己就完全成了局外人。在巫师岛上，是巫师的天地，别人是插不进去的！

他向古托道：“我正准备离去！”

古托紧握著他的手，目光投向玛仙，忽然古古怪怪地一笑：“原，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原振侠想起在巫师岛上的日子，也由衷地道：“是，我完全同意，我的船在那边！

”

他说著，向自己的船走去，史奈降头师向原振侠双手合十作礼。

古托送原振侠过去，在原振侠上了船之后，近海处已全是船只，名种不同的汽笛声此起彼落。玛仙已转过身来，向原振侠用力挥著手，原振侠在嘈杂的汽笛声中，还是可以听到她动听的声音：“你先去，我会来和你会合！”

原振侠想问她，她到灾区去干甚么，可是又有几艘船靠近，各种古怪打扮装饰的巫师已把玛仙围住，原振侠已无法再和她说甚么了！

原振侠的生活经历虽然丰富，可是这种情景也是第一遭遇到，他又是惊骇，又是好奇。当他的船缓缓驶离小岛时，还有许多船正驶进来，迎面而来的一艘船，看来竟像是用草把扎成的，张著一张奇异的帆，在草船上，是一个又高又瘦，身上黏满了各色羽毛的巫师。原振侠赶紧避开了这艘船──谁知道撞沉了这样一个巫师的船，会有甚么样的后果！

驶出了几百公尺之后，原振侠再回头看那小岛。

原振侠看到在那小岛上，东一处，西一处，有许多闪耀的火光。想来是上了岛的巫师点燃的火堆，原振侠也无法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到了午夜，船已驶远，巫师岛已看不见了，可是就在零时零分，一天和另一天的交替时分，原振侠看到，应该是巫师岛所在处，陡然有一蓬光亮闪了一闪。原振侠知道那正是巫术力量的结果，但他仍然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他回到了驾驶舱，心想，贝沙博士是一定要到灾区去的，是不是应该和他联络一下？

在经过了那么快乐的岛上生活之后，又变成了他一个人在船上。那令他感到格外的寂寞和失落，自然而然，又提起了酒瓶来。

船回到太子港，转机飞往巴拉圭。原振侠才一步入巴拉圭首都亚松森国际机场的大堂，就听到了一阵异乎寻常的喧闹声。至少有六、七十个当地人，用印第安瓜兰尼亚语在叫著：“天！”或“天主！”或“上帝！”

在叫嚷著的人，都现出极其惊惶的神色，而且漫无目的地在走动，像是背上被插了一根针的苍蝇一样。

也有的人用西班牙语在叫著相同的话，有一个看来十分威严，身形很壮健的中年绅士，正在用西班牙语叫嚷著：“我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大家都不要相信他的话，他是一个撒谎者！”

那绅士虽然在叫嚷著，表示不相信一些事──才下机的原振侠，根本不知道他不相信甚么──可是他的神情，却也跟别人一样，显得十分惊惶。

原振侠和不少才下机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有性子急的，拦住了几个在叫嚷的人问：“发生甚么事了？”

可是被拦住的人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原振侠向那个绅士走去，因为在许多慌乱的人中，看来还是他比较镇定。

他走没几步，又是一阵混乱，一大群人从一扇门中涌出来，有许多人是倒退著出来的。同时，摄影机的闪光灯不断亮起，还有几个肩负著电视摄影机。这种阵仗，一看就知道，是有一大群记者，正在采访一个重要的新闻人物，不然不会有那样的轰动。

大堂中人多而紊乱，而且，虽然有著身穿制服的人员在，可是他们都全然没有维持秩序的打算。原振侠被人潮所逼，退到了一根柱子前，背靠著柱子，再不断推开身前的人，他就可以不必再移动了。

就在这时，那绅士十分激动，用力挤开记者，向前走去。那绅士挤过去，一面伸手直指向前，声音嘶哑，愤怒之极地叫：“你撒谎，你向全世界撒谎！”

被这个绅士指责的那个人，这时正从门中走出来，有点跛，拄著手杖，神情肃穆，面色苍白，看来又疲倦又憔悴，但是却又充满了固执的自信。

原振侠一看到这人，心中就不禁“啊”地一声：贝沙博士──预言了地球表层将会有大变动的地质学家！

那绅士已挤到了贝沙博士的面前，贝沙抬起手杖来，抵住了他的胸口，绅士大叫：“你向全世界撒谎，你是一个卑劣的恶徒！”

贝沙博士十分冷静：“你身为国家地质学院院长，应该有知识分辨我说的是不是谎话！”

当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记者的闪光灯闪耀起一片夺目的白色光芒。

那绅士刚才还激动非常，可是这时，就像是贝沙博士的手杖杖尖，在他的身上戳了一个洞，令他竟然泄了气！他的身子摇晃了几下，还好不至于跌倒，再一开口，声音也轻柔无力：“就算是真的，贝沙，你也不要一再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

贝沙垂下手臂，把手杖在地上顿著：“人人有权知道事实真相！”

绅士更软弱：“知道了又怎么样？”

在他们两人对话之际，除了摄影机的声响之外，其余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倾听著他们的对话。

原振侠在这时，自然也可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了──贝沙博士可能也是刚到机场，他在这时候来到巴拉圭，目的地自然是地震灾区。而由于他早已发表了许多惊人的警告，当然成为记者采访的对象！

他一定又重复了地球生物的末日已开始的预测，所以才引起了恐慌。而和他对话的那个绅士，身分是国家地质学院院长，他虽然大声指责贝沙，可是一下子就泄了气，那显然是他心中，也早已认同了贝沙的预言。

贝沙急速喘了口气：“知道了，人人都知道了，或许就有人可以想出办法来！”

绅士的声调悲观之极：“阻止地球表层地壳的变动？那……一个超人还不够，至少要十万个超人，才可以有这个力量！”

贝沙面色铁青：“我不知道，我只是指出事实！我要到灾区去，看看灾区的情形，才能更清楚究竟又会发生一些甚么事！”

贝沙说著，继续向前走，人群中重又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两个军官挤进来，到了贝沙博士的身边，其中一个大声道：“博士，直升机准备好了！”

原振侠在这时，踮起脚来，扬著手，叫：“贝沙博士！”

贝沙一抬头，看到了原振侠，原振侠侧著身，一下子就挤到了他的身前：“博士，我和你一起去，在那里，有不少怪事，我有资料！”

贝沙盯了原振侠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那两个军官，却用充满了敌意的目光，望著原振侠。贝沙已伸手按住了原振侠的肩头：“他是我的助手！”

一直到上了直升机，原振侠才知道贝沙的出现和警告，何以会造成那样轰动的原因。

原来在上次大地震之后，他作了预言，并没有引起甚么大的注意。他当时就预测，在发生地震的那一区，必然会有连续的震动，而且，一次比一次震动更剧烈，受影响的地区也更广阔。用他的话来说，是要一直到地球感到满意为止，在它未满意之前，它会一直不断地改变它的表面面貌。

当他作这样预测的时候，也没有甚么人相信。但是，十小时之前，他的预言实现了，西部山区又发生了猛烈的地震──那时，原振侠正在船上，一面用酒来抵抗寂寞，一面回想著和玛仙一起，在巫师岛上的甜蜜时光，所以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大事发生。

第二次的大地震，伤亡人数并不多。那并不是由于第一次地震之后，贝沙博士提出了警告──博士的警告，在偏僻山区的居民根本不知道。

可是，在第一次地震之前，就已经有传说，说是大山震怒，会有非常的巨变，所以很多人都搬出了好几百里。而在第一次灾害发生之后，幸存者更是奔走相告，有的甚至坚持说，在午夜时分听到有来自天上的呼叫声，叫所有人离开，还会有更大的震灾。也有的则声称，他们看到天空之中有异象，警告人们赶快离开。

印第安人自有他们一套的生存方式，当他们一旦相信了种种的预兆，一定会变成事实时，他们绝不会再停留在原来的家乡，而开始了大徙移──政府高层一再下令制止，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连地方官员也加入了离开的行列。所以，在几天之中，那一区的居民，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一次地震和第二次地震之间，相隔七天，第二次地震的强度，测到的是里赫特级八点四级。在这样强烈的地震中，留在震区的人或其他生物，生存的机会接近零！

所以，在第二次地震发生之后，甚至没有拯救行动！

当然，报告立时送交国际性的地震讯息交流中心，贝沙博士也在第一时间得到通知。全世界的地震学家，又经历了一次无与伦比的震动：贝沙博士的预言，竟然是事实！

那就使所有人，即使是本来持著强烈反对意见的人，都不得不重视贝沙的警告。

而一重视贝沙的警告之后，无可避免，悲观情绪迅速地蔓延。因为如果贝沙的警告属实，没有力量可以挽回这场浩劫，那么，只好等待末日的到来！

贝沙博士不管人家怎么想，他在接到了消息之后，用最快速度来到了巴拉圭。巴拉圭政府对他的来到，自然重视之极，派出了直升机，要把他用最快的时间送到灾区去！

当时，在直升机上的除了贝沙博士，和恰好遇上了，得以同行的原振侠之外，还有国家地质学院的院长，和另外几个专家。

上了直升机不久，内政部长特地通过无线电通讯和贝沙联络。部长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会不会再有震灾？我们应该如何疏散？”

贝沙想了片刻，先叹了好几声，直升机中所有人都望著他。问题虽然由部长提出，但每一个人，都想知道贝沙如何回答。

贝沙把几下短叹汇成了一下长叹：“我不知道，部长先生，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可以知道。现在，我们只好祷告，希望这两次地震只是一个预告，真正的大灾变，可能不会那么快来！”

内政部长可能因灾变而不眠不休了好几天，脾气变得急躁起来，竟有点语无伦次：“你不是地质学家吗？怎么不知道？”

贝沙用力扬了一下手杖──直升机中的空间不多，他这个大动作，使得其余各人，都要让一下，以免身上被击中。看他的神情，像是疲倦得连吵架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是没精打釆地回答：“第一，没有一个地质学家可以预报地震，其次，灾区根本不应该发生地震，一点没有迹象可循，谁也说不上以后会怎么样！”

内政部长余怒未熄：“那么，要地震学家有甚么用？”

贝沙长叹一声，大有悲意：“是啊，没有用处！”

原振侠在一旁提高了声音，接了一句：“就像内政部长一样，都没有用！”

内政部长在急速地喘了几口气之后，放下了电话。想来他仍然在盛怒之中，若是有甚么僚属在他身边的话，多半会遭殃。

贝沙博士向原振侠点了点头：“记得上次我们提到过，人类对地震这种灾害所知太少，真的没有人，可以百分之百正确地预报地震。而其实，应该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因为那始终是地球上最大的自然灾害！”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的确是那样……这次的灾情怎么样？”

贝沙向院长望去，院长现出几乎绝望的神情，先是口唇颤动了片刻，才道：“整个山区……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人都怔了一怔，异口同声问：“甚么意思？”

院长又喘了几口气：“首批飞往灾区上空的直升机观察队，一共是七架直升机，都这样报告。我也看到了电视传真，看上去，一片平坦……我从来也不知道，地震可以造成那么奇特的结果──”

贝沙双手捧住了头，一言不发，可是他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过了半晌，他才道：“面积有多大？”

院长吸了一口气：“大约是一百五十公里乘一百公里，就是原来的山区。本来，那里山势虽然不高，但也有许多连绵起伏的山岭，超过六百公尺的主峰，也有十来座。而现在，竟然在一场地震中，完全……消失……也不能说消失，是全部崩塌了下来！”

直升机舱中，变得十分沉寂，没有人说话。

从亚松森到灾区的航距是六百多公里，直升机需要在中途补充燃料，飞行时间相当长，所以在飞行的过程之中，很可以讨论一些问题。在贝沙博士的话告一段落之后，有一个看来样子相当机警的中年人忽然问：“我们的东方朋友，为甚么也能参加这项旅程？”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原振侠的身上，原振侠淡然道：“能不能把同样的问题，转问阁下？”

那人一挺胸：“我是泛美国际组织的救济机构负责人，整个美洲地区如果有了巨大的灾害，善后救济工作，都由这个机构负责！”

原振侠叹了一声：“整个山区都变成了平地，我看没有甚么善后工作可做了──遇难者的尸体，几百年之后，或许会成为化石！”

贝沙博士在这时候，陡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他不但怪叫，甚至忘形地站了起来。以致他的头顶，重重撞在直升机舱的舱顶，发出了“砰”的一下声响。

他叫著：“煤！石油！煤！石油！”

一时之间，人人都为他的失态目瞪口呆，不知为何这样。

所有人之中，还是原振侠最先明白他的意思──

煤！石油！

这两种如今地球上应用得最普遍的资源，连小学生都知道，那是若干年之前，在地球表面上生活的生物，不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是高级还是低级，都曾经有过生命。而且，和如今所有地球表面上生活的生物一样，生命的存亡，取决于地球。

地层的变动，可以使高山变成平地，使海洋变成高山，对地球来说，只是表面的轻微调整，可是对所有的生物来说，就是生命的结束──原来的生命，变成了今日的煤和石油。

若干年之前的生命，可以变成今日的煤或石油，那么，今日的生命，又何尝不能变成将来的煤和石油。

变的过程甚至十分简单，对地球来说，甚至驾轻就熟。地球玩弄这样的“魔术”，一定不止一次了，那就是为甚么印度古老的传说之中，有每隔若干年就有一次“劫”的原因！

当然，一个“劫”和下一个“劫”之间的若干年，可能是几百万年，几千万年，甚至几亿年。但如果地球表层已有这种异乎寻常的怪现象出现，是不是表示这次的“劫”

已然来临了？

原振侠首先明白了贝沙博士的意思，也自然而然想到了许多问题。其他人也在十分短暂的时间中明白，同样也想起了许多问题──这一点，可以在各人骇然的神情中得到证明。

一时之间，除了急速的喘息声之外，没有人说话。先打破沉寂的还是原振侠，他一开口，自己也吃惊何以声音会变得那么哑：“石油蕴藏的深度，可以超过三千公尺。那就是说，原来在地球表面上的生物，可以被埋到几千公尺深的地下去！”

没有人搭腔，虽然人人向他看来，可是却没有人说甚么。从各人的神情看来，多半他们全在想，当自己的身体，和所有的人，所有的其他生物在一起，忽然之间，被埋到了几千公尺深的地底下，那会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

原振侠清了清喉咙，可是由于他想到的事，实在太令人震撼，他说话的声音好不了多少：“照那种情形看来，本来只有几百公尺高的山区，在一次变动中即成为平地，那……那种变动，不能算是大变动！”

贝沙喃喃地道：“只……只不过是小变动……那只是一个警告……一个开端，真正的大变动……天翻地覆，我们的生命……太微小，不能想像……”

贝沙博士由于说话的时候，身子不住地颤抖，所以讲起话来，也断断续续，听了更增加各人心头的重压。原振侠看著各人，看到各人的脸色都极差，他自己也感到双颊有点发麻，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然而然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我有点不明白，山全是坚硬的岩石，整个山区，是怎么变成平地的？那么多岩石，难道都跌进地心去了？”

院长叹了一声：“不是那样，而是形成了一个极大的高出水平线的高原。可是在高原的表面，却是平整的，尤其飞到上面，空中俯瞰，看起来就像平地一样！”

贝沙博士的声音苦涩之极：“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它已经做过一次了！”

各人向他望去，他用力一挥手，自口中送出几个字来：“利马高原！”

众人都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气！

就算未曾到过秘鲁利马高原的人，也可以知道那个地质上的奇迹。它在平地拔起，边缘全是耸天峭壁，可是上面却又是平地，并不是山岭。

正如贝沙所说：“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它已经做过一次了！”

可怕的，令人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的是，这个“它”，是一种甚么力量？来自地球本身，还是另外一种力量使地球在作改变？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法再设想下去。

直升机在这时候，飞行了将近三百公里，在一个小型机场降落，补充燃料。原振侠和几个人一起下了机舱，在机场的草坪上缓缓踱步，贝沙来到了他的身边，大是感叹：“人类对自己生存所依赖的地球，所知甚少，却不肯脚踏实地去研究，偏偏热中于甚么太空的探索……”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用力用脚顿了顿地。原振侠却在这时，抬头看天，他也无限感叹：“太空探索也不是不重要。事实上，的确有许多星体上，有极高级、极文明的生物，而且，也曾不止一种，不止一次到过地球！”

贝沙博士看来并不同意原振侠的话，他只是把手杖抡得虎虎生风──人在一个小空间之中困得久了，就会喜欢有大幅度的动作。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人类的科学不够先进，不然，有了警告，也有可能逃过劫数！”

贝沙缓缓摇头：“没有可能，比起整个地球来，人太渺小了！”

原振侠的声音低沉：“没有人叫你和地球的力量相对抗，人类可以离开地球──永远的或暂时，永远离开，是对这个善变的星球彻底失望；暂时离开，是等它又恢复了平静时再回来！”

贝沙张大了口：“全人类？五十亿，或者更多，逃到别的星体去？是不是还要和诺亚躲避洪水一样，再带上许多地球上的动物？”

原振侠被自己的想像，带进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之中，他甚至有点悠然神往：“有何不可？”

贝沙又抡起手杖，看情形，他当初的意图，是准备用力向原振侠的头上敲下去的。

但是他毕竟是高级知识份子，虽然由于一时冲动，想出手打人，但立时冷静了下来。但是他仍然被原振侠的话，气得满面通红，那是在所难免的了。

原振侠抬头，向凝止在自己头顶上的手杖看了一眼，笑：“你别激动，嗯，美国加州的圣安德烈断层，肯定会发作，对不对？”

贝沙苦笑：“是，那可能是地球表面重组的一个环节，一旦发作，加州会和美国大陆脱离，成为一个岛。”

原振侠向他指了一指：“你一定曾参加过这个断层的研究工作，能预言它的发作日期？”

贝沙摊了摊手：“几乎全世界的专家都同意，从现在开始，一年之后，一万年之内。”他略停了一停：“或许是更久些。”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一万年，人类文明发展到如今，不过五千年！要是有一万年时间给人类去逃难，你想是不是有成功的可能？”

贝沙这才明白，原振侠兜了一个圈子，还是在解释他的假设。他略想了一想：“地球人的科学进步，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进步，从人类第一次有可靠纪录的飞行，到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只不过隔了六十年。嗯，一万年，人类的科学不知进步到甚么程度了！”

他说著，抬头望向晴空。刚才他还生气得想打原振侠，这时，他倒也觉得，这种全人类离开地球的说法，虽然荒诞，但也未必绝无可能！

原振侠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自然，未必要一万年那么多，但要是少过一千年，希望就微之又微。而且，人类还要彻底改变固有的生活方式，再也不能有任何战争。爱因斯坦要是在儿童时期就死于炮火，人类科学进步就会延迟许多年！”

贝沙长叹一声：“要人类不打仗？没有战争？互相之间完全信任，解除武装，坦诚相对？把力量集中在除了军事科学之外的别的科学上？”

原振侠点头：“只有这样，人类科学进步才能加快步伐！”

贝沙大叫了起来：“原，我看再隔十万年也做不到！”

他叫得十分大声，引得所有人都向他看来。恰好这时，驾驶员已在向各人招手，表示直升机又快起飞了！

贝沙和原振侠一起向直升机走去，贝沙望了原振侠一会，由衷地道：“你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年轻人！”

原振侠微笑，没有说甚么，也没有进一步介绍他自己。像他那样精釆绝伦的人物，绝无法简单介绍，而精釆到了他这样的地步，自然再也不会在乎人家怎样看他了！

一干人等又再次上了直升机，一直向西北方向飞去。到了下午时分，驾驶员指著前面，叫了起来：“看！”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看到的现象，奇特之极。的确有点像利马高原，也像是一块巨大无比，呈不规则圆形的大石，表面相当平整，被放置在平原之上。

说那原来是一个高低起伏，山岭崎岖的山区，简直无法令人相信。

贝沙的神情，看来有点失神落魄，声音也听来恍恍惚惚：“完全改过了，整个都改变了！”

直升机已飞快地，来到了新形成的高原上空，驾驶员在报告：“在地震发生之后，我是第一批驾机来到的人，当时的情形已经是那样。我曾飞临这个山区的上空超过五十次，真像是一场恶梦，竟然会有那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听见驾驶员这样说的人，心情都很沉重，原振侠突然道：“请尽量提高高度！”

驾驶员望了原振侠一眼，没有问甚么，就照原振侠所说的去做。

原振侠也不等别人发问，就道：“如果这次灾劫，是一次空前巨劫的前奏，或预告，或警告，我设想应该有使人了解的讯号。飞高一点，看清整个新高原的面貌，比较容易发现！”

有一个一直没有出声，看来不是很喜欢讲话的瘦子，这时道：“像那斯克巨大的平原画一样，要在空中才能看得到？”

也是在南美洲，平原上有巨大的图案，有蜘蛛、有鸟类，用挖沟或堆叠石块的方法筑成，有人认为那是指引星际航行器降落的标志。原振侠的心里，在事先想到过这一点，所以他向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低叹道：“只怕有讯息，我们也看不懂！”

原振侠有同感：“是啊，你提到的秘鲁南部那斯克地区，平原上巨大的图案画和几何线条，一定要在高空才看得到，必然也是在传递著某种讯息。只可惜一千五百年来，一直没有人知道。”

那人望了原振侠一眼：“你是考古学家？”

原振侠摇头：“不是，我是医生，但对一切谜团，都有探索的兴趣！”

那人先是“唔唔”了几声，接著才道：“我是考古学家，对于民俗传说、神话，嗯，尤其是印第安人的，我是专家！”

原振侠对这个专家的身分，表示讶异──专家本身并不值得讶异，而是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一个民间神话传说专家，会参加一个大地震过后的调查小组。

院长看出了原振侠的疑惑：“由于山区中有传说，说是一个矿务公司，采走了大山的精灵，大山震怒，所以造成了这次灾害，所以白隆先生才来参加！”

那个神话专家的名字是白隆，他喃喃地道：“如果还有生还者，总可以问出点甚么来！”

贝沙对神话，显然没有一点兴趣，所以从他鼻孔中，发出了轻轻的“哼”的一声。

原振侠经院长一提醒，不禁“啊”地一声：“听说，若不是有这样的传说，山区中的人早就远离的话，第一次地震的死亡人数──”

白隆冷然道：“至少增加十倍！所以，别轻视神话传说的力量，有时，比起如婴儿学步的实用科学来，更有用得多！”

他这几句话，自然是针对贝沙刚才那一下轻哼声而发的。想不到他一直不开口，一说起话来，词锋竟然如此锐利，难以挡架。

贝沙的神情很难看，也有怒意。原振侠唯恐他们争吵起来，未免无趣，所以忙道：“关于大山精灵的传说，我有不少资料，有空和你说说。还有，第一次地震，就有人看到那个被称为大山精灵的东西──是一个大石球，空悬在一座山峰上，这座山蜂，就在震动中塌陷了！”

原振侠的话，显然令白隆这个瘦削的神话专家大感兴趣，他一双小眼睛不住在眨动，看来他急于想向原振侠询问些甚么。

而就在这时，驾驶员叫了起来：“已经接近可能的最高高度了！”

原振侠本来就一面说话，一面在向下看。新形成的高原十分广阔，纵横都超过一百公里，直升机虽然已尽量飞得高，但是也无法一下子看到尽头。不过在接近一千公尺的高度向下看去，也可以看出老远。

他们所看到的景象，真是奇特之极，在那平平整整的一大幅高原之上，一点生物的痕迹也没有，了无生气，一片死寂。像是在这里，根本未曾有过生命，看下去，除了岩石，还是岩石。

即使在最荒芜的沙漠上，总可以找到生命的──沙漠上，也有蝎子和蜥蜴，有耐旱的小草。可是，这个本来是林木苍翠，不知有多少种生物，包括了人类在内活动的山区，如今变或了一片死秃，完完全全应了那句话：凡有气息的尽行杀灭！

在这个范围之内的一切生物，都已死亡，连他们或它们或它们的尸体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知道──想像起来，当然是或浅或深被埋进了地底下，在若干年之后，会变成煤或石油！

那种死亡的感觉，从下面的高原上直逼了上来，令在直升机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无比的震撼。人人都感到身体中有点缺氧，所以要张大了口，大口吸气。

贝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这……简直是死亡高原……有人称美国的大峡谷是死亡峡谷，但也比这里有生气多了！”

原振侠苦笑：“同样是地球表层变动形成的奇观。若干年之后，这些石块之中，自然会有植物长出来，先是苔藓，再是野草，然后是树木，等到有了植物，自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要是它在几千年之前就形成，谁也不会当一回事，地球上同样的大自然景观极多，谁会联想到是灾劫的降临！”

白隆的喉间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声响：“高山……被夷平，像是有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向下压了一下，把所有高山都压平了！竟然不是先使岩石成为岩浆，而是把大石压碎！”

贝沙苦笑了一下：“不是压碎的，是地层震动，把整座山震碎，再摇上两下，使之平整。地球，在我们看来，伟大之至，但是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却随便可以调整它表面的情形！”

原振侠心情苦涩，他想到的是，这次，玛仙的预测不会灵验了──唐勒不可能在那样的震动之下还生存著，没有任何活物能生存下来！

原振侠也想到了李加，李加若是坚持不肯离开，自然也被压在大山下面去了！

他叹了几下，恰好接触到了白隆的眼光，他道：“你对中国的神话有没有研究？在中国神话中，很有些人是被压到大山之下的──一种力量掀起了大山，把要压的人放进去，再让大山压住他！”

白隆皱著眉，显然是这类神话的想像力太丰富了，超过了他这个研究印第安人简单神话的专家所能理解的范围，原振侠也没有再说下去。

直升机在高空盘旋著，好让机上的人，更容易看清高原上的情形。他们也都看到，在高原的中心部分，有石块突出构成的一个圆圈，石块和石块之间，有的时候疏，有的时候密，若是站在高原上，肯定看不出那是甚么，可是这时在高空看下去，人人都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

情形真的和“那斯克巨画”差不多，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圈，直径至少有一公里。大，并不奇怪，怪在那是一个正圆形。就像是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圆规，先画好了一个正圆，然后再在正圆的圆周上，放上石块所形成的一样。

甚至于，也可以看到圆心，那是一块比其他石块都大的石头，看起来呈球形。虽然是由空中向下望，但是一看到了圆形中心部分的那块球形大石，原振侠心中，就不禁陡然一动！

他立时联想到了，那个和唐勒一起消失的大石球！

那大石球曾在第一次地震时，被人看到在一个山峰顶上出现，现在，是不是就是这个正圆的圆心？

地震发生没有多久，进入灾区的人少之又少，自然没有可能有甚么人，在短短的时间内，用那么多石块排成了一个正圆形。

那么，这个石块形成的正圆形，是自然力量形成的──自然力量用甚么方式，可以形成这样的一个正圆？目的又是甚么？是一种讯息？或想表达甚么？

无数疑问令原振侠全身肌肉紧张，双拳紧握，手心和额角都在冒汗。

直升机在这时候，一阵摇晃，驾驶员由于太惊惶，几乎失了控制。他在稳定了机身之后，陡然叫了起来：“没有，上次我来的时候，没有这个圆圈……虽然上次我没有飞那么高，但如果有，我总会留意到！”

他一面叫，一面向各人投以求助的眼光。原振侠先安慰他：“我相信你，怪事够多了，不在乎忽然有神奇力量，堆起了一个大圆圈。”

驾驶员有点失态，一面喘气，一面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为甚么要向原振侠道谢。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正常：“看起来，这个大圆圈，有一点像直升机的降落场地！”

驾驶员尖叫起来：“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在这个死亡高原降落，快回去吧！”

他说著，果然令直升机一个回转，向来的方向飞了回去！机舱中各人纷纷怒喝，贝沙博士扬起了手杖来，可是又不知如果打走了驾驶员以后怎么办，所以犹豫不决，未曾下手。

原振侠站了起来，移动身子，到了驾驶员的身边，坚决地命令：“在高原上降落！

”

驾驶员却用更坚决的态度拒绝：“不！”

白隆苦笑：“他有印第安血统，印第安的传说中，圆圈象徵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他不敢降落，他怕死！”

驾驶员直著喉咙喊叫起来：“是的，我怕死，那么妖异怪诞，我还去送死！”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本来是不想用武力的，可是总没有任由这个怕死的驾驶员，再把直升机飞回去之理。他扬起手来，在驾驶员觉出不妙，想要抵抗之前的一刹间，他的掌缘已击中了驾驶员的颈侧。

那一击，不但出手快绝，而且力道也运用得恰到好处，驾驶员双眼向上一翻，连叫都没有叫一下，就昏了过去。原振侠一把将他推开，坐上了驾驶位，先稳定了机身，然后问：“还有谁是印第安人？”

想不到的是，回答的人居然是白隆：“我是，我也相信降落下去──会有些事发生，但是我想，我可以坚持下去──可以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煞白。在说了之后，大口喘著气，又补充：“是不是可以折衷一下，不要降落在那个圆圈的中间？”

原振侠看出他是真正地感到害怕，反正他这个要求并不妨碍甚么，就在操纵著直升机降落的同时，点了点头。

直升机迅速降落。在朝地面接近的时候，原振侠心跳加剧，因为他看到，在正圆形中心的，的确是一个大石球──而且，和李加所形容的一模一样！

一个那么大、那么重的大石球，在神秘失踪之后，在山崩地裂的灾变之后，却出现在这里，成为一个正圆的中心点！

这是一件连想都无法想，就令人遍体生寒的异事，难怪驾驶员不肯降落了！

机舱中的其余人，不是很知道这个大石球的来龙去脉。所以虽然也感到事情怪异莫名，但是情绪上所受到的震栗，自然也比不上原振侠。

原振侠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怪异事情的人，可是这时，他也要竭力镇定，才能使自己的手不发颤。

直升机降落得不算十分好，机身震动得相当厉害，大家都专注著机舱外的情形。降落之后，看到高原的表面，全是石块，那情形，就像是一堆建筑用的碎石被推平了，又再加以紧压，然后再放大许多倍。石块和石块之间，衔接得相当紧密，自然，也有不少是突起相当高的，并不是空中俯瞰那样平整。

而形成圆圈的那些石块，却全是像那样放上去的。每一块大小不一，最小的，看来至少也有五百公斤，大的，和圆心的那个大石球差不多。直升机才一停下，贝沙博士首先打开舱门，跳了下去，接著是院长和其他人。白隆在舱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原振侠一眼，才鼓起勇气跳了下去。

原振侠也一跃而下，他在向下跃去之际，曾回头向那驾驶员看了一眼，看到他仍歪倒在一边，昏迷不醒，自然也未加在意。

贝沙博士先奔进了圆圈，奔到了那个大石球旁边，用力推了几下，大石球也被他推得有轻微的晃动。其余人在推别的石块，只要底部是可以摇动的，都可以推得动，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原振侠道：“大自然的奇迹，有比这更奇的，在中国，有许多大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顶著一块大石──据说是天上的神仙下棋，弄翻了棋盘，棋子掉了下来，落在石柱上形成的。”

贝沙仍然在大石球旁，大声叫：“这是在大地震之后才出现的！”

他一面说，一面由于激动和加强语气，手捏成了拳，用力在大石球上敲著。

原振侠也提高了声音：“小心点，博士，这个大石球，就是传说中的大山精灵！”

贝沙“啊”地一声，后退了一步，白隆立即道：“传说中的大山精灵，外表虽然和岩石一样，可是内里却十分美丽，有著世界上所有的色彩，象徵大山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原振侠一听白隆那样说，不禁发呆。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如果我没有认错，这个大石球，是一个蛋形水晶瑙，我看过它内部的Ｘ光照片，确然色彩缤纷，美丽无比！”

白隆的话，令原振侠吃惊，而原振侠的话，却又令白隆吃惊──这种情形，也很容易理解，白隆知道的，只是传说，一旦传说变成了事实，那就像中国人一直熟悉猪八戒、孙悟空之类的神话人物，但是如果忽然这种人物出现在面前，也会大吃一惊的！

这时，所有人都齐集在原振侠的身边，贝沙道：“你还知道多少？”

原振侠伸手按在那大石球上，想起李加所说，唐勒坚持这大石球要传达甚么讯息的经过。他道：“不很多，但也不少。这个大石球的重量，应该是接近四千公斤，但是它却曾和一个矿务工程师一起神秘失踪！”

所有人都现出极度讶异的神情，贝沙更作了一连串全然没有意义的手势，院长双手合十，叫：“请你快把一切经过说出来！”

原振侠自然准备把他所知的全说出来，他先吸了一口气：“这个大石球──”

他才讲了半句，突然一股劲风夹著达达的声响，传了过来。

原振侠抬头一看，看到直升机翼已在急速转动，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被他一掌打昏过去的驾驶员醒了！已经发动了引擎，要驾机离去！

其余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各自喊叫著，原振侠没有出声，只是像猎豹一样向前扑出去。这时，直升机已经摇摇晃晃向上升去，原振侠冒著强风，奔到了直升机下，用力向上跃起，想去抓住直升机下的支架。

当他向上跃起的时候，直升机翼带起的劲风，令他头发飞舞，看起来十分惊人。原振侠尽力的一跃，跃起的高度，已经很令人咋舌，可是他伸向上的手，只是指尖碰到了支架，就差那么一点，他未能抓得住！

而那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当他落了下来，直升机早已腾高了几十公尺，他再也没有法子了！

原振侠向远去的直升机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来。这时，他们正在那个一点生气也没有，被贝沙博士称为死亡高原的奇异境界之中。极目看去，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荒原苍茫，怪异奇诡得全然像是置身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之上一样！

这样的处境，给身在其中的人，心理上极大的冲击，更使人感到死亡阴影的笼罩──这一点，原振侠在每一个人那种青白的脸上，可以看出来。

原振侠摇了一下头：“是我的疏忽，应该下手重些，他就不会那么快醒过来！”

贝沙苦笑：“没有人需要负责，我们得赶快设法离开这……鬼地方……”

原振侠讶异：“博士，这鬼地方，是你特地赶来的目的地！”

贝沙喘著气：“是的，我还要留下来工作，研究……可是不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至少，要有随时可以离去的交通工具！”

不但贝沙喘著气，其余的人也都气息沉重。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寂静的环境之中，几个人的喘气声，听来就异样之极。

原振侠看出各人心中的紧张，他尽量想使气氛轻松：“我以为地质学家，至少是适应野外生活的！”

贝沙陡然吼叫起来：“我说过了，要有随时可以离去的交通工具！”

原振侠淡然道：“最靠得住的交通工具，博士先生，就是阁下的双脚。你这不是在别的行星上，也不是在撒哈拉大沙漠的中心，刚才来的时候，可以看到最近有人处，我看至多八十公里，我想你有足够的体力可以支持得到！”

他故作轻松地说著，可是贝沙的脸色却难看之极，甚至于不断地抽搐。等到原振侠讲完，这一次，他忍不住了，提起手杖，向原振侠当头击下。

原振侠当然不会给他打中，一伸手，就抓住了他手杖的杖尖：“博士，试举一个你要打我的理由！”

贝沙气得讲不出话来，院长在一旁大声道：“当然有理由，请问，我们，包括阁下在内，如何可以运用自己的双脚，离开这个高原？刚才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见到过高原的边绿，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我估计超过两百公尺！你身手灵活，年纪又轻，是不是可以跳下去？”

当院长一提及“高原边缘”时，原振侠就知道自己错了！他们若是没有像直升机这样的空中交通工具，想离开这个高原是极为困难！

因为高原的边上，全是直上直下、高度将近两百公尺的峭壁，就算是最好的攀山专家，也要靠许多工具帮助，才能落下去！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在松开手杖之前，就已经向贝沙十分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贝沙余怒未息，愤然抽回手杖去，重重在石块之上顿了一下。

白隆的声音苦涩：“那驾驶员回去，会报告我们在这里？”

原振侠苦笑。要是驾驶员会报告，那事情就十分简单，怕只怕驾驶员一则由于恐惧，二则由于抛下了那么多重要的人物逃走，闯了大祸，南美洲人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只怕他就此驾了直升机溜之大吉，再也不敢回去归队，那就十分麻烦了！

这个高原是真正的死亡高原，一点生物也没有，更没有水，被困在这样的高原上，只怕是在地球表面上，最糟糕的环境了！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并没有讲出来，现在来说，徒然引起各人的恐慌。其余人都在讨论白隆的问题，达到的结论都很乐观，都认为那驾驶员必然会报告，另外派直升机来。

而且，就算驾驶员不报告，总部方面，发现一群专家久去不回，自然也会派人来寻找。就算耽搁一些时间，也绝不会有人渴死和饿死！

大家商量到了这样的一个结论，自然气氛也轻松了许多，贝沙首先指著那大石球：“原医生，请你把所知的全告诉我们！”

原振侠也早想到过，这是消磨时间的最好方法。他一面点头答应，一面走向一块石头，一纵身，坐了上去，其余人都围在他的周围。

这时，已是夕阳西斜时分，漫天红霞映在一片平整之极、甚么生物也没有的高原之上，极目望去，无边无涯，真是极难得一见的壮丽奇观。

原振侠一面欣赏著，一面把李加所说的一切，详详细细复述出来。他讲到一半时，就人人都来到那大石球旁边，又推动大石球，又用耳朵紧贴在大石球表面比较平整的地方去听。

院长首先叫了起来：“里面有水，这的确是一个大水晶瑙，我听到了水晃动的声音。”

别人也纷纷贴耳去听，原振侠也忍不住好奇，也把耳朵贴了上去。不但在大石球被摇动的时候，发出水声来，而且在静止的时候，也有一种听来很轻、连续不断的“嗡嗡”声。

原振侠记得李加在叙述的时候，曾特地提及过这种听来很特异的声响。唐勒认为这种声响，是大石球有信息要传递，而李加则认为，那是石球内部空气震荡所发出来的。

他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院长先表示意见：“当然是空气的震荡！”

贝沙表示怀疑：“石球的壁应该相当厚，空气的震荡声怎么听得到？”

另一个人支持院长：“本来是听不到的，把耳朵贴上去，自然就听到了！”

原振侠向白隆望去，因为他说过，大山的精灵，内部色彩绚丽无比。而这大石球的透视图片上显示的多种色彩，简直叫人叹为观止，所以原振侠想听听他的意见。白隆先抱歉地一笑：“我的意见，只是神话的，传说的，甚至是文学上的意见，和科学扯不上关系。”

原振侠苦笑：“事情那么怪异，甚么意见都应该听听。大山精灵的内部有声音发出来，那代表了甚么？是不是这正在传递甚么讯息？”

白隆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他的脸上，形成黑白分明的阴影，看来十分特异。他道：“是大山的精灵在呻吟和叹息！”

贝沙闷哼了一声：“它为甚么要呻吟和叹息？”

白隆扬了扬手：“我早说过，我的意见没有科学的成分。嗯……有一首古老的印第安哀歌，一直在南美洲的几个大山区中流传，词句大同小异──”

他说到这里，就开始低唱起来，想不到他的嗓音，居然十分雄浑，而那歌的调子，又相当缓慢，和他那种感人的嗓音配合得十分好。歌听来很伤感，又是在这样的境地，再加上暮色四合，大地一股苍茫，被吞没的感觉，逼人而来……

虽然大家都听不懂他唱的是甚么，但是也都被他的歌所感染，连贝沙博士也没有催他，听他唱下去。

他唱了大约有三分钟，才在一个急转之后住口，余音袅袅。原振侠首先鼓掌：“可否告诉我们歌词的含义？”

白隆仍然用低沉雄浑的声音说著：“别看大山巍峨庄严，事实上它和人一样，有著脆弱的心灵。再高的山也会变，会变成平地，会变成海洋。它的精灵在它变化时，就呻吟和叹息，向天，向地，向一切，倾诉它的遭遇，告诉一切听到的：大地之间，没有不变的东西！”

白隆一口气说下去，的确，那是文学上的说法，听起来十分优美，也用淳朴的语言，道出了宇宙之间甚么都在变化的哲理。

大家沉寂了片刻，这时，天色已迅速黑了下去，而且晚风吹来，也大有凉意。大家都找到了背风的大石，挤在一起。

白隆解释著：“在山区生活的印第安人，有许多歌谣，都提及大山的变易。这和其他民族，总是歌颂大山的坚固不变，大有分别！”

科学家对这种古老的歌谣，自然不会有甚么兴趣，白隆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原振侠倒十分认真：“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真的经历过大山的变化，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歌传了下来！”

白隆道：“可能是，像这次山区的大变化，就是日后许多传说、歌谣的来源了！”

正说著，忽然有一个人叫了起来：“那该死的驾驶员走了多久了？”

另一个人立时回答：“一小时三十七分。”

在沉沉的暮色之中，听到了几个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表示了他们内心的不安。院长咕哝了一句：“想生一堆篝火都不可能！”

原振侠忙道：“关于那大石球的怪事，还没有说完！”

各人总算又集中精神，听他把大石球和唐勒之间的关系，一一道来。最后说到大石球和唐勒一起失踪，又曾在第一次地震时，在一个山峰上悬空出现。

这一说，又过去了一小时之久。

原振侠心中在盘算著：直升机驾驶员若是向有关方面，报告了他们留在高原上，那么，救援的直升机，也应该出现了！

可是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别说是直升机，连飞鸟也没有一只──这是一大片根本没有生命的地方，飞鸟为甚么要飞过它？

原振侠的叙述令所有的人，都感到极大的兴趣，倒也一时之间，忘记了处境十分不妙。贝沙博士首先道：“试设想重达四千公斤以上的石球，如何可以不留丝毫痕迹就消失？”

白隆苦笑：“也要设想它如何会在这里，成为一个大圆圈的中心！”

另一个人叫：“还有，这圆圈是由谁排列起来的，作用是甚么？”

原振侠双手环抱著那大石球，身子紧贴著它──他知道，唐勒曾这样做过，唐勒一定曾在那样做的时候，发现到了一些甚么。他是和大石球一起消失的，要是能把他找出来，对于解答谜团，一定大有帮助。

原振侠这时，也有一些相当奇异的感觉。他感到，紧贴在大石球上的心口，像是有一种十分轻微的震荡，有一种极轻的发麻的感觉。当然，他贴得十分紧，肌肉和皮肤，在紧压的情形下，都可能出现这种感觉。

他向其余各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都尽可能那样做。他索性攀上了大石球，在大石球的顶部，脸向下伏在大石球上。

能把唐勒找出来，自然最好，可是整个山区，经历了这样山崩地裂的大变化，唐勒极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再也不存在了。在灾劫之后，这里出现了那么奇特的一个高原，而在高原的中心部分，又有那个圆圈和它的中心──实实在在，谁都可以想得到，作为圆心的那个大石球，是一切谜团的关键！

但是如何在这个大石球上得到答案呢？

原振侠伏在大石球上，迅速地转著念，也勉力集中精神，想感到些甚么。他觉得自己这时的精神状态，和唐勒当时，相当接近──肯定这个大石球，一定能提供某种讯息，可是就不知道如何可以获得！

人可以和别的生物沟通，甚至，有时也能和植物沟通，但如何和一个大水晶瑙沟通呢？

原振侠虽然设想过，这大石球也有可能是一个活物。但这时，它却静止在这死亡高原上，一动也不动，只是怪异的，以不可思议、难以设想的情形，成为一个正圆形的圆心！

在大石球上的原振侠，可以听到各人的呼吸声。贝沙的气息十分沉重，他一面喘气，一面还在低声说著：“天！真能感到些甚么……好像是一种震荡──”

有两个人立时道：“是的，极轻微，好像是一种磁力的震波，发自……石球的内部──”

原振侠低声道：“请大家集中精神！如果我们的身体都可以感到……一些讯息，那么我们的脑部，应该可以收到更多的讯号─”

大家都接受了原振侠的提议，一时之间，再也没有人说话。

原振侠曾经有过很多次集中精神，意图接受外来讯息的经历，但都不是很成功。而这时，他虽然勉力令自己不要有杂念，可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玛仙！

他这时想到玛仙，并不是想到她迷人的笑靥，也不是想到她乌黑的秀发披在雪白的胸脯，和浑圆的肩头上的那种动人情景。

原振侠这时所想到的是：玛仙是一个女巫，是一个超级女巫。巫术的力量，就来自巫师有著比常人强烈不知多少倍的精神力量。就是通过了这种精神力量，才和宇宙其他许多神秘力量相结合，才产生了种种神奇无匹，不可思议的巫术力量！

如今，有那么多世界顶尖的巫师，集中在那个小岛上，要是能把那大石球弄到岛上去？

他想到这里，却不由自主摇了摇头。那么重，那么大的石球，在运输过程中，一定十分困难。可是，如果把精神力量特别强烈的几个超级大巫师，移到这个高原上来，那却是十分容易的事！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禁大是兴奋──人一到了兴奋的境界，自然也就无法再摒除杂念，集中精神。他思绪像是草原上奔驰的野马一样，不可停留地想起玛仙，想起在小岛上和玛仙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来。想得他心中甜丝丝、痒酥酥的，而且，自然而然脸上现出笑容，可是随即又长叹了一声。

因为这时，他拥抱的是一个大石球，又冷又硬，和玛仙柔软香馥的娇躯，自然无法相比！

一起了绮念，原振侠自然而然无法再集中精神。他一个翻身，索性坐了起来，双手抱膝，抬头仰望著星空。

天空十分黑，没有月色，可是星星万点，全在空中闪烁。人的视线，理论上来说，可以看到无限远，现在，那么多星，哪一颗最远？

他正在出神，听到了贝沙的声音：“原，你感到了甚么讯息？”

原振侠一低头，才看到各人都离开了大石球，显然他们都一无所得。在黑暗之中，人人都有失望和焦急的神色，几乎每个人──连原振侠在内，都自然而然不时在舔著上唇。

已经过了午夜，他们被抛弃在这个高原上，超过八小时了！人需要不断地吸收、补充水分和食物，才能维持生命（十分落后的一种生命形式），八小时不饮不食，生命还不至于丧失，可是，却已经使得身体的许多部分，出现了极度的不适。

这种不适，自然是大脑通过了人体内神经中枢，不断地在传达需要补充水和食物的命令──人人都知道口渴和饥饿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水在哪里？食物在哪里？

这时，本来感到处境很乐观的，也都感到情形十分之不妙了！

院长十分烦躁地踱著步，原振侠居高临下，大声道：“我们不可能被遗忘在这里，但是也要作最坏的打算，院长先生！”

院长站定，仰头向原振侠望来，一副不耐烦的神气。原振侠问：“那驾驶员如果弃了直升机逃走，你估计要多久，我们的失踪才会被注意？”

院长翻著眼，接著苦笑：“两天？三天？”

白隆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为甚么要那么久？”

院长的神情苦涩：“或许更久，或许更快──”

他才讲到这里，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看！”

所有人都伸手指向南方的天空，原振侠抬头一看，也看到了漆黑的夜空之中，有迅速移动的、闪耀的灯光，有红色、有绿色、也有白色。毫无疑问的，那是一架直升机，而且是一架大型的直升机，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在接近这个神秘高原！

连原振侠在内，所有的人，自然而然，发出了欢呼声。由于累积的身体不适，而形成的神经紧张，也一下子消失。有的人叫著，跳著，挥动著双手，有的就伸手伸脚，在石块上躺了下来。

原振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刚才他曾提出要作最坏的打算，因为他们被困的地方，一滴水也没有，一点食物也没有。

但这时，既然已经有直升机飞近，一切问题，自然都解决了！他一挺身，站在那个大石球上，也自然而然双手高举著。

没有多久，已经可以听到直升机翼转动的“轧轧”声，这种噪音，在空旷寂静的高原上听来，格外响亮。这时，在所有人的感觉上，再美的乐章，也比不上这种声响。

又没有多久，已经可以看到直升机的轮廓，确然是一架大型直升机。一直飞到了各人所在的那个圆圈的上空，略一盘旋，就有相当强烈的灯光照射下来。

原振侠仍然站在那大石球上，向上挥著手。直升机略侧了一侧，开始降落。在降落时，机身射出的灯光，仍然十分强烈，几乎难以适应，以致整个直升机看来，像是一大团奇异的发光体。

直升机终于停定，贝沙、白隆、院长等人，都向前奔过去。原振侠也想从那大石球上落下来，可是就在那一刹间，奔向前去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原振侠才弯了弯身子，准备离开大石球的，这时，也陡然又挺直了身。

所有人都看著机舱，机舱的门已打开，有一个人，正出现在机舱门口。

令奔向前去的人停步，令原振侠震呆的，自然就是这个人！

自机身射灯发出的光芒，恰好有一股照射在这个人的身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这个人是出现在舞台上，专门有灯光照射著，目的就是叫人可以好好看清楚一样。

她是一个美丽之极的美女！

她有著十分奇特的发型，在一绺头发下，套著一个闪闪发光的金环，使她的美丽，看起来略有一分诡异，但这也使她的美艳更加惊心动魄！

她的眼睛极大，而且在强光的照射下，她仍然如常地睁著眼。虽然隔得相当远，但人人还是可以感到她眼波流转时，那种迷人的、令人目眩神夺的神釆。

所有人停步，甚至屏住了呼吸，当然全是被她那种几乎不可能的美艳惊得呆了。而原振侠却不同──原振侠的惊讶，是在于不论他如何想，都想不到她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原振侠首先大叫了起来：“玛仙！”

当然，出现在机舱口的，就是玛仙！应该在巫师岛上，主持巫师大聚会的超级女巫玛仙！

接下来有点紊乱，原振侠手脚并用地下了大石球，向前奔去，机舱门口有梯子放下来，玛仙也下了地。院长、贝沙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不论年长年轻，都目瞪口呆，像傻瓜一样瞪著她看，她也快步奔向原振侠，两人立时紧拥在一起。

原振侠喘著气，一面不住亲吻她，一面问：“接收到了我遇难的讯号？”

玛仙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时，直升机上陆续有人下来，每有一个人在机舱门口出现，原振侠就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接连叫了三次。因为那三个出现的人，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们是达伊安大巫师、史奈降头师和古托。

第四个出现的是李加，跟著李加出现的，是一个和李加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神情焦急而憔悴，一出现，视线就落在那个大石球上，口唇颤动著，像是急切地想说些甚么，可是又没有出声。

原振侠又低呼了一声，问怀中的玛仙：“那年轻人……是唐勒？”

玛仙点了点头，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问题，可是又不知从何问起。

玛仙像猫一样，柔顺地偎在原振侠的身旁。然后，又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转过身，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严肃之极的神情，向著贝沙、院长他们，用坚持的语气道：“各位，我是一个女巫，这位是总领印第安巫术的达伊安大巫师，这位是东方首席降头师史奈大师，这位是海地巫术研究学院院长古托先生！”

她一连串地介绍著几个人的头衔，听得贝沙等人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贝沙显然想说话，可是玛仙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著又道：“在这里，接下来，会发生巫术上的不可思议的怪事，各位绝不适宜在场。所以，请各位立刻搭机离去，会有极好的安排，使各位已疲倦饥渴的身体，得到最好的休息。”

贝沙一步踏向前，扬起了手杖，从他的神情动作上，原振侠可以肯定，他一定要大提抗议，不肯离开。可是就在他开口想说话时，玛仙也扬起了手来，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向他指了一指，用十分轻柔的声音道：“去！”

原振侠就在玛仙的身边，刹那之间，只觉得玛仙的声音动听之极，虽然语音轻柔，一点命令的意思都没有，但是却叫人听了之后，自然而然，感到非照著这种迷人的声音所说的一切去做不可！

原振侠甚至不以为自己眼花──他看到，当玛仙的手指指向贝沙的时候，自她的指尖，有一股极细的光芒闪了一闪。

如果她发出的声音那么动听，叫人听了自然而然想服从，那只是极高级的催眠术，那么，原振侠相信，她伸手一指的力量更大，那是一个超级女巫正在行使巫术了。

果然，前后只不过半秒钟，贝沙的神情整个变了。他放下了扬起的手杖，转过身，十分乐意地向直升机走过去，其余人也都和他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一干人上了直升机，直升机再度起飞，原振侠才道：“如果是为了这次灾变而来，应该让贝沙博士留下来。他是地质学的权威，而且，对这里发生的怪事，有极能令人信服、十分好的见解！”

玛仙向原振侠望来，目光之中，柔情似水：“正是由于这一点，所以才要请他离开。”

原振侠用询问的神情替代了语言，玛仙侧著头──直升机离去之后，高原上又是一片黑暗，可是她发际的那只金环，即使在黑暗中，也在闪闪发光。她道：“了解了整个事件之后，就会明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了，巫师的聚会结束了？你们是怎么会来的？”

这时，史奈、达伊安、古托和唐勒四人，早已来到了那个大石球的旁边，各自用双手按住了那个大石球，神情十分肃穆。

玛仙轻握著原振侠的手，也带著原振侠走向大石球。原振侠在不久之前，还曾想到过，巫师的精神力量十分强大，如果大石球有甚么讯息要传递，巫师应该最容易接收得到。

想不到，当时的设想，只在几小时之后，就变成了事实──世界上巫术力量最强大的三个巫师，都来到了大石球的旁边──唐勒当然不是巫师，可是他是首先感应到大石球有古怪的人，可知他必有异于常人之处！

可是，唐勒和李加，又是怎么会在一起的？他们如何可以逃过此劫？又如何在劫后余生之后，能够和玛仙在一起？

疑问一起积聚著，会使心口有一种闷压的感觉。原振侠就著李加递过来的水壶，大口喝著水，不过水只能解渴，却解不了心头的疑惑。

他又大口吞著夹肉面包，玛仙趁他满口都是食物的时候，匆匆说了几句：“我们应唐勒的邀请前来，经过情形，李加会对你说。而当我们接近这里时，我就知道你也在，而且处境十分不妙，所以我们来，可以说是为了你，也可以说不是。我们已肯定这大石球有重要的讯息需要传递，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得到这个讯息，我也要参加。你有问题，可以先问李加，不满意，等我们有了结果，我再来补充！”

她说完之后，眼波盈盈，望著原振侠，徵求他的同意，原振侠连连点头。玛仙像哄小孩一样，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也向大石球走去。

几个人之中，显然以玛仙为主，她攀上了大石球，像原振侠不久之前做过的一样，整个人伏在大石球上。她的那种姿态，看得原振侠竟然有点妒意──他自己这样伏在大石上的时候，曾幻想过拥著的是玛仙的胴体，大石球如果有感觉，这时会感到甚么？

原振侠舔了舔唇，向在他身边的李加望了一眼，只有他和李加两个，是出不上力的闲人了。

李加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神情欣羡：“如果不是在恳求时，偶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他们绝不肯到这里来！”

他说著，用手指了指围在大石球边上的那几个人。

原振侠心中更是大为讶异：“你是怎么想到要去向巫术力量求助？又怎么知道他们在甚么地方的？”

李加竟然也显出了疑惑和迷惘的神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全是唐勒的主意，而唐勒又说，是大山的精灵告诉他的！”

原振侠知道，经过的情形一定十分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所以，他找了一块大石，和李加一起坐了下来。看大石球上和旁边的那几个人，似乎都进入了对外界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的境界之中，而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原振侠搓了搓手：“你只管详细说！”

李加想了一想：“从我进入灾区，突然见到了唐勒开始说起……我想，我和唐勒的相遇，不是偶遇，而是他知道我来了，来找我的！”

原振侠用心听著。

在第一次地震之后，伤亡人数和财产的损失，都相当严重，当地政府和矿务公司，都希望尽快地恢复秩序。可是山区的居民，幸存者都像是潮水一样，涌离山区，根本没有力量可以阻止他们，连政府官员，和矿务公司的高层人员之中，也大有把家产细软抢运出去的。

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都被用上了，当李加反而向山区进发的时候，甚至在路上看到了很多用山羊来拖的车。而每一个涌向山区以外的逃难者，看到李加反而进入山区时，神情就像看到疯子一样！

李加心中不是不害怕，他毕竟也有印第安人血统，对于一些根深蒂固的传说，他也不能完全摆脱。但是他的性格十分坚毅，还是坚决要进入山区──当时，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怀著甚么目的，因为他明知道，以他一个人的能力，无法解开那么多的谜团。

在潮水般向前涌来的人流之中，要以反方向行进，不是容易的事，速度自然也无法快。李加驾著一辆小型吉普，好几次，有人想抢夺他的车，还好李加有鎗，有一次比较严重，他甚至要向天开鎗，才吓走了想抢车的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遇到了一个矿务公司的同事，那同事见了他，就叫了起来：“李加，你疯了？人人都知道这里很快会有更大的灾劫，整个山区，都会在天翻地覆中消失，任何活的东西，都不会剩下，你还要向山区去？”

李加转看他，神情坚定地反问：“谁说的？”

那同事指著车上的收音机：“你打开收音机，就可以听到了，神秘的声音，提出警告！”

李加一时之间，不明白那同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但是他还是随手打开了收音机，而且，他立即听到了一个声嘶力竭，十分急促的声音。

（原振侠在船上的时候，也曾听到过这个声音，时间在李加这时听到的之前。）

（原振侠听到的时候，还只是在业余电台中接收到的，但是当李加听到的时候，是一扭开收音机，就可以听到。证明发出警告的人，使用了强大的无线电发射波，可是当时，有关当局一直查不出电波的来源。）

（而且，李加听到的时候，声音警告的内容，比较详细得多，不仅止于两句话。）

那急促的声音在嘶叫著：“所有的人，尽快离开山区，巨大的灾劫会在这里发生，任何生命都无法幸存。快离开，快离开……唉，虽然已经太迟了，来不及了，但是可以离开的，赶快离开！”

李加一听那声音，就整个人呆住了！那同事道：“听，警告无日无夜，而政府查不出警告的来源，那是来自天上的警告！”

李加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他一下子离开了那同事，加快车速。

他在心中已经叫了许多次：“这是唐勒的警告！”

他一听到那声音，虽然声音嘶哑，可是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唐勒的声音！

他和唐勒是好朋友，这一点，绝不会弄错！

李加也想到，唐勒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人物，找到了他，很多疑团可以解开。他那时，也不知凭甚么理由，相信唐勒在山区，所以他加快速度，驶进山区去。

驶入山区之后，几乎已阒无一人。山区中人本来就不多，但这时更显得荒凉无比，人全都走了，一些野狗夹著尾巴在乱窜，全然是一副末日的景象。

一直到天黑，李加已经驶过了原来的矿务公司办事处，进入了深山。车子在畸岖的山路上艰难地行驶著，终于由于燃料告罄而停了下来。

这时，已接近午夜时分，车子停在一个山坳之中，月白风清。李加对整个山区都十分熟悉，他也难以想像，整个山区，会在甚么样的力量之下，趋于毁灭。

而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奇怪得令他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的奇景──所以他一开始时睁大了眼，接著，就把眼睛紧闭上，然后，又睁开眼，用力揉著。以确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甚么，还是眼花。

李加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大团圆形的黑影悬空著，离地大约有十来公尺高，正冉冉向他飞过来。乍一入眼，他还以为那是一团黑云。

可是黑云又怎会那么低？而且，来势极快，眨眨眼的时间，已移进了不少。李加也在那时，就已经张大了口（后来过了好久才合拢来），他看清楚了，向他飞过来的，是那座巨大的水晶瑙，一个大石球！

一个重量超过四千公斤的大石球！

而且，李加更看清楚了，在那大石球上，还坐著一个人──就像许多神话中所记述的那样。情景怪异之至，叫人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当李加说到这里时，原振侠陡然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盯著他看了好久。以确定他目前是否清醒，还是在说著梦话。

李加十分镇定：“这就是当日大石球，消失得一点痕迹也没有的原因。”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它──是飞走的？”

李加用力点头：“怎么想也想不到，是不是？事实上，它不是飞，而是浮在空中！

”

原振侠苦笑，向前指了一指：“重量四千公斤的大石球，怎么能浮在空中？地心引力去了哪里？”

李加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请你继续听我讲下去”的手势。原振侠伸手按在心口──他突然感到心口有一阵异样的闷痛和不适，然后，他缓缓点头。

一直到大石球连石球上的那个人，自半空中落下，停在李加的面前，李加的口仍然张得老大。他已经认出来，在大石球上的那个人，正是他要找的唐勒！他想叫，可是只在喉际，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

唐勒先向他打招呼，下了大石球，来到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三下，而且又用力摇他的身子。他才指著那大石球，气若游丝地问：“怎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勒摇头：“我也不明白，可是它做得到。它曾在一个山峰上，向下一压，甚至未曾碰到峰顶，整个山峰就崩陷了！李加，这是大山的精灵，它的出现，是为了向我们传递讯息！一项十分重要的讯息！”

李加的声音听来像傻瓜一样：“是甚么讯息？你一直在说有讯息，是甚么？”

唐勒长叹了一声：“我所能接收到的，也就是说，我所能明白的，只是这个山区，在极短时期内，会彻底毁灭！它又要我把这个讯息先传出去，叫山区中所有的人尽快疏散，我就一直在叫嚷，可是有甚么用？听到的人能有多少？”

李加用力在自己的额上拍打了一下：“天，你不知道自己做了甚么！你坐在大石球上所嚷的声音，一直在收音机中可以收得到！”

唐勒反倒并没有甚么惊讶的神色：“是么？它简直是万能的神，可以做到一切！它所要传递的讯息，一定是真的，而且极重要！”

李加吞了一口口水：“你不能明白，那怎么办？”

唐勒的神情有点悲哀：“它告诉我，有一些人，能完全接收它发出的讯息。”

李加尖声叫了起来：“它怎么告诉你？它有口，能向你说话？”

唐勒说得十分坚决：“它能令我感到，我可以十分清楚地感到。开始，只是一种极轻微的震荡，但后来，可以在这种震荡中得到讯息。”

李加有身在梦幻之中的感觉，但这时，他并不怀疑那大石球真的有超乎想像的能力，也真的有十分重要的消息要传递出来。

他喘了几口气，才又道：“是哪些人？哪些人能够全部接收它要传送的讯息？”

唐勒在这时，现出了一种极度迷惑的神色来，迟疑了一下，才道出了两组数字来，问：“这两组数字，给你的印象是甚么？”

李加听了之后，想了一想：“是经纬度？”

唐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是这样想！我一再感到这组数字，也查过了，这个经纬度，在巴哈马群岛，可能是一个小岛！”

李加神情仍然疑惑：“一个小岛？有人在那个小岛上，可以接收大石球发出的讯息？”

唐勒叹了一声──这些日子来，由于他的遭遇奇特之至，使他心力交瘁。以致他看起来，十分疲倦：“看来一定要到那个岛上去！”

李加望向那大石球，他忽然兴起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在神话传说之中，人要和无法开口的东西沟通，通常都要求对方，在一个问题之后，作一些肯定的、或是否定的动作！”

唐勒有点惘然：“例如──”

李加向大石球指了一指：“例如说，你可以问大石球，是不是要你到那个小岛去。

是肯定的话，请它……跳动一下，或是转动一下！”

唐勒皱著眉，还在觉得李加的这种说法十分荒唐。可是就在这时，那个刚才浮在空中的大石球，陡然旋转了起来！

刹那之间，李加和唐勒两人，都有一种极异样的感觉，像是有无数股电流，自他们身上每一个毛孔之中流了进去。使他们的身子，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一样！

他们怔呆了十来秒，大石球转动得很快，可是说停就停。他们两人叫了起来：“它有了肯定的答覆，它要我们到那小岛去！”

唐勒和李加激动地叫著，同时，向那个大石球挨了过去，想搂住它。可是，他们没有成功，因为他们才跨出两步，那大石球已冉冉向上浮了起来。开始浮起的时候，速度并不快，但在升高了二十公尺之后，去势快绝，刹那之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炮弹一样，直弹向上。一转眼间，已经直入青云，再也看不到了！

唐勒和李加一直仰头向上看著，直到脖子发硬，才低下头来，白痴一样地互望著，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眨著眼──那是他们心中的惊骇实在太甚之故。

又过了好一会，两人才同时长长吁了一口气，同时问：“发生了甚么事？”

然后，他们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各自说各自的话：“它给了肯定的回答，要我们到那小岛去找人，可是它怎么走了？找到了人，上哪儿找它去？”

唐勒连连喘气：“它自然会安排，它是甚么都会的，它自然会安排。”

两人一起停了下来，又大口喘了几口气，总算才初步恢复了镇定。唐勒道：“我们不必知道它会怎么安排，也不必知道事情在下一步会有甚么发展，只要照它的吩咐去做就是。做了一步，自然会知道下一步会发生甚么事！”

唐勒的话，听来并不是很合情理，可是李加却连连点头──事实上，由于一切都太奇特了，李加除了如此反应之外，也不可能有别的反应了。

由于车子的燃料已经用尽，所以，他们两人步行离开了山区，到了海边，雇了一艘船，驶向唐勒感觉到的那个小岛。那个小岛，当然就是巫师岛，岛上正在举行巫师的大聚会。

李加和唐勒到巫师岛的时候，原振侠已离开，巫师的聚会，也告一段落。

在这时，山区的第二次大地震已然发生，李加和唐勒在接近小岛时，意外地看到许多船正在离去，有的船只形状古怪之极。他们的船才一靠码头，就有一个高而瘦，令他们一看就心中凛然的人，用极其森冷的眼光望著他们，令他们遍体生寒。

这个人，就是史奈降头师。那时，其余巫师都已离去，岛上只有达伊安大巫师、史奈降头师、古托和玛仙在。四人也正准备离开，这是为甚么史奈会出现在码头的原因。

史奈一看到了两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地泊了船，想要到岛上来。他一面盯著他们，一面也扬起手来，准备用降头术中的一个小动作，对这两个闯进巫师岛上来的两个人，施以小小的惩戒。

而就在这时，玛仙也在码头出现。她立即认出了李加，也看到史奈已经要出手，所以她忙叫：“史奈大师，我认得他们！”

史奈一听，扬起的手，就缓缓垂了下来，李加和唐勒也不知道自己曾有过危机。玛仙走过来，唐勒乍见这样的美女，目瞪口呆，李加也绝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玛仙，自然也大是惊讶。

玛仙听过李加的叙述，李加又说他曾求过原振侠，而原振侠表示有要事在身，不能去探索那件奇异之极的事。

玛仙当然知道原振侠的“极重要的事”是甚么，她心中感到了一阵甜蜜，展现在她俏脸上的笑容，自然也格外迷人。

唐勒和李加，就在巫师岛上，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们开始叙述不久，达伊安大巫师和古托也加入。等到讲完，两人都用极其肯定的语气道：“你们几位，一定就是它所指，能全部接收它想传递的讯息的人！”

玛仙、达伊安和史奈三人，都在沉思，古托却已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我想正是如此，我们几个都掌握了神秘的巫术力量，那正是精神力量的一种神秘扩展，我们应该可以接收到那重要的讯息！”

玛仙首先响应，她吁了一口气：“是，那大石球要我们去。”

史奈接著点了点头，达伊安大巫师的反应来得最迟，他在十分认真地考虑。终于在足足十分钟之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他们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那大石球，而且，他们很快就知道那山区，已经有毁灭性的大地震发生。这使他们感到要立刻起程，当然这时，他们不知道原振侠被困在死亡高原上。

一直到直升机飞近死亡高原，玛仙才陡然叫了起来：“原的处境不是很好，他在一个十分奇特怪异的环境之中，全然彷徨无依，不知所措！”

古托还问了一句：“是甚么意思？”

玛仙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正在向他接近，很快就可以知道是甚么情景。”

原振侠和贝沙博士等人这时的处境，即使他们全是有强大巫术力量的人，也的确难以想像。当他们看到了高原的奇景，看到了高原上那一个正圆形的时候，他们的讶异，也达到了顶点！

李加和唐勒一起叫：“那大石球！它在圆心中，它在等我们！它制造了那大灾变，然后，它在这里等待向我们传递讯息！”

等到直升机来到了正圆的上空，玛仙首先有了十分强烈的感应，她的双眼之中，射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史奈、达伊安也相继有这样的反应。古托在摆脱了巫术的诅咒之后，创立了巫术研究院，本身也有了极强的精神感应力，所以反应也大同小异。这四个人突然之间，目光大异，倒使得李加和唐勒两人屏住了气息，一声也不敢出。

直升机降落，玛仙就出言令贝沙博士离去──她当然施展了巫术，用她的强大精神力量压倒了别人的，使别人自然而然听从她的话。

原振侠听李加说完，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犹豫：“现在，他们正在接收那大石球传出的讯息？这……大石球究竟是甚么？这是一个大型的水晶瑙，水晶瑙为何可以和人类沟通？”

原振侠是在问李加，虽然他明知李加也不可能有答案，可是由于心中疑惑太甚，他又非问不可。他再也想不到，在大石球旁边，一动也不动，看来像是入定一样的五个人之中，忽然有一个出了声，声音相当沉著。

说话的是古托，他在说话的时候，仍然闭著眼，一动不动。他说的是：“石英晶体在交变电场中，具有压电效应，会产生循环的机械振动。这种振动，可以正确地表示时间，可以产生讯息的传递作用。这种蕴藏的信号，是上一次劫数发生前，留下来的！”

古托说得十分慢，十分清楚，原振侠听得讶异莫名──石英（水晶）有古托所说的这种性能，并不是甚么高深的科学。这种特性，已被广泛地应用在石英计时器上，几乎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有一个利用这原理制成的钟表。

可是，古托又提及甚么“上一次劫数之前留下的”，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正想跃下他坐著的那块大石，向古托走近去，向他问一个仔细。可是就在他的身子略微挪动了一下之际，怪事又发生了！

首先，他看到，那大石球，慢慢向上浮了起来──李加曾告诉过他，有这种情形出现过。可是听人叙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了那么大的一个石球，竟然浮了起来，像是那是一只氢气球一样，那又是另一回事！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目瞪口呆，甚至于未曾觉察到，自己坐著的那块大石，也在向上升起来。等到他发现这一点时，他才看到，大石球升高了大约两公尺，古托、唐勒、达伊安和史奈四人，伸著手，手仍然按在大石球上，玛仙伏在大石球上，神情肃穆。

大石球是圆心，还有许多大小不同的石块，组成了一个正圆。原振侠就坐在这样的一块大石上，那时，李加站在地上。

原振侠看到的是，组成圆形的许多块大石，也都一起向上升了起来，升到了和大石球一样的高度。大石球开始自转，而围著大石球的许多石块，则像是和大石球之间，有一根线连著一样，绕著大石球，转动起来。

转动的速度并不快，本来，不足以令人感到昏眩，可是这种情景，实在太奇特了，原振侠经历过的怪事再多，也有点无法适应，所以他感到了一阵头晕。幸好在这时，玛仙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使他紧张慌乱的心神，迅速宁贴下来。

玛仙先是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啊”的一声，然后道：“当然是磁力，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无所不在，强大无比的磁力！”

她像是和甚么人在对答，也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原振侠不知道别人听了怎样，他自己一听，就有了一定程度的领悟。而玛仙接下来所说的一些话，又证实了他的领悟是正确的。

玛仙睁开眼来，在黑暗之中看来，她的眼睛明亮之极──那不是对光线反射的明亮，而是根本有光亮发自她的双眼之中。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玛仙的神态看来有点异样，但是却也更使人感到，她这时在说的一切，正是在解答一个亘古以来最大的谜。而她的语调也在告诉人，她之所以会说出那番话，全然是由于她接收了重大的讯息。她所做的，只是把接收到的讯息，翻译成为人类的语言而已。

她接著说的是：“磁力的大集中，可以改变星体表面上的一切现状。这个球体有集中磁力的能力，是形成它的时候赋予它的。当它的磁力和地心的磁力同是正极时，根据磁力同性相斥的特性，它可以以极高的速度上升。而当它的强大磁能，扰乱了岩石中含磁金属的磁场时，可以形成大混乱，把一座高山，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改变形状。所以，在这里形成的灾劫，不是地震。”

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听玛仙说著。

玛仙依然双眼发光，语音镇定，正把她接收到的讯息，不断在翻译出来。

通过她的声音，又听到的来自大石球的讯息是：“我们在这个星体上居住，在我们之前，肯定也有人居住过，因为在若干年之前，我们也曾得到过警告。我们得到的警告内容，和如今我们要传给你们的完全一样──有一桩极其不幸的事实，我们的星体，每隔一个时期，由于磁力受宇宙其他许多星体牵引的影响，必然会有一次巨大的调整。调整的结果，是星体表面的现状，彻底变更，生活在它表面上的生物，无一得以幸免，所有生物，都会在这样的一次调整之中死亡。然后，又过若干年，再有新形成的生命出现，生命会再在星体上发展、繁衍，然后，又是一次调整！”

玛仙显然对自己翻译出来的内容，也感到了震惊，所以她的语音虽然平静，但是双颊却像火烧一样的发红。

原振侠乾涩地道：“劫数！劫数！”

玛仙在继续著：“我们在得到上一代的警告时，生活正处在许多纷争之中，文明在这种纷争中虽然有进步，但进步的速度被拖得很慢。当警告被普遍接受之后，先是难以形容的恐慌，接著，大家开始思索，最后，一致决定，停止一切纷争──在所有生命都必然趋向毁灭的浩劫之中，争得多少，变得毫无意义。而在停止了一切纷争之后，文明得以飞速进展，最后──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在劫数还未发生之前，文明已发展到可以使我们逃出去，到别的星体去继续我们的生命。”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想像著整个地球上的生物，向外星做大规模徙移的情景。

那实在无法想像，由于全然超出想像力的范围之外！

玛仙的气息有些急促：“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们运用了我们这一代的文明，对你们留下了警告的讯息。你们是甚么样子的，我们全然无法想像，只知道你们必然会出现，也必然会在劫数中遭到毁灭！除非你们能在接收了警告的讯号之后，迅速觉悟，集中一切力量，发展文明，使自己能够离开！”

玛仙越说越是急促，大石球的转动，也变得快了起来。她额上有汗珠沁出来：“警告讯号，会在浩劫来临之前若干时日出现──不论情形如何，必然会出现。而且，展示它的毁灭性的能力，以说明那绝对是事实，并不是虚言恫吓！

“你们要接受这个事实，从你们知道了劫数的存在开始，到它的来临，不会很久！

”

玛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大石球和组成圆周的石块，也缓缓降了下来，落在高原之上。

所有的人全不说话，在一片死寂之中，听到的只是喘息声。

直到东方现出了第一线曙光，原振侠才问：“从现在起，还有多久？”

玛仙的声音听来很虚弱：“我接收到的，全说了出来，它没有说明确切的日子！”

李加的声音听来像呻吟：“像美国加州的断层一样，从现在起，随时，或一万年之后！”

原振侠冲动地叫了起来：“就算还有一万年，从现在开始，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逃出劫数！”

古托的神情和声音都很冷：“现在就开始？现在地球上的大小纷争，能不能在一万年内停止都不知道！看来，我们的上一代，比我们幸运！”

原振侠抹了抹汗──他竟然一头是汗：“只要我们开始觉醒，我们也可以逃出劫数！告诉所有人，我们居住的星球，有这个无可避免的浩劫在！”

达伊安大巫师半闭著眼：“人人都只顾眼前，若是几千年一万年以后的事，谁会关心？”

玛仙已从大石球上滑了下来，原振侠忙向她迎了上去，两人在一片朝霞带来的光明之中，偎在一起。

原振侠想著大巫师的话：人人都只关心眼前，谁理一万年之后的事？也想古托的话：一万年之后，人类是不是能停止各种纷争，都不乐观。

那怎么办？自然劫数一到，归于洪荒！

（全文完）

快活秘方

从南美洲巴拉圭回来之后不多久，和上一个故事开始时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少了矿务工程师李加），又有了一次聚会。

原振侠向各人叙述著地球表面的变化──地壳变动所带来的劫数，足以毁灭在地球表面生活的一切生物，听得所有的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那位先生更是感叹：“劫数存在，但甚么时候来临，却全然不可测──”

原振侠也叹了声：“警告已经来了！”

温宝裕耸了耸肩：“可以是一年之内发生，也可能是一万年之内，更可能一亿年之内！地球表面的生活、生命都太短暂，所以大家都并不担心──这或许就是人的生命历程那么短促，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原因！”

这个美少年，很有点想入非非的本领，他继续发挥：“要是我们每一个人可以活一万年、十万年，光是为了担心劫数的来临，就担心死了，生活哪还有快乐可言？”

玛仙轻声笑著：“真有意思，长生不老一直是人类在追求的理想，你反而觉得痛苦──”

她仍然偎在原振侠的身边，从外型上看来，她就像是生来就是原振侠身上的一部分一样。

温宝裕又道：“由于这种浩劫全然无法避免，又全然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挽回，所以若是生活在时刻要面对劫数的威胁之下，战战兢兢，就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不知何时执行，你们说，痛苦不痛苦？”

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的生命力很强，逃过劫数的机会极大，遇到劫数的机会甚微──”

温宝裕听到她们两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见，不禁大乐：“对啊，就是这个道理！”

胡说皱著眉：“照这样说，人的生命越短越好了！譬如说，一百万年发生一次劫数，人活一百岁，遇上劫数的机会是一万分之一，如果人只能活十年，遇上浩劫的机会，就只有十万分之一了──”

温宝裕一高兴，自己鼓起掌来：“是啊！蜉蝣绝不会担心甚么劫数，它的生命只有一天，一百万年一次劫数，它遇上的机会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良辰美景已经算了出来：“三亿六千五百二十四万分之一！作为蜉蝣，简直不必担心甚么劫数，若是蜉蝣担心劫数的来临，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听得她们两人嘻嘻哈哈地这样说，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胡说十分认真：“有点说不通，担心劫数来到，无非是为了怕死，为了怕死，反而把生命缩短，这怎么说得过去？”

原振侠举起手来，表示要发言──在这样的情形下，说话是要抢著说的，只要迟半秒钟，就会有人抢著说了。他一举起手来，一直偎依在他怀中的玛仙，才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对于玛仙这个超级女巫和原振侠之间的亲热行为，有过一个小小的插曲。）

（那位先生低声对原振侠说：“有青年男女在，你们的动作，最好有一个界限──”）

（原振侠红了红脸，玛仙眨著她闪烁著异样光采的大眼睛。）

（那位先生的语音虽低，可是还是个个都听到了。）

（良辰美景、温宝裕和胡说四个人，都立时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道：“不要紧，他老了，不知道男女若是不藉身体的接触，便无法真正表达相互之间的爱意的道理，随便怎么样，我们都只会觉得美──”）

（温宝裕更老气横秋地加了一句：“看他们两个，简直就是金童玉女──”）

（于是，玛仙和原振侠偎依如故，顺理成章。）

（那位先生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像是在问：“我真的老了吗？”）

原振侠一面举起手来，一面道：“生命的长短，是一种自然的规律，若是亘古以来，人的寿命只有十年，或甚至只有一天，那么，那就是一生，不会有长或短的感觉。蜉蝣和人的一生，都是一生，人觉得蜉蝣的生命短，蜉蝣自己绝不觉得──”

原振侠说著，玛仙一直用柔情如水的目光望著他，等他说完，她就鼓掌。和她一起拍手的是其余所有人（除了一个），都觉得原振侠这番话精采。

的确，生命长短的观念，由生命的长短来决定。若是人的寿命极限是一百岁，九十九岁当然长命；若是人的生命极限，一直只有二十四小时，那么，二十三小时，也就是长命了！

在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后，没有鼓掌的那个人，自从一进来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他是和那位先生一起来的，在介绍了他之后，各人向他打了个招呼，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对这个又高又瘦，一身黑衣，全身似乎都散发著阴森鬼气的人的介绍是：“这位是我的朋友金特先生，极出色的灵媒。”

介绍词虽然简单，但也足有一分钟的沉寂──在这里的人，自然都熟知那位先生的许多离奇经历，也就知道这个金特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一时之间，连超级女巫玛仙都不能例外，心中都有一股诡异之感。

因为金特真正是一个灵媒──一个可以和灵魂有接触的特异能力的人！

当金特才进来的时候，别人的感觉，是这个人的全身都有一股阴森之气，使人的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一股寒意。而一直和玛仙柔软的身体偎在一起的原振侠，却知道同样也有著不可思议的灵异能力的超级女巫玛仙，一定有了不寻常的感应，因为在他怀中的娇躯震动了一下。

同时，金特和玛仙的目光立即接触，显然金特也感到了，在这个空间之中，有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在！

他们两人目光对峙的时间不长，原振侠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之中，不能说含有敌意，但是也不友善，而是一种适当程度的戒备──这种对峙，只不过半秒钟，但原振侠相信，在那么短的时间之中，这两个身具异能的人，一定已在思想上，作了某种程度的交通。

为了证明他的推测，他在玛仙的耳朵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这灵媒怎么样？”

玛仙微昂起头，把樱唇凑向原振侠的耳际：“他有一种十分奇异的力量，和巫术中和灵魂接触的那种动力相通。他是真正的灵媒，真可以和灵魂接触。”

原振侠直视著玛仙：“你能吗？”

玛仙想了一想，还没有回答，这时，金特像是不经意地，经过原振侠和玛仙的身边。而就在他经过的时候，并不望向两人，却说了一句话：“你不能，巫术中研究灵魂的部分，十分薄弱。”

玛仙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显然表示对金特的话，表示不同意。

原振侠用力捏了玛仙的手一下，表示对玛仙的支持。

原振侠以为玛仙一定会反驳，可是玛仙却没有再进一步的表示，金特走了开去，在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自此之后，就像是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不论人家说甚么，他都只是听著，一言不发，别人向他望去，也只能接触到他冷森森的目光。

金特没有对原振侠的话鼓掌，可是在各人的掌声停止之后，他忽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十分高亢，听了令人很不舒服，但也正由于此，就不会不集中注意听他说话，而且，听了之后，印象也会十分深刻。

他先挺了挺身子：“我想问一个问题，请各位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回答”

各人都大感兴趣，因为金特既然是一个灵媒，他提出来的问题，一定和生命、灵魂有关。而与这方面有关的问题，一直能引起所有人的兴趣，这是一个人人关心的问题，也是一直未曾解开的谜。

所以，在客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瘦削的脸上，也现出了十分严肃的神情，用缓慢的语调，清晰的声音问：“各位，当你们听到‘快活’这个名词时，第一个想到的是甚么？”

良辰美景和温宝裕首先一起说：“快乐。”

胡说道：“愉快──”

那位先生向胡说指了一指，自然表示意见一致。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快乐，高兴。”

原振侠补充了一句：“人生追求的一种愉快的境界，古语有‘一日快活敌千年’的句子。”

金特对各人的回答，好像都不是太满意，直到原振侠说到了最后一句，他才“啊”

地一声：“这句话，一日快活敌千年，出在甚么书上？”

（要说明一下的是，他们这时交谈的语言，是中国话。金特说中国话的能力很不错，有时生硬些。良辰美景和温宝裕的中国话，各有北方或南方的口音，但大家都可以听得懂。玛仙的中国话，标准得可以灌录示范唱片。）

（必须说明，用中国话在交谈的原因是，金特对“快活”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充分显示了中国话词语的多方面的变化──其他语言，没有这种特点。）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好像是二十五史中的记载，在南北朝史中的传记部分，有过这样的一句话。”

金特点了点头：“这……‘快活’两个字，如果再加上‘秘方’两个字呢？”

温宝裕在说话的抢先方面，一直不甘后人：“快活秘方？那自然是使人如何快乐的一种方法。要是真有这样的秘方，世上人全都快快乐乐，没有忧愁痛苦，那真是太理想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可是金特却冷冷地道：“我说的是‘快活’不是‘快乐’！”

他说得十分认真，各人都怔了一怔，不知道他何以会这样说。

因为刚才他问过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给了回答，在回答中，意思都一样。“快活”

和“快乐”、“愉快”是同义词，那么金特这样说，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大家静了下来，那位先生才道：“我想金特先生所说的‘快活’，可能有另外的意思。”

温宝裕想到甚么就说甚么，别说金特只是一个看来鬼气森森的灵媒，就算是天王老子，要他不发表意见，也十分困难。他立即道：“‘快活’还能有甚么别的意义──”

金特扬起了脸，一副不屑和温宝裕说话的神情。温宝裕更大是不服，又想开口时，那位先生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宝，用点脑，想一想，我们刚才在讨论甚么问题──”

温宝裕眨著大眼睛：“我们在讨论，生命的长短，和生命是否愉快幸福，完全不发生关系，在有些情形下，生命反而是越短，越是少忧患──”

那位先生点头：“对，试就从字面上，来解释‘快活’这个词──”

这句话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啊”地一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敏捷无比的思维，未曾想到，只是一时之间的事，一经人提醒，岂有想不到之理？

立即，连温宝裕在内，人人异口同声：“快一点活，让生命快一点过去──”

金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迅速扫过，最后，停在那位先生身上：“还是你最先想到，对，快活，应该就是把生命快一点活过去的意思。所以，刚才原医生引用的那句话，才特别引起我的注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一日快活敌千年──”

原振侠大是骇然，他只不过是随便引用了这一句话，却想不到金特用来作为生命长短的解释，他忙道：“这句话，只怕不能解释为只有一日寿命的生命，胜过有一千年寿命的生命吧──”

金特森然道：“为甚么不能？一共只有七个字，就是那个意思：一日快活，敌千年。”

温宝裕摇头：“先生，你对中国文字的理解有问题。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一日快活，比千年不快活，或没有快活好！要是千年快活，自然好过一日快活，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意思！”

温宝裕的解释，在他的胡言乱语之中，算是十分理性的了，可是金特却双眼翻向上，摇著头：“不！一日快活，比千年慢活好──这句话，就说明了生命短，比生命长好──”

温宝裕也学著他，把双眼向上翻。他长得俊俏，在做这样的怪模怪样之际，看来十分有趣，看得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团。

原振侠在这时，问了一个问题，由于这个问题有相当的震撼力，所以连良辰美景也立时止住了笑声。

原振侠问：“如果‘快活’可以解释为‘快点活’，那么，你刚才提出的‘快活秘方’，是不是表示有一种秘方，可以使人的生命缩短？”

金特并没有立时回答，目光深邃，一时之间，也不知他在想甚么。

玛仙低叹了一声：“各种各样制造出来的杀人武器，都能使人的生命缩短──”

胡说道：“还有各种各样天然发生的疾病，各种各样细菌的侵蚀。”

良辰美景补充：“各种各样的意外和天灾人祸，定期的劫数──”

金特却不发表意见，温宝裕几乎想过去推他，但还是先说了一句话：“要活得快一点，生命早就结束，根本不需要甚么秘方──”

金特这才说话：“各位刚才所说的一切情形，都只是提前结束生命，而不是把生命的历程缩短。把生命历程缩短，从现在的人需要活几十年，缩短成几年，甚至几天，这才叫快一点活，而能使人的生命缩短的秘密方法，就是‘快活秘方’──”

金特这一番话，说来不疾不徐，但听得人气血翻涌，甚至连一直偎依在原振侠身边的玛仙，也挺直了身子，和原振侠分开了大约三秒钟。良辰美景发出了惊呼声，温宝裕瞪著金特，目光灼灼。

温宝裕喜欢看武侠小说，总把自己放在正义的一方。他这时的这种行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用双眼中射出的正义的火焰，把邪恶烧毁。”

胡说沉声说了一句：“那也就是杀人秘方？”

金特听了，双眉紧蹙，一副不耐烦的神气。

那位先生挥了挥手：“杀人和快活，在金特先生的心目中，并不相同。快活，是把人的生命缩短，仍然是人的一生；而杀人，是把人的一生斩断，那就不能完成人的一生，只是人的三分之一生，半生，或者大半生！”

温宝裕老实不客气地盯著那位先生：“又有甚么不同呢？”

那位先生道：“大不相同。古人记载之中，人的寿命，八、九百岁，上千岁的都很普通，可能在那时候，人的寿命真有那么长。后来，觉得寿命太长，等于是痛苦的不断延续，所以不知用了甚么方法，使人的寿命缩短到一百年之内，久而久之，一百岁也就成了生命的极限。只要在观念上接受了，一百年和十年，都是一个生命历程，并无不同！”

金特向那位先生道：“或许是我词不达意，你解释得比我清楚得多。”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十年作为一个生命历程，人还都只是在儿童的阶段──”

他才说到这里，就陡然住了口，一副自知说错了话的神情。他摇了摇头：“我也太笨了，到了人的生命只有十年的时候，自然在出生之后两年左右，就一切都发育完成，为今日的二十年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因为那情形，细想起来，十分可怕──人人都只有十年寿命，一年等于现在的十年，六、七岁的人，就等于现在的六、七十岁，这实在是一种难以设想的可怕情景！

原振侠最先打破沉寂，他是医生，所以他问：“控制人体的抗衰老素？”

金特不出声，不肯定，也不否定。

人体中有抗衰老素，抗衰老素失调，人就会迅速衰老。这种“早衰老症”病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常有八、九岁的“早衰老症”患者照片公布出来，看起来，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就像老翁一样。

原振侠首先想到了这一点，才有此一问。金特不回答，过了一会，玛仙才道：“应该不是，控制抗衰老素，只能使人的身体变衰老，一个看来像是八十岁的小老人，他的智力，他的思想能力，仍然只是八岁！”

温宝裕突然惨叫了一声：“在使人外型变老的同时，使脑部活动加速十倍，和外型的衰老速度相配合……这简直是对全人类的谋杀，绝没有人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若是人类的脑部活动，忽然加快了十倍，那么对时间的感觉和观念，也会大不相同。那时，一分钟就会变作十分钟？”

原振侠“哈哈”大笑：“还是不可能，除非能有力量，使地球的自转和公转都加快十倍──一个白昼和一个黑夜是一天，这个观念再也不能变更。”

金特冷冷的眼光向原振侠射来：“如果人类的寿命缩短十倍，当然必须要整个太阳系的星体运行加快十倍，人的观念不需要改变，还是一个白昼和一个黑夜是一天──”

原振侠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玛仙才低声道：“到那时侯，人还是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年……或许我们现在，正在把十年当一百年，甚至把一年当成了一百年！总之是一生是多少年，别无意义──”

温宝裕摇头：“太怪诞了！”他望向金特：“你是怎么会有这样怪诞念头的？”

金特并没有回答，只是怔著出神，在那时侯，他的脸色看来格外苍白。各人都等他开口，等了一两分钟，他一开口，说的却和温宝裕的问题全然无关。

他望向原振侠，眼神十分异特，在那时，偎在原振侠怀中的玛仙，倏然扬了扬眉，彷彿感应到了甚么。金特道：“原医生，不久之前，你曾有十分奇特的经历？”

原振侠微笑：“我一直都有十分奇特的经历，不知你指哪一桩？”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些来自……难以形容的境界的信息，和地球生命形式完全相反的一种生命，嗯……我还是很难解释──”

原振侠一挥手：“我知道了，你是说，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

金特“啊”地一声，连连点头：“幽灵星座，嗯，这是一个很恰当的名称──”

听得他这样说，像是第一次听到“幽灵星座”这个名称一样，原振侠不禁大是好奇：“大师，你也和幽灵星座的生命有过接触？”

金特紧皱著眉：“是的，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想要我的灵魂！我竭力反抗，知道自己必然失败，正在无可奈何时，他们忽然放弃了。”

原振侠和玛仙都不约而同吁了一口气，他们都曾和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打过交道，经过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回想起来，犹自像噩梦一样。

玛仙深情地望了原振侠一眼：“这其间的经过太曲折了，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肯牺牲自己，来成全地球人的爱情，他们是一种十分高贵的生命。请问，那和你刚才提出的所谓‘快活秘方’，又有甚么联系？他们想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形式？”

对玛仙的问题，金特想了好一会：“我不能肯定。在最后一次和他们打交道时，他们告诉我，他们无意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但正有人想这样做，应该说，正有力量……在这样做──”

原振侠立即问：“他们为甚么要告诉你？”

金特苦笑：“谁知道，或许是他们曾想收取我的奴魂，觉得抱歉，所以才把地球人面临的灾难，先向我透露一下消息。”

玛仙的声音低沉而动人：“有甚么作用？”

金特的神情和声音都充满了迷惘：“或许，在知道有这样一个危机之后，可以使危机不发生？”

那位先生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甚么形式的改变？使人的生命缩短十倍或更多？”

温宝裕笑道：“若是有甚么力量，能改变日月星辰的运转速度，从而影响地球生物的寿命，那对地球生物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

良辰美景瞪著温宝裕，一脸的责问。温宝裕道：“若有甚么力量可以改变日月星辰的运行，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人类何能对抗？而且，在那种情形下，人对于生命被缩短了一事，根本一点也感觉不到，和现在完全一样！”

温宝裕的话十分有理，良辰美景自然而然地叹了一口气，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无可奈何──想起地球人全体的命运，都在受不知是甚么力量的摆布，不会有人心情舒畅的。

沉默了一会之后，温宝裕用他活泼乐观的声音道：“既然一点影响也没有，就当完全没有这件事好了──”

他的乐观性格很有感染力，连金特也道：“小朋友的话有道理──”

温宝裕竖起手指来，一本正经地声明：“第一、我不小了；第二、和你是不是朋友，现在还不能决定──”

金特不以为忤：“对，算我说错了！”

他说了一句之后，视线移向玛仙，玛仙不等他开口，就先道：“大师的通灵能力十分强，是不是可以补足巫术在这方面的不足？是不是有兴趣，和一些第一流的男巫和女巫一起，商讨交流一下？”

金特侧著头，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玛仙十分高兴：“那么请大师随便挑一个日子，驾临巫术研究院。”

金特摇头：“现在我定不出日子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位先生拍手：“这句话，就大有禅意。”

金特的神情，忽然又变得十分严肃，指了指那位先生：“听他说今日和你有约，原医生，我是特地来见你的。”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幸会，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你是通灵的权威！”

金特缓缓摇著头：“可是，原医生，你却曾有过灵魂离开身体之后又回来的经历。

而且，在灵魂离体期间，你还被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护送到幽灵星座去过──”

原振侠摊了摊手，没有对自己这段怪异的遭遇，表示甚么意见。

（金特所说的已经够离奇的了，但实际上，原振侠当时的遭遇，还更离奇。他“回来”之后，灵魂进入的身体，不是他原来的身体，而是勒曼医院的医生，复制出来的另一个身体。）

（那么曲折怪异的经历，全详详细细地记述在《幽灵星座》和《黑暗天使》两个故事之中。）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毕生从事灵魂的研究，再也没有人有比你更有趣的经历，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不知你是不是肯回答──”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我能够回答，我一定乐于奉告──”

金特道：“我很贪心，我想知道你灵魂离体之后的全部经历，和幽灵星座的情形、灵魂的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总之是全部你能记得的经历。”

金特的话说完之后，是一阵子沉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原振侠曾经有过一段那样子奇异莫名的经历，可是其中的详细情形如何，却连那位先生也不知道！

一直以来，原振侠每次有了一段新的奇遇之后，总会找那位先生讨论一下，听听那位先生对一切不可思议异事的卓越意见。

可是，自从他在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道：“自然可以，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到幽灵星座，是和年轻人一起去的──还有公主，三个地球人，到过幽灵星座又回来。我们曾有一个协定，要三个人一起，向我们的好朋友叙述经过，而年轻人和黑纱公主一直音讯全无，没法和他们联络──”

金特没有继续要求，只是淡然道：“等找到了他们，请务必通知我！”

聚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算是把适才讨论中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的情绪，扫空了一大半。他们曾讨论过的事，毕竟十分虚无飘渺，一点实际根据都没有，自然也无从担心起。

离开了温宝裕的那所大屋子（陈长青送给温宝裕的）之后，原振侠和玛仙轻搂著上了车。

温宝裕在他们上车的时候，大声道：“理论上，扫帚才是女巫的交通工具──”

玛仙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向温宝裕笑著，同时向他作了一个古怪的手势。把温宝裕吓了一跳，双手乱挥，神情惶然。

还没有等他问玛仙向他施了甚么巫术，玛仙早已发动了车子，疾驶而去了。

温宝裕这种神情，看得良辰美景咯咯乱笑。胡说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真是，她怎会害你？”

温宝裕仍然愁眉苦脸：“不必大害，害我每晚做一个恶梦，就糟糕得很──”

温宝裕是不是每晚会做一个恶梦，不得而知。原振侠和玛仙拥得紧紧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当然只有美梦，不会有恶梦。

他们在玛仙以前居住的那幢小洋房中，玛仙的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把她娇俏的脸，紧贴在原振侠的胸膛上，手指在原振侠宽厚的肩头上轻轻搔著，腻声问：“还记不记得，在这个屋子中发生的一切？”

曾在这屋子中发生的一切，原振侠自然毕生难忘（他有太多毕生难忘的经历），可是他却答非所问：“不要天一亮就离开──”

玛仙轻叹了一声，她的轻叹声令人感到心头发紧，所以原振侠把她用力扯了一下。

玛仙的身子略微扭动：“不行，我是女巫，要服从巫术的规律──”

原振侠闷哼一声：“规律是每次你我相聚，不能超过三次日出日落？”

玛仙略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在巫师岛上，我们岂止看了三次日出？

巫术的规律是没有规律的，可是非遵守不可──你或许还不知道，你一直坚持著，不肯成为我生命中实实在在的男人，曾使我担心得几乎死去，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原振侠愕然：“那么严重？”

玛仙点头，神情还有点吃惊：“有一个规定的期限，如果到时……你还没有……进入我的身体……”

她说到这一句话时，声音又低又迷人。

原振侠被她那种迷人的声音，挑逗得忍不住在她丰腴白嫩的肩头上咬了一口──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轻，浑圆的肩头上，出现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玛仙不由自主喘息：“过了期限，巫术力量消失，我会变得和以前一样──”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你为甚么不直接告诉我？”

玛仙俏脸绯红：“一来，我极有点女性的自尊；二来，如果你坚决不肯，我告诉了你，又有甚么用？”

原振侠略转了一个身，令玛仙的身子和他的身子，有更多肌肤上的接触：“我很想知道一个问题──全然是为了好奇！”

他望著玛仙，玛仙笑得极甜：“我当然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原振侠把唇凑向玛仙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发问──虽然屋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原振侠大声叫嚷，也不会有别人听见，可是，附耳低语，却更神秘旖旎和震撼心灵。而且原振侠所问的，也是他们两人之间亲密的秘密：“我进入你身体时，离最后的期限，还有多久？”

玛仙半闭上眼睛，双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也细不可闻，但是却清晰可辨。

她连说了两遍：“不到一分钟，原──不到一分钟──”

原振侠陡然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望著玛仙，玛仙的手臂柔软地圈在他的颈上。

原振侠神情骇然：“不到一分钟？在巫师岛上，你……甚至……没有催我，你不怕──”

玛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我怎么催你？当时，在你的亲吻和爱抚之下，几乎已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谁还会对时间有精确的概念……事后一算才知道，可是危险也已经过去了──”

原振侠握紧住玛仙的手，向自己的头上打去：“要是真的铸成了大错，那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玛仙甜甜地笑：“我倒没有甚么，你才麻烦。想想看，现在，一个美丽的女巫，已经够令你心烦意乱了，若是一个貌如鬼怪的女巫，阴魂不散地缠著你，看你还能不能潇洒得起来──”

玛仙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娇憨可爱，可是她的话，却令原振侠有点不寒而栗。他叹了一声：“也不能那样说，你样子没变的时候，一样有人对你迷恋。事实上，你有一种极强的精神力量，甚至可控制别人的思想方式！”

玛仙轻咬著下唇：“对别人，我或许会运用我的精神力量，对你，我绝不会──在你怀中的，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是一个女巫──”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人的胸口紧紧相贴著，互相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声。

原振侠一面在玛仙的颈际轻吻著，一面说：“能不能运用你女巫的超级力量，把年轻人和他的黑纱公主找出来？”

玛仙现出神秘的一笑，轻轻推开了原振侠的搂抱，站了起来。

他们在二楼的卧室中，没有拉上窗帘，月色透进来，映在玛仙如凝脂一样的皮肤上，看得原振侠痴了半晌。那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之中，玛仙说了一些话，但是玛仙究竟说了些甚么，原振侠竟没有听到！

直到玛仙的目光向他望来，他才如梦乍醒，问：“你刚才说了些甚么？我只顾著看你，全没听进去──”

玛仙笑：“巫术之中，确有方法可以找人，至少可以知道他们所在处的大致环境。

而行使这种巫术的巫师，都要裸体行法，所以立刻可以试一试──”

原振侠听得大有兴趣，也一跃而起。玛仙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施术时，需要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充当我的助手？”

原振侠更是兴致昂然：“我够资格？”

玛仙道：“只要双手的触觉够灵敏，就够资格。你是医生，经常按抚人体，自然够资格──”

原振侠扬起手来，十指伸屈著：“我要做甚么？按抚你的身体？”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纯粹是调笑的话，想不到玛仙竟立时点头：“正是──”

原振侠一怔，还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蠢了，就看到玛仙作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手势──她一直保持著这个手势，可是身子开始蜷曲，动作十分缓慢。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来，她的身体在姿态的变换中，有一种十分诡异之感，原振侠不禁看得呆了。

大约前后十来分钟时间，玛仙的身子缩成了一团，脸靠在曲在一起的双足上。奇在她的身子虽然缩成了一团，但是她身体的各部分，并不是挤在一起──胸和腹、大腿和大腿之间，都有空隙。

原振侠不知所措地站著，等候她的指示。她开始说话，声音和平常的动听甜腻却大不相同，变得十分沉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之中，直透出来。

开始是一连串听来毫无意义的声音。那一连串发自玛仙口中，全然没有意义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庄重深厚之感。原振侠甚至在感觉上，隐约地感到如同有砰砰的鼓声在伴奏一样，他知道，那一定是巫术中的咒语。

在念了大约三分钟之后，玛仙喘了几口气，看到她全身的皮肤在渐渐变红，变到了一定程度，又恢复原状。三次之后，就没有再起变化，她仍然一动不动。声音自她低垂的头部传出来：“巫术认为，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是整个地球的缩小──”

一听到这里，原振侠就不禁“啊”地一声：“这和中国的传说何其接近！中国传说就说盘古氏死了之后，身子化为山川河流；中国的医学，也认为人体和大自然，是一种奇妙的类似组合！”

玛仙的声音很柔和：“或许真理就是那样。我要找的人，当然和我有亲密的关系，我用我自己的心跳，来代表他们的所在。你要把手心整个贴向我的身体，可是又不能太紧，要缓慢移动，到甚么地方能感到我的心跳时，就告诉我！”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自己问自己：身体的甚么部位可以感到心跳呢？自然是心口，还有手腕处的脉搏，也和心跳的韵律一致，其余部位，怎能感到心跳呢？若是玛仙竟然能令她的心跳，在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被感受到，那巫术确实太不可思议了。

玛仙像是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她又柔声说：“并没有甚么特别，心和全身血管联结，有血管的地方，都可以感到心跳。手指上割伤了，人人都可以感到手指上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原振侠是医生，当然明白玛仙刚才所说的，是十分普通的现象（人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而助手所需要做的，原来真是按抚她的肉体，原振侠自然感到高兴：“能做你的助手，真是荣幸！”

玛仙笑著：“宇宙之间，只有你一个异性，可以做我这个巫术的助手！”

原振侠跪了下来，刹那之间，心中生出了对巫术十分崇敬的一种心情，把双手轻轻地贴向玛仙的后颈。然后，缓慢地移动著，渐渐移到了双肩。

玛仙的皮肤光滑得在触觉上来说，叫碰到的人，有一股一股难以克制的快感。这时，玛仙的气息十分急促，原振侠勉力压制由于双手按抚她的身体而产生的绮念，留意著手掌上的感应──他十分留意，半点也不分神。

原振侠的双手，先是沿著玛仙的双臂，一直向下按抚，直到指尖，都没有感到甚么。然后，再沿著双臂的内侧，一直到了胁下。

胁下的肌肤特别柔软，原振侠的双手停留在那里，那种奇妙的、唯有女体可以给予男性的感觉，使得原振侠不想再移动双手。

这时候，如果玛仙给他一个鼓励的眼色，甚至是一个动人的神情的话，原振侠这个“助手”，当然做不下去了。但是玛仙闭著眼，一点被抚摸的反应都没有，显然在巫术的程序之中，她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到了不闻不问的地步。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双手缓缓移到了浑圆的肩头，然而在颈上抚摸了片刻，把乌黑的长发反掠向上，现出的后颈，是一片异样的腻白。然后，他的双手在玛仙的背上盘旋，一直到了腰际。

那是极令人心跳舌燥的接触，但是原振侠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他全神贯注留意著手心的感觉。一直到他的双手分开，轻按在玛仙两边纤腰的时候，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跳动。

为了要肯定这个感觉是不是实在，他略用了一些力，细腰柔软，他掌心感到的跳动也更强烈。

他吸了一口气：“我感到了跳动，在你的右腰──”

一直闭著眼的玛仙睁开眼来，侧著头想了一想，身子直立了起来，原振侠忙把她轻拥在怀中。

在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连串听来没有意义的音节。然后，她叹了一声：“他们在北极，或十分接近北极的地区。”

原振侠呆了一呆：“甚么意思？”

玛仙明白原振侠何以会这样问，她掠了掠头发：“我只能知道他们所在的大概区域，没法如同精密探测仪一样，测出他们所在的精确地点──”

原振侠不禁失笑：“那有甚么用？我也知道他们一定在地球上──北极或接近北极的地区，那范围有多大？单是西伯利亚北部，就以百万平方公里计──”

玛仙笑著：“比起整个地球来，范围总要小得多了！而且，他们有可能根本不在地球上──”

原振侠想起了“幽灵星座”，那就是不在地球上的另一空间，不由自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玛仙妙目流盼，望定了他：“你那么著急想把他们找出来，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目的？”

原振侠蹙著眉，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想到了一些事，可是却又无法将之归纳出一个头绪来。

使得原振侠有这种想法的是金特──那个灵媒，和他所讲的那番话。

他想了一想，才道：“今晚我们见到的那个灵媒，他想知道我的灵魂从身体转移到幽灵星座的经过，他只是为了好奇，还是另有目的？”

玛仙垂下了眼睑，急速地眨著眼：“我看两者都有。他一直能和灵魂沟通，今晚他说的话又那么怪，是不是他想了解，凭藉甚么力量可以使人的灵魂随意出窍？”

原振侠略微震动了一下，因为玛仙说到后来，在她的话中，自然而然用上了“出窍”这个词。而“灵魂出窍”这种说法，在中国，古已有之，不知被应用了多少年了。虽然一直没有人知道，“灵魂出窍”在实际上的具体情形，但那是一种公认的现象，说明灵魂离开身体的情形──那个“窍”，自然就是人体之中，灵魂出入的通道了！

原振侠双手捧著玛仙的俏脸，又想了一会：“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我早就想把自己这一段经历讲出来。年轻人和黑纱公主要是再不出现，我想……我想……”

玛仙柔声问：“你一个人讲述，会有困难？”

原振侠点头：“是的，因为有的部分，我的感觉十分模糊，而年轻人对这部分的情形，却又十分清楚。同样，有些地方，他甚至一无记忆，而我则历历在目。所以若单由我一个人来叙述，全然无法连贯，我已试过好多次，想尽量整理出一个梗概来，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做得到这一点──”

玛仙有点调皮地笑了起来：“那就没有办法了，只好派一个声音响亮的人，到北极地区去，大声呼叫，好把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叫出来──”

玛仙所说的，自然是极无可能的事。原振侠在她的丰臀上打了一下，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声音，玛仙发出了一下荡人心魄的呻吟声，整个人乘机向后倒去，把原振侠拉得一起滚跌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原振侠在极度的疲倦之中睡著。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玛仙对他说：“我必须离去了，很快会再见，想你，念你。”

原振侠睁开眼来，天色微明，玛仙已不在身边。他知道，自己的那个梦不是梦，至少，那是由于玛仙精神力量的影响，才使他有了这个梦的──玛仙把她要对原振侠讲的话，在原振侠的梦里对他说了──这种事，听来很有点不可思议。但玛仙既然是个超级女巫，有些怪异的能力，也是很自然的事。

原振侠只是在地毯上转了一个身，发出了一下低叹声，就继续睡觉。

等到他真正睡醒，感到精神充沛，一跃而起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从窗帘的隙缝中，可以看到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原振侠来到落地长窗前，一下子拉开了窗帘。他的本意，是想欣赏一下阳光照耀下的花园，可是再也想不到的是，窗帘一拉开，他一眼就看到，在花园，离他不到十公尺处，有一个人站著──

幸好那人并不是面对著原振侠，而是侧著身，视线似乎也没有落在原振侠的身上，而是在欣赏喷水池中间竖立的大理石雕像。

但是那也够使原振侠感到够狼狈的了──他身上一丝不挂，赤裸得像初生婴儿一样！

他再也想不到花园会有人──这里是属于玛仙的天地，怎么会有外人闪进来？他一方面感到狼狈，一方面是诧异和恼怒。当然，在一发现有人之后的第一时间，他先跳到了窗帘之后，然后，立时又把窗帘再拉了起来。

这一切，前后经过所花的时间，还不到一秒钟。原振侠竟然没有机会看清楚，出现在花园之中的不速之客是甚么样人！

当他用最快的动作，使自己由原始人变成文明人时，他思绪十分乱，竟然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杂乱问题。例如，他想到人的原始或文明，竟然取决于身上是不是有衣服时，他就觉得十分可笑。

衣服是何等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在人类的文明历程中，却又占著如此重大的地位！

他也想到，人类不知是甚么时候开始，才感到裸体是可耻的？

（真是自从偷吃了禁果之后开始的？）

他想先弄清楚，在花园中的那个人是男还是女，可是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也必须弄清楚，那人的来意是友善还是有恶意的。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在窗帘遮掩后面的窗子上，已传来了几下敲打声。

不疾不徐，听来十分好整以暇，和他急急忙忙的狼狈相，大异其趣。

一听到了那几下敲打声，原振侠呆了一呆，他立即知道在外面的是甚么人了──虽然他感到没有甚么可能，这人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可是毫无疑问，一定是她！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一下，他慢慢把窗帘拉开，一张俏脸就在他的眼前。

俏脸有著一双极大的、充满了野性光芒的眼睛──自然随著心意的变化，野性也可以化为柔情，而这时的眼神，正是洋溢著无比的柔情蜜意。

俏脸紧贴著玻璃，樱唇几乎紧贴在玻璃上。原振侠情不自禁，先隔著玻璃，向那微微翘起，等待著亲吻的红唇，亲了一下。

那双大眼睛立时变得半开半闭，原振侠移开了玻璃门，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隔阂。唇和唇，带著如火焰般的炽烈，紧紧贴在一起。

好久，几乎并在一起的两个人，才分了开来，互相望著，并不说话。似乎千言万语，都可以通过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而得到沟通。

又过了好久，两人才不约而同轻叹了一声，再相拥了片刻。然而，又异口同声问对方：“好久不见，好吗？”

然后，是一起发出近乎无可奈何的笑声。

世上很少有一对男女，在久别之后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很少，当然不是没有，至少，他们就是那样。

他们──是原振侠和黄绢。

是的，烜赫一时，到如今，仍然在整个阿拉伯世界，或者，全世界恐怖活动组织中，举足轻重，具有巨大影响力的女将军黄绢。

黄绢仍然短发──比很多男人更短，又穿著男装。所以，在原振侠拉开窗帘的那一刹间，看到花园有人，竟无法在一瞥之间，认出她是男是女！

黄绢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原振侠仍然没有问出来。可是他和黄绢之间实在太熟悉了，一定是他的神情，已经等于发出了这个问题，所以黄绢立时现出了一个很难捉摸到她真正意图的笑容，低声道：“侵犯了一个超级女巫的领地，不知道会有甚么结果──”

原振侠听出她的话中，有极度的讽刺意味。他想解释几句，但是又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所以扬起手来，又放下手，装著若无其事，但神情不免有点尴尬，答非所问：“你甚么时候来的？”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妙目之中，闪耀著相当程度的恼怒，但转眼之间，化为怅惘：“昨日午夜。”

原振侠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可是他已经无法规避了，他只好作了一个手势：“为甚么不早出现？”

这句话一出口，他神情更滑稽，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句更蠢的话。果然，黄绢扬起了头：“出现过了，不过你们不会注意到我出现！”

原振侠想起昨天晚上，和玛仙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能确定黄绢在甚么时候，见到了一些甚么──当然那还是不要确定的好。但不论是甚么时候，他和玛仙，都几乎是合二为一地交缠在一起，那情景，自然不适宜落入任何人的眼中，尤其是和他有那么微妙关系的黄绢的眼中！

于是，他决定甚么也不说。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说的任何话，都将会其蠢无比！

黄绢扬了扬眉，两个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还是黄绢先开口：“她……真美──”

要一个女人，由衷地称赞另一个女人美丽，大抵是世上最困难的事。尤其是黄绢，她肯这样说，由此可知，玛仙是真正的美丽。

原振侠的反应极快：“我不会将美丽分成等级，美丽就是美丽，没有级别──”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直视著黄绢。聪明的黄绢，自然可以明白原振侠是在称赞自己，她现出兴奋的神情，可是她的话却一样锐利：“巫术的力量俘虏了你？”

原振侠笑，由于是一个太大的误解，所以他反倒不必花费太多的唇舌来解释，他只是简单地道：“当然不是──”

黄绢深知原振侠的为人──他说不是，那自然不是，不必再问下去。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我的手下，自昨天起，就一直在跟踪你，所以我才知道，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

原振侠皱了皱眉，表示他对于被跟踪的厌恶，黄绢也在这时轻吻了他一下，表示歉意──一对太熟悉对方的男女，在很多情形下，不必靠言语，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沟通交流。

原振侠摊了摊手，黄绢已在一张式样新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想到的是：黄绢一定曾进入过这屋子，自己不知道，感觉敏锐如玛仙，绝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她忽然坚持一定要离去，是不是由于她知道黄绢就在附近？

原振侠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决定在再见到玛仙时，提也不要提起这件事。

黄绢缩起双腿，令她自己的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望向原振侠：“有一件十分怪的怪事，需要你的意见。”

原振侠拉过一张矮凳，坐在黄绢的前面，双手自然地放在黄绢的膝上，也望向她，两人的视线接触。黄绢的眼神之中有著幽怨，想说甚么但没有出声，又缓缓地别过了头。

原振侠也低叹了一声，一时之间，两人都沉浸在互相感情纠缠不清的泥淖之中，竟都没有想到黄绢口中所称的怪事。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陡然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你说的怪事是──”

黄绢也有恍然自梦境中醒过来的神情，她蹙著眉，像是在想如何开始说她提到过的怪事才好。

原振侠并没有催她，他在黄绢的神情上，看出她所说的那件“怪事”，怪的程度，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以黄绢经历的丰富，不会这样子困扰。

黄绢既然来找他，当然会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他，只是这时，她不知如何开始才好而已。

黄绢眉心的结越来越深，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还是要从头说起──”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即使从头说起，又有何妨？黄绢忽然道：“那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要是我们美丽的女巫忽然回来了？”

原振侠舔了舔嘴唇：“你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黄绢道：“我的船就在附近的海面，许多有关那件怪事的资料也在船上，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原振侠医生，肯移大驾乎？”

黄绢在最后，忽然掉了一句文，原振侠愉快地笑著：“将军有令，敢不从命──”

黄绢像一头豹子一样，一下子自沙发上跳了起来，扑进原振侠的怀中。原振侠双臂环住她的纤腰，把她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黄绢“咯咯”笑著：“昨晚那个是抱进来的，今天的这个是抱出去的，你──”

她说到这里，手指按在原振侠的鼻尖上，咬著下唇，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只好假装没听见，一直抱著她出了花园，看到一辆黑色的、外观并不起眼的汽车，停在一簇灌木丛旁──原振侠知道，这辆汽车的性能超卓，只怕是全世界之最。

如果忽然之间，它会成为一架小型喷射机，原振侠也不会觉得任何奇怪。

上了车，直驶到海边，车子是直驶进海面的──它没有变成喷射飞机，但是变成了一艘速度极高的快艇。

不多久，原振侠就看到了黄绢的那艘船。看来这艘船是新造的，是现代科技无懈可击的产物。

登上了船之后，由于阳光极好，所以原振侠提议留在甲板上面。

黄绢没有异议，他们并肩舒服地半躺在帆布椅上，海风温柔地吹拂著，黄绢开始说她提及的那桩“怪事”。

这桩事，的确相当复杂，黄绢说“要从头说起”。的确，如果不是从头说起的话，确然不是很容易明白。

整件事，从开始发生，到黄绢来找原振侠为止的全部经过，就记述在下面。

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土地面积不算很大，而且极其贫瘠。不过好在从上一世纪开始，就发现了蕴藏十分丰富的优质钻石矿，出产大量质量十分高超的钻石。这个财源，使卡尔斯将军能够有足够的金钱，去实行他疯狂的“理想”，使他成为举世公认的一个狂人。

在他的国度中，另外一半的大地是沙漠。那简直是阒无人烟的地带，黄沙滚滚，千百里不见人影，偶然有人出现，都是怀有特殊目的而来的。像那一小队人和骆驼之外，还有四辆中型吉普车，那是普通教授所率领的一个考古队伍。

普通教授的真名就叫普通，来自埃及开罗的一所大学。在考古界中，他不算十分出名，不过也有一定程度的成就。

普通教授申请在卡尔斯将军的国度进行考古探索，申请书一寄到，就很引起卡尔斯将军的兴趣。卡尔斯这个狂人，不但想他统治的国家，成为世界上“第一军事强国”，而且，也希望成为“世界上第一文明古国”。所以，他以前也曾花过不少气力，去建立博物馆之类，想表示文明的程度极高，不过，都不是很成功。

而突然之间，有一个名气不小的考古学者，要在他的国度之中进行考古探测，若有所发现，自然可以使他有某种程度上的满足。

所以，在他宽大无比的办公室中，他和黄绢就有如下的对话。

卡尔斯将军在黄绢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同，没有了那一番装模作样，他直接问：“昨天送到你办公室的那份申请书，你看了？就是普通教授，要在我们的沙漠地带，进行考古探测的那一份。”

黄绢扬了扬眉：“你已经准备批准了？”

卡尔斯搓著手：“看不出有不批准的理由。”

黄绢冷然：“我看不必太急，这个教授，在欺负我们不懂考古！”

卡尔斯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啊！”

黄绢冷笑：“他在申请书上，竟然没有列明他考古的目的是甚么──”

卡尔斯忍不住，在他的办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的办公桌极大，其中有一部分，是专供他在表示愤怒时，重重拍击之用的。在那一部分，桌面下设计成空心而有回响，使得拍桌的声响听来特别惊人，以达到震慑对方的效果。

他拍桌拍惯了，这时仍然一下拍在那一部分，发出巨大的声响来。黄绢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缩回手来。

他望著黄绢：“你的意思是──”

黄绢来到了巨大的办公桌前：“考古队的队员，阵容鼎盛，他们一定有特别目的，一定要他们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卡尔斯将军显得极兴奋，大踏步来回蹬步。他身形魁伟，又是军人，这样行动的时候，也很有伟男子的气概。

他几次经过黄绢的身边，都伸手想把黄绢拉过来，看情形，是想把黄绢拥在怀中，分享他的兴奋。

可是每次，当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黄绢总是巧妙地避了开去。卡尔斯对这种情形，似乎已经习惯，他自嘲似地笑了几声，然后，用他向士兵演讲时的那种声调和姿势，一手叉著腰，一手挥动著：“对！要他们把目的写明了，再来申请──有可能在我们的沙漠下，埋著一座文明的古城；也有可能，有无数的宝藏；更有可能，古代有大钻石矿的纪录，只要找到通道，大颗大颗的钻石，随便你去捡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他直视著黄绢：“最大的一颗，送给你──”

黄绢冷冷地回答：“考古的目的，不是为了发掘宝藏，是为了发现文化──”

卡尔斯将军摊了摊手，没有再表示甚么。这件事（在这个国家的许多事），他完全同意了黄绢的意见，回信给普通教授：若要在敝国的领土进行考古活动，必须详列目的和一切资料，敝国才考虑是否批准。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黄绢也没有闲著。这几年来，她已经建立了一个相当完美的、世界性的情报网，俨然和东西方两大集团的情报网，有鼎足而三之势。他国的极度军事机密，对黄绢来说，都不算甚么，何况是一群教授组织了一个考古队那种小事。黄绢认为，要知道这个考古队的真正目的，派自己手下出去打探，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事情的发展，却十分出乎黄绢的意料之外。首先，她料定普通教授在收到了回信之后，一定会立刻再来信，把考古目的说出来。可是，十天之后，仍然没有收到回信，看起来，倒像是他已经放弃了这次考古行动了。

但是，黄绢派出去的人却报告说，普通教授并没有停止活动，考古队的成员，正从世界各地向埃及集中，至少有三名考古学家，是世界一流大师级的。而且，看来普通教授有幕后的支持者──要维持这样的考古活动，需要大量经费，没有人支持，几个考古学家，只好在研究室研究，不能有实际行动。

幕后支持者是谁呢？黄绢曾向她的手下下命令：“替我尽快找出来──”

当她下达这个命令时，她以为至多一天，甚至一小时，就可以有答案，那实在是一宗小事。所以，当她在三天之后，听她手下的报告时，由于极度意外，她甚至有一个短暂时间目瞪口呆。

手下的报告是：“黄将军，我们用尽了方法，通过了一切管道，弄清楚了普通教授财经收支的一切细节，但是无法知道谁在出钱支持他──”

黄绢在惊诧之余，反倒十分和颜悦色：“他用的钱从哪里来的，这还不容易查吗？

”

手下道：“是，他在埃及国家银行有户头，户头中的钱，由瑞士一家银行进入。”

黄绢冷笑：“别告诉我，你们没有法子查到瑞士银行的户头资料──”

如果世界上有十件事情是最难查得明白的，那么，瑞士银行存户资料，必然是其中之一。

手下现出自负的笑容来：“当然可以查得到，那是一个密码户头──任何方式通知银行方面，只要说出密码，银行便会代行一切。这个户头的结存金额，在最近一个月底，接近十亿瑞士法郎──”

黄绢在听到这里时，也不禁现出一个惊讶的神情来。十亿瑞士法郎并不算是太大的数字（自然，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来说，是天文数字），拥有这个数字财富的人，可以数出超过两百个。但是那是那些超级豪富的财产的总和，很少有人拥有那样巨大数字的一笔随时可以调用的现金。

把那样的一笔现金，储放在银行中，那简直是绝无现代商业头脑的一件蠢事。黄绢感到奇怪的，就是这一点。

这是一件既奇怪又很矛盾的事。

矛盾在于：如果一个人没有现代的精密商业头脑，他怎可能有那么多钱？而有了那么多钱，又任由它放在银行里，不去作有效的运用，这不是矛盾得很吗？

黄绢迅速地转著念，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太有钱了，十亿瑞士法郎，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所以他才由得那笔钱放在银行里，高兴用就用，不高兴就不用……

一想到这里，黄绢已经把世上几个超级豪富的名字想了一遍。那并不困难，因为这样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个，她当然无法确定究竟是甚么人。

她的手下在继续报告：“而且，银行方面，给这个户头以一种十分特别的透支方法。不但在这家银行中，他可以作无限制的透支，而且，如果需要的数字，超过了这家银行所能负担的话，这家银行负责向其他的瑞士银行作透支。估计，这个人，如果要动用两百亿美金，毫无问题──”

黄绢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

她和卡尔斯将军，也都在瑞士银行有密码户头。可是，以国家元首之尊，以可以抵押的财产是整个国家之富，也没有得到瑞士银行这样的特殊待遇！

手下的神情，开始有点沮丧：“可是……不知道这个户头属于谁……不是我们查不出来，而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银行的总裁、副总裁，根本不知道──我们和他们共同作过分析──当然，通过了种种方法，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分析的结论是，那很不可能是个人……可能是一个极大的财团，一个存在著，在进行活动，但又不为世人所知，十分隐秘的一个超级大财团──”

手下说到这里，神情很紧张，黄绢也不禁耸然动容──追查一个考古队的活动，竟然会牵引出这样一个有关可以影响全世界经济活动的、隐藏的、充满了神秘的超级大财团的线索来，这是一开始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

这个超级大财团，掌握在哪些人的手里？如此庞大的资金，正在如何运用，对世界经济必然产生重大的影响，但又是甚么样的影响呢？黄绢要考虑的事，似乎已和普通教授的考古队，完全无关了！

黄绢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她漆黑的大眼睛，闪耀著光辉，停留在原振侠的身上。

原振侠感到有一股异样的灼热，当然，已斜向西，还没有带起晚霞的太阳，晒在身上，也是使他感到灼热的原因。

黄绢在停了片刻，喝了几口酒之后，转动著酒杯。荡漾在酒中的冰块，和杯子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声──黄绢喝酒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过，她只喝纯威士忌加冰块，份量一定，每盎司酒，加体积三至六公分的冰块。

然后，她问：“你看，这个神秘的超级大财团，是掌握在甚么人的手中？”

原振侠却像是对之不是很有兴趣，他懒洋洋地躺著，眯著眼：“照你所说的，那并不能算是超级大财团。地球上的富人很多，一个曾在中国政坛上叱吒风云的老妇人，最近被人估计，她的财产，就接近两百亿美金──”

黄绢强调了一点：“可是，能得到瑞士银行这样的特殊待遇──”

原振侠仍然不起劲：“那也不算甚么。公开的财团如天主教教廷、欧洲的军火集团、美国的银行集团，都有足够的财力，使瑞士银行给与特权。”

黄绢只问了一句：“不公开的呢？”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黄绢在同时，作了一个掠发的动作。她的头发虽然短到了根本不必去掠，但她曾长期留著及腰的长发，所以这个动作一直保留了下来。尤其，当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动作。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听说过一个叫‘主宰会’的组织没有？据说，世界上一切大事，都是由这个会在作决定的，这个会的成员，包括了世界各地手握大权的显赫人物──”

原振侠在提出“主宰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别的甚么。他的确知道有这样的一个组织，在操纵著全人类的命运，在地球上适当地制造和平与战争。但又无法有十分确凿的证明，一切都神秘得近乎恐怖。

而当原振侠说到了一半，看到在阳光之下，黄绢有异样的神色时，他心中“啊”地一声，立刻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他立即想到了，以黄绢现在的身分，甚至在一些场合之下，她可以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如果真有甚么“主宰会”的话，那么，她必然是其中的一份子，说不定还是核心份子，而他还在问她“听说过主宰会没有？”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静默维持了几秒钟，海风很柔和，黄绢的声音也很柔和：“握有权力，不等于握有金钱，毕竟不是权力可以掠夺财富的时代了……”

原振侠立时转变了话题：“还有一个‘非常物品交易会’，幕后主持者，可能是世界上拥有财富最多的人。因为他们有办法，令世界上任何一个超级豪富，把财产的一半或一大半，分给他们。”

黄绢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了解得不是太多，据说是勒曼医院利用无性繁殖法，替人制造后备，作器官移植之用？再严重的疾病，也不成问题？”

原振侠点头：“是的，甚至……如果掌握了某种力量，可以进行思想转移。我现在的身体，就不是原来的身体，这你是知道的了──”

黄绢咬著下唇：“很有可能是他们。但是，勒曼医院的医生，和考古又有甚么关系？他们为甚么要去支持一个考古队？”

原振侠摊了摊手：“还有许多公开和不公开的团体，都拥有大量资产，不必太去追究这些──你说有一些怪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甚么可怪的。”

黄绢扬起了手：“一个来历不明的大财团，支持一次考古行动，这还不怪？”

原振侠双手交叉，托在后颈上，神态一派优闲：“当然不算怪，只是值得研究。”

黄绢浅浅一笑：“好，还有更值得研究的事在后面。普通教授的回信一直没有来，可是他人却来了──”

原振侠“哦”地一声，黄绢轻晃著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普通教授突然求见，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事。那时，黄绢手下对这个大学教授的调查工作，已经到了十分精细的地步。

黄绢在上午甚至接到了报告：“普通教授离开了埃及，目的地像是我国──”

下午，黄绢的办公室中，就出现了普通教授。这个小个子，短小精悍得叫人一看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是个充满了活力的人。他向办公室主任，表明了他的身分和目的。

办公室主任是一位英俊高大的上校军官，望著这个比他矮了两个头的中年人，摇头道：“没有预约，不知道要等多久，请回你的酒店去等。”

普通教授充满了自信：“请你去报告，黄将军会有兴趣见我。最近半个月，她对我极有兴趣，而且，我还带了一些她必然有兴趣的东西来──”

他一面说，一面轻拍著他一直抱在手里的一只羊皮盒子。

那只羊皮盒子，和一般医生用的出诊箱差不多大小，看来十分精致。办公室主任还想拒绝，普通教授已十分不耐烦：“黄将军一定肯立刻接见我，如果你耽搁了，以后追究起来，只怕你负不了责──”

主任吸了一口气，又望了他半晌，才通过了相当复杂的手续，报告了黄绢。

黄绢一听，立时回答：“请他在会客室等，我尽快来见他──”

主任这时哪敢怠慢，忙把普通教授请进了黄绢将军的私人会客室。曾经进入过这间会客室的人都说，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一间房间。

普通教授在会客室中耐心地等著，四十分钟之后，全副戎装的黄绢才踏步走了进来，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副官跟在后面。

黄绢和教授握手，副官解释：“将军正在对一批特种部队训话，已经尽快赶来。”

普通翻著小眼睛：“当然，将军是阿拉伯世界的要人，肯接见我，已是幸事──”

他说著，直接地指著主任和副官：“我希望和将军单独交谈。”

黄绢立时一扬手，主任和两个副官退了出去。

普通教授的个子奇小，可是神情却十分老辣，他又压低了声音：“黄将军，如果有录音，或是闭路电视等设备，请完全停止，否则对将军不利。”

黄绢直视著他。普通教授的这个要求，不但突兀，而且接近无礼了！

可是在黄绢的逼视之下，普通紧抿著嘴，一副坚持非如此不可的神情。黄绢冷笑一声，走向一个架子，略微移动了一下放在架上，一柄镶金砌玉的波斯弯刀，用相当低沉的声音下令：“撤销三号戒备。”

然后，她转回身来，看到普通教授正在那时，打开了那只箱子。黄绢不免有点紧张，手按在腰际的配鎗上。普通打开箱子之后，转过箱子来，让黄绢看放在箱子中的东西，同时道：“将军，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刹那之间，会客室中是极度的寂静。

黄绢转动酒杯，问：“你可猜得到，他送给我的礼物是甚么？”

原振侠望著天际，天际已出现了第一抹晚霞，不是很红，可是那种色彩，在蓝天白云之中，已是夺目之极。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慵懒：“可以是任何东西，当然名贵之极，价值连城。我看，这个考古学家是来贿赂你，叫你不要问他们考古目的，而批准他们的考古行动！”

黄绢的神态有点出神，不出声。

原振侠又道：“要向威势赫赫的黄绢行贿，那该是甚么样的宝物？”

黄绢望了原振侠一会，原振侠摊开双手：“猜是没有法子猜得到的，说吧！”

黄绢一挺身，从帆布椅上站了起来，用极优美动人的姿态走了开去，进了船舱。不一会，她又上了甲板，手中提著一只极精致的羊皮箱，来到了原振侠的面前：“你自己打开来看！”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箱子。在黄绢离开甲板之后，他已经作了许多猜想：普通教授送给黄绢的礼物，会是甚么呢？是埃及大金字塔中，发掘出来的法老王木乃伊上的金面具？整套的彩瓷？十八世纪俄国珠宝匠的杰作？一箱子宝石、宝玉、甚至现钞？

那些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虽然以黄绢现在的地位而言，金钱对她已没有多大的作用，但是精美绝伦的宝物，对她总还是有吸引力的。

可是，等到原振侠打开了箱子，看到了箱子中的东西之后，他却呆住了！他先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一时之间，他不能确定箱子中的是甚么东西，可是也已经感觉得到，那箱子中所装的东西，其价值远在他所有的设想之上。

甲板上变得极沉静，和当日在黄绢的会客室中，情形一样。

黄绢一直盯著箱子中的东西在看，平常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黄绢也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她在足足看了三分钟之后，才一字一顿地问：“这……是飞弹的核弹头？”

普通教授的回答是：“模型，一共六枚，可以配合贵国拥有的中程导弹欢乐三型，威力强大。不必使用，只要拥有，已足以使贵国的国势大大增强。”

黄绢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卡尔斯将军的国防军中，拥有六枚欢乐三型中程导弹，那是极度的秘密，是黄绢对国家的贡献之一──她的努力，许多曲折的交涉过程，再加上十二亿美元的巨大代价，才能够达到目的。

这样极度的军事秘密，若是泄露出去，便足以形成一场强烈的政治风暴！若是这六枚中程导弹，居然配上核弹头，卡尔斯将军拥有了这批武器，只怕消息一传出去，足以令得两大集团的导弹布防系统，全面被阻，天下大乱！

黄绢在那一刹间，已无法去想何以普通教授（一个考古学的教授），竟然会获致一个国家的最高军事机密，她也无法去设想，何以普通教授竟能提供六枚核弹头！她脑中轰轰作响，想到的只是──如果拥有了这批武器之后，权力范围的扩大和势力的增强！

黄绢的野心极大（不然不会和卡尔斯将军在一起），所以普通教授的礼物，对她来说，简直是无可比拟的巨大的诱惑！

黄绢在那一刹间，甚至也来不及去想，这批核弹头是甚么国家制造的，是如何到了普通教授的手中，普通教授又采用甚么方法，把它们转移到自己的手中等等。

由于疑问实在太多，她反而一点头绪都整理不出来。

她本身领导了一个庞大的情报机构，也经常从事秘密的、大宗的军火买卖。所以，她知道只要利之所在，就必然有一些神通广大的奇才异能之士，会做出一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

例如，印度有发展核武方面的需要，放出讯息，需要大量“重水”。讯息传了开去，就有人活动，结果，是挪威的重水制造厂，在防卫极度严密的情形下，十五吨重水失窃，不翼而飞──等到发觉时，相信这十五吨重水，已经安全运到印度了。

可是，如今，六枚导弹的核弹头，这远比十五吨重水更令人吃惊！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有五分钟），黄绢才定下神来。对见惯大场面，临危不乱，极度冷静的黄绢来说，这已是非常的情形，因此也可知她所受的震荡之甚！

在定下神来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普通教授望去。

小个子的普通教授却若无其事，看来像是一个化妆品的推销员，打开箱子，正在推销化妆品一样平常。

黄绢并没有发问，普通教授已经十分流利地说著：“运输和安装，都由我负责──黄将军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一切过程之中，不适宜多问问题。卡尔斯将军和黄将军，需要的是强大的实力，而这批核弹头，正是强大实力的充分保证──”

普通教授一口气地说著，黄绢竟然插不下口去，等他的话告一段落，黄绢才道：“看来教授十分明白他人的需要，嗯！我们自然也要明白教授的需要才是，对不对？”

普通教授推开了箱子，搓著手：“当然，世事总是互利，才能顺利进行。我的需要，是在贵国广大的沙漠地区进行考古活动，要有极度的行动自由，不受时间限制。贵国政府的任何部门，都不能对考古队活动进行干涉，考古队有任何发现，都不必呈报，不必通过检查而自由离境，一句话：完全由我们自由行动！”

在普通教授开列条件之际，黄绢一直盯著他，迅速转念，心中已问了自己几十个问题。所有问题归于一个：究竟要进行甚么样的考古活动？

普通教授见黄绢没有立时回答，接著又道：“考古队的成员不会超过三十人，在贵国的沙漠上活动，对贵国一点影响也没有──”

黄绢的声音，听来有点乾涩：“我想没有问题……嗯，是不是要订一个时间？”

普通教授站了起来：“一个月，大约十五天之后，就会有一艘来自亚洲某国的货轮，停在贵国的第一大港。请给予卸货的方便，会有几个专家一起来，请给他们工作上的方便。”

黄绢心头乱跳，可能她的脸颊也因为兴奋而在发红。她回答得十分肯定：“为我国工作，当然会得到最好的待遇。”

普通教授伸出手来，和黄绢握手，同时又道：“还有一点，希望能做到──当贵国展示这批核弹头之时，切勿把我的名字扯进去，让全世界去猜测它们来自何处好了！”

黄绢立刻表示同意，普通教授留下了那只箱子，礼貌地告辞。黄绢又足足地呆了三十来分钟，才十万火急找到了卡尔斯将军和几个亲信，就在会客室中，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卡尔斯将军兴奋得不住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叫著：“太好了，把整个沙漠送给他们，又算甚么？真太好了！这个人有那样的神通，是不是可以通过他，多弄点核武器来给我们？”

黄绢瞪了他一眼：“六枚核弹头已经够了！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高度的国际机密，人家怎么会知道的？要好好检查！”

那几个亲信诚惶诚恐地答应著，黄绢又安排了核弹头来到之后的搬运和安装工作。

卡尔斯将军只是高兴得团团乱转，完全失去了指挥力，一切全靠黄绢在调度。

黄绢讲到这里，已是漫天晚霞了，连海面上也泛起了一片粼粼的金红色。落日血一样红，在白云的缭绕下，正向被它烧红了的海水中沉去。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黄绢的话头，问：“那是多久前的事？”

黄绢偏过头去，不敢正视原振侠，也没有回答。原振侠叹了一声：“超过一个月了，是不是？核弹头已经安装好了？”

黄绢“嗯”了一声：“考古队也已经到了沙漠，正在进行考古活动。”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冷淡──一切全都进行过了，黄绢这才来找他！黄绢不在事先，或事情正在进行时找他，自然是为了事情要在极度秘密的情形下进行之故──这不会令原振侠不高兴，但是，却会令他生出一股厌恶感。

他冷冷地道：“你行事的手法愈来愈小心了！我不是甚么军事要人，也不是情报头子，不论是甚么大秘密，在我看来，都不算是甚么──”

黄绢自然知道原振侠的不快，她只是轻咬著下唇，不动，也不说甚么来解释。

夕阳西沉之后，暮色飞快地笼罩。在暮色之中，黄绢的身形看来有点模糊，她那种一声不出、一动不动的情形，很有点楚楚可怜之感。

原振侠一阵心软，低叹了一声：“你听取我哪方面的意见？”

黄绢像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一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表示她十分重视原振侠的情绪。以她如今叱吒风云的地位而言，在原振侠的面前，仍然保持女性的娇媚，这已很令他感动。他伸过手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黄绢抬眼望来，在暮色中，她的眼神，看来有一种异样的明亮。

黄绢也轻轻地反握了原振侠的手，想了一想：“听说过收买古董的故事？”

原振侠立即知道黄绢是指甚么而言。故事大致是说：古董主人不识货，古董商识货，古董主人伸出五只手指来，开价五两银子，古董商却立时道：“五百两，好，成交──”

这一来，反倒引起了古董主人的疑惑，摇头说：“不──五千两才卖！”

黄绢是在说，普通教授的出手太高了！普通教授一出手，就是六枚中程导弹的核弹头，照常理来说，他得回的东西，一定比他送的礼更多更大！

问题集中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通过不受干涉的考古活动，普通教授能得到甚么？

在滚滚黄沙的沙漠之中，普通教授能找到甚么宝物，价值远超过六枚核弹头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和黄绢互望著，原振侠笑了一下：“我想，你不会真的完全不加干涉吧──”

黄绢有点不好意思：“有许多许多小疑问，但都不如那个大疑问。所以，考古队中有一个向导，一个脚夫，都是极精明的特工人员。”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继续说下去。

黄绢苦笑：“考古队在沙漠中已经十天了，全然不知道普通教授想做甚么。”

原振侠皱著眉：“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黄绢伸了伸舌头，样子顽皮可爱：“试过了，有三个考古学家，都是普通招来的助手，接受了我们的馈赠。如果他们知情，一定会全告诉我们──”

原振侠道：“这未免说不过去，他们是考古队的成员，一定知道考古目的──”

黄绢摇头：“他们确然不知，一切似乎都只在普通教授的心中。其余人只知道在有所发现时，才发挥他们的专业才能。”

原振侠摇头：“对学者来说，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他们怎么肯参加？”

黄绢笑：“自然是由于优厚的酬劳。他们和普通教授订了一年合同，在这一年过后，参加的学者，每一个都可以不再工作，而十分舒适地过一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漫天星星。原振侠抬头向天：“的确神秘之至，去问普通教授本人，一定不肯说──事实上，你也不必太心急，除非他根本没有发现，要是有发现，考古队中肯向你报告的人很多。你一定在第一时间，就可以知道他找到了甚么──”

黄绢叹了一声：“除了这个办法，还可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在黑暗之中看来更明亮澄澈的眼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立时知道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别说出来，我是医生，不是考古学家──”

黄绢还是说了出来：“考古队，正在招聘一个随队的医生──”

原振侠挥著手，作了一个夸张的神情：“我不会去应徵，更不会做你的卧底人员，想也不要再想这种事！”

原振侠的神情和语调，都表示了他心中极度的不快。黄绢沉默了片刻，才再开口，却已换了话题：“派来的专家一共有四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另有一个德国人和一个美国人。四个人除了工作之外，半句话也没有多讲，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身分──看来，四个人都经过了整容外科手术才出现的。”

原振侠想了想：“自然是为了掩饰，普通教授幕后支持者的真面目。”

黄绢点头：“那是唯一的可能，这幕后支持者，会不会是‘非常物品交易会’？我查过，在某个交易会上，曾有过核武器交易的纪录！”

原振侠推测：“如果是他们，那么，就是勒曼医院的医生们……可是，医生和考古，这又会发生甚么关系呢？”

黄绢淡淡地道：“所以，这事很值得去探索一下！”

原振侠大声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又大口喝著酒，嘲笑道：“你应该问我要甚么代价了！”

黄绢连半秒钟也没有耽搁，就道：“好，你要甚么代价？”

原振侠没想到她真会问，他分明是在奚落她，而她真的问了！一时之间，两人四目对视，原振侠脱口说道：“你！”

突然之间，像是一切都静止了，原振侠望著黄绢，黄绢望著原振侠，好久好久，黑暗之中，他们双方都感到对方眼光的闪耀。然后，黄绢慢慢地向原振侠移动──在原振侠后来的追忆中，他甚至想不起，黄绢是怎么和他接近的了──由于黄绢的全身，都散发出迫人的热力，那种热力，可以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感觉得到，使得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晕眩。

原振侠只知道灼热的黄绢，来到了他的身边，接著，是她的一下幽幽的叹息，然后，灼热和柔软就整个包围了原振侠。原振侠在恍惚之中，像是置身在那个山洞之中，而外面是漫天的大风雪，他和黄绢第一次紧紧的相拥，就是在那种情景之下发生的。

他有时清醒，有时迷糊。黄绢的身子像一团火，他的身子也像一团火，一团火和另一团火相并在一起，结果是两团火变成了一团火，只是燃烧得更剧烈，像是要把世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们是不是被烈火烧成了灰烬？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只觉得飘飘忽忽，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到了海面上，而海水的微波，一下子又到了天上。天空的碧蓝和海水的碧蓝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当然，他们也全然不知自己在何处，只是大概地知道，自己是在海天之间。

海风略微增强了一些，船身在轻轻摇晃著，黄绢和原振侠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在极近的距离下互相凝视。虽然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对方的眸子之中的自己。

原振侠再吁了一口气：“三天之后，我去应徵，可是怎能保证他们一定录用我？”

黄绢的回答，倒也并不太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一知道他们要请随队医生，我就想到了你，自然有办法先叫全国的医生都不去应聘──”

原振侠苦笑：“你又怎知我一定会答应？”

黄绢抬起身子来，仍然凝视著原振侠：“你不会很愿意，但是你会答应──”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真自信──”

黄绢低叹了一下：“不是那么自信，一半，你会为了我；一半，你也为了自己的好奇心。”

原振侠笑了起来，在黄绢的那几句话中，他似乎多少找回了一点自尊。不然，不管刚才黄绢是怎样把她给了他，他总有点被摆弄的感觉。

在原振侠的笑声中，黄绢懒洋洋地伸了伸身子，站了起来。

新月如钩，月色十分清冷，映在她颀长健美的胴体上，反映著微弱的银辉，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上帝的杰作。

她步履轻盈地走进船舱，原振侠半坐了起来，斟了一大杯酒，慢慢地呷著。不一会，他就觉出船身在缓缓移动，海水在船头溅起水花，发出汩汩的声响。

黄绢在发动了自动驾驶系统之后，又回到甲板上，靠著原振侠。过了好一会，才道：“船在天亮之前，不会靠岸……我‘劫持’你一晚。”

原振侠高举双手：“投降，随便你处置──”

黄绢忽然柔声道：“饿不饿？你或许不知道，我会烧很可口的菜──”

原振侠张口，在黄绢的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你就是可口的──”

黄绢伸出手指来，抵住原振侠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两人都陶醉在一股异样的温馨之中。

他们两人的心中都知道，这种温馨和愉快，都不会是永远的，甚至不会长久，或许仅此一夜，以后，就算刻意安排，都不会再有。可是那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好了，自然而然产生了那样的环境，这就够难得的了！

别说他们有整整的一夜，就算只有一小时，他们也会尽情地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原振侠握住了黄绢的手，两人靠在一起。海风吹上来有点凉意，所以黄绢偎得原振侠很紧，原振侠用他强有力的双臂，环抱著黄绢。他们互相听著对方的心跳声，甚么也不必说，甚么也不想说。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一直缓缓地打著圈，直到海面上起了雾，他们才回到了船舱中。黄绢倦慵地伸著懒腰，神态十足像一头野猫，即使在她的眼神中，满溢著温柔的时候，也少不了有一分野性。

黄绢并没有夸口，她的确会煮相当可口的食物。美酒和食物令原振侠心满意足，拥著黄绢，他睡得十分舒畅，等到醒来时，已经阳光刺目了！

黄绢比他早醒，这时坐在他的身边，望著他：“后天上午，会有人来接你到机场，外交飞机会送你到目的地去，参加普通教授的考古队！”

原振侠双手一摊：“人生真是太无常了！二十四小时之前，若然有人告诉我，我会到沙漠的一个考古队去，说甚么我都不会相信。”

黄绢扬了扬眉，原振侠立时笑：“我十分愿意，因为代价是──”

黄绢转过了身去，原振侠没有把话说完，自她的身后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船在码头上停定，黄绢的手下已在等候，黄绢驾车，送原振侠回住所之后，绝尘而去。

原振侠在住所的沙发上坐下来时，思绪十分乱。他和黄绢之间的关系，一直是那样微妙，倒并不令他多想，使他有点心神不宁的是，那个考古队的目的，究竟是甚么？

十分难以设想，用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考古行动，希望能发现甚么？

原振侠知道想也没有用，参加了考古队之后，才会有弄明白的希望。可是他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一直到了黄绢约定来接他的时间。

他试图和那位先生联络，但那位先生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看来，神秘而值得探索的事太多太多了！

两天以后，黄绢一见到了他就道：“有了甚么设想？”

黄绢对原振侠太了解，自然知道他在这段时间中，一定作了不少假设。

原振侠摇头：“有几百个假设，似乎都讲不通。可以肯定的是，六枚核弹头只是饵，普通教授要钓的，一定是一条大鱼──”

黄绢叹了一声：“这谁都知道，问题是，那条大鱼究竟是甚么？”

那条大鱼究竟是甚么？这自然是问题的关键。接下来的时间，在外交飞机上，黄绢一直和原振侠在一起，不断地讨论著这个问题，进行各种各样的假设。两人会突然在热切的讨论之中停下来，互相凝视著对方──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们虽然谁也不说话，但是却都可以知道，对方的心中在想些甚么。

这也就是为甚么，他们在互相凝望了片刻之后，总会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或是装著不经意，但却是刻意地避开对方的眼光。

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份无可奈何的惆怅。这种情形已存在得太久了，以致有了一种习惯的惰性，而且，他们都知道，根本无可更改。

他们更知道，在他们之间，没有甚么永远或长久，只有一刹那的爆炸。从第一次在大风雪围困的山洞，到最近海天之间的狂欢，都只一次爆炸。爆炸可能会有好多次，但一次和另一次之间，不会有甚么联系，而且，下一次爆炸甚么时候会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原振侠心中在想：就像没有人知道，太阳黑子何时会再爆炸一样，自己和黄绢之间的情形也相仿！

黄绢在想些甚么呢？她长睫毛在急速地抖动，看来十分诱人，她心中想的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全无规律的爆发，莫非正是自己的性格所造成的？

既然细胞中的遗传密码早已规定了人的性格，那么，也就应该在这种既定的性格之中，迎接自己的命运。没有甚么可以退缩和惆怅的！

一想到这一点，黄绢自然而然昂起头来，英姿焕发，看来是一个又美丽又能干非凡的女将军了。她把自己安排好的事一桩桩告诉原振侠──考古队需要医生，原振侠一定可以参加考古队的工作，因为全国的医务人员，都被警告不得参加。

原振侠是唯一的应聘者，考古队方面，全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于这种方式，原振侠曾表示了他的意见，以示反对。

原振侠的意见是：“这样做太明显了，明摆著我是由政府挑进去的人。就算考古队有甚么秘密，也必然不会让我知道，岂不是失去要我加入考古队的意义？是不是可以另外想办法？”

黄绢却断然拒绝，理由是：“很多情形之下，就算迂回曲折，人家不相信你，还是一样不相信，反倒不如直截了当的好。至于工作的开展，你想想，世界上那么多医生，为甚么我哪个都不找，单单找你？”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黄绢则补充：“在辽阔的沙漠里，甚么事都可以发生。普通教授能用导弹的核弹头作礼物，这证明他没有甚么办不到的事，你千万要小心──”

原振侠骇然而笑：“要是让他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我会有生命危险？”

黄绢叹道：“难说得很，世上怪事越来越多，很多超乎任何想像之外。我替你准备的东西，相当完善──”

黄绢替原振侠所作的准备，的确十分完备──原振侠驾著一辆性能十分好的中型吉普车，在沙漠中疾驶，驶向考古队的一个据点。他所驾的那辆车，载有足够的常用药物、急救和医疗设备，良好的通讯装置，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诊所！

当他在沙漠上看到考古队竖立的旗帜时，由于沙漠上的温度高，空气的对流快，旗杆和那面蓝色的旗子，看来像是不住地颤动，有一种十分怪异的视觉效果。

再驶近些，原振侠看到了骆驼──沙漠中永恒的交通工具，也看到了汽车拖屋，那当然是现代化的设备。车屋一共有六列之多，可知考古队的装备，何等充分。

原振侠忽然想到：这样有规模的一个考古队，何以不早就准备医生，而要临时招聘？

原振侠的车子上，髹著明显的红十字，驶过营地之后，立时就有人迎了上来。双方早在无线电通讯仪上联络过，所以原振侠一下子就被带进了一所车屋之中，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普通教授。

普通教授的外型并不普通，他个子极小、极清瘦，以致看起来，像是一头猴子。他约莫五十上下，可是，眼光炯炯，全身精力弥漫，像是随时随地可以弹跳起老高来一样！

原振侠和他握手，普通教授的态度，不是十分热烈，劈头第一句话就问：“你带了应用的医疗用具和必需的药品没有？”

原振侠在一进来时，就注意了车屋中的陈设。看来，这所车屋，是普通教授的工作室兼卧室，一张床小得异样（因为他个子小），一张工作桌，却又大得异常，至少占了车屋中三分之一的空间。

桌上堆著许多书和大量卷起来的图纸，在桌子的中心，钉著一张地图。原振侠看了一眼，那是专门性的考古地图，看来是沙漠中的一处地方，何处有沙丘，何处有水源，都用特殊的颜色和记号标示著。

他回答了普通教授的问题，而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由于普通教授开门见山的话，使得原振侠十分狼狈。

普通教授直盯著他，言语冰冷：“当我发现，这个国家的所有医生几乎都像消失一样之后，我就知道，来应聘的医生，是我唯一的选择。”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也不一定，你至少可以选择要我，或是不要我──”

普通神情有点愤然：“不少队员水土不服，需要治疗。原医生，卡尔斯将军、黄绢将军，他们得了那么大的好处，还想来探索他人的秘密，这可以说是一种极其不道德的行为──”

原振侠虽然感到狼狈，但是在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那要看你对道德的解释怎么样──在人家的国土上要发现甚么，人家似乎也有知道的权利──”

普通教授的目光更加锐利：“哈，我要是再送些合心意的礼物，卡尔斯会把他国家的整个沙漠送给我──”

原振侠不禁默然，因为在黄绢的转述之中，自称为“伟大的爱国者”的卡尔斯将军，的确讲过这样的话──

普通教授咄咄逼人：“原医生，请你记住，你是医生，不是别种身分的刺探者──”

原振侠扬了扬眉：“我一直记得自己是个医生。不过，教授，考古队有那么多成员，大家共同进行工作，你绝不可能把秘密，只留在你一个人心中的──”

普通教授“呵呵”笑了起来。他个子虽然小，可是声音十分洪亮，这时，他看来更是充满了自信：“第一阶段的工作，并无秘密可言──我特地这样告诉你，是免得你做不必要的工作来浪费生命。我没有空，但可以叫别人告诉你，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

他说著，拿起了对讲机：“羽生，你进来一下，我们来了一位特殊的队员！”

然后，他放下电话，自顾自去看那张地图，用简单的仪器量度著。

不一会，有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推门进来。原振侠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第一印象，就对这个人十分有好感。

那人肤色黑里透红（后来原振侠才知道那应该是红里透黑），微笑著，眼睛明亮，牙齿洁白，十分爽朗活泼，大手大脚。一进来就伸手和原振侠相握，用力摇著原振侠的手，说话之中也带著笑意：“呵呵，我们队里终于有一个医生了！我看到了你的医疗车，真了不起──”

他讲一口美国腔的英语，又自我介绍：“我叫羽生，很怪的名字──”

普通教授指著羽生：“他的祖先名字更怪，有一个最著名的，甚至叫‘疯马’──”

原振侠“啊”地一声，望向羽生，羽生的个子比原振侠还高。

原振侠把手放在口边，作了一个发出叫声的手势：“那位著名的酋长？你是他的后代？”

羽生咧著嘴，爽朗地笑了起来：“他们都那么说，不过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开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兼任助教，羽生助教──”

原振侠再度和他热烈握手，普通教授道：“真热闹，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已经有白种人、红种人和黄种人──”

原振侠和羽生异口同声：“大家都是地球人──”

一听到“疯马”这个名字，再加上羽生的外型，原振侠就立刻知道了羽生是北美洲的印第安人。

这一点，也令羽生十分高兴，对原振侠有了十分良好的印象。他们两人，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谊，对以后事态的发展，很有点影响。

普通教授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挥了挥手：“向原医生介绍我们的行动任务，如果原医生有兴趣，尽量满足他的好奇心──”

羽生答应了一声，先离开了车屋，原振侠也退了出来。才一下地，羽生就眨著眼，指著车屋：“怎么一回事，老普通好像并不欢迎你──”

原振侠苦笑：“说来话长──”

羽生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印第安人有一句谚语：对陌生人说来话长，对朋友就不会。”

原振侠直视著羽生，在他的眼光和神情之中，看到了坦率的诚意。他心想：如果必须在这里有朋友，那显然就应该是眼前这个热诚坦率的印第安人。

他点头：“是，也不能怪普通教授。因为我不算是医生，还另外负有刺探情报的任务！”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对自己的行为也有厌恶感。可是他既然答应了黄绢，又不能不进行，所以又十分之无可奈何。

羽生怔了一怔，不禁失笑：“你在开甚么玩笑，考古队有甚么情报可供刺探？”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我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你一件极复杂的事，你要用心听──”

羽生也在原振侠的神情之中，感到了自己获得信任，他抿著嘴，点头，又用力拍拍原振侠的肩头。

虽然说“用最简单的方法”，两人边走边说，原振侠也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才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振侠说到一半时，羽生已连连喘气。等说完，这个高大强壮的印第安人，简直呆如木鸡！

这个年轻的印第安考古学助教，看来十分单纯，刚才十五分钟之中，他所听到的那些诡秘、怪异、惊诧、不可思议的事，一定令他的思绪十分紊乱。所以他不但目瞪口呆，而且脸上到处都冒出汗珠来，足足过了两分钟之久，他才道：“天！我的祖宗，你肯定你是医生，不是幻想小说作家──”

原振侠对他竟然感到了如此震惊，也不禁有多少意外，他压低声音：“我以为你既然有疯马酋长的血统，就应该十分富有冒险精神──”

羽生苦笑，抹著脸上的汗。这时，有考古队的职员过来问：“新来的医生，住所怎么分配？”

羽生指向一座车屋：“和我一起睡，嗯，你去通知所有的队员，有必要和医生约会的，可以提出来──”

那职员答应了一声离去。

原振侠看出，羽生处理事情很有条理，行政能力很高，是考古队中的负责人。他刚才那样失魂落魄，不能怪他，是由于事情实在太怪异。考古学和导弹的核弹头之间，到底有一大段距离，羽生做梦也想不到，在沙漠上考古的批准，会是用核武器交换来的！

所以，他在缓过气来之后，声音由于紧张，而变得相当嘶哑：“老普通究竟是甚么身分，他怎么会和核武器发生关系？”

原振侠也压低了声音：“我相信那是这次行动的支持者的事，普通教授只是一个考古学家，他不可能和特殊势力有关──”

羽生又发出了一下持续很久的低呼声（这种呼叫是印第安人的习惯），然后叹道：“天，祖宗，老普通究竟想在沙漠中找到甚么？”

这时，原振侠和羽生已来到了原振侠驾来的车子之旁，原振侠道：“这就是我的特别任务──我要弄清楚这一点。请相信我，我绝没有破坏你们行动的意图，只是想知道普通教授的真正目的。一则，由于我本身的好奇──我有许多奇异之极的经历，有时间可以讲给你听，所以我直觉到这次考古行动，也必然奇异莫名。二则，这个国家的一个主要人物黄绢将军，和我有十分奇妙的关系──”

羽生“啊”地一声：“我见过黄将军，她和你……啊，真是浪漫刺激！”

原振侠沉声：“你肯帮助我？”

羽生双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当然，当然！我喜欢你这样的朋友。”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好，那我就向你刺探第一个问题：尽你所知，考古队的目的是甚么？”

羽生一听，竟然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样子难堪之极。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天！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羽生神情焦急，顿了顿脚：“真的不知道，真的！”

原振侠十分不满：“不知道，如何行动？”

羽生再叹了一声：“参加考古队的时候，每一个成员都曾签署一份合同，大小行动都由老普通分配指挥，不能多发问，也不能拒绝分派到的任务。我们在这里等随队医生，人人都知道，一等医生报到，第二天就出发。可是别说不知道目的地，连出发时该向哪一个方向走，也没有人知道。达曼教授也算是很有地位的考古家了，问了一句，老普通就冷冷地提醒他签过的合同──”

原振侠不禁呆了半晌，出不了声。

普通教授竟然把整队的考古行动，保持成这样的秘密！这只怕是人类考古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羽生苦笑：“队员有的叫这次行动是神秘之旅，有的乾脆称为死亡之旅，有的戏称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天神的住所，就是魔王的宫殿。我也早知事情有点怪，可是也绝想不到，会有那么可怕的内幕──”

原振侠忙道：“我对你说的内幕，绝不能扩散出去。事情的背景究竟如何，一无所知，一枚核弹头可以杀死十万人，我想能调动这种武器的人，不会把一两个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羽生听了，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面部有短暂时间的失血现象，同时低呼：“祖宗！”

遇到有需要的时候，一面叫“我的天”，一面又叫“我的祖宗”。如果这是那一族印第安人的习惯，多半是由于他们这一族，出过一个杰出的祖宗疯马酋长的缘故。

原振侠伸手在他的心口指了指，他连忙把手按向心口，作了一个一定保守秘密的手势，神情仍是骇然。原振侠低声道：“对不起，把你抛进了一件不可测的事情之中！”

羽生的神情又紧张又刺激：“不要紧，这或者是我冒险生活的开始！”

原振侠自车子中取下了简单的行李，和羽生一起走向羽生的车屋。可是，刚才的那个职员急急奔了出来，喘著气：“原医生，普通教授说，请你和他同住一处。”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普通教授的行动如此诡秘，几乎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有极度的秘密要保守。刚才的相会，气氛已是敌对之极，可是前后不过半小时，他即来邀请原振侠和他同住一间车屋！

他的工作室也在那车屋之中，原振侠要是住进去，他要保守秘密，必定困难得多，他找这个麻烦作甚么？若说这样，方便监视原振侠的行动，那更是说不过去之极了！

所以，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摇头：“你恐怕听错了吧，怎么会──”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大约四十公尺之外，有人在大叫：“原医生，请过来！”

叫声自那间车屋的门口传出，攀住门口在声嘶力竭大叫的，正是普通教授。

考古队据点中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很多，一时之间，都循声看去，每个人的神情都毫无例外，惊讶之极。显而易见，普通教授这时的行为十分反常。

原振侠忙高举右手，表示已经听到，同时，向羽生使了一个眼色，羽生连连点头。

原振侠索性上了车子，驶到了普通教授的车屋之前。

他一直不能确定普通的用意何在，直到看清楚了普通的神情，是异乎寻常的高兴，和刚才接见他的时候，大不相同，他才可以肯定两点：在这半小时之中，有事情发生过，而普通这次是真正在欢迎他。

他下了车，提著行李进了车屋。普通这时关上门，搓著手，神情兴奋，看样子，像是准备发表一篇热情洋溢的欢迎词。

原振侠诧异之极：“在这半小时之中，发生了甚么事？”

普通教授的回答简单明白之至：“我的朋友告诉了我，你是甚么样的人──”

原振侠恍然，他微笑：“我只是一个医生！”

普通用力一挥手：“甚么医生！你，正是我最需要的人！”

原振侠摊开了双手，普通已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他用力拍著原振侠的肩头──由于他矮小，原振侠高大，所以他要做这个动作相当辛苦：“我和你之间，将不会有任何秘密──”

他忽然之间改变了态度，前倨后恭之至，倒令原振侠大感意外。他小心地问：“你的朋友……是指甚么人？”

普通教授神秘地一笑：“啊──刚才我的话要修正一下，这个问题，是我和你之间的唯一秘密──”

原振侠冷冷地讽刺他：“这样一直修正下去，你刚才的话，可以变成我们之间的一切，全是秘密……”

普通教授神情尴尬，乾咳了一声：“我的朋友，他们要求我不要泄露他们的秘密……”

在普通迟疑地想说明甚么的时候，原振侠迅速地转著念。他和黄绢曾讨论过，支持这次考古行动的幕后人是谁？都认为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和那么广大的神通，一定是一个大集团，而勒曼医院，那群走在地球人类科学最前端的医学科学家，最有可能！

这时，原振侠决定应该对普通教授表示一下，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当然，他也知道，要是料错了，会十分难堪，所以措词要小心一些才好。

普通为人机警，看他对自己的话反应如何，也多少可以知道估对了多少──

所以，原振侠装出一副十分随便的神情，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像是不经意地一挥手，打断了普通的话头，可是又直视著他，道：“敝同行的兴趣越来越广泛了，他们竟然会支持起一个考古活动来，真叫人想不到──”

原振侠不经意的神态是假装出来的，事实上，他心中也十分紧张，在留意著普通的反应。

他的话，强烈地暗示，他知道考古活动的幕后支持者是甚么人。他是医生，他的“敝同行”自然也是医生，就这一句话已足够了。如果事情和勒曼医院的医生无关，那么，这句话就变得十分含糊，他可以随便打一个哈哈就掩饰过去。

他预料普通必然会对他的话有反应，可是他却无论如何未曾料到，普通的反应会如此之强烈！

他身子一个踉跄，歪向一旁。普通教授的个子十分矮小，身子在一歪之后，他赶紧伸手去扶一张椅子，可是那仍然未能使他站得稳，竟然“咕咚”一声，连人带椅，一起跌倒──

原振侠吃了一惊，连忙一步跨过，把在地上挣扎的教授扶了起来。

普通一面喘著气，一面盯著原振侠，神情就如同在看一头怪物！

原振侠指著自己：“我怎么了？”

普通伸手在脸上抚摸著：“你真的如他们所说一样，甚么都瞒不过你──”

在普通教授的反应上，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是事实──也就是：支持这次考古行动的是勒曼医院！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在研究人类的生命，在复制人体上，有那么超时代的巨大成就的一群医生，为甚么会对考古大有兴趣？

不过他并不著急，因为他知道，普通一定会从头到尾讲给他听的。

当时，他只是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那么说，那也未免夸张了一些。”

普通连连摇手：“不──不──一点也不夸张！刚才你一离开，他们就来了电话……嗯……他们中的一个，一直是他在和我联络。”

原振侠知道，在勒曼医院从事生命奥秘研究的医生很多，但是有一个核心组织，约三至五个极有才能的人，在处理重大的事务，和管理运用天文数字的庞大财产，以及和世界各地，掌握权势财富的人打交道。

由于他们几乎掌握了人类生命不断延续的奥秘，几乎也可以使人达到长生不老的境界，所以，他们的财富和权势的范围，也几乎无穷无尽！

普通口中的所谓“他们之一”，应该是核心组织中的一员。如果是这样，那么，可想而知，勒曼医院方面，对这次考古行动，重视之极──当然是如此，要不然，也不会设法弄来六枚核弹头送给卡尔斯将军了！

原振侠向普通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完全明白他的话，请他继续说下去。

普通眨著眼：“要听一听我们之间的对话？”

原振侠笑：“如果方便的话──”

看来，普通竭力想讨好原振侠，他十分热情熟络地拍了原振侠的肩头一下：“这是甚么话？我们之间，真的不会有任何秘密！”

普通一面说，一面在桌子下面，取出了一具无线电通讯仪来。原振侠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副极先进的通讯仪，通过人造卫星的接驳，利用这具通讯仪，几乎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直接通话。

原振侠也知道，这种尖端科学的制品，并不太多，而且价格极高昂！（自然，对勒曼医院来说，根本没有“价格高昂”这回事。）

原振侠也知道，眼前的这一副，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制品，出自两个天才设计家的设计，并且由他们亲手制造，精密正确无比，在南极和阿拉斯加之间的通话，简直和面对面说话一样。

那两个天才设计家的名字，加在一起，十分有趣──他们一个叫戈壁，一个叫沙漠。

普通按下了和通讯仪联结在一起的录音装置掣钮，就听到了以下的对话：

“有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据情报，极可能已到了考古队来当队医──”

“是，才有一个医生来报到，他的名字是原振侠！”

“真是他！教授，不管他来的目的是甚么，他的出现一定对我们有利。你要把他当作最亲密的朋友，除了我们的存在之外，甚么也不必瞒他……其实，根本没有甚么可以瞒得过他的，我们的存在，他……我想也早已料到了──你照我的话去做吧──”

“是──”

“原振侠医生经历过的传奇极多，他对我们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你必须完全把他当自己人──”

“是──”

“有必要时，我们会和原医生直接联络。”

“是──”

对话很简短──到后来，也不能算是对话，只是一方面在发命令，一方面在接受。

普通按了停止键，原振侠这时，已经完全可以知道他前倨后恭的理由了。他淡然笑著：“我和他们有十分特别的关系，我现在的这个身体，就是他们帮我制造的──”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普通的小小个子，陡地向上弹跳了一下，双眼瞪得极大，像是眼球会因此而落下来一样。一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原振侠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看来，普通教授虽然被选中，做为这次重要考古行动的负责人，但是，他对勒曼医院的作为知道得极少──根本不知道他们早已发展成功了复制人的事。

原振侠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证明。普通瞪了他半晌，才喘著气问：“原医生，这算是……甚么样的玩笑？我不明白──”

原振侠乘势一摊手：“的确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他知道了普通教授对勒曼医院的一切所知甚少之后，自然不会再对他多透露甚么。

为了避免普通教授因为好奇而发问，他先问：“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次考古行动的目的是甚么，何以要把行动弄得那么神秘？”

看来，普通对原振侠刚才所说的“身体是他们制造的”这句话，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也没有追问下去。反倒是原振侠的问题使他困扰，他来回踱步，又不断地抓著头发。

他当然不是不肯向原振侠说，而是不知从甚么地方开始说起才好！

原振侠在他已踱了十多个来回，还没有开始之后，温和地催他：“从头说起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普通坐了下来，先是不望原振侠，只是翻著眼。过了一会，才望了原振侠一眼：“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有一个人来找我。他带来了那时才出版不久的考古月报，在月报上，有我的一篇研究文章──”

研究文章的题目是：〈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作者：埃及开罗大学考古系系主任──普通教授。

来客是一个一头红发，身形高大的白种人。十分客气，但自然而然，有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人上人”的气概。

身形矮小的教授，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要昂起头才能面对来客。

来客指著文章，直截地说明来意：“教授，我代表一个基金会。我们有极其充足的经费，可以支持你的任何活动，而我们对你文章中提及的‘神秘生命’十分有兴趣，愿意支持你作进一步的探索──”

对一个学者来说，实在没有甚么比这番话更动听的了！一时之间，教授甚至不能相信这种突如其来，自己送上门来的幸运！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只是像傻瓜一样地望著来客。直到人家把话重复了一遍，他才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像猴子一样，在椅子上跳了起来，叫：“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有进一步的发现，我想我能证明我的假设──”

来客很有礼貌：“大作中有几处引用的资料，好像不是很清楚。是资料不足，还是故意的？”

普通十分不好意思：“是故意的……嗯，考古界有一些……败类，行为很不堪，要是把资料来源公布得太详细了，会被一些人捷足先得。尤其是有些人，有门路找到经费的，行动就快得多──”

来客的目光凌厉如鹰隼，望定了普通教授：“你保守秘密的部分，是不是足可以支持你的发现？是不是可以因此而发现，你所称的‘神秘生命’？”

普通发出长长的“唔”的一声，像是迟疑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一会，他才道：“要找到那种‘神秘生命’的可能性，至多……不会超过一半。但是，证明有这种‘神秘生命’存在过，却有九成把握。”

当普通教授向原振侠讲述著经过，讲到这里的时候，原振侠曾问：“甚么叫‘神秘生命’？”

类似的问题，他已经不止问了一次，例如：“所谓‘神秘生命’究竟是甚么？”，“是一种神秘的生命方式吗？”等等。

但普通教授一直没有作答，这时，他才道：“我会作详细说明，那是我的一项重要之极的惊人发现。如果得到证实，那更是惊人，可能整个人类的生命方式，都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先听我说事情的经过。那个来客……自然也问了和你相同的问题，我会在叙述中回答。”

原振侠虽然知道，那所谓“神秘生命”，一定是整件事的关键。但普通不愿意一下子就说出来，他自然也只好耐著性子等。

原振侠这时所想到的是，普通教授可能在古籍之中，发现了有关人类生命大奥秘的线索，勒曼医院的医生，毕生精力都放在研究生命奥秘上，自然会对之有兴趣！

本来，考古行动和勒曼医院，是完全无法联系得起来的，在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却又自然而然，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请普通再讲下去。

来客透著兴奋的神情，向前俯了俯身子：“请你介绍你所获得的全部资料──”

普通教授为人精明，他自然不会凭来人的一句话，就把他掌握到的资料拿出来。他搓著手，发出一阵乾笑声：“阁下刚才的提议──”

来客笑了一下，伸手入袋，取出了一个信封来，交在普通的手中，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打开来看。

普通教授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一张银行本票来。当他的双眼盯著本票上的数字，发现在实数之下，竟然有七个“○”时，他的手也不禁有点发抖！

虽然他是一个高级知识份子，平时不免有点清高的言行，但是在这样的钜额金钱之前，他也就和常人无异。

他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来客道：“当然不止这些，任何有利于发现神秘生命的所需，我们都可以作无限制的支持──”

普通教授的声音变得十分哑：“你们是──”

来客只是简单地回答：“你不必多问，我们是一群世界性的医生组织，从事对生命的研究，所以才对你的发现有兴趣。”

普通教授吸了一口气，指著办公室一角，一只看来很大也很古老的保险箱：“原始资料全在这里，你可以自由取阅──”

来客立时道：“在我阅读时，需要你的解说。”

普通连声道：“当然，当然！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嗯，这张本票──”

来客随便一挥手：“随便你处置，将来组织考古队，也可以以你个人的名义成事，完全不必顾及我们，一切由你作主。所以，本票可以存入你的个人户头！”

普通教授兴奋得满脸通红，过去打开了保险箱，在保险箱中，又取出了一只手提箱来打开，里面就是他写那篇文章〈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所根据的资料。

普通指著资料：“你先看看，有问题，我处理了那本票之后，立刻赶回来──”

来客点了点头，一刻也不耽搁，就翻阅起那些资料来。普通教授兴高采烈地赶到银行去办手续，使他的私人银行户头，增加了八位数字的存款。

关于那些资料，稍后，普通和来客之间，有重要的对话。在他们的对话之中，可以充分了解资料来源和性质。

普通讲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一切照实说，连当时收到了──突如其来的那么多钱的心情都不隐瞒，你别笑我──”

原振侠摊手：“我不会笑，给我，我也一样兴奋！”

普通教授自抽屉中取出一本杂志来，封面上有《考古月报》字样，他翻到其中一页。

原振侠已看到了〈神秘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证〉这篇文章。

普通教授把杂志递给原振侠：“文章并不长，你先看一遍。”

原振侠接过来，文章确然不长，不超过两万字，在一般学术性、长篇大论的论文中，算是短小精悍的了。自然，那也是由于资料不是太多，或者是普通不愿意引用太多的资枓之故。

原振侠的阅读速度十分快，不到一小时，他已经十分仔细地把全篇文章看完。可是他又呆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

在那片刻之间，他的思绪紊乱之极，杂七杂八，不知道想起多少事情，可是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普通教授面有得色：“是不是很惊人？”

原振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惊人之至！如果可以真正证明的话！”

普通神情严肃：“这就是我们要进行的任务。现在，你也知道为甚么要严守秘密了？因为事情……实在太令人惊骇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合上了杂志：“可是你的文章早已公开发表，并且人人皆知了！”

普通教授现出不屑的神情：“考古界的许多所谓权威，一点想像力也没有，他们怎会接受我的推测观念？他们来不及发出嗤笑声，说我是痴人说梦。幸好有人识货，全力支持我，我一定要把这段埋没了的神秘生命发掘出来，公诸于世！”

（普通教授的文章，虽然只有不到两万字，但自然无法全文抄录。而“神秘生命”

又是这个故事的主角，非说明不可，就在不断的对话，和日后的逐步探索过程中，让人人到最后，都可以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把手按在杂志上，望著教授：“你的全部证据，来自一块不知在甚么时候、甚么地方被发现的一块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普通教授神情自豪：“是，这块石碑放在开罗博物馆的一个角落中，不知多久了，从来也没有人注意。只有我，才给予它新的生命！”

普通教授的话虽然夸张一点，但也离事实不远。

那块石碑──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一根石柱，一根六角柱形的石柱，高一公尺，每一边有二十公分。普通教授是在博物馆的地下室，许多巨大的石棺之后，发现它的存在的。

这个发现，是十分宝贵的。

放在地窖中的许多巨大的石棺，早已引起了广泛的注意，也是博物馆定期陈列时，最能吸引参观者注目的项目之一。

石棺来自各个金字塔，是正式棺木的外椁，都用十分坚硬的石头制成，手工不是很精细，但自然都是货真价实的古物。

普通教授对这些石棺也有相当程度的研究，他是兼任的博物馆顾问。那次，他指挥著石棺的陈列行动，把许多具石棺，用轻巧实用的起重机，自地窖中吊出来，运到展览厅去。

在这项行动告一段落时，他在一具石棺之后的一个墙角上，发现了那根石柱。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根石柱之际，他根本没有在意。因为在文献中，没有六角形石柱被发现的纪录，而且，石柱的石质也不起眼，看来只是寻常的东西，教授只是好奇地去碰了它一下。

世界上的事，有许多，真正是由于凑巧才发生的。这时，若不是普通教授的手中，恰好有一柄小铁锤的话，这根石柱，可能会再在这个角落中放置几十年、几百年，才被人发现它蕴藏著巨大的秘密。

教授手中的小铁锤，本来是用来敲打石棺、鉴定石质用的。那时，教授一时之间，分辨不出那石柱的石质，他就顺手，在石柱顶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这样做，全然没有目的，只是顺手的动作。谁知一敲之下，“啪”地一声，便有一角石头被敲了下来。

当时，普通教授著实吓了一跳──那石柱虽然不起眼，但也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却叫他随手破坏了！他连忙四面一看，幸好没有人看到。

发生了这样的事，这石柱自然吸引了普通教授的注意。他凑近去看了看，看到那被敲掉了的一角之内，石质十分细密，和外面的一层，截然不同。

虽然事情很怪异，但也一望而知，外面那一层粗石，是经过十分精细的手工包上去的！

他是一个考古学家，自然有丰富的考古知识，也知道有许多许多极有价值的记载或宝物，被古代的人小心地保管，往往有极不起眼的外表。这石柱，是不是也是这一类，被隐藏了许多年的宝物？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全身发热，双手抱住了那石柱，撼了撼──

这样粗大的一根石柱，自然十分沉重，但这时，他正在负责搬运更沉重的石棺，自然要把石柱弄出去，也不是难事。

普通教授极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把石柱搬上了车子。在完全没有人注意的情形下，石柱到了他的工作室。

他用了一柄锤，轻而易毕就把六角形的石柱，外面那一层约有一公分厚的粗糙表面，完全清除。石柱看来仍然是原来的大小，石质十分细密，六个平面上，都有著十分精致的浅刻──有四面刻的是图形，两面刻的是密密的文字。

普通教授看到那些文字，十分有规律，显然是一种相当进步的文字。

人类的文字，从象形文字开始，不论是哪一类，都有一个相当类似的演变进步过程。

石柱上那些连普通教授这个考古系主任，也无法认出它来历的文字，他虽然未能读得出来，但是也可以看出，它远比古埃及文字进步，也比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进步。

这时，他心头狂跳──单是发现了一种相当进步，而又从不为世人所知的文字，那已是考古学上的重大发现，是每一个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考古成绩！

如果可以译出这种文字，那么，历史的奥秘会重现，那自然更是惊天动地的大发现了！

普通教授形容他自己在那时，由于极度的兴奋，胸口竟然产生了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要接连做好多次深呼吸，才能使疼痛减轻。

他在肯定了自己看不懂石柱上的文字之后，心中闪过了几个古文字学专家的名字，也准备把那些文字拓一些下来，去请教他们。

然后，他去察看那四面刻著的图形。其中一面，明显地，刻在石柱上的是太阳──和一些古代人描绘太阳的手法相同，可以说相当传统。一共有十个太阳，由大而小，最大的一个，直径有二十公分，最小的一个，只如乒乓球那样大小。

普通教授一面看，一面迅速地转著念：十个太阳，循序由大而小（或由小而大），那是甚么意思呢？许许多多有关太阳的传说，都涌进了他的思绪之中。有关多个太阳的说法，使他想起了中国神话之中，有一个叫后羿的君主，用他手中的弓箭，射下了八个太阳，使得原来是九个太阳的天空，变成了如今那样，只是一个太阳。

而这石柱上，一共有十个太阳，显然又和那个传说没有甚么关系。和刻了十个太阳相对的一面，刻的是十个由大而小的月亮，也是用传统的艺术手法刻的，一看就使人知道那是月亮。

普通教授感到舌乾口焦，他知道自己一定面对著一个重大的、了不起的考古学发现，可是他却无法知道究竟那是甚么奥秘！这种焦急的心情，真可以把人折磨致死──

另外两面的浅刻图形，普通教授更是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甚么（三岁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就说出那是甚么），可是他却无法知道，那究竟想传达甚么讯息，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一面，刻的是十个男人，也是由大到小；而另一面，刻的是十个女人，情形一样。

从他敲开了那石柱的表层，看到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起，一直到将近一年之后，普通教授的全部思想，都被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所占据。

他对那些图形，作过几百种（甚至几千种）的假设，当然无法一一列举出来。

他想得最多的是：太阳、月亮、男人、女人，都是由大到小的十个，究竟象徵著甚么？

（通过这些图形，一定想表达一种讯息──）

（可是，那是甚么讯息呢？）

最初的日子中，由于石柱上所刻的男人和女人，身体各部分的比例和特徵，都十分合乎真实的人体，所以看来十分现代，和古代人描绘人体的手法不同。

所以，普通教授的第一印象，是立即想到了：若干年前，美国的旅行者太空船，预计在飞过木星之后，和地球失去联络，会一直向前航行，飞出太阳系，飞到不可测的外太空，成为宇宙中的一颗飘泊流浪的微尘。

美国的太空科学家，都相信在无限宇宙的亿万星体之中，必然有著高级生物存在。

太空船大有可能被一些外星人发现，那就有必要向他们介绍地球人。

所以，在太空船上，装有一块合金板。在板上，镌刻著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的裸像，也介绍了地球在太阳系中的位置。

那合金板上的图形，曾公布过，看到过的人，都有深刻的印象。石柱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上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裸像，竟然和现代人所刻的十分相似，所以普通教授一下子，就想起那件事来。

但是，人形为甚么要有十个之多，而且是由大到小；还有，太阳和月亮，又是甚么意思？他没有结论。

若干时日之后，他又知道，在中国古代的哲学观点之中，太阳代表阳，月亮代表阴，男人代表阳，女人代表阴。

四面的图形，两面象徵阳，两面象徵阴。

普通教授著实兴奋了好一阵子，花了不少时间，去研究中国古代哲学之中，阴阳互消互长的道理，可是一样不得要领。

他自然知道，要弄明白那些图形传来的是甚么讯息，最直接的方法，是从那些文字中去寻找答案──同刻在一根石柱上，文字必然是对那些图形，作详尽的解释之用的。

所以，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了下来，交给全世界所有的古文字专家，希望其中有人能够解得开，但是所有的回答，都令他失望。

只有一封回信，比较上算是有点意思。

普通教授向全世界各地的古文字专家发出信函时，对这位在回信中给了他一线希望的教授，本来没有存甚么希望。这位教授在远东一所并不知名的大学中任教，他的回信如下：

“普通教授，我对你寄来的那种奇异文字的相片，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也不能给你任何帮助。可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一位有过许多奇异经历的先生，他有一番意见，很值得参考，所以转述给你……”

当普通教授详细叙述到这里时，原振侠有十分激动的反应。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位先生！他的意见太值得重视了！”

普通教授直视著他：“你认识那位先生？他和你同样精采？”

原振侠仰头大笑：“我？他比我精采了不知多少，他怎么说？快讲！”

原振侠一直没有催促过，由得普通教授慢慢地说。可是他一知道，那位先生也曾和整件事有过一点关系，且曾发表过他的意见时，就急于想知道那位先生究竟说了些甚么。

来自远东的信中说：“那位有过许多奇异经历的先生说，这种文字，看来十分进步，不一定要在古代文字中去找。这可能超越时代，也可能是另一个星球上高级生物的字。他自己就曾接触过一种文字，来自不可测的宇宙之外的另一个地球──可能是亿万年之后地球上的文字，这是他的意见，很可以参考……”

这封信最后，也免不了和所有的回信一样：“请把更多的资料寄来，并且把这种古怪文字在何处发现告诉我们。”

普通教授的私心很重，他当然不肯透露任何进一步的消息。事实上，在发现了那根石柱之后，他也曾仔细地查过博物馆的档案，想知道石柱是何年何月，由甚么人在甚么地方发现的。

可是不论他怎么查，都没有结果，倒像是自有博物馆的建筑以来，它就在那个地窖中一样。

这令得普通又惊又喜──惊的是，石柱的来源无法追索，对研究工作来说，自然形成一定的困难；喜的是，既然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石柱的存在，那么，他将之据为己有，也就不会有人来追究了！

他曾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想通过本身的努力，来认识那些文字。可是陌生的文字，只是一堆奇怪的符号，完全无法著手，自然徒劳而无功。

他曾对石柱作碳十四放射性试验，不过那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地球上任何一块石头，都有几千万年到几亿年的历史。

被他敲下来的，粗而松的是石灰岩，被刻成薄片，十分小心地贴在石柱之外──普通教授曾假设，那是使用某种黏合剂贴上去的。

（把古代的石柱，联系到了本世纪才出现的高分子黏合剂，普通教授设想的范围之广，可想而知。）

如果是的话，那么，便可以将黏合剂作碳十四放射测验，以决定它的年份。可是这设想也不成立，因为每片石片，是用十分精细的手工镶嵌上去的。

一年时间过去了，普通教授非但不能解开石柱上的图形和文字之谜，连那石柱是甚么时候的东西，他都无法确定，那真令他几乎疯狂！

他开始怀疑那是甚么人的恶作剧，也许是大学里对他有恶意的同事，故意制了那样一根石柱，让他以为得了稀世奇宝，结果却令他神经错乱，一无所得。

好几次，他举起大铁锤来，几乎就要一锤敲下去，把石柱打成粉碎。有一次，大铁锤真的已向下敲下去，但总算在还未敲到石柱之前，就硬生生收住。

他的情形越来越差，终日喃喃自语，看来和疯人院中的疯子，没有甚么分别。大学方面，也给了他几次严重的警告。他本来就没有甚么朋友，所以，也有不少人正在谋算他系主任的职位。

一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把一切都改变了。

普通教授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神情十分兴奋。

而且他的语调又是充满感激，一再说：“是他把我从泥淖中救了出来，不然，我一定在泥淖中沉没了！”

在普通教授已经陷入绝境之中，忽然找到他的那个人，又高又瘦，肤色苍白，神情冷漠，一双眼睛之中，有著说不出的阴森。彷彿他不但看透世情，而且可以看穿人生以外的事。

普通教授本来不打算见他，已经吩咐助手挡驾──他为了怕秘密泄露，只用了一个大学一年级生做他的助手。可是来人对助手说：“告诉教授，我这里可能有他过去一年来，尽力想获得的资料。”

不必助手转告，普通自己在门后也听到了。因为来人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却相当尖锐，有一种直透人身的力量。

普通听了，心中一动，打开门来。他个子小，要仰高脸，才能和来人互相打量，当他接触到了来人的阴森目光时，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阵寒意！

来人仍然用那尖锐的、冰冷的声音说著：“我的名字是金特，我是一个灵媒。”

一向不是大惊小怪、动作夸张的原振侠，当普通教授叙述到这里时，又是“啊”地一声！而且，霍然站了起来，快速地挥著手，示意教授略停一停。因为他的思绪十分乱，需要整理一下，再接受新的发展。

金特，那个灵媒！

不久之前，原振侠还见过他，和他，以及另外一些卓越的人（不是普通人），一起讨论人类的生命，讨论的范围极广。金特还曾问过大家，“快活”是甚么意思？又提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名词：“快活秘方”。当时，大家各抒己见，也并没有甚么结论。

金特又为何会和普通教授发生关系的？

普通教授发现了所谓“神秘生命”，勒曼医院方面，是研究生命的专家，而金特这个灵媒，对生命的研究认识，更超越了短暂的肉体生命，而接触到了人的灵魂。虽然在这一方面，他还未能具体地归纳出甚么有系统的理论来，但那总是又深了一层的研究！

一切都和生命的奥秘有关！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有点头绪了！当然，这时他无法作任何揣测，因为灵媒金特的出现，能给教授甚么帮助，原振侠还不知道。

他想了大约一分钟，就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普通继续向下说。

普通教授用十分诧异的目光望向他：“你……你也认识这个金特先生，这人是个灵媒？”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这时，竟像是可以联系得起来，这使得他感到极大的兴趣。他道：“是，认识，不久之前，还曾和他有过一次有关生命的讨论。”

普通感到相当意外，扬了扬眉，可是没有说甚么。沉默了片刻，才道：“他给我的帮助极大，没有他，我不会有能力写那篇文章，现在也不可能在这里。”

原振侠道：“他给你的帮助是──”

普通教授当时一听来人自我介绍，竟然是一个灵媒，就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论他的想像力多么丰富，也难以找出考古学和灵媒之间的关系。所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灵媒？阁下来找我干甚么？难道有甚么古代的灵魂，告诉了你考古学上的秘密，要你来转告我？”

金特冷冷一笑，那使他的神情看来更阴冷。他的话令普通有点不知所措：“灵魂早已突破了时间的限制，所以没有古代和现代之分。而我，的确是在一些灵魂处得到了一些讯息，所以才来找你的！”

普通教授仰著脸，盯了金特半晌，才自言自语地道：“已经人人把我当成疯子了，可是看起来，有人比我更加疯！”

金特却伸手向他一指：“你长期以来，受一种奇异文字的困扰！”

教授一听，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睁大了双眼，连连点头。过去一年来，他不断把石柱上文字的相片，寄向世界各地，也寄给各地的考古杂志，让它们刊登出来。他并不奇怪金特何以知道，他只是希望，金特能在这方面给他帮助！

他兴奋得大叫起来：“你懂这些文字？”

可是，金特的回答，又使得他大失所望。金特摇头：“不！我不懂！”

教授用力一挥手，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方面，也有命金特离去的意思。

可是金特接著又道：“留下这些文字的人，当然懂得这些文字的意义！”

教授用力一顿足，想骂一句：这不是废话吗？可是一转念间，他意识到对方下一步可能会说些甚么，所以停了一停。

两人这时仍然站在门口，教授居然客气起来：“请进来，慢慢说吧。”

金特也不相让，迳自走了进去。

金特和普通刚坐了下来，金特就说出了一番极其惊世骇俗的话来。他道：“留下这些文字的人，懂得这种文字──你一定心中在骂我这是废话了！可是你别忘记，我是一个灵媒，经常和灵魂接触。人死了都有灵魂，留下这些文字的人，也不例外。”

普通教授张口结舌：“你……你……你是说……可以通过和……一些灵魂……留下那种文字的人……的灵魂接触，而明白这种文字的含义？”

对普通教授来说，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不可思议、怪异莫名的事。但对金特来说，却理所当然之至。

普通又呆了好一会，才道：“你想把玄学的方法，应用在考古学上？”

他这样问，已经明显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满──金特提出来的方法，是通过他和灵魂的接触，来解释一种世上已没有人认识，只有灵媒才认识的文字，那自然是玄之又玄的办法。

可是，考古学却是科学的，讲究极其确实的证据。如果他接受了金特的这个办法，就算真的把石柱上的文字全部读通了，也无法公布出去。不然，会成为自有考古学以来最大的笑话，别人不会相信，且当他在胡说八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把创造使用那些文字的灵魂“请”出来，替他作证──就算金特肯帮他也没有用，金特也无法使灵魂现身！

所以，普通教授在那样说的时候，还自然而然挥了挥手，表示对金特的提议的拒绝。

可是金特却十分认真，现出一副“那还用问”的不耐烦神色来：“当然是，你还有甚么更好的方法？那些文字的原件在甚么地方，带我去看。”

普通教授并不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小气、猜忌、贪心，而且，也有不道德的行为（把来历不明的石柱，据为己有），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而然想到，一定是同行之中，对他的发现起了意，故意派一个人来，自称灵煤，提出一个荒谬的办法，企图打动他的心，好把他的秘密公开！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神情更难看了，自然不会再理会金特的要求，“嘿嘿”冷笑著：“你未免大材小用了，如果你能通过和灵魂的接触，去研究历史，那么，不会再有历史谜团的存在……”

金特一时之间未曾会过意来，对普通的话，他竟十分诚恳地点头：“那也是明白历史真相最可靠的办法。”金特接著又道：“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历史人物的灵魂，都那么容易接触，所以不能有系统。”

他说到这里，向普通看了一眼，在普通的那种不屑和鄙夷的神情上，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显然未被对方接受！

金特自然十分恼怒──他的脸容和神情本来就十分阴森，一发怒，脸上更有一层青气，目光更冷，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当他含怒望向普通之际，普通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退了一步，扬起手来，像是金特立刻就要对他发动攻击一样。

金特自然没有动手，只是发出冰冷的声音──那种声音如同利剑一样的冰冷锋利：“你寄给别人去鉴定的那些片段文字，我已经通过玄学的方法，在一些，或者一个灵魂的帮助读懂了。那是一些断残的句子，但也可以从中了解一些事实──”

他说著，取出一张照片来，那张照片，普通教授再熟悉也没有。

他在石柱上拓下文字，随便拣了一部分，拍成照片寄往世界各地。在照片中显示的那种文字，大约有一百多个独立单位，他由于根本不认识，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字。

一直到这时候，普通仍然根本不信金特的话。金特那种冰冷的声音，使他感到不快，他抿著嘴，摆出“看你还有甚么招摇撞骗本领”的姿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昂著脸，一言不发。

金特指著相片：“文字显然是从大段之中剖裂出来的，在这里能看到的，提及一根六角形的，竖立在他们曾经生存的大地上的石柱。在那根石柱上，两面是文字，四面刻著图形──”

金特才讲到这里，普通教授的脑中已经轰然巨响，如同遭到了雷击一样！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出气多入气少，身子也站立不稳，晃了两下，总算及时用发颤的手扶住了桌子，所以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他心中十分明白──金特不论通过了甚么方法，真的能看得懂那种文字！

因为，自他偷偷地把那根石柱带回来之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连他唯一的助手，也未曾见过那根石柱。世人只知道他发现了一种怪异的文字，可是对文字的来源，一无所知。六角形的石柱，绝不常见，金特绝无可能是随口说出来的！

金特不但说出了“六角形的石柱”，而且也说出了两面是文字，四面是图形的事实。

更进一步，金特说出了普通根本不知道的，甚么“他们曾生存过的大地上”──普通对石柱的来历，一无所知。金特能说出这些话来，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他真的能懂这种文字！

普通若是一个真正有器度的学者，这时应该高兴──他也高兴，可是他立时起了私心──秘密必须和金特共享，他实在不愿意那么做！

所以，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而立，乾喘著气。

金特的观察力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看穿了普通那种心意，他冷笑著：“我对考古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兴趣在于和灵魂的沟通。这种曾实实在在存在过的生命，现在，世人竟一无所知，他们的灵魂，觉得他们生命的存在被淹没，十分不公平，所以才通知我，把那些他们留下来的文字译出来！”

金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伸手指向普通：“你想到的甚么学术成就，名气和利益，对我来说，全然没有关系──你怎么决定？”

普通教授虽然有许多顾虑，可是他绝不笨，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不可能读懂那种文字了。所以他急忙道：“当然是请你运用玄学的方法，来读通这些文字。

”

金特直视著他：“对你的研究工作来说，那只是开始。我的方法，不会被学术界接受，你还要去进行进一步的探索，找出真凭实据来！”

普通在那时候，除了一叠声的“是……是……”之外，自然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他郑而重之锁好了门，然后从一个暗门之中，推出了那根石柱来──为了方便研究，他把石柱放在一个可以旋转推动的座上。

当他把石柱推到金特面前的时候，他也说出了石柱的来源：“不知是那一个考古队在何处发现的，博物馆方面，一点纪录都没有。”

金特双手按在石柱上，神情十分严肃，他先是转动著，看了看四面的图形，然后，他坐了下来，面对著两面文字中的一面。开始的时候，他目光炯炯，盯著那根石柱，甚至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竟然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去弄懂一种根本没有人懂的文字，那简直不可思议！可是金特所使用的，是玄学上的方法，自然和一般的方法不同。普通虽然莫名其妙，但也屏气静息，紧张地望著。

普通教授一直到他对原振侠讲述经过时，仍然不明白金特的玄学方法的进行情形。

所以在说的时候，神情犹豫，唯恐原振侠不相信，斥他在胡说八道。

原振侠并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反倒不断作手势，要他只管向下说。

因为原振侠对金特的行动过程，有著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特虽然试图读懂一种文字，但是他根本不必用眼去看，因为他也不懂这种文字，看或不看，没有分别。他是通过和灵魂的接触，由灵魂来告诉他，那些文字所表达的讯息是甚么。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沟通的灵魂的数目，他曾一再说过，一个，或许多灵魂，和他接触，要他完成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金特需要做的事，是全心全意和灵魂接触。

原振侠并没有要普通解释这些──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只怕对这种情形很难理解。

原振侠这时也想到，通过和灵魂的接触，可以在考古学和历史研究上，发挥难以设想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广泛应用，凡是和过去的时间有关的所有科学，都会有无可比拟的成就！

他决定下次再和金特见面时，好好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普通教授十分紧张，先是准备了纸和笔，想在金特一开口，就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但是随即又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那自然比用笔来记录，要精确得多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之后，金特的口中，有声音发出来。先是讲出完全没有意义的叽哩咕噜──这种现象，普通倒可以理解，他知道，金特一定是在把原文先念一段。

果然，他在说了几分钟之后，就改用普通能听得懂的语言。

他首先道：“我们是一群生命形式十分独特的人，从外形看来，我们和同时生存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样，但是生命方式，却大不相同。”

普通教授听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是甚么意思。

事实上，任何人听到这样无头无脑的一番话，都会不知道是甚么意思的。

可是普通教授却知道，自己一定有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发现！

这发现一定非同小可之至──人类之中，竟然有用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生命！这种特异的生命形式，竟然由他发掘出来，这令他在极度的神秘感之中，兴奋得身子有点发抖。

金特略顿了一顿，神情更是肃穆，仍然闭著眼睛：“我们在地球上活动的范围不广，主要是在沙漠中。那时，其他在地球上的人类，正致力于建造聚居的城市，我们也不能例外，也建立了自己的城。我们的城市所在处十分隐蔽，位于东经十八度到二十二度，北纬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间的大片沙漠中。”

普通教授听得心头狂跳，连具体的地点都有了！当时他约略算了一下，知道那是十分广阔的沙漠地带，位于非洲北部，即使是现在，也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是地球上几个空白区域之一。

他隐隐感到金特翻译出来的文字，听来有点不对头，可是却又想不出是甚么地方不对来。他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免得心跳太剧烈，然后继续听下去。

金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平板，一点也不带感情，像是在叙述著一宗和他全然没有关系的事情。

他又道：“我们的全盛时期中，在地球上居住的其他人类，还忙于战争。由于他们的愚昧落后，所以我们完全和他们没有来往，他们的知识程度，也绝对无法了解我们的存在。我们照自己的生命方式飞快地进步，一般的地球人却还在落后的生命形式之中，纠缠不清。”

普通教授皱了皱眉──因为这一段话的后半截，不是很容易理解。其他的地球人的生命方式，被称为落后，那自然是地球人一直沿至今日的生命方式。那么，他们的生命方式又是怎样的？

他们的生命方式既然如此进步，为甚么现在他们已不再存在于地球的表面了？

普通教授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心痒难熬。

普通教授叙述到这一段时，是把金特当时所说的录音带，放给原振侠听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时，心中兴起的疑问，和普通教授一样。他心中也有十分异样的感觉，心跳不禁加速。

原振侠在不久之前，才和金特有过一番讨论，金特的声音，他自然认得出。这时他忽然问了一句：“金特先生……一直闭著眼睛？”

普通连连点头：“是──”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真奇妙，他们的灵魂，竟能和人作那么深切的沟通──”

普通眨著眼：“请再听下去，奇妙的事在后面──”

金特略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又舔了舔口唇，普通看到这种情形，忙递过了一杯水去。杯子一碰到了金特的手，金特不必睁开眼来，就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接过了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完。

然后，他又道：“我们知道，由于我们获得了这种奇异的生命方式，存在的形式会迅速改变。我们的这种生命形式，日后，或许还会在地球上出现，或许，再也不会出现，那就不会有人能够设想到，曾有这种生命形式存在过。所以我们决定，把我们的神秘生命形式的大略情形留下来，给地球上其他的生命知道。

“当我们决定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已十分进步，换句话说，已到了人类进步程序的晚期了。而别的地球人，至少还要有好几万年，才能达到我们这种程度。当我们把文字和图形刻在石柱上的时候，他们正在打仗，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等等。”

普通教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这种事，在人类史上，甚至还不能称为信史，只是传说。

传说的年代，大约是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说，五千多年前的事，是人类才有文化的开始！

在那个时候，已经有另一种人，以神秘的生命方式生活，进步程度，远超过了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另一类人──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了。

这时，普通教授的思绪极乱，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很有些学者和考古学家，提倡一种“上一代人”的说法。这种说法，认为这一代地球人在地球上出现之前，许多许多年之前，地球上早已有过高级生命。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例如地球上的冰河时期，天体的剧烈变化，引致地球上的剧变，所以全部消灭。直到几亿年之后，才有新一代的地球人出现。

支持这种学说的证据，相当薄弱，但是，也有难以解释的神秘。

例如，在煤块之中发现的几件金属铸品，例如许多不同的地方发现的，绝非原始人所能完成的工程等等。

普通教授这时想到的是：所谓“上一代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用另一种方式经历其生命的人？

由于金特所“翻译”出来的一切，太震人心弦，所以令听到的人，无法不杂七杂八地有了许多联想。

金特继续在说著：“有机会能看到我们留下的文字的人，一定在很多年之后了，那时，根据人类进步的规律，自然也有了一定的进步。如果仔细一些，应该可以听出以前的一段话中，我们说明自己活动的范围时，提及了经纬度──那时的埃及人，当然不懂得甚么叫地理座标，甚么叫经纬度，但我们早就发明了，所以才能把这个地球上的一大幅土地标出来。”

普通教授吁了一口气，他在听到那一段的时候，确然觉得有点怪，但怪在何处，要等他们自己说明了，才恍然大悟。也叫听到的人明白，他们的进步并不是一种空言，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进步！

（必须说明的是，那些“神秘生命”所使用的经纬度，当然绝对不是现在所通用的经纬度，因为在地球上建立一个“球面座标”的方法有无限多种。金特刚才所说出的那一组经纬度，当然也是经过“翻译”的结果。）

普通教授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人在兴奋的时候，会有些反常的动作。

金特的声音在办公室中荡漾：“人类生命，有一定的进步程序。这种程序，对你们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但由于你们进步得太慢，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明白，将之确定。在确定之前，一切都只是一种模糊的观念──已经有很多人，用很多方式提出来过，可是那至多是被当作一种信念，而不被认为是一种确实的、必然的生命变化历程！”

原振侠听到这里，按下了小录音机的暂停键，喘著气。他需要这样，因为金特所说的，记录在那石柱上的文字，给听到的人造成一种巨大的压力。原振侠虽然有极丰富的怪异生活经验，听到了之后，也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需要加快呼吸，才能消除胸口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很乾涩：“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普通道：“是，在这一段中，用了许多不常用的名词，但是并不复杂。听下去，很容易明白。”

原振侠指著录音机：“这金特，不久以前，也和我们提出、讨论过一种怪异的生命方式，我相信他一定是从那石柱上得来的知识了？”

普通教授摊开手，又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提出了甚么，石柱上记录的神秘生命方式，却骇人之极！”

原振侠已经隐隐约约，感到那是一种甚么样的生命方式了。他感到有一股寒意，双手紧握著拳，示意普通松开录音机的暂停键。

金特并没有停顿，继续说著：“人类做为一种高级的生命、一种有灵魂的生命，最终的目的，进化的终极，是抛弃肉体，使灵魂成为单独存在。”

金特的话，听来十分奇，可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人类一直在向这个目标前进──几乎所有的宗教，归根结柢，都叫人放弃肉体，追求灵魂离开了肉体之后的单独生存。

不但几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种对生命热切的追求，到最后也必然走上“肉体短暂虚幻，不值得留恋”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当时，对这一点的了解，还不是太透彻，但也隐隐感到了其中的道理。这道理既然涉及人类生命的奥秘，自然也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撼。他急速地喘著气，到后来，竟有点出气多、入气少，发出的喘息声十分惊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闭著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著：“所以肉体生命并不足恋，恋栈肉体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后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后，就希望肉体生命的时间越长。可是人类终于会明白，肉体生命所带来的痛苦烦恼之多，是落后生命形式的必然结果。所以，进化的方向，必然是缩短肉体生命的期限。”

原振侠听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那是他真正感到了心灵上受到了实在打击，感到痛苦之后所发出的呻吟声。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苍白，额上和鼻尖都有著汗珠。原振侠这才感到，自己的脸上也很湿，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温宝裕的那间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讨论过生命的长短形式。当时，人人都觉得金特的论点十分之怪──一直以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追求长时间的生命──“长生不老”，被当作最高的理想，谁也不曾想到过，生命竟是时间越短越进步。

原振侠自然可以接受“肉体生命”这个名词。

因为每一个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过的生活，都是肉体生命──一种依赖肉体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体组织，在生命历程中，带来的是许许多多的痛苦。

原振侠甚至强烈地感到，肉体生命的痛苦多于欢乐，既然它只是生命进化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自然把它缩得越短越好。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一下子想到的问题极多，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种叫“十七年蝉”的昆虫。这种蝉，成虫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季，可是它的幼虫，却需要在泥土之中，蛰伏十七年。

十七年蝉的生命，进化的终极，是要破土而出，蜕化为成虫。那么，把蛰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时间，由十七年缩短为十七天，不是对它更好吗？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迅速将它和刚才想到的人的生命历程，作了一个排列比较，他发现极为相仿：人的生命，进化的终极，是放弃肉体，灵魂单独存在。那么，把肉体生命，由七十年缩短为七十天，不是对人更好吗？

他想到了这一点──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乱的思绪中，经过归纳而得出的结论。他自然可以接受这样的结论，可是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著他，原振侠把他刚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张纸上写了下来，给普通看。

普通的脸色更苍白，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排列比较很好，就是那样──”

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最后……那些进步的神秘生命，把生命缩短到了甚么程度？”

普通教授望了原振侠半晌，才继续叙述当时的事──事实上，他这时，是在对原振侠复述著当日金特的“翻译”。

金特的声音听来很平板，但由于他所说出来的一切，越来越神秘，所以普通听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微微发颤。他双手紧握著拳，指关节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金特略停了一停：“到这里，问题已经很明显了，肉体生命由长到短，是必然的进行过程，用尽方法来延长肉体生命的期限，是人类许多愚蠢行为之一。人类的进化，受人类种种愚蠢行为的拖延，其中恋栈肉体生命的这种行为最严重。

“在人类进行这种蠢行之际，我们的祖先，却摆脱了这种观念，完全了解到人类进化的正确和必须经过的历程。所以，才有了我们这一群与众不同的生命，一种对寻常人来说，几乎是一闪而过，短暂之极的肉体生命。可是这种形式，又属于一种极进步的生命形式──”

普通教授听到这里，不禁用颤抖的声音，喃喃地问：“天……那……进步的生命，究竟短暂到了甚么程度？要用到‘一闪而过’这样的形容词？”

金特又像是在回答普通的问题，又像是在自顾自地说著：“人的肉体生命，持续一百年，或不止一百年，都是短暂的。就算活上一千年、一万年，只要有一个数字在，就完全无法和灵魂永远存在相比较。一比，都是短暂如一闪。”

普通教授觉得喉头发乾，他又喃喃说了一句：“总有点……不同吧──”

金特神态不变：“只有在人类能打破对时间的固有观念，知道和永生相比，一分钟和一万年没有分别，都是短暂的情形下，进步的生命形式，才能实现──”

普通教授在这时，可能是由于在精神上，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他陡然挥著手，矮小的身子努力向上跳了几下，同时又喊叫：“究竟短到了甚么程度？从出生到死亡，究竟多久？”

金特略睁开眼，但并不是望向教授，只是望向那六角形的石柱。他伸手在石柱上轻轻抚摸著，动作看来十分温柔：“十个太阳和十个月亮，说明了我们的肉体生命特殊的──与众不同的情形……”

普通教授毕竟是在学术上有相当成就的人，思考能力自然相当强，他一听到这里，就“啊”地一声：“一与十之比，寻常人的一天一夜，对……进步的生命来说，就是十天十夜了？”

金特并没有因为普通教授的低呼声，而被打断话头：“我们的肉体生命历程，一开始缩短了十倍，这对于肉体生命比我们长了十倍的人来说，全然无法想像。我们的肉体生命历程，仍然是一个完整的历程，只不过是时间缩短了，而且一代和一代进化的速度，都在加快，都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递增。到了最后，用一闪而过来形容，十分恰当，而终于到达了完全没有肉体生命的阶段──”

金特的手仍然抚摸著石柱。这时，在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其向往渴慕的神情，缓缓睁开眼来，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普通教授过了好一会，才道：“完了？”

金特点了点头，忽然又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情，站了起来，绕著那石柱兜了几个圈子，才长叹了一声：“可惜！可惜！”

普通教授那时，思绪极乱：“可惜甚么？”

金特再叹了一声：“明明有那么进步的生命形式在，可是却不知道用甚么方法，才可以跨出第一步。一定有一个秘密方法的，一定有的！只要找到了这个秘密方法，人类的进化，就可以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进行──达到终极的目的──”

普通教授目瞪口呆地听著，金特又道：“可惜石柱上的文字，没有记载著这个神秘的方法──”

普通吞了一口口水：“你何不直接向……那些已进化到了终极的灵魂询问？”

金特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脸色灰败，又长叹了一声：“我问过了，得到的回答是：有一个重大的关键性问题，语言传达讯息的能力无法表达，而能获得这关键的解决，必须和他们再进一步的接触──”

普通教授也感到了“语言传达讯息的能力无法表达”，因为金特的那一番话，他就无法听得明白，甚至于想问一问清楚，都无从问起！

金特却不想再说甚么了，他搓了搓手，站了起来：“教授，希望你能有更多、更进一步的发现──”

教授苦笑：“我能发现甚么？没有你，我连一个字也看不懂──”

金特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自言自语：“一定有一个秘密的方法，一定有的──”

普通教授说完了和金特会面的经过，望著原振侠：“你说过见过他，最近，也和他讨论过生命的奥秘，不知道他找到了那秘密的方法没有？”

原振侠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显然没有！”

原振侠又直了直身子。这时，他完全了解了在那次讨论之中，金特所说的，那些在当时听来并不是很容易明白的话的含义了。

快活！

快活秘方！

快活的意思就是快一些活过肉体生命，先是缩短时间十倍，然后，再以几何级数递减，直到“一闪而过”，再进化到完全没有肉体生命──

如果“一闪而过”是短暂的极限，那么……

这极限究竟短到了甚么程度？

原振侠立即想到的，是佛经上常见的一个名词：“刹那”，形容极短的时间。

原振侠那时，只想到了“刹那”这个形容词。他对佛经，没有熟到随时可以引用出有关“刹那”一词的句子的地步，只感到最后的短暂，一定就是“刹那”。

（如果原振侠当时就可以知道“刹那”那么短，他一定会更吃惊。）

（“刹那”究竟短暂到甚么程度，在佛教的一些著作中，可以具体地找得出来。）

（《华严探奇记》载：“刹那者，此云念倾，于一弹指倾有六十刹那。”）

（一弹指，大约是六分之一秒，大家都可以试试。而在时间的数字单位中，并没有十进制，所以姑且算六分之一秒。那也就是说，一刹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

（知道了一“刹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会有一个极其惊人的发现。）

（《仁王护国般若经》中有这样的记载：“一刹那经九百生灭。”）

（由“生”到“灭”，是一个“生灭”，那是一个生命历程。这个生命历程，短得只有九百分之一“刹那”，用现代的计时单位来说，一个由生到灭的生命历程，只是三十二万四千分之一秒！）

（换句话来说，一秒钟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已经有三十二万四千代生命，“快若一闪”这样的形容，真正难及事实之万一！）

（生命历程到了这种程度，怎么还能算生命？）

（但必然还有比这更短暂的，一直到肉体生命等于零为止，才彻底完成了人类生命的终极进化。）

原振侠当然是想像力极丰富的人，而且他怪异经历极多。可是一想到有那么怪异神秘的生命形式，他也有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之中，无一处踏实之感。

他甚至已算出了精确的短暂生命的时间，但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金特正努力想寻找这个“快活秘方”，找到了“快活秘方”，可以使人的肉体生命，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两千两百六十八万年的进化过程（以每人如拿平均年龄七十年来计算），十秒钟，就是超过两亿年的进化──那是真正的“快活”，不必一分钟，人就可以进化到终极，完全摒弃肉体生命了！

在一秒钟可以经历三十二万四千世的肉体生命历程中，痛苦自然也减到了最低程度，一生一世的痛苦，甚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因为如今漫长的一生一世，到了“快活”时，一下子就过去了！原振侠这时又想起了那句话来：“一日快活敌千年！”

看来，说这句话的人还是不了解，应该至少是：“一秒快活敌万年！”

原振侠的思绪之中，各种各样的古怪想法，纷至沓来。他一面想，一面杂乱无章地就把想到的说出来。由于兴奋和刺激，他脸涨得很红，普通也被他感染，不住地挥著手，口中发出一些听来没有意义的声音。

过了一会，普通找出了一瓶酒来，两人轮流喝著，才算略微镇定了一些。普通喘著气，补充了一些金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金特走了之后，教授大喜若狂，但是他无法把明白石柱文字的经过照实写出来──通过灵媒来了解一种文字，这种情形，在实用科学的领域之中，简直是离经叛道之极，绝不会被人接受。

他只好伪装在石柱的刻划中，揣摩出文字的意义，又大量搜集北非沙漠中曾经发现的一些零星古物，作为佐证，再假托是他自己的设想：曾有一种这样奇妙的生命形式，在地球上出现过，最后，这种形式的生命，以不可思议的惊人快速度，完成了生命进化的全部过程──

他那篇文章，能在考古月报上发表，还是靠他在考古学上既有的名望。要是甚么毛头小伙子，写了一篇这种离奇古怪，假设多于事实发现的考古文章，全世界都不会有考古杂志肯刊登。

文章发表之后，自然招来大量的冷嘲热讽，甚至有正面攻击。普通教授有苦自家知，他拿不出确望的证据来──而就是这篇文章，竟然引起了勒曼医院的主意，资助教授进行实际的考古行动。

等到普通教授把一切经过的来龙去脉说到这里时，原振侠对事件的经过自然一清二楚。他吸了一口气：“我看不出要对所有队员严格保密的理由。若是队员根本不知道要发现的是甚么，考古工作根本无法展开──”

普通教授皱著眉：“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他们却认为，这种短暂之极的生命形式，太骇人听闻。想想看，一个人的一生，只有三十万分之一秒──”

原振侠昂起了头：“若是想通了，三十万分之一秒，和三年、三十年、三百年，还是一样的──”

普通教授发出几下乾笑声，盯著原振侠：“你能想得通吗？”

原振侠神情苦涩，呆了好一会，才据实道：“我半点也想不通！”

普通道：“这就是了，连你也想不通，要是宣布出去，我们行动的目的，就是想证明曾有这种形式生命的存在，而且，唯有这种形式的生命，才能达到生命进化的终点，那……会有甚么结果？”

原振侠来回踱步──车屋中空间很小，他的踱步，只是进一步退一步而已。过了一会，他才道：“可以不说详情，只说要发现一种已不再存在的生命的……遗迹，总比完全隐瞒好些。我想，应该召集一个全体人员大会，由你来宣布。”

普通教授又道：“可是他们……他们……”

教授口中的“他们”，自然是资助行动的勒曼医院，原振侠说道：“他们那边，由我来应付！”

普通教授大是高兴：“好极！反正他们说过，一切都可以听你的，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开会！”

原振侠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拉了拉普通教授的衣袖：“历史上，很有些整个民族突然消失了的纪录，像南美洲的马雅人。会不会是他们找到了‘快活秘方’，忽然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就等于进化了几亿年，把躯壳抛弃，成了灵魂的单独存在？”

普通教授陡然吓了一跳，声音很尖：“原医生，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原振侠本来还想加一句：“我看大有可能”，可是他看教授的情形，分明是已经知道的一切，给他的刺激已到了顶点，再也禁不起任何新的刺激了，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教授连连喘气，又过了足有好几分钟，他才算渐渐回复了镇定，打开车屋的门，大声叫著。首先应声奔过来的，正是那个印第安小伙子羽生。

十五分钟之后，营地的空地上，聚集了超过三十人。普通教授先向原振侠一一介绍，其中不少都是很有名的考古学家。在介绍原振侠时，教授道：“原医生不但是考古队的随队医生，而且是考古队的最高顾问。”

原振侠忙道：“别那么说，我对考古工作一窍不通！”

普通却仍然自顾自地介绍：“而且，原医生是我们所踏足的土地上，第二号强人，黄绢将军的好朋友。有他在考古队中，工作会容易开展得多！”

一个看来相当年轻的队员表示不满，冷笑：“干甚么？我们又不准备推翻卡尔斯将军的政权！”

教授没有说甚么，只是有点阴阳怪气地望了那人一眼，发出了一下冷笑。

普通教授心中在想：要是让我找到了实实在在的证据，甚至，找到了那“快活秘方”的话，要推翻甚么不可以？可以把人类的生命形式，彻底推翻！

他略停了一停，先解释了何以要严格保密的原因，又说了如今正在目的地的边缘，预计目的地在明天就可以到达。

他毕竟是有资格的考古家，说的话十分扼要：“我们要在这一片沙漠上，找寻一些人曾生活过的证据。”

来参加考古队的人，自然都拜读过普通的那篇文章，当时就有人问：“那群人，就是所谓‘神秘的生命’？”

在教授点了头之后，又有人问：“那种生命，神秘在甚么地方？”

普通向原振侠望了一眼，他的回答是：“还不能肯定，可能神秘怪异得超乎想像之外！”

大家对教授的话，显然不是很满意，所以都保持著沉默。教授乾咳了几声：“要等到找出证据来，才能确知这种生命的形式，究竟神秘到甚么程度。各位都是专家，自然知道，这种没有多大根据和线索的考古工作，进行起来，相当困难，先请金属探测专家发表一下意见。”

普通教授向他右首边的几个人指了一指，那里有七个人聚在一起，一个中年人举了一下手：“我们的小组成员有七个人，配备是可以在沙漠中自在行驶的、装有灵敏度极高的金属探测仪的车辆。每人驾驶一辆，每天，估计可以探测至少十平方公里的面积。

”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用手势来加强他说话的语气：“只要那群人懂得使用金属，只要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有金属物件遗留下来，而又在地下不超过三公尺的话，探测仪都可以发现。”

普通教授十分兴奋，接了上去：“一有发现，就立即可以进行发掘──”

可是也有人向他泼冷水，有人道：“就算地点也精确，这一片大沙漠，有好几万平方公里，只怕三年五载，也发现不了甚么。”

普通教授有点恼怒：“我有精确的地点座标──”

又有人道：“若是那种人，根本还不懂得使用金属，那也就探测不到甚么了──”

普通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迟疑地道：“自然，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很迟才懂得利用金属，但这群人与众不同。”

普通教授只能这样解释，他再向原振侠望了一眼，颇有点向原振侠求助之意。原振侠却神情迷惘，向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来作假设，并没有意义，反正明天就可以正式行动了。”

普通吸了一口气，又安排了许多明天要进行的具体工作。原振侠背负双手，慢慢踱了开去，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银白色的沙漠上，看来十分诡异。

他在想：黄绢若是知道了考古队的真正目的，不知会有甚么样的反应？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苦笑。因为他可以预料到黄绢的反应，一定是完全不能接受，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的生命形式──

就算她相信了，人类生命进化的终极是离开肉体生命，她也不以为快比慢好。她要慢慢享受她的肉体生命──在她的肉体生命中，充满了荣华富贵，她怎肯让生命一闪而过──如果有可能，她会要求延长，一直延长下去！

她会哈哈大笑，会觉得这种考古目的，可笑和无谓之极──自然，黄绢有这样的想法，不能怪她。原振侠自己就不能想像，要是他的生命，可以缩短到几百分之一秒，他敢去尝试这种生命！

“蝼蚁尚且贪生”，是人类多少年来建立起对生命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忽然又想到：金属探测仪真的可能发现不了甚么，因为从矿石中提炼出金属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生命短到了只是“一闪而过”，如何有时间去做这种事？除非在那种生命形式下，时间对生命来说，是全然不同的一种体现！

石柱上的文字也提到过，只有人类在完全打破对时间的固有观念之后，生命才能进入新形式──这种说法，出自口述，或出自文字，听起来，看起来，好像都很容易明白，其实却一点也不懂。譬如说，甚么叫：“时间的固有观念”呢？

原振侠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叹了一声。在他身后，传来了羽生的声音：“为甚么烦恼？”

原振侠并没有转身，他看到，平坦的沙面上，羽生的影子和他并列著。他的回答是：“忽然间想到了人类的生命历程，有一个问题，任何人都回答不出。”

羽生搓著手：“问问我看看──”

这印第安小伙子，看来十分喜欢接受挑战，原振侠转头望了他一眼：“生命的目的是甚么？”

羽生张大了口，他显然想不到原振侠的问题会是这个，他张大了口：“好家伙，这问题，真的没有人回答得出。古今中外不知多少人问过，答案应该只有一个？”

原振侠有点艰难地笑：“当然只有一个，其实，也应该有答案的。生命的目的，是不断进化，进化到生命形式的最高级，没有肉体，只有灵魂，变成永恒的生命！”

原振侠说得认真，羽生也听得很认真，他侧著头，想了一会，忽然纵声笑了起来，指著原振侠的鼻子：“那么，请问，永恒的生命，目的是甚么？”

原振侠一怔，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他本来以为，自己多少已经领悟到了一些生命的奥秘，可是这时，被羽生开玩笑似地那样一问，他又回到了一无所知的境地──

原振侠摊了摊手：“谁知道，或许要到那时，才能知道，或许，根本没有答案！”

羽生对自己的一个问题，可以令原振侠大生感慨而感到十分高兴，用力在沙面上踢著，踢得沙扬起老高。

当晚，原振侠和普通一起缩在车屋中，他们又讨论了一些“一闪而过”的生命形式才入睡。

原振侠决定明天一早，就告诉黄绢，他已经知道了考古队的真正目的──

他和黄绢曾一再讨论过普通教授“要钓的”是甚么，却再也想不到会这样！

对整个人类的进化来说，这样的考古目的，自然重要之至。但是对黄绢这样，对权力那么热中的人来说，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

勒曼医院的医生，可以说是如今人类之中，对生命所知最多的人，他们自然会对这种生命形式有兴趣！

一夜之间，原振侠做了许多古古怪怪的梦。第二天，考古队出发，普通教授的车驶在最前面，原振侠的医疗车在最后。

由于原振侠参加考古队“另有目的”，所以他的医疗车之中，有著隐蔽的通讯设备，可以直接和黄绢通话。他让羽生驾车，自己在车厢中，接通了黄绢办公室中的直通电话。

等到黄绢的声音传来，原振侠已想好了怎样用最简单的话，把那么复杂的情形告诉黄绢。他第一句话是：“你绝想不到，我已经有了全部答案──”

黄绢“啊”地一声：“那么说，你是世界上最能干的情报探索者，全世界的情报工作者，都应该把你当偶像！”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不配做特务祖宗。普通教授向我和盘托出的道理十分简单，他的支持者知道我到了考古队，就要他向我说明一切，并且还需要我的帮助──”

黄绢又是“啊”地一声：“普通的支持者是──”

原振侠想了一想，觉得讲出来也不要紧：“是勒曼医院，就是掌握了复制人体技术的那群医生。我相信你和卡尔斯将军，都有复制的身体在他们那里，以备你们需要时使用。”

黄绢沉默著，没有立刻反应。

原振侠又道：“现在，六枚核弹头，对你来说，重要之极。可是当你的身体出了毛病，需要移植一个绝不会引起排斥的心脏，才能活下去，而只有勒曼医院可以救命时，你当然会用那六枚弹头，去交换你的生命──”

黄绢的声音低沉：“当然是──”

原振侠道：“勒曼医院既然可以使世上，所有的大人物的生命延长，他们自然也成了世上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人。幸好他们都是科学家，没有别的野心，只想在科学的领域上不断求发展，不然，他们可以用任何方式统治全世界！”

原振侠讲到这里，听到电话那边，黄绢传来了一下吸气声。这种通过掌握他人生命，而取得几乎是绝对权力的方法，是任何野心家听了，都会心向往之的，何况黄绢是一个超级野心家！

她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兴奋：“我猜到了，一定是普通发现了古代有甚么关于生命奥秘的秘密传下来，可以使人活得更长久更健康，勒曼医院才支持他，去把这个方法找出──”

原振侠叹了一声。虽然相隔遥远，只是在通电话，但是黄绢也可以在原振侠的小反应中，知道他在想甚么，所以她立时道：“我猜错了？”

原振侠道：“的确和生命奥秘有关，可是恰好相反──普通教授要找的，是一种极快极短，短到了如电光一闪，只有三十万分之一秒的生命方式──”

黄绢提高了声音：“我不懂，说清楚一些。”

原振侠花了大约两分钟时间，把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下。他昨晚所料的没错，黄绢约莫怔了几秒钟，就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她笑得连连喘气：“哪有这种事！是不是你上了当，相信了他的胡言乱语？”

原振侠语音坚定：“不──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我认识，他不会骗人！”

黄绢闷哼一声，又笑了两声：“那关键人物又是甚么怪人？”

原振侠没好气：“的确是一个怪人，他是一个极其灵异出色的灵媒。”

由于人类对灵魂所知极少，所以一提及灵魂和灵煤，总有一种极度的神秘感。黄绢也没有再放肆地笑，她道：“真想不到，这种……照你说的‘快活秘方’，就算找到了，又有甚么用处？”

原振侠一字一顿：“可以使人在极短的时间之中，进化到终极。”

黄绢又“哈哈”大笑起来：“要使人变成无主孤魂，一把利刀和一颗子弹，就可以达到目的了，何必那么麻烦，要追寻甚么秘方──”

原振侠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黄绢自然应该知道，人死了之后的灵魂存在，和进化到了只以灵魂的方式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但是黄绢根本不愿意去想两者之间的不同，因为她对肉体生命有无穷的贪恋，绝不肯舍弃──

（原振侠对肉体生命也一样贪恋，想到和黄绢的单独相处，想到在巫师岛上和玛仙的缱绻，都令他无法舍弃肉体生命。可是他至少可以领会到，生命进化到终极，必须摒弃肉体的道理。）

（这道理，其实所有宗教早已大力揭橥，也可以说人人皆知。）

（可是，知易行难！真正能放得开，超凡入圣的人，能有多少？）

原振侠又道：“我留在考古队，是我对这个目的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还有，我要找那位灵媒，他的名字是金特，上次我和他分手时，他给我的联络电话是纽约。请你代我告诉他，请他尽快赶来，考古队需要他的帮助。”

黄绢嘲笑：“干甚么？想和古代的灵魂沟通？”

原振侠大声回答：“是──”

他没有把金特和普通教授相会的经过告诉黄绢，所以黄绢听了原振侠这样回答，笑了起来：“原，你生气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只是忽然之间，知道了生命形式，可以有这种截然不同的变化，想起我们的生命历程，觉得十分伤感。”

黄绢毫不客气地指责：“原医生，别无病呻吟了！生活得像你那样惊心动魄、多姿多采，还要伤感，平常人怎么办？我看你很难大彻大悟，别自欺欺人了──”

黄绢的话，声音并不是很响，可是却震得原振侠的脑中嗡嗡直响。他不由自主重复著黄绢的话：“很难大彻大悟，别自欺欺人了──”

接著，他长叹了一声。黄绢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在怪我贪恋权力，野心太大，可是那只不过是我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贪恋，你贪恋的是甚么，你自己也知道──”

原振侠苦笑：“你说得对，我确然是在无病呻吟，要我放弃如今的生活，我做不到──”

黄绢咯咯笑了起来：“那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别再唉声叹气了──”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答应了一声，终止了和黄绢的通讯。在刚才那一刻，他决定了一点，探索那种生命形式，不一定要受它的影响──

他从车厢回到了驾驶室，羽生正在专心驾驶。车队迤逦，至少有一百公尺，车轮卷起的黄沙，看过去，像是一条正在翻滚著的巨龙一样。

普通教授的声音传来──精良的通讯设备，使每一辆车上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请注意，已经进入目标地区，金属探测车开始行动。”

车队之中，有七辆箱形的车辆加快速度，离开了队形，向几个不同的方向驶了开去，像是一柄散开来的扇子。

其余的车子继续前进，在又驶出了将近二十公里之后，才停了下来。

普通教授估计如今车队停驻之处，应该是石柱文字提及的，神秘生命曾存在的土地的中心点。他准备就驻扎在这里，等候金属探测车的探测结果。

原振侠来到了车屋，普通的工作桌上，多了一具电视萤光屏显示仪。萤光屏上，明显地分成了七格，都有一条直线，自左向右移动，普通正盯著在看。

原振侠进来，他略抬了抬头：“金属探测的结果，我这里可以直接收得到。”

原振侠“嗯”了一声：“刚才我看到探测车在转圈子，使用的是‘蜜蜂回转法’？

”

普通点了点头：“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蜜蜂回转法”是以一点为中心，不断地加大直径，进行圆圈式的搜索。）

正说著，七格萤光屏中，有一格的直线，变成了剧烈震荡的震波。普通教授发一声喊，直跳了起来！接著用手拍著额：“不会一下子就有发现吧，运气不会好到这种程度吧！”

他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立即就有一辆车子，驶近探测到有金属的探测车之旁。强力的吸沙装置发动，车尾喷出沙子组成的沙泉，一下子就在探测到有大量金属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一公尺的坑。而且在阳光下，也看到了埋在沙中的金属的闪光。

早在一发现有金属的讯号时，普通和原振侠就乘著轻便的小车，赶到了现场。原振侠看到了考古工作，也可以利用现代的科学设备，而如此现代化时，不禁有叹为观止之感。

等到金属一显现出来，正在握著手，神情兴奋之极的普通教授，一下子变得像是突然萎谢了的花朵一样，现出苦涩的笑容来。

谁都一眼可以看得出，埋在沙中的金属是甚么──那是一辆旧式的坦克车！

这一带，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盟军和纳粹德国的坦克，在北非洲进行过殊死战，战况惨烈之极。纳粹德国的统帅，隆美尔元帅，甚至赢得了“沙漠之狐”的绰号。在这里，发现一辆坦克的遗骸，自然不值得奇怪。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坦克车，或许也有一定的研究价值，但当然不是普通教授的目的。他僵立著，很多人都在等著他的命令，原振侠在他身边低声道：“把它拖起来吧！”

起重装置把旧坦克拖了起来，车身上的纳粹徽号还清晰可见。

这一天，考古队的收获是三辆旧坦克，两辆经过燃烧的军用卡车，和一辆装有机鎗的吉普车──看来这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古战场”！

第二天，是更多的坦克，和各种各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武器和车辆。有一辆摩托车旁边的“船”上，甚至还有一具尸体，由于沙漠的乾燥，尸体完全没有了水分，是一具十分可怖的乾尸。

第三天，情形也差不多。第四天，第五天，在这一片沙漠上所“陈列”出来的金属品，几乎可以变成一个二次世界大战沙漠之战的展览馆了。

普通教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沮丧。

但他全不计较自己的健康，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睁著满是红丝的双眼，不断地在喝酒，不断地在说著：“要是我知道，那石柱是在甚么地方掘出来的，那就好了！”

原振侠心中一动，忙道：“石柱文字上，不是曾提到过经纬度吗？”

普通用力以脚顿著沙面：“我们现在就在这个经纬度的范围之上！”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找出经纬度范围的精确中心点来，应该不是难事？”

普通哈哈一笑：“太容易了──”他伸手向他的车屋一指：“我们的车屋，就恰好停在那一点上，那是我故意的安排──”

话还未说完，普通陡然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石柱应该就在那一点上？”

原振侠点头：“应该是这样，不然，石柱文字上何必留下那些经纬度？”

普通又呆了片刻，才连连拍打自己的头：“我真笨！我真笨！”

他一面自责，一面又大声吆喝起来。随著他的吆喝声，他的助手奔过来，普通迫不及待地吩咐：“把车屋驶开去，快！快！”

他个子矮小，性子又急，在叫嚷的时候，不住挥手蹦跳，看起来，像一只猴子。拖车屋被移开，又调来了吸沙的装置，不到五分钟，虽然还甚么都没有发现，但是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了过来，交头接耳。

事后，原振侠才知道，有经验的考古学家，都会有一种预感，知道甚么情形之下，会有所发现，所以自然而然会聚在一起──有这种职业预感的，不单是考古队员，勘探人员、钻油井的专家等等，都有这方面的能力。

普通教授在渐渐变深的沙坑旁转来转去，不时大声叫嚷一些甚么。可是谁也听不清，因为吸沙的装置，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等到出现了一个两公尺左右的沙坑时，普通教授所发出的那一下叫声，由于他逼出来的声量实在太大，倒是人人可以听得见。他一举手，吸沙的装置停止了操作，有沙漠考古发掘经验的工作人员，纷纷跳下沙坑去，用适当的器具，阻挡沙坑四壁的沙泻下去。

这时，围在沙坑四周的人，人人都可以看到，坑底是一块石板。

那块石板究竟有多大，还无法知道。因为沙坑底部的面积，大约是两平方公尺，石板的四周围还埋在沙中，有看不到的部分。

在石板上，还有点沙粒，可是已可以看到，石板的表面十分平滑，那是人工细心打磨的结果，不可能是天然生成的。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这实在是一项巨大的发现。而且，在经过了那么多天的发掘，几乎令人感到了绝望之后，突然有了那么重大的发现，令人感到的兴奋，自然加倍增加。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羽生，他发出了一下印第安人独有的欢呼声，然后，他叫：“一块石板！”

普通教授立时叱责：“你不能肯定这是一块石头，还是一块石板！”

羽生忽然固执起来：“一块石板，一定是一块石板！”

他一面说，一面竟然纵身，向沙坑之中跳了下去，重重落在石板之上，而且，又弹跳了几下。

在他落下去，和他弹跳的时候，当他的双足撞击石板时，都发出“咚咚”的声响，如同在击打一面石鼓。

这情形，令所有人都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这足以说明两点：一、的确，那是一块石板，而且不会太厚，二、石板下面是空的，不然不会发出那种空洞的咚咚声来。

立即有人发表意见：“一个水源！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著，以免沙子侵入！”

沙漠之中会有一口井，这未免有点异想天开。可是那队员一下子就能作出这样的设想，也不容易了。

另外有人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是一个地窖，用来窖藏粮食的！”

一时之间，意见十分纷纭。原振侠问了一句：“何以会在那么深的沙层之下？”

他的问题，招来了一阵笑声，普通教授忙道：“沙漠上的沙，在不断移动，年代久远了，本来在沙面上的物体，会变得埋在沙下面。曾经有整座金字塔，被埋到了沙层下的纪录。”

原振侠尴尬地笑了笑，普通教授向下面大喝：“上来！”

羽生攀著坑壁用来阻挡沙层下陷的器材，迅速地攀了上来，他兴奋得脸通红：“下面是空的！有可能这是整个地下城市的出入口！”

羽生的设想简直接近疯狂了！可是在未曾揭开这块石板之前，谁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几个专家围在普通教授的身边，他们都皱著眉，像是在考虑甚么极严重的问题，久久不出声。

原振侠本来想说“还在等甚么，快把石板掀起来”，可是刚才他说了一句外行话，惹来了不少笑声，事实上，他的确不是考古学家，所以他就忍住了不说。只是在又等了一会之后，才低声问羽生：“在等甚么？”

这时，整个考古队的所有人，全都聚集在沙坑的旁边，可是没有人出声。人人的视线，自然都落在沙坑底部的那石板上。

羽生的回答也很低沉：“在想办法──如何可以掀起石板来，而阻止沙漏泻到石板下面的空间去。”

原振侠“啊”地一声，羽生又补充：“沙的流动性极强，你看这一片无边无涯的沙漠，不论下面的空间有多大，要是不事先有了阻挡沙流泻的方法，一下子就可以把空间填满。即使下面真是一座地下城，也会填满，到那时，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原振侠一挥手，心中不禁好笑：“这又何必考虑那么久，下面的空间不论大小，既然是一个空间，就必然有阻沙的措施！”

普通教授等几个人向原振侠望了过来，原振侠又指著沙坑：“把沙坑扩大，一直到石板全部显露，再阻挡沙坑的四壁，就不会有沙子漏流到下面去了！”

普通教授沉声道：“当然会这样做，但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小心谨慎些──嗯，开始吧！”

别看他个子小，可是这时，一挥手，下了命令，也真还有点气派。

三部吸沙装置同时操作，声响更是惊人。随著沙泉的喷射，沙坑渐渐扩大，底部的面积也相应在增大。同时，为了要维持沙坑四壁的沙不涌向中心，至少有七、八个人在沙坑中忙碌地工作。在沙坑边上围观的人，不时发出呼叫声来，整个考古队陷进了狂热的气氛之中。

大约半小时之后，石板已全部显露，是一块四方形的石板，每边大约是两公尺左右。等到一再肯定坑壁的沙，被阻挡得十分妥当之后，普通教授和几个专家，落到了沙坑底，站在石板上。

普通用一支铁锤，在石板上敲著，石板发出空洞的声响，显示下面的空间相当大。

别的工作人员早已调来了吊车，先在石板上打上坚固的钢钉，再以钢缆系上去，普通教授等人离开了沙坑。

普通教授的声音有点哑：“各位，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就快开始了，能参加这项工作，是莫大的光荣！开动吊车！”

吊车开动，转盘轧轧作响，牵动钢缆。这样大小的一块石板，估计重量不会超过两吨，要吊超它来，不是甚么难事。只见它晃动著，离开了沙坑的底部，看来原本只是随随便便放在上面的。

在沙坑边上的人，都看到石板只有三四公分厚，一被吊起之后，在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穴。洞口只比石板略微小些，看起来，真有点像一口井。

普通教授在沙坑的边上，俯著身，盯著那洞穴，原振侠就在他的身边。

那洞看上去深不可测，黑洞洞地。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沙漠中，实在不很可能出现这样的一个“深井”的，因为沙的流泻性极强，一有空隙，立即会被填补，怎可能出现这样的深井？除非在井壁有强有力的拦阻设备。可是这个“井”虽然深，开始的一部分，光线已可以进入，却又看不出井壁有甚么特别的装置，就只是沙子。

那情形真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根本看不出是甚么东西把沙“弄”成了一个深井。井壁平滑之极，若是说有四幅巨大无比的玻璃，把沙弄得如此齐整，倒相似之至。可是玻璃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十分惊讶，有的叫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只有一个人采取了行动，这个人是羽生。这时，他的手中拿著一根又细又长的合金钉子──这种钉子，在沙漠考古中相当有用，它用合金铸成，轻而坚硬，一端十分尖，可以轻易插入沙中，便于探索埋在沙中的东西。

羽生的手中正拿著这样的一根钉子，他把尖锐的一端，指向深井的一边，大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沙子，怎么好像都凝结了一样。”

说著，他的手向前伸了一下，尖锐的合金杆子的一端，刺进了深井的沙壁，发出“啵”的一声响。

这一下变化，令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羽生自己也吓了一大跳，连忙缩回手来。他不缩手还好，一缩手，刚才被他刺中的地方，喷出了一股手指粗细，十分急骤的沙泉来，滋滋作响。

那情景，简直怪异之极，本来完完整整，不知如何形成，光滑之至的一面井壁，竟然那么容易被刺破！如今的情形，就像是海堤忽然出现了一个孔，海水就从这个孔中激射了进来一样。

这种情景，的确令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一定有很多人都联想到了海堤出现孔洞的情形。如果在海堤上出现了孔洞，海水灌进来，孔洞会迅速扩大，会造成海堤的崩溃。

这时，射进深井的那股沙泉，虽然很细，可是它是不知被多大的压力压进来的，所以势子急骤之极，看起来大有海浪澎湃之势，看来十分惊人。若是那个孔洞迅速扩大，那么，沙流泻进来，这个深井，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沙填满了！

所以，在沙坑旁的人，都发出惊呼声来。普通教授的叫声最大，随著他的怒喝声，他的脚底下，像是装了强力弹簧一样，整个人直蹦了起来，指著羽生就骂：“你这个蠢材，你看你干了甚么蠢事，闯了甚么祸……”

在这几句话作开始的后面，是一连串的粗言秽语，不但叫人不相信，是出自一个大学教授之口，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人类使用的语言。

所有的人都震呆，一来是由于那股正在激射出来的沙泉，二来是由于普通教授所发出的咒骂。至少有半分钟之久，连原振侠在内，都不知应该如何才好，直到有人忽然叫了起来：“天！总得先把漏沙堵起来！”

那时候，普通教授还在一面跳一面骂，恶毒的咒骂自他的口中喷射出来，和那股沙泉相比，绝不逊色。所不同的是，教授的咒骂有越来越扩大之势，而那股沙泉，却始终只有手指粗细。

所有人之中，受惊吓最甚的，应该是无意中闯了祸的羽生。他真正吓呆了，当教授的咒骂声越来越甚时，他手一松，手中的那根钉子，跌了下去，跌进了深井之中，了无声息，下落不明。

而他自己，在事情发生之后大约四十秒钟左右时，也发出了一下大叫声，一纵身，又向下跳去。

这时，在沙坑的底部，几乎都被深井口占满了，在井口四周，大约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所以，羽生向下一跳，看起来，简直就是向著那深井跳了下去的──在这之前，他手中的那杆钉子先跌下去，无影无踪，可知那井不知有多深，他这样跳法，自然令已经惊险万分的情景，更加惊险，许多人简直尖叫了起来。

普通教授也停止了咒骂，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原振侠看出不妙，想伸手去拉羽生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羽生的身子已落了下去。可是他并没有跌下深井，而是怡恰落在井边，他这时一手拉住了阻挡漏沙的装置，一矮身，另一只手，已按向那喷出沙泉的孔洞。

他手一按上去，居然就止住了那股沙泉的激射。

他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吃力地仰起头来──他一手向下按住井壁的“漏洞”，一手向上拖著，使身子不至于跌下去。在这样的姿势下，要抬头向上，自然十分困难，可是他居然做到了！

当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抬向上之际，围在沙坑附近的人，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和鼓掌声。虽然闯祸的是他，可是他的勇敢，也赢得了一致的赞赏。

他的声音听来十分嘶哑，他在用力叫著：“教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时之间，人人都向普通教授望去，普通的脸色，居然比这个印第安人更红。他喉际发出了一阵咕咕声，不知说了些甚么。

也没有人去注意他说甚么，因为羽生又叫了起来：“真怪，我整个手掌都可以感到紧贴著沙子，在手掌和沙子之间，根本甚么也没有！”

原振侠大声道：“一定有甚么的，刚才被你戳破了一个洞！”

羽生急急分辩：“真的甚么也没有！”

他说著，松了一松手，那股沙泉又激射而出，他即时又按上。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中，用了各种方法，想把那个“漏洞”堵住。最后还是羽生想出来的办法，特制了一个两头都有软垫的支撑棍，恰好撑住了深井的两边，抵住了那个“漏洞”，羽生才能松一口气，攀了上来。

而在那半小时之中，别人也没有闲著。已做的工作，包括探测到井中的空气适合人呼吸，声波探测井的深度，竟达到两百公尺！

连接强烈照明设备和电视摄影机的设备也已缒下井去，主要的考古队员都聚在电视萤光屏前，看深井中的情形。使用的电视摄影机一共有四组，四个方向──深井的四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向下落去，深达两百公尺的井壁，都光滑之极，绝看不出有甚么东西阻挡著沙──当然沙层不可能那么深，在大约三十公尺之后，就是岩石，但也一样平整光滑。

那么深的一口井，在这样荒凉的沙漠之中，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那情景，足以令人人屏住气息，只有普通教授讲了一句：“看那些岩石的质地！”

没有人明白他的话，他又向原振侠补充了一句：“和那六角形的石柱一样！”

普通教授的这句话说得十分低，只有原振侠一个人听得见。

一直到电视摄影机垂到底，是二百公尺深，凝视著萤光屏的人，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在那深井的底部，竟然是四条通向四个不同方向的甬道！

甬道中更是黑暗，在强力的照明设备照射之下，也至多看到十多公尺。可以看出那是和深井相同的构造，只不过一个是直上直下，一个是横向的而已。

再往内去，甬道中有甚么？黑沉沉地，再也看不清楚。而各人又在深井底部的中心部分，看到了一个六角形的石座，看起来，恰好是放置那六角形的石柱之用，石座上是一大堆沙子。

普通教授和原振侠又互望了一眼──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有这样的一根石柱在，而一切行动，也正是由这根石柱所引发的。

没有人出声，虽然任何考古队都希望有巨大的发现，但当发现如目前那么巨大时，也就足以令人人都出不了声。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哑著声道：“好像……好像应该派人下去了！”

电视摄影机不会行走，要进一步探索甬道中的情形，自然只好派人下去了。

这个深井虽然十分怪异，但是既然空气适合人呼吸，考古队的配备又好，想起来不应该会有甚么危险。而首先进入这样空前未有，甚至可以说，比金字塔更伟大的史前遗迹，无疑是考古学家毕生梦寐以求的荣耀。所以，一有人提议，轰然响应之声，四面八方响起。

普通教授又回复了他领导人的气度，挺直了身子，大声宣布：“派八个人下去，两个一组，去探测四条甬道。各人都配备无线电对讲机，可以随时互相交换意见，并且携带无线电控制的摄像机，使在地面上的人，能通过萤光屏，看到甬道中的情形。”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现在宣布名单……”

他一个一个叫著名字，所叫到的人都发出一下欢呼声。他叫了五个之后，停了片刻，才又道：“原医生，羽生，我本人。”

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人，自然很失望。原振侠极想有机会下去，可是他又不是考古学家，不便自动请缨，普通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自然极为高兴。羽生立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我们一组！”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已开始在编组的普通教授，也没有异议。

要把八个人次第缒下去，当然不是难事，约定了八个人全下去了之后，才开始行动。深井底部的面积不是很大，八个人有点挤，空气的对流，使得人人的耳际都嗡嗡作响。

从甬道中，也有相当强大的气流涌过来，所以井下十分清凉。井底处那一大堆沙子，自然是激射出来的沙泉所形成的，那根钉子也在，横在一个甬道的口子上。

抬头向上望去，看到的，只是一方小小的亮光──人不是有很多机会，处身在这样的深井之中，所以看起来，又陌生又怪异。

八个人，分成四组。在各自走进一条甬道之前，不知为了甚么原因，大家都自然而然伸出手来，互相握著，然后才各自进了一条甬道。

原振侠和羽生在一起，进甬道之后不久，就利用了照明设备。先进的通讯器材，使八个人之间，可以自由交谈，他们虽然分别进入了四条不同的甬道，可是经历却是完全一样──甬道十分光洁平滑，连设想一下这样的甬道是如何建成的，都十分困难。

原振侠的意见可算是代表，他说：“各位，假设许多年之前，有一群人已掌握了新的生命方式，他们的科学文明，超越了同时代的人很多年，甚至超越了现代我们的科学水准。看看这深井和甬道，若不是有高度的科学水准，怎么能造得起来？”

普通教授也感叹：“现代的建筑工程专家，要在沙漠中造这种甬道，只怕也困难之至──啊，我这里，已是到了甬道的尽头，别无通路，你们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四组人遇到的情形是一样的，通向四个不同方向的甬道，长度大约是五十公尺。他们来回走了好几次，企图在甬道之中发现一些图形或文字，或者随便甚么东西，可是却甚么也没有。

羽生咕哝了一句：“太乾净了，甚至连一粒沙子都找不出来！”

深井和厢道，自然是长期被密封在沙漠之下的，居然可以洁净到这种程度，真是匪夷所思。

四十分钟之后，当八个人再度聚集在井底时，人人的神情都十分古怪。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已发现了一个关系极重大的所在，在这个所在，必然蕴藏著他们想要寻找的秘密。

可是，秘密并不那么慷慨地显示，他们不知道用甚么方法，才能使秘密得到展示。

每条甬道，都从头到尾进去了好几次，而且四组人是交换著进去的，以免有所疏忽。看来再多进去一次，也不会有甚么意义。

就在这时候，通讯装置之中，传来了在深井上面的队员的声音：“普通教授，卡尔斯将军和黄绢将军来了，他们的直升机会在十分钟之后降落。”

普通教授登时十分愤怒：“告诉他们，根据合约，我们有完全不受干扰的行动权，不欢迎他们在考古队活动的范围内出现！”

上面的队员迟疑了一下：“我只管传达你的意见。可是，如果你可以上来的话，还是由你亲自对他们说，比较好一些！”

普通教授的脸色难看之极，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里一时之间，发现不了甚么，我们不如先上去再说……”

有人同意原振侠的建议，也有人反对。普通教授已大声下令：“拉我们上去，大家全上去！”

等到原振侠和羽生最后出了深井时，看到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下降，机翼的转动，在沙漠上激起一股又一股的狂沙，看起来图案十分美丽。看来普通的抗议，并没有甚么作用。

直升机一停，舱门打开，首先用极矫健的身手跳下来的，是卡尔斯将军著名的女保镳。一共八个，一色的身高一七六公分，腿长腰细，面目姣好，受过严格的技击和军械使用的训练。

八个保镳站定之后，出现的才是卡尔斯将军──在机舱门口一出现，便左顾右盼一番，那是他的习惯。不过考古队想必受了普通教授的影响，只是用沉默来对待他的出现，没有甚么欢呼声。

卡尔斯将军看来并不在意，稳步走下来，手中拿著指挥棒，长统的皮靴，擦得精光铮亮。不知道用了甚么方法，竟然可以在沙上走动，而粒沙不沾。

接著出现的，就是黄绢，原振侠一看到一身戎装的黄绢，心中就有异样的感觉。闭上眼睛，他回忆著最近一次，和她在海天之间，恣意缱绻的情形，竟立时觉得喉际有点发乾。

当他再张开眼来时，卡尔斯、黄绢他们，和普通教授，正在迅速接近。卡尔斯手中的指挥棒，直指著沙坑，哈哈笑著：“教授，有了重大的发现？真好，工作有了成绩，真值得高兴！”

普通教授沉著脸：“根据合约，考古队的任何发现都属于考古队！”

卡尔斯将军用力踏著地上的沙，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来，转向黄绢：“将军，我们是不是准备撕毁合约？”

教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之极。可是黄绢却立时用极清脆的声音回答：“当然不会不遵守合约，我们从来也不打算违背协定！”

她说著，伸手指著沙漠：“现在我们所站的，是我国的领土，作为国家的领导人，自然有权站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而且，也有权走来走去！”

卡尔斯将军的行动，和黄绢的话，配合得极好。他果然大踏步地走来走去，八名女保镳跟著他，很快就来到了沙坑的边上。

那显然就是卡尔斯和黄绢出现的目的，因为黄绢也跟著来到了沙坑边。她和卡尔斯都注视著深井，黄绢甚至立即道：“听说，深井下面，是四条通向不同方向的甬道？下去探测过了？”

满怀愤怒的普通教授，这时也跟到了沙坑的边上，他一听得黄绢那样问，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们发现深井，到现在还未曾超过两小时，可是黄绢和卡尔斯已经闻讯赶到了──不但赶到，而且还知道了详细的情形。由此可知，考古队之中，自然有人被他们收买了！

原振侠也感到了极度的不快，他刚想开口，卡尔斯将军一挥手，两个女保镳已经跳了下去，伸出手臂，把卡尔斯将军接了下去。卡尔斯蹲在深井的边上，极有兴趣地看著深井口子上，那大约有三公尺的沙层，而且还准备伸出手指去戳它。

一看到这种情形，人人尽皆大惊──羽生曾经弄破过这层神秘的沙壁，使得一股沙泉激射而出，卡尔斯将军如果伸手指去戳，只怕也同样会闯祸！

普通教授首先大叫了起来：“别碰！”

卡尔斯回头望了一眼，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我一生中见过的怪事够多了，可是再没见过比这个更怪的。你看，沙子甚么阻拦也没有，怎么会泻不下来？是甚么强力胶水，把沙子并在一起了？”

他说这句话之后，自以为幽默，“哈哈”乾笑了几下，却没有人附和。普通急速喘著气：“将军，事情确然十分神秘，但是请不要破坏它，它十分脆弱，戳破了一个小洞，就会有沙泉射出来。有一层看不到的……薄膜……阻挡了沙子，可是却一碰就破！”

卡尔斯发出“咕咕”的怪笑声：“是吗？好像说不过去，我不很相信！”

普通和原振侠同时叫：“别碰它！”

卡尔斯将军如果在这时，肯听到了呼喝声就住手的话，那么在国际间，他也不会有“狂人”之称了。他像是顽童一样，伸手指就向前戳去，一下子就戳进了沙中，那使得他呆了一呆。

原振侠和普通在这时候，也想不到事情在后来，会忽然之间发展得如此之恶劣。

当时的情形是：两个女保镳，合力拉著卡尔斯的左臂──由于沙坑底部，深井口边的空间十分狭窄，这样做，当然保护了将军的安全，使他不至于跌下去。所以，卡尔斯可以活动的，只是右手。

他把右手食指，插进了深井的沙壁之中，角度由上而下，大约是四十五度──之所以写得这样详细，是由于这一插，对以后的事，影响重大之极的缘故。如果他是平插进去的，后果自然不会如此之恶劣了！

手指插进了沙中，卡尔斯感到意外，转过头，向还在沙坑边上的黄绢望去，满面疑惑的神情。就在这时候，他已拔出了手指来。

手指一拔出，情形和羽生在沙壁上戳破了一个孔洞时一样，一股手指粗细的沙泉激射而出。

卡尔斯这时正转过头去看黄绢，后脑对准了射出的沙泉，当然无法躲避。事实上，就算他面对著沙泉，由于沙泉射出来的势子如此急骤，他也逃不过去，不过至少他不会有接下来的那种自然的反应。

这时，沙泉激射而出，恰好射在他的后脑上，那股撞击力量相当大，可能令卡尔斯在被击中之后，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昏暗，使他无法判断发生了甚么事。而他自己习惯于恐怖活动，在那一刹间，他一定是以为自己在突然之间，遇到了袭击！

于是，可怕的事就发生了！

随著他一下大叫声，他动作快绝，在任何人都未曾来得及出声阻止之前，他已拔出了佩鎗──那是威力极强大的连发手鎗，而且配备的子弹，在射出之后，还会爆炸，每一颗子弹的威力，就等于一枚小型的手榴弹。

他甚至在未曾转回头来之前，已经把九颗子弹，一起射进了深井的沙壁之中。鎗声和子弹的爆炸声，简直震耳欲聋，但是在那么巨大的爆炸声中，还是人人可以听到普通教授的惨叫声！

卡尔斯将军的女保镳，行动快绝，连推带拉，一下子就把他拉了上去。不过当时根本没有人留意他的神情，连他自己在内，人人的视线，都投向深井的沙壁，看著保证是毕生难得一见的奇景。

本来，不知是由于甚么神秘力量拦阻了沙子的下泻。这种力量，已经被卡尔斯将军威力强大的九颗子弹完全破坏，沙子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瀑布一样，向深井之中倾泻下去！

开始时，还可以看到沙子泻向深井中的情形，转眼之间，深井口都被涌过来的沙子铺满，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急速地旋转。就在旋转的过程之中，不知多少吨的沙子倾进了深井。

沙子进了深井之后的情形，也可以想像得出来──不断倾泻进去的沙子，会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把沙子一直推近那条甬道去，一直到甬道的尽头。

也就是说，沙子会把四条甬道和深井，完全填满，一点空隙也不留下。

刚才下井的八个人之中，有三个直冒冷汗。因为刚才原振侠提议上来的时候，他们持相反的意见，要是他们这时还留在井下面的话，那绝无生还的机会！

普通教授在事情发生之时，发出了那一下惨叫声之后，像是他整个生命，都消耗在这一叫之中了，所以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而他睁大了的眼睛，也叫人看了之后，联想不起任何生命，只叫人想起死鱼。

在沙子流动的沙沙声中，完全没有人出声。最先打破静寂的是原振侠，他用中国国语大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白痴！”

他虽然没有对著黄绢，但这句话，自然是说给黄绢听的。黄绢的面色，也难看之极，原振侠这才转向她：“请问两位前来的目的是甚么？”

黄绢沉声回答：“既然知道有了发现，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自然想来看看！”

原振侠指著深井：“请随便看，就算你有土拨鼠的本领，只怕也下不去了！”

黄绢的声音冰冷──卡尔斯离不开她，实在也很有道理，在如今这种情形下，卡尔斯自己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可是黄绢却知道。

她一挥手，面向大多数考古队员，朗声道：“对不起，由于意外，替考古队的工作带了若干不便，这纯粹是意外！”

普通直到这时，才又叫了起来：“意外！”

黄绢像是料到了他会有此一叫一样，又用力一挥手：“我想，要将倾泻下去的沙子再吸上来，也不是甚么难事，可以由我国政府负责进行。”

大多数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黄绢说“不是甚么难事”，但实际上进行起来，当然不是那么容易。以一国政府的力量来进行，就算人力物力齐备，只怕也非要十来个工作日不可！

黄绢略顿了一顿，直视著普通：“如果教授认为没有必要，那自然不必再清理了！

”

普通翻著眼──八个人在深井下面的甬道之中反覆考查过，一点也没有发现，那也可以说，没有必要再去清理沙子，就让沙子把它填满好了。

可是，有了那么重大的发现，却一点也没有收获，这又实在不甘心。他犹豫了一下，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冷冷地道：“刚才，大家都看到过那极奇妙的现象，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拦阻了沙子的倾泻！”

卡尔斯将军这时，已完全恢复了他狂人的本色，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手鎗：“这种神奇的力量，也没有甚么，根本禁不起我手鎗的轰击！”

原振侠的声音更冷：“给你手鎗轰击掉的，可能是最有研究价值的科学结晶！”

卡尔斯将军更是倨傲：“拿出证据来！”

他的蛮横态度，令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原振侠冷笑一声：“支持考古活动的组织，既然可以轻而易举拿得出六枚核弹头来，那么，要毁掉它们，或者做更大的破坏，也就不是难事！”

卡尔斯陡然挥起拳来，可是在他身边的黄绢，却一伸手，把他的拳头拍了开去。她似笑非笑地望著原振侠：“原医生的意思是──”

原振侠指著已被沙填满了的深井：“把沙子全吸出来，吸得一粒不剩。深井和甬道，不会无缘无故建造在这里，这里可以研究的东西不知多少。”

黄绢笑了一下：“好，原医生，教授，将军有一点事要和你们商谈，请登上直升机去。”

普通迟疑了一下，原振侠已爽快地答应，大踏步向前走去。

卡尔斯、黄绢、女保镳和原振侠、普通上了直升机──巨型军用直升机的机舱，改装成了十分舒适豪华的座舱。黄绢首先道：“我们有十分好的深井采矿经验和设备，把沙子吸出来，不是难事！”

普通教授喃喃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黄绢又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考古队的幕后支持人是谁，普通教授，请和他们联络，我们想会见他们的负责人！”

普通立时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十分愤怒，盯向黄绢，黄绢忙道：“消息不能算是你提供的，别忘了我有强大完整的情报网。而那些医生们，对于情报工作的控制，显然没有我那么在行！”

普通教授涨红了脸：“我无法和他们联络，都是他们来找我的！”

黄绢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立时道：“我的情形也一样，不知道如何联络他们。我想，如果卡尔斯将军的心或肺，忽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勒曼医院一定会主动来找将军，替他作器官移植！”

黄绢的脸色十分难看：“在讨论正经问题时，请不要故作幽默！”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的，两位将军，考古队探索的目标，勒曼医院感到兴趣的问题，两位将军绝不会有任何兴趣！那只是一种生命形式，这种形式，最终目的是放弃肉体！”

卡尔斯眨著眼：“甚么意思？放弃肉体，不就是死亡吗？哪有追求死亡的生命形式？”

原振侠耐著性子解释：“任何生命，都以死亡做结束，但是在一代生命死亡之前，必然已有新的一代延续了生命，一代一代之间，有进步、有进化。这种生命形式，是在一秒钟之内有好几十万代，在极快的过程之中，进化到了生命只以灵魂存在的终极，完全不要肉体！”

卡尔斯将军呆了半晌，问黄绢道：“你听懂他的话了？请重复一遍！”

黄绢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卡尔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腰际的宽皮带，接著又十分恼怒：“看来，我们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黄绢面罩寒霜：“我早就对你说过，这里的一切，我控制得很好。你偏要听了不知甚么人的话，一定要来这里胡闹！”

黄绢的话，自然一方面是在责备卡尔斯，一方面也是在向原振侠剖白她自己。

卡尔斯“呵呵”笑著：“至少，我们看到了难得一睹的奇景，也算是不虚此行。嗯，也至少知道，那个供给情报的人靠不住！”

原振侠大是惊讶：“甚么人？提供了甚么情报？”

卡尔斯一瞪眼：“为甚么要告诉你！”

原振侠冷冷一笑：“我想，普通教授是希望他的考古工作不受打扰。”

卡尔斯也连声冷笑：“考古队所寻找的，一定是古代的东西，对不对？”

普通和原振侠对卡尔斯的这个问题，都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听来其笨无比，但是卡尔斯再笨，也不会笨到这种程度，他一定另有用意。在未曾确知他的用意之前，还是少说话为妙。

卡尔斯有点得意洋洋：“我们之间的合约，订明的是考古队不论有甚么发现，皆属考古队所有。既然订明是考古活动，自然以发现古物为限！”

他一面说著，一面作手势，样子十分认真，他的话听来啰里啰唆，用词也不是很好，不过原振侠倒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考古队若是发现了甚么不是古物的东西，那就不属于考古队所有，他的根据是：考古队一定为寻找古物而工作的！

原振侠这时，仍然不知道卡尔斯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而他心中对卡尔斯这个狂人，厌恶感也越来越甚。他想到这个国家的财富来源，就用十分生硬的声音道：“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考古队若是发现了一个优质钻石矿的话，这个钻石矿，就该归考古队所有！”

卡尔斯将军直跳了起来，要不是直升机舱的空间不够大，他早就连跳三级了。他吼叫著：“钻石是我国经济命脉，没有人可以在我的手中抢走它！”

原振侠一扬眉：“将军，是你自己说的，合约订明，考古队发现的一切古物，皆归考古队所有！”

卡尔斯握著拳，向原振侠扬眉：“钻石算甚么古物？”

普通教授在这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自从卡尔斯将军开鎗，使得深井被沙填满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发笑，这是他为卡尔斯被戏弄而高兴。他一面笑，一面道：“将军，世上没有甚么比钻石更古老的了。每一颗钻石，都有上百千万年以上的历史！”

卡尔斯一怔，说不出话来，普通教授的回答，自然正是原振侠的意思。卡尔斯呆了一会，才怪叫起来：“你们真的发现了钻石矿？”

在一旁的黄绢，看来忍耐已到了极限，她狠狠瞪了卡尔斯一眼：“你少开口好不好？他们是考古队，不是勘察队，发现了钻石矿，对他们有甚么用处？”

卡尔斯咕哝了一句大家都听不清楚的话，多半是他家乡的土语。而看他那种悻然的神情，可想而知，那绝不会是一句好听的话。

黄绢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心中一阵难过──他在黄绢的眼神之中，看出黄绢在向他要求，要求别再逗卡尔斯。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他、黄绢与卡尔斯将军三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奇怪，黄绢和卡尔斯是情人的关系，和原振侠也是。有时，午夜梦回，原振侠想起黄绢那诱人至极的身体，可能正给卡尔斯搂著恣意抚摸时，他心中就有说不出的不自在！

每个男性都会有这种妒意，虽然出色如原振侠医生，在这种人类统一的感情上，也未能免俗，没有例外。

这时，若是说权力，卡尔斯将军自然超过原振侠千百倍，但是若论智力，原振侠却又胜过许多。黄绢显然是要原振侠别再戏弄卡尔斯，原振侠不会不答应，可是心中的那一下幽幽的长叹，却也是免不了的。

他也用眼神，表示了他接受了黄绢的要求，黄绢吁了一口气：“刚才提到的情报，显然不正确。情报说，在考古队活动的沙漠上，当年，德军曾建立了一个极大的武器库，把大量最新的武器，储放在这个武器库中。有关这个大武器库的存在，是一个极度秘密，德军隆美尔元帅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把许多新型武器，从各地的兵工厂中，运到这里来。”

原振侠和普通听得目瞪口呆──这个情报提供的情形，并不是绝无可能，但是他们却想也未曾想到过。原振侠闷哼一声：“倒是找出了不少坦克车和别的重武器──”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故意顿了一顿，并且立即向黄绢作了一个“对不起”的手势。黄绢闭上眼睛一会，表示无可奈何。

他和黄绢之间的这种默契，只有情感极浓的男女才会有。而在这时，卡尔斯将军已尖叫起来：“在哪里？坦克和武器在哪里？”

黄绢睁开眼来，淡然道：“我想原医生说的，是那些废铁，那些残骸？”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是，正是这样。你们来的时候，居高临下，一定也看到那东一堆西一堆的废铁了！”

卡尔斯将军总算知道，自己又被人不大不小地戏弄了一次，十分恼怒：“情报来源相当可靠，一定有这样的武器库在！”

普通教授有点不耐烦：“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四十多年，那批旧武器，就算完全无损，也早已落后了，有甚么用处？”

卡尔斯将军一听，指著普通教授，哈哈大笑：“考古是你的专长，打仗和恐怖活动是我的专长。四、五十年前的武器，非但不落后，而且极有用途，大家都有核武器，可是谁敢用？用来用去的，还是旧武器。何况，德国的Ｖ２火箭，就算放在现在，也一点都不落后！”

一谈到武器和打仗，卡尔斯将军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的这种神态，世人十分熟悉，每次他公开演说时，都是这个样子的。

黄绢侧了侧头：“那个深井已经下去过，看起来，那不像是古代的工程，十分现代化！”

卡尔斯忍不住又道：“极有可能，那就是那个大武器库的入口处！”

普通教授皱著眉，心想，这句话倒不能说他是在胡说。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秘密的大武器库在，那么那深井，和井下的甬道，自然也有可能是武器库的入口。

普通教授用求助的目光，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摇头：“这个深井，一定和一种极神秘的力量有关──”

卡尔斯抢著道：“德国的纳粹军队，就是一股十分神秘的力量！”

他曾在许多公开的场合，表示过对纳粹德国庞大军事力量的崇拜，这时他这样说，也自然之至。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心想，他那么崇拜德军，自然也极渴望得到德军留下来的大批武器，看来考古队的工作，非大受阻挠不可！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道：“我的‘神秘力量’的意思，要深远得多。大家都见过沙井井口处的情形，一股无形的力量，竟然可以挡得住沙子的倾泻，这何等神奇，绝非人类的科学力量所能做得到的！”

卡尔斯一瞪眼：“德国科学家在半世纪前的成就，有很多到现在还是尖端。那种神秘力量挡住了沙子，自然也是他们的杰作！”

普通也看出了情势十分不妙，他盯著黄绢（他知道卡尔斯无可理喻）：“将军，贵国是不是想撕毁合约？”

黄绢摇头：“不！我们的意见是：既然有可能已发现的深井，是传说中大武器库的入口，那么，在接下来的探索工作中，我们应该有人参加工作！”

普通教授明显地表示了不满：“你们早已有人参加考古队的工作了！”

普通教授这样说，倒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讽刺──他们发现深井不过几小时，卡尔斯将军和黄绢已经赶到，那自然是有考古队中的人告了密。

黄绢毫不理会普通的讽刺：“我们要全面地参加。事实上，如果没有我们的参加，要吸出深井中的那么多沙子来，对你们来说，就困难之至！”

普通教授压低了声音：“没有你们参加，根本就不必吸沙子上来了。”

卡尔斯将军的忍耐，看来也到了极点，他用力一击，拍在几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拍桌子是卡尔斯将军的习惯，在他的巨大办公桌上，有一尺见方的桌面，下面是空心的。利用空气的共振原理，使他的手掌用力拍在那一方桌面时，发出的声音特别响亮，以收吓人的效果。）

（这时，他拍在茶几上，声音虽然响亮，但是当然不如在他的办公桌上，用力一拍那么威风。）

他气冲冲地道：“那深井的井壁如此怪异，挡住沙子的神秘力量又一碰就破，如果不重新建立可靠的阻挡力量，就那么下去，神秘力量若是忽然失效，下去的人，全得死在下面！”

卡尔斯将军突然之间，讲出了那么有道理的一番话来，倒令人肃然起敬。黄绢首先鼓掌，表示赞成，原振侠和普通也一起点头。

的确，阻挡沙子下泻的力量，虽然神秘，可是却也十分靠不住，用手指去戳，也可以把它弄破。要是许多人在井下，上面忽然有了甚么意外，数以万吨计的沙子倾泻下来，在井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幸免！

要安全地进行探索工作，自然还是先用可靠的围板来阻挡沙子。这样看来，卡尔斯将军无意中闯的祸，倒成为进一步探索的必须程序了！

普通一想到这一点，他自然心平气和了许多，直升机的机舱之中，气氛也大有改善。普通教授点头道：“欢迎贵国的专家加入！”

卡尔斯将军大是高兴，黄绢道：“大武器库的传说不一定可靠，我们再来一项新的协定：从这个深井，如果可以发现那个大武器库，武器库中的一切，归我国所有，而由我国政府，资助贵考古队两百万美金。”

普通一听，还来不及点头，喉头就传来了“咯”的一下口水吞咽之声。显然他同意了。原振侠在一旁，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

黄绢接著道：“如果发现的，是考古队原来要寻找的目标，那么，一切仍然照原来的协议办理！”

普通教授直到这时，才用十分高兴的声音叫：“合理之至，我接受！”

他顿了一顿，又道：“考古队有足够的经费，所以如果贵国政府资助，全部都将按比例，分发给考古队的所有成员，我立刻向全队宣布这件事！”

黄绢作了一个“请立即去”的手势，普通立即兴冲冲地离开了机舱。原振侠也想离开时，卡尔斯将军忽然十分有礼貌地道：“原医生，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原振侠怔了一怔：“请说。”

卡尔斯将军想了一想，才道：“对于北非沙漠中，存在著德军秘密大武器库的可能性，你意见如何？”

他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非但在事先想了一想，说的时候，也生涩无比，像是小学生在背书一样。原振侠一听就心中了然，知道他自己绝说不出这么文雅的话来，一定是黄绢早教定了的！

他反手向黄绢指了一下，才回答：“很难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留下来的谜团最多。

有马来之虎外号的日本军人山下奉文的大宝藏哩，墨索里尼的秘密艺术之宫哩，也有的说希特勒在海中建立了秘密王国，有的说日本制造了一种巨大无比的战舰，叫‘天国号’，至今还在七海遨游。所以，不排除有这样一个大武器库的可能性。”

卡尔斯将军听得十分用心，原振侠讲完之后，略停一停，才问：“请问情报是由哪一方面提供的？”

卡尔斯迟疑了一下，黄绢道：“有一批人，专门在研究纳粹德国留下来的文件。发现当时驻北非的德军，有太多非军事性的预警行动，似乎都和运输有关，也发现德国兵工厂所生产的军火，有许多下落不明。例如一九四一年，德军的各型坦克，工厂方面的纪录，超过四万辆，可是投入战斗的，只有三万辆。”

原振侠大是骇然：“若是说，竟然有一万辆坦克在武器库中，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

卡尔斯一扬头：“要不然，怎么叫大武器库呢？”

原振侠想了一想：“这么庞大的武器库，从建造起，到各种武器放进为止，至少需要上万人参加工作，不可能成为那么久的秘密！”

卡尔斯悠然道：“若是由我主持行动，不论参加的人是多少，都全部处死！”

卡尔斯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和语气，甚至都自然之极。原振侠先是想发怒，但接下来，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凉意！

卡尔斯的话，听来令人发指，可是在历史上，不知曾出现过多少次了，在号称古文明国家之中更多。秘密的工程完成之后，参与者完全处死的例子多得是！

黄绢补充：“隆美尔手下有三个师，将近八千人的兵力，不明不白消失无踪。隆美尔对这件事十分生气，他和希特勒有三次剧烈的争吵，内容一直不为人知。据说，那次谋刺希特勒的行动，他是主谋。”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北非的德军，在一九四三年中，已经开始败退。当时，如果有大量的武器在，败退的德军，没有理由不动用。”

卡尔斯“哼”地一声：“兵败如山倒，怎来得及动用！何况，那里的武器，只怕要最高当局下令才能动用，所以就保存了下来！”

卡尔斯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原振侠看了也觉得好笑。这时，外面传来了考古队员发出的一阵欢呼声，显然是普通已宣布了“好消息”。

原振侠摊了摊手，望向黄绢：“我托你联络的那个人，联络的情形怎么样？”

黄绢皱著眉：“那位灵媒先生不很好找，一有消息，我会立即转告。”

原振侠缓缓转过身去，卡尔斯将军心情愉快，大声叫著：“再见！”

原振侠离开了机舱，将军的那些女保镳才身手敏捷地上了机。她们都对原振侠投以好奇的眼光，显然她们心中不明白，何以这个高大英俊的东方人，会受到这种破格的礼遇。

原振侠下机不久，直升机就发动，卷起一股强风，迅速上升，远去。

原振侠和黄绢的聚和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这次，眼看著她和卡尔斯一起离去，心情难免忧郁。所以回到了车屋之后，羽生来找他，他也懒得说话。

羽生带来了一瓶酒──当然不可能是甚么佳酿，但是酒的佳或劣，全然靠需要酒的程度来决定。在需要酒的时候，劣酒也是好酒，在全然不需要酒的时候，陈年佳酿，又和清水有甚么不同？

慢慢喝著酒，原振侠听著羽生说话。普通教授显然已把一切都对队员说了，所以羽生摇著头：“大武器库，德军留下来的？我一直以为只有廉价小说之中，才会有这样的低俗情节！”

原振侠叹了一声：“情节无所谓低俗不低俗，看写的人怎样利用情节来写！”

羽生大口喝著酒──他有著印第安人传统的好酒量。他又道：“不过那深井真怪，你认为是甚么阻挡了井口边的沙子？”

原振侠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羽生仍然想讨论这个问题：“普通教授在著急的时候，说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阻挡了沙子，这种说法倒也很，很……很……”

他一下子想不出形容词来，迟疑了一下，才改口道：“倒也看来很像。”

原振侠叹了一声：“原来的现象已不存在，无法作进一步的研究了。我始终认为，那深井，那甬道，绝不是人类，绝不是我们同类所建立的。就算是地球人建造的，那种地球人，和我们也截然不同！”

羽生听了之后，有一段短暂时间的默然，才大口喝酒：“就是早就找到了快速进化方法的那种人！”

原振侠点头：“是，他们是……人类中的最先进份子，早已找到了最进步的生命形式，他们已达到了进化的终极目的！”

羽生连酒带口水吞下一大口，所以喉间发出了“咕”的一声响：“想起来十分可怕，生命……变成了没有肉体，这真是进化的终极目的吗？”

原振侠苦笑：“大家都说是！”

羽生一脸不解的神情：“有甚么好处呢？若是进化，总对生命有好处的。”

原振侠望了羽生片刻：“你当然早已知道的，没有肉体，也就没有生老病死，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痛苦──”

羽生用力放下酒瓶，大声道：“也就没有了快乐！”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对于生命进化的终极目标是舍弃肉体，这一点，他完全可以接受。正如他刚才所说，人如果摆脱了肉体，灵魂独立存在，想像之中，瞬间万里，可以自由翱翔于宇宙之间。（或另一个空间之间──“三十三天”，或者就是三十三个不同的空间，为行动受囿于肉体的生命所无法想像！）

那种情形，等于生命永恒长存。自然也像他刚才所说，没有了七情六欲，没有生老病死，没有了一切痛苦。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与此同时，也没有了任何快乐！

人在生命历程之中有肉体，肉体替生命带来许多痛苦，可是在痛苦的对比之下，同时也有许多快乐！

快乐和痛苦都是一种感受，感受是对比的──没有了许许多多的痛苦来对比，许许多多的快乐，也就不能单独被感受到！

羽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

一个永恒的，没有快乐的生命，实在令人难以想像，难以接受那是生命进化的终极形式！

生命追求进化，自然也追求快乐，不然，生命还有甚么意义？

原振侠感到了一片迷惘，过了好久，他才道：“或许，在那种形式之中，另外有新的快乐感受。不然，何以那些人要发扬这种生命形式？”

羽生看来已有了点酒意，他道：“开始选择时可能觉得好，但一旦进入那种生命形式，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想要退缩也来不及了。等到进化完成，感到连快乐也没有了时，还有甚么办法？”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他又想起金特坚持“快活”和“快乐”不同──这两个词，在中国文字语言中是互通的，但如果“快活”理解为快一点活，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羽生看到原振侠出神，有点歉意：“原医生，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原振侠过了很久，才长叹一声：“不，你的话，当然不是随便说说的，非常值得深思。”

羽生受了夸奖，神情十分高兴，他又道：“可是那却无法证实，谁能真正知道一个灵魂，或是一群已经进化到了没有肉体的灵魂，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羽生这几句话，倒真的可能是“随便说说”的。可是原振侠听了之后，心中陡然一动，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脱口道：“可以有办法知道！”

刹那之间，他一定神情极其兴奋，因为羽生望著他的眼神相当古怪。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急速地把灵媒金特如何可以认出那种石柱文字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他的结论是：“金特曾和那些灵魂，至少是其中的一个接触过！”

羽生“啊”地一声：“那就是说，如果他再有机会进行这种接触的话，他可以问：你快乐吗？或者问：你们快乐吗？”

原振侠对羽生这种直接的说法，表示好感，他用力在羽生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羽生憨憨地笑，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舌头舔著嘴唇，神情庄严，如同宣誓，站了起来，一副准备大发议论的样子。

羽生先吸了一口气，才道：“肉体带给人许多乐趣，像喝酒，由口入胃，再被胃壁吸收，进入血管，流到了脑部，影响了脑细胞的活动，使人兴奋，使人产生晕眩的感觉，使人觉得舒畅……这一切，都通过人的肉体在进行和完成，没有了身体，怎么喝酒？

”

羽生的问题，乍一听，相当幼稚可笑，可是想深一层，却又大有可深思之处。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羽生又道：“我真的很难想像，灵魂怎么喝酒？一个灵魂如果忽然想喝酒了，而又无法喝，在这种情形下，他会快乐？”

原振侠勉强笑：“你想像力太丰富了！一切欲望，皆由身体而来。若是没有了肉体，还会有甚么欲望，根本不会想到要喝酒！”

羽生大摇其头──他有了几分酒意，辩兴大增：“灵魂是一组记忆，记忆之中如果有过种种欲望，肉体的存在与否，并不影响记忆的存在。举例来说，一个酒鬼，如果死了，他的灵魂一定仍记得喝酒的种种乐趣，而那时他又没有喝酒的能力了，所以一定十分痛苦，欲望并不因为身体的消失而消失！”

羽生这一番议论，把原振侠听得目瞪口呆，羽生十分得意：“喝酒只不过是例子之一，人类的欲望万万千千，都可以依此类推！”

原振侠不由自主举杯喝了一口酒，酒令他的喉际，起了一阵火燎一样的热辣辣，滋味实在不能算很好。可是接下来，却有一阵松散的舒畅感──这一切感觉，都依靠肉体的反应来完成，人类自古以来，就一直依靠著身体，来切切实实地体验著快乐和痛苦。

没有了肉体，若是说这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标，原振侠本来可以毫无保留，接受这种观念，可是这时，他的想法大为动摇！

他拿起酒瓶来，一瓶酒已所剩无几，他晃著酒瓶：“你的说法，否定了许多宗教的观念──”

羽生抢著道：“我知道，尤其是佛教的，嗯，中国的道教的……宗教观念都劝人放弃肉体，放弃欲望。我的意思是，就算放弃了肉体，真的可以毫无欲望，那生命还有甚么趣味？”

原振侠又呆了片刻，才道：“你多次提到生命的快乐、乐趣、趣味等等，那是你心中生命的价值，但生命的价值应该不在乐趣上。”

羽生问得有点咄咄逼人：“在于甚么？”

原振侠感到，羽生这个年轻人有他自己的观念。而且他对自己的生命观，十分坚决地相信，要说服他不是容易的事。

事实上，原振侠也没有想要说服他，相反地，他觉得自己的观念，和羽生相当接近。他这时，只不过提出另一种对生命的看法而已。

所以他这样说：“有很多人认为，生命的目的，在于永恒不灭。”

羽生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永恒不灭而无欲无求，无乐无苦，那是一种甚么境界，恕我无法理解。我能理解的是短暂而起伏，有乐又有苦的生命！”

原振侠摊了摊手，表示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再讨论下去。他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人各有志’。”

羽生“呵呵”笑了起来，把瓶中的剩酒，平均分配在他和原振侠的杯子中。两人一起举起杯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多半还在羽生的喉咙中打转，所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怪：“我也知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夏虫不可以语冰’。或许我们都是夏虫，那种永恒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冰，所以我们永远无法理解！”

原振侠喟叹：“真是夏虫倒好了，夏虫根本不会想到冰，欢欢喜喜做夏虫。我们却不断地去想冰，想去探索冰的一面是怎么样的情形，而心向往之，结果又永远见不到冰，反倒痛苦莫名。”

羽生仍然“呵呵”笑：“我比较好，我是笨的夏虫，或者可以说是白痴夏虫，从来──很少去想冰是甚么样子，很喜欢没有冰的生活！”

原振侠仰起头，从车屋的窗子中望出去，沙漠上的星空，看来十分明澈。他感到心中一片惘然，竟然不知道该想甚么才好。

而等他发完怔，低下头来时，羽生已经离开了。他的歌声远远传来，听来很是嘹喨，可是听不清楚他在唱些甚么，多半是传统的印第安歌。

原振侠把和羽生的对话又想了一遍，发现这个出言直率的印第安人，很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命观，而且十分满足于现在的生命形式。

满足，可以带来快乐，是不是像羽生那样的态度去对待生命，才是应有的生命形式？当晚，原振侠就在思绪一片紊乱之中入睡。

接下来的时间中，考古队的工作，十分繁忙，多辆探测车，仍然在不断进行探测──如果在沙漠下面，真有大型武器库的话，其中金属之多，只怕比一座铁矿尤甚，应该很容易探测得出来。

自然，也有可能，当时已有了反制探测的技术，以致使探测仪失灵。但为了想争取卡尔斯将军答应的“资助”，人人都自愿工作。

而在那个深井的周围，工作更忙碌。先是考古队利用自己的吸沙设备，吸取倾泻进深井的沙子，效果当然不是很好，但是在开始的三天之中，也吸出了不少。而且，在井壁加上了坚固的防挡板，阻止沙子再进入深井。

第四天，大型的吸沙装置运到，黄绢派来的工作队也到达，两具巨型的吸沙机，把吸出来的沙子喷出老远，看起来简直是滚动著的两条沙龙，壮观之至。在沙龙喷出之处，迅速堆起了两个沙丘，然后，不断增多的沙丘，又在沙漠的自然沙流之中，渐渐扩大，溶入了整个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普通教授和原振侠，在那几天之中，反倒十分清闲，因为一切全是技术性的事务，不必他们出主意。到了那一天黄昏时分，吸沙装置的吸管，已经到达深井的底部，开始吸出四条甬道之中的沙子，估计再有三十小时的作业，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那时，普通教授和原振侠，正在车屋之中，先是讨论著深井和甬道的建造年代──这一点十分重要，若是五十年前建造的，那就只能和传说中的武器库有关；若是建造年代久远，那就和他们原来的目标，那另一种生命形式有关了。

普通虽然是考古学专家，可是也无法从石块或沙粒上，去判断出正确的年代来。他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通过电脑，去寻求他所要得到的资料，而原振侠在一旁协助。

这种工作又进行了两天，并不是很有趣。原振侠也和其他的队员一样，在这个理论上是禁止喝酒的沙漠上，不断地喝著酒。

后来，原振侠记得，当那个电话突然响起来时，浑圆血红的太阳的一边，恰好碰上地平线，使地平线成为一个圆形的切线。

电话铃一响，普通教授望向电话，神情有点异样。

原振侠记得，他初来那天，看到过普通用这具电话和人通话。那是勒曼医院方面，和考古队之间的直通电话。

普通教授拿起了电话来，再按下了一个掣钮，就听到了声音在问：“原医生在吗？

”

原振侠挪动了一下身子：“阁下是──”

那声音哈哈笑了起来：“不久之前，替你创造身体，我也有份参加。怎么样，对新的身体，是不是还满意？”

这几句话，听得普通教授双眼翻白，全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但原振侠自然明白──勒曼医院和幽冥使者合作，使他能顺利往返幽灵星座的过程中，曾有一道程序，是他放弃原来的身体，再在勒曼医院的复制人身上，得到重生。其过程曲折离奇之极，要向普通教授加以说明的话，至少要三小时以上！

所以，原振侠不理会普通教授的惊讶，只是回答著：“极满意，不能再满意了。”

那声音又道：“教授，你也在？叫卡尔斯捣乱了的现场，快收拾好了？”

普通立时回答：“是，三十小时之后，可以完全清理完毕，卡尔斯将军他们说──”

那声音道：“别理会他们怎么说，他们想要武器，想得快失心疯了，我会来应付他们！”

普通教授和原振侠都大出意料，齐声问：“你，你也要来？”

其中，原振侠因为对勒曼医院认识较多，所以更加惊讶。他知道，勒曼医院的医生，有一个领导中心，但不论是不是在领导中心之内，医生的身分，都保持极度神秘，绝不与外界接触。

这个声音，自然是勒曼医院一个主要人物发出的。他不但会出现，而且还要和卡尔斯打交道，这实在是非比寻常之至！

那声音立时回答：“是，还有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会和我一起来。原医生，猜猜他是谁？”

大科学家有时也会有幼稚的一面，原振侠的回答竟然是：“有甚么提示？”

那声音立时道：“你不久以前见过他，现在又想见他，他的研究课题，和我们恰好──”

他讲到这里，原振侠已抢著道：“──相反！”

那声音“啊”地一声：“你猜到了？”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是，金特先生，有他参加的话，事情的真相会更容易被揭露。请问，阁下怎么称呼？一个假名也好。”

那声音笑：“原，你早该参加我们的工作！”

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正式的邀请，原振侠的心中，不禁怦然心动。他是医生，自然知道勒曼医院工作的性质，任何有进取心的医生，都会对这工作感到兴趣。

但是想起有关勒曼医院的种种传说，原振侠不免有点犹豫。据那位首先发现勒曼医院工作的先生说，医院为了防止秘密外泄，采取了极严格的组织法，首一批参加工作的医生，不但改了姓名，而且，还经过了彻底的整容外科手术。

而这一切，和原振侠不羁的性格，大不相合。所以他在怦然心动之后，心中又暗叹了一声，只当没有听到对方的那句话。

对方在停了两秒钟之后，才道：“你可以叫我朗医生。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会来到。”

原振侠忙道：“等一等，我能先和金特先生讲几句话？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他。”

朗医生的回答来得很快：“不能，他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普通教授，原医生，我们来到的时候，请不要透露我们真正的身分。”

朗医生有这样的要求，可以理解。虽然原振侠感到，勒曼医院的存在，早已不是绝对的秘密，知道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勒曼医院致力的工作，是利用肉体来延续生命，成绩极好。而那另一种生命形式，所追求的，却与之恰好相反。

原振侠在想，那种“快活”的生命形式，如果得到了肯定，不知会不会给勒曼医院的医生，带来思想观念上的巨大的冲击？如果会的话，他们是不是会停止他们已经取得了大成就的工作？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吸沙装置仍在操作，发出巨大的声响。

由于深井中以及甬道中的沙子，即将接近全部被吸出来的阶段，所以整个考古队都十分兴奋。虽然探测车没有发现，但是人人的话题，都几乎在谈那个传说中的大武器库，甚至忘记了原来的目的。

这也是正常的情形，“快活秘方”和“大武器库”，虽然两者都还是未被发现的事，但是比较起来，大武器库毕竟实在得多，可以想像，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这一晚上，没有人是可以安稳睡得著的。到了第二天中午，吸沙的装置，出现了异样的“轰轰”声，吸出来的沙柱，也变得稀疏。

大部分考古队的队员，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大声欢呼了起来，以为那是下面的沙子快要被吸乾净的现象。可是在五分钟之后，负责操作两副大型吸沙装置的工程师，都不约而同，停止了机器的运作。

他们属于黄绢派来的工作队，当他们离开吸沙装置之后，就和整个工作队低声交谈，神情十分严重。普通教授看出情形不对，几次想问发生了甚么事，都被对方的队长，以十分严厉的眼神，逼了回来。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羽生首先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不论发生了甚么事，我们都有权知道！”

工作队长厉声道：“我们要先请示黄将军，才能够作决定。”

羽生用力挥手：“那就快些去请示。”

队长神情有点犹豫，忽然道：“原医生，哪一位是原医生？”

原振侠也早被噪音突然停止了、消失了的特殊情形引了出来，他立时举起了手，向前走去。队长打量了他一下，神态十分恭敬：“我们来的时候，黄将军说，如果遇到了困难，或是有甚么不能解决的特殊情况，无法作出决定，可以向你请示，听你的意见。

”

原振侠点头：“好，现在，有甚么问题？”

工作队长犹豫了一下，又走回自己队员的那一端，原振侠跟了过去。考古队员就围在工作队的外面，气氛十分紧张，而且，明显地有著不是很友好的情绪。

工作队长向那两个工程师作了一个手势，那两个工程师以十分肯定的神情，点了点头。队长这才提高了声音宣布：“考古队提供的情形不正确！”

考古队的人都呆了一呆，普通想说话，被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原振侠问：“详细的情形是甚么？”

队长自一个队员手中，接过了一支细细的金属棒，就在沙上画著。一面画，一面道：“这是深井，曾有人缒下去探索过，说下面有四条不同方向的甬道？”

羽生和好几个曾下去探索过的队员，连普通和原振侠在内，都大声道：“是！”

工作队长指著画出来的四条甬道：“你们提供了四条甬道的宽窄、长度，说甬道的尽头是密封的？”

普通一挥手：“你究竟想说明甚么，我们没有任何必要谎报资料！”

工作队员闷哼一声：“如果资料正确，现在下面的沙子应该全吸出来了！”

羽生年纪轻，沉不住气，踏前了一步，大声责问：“资料怎么不正确了？”

工作队长一翻眼：“四条甬道的长度，比你们说的长了许多！”

八个曾跳下深井去的人，异口同声叫：“不可能，我们测度过好多次，不可能不正确！”

工作队长摇著头：“不正确，情形很怪。你们知道，吸沙装置的吸力，由真空的压力产生，从一只瓶子中把东西吸出来十分容易，从一根两头通的管子中，要把东西吸出来，就困难得多了！”

普通教授叫：“天！我们不知道你想说明甚么！”

原振侠却接著问：“队长，你的意思是，甬道的长度长了许多。由于增加了一大截充满空气的空间，所以吸沙工作进行起来就困难得多？”

工作队长连连点头：“只有你才明白！”

原振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又有甚么问题，尽量进行，总可以把下面的沙全吸上来的！”

工作队长苦著脸：“我们曾向卡尔斯将军保证，在一定时间内完成工程。现在工程受到延误，都由于资料的不正确，这责任……”

他还没有说完，原振侠已大声道：“三分钟之后，如果你不开始工作，责任就由你来负，不然，责任就由我来负！”

工作队长显然负不起工程延误的责任，所以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整个人跳了起来，向著他的工作队大叫大喊。而吸沙装备在一分钟之后，便又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噪音来。

普通教授、羽生和其余曾下过深井探测的队员，都自然而然围在原振侠的身边。羽生先提出疑问：“怎么一回事，甬道变长了？”

普通教授摇著头：“那……太不可思议了，没有人下去挖掘，甬道怎么会延长？”

各人都提出同样的疑问，然后又一起静下来，等候原振侠来解释。原振侠不等各人发问，早已作了种种假设，可是没有一个假设可以成立。

这时，他只好摊著手：“各位！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也无法设想。我看一定要等到把下面的沙子全吸上来，我们再下去，才会有答案！”

各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极──深入地底的甬道，建造时是极庞大的工程，竟然会“自动加长”，确然不可思议！

原振侠向工作队长走过去，工作队长因为原振侠肯负责，所以对他十分好感，大声道：“情形不算坏，看来你们的资料，还算精确。甬道的长度，和你们所说的，只加长了十公尺左右！”

普通教授跟在原振侠的身边，忍不住道：“每一条甬道的长度，我们都经过精确的测量！”

工作队长对普通就没有那么客气，双眼一翻，冷冷说道：“不正确就是不正确，等沙子吸乾净之后，你可以再去测量！”

原振侠向普通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不用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一直在讨论何以甬道会加长，却一点头绪也没有。他们也等待著朗医生和金特的到来，可是先来的，还是卡尔斯和黄绢。

卡尔斯一到，听说工程受了延误，大大发了一顿脾气。在他暴跳如雷时，朗医生和金特也来了──出乎意料之外，他们竟然是驾著吉普车来的。

在原振侠带著疑惑的目光下，看来爽朗之至的朗医生低声道：“我们使用的飞行工具太先进了，只怕狂人一看就喜欢。他要开口索取，也不好意思拒绝，所以停得远一点，不让他看到。”

朗医生口中的“狂人”，自然是指卡尔斯，原振侠一听就哈哈大笑。朗医生的豪爽和金特的阴森，成为强烈的对照，金特一到，就直奔深井口旁，可是他显然耐不住机器的噪音，所以又立时退了回来。

卡尔斯发了一顿脾气，大踏步走过来，盯著朗医生和金特看，不客气地问：“你们是甚么人？”

朗医生笑著，指著金特：“他是甚么人，不关你的事，我是甚么人，和你却大有关系！”

卡尔斯翻著眼，手又自然而然，在他腰际所佩的手鎗上轻轻拍著，还想问甚么时，黄绢已经走了过来。

朗医生简直是在大呼小叫：“啊！早就听说黄绢将军是一位出色的美人，唉！想不到竟然这么美丽！啧，啧，这样的美女，当将军简直可惜了！”

所有人，连卡尔斯在内，都又是好笑，又是愕然。黄绢笑得灿烂：“那应该当甚么呢？”

朗医生一本正经：“应该当皇后，当女皇！”

卡尔斯十分骄傲地道：“她现在就有著女皇一样的权力！整个阿拉伯世界之中，她是十位最有权势的强人之一，你信不信？”

朗医生笑得更肆无忌惮，直指卡尔斯：“如果她真的是女皇，我想她第一道旨意，就是下令把你这个狂人永远囚禁起来！”

朗医生的声音十分响亮，在他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原振侠立即想，卡尔斯一动武，如何才能保护朗医生的安全？因为他的话，实在太过分了，何况当面称呼卡尔斯是“狂人”，连黄绢也花容失色！

卡尔斯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大吼一声──他拔鎗的动作，一定曾经过千百次训练，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一下子，鎗口已对准了朗医生。原振侠连忙伸手一拉，可是朗医生身形高大，气力也不小，原振侠的那一拉，竟然拉不动他！

他面对鎗口，若无其事，一样大声说著，而且丝毫不减对卡尔斯的讥嘲：“别再做德军建立的大武器库的美梦了，告诉你，根本不存在这个武器库！你这个武器狂，真正能满足你欲念的是我们！那六枚核弹头的滋味不错吧？传说幼狮在第一次尝到了血腥之后，就一生都嗜血，看来你也一样！”

在朗医生说话的时候，卡尔斯不断眨著眼。黄绢早已听出了朗医生的来历，一步踏向前，用力拍向卡尔斯的手臂：“收起鎗来，核弹头就是由这位先生供应的，你想要更多的武器，只有好好和他商量！”

卡尔斯一下子气馁，垂下手，眨著眼，作出一副道歉的神情。朗医生哈哈大笑：“等下一次再说，你想要甚么？不见得想要核动力的潜艇？”

卡尔斯叫了起来：“为甚么不要？我的国家有很长的海岸线！”

朗医生走过去，在卡尔斯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两下：“这里所发现的，绝不是甚么武器库，你回去吧，别在这里妨碍我们的工作！”

卡尔斯神情疑惑，在那一刹间，黄绢和原振侠已经用手势和眼神作了“交谈”。她肯定了朗医生来自勒曼医院，于是她在卡尔斯的耳际，低声说了大约半分钟的话。卡尔斯现出了贪婪之极的神情，望著朗医生，不住眨眼，然后道：“好，我们离开，希望在以后的谈判中，阁下也同样爽快！”

朗医生作了一个“可以”的手势，卡尔斯威风十足地一挥手，带著他的女保镳，和黄绢一起登上了直升机，立即飞走了！

原振侠不禁有些担心：“你会给他先进的武器？”

朗医生点头：“是，极先进的，先进到他拥有之后，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

他说著，又哈哈大笑起来。原振侠想著，也觉得好笑，这一次，连金特阴森的脸上，居然也有了几分笑意。

接下来的几小时之中，原振侠、普通、羽生把自己对那种生命形式的看法，和朗医生、金特讨论著。也告诉了他们深井下的新情况：甬道变长了，长了十公尺左右。

朗医生对甬道加长这一点，啧啧称奇：“我们的工作已经够神奇了，可是世界之大，真的无奇不有！”

金特静静地表示他的意见：“应该是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金特的身上，因为首先知道有这种新形式生命存在的是他。他曾经和那种进化到了没有肉体、只有灵魂单独存在的生命，有过沟通，当然大家都想听他的意见。

金特略皱了皱眉：“我刚才到过那深井旁边，可是甚么感觉也没有，可能是机器的声音太吵了。”

羽生忙道：“至多再几小时，吸沙工程就可以完成了。”

金特“嗯”了一声：“到时，我和朗医生，以及曾下过深井的八个人，再一起下去，我相信一定有所发现。他们既然通过了我的通灵能力，昭示了他们的存在，又把各位召到了这里来，一定会有进一步的沟通。”

普通教授首先同意了金特的说法，金特望向原振侠：“现在你应该了解‘快活’的真正意思了吧？”

原振侠说得十分坦率：“我知道了这种生命的形式，可是我绝不欣赏，而且也不想介入！”

金特闭上眼睛片刻，才缓缓地道：“这……或许是你还未曾彻底了解的缘故。”

原振侠摊了摊手，不置可否，金特也不再说话。朗医生却不同，很快就和各人极熟，和羽生争辩不休，兴致勃勃，看来绝不像是掌握了生命大秘奥，走在人类科学尖端的大科学家，只像是一个顽童。而且，由于他的个性豪爽，他不是很喜欢保守秘密，把原振侠如何舍弃了原来的身体，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身体的经过，向各人说了出来，听得人人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吸沙工程一直到当天深夜才完成，当吸沙装置停止了操作之后，沙漠中静得出奇。

强力的照明设备，把聚焦灯的光芒射向深井，使站在井边的人，几乎一下子可以看到井底。

朗医生、金特、羽生、普通、原振侠和曾下过深井的人，都聚在井边。他们的身上，都配备了下深井探测甬道必需的装备。

朗医生和原振侠同声打破了沉寂：“下去吧！”

十个人陆续缒了下去，准备和上次一样，分成四批，进入甬道。金特一下深井之后，神情就有点异样，在灯光之下，他出奇地苍白，而且，一下子就指著一条甬道，用相当尖锐的声音说：“走这一条甬道，每个人都跟我来！”

这时，在深井下面，气氛变得十分诡异，竟然没有人问他如何知道该往哪里走。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可以和那种形式生命的灵魂沟通。

金特大踏步向他所指的那条甬道走去，各人都跟在后面。甬道相当宽敞，一进甬道之后，所有人所带的照明灯一齐发光，已经可以看到，尽头，本来是石壁处，出现了一扇和甬道几乎同样大小的门。门后面，是至少还有十公尺深的空间！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首先“啊”地一声：“嘿！真是多亏了卡尔斯将军！”

他一看就知道了“甬道加长”的原因，自然是由于他头脑灵敏，推理能力高强之故。

甬道不是突然加长的，而是原来在尽头之后，还有十公尺的空间，只不过有一道门阻隔著。这道门，要巨大的力量才能打开，要大量的沙子倾泻而下的冲力，才能把这扇门撞开来！

这是极巧妙的设计，若不是卡尔斯将军的误打误撞，只怕谁也想不出来。

原振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别人还不明白，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普通感叹：“世事真难料，当他使沙子流泻下去时，我真恨不得跳上去把他掐死！”

这时，金特已经来到了那扇门前，看起来，那“加长”了的一截甬道，并没有甚么特别。可是金特的神情更加怪异，他作了一个手势，阻止别人进去，他在门口闭上眼睛一会，举步跨了进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真是意外之极。那扇门，看来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至少有三、四公分厚，向内开，没有人想得到，金特才一跨进那截甬道几步，那扇看来厚重之极的大石门，竟然无声无息，快疾无比地迅速关上！反应最快的原振侠连忙双手去推，想阻止石门关上，可是反被石门推得后退，未能成功。

一时之间，人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朗医生用力在石门上拍著，叫著。

大约在十秒钟之后，才听到金特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的声音分明是从石门之后传出来的，可是入耳却又十分清楚，他道：“请别打扰我！”

朗医生叫：“打开门，放我们进去！”

金特的回答是：“别急，我会在了解了一切之后，立刻转达给你们。”

朗医生又叫：“要多久？”

可是金特再也没有了回答。

原振侠向大家作了一个手势：“我想金特他一定在那个空间中，和那种生命形式在作进一步的沟通──”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就听到金特的笑声，在石壁之后传了出来。那令原振侠意外之至，他的印象之中，这个面目阴森的灵媒，应该是绝不会笑的。

随著笑声，是金特的语声：“太简单了，是的，太简单了，快活的秘方，原来如此简单！”

接著，是一个十分短暂的静寂，金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朗医生、原医生、羽生、教授，我们各人，对这种已完成进化的生命，所作的种种推测，都是事实。他们在许多年之前，得到了极高明的指点，所以才能进入新形式的进化历程。”

金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各人都屏住了气息听著。金特忽然又笑了一下，像是突然之间，想到了甚么好笑的事情。

然后，他又道：“当时，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其实人人都接到这种指点，但真正接受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只有少数人，能进入快速的进化过程，早已到达了进化的终极，而绝大多数人，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他想到这里，又传出了几下喟叹声：“快活的秘方简单极了，只要肯舍弃现在的身体，就可以进入快速进化的历程。”

在门外的各人互望著，神情都怪异莫名，因为金特的话，使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金特的声音在继续著：“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必须有彻底舍弃原来生命形式的决心，才能进入新的生命形式。各位，我已经决定进入新的生命形式了，你们也同样有机会，可以和我一样做。”

羽生首先忍不住，他“咯”地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你……准备自杀？”

金特“呵呵”的笑声传来：“自杀？那是多么残旧的观念！我只是舍弃旧生命，进入新生命！他们在好久之前，已进步到了我们难以想像的程度──一切我们不可思议的装置事物，我们再过几万年，也一样不会明白，因为我们的进化过程太慢。现在，石门打开了，你们之间，谁想进入新生命的，可以进来。”

石门果然无声无息地打了开来，但不是打开得太多，只能供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在门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一起用灯去照射。可是光芒照射过去，石门之内，仍然是一片黑暗，甚么也看不见。

金特在催：“时间不多，快点决定！”

羽生大叫：“我不去。”

他一面叫，一面后退，随著他后退的人很多。很快，在门口的只有原振侠和朗医生了。

他们两人互望著，朗医生先摇头，原振侠也摇头，他们都决定了，不舍弃旧形式的生命！

在黑暗之中，传来了金特的一下叹息声：“太可惜了，这是万载难逢的机会！”

随著他的语声，石门缓缓关上。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想起了羽生的话，他对著石门，用尽气力叫：“他们快乐吗？告诉我们，他们快乐吗？”

石门已经关上，在石门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一直到半小时之后，仍然没有声音传出来，他们才离开，上了深井。

当天晚上，沙漠中起了一阵旋风，旋风卷起的沙，又把深井整个填满了。第二天风停了，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普通教授问朗医生：“是不是再把沙子吸出来？”

朗医生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已经探索到了结果。可是既然大家对如今的生命形式都很留恋，何必再去探索甚么？”

羽生在阳光下跳著，大声道：“我对自己的身体不是十分满意，可是，我觉得有它，总比没有它好！”

朗医生和原振侠都笑了起来：“说得好！”

原振侠叹了一声：“人世间自此失去了一个极好的灵媒，那会使灵魂学的研究延迟多少年？”

朗医生作了一个“谁知道”的手势。

又过了一天，原振侠没有再见黄绢，就离开了北非洲。他只和黄绢通了一个电话，约略说了一下经过情形，然后他问黄绢：“你快乐吗？”

黄绢和金特一样，没有回答，或许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全文完）

变幻双星

一般来说，头巾气重的人，或自名出身世家的人，都很看不起暴发户。

这实在不是很有道理。暴发户，就是突然之间，因缘际会，忽然有了庞大的财富和很高的社会地位的一些人，那有甚么不对呢？

所谓世家子弟，看不起暴发户，更没有道理，因为“世家”的第一代，也必然是突然崛起的，也就是当时的暴发户。如此说来，暴发户还是世家的祖宗哩！

不过暴发户惹人讨厌，倒也有原因，原因是他们有一种共通的心态：来不及地向全世界炫耀他们的财富。不管他们的财富是够多了还是不够多，总之拚命炫耀，唯恐人家不知他们是暴发户。

这种心态形成的行为，其实也没有甚么害处，高兴与之胡调的，可以和他哈哈一笑，不高兴的，自然可以爱理不理，说不定暴发户为了满足他的炫耀心理，还得向别人陪笑讨好呢！

在这个亚洲的大城市之中，谁都知道，近五年来，新崛起的豪富，也就是暴发户，是陈氏兄弟，陈宜兴和陈景德──这两个名字，分开来看，平平无奇，放在一起，略想一想，就可以看出点苗头来，而且十分有趣。

宜兴和景德，都是中国的地名，前者以出陶器著名，后者以瓷器著名。

陈氏兄弟本来的名字是甚么，已十分难查考，看他们成为豪富之后，仍然举止不文，出言粗鲁的情形来推测，他们以前的名字，多半是陈大牛、陈阿根之类，那已全然无关紧要。

两兄弟合作做生意，发了大财──每一个豪富的发迹经过，照例有故事可说，但和这个故事无关。这个故事所要说的是他们发了财以后的事，不讲他们发财的经过。他们有了钱，要出风头，要附庸风雅，于是一个开始搜集古代的陶器，一个开始搜集古代的瓷器。于是，顺理成章，就有了陈宜兴、陈景德这样的名字。

他们在都市的黄金地段，造起了两座形式一模一样的六十层高大厦，一座叫“宜兴大厦”，另一座，当然叫“景德大厦”。

这两座毗邻的大厦，在都市的大厦群中，十分杰出。最特别的一点是，它们的顶楼有天桥相连，也就是说，他们兄弟两人，要是想互相见面，不必下楼上楼，只要走过那道三十公尺长的天桥，就可以到达对方所住的顶楼。当然，顶楼上也有著设计得精巧、美丽无比的屋顶花园和泳池。

陈氏兄弟的屋顶花园，设在六十层高的大厦顶上。照说，应该是“仰之弥高”，要抬起头来，才能影影绰绰看到一点树影婆娑。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一山还比一山高。原振侠握著酒杯，在夕阳西下，余晖映得城中几幢耸天高立的玻璃幕墙造成的大厦，反射出夺目光辉的时候，他望向陈氏兄弟的空中花园，却是向下看，居高临下俯瞰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他所站之处，比六十层的大厦更高。

他并不是在直升机，而是在一幢八十层高的大厦，第六十八层的一个大阳台上。

那个大阳台对正了陈氏兄弟大厦的屋顶花园，相距不会超过两百公尺，不必望远镜，就可以看到那个自游泳池中爬起来的身材健美的女郎，紧绷在身上的三点式泳衣，是浅紫色带著小白花。

原振侠手中的好酒，也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散发著迷人的色彩和喷鼻的浓香。他把杯子凑近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浅尝了一口，转过身来。

在他身后，站著一个和他年纪相仿，样子十分敦厚忠实的青年人，也拿著酒，用酒杯向下面的屋顶花园指了一指：“这两幢双子式大厦的屋顶花园，你看得出有甚么特别的地方来？”

说话的青年人是苏耀西，苏家三兄弟的老三。苏氏兄弟组成的管理委员会，全权管理著已故神秘豪富盛远天的庞大财产。

盛远天的庞大财产，牵涉到了中古时期印地安人的宝藏和可怕的黑巫术。盛远天的唯一传人古托在终于摆脱了巫术的诅咒之后，对巫术著了迷，在海地创办了巫术研究学院，不过问事业的经营。

所以，苏氏三兄弟仍然全权经营著庞大的各种跨国业务。他们经营下的财团，在一九八二年，曾于一夜之间，筹措了七亿英镑的现金，轰动国际金融界。

比较起来，新崛起的陈氏兄弟集团，当然在财雄势大方面，还难以和他们相比。可以和苏家三兄弟掌握运用的财富比较的，当然有几个大财团，例如著名的亚洲大豪富、超级女巫玛仙的监护人陶启泉掌握的陶氏集团就是──陶氏集团的总部大厦，就在不远处，高九十层，也可以俯首看到苏氏集团大厦的天台。在这种情形下，陈宜兴和陈景德两兄弟，被视作暴发户，是理所当然的事。

各大财团之间，不但在业务上有利益的冲突，在社交场合上，也有著明显的等级。

所以，暴发户更要拚命炫耀自己的财富，以增加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这是十分容易了解的心态。

苏耀西在指著陈氏兄弟的屋顶花园，问原振侠的时候，语气非但没有一点敬意，而且还大有取笑的意味。

原振侠走出大阳台，就留意那屋顶花园中的情形。花园设计布置，中西合璧，看来不伦不类，特点一望而知：那两个中间有天桥相通的屋顶花园，一草一木，一亭一台，完全一模一样而对称，连树木的形状，看起来都十分相近。

可以说，如果在一个花园的一边，装上一面大镜子，那么情形和现在也相差无几。

两幢大厦之间的天桥，不但联络了大厦的最高层，天桥的顶上，也成了一座真正的桥──两旁加上了栏杆，胆子大而又不畏高的人，可以扶住栏杆，欣赏城市的景色。

这时就有不少人在桥上，也有不少人在两边的花园中，显然有宴会正在进行。

原振侠笑了一下：“很有趣，一模一样的屋顶花园，一模一样的大厦外形，要是大厦内部的布置也是一模一样的话，那只说明一个问题──”

苏耀西笑：“我没有进去过，可是听说，确然是一模一样的，那说明甚么？”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原来这几年来，崛起商场，做生意的手法，据说迹近抢掠的陈氏兄弟，是双生子？”

苏耀西笑了起来：“正是，而且绝对是同卵子孪生，两个人一模一样──我见过他们几次，要是他们不笑，谁也没有法子分得出他们来──”

原振侠“哦”地一声：“不笑？”

苏耀西笑：“是的，笑起来，他们有酒涡──他们虽然粗鲁不文，可是实在是美男子。他们的酒涡，一个在左颊，一个在右颊，嗯……还听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神情有点犹豫。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说下去。苏耀西又道：“是一个贵同行传出来的，说是曾替他们作身体检查，发现一个内脏的位置正常；另一个，内脏的位置，完全左右掉转，和他的双生兄弟，恰好相反──”

原振侠骇然失笑：“事情发生在他们的身上，比较奇特一些。但实际上，此种内脏方位相反的现象，并不罕见，大概每十万个人中就有一个是这样的──”

苏耀西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举起双手来，作投降状：“不要问我原因，人类科学对许多现象无法解释。这种内脏反位现象，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就像许多右旋的贝类生物，忽然会有左旋的变种一样，原因不明──”

苏耀西笑：“我不是想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他们外形那么相似，而内脏的位置相反，是不是表示他们的性格，也截然相反？”

原振侠愕然：“我第一次听得有人这样问──不过，双生子的性格相反，倒是有许多实例的。他们在商场活动，性格如何，他人都应该可以知道──”

苏耀西摇头：“他们和外人接触的方式十分古怪，不论是甚么场合，他们都一起出现，并肩而立。他们公司的会议室中，主席位置是特制的，可以供他们两个人一起坐下去，而在发言之前，也必然互望，我相信他们有心灵相通的天生异能──”

原振侠点头：“心灵相通是存在于同卵双生子之间的普遍现象。”

苏耀西喝了一大口酒：“他们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在设想方面……在各方面，都比一个单一的人所作的决定要占优势得多──”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酒，才道：“所以，有一些人，乾脆就叫他们作‘双头怪物’──”

原振侠笑了一下，这时，太阳已完全隐没，晚霞通红，虽说大城市是水泥森林，但是远比原始森林还要壮观。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下面不远处的屋顶花园中，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刹那之间，大放光明。

当陈氏兄弟大厦的屋顶花园大放光明之际，原振侠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遮了遮。

因为有几股强光，直射了过来，竟射得他连眼也睁不开来──

他连忙转过身，看到苏耀西也转了身，皱著眉，一副厌恶之极的神态。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自屋顶花园射出来的强光，至少有十股以上，射向比它高的大厦。不远处，高达九十层的陶氏大厦，也未能避得过去。

看到了这种情形，原振侠也不禁“嘿”地一声。苏耀西的声音充满了厌恶：“陈家两兄弟中，一定有一个心理绝不正常──比他们大厦高的，他就用强光来射，这不知道是甚么心态？”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和苏耀西一起走进了连结阳台的书房之中。

在书房中，透过薄纱的帷帘，还是可以看到那个天台花园的情形。

强光也没有那么刺眼了，只不过看出去的景物，也就十分朦胧。

苏耀西坐了下来：“在商业行为上，他们和几个大财团，都有过短兵相接的争夺，有输有赢。有一次，我们三兄弟，就在刚才我们站的位置上，俯视著他们的屋顶花园，他们两兄弟突然出现，也发现了我们，两人所表现的行为，却大不相同。”

原振侠听得很有兴趣──研究双生子的共同和相异的行为，正是一个医生的兴趣，他手按著桌子：“怎么不同？”

苏耀西道：“一个向我们挥手，表示很高兴见到我们，我想他自然知道我们是甚么人。而另一个，也挥著手，可是一看他的行动，就知道他绝不是在欢迎我们，而是在喝令我们退回屋子去。多半他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地看，所以才会这样──”

原振侠点头：“有趣之极，一个过度自负，或是心中有著许多秘密，不想被人知道的人，确然不希望被人从上面往下看，那会令他没有安全感。”

苏耀西闷哼了一声：“他的没有安全感，到了极点。当时，我们当然不理会他，他开始暴跳如雷。我可以肯定，他在喝骂，但由于隔得远，自然听不清楚他在骂些甚么，我当时很不耐烦，就伸手向他指了一指──”

苏耀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由他的行动，可想而知，接下来，一定有非常的事故发生。

过了片刻，苏耀西才道：“那时，另一个一直在一旁，劝那个发怒的，又拉住了他。可是发怒的那个，在看到我指向他之后，突然返身，奔进屋子去。我大哥还笑著说：‘不好，这家伙大怒，说不定会取一把弹弓，出来对付我们，我们得准备盾牌才好──’

“小时候，小孩子吵架，拿弹弓来互相弹射，这种事，谁都经历过。大哥一说，我们自然只当笑话，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谁知道我们笑声未毕，那奔开去的一个，又奔了出来；另一个在这时，不断挥手，示意我们退回去。我们都看到那发怒的一个，手中多了一样武器──”

原振侠也不禁骇然：“甚么武器？火箭发射器？”

苏耀西吸了一口气：“那倒不至于，我二哥是鎗械专家，一看到他手中拿著的那柄鎗，就立即叫我们后退。我看到那人举起鎗来，可是在他身边的那个，用力一托，把鎗托高。”

苏耀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人是疯子，我相信他一端上鎗，就立刻瞄准发射，要不是有人托高了他的鎗，我们三兄弟之中，必有一个人中鎗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表示对这个说法的疑惑。

苏耀西苦笑：“我二哥也喜欢玩鎗械，他一眼就看出那人手中的那柄鎗，是设备最先进的远程来福鎗，配有激光瞄准设备，可以射中一公里以外的一只苍蝇，完全灭声，杀伤力强大无比。而且，我们三人都可以感觉得到，那人确曾发射，我们没听到鎗声，可是听到子弹的呼啸声──”

原振侠怒道：“甚么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开鎗杀人？”

苏耀西转头：“一个疯子！我们急速退到了书房，就在这个位子，再去看屋顶花园，看到另一个推著发怒的，也进了屋子。我曾主张报警，可是二哥说一定搜不出证据来，反倒被他嗤笑，不必再惹这种闲气了。”

原振侠皱眉：“应该报警，不然他用性能那么优良的远程来福鎗到处乱射的话，可能会有许多无辜的人会遭殃，美国就常发生这样的狂人乱开鎗的案件──”

苏耀西皱著眉：“以他们如今的财产和社会地位，不至于会乱来吧──”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这两兄弟，是甚么来路？”

苏耀西却并不立即回答，指著屋顶花园向四面八方投射开去的强烈光柱：“自那次起，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这样的光柱。只要晚上，在他们的屋顶花园有活动，就著亮了这些光柱。”

原振侠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是十分幼稚的行为，难道没有人抗议？”

苏耀西“呵呵”笑了起来：“正如你所说，那是十分幼稚的行为，谁会去和他们一般见识？我们会去抗议？陶启泉会出声？船王和地产钜子，自然也付诸一笑，只当他们在发神经病。”

原振侠笑了一下：“说‘他们’在发神经病，不很公平，因为根据你的叙述，发神经的，只是一个人，另一个很正常。不知发神经的是哪一个？”

苏耀西摊手：“谁知道，站在面前叫你分也分不出来，何况隔得那么远──”

原振侠旧话重提：“他们两兄弟这五、六年才冒起来，究竟是甚么来路？他们的原始资金，是从哪里来的？经营现代商业需要极庞大的资金！”

苏耀西一扬眉：“若是阿拉伯集团的银行肯全力支持，那就一分钱资金都不用──”

原振侠“嘿”地一声：“我对于商业行为一窍不通。可是，怎么才能获得阿拉伯集团银行界的全力支持呢？”

原振侠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想起了黄绢。心想以黄绢在阿拉伯世界中的地位，如果陈氏兄弟的财力后盾是阿拉伯集团，倒多少可以探出一些来龙去脉来。

苏耀西来回踱了几步，笑了一下：“听说过沙乌地国王退还钻石的故事吗？”

原振侠摇了摇头──他才从一个盛产钻石的北非国家回来，在那里的遭遇，令他在深思之余，都若有所失──一种快速进化的生命方式！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观念，使他更感到人生的无常。

苏耀西道：“纽约著名的珠宝商把一颗六十二克拉，完美的钻石卖给了沙乌地国王。不久，国王退还了这颗钻石，对珠宝商说：我有四个太太，不论把这颗钻石给了哪一个，我这一辈子不会有宁日。国王又要求：最好你同样的钻石有四颗，我才要。”

原振侠听了之后，打了一个“哈哈”：“有趣，沙乌地国王当然不是买不起──可是这个故事，和陈氏兄弟又有甚么关系？”

苏耀西沉声道：“很有关系，他们在七年之前，拿著纽约、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等地，著名珠宝商的鉴定书，带著一批珍宝，到阿拉伯兜售。最重要的是，这批珍宝，不论是红宝石、绿宝石、钻石，不但品质绝佳，而且每一种，都有同样的四到八颗，简直如同复制机制造出来的一样！”

原振侠“啊”地一声：“真是复制的？”

苏耀西道：“不知道，而更重要的是，每一颗宝石，除了鉴定书之外，还有但丁·鄂斯曼的复鉴书。你听说过但丁·鄂斯曼这个人？”

原振侠连连点头：“他是世界排名第一的珍宝鉴定权威，陈氏兄弟能找到他来作鉴定，真不简单！”

苏耀西道：“这位据说是土耳其鄂斯曼王朝传人的大鉴定家，有一个怪脾气，若是看到了真正的宝石，他十分乐于签发保证书。后来，阿拉伯世界的一位女将军，曾向鄂斯曼询问这批珍宝的来历，由于陈氏兄弟坚决不肯透露，所以一直没有人知道。”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但丁·鄂斯曼知道？”

苏耀西也吸了一口气：“这批宝石的总值，超过九十亿美元。”

原振侠喃喃地道：“石头也可以那么值钱──”

苏耀西又道：“最重要的是，这批宝石完全落到了阿拉伯人的手中，使得阿拉伯人吐气扬眉。在世界性的盛会之中，四个阿拉伯女人一出来，佩带的珠饰光华夺目，采声四起，那就使得阿拉伯的国王、酋长、王子，大是高兴。所以，阿拉伯集团的银行，就对陈氏兄弟大力支持，使他们调用资金方便之至。”

原振侠由衷地道：“这一对双胞胎，也可以说传奇之至了──他们的珠宝究竟哪里来的？”

苏耀西道：“那位女将军询问的结果，据说鄂斯曼只说了一句话：是东方一个王朝历来的珍藏，不算甚么，比起他祖先鄂斯曼王朝的宝藏来，差得远了！”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苏耀西叹了一声：“但丁·鄂斯曼后来，在发掘他祖先的宝藏过程之中，神秘死亡，你那位朋友，曾和他在一起活动过。”

原振侠道：“那位先生？”

苏耀西点头：“是，还有很神秘的宝石和灵魂的关系。鄂斯曼死了之后，珍宝的鉴定权威，就只剩下义大利的齐泰维伯爵了──”

话题越扯越远，原振侠已不是很有兴趣了。他把话题拉回来：“也可以推论，陈氏兄弟是发掘到了亚洲某王朝的宝藏才发财的。”

苏耀西道：“可以这样说，他们当时使用的，是法国在越南发出的护照，所以可以进一步推测他们来自印支半岛。现在，世界各地都欢迎他们，也不会有人理会他们持甚么护照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伸了一个懒腰：“想不到听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对了，我来找你，是受了一个小朋友的委托，他最近在一桩奇遇之中，发现了一个极神奇的巫术行为，可以使人变成半人半鬼的混合体。所以，他想和巫术研究学院联络一下。”

苏耀西笑著：“毫无问题──”

他说了一句，就顿了一顿，用异样的眼光望著原振侠：“你那位超级女巫呢？”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从北非洲回来之后，还没有和她联络上，也根本不知道她在甚么地方──”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俊俏的脸上，不免现出几分忧郁的神色，也自然而然想起在巫师岛那几天，不知人间何世的神仙生活。在悠然神往之余，相思的苦恼又使得他心胸之间，空荡得难受。

苏耀西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不是说她的巫术力量十分强大，只要你想她，她就可以知道吗？”

原振侠喃喃地道：“她应该知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她──”

苏耀西笑了一下，望向原振侠，闲闲地道：“老朋友了！每一分每一秒？不见得吧，你在北非洲的时候，想的只怕另有他人？”

真是老朋友了，原振侠给苏耀西的话，说得呆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苏耀西“哈哈”大笑起来：“看你，甚么时候才结束浪子生涯──”

原振侠十分认真地否认：“你错了，我不是浪子，浪子绝不会对女人付出感情，而我……我……”

他有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才好，苏耀西已接了上去：“而你，对每一个异性，都付出了太多的感情，是不是？”

原振侠大是惘然：“我不知道──”

他说著，偏过头去，望向窗外。这时，他望向窗外，并无目的，只是由于话题在忽然之间，转到了他的感情生活上，使他感到十分惘然之故。

可是，当他望向窗外之际，他就必然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那两个屋顶花园。他也就看到了，一个屋顶花园中聚集了很多人，另一个没有人，但是在天桥上，正有两个迅速在移动著的红色人影。

那两个红色人影，是从一个屋顶花园，移向另一个，移动得极快，像是两头正在窜跃向前的鲜红色豹子一样。

而在这两条人影的对面，另外有两个人并肩迎上去，迎上去的人也在奔跑，但速度自然慢得多。

双方迅速接近，眼看那两条红色的人影，快要撞上那两个人了，才陡然停止。

这一切，都是一瞥之间的事。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响。

苏耀西显然也看到了这种情景，那两条红色的人影停下来之后，也可以看出是一双穿著鲜红色短裙的女郎。

苏耀西“嗯”地一声：“这一对女孩子一定十分重要，你看，陈氏兄弟竟然不理别的宾客，来迎接她们──”

刹那之间，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并没有说甚么。苏耀西又道：“这两个女孩子刚才奔得好快！是不是靠了甚么器械的帮助？”

原振侠摇了摇头：“不，她们会绝顶轻功，可能是世界上移动速度最快的人！”

苏耀西“呵呵”笑了起来：“轻功？唉──原，轻功──巫术，你把时光倒流了几百年──”

原振侠一摊手：“谁知道，或者我把时间推前了几百年──人体异能的发挥，有太多奇妙不可思议的事实，不由得你不相信，只能好好去研究──”

苏耀西仍然望著屋顶花园，看到两个红衣少女，在陈氏兄弟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花园的中心，立时被一大群人包围起来，显然可见她们十分受欢迎。

苏耀西问：“你认识这两个女孩子？”

原振侠点了点头，苏耀西又用异样的眼光望向他。原振侠苦笑：“你别胡思乱想，那两个女孩子加起来，才不过三十出头。”

苏耀西笑：“有趣，是双生女？”

原振侠点头──从一看到那迅速移动的两条人影开始，他就可以肯定，那必然是良辰美景这一对来历神秘、身怀绝技的双生女。

接下来，他立即想到，新崛起的豪富陈氏兄弟，也是双生子。

通常，双生子对双生女会有特别的兴趣，反过来的情形，也是一样。也就是说，在双生子和双生女之间，感情不但容易发生，而且发展也会十分神速。

这本是一件好事，甚至可以传为美谈。但是刚才听苏耀西的叙述，陈氏兄弟之中，有一个十分不正常，或者，至少是性格十分暴戾。

良辰美景是一对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原振侠见过她们几次，也很喜欢她们，那就自然而然关心她们。若是陈氏兄弟中真有一个不正常的话，就有可能是悲剧，良辰美景毕竟年纪还轻，不是那么有分辨人正常与否的经验──

所以，在那一刹间，他的思绪才会相当乱，知道自己应该做点甚么，但是却又不知该做甚么才好。

苏耀西在隔了几分钟之后，才问他为甚么看来有点精神恍惚。

原振侠把自己所想的，和良辰美景的来历，约略说了一些。

苏耀西听了大乐：“你也太担心了，她们两个，既然有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做后盾，陈氏兄弟，就算真是双头怪物，是从地狱冒出来的，也奈何不了她们──”

原振侠苦笑：“只怕她们吃眼前亏──”

苏耀西连声道：“杞人忧天！杞人忧天！来，我们难得见面──喝酒！”他把一瓶酒向原振侠递了过来。

原振侠一伸手接住了酒瓶，仍然注视著屋顶花园的情形。他看到良辰美景被拥簇著，来到了一个黑布覆盖著的一堆东西前面，其余人，也都纷纷围在那堆东西的旁边。

由于有黑布覆盖著，所以看不清那是甚么。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下，看来，像是一具塑像。

良辰美景来到了那东西旁边，所有人纷纷鼓起掌来。陈氏兄弟一起扬手，开始讲话，鼓掌的人，也都停手。

这种情形，一看就可以知道正在进行一项仪式，多半是要良辰美景，为不知甚么东西揭幕。苏耀西见原振侠看得入神，伸手递了一具望远镜给他。

原振侠把望远镜放在眼前，屋顶花园中的一切，自然看得再清楚没有，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突然听到了陈氏兄弟的讲话声──

原振侠回头向苏耀西看了一眼，苏耀西作了一个鬼脸：“定向音波接收仪──不但是为了好奇，也有商业行为上的需要。”

原振侠耸了耸肩。这种音波接收装置，灵敏度极高，可以把接收到的音波放大，完成偷听的行动，早已在各种间谍行为中，被普遍采用，不足为奇。

他索性坐了下来，这时，他又有望远镜，又有偷听仪，和他身在屋顶花园中，没有甚么不同，反而人家不容易发觉他。

原振侠自己也觉得好笑：“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偷窥偷听，原来可以使人产生自己是隐形人的奇妙感觉──”

这时，陈氏兄弟的讲话声，正不断传来。

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他们两人的口嗡嗡在动，但声音听来只是一人发出。可能是一个人在说话，另一个自然而然，在照著口型动作。

陈氏兄弟所说的是：“各位来宾，今天请各位来，大开眼界，欣赏一下这件我们千辛万苦得来的宝物。这宝物，简直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它的价值──”

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原振侠也不由自主皱了皱眉。苏耀西道：“听听，这是甚么话，哪有人这样子讲话的？简直一点知识都没有，连市井之徒都不如──”

原振侠大有同感，但是他对陈氏兄弟的印象，却并不算太坏。陈氏兄弟的个子相当高，身形魁梧，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看来虽然粗了一点，可是另有一股豪爽粗犷的气概。看起来，不像是善于经营的商人，倒像是两个运动家，或是江湖人物──

可是，尽管他们的外型不俗，但是他们所说的话，却越来越不敢恭维。

他们接著在说：“单是把这件宝物运出来，已经至少牺牲了十个人，而这件宝物发掘出来的经过中，又有著巨大的意外，也至少有十个人丧生。”

苏耀西的声音之中已充满了愤怒：“这更不像话了，东西的宝贵与否，怎能用牺牲了多少人命来衡量──”

原振侠也道：“太过分了，想不到这两兄弟，竟然这样卑鄙──”

他们两人在大表不满，可是在屋顶花园上，陈氏兄弟的话才一说完，就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原振侠心中在想，若是良辰美景居然对陈氏兄弟的这一番话，没有反感的话，那么这两个小女孩，也就不那么可爱了。

他移动了一下望远镜，看到了良辰美景。在耀目的灯光和鲜红的衣服映衬之下，她们两人，更是貌美如花、娇艳欲滴。

可是，在她们的脸上，却也现出十分不满的神情。不等掌声结束，她们就急速地讲起话来──她们说话的方式，和陈氏兄弟不同，她们是一个说半句话的。一个说了半句，一个就自然而然会接上去，所以她们说起话来，比平常的速度要快。

为了行文方便，就不必指出哪半句话是良辰说的，哪半句话是美景说的了，反正都是她们两个人说的就是。

她们的语气，充满了指责：“等一等，这是甚么话，为了运这东西，就牺牲了那么多人！是明知那么危险，还是纯粹是意外？”

她们两人的语音，清脆嘹亮，一开口，人人都被她们的话所吸引，一时之间，掌声全静了下来。很多宾客分明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才好，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面面相觑，再也没有人说话。

陈氏兄弟互望了一眼，在望远镜中看来，他们的口部动作仍然一致，所以看不出究竟是哪一个在发声。他们先是“哈哈”一笑：“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危险程度之高，人人皆知。可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样有人争著来做这件事──”

良辰美景的俏脸涨得通红：“这和用金钱收买人命有甚么不同？那不是高尚的行为！”

苏耀西和原振侠不约而同喝了一声采：“好！”

他们的喝采声，屋顶花园上自然听不到，只是看到在屋顶花园上有不少人，都现出不安的神情。

人家都想不到一双少女，胆敢顶撞陈氏兄弟这两个豪富。但是想跟红顶白的人，又一时之间，不明白良辰美景的来龙去脉，所以也不敢造次。

是以，仍然没有人出声，依然是二对二的局面。

陈氏兄弟又笑了两下，听得出笑声已相当勉强：“怎么啦？自古以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出钱，有人来应徵，又没有人强迫，一切自愿，有甚么不对？有甚么不高尚？”

良辰美景更怒：“应徵者知道自己工作的危险处境么？完全知道？”

陈氏兄弟大声回答：“全然知道！沿途，他们会接受军队的盘查，会遭受游击队的伏击，会被散兵游勇攻击，会被饿慌了的饥民抢掠。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比试飞飞行员危险，比运输硝化甘油的司机危险，比参加外国雇佣兵团危险。”

他们两人一口气说到这里，直视著良辰美景，良辰美景和他们对望著，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用甚么话来反驳的好。因为世界上有的是危险而报酬高的工作，很多人抢著去做，甘冒奇险，似乎说不上甚么道德不道德，高尚不高尚，反正全是自愿的！

陈氏兄弟又冷冷地道：“我们出的代价是每个人二十万美元，人若是不幸牺牲，酬劳归指定的家属所有。我们一共请了一百个人，只有十分之一在那么艰难的环境中死亡，不算是太危险吧？”

陈氏兄弟一副挑战似的神情，仍然望定了良辰美景。良辰美景十分生气，嘟著嘴：“那也不值得拿出来炫耀，并不见得光采──”

陈氏兄弟哈哈大笑：“我们是暴发户，记得吗？暴发户的本能，就是炫耀自己手中的金钱，所能做到的一切事──”

他们两人自己这样说，良辰美景更不好说甚么了，而气氛也变得尴尬！

这时，有一个看来十分圆滑的中年人，大声而夸张地叫：“天──那究竟是甚么好东西？是从哪里运出来的？”

陈氏兄弟道：“东西，重八百二十公斤，是从高棉的吴哥窟运出来的。东西原来收藏得十分隐秘，大家都知道吴哥窟？”

人丛中立时传出一阵答应声。

良辰美景闷哼了一声：“偷出来的雕像？吴哥窟是高棉的国家文物重点，所有发掘出来的物件，一律不准运出来，你们是走私出来的，竟然还洋洋自得？”

陈氏兄弟笑得十分放肆：“有钱可使鬼推磨，知道押运队的队长是甚么人吗？本来是越南军队的一个少将副师长！”

良辰美景显然对陈氏兄弟的那种暴发户气焰忍无可忍，出声道：“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一点也不光采，我们拒绝为它揭幕，你们请便吧！”

两人说著，转过身子就要走，她们两人的动作何等之快，只要她们一起步，陈氏兄弟就无法再挽留她们了。可是他们的行动也快绝，一下子阻住了她们的去路：“不看一看那究竟是甚么？老实说，那东西要不是奇怪之极，我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运来？

”

良辰美景闷哼了一声：“是甚么都不希罕，我们甚么希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陈氏兄弟所需要的，显然就是那一刹间的耽搁。他们两人一面说，一面已伸手，动作一致，抓住了那幅黑布的一角，向上一抖。

那幅黑色的布料，不是布，而是黑色的绸，又轻又薄。他们两人向上一抖，用的力道又恰到好处，所以整幅黑绸向上扬了起来。

在那种情形下，屋顶花园上的每一个人，自然都可以看到黑绸覆盖著的是甚么东西。

可是，居高临下看著的原振侠和苏耀西，却无法看到那是甚么东西，扬起来的黑绸，仍然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在那一刹间，只听得屋顶花园上，传来了许多人发出来的“咦”地一声响，其中，自然也有离得那东西最近的，良辰美景的声音在内。

这种情形，只说明了一点：一定是黑绸下面的那东西奇怪莫名，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所以才会使得看到的人，个个发出“咦”的一下，表示惊讶的声音来。

不必等陈氏兄弟再有甚么动作，扬起的黑绸，自然又落了下来，又遮在那东西上面。

在黑绸扬起时，连良辰美景也被遮住，这时，才能看到她们，满脸皆是惊讶之色，一副想问，但是又不知道如何问才好的神情。

陈氏兄第却不理会她们，只是向所有人作了一个手势，大声道：“各位，因为一些意外影响了我们的心情，所以今晚的宴会取消了！”

他们作了这样不礼貌的宣布之后，立时向良辰美景道：“两位不同，两位只要喜欢，不但可以留下来，而且随便留多久都可以！”

这一番话，令人感到惊诧。

原振侠看到这里，已经知道，陈氏兄弟在商场上成功，不是偶然，他们的确是厉害角色，懂得掌握人家的弱点。

他们先是知道，那黑绸覆盖下的东西，必然会引起良辰美景极大的好奇心，所以先让她们看上一眼。接著，他们就赶走了其余人，只留下良辰美景，表示可以和她们一起讨论，她们所看到过的“怪东西”。

（原振侠其实一点也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但是几乎所有人一看到都发出了惊讶的叫声，可知那东西必有它的古怪之处，自然可以称为怪东西。）

陈氏兄弟看透了良辰美景的心理，在说了那几句话之后，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良辰美景考虑了大约十秒钟，都咬著下唇，然后，指著那东西问：“怎么会这样子的？竟竟是哪里弄出来的？”

这时，居高临下，用望远镜在观看著屋顶花园上，所发生一切的原振侠和苏耀西，也不禁好奇心大作，心痒难熬！

苏耀西忍不住道：“他妈的，黑绸子下面的，究竟是甚么古怪东西？”

原振侠道：“不要紧，我和良辰美景熟，可以立刻问她们。她们和那位先生的夫人，有特殊的联络方法，看到她们戴的耳环吗？那是极微型的传呼器──”

苏耀西忙道：“现在就联络？”

原振侠摇头：“不急，且看她们如何决定──”

只见良辰美景考虑了片刻，又一起以询问的眼色望向陈氏兄弟：“肯把来龙去脉全告诉我们？”

陈氏兄弟也齐声道：“自然，这正是我们的目的！”

良辰美景没有再犹豫，立时点了点头。陈氏兄弟“呵呵”笑著，样子十分高兴。

他们的外型，可以说是相当俊朗，这时又笑得豪爽，所以看来更不令人讨厌，反倒觉得他们另有魅力。

他们两人，先向良辰美景作了一个请她们过天桥去的手势。然后，发生了一宗出乎原振侠和苏耀西意料之外的事──在良辰美景向前走去，背对著他们时，他们两人突然伸手向上，向著原振侠和苏耀西所在的方位，作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接著，屋顶花园所有的照明，一起消失。由于原来光线太强，一下熄灭了之后，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变得甚么也看不见。

就在那十来秒钟的时间中，只听得陈氏兄弟得意非凡的轰笑声，在迅速地自近而远。

他们的笑声，表示了他们心情的轻松。

原振侠和苏耀西同时放下望远镜来，互望著，神情不免有点尴尬──陈氏兄弟忽然向他们作出那个下流手势，表示他们早已知道有人在偷窥偷听，这自然令原振侠和苏耀西感到狼狈。

苏耀西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说：“这两个家伙，甚么都做得出来──”

原振侠也喝了一口酒：“索性偷上去，揭开那黑绸去看──”

苏耀西摇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但又焉知那不是一个陷阱？真要著了道儿，以你大名鼎鼎，原振侠医生的名望，不免阴沟里翻船，日后如何再在江湖上行走！”

原振侠笑：“就算有陷阱，也不会用来对付我，我看良辰美景，反倒危险得很──”

这时，眼睛已适应黑暗，屋顶花园的情形又隐约可见。不但良辰美景早已不见，连陈氏兄弟也不在──自然是不知到了两幢大厦的哪一层，去讨论那个怪东西去了。

苏耀西笑得大声：“危险？我看也没有甚么危险，不过一切经过，真有点像是那一双家伙设下的陷阱。不妨提醒两个小家伙一声，陈氏兄弟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当得起老奸巨猾的评语。”

原振侠也有同感，他拨了那位先生的电话，隔了好久才有人接听，却是那位先生的老仆人老蔡。说是先生夫人全不在，不知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种行踪飘忽的生活方式，原振侠本身也如此，所以并不以为怪。他放下电话，想起托他来找苏耀西，要和巫术研究院联络的温宝裕，又拨了他巨宅中的电话，一下子就有人接听。原振侠才“喂”了一声，那边就响起连珠也似的责问：“联络上了没有？巫术研究院方面怎么说？是不是史奈大师和巫术院早就有过联系？”

原振侠等他把一连串的问题问完，才道：“我才把问题提出来，你别心急。倒是有一件事，你有办法和良辰美景联络？”

温宝裕道：“有──三长两短的信号，就表示我有要紧事情找她们。”

原振侠道：“好，发一个讯号给她们。当她们和你联络时，你告诉她们，是我说的，正和她们打交道的那两兄弟，应该属于危险人物，请她们小心点提防──”

温宝裕像是吃了一惊：“甚么两兄弟？企图对她们有不轨行动？”

原振侠笑了起来：“不至于那么严重，但总要提醒她们一下。对了，还有，切记得问她们，黑绸子盖著的是甚么东西──”

温宝裕大感兴趣：“甚么东西那么神秘？”

原振侠对温宝裕的印象甚好：“你问她们吧──她们有了回音，告诉我一下，我在一个朋友处，电话是──”

温宝裕大声回答：“得令！”

温宝裕办事快捷，原振侠和苏耀西没有说多久，他的电话就来了，声音闷闷地，显得不是很高兴：“原医生，照你的话说了，却被她们取笑了一顿──”

原振侠知道青年人的好胜心：“她们怎么说？”

温宝裕叹了一声：“请听全部录音──”

接著，他就放出了和良辰美景通话的录音。一开始是良辰美景在问：“有甚么事？

我们正忙著──”

温宝裕照著原振侠所说的说了，引起了良辰美景的一阵轰笑声，笑了足有十来秒钟，才听得她们道：“只当偷窥者是姓苏的，谁知道还有大名鼎鼎的原医生在，真想不到──我们不必小心甚么，倒是你，小心你那个苗女下蛊，原医生要小心他那个女巫作法──”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良辰美景说话，向来肆无忌惮。想起她们说话的时候，笑成一团的有趣模样，也没有法子生她们的气。

苏耀西听到这里，倒发出了一下表示不满的闷哼声。温宝裕再道：“原医生是一片好意。对了，还有，黑绸子下面的是甚么东西？”

良辰美景仍然一面笑一面说著，语音和笑声一样清脆动人：“黑绸子下面的东西？

有趣极了──怪异莫名，卖个关子，先不告诉你──”

温宝裕的耐性，显然已到了极限，他大喝了一声：“不说就不说，不要浪费我宝贵的生命──”

（温宝裕最近，觉得他自己已经成年了，常十分珍惜时间，也就常把“别浪费我宝贵的生命”这句话，当做了口头禅。）

通话就在温宝裕愤然放下电话时结束。

温宝裕道：“听到了？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保佑她们遇到色狼，才叫报应──”

原振侠觉得有趣：“只怕世界上，可没有甚么色狼可以追得上她们──是我瞎担心了。”

温宝裕再咕哝了几句，又追著要了巫术研究院的电话后，这才干休。

苏耀西和原振侠又闲谈了一会，两人虽然都很想知道那黑绸子下面的东西究竟是甚么，能使得看到的人都发出惊讶的呼叫声，可是根本无从猜测，只好当作是来自吴哥窟的一个精美雕像──虽然他们知道精美的雕像，不会使良辰美景有这样的好奇。

一直到天色微明，原振侠才告辞离去。他在临走时，又忍不住向屋顶花园看了一眼，发现已没有黑绸，那东西已被搬走了。

等到车子快驶到住所时，车中的电话，响了起来，原振侠按下了一个掣钮，听到了一个他一直在思念的、清冽如泉、甜蜜无比的声音：“想不到吧──”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小玛仙，希望你就在附近──”

玛仙的声音之中，又增加了几分幽怨，令原振侠更是心悬在半空之中，没个落处。

她道：“你失望了，我在海地，巫术学院。因为才接到温宝裕提供的，一项惊人的巫术资料，又提到了你，才和你联络一下的。”

原振侠感到了不可遏制的冲动：“我来找你──”

电话中，可以清楚地听到玛仙一下吸气声，显然原振侠的提议，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原振侠不等她有进一步的表示，就道：“我会用最快的方法赶来──”

玛仙又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我看不能，原──会有一些事，立刻发生在你的身上。我强烈地感到这一点，会有事发生，使你改变主意。”

原振侠闷哼一声：“你越发神通广大了，我不信会有甚么事发生，可以阻止我来看你！我不信──”

说到这里，在朦胧的晨曦之中，绝无可能的情形之下，在他的车子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虽然有些雾，可是雾也不是很浓，能见度不算差，清晨的路上又不是很多车，所以原振侠的车速相当快。一发现有人，而且发现车子正飞快地向那人撞去，原振侠立时凭著他超卓的驾驶技术补救。

他的车子陡然停住，在路上打著转，可是在车子打转时，尾部还是扫到了那个人，把那个人扫得直跌了出去，仆倒在路边的草丛中。

在那一刹间，玛仙的声音响起：“已经发生意外了，是不是？”

原振侠苦笑：“我撞倒了一个人，看来不会很严重，我下车去看看──”

玛仙的声音中有著笑意。

玛仙笑，可知事情一定不会很严重：“取消你的行程吧，会有些事，连续不断发生在你身上，有麻烦，可是没有大碍──”

原振侠没好气：“你的话像是八流的算命人，保持和我联络──”

玛仙用十分美妙动听的声音答应了一声，原振侠已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那被车子撞倒的人，伏在路边的草地上，一动不动。原振侠走了过去，先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把他的身子，轻轻翻了过来。

一看清那人的脸部，原振侠便不禁愣了一愣，由于衣著和短发，原振侠一直认为被车子撞倒的是男人。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女郎，年纪大约二十五岁，脸型姣好，十分清丽，在她的头脸上，都没有伤痕，可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原振侠是医生，很快就判断这个冒失的女郎，只是暂时性的昏迷，而且，昏迷的原因，多半是惊吓而不是受伤。这里离他服务的医院不远，尽管那不是他的过失，他也有责任通知医院，派救护车来。

他脱下了外套，枕在那女郎的脑后，又走向车子，弯身拿起了电话。在那一刹间，他想到好好地在和玛仙通话，忽然就有了意外，人生的变幻，真是不可测之至──

他拨了医院急救部门的号码，转过身去，却看到那女郎已坐了起来，一脸的疑惑之色，像是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原振侠忙向她作手势，示意她坐著别动，同时道：“你被车子撞倒了，别动，我在替你叫救护车──”

那女郎迷惑的神情更甚，她的身手看来十分矫健，也证明她没有受甚么伤，一挺身，就站了起来，瞪大了眼，望著原振侠。

她眼瞪得十分大──她的眼睛本来就大，黑白分明，可是眼神之中，却满是疑惑和迷茫。她向前走来，声音也是一样，透著叫人极度同情的无依：“我在甚么地方？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已经叫医院派救护车来。他打量了一下那女郎，衣著随便之至，头发很短，比普通男孩子更短，脸上一点化妆品的痕迹都没有，可是越看越是秀丽。

从她的衣著神情来看，她应该是就在附近居住的，但原振侠可以肯定，在此之前没有见过她。

她那样问，神情十分惊惶，不像是装出来的。原振侠愣了一愣，心想可千万别有医学上最难诊断治疗的事发生才好！

那女郎的这种神态言语，不必是一个专业医生，就算是普通人，也会立即联想到──这个女郎可能由于刚才的一撞，而在记忆系统方面，受了损害！

脑部由于震荡而形成的损害，如果属于记忆系统方面，那最叫医生棘手。因为现代医学，说来惭愧，对于人脑的记忆系统部分，所知极少，几乎是一片空白！

人若是因种种原因而形成失忆，完全检查不出来，也无法治疗，只能听其自然。

原振侠望著那女郎：“你叫甚么名字？家在哪里？”

那女郎见问，先礼貌地笑了一下，显得她相当有教养，随即道：“我叫──”

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接著，又重复了一下：“我叫──”

然后，她现出十分害怕的神色来，分明她的名字，就在口边，可是她却说不出来了！

这种情形，自然使人产生心理上的恐惧。她急速地作了一个手势，声音有些发颤，忽然双手一起紧紧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尖声问：“我叫甚么名字？”

原振侠苦笑：“你好好想一想！”

那女郎急得俏脸煞白：“我……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救护车已然响著警号，驶了进来。原振侠忙道：“请到医院去再说──”

那女郎发起慌来，把原振侠的手臂抓得更紧：“我不去，我没有病，我不去！”

救护车停下，救护人员下了车。那女郎更叫了起来：“你别离开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甚么人……是你第一个发现我的，你别离开我──”

她的声音发颤，神情楚楚动人，那种彷徨无依的眼神，更叫人心软。原振侠心想，无论如何，她总是被自己的车子撞倒的，而且，她如今的行为，正是失忆症者最初知道自己某些记忆消失后的早期恐慌。在情在理，都没有弃她而去之理。所以，他用十分诚恳，听了可以使人放心的声音道：“你别慌，我不离开你，和你到医院去──”

那女郎听得原振侠这样说，才吁了一口气，可是仍然紧握著原振侠的手臂不肯放。

原振侠只好和她一起上了救护车，到医院去。在三分钟的车程中，原振侠可以感到他身旁的女郎，正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那女郎的身子微微发抖，她坚决不肯躺在担架上。她向原振侠靠了靠，像是想靠紧原振侠，以减轻心中的恐惧。

原振侠也不会介意轻搂著她，如果那样对减轻她的恐惧有作用的话。不过她显然由于女性的矜持，又和原振侠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她虽然穿著宽大的运动衫，可是由于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也可以看出她有著十分健美的身材，她双腿缩著，在比例上，十分修长。由于她衣著的随便，又是在意外的情形下出现的，她美丽的体态，自然也一时之间，不是那么明显。

这时，仔细一看，这女郎竟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美人儿！

到了医院，女郎仍不肯让原振侠离去。好在原振侠本身就是医生，也就展开了初步的诊断。那女郎一点外伤也没有，可是直到在病房安顿了下来之后，她仍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自己从哪里来的。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初步的诊断自然是由于撞击所形成的失忆，要安排许多精密仪器进一步的检查。

一方面，由于事情涉及交通意外，另一方面，那女郎的身分，总要弄明白的。所以，一个女警官和一个男警官，就来到了病房中。

这时，女郎虽然不再拉住原振侠的手臂了，可是她却一直用哀求的眼光来挽住原振侠。在她眼波盈盈的大眼睛中，总是有诉说不尽的哀求，令原振侠无法提出要离开病房。

原振侠初时想，女郎的身分，很快可以弄清楚，她的家人会来陪她，那么美丽出色的女郎，必然有知心的异性朋友。她的失忆程度看来并不严重，经过休息和药物的帮助，应该不难康复。

整件事，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点缀，很快，大家都会忘记这一切。

可是，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和他当时所想的大不相同，令他简直不知所措！

以后的事，自然留待以后再说。当时，男女警官一进来，男警官就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虽然没有别的证人，可是我们到现场去看过了。你所作的证供，完全可以接受，不是你的错！”

原振侠淡然道：“我没有理由说谎！”

女警官来到那女郎的面前。初时，女郎正坐在病床上，好几次想下床，都被医护人员阻止而不成功。

女警官来到床前：“请把你所有的证件取出来，我们会帮助你，想起自己是甚么人来。”

那女郎神色茫然，又带著求助的眼神望向原振侠，像是甚么叫“证件”，她都不知道。

女警官十分有耐性，向那女郎示范，把自己口袋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并且扶著女郎站了起来，帮助她将手伸进入口袋。然而，在一分钟之后，连原振侠也不禁愕然：那女郎的身上，甚么也没有！

男女警官也相顾诧异。原振侠指著那女郎：“她衣著相当随便，一定就在附近居住，可以多派些人，就在附近调查一下。”

男警官有点好奇：“医生，像这种失忆症，是不是可以医得好？”

原振侠不禁苦笑。人体器官之中，最复杂的是脑，记忆究竟是在脑的哪一个部位，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哪里有一定医得好的把握？

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女郎却在这时，又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声音之中带著哀求：“发生了甚么事，我怎么了，请告诉我──”

原振侠古怪的经历虽多，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也不知怎样做才好，只好空泛地安慰了几句，然后道：“你先在医院休息，等联络上你的家人之后，他们自然会接你回家──”

女郎美丽的脸容上，有点凄然：“我的家人？我连自己是甚么人都不知道了，怎么还会有家人？”

她抓住原振侠手臂的手，越来越用力。这时，又有别的医护人员进病房来，令原振侠感到尴尬，他静了一下，又用手去松开那女郎的手指。

那女郎站著，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才好，一副茫然无主的神态，令人看了心软。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会常来看你，你的情形……”

他自然无法向那女郎作太详尽的解释，所以只好叹了一声，不再说下去。那时，一个身形中等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原振侠迎了上去，指著那女郎，把她的情形，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这位中年医生名叫马进，是著名的精神病专家，有著很可亲的笑容。他来到了那女郎的身前，示意女郎躺下来，他好作进一步的检查。原振侠在那一刻，避开了女郎哀求的眼光，离开了病房。

查明白那女郎的身分来历，自然是当务之急。

可是调查的结果，却离奇之至！

要调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的来历，可以用许多种方法。若是在附近向居民查问没有结果，那就可以通过传播媒介，使失忆者的相片，给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自然很快会有结果。

不正常的结果是失忆者根本无人认识，一直查不出来历，像是这个人，无缘无故，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地下冒出来一样──这种情形，在不少神秘小说或电影中，曾经出现过。

而警方对这个女郎的调查结果，不只是不正常，简直是离奇之至。

原振侠当天在离开病房之后，仍然不免想及那个在病房中的女郎，因为虽然说过错并不在他，毕竟是他的车子碰到了那女郎。而且，事情发生时，他正和玛仙在通话，玛仙已预见会有一些事发生。是不是由于没有专心驾驶，所以才没有及时避开？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又不禁想起了玛仙。他回到住所，斟了一杯酒，喝下了一大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极想再和玛仙联络，可是上哪儿找她去？打电话到海地的巫术研究院去？只怕听到了她的声音之后，更加思念。而玛仙又拒绝了他立即到海地去和她会面的要求，那是为了甚么？是巫术的理由？

他思绪极乱，酒和优美的音乐，似乎都不能令他宁神。一直到下半夜，他才胡乱和衣躺了下来，又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天，警方就在附近向居民查访那女郎的身分，可是没有结果。

原振侠去看过那女郎，她显得十分焦躁不安，说话很少，只是不断用充满了求助的眼神望著每一个人。使得每一个人和她目光相对时，都心中恻然不忍。

而当她望向原振侠时，那种无助、彷徨、慌乱的眼光更甚，使原振侠完全不知所措，不敢和她目光相对！

一天没有结果。晚上，原振侠离开医院时，又到病房中去了一下。那女郎望著他，缓慢地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在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真是害怕，怕自己忽然消失，不知道消失到甚么地方去──”

那时，马进医生也在，他向原振侠摊了摊手：“听听，我想这位小姐，应该是艺术家！”

女郎幽幽地长叹一声！

原振侠还没有说甚么，马进医生忽然激动起来：“就算你一辈子再难恢复记忆，也请别发出这样的叹声！”

原振侠对马进这时的情形，有相当程度的惊愕，他和马进在同一个医院之中，可是并不是很熟。由于他开朗活泼，各种各样的活动他都有份；而马进恰好相反，十分内向沈默，见人打招呼，至多只是点点头、挥挥手，连“你好”两字，都不肯出口，从来也想不到他会情绪激动！

而这时，马进真的十分激动，他甚至涨红了脸，在讲到最后时，声音甚至有点发颤。

但是原振侠的错愕，立时消失。内向的马进医生是单身汉，那女郎的俏丽，足以令任何男性心动，她那种求助的眼神，可以使男性热血沸腾，为她去做任何事──

明白了这一点，自然可以知道他为甚么忽然会激动起来了。

而接下来，马进和那女郎之间的对白，更令原振侠几乎要鼓起掌来，表示欣赏其精采。

在情绪激动的马进医生面前，那女郎显得相当害怕。她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可是还有足够的勇气，望著马进，怯生生地问：“为甚么？”

马进在那一刹间，有一个短暂时间屏住了气息，然后才一字一顿，声音柔和地回答：“因为那令人心碎──”

那女郎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面色茫然之至，绝对无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是听懂了马进的话，还是根本不懂！

接著，她以十分缓慢的动作，垂下头，就此静止不动，宛若一尊雕像。

马进医生也站著不动，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女郎的身上。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一声不出，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出了病房之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晚上，门铃响，原振侠打开门。

马进医生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他真的不爱说话。他在原振侠的住所，停留了超过一小时，喝了适量的酒，可是只说了一句话。

他在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很正常，每个人都会在适当的时候，遇到可以付出爱情的对象。”

原振侠讲得十分“文艺腔”，可是他的话，显然令马进十分同意，他连连点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再投以询问的眼色。原振侠叹了一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知道马进想问的是甚么。

他的回答是：“不算不正常，医生和病人之间相恋的事极多。”

马进轻叹了一声，从此就不再出声，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一口一口喝闷酒。原振侠自顾自听音乐，直到马进自己站起来，走向门口，原振侠才向他挥了挥手。在打开门出去时，马进才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原振侠摇头苦笑，看来，任何人，如果一被恋爱这个魔鬼缠上了身，不管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是早已成名的高级知识份子，都一样！

原振侠坐了下来，从马进的失魂落魄，又想到了曾为玛仙付出过那么多爱情的桑雅医生──下落不明，不知躲在世界哪一个角落，日夜在为思念玛仙而伤心落泪！

那天，他知道有马进医生在照顾那女郎，就没有再去看她。中午时分，警方人员来找原振侠：“附近都查过了，没有人认识她，她自己记得起自己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摇头，警方说：“那只好通过传播媒介，在整个城市的范围内找她了──”

原振侠也希望事情快点结束，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进行──昨天回家的时候，有苏耀西的电话录音：“还记得那‘双头怪物’吗？我已知道黑绸子覆盖著的是甚么东西了，事情确然很怪，值得研究，先不告诉你，请快点和我联络。”

要联络像苏耀西那样的大亨豪富，如果要通过秘书安排，当然不会是亲密的朋友。

原振侠有苏耀西随身携带的无线电话的号码──当然是特制的微型无线电话，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也不会超过十个。

可是奇怪的是，原振侠一直在用这个号码和苏耀西联络，都一直没有人接听。

这个电话是为著重要事务而备的，很难想像超过二十小时没有人接听──国际商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苏耀西管理著一个大财团的运作，怎么可能那么久不和外界作任何联络？

原振侠考虑过，可能有甚么意外发生，但是他又难以设想，究竟会有甚么事。

当那个警官走了之后，原振侠十分不甘心，但他又试了一次，仍然无人接听之后，便拨电话到苏耀西的办公室。秘书的回答是：“苏先生不在，请你留话。”

原振侠问：“我想知道他在甚么地方──”

秘书的声音极甜，可是，回答却刻板：“对不起，我不知道。”

原振侠只好满腹狐疑，放下了电话。

那一天到傍晚，原振侠仍然未能联络上苏耀西。可是那女郎的身分之谜，却有了进展。

而且，是离奇之极的进展。

那女郎的照片，在电视的午间新闻播出，照片是在医院的病房中拍的。拍摄的时候，那女郎神色惘然，看来十分叫人同情。

照片播出之后，警方接到了不少电话，都十分肯定，有的甚至在电话里叫：“怎么可能？上午我还和她在一起上课──”

值日警官有点不耐烦：“只怕你弄错了，她在两天前，就不知道自己是甚么人了──”

提供消息者坚持：“我不会弄错，她是方如花，我的同学。”

值日警官自然只好记录下来，不久以后，警方就发现这个女郎的名字是方如花这一点，多半没有问题。因为所有提供消息的人，都说出了同样的名字，但是照例，也都讶异之极：“怎么会呢？昨晚我还和她在一起？”或者“警方弄错了吧，二十分钟之前，我还在校园见过她，她在医院？”

在超过二十个电话之后，警方也弄清楚了这个叫方如花的女郎的身分。她有一个富裕的家庭，父亲是一个有几家中型工厂的实业家。方如花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被誉为十分有希望的未来指挥家，今年芳龄二十二岁。

有了这些资料，警方便和方如花的父亲，那个叫方继祖的实业家联系，却给方董事长痛斥了一顿：“开甚么玩笑！我女儿失忆了？我看是你们警方糊涂了！你们那么做，完全破坏了我家的平静生活，要负法律责任──”

警方也感到事情怪异莫名，只好耐著性子提议：“如果你坚持方如花平安无恙，能不能请她到警局来一次，算是协助警方调查。”

这个请求被接纳了，于是，方如花在大约一小时之后，走进了警局。她明艳照人，步伐轻盈，连走一步路，都有著美妙的音乐节奏。警局中所有人都被她吸引，有几个年轻人，甚至忍不住吹口哨。所有人也都可以肯定，她就是今天中午，电视播出照片的那个女郎。

但是她当然不是，那个女郎还在医院中。

方如花用她明亮动人的眼睛，望著警官：“好市民应该和警方合作，我可以提供甚么帮助？”

警官望著方如花，目瞪口呆，讲不出话来。

警官曾在医院之中见过那个女郎，眼前的方如花，除了神态绝不相同之外，外形完全一样！

警官只是呆了一阵，当然，问了不少话，方如花也一一回答。这些问和答，以后又重复了许多次，不必每次都重复，只拣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次就可以了。

那次，在场的人有那个女郎、方如花、马进、原振侠、警官男女各一，后来，又来了方继祖。

地点，是在医院，那女郎的病房中。

时间，是在警官和方如花的问答之后，警官找到了原振侠，原振侠一听，居然有一个女孩子和那女郎一模一样，他讶异之余，建议请方如花到医院来一次。

原振侠先进入病房，他看到马进医生和那女郎，面对面坐著，互相望著对方。那女郎有时还眨一下眼睛，马进医生几乎连眼都不眨。

原振侠走了进来，指著那女郎：“奇怪极了，照片一播出来，人人都说她是一个名叫方如花的女孩子。”

那女郎“啊”地一声：“我的名字叫方如花？”

原振侠摇头：“不，方如花另有其人，已和警方有了联络，据警方说，和你一模一样──”

马进愣了一愣：“那方如花，是甚么身分？”

原振侠的回答，自然也是警方的资料：“音乐学院指挥系的学生。”

马进向那个女郎看了一眼，那女郎看来也散发著艺术气质。

然后，马进就顺理成章地提出了他的看法。马进的看法，和那警官问方如花的问题是一样的。

当男女警官一起陪著方如花走进病房的时候，所有人的神情，都表示著心中的惊讶，而最惊讶的，自然是方如花和那女郎。

任何人，陡然之间，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除非是从小就见惯了的，不然，神情就必然和她们两人一样。

她们的动作一致，先是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又扬起手，指著对方，张大了口，却又因为过度的惊愕，而变得发不出声来。

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两个人才陡地吁了一口气，同时开口：“你──”

只说了一个字，她们又都停了下来，仍然错愕已极地盯著对方。这时原振侠忍不住叫起来：“天！谁都可以看得出，你们是一对双生女！而毫无疑问，是同卵子孪生！”

原振侠这时叫出来的话，早已有人向方如花提出过。那警官强调了许多次了：“你有孪生姐妹吗？”

方如花也早已回答过，所以她的回答来得极快：“不！我没有孪生姐妹！”

那女郎用十分迷惘的神情，望著方如花，而且，也充满了疑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怎么和我一模一样？你……难道也不知道自己是甚么人？”

方如花已经收起了错愕的神情，她的神态十分友善：“你记不起自己是甚么人？这种情形不算特殊，经过治疗，可以好转。你和我真的十分相似……看起来真像是双胞胎，不过，我没有姐妹。”

原振侠小心地问：“或许是你父母没有对你说起过？或许你们是从小失散的？”

方如花望了原振侠几秒钟，灵活的眼波好像在说：“那么漂亮的男人！”

她带著笑容：“如果我们是双胞胎，父母为甚么要瞒我？二十二年前，好像也没有甚么战乱人祸，要使双胞胎分离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要他接受这两个女孩子，不是孪生女而又如此相似，他当然做不到。

所以，他在摇了摇头之后，仍然再摇头。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再打开，一个头发已半秃，神情焦急，额上全是汗，衣饰十分体面，相貌也十分端正的中年人，闯了进来。

他大约五十岁以上，六十不到，真实年龄可能比外表来得大。一进来他就震呆，看看那女郎，又看看方如花，取出手帕来抹汗，叫：“天，如花，哪一个才是你！”

方如花连忙迎了上去：“爸爸，我是！”

进来的是方如花的父亲方继祖，他紧握住了方如花的手，又用充满了疑惑的神情望著那女郎：“你……你是甚么人？”

那女郎低叹了一声：“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著自己是甚么人？要是知道那就好了！

”

事情真是离奇之极，看方继祖的神情，他显然是绝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和方如花一模一样的人。那么，孪生女的说法，就不能成立了！

哪有做父亲的，都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女儿的道理？可是，原振侠仍然不肯放弃，非继续查明不可，他问：“方先生，尊夫人……是不是可以请她也来一下？”

方如花立时神情黯然，方继祖也叹了一声：“内人十年前已经去世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方小姐出生的时候，医院的纪录……我想……是哪一家医院？”

方继祖抹了抹汗：“有甚么医院，那时在内地，乡下，是我替内人接生的！我们一家三口，二十年前来到这个城市发展。”

原振侠眉心打结，根据方继祖的说法，那女郎和方如花，应该是绝无双生的可能了！可是，又十分难以相信两个不相干的人，会相像到这种程度。

原振侠一时之间，也讲不出话来。方继祖仍然在不断抹著汗，可能是他心中有甚么事，使他感到紧张，他指了指那女郎：“这位小姐既然长得和如花那么像，也是很难得的缘分，如果她的情形没有进展，我想我可以尽量帮助她，即使是她离开了医院之后──”

方继祖说到了一半，马进已经用十分不愉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了，她是我的病人，我会尽力照顾她──”

方继祖欲语又止，警官走过来：“方先生、方小姐，谢谢你们对警方的协助──”

方继祖的神情很怪，他竟然有点惘然，望了那女郎一眼，忽然又问方如花道：“这位小姐，要是和你真是双胞胎的话，那多好──”

方如花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朗豪爽，一点也没有妒嫉之心：“爸，你太贪心了，想多要一个女儿！不过，我如果有一个姐姐或妹妹，又和我一模一样，那也真的令人高兴──”

那女郎听得他们父女两人的对话，神情十分激动，来到了方如花的面前，两人互望著，那女郎欲语又止。这时，在病房中的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要是那女郎的状态一直没有改变，也找不到她的家人，那么她的处境，就十分孤零可怜。

如果在那种情形下，方继祖肯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那自然是一件大团圆结局的美事！

原振侠忽然笑了起来：“方小姐，这位小姐应该是你的妹妹，连名字都是现成的──”

方如花十分聪明，眼波流转间，就声音清脆地道：“是啊，我叫如花，她叫似玉，爸爸，你有两个女儿，如花似玉──”

方继祖搓著手，神情焦切地望著那女郎。

那女郎的神情，十分惘然，不知所措，先是望向原振侠，后来，又和马进对望著，伸手向马进，伸出来的手，又微微发颤。

马进忙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十分紧──这种动作，已经超越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但这时人人都觉得十分自然，因为那女郎确然需要关怀和照顾。

马进轻摇著那女郎的手：“谢谢方先生和方小姐的好意，不过她还需要留在医院。

一方面，也要设法寻找她的家人，两位如果想多接近她，随时欢迎──”

那女郎连连点头，表示对马进的话，十分同意。方如花向前走一步，握住了她另外一只手：“我一定会来看你，把你当作是我的妹妹一样──”

那女郎神情十分激动，泪花转动，可是她的神情却十分高兴，娇声抗议：“又怎知不是姐姐？”

方如花和那女郎，一起笑了起来，但是笑了一半，两人就一起止住了笑声。在病房中的其余人，也为之愕然，因为她们作这样的对答，等于在自然而然之间，都认为自己和对方是双胞胎了。

那女郎和方如花互望著，久久说不出话来，神情都十分迷惑。

马进放开了那女郎的手，他是医生，而且是精神病专家，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也正是他的研究课题之一。这时，他看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互望的情形，便急速地向各人作了一个“请别出声”的手势。

然后，他沉声道：“你们的心中，想到了甚么？”

方如花和那女郎异口同声：“我感到她真是我的亲姐妹，真的──”

原振侠立时向方继祖望去，方继祖和原振侠的目光一接触，感觉到原振侠的眼光中有责询的神色，他立时转过头去，不敢正视。

接著，方如花和那女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齐声道：“就算不是，又有甚么关系，我们都会把对方当作姐妹一样──”

原振侠缓缓摇头，她们同时开口，说的话一致，这正是双胞胎之间心灵感应的特徵，谁能说她们不是双胞胎？这其间的曲折究竟如何，自然只有方继祖可以解释，这也是原振侠为甚么用责询的目光去看他的原因。

方如花依依不舍：“我每天会来看你。”

那女郎道：“你在学音乐？如果忙的话，不必每天来，马医生对我很好。”

方如花望了望那女郎，又望了望马进，忽然无缘无故笑了起来。她一笑，那女郎立时双颊生出红晕，而方如花自己，也红起脸来。

马进在这时，长叹一声，也望向方继祖，方继祖也避开了他的目光。

原振侠来到方继祖的身边，低声道：“两个女孩子看来有很多话要说，方先生，我们借一步说话──”

看方继祖的神情，还有点犹豫，可是原振侠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半推著，向外走去，同时，向马进作了一个手势，马进会意，跟了出来。

方如花和那女郎，只管在说著话，说得又快又融洽，像是她们各自，都找到了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说话对象。

男女警官也走了出来，表示要继续去追查那女郎的身分来历，然后便告辞离去。

马进和原振侠一直把方继祖半推半架到走廊的转弯处，才松开了他的手臂。不等原振侠发问，方继祖就苦著脸，一面抹汗，一面语带哭音：“我真的不知如花有一个双胞胎姐妹，真的不知道──”

原振侠一字一顿：“方如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方继祖一听，如同遭到了雷击一样，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面色灰白，汗出如浆，看来他会受不了这种言语而昏过去。

自他口中发出来的声音，也嘶哑之极。他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衣领：“你……你万万不能给如花知道……我们夫妇，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你千万不能叫她知道！”

原振侠和马进同声安慰他：“放心，我们不会说！”

方继祖仍大口喘著气！

马进道：“可是现在事情很复杂，谁都可以看出她们是双胞胎。连她们自己，也凭著特殊的互相感应力量，可以知道她们是亲姐妹，你做为父亲，如何解释？”

方继祖六神无主：“怎么办？你们教教我──怎么办？”

原振侠叹了一声：“先要知道，如花是怎么样成为你的女儿的？”

方继祖喃喃地道：“我们没有孩子，想领养一个，托了人，她抱来的时候，还没有满月。我们不知道她真正的父母是谁，一直不知道，我们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骨肉一样，她是我们的心肝宝贝！”

马进和原振侠两人互望了一眼，方如花是领养来的，问题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方如花和那女郎，自然是双胞胎，只不过一出世不久就被分开了。方如花被方继祖夫妇收养，那女郎却不知是给甚么人领养，也有可能，一直在她亲生父母的抚养之下长大──由于那女郎失去了记忆，所以在未找到她的亲人之前，没有答案。

方继祖仍然十分性急：“如花知道我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会不会离开我？哎，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会发生这样的事。哎，怎么办？如花要是想找她亲生父母……我……就没有了女儿──”

方继祖这时所表现出来的焦急，十分令人同情。原振侠道：“一般来说，被领养的孩子长大之后，知道了自己的身分，都会想见一见亲生的父母──”

方继祖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呼叫声，马进忙接著道：“但是，也绝少有放弃养父养母的例子──”

方继祖神情苦涩，发起狠来：“不论她怎么问，我都说她是我真正的女儿──”

这时，方如花已离开了病房，向前走来。方继祖忙迎了上去──

方如花满面笑容，不断地向方继祖说著话，父女两人亲亲热热地走了。

原振侠苦笑：“真想不到会有那么奇特的发展──”

马进低著头，一动不动，原振侠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他是一个内向的人，这时他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才好。

过了一会，马进才道：“她的情形很特别，对一些事，她像是本来就没有记忆，而并不是由于意外而形成的失忆。反倒是她跌倒，使她发生了记忆……或思想。”

原振侠呆了一呆，马进的话，他一时之间，无法了解。马进作了一个手势，指著他自己的头：“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她从来不想这个问题。忽然之间，有了意外，反倒使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原振侠大摇其头，马进虽然作了进一步的解释，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

马进叹了一声：“这两天，我一直在和她交谈，引诱她回忆过去的生活，她也尽可能地说著、听著。她过去的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但是那并不是由于失忆形成的──”

听到这里，原振侠大是吃惊，感到了一股寒意：“你是甚么意思？你说她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片空白！”

马进紧抿著嘴，一会才道：“是！接近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是甚么人，不知道自己在甚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也没亲人！”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有遭到了戏弄的恼怒：“那怎么可能，自然是她记不起来了──”

马进却还在固执地坚持著：“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人，甚至也不知道他们的样子，她就是在那种空白的情形下生活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那可能导致你作错误的判断。”

马进陡然涨红了脸：“你不能侮辱我的专业资格！”

原振侠也没好气：“你究竟想说明甚么，我实在不是很明白。”

马进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事情怪异得不可思议，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判断。她──方如花的孪生姐妹，是在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而又得不到教育的环境中长大的。在那个环境之中，她只能见到几个人，那几个人也面目模糊，多半长期戴有面罩。她所接受的知识训练，只是简单的生活常识和语言，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名字，她──”

原振侠越听越是骇异，他经历过的怪事再多，马进医生所说的那个“环境”，还是不可思议的！

很简单，把那女郎放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把她养大有甚么目的呢？

看来，目的除了培养一个“人造白痴”之外，没有第二个可能。

那么，培养一个人造白痴的目的又是甚么？

原振侠把这两个问题提了出来，马进只是一味摇头：“我答不上来，可是她叙述自己所能记起的生活，我都有录音，你可以去慢慢听。听了之后，你也可以得到和我相同的结论，她根本不是失忆，而是在她的生活之中，根本没有甚么可以记忆的事──你说得不错，她是一个刻意培养出来的人工白痴──”

原振侠望了马进医生好一会，他没有理由不相信马进的判断。马进的判断实在不似骗人，可是又完全莫名其妙，难以理解。

马进医生又道：“今天晚上，我把录音带送到你那里去。我看，在她的身上，有极怪异的事情在──”

原振侠苦笑。马进道：“我要去陪她，希望能再问出一些甚么来。”

原振侠和他挥手道别，到了办公室，他又试图联络苏耀西，可是仍然没有结果。这不禁令原振侠担心起来，苏耀西已有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音讯了！

原振侠自然相信苏耀西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可是二十四小时找不到他，这就有点大不寻常。

而且，苏耀西曾给他留言，说是已知道了黑绸下的神秘物体的秘密，是不是因此触犯了陈氏兄弟的甚么隐秘？陈氏兄弟之中，曾有一个，不知道是陈景德还是陈宜兴，曾有过拿先进武器射人的纪录，会不会因此而对苏耀西不利呢？

原振侠有点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想起苏耀西的两个兄长，一个长驻美洲，另一个在欧洲，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知道苏耀西的行踪？

要找苏耀西的两个兄长，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他们全是商业钜子，在医院中也不方便使用长途电话。所以原振侠向同事打了一个招呼，回到了家中。

一小时之内，他分别和苏耀东、苏耀南通了话，他们也不知道苏耀西的去向。

苏耀南的话，提醒了原振侠：“耀西在图书馆附近，有一幢别墅，你去过？他常喜欢一个人在那里耽上一两天，和外界完全隔绝。如果你急于见他，我看他多半在那里。

”原振侠明知道，苏耀西留了话要和他联络，不很可能再一个人躲起来，但是除了那别墅之外，也真的想不出他会到甚么地方去。

那幢别墅，原振侠去过不止一次，在小宝图书馆附近，十分荒僻的一个小山头上，是一个静养的好所在。没有电话，也没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联络的通讯工具。

原振侠离开了住所，驾车前往。当车子经过小宝图书馆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这个世界上搜集玄学、巫学最多的特殊图书馆，给他太多回忆。如今貌如天仙的超级女巫玛仙，当年丑如鬼怪时，就是在这个图书馆外，在原振侠驶过去的那株树下，遇到了大巫师，使她一生的命运，起了根本的变化。

而玛仙命运的变化，又连带地影响了他人。连他，原振侠也有了改变，玛仙进入了他的生命！

这一切，在开始的时候，都只不过是极平常的事，可是一步步发展下去，却又曲折离奇之至！

他转上了一条上山的斜路，然后，在一阵犬吠声中，他的车子停在一幢十分精致的洋房前。花园的铁门关著，犬吠声随著窜出来的九条狼狗而更加响亮。一个男仆一面喝著狗，一面走到门口，认出了来人的身分，表示十分讶异：“原医生，三先生昨天在这里，才走了不到一小时。他一直在书房踱来踱去，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呆了一呆，心想苏耀西行事，也可说莫名其妙之极了。明知这里和外界通讯隔绝，要和自己联络，为甚么还要到这里来？

但是转念一想，苏耀西绝不是行事没有条理的人，不然如何管理那片庞大的企业？

他那样做，一定有他的特别道理！

他忙问：“他可有说为甚么要找我？”

男仆摇头：“没有，看来，三先生很焦急，也很暴躁。他发生甚么事了？”

原振侠再问：“走的时候，他没说到哪里去？”

男仆摇头：“没有，他在发脾气，谁敢问他！”

原振侠和那男仆对答间，男仆已把铁门推了开来。苏耀西不在，原振侠又何必进去？可是已经发现了苏耀西举止有异，进去看一看，或许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原振侠想了一想，驶车进去，对男仆道：“带我到三先生的书房去。”

书房相当宽敞，可是却十分凌乱，可以看得出，书房的凌乱最近才形成，也就是说，是苏耀西造成的。那时，原振侠正不断在找他，而他却在这里找书──从书架上的书，至少有三分之一被搬了下来，胡乱堆在地上的情形来看，苏耀西应该是在找书。

原振侠皱了皱眉，男仆说他一直在踱来踱去，从满地是书的情形看来，他一定难以避免每一步都不踏在书本上面。

而在书桌上，摊著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巨大的画册。原振侠一看，就看出那是高棉的吴哥窟摄影集，其余几本，也全是和吴哥窟，这个湮没了好几个世纪的神话古迹有关的记载。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立即想到的是：陈氏兄弟，曾在他们的天台花园上，宣布覆盖在黑绸之下的东西，重八百二十公斤，是从吴哥窟偷运出来的，牺牲了二十个人的性命！苏耀西忽然关心起吴哥窟来，是不是和黑绸下的那东西有关？

原振侠呆了片刻──在书房中没有甚么发现，心中虽然疑惑，但是苏耀西一小时之前，还平安无事，自然可以不必再为他的安全担心了。

他离开了别墅，上了车，驶出没有多远，电话响起。他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马进医生气急败坏的声音：“原，总算找到你了！天，她不见了……她离开了医院，不知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陡地一呆，马进医生口中的“她”，自然就是那个女郎。马进才对她的成长过程和环境，有著不可思议的推测，她就“不见了”！

原振侠在一愣之后问：“不见多久了？医院的范围很大，全找过了？”

马进显然焦急过度，甚至呜咽起来：“你快来吧！”

原振侠在马进的声音之中，听出了这个精神病专家的精神状态，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忙道：“我尽快赶来，你是不是和警方联络一下？”

马进哽咽著说了一句甚么话，原振侠还没有听清楚，那边已把电话挂上了。

原振侠呆了几秒钟，就把车子驾得飞快，赶回医院去。他和马进医生不是很熟，可是一向性格如此内向的马进，又到了这个对恋爱来说已然太迟的年龄，既然已经跌进了爱情的陷阱之中，他感情之脆弱，也必然远在青年人之上。

那女郎要是有了甚么意外，对马进医生来说，将是个可怕之极的打击。

一面驾车，原振侠又自然而然想到，马进医生对那女郎来历的设想。这种设想如果成立，那真是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情！

竟然有人刻意培养一个人工白痴，这是对生命的一种极可怕、极严重的侮辱！

他的思绪十分乱，因为那女郎的出现，极其突然，现在又失踪。是不是又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去了？而她原来生活的地方，又在何处？

那女郎整个人都是一个谜，一个难以解开的谜！而且，也难以再通过传播媒介和普通的方法，去找出她的来历，因为所有人一看到她的照片，就必然会说她是方如花。

等到原振侠赶回医院，看到了马进医生时，他吓了一大跳！马进面色灰败，满面都是汗珠，神情惊惧沮丧至于极点。他眼神散乱，一见到原振侠，就双手紧紧捉住了他，声音发颤：“都找过了……找不到她，原，我有极可怕的预感，可怕之极的预感──”

原振侠忙道：“你太关心她，自然会有一些……特别的想像，通知警方了没有？”

马进出气多入气少：“你别安慰我，我是精神病专家，一生致力于人类脑部活动的研究，知道自己的预感是怎么一回事──”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可是他又不忍心去责备马进医生──谁都可以看得出，他在极大的痛苦之中！

原振侠只好顺著他的意思问：“那么，你预感到了一些甚么？”

原振侠在这样问的时候，实在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他当然不否定很多人有预感能力──超级女巫玛仙在这方面的能力之强，简直惊人。

可是，他不相信马进的预感有甚么作用。正如刚才所说，马进对那女郎如此关心，自然会有许多想像。

马进医生的神态却十分认真，他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恐惧：“我预感到……会有极可怕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她会……真怪，原，我绝不愿意有这种想法，可是，每次预感袭来，最后，我就有那样的……感觉……”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究竟感到了她会怎样？”

马进无力地抹了一下汗：“她……是实验室中的一只白老鼠──我感到她就像实验室中的白老鼠。”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自然知道实验室中的白老鼠是怎么一回事。做为一个医生，他和实验室中的白老鼠打过无数次交道，利用白老鼠来做种种实验。

所以，“实验室中的白老鼠”，也就是实验品的代名词。马进有了这种预感，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

原振侠皱了皱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成为实验室中的白老鼠？”

马进摇头，神情更悲哀：“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个预感。”

原振侠忍不住指责：“你若是用预感来对待事实，那你是在自找麻烦！”

马进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原振侠这才注意到，有两个护士和一个见习医生在一旁，看来是一直在等马进恢复正常，以便继续工作。原振侠向那见习医生道：“马进医生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你们自顾自去工作吧！”

见习医生的神情无可奈何，咕哝了一句：“他需要注射镇静剂！”然后带著两个护士走了。

见习医生说的虽然是牢骚，可是原振侠确然认为有这个需要。不过他还没有提议，马进已抬起头来，用甚为肯定的语气说：“她一定回到她原来生活的环境中去了。”

原振侠问：“她原来的生活环境在甚么地方？”

马进陡然跳了起来，声音急促：“我不知道，你可能会知道，你见多识广，可能会知道──我在和她交谈之中，只知道她生活环境的大致情形，你或许可以在她的话中猜到是甚么所在。我有和她谈话的录音！我和你一起仔细听，一定可以有发现──”

原振侠答应得十分爽快：“好，我和你一起听，可是你必须令你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

马进苦笑：“我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

原振侠提议：“暂时离开医院，嗯……到我的住所去？喝点酒，定定神？”

马进木然点头，打了几个转，看来乱得哪里是门口都分辨不清。原振侠握住了他的手臂，才把他带了出去，又领著他上了车。在到了原振侠的住所之后，马进先是一声不出，默默地喝著酒，然后，才打开带来的皮包，取出了几盒录音带，和一具小型的录音机来。

听那几卷录音带，足足花了六小时之久。原振侠好几次表示了极度的不耐烦，可是看马进那种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他又只好耐著性子听下去。

在那六小时之中，原振侠和医院、警方一直保持联络，若是一有了那女郎的消息，他立刻可以知道。可是，那女郎在离开了医院之后，却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芳踪杳然。

原振侠也曾几次试图联络苏耀西，可是仍然没有结果。录音带虽然长达六小时，可是内容却十分单调，对话的内容，来来去去重复著，要是归纳整理一下，大约至多十分钟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马进医生对那女郎的声音显然十分迷恋，他就算听上六十小时，只怕也不会厌。

谈话的内容，是马进做为一个精神病医生，向一个被诊断为失忆的病人进行治疗，设法诱导病人记起以前的生活情形来──日常的生活点滴，深入记忆，许多细节汇集起来，就有可能引发更多的记忆，那是十分正确的一种治疗方法。

那女郎的回答，在很多情形下相当迟疑。可是在重复的询问之中，她每一次回答都相同，可知那确然是她的记忆。

问她住在甚么地方至少有十次，她的回答是：“住在房间里……和这里一样……白色，不过没有这个……没有这个……”

她在这样回答的时候，一定曾伸手指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她过去生活的房间中没有的。这时，录音带中传出了马进充满了惊讶的声音：“窗子？”

那女郎于是继续：“那东西叫窗子？没有，没有窗子，只有门，有许多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可是我不能出门──

“我不许出门，有一次，我硬要出门去看看，就被人推回来，罚我……一天没东西吃。”

录音带的内容其实并不闷，甚至还相当令人感到震撼。原振侠在听第一遍的时候，已迅速地作了种种的设想，令他后来不耐烦的是，同样的话，一再重复，没有新意。根据那女郎形容她的环境，显而易见，她是处在一种被囚禁的状态之下生活的。那种幽禁，甚至十分严厉，那女郎说来十分平淡，但只要仔细想一想，就可以感到一阵异样的阴森可怖！

马进医生在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叙述时，也一定十分紧张，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在急急地问：“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是甚么人？甚么样子？”

那女郎的回答是：“不知道他们是甚么人……样子和你……和你们差不多。不过脸上……看来每个人都一样，不像你们的样子个个不同。”

马进医生又问：“房间里有甚么？”

女郎于是又说房间中的情形，从她所说的来看，她住的“房间”很大，设备齐全，一切生活的所需，应有尽有。她也有著丰富的食物供应，和十分周到的生活照顾。

原振侠甚至一下子就可以听出“每天都要戴上黑眼镜、躺在一盏很热的灯下面”，是她在接受紫外线的照射──对一个长期被幽禁，不见天日的人来说，这种照射，十分必须。

照这种叙述来看，她生活在一群人的悉心照顾之下。那些人并不虐待她，也使她会语言、能生活，可是却使她的智力，维持在四、五岁孩子的水平。

从那女郎所讲的，她过去的生活情形来判断，真的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马进医生的那个结论：

她不是失忆，而是根本没有甚么可供记忆的，反倒是原振侠车子的一下碰撞，使得她长期以来，受到压抑的脑部活动，变得正常。使得她至少会产生问题，想知道自己究竟是甚么人──

然而她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由于她记不起来了，而是她根本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甚么人！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那女郎的遭遇十分奇特，而且她说得很详细，在那个特异的生活环境之中，她过著独特的、不可思议的、与世隔绝的怪生活，完全受他人操纵，以致她的知识程度几乎等于零。所以她被撞之后，忽然接触到幽禁世界之外的一切，才会如此恐惧无依，不知如何才好！

这一切，都引起原振侠绝大兴趣，本来是不应该觉得不耐烦的。

令原振侠不耐烦的原因之一，是翻来覆去听了许多遍，而另一个极重要的原因──

另一个令原振侠在听了两小时录音带，听到了第五、六次叙述之后，不想再听下去的原因是，门铃忽然响起。

天地良心，那一下门铃声，和以前千百次，以及和以后必然会有的许多次，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下门铃声。可是原振侠一听，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张口结舌，望著门，而且立刻以极高的速度冲过去开门。

在那一刹间，他有极强烈的感觉，在门外的，是他的一个至亲至爱的人。门外那人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几乎是联结在一起的！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在此之前，他从来也未曾有这种感觉，而虽然是第一次，这感觉却如此强烈、如此真实──

虽然他不能肯定，可是他也隐隐感到，门一打开之后，会看到的人，必然是玛仙！

门打开，门外的人果然是玛仙，她穿著一件淡黄色的长裙，雅致宜人，俏丽的脸庞上，有著闪亮的光采。发型仍然那样怪异，一只金光闪闪的金环，垂在一绺发脚之下。

她妙目流盼，令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叫：“宝贝！”

他张开双臂，环住了玛仙娇柔的身子，抱拥著玛仙，两位一体地走了进来，声音之中，充满了欢欣，向马进介绍：“玛仙，我的超级女巫──”

玛仙向马进盈盈一笑──那实在是可以令任何人，在一个短暂的时间之中，连呼吸都为之停止的一个笑容。可是马进抬头望了一眼，目光散乱，视而不见，像是美艳绝伦的玛仙是个透明人一样。他只是敷衍似地道：“你好，我是马进医生──”

接著他立时道：“原，你听，她又说到她是如何在这条路上出现的经过了──”

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声，那女郎是如何在路上出现的，他已经听过五次了。玛仙不来，他或者还可以耐著性子听下去，现在，玛仙突然出现，他和玛仙之间，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也不知会有多少身体上亲近的动作，再叫他去听他听过了许多次的复述，他实在不耐烦了。所以，他已说得相当明白：“反正来来去去都是一样的，就听到这里为止了，好不好？”

马进陡地一愣，刹那之间，像是受了重大的打击，连讲话的声音都给人以一种凋谢的感觉：“你不是……说过要帮我设想一下，她在甚么环境中长大的吗？”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玛仙已在他的耳际低声道：“别因为我的出现，而中断你们在进行的事──”

原振侠发急：“你神出鬼没，要是你出现的时间不长，我可不想再浪费时间──”

玛仙柔柔地笑，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答应了人家的事总要做到，不论你因此花了多少时间，我补给你就是──”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示意马进继续，他不顾有人在旁，拥著玛仙，灼热的唇已印在玛仙的唇上。玛仙也紧抱著原振侠，两人别后的思念，都在四唇交接之中，融向对方的心灵。

长吻至少持续了两分钟，马进医生对眼前的旖旎风光视若无睹。

长吻之后，原振侠和玛仙两个人，一起挤进了一张一个人坐相当宽大，两个人坐，两人的身子可以紧贴在一起的一张沙发之中。

原振侠急速地，用最简单的方法把事情说了一下。

玛仙听得大是讶异，细而长的眉毛，扬起极高，来表示她心中的诧异程度。

然后，尽管原振侠十分不耐烦，玛仙却听得十分用心，不住用手在原振侠的手背拍打著，表示她在听到这一段叙述的时候，她有她的看法。

所以，后来讨论的时候，玛仙也参加，提供了不少意见。

这时，那女郎正在说她如何会到了公路上：“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每天晚上我都是那样睡的，醒来也都是一样。那天忽然一切都不同了，一直只是听人说起过的东西，都出现在眼前。我知道头上那一大片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云，可是我以前从来也没有真正见过，只是在图片……电视上见到过。我也知道来来去去、飞快的、各种颜色不同的东西是汽车，可也是第一次真正的看到它们。”

那女郎在说到这里时，有马进医生的声音：“可怜的小宝贝──”

那女郎已超过了二十岁，当然不是很适合“小宝贝”这个称呼，但马进医生的年纪，至少是她的两倍，自然也可以这样叫她，况且他对她的爱怜，是如此之深。

那女郎继续著：“我站在路边，一动都不能动，双腿发软，身子发抖，我想叫，可是却叫不出声来。等我终于可以挪动身子时，才跨出了两步，一辆车子就向我直冲过来──”

录音机播放到这里时，原振侠提起了玛仙的手，轻吻了一下：“那时，你正打电话给我，你虽然远在万里之外，可是已经预知会有事情发生？”

玛仙低声道：“是，可是我的感觉显然不是那么灵──我只感觉到有事情会发生，而未能知道发生的事，竟会如此怪诞！”

原振侠紧抱了她一下：“你太贪心了，你已拥有超人的异能，还埋怨自己的能力不够？”

玛仙长叹了一声：“巫术的异能，简直没有止境！”

接著，又听那女郎讲著她被撞后的感觉：“我跌倒，醒过来，看到了一个面目十分清楚的人在照顾我，后来知道他是原医生，忽然之间，我……十分乱，紊乱得……又害怕又心慌，不知发生了甚么事。许许多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都……忽然会去想……原医生问我叫甚么名字，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自己叫甚么名字。我究竟叫甚么名字呢？马医生，我究竟是甚么人呢？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会这样子？”

虽然声音自录音机中传出，可是仍然听来凄惨无依之极，十分感动人。玛仙眨著眼，长睫毛抖动著，显得她对那女郎的遭遇，十分同情。

等到听完了六小时那女郎的反覆叙述，原振侠也在间歇的时候，把方继祖和方如花的出现，肯定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孪生姐妹的经过，都向玛仙说了一遍。

当玛仙听到“孪生”的时候，咬了咬下唇，略摇了摇头，表示了若干程度的不同意，可是她并没有立刻说出她的反对意见来。

她的反对意见，是在完全听了录音带之后才提出来的。她说：“不一定是双胞胎。

”

马进和原振侠一起望向她──马进一定是直到这时才看清了她的美丽，所以有极短暂的惊愕，但是随即又回复到他焦急和失落的情绪之中。

原振侠不同意：“一定是，不可能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

玛仙的回答是：“不是那么相似，而是一切都完全相同，全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

原振侠在和玛仙说话的时候，仍然是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中，面对面互望著。玛仙的这句话才一出口，原振侠陡然因为玛仙的话而想了起来，也立即知道了玛仙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刹那之间，他受了极大的震撼，竟然肯霍然起立，暂时中止了和玛仙娇躯的接近！

原振侠站了起来之后，又和玛仙互望了一眼，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勒曼医院──”

接著，他们的脸色都很白，半晌不语。

从他们的神情来看，谁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两人一定想到了甚么严重之极的问题，可是在一旁的马进，却全然莫名其妙。

他只是重复了一句：“勒曼医院？”

那表示他对勒曼医院多少有一点印象，但是却绝不知详情。而这时，原振侠和玛仙，却都没空去理会马进的反应。因为他们同时想到的一个可能，十分惊人！

勒曼医院──原振侠在听到玛仙说起“两个根本一模一样的人”之后，就立即想起了它来。自然是由于采用无性繁殖的方法，复制人体，正是勒曼医院的医生们最成功的本事。

原振侠现在的身体，就不是他与生俱来的，而是勒曼医院的复制品。

除了双胞胎之外，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玛仙指的，自然是复制人，那么，那个女郎，是不是方如花的复制人？

勒曼医院的复制人，曾经引起过，现在还存在著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复制人究竟算是一种甚么形式的生命？是不是和普通人一样，应该享有人所应有的那种人权？还是不把他们当人，只把他们当作是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怪物？

（真怪，马进医生预感到那女郎会有“实验室中的白老鼠”的命运。）

勒曼医院的做法，显然采用了后者。复制人在医院的“储藏室”中生活，能有很好的食物供应，维持身体的健康，可是却一点也得不到知识的灌输。所有的复制人，只不过是一具身体，一个躯壳，用“行尸走肉”这句成语去形容复制人，虽然听起来十分可怖，但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那女郎所叙述的过去的生活情形，倒确然和复制人的情形相当近似，但是它不尽相同，还有很多疑点。

疑点倒并不在于何以会有方如花的复制人。勒曼医院的人在世界各地活动，曾有著名的美女在不知不觉中被采集了细胞，培养出复制人的纪录。方如花清丽动人，说不定也引起了勒曼医院，负责采集名人富豪身体细胞的人的注意，兴之所至，也“光顾”了她。

疑点是在于，如果那女郎是勒曼医院的复制人，她绝无可能在本市出现。

勒曼医院听说已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下，建立了庞大的基地。格陵兰和此地，相去数万里，以那女郎的智力程度，绝无可能前来──若说是勒曼医院特意把她送到这里来的，那就更没有理由了！

原振侠和玛仙首先想到同样的大疑点，所以两人互望著，又一起摇头──他们摇头，自然表示他们又否定了，那女郎是勒曼医院的复制人。

而接著，他们又想到了更多的疑点，原振侠先说：“没听说过复制人接受语言的训练──”

玛仙叹了一声：“是，复制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是人，勒曼医院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也对生命进行了最大的侮辱，很难论定他们的行为──”

马进陡然叫了起来：“你们在讲甚么？”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甚么，本来，我们以为已找到了那女郎的来历。但是，仔细一想，显然是弄错了──”

马进发急：“她的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找出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如果你的推测正确，她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那就更神秘莫测。她原来的生活环境，所能肯定的，只是在一幢建筑物之中，就算进一步肯定，这幢建筑物在本市，也难以把她找出来！”

马进双手紧握著拳，身子发著抖，声音嘶哑：“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原振侠只好说：“警方一定会努力把她找出来的！”

马进陡然激动起来：“你不是经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吗？这件事不够稀奇？不值得你关心？为甚么你不肯参与？”

原振侠也不禁有了怒意：“我没有参与？我花了六小时的时间，翻来覆去听这几卷录音带，是为了甚么？”

马进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白，看来他还想对原振侠吼叫一番。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声陡然响起，玛仙立时道：“快听，打电话来的人有急事──”

马进由于心情极度焦急，而产生的莫名其妙的怒意，一下子全转到了玛仙的身上，他大声喝：“有没有急事，你怎么知道？”

玛仙笑得很甜：“我知道，因为我是一个女巫。”

玛仙的回答如此特别，对于情绪激动的人，大有镇静作用。

原振侠已过去接电话，马进咕哝了一句：“女巫和电话这种科学产品，也会有关联？”

玛仙向原振侠望去，只见原振侠的神色十分凝重，不断在“嗯”、“嗯”答应著。

玛仙在望了原振侠一眼之后，又面向马进：“马医生，你可能对巫术不是很了解。

电话的原理是声波和电波的转换，声能和电能都是一种能力。巫术之所以能运作，全靠对宇宙间各种能量的集中和运用，那正是巫术的本行──”超级女巫玛仙的这一番话，自然是马进医生这一生之中，所听到过的最“荒诞不经”的话了，听得他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

原振侠这时向电话说：“我也不一定有用，不过方先生如果坚持，我来一下。对了，我有一个同伴，有超异的能力，或许有点帮助。”

他说著，放下电话，转过身子。不等他开口，玛仙已先问：“谁不见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方如花──”

马进和玛仙一起发出了“啊”地一声，玛仙皱起了眉，原振侠挥著手：“方继祖急得几乎昏过去，报了警，又向我求助──”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苦笑：“我快成了专门寻找失踪者的专家了──我认为，方如花的失踪，和马医生病人的失踪，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原振侠说著，已拿起了外套来，向玛仙作了一个手势：“我答应去看方继祖，你也去，或者可以凭你的超异能力，把失踪者找出来──”

马进医生大是发急：“为甚么不先找我的病人？”

原振侠解释：“我相信两件失踪案，根本是同一件，找到了一个人，就等于找到了两个人。”

马进仍然在迟疑，玛仙柔声道：“你的病人，脑部的活动能力弱，发出的生物电波不容易被感应得到。方如花的脑部活动正常，要感应她发出的脑电波比较容易。”

马进发愣，原振侠已打开了门，马进愣愣地跟了出去，一副欲语又止的神情。原振侠用力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表示安慰他，可是这种安慰，显然无济于事，看来，除了那女郎再出现在他面前之外，很难有甚么别的事可以令他再有笑容的了。

原振侠觉得有一番话，非向马进说明不可，所以他一面走一面说：“那女郎的智力低，并不是她的脑部有甚么缺憾，而是她的特殊生活环境所造成的！”

马进叹了一声：“我知道，事实上，我早已发现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极强，许多相当复杂的事，向她一说她立刻就明白。”

原振侠道：“那就是说，她成为普通人的机会极高。马医生，当她成为普通人，不再需要医生的照顾，不再在精神上那么彷徨无依，可以独立生活时，你认为她对你的态度，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马进陡然停了下来，神情难看之极。玛仙轻轻拉了拉原振侠的衣袖，像是在责怪原振侠的话太直接了，可是原振侠却毫不留情，盯著马进。

过了好一会，马进才长叹了一声：“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要说的话已经说了。他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强迫马进一定要接受他的话。

上了车，玛仙忽然感慨起来：“巫术的力量，可达到的范围极广，可是，却绝对无法使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情──”

原振侠道：“在降头术中，好像有可以使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能力？”

玛仙笑了起来：“可以有这种事发生，但是对受术者来说，不是真意，而是受了迷惑，等于是受了催眠，对被爱的另一方来说，也一点意思都没有，得到的绝非真正的爱情。这情形……你、我之间，有点相似。”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玛仙突然之间，会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他大是恼怒：“你这样说，真是拟之不伦……胡说八道至于极点──”

原振侠还真的生了气──不然他不会用那么重的语气对玛仙说话。而且，他一面说，一面还偏过头去，狠狠地瞪了玛仙一眼。可是他在一看到玛仙那时的模样时，他又心软了下来，低叹了一声：“你的话，实在令人生气！”

玛仙这时，半垂著头，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鼻尖上，长睫毛不住地闪动，眉梢眼角之间，充满了委屈，雪白齐整的牙，轻咬住了下唇。

不论是原振侠的责斥，还是他的柔声解释，玛仙似乎都无动于衷。看她的样子，好像是在沉思，但自然无法明白她在想些甚么。

沉默维持了大约半分钟，玛仙才忽然轻轻地说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这三字组成的句子，简直是普通之极，每一秒钟，都有人在说著。可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出自玛仙的口中，却有惊人的震撼力，连大名鼎鼎的，不知有过多少次出死入生经历的原振侠医生，也陡然为之震动，他不由自主，使得飞驶中的车子陡地停了下来，侧身望向玛仙。

在说出了“我爱你”之后，玛仙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过。然后，在车子停下之后，她朱唇轻启，又说出了一句话来，更令原振侠茫然不知所措。

她说的是：“你爱我吗？”

她先说“我爱你。”又问“你爱我吗？”在寻常男女之间，有这样的对话，寻常之至，可是原振侠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爱玛仙吗？不能说不爱！可是爱情的定义，如果必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才能发生的话，他也就不爱玛仙。如果他爱玛仙，那么，黄绢呢？他和黄绢之间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又算是甚么？

还有，海棠呢？海棠为了逃出组织，先是转换了躯体，最后毅然接受异星人的改造，把她自己变成一个“怪物”，而且，再在人间出现的机会，微之又微，可是那并不代表感情的消失。

而且，以后呢？以后，谁又能保证不再有别的异性，侵入他的生命之中？

原振侠的思绪极紊乱，他所想到的是，他不能说不爱玛仙，也不能说爱玛仙，问题在于对爱情下一个甚么样的定义？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若是先讨论爱情的定义，等有了两人都同意的答案，再来回答这个问题，那不但滑稽，而且十分丑恶了。

所以，原振侠紧抿著嘴，一字不吐。

玛仙低叹了一声：“我刚才说的还是对的，我自然可以运用巫术的力量，使你每天对我说上几万遍‘我爱你’，可是──”

原振侠立刻接上去：“可是，那有甚么意思？”

玛仙再低叹：“是啊，一点意思也没有，远比不上你现在甚么都不说，可是我却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她说到这里，身子侧了一侧，把头靠在原振侠的肩头上，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来。

玛仙不但是一个超级女巫，而且聪明绝顶。本来，无法作答的原振侠，处于十分尴尬的处境之中，玛仙如果像一般蠢笨的女性那样，非要得出一个答案来，只怕就会有意料不到的事发生，而玛仙却轻描淡写，把事情揭了过去，令原振侠吁了一口气。

问题仍然放在那里，原振侠知道。他更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

原振侠又发动了车子，左手一直和玛仙的右手相握著。车子驶上了一条斜路之后，停在一幢小洋房前面，一个人在小洋房门口团团乱转，正是方继祖。

原振侠的车子才一停下，方继祖就挥舞著双臂，扑了过来，一面叫嚷著：“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如花知道了不是我亲生女儿，就失踪了！”

方继祖对方如花的失踪，找了这样一个武断的理由，原振侠不禁有点厌恶。他本来已打开了车门，可是却并不下车，他在车中冷冷地道：“你是想找人来对方小姐的失踪负责，还是想把她找出来？”

方继祖愣了一愣，抹著汗──他用来抹汗的手帕，已经湿得可以绞出水来，张惶失措，口唇颤动，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玛仙先跨出了车子，方继祖乍看到一个装束如此怪异，但却又美艳不可方物的女郎，出现在眼前，不禁呆了一呆。

玛仙柔和的眼光，使他心中的慌乱，也大大减轻。玛仙先问：“方先生，她可能到哪里去了？”

方继祖苦笑：“我想到的地方全找遍了，刚才我找原医生的时候，医院说，那个……那个和如花一样的女孩子，也失踪了？”

原振侠也跨出了车子：“是，两个人一起失踪，我认为很有关联。”

方继祖用力一拳，打在原振侠车子的顶上。他肯定不曾练过甚么武功，可是这一拳，由于他心中的焦急，用的力道极大，竟令车顶之上，现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也顾不得手痛，嚷叫起来：“糟糕──如花她……她一定和她的妹妹，一起去看……她们的亲生父母去了──”

方继祖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带著哭音。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胖子，表现了这样的焦急痛苦，看起来，确实很叫人同情。

方继祖作出这样的推测，倒也十分合理。原振侠摇头：“你错了，那女郎不是由父母抚养长大的，她在一个十分特殊的环境之中长大，事情很怪，请你不要当成普通的情形胡乱猜测──”

方继祖被原振侠的一番话，惊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如何会想到那些离奇古怪的事情？那全然是他生活范围之外的事！

玛仙向洋房指了一指：“方小姐的房间在二楼？请带我去，或许，我可以帮助你，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找出来，还你一个女儿！”

方继祖疑惑不已，盯著玛仙：“小姐，你是──”

玛仙若无其事：“我是一个女巫。”

方继祖却被她这个回答，吓了一大跳。虽然看他的样子，还有不少问题要问，可是他也不敢再问甚么了！

原振侠和玛仙一起进屋子去，低声道：“你可别胡乱夸口！”

玛仙笑得娇美无比：“你应该对超级女巫有信心！”

原振侠好奇心起：“你的巫术修为又有进展？在寻人方面有了突破？”

玛仙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个古怪的手势。方继祖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领著原振侠和玛仙上了楼，进了方如花的房间。

方如花的房间极大，分成外间和内间。外间是书房和音乐室，有许多乐器在，还有一张相当大的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乐谱。

玛仙在外间略作停留，就进入内间。内间是卧室和浴室，玛仙首先来到床前，把双手一起按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口中发出一阵相当低沉和古怪的声音。在这时候，她的身子并没有动，可是在她发梢上的那只金环，却旋转不已。原振侠见怪不怪，可是方继祖却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玛仙又拿起几件随便挂在椅背上的衣服来，用双手按著。

前后大约有十分钟左右，她才揉了揉发，笑：“为甚么神情那么古怪？如果有一头受过训练的狗，要它去找人，先给它嗅那个人的衣服，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方继祖抢著回答：“当然不会奇怪，循气味去寻找目的物，是狗的本能。”

玛仙笑了起来：“凭感觉去找人，其实也是人的本能之一，只不过人在不断退化，许多许多本能都被人忘记了。我只不过在设法回复本能，不值得奇怪──我回复的能力，不到百分之一，如果到了十分之一，我应该已可以看到方如花这时在做甚么，在甚么地方了！”

原振侠喃喃地说了一句：“天眼通！”

玛仙陡然伸手，向东北方指了一指：“可是现在，我只能感觉到她在那个方向，不是很远！”

她眉心略蹙：“原，你驾车，我指方向，我相信距离越近，我的感觉就会越强烈！

”

原振侠叹了一声：“就像有精密电子设备的追踪仪一样。你的脑子──”

玛仙伸了伸舌头：“千万别把我当机械人，我是女巫不是机械人！”

原振侠趋前，在她的前额轻吻了一下。方继祖仍然在冒汗──这时他冒汗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兴奋，他不断道：“太好了！太好了！”

玛仙最后拿起方如花的一帧照片来，盯了好久。在这时候，她的眼睛之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光采在不断地闪动。

他们离开洋房的时候，一辆警车刚好驶到，一男一女两个警官下车，正是原振侠曾在医院见过的。方继祖大声问：“有消息吗？”

男警官道：“最后见到方小姐的人是她的两个同学，在校园，看到她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面急步走，一面在说话──没有人知道那男人的身分。”

方继祖张大了口，原振侠忙问：“她遭到了挟持？”

男警官摇头：“不能这样说，但她后来，和那男人一起登上了一辆车子离去，没有人记得那车子的牌号。方先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而为。”

原振侠大是疑惑，因为另外又有一个人物出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如果只有这一句形容，在这个城市中，至少有超过二十万这样的人。

那根本算不了甚么线索！

但是在整件神秘事件中，又有新的人物，这一点却又十分重要。

原振侠望向男警官，向他作了一个手势。

男警官点头：“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作了绘形。不过目击者当时不是十分留意，所以……绘出来的可能不是十分正确。”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文件夹，把一张拼图绘形交给原振侠。

一般来说，这一类的图形，都不是太真实，除非这个人有著明显的特徵。如果目击者的描述简单，那么图形的可靠程度，自然更低。那男警官这时取出来的那张，更是简单得可以。

可是原振侠一看，就愣了一愣──虽然图形简单之极，但他一眼看去，就感到他一定见过这个人。他可以肯定这一点，但是却又无法在记忆之中，把这个人搜寻出来。

他盯著图形看了几秒钟，玛仙立时在他的神情上，知道他在想甚么，向他身边靠了靠。原振侠指著图形：“这个人，我肯定见过……图形太简单了，只要加一点点上去，我就可以认出他是甚么人来！”

男警官大是兴奋：“我再去找目击者，请他多提供一些描述。这是唯一的线索，要是原医生能认出他来，那就好了。”

方继祖也感到事情有希望，他搓著手，连声道：“拜托！拜托！”看来他对警方的信心比较大，对玛仙的巫术，并没有寄以太大的希望。

原振侠又看了那图形片刻，仍然不能想起那是甚么人来，只好摇了摇头。玛仙已在拉他的衣袖，催他上车。上了车之后，玛仙取笑他：“原医生的记忆力衰退了？那可不是好现象。”

原振侠一直有著极佳的记忆力，像这种自己肯定见过的人，却又想不起他是谁来的事，甚少发生。他自己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图画得太简单，这个人我一定只是见过，并不熟悉……算了，还是运用你的巫术吧！”

玛仙巧笑倩兮，眼波流转：“好，请你向我刚才指出的方向行驶，同时，别再和我说话。”

她说著，挺直了身子──玛仙有著极丰满高耸的胸脯，原振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玛仙的处境十分坏，她裸露著胸脯冲进了电梯，令看到她裸胸的几个人，神为之夺，气为之窒。

那一幕，原振侠一直铭记在心。所以在巫师岛上，当原振侠终于成为玛仙生命中的男人时，原振侠抚著她的双乳，曾发出由衷的赞叹：“真想不到女性的双乳，可以美丽到这种程度！”

这时，玛仙挺直了身子坐著，虽然隔著衣服，也可以感到那种挺耸。原振侠不免有点想入非非，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

玛仙挺直了身子之后，双手的手指，不断地在做著各种看来十分怪异的手势，看起来，她青葱也似的手指，像是每一个都有自己独有的生命一样。她闭著眼，可是隔著眼皮，也可以看到她的眼珠正在不断转动。

原振侠知道这一切，都是巫术行动之必需，究竟为甚么一定要这样，只怕连最好的大巫师，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也不敢去打扰玛仙，只是专心一意驾著车。

玛仙指出的只是一个方向，城市的道路网自然不可能一直通向前，所以原振侠是曲曲折折兜著圈子行驶的。每当转向相反的方向时，玛仙虽然闭著眼，可是她一定有所感觉，她会立刻皱起眉来。

原振侠不时注意著玛仙神情的变化，忽然之间，玛仙的手指停止了活动，倏地睁开眼来：“已经相当接近了，不会超过两百公尺。”

原振侠停下了车，双手离开了驾驶盘，摊了摊手，现出十分无可奈何的神情来。

原振侠作著无可奈何的手势，自然大有原因。玛仙说“不会超过两百公尺”，那就是说，她已运用了巫术的力量，肯定方如花是在两百公尺的范围之内。

如果这时，车子是行驶在旷野上，那自然不成问题，别说两百公尺，就算再远一点，放眼看去，也可以看到前面有人。可是这时，车子却正在城市的闹区中心。原振侠停下车子，摊了摊手，所费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钟，可是在繁忙的马路上，后面的车子，已然大按喇叭，在车子的前面，至少也有十个八个心急的行人，走了过去。

在两百公尺的范围之内，大厦林立，就算明知方如花就在这个范围之内，如何能把她找出来？

玛仙一直闭著眼，也直到她说了话，才睁开眼来。一看到周遭的环境，她也呆了一呆，忙道：“先找一个地方把车子停下来。”

原振侠又驾著车缓缓向前驶，转进了一条横街，把车子停在街边。玛仙下了车，仰著头，向上看著，她并不是在看天象，而是望向一幢又一幢高耸的大厦，然后，她就这样昂著头，向前走。

她美艳绝伦，就算维持著正常的姿势走路，也必然会吸引许多人的目光，何况这时，她脸向著天在走。所有人都望向她，有的人甚至停下来看她。

原振侠一见这种情形，知道玛仙一定有了极重大的发现。他连忙也下了车，来到玛仙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带著她向前走。

在路人的啧啧称奇声中，玛仙甚至还横过了一条马路，这才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著前面：“我感到方如花，应该在那幢大厦之中。”

原振侠循她所指看去，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他看出去，其实没看到玛仙所指的那幢大厦的全部。闹市的市区中，大厦一幢紧挨著一幢，玛仙所指的那幢相当高。

原振侠看到的，是它比其他大厦高出来的那一截，就在那一截之旁，是形式、颜色一模一样的另外一截。

也就是说，在玛仙所指的那个方向，有两幢一模一样的大厦并列著。

原振侠自然也一眼可以看得出，那两幢并列的，外形，据说连里面也是一模一样的大厦，就是暴发户陈氏兄弟的大厦──那两幢大厦，被城里的人称为“兄弟大厦”，但实际上各有名称，以陈氏兄弟的名字命名。

一幢是“宜兴大厦”，一幢是“景德大厦”。

原振侠一认出那是陈氏兄弟的大厦之后，脑际陡地一亮，令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把几个伫立著、正在恣意欣赏玛仙美貌的青年人，吓了一大跳。

他惊呼一声之后，和玛仙互望，他的呼吸竟不由自主有点急促：“你的巫术有效，我也想起那图形上的人是甚么人了──是那两幢大厦的主人之一。”

图形上所绘的那个人，也就是在校园中和方如花一起离去的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原振侠这时，已绝对可以肯定，是陈氏兄弟之一！

原振侠感到震惊，自然也大有原因。一则，他隐隐感到，整件事，发展到如今，显然还是一团迷雾，可是却越来越怪。二来，他和苏耀西，本来就对陈氏兄弟的行为，大有兴趣，至少，都想把那黑绸覆盖著的究竟是甚么东西弄清楚。而今，两桩本来全然不相干的事，竟然凑到一块儿来了，岂不是奇上加奇！

原振侠和玛仙手挽著手，急急在人丛中向前走著。在到达那两幢大厦的正门之前，原振侠已经把陈氏兄弟，和那天晚上在天台花园发生的事，向玛仙作了一个简单的说明。

在两幢大厦之间，有一个相当气派的广场，抬起头，可以看到沟通两幢大厦的天桥。广场上有长椅供人休息，原振侠和玛仙就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原振侠摇著头：“一点没有关系的两件事，竟然会碰在一起了。”

玛仙眉心略蹙：“也不能说全无关系，陈氏兄弟是双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双生女。”

原振侠失笑：“这算是甚么关系？世界上有的是双生子和双生女，难道都会有联系？”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还说不上来，可是我肯定，方如花是在这幢大厦之中！”

玛仙在说话时，指的是右首的那一幢，景德大厦。

原振侠这时，对玛仙的巫术力量，再无疑问，可是他只好苦笑──肯定了方如花是在一幢六十层高的大厦之中，那当然是了不起的巫术成就。可是知道了又怎样？六十层高的大厦，里面有多少房间？能一间一间去找，把方如花找出来吗？当然不能！

玛仙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直接去见陈氏兄弟！”

原振侠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他迟疑了一下：“陈氏兄弟在进行的活动，可能大有不可告人之处，贸然要去见他们，未必能见得著──”

玛仙咯咯娇笑：“说得是，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若是求见暴发户而遭拒绝，这种事一传开去，可没面目见江东父老。”

原振侠拉起玛仙的手来，就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玛仙更是笑得欢畅：“啊呀，不得了！要学女巫吸人的血，我还是快逃的好。”

她假装挣扎著要向外逃去，结果自然是被原振侠拉回来，拥在怀里。

这一对俊男美女，公然在大庭广众之间打情骂俏，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玛仙偎著原振侠：“两个选择，一、通过陶大富豪安排和他们见面。”

玛仙口中的“陶大富豪”，是超级大富豪陶启泉，也是玛仙的监护人。

原振侠想了一想，就摇头：“不好，陈氏兄弟是暴发户，未必肯买陶大富豪的帐。

”

玛仙道：“那就只有第二个办法了，你不是说良辰美景和他们在一起吗？可以通过她们来安排。”

原振侠立时同意：“对！事不宜迟！”

原振侠无法直接和良辰美景联络，还是要通过温宝裕，可是十分钟之后，温宝裕的回答是：“找不到她们，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形。有两个可能，要就是她们不愿意回答我，要就是她们所在之处，收不到我的信号，请告诉我该怎么办？”

原振侠道：“要弄明是哪一个可能，十分容易。请那位先生或夫人发信号给她们，她们必然不敢不回答。”

温宝裕的第二次报告，在十五分钟之后：“没有回应，可以肯定她们所在之处，收不到信号；或者，那微型接收仪，不在她们的耳朵上。”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温宝裕追问：“是不是有甚么怪事发生，需要帮助？”

原振侠笑了起来：“不必了，超级女巫就在我的身边。”

温宝裕大叫大嚷：“好极了！原医生，我最近在巫术方面，大有奇遇，你是知道的了。降头术就是巫术的一种，我那个女降头师，不会比你的超级女巫逊色。”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谁和你比，请继续和我们联络。”他发了一会愣，才对玛仙道：“全世界的人，好像不是失踪，就是联络不上了！”

玛仙缓缓地道：“不是全世界的人，而是和这件事情有关的人。”

原振侠闷哼：“找不到苏耀西，他和这件事有甚么关系？”

玛仙的声音柔和悦耳：“他想弄清楚黑绸下的东西是甚么，就和陈氏兄弟有关系，而陈氏兄弟是事件中的关键人物──”

原振侠苦笑：“连究竟是甚么事件，也还说不上来。”

玛仙皱著眉，仍然望著景德大厦，过了一会，她才道：“陈氏兄弟是孪生子，方如花和那女郎是孪生女，良辰美景也是，事情全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原振侠听到这里就抗议：“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和良辰美景的事不同，恐怕不能混为一谈。”

玛仙忽然笑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盈盈起立：“苏氏集团的大厦在哪里？”

原振侠指了一指众多大厦中的一幢，玛仙道：“我想去俯瞰陈氏兄弟大厦的天台花园。”

她在那样讲的时候，有一种俏皮的神情显露，一定是她心中想到了甚么好主意，可是还不是很成熟，所以不想说出来。

原振侠和苏耀西熟，也和苏氏集团的高级职员相识，就算苏耀西不在，他要进入大厦，也不是难事。所以他立时略伸手臂，让玛仙挽住了他，向苏氏集团的大厦走过去。

进了大堂，直趋苏耀西办公室的专用电梯，警卫看到是原振侠，十分客气，说了一句原振侠意料不到的话：“主席才上去，不到一小时。”

苏耀西竟然在他的办公室！

原振侠愣了一愣，才点头答应，心中想的却是，苏耀西的行踪，未免太神秘了，他究竟在忙些甚么？

电梯向上升，等到电梯门再打开时，是一个布置得十分气派的大堂。大堂中心，是一具现代派的青铜雕塑，比人还高，不过左看右看，保证不会有人一下子就说得出那是甚么东西来。

大堂的一角，有一组线条相当优美的沙发，这时正有五、六个人在交头接耳，神色凝重，窃窃私语，一看到原振侠和玛仙进来，都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原振侠认得他们，全是苏氏集团的核心人物，和他们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我来看苏先生。”

他一直走向苏耀西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在这时候，他听得背后有两三个人在叫：“原医生！”

原振侠也没有在意，一面转过头来看，一面又伸手去转动门柄，可是门却锁著，他并未能把门推开。原振侠呆了一呆，再在门上敲了几下。

原振侠每次来看苏耀西，都在事先取得联络。这次虽然没有先约好，但以两人的关系之深，自然也随时可以来的。当他又敲了几下门，门内并没有反应的时候，一个高级职员道：“主席回来就吩咐，谁也不见，任何事情都不要去打扰他！”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不同吧？他二十四小时之前找过我，可是我一直无法和他联络！”

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我们还不是一样，不知有多少事要等他决定。他回来之后，却关在办公室里，一小时多了，甚么都不管！”

有一个样子很持重老成的人，忧形于色：“主席的神情十分憔悴，像是有甚么意外，原医生，你和他交情好，是不是硬闯进去看看？”

原振侠在又敲了几次门亦没有反应之后，正有此意。门虽然锁著，但是原振侠早已目睹过巫术力量开锁的情形，所以他略侧身，向玛仙作了一个手势。

玛仙的神情，略有不愿，因为运用巫术力量开锁，如玛仙曾说过，就像是用核武器去杀老鼠一样，太大材小用了。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倒也十分实用。

（巫术力量可以达到的许多行为，一些有“异能”的人也能做得到。）

（巫术和异能之间，必然有著深刻的联系──至少，两者都通过人体的活动，而产生一种异常的能力，来达成普通人无法达成的行为。）

玛仙来到了门前，握住了门柄，也未见她有甚么动作，甚至未见她发力，只是轻轻一转，“喀”地一声，门已打了开来。玛仙并不推开门，她把推门的动作交给原振侠去做──这种擅自打开门，推门而入的行为，十分不礼貌，只有原振侠这样的熟人，才不会被责备。

原振侠立刻推开了门，苏耀西的办公室相当大，他一眼看到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没有人，还得花上几秒钟的时间去寻找苏耀西。结果看到苏耀西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本来多半是双手抱住了头在思索，这时，由于门被推开，才抬起头来，神情有点讶异。他看到了原振侠，惘然憔悴的脸上，并没有甚么反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要原振侠进去。原振侠打开门，玛仙先进来，苏耀西望了玛仙一眼，作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几个高级职员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显然他们都有重要的事，要向苏耀西报告。

苏耀西向门外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不论是甚么事，你们各自负责去决定，不必等我！原，请你把门关上。”

原振侠向门外那些人抱歉地一笑，关上了门，不等转过身来，他就问：“发生了甚么事？”

苏耀西不由自主喘著气：“我还不知道是甚么事，但是我想，我发现了陈氏兄弟的一个大秘密！”

原振侠扬了扬眉，走近酒柜，倒了两杯酒，递给了苏耀西一杯。然后，他和玛仙一起坐了下来。

苏耀西喝了一大口酒：“陈氏兄弟只是一个人──”

这句话听来无头无脑，很难明白。苏耀西又道：“我的意思是，陈氏兄弟，一直是两个人一起出现，可是真正在主持一切活动的，只是其中的一个人。他们其中的一个极能干、智力极高，但是另一个，智力程度却接近白痴──是一个弱智人士。”

原振侠陡然一凛，迅速和玛仙互望了一眼，两人在那一刹间，想到的是同一件事──这情形，与方如花和那女郎，相当近似。

方如花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而那女郎的智力程度却极低。

问题在于，陈氏兄弟中那个低智能的，是“人造白痴”呢？还是天生白痴？

如果是人造白痴的话，那么，简直就完全一样了。

苏耀西继续说著：“他们一模一样，一个说话，另一个也跟著开口，谁也想不到其中一个是白痴！”

原振侠向窗外的陈氏大厦指了一指：“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

苏耀西伸手在脸上抚抹了一下，可以看出他的神态十分疲倦。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的这个问题，而且反问：“双生子中，一个智力过人，一个白痴的情形，这种情形很普遍？”

原振侠摇头：“不太普遍，孪生子的问题十分复杂。有一智一愚的纪录，也有一个性格十分正直，而一个却十分奸邪的纪录。”

苏耀西皱著眉，像是有十分重大的心事。他缓缓地道：“陈氏兄弟在商业活动上，有许多卑鄙的行为，连我们也吃过他的亏。所以这次发现了这个大秘密，把它公布出来，可以对他们的事业造成致命的打击。”

原振侠很奇怪：“我不明白，就算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是白痴，对他们的事业，又有甚么影响？”

苏耀西扬了扬眉：“他们两人，两位一体，甚么活动都一起出现，签合同，也照例是两个人一起签。你想想，一张牵涉到上亿英镑的商业合同，签署的一方，如果竟然有一个是白痴的话，这张合同怎么会有效？消息一传出去，陈氏企业的所有合同，全部报废，一切业务，全部停顿！”

原振侠蹙著眉，缓缓摇头：“第一，用这种方法打击对手，不能算是太光明正大。

而且，只怕也很难证明一个人是白痴，至多说他智力程度低，他至少会签字。”

苏耀西闷哼一声：“签名，只怕是这个白痴的唯一本事，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工夫训练出来的。”

原振侠仍然摇头：“也不对，他也至少会说话。”

苏耀西在这时，也不禁有点犹豫：“是，他会讲话，可是我绝对可以肯定，他是白痴。”

原振侠向玛仙使了一个眼色，玛仙走了过来，原振侠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向苏耀西道：“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还有，黑绸下的东西是甚么？两者之间是不是有关连？还有一桩十分神秘的事，也肯定和陈氏兄弟有关，等你讲完了，我再讲给你听。”

原振侠所说的，另外有一桩十分神秘的事，自然是指方如花和那女郎而言。

玛仙肯定失踪的方如花进了陈氏大厦中的一幢，又有人在校园中见过陈氏兄弟之一出现过，陈氏兄弟和这件事有关联，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苏耀西低头想了一会，才道：“的确，事情是从想知道黑绸下覆盖著的，是甚么东西而引起的──那天在陈氏大厦的天台上，有不少来宾，其中有几个，是和我有生意来往的。我选择了其中一个，可以在我这里获得大利益的，问他，黑绸下的是甚么东西。

”

原振侠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了，那晚当他们两人扬起黑绸的时候，大半人都应该看到黑绸下面的是甚么东西！”

苏耀西道：“是啊，陈氏兄弟公开让别人看，自然也不会是甚么秘密东西。我一问，那人自然会说出来的。”

苏耀西料得不错，那个被他选中的人，受宠若惊，准时进了苏耀西的办公室。一问之下，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才道：“啊，对了！那幅黑绸下的东西……苏先生，你可别误会，我去参加，并不是想和陈氏做生意！”

苏耀西不耐烦：“是甚么？”

那人搔著头：“很难说，嗯，是一组石刻，刻的是人像，约有三、四个人，姿态各异。”

苏耀西呆了一呆，当时，在天台花园上，人人都有惊讶的神情，良辰美景的神情更是惊骇。如果只是一组石刻人像，那何奇之有？

他立时又问那人：“石像有甚么奇特之处？”

那人夸张地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对了，是很怪异，石像上刻的人，都有两个头，都是两头人。我离得远，看得不是很清楚，有离得近的人，说两头人的两个头，都是一个张著眼，一个闭著眼的。”

苏耀西呆了一会，他知道那人有求于他，绝不会骗他。那么，这一组两头人的雕像，是甚么意思呢？石像是从高棉的吴哥窟来的，那是一个充满了神秘的地方，有著一段被时间湮没了的古文明。可是这一切联想，都说明不了甚么，那组石像，可能有很高的古董价值或艺术价值，可是那自然也起不了对苏耀西的吸引作用！

所以，苏耀西已经没有甚么兴趣。他正在想，如何暗示那人快一点离去，那人忽然道：“苏先生，有一件事很怪，陈氏兄弟在行动时，不是手拉著手，就是互相牵著衣角，像是他们根本分不开一样。”

苏耀西笑了起来：“他们自然有分开的时候，双生子互相依赖，十分普通。”

那人却十分认真：“不是很对劲，我看他们之中的一个，连话都不是很会说。总之，这两兄弟，神神秘秘的，像那个石雕像，也没有甚么大了不起，有一个宾客，想隔著绸子去抚摸一下，两人就翻了脸。”

苏耀西扬了扬眉，心想：难道那组石像，真有极异特之处？不过，他也只是想一想就算。

他已经决定，把这个结果交给原振侠，事情就算结束了！

可是那人却还在继续讨好苏耀西──如果苏耀西找的不是那个特别多话的人，以后事情的发展，可能大不相同。那人道：“我又听得他们说，人类生命的大奥秘，就在那组石刻像之中。那组石刻像，记录著人类一件伟大之极的成功行动，比登陆月球还要伟大。”

苏耀西望著那人，那人忙道：“我只是照他们说过的话说，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苏耀西说了几声“谢谢”，又欠起了身子，那人也识趣地告辞离去。

苏耀西来到窗前，俯视著兄弟大厦的天台花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想到，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原振侠，生活何等多姿多采！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在从事商务活动。虽然说商场上也波谲云诡，变化多端，但无非是金钱上的起落。当金钱已不能再代表甚么时，自然生活也变得沉闷起来了。

看来，自己还不如陈氏兄弟，他们至少还会从吴哥窟，弄一个八百多公斤的石像来！

一想到这一点，苏耀西的心理上，有一种突破性的兴奋。他决定偷进陈氏大厦去一看究竟，也过过冒险生活──当然，他在决定这样做的时候，也有著强烈的、想进一步知道陈氏兄弟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的心理。

他打电话给原振侠，没有联络上，就留下了话，告诉原振侠，他已经知道了黑绸子下面的是甚么──由于答案在那时看来十分平淡无奇，所以他故意不说出来。

然后，他就开始了行动的布署──像是少年人忽然有了一种新游戏一样，他进行得十分起劲。但他的准备工作其实十分可笑，不值一提──这就是他为甚么一开始行动就出了大错的原因。

苏耀西把自己扮成了一个修理工人。进入陈氏大厦，自然没有问题，可是当他企图进入陈氏兄弟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时，虽然十分不容易地，被他弄开了从楼梯通向那层楼的一扇门，但是却也触动了警钟──更糟糕的是，他并不知道，警钟在警卫室响起时，闭路电视当时就追踪到他的所在。

当苏耀西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逐渐接近陈氏兄弟的办公室时，警卫室的报告，早已送到。

苏耀西这时的处境，十分危险。以他在社会上的地位来说，若是在这种情形下被发现，自然丢脸之至──一直到最后，他才知道自己为甚么这么幸运的真正原因。

当他在走廊的一个隐蔽处，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之后，他跨出两步，看到有一扇门，他轻推了一下，门应手而开，他就闪身进去。那是一间十分小的小房间，看来像是堆放杂物之用。

然而，他才一进去，关上了门，那“小房间”就动了起来。苏耀西虽然立即明白，自己并不是进了一间小房间，而是进了一座电梯时，已经来不及了！

电梯只上升了一下子，就停了下来，然后，就是苏耀西一生之中，最尴尬的时刻了！当门一打开，他想急冲出去时，发现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务人员，并排站在门前，苏耀西一筹莫展，被两个警卫一边一个，挟著向前走。一路上，他杂七杂八分辩了几句，说甚么走错了路之类……

人家根本不理会他，他被带到了一间房间中，那房间像是小小的会客室。苏耀西叫了起来：“你们没有权利禁锢我！”

一个警卫冷冷地回答：“你擅自进入私人地方，我们有权做任何事！”

那警卫一面说，一面还粗暴地伸手推了他一下，令他跌坐在一张沙发上。

两个警卫迅速退出，关上了门。苏耀西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但是他还是跳了起来，冲到门前，试了一试。门当然锁上了，他又花了不少时间，可是无法把门弄开来。

就算苏耀西完全没有冒险生活的经验，他也可以知道，在这间房间中，必然有著闭路电视的监视设备。他想到的一点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应该尽量掩饰自己的身分。

苏耀西这样的想法，自然无可厚非，可是当他掩掩遮遮的时候，那种拙劣的技巧，却正应上了“欲盖弥彰”这句成语。

苏耀西被禁锢在这房间中，达八小时之久，在这八小时之中，他全然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他随身所带的，性能极好的超小型无线电话，上面的一盏红灯一直亮著，那表示他所在的环境，无法接受或发射无线电波的讯号。

（在那段时间之中，原振侠不断在和他联络，却无法联络得上。）

苏耀西在开始的几小时，还想设法离开这房间，在发觉绝无可能之后，他已经又饥又渴又疲倦。他想休息一下，可是处境之不妙，使他又无法静下来休息。所以，说这八小时，是他一生中最难过的八小时，也绝不为过。

正由于那八小时的禁锢，是如此可怕，所以当房门又打开，精神沮丧之至的苏耀西，自沙发上直跳了起来，看到门口站著陈氏兄弟时，他一点也不觉得甚么惊骇。

陈氏兄弟出现在门口，两人都略皱著眉，可是神态却没有甚么敌意。

两人一开口，倒令苏耀西愣了一愣，他们一开口就说：“苏先生，你想参观兄弟大厦，只要通知一声就可以了，何必微服私访？”

苏耀西这才知道，自己拙劣的化装术，根本骗不过人。他想发作几句，陈氏兄弟又道：“真对不起，留你在这里那么久。我们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早就来了！”

苏耀西也不管他们所说的是真是假，他已经筋疲力尽，所以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不论你们想怎样──”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请尽快供给我水和食物──”

陈氏兄弟连声道：“当然──当然──”

他们一面说著，一面走了进来，在他们的身后，跟著几个人。陈氏兄弟中的一个，转过头去吩咐：“水和食物，尽快──快──”

苏耀西在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受到甚么样的待遇。他尽量向坏处去想，想来也没有甚么大不了，也正由于此，他基本上已经镇定了下来。所以，也有了相当敏锐的观察力。

他感到陈氏兄弟之中，有一个像是不很对头，叫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苏耀西当然不是第一次见陈氏兄弟，可是像这样近距离的交谈，却还是第一次。

陈氏兄弟说话的方式，十分特别：一个说话，另一个同时也说，口型完全一样。由于他们两人大多数的时候，是肩并肩站著的，所以和他们说话的人，很难分辨得出是左边的一个在发声，还是右边的一个在发声，或是两个人一起在发声。

而和他们交谈的人，只怕也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个问题，人人都有了先入之见，他们是双生子，心意相通，行动一致，自然不足为奇。

苏耀西本来也没有特别注意，直到他们其中的一个，转过头去，吩咐背后的人去准备水和食物时，苏耀西才留意到情形有点突兀。

发声的显然是转过身去的那个，另一个仍然面对著苏耀西。苏耀西在刹那间，看到他有十分慌乱的神情，虽然他根据那句话，口型动作配合著，可是他同时又拉了拉发声那个的衣袖。

而发声的那个在说完了之后，转回头来，向那个望了一眼，眼神之中，颇有责备的神情。

这一切，全都一闪而逝。若不是苏耀西十分细心，善于捕捉他人在刹那间的外表反应，以印证他的内心世界的话，也根本不会察觉。

而苏耀西的这种本领，是在长期从事尔虞我诈的商业行为中，训练培养出来的──在牵涉到巨额金钱的交易之中，若是能够在谈判对方的一些小动作之中，确知对方的心意，那就会大占上风！当时，苏耀西只是觉得奇怪。

他全然未曾想到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两人早已恢复了常态。而且他们相貌一样，衣著一样，转眼之间，早已分不清是哪一个，刚才转过头去发出吩咐的了！

陈氏兄弟的态度仍然十分客气，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问：“苏先生跑到这里，目的是甚么？”

苏耀西舐了舐十分乾的口唇，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在如此情形之下，自己花言巧语，也不会有用，不如实话实说的好，所以他立时道：“那天晚上，你们在天台花园宴客，像是有一件物品，要展示给来宾看──那东西，盖在一幅黑绸下面！”

陈氏兄弟“哦哦”连声，等著苏耀西再说下去。苏耀西又道：“当时我和一个朋友，正居高临下，看到了那情形，好奇心起，想知道那物品究竟是甚么？”

陈氏兄弟“呵呵”笑了起来：“那晚在天台上的人相当多，几乎人人都看到了那东西，苏先生交游广阔，应该早知道了！”

苏耀西早知陈氏兄弟不好应付，所以那倒也是意料之中。他笑了一下：“知道了那是一组石刻，来自吴哥窟，刻的是若干双头人。可是──”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陡然起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眼前的陈氏兄弟，神态动作全然一样，虽然是两个人，可是如果把他们的身体，合而为一，使他们变成双头怪人的话，他们一定也可以活得十分舒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并没有进一步去想，而把话接著说下去：“可是我还想进一步了解一下那组石像的意义，所以冒昧前来。”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人和人之间不积极追求互相了解，而只是采取自以为是的行动，实在是许多悲剧的根源。苏先生，请恕我们直言，你既然想进一步了解，和我们联络一下，不是更好吗？”

苏耀西态度十分坦诚：“对不起，我做了傻事。”

陈氏足弟的态度十分大方：“别提了，苏先生对那组石像有兴趣的话，立刻就可以带苏先生去看！”

他们这样说，倒令苏耀西相当意外。这时一架快餐车已推了进来，苏耀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抓起一瓶矿泉水，大口吞咽著，直到解了渴，这才开始进食。

苏耀西一面进食，一面仍和陈氏兄弟不断在交谈。苏耀西自然是坐著，可是他虽然在进食，仍然不断有想站起来的冲动。

没有多久，他就知道自己为甚么会这样了。因为陈氏兄弟，大多数的时间都站著，而且不断地走动，就算坐下来，也一下子又站了起来，变换著他们两个人所站的位置。

陈氏兄弟的这种情形，乍一看，给人的印象是，他们两个人都有著体育家的身型，十分好动，这种不断的保持动感，也正可以表现他们性恪中豪迈剽悍的一面。

可是，等到苏耀西吃了很多，打著饱嗝，用餐巾抹著口角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陈氏兄弟之所以一直在动著，尤其是几乎每隔几秒钟，就要变换一下所处的位置，一定不是一种偶然现象。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呢？

苏耀西过人的观察力这时起了作用，他先假定，陈氏兄弟这样做，是为了掩饰和混淆。他们的外形一模一样，如果不断在动著，走来走去，外人就很难分出他们两人之中，哪一个是陈景德，哪一个是陈宜兴。

可是苏耀西当时，也只好分析到这里为止，因为他无法设想，陈氏兄弟为何要别人分不出他们谁是谁来？陈氏兄弟这时，请苏耀西离开房间，去看那组雕像，苏耀西想在他们的身后，观察一下他们的动作，可是陈氏兄弟坚持要苏耀西走在前面，这使苏耀西更肯定，他们竭力在掩饰些甚么。

出了那房间，经过了曲曲折折的走廊，他们仍在闲谈，一直到进了一个相当大的厅堂。

一进那个厅堂，苏耀西就看到了那组石像。一看到了那组石像，苏耀西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初时，他也一定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一如当晚在天台花园上，看了雕像的所有人。

也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他找来的那个人的形容能力，简直差到了极点（或许那个人当时离雕像真的很远）！

不错，那组雕像，全是看来十分怪异的双头人。正确地说，是五个双头人，共有十个头，五个身体，身体部分十分粗，可是头的部分，却分明是精雕细琢的结果。令人感到极度震撼的，也正是人头部分的表情。十个人头，五个阖著眼，五个睁大了眼，阖著眼的五个人头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情──五个头的神情并不相同，但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痛苦的神情。

世上的痛苦有多少种，根本无法统计，痛苦的神情，照说也应该有许多种才是。可是看了这五个人头脸上的痛苦神情之后，就叫人感到，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在其中了！

人人都有过痛苦，所以深刻的痛苦情绪，也特别容易感染人。苏耀西的生活，可以说再顺境也没有，但也总有不愉快、伤感的情绪，也同样会受到他人痛苦神情的感染。

那五个人头的雕像既然如此逼真，他一看之下，自然会发出惊呼声！

而另外那五个睁著眼的人头，神情却是一派的惘然。那种惘然无依、不知所措的神情，看了之后，更叫人心向下直沉，像是会跟著石像，一直把心沉到了绝望的深渊之中，再也不得超生！

自一看到那组石像开始，苏耀西的目光，就被它深深吸引，他连自己是甚么时候走近那组石像的也不知道。当他向前走去时，只是依稀感到石像之旁，身后还有两个人在，可是他却没有分心去留意。

到了石像的近前，他心中已然升起了无数的疑问。最大的疑问是：这样的石刻像，说是现代艺术家的杰作，还算合理，怎么会来自吴哥窟呢？

吴哥窟的石雕，全是佛经中的神佛，并没有普通人，更未曾听说过有双头人。而且，吴哥窟中石刻像的艺术风格，相当统一，绝没有像这组石刻那样，把神情表达得如此之细腻的──这组石像把人类脸部神情表现得如此传神，艺术手法，甚至远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之上！

第二个疑问是：不论是甚么人，甚么时代的作品，制造这组雕像的目的是甚么？艺术家一定想通过这组石像表达些甚么，可是看到的人，却只是感到震撼！因而思绪紊乱，却无法领会艺术家要传达的讯息──

苏耀西在石像前站了很久，好几次，他甚至想伸出手去，把那睁开眼的人头的眼皮抚下来，好让他不要再睁大那双失神落魄的眼睛！

等到他渐渐定下神来，想向陈氏兄弟望去时，他才看到，在离他不远处，他进来时依稀感到的另外两个人，是十分俏丽的红衣少女──苏耀西通过望远镜见过她们，也知道她们的来历姓名：良辰美景。苏耀西进来的时候，一下子就被那组石像所吸引，并没有留意她们。这时，看她们的情形，也是直直地盯著那组石像，同样一点也没有留意苏耀西。

而苏耀西在一看到了她们之后，陡地吃了一惊。因为这时，良辰美景的神情，正在模仿石像上的双头人。她们两个，一个忽然闭上了眼睛，现出痛苦的神色来──她们的脸上，本来只有娇艳和稚气，可是一变成痛苦，也就是人类自古以来都有的痛苦，毫无情面可讲。

而另一个，张大了眼，脸上却也渐渐显出那股惘然无依的神情来。苏耀西并不知道她们想做甚么，也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是甚么性质，他只觉得一切都奇诡之极，令他在刹那之间，遍体生寒，连发根都在隐隐发麻。

他勉力定了定神，陡然大喝：“这石像有魔力，别受它的影响而入魔，快醒过来！

”

经他大声一喝，良辰美景陡然震动一下，向他望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显然她们自己，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甚么事！

她们互望了一眼，又向苏耀西望来，扬声问：“你是甚么人？大呼小叫干甚么？”

苏耀西还没有回答，陈氏兄弟就走了过来：“这位是苏耀西先生，原振侠医生的好朋友。”

一听到了原振侠的名字，良辰美景就自然而然笑了起来，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苏耀西一时之间，并没有意会到她们的问题的真正意思，还以为她们问的是原振侠，所以顺口回答：“原医生很忙，我们也不是常见面的。”

良辰美景一听得苏耀西这样回答，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她们的这种神情，叫苏耀西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的回答，有甚么地方出了差错。而接下来，他所看到的情形，更令他感到奇怪。他看到良辰美景向陈氏兄弟望去，投以询问的眼色，而陈氏兄弟则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苏耀西知道这两对人之间的问和答，一定和自己有关，可是他却无法知道是甚么事。好在良辰美景接下来的话，立刻解开了这个谜。

良辰美景一起向他指来：“你不是双生子？”

苏耀西这才知道，从她们刚才的问题起，自己就误解了。良辰美景以为他也是双生子，所以才问他，为甚么只是一个人来？

苏耀西只觉得良辰美景的话十分有趣，他笑著回答：“一定要双生子才能欣赏这组石像？”

良辰美景一起皱起了眉：“双生子面对这组石像，感受会特别深刻。你看，这石像刻的全是双头人，我们──”

她们讲到这里，本来已靠在一起的身体，更靠得紧了些，向苏耀西一扬眉：“我们看来不是和双头人差不多吗？”

苏耀西骇然：“当然不同！你们是正常的两个人……两位，我感到这组石像有一种怪异的魔力。或许，对双生子有更大的感染──刚才，你们为甚么模仿著石像的神情？

”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神情讶然：“有吗？不会吧，石像上的神情截然不同，我们──”

她们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互相望著，渐渐现出害怕的神情来。

苏耀西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陈氏兄弟已疾声问：“怎么了？”

良辰美景急急道：“刚才……刚才我们两个，竟然想到了不同的……事……”

两个人，想到不同的事，那是平常之极的事。可是对良辰美景来说，那却不寻常之至，她们从小到大，想的、做的、说的，都完全一样──

苏耀西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见陈氏兄弟中的一个，陡然跨前了两步，神情十分兴奋焦切。另一个，则在那个身后，伸手拉住了那个的衣角，也跟了上去。

苏耀西看到这种情形，心中陡然一亮。陈氏兄弟许多看来碍眼，但又难以明白是为了甚么的行动，一下子就有了答案：陈氏兄弟虽然行为一致，可是其中有一个，完全依靠另一个，需要另一个的扶助！

然而，哪一个才是需要扶助的呢？苏耀西在一眨眼间，就已经分辨不清，因为陈氏兄弟又已经并肩而立，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中，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急速地交谈著，把在一边的苏耀西当作不存在一样。可是他们说话，也并不避忌苏耀西在一旁。苏耀西听得出他们正在讨论一个问题，可是却全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甚么。

先是陈氏兄弟在急急地问：“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两人想的不同？”

这时，陈氏兄弟正背对著苏耀西，所以苏耀西更无法知道，说话的是哪一个。

良辰美景连连点头：“是，这证明──”

陈氏兄弟抢著说：“这证明，我们，我们其实还是两个人。”

良辰美景忽然互相搂抱在一起，大声叫了起来，看来十分激动：“两个人一个人有甚么关系，为甚么一定要证明这一点？”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对你们不重要，可是对我们，就很重要。”苏耀西用心听著，感到他们四个人的话，十分凌乱，不是很容易理解。

陈氏兄弟口中的“我们”，有时包括良辰美景在内，有时，又只是他们两个人的自称。

苏耀西想起，中国北方话，倒可以避免这种混淆。

──包括对方在内的是“咱们”，不包括对方在内的才是“我们”。

良辰美景大摇其头：“其实，对你们来说，也不重要。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双头人，你们何必一定要在一起？”

陈氏兄弟陡然大喝：“住口！”

良辰美景也怒道：“凭甚么呼喝我们？”

陈氏兄弟立时道歉：“对不起，实在是因为我们的情形……十分，哎，不知怎么说才好──”

良辰美景也叹了一声：“多谢你们把秘密告诉了我们，可是我们想，这石像，并不能解决问题。”

苏耀西在一旁，心头又是一亮：“陈氏兄弟的秘密是甚么？是他们两个截然不同？

其中有一个，甚至不能自己行动，是一个白痴？”

一想到这一点，苏耀西立时想起了，和陈氏兄弟在商业上的剧烈竞争，以及陈氏兄弟的不择手段。如果两人之间竟然有一个，是连行动都要靠他人扶持的低能者，这消息一传出去，就足以令陈氏兄弟再也无法从事任何商业活动！

苏耀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他还未能绝对肯定这一点。而且，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的对谈，他还不是十分听得明白，只知道事情和双生子有关，似乎又想依靠这个石像，解决一些十分困难的问题。他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陈氏兄弟都插著手，声音听来很急：“不──不──这石像之中，有著十分奥妙伟大的讯息，我们知道这一点，可是不知道如何接收这种讯息──”

良辰美景现出十分同情的神情，但是她们仍然摇著头，表示不同意。

就在这时候，陈氏兄弟的身上，传出了“滋滋”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伸手，取出了一具小巧的，可以对摺的流动电话来，打开按钮，同时凑向耳际去听。苏耀西这时已来到了他们的侧面，可以看到他们的神情，他看到，两人都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来，但是以他敏锐的观察力，他可以感到，一个早十分之一秒现出了这种神情；而另一个，是在看了那一个一眼之后，才现出同样的神情来的。

苏耀西心中奇讶之极，因为照这情形看来，他们之中的一个，连应该现出甚么表情来都不知道自己控制，而要看了另一个的表现之后，才能学著做，那不是典型的白痴，又是甚么？

苏耀西这时，仍然不能绝对肯定，因为事情毕竟太过匪夷所思。而且，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后来他终于肯定了这一点，经过相当特别，也简单之至，看下去自然会知道。

陈氏兄弟一起听著电话，神情仍然惊喜交集，连声道：“好极，好极──当然，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哦！哪一方面有困难？不要紧，我们会自己处理，好极──好极──”

他们两人一面说，一面已并肩向门外走去，只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们也至少交换了三次左右的位置。所以苏耀西已经无法分得出，哪一个是不能控制自己表情的了。

到了门口，他们也收起了电话，向苏耀西望来：“苏先生，我们有些重要的事，要发表一下。请你留在这里，这两位漂亮的小姑娘，会向你解释一切──我们需要帮助，请把我们当朋友。”

苏耀西这时，不禁感到惭愧。他偷进来，想窥伺他人的秘密，想不到陈氏兄弟用那么诚恳的语气，说出了这一番话来。

一时之间，苏耀西也豪意陡生：“只要我能尽力的，我都不会吝啬。”

陈氏兄弟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出感激的神情，走了出去。

苏耀西立时望向良辰美景，而良辰美景却一起翻著眼：“别望我们，我们不是小姑娘！”

苏耀西先是一愣，但随即明白，他呵呵笑了起来：“陈氏兄弟当然说错了，有两个漂亮的大姑娘，会告诉我一切事。”

良辰美景笑了起来：“当然是，嗯，原振侠医生的朋友，都不会是坏人。”

苏耀西走向一个酒柜，拣了一瓶酒，向良辰美景扬了一扬。

良辰美景摇头表示拒绝，苏耀西自己斟了一杯，拽过一张椅子，放在那组雕像之前，舒服地坐了下来，盯著那组雕像看。

良辰美景反倒先向他发问：“你看到这组石刻，有甚么感受？”

苏耀西沉吟了一下：“一半表现痛苦，一半表现迷惘，一个人两个头，表现了人的两种不同的情绪……老实说，除了觉得怪异莫名之外，我只感到震撼，而没有甚么特别的感受。嗯，你们看了，是不是特别不同？”

良辰美景并不立即回答，只是抿著嘴。过了一会，才反问：“为甚么你会这样问？

是不是觉得我们双胞胎……有点像双头人？”

苏耀西用力一挥手：“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我知道你们、陈氏兄弟，看了这组石像，都会有特别感觉。那晚在天台花园上，你们看到这雕像时，反应就比别人强烈得多！”

良辰美景的神情十分严肃：“是，我们一看到这石像，就感到那是专为双胞胎而刻的，雕像表现了双胞胎之间，极其异特的心灵相通的想像！”

苏耀西皱著眉：“可是，双头人的两个头，神情不一样，一个痛苦，一个茫然！”

良辰美景道：“当一个感到痛苦时，另一个就感到惘然。请注意，痛苦，是实实在在的痛感，又是指心情上的痛苦，我们之中，若是有一个受了伤，另外一个，也会感到痛楚！”

苏耀西吸了一口气。人和人之间完全没有实质的任何联系，一个有痛感，另一个也会有，这的确是十分奇妙的。双胞胎之间，是靠甚么在维持联系的呢？双胞胎的两个身体，确然和一个身体一样，雕像的双头人，自然是经过艺术手法处理的双胞胎！

良辰美景指著石像：“所以，在我们看来，这石像刻的，是我们的神，是孪生子之神，就像……鲁班先师是木匠的神一样！”

良辰美景的话，有相当强的说服力。苏耀西想问的事很多，他先问：“这石像的来历，你们知道？”

良辰美景点头：“两陈告诉了我们，经过情形并不复杂。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在一个探险家的工作室中，看见了这组石像的许多照片，那探险家才从吴哥窟回来，照片是在那里拍的！”

苏耀西摇头：“那完全不是吴哥窟石刻的风格！”

良辰美景道：“是啊，所以探险家对这组石像，也十分注意，难得的是它十分完整，不像其他的石刻都毁坏了。探险家是注重这组石像的艺术价值，但是两陈却一看就看出了，这组石像和孪生子有关，那是属于双生子的一种特别的感受！”

苏耀西接上去：“于是，陈氏兄弟就运用了他们的财力，把这组石像，运了出来！

”

良辰美景各自一摊手：“钱多，真好办事。还有有关这组石像原来在吴哥窟中的情形──它在一个独立的洞窟之中，除了这组石像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两陈对石像有更特别的感受，是因为他们的情形，和我们的情形，有些不同。”

苏耀西愣了一愣：“有甚么不同？不都是同卵子孪生吗？还有甚么特别？”

良辰美景道：“我们提到的双胞胎，都是同卵子孪生，只有这一种情形下的双生子，才有相互之间心灵感应的力量。他们和我们不同的是──”她们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她们各自抿了抿嘴，显然是在考虑，是不是要把以下的话说出来。

然后，她们才道：“我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而两陈则自小就分开，直到七年之前才重逢。”

苏耀西扬了扬眉：“就算不是一起长大，两个人也应该有心灵互通的现象。这种例子很多，美国有一个人，有一年，莫名其妙腿痛得不能走，甚么原因也找不出。若干年后，他与早年失散的双生兄弟重逢，才问出那一年那时候，他的双生兄弟滑雪跌断了腿！”

良辰美景不由自主又向那组石像看了一眼──两个身体实在是一个身体！

她们又迟疑了一下，才道：“他们失散的情形，也和普通不同。他们之中的一个，在一个十分特别的环境中长大。那环境……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像是一个监狱，在其中生活的人，得不到任何教育，也不能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苏耀西在他的办公室中，向原振侠和玛仙讲述著他的经历。在说到了良辰美景所讲的话时，原振侠和玛仙，都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

那实在出于他们的意料之外──陈氏兄弟之一，遭遇竟然和那个女郎一样！

不但感到意外，而且也令他们感到骇然。这种对付双胞胎之一的禁锢行为，如果竟然不是个别，而是普遍的话，那么，这种行为，一定是有极可怕的目的。究竟是甚么人在主使这种行为？

苏耀西也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到有点事发生了。

他并不发问，只是望定了他们。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刚才我说有一件很特别的事要告诉你，想不到竟和这件事有关──”

苏耀西自然不明白原振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接著，就把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简略扼要地说了出来。

说到那女郎的生活环境时，苏耀西已“啊”地一声：“那情形，和陈氏兄弟之一一样！在人为的力量下，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被培养成为低能儿！”

原振侠皱著眉：“不论如何培养，低能儿其实不是低能。他们的智力没有问题，一旦接触到了知识，他们虽然起步慢了，可是也可以渐渐接近正常人！”

苏耀西来回踱了几步：“根据我的观察，陈氏兄弟之一，在行动上十分彷徨无依，当然智力程度也不如另一个，可是绝不能说他是白痴，那正是人工白痴接触知识之后的情形！”

玛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问题的关键是：有人刻意那么做，目的是甚么？想想看，花二十年，或者更多的时间，把双胞胎中的一个，培养成为人工白痴，然后，又让他和另一个相会──”

玛仙说到这里，原振侠和苏耀西一起向她望来。

玛仙不等他们发问，就解释道：“像那女郎这样的情形，我不认为她自己有能力离开她生活的环境，一定是主持那环境的人，特地放她出来的，为的是要她和方如花再相聚！”

原振侠想说话，玛仙又抢著说：“别问我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我还不知道。”

在一旁的苏耀西笑了起来，指著玛仙对原振侠道：“你真幸运，有这样的女伴，甚至你不必讲话，她就知道你想说甚么。”

原振侠的心中感到了一股甜意，可是他口中却道：“那才可怕！”

玛仙则报以甜甜的一笑，侧著头：“我看陈氏兄弟的情形也一样，良辰美景又说了他们一些甚么？”

苏耀西道：“当时我很感动，良辰美景说，陈氏兄弟之一，在一个十分特别的环境中长大，那是他们最大的秘密，没有对别人说过。”

当时，苏耀西就对良辰美景说：“你们把他们的秘密告诉了我，他们会愿意？”

良辰美景指著苏耀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们把你当朋友，你把他们当敌人。

为了消除你的敌意，他们先把秘密告诉你，才能取得你的信任。”

苏耀西确然很感动，他立时道：“如果他们有甚么需要帮助之处──”

良辰美景却打断了他的话头：“要你帮助的地方恐怕不多，但希望能通过你，请原振侠医生参加这件事，解决一些谜团。”

苏耀西不免有点尴尬，但一想原振侠确然在古怪事情上，比他经验丰富了不知多少，也就释然。

苏耀西只是好奇地问：“你们知道陈氏兄弟之中，哪一个是在特殊环境中长大的？

”

良辰美景有点气恼：“他们在有意掩饰，所以很难分得出来。”

苏耀西想起自己的观察，不禁失笑：“仔细看，还是可以分得出来的。嗯，这组石像，他们如此重视，可有甚么实际根据？”

良辰美景沉默了片刻才道：“没有实际的根据，但是我们也强烈地感到，这组石像，象徵了双生子的精神状态，十分值得研究。或许，它真的是有特殊的讯息，要向所有的双生子传递──”

苏耀西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石像：“来自吴哥窟的古物，会有这样的特殊意义？”

良辰美景的口唇掀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甚么，但却没有说出口来──她们很少有这种吞吞吐吐的情形，所以苏耀西等了一会，可是她们始终没有再说甚么。

苏耀西本来想等到陈氏兄弟再露面的，可是等了又等，都不见他们两人出现。

苏耀西就离开，到了他在郊外的别墅中，翻寻著有关吴哥窟的资料，自然，并没有那组石像和类似的记载。

苏耀西只觉得事情十分怪，那使得他精神恍惚！回到办公室之后，思绪紊乱，谁也不想见，一直到原振侠和玛仙找上门来为止。

苏耀西讲完了他的经历，由于他听原振侠讲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觉得事情略有头绪，所以相当兴奋：“两陈和方如花她们可能在一起！”

原振侠摇头：“不是可能在一起，玛仙肯定方如花在兄弟大厦之中──”

玛仙站了起来：“苏先生，请你和陈氏兄弟联络，我很想快一点见他们。”

苏耀西把手按在电话上：“良辰美景曾给我一个联络的电话──”

他话才讲到这里，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苏耀西顺手按下了一个掣钮，就听到了急速而清脆的少女声音：

“苏先生，有点意外，两陈之一曾回来过，还带了一个女郎，可是他们又走了。有人看到，他们……两陈之一和那个女郎，走得十分急。奇怪的是，两陈竟然只见一个，另一个不见了──”

苏耀西呆了一呆，玛仙和原振侠已向著电话，介绍了自己。

良辰美景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有两位帮助，那真太好了──”

原振侠苦笑：“真不知我能帮助甚么！”

良辰美景的回答很玄妙：“现在谁也不知道，你来了之后，大家再慢慢猜──”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良辰美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们认为两陈可能有了一点意外──他们自己也早已有这种预感。他们已经吩咐过，当他们‘消失’的时候，一切由我们全权处理，所以你们只管前来──”

原振侠答应著，苏耀西也按下了掣钮，沉声道：“陈氏兄弟的行事真怪，把一切全权委托了两个少女，不怕她们闯祸？”

原振侠倒十分欣赏陈氏兄弟这种豪爽的性格：“这两个人，很可以交朋友，要是他们有了意外，我一定会倾全力相助！”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即向玛仙看去，玛仙美目流盼，微笑表示支持。

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苏耀西按下掣钮接听电话，又是良辰美景的声音：“请快点来，我们又有了十分重要的发现，快来！”

她们并没有说明“重要的发现”是甚么，又挂上了电话。苏耀西摊了摊手：“这两个……行动那么快，看来也性子极急！”

原振侠笑：“或许只有这样性急的人，才能行动那么快捷！”

他说著，望向苏耀西，苏耀西苦笑了一下：“看来，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我应该从这个恶梦中走出来，回复我的正常生活了！”

原振侠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对，不知道有多少事等你解决，探索那种无头无脑的事，不是你的所长！”

苏耀西有点不服气：“我的行动，多少也有点帮助？”

原振侠和玛仙都笑：“简直大有帮助，你肯定了陈氏兄弟之一是低能者！”

苏耀西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结果，还是良辰美景告诉了我，才能肯定！”

他伸手在自己的额上轻敲了两下：“真没有用！”

原振侠正色道：“怎可以这样说，人各有所能。叫我坐在你这个位置，只怕受不了十小时，就会逃入深山了！”

原振侠和玛仙正要离开，一个转身间，至少已有五个高级行政人员，把苏耀西围在中心。原振侠和玛仙手拉手，走出了大厦，加快步子，走向“兄弟大厦”。

良辰美景显然已吩咐好了，一到大厦门口，就有人迎了出来，带领他们进入了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电梯门打开时，良辰美景迎了上来，一边一个拉住玛仙的手，亲热之至：“女巫姐姐，能见你真好！”

玛仙笑著，轻拧她们的脸，却转过头来，向原振侠道：“方如花已不在这里了！”

良辰美景望著玛仙，一脸的欣羡之色：“女巫姐姐，我们跟你学巫术好不好？”

原振侠忍不住道：“好好的人学巫术干甚么？”

玛仙眼波流转，还没有提抗议，良辰美景已怪叫了起来：“听听这是甚么话，难道女巫姐姐就不是‘好好的人’吗？”

玛仙温柔地摇著她们的手：“他说得对，我确然不是‘好好的人’，我那时，是一个实验室中失败的成品，靠了巫术才变成今天这样子的。你们好好的，真的不必学甚么巫术。”

良辰美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本来我们也不想学，可是温宝裕这小子，最近认识了一个苗女，是降头师。开口法术神通，闭口巫术降头，好像莫测高深，气不过他，才想也学一点。”

她们说得天真，惹得原振侠和玛仙都笑了起来。玛仙摇头：“巫术、神通、法术、降头等等，都不是可以高兴就玩，不高兴就放弃的事，要一生的精力都放进去，从此就成为它的奴隶。我看你们的性格，绝计做不到这一点！”

良辰美景侧头略想了一想，又一起吐了吐舌头，表示她们确然做不到。想来她们又想到了，玛仙一生摆脱不了巫术的处境，在望向玛仙之际，竟大有同情之色。

玛仙也乘机作了一个十分可怜的样子，逗得良辰美景咭咭咯咯，笑之不已。

玛仙的年纪，其实比良辰美景大不了多少，可是由于生活的历程不同，她看起来就像是良辰美景的大姐姐一样，成熟得多。

原振侠拍了一下手：“好，现在讨论正题，陈氏兄弟之一的智能有问题？”

良辰美景点头：“是，这是他们的秘密。”

原振侠又问：“他们两人，自小失散，是如何重逢的，他们可有提起过？”

良辰美景又点头：“提过，一天早上，他出门，忽然看到门口，站著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原振侠皱著眉：“就这样兄弟重逢了？”

良辰美景作了一个古怪的神情：“十分戏剧化，是不是？”

玛仙沉声道：“情形和方如花与那女郎差不多──其中智能低的一个，都在一个十分特别的环境中长大，又突然出现，和另一个相会。”

原振侠觉得自己的思绪十分乱，他用力挥了一下手：“我们先从陈氏兄弟近日的行踪开始──”

良辰美景都已一起嚷叫了起来：“方如花是甚么人？那女郎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不住叫著，玛仙忙不迭道：“好，我先把方如花的事告诉你们。”

原振侠也知道，如果满足不了良辰美景好奇心的话，事情再难进行下去。

他向玛仙作了一个手势，玛仙明白他的意思，就用最扼要的方法，讲述了方如花和那女郎的事。

良辰美景听得十分用心，或许由于她们也是双胞胎的缘故，她们有一种特殊的敏感，等玛仙一讲完，她们已有了结论。

她们的神情，相当紧张，也有著气愤，俏脸涨得通红：“有一处地方，有一种力量，有一些人，用十分卑鄙的方法，在对付双生子！那女郎、两陈中的一个，都是牺牲者，一定还有更多的双生子，在那种下流的鬼地方中受害。”

她们的结论，原振侠和玛仙都没有异议。原振侠立时举手，表示同意，可是他也立即问：“看来，要达成那样的行动，大是劳师动众，又要几乎二十年的时间。请问两位，是否能假设出一种，为甚么要做这种事的原因来？”

良辰美景呆了半晌，摇了摇头：“看来一无目的！”

原振侠苦笑：“这就是整件事情无头无脑之处，我们无法作任何假设。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可是主持这个行动的人，目的是甚么，我们设想不出来。”

玛仙接口：“所以，要探索真相，就倍加困难，只好从陈氏兄弟的行动之中，一滴一点去探索。”

良辰美景在厅堂中迅速地绕了几转，这时他们所在之处，正是放著那组石像的厅堂，原振侠和玛仙乘机打量那组石像。

过了一会，良辰美景才道：“两陈突然离去，我们和苏先生谈了很久，苏先生告辞之后，我们休息，两陈一定是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回来的。他们并没有来见我们，只是留下了一段录音。”

良辰美景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立时道：“听听他们的录音。”

良辰美景取出了一具小录音机，按下了一个掣钮，陈氏兄弟的声音传出来：“有一些意外的，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看来，我们一直想寻求的答案，已近在眼前，这里的一切，全权交给你们两个人处理，我们会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会有甚么事发生在我们的身上，也不知会离开多久。”

良辰美景按下了暂停键，又望向原振侠。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谈了半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一点也没有说出来──”

良辰美景忽然笑了起来，原振侠正不明白她们为甚么要笑时，她们已松开了手，陈氏兄弟的声音，继续传出：“是不是觉得说了半天，等于甚么也没有说？实在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连我们也不知道。在过去几小时之内，我们做了一些事，我都有录音，或许凭你们的才智，可以探索出一、二分来。真要不行，你们有那么多出色的朋友，也可以帮助──我们实在十分需要帮助，可是痛苦的是，要人帮助甚么，也还说不上来！”

良辰美景摊了摊手：“看！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难怪我们无法设想。”

这时，录音机中继续传出陈氏兄弟的声音：“我们突然得知，有一对女性双胞胎，遭遇和我们一样，自幼失散，其中的一个，在极不正常的环境中长大。告知我们这一点的，是一个神秘电话，神秘电话也已录音，和别的录音带放在一起。”

（这里，由于事态复杂，叙述起来，可能有点乱。还是不要按当事人的行动次序来说，更会比较容易明白事情的进展。）

（先听那神秘电话的录音。）

神秘电话的声音，是一个相当低沉的男音，声音的本身，并不神秘，可是说的话，确然相当神秘。

那男声一上来就说：“陈景德先生？”

陈氏兄弟的声音十分不愉快：“我们两兄弟并不分彼此，你有事，只管说！”

那男声“呵呵”就笑了起来，笑得相当不礼貌：“我知道你是陈景德，因为我知道陈宜兴根本不会接听电话！”

足足停了有十秒钟，又听得陈景德道：“你是谁？”

那男声的回答是：“我是知道一切的人，所以你必须留心听我说！”

陈景德闷哼了一声。不管他为人如何精明能干，对方显然已击中了他的要害，使他无法不服从，他只好道：“请说！”

那声音道：“有一对女性的双胞胎，情形和你们一样，正常的那个叫方如花，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另一个在医院中接受失忆的冶疗。你去找方如花，把你们的情形告诉她之后，再等候指示。第一个指示便是，把陈宜兴交给我们，别担心，他本来就是在我们这里长大的──”

（原振侠和玛仙听到这里，都陡然震动──）

（良辰美景也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卑鄙行动的主使人，真可怕！”）

陈景德的声音在那一刹间，变得尖锐之至：“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的好整以暇，和陈景德的紧张，恰好相反，先“啧”了一声，再叹了一下：“你千万别紧张，只要照我们的话去做，绝对不会有害处。你必须相信我们没有恶意，你的另一半，在我们悉心的照料下成长，要是我们有恶意，也不会令你们兄弟相会了──”

陈景德在急速地喘著气，显然这个突发事件，令他这个商场狐狸，也只是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陈景德在抗议，可是语调也软弱无力之至：“我不能有别的选择？”

那声音却笑了起来：“何必选择？你去找方如花，把你和你兄弟之间的情形告诉她。由于她和你有相同的经历，所以必然会心领神会，然后，你会接到我们进一步的行动指示！”

陈景德听来，已经完全屈服了，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像呻吟：“我可以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吗？”

那声音又大大地叹了一声，表示了极度的不耐烦：“知道我们是谁，对你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

陈景德发出了一下闷哼声，结束了这个神秘电话。

良辰美景按下了录音机的暂停键，发表她们的意见：“那是一个专对付双胞胎的恐怖力量！”

原振侠皱著眉：“或许我自己不是双胞胎，所以在感觉上，没有你们那么强烈。所以我觉得这个行动，虽然诡异，可是并不恐怖。”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来：“还不恐怖？把双胞胎从小就分开，把其中的一个，当作植物一样来培养──单是这过程已经够恐怖的了，现在，他们又要胁另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那个，听命于他们！”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也不得不承认，在整件事中，的确有恐怖的成分在内，不过，他仍然觉得怪异胜于恐怖。

但是由于良辰美景的情绪十分激动，可能是出于双胞胎的一种感情上的共鸣，那是非双胞胎所不能了解的一种特殊感情。所以原振侠并没有就这一点，再争论下去。而整件事，最怪异之处，自然是，这股力量这样做，目的究竟为了甚么？

原振侠提出了这一点：“很奇怪，陈景德在电话中，没有问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反倒老追问对方是谁！”

良辰美景叹了一声：“对方一开口所说的话，就击中了他的要害……原医生，你或许不明白，我们……我们关心另一个，就像关心自己一样！”

她们说到这里，又进一步解释，先是各自抿了抿嘴，然后才指著那组石像：“在身体上来说，我们是两个人，但是在心理上来说，我们都是一个身体的双头人！”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玛仙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原振侠自然知道，良辰美景口中的“我们”，是指同卵子孪生的双胞胎而言。这种情形的双胞胎，确然是生命的一大变异，有著难以解释的神奇！

各人保持了片刻的沈默，原振侠才道：“我明白了，陈景德在那一刹间，十分慌乱，根本已失去了应变的能力──”

良辰美景压低了声音：“他已经够了不起，他不但应对了那个神秘电话，而且还留下了大段录音给我们，给可以帮助他的人！”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道良辰美景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自然而然向玛仙望了一眼。超级女巫玛仙并没有发表甚么意见，只是向录音机指了一指：“我也不知道他留下了甚么话，听听！”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动人，良辰美景忍不住淘气地学她：“听听！”一面说，一面又启动了录音机。

听到的，先是一阵相当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将要说话的人，在说话之前，需要相当程度的镇定，然后，才是陈景德的声音。

陈景德留下的那一大段录音独白，内容相当丰富，也使得原振侠和玛仙，在听了之后，感到了相当程度的愕然。陈景德一开始就要求协助：“我是陈景德──有十分不寻常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要求帮助，希望可以帮助我的人，给我帮助！”

良辰美景大声表示态度：“我们愿意帮助，可是我们究竟能做甚么？”

玛仙柔声道：“听下去再说！”

良辰美景显然对两陈的命运十分关切，所以神态有点焦躁。

陈景德的声音在继续著：“我有一个双生兄弟，一直到几年前，我才知道这一点──我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长大，事业有成。那一天早上，和平时完全一样，我离开住所，准备展开一天的工作，可是这一天，却是我一生之中，除了出生之外，最特别的日子。我才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站著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陈景德的声音，略有发颤，可知当时他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的时候，他心中的震骇是如何之甚！

“当我肯定了不是有人恶作剧地，在我的门外放置了一面大镜子之后，我立刻就想到了，那是我的另一半，是我的双生兄弟！

“我自小就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感觉，感到自己并不完整，并非是心理上有甚么缺憾，而是实实在在，有自己身体上并非完整的感觉。我从来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这种感觉，一提起，必然惹人嗤笑。直到我看到了我的双生兄弟，我才知道会有那种感觉的缘故，在那一刹间，我心中高兴莫名，因为我失落的另一半，突然出现，我变得完整了！”

原振侠听到这里，由衷地赞叹：“听说陈景德，并没有受过甚么正规教育！”

良辰美景道：“是，他自小失学，青年时期，在码头做搬运工作，后来因缘际会，才成了商业钜子。”

玛仙道：“他讲述他重遇双生兄弟的经过，又生动又感人！”

原振侠感慨：“人只要动了真感情，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而然，也就是充满了感情的语言──”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陈景德的声音继续传出：“我立时热烈地和他拥抱，他也拥抱著我，和我同样热烈。我不停拍打著他的背，问：天！你在哪里？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问题，却得不到任何回答，他只是望著我傻笑。我绝不怀疑他笑容中的真诚，我也绝对可以感到，我和他有著水乳交融一样的沟通。可是，我也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头了──我的双生兄弟，除了会说话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能力！”

原振侠低声道：“情形和方如花与那个女郎，一模一样，都是不可解的谜。”

玛仙忽然问：“方如花和那女郎见面的时候你在场？”

原振侠知道玛仙为甚么会这样问：“当时方如花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心中想甚么，我自然不知道。可是我相信她的想法，一定也和陈景德见了他的兄弟之后，完全一样！”

玛仙吸了一口气：“等于是一个人，见到了久已失落的自己──这真奇妙之极，不是双生子，只怕一辈子也无法体会这种感觉！”

良辰美景在这时候，靠得更紧，眼睛睁得老大，她们并不是第一次听陈景德的录音，可是仍然十分入神。陈景德的声音，在这段话中，略见低沈：“我很快就发现，我的兄弟，我的一半，是一个……低能儿，这令我十分伤心，但我也立刻勇敢地接受事实。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我离开了所有的人，只和他单独相处。

“我发现他并不是真正的低能儿，他在知识的接受方面，并无困难。可是一个人到了二十多岁，才开始接受儿童的教育，自然进展慢得多。

“一个月之后，我有了决定。我对他进行了许多基本的训练，由于我们两个人在外貌上全然一样，有时对著镜子，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所以，如果我们服饰也一样，同时出现的话──没有人会分得出我们谁是谁。

“大家都知道了，我们确然形影不离，也一直没有人分得出我们谁是谁。我们是两位一体，也从来没有人怀疑，我们之中的一个是低能者。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许多情形之下，都是他依赖我，可是在心理上，我依赖他的程度，也全然一样。

“这是陈氏兄弟最大的秘密！

“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我用尽了方法，想找出我兄弟过去那么多年，是在甚么环境下成长的情形。可是他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或许他已说得够明白了，可是我不懂。

“他……说的那种生活环境，听来像是甚么恐怖幻想小说，他说有很多人照顾他，可是他却又甚么都不知道。我秘密委托过许多人去追查，也一无所获！”

良辰美景听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主持这个行动的力量，神秘之极！”

玛仙也压低了声音：“再神秘，只要他们目的还未达到，就会现身──他们已经现身了！”

原振侠斜睨著玛仙：“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甚么，怎知他们目的未达？”

玛仙笑得很甜：“要是他们已达到了目的，又怎会有那个神秘电话？我看，他们的目的，是要两兄弟，或两姐妹，在一起，再完成一些甚么！”

原振侠和良辰美景的视线，一起停留在玛仙的身上，可是玛仙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想干甚么，真的不知道，再继续听陈景德说！”

陈景德在这时，也像是缓了一口气：“他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好，就算从此相安无事，我也心满意足，因为我感到和我兄弟在一起，我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是我总也渴望我的兄弟，有和我一样的聪明才智，所以，才有了拥有那组石像的愿望。

“首先，我在偶然的机会，看到了那组石像的照片之后，就已经有异样的震动。那个探险家兼考古学家，在我对著照片发愣的时候，对我们说：‘看，石像上的双头人，对你们双生子来说，是不是有特别的意义？’听了这样的问题，我正在考虑如何回答，却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一直以来，我是说，自从我们弟兄重逢之后，不论在甚么场合之下，我的兄弟，都像是受了催眠的人一样，言行全由我的眼色和小动作所暗示，他自己从来也没有甚么主动的动作。由于我们是双生子，所以要做到这一点，可说毫无困难，从来也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可是那时，我还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却在未曾接受我任何暗示的情形下，大声道：‘是！这就是我们！’

“在那一刹间，我震惊得只是望住了他说不出话来，他却只是盯著那照片看。在一旁的探险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情形，并没有觉察甚么，他只是继续在问：‘请进一步解释。这组石像的洞窟之外，有已经剥落了的一块石碑，残缺的碑文记载，已经不可解，只说那是双生子之神，在这组石像之中，有著双生子这种奇妙的生命形式的无上奥秘──普通人所无法了解的奥秘，你能了解得到？’

“我的兄弟向我望来，一副求助的眼色，显然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要向我求救。可是我根本甚么也不知道，只好问探险家石像在那里，把话岔了开去。同时，在当晚的聚会结束之前，我也和探险家达成了协议，付给他巨额的支票，委托他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把那组石像自吴哥窟运出来。

“各位一定都已知道，那位探险家十分能干，不负所托，已经完成了任务！”

原振侠、玛仙与良辰美景听到这里，自然而然视线又一起集中在那组石像之上。

陈景德的声音继续著：“听我录音谈话的朋友，或者会觉得奇怪，何以我在一开始就发出了求助的呼吁，反倒又絮絮不休地，说起那组石像的事来？其实，很有关系，至少，在我的感觉而言，有关系，我感到有强烈的关系！

“那天当我和我的兄弟单独相处时，他显得十分不安，我问他：‘你为甚么对那石像，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的回答是：‘我……那是我，那是我们……那是我们……’我道：‘不是，那是双头人！’他忽然激动起来，直指著我：‘那就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一面说，一面还不断用手指戳我，用的力道十分大。他从来也没有这种情形，我并不是生他的气，但这时我也十分惊惶，我握住了他的手：‘虽说我们是双生子，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他却显得固执无比：‘我们是一个人！一个人！’由于他的智力低，忽然有了这样执拗的态度，我也不好和他争下去，就没有再说甚么。

“一直到石像运到之前，他都很正常。那天，石像在经过了万水千山，千辛万苦之后运到了，我们一面对石像，就有受雷击电震一样的感觉，感到石像……是为我们而塑造的，这种感觉──”

良辰美景加了一句：“这种感觉，多半是双生子才有。他的形容极好──如同雷击电震！”

陈景德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喘息之声，可见他的心情激动：“我的兄弟在停了半晌之后，指著双头人的头，犹豫不决，不住地问：‘谁是我？哪个是我？谁是你？哪个是你？’我思绪也极乱，大喝著：‘谁是谁都一样！’我们有点语无伦次，实在是由于我们的思绪极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之故。

“恰好我们不久后，有幸认识了一双可爱的双生女，就请了她们来。可是她们，也只有模糊的感觉，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一再在思考，明知即将有重大的变故会发生之时，还提及这组石像，是由于我感到，双生子的生命奥秘，一定化为某种讯息，在这组石像之中，只不过我们暂时无法获得这种讯息而已！”

良辰美景苦笑：“他的话，听来杂乱无章，其实他只想说明一点：这石像的制造者，把双生子奇妙的生命奥秘，蕴藏在内了！”

原振侠摊了摊手：“对非双生子来说，仍旧莫名其妙！嗯？”

他最后一个“嗯”是向玛仙发出的，目的是徵求玛仙的同意，可是玛仙却摇头：“也不尽然，我也认为有若干讯息蕴藏在这组石像中，可是却不必钻牛角尖去感受。单凭欣赏艺术作品的态度，就可以感受得到！”

良辰美景一听，震动了一下：“是啊，讯息由艺术品的造型来表达。两个头，一个身体，这说明双生子的身体外形相同是次要的，源自一个生命的思想，才是主要的！”

接下来的情形，良辰美景或是一人一句，或一人半句，或一人数句。她们讲得十分快，很难分得清楚，所以仍然统而言之，“良辰美景说”。

良辰美景又道：“思想虽然源自一个生命，可是也有各自不同的发展。

“只不过各种不同的发展，又可以交汇成为一个人的思想。

“也就是说，双生子思想的成熟，记忆的增长，可以在各自发展的情形之下，又互相汇合在一起！

“这种情形，就表示一个人可以得到两个人的智力。

“思想交流通过直接的形式进行，不必再经过其他的媒介作用！”

她们急速地讲到这里，原振侠已忍不住大喝一声：“住口！”

良辰美景睁大了眼望定了他，原振侠有点气息急促：“根据你们刚才所说的，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双生子有思想直接沟通的能力！”

良辰美景用力点头。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们之间能够吗？”

良辰美景都垂下了头，好一会才抬起头来：“能，可是不是……很具体，我们对于另一个的想法，都有一种朦胧的感受。”

原振侠闷哼一声：“所谓思想直接沟通，必须是知道对方思想的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那和一般所谓心意相通不同！”

良辰美景承认：“我们只能心意相通，或许，还必须经过某种程序，才能使我们的思想，真正直接沟通。”

原振侠对这个问题，当然答不上来，良辰美景突然又陡地吸了一口气，失声道：“我们……我们想……我们发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问题，两陈……陈景德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详细提到这组石像！”

良辰美景说著，又向玛仙望来，像是玛仙早就应该知道这个关键问题是甚么。玛仙吸了一口气：“对，陈先生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然，他不会那么容易就听命于这个神秘电话，可是他却也未曾有清楚固定的概念，所以他才会说得这样乱！”

原振侠表示不满：“你们说得也够乱的了！”

玛仙柔声道：“不乱，你想一想就会明白！如果通过某种程序，使双生子之间的思想，能够直接沟通，那么，对独特的情形如陈氏兄弟、方如花和那女郎来说，会发生甚么变化？”

原振侠一经提醒，就明白了。一时之间，他也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那的确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陈氏兄弟、方家姐妹的情形都相同：一个聪明才智过人，另一个低能。

如果双生子之间，思想可以直接沟通，也就是说，双方的记忆系统，可以互通有无，等于是可以互相倾倒的两只瓶子，一只瓶子中的水，可以流入另一只瓶子之中；一个人的记忆和智能，也可以进入另一个人的脑中，低能者可以一下子就变成聪明才智之士！

思想，人脑中的记忆部分的直接交流！把一个人的思想，注入另一个人的记忆系统之中！一个从来也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人，只要接受这种程序的交流，一下子就可以获得，本来要花十年八年时间去学习记忆的知识！

如果真的有这种方法，那将是人类生活的一个巨大之极的改变和突破！

人，生命形成，到了脑部开始可以储藏记忆之后，也就是人有知识的开始──这一个过程，对人类的文明开展，极其重要，没有知识的积累，就没有人类文明。而人类又不断在知识累积的基础上，开创出新的知识来，所以人类文明才不断进步。

这种想像，人人皆知，可是却很少有人去想一想，人类获得知识、累积知识的过程是多么痛苦，是多么浪费时间！一个人的生命最佳状态，不会超过五十年，在这五十年之中，人要花去多少时间去获得知识，去积累知识？只怕到生命结束的一天，还在不断寻找知识！

自古以来，人类都十分满足于这种知识的积累方法，没有想到这种方法，其实十分落后和浪费生命！

如果（如果！）一个人本来要花五十年的时间，才能获得的知识，可以在五分钟，甚至于更短的时间之内，一下子就获得了，那是甚么样的情形？

人体解剖已证明，人脑对记忆的储藏能力几乎是无限的。而实际上，人运用这一部分的功能，只用了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原因何在呢？原因就在于人获得知识的过程太慢！

慢到了五十年、六十年，也只不过动用了人脑功用的千分之一，而生命已到尽头了。

如果（如果！）把人获得知识的过程加快，使五十年变成五分钟，那么，在五十年的生命历程之中，人就可以获得上千倍上万倍的知识！

如果（如果！）人是上帝设计的，那么，原设计者设计了可以容纳那么多知识的脑部，却一直被浪费著，只发挥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功能，那是何等样的浪费！也只有彻底改变获得知识的过程，才能使人脑的功能得到应有的利用，不辜负原设计者的心思！

刹那之间，因良辰美景提出了“关键性问题”之后，原振侠思绪变得紊乱之极，各种各样的古怪念头，纷至沓来，一个接著一个。这些念头，有的根本不成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有的比较具体，在理论和数据上，也可以说得通。

但是，不论是甚么念头，都还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想到了这些怪念头的，显然不只原振侠一个人，良辰美景和玛仙，也都蹙著眉，保持著沉默，她们一定也起著各种各样古怪的念头。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吸了一口气：“一直有人在研究思想直接交流，可是没有人深一层设想，思想的直接交流，可以成为知识的直接交流。”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各自同时伸手指向对方，想说甚么，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玛仙捉住了她们的手，道：“你们两个之中，如果一个根本没有受过教育，一个却受过系统的某种科学训练，譬如说，是一个医生──”

原振侠抢著说，他说的话，和他刚才想到的许多念头有关：“谁都知道，训练一个医生，除了这个人所受的基本教育之外，至少还需四年的时间，来从事专业训练！”

玛仙接了上去：“所花的时间太多了，那是对生命的浪费，如果知识可以直接交流──”

她说到这里，把良辰的手放在美景的额上，又把美景的手放在良辰的额上，轻叹了一声：“如果思想可以直接交流，喝！一下子，医生的知识就进入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脑中，那人就立即变成了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

良辰美景一起眨著眼，玛仙和原振侠所说的，正是她们想说的。不过她们还是提出了疑问：“那么，原来那个医生，会不会变成了没有知识的人呢？因为他的知识，都给了另一个人了！”

原振侠和玛仙都没有回答，因为一切都只不过是假设，真要是有这样的事，经过情形怎样，全然不可测，又如何回答良辰美景的问题？

原振侠这时所想到的是：一个人把自己拥有的东西给了别人，那么他自己当然便不再拥有那东西了。可是，知识不是物质，根本无形无质，把知识给了别人，自己就不再拥有了吗？

想到这里，原振侠已经有了答案，他笑了起来：“不用担心，甚么时候听说过老师向学生传递了知识之后，老师就变得没有知识的？”

良辰美景想了一想，也笑了起来：“你说的只是想当然，那不是思想的直接交流！

”

原振侠苦笑：“我只能作这样的设想！”

玛仙忽然又指著那组石像，用十分缓慢的声调在问：“双头人的神情不一，是不是他们正在进行思想直接交流，一个在向另一个输送知识？”

原振侠喃喃地道：“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良辰美景同时吸了一口气：“陈景德，甚至方如花，一定也想到了我们想到的关键性问题！”

原振侠抬起了头，皱著眉：“他们……他们现在正在做甚么？”

他不问“他们现在在哪里”，而问“他们现在正在做甚么”，良辰美景和玛仙，都知道他的意思，原振侠其实是想问：“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进行思想的直接交流？”

她们三人都不出声，原振侠挥了挥手：“我们的设想如果成立，那么，两陈就会变成智力相等的人，而那女郎也会成为音乐天才！”

良辰美景不断眨著眼，玛仙也大有心向往之的神情，因为他们刚才提出的设想，如果成立，确然是人类进化过程之中的巨大改变！会发生的变化，简直难以设想！

过了一会，还是原振侠先把思想从无穷无尽的想像之中拉了回来，吁了一口气：“录音带还没有完，再听下去，看陈景德再说些甚么！”

良辰美景又按下了录音机的放音键，陈景德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一段录音之中，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沉重和缓慢。

陈景德先叹了一声：“那组石像给了我们那么强烈的冲击，可是我们又无法真正获得石像想要传达的信息，那真是十分痛苦的事。你们也有这种感觉，可是也不能获得实际上的讯息，想来也有同样的痛苦！”

陈景德的录音是留给良辰美景的，他所说的“你们”自然是指良辰美景而言。而良辰美景在听到这里时，也自然而然点了点头。

陈景德又叹了一口气：“我的兄弟在石像运到之后，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他开始时像是在想些甚么，可是他智力低，却又连该想甚么也不知道，他想出一些怪不可言的问题，例如‘如果我们一生出来就对调，你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你，那会怎么样？’之类。更怪的是，有一次他忽然说：‘根本你是我，我是你，我们被人家弄错了！’他的情绪不稳，也影响了我，所以那神秘电话一来，才能使我立即服从。

“因为我感到，打这个神秘电话来的人，不但掌握、控制著我兄弟的命运，同样也控制著我的命运！

“神秘电话要我去找方如花，我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可是知道一定会有极不寻常的事发生在我们的身上，不知道是吉是凶。

“我把这一切经过说出来，目的是想让人知道，我们，一双孪生兄弟，正被一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一个或一群不可测的神秘人物所操纵。

“任何人的命运被别的力量所操纵，都是一件十分悲哀的事，何况与我们生命有关的力量和人物，是如此神秘和处心积虑──想想看，他们竟然可以制造一个特殊的环境，把我的兄弟经过长时期的禁锢，使他智力不全！

“所以，我需要帮助，我要所有人的帮助！”

陈景德又一次提到了要帮助，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口气，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帮助他才好！

陈景德继续说著：“在见到了方如花之后，才知道方如花的情形和我一样，她在最近，发现了她的另一半。我向她说了一切经过，把她带回来，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兄弟已经不在他一直逗留的房间中，没有人看到他如何离开，他不应该离开的。

“可是我并不担心，因为那神秘电话曾说过他们会带走他，他本来就是在他们那里长大的。很快地，我们又知道，方如花的另一半，也在医院之中不见了，当然也是被他们带走的。我和方如花都感到极度的彷徨无依，都十分害怕。”

陈景德在讲到这里时，声音有轻微的发颤，他停了几秒钟，才继续说下去：“我和方如花当时的对话录音──记录下了一些事情的发展。”

录音带在这里，显然经过简单的接驳，传出了方如花充满惊恐的声音：“陈先生，他们究竟是甚么人？究竟想干甚么？”

陈景德在苦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令我们的另一半，自小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长大！”

方如花的话听来也十分怪异：“多可怕，要是那不幸的另一半是我，那真不知如何才好了。他们──我们必须听他们的话？”

陈景德叹了一声：“除非我们根本不关心我们的另一半，我自问做不到这一点，你能做得到吗？”

方如花久久没有回答──原振侠有点紧张，因为方如花和那女郎相见并不久，两人之间，可以说完全没有感情。方如花是不是肯把自己的命运，和那女郎系在一起呢？方如花久久不回答，显然是也在考虑。

原振侠的紧张很有道理，只是他低估了双胞胎之间的，那种两位犹如一体的血缘力量。方如花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也做不到，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注定应该同一命运……陈先生，会不会那股力量，要通过你的兄弟来控制你？你是商界的强人！”

陈景德发出了自嘲的笑声：“方小姐，你太不懂做生意的道理了，哪有人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来做这种买卖的？他们怎知我会变成商界强人？而且，我这点事业，放在世界商场上，沧海一粟，算得了甚么？”

方如花低声道：“那当然不会是想控制我了──是不是除了你和我之外，另外还有双胞胎有同样的命运？”

陈景德的声音很难过：“不知道，希望不会再有，对双胞胎来说，这……很痛苦！

”

两人之间维持了半晌沉默，方如花才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景德道：“那个神秘电话，好像暗示有一些事要我们做，我们只好等！”

方如花的声音很无可奈何：“那我要通知父亲，他若是知道我失踪了，一定会焦急莫名。”

原振侠和玛仙互望了一眼。方继组因为方如花的失踪而焦急莫名，难道又有了甚么变故，使得方如花未能通知她的父亲？在方继组万分焦急之际，方如花应该还在兄弟大厦之中的！

只听得陈景德道：“好的，请随意用电话──”

他才讲了一半，电话铃就响了起来，当时方如花和陈景德可能都有点手足无措，因为电话响了好几下才有人接听。首先听到的，还不是陈景德的声音，而是那个神秘电话之中，曾听到过的低沉的男人声。

那男人劈头就道：“陈景德，很好，你已照我的话去做，你和方如花不能和任何人联络，等我进一步的指示。听到没有？绝不能和任何人联络，不然，对我们将要进行的事，会造成破坏，而这种破坏，对谁都不会有利，记得了吗？”

陈景德的回答，有著压抑著的愤怒：“你究竟有甚么目的？为甚么我们一定要听你的命令？”

那低沉的男声，刚才在作出吩咐之际，十分权威，可是这时，突然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你放心，方小姐也请放心，不会对你们有害处，我只不过想实现一个十分伟大的设想。哎！对你们来说，我的行为当然太过分了，可是我自己也欲罢不能，这个设想能否实现，关系著整个人类发展的前途！”

一听到那男声最后的一句话，原振侠、良辰美景和玛仙，都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他们都想到了他们推测到的“思想直接交流”，那足可以称得上改变人类发展史的了。

可是陈景德听了，怒火却被激发，他大声道：“越是做的是下流卑鄙的事，就越有冠冕堂皇的幌子，以前流行的是为国家民族，现在流行的是为人类的前途！”

那男人的声音中，一点没有怒意，反倒再叹了一声：“你现在不明白，很快就会知道──当你知道了真相之后，我想你一定会同意我的说法！”

陈景德仍然怒气冲冲地问：“那我们还在等甚么？要等多久！”

那男声道：“当一些最后的布置完成，就会请你们来，也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陈景德闷哼了一声：“我的兄弟，和方小姐的姐妹呢？”

男声回答：“他们很好，如果我的理想实现了，他们会更好，会让你们意想不到！

那会是一个奇迹，一个人类发展史上最大的奇迹！”

那人在说到这里时，声音之中有掩不住的兴奋，接著他又道：“所以请两位合作，一切都必须在极度秘密的情形下进行！”

陈景德闷哼一声：“请尽快再和我们联络！”

那男人的声音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尽快进行吗？等了超过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景德和方如花异口同声问：“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可是，电话的那边，却已没有了声音，显然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上了！

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方如花道：“听起来，好像没有甚么恶意？”

陈景德闷哼：“如果是光明正大的事，就绝不会这样鬼头鬼脑进行！”

方如花忽然长叹了一声：“也很难说，中世纪的科学先知，有些就被教会以火刑烧死！”

陈景德失声道：“你这样说──你想到了甚么？告诉我，你想到了甚么？”

陈景德在急急逼问的时候，一定有十分不礼貌的粗鲁动作，所以听到方如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和陈景德不住的道歉声。

接著，陈景德又问了一次：“你想到了甚么？”

方如花的回答十分迟疑：“没有……具体的概念，只是感到会有事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的意思是，发生在我们四个人的身上。”

陈景德吞咽口水的声音听来很清楚，他道：“我早就有这个感觉，而且还感到……即将发生的事，会十分……可怕……不……不应该说可怕，应该说……”

他还在犹豫著，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方如花已接了上去：“应该说十分惊人！”

陈景德应道：“是！是！十分惊人。真奇怪，我们何以会有同样的感觉？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另一半，这时正在一个特别的处境之中？他们的身受，使我们受了感应？”

方如花叹了一声：“谁知道，感觉很玄虚，也像是很真实。”

陈景德沉默了半晌，才又叹了一声。

这一段录音，到这里为止。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步：“算起来，陈景德和方如花并没有等了多久，至多是我们在苏耀西办公室中，逗留的那一段时间！”

玛仙一顿足：“我们早来一步就好了，可以知道他们到甚么地方去了！”

良辰美景却不同意：“我看他们不会有甚么危险，要是有人跟了去，只怕反而会坏事！”

原振侠摇头：“会发生甚么事都不知道，有甚么会坏事？”

良辰美景瞪大了眼睛：“我以为我们刚才的设想──是大家认可了的！”

原振侠又来回走了几步：“但那始终只不过是设想！”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用她们那种带有稚气的动作，来表示不满。玛仙在一旁望著：“陈景德和方如花在离去之前，一定还有神秘电话来？”

良辰美景抢著道：“当然有，那男人的声音叫他们等进一步的行动指示。不过我们也未曾听到那一部分──一发现陈景德有录音带留下来，听了一些，就立刻和你们联络，请你们一起来听了！”

玛仙作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自录音机中传出来的，先是一阵脚步声，那自然是方如花和陈景德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正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陈景德忽然大吼了一声：“我有极重要的事，取消一切约会，不见任何人！”

这多半是他在对他的下属下达命令，然后，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由于已经知道了不少事实，也有了大致的设想，所以原振侠、玛仙和良辰美景，也十分紧张，电话铃突然响起，连他们也为之震动了一下。

紧接著，仍然是那个低沈的男声：“对不起，让你们等久了。”

陈景德在回答之前，低声说了一句粗话：“少废话，我们该怎么做？”

那男声听来，也有点紧张──他曾说过，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天”必然会有十分令他感到兴奋紧张的事发生！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离开大厦，要确定没有人跟踪，做得到吗？”

陈景德闷哼了一声：“没有问题。”

那男声又吩咐：“然后，到南郊第七号码头，在那里，会有人和你们接头──”

良辰美景在这时候，陡然叫了起来：“他们出海了！”

原振侠一下子就把那具小型录音机抓在手中，望向玛仙。玛仙点头：“一面走，一面听！”

他们本来，只知道陈景德和方如花离开了大厦，不知去向，无从追踪。忽然之间，有了那么明确的线索，自然不肯再浪费时间。虽然陈、方两人离去已相当久，他们追到码头，也未必找得到甚么，但总比再耽搁下去的好！

玛仙的话才一出口，良辰美景的行动，更是快得惊人，红影一闪，她们已经来到了电梯的门前。

由电梯下楼，一直到上了车子，陈景德的录音还一直在播放。

从商业中心到南郊七号码头的行程是三十分钟，玛仙驾车，四个人在车中，继续听陈景德的录音。

陈景德在听了那男声的吩咐之后，略停了一停，才道：“我和方小姐，至少也应该保护自己，所以想知道和你见面之后的情形！”

陈景德在这时，显然已恢复了镇定，也表现了他的精明能干，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了。

那男人的声音听来有点焦急，也有点恼怒：“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陈景德提高了声音：“很简单，到现在为止，一切事情的进行，都是你在暗，我们在明，你……挟持了我们的另一半……”

他说到这里，那男人发出了一下低沈的吼叫：“胡说，甚么挟持！”

陈景德冷笑：“就算我和方小姐愿意听你的指示，我也认为我们是被胁迫的！”

那男人停了约有十来秒，未曾出声，然后才急急地道：“我无法在这里和你说明一切。我将要进行的事，必须严守秘密，怎么能和你在电话中说，你可能正在进行电话录音！”

陈景德竟立时坦然承认：“你说得对，我正在进行电话录音，从你第一个电话起，我就有录音！”

那男人再一次发出怒吼声──听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恼怒成分，增加了很多。

可是陈景德的声音，听来却越来越是轻松。原振侠毫无疑问，可以肯定陈景德是商场上谈判的高手，这时他根本处于极度的劣势，可是他却有本领操纵对方的情绪。同时，他也看穿，显然对方控制了他和方如花的另一半，但必然有十分重要的，利用他和方如花之处，他可以不必太听话，大有和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甚至发出了两下乾笑声：“你生气了？大可不必，你不是迟早都要把一切向我们说明的吗？”

那男人有点气咻咻：“那时，一切都完成了。”

陈景德仍在乾笑：“你仍然不必生气，因为你对你的行为，一个字也未曾透露过。

是不是能先说一点？我们总不能盲目地听从你的指令！”

那男人真的被触怒了：“绝不能，立即来！”

接著，便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方如花紧张的声音传出来：“我们怎么办？”

陈景德回答得极果断：“到七号码头去！”

方如花怯生生地问：“到了那里之后，会有甚么事发生，我……很害怕！”

陈景德安慰她：“到了码头之后，多半会出海，把我们送到一个不知甚么地方去，也不知会进行一些甚么事。可是别怕，那人要是有恶意，不会对我们的另一半，照顾了那么多年！”

方如花呻吟了一声：“那算是甚么样的‘照顾’呢！”

陈景德苦笑：“既然我和你在一起，我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在陈景德说了这句话之后，又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原振侠和正在驾车的玛仙，自然而然互望了一眼，发出会心的微笑：他们不难设想那短暂的沉默期间的情景。

陈景德和方如花，一起被卷入一宗十分神秘的事件之中，他们又要共同去赴一个前景绝难猜测的古怪约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人和人的感情，自然容易拉近。

接著，又是陈景德的声音，却是对良辰美景说的：“两位红衣小姑娘，我希望你们快点发现录音带，又希望你们迟一点发现──”

良辰美景低声骂了一下：“甚么毛病！”

陈景德开始加快他说话的速度：“你们在听了录音带之后，所知将和我一样多。我不知会发生甚么事，可是心中又有希望这事能完成，那人曾说过，如果我的行踪被人知道，事情就会遭到破坏。所以我要求的帮助，是请你们转求你们认识的神通广大的人物。”

良辰美景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极度不满的闷哼声：“早知道他有这种混帐话留下来，根本不理会他！”

玛仙笑道：“是啊，我们的红衣大姑娘，还不够神通广大吗？”

陈景德像是也很知道良辰美景的脾气，他忽然冒了一句“对不起”，才又道：“我们的遭遇十分奇特，完全无法假设，在到了七号码头之后，我会尽量留下去向的线索，希望会有用处！”

良辰美景对陈景德的不满仍未减退：“哼！谁和你玩童子军的追踪游戏！你到哪里去了，女巫姐姐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来──”

玛仙一面笑著，一面更正：“不！不！我才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要不是你们发现了录音带，陈景德叫人喂了鱼，也没有人知道！”

良辰美景高兴了起来，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录音带播放完了，在良辰美景的笑声之中，原振侠沈声道：“那人先带走了陈景德和方如花的另一半，然后又要方如花和陈景德到他指定的地方去，看来是要四个人会合。”

良辰美景止住了笑声，同时“飕”地吸了一口气：“在四个人会合之后，就把他们分成两组，进行思想直接交流，或者是知识、智力，直接灌输的实验！”

玛仙道：“听起来十分惊险刺激。嗯，又可以假设有一个庞大的科学研究基地在海上，或是在海底，从事研究工作，研究的课题是：人类思相直接交流！”

良辰美景一起拍著手，兴高采烈，但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主持这个研究的，会是外星人？”

玛仙摇头，在她摇头的时候，系在她发端的那只金光灿然的金环，也跟著乱晃：“谁知道，或许是一群外星人，或许是几个科学怪医，也或许是一组巫师，总之有人在主持这件事就是了！”

原振侠也加入了讨论：“像勒曼医院一样！一些极其出色的人，为了共同的理想在努力？”

良辰美景叫了起来：“对，那男人就说过他的理想。花了二十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想实现他的一个理想！”

玛仙点头：“这样看来，那群人正为一个理想而努力，不像是在做甚么坏事──”

原振侠举起手来：“大理想不一定是好事，拿破仑的大理想，就是想征服全世界！

”

良辰美景分析得比较具体：“总之，他们的理想，要靠陈氏兄弟和方家姐妹来完成。以往的二十多年，都只是准备时期，现在，才是关键时刻！”

她们的话才说完，车子也停了下来。

车子停在海边，码头的设施十分简单，也很冷清，只有几个老年人，懒洋洋地，也不知道在干甚么。车子一停下，玛仙的双手仍然按在驾驶盘上，双眼直视著前方。前方是大海，在近码头处，海水十分混浊，浮著不少垃圾，远处，有几个小岛。

玛仙的眼中，有异样的神采，她低声道：“他们已经出海了！”

良辰美景发起急来：“我们没有船，怎么办？”

原振侠忽然起了童心，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的轻功那么好，不知道会不会登岸渡水、水上飘的功夫？施展一下，或许可以追得上！”

良辰美景陡地沉下脸来，表示了她们极度的不快。玛仙扬起手来，在原振侠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打得原振侠大声怪叫起来。玛仙怪原振侠：“你少胡说八道好不好！”

原振侠转过头来，向良辰美景作了一个鬼脸：“对不起，事实上，这是对你们的轻功的称颂！”

良辰美景仍然没好气，大声回答：“谢谢了！”

玛仙下了车，走向那几个老人，却示意原振侠和良辰美景留在车上。在车中的三个人，都看到那几个老人，在见到了玛仙之后的那种惊讶莫名的神情。

玛仙向那几个老人说著话，又指著海，有两三个老人抢著回答她的问题。玛仙在往回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十分兴奋，也有点犹豫。

她回到了车子中，那几个老人的视线，还在追踪著她。她道：“至少有三个老人，看到一男一女，在不久之前被一艘快艇载上了一艘机帆船。我估计机帆船是伪装，实际上，那应该是一艘性能很高的快船。”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间，他至少已有了三个可以追上那艘“机帆船”的方法。

可是玛仙却又道：“值得考虑的是，我们是不是应该追上去！”

良辰美景脱口道：“当然要追──”

可是在说了四个字之后，她们也不禁现出了犹豫的神情来。原振侠自然知道玛仙为甚么会有此一问。

那艘“机帆船”驶走的时间不是很久，利用一架直升机，要追上它，应该没有问题。问题是在于追上了之后，他们能做些甚么呢？

他们能阻止陈景德和方如花不先和那个神秘人见面吗？当然不能。陈景德和方如花的另一半在神秘人那里，两人都无法放得开他们的另一半！

那么，是不是可以陪著陈景德、方如花一起去见那神秘人呢？显然也不能。神秘人一再叮嘱，必须绝对守秘密，忽然多了四个人参加，神秘人一定大为不满，说不定，会使他的工作不能完成！

虽然神秘人行事极鬼头鬼脑，但如果他要进行的事，确然和“思想直接交流”有关，那是人类生命发展的极大突破。原振侠他们都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的意义，自然不会去故意破坏它！

当他们想到这些的时候，他们变得进退两难了！

车厢里沉静了好一会，玛仙才道：“先做两件事，请苏耀西驾一艘性能最好的游艇到这里来，供我们使用！”

原振侠拿起了电话来，两分钟之后，这件事就办成了。他望向玛仙，玛仙又道：“通知方继祖先生，他女儿没有……事！”

原振侠扬了扬眉，因为方如花现在的处境，十分神秘，究竟是不是身在险境，十分难以判断。如果说她“安然无事”，似乎和实际情形不是很相符。

玛仙低叹了一声：“方继祖显然不是如花的生父，可是他对如花的感情，是真正父亲的感情。可以不让他继续担忧的话，何乐不为？”

原振侠又想了一想，才又拿起电话来，当他在通知方继祖，他女儿安然无恙之际，听到良辰美景在悄声交谈：“我们就根本不知道父爱是怎么样的！”

她们性格活泼开朗，本来几乎每一句话，都含著笑声的，可是说到了她们，根本不知道父爱是甚么样时，声音之中，大是伤感！

原振侠想要安慰她们几句，玛仙已淡然道：“你们比我好多了，我根本是实验室中制造出来的，而且我造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废品’，叫抛进了垃圾堆中！”

良辰美景都知道超级女巫玛仙过去的事，她们这时都伸手勾住了玛仙的颈子，表示同情，同时又道：“你有义父，他对你还不是和真正的父亲一样？”

玛仙笑了起来：“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既然环境是这样，我们也不必伤心，对不对？”

良辰美景抿著嘴，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用力点头，表示接受了玛仙的话。原振侠也已向方继祖通知完毕，放下了电话，望向玛仙：“如果追踪要有效一些，可以利用直升机。”

玛仙摇头：“我就是不要有效──我们不必立刻追上他们，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追上了之后该怎么做。而利用船只，远距离跟踪，反而可以随机应变。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别人可以用这个方法，我知道他们的去向，我感到他们正在向西南方向驶去。”

原振侠双手交叉，托在脑后，伸直了身子：“估计苏耀西派来的船，至少要三小时才能到，这三小时我们能做甚么？”

良辰美景有点著急：“三小时，神秘人的船，又可以驶出好远了，女巫姐姐，你还能感应得到它的方向？”

玛仙微笑，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指了两下：“已经运用我的脑电波追踪到了它，就算距离再远一些，也还在我的感应范围之内──”

良辰美景望著玛仙，欣羡之情满溢脸上。玛仙解释：“其实，我只不过借用了脑电波这个名词。真正的力量，我确知发自我的身体，但那是一股甚么力量，我并不确知。

总而言之，称之为巫术的力量，一定不会错的。”

原振侠笑：“你越是解释，越是难明白！”

玛仙的神情无可奈何：“没有办法，我自己也不明白──在巫术的领域中，只知道可以有力量做成某些事，但却绝没有人明白为甚么可以这样。研究巫术的目的，也不是研究为甚么，而是研究如何能发挥力量，和如何能把力量发挥得更强大！”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巫术是另一种学问，和实用科学，几乎完全背道而驰。实用科学对种种的研究，先必然要弄明白道理，然后才能进行，可是巫术，却根本不先研究道理！

原振侠的沉静，很有点不以为然的态度在内，可是良辰美景却已鼓起掌来：“解释得好极了，其实，这种现象十分普通。许多人都会驾驶车子，可是懂得车子为甚么会行走的人有多少？”

玛仙十分高兴：“对，巫术的目的就是要学会驾驶，而不是学会汽车的制造过程。

”

原振侠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人人都不知道为甚么，只知道运用，那总不是好现象！”

玛仙笑了起来：“首先，巫术绝不是人人可以掌握的，巫师也绝没有把巫术推而广之的意图。其次，绝大多数人对许多东西，都是知运用，不知道理──小孩子都会扭开水龙头用自来水，自来水的道理，懂的人有多少？”

原振侠无言以对，良辰美景挤眉弄眼，向他做怪脸，原振侠只觉得好笑，忽然他问：“你们两人心意相通的程度，虽然比常人高得多，可是还未曾达到思想直接交流的地步。照你们的设想，在甚么样的情形下，才能够出现思想直接交流的情形？”

良辰美景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我们两人的思想，无法直接交流，我们想，是因为我们的智力相等的缘故。水位如果高低一样，就不会有交流，电流、气流，都是一样。”

原振侠大是称赞：“陈氏兄弟和方家姐妹的情形就不同，他们的智力，都是一高一低。而低的那一个，是故意培养出来的！”

良辰美景失声道：“那神秘人早作了准备，花了超过二十年的时间，造成了这种高低不一的现象，替他的实验，制造基础！”

原振侠一听到了“实验”这个词，震动了一下，玛仙也皱起了眉。沉默了一会之后，原振侠才道：“神秘人选择了双生子来造成智力不一的现象，自然是因为双生子，天生就有直接感应的本能之故！”

玛仙道：“是！不然，普通人之中，智力不平等的人不知多少，何必花那么大的心机，那么久的时间来制造！”良辰美景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原振侠和玛仙的神色也十分异样，那是他们四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可怕的问题！

他们想到的是：如果这是一项实验，那么，陈氏兄弟和方家姐妹，岂不就是实验品？非但是，而且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实验品！

他们都自然而然，称主持这个实验计画的人为“神秘人”，是由于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而且也十分恐怖。这个人，为了实现他的“理想”，竟然可以行为如此违背人性，把双生子中的一个，培养成一个没有知识的人！

这种行为，自然构成严重的犯罪。这个“神秘人”不论理想多么伟大，在实现了之后，是如何可以改变人类的命运，他都是一个犯罪者，他绝对无权这样伤害别人！

良辰美景先叫了起来：“要制止这种行为！”

原振侠和玛仙却并没有立即表示态度。良辰美景涨红了脸，她们的正义感一发作，自然十分愤慨：“难道你们不同意？”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制止的行为是把人禁锢起来，变得全然没有知识。这种剥夺了一个人正常生活权利的行为，自然必须制止，可惜已经迟了，已经发生了。”

玛仙压低了声音，显得她心情沉重：“现在，如果神秘人正在进行的是‘思想直接交流’，他如果做成了，可以使低智能的一个，获得知识，变成正常人，所以，不应该去制止他做这件事！”

良辰美景仍然俏脸通红：“怎知道他没有继续禁锢其他的双生子？”

原振侠向她们作了一个手势：“相信我和你们的女巫姐姐，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神秘人活动的总部。在那里如果有其他的双生子被禁锢，一定派你们去救人，把被禁锢的人全放出来！”

良辰美景仍然气愤：“再把主持这件事的人，统统关进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报还一报，也让这些人尝尝，被人当实验品的味道！”

良辰美景在发表她们的“惩恶计画”，原振侠已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低声问：“甚么人在主持这个行为？会不会是勒曼医院的医生？”

玛仙侧著头，把她的小手指，套进了发端的那个金环之中，轻轻晃著：“我看……不会有直接的关系。勒曼医院只是复制人的身体，这些人的目标，却是复制人的思想！

这其间，大有区别。”

原振侠仰高了头，他这时思绪十分紊乱。勒曼医院复制出来的复制人，待遇极差，是不是可以这样对付复制人，也没有结论。

如果，“复制思想”成为事实，那么，是不是每一个复制人，都可以通过思想复制，而变得有思想有知识有记忆？如果勒曼医院的行为已得到了公认，不把他们的行为当成罪行，那么，主持思想复制的行为，岂不是更应该被视作对人类文明的大贡献？

原振侠得不到结论，他只好用一声长叹，来结束他纷纷扰扰的思绪。

良辰美景在这时，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她们一面问，一面做著手势，把双手放在头上：“不知他们怎么进行？是不是用有许多电极的头罩，罩在两个人的头上，然后通电？”

说到这里，她们又陡然叫了起来：“啊呀！不好，要是他们的实验失败了，知识和记忆从一个人的脑中流出来，却没有进入另一个人的脑中，那会怎么样？”

她们问得十分认真，一起用十分忧虑的眼神，向原振侠和玛仙望来。原振侠皱眉：“你们用词不当，思想和知识流出来，‘流出来’三个字太可怕了，听起来，像是脑浆或是鲜血流出来一样！”

良辰美景不服：“思想交流，自然是流来流去，流出来，流进去。”

原振侠没好气：“好，就流出来。就算流不进另一个人的脑中，看来也不会有甚么大问题。那是一种思想复制的行为，就算复制不成功，对原来的人，也不应该有损害！

”

良辰美景一起摇头：“根本不知道实验进行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也有可能，会两个人都变成了低能人！”

原振侠瞪了她们一眼：“选择双胞胎来做实验，可知还在初级阶段，无法把计画在普通人之间实行！”

玛仙向良辰美景笑：“所以，你们可以考虑一下，不要参加跟踪。说不定那些人还在找双胞胎，你们岂不是在自投罗网？”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来：“女巫姐姐，连你都来欺负我们！”

原振侠和玛仙一起哈哈大笑，并且毫无顾忌地搂作了一团。良辰美景鼓起了腮生气，但不一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作各种假设和推测，时间过得很快，苏耀西派来的船，又比预期来得早。当他们上船之后，请原来的船员全部上岸，原振侠驾著船，依照玛仙指出的方向驶出去。

船的性能极佳，有全套自动驾驶设备。一上了船之后，玛仙就站在船首，神色十分凝重，望著海面，不时发出一些简单的指示，如改变船行的方向和加快船速。良辰美景就飞来掠去，传递著她的命令。

在半小时之后，他们的船在高速行驶之中，玛仙突然半闭起眼睛来，声音十分低沉：“他们就在前面，不是很远！”

她说著，伸手指向前。良辰美景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这时立即循她所指看去，立即看到了一艘“机帆船”，在大约两千公尺之外，鼓浪前进！

两人兴奋地大叫起来：“追上去！”的时候，又一起挥手指向前，居然颇有海军大将指挥进攻的风范。

从两船的速度来看，要追上那艘“机帆船”，应该不困难。可是原振侠和玛仙，却又不免犹豫：他们的出现，会不会使神秘人的计画遭到破坏，因而危及陈氏兄弟和方家姐妹的安全？

良辰美景一面呼叫著，一面已掠进了驾驶室。她们两人的行动何等快疾，只怕世界上，再也没有甚么别的动物可以及得上她们。

她们才一进了驾驶室，在船头的原振侠和玛仙就立刻感到，船速在开始增加。整艘船，在海面上疾掠而过，在海上划出了长长的水波，和前面的“机帆船”，离得更近了！前面的“机帆船”，除非没有人，不然一定可以发现有一艘船，以极高的速度在逼近它！

原振侠和玛仙互望了一眼，玛仙低声道：“或许是应该和神秘人见面的时候了！”

原振侠点头──一直到这时为止，他们的种种设想和推测所得，还只是推测和假设，未曾得到证实。而能证实他们的推测和假设的，只有主持其事的神秘人！

原振侠自然也心急，想知道事实情形，是不是如他所假设的那样，可是他还在作最后的考虑。

只不过那时，他和玛仙都看出，不必多作考虑了！在他们前面，那时已追到相距只有五百公尺左右，不必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机帆船”，正掉过头，向他们迎面驶来！

正当原振侠和玛仙感到愕然之际，眼前红影闪动，良辰美景又从驾驶室来到船头，尖声问：“怎么一回事，想和我们相撞？”

玛仙怪道：“当然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跟踪，想和我们接触！”

几句话之间，两艘船的距离已近了许多，原振侠叫：“快点减速！”

良辰美景又掠回驾驶室，转眼间又上来，不住跳著：“神秘人会和我们见面？”

原振侠道：“很快就可以揭晓了！”

这时，两艘船更接近。当两艘船相距约有十来公尺，擦身而过时，良辰美景陡然一声长啸，身形掠起，红影闪动，其疾如电，竟然一下子就从自己的船，跃到了那“机帆船”上，俏生生地当风立在船舷上，海风吹得她们衣袂飘动，头发飞扬。

这一下，原振侠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她们两人的轻功造诣，他不禁大声喝了一声采！

但同时，原振侠也不禁有点责怪，良辰美景行事太鲁莽了一些。那艘“机帆船”肯定属于神秘人或神秘组织所有，对方是敌是友，还未曾分清，这样就上了别人的船，是很容易吃亏的！

两船交错而过，同时掉头、减速。玛仙驾船，原振侠留在甲板上，注视著“机帆船”上的动静。只见“机帆船”的船舱之中，走出了两个人来，一男一女，正是陈景德和方如花。良辰美景身形一闪，已到了他们两人的身前，陈景德和方如花神情十分兴奋，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他们的处境，绝不会是危境！

只听得陈景德在大声道：“你们来了？”

良辰美景齐声道：“你们需要帮助？原振侠医生和我大名鼎鼎、神通广大的女巫姐姐也来了！”

陈景德和方如花，立时循著良辰美景指的方向，向原振侠挥了挥手，原振侠也向他们挥手。陈景德说话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要原振侠也明白：“请回去吧，我们要求帮助，只是一个误会，各位请回吧！”

良辰美景怒道：“这算甚么？一下子要帮助，一下子叫请回，开甚么玩笑！”

陈景德乾笑著，有点不知所措。这时，两艘船都停了下来，并排著，玛仙也来到了甲板上。

良辰美景仍在大声叫：“我们不走！我们已猜到了那神秘人想实现甚么样的神秘阴谋，叫他出来见我们，好好向我们解释！”

她们两人的声音很尖锐，虽然在海风之中，仍然听得十分清楚。陈景德的神情更是狼狈，想装作生气，可是又气不出来，只是道：“你们在胡说甚么，甚么神秘阴谋，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时，原振侠也朗声道：“陈先生，别说她们，我和玛仙，更不好打发。既然已追上来了，你想想，就凭你一句话，能叫我们回去吗？”

陈景德握著手，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方如花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神情焦急地望著陈景德。

原振侠又道：“我们料到，有人要在你们两对双胞胎的身上，进行一项计画，这个计画如果成功，双胞胎中，一个的记忆和知识，可以进入另一个的脑部。这是空前的人类思想直接交流，或者也可以叫做‘思想复制’。由于人类以前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行为，所以，人类也没有适当的言语，可以形容这种行为！”

陈景德和方如花，在那一刹间，都张大了口，合不起来。一看到他们这样的情形，连原振侠也不禁心跳加剧，这证明了他的设想是事实！

设想，和设想得到了证实，是完全两回事。原振侠感到十分兴奋，也提高了声音：“你们可以甘心作为实验品，可是有一些事，还需要主持人澄清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犯罪的成分在内！”

陈景德和方如花的神色变得十分惊惶，陈景德双手乱摇：“我们不想追究过去发生的事，只希望……将来会变得更好！”

原振侠沈声问：“你怎么知道将来一定会更好？”

陈景德愣了一愣，还没有回答，就听到在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没有人肯定将来会怎样，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充满信心，步向将来！”

这低沉的男人声音一传出来，原振侠、玛仙和良辰美景陡然一震。这声音他们十分熟悉，正是录音带中，在电话中和陈景德联络的那个神秘人！

在这一刻，他们四个人，自然也有一定程度的紧张，视线一起射向陈景德的背后。

在陈景德的背后，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一出现，原振侠等四人，都呆了一呆。他们自然从来未曾见过这个人，可是已不断地把这个人称为“神秘人”──从这个人的行为来判断，称他为“神秘人”也十分恰当，所以各自根据他的神秘行为，替他塑造了形象：又高又瘦，面目阴森，一身黑衣，诸如此类。然而，此刻自陈景德的身后转出来的那个人，却矮矮胖胖，未语先笑，五官挤在一起，连手臂都全是胖肉的半秃顶矮胖子，一点神秘的味道也没有！

良辰美景在一愣之后，竟然脱口道：“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神秘人？”

那人笑著──他的声音这时听来，也毫不神秘：“如果你们把主持这个计画的人叫做神秘人，那么，我就是你们所谓的神秘人！”

原振侠扬眉：“幸会，你的计画十分伟大，当初构思时，你一定很年轻。单是为了培养一个低智能的人，你就花了超过二十年的时间。”

那人低下头去一会，才又抬起来，神情比较严肃了一些：“第一次有这样的构思那年，我十四岁。”

原振侠想不到自己带有讥讽的话，他回答得那么认真，也不好意思再讽刺他，只是又问：“高姓大名？你是……医生？”

那人吸了一口气：“你们可以继续叫我神秘人，因为我确然十分神秘。我受过严格的医学训练，不过，我绝不自称是医生！”

原振侠和玛仙互望了一眼，他们对这个矮矮胖胖的神秘人，显然都有相当好感。原因是他几乎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十分实在和诚恳。

他不但有问必答，而且还主动提出来：“听说过原医生和美丽女巫的名声很久了，想来各位一定有许多话要和我说。我可以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而且保证都据实作答，只有一点：我不想我的工作受到干扰，这是我毕生的理想，已经可以开始实现第一步了，我不想受到干扰！”

原振侠被他诚恳的态度感动：“谢谢你，请你从头说起。嗯，我们进你的船来？”

神秘人立时大摇其头，当他摇头晃脑的时候，神态看来十分滑稽。良辰美景不免有点失望，觉得那么神秘的事，竟然由一个外形那样普通的人来主持，未免有“选用错误”之感，太不够刺激了。

神秘人一面摇头，一面道：“不，到你们的船上去，大家一起到你们的船上去！”

他说著，还和陈景德和方如花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到原振侠的船上去。原振侠这才注意到，他胖胖的手指上，戴了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戒指。

那枚戒指上的蓝宝石，是三角形，虽然他的手指很粗，可是宝石看来还是太大了一些。而且，宝石的色泽，是十分深邃的深蓝，光采夺目，一看就知道，是非同小可的奇珍异宝。

原振侠心中略动了一动，他像是对这样的一颗蓝宝石略有所知，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无法在记忆之中，把它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神秘人注意到了原振侠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戒指上，他现出了一个看来无可奈何的笑容，扬了扬手：“家族留下来的物件。我的家族，曾经是一个显赫一时的皇族，现在，自然烟消云散了──但是，也留下了足够实现我理想的金银和财物！”

原振侠“啊”地一声，刹那之间，他想起这个神秘人可能的来历，伸手指向他。可是神秘人已经道：“我不会承认甚么。我的身分，刚才已经作了够详细的自我介绍，我现在的身分，是一个理想家，一个怀著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理想的理想家。”

原振侠谅解地说：“陈先生从吴哥窟，千辛万苦弄回来的那组石像，是阁下家族还处于盛期的作品？”

神秘人的胖脸上，大有钦佩之色，竖起了拇指来：“原医生真是名不虚传，可以那么说。我们的家族，遗传血统之中，有著极强盛的双生子遗传基因，几乎每一代所生的男婴，都是双胞胎，这就带来了极度的困扰！”

良辰美景睁大了眼：“那有甚么困扰？”

玛仙忽然提议：“何必站著吹海风？不是都愿意上我们的船来么？请过来再说！”

良辰美景身形一晃，首先掠了过来。方如花在陈景德的扶持下，和陈景德一起过来。神秘人也跳了来，别看他矮胖，身形还相当灵巧。

神秘人过来之后，玛仙指著陈景德和方如花：“他们的另一半，不必参加？”

神秘人探头：“不必了，他们的智力很低。我们的谈话，会涉及很多深奥之极的问题，他们在现阶段，根本没有法子听得懂。”

良辰美景立时道：“这种现象，是你一手造成的！”

神秘人坦然接受了良辰美景的指责：“是，是由我造成的，他们的智力程度不高，所以在他们过去的生活上，痛苦程度也被减至最低。而且，我可以给他们智力，智力复制如果成功，就是我和他们，共同对人类作出的伟大贡献！两位，任何贡献，都要有牺牲，我已经把牺牲减到最低程度了！”

良辰美景仍然瞪著眼：“令人在被禁锢的环境中，生活二十多年，是不道德的行为！”

神秘人长叹一声，低下头去一会，才道：“我已经和陈先生、方小姐说明了这个问题，两位是不是要听听当事人的想法？”

良辰美景闷哼了一声。陈景德先说：“我们出生之后，处于极困苦的境地，是一双弃婴。若不是有这项行动，我们早已死了，和当时的许多弃婴一样。而我，一直在暗中受著帮助，直到现在才知道！”

方如花的声音，十分平静：“我能够被父亲收养，也是通过了安排的。在此之前，我们也处在等死的处境之中。”

良辰美景瞪著眼，没有再说甚么，一行人等，在这时也走进了舱房之中。

原振侠请神秘人坐下来，神秘人却有点激动，坐不安稳，才一坐下，又弹了起来，不断走著。

良辰美景恨不得把心中的疑问全问出来：“双生子有甚么困扰？”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们没留意他说过，他的家族，曾是一个皇族吗？”

玛仙作了补充：“皇族的孩子，是要登上皇位的。双生子，的确会带来困扰──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总不能一个国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皇帝同时临朝！”

听得玛仙那样说，良辰美景在一开始，只觉得有趣，她们自然而然笑了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商量起国家大事来，两个一样的皇帝，由哪一个来下决定呢？”

她们笑得十分欢畅，直到玛仙在用眼色，向她们示意别再笑下去，她们才看到，神秘人的神色十分阴沉，连看来像是天生的笑容也消失了，她们才停止了笑，伸了伸舌头。

神秘人的声音听来更低沉：“这种情形，别人听来觉得很滑稽，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十分悲惨的悲剧──一个有著双胞胎遗传的皇族，在承继皇位的问题上，就必然要有一个被牺牲掉，因为不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帝王！”

良辰美景发出了“啊”的一声，骇然问：“所谓……牺牲掉，是怎么一回事？”

神秘人抬起了头，声音发哑：“一出生，就令其中的一个死亡，只剩下一个，可以将来继位。”

船舱之中，突然静了下来。神秘人把这种情形，形容为“悲惨的悲剧”，自然再恰当不过。除非整个家族肯放弃皇族的身分，不然这种悲剧就得一直演下去！

原振侠先打破沉默：“阁下也是双生子？”

神秘人点了点头。良辰美景叫了起来：“你的兄弟──”

神秘人苦笑了一下：“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家族显赫的时代已然过去。虽然族中有一些保守的老人还在鼓噪，要坚持传统，把我们两兄弟中的一个杀死，可是我父亲却坚决不肯。反正没有皇帝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自然也可以在正常生活中活下来！”

良辰美景大是好奇：“那你的兄弟呢？”

神秘人抿著嘴，答非所问：“我父亲的一个兄弟，就是在一出生就遭杀害的。自从我懂事开始，就知道我父亲一生，都极其痛苦地在怀念他的另一半，那种痛苦，我在十四岁那年，才算是体会到。”

各人都没有再发问，谁都知道，在他十四岁那年，必然发生了不幸的事。

神秘人略停了一停：“那一年，在一次狩猎活动中，我的兄弟，因为鎗枝走火而死亡。当子弹射中他的头部之时，我正在两公里之外，我可以极其明确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他说到这里，目光移向放满了美酒的壁橱，良辰美景身形闪动，很快地就把一杯酒，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口把酒喝乾，笑了一下，笑容虽然凄然，但却颇有自豪之感：“我，可以说是世上极少数，死过一次的人，至少，我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在两公里之外的意外发生的同时，听到了巨大无比的砰然鎗声，感到我整个头炸了开来，接著便是一片黑暗和极度的寒冷，然后是一切全都失去的空虚，我丧失了一切知觉。”

他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我十分肯定自己死了──当然我后来又苏醒了过来，可是至少有三年之久，我在心理上认定了自己是一个死人。这是十分可怕的情形，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根本难以想像。”

神秘人说到这里，向良辰美景望了一眼。他的眼神绝不凶恶，可是良辰美景有著双胞胎的敏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并且立即拥在一起。方如花和陈景德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显然，他们都在同时，想到了如果自己的另一半死亡的可怕情形！

神秘人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那件意外发生之后，我父亲安慰我说：‘孩子，你算是幸运的了，到十四岁，才有这样惨痛的经验。而我，我的父亲，一直追溯上去，我们一代又一代，都是一出世就遭到这样的惨痛。一懂事，就知道自己少了一半！’原医生，双生子其实是一个人的两个化身，当我可以肯定这一点时，我的理想，也就有了雏型。”

原振侠问：“你的理想是──”

神秘人忽然活泼了起来，脸上又自然而然浮出了笑容来：“你们必然对我的行为，已有了若干猜度和假设，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结论！”

神秘人这样说，倒大是投良辰美景之所好，而且她们也知道，自己这方面达成的结论，和事实极其接近。所以她们立时一人一句，将他们几个人的种种设想，讲了出来。

在她们讲到一半的时候，神秘人已现出十分惊讶和钦佩的神情来。陈景德更失声道：“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居然也有人想得到！”

良辰美景一扬头，一副傲然的神态，表示她们不是普通人。

她们讲完了之后，原振侠和玛仙略作补充。原振侠最后道：“如果人和人之间，知识可以直接灌输，那是人类生命发展的大突破！人类的进步速度，可以提高不知多少倍！”

原振侠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连早已有了这样概念的神秘人，也兴奋得不住搓手。

神秘人道：“有这种意念，或者说，有这种理想，倒并不自我开始。我的祖先，应该早已有了那种体验，所以不知在哪一代，一位有艺术天才的祖先，留下了一组可以说是双生子之神的雕刻像！”

他说到这里，向陈景德望去，陈景德作了一个手势。事实上，就算他没有任何表示，但每个人都可以知道，神秘人这时提到的那雕刻像，就是如今在兄弟大厦的那组双头人像。

神秘人又道：“这组石像，对双生子有极强烈的吸引力，陈景德在看到了图片之后，就千方百计弄到手，是十分自然的事。雕像显示了双生子的特性，也展示了我们家族历代以来双生子的悲剧──一个一出生就被杀害的茫然，另一个生存下来的忍受失去了一半的痛苦。这并非一种正常的情形，可是却明白地显示了一点，双生子之间，思想可以直接交流。尤其在我自己有了‘死亡’的经验之后，我更肯定了这一点。”

玛仙问得相当小心：“从有了理想的概念，到展开实际行动，一定有一个相当长的过程？”

神秘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自然，到我十七岁那一年，我才勉强克服了把自己当作死人的可怕心理。我发狂一样读书，我们的家族虽然不再显赫，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可是仍然保有雄厚的财力。我们人数不多，可是十分齐心合力，我们和外面世界的接触极少，所以世人早已把我们遗忘。我们……在我提出了我的理想之后，我们全族人，都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有不少人和我一样，勤奋无比地使自己的知识增长。”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胖脸上泛起了红光，显得他心情十分兴奋。

良辰美景又给了他一杯酒：“你们的基地，在甚么地方？准备把陈先生和方小姐带到基地去？”

神秘人笑而不答，自顾自说下去：“在全族人合力同心之下，事情就很容易展开。

本来，我想，我如果结婚，一定会有双生子产生，自小就分开他们，一个过正常生活，另一个……另一个……”

他做了一个手势，大家都明白那是甚么意思。另一个，当然是刻意培养成一个低能人。

良辰美景还是有点耿然于怀：“是啊，为甚么你不用自己的孩子作实验？别说你娶不到妻子！”

神秘人望了她们一会，才苦笑：“好吧，我把你们也当作成年人。十四岁那年，我的另一半意外死亡，我的脑部虽然没有中鎗，可是也受了严重的伤害，这种无可解释的伤害，损伤了我若干身体机能，包括生殖机能在内！”

良辰美景尽量装出成年人听到了这些话之后的反应，可是还是不免红了红脸。

神秘人倒反而若无其事：“所以就只好开始物色别人。我们郑重地考虑过道德问题，先发现的陈氏兄弟，是战争孤儿，后来的方家姐妹，则是一场著名的大饥荒中的灾民──他们各自的成长过程，你们都知道，也不必我多说了！”

他坐了下来，伸了伸双腿，忽然又跳了起来：“由于我们一直在幕后照顾陈景德，所以要使陈氏兄弟相会，没有问题，可是我们却不知道方如花去了哪里。要找方如花，自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的另一半放出来，那女孩子全然没有记忆，有关方面一定会把她的照片发表，那么方如花自然也出现了！”

原振侠“嗯”地一声：“一切正如你的计画，然后，你再把他们带走，进行最后关头的实验！”

神秘人摇头：“对他们四个人来说，是到了最重要的一刻，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开始──双生子之间，记忆可以直接灌输，形成思想复制的现象，已经在理论上完全肯定，只差实际进行了！”

所有人，连陈景德和方如花在内，都被好奇心驱使，所以他们异口同声问：“如何进行？”

陈景德和方如花，因为和他们有切身关系，所以问得分外焦急。

神秘人叹了一声：“极复杂，我无法解释清楚。最简单的解释是，通过生物电能的刺激，使两人的脑细胞记忆部分的讯息，互相交流，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记忆复制过程！”

原振侠扬眉：“绝对安全？”

神秘人“嘿”地一声：“原医生，简单如剖除阑尾的手术，有时也会有意外！”

原振侠无话可说，神秘人又道：“这只是我理想的第一步，成功了之后，我进一步的目标，是两个全然没有关系的人之间，记忆复制的可能性！”

神秘人说到了他远大的理想之时，胖脸上红光满面，兴奋之极。

原振侠也不禁心向往之：“如果实现了，那么，一个脑部发育完全的人……大抵在十岁左右，一下子就可以变成医生、艺术家、文学家……可以变成任何有丰富学识，有超特才干的人！”

神秘人眨著眼，故意做出神秘的样子来：“还可以一个人得到多种知识的知识复制，可以有毕加索的艺术知识才能，有爱因斯坦的科学知识才能！”

原振侠再补充：“到了这一地步，‘精神不死’这句话，才有实在的意义。任何有出色才能的人，他的精神，能真正延续下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于是生命的永恒延续！”

玛仙也喃喃地道：“太伟大了！”

神秘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拍：“这样伟大的理想，四位愿意以甚么样的态度来对待？”

良辰美景首先高举双手：“当然尽力支持，我们能做些甚么？”

神秘人低下头去，像是认真想了一会，才抬起头来：“不，我们由于习惯了家族份子一起工作，很难接受外人的帮助。我们知道这是一种狭窄的态度，可是我们所做的事，太超越人类的文明，大是惊世骇俗，所以一切都在极度秘密的情形下进行，自然也不想有家族以外的人参加！”

良辰美景现出显然的失望，原振侠已听出了神秘人的弦外之音，他问：“我们甚么也不必做？”

神秘人双手抱著拳，神情十分诚恳：“当然不是，你们要做的事很多。首先，要请你们严守秘密，越少对别人说起越好。其次，请完全不要干扰我们的行动，让我们的计画得以顺利进行！”

良辰美景这时，也听出“味道”来了，噘起了嘴，表示了心中的不快。

可是神秘人仍然在继续著：“像现在，你们也立即有事情可做，立刻可以放弃跟踪，让我们继续我们的航程！”

良辰美景发出了一下重重的闷哼声，原振侠和玛仙也没有反应，没有立即答应的意思。

神秘人叹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示他的意态坚决。

陈景德提高了声音：“我们完全自愿参加这项行动，只有这项行动，才能使我们的另一半，智力变得和我们相同。也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感到我们有完整的存在──至于再远大的伟大目标，反倒不是我们所关心的事情！”

当陈景德在这样说的时候，方如花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们两人自然而然握住手，这表示方如花的意思，和陈景德一样。

原振侠盯著他：“你们没有考虑到行动可能失败？毕竟那是空前未有的，有关人类脑部活动的大行动，而人类对脑部构造所知甚微──”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神秘人陡然叫：“反对！”

原振侠向他望去，神秘人挥著手：“对脑部结构所知甚微，这只是你的说法。我提及过，我的家族，人人发奋苦学，在医学上，尤其关于人脑的研究，有极大的突破，凌驾于全世界的科学知识之上。例如，我们已在大脑皮层的细胞之中，找到了记忆活跃部分，也分析出了遗传密码对记忆细胞的影响，更发现了遗传基因，在记忆行为之中的固定规律！”

神秘人一口气说完他们在科学上的成就，听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原振侠是医生，自然听得出神秘人刚才一口气数说出来的，那几项成就的价值。而且，他也知道，他们的成就，也不止此。那已经可以说，这个神秘家族在人脑活动方面的研究，已有惊人的成绩，其成就绝不在勒曼医院之下！

良辰美景立时问：“为甚么不向全世界公布这种成就？”

神秘人傲然：“我们认为现代人类普遍的知识，和对待知识的态度，还未到足以接受我们的惊人成就的程度！”

神秘人的话，听来不是十分合理，可是却也十分难以反驳！

良辰美景张大了口，还想说甚么，可是却又说不出甚么来。过了片刻之后，两人请求：“能不能带我们，到你们的大本营去参观一下？”

原振侠和玛仙，立时笑了起来，他们在笑两人提出了一个必被拒绝的请求。果然，神秘人大摇其头：“你们称我为神秘人，那么，我们的大本营就是神秘王国，怎会让人随便来参观？”

良辰美景指著陈景德和方如花：“他们也是外人，会把你们的成绩，其成就绝不在勒曼医院之下！

良辰美景指著陈景德和方如花：“他们也是外人，会把你们基地中的情形说出来！

”

陈景德和方如花一起笑了起来，方如花道：“两位小妹妹，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同意在事后接受另一项手术，这项手术，会使我们对神秘王国的记忆消失，只记得我们曾在那里接受过帮助，和有一个伟大的神秘王国存在！”

良辰美景长叹一声，无法可施。

神秘人、陈景德和方如花离去的时候，神秘人十分感激：“你们真明白事理，换了另一位先生，只怕非穷根究柢不可了。他们四个人，在十天之后，就会向你们报告好消息！”

十天之后，苏耀西、原振侠应邀前往兄弟大厦的顶楼花园。良辰美景也来了，但玛仙已经离去。那组雕像被放在一个石座上，用射灯照射著。陈景德、陈宜兴兄弟容光焕发，充满自信，同 "时出现。方如花、方似玉姐妹，娇艳莫名，一起亮相。

众多的宾客，在方氏姐妹合奏钢琴之后，热烈鼓掌，但只有原振侠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神秘人在神秘王国进行的实验成功了！

知识记忆在双生子之间直接复制成功了！甚么时候，在不相干的人之间也可以这样？

（全文完）

血的诱惑

幼狮嗜血的故事是这样的：幼狮在未曾尝过鲜血的滋味之前，并不特别嗜血，一旦它尝到了鲜血的滋味，就此终生残杀其他的生物，再也难以摆脱了。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但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并不是很说得通。狮是食肉兽，必然要捕捉弱小的动物来充饥，而狮子又没有高明的烹调术，必然在捕到了猎物之后，就生吞活剥。那也就是说，只要生而为狮，必然有接触鲜血的机会。

绝对无法设想，一只狮子自幼便没有接触鲜血的机会，如果有这种情形出现，必然的结果是，这只狮子没有法子活下去，绝不会有奇迹出现：这只狮子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接近鲜血，因而依靠吃植物来维持生命。

对狮子来说，血不是一种诱惑，是生命的必需品。是不是有的生命，可以根本不接触鲜血而生存，但终于因为受不住血的诱惑，而变得非要血不可的呢？

当然有，血的诱惑力十分强大，可以诱惑许多种不同形式的生命，使之变成鲜血的奴隶。

妤像太寓言式了？

其实不是，很有具体的意义在，好好看这个故事，自然会明白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离开医院，走向停车场时，就听到救护车自远而近，高速驶向医院的警号声。

对一个经验丰富，又一直在一家规模宏大的医院之中服务的医生来说，这种警号声早已听得习惯了。人的身体十分脆弱，有几千种原因，可以使得人被送进急诊室，接受各种各样的手术──结果是一个生命的结束，或是一个生命的延续。虽然说通过医生的努力，可以“谋事在人”，但是很多的情形之下，却也要依靠“成事在天”的运气。中国有一句老话，谁都知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原振侠和迎面来的几个人打著招呼，他已经进入了停车场。就在他把车匙插进车门的那一刹间，像是四面八方都同时响起了呼叫声：“原医生──”

在叫嚷的，其实也不过是由两个不同方向奔过来的两个人，但由于停车场的建筑环境，引起了回音，所以听起来才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他。

原振侠抬起头来，就吃了一惊。他先看到的是左边的一个人，那人一面向他挥著手，一面气急败坏地向他奔了过来，神情惧急之极！

有人叫著他，急急地向他奔过来，当然是有甚么急事要留住他，那本来也不是甚么值得吃惊的事，尤其原振侠有如此丰富的冒险生活经历。可是当他一眼就看出那向他奔过来的，竟然就是医院的院长时，他也立即知道，一定有极度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院长是德高望重的医学界权威人士，已接近七十高龄，当然他仍然十分壮健。可是院长的性格沉稳，行事稳重缓慢，原振侠在印象之中，从来也未曾听到过他用正常的速度讲过一句话，也未曾见到过他用正常的速度做过一件事──他的一切，都比正常的速度，慢上三拍！

医院中的人都说：看到院长，就像是看到了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

可是这时，年届古稀的院长，却以近乎百公尺赛跑冲刺的速度，向他奔了过来！

所以，一时之间，原振侠顾不得右边那个叫了他一声，也向他奔过来的人是谁，就先向院长迎了上去。他生怕院长在这样的奔跑之中，就算没有意外，不会跌跤，只怕他一直习惯了缓慢动作的身体机能，也会适应不了这样子剧烈的负荷！

原振侠动作矫健，一下子就到了院长的身前，伸手将他扶住。

院长由于向前冲来的势子太急，一下子撞在原振侠的身上，面色煞白，口唇发颤，双眼睁得极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振侠伸手在院长的背部轻拍著，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显然有更多的人进入了停车场，而且全是急急奔进来的。原振侠正待循声看去，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鎗声。

鎗响一共三下，一下接著一下，停车场中响起的回声震耳欲聋。原振侠应变极快，抱著院长，一下子就闪到了一辆车子的后面。他立即看到一个人，手中握著一柄大得异乎寻常的手鎗，鎗口向上，还在袅袅冒烟，刚才的三下鎗响，自然是他发出来的。

那人身形高大，原振侠才一看到他，就打了一个突，因为这个人满面都是鲜血，分明受了伤，但当然不是甚么重伤，因为他奔得十分快，看起来狰狞可怖。令原振侠吃惊的是，虽然这个人血流披面，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甚么人来──而这个人，照说是绝无可能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他是非洲一个国家的元首，卡尔斯将军！

卡尔斯将军有“国际狂人”的外号，行事绝无常规可供遵循，颇有神出鬼没之妙。

可是，原振侠也绝对想不到，他有甚么理由，会在这里出现！

至于他刚才忽然鸣鎗三响，原振侠倒很可以知道那是甚么用意──卡尔斯将军和院长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两个人也同时叫了一声“原医生”。可是原振侠先看到了院长，还向院长奔了过去，将军感到了被忽略的愤怒，所以就开鎗，用鎗声来吸引原振侠的注意力！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名称：“儿童行为”。儿童在感到自己被忽略时，就会有异常的行为，来吸引别人注意他。

卡尔斯将军虽然身为一国元首，有资格随时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说，可是原振侠认识他太久，知道他心智上有极不成熟的一面。他毫不掩饰自己是世界上许多恐怖活动的支持者，把自己扮演成“国际狂人”，多少也是由于这种不成熟的心理所造成的！

一看清了是卡尔斯将军，原振侠立时站了起来。卡尔斯将军在这时，也一下子奔到了原振侠的面前，手中巨大的军用手鎗的鎗口，已抵在原振侠的心口！

这令原振侠又惊又怒──向天放鎗是一回事，用鎗口抵住了心口，而手指又紧扣在扳机之上，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原振侠自然知道，这种军用手鎗的威力极强大。卡尔斯的手指只要紧一紧，他的胸口就会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十公分的大洞。

任何人都不想自己的心口被开上一个那样的大洞，原振侠更加不喜欢心口被鎗口抵著的那种感觉。所以他的反应，来得快速而强烈，几乎就在鎗口抵向他心口的十分之一秒内，他已有了反应。

他先是一掌直切而下，切中了卡尔斯将军的手腕。将军的手指松开，手鎗跌到了地上，原振侠一抬腿，膝盖顶中了将军的小腹，在将军痛得还来不及抽搐时，他脚已落下，踏住了跌在地上的手鎗。

同时，他也抓住了将军的手腕，一个反扭，将军的身子立时被反转过来。原振侠下手十分重，将军的身子转过来之后，他的小腹上才传来了剧痛，那使得他的身子向前弯曲──这种姿势，十足是人类历史上最惨酷的一个运动之中，被惯用的一种虐待方式，称之为“坐飞机”。卡尔斯将军发出的嚎叫声，简直令停车场变成了旧式的屠宰场。

在原振侠的身后，则传来了院长的急叫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停车场中不断有人来往，刚才三下巨大的鎗声，又吸引了不少人奔过来。可是人人看到眼前发生的事，都目瞪口呆，骇然伫立。

若不是卡尔斯将军一上来行为就那么恶劣，原振侠也绝不会那样应付。这时，他制住了卡尔斯，已经完全占了上风，自然也不为己甚。而且，不论怎样，卡尔斯是一国元首，像他如今这样狼狈的情形，如果被记者拍了照片，公开发表，卡尔斯恼羞成怒，不知会做上多少疯狂的事情来，牵累了无辜。

所以原振侠一松手，松开了将军的手腕，却又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拨，又把他的身子拨回来。然后，伸手在他满是血迹的脸上轻拍了两下，用十分正常的声音道：“将军，随便鸣鎗，十分危险。啊，你受伤了──”

卡尔斯在原振侠经过严格武术训练的身手之下，简直就如同婴儿遇上了巨人一样，由得原振侠摆布，拨来拨去，毫无反抗的余地。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双手下垂，表示绝不反抗，但他陡然叫了起来：“别理会我，快去救他──”

这时，更多的人拥进了停车场来。有几个人向前奔来，一面奔，一面在叫：“直升机快到了，院长，急诊室第一时间准备好了──”

原振侠并不完全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也可以明白，一定有甚么人受了重伤，重伤者正由直升机送来医院。看来，卡尔斯将军和这个重伤者，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他刚才用十分粗暴的行为对付卡尔斯，这个狂人将军居然忍了下来，只说先救人再说！

那个重伤者是甚么人？

原振侠心头不禁一阵狂跳，刹那之间，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令原振侠如此震惊的反应，自然是由于他想到的是：会不会是黄绢受了重伤？

他伸手扶著车子，声音也变得尖厉：“谁？谁受了伤？”他是冲著卡尔斯将军这样问的。

卡尔斯伸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下，原振侠这时，才发觉卡尔斯没有受伤。他脸上的血，全是沾上去的，可能全是那个受伤者的血！

卡尔斯将军的回答，却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说：“不知道！”

他刚才十分关切伤者，这时又说“不知道！”若是卡尔斯将军不知道伤者是甚么人，他那么紧张干甚么？

原振侠虽然充满了疑惑，但也弄清楚了伤者不是黄绢，那使得他松了一口气。

那时，场面十分混乱，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凡是这样的场合，必然会有一些人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增加混乱。

院长在这时，反倒恢复了镇定，不过讲话仍有点急咻咻：“原医生、将军，跟我来──”

他同时提高声音：“别聚集在这里──通知急诊室，作紧急准备──”

有几个人答应著，奔了开去。院长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原振侠感到他的手十分冷。

院长一面向前走，一面对原振侠道：“十五分钟之前，军事机场有一架小型喷射机失事。”

原振侠“哦”地一声──离医院不远处，有一个规模不是很大的军事机场，如果有小型飞机失事，那飞机是属于卡尔斯将军的？

他向卡尔斯将军望去，卡尔斯正在努力抹著脸上的血迹，大声道：“飞机──由黄将军驾驶──”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心头突突乱跳。他勉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她没有──”

卡尔斯将军吞了一口口水：“飞机上一共四个人，黄和我一点也没有受伤。一个侍卫……我猜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人……受了重伤。那人……那人……”

卡尔斯虽然为人古怪，但却也绝不是讲话吞吞吐吐的人。相反地，他自有他的气概，发号施令之际，倒也气宇轩昂。可是这时，他连说了三、四次“那人”，却没有了下文，瞪大了眼睛，一片茫然之色。

原振侠追问：“那人是甚么人？伤得怎样？”

卡尔斯又在脸上抹了一下：“我先脱身，来通知医院，黄将军告诉我一定要找到你！”

原振侠一缩脚，用脚尖挑起那柄鎗来，接在手中，还给了卡尔斯：“那也不用鸣鎗示警──”

卡尔斯脸色十分难看，悻然接过手鎗来，插进了挂在腰际的皮套之中，冷笑了一声：“我就不明白全世界有的是医生，为甚么一定要来找你？不是为了要飞到这里来找你，也不会有飞机失事！”

原振侠只当没有听见。他、黄绢和卡尔斯将军三个人之间，有十分奇妙的三角关系，有时不是很方便讲话。

原振侠一面向前走，一面随口问：“你是用甚么交通工具到医院来的？怎么比直升机还快？”

卡尔斯闷哼了一声：“摩托车！黄将军和救护人员要锯开压在那人身上的一些支架，才能把人救出来，这就快到了！”

院长在前急急走著，他们跟在后面进入了医院。扩音器在不断召唤当值医护人员的名字，急诊室前的红灯在不断闪动，准备做紧急救治。

原振侠对这种阵仗，感到有点讨厌──虽然说在医生的眼中，人就是人，没有甚么贵贱之分，但是事实上，却大有分别。一个由一国元首送来的病人，和一个潦倒街头的流浪者，在进入医院之时，是大有待遇上的差别的！

卡尔斯望著原振侠：“你还不去准备急救？”

原振侠冷冷地道：“本院急诊室的设备，亚洲第一，自有轮值的医生负责，不会为了甚么人而打乱秩序！”

卡尔斯的脸色十分难看：“黄将军说──”

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如果黄将军陪伴伤者前来，我可以在直升机降落时，第一时间见到她！”

卡尔斯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经大踏步向电梯走去。这电梯可以直达建筑物的顶楼，那里有一个小型直升机的停机坪，可供直升机降落。

原振侠才一进电梯，卡尔斯将军一闪身进了来。院长也想跟进来，却被卡尔斯一伸手，粗暴地推了开去。

电梯的门关上，卡尔斯立即道：“我先赶来，是因为黄将军说──”

听到这里，原振侠有忍无可忍的感觉，他大吼了一声：“黄将军说，黄说，你自己有没有话要说？”

卡尔斯将军也大怒，可是他居然强自按捺了下来，他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也不会动听。不过声音是不是动听，和所要表达的内容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卡尔斯说的话，还是令原振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位将军大声说：“那个人……十分特别，除了你之外，不能有别的人接触。”

电梯在继续上升，在大约二十秒钟之后，原振侠才道：“如果伤者伤得重，那绝无可能，一定会有别的医护人员见到他──”

卡尔斯却坚持：“不行，绝不能有别人看到！不能看，我说不能看！”

卡尔斯将军在说“我说不能看”之际，还重重地顿了一下脚，使得在上升中的电梯，震荡了一下。

原振侠望著他，冷笑了一下，现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根本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下去。卡尔斯则十分焦急，像是不知道如何作进一步的说明才好。

他涨得满脸通红：“这个人十分特别，黄将军说──”

这时，电梯门张开，原振侠一步跨出，就听到了直升机的“轧轧”声。他道：“黄将军已经到了，让她直接说，不必你转述了！”

卡尔斯的脸涨得更红，原振侠不理会他，迳自推开了一道门，上了楼梯。在电梯外面的小堂中，医护人员已准备了可以推动的病床──由于电梯不能直达停机坪，所以伤者或是病人，要由担架抬下来，才能进入电梯，直达急诊室。

一上了楼，就看到一架直升机正在下降，停在坪上，也有不少人等在那里，准备第一时间抢救。卡尔斯站在原振侠的身边，大口喘著气，显然他的心中，十分愤怒，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泄才好。

直升机很快落地，舱门打开，就看到黄绢探出头来，神情极其紧张，尖声叫：“原振侠医生在吗？”

看到黄绢的神情这样焦急，原振侠一面大声答应著，开步奔过去，一面也自然而然感到，黄绢在吩咐卡尔斯将军先走一步，一定要在医院找到原振侠时，语气和神态一定焦急凌厉之极。难怪卡尔斯将军一到了医院之中，就大失常态了！

原振侠才一奔过去，黄绢就看到了他，她一手攀著机舱的门，一手伸向下。原振侠奔到了近处，握住了她的手，她用力一握，原振侠乘势跃起，就已经进入了机舱。

一进了机舱，原振侠就呆了一呆。机舱中别无他人，直升机显然是黄绢驾来的。

在机舱中，有一副担架，担架上明显地有人，可是却用白布由头到脚盖著──原振侠皱了皱眉。一般来说，医院中的习惯，只有对付死人才会这样子，若生命尚未结束，绝少连头也盖住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反应是：“已经迟了？”

黄绢摇头：“原，没有时间向你解释。召人把伤者抬向急救室，可是一定要吩咐，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伤者！”

黄绢提的要求，和卡尔斯一样！虽然两个人在原振侠的心目中，一个憎一个爱，地位相去如云泥，可是蛮横无礼的要求，令人反感的程度，却完全一样。

原振侠冷冷地道：“我用甚么理由，说服我的同事？”

黄绢显然是早已想好了的，她立即回答：“就说伤者是极有地位的阿拉伯妇女！”

原振侠瞪了黄绢一眼。阿拉伯妇女不给陌生人看到脸的传统，他自然知道，但他也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藉口，一定另有真正的原因。而且这个藉口，用在医院的急救行动上，也未免太儿戏了！

原振侠还在犹豫，黄绢已大是焦急：“原，求求你，照我的话去做！”

原振侠感到了震惊，但是他却立即有了决定。他的决定是：“好！”

令原振侠感到震惊的原因是，他素知黄绢的性格，十分倔强，他们相识以来，不论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他都未曾听到黄绢说过“求求你”这三个字！

而这时，她居然说了，而且，说的时候，神情又如此之焦切，可知事态真的严重无比，不容许他再多花时间来考虑了！

原振侠甚至忍住了要掀开白布来，看一看伤者究竟是何等样人的冲动（伤者在担架上，由白布覆著。白布把伤者包裹得很严密，也不是随便掀一掀，就可以看到伤者的），就和黄绢一前一后，抬起了担架。要把担架从直升机上抬下来，需要有一定的技巧，但这当然难不倒原振侠和黄绢。

他们一面行动，一面还在急速地交谈：“我受过专业护士的训练，在急救过程中，可以发挥作用。至于卡尔斯，就让他打杂好了！”

原振侠乾笑了一声：“还要利用他一国元首的地位，才能使院长答应我们破格的行动！”

这时，担架已抬下了直升机，院长又急急奔了过来。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几个奔近来的医护人员，向院长沉声道：“院长，你认识卡尔斯将军？”

院长闷哼一声，神情兀自惊悸：“就算本来不认识，被他那柄大手鎗指著头部之后，也认识了！”

原振侠又指著担架：“伤者的身分十分特别，基于他们宗教上的理由，不能给任何人看到。急救工作，只能由我、黄将军和卡尔斯将军三个人进行！”

院长张大了口──自从卡尔斯将军满面血污、凶神恶煞地冲进院长办公室，拿鎗指著他的前额，逼问他原振侠在哪里，一直到现在，他还根本弄不清发生了甚么事，应该怎么办！

院长那么匆忙地奔进停车场来追原振侠，自然也是受了过度的惊恐之后的反常行为。

这时，他先是怔呆，继而用带哭的声音问：“你们……你……究竟想怎么样？”

原振侠疾声道：“很简单！遣走急诊室中所有人员，把急诊室交给我，并且通知全院上下，要对这件事守秘密，别胡乱传扬──”

原振侠说一句，院长就答应一声。等原振侠说完，院长已一面抹著汗，一面向有关人员发了命令。

黄绢已把抬担架的责任，交给了卡尔斯，她自己则紧守在担架之旁，一手按著腰际的佩鎗，神情紧张。看样子，若是有甚么人想接近担架，她会毫不犹豫地拔鎗相向！

原振侠抬著担架向前走，他在那时候，只感到极度的荒谬！

若是十分钟之前，当他走向停车场时，有人告诉他在十分钟之后，他会和著名的国际狂人卡尔斯将军，一起抬著担架走向急诊室，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当做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是，现实生活就是那么荒谬。一分钟之前，绝对无法推测一分钟之后，会有甚么意外发生──

当他们三个人和伤者，来到急诊室的门口之际，院长的命令显然已经下达。原来在急诊室中的人，都站在门口，让他们进去。黄绢立时把门关上，原振侠在这时，荒谬的感觉更甚，因为作为一个急救医生，他这时才问了一句：“伤者受了甚么伤？”

黄绢的神情，更是古怪之至。她并不回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和卡尔斯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伤者连同白布，一起抬到了手术床上。手术床相当狭窄，那是为了方便医生施手术而设的。

黄绢到这时候才道：“你自己看吧──”

原振侠揭开了白布，看到了伤者，刹那之间，他有如同遭到雷击般的震呆！

在白布下面的，是一个相貌极其俊美的男性青年（由于是全裸的缘故，所以一眼就可以分出性别），那青年俊美得如同雕像一样。

给人以他是一座雕像这样感觉的原因，不但是他的脸型，更由于他的肤色。那青年人的全身，是一种异样的乳白，就像是白色的大理石一样。以致原振侠在震惊之余，竟然不由自主，伸手在他的肩头处轻按了一下，以确定那是人的血肉之躯，还是坚硬的大理石！

那青年不但皮肤白，他全身的毛发也都是白的，白得如同雪花。他闭著眼，原振侠生怕他睁开眼来──要是看到的竟然是一对白色的眼珠，那简直怪异之至了！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知道人体色素消失，会形成白化现象，原因至今不明（人类的医学水准，实在十分之低）。可是那青年人这种异样的白色，显然不是正常人色素消失的现象。

原振侠也一眼就看出了那青年伤在何处了，在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显然是在飞机失事时，不知由甚么锋利的物件所造成的。伤口胡乱地包扎著，有一种晶莹的、看来相当浓稠的透明液体，自包扎伤口的纱布绷带中渗出来──那也是令原振侠一看之下，如同被雷击一样的主要原因。

因为通常，在这种情形下，自绷带下渗出来的液体，应该是伤者的血液！

如果那青年的血液，竟然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透明的话，那说明了甚么呢？

结论只有一个：他不是地球人！

黄绢要求不能让任何人见到伤者，也很容易明白是为了甚么了──

原振侠注视著那青年好几秒钟，才抬起头来，向黄绢望了一眼。黄绢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她和原振侠有同样的结论。卡尔斯将军却在这时，大呼小叫：“他是甚么？”

原振侠冷冷地道：“人！当然是人──”

他一面说，一面已展开行动，他先按了青年的手腕，发现脉搏极弱。黄绢已经在利用急诊室中的仪器，连结在那青年的身上各处。原振侠解开了包扎伤口的绷带，那种晶莹透明的液体又汩汩流出来，原振侠用了好几柄止血钳，才勉强止住了大量出血，接著便迅速而熟练地将伤口缝合起来。然后，他讲出了一句他自己也几乎无法相信的话来。

他说的那句话，其实普通之至，在急诊室之中，每天都有医生在说这句话。可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这句话听来，却荒谬无比！

他说的是：“伤者需要输血──”

从血压、心脏跳动缓慢等等迹象来看，原振侠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再正确不过。可是问题是：伤者的血竟然是透明的，去哪儿找同样的血输给他？甚至那透明液体是不是血液，也不能肯定──

就算是人类的血液，看起来完全一样的鲜红，可是也有著血型的分别，也不是任何人的血，都可以输给任何人！

（血，真是奇妙得可怕的人体组成部分──）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忍不住发出了一下苦笑声，黄绢的神情也古怪之极。这时，黄绢和原振侠思绪都一片紊乱，不知所措，一点主意也没有。

这本来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的正常反应。在这种情形下，卡尔斯将军这个不正常的人的不正常反应，反倒起了作用。

卡尔斯粗声问：“如果不输血会怎样？”

原振侠回答得极肯定：“会死亡──”

卡尔斯应道：“那就替他输血──”

黄绢立即瞪视卡尔斯，卡尔斯提高了声音：“输我们的血给他！不输是死，输了，大不了也是死──”

卡尔斯的话，听来荒唐之至，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了照他的办法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卡尔斯一面说，一面已捋起衣袖来。原振侠本来还想问他的血型是甚么，但随即想到，如果问出来，那才是十万倍的滑稽！根本连血液的颜色都不同，血型又有甚么关系？输血行动，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黄绢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直接输血的仪器，针已插进了卡尔斯将军的血管中，她再将另一枚针尖，插进了那青年的血管。

血，自卡尔斯将军的身体之中，缓缓地通过管道，流进了那青年的体内。

原振侠极小心地观察著，准备一有异动，就立即中止这种无意义的行动。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事后，原振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完全像是一切在梦境中发生一样！

在仪表上显示，已经输入了五百ＣＣ血液之后，奇妙之极的现象是，输进那青年体内的血液，在雪白的肌肤之下，竟然可以看到主要的血管之中，那些红色的血液在流动。而其他的反应，也正如失血过多的人，得到了血液补充的情形一样。

在五百ＣＣ之后，原振侠替代了卡尔斯，也把自己的血液输入那青年的体内，接下来是黄绢。

在总数一千五百ＣＣ的血液输完之后，那青年的全身，看来更像是大理石雕成的。

只不过，是一种美丽的粉红色的大理石！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翻开那青年的眼皮，去看他的眼珠──本来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但是他心理上有恐惧，怕看到透明的眼珠！

不过这时，他一翻开眼皮，仍不免吓了一跳：眼珠是鲜红色的，红得像白兔一样！

那也证明，他原来的眼珠，真是透明的──现在看来鲜红，正是输入了鲜红色血液的结果！

透明的人类眼珠和鲜红的人类眼珠，同样地怪异莫名。原振侠忽然想到，那自然是前所未见的缘故。可以联想到，一向闭关自守、知识低落的中国人，忽然见到了绿眼珠、蓝眼珠的洋人时，会感到如何的震惊！

在一旁的黄绢和卡尔斯，自然也看到了那青年鲜红色的眼珠，两人的神情都十分骇然。

原振侠做了检查，发现那青年眼部的结构，和普通人一样，瞳孔的大小，也算是正常。也就是说，在经过了输血之后，那青年的情形，已经十分稳定。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急救已经完成，如果他脑部未曾受严重的伤害，这时他应该醒来了！”

黄绢吸了一口气：“他会醒来？他在被发现的时候，就没有知觉，处于昏迷状态之中。”

原振侠望向黄绢，扬了扬眉。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他显然是在问：“这个人是谁？他是怎么被发现的？经过情形怎样？”

黄绢正想开口，卡尔斯突然叫了黄绢一下，黄绢应声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向原医生求教！”

卡尔斯的神情，有点像倔强的孩子，他指著那青年：“这人是我发现的！”

黄绢有点恼怒：“那又怎样？是不是要先使他醒过来，使他讲出自己的来历？你能做到这些吗？做不到，我必须邀请原医生参加！”

卡尔斯没有再说甚么，可是仍然是一副不满意的神气。老实说，对于和卡尔斯将军合作做事，原振侠的兴趣，接近绝对零度。可是那青年却又怪异莫名，令原振侠好奇心大发，也想弄清楚他的来龙去脉，所以他并不表示甚么意见。

黄绢则一直盯著卡尔斯将军，直到他虽然仍是老大不愿意，但总算点了点头为止。

黄绢吁了一口气：“他伤势稳定了，可以先把他送到我们的领事馆去？”

原振侠想了一想：“当然最好是留在医院。但是他……那么特别，我不反对他出院。”

黄绢又松了一口气：“请你安排，也请你到领事馆来，我们好作详谈。”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再用白布把那青年覆盖起来，他自己离开了急救室。

二十分钟之后，那青年被抬上救护车。由原振侠驾驶，黄绢和卡尔斯将军陪著那青年，直驶领事馆。

一进了领事馆的范围之内，卡尔斯将军连呼吸都显得相当大声。等进了大厅，在他放大了的肖像照片之前，他更是神气活现，颐指气使，令原振侠感到和他再在一起，只怕就会窒息而亡。

好在原振侠和黄绢要照顾那青年。那青年被安排在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中，他仍然昏迷不醒，看来像是正在熟睡之中。

原振侠用带来的器具，又对他做了一番检查，证明他情况很稳定。黄绢小声提议：“是不是有甚么药物，可以令他醒过来？”

原振侠想了一想，摇头：“不知道他昏迷的原因，还是再观察一个时期。他若能自己醒过来，当然比使用药物刺激好。”

黄绢望了那青年片刻，忽然道：“这个人真俊美，你看，他的眼睫毛多长！”

的确，那青年闭著眼，白色的眼睫毛，本来不是很明显，但是在他的肌肤变成美丽的粉红色之后，白色的睫毛看起来也明显得多。他若是在熟睡，一定睡得极沉，因为他的眼皮和睫毛，一动也不动！

原振侠点头，同意黄绢的话。黄绢又道：“童话之中有‘睡公主’，我看他倒是十足的‘睡王子’。”

原振侠笑了起来：“公主不一定美丽，王子也不一定英俊。”

黄绢吁了一口气：“童话、神话中总是那样，他可能是从一个神话世界来的。”

原振侠对黄绢的这句话，不是十分明白。正当他想请黄绢做进一步的解释之际，重重的皮靴声由远而近传来，门打开，换了全副戎装的卡尔斯将军，十分神气地在门口一站。

黄绢的声音却听来十分疲倦：“你来得正好，在等你说发现这个人的经过。”

卡尔斯将军的动作十分夸张，他先装模作样地挥了好一会手。黄绢不理会他，取出了一瓶酒。

她斟了两杯酒，自己先一口就喝了一杯，才把另外一杯交给了原振侠。然后，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卡尔斯──基于宗教上的理由，卡尔斯自然不能喝酒。

本来，卡尔斯可能还想挥动手臂的，但是握了一杯水在手，自然无法如愿了，所以他的样子，看来有点滑稽。

原振侠已十分不客气地提醒他：“将军，请你尽量简单扼要地说！”

卡尔斯大口喝了杯中的水，扬起手来，看样子像是想把杯子顺手摔出去。可是在他身边的黄绢一伸手，已从他的手中把杯子接了过来。

卡尔斯来回踱步，倒也算得上步履矫健、气宇轩昂。他并不站定，就开始了他的叙述：“前天早上，我做例行飞行，试驾我国新得到的最新型战斗机──”

卡尔斯将军在他的国度之中，不但是国家元首，而且还兼任三军总司令。最近，通过非常曲折的途径，以极高的价格，向西方国家秘密购入了六架新型战斗机。

这种战斗机的性能极佳，可以轻易上升到超过一万公尺的高空，和达到音速的两倍。

驾驶这种飞机，要经过严格的训练。出售飞机的国家负责派人来训练，一共六个月，卡尔斯将军也参加了整个训练课程。

卡尔斯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够资格的喷射战斗机飞行员，而且他天生对于各种武器的热爱，就像是对他自己生命的热爱一样，有著一股狂热。

所以，当训练课程结束，几个教官整装回国──每一个都接受了卡尔斯丰富的私人馈赠──之前，有一个教官非常诚意地道：“将军，如果贵国发生了政变甚么，你必须下台的话，欢迎你来我们这里，你是世界上少数的出色飞行员之一！”

那教官的话，前一半，使得卡尔斯的脸色，难看之极，可是下一半，却又听得他眉飞色舞，高兴莫名。

他把那六架飞机编成一组，命名为“空中雷神”组。每次例行飞行，他都尽可能以组长的身分参加，前天的那一次，也不例外。

不过前天的那一次，有点特别之处。在飞行到一半时，卡尔斯忽然命令其他五架飞机回航，他自己决定去做一件冒险的事──最近他和邻国政府有点不愉快的摩擦，所以临时决定，驾机直闯邻国首都，准备以超音速飞过邻国的总统府上空。

超音速的飞行，会产生“音爆”，如同猛烈的爆炸一样，会产生强烈气流。

音爆所产生的气流，会使得玻璃震裂。卡尔斯的目的，就是想把邻国总统府的玻璃全部震碎，然后迅速离去。他估计，邻国绝没有可能追得上他的飞机！

这听来十分荒谬，完全是顽童的破坏行为──但是卡尔斯之所以成为国际间公认的狂人，自然就是由这种幼稚的顽童行径累积而成的。

当他向原振侠叙述到这一点的时候，还自然而然，情不自禁，对他的行动计画，现出洋洋得意的神情来。然而，卡尔斯这个破坏计画，未能实现。

当他改变方向飞行，快越过两国边界时，飞机的雷达探测系统，突然发出了警告的讯号。这种每架价值一亿美元的飞机，有著完美的电脑系统，雷达的探测波一有了反应，和旧式的扫描萤光屏大不相同──经由电脑的分析，会立时把探测到的物体，所有可能获得的资料，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萤光屏上。

当文字一行一行打出来的时候，卡尔斯将军瞪大了眼，眼珠几乎从眼眶之中，跌了出来──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资料，明白地说：一个高速飞行物体，正在距离飞机八千公尺的高空，以接近音速三倍在转圈子。圈子的直径是五千公尺，每转一圈，它的飞行高度，就下降一千公尺。

电脑的萤光屏上，甚至打出了那个飞行体的形状来。那是一架阔翼的飞机，是卡尔斯将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形状。卡尔斯第一个想到的是：糟糕，原来邻国已经拥有了那么先进的飞机，相形之下，自己的“空中雷神”该扔进垃圾箱去。

接著，他想到的是：我要拥有这样的飞机。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是应该勇敢地升空，去面对那架飞机，还是趁还没有人知道的时候，就溜之大吉。卡尔斯将军最后的决定是甚么，他没有说出来，别人自然也不知道。

事实是，当他还在考虑的时候，那个高速飞行体，已经迅速地降低了飞行高度，一下子就在他飞机附近，不到五百公尺处，掠了过去。

卡尔斯只见银白色的光芒，一掠而过，就看到了一股弧形的白烟，自那飞行体尾部喷出来。而那飞行体，早已越出了肉眼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外了。

那高速飞行体，在近距离掠过所引起的空气震荡，要不是卡尔斯真是一个超卓的飞行员的话，只怕就会控制不了，而形成失事。饶是如此，震荡也使得卡尔斯手忙脚乱。

他想骂几句脏话，却骂不出来。高速飞行体脱离了视线，可是飞机上的雷达追踪，还在继续。资料显示飞行体仍然在兜圈子，可是速度和高度，都在迅速减低，看样子，是要在沙漠之中降落！

卡尔斯更是大奇。他所驾的那架战斗机，性能已是再好也没有，可是也无法在沙漠中降落！

卡尔斯这时有了决定：不管这个飞行体是甚么，他一定要看个明白！

他也降低高度，想看看那么高速的飞机，如何可以降落在沙漠之上。可是这个愿望，他却未能达成──当他也采用盘旋飞行来降低高度，到了飞行高度只有一千公尺时，他已看到那飞行体，稳稳地停在沙漠上。

当他再降低一些时，他看到，在那飞行体的四周围，有一个由沙所堆成的圆环，像是一个火山口一样，而飞行体就在火山口的中心。

卡尔斯将军吞下了一口口水，他毕竟十分识货，一看这种情形，就知道那飞机是垂直降落的──在降落的时候，底部喷出气体来减速。喷出的气体，喷射在沙漠上，才形成了一个沙环──卡尔斯把飞机的高度降低到了危险的程度，在那停著的飞行体上，盘旋了五分钟。

在那五分钟之中，开始的两三分钟，他思绪紊乱之极，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甚么。

可能下意识里，在期待那飞行体之中，忽然冲出一群通体碧绿的小人来！

接著，他镇定了下来，心知那飞行体必然大是怪异。以他所掌握的世界各国新式飞机的情报资料，若是那一个国家，发展了一种那么先进的飞机，他绝无可能一无所知。

连美国制造的“隐形飞机”，未曾正式公开之前，卡尔斯也已经有了它的照片──黄绢主持的庞大有效的情报机构的大功劳！

所以，他才会有自那飞行体中，会有一群绿色小人冲出来的想法。

这时，他心头狂跳：一架可能来自外星的飞机，降落在他的国土上。

（真好，如果再向西移三十公里的话，那么，就是邻国的领土了。）

卡尔斯将军兴奋莫名，他开始通过飞机上的通讯设备，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他下令在和邻国边界地区，进行一次战争戒备，封锁边界。除了他亲自下令之外，任何人，包括军队在内，不得擅自行动。

然后他和黄绢取得了联络。当他把发生的一切经过，简单地向黄绢作了一个说明之后，大吃一惊的黄绢，已经听到了邻国也在边界作了一级戒备的消息。另外有的国家，已经来直接询问：战争如果开始，要作甚么样的准备！

黄绢知道卡尔斯这次并不是在发神经病。如果真是一艘宇宙飞船，那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她甚至来不及作外交上的布署，只是下令：一切查询，都回答无可奉告！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一架小型喷射机，直飞接近边界地区的一个机场。

等到她降落时，卡尔斯已在一架发动了引擎的直升机上，等得十分不耐烦了！

黄绢一上直升机，看到另外还有三架直升机，满载官兵，看来准备一起出发，她就说：“甚么人也别去，我们两人先去看一看──”

卡尔斯怔了一怔，可能是想起了，他能够和黄绢在一起从事那样的冒险，神情兴奋之极。他挥手令直升机中的两个军官下机，又命令所有官兵，原地待命，便驾著直升机，和黄绢一起飞了开去。

等到他们在那个飞行体旁降落，看到那飞行体仍然停在沙漠上的时候，卡尔斯才长吁了一口气，把黄绢紧紧拥了一下：“我多么怕它飞走了！你看，这可能是地球上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在那种情形之下，黄绢倒并不在乎给他拥抱一下，虽然她还是立即沉下了脸。

她打量著那飞行体，很小，不会比小型喷射机大多少，两只翼十分阔，几乎和机身的长度相等。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斜阳映在机身上，银光闪闪，十分美丽夺目。在机翼上，都有深黑色的、形状古怪的符号，一点也看不明白是甚么意思。

黄绢吸了口气：“你准备亲自接近它？”

卡尔斯迟疑了一下──这个飞行体来历不明，根本无法知道它潜在有甚么危机。可能它带有极可怕的强烈辐射，也可能会喷射杀人的死光，更有可能，整个飞行体，都对人体有害！黄绢这样问的意思，自然是问要不要先召一小队士兵来，让士兵接近那飞行体。

（原振侠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发出了一下明显的不满意的闷哼声。）

卡尔斯将军却兴奋得满脸通红：“不，如果这飞行体有人驾驶，我要成为地球上第一个和异星人接触的人！”

黄绢冷笑一声：“你做不到，在这以前，和异星人的接触，在地球上不知进行了多少次。”

卡尔斯在兴头上，一点也不在乎黄绢的顶撞。他先是顺手拿起了一个头盔来，想套在头上，然后，现出了一个勇敢的神情，抛开了头盔，推开直升机的舱门，一跃而下。

他在沙漠上挺直了身子，用军操的步伐，向前大踏步地走去。用他自己在事后的话说，他那样做，是为了如果飞行体中有异星人的话，别让人家小看了地球人！

黄绢看到卡尔斯昂然向前走去，心中也很有点佩服他的勇敢。她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要跳下去时，忽然一下声响，发自那飞行体中。

由于那飞行体来历不明，不知是吉是凶，所以卡尔斯停下直升机的时候，离它约一百公尺，不敢太接近。这时突然有一下巨响发出来，卡尔斯自然而然向后一退，一下子忘了自己是在沙漠上，后退之际用的力道不对，一脚陷进了沙子之中，站立不稳，一屁股倒坐在沙子上。

这时的将军，自然非但没有了仪态，而且还十分之狼狈。可是别说只有黄绢一人在场，就算有千百人在，别人也不会去注意他。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奇怪，连他自己，双手反按在沙子上，却也顾不得站起身子来。

随著那一下声响，那飞行体的上部，弹出了一个金属圆筒来。

那圆筒也是由银光闪闪的金属铸成。它弹离了约莫十来公尺，呈抛物线状落了下来，落在离跌坐在沙上的卡尔斯，不到三公尺处！

那银光闪闪的大圆筒落下来之际，由于事情实在太突然，黄绢忘了出声警告，卡尔斯也忘了躲避。当时还不怎么样，事后想起来，卡尔斯才知道害怕，可是他却也十分自豪：“一定是真神阿拉的庇佑，不然，那个大圆筒要是砸到了我的身上，嘿嘿，那就完了！”

那大圆筒落地之后，陷进沙子中相当深，由此可知它的份量不轻。要是砸中了将军，那么卡尔斯将军免不了要壮烈牺牲了！

在近距离落下了那么大而沉重的一只圆筒，刺激得卡尔斯弹了起来。黄绢疾声道：“小心，离开远一点，那可能会爆炸──”

卡尔斯向直升机奔来，黄绢也跃下了直升机，两人一起避开了十来公尺。看看没有甚么动静，才互望了一眼。

卡尔斯大是疑惑：“那是甚么？”

黄绢皱著眉：“看起来，像是一个自动弹出来的逃生囊！”

卡尔斯伸手一指：“里面有人？”

黄绢没有回答，她先去看那飞行体，在弹出圆筒之时，飞行体上有一个圆洞。两人等了一会，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黄绢作了一个手势，要卡尔斯先别行动，她回到直升机上，开亮了强光灯，射向前面。然后，才和卡尔斯一起走近那圆筒。

那圆筒长约两公尺，直径约有五十公分，大小刚好可以藏下一个人。黄绢推测那是一个逃生囊，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地乱猜。

圆筒的一端，明显地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盖子。卡尔斯和黄绢，没有费了多久时间，就把盖子旋了下来──由顺时钟方向旋下来的。在地球上，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原因，要打开旋转的盖子，总是反时钟方向旋转的。

盖子一打开，“啪”地一声响，就自圆筒中，弹出了一双人脚来──当然不是单单的人脚，而是圆筒之中，确然躺著一个人，那个人的一双脚伸出了圆筒之外。

脚上穿著不知是甚么质地，也是银光闪闪的鞋子。

卡尔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同时用十分佩服的眼光，望向黄绢。

黄绢的推测中了！这个圆筒，显然是一个逃生囊！

他和黄绢，一时之间都没有行动，想要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可是等了一会，伸出了圆筒的脚，一点也没有移动的意思。卡尔斯先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黄绢点了点头，卡尔斯就走过去，抓住了那一双脚向外拉。

在那一刹间，两人的心情都紧张之至。那一双脚，看起来和地球人并无不同，可是那飞行体，大有可能来自外星，谁知道会拉出一个甚么样的怪物来！

可是一直到那人的胸部也显露了，可以看到他双手交叠著放在胸前的时候，他们的心情就没有那么紧张了。那人穿著银光闪闪的衣服，虽然连双手也戴著手套，并没有肌肤露在外面，可是看来和人一样，就算头部有怪异，也怪不到甚么地方去了。

等到整个人被拉出来之后，他们发现那人的头上戴著头盔，看来他是在那套银光闪闪的衣服，和金属圆筒的双重保护之下。头盔的前半部，是透明度极高的物体，可以看到那人闭著眼，生死难判，但是有一张俊美之极、犹如雕像一样的脸庞。

原振侠听到这里，作了一个手势，他问：“就是这个有著透明血液的人？”

卡尔斯和黄绢齐声道：“就是他。”

原振侠有许多疑问要问，可是想了一想，还是让卡尔斯再说下去。

再下去事情就简单得多，卡尔斯和黄绢把那人又推进了圆筒之中，再盖上盖子，命令了一队官兵连夜赶来，在那飞行体之旁布防，不准任何人接近。连那队官兵也要互相监视，谁接近那飞行体一百公尺范围，立刻格杀勿论。

在军队来到之前，他们攀上了那飞船，从那圆洞之中，看了一下机舱内的情形。机舱内的各种仪表，复杂之极，黄绢和卡尔斯都是极有资格的飞行员，可是也看得莫名其妙。

最奇怪的是，机舱内并没有驾驶员的座位，只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看来是放置那个圆筒用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如果那人一直在圆筒之中，他怎么能驾驶飞船，从另一个星体上，飞到地球上来呢？

这一个问题，卡尔斯和黄绢，在把经过告诉了原振侠之后，原振侠转动著酒杯，在十分钟之后，就有了假设的答案。

而若干时日之后，当原振侠向那位先生，以及几个小朋友转述这件故事时，那位先生和温宝裕这位小朋友，几乎同时，立刻就说出了假设的答案来，和原振侠所设想的，完全一样。

那假设的答案，对整个故事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所以可以先说一说。更何况，后来，又证明那假设完全是对的！

原振侠当时就说：“那是一艘无人驾驶的飞船──”

卡尔斯抗议：“明明有人──”

原振侠道：“是有人，可是人不负责驾驶，驾驶全由电脑控制。这艘飞船，一定来自极遥远的星体，需要极长的飞行时间──”

黄绢“啊”地一声：“所需的飞行时间，可能超越了一个人生命的极限。譬如说，需要一百年，甚至两百年？”

原振侠点头：“所以必须由电脑控制驾驶，而那个人的生命，一定经过十分特殊的方法处理过。譬如说，人工形成的冬眠，把新陈代谢减到最慢的程度。他被封在圆筒之中，他的生命可以延长，可能会延长好几倍，他就有机会到达目的地──”

卡尔斯将军骇然：“到了目的地之后，圆筒就自己弹出来？那么……他如何醒过来？如何自行由圆筒中出来？”

原振侠道：“一定有办法的──相信，他原来的办法，已被你们的行动完全破坏了！”

黄绢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显然她立时同意了原振侠的意见。卡尔斯则嘀咕道：“我们也没有做甚么──”

原振侠盯著黄绢：“你们做了甚么？”

黄绢道：“把他送到医院，先隔著那衣服，测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十分缓慢，然后，才把衣服除去。那时，检查的医生，已发现这个人的身上，根本没有白色以外的其他任何色素，他的双眼眼珠也是透明的！”

原振侠皱著眉：“还做了甚么？例如有没有替他注射药物之类？”

黄绢道：“没有，我们十分小心──”

原振侠打断了她的话头：“还说小心？当你们除下他头盔的时候，如何肯定他呼吸的是地球上的空气？如果不是，他早就死了！”

黄绢叹了一声：“当时，看到他的外形和我们相同，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卡尔斯忽然十分愤怒：“都是你，急著非找原振侠不可！留他在我们的医院之中，说不定早已醒过来了！”

黄绢垂下了头，没有出声。

当时，黄绢看到那个人如此怪异，来历又奇怪莫名，她立即想到了原振侠。卡尔斯虽然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卡尔斯的意思是把原振侠接来，可是黄绢却道：“一来一去，多浪费时间，带著这个人去找原振侠！”

卡尔斯一向扭不过黄绢，这便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可是，飞机在降落的时候，却出了点小故障，以致形成了小事故。一个侍卫在剧烈的震荡中丧生，卡尔斯和黄绢没有事，那个神秘人物却受了伤，伤在胸口，流失了许多透明的血液。

飞机失事之后，黄绢要卡尔斯先来找原振侠，这才有了卡尔斯将军大闹医院的开场！

三个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原振侠就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出了他的假设来的。他同时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令他苏醒过来？还有，在输进了我们的血液之后，他是不是可以接受？”

黄绢苦笑：“现在还不能证明他可以接受吗？”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现在的情形很好，可是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他的一切，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三个人的血型，也可能不一样──”

卡尔斯抢著道：“我是Ｏ型──”

原振侠和黄绢同时扬了扬眉，原振侠道：“真巧，原来三个人全是Ｏ型！”

卡尔斯十分兴奋：“那表示这个人可以在地球上……活下来？”

他这样问，已经肯定了这个人是外星人。对于这一点，黄绢和原振侠两人，也没有异议。

也正由于这一点，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外星人的体内，输了地球人的血液，他能活下来吗？

理论上来说，地球之外任何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和地球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类生物，怎么可以靠对方的血液而生存？

但是这个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外形，一模一样，只除了他完全没有色素。

这是不是代表了他的那个星体，自然环境完全一样，所以才进化出一样的高级生物来？

一切全是疑问，而这些疑问，只有一个人可以解答，这个人就是那个如今看来，身体呈现一种十分美丽的粉红色（犹如一种粉红色的大理石），那个来历不明的外星人！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又喝了一口酒，表示要去看“伤者”，黄绢和卡尔斯也跟了去。

那“伤者”看来十分安详。

医疗仪器上的数字，显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在进行，可是已经比才发现他的时候快了。

原振侠比较了一下前后之间数字的不同，再计算了一下时间，就有了结论：“如果他的心跳和呼吸的速度，继续以这样的比例加快，那么，大约在七十二小时之后，就可以达到正常的程度。”

黄绢吸了一口气：“当然是地球人的正常程度。”

原振侠点头：“是，假设他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和地球人一样，那么，到时他就会……他就应该会醒过来。”

卡尔斯的兴奋更掩不住：“他醒了之后，我要带他出席联合国大会，把他介绍给全世界的人。要是他愿意在地球上生活，他可以成为我们国家的公民，他可以成为第一个留在地球上的外来──”

卡尔斯将军像是在发表演说一样，滔滔不绝。

黄绢不等他讲完，就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头：“究竟有多少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动，没有精确的统计，但这绝不是第一个──”

卡尔斯瞪大了眼：“我不管有多少外星人隐瞒了身分，鬼头鬼脑混在地球人之中。

这个人，我要他成为第一个在地球上公开活动的外星人，人人都可以知道他来自外星，而仍然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黄绢的语音冰冷：“你怎能肯定他是敌是友？”

卡尔斯将军神情十分激动：“你看他的外型，多么完美！那么完美的外型，自然不会是……凶徒！”

黄绢只是冷笑了一声，表示对卡尔斯的话不屑。

原振侠皱著眉：“就算他醒了，也要根据他本身的意愿来处理，不能硬性替他安排一切！”

卡尔斯将军挺了挺胸，现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像是他天生有安排他人命运的权力一样。原振侠和黄绢都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原振侠的预料，在二十四小时之后，证明十分正确。

“伤者”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在逐渐增加，向地球人的正常情况推进。而且，他胸前伤口的痊愈速度，也快得十分令人吃惊。

当原振侠察看他的伤口时，卡尔斯和黄绢也都在一旁，他们都发出了惊讶的低呼声。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更是奇讶莫名。他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二十四小时之前缝合的伤口，显然已经生长在一起。重生的能力如此之强，对地球人来说，不可思议──若是地球人受了伤，伤口要痊愈到这种程度，至少需要二十天！

后来，原振侠对那位先生说起他当时的感觉：“我当时一看到他伤口的愈合情形，忽然想到的一个念头，古怪之极。我竟觉得，像他这样，身体的再生能力如此之强，就算他的手臂断了，不消一个月，就会长出一条新的手臂来！”

原振侠有这样的感觉，由此可知，他当时心中的惊讶，如何之甚。

“伤者”的神态仍然安详，看来，外来的鲜血，他可以毫无排斥地接受。

卡尔斯、黄绢和原振侠，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几乎都没有休息过。

后来原振侠提议：“我们可以休息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在估计他会醒来的那二十四小时，再和他在一起。以便他如果真的醒来了，可以第一时间，就看到我们，我们也要尽快地使他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卡尔斯和黄绢，都同意了原振侠的提议，原振侠便伸了一个懒腰。在离开领事馆的时候，黄绢送他到门口，原振侠有相当多的话要对黄绢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一直到他上车之前，他才说了一句：“别让卡尔斯乱来，那外星人……不要让他以为奇货可居！”

黄绢自然明白原振侠的意思：卡尔斯将军是一个大野心家，他的野心，即使未大到想要并吞全世界，但肯定建立一个大阿拉伯联盟，是他毕生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积极扩充军备，又成了武器狂。

不单是来自外星的人，还有来自外星的飞船，谁都不能料到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卡尔斯怎肯放过这个可以大大提高他的声威，而且真有可能在武器装备上给他帮助的机会？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回答：“我会尽力。”

他们两人互望了几秒钟，才各自移开了眼光，原振侠上了车。车子由领事馆的职员驾驶，所以原振侠一上了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疲倦，可是并没有睡意，而是思潮起伏，难以平静。他先想到的是，在刚才自己和黄绢的那几秒钟互相凝望中，双方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到许多讯息。

可是一切又那么紊乱，乱到了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的程度。

在这样的情形下，唯一可以做的事，似乎只能长叹一声了！

原振侠当真长叹了一声。驾车的职员忍不住从后视镜中向他看了一眼，从他的神情看来，一定不明白像原振侠这样的人，还会有甚么烦恼，以致会发出那样的叹息声来！

二十四小时之后，经过了充分休息的原振侠，容光焕发地再进入领事馆。当他和卡尔斯将军又见面时，卡尔斯有意地在他身边站了一站。

原振侠装著没有注意卡尔斯那种和他比较的行动，黄绢已经以十分振奋的声调告诉他：“伤者的情形极好，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

原振侠大踏步走著，进入了安置“伤者”的房间，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检查了一遍。一切都和他预料的情形一样，现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希望“伤者”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后醒过来。

黄绢在原振侠坐下来之后，就道：“有两个专家，检查了载他前来的那个圆筒──”

卡尔斯将军十分不高兴：“黄，国家机密，不必对任何人说！”

黄绢的脸色一沉：“第一，原医生不是任何人。第二，我不认为那是甚么国家机密！”

卡尔斯十分恼怒，显然他们就这个问题争论，已不是第一次了。卡尔斯大声在叫：“他降落在我的国土上，他的一切，就归我所有。”

黄绢冷笑：“连他这个人也归你所有？”

卡尔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是并没有沉默多久，他就狠狠地道：“是！”

黄绢一扬眉：“他要是不愿意呢？”

卡尔斯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口角歪向一边，现出极凶狠的神情来。那种神情，即使看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自然而然会生出厌恶之感来。黄绢顺手抓起了一条毛巾来，向他的头脸上抛了过去，罩在他的头上，用极不客气的声调斥责：“你到镜子前面去照照，你像是甚么！”

卡尔斯一下子把毛巾扯脱，紧紧握在手中，额上的青筋绽起老高，吼叫了起来：“我是卡尔斯将军，真神阿拉最眷顾的，最伟大的卡尔斯将军！”

黄绢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极度轻视的神情，而且用尽了气力，发出了“呸”的一声。

卡尔斯向她冲出了一步，双手紧握著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看来他张大了口，又准备发出另一阵咆哮声来，而就在这时，原振侠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能不能静一静？要是吵醒了我们的朋友，不知道会有甚么样的恶果？”

原振侠的话十分有效，卡尔斯立时放下了拳头，向那外星人望去。他虽然在盛怒之中，可是仍然不忘狠狠瞪了原振侠一眼，纠正著他的话：“我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朋友！”

黄绢一声冷笑，原振侠也觉得卡尔斯的态度已经接近疯狂，有必要澄清一下。他伸手指向卡尔斯，一字一顿：“将军，如果你要违背这位朋友的本人意志，想利用他来达到你个人的野心目的，我想我和黄将军，都会尽一切力量阻止你！”

黄绢立即朗声道：“对！”

卡尔斯偏过头去，喉间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原振侠曾和这个狂人打过好几次交道，但也未曾见过他的神态，像如今这样狞恶凶狠的。由此可知，他的狂性已经发足到了顶点！

一时之间，房间之中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卡尔斯才用力一挥手，大踏步走了出去，他一离开，黄绢就骇然问：“原，他会怎么做？”

原振侠苦笑：“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曾对你说起他的计画？他如果有一个疯狂的计画，必然会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把计画告诉你。”

黄绢咬著下唇，点了点头，然后才道：“他准备召集所有阿拉伯国家，不，是所有的回教国家。他的野心又扩大了不少，等到所有回教国家的元首齐集之时，他就介绍这个人出现，要这个人驾著宇宙飞船自天而降。自然，如果还有甚么其他力量可以展示的，自然也会一并展示出来给人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卡尔斯将军的计画如果实现，自然会令所有目睹神奇力量的人，大是震慑！

黄绢又道：“他准备要让这位自天而降的外星朋友，自称是真神阿拉的使者，到人间来，宣布真神阿拉的教诲──每一个回教徒，都必须遵守。第一个指示，自然是要他──卡尔斯将军──变成卡尔斯大帝，世界回教大帝国的大帝！”

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

黄绢有忧虑的神情：“原，别以为那只是他的梦想！有了外星人的帮助，他的计画，大有成功的可能！”

原振侠心中很乱，他在想，这样的“大帝国”如果形成了之后，会有甚么影响？

回教国家由于宗教的向心力，一直就相当团结，在世界各大势力之中，自成一个势力集团。是不是组成一个大帝国，关系倒并不大，问题是由谁来掌管这个大帝国。如果是卡尔斯将军这个狂人，那么，任何可怕的事，都会发生！

所以，只要略一思考，就可以得出结论：这个计画，必须阻止！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还有一个疑惑：他知道黄绢也是一个野心极大、对权力有著狂热的人，不然，她也不会留在卡尔斯的国度之中。原振侠也为此，曾和她有过激烈的争吵。照说，卡尔斯的野心扩大计画，如果成功，水涨船高，黄绢自然也大有好处。

为甚么她这次，对卡尔斯的行为，一点也不支持？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步，才望向黄绢，十分直接地提出这个问题。

黄绢苦笑：“说起来，只是直觉。我直觉感到这位异星朋友十分善良正直……可能那是他的完美无比的外型，带来的一种感觉？”

原振侠喃喃地道：“可能是，很难想像那么完美的脸，会有卑劣的心灵。”

黄绢又道：“所以，我假定他必然会反对卡尔斯的行为──你应该知道，卡尔斯发起狂来，反对他的计画的人，就会遭到可怕行为的对待。所以我在一开始就反对，是想他不要以为计画可以顺利进行。”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么，我们立刻就开始行动，把这个外星朋友，弄出他的势力范围之外──立即移出领事馆去。”

黄绢扬了扬眉，那是在询问原振侠“如何进行”。原振侠也扬了扬眉，作了一个空手道“手刀”劈向下的手势作为回答。

原振侠的方法十分简单：等卡尔斯再进来，一计空手道的手刀，砍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上，就足以令他昏迷不醒。而原振侠要把“伤者”带出领事馆去，自然轻而易举。等到卡尔斯醒来，随便黄绢怎么解释，他信或不信，都不是问题。那样，就可以避免使这位外星人，成为他野心扩展的工具了。

黄绢点头，表示同意。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卡尔斯将军的军靴声，原振侠的手臂垂向下，已经蓄定了势子，可以出其不意，进行闪电一般的袭击。

可是等到门一打开，原振侠和黄绢两人都呆了一呆。

他们商量定的方法，简单可行之至。可惜如今看了门打开之后的情形，他们就知道：可惜迟了一步！

门开处，卡尔斯将军手中握著他那柄著名的军用大手鎗，鎗口直指著原振侠。另外两个低阶军官，端著自动步鎗，却直逼黄绢。

卡尔斯这次学乖了──上次他在停车场中，吃过亏，是由于离得原振侠太近。这次，他保持距离，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之上。自他双目之中所迸射出来的凶光，叫人毫不怀疑他会开鎗杀人。

原振侠希望他再走近些──在不必移动身子，只需要挥手就可以击中他的距离之内，他就有机会展开闪电般的攻击，叫卡尔斯投降。

而如果他要移动身子，才能击中对方，即像现在这样，只要一跃向前，就可以达到，但是他料定卡尔斯手指的轻轻一扳，必然快过自己的行动！

所以，原振侠便只好一动也不动。他看见卡尔斯处在一种接近疯狂的心态之中，自己就算稍有动作，他也会以为自己想反抗而开鎗的！

这时，卡尔斯和原振侠的对峙，气氛紧张之极。黄绢则已愤怒地在呼喝那两个低级军官：“滚开！”

卡尔斯厉声道：“他们只听我的命令，谁也别动！原振侠，你转过身去，背对著我，慢慢地转！”

原振侠在最初的三秒钟，并没有反应，只是以严峻的眼神望著卡尔斯。卡尔斯神经质地大叫了起来：“转过身去！”

黄绢忙道：“原，转过身去，他不会杀你！”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卡尔斯的声音有点发哑：“没有人可以阻拦我的计画，我一定会成功，真神的使者会使我成功！”

原振侠不禁苦笑──卡尔斯的精神状况，实在是一个疯子。“真神的使者”甚么的，根本是他自己设想出来的谎言，但这时，他自己被自己编出来的谎言骗住了！以为那真的是真神的使者，可以帮助他成功！

原振侠十分冷静：“根本没有甚么真神的使者。这位朋友来自另一个星体，可能有极高的能力，也可能生命比地球人更脆弱，更有可能，他有正常善良的心灵，根本反对你的行为！”

卡尔斯哈哈大笑：“走出去，我会在一分钟之内，押你出领事馆。这件事不必你管，再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走！”

他这时，手中的鎗向前伸了一伸。一来，原振侠背后没长著眼睛，二来，他十分忌惮原振侠的身手，所以，卡尔斯手向前一伸之后，立即又缩了回来。

原振侠向黄绢望去，黄绢的神情极怒，可是仍然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领事馆再说。原振侠知道卡尔斯虽然凶，可是黄绢自有办法对付他，自己在场，卡尔斯在很多情形之下，为了怕下不了台，反倒会和黄绢相抗。

所以，他只是略耸了耸肩，就向外走去。从身后的靴声听来，卡尔斯一直和他保持著距离，但也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把他押出了领事馆。

在原振侠跨出门之前，卡尔斯才狠狠地道：“谁破坏我的计画，谁就会遭到真神的惩罚。这根本是真神的旨意，谁反对都不会成功！”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向前急走了十来步，来到了街上，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望著领事馆的建筑苦笑。事情会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卡尔斯那么善于利用机会，他都想不到！

原振侠望著外表看来十分平静的领事馆建筑物，心想最可惜的是，无法在那外星人一醒过来时，就与之接触！他也不愿意外星人一醒过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地球人就是疯狂的卡尔斯，如果卡尔斯被当作了地球人的代表，那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

但是他又想到，卡尔斯这样的狂人，倒还真是许许多多地球人的典型。大大小小的、中等的、各种形式的野心计画，在地球的每个角落，每分每秒都在进行著，那已成为地球人行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原振侠不禁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这时正是冬天，他站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两片树叶正飘落下来，一片在他的脸前飘过，被他一伸手接在手中，放在鼻端，闻著枯叶特有的香味，心中感到了一阵无比的落寞。所以他行动也慢了许多，缓慢地向外走去，低著头，脚步避开地上的落叶，免得把它们踩碎。

他走出没有多远，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他站定身子，甚至不必转过身，他就知道追上来的是黄绢。在离开之前的那一下凝望，使他知道，他要是离开，黄绢一定会追上来。

可是，当他转过身来之后，他就知道事情和自己想的，多少有点不同。和他落寞的心情相反，黄绢显然处于盛怒之中！

她那本来就大的眼睛，这时正无缘无故睁得极大，眼中闪耀著愤怒的火花。她想说话，可是愤怒使得她口唇不由自主地发著抖，以致她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来。

原振侠忙向她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把手中的枯叶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拂著，同时轻柔地道：“在这种落叶的季节，有甚么事是值得生气的？”

黄绢直到这时，才算是缓过了一口气来：“这畜生，他竟然这样对我！”

原振侠已经多少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自然是她和卡尔斯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而卡尔斯一反以往的态度，不再听从黄绢的意思，更有可能，把她赶了出来！

原振侠耸了耸肩：“既然是畜生，自然离得越远越好，有甚么好生气的。”

黄绢的眼睛睁得极大，在愤怒之中，也有著失望。她用力一顿足：“我不会干休，不会放过他。他以为可以成为卡尔斯大帝，做他的白日梦！”

原振侠笑了一下，指著领事馆的建筑：“一枚火箭，就可以连他都消灭！”

黄绢怔了一怔，竟然像是在认真考虑原振侠的提议一样。然后，更令原振侠骇然的是，黄绢竟然缓缓摇了摇头。她在想甚么呢？是在想原振侠的计画行不通吗？还是她想到，要是没有了卡尔斯，连带她的权力也没有了源头？

黄绢咬著下唇，又过了片刻，她一面笑，一面挽著原振侠，向前走去。当她的笑声停止时，她的怒意，看来已完全消失。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他知道黄绢在刚才那一刹间，已经有了对付卡尔斯的办法。她必然会照她的办法行事，而且，原振侠也知道，她必然会要自己介入！

原振侠连想都没有想“是不是要帮助她”这个问题。当黄绢娇柔的身体偎向他的时候，原振侠怎么会去想这个问题？

黄绢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当然要为黄绢做他能做的事──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她挽著原振侠向前走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道：“原，这件事我们该想办法对付！”

原振侠低声重复了一下：“我们？”

黄绢却十分肯定：“我们！”

这或许是原振侠的弱点，也或许是他的优点，他立即不再说甚么，只是声音之中，带著几分无奈：“我们！”

黄绢的眉心打著结：“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把那人弄回去，他不会放心把人留在这里！”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不幸的外星朋友，为甚么偏偏一到地球，就被这样的一个人发现？”

黄绢扬了扬眉：“我们可以改变外星朋友的命运。”

这一次，原振侠听到了“我们”，连刺耳的感觉也没有了，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试探著问：“他完全不让你参与其事？”

黄绢苦笑：“那还不至于──只是他坚持要照他自己的主意行事。”

原振侠道：“那就实际一些，你还是参与其事，不要离开我们的外星朋友。让他在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地球人，除了卡尔斯之外，还有别人。”

黄绢停了下来，昂起头，咬著下唇，望著天空。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可是神情不免有点委屈。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只有这样，才能随时帮助这个人。”

黄绢吸了一口气：“那你呢？”

原振侠乾笑：“我看他不会允许我再出现。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替他保守秘密，不破坏他的计画。条件是：他绝不能对外星朋友进行身体上的伤害──他自己相信了自己所制造出来的谎言，你可以告诉他，这人可能真的是真神的使者，伤害了他，会遭到真神的报复。”

黄绢点头：“对这头蠢猪来说，那是最好的吓阻。”

原振侠叹了一声：“别小看这头蠢猪，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黄绢也叹了一声，两人又互望了片刻，黄绢忽然温柔地闭上眼睛，原振侠也就自然而然，吻著她丰满诱人的唇。四周围在那一刹间，像是忽然变得十分之静，静到了使他们互相之间，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他们的心跳，还是带著狂热。

好一会，拥抱著的他们，才分了开来。领事馆所在的那一带，十分偏僻，街道上很少有人，只有两个女学生，用十分好奇的目光，在对面马路上看著他们。

原振侠和黄绢分开之后，不约而同，各自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惆怅的低叹声。黄绢道：“我会随时和你联络。”

原振侠的语调十分缓慢：“把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称为真神的使者，真神的使者有那么先进的飞行工具，这种事，在宗教力量十分强大，一直把胜利寄托在真神保佑上的回教国家来说，会有巨大的震撼。也的而且确，可以藉此获得意想不到的大权力。”

黄绢低著头，用心听著。原振侠继续说：“这是野心家的绝佳机会。”

黄绢叹了一声：“我明白，我自己也是野心家。但这次，我一定设法，不让个人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原振侠紧握住黄绢的手，用力摇了一摇。他向黄绢说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为了黄绢也是野心家，怕她会受不起可以获得巨大权力的诱惑。

那诱惑是变成所有回教国家的大帝──只怕穆罕默德亲临地球，所获得的地位，也不会更高了！卡尔斯在这样的诱惑之前，自然无法抵挡，黄绢现在可以理智地处理这件事，可是等她逐步明白，那可以令她的梦想一下子变成事实时，只怕她也受不了这样的诱惑！这时，黄绢虽然向原振侠作了保证，原振侠还是不敢百分之百相信她真的会这样。

一切的发展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黄绢转过身，慢慢向领事馆的方向走去。原振侠望著她的背影，在不到一百公尺的距离中，黄绢回顾了五、六次之多。

看她的神情，十分迷惘，像是决不定该走回领事馆去，还是留在原振侠的身边。

这种情形，原振侠绝不陌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已知道必然的结果。果然，在最后的一次回顾之后，黄绢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领事馆中。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想起，黄绢曾向他提及，检验那个乘载外星人前来的金属筒的结果，被卡尔斯一打岔，黄绢没能说下去。后来，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外星人，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到地球，那简直是自己开自己的玩笑！若不是卡尔斯发现了他，沙漠之中，常有凶悍的游牧民族出没，知识程度又低，若是发现了他，只怕他早就被锋利的阿拉伯弯刀砍成几截了。

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有一则报导，说北非某盛产钻石的小国，元首和第二号人物，日前秘密前来，亲驾的飞机在降落时曾失事，在本市逗留两日之后，又包下一架飞机离去，目的不明──尤其是该国和邻国关系紧张，在边界进行一级戒备之际，更令人觉得扑朔迷离，只知道该国的第二号人物黄绢将军，曾在一家医院出现。记者在采访该医院时，医院上下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个杂工透露：在停车场中，曾听到过鎗声云云。

整篇报导的结论是：在国际上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他的行为常和恐怖行动联在一起。是不是他在本市，或是在亚洲地区将有甚么大行动，所以才亲自前来布署的呢？应该予以密切注意！

原振侠才从电视新闻中看到了这段报导，电话就响了起来。原振侠一接听，就听到十分急促的发问：“原医生，看了新闻了，这狂人来干甚么？”

到最后，打电话来的人才想起，人家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甚么人，这才补充了一句：“我是温宝裕。”

原振侠大叫了一声。他绝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叫，只是和温宝裕这样的人通电话，总得有一点反常的行为方才合理。那是因为温宝裕的行为，实在太稀奇古怪之故，非如此，不足以表示物以类聚。

自然，温宝裕对他的一声大叫，一点也不以为意，他也同样地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呼叫声。原振侠这才道：“和恐怖活动无关！”

温宝裕哈哈一笑，像是在对别人说：“听到没有，我就说和恐怖活动无关──布署恐怖活动，不会来找原医生──”

又有两个少女的声音传来──自然是良辰美景。看情形，他们在一起看了电视新闻之后，起了争论，温宝裕才打电话来求证的。原振侠本来就有意和那位先生联系，所以就问：“你们在甚么地方？”

温宝裕十分自负：“自然在我王国中！”

原振侠知道，温宝裕的王国，就是一个很怪的怪人留给他的那幢大屋了。他“哦”

地一声：“没有别的事了？”

温宝裕的回答是：“暂时没有，原医生，有好玩的事，别忘了我们──”

原振侠一口答应，又随口问：“可有见到那位尊敬的先生？”

温宝裕大声回答：“早几天和你一起见过，昨晚他连夜出门，可能要准备许多故事讲给人听──”

（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所以温宝裕的话，在不明究竟的人听来，有点无头无脑。

）

原振侠“嗯”了一声，放下了电话。那位先生出了门，自然也无法和他联络了。他斟了一杯酒，挑选了一张唱片，一面喝酒，一面欣赏音乐。

可是他的精神不能集中，因为一面他还在想：那人醒了过来之后的情形，不知如何？他用甚么语言？两个完全不同星体的人，如何用言语沟通？在载他来的飞行舱中，是不是有语言翻译仪器？

卡尔斯将军包了飞机离去，自然是把那个人也带走了──

原振侠看了看钟，如果他的估计不错，那人在二十小时之后，就应该醒来了！他伸了一个懒腰，十分之意兴阑珊，他又舔了舔嘴，想起刚才和黄绢拥吻的情形，忽然又烦躁起来，大口地吞下了一口酒。

在十六小时之后，原振侠接到了黄绢的电话，那是清晨时分。

黄绢的声音十分焦急：“原，过了预计苏醒的时间，那人仍然昏迷，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的心跳速度是多少？”

黄绢道：“七十次，已是正常人的速度。呼吸次数和体温都正常了，可是他不醒──”

原振侠想了一想：“可能他的体温和心跳速率，都比地球人高，不妨再等下去。”

黄绢叹了一声：“只好这样了，我会随时联络你！”

原振侠问：“有没有专业医生照顾他？”

黄绢道：“有，一共有两个。他们都发下重誓，宣誓在事情未公开之前，严守秘密。”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那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对这个人有甚么意见？”

黄绢还没有回答，原振侠就听到了卡尔斯的咆哮声：“问他，这人究竟甚么时候会醒来──”

黄绢的声音冰冷：“要人家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让他知道更多的资料。而且，原医生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

电话中静了片刻，才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对不起，原。”

原振侠只是“嗯”了一声，黄绢又道：“已对他做了十分详细的检查，证明这个人的身体结构，和人完全一样，只是没有色素──输入他体内的一千五百ＣＣ的Ｏ型人类血液，他完全适应，一点也没有排斥。他本身的血型，也检定为Ｏ型。”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透明的血液，也是Ｏ型？”

黄绢道：“现在他的血液并不透明，而是浅红色。”

原振侠想了一想：“如果这个人的一切结构都和人体一样，估计他的体温，也不应该高出很多。再观察二十四小时，相信可以有结果──”

电话中又静了片刻，然后又是卡尔斯的呼叫声：“再等二十四小时，我绝不等了──”

原振侠心中想问的问题，被黄绢在电话那边问了出来：“绝不再等？你有甚么办法让他醒来？”

卡尔斯将军的话，令原振侠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注射药物，医生总有办法令昏迷不醒的人醒过来的，是不是，医生？”

另外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道：“这得看是甚么样情形的昏迷，将军──”

卡尔斯的声音更响亮：“他一定要醒来，真神既然叫他来和我会晤，做我的助手，他就一定要尽快醒来！”

黄绢冷笑：“不等真神的使者自己醒来，而向他注射药物，你不怕真神的谴责？”

这一句话，倒刚好击中了卡尔斯的要害。

电话中再也听不到这个狂人的呼叫声了──他的发狂程度，显然又再晋级，因为他竟然认定了真神使者降落在地球的任务，是真神派来协助他完成回教大帝国的计画的。

原振侠又听到了黄绢的吸气声：“原，我随时和你保持联络。”

原振侠只好说：“一定要使他等下去！”

要使卡尔斯多等二十四小时，还不算太难。而二十四小时之后，情形仍然不变，再要他等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就困难得多了。

黄绢的报告是：这个人的体温没有再升高，心跳率和呼吸的速度，也没有再增加。

显然在这些方面，他和地球人一样。

他的一切都正常，可就是昏迷不醒！

在黄绢第三次和原振侠联络的时候，原振侠想到了一个其实早就该想到的问题──由于这个问题太普通太简单了，在那么怪异的情形下，自然会叫人疏忽掉，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原振侠问：“假设他的‘冬眠状态’已经解除，他必须吸收营养来维持身体发出热能。而他又一直没有进食，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替他进行葡萄糖注射？”

黄绢道：“没有，经过检查的结果，发现──”

黄绢在使用的显然是会议电话，因为卡尔斯的声音突然又传来：“别说！”

黄绢的声音大怒：“这又是甚么秘密了，为甚么别说？”

卡尔斯道：“当然是大秘密！这个人可以不进食而获得营养，要是我的军队在战争时期，全能这样，那么我的军队的战斗能力，自然举世无双！”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是那么重大的军事机密，那么，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再也不要来问我的意见！”

黄绢在对卡尔斯说话，语气之中充满了讽刺：“你意思怎么样，将军？”

卡尔斯连哼了五、六下，显然他十分在乎原振侠的意见，所以他十分不愿意地道：“告诉他吧！”

黄绢这才道：“在这个人的胃部，发现有一种物质，正在提供营养给他。这种物质是大小不同的颗粒状，估计可以很有规律地按时被消化吸收。那是一种服食一次之后，就可以长期提供营养的食物！”

原振侠听了之后，淡然道：“那不算甚么，地球上也早已有这种设想。有一种毒药，放在难以溶解的胶囊之中，吞了下去，就可以根据胶囊的溶解时间，而预定这个人毒发身亡的时间──嗯，有没有观察他胃部的这种食物，还可以维持多久？”

黄绢的声音又低了一些，那是她在问别人。然后，有了答案：“大约三天。”

原振侠冷笑：“看来将军要多等三天，三天之后，他就会醒来！”

卡尔斯大声问：“为甚么？”

卡尔斯的那一问，早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他立时轰笑了起来：“将军，三天之后他会饿！饿了，自然会醒来，没有人可以不吃东西的。”

原振侠可以想像到，狂人卡尔斯在听到他的嘲笑之后的愤怒情形，他一面笑，一面放下了电话。接下来的两天，每天黄绢都和原振侠联络一次，在第一次的电话中，黄绢的声音听来十分焦急：“情形仍然没有改变，那猪快发疯了。”

“那猪”自然是指卡尔斯将军而言。要是那个外星人一直不醒过来，一个昏迷不醒的“真神使者”，能起甚么作用？

原振侠的回答，多少有点嘲弄的味道：“你可以提议他向所有人宣称，真神的使者之所以昏迷不醒，是由于使者的灵魂已进入他的体内。所以，实际上，他就是真神的使者了，这样岂不是更加直接？”

黄绢陡地吸了一口气：“天！我求你别再出花样了，你以为他不会？他会的！”

原振侠也有点骇然：“他会不会，其实都没有甚么大分别。”

黄绢叹了一声：“他要是能驾驶那艘飞船的话，早已自称是真神的使者了。可是那飞船实在太复杂，他又不想别人来一起研究。”

原振侠有点担心：“你要小心些，人若是得不到适当的休息，行为会变得疯狂。尤其他本来就有偏执狂的倾向，可能会有意外的怪诞行为。”

黄绢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会小心。”

第二次的联络，黄绢的声音听来疲倦之极：“对不起，原，昨天我才休息了两小时。外星人仍然昏迷，我无法休息的原因，是那猪不停地咆哮，他好像想凭自己的叫嚷声，把外星人吵醒。”

黄绢显然不是在卡尔斯身边打电话的，因为原振侠并没有听到卡尔斯狂叫的声音。

原振侠感到十分难过：“别再和他在一起了，到我这里来。地球虽然小，可是还有的是可以好好休息的所在。”

黄绢沉默了片刻，原振侠的邀请，对她来说，自然是一个大诱惑。可是大约在半分钟之后，原振侠却听到了一下叹息声，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所提供的诱惑，比起回教大帝国的第二号人物来，还是大大不如。黄绢并不讳言她是一个野心家，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野心家可以抗拒那样的诱惑！

黄绢自己替自己解释：“Ｘ光透视的结果，胃部残留的食物，只可以维持一天了。

希望至多一两天，他就会醒来。”

原振侠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那猪的计画？”

他特别在“那猪”这两个字上，加强了语气。本来，他并不是很同意那样称呼卡尔斯，虽然卡尔斯是一个狂人，可是这样的侮辱十分幼稚。但这时他却强调了这个称呼，因为若是黄绢同意卡尔斯的计画，那么，她就把自己和“那猪”之间，画上了等号！

黄绢对于原振侠那么严厉的责问，竟然不能有立即的回答──当然是由于她的内心，已同意了卡尔斯的计画的缘故──原振侠感到十分愤怒，正准备用力放下电话时，才听到了黄绢的声音：“等外星朋友醒来了再说，要是他愿意的话，我看……也没有甚么害处。”

原振侠的忍耐到了极限，他用尽气力对著电话筒叫：“祝你成功！”

然后，他重重放下电话。在放下电话的时候，他还听到黄绢的声音自电话中传出来：“原──别──”

黄绢要他“别”甚么，他无法知道。不过猜想起来，无非是叫他别生气之类。

原振侠的确生气了，非但生气，而且十分生气。所以当电话又在固定的时间响起时，他任由电话响著，并不去接听。

电话响了很久才停止，停了之后又响起，原振侠这才拿起电话来。黄绢的声音听来更疲倦更焦急，那使得盛怒中的原振侠，也不免感到了一阵心痛。

黄绢道：“原，外星朋友还没醒……他胃部的食物已完全消化完了。”

原振侠叹道：“我没有意见，我无法对那么复杂的问题，在几千里之外作决定。”

黄绢声音苦涩：“他疲倦，睡著了。我乘机替他注射了镇静剂，二十四小时之后才会醒转。如果他醒转，外星人仍然昏迷的话，他必然无法再等，一定要替外星人注射药物，使外星人醒转。他说过，即使是短暂的醒转，也是好的。”

原振侠的声音，不禁有点哽塞：“他无权那样做，你应该立即通知联合国，进行干涉。”

黄绢长叹：“联合国的干涉，要是有用，也不会有那么多狂行了！”

原振侠冷笑：“我以为所有的狂行，你都有参与的份。”

黄绢的声音听来很刺耳：“现在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原，要是注射药物对外星人有害，我无法保护他。”

原振侠也一筹莫展，连黄绢都没有办法了，他远在几千里之外，又能有甚么办法？

他思绪一片混乱，只好问：“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液，这真不可思议。”

黄绢苦笑：“能接受输血，未必能接受药物──”

原振侠也苦笑：“那又有甚么办法？只好怪他来到地球的方法太不高明了。”

黄绢在呆了片刻之后，才以极疲倦的声音道：“也好，出了问题……也许更好，我实在太疲倦了！”

原振侠还想讽刺她一下“做野心家也会疲倦的吗？”但是黄绢的声音听了实在令人同情，他就忍住了没有说甚么，只是说了一句：“多保重。”

这次联络，在黄绢的叹息声中结束。

原振侠估计，那外星人胃部定时消化的“食物”，既然已经用完，那么，他身体再也没有营养供应，必然要另外设法补充。

那么，他必须醒来，不然，营养衰竭的必然结果，就是死亡！

所以，第二天，在固定的时间，原振侠的心情十分紧张，等候黄绢打电话来。可是过了十分钟，电话仍寂然无声。原振侠十分不安，无论那外星人是醒是昏迷，或者是吉是凶，黄绢都应该打电话来的！可是，黄绢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又一天，黄绢仍然音讯全无。

原振侠和黄绢之间，本来也不是每天都有联络的，甚至几个月不联络也很平常。可是如今有了外星人这件事，忽然失去了联络，就有点很不寻常。

一连五天，黄绢还是没有消息，也没有来自卡尔斯国度的特别消息，原振侠已到了十分焦虑的程度。

他甚至想到，有可能黄绢和卡尔斯意见相左，被卡尔斯处置掉了──虽然他知道卡尔斯对黄绢有十分特殊的感情，但是在庞大无比的权力之前，再特别的感情，只怕也会在比较之下，败下阵来！于是原振侠就开始主动联络黄绢。

黄绢有一个绝对私人的电话，是她一个人才能接听的，原振侠自然晓得这个电话的号码。他有点后悔，为甚么五天之前，黄绢在固定的时间没有打电话来时，没有立即和她联络？这时，他拨了又拨，这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听。

原振侠的双手手心都在冒汗，他无法设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令黄绢竟然不听电话！一小时之后，他又冒充是一个通讯社的记者，打电话到黄绢的办公室，要求“简单采访黄绢将军”。可是得到的回答是：“对不起，黄将军正在处理紧急的国家事务，无法接受访问。”

当然，是甚么“紧急国家事务”，原振侠也问不出来。他转而要求访问卡尔斯，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又是三天，仍然没有黄绢的消息，原振侠简直坐立不安。他明白自己虽然和黄绢在志趣和思想上，绝不相同，但是如果明知黄绢有意外，而他只是在几千里之外等消息，结果使意外恶化的话，那么他就会内疚一辈子！

他责怪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了！当原振侠决定要再行动时，他本来想和玛仙联络一下，可是最后，仍打消了念头──虽然玛仙一直极大方，但是又焉知她的内心不会不快乐？超级女巫又怎么样，普天之下，是女人，都一样！

他在电话答录机中留下了话，说自己会有远行，目的地是北非某国──他说的那个国家并不是卡尔斯的国度，而是它的邻国。如果黄绢打电话来，自然会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在决定了要有所行动之后，第一个目的地，是卡尔斯发现宇宙飞船降落的地方。

他的目的，是要弄清楚黄绢究竟有甚么意外，所以本来应该直接去找卡尔斯。可是他也知道，如果黄绢有了意外，他和卡尔斯之间，也成了死敌，卡尔斯不会不加防范，更不会见他。在那种情形下，自己如果贸然撞了上去，说不定卡尔斯早已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那就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自投罗网了。

他选择先到飞船降落处去，是经过许多考虑之后的结果。因为不论那外星人怎么样了，卡尔斯的另一目标，必然是放在那艘飞船上。

他可以想像，卡尔斯是如何焦切，想学会驾驶那艘飞船！因此，他就会出现在飞船的附近，不断研究如何可以驾驶飞船。

虽然在飞船的周围有军队驻守，但是在沙漠中对付卡尔斯，自然比在他的“天宫”

之中对付他，要容易得多了。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这次行动，是自己冒险生活中新的一页，必然极其凶险──除非一切都是自己神经过敏，黄绢根本没有意外。

所以，他的行动十分小心──黄绢如果有了意外，卡尔斯就必然料到原振侠会有行动，可能早就利用了庞大的特务系统在跟踪他了！所以他如常到医院，在医院中化装，然后，再离开医院，直赴机场。

原振侠把自己的皮肤染成浅棕色，看来就像是当地的土著。然后，他在邻国的首都下机，租了一辆吉普车，驶入沙漠。在遇到了第一个游牧部落时，就向部落借了四只骆驼，继续前进。在沙漠之中，骆驼远比吉普车可靠得多。

由于两国之间，有一段边界还处在紧张局势之中，所以原振侠绕了一些远路。

两国的关系再紧张，也无法在几百里接壤的边界上都布有军队。所以原振侠毫无困难就越过了边界，进入了卡尔斯国度的领土。

对那艘外星飞船降落的地点，原振侠并没有正确的资料，一切都是卡尔斯的叙述。

卡尔斯当时，是从他的首都要飞往邻国的首都去捣蛋，以他的偏执狂的性格而论，他必然采取直线飞行。而卡尔斯又透露过离边界只有三十公里，有这两点资料，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原振侠在沙漠中骑了两天骆驼，在这两天之中，他从随身携带性能极佳的收音机中，可以知道世界上发生的许多事。可是却没有卡尔斯将军的消息，也没有回教国家有甚么特别行动的消息。

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看起来，平静得像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原振侠又知道，应该有事发生的！沙漠中单独的旅行，本来是最沉闷不过的事，但原振侠却不觉得，因为他利用时间，作了种种假设。

假设都环绕著那个外星人──不论是醒过来了，还是出了意外死亡了──来进行。

外星人要是醒了，不论是自然醒来，还是用药物弄醒的，都不应该那么平静──卡尔斯的计画，一定已轰轰烈烈展开，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么，是不是外星人还没有醒转，或者，是在误用药物之下死亡了？

如果那外星人死亡，卡尔斯在极度的失望之下，会狂性大发！

原振侠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只有在这种情形下，黄绢才会有意外，而无法和他联络！

假设的结果，不是十分乐观，那使得原振侠十分焦急，所以最后一段路程，虽然刮著强风，他仍旧拚命赶路。远近被强风卷起的飞沙，蔽天遮地，使得沙漠看起来一片黄蒙蒙，尤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变成了天地之间一片黄红色──看来像是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种魔幻之火一样！

到了天色黑下来之后，风势更强烈，实在不适宜再赶路了。可是也就在这时，原振侠看到了不远处有强烈的灯光，估计距离不到两公里。

沙漠之中而有那么多光亮聚在一起，当然不会是游牧部落，那极有可能就是原振侠要去的目的地了！

原振侠精神为之一振，用布把自己的头部全包了起来（他早已戴上了风镜），催著骆驼，向著灯光处进发。风越来越强烈，在强风中行走十分困难，可是也有一个好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谁也想不到会有人接近，警戒工作自然也会松懈很多。

一小时之后，原振侠已经通过望眼镜，可以看到四列活动房屋，围成了一个正方形。

那四列活动房屋，显然是军队的临时营房，可以看到有几个士兵，正低头匆匆走过。

而在营房中间的空地，围著相当高的帆布幕，这时，帆布幕正在沙漠的强风之中抖动不已。看到帆布幕的抖动，原振侠甚至可以隐约听到帆布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强烈的灯光，就在布幕之内透出来，可想而知，布幕遮著的，正是那飞船。看样子，正有人在二十四小时研究那飞船！

卡尔斯将军也大有可能就在这里！原振侠知道自己行动的步骤对了。

他又接近了几百公尺，就放弃了骆驼，步行接近营房。当他来到一列营房后面时，风势更强烈，帆布幕被风吹动所发出的声响，十分惊人。虽然有士兵在站岗，可是天气恶劣，原振侠接近营房并无困难。

当他来到了一个有灯光透出的岗亭之外时，恰好有一个士兵匆匆走进岗亭。原振侠背靠著岗亭站立著，听到岗亭之中，有人在交谈，一个浓浊的声音在说：“将军的精神真了不起，他几乎不必睡！”

另一个声音叹了一声：“愿真神保佑他，别让他再发脾气了！”

士兵的对话，令原振侠几乎欢呼起来！

卡尔斯将军果然在这里！他在这里，日夜研究那飞船！

然而在兴奋的同时，原振侠也更加焦急：卡尔斯致力于研究飞船，可知那外星人一定遭到了意外。黄绢和自己失去联络，凶的成分又多过吉的成分了！

原振侠背著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极目四顾，很快就找到了卡尔斯的栖身之所。

他看到一辆中型吉普车，巨大的车轮是专为沙漠行驶设计的。在那辆车子后面，是一间拖车屋，有著土黄色的伪装色。另外还有好几辆军用大卡车，围往了这拖车屋，当然是为了保护将军的安全。

原振侠心中暗想：卡尔斯将军大驾在此，一定是一个极度的机密。不然，世上有不少人想他消失，只要一枚小小的火箭袭击，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了！

看来，卡尔斯也不是不想有更好的防卫，可是在沙漠之中，临时又怎能建立完整的防卫系统？

就算没有恶劣的天气，月白风清，原振侠要接近那车屋，也不是难事，何况是现在！车屋的门锁著，原振侠只花了一分钟就弄开。

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在想，卡尔斯对那飞船再有狂热，总要休息的。当他进入车屋，发现自己正在恭候他的时候，神情一定精采绝伦了！

他推开门，闪身而入，立时关上门，原振侠才发现车屋之中，异乎寻常地黑暗，一点光线也没有。车屋不可能是密封的，那一定是有著特别防光装置的结果。卡尔斯有不少怪癖，可能一定要在漆黑的环境中才能入睡也说不定。

原振侠只是略怔了一怔，就已取出了小电筒来，准备先照看一下车屋中的环境。可是，他还未曾著亮小电筒，就陡地震动了一下。

车屋中有人在！

他甚么也看不到，可是他强烈地感到，车屋中有人在！他甚至于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呼吸声，可是他知道，一定有一个人在。这个人一定正屏住了呼吸，所以才听不到呼吸声，然而人是有体温的，在一个小空间中，有人在和没有人在，感觉敏锐的人一下子就可以分辨出来，而原振侠正是感觉十分敏锐的人！

一时之间，原振侠感到了僵呆，他迅速转念：在车屋中的是甚么人？保镖？随从？

守卫？

那早已在黑暗中的人，一定知道自己进来，不然，他不会屏住呼吸。可是他为甚么不采取行动，只是在黑暗之中一声不出？

这个在黑暗之中一声不出的人，不知在车屋的哪一个角落？而自己开门，闪身进来，在甚么地方，对方全然知道！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立即用极小心的动作，打横跨出了两步，同时伸手摸索著，摸到了一个不知是甚么架子。然后，他十分小心地吁了一口气。

在黑暗中的那人仍然不出声──原振侠知道自己不会感觉错，一定有人在。车屋中仍然一片漆黑，在紧张之中，原振侠觉得气氛十分怪异。

那人不但不出声，而且一定屏住了呼吸，可是原振侠却明显地可以感到他的存在！

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也正由于感觉如此奇妙，所以黑暗之中，气氛也就诡异之极，连有丰富怪异经历的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迅速地转著念：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因为不论在车屋中的是甚么人，总是自己在明，别人在暗，在明的总是吃亏的一方。

可是，又如何打破这样的局面呢？

而且，在黑暗中的那人，为甚么不采取行动？难道那人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似乎又不可思议。这是卡尔斯的车屋，在里面的人，怎会对自己没有恶意？除非那人是──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几乎就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因为他想到了，在车屋中的除非是黄绢，才会对他没有恶意！

刚才他闪身进来时，在车屋中的人，一定可以觉察到，那是一个陌生的侵入者，也就一定会展开行动。除非是黄绢，从他的动作上，认出了是他，所以才没有行动。

可是，那又有点说不过去──黄绢为甚么不表露自己的身分呢？难道不能肯定自己是谁？

分析到这里，原振侠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总得先有点表示才是，否则，僵局不能打破。而且，黑暗中的那人，若是要害自己，也早就可以下手了！

他先呼出了一口气──如果黑暗中的那人是黄绢的话，那么，不必等他开口，就应该可以知道他是甚么人了。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而他和黄绢之间的熟悉程度，是可以知道彼此之间呼吸的频率──这并不是打情骂俏的话，而是他们相互之间，确然有这样熟悉对方的能力。

所以，原振侠在呼出了一口气之后，略顿了一顿。可是黑暗之中，仍然没有反应。

原振侠的心中，又疑惑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低呼：“绢，绢？”他叫了两声，就停了下来。

车屋之中相当静，虽然风声很强烈，但原振侠可以肯定，黑暗之中如果有人，一定可以听到他的低呼声。可是，仍然没有反应！

原振侠的手中握著小型的强力电筒，他知道，只要按一下，电筒发出的光芒，是可以照亮整个车屋，弄清楚车屋中的情形。可是这个动作会使他完全暴露，这是他犹豫的原因。

原振侠又轻轻地移开了几步，就在那时，他忽然听到了鎗声。虽然在强烈的风声之中，鎗声听来仍然十分惊人，而且鎗声听来，也十分奇特。

那是单一的鎗声，只是一枝鎗在射击，一下接著一下，听得出是射击者一下又一下在扳动扳机，而不是连发鎗。

对各种鎗械有丰富知识的原振侠，甚至在第三下鎗响时，已经听出，那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军用手鎗所发出的声响。而且，子弹在向上飞，也就是说，射击者是在向天空发鎗。原振侠也立即想到了这种巨型军用手鎗的主人──卡尔斯将军，当然发鎗的就是他！

通常，人都是在两种情形之下，才会向天射击：一种是极度兴奋，表示庆祝；一种是极度愤怒，向天射击，以便泄愤。

原振侠很快就知道，卡尔斯是在哪一种情绪影响下向天射击的了。因为在几下鎗声之后，他又听到了卡尔斯的呼叫声，卡尔斯正用一连串粗鄙得不能再粗的脏话，在大声咒骂著。而被他咒骂的是天气，是强风，由于天气的恶劣，使他的研究工作受阻！

咒骂声正自远而近传过来，可知卡尔斯离开了帆布围著的范围，正在向车屋走来。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他双手迅速摸著，接触到了一个架子。他推了一下，那架子居然可以移动，他就把自己的身子，挤到了架子的后面。

他估计，自己藏身之所，离车屋的门，大约有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卡尔斯一进来，只要不是第一时间发现他，他就有出手突袭，一下子把卡尔斯制伏的机会。

而且，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卡尔斯由于愤怒，向天开鎗，鎗声一共响了七下。

他射完了鎗膛中的子弹，在愤怒之中，不见得会立刻补充的！

要对付手中只有一柄空鎗的卡尔斯，原振侠自问绰绰有余了！

一闪身进入架子后面，原振侠便已蓄定了势子。他的目的不仅是躲藏，所以便保持著可以看到架子外面情形的姿势──就算卡尔斯一进门来就见到他，他也想好了行动的步骤：先发力推倒架子，然后飞扑而出，以他熟练的“擒拿手”功夫，一下子把卡尔斯制伏！

卡尔斯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听得出他的声音十分粗哑。虽然是在穷凶极恶地咒骂，但是声音之中，实在充满了疲倦和失望。

卡尔斯来得更近了，原振侠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公尺！

接著，就是“砰”地一声响。卡尔斯显然在开门之前，先在车门上，重重踢了一脚。

原振侠在这时，不禁庆幸自己相当幸运──他刚才在弄开车门，闪身进来之后，曾顺手检查了一下，锁是自动锁，车门一关上，就自动上锁。如果不是，卡尔斯一发现门开著，自然会大起疑心！他虽然在盛怒之中，但也毕竟不是笨人。

这时，原振侠听到了开门声。卡尔斯显然一时之间未能把钥匙插进匙孔，所以又在大声咒骂，把车门弄得乒乓乱响。

卡尔斯随时可以进来，原振侠整个人也如同拉紧了的弓弦一样，蓄势待发。

结果卡尔斯花了至少有一分钟，才算是打开了锁。他一面仍然用脏话骂著，一面粗鲁地打开了门，一步就跨了进来。

原振侠早已准备好了，他看到门一打开，卡尔斯跨进来的时候，手中还握著鎗。他可能是一面向前走来之际，一面向天开鎗的。

卡尔斯一进来，就转向右边，用力关上了门，使得整个车屋极之震动。他背对著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若是依计行事，就算卡尔斯又在手鎗中补充了子弹，也非被原振侠突如其来的偷袭制伏不可！

可是，原振侠却一动都没有动，白白错失了一个可以一举成功的好机会！

使得原振侠突然取消了原来计画的原因，是因为他在那一刹间，感到了震惊。而令他震惊的原因，是由于他看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当卡尔斯一打开门的时候，漆黑的车屋之中，由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变得有了一点光线。

外面也是天昏地黑，而且强风呼呼。映进来的，只是一些灯光，并不强烈。

虽然不能使人凭藉这些微光，看清车屋中的情形。可是就在那一闪间，原振侠却看到了两点晶亮的、异样色彩的圆形光芒！

情形是这样的：门一开，他就看到了那两点圆形的光芒，可是，只是极短的时间，那两点光芒就突然消失，那时候，门还开著。

原振侠感到震惊的就是这一点：门还开著，外面的灯光仍然映进来，何以那两点光芒就消失了呢？那两点光芒会出现，分明是微光映进来的结果，何以微光仍在，它就消失无踪了？

等到卡尔斯用力关上了车门，车屋之中，重又变得一片漆黑之后，原振侠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两点异样的光采，是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之中，睁大了的眼睛，在车门一打开之时，由于有光线映进来，眼睛就反光。但眼睛立即闭上，两点光芒，自然也消失了！

本来，卡尔斯一关上了门，就是原振侠展开突袭的最好机会！可是在黑暗中忽然会出现一双眼睛，却令他震惊，令他不得不思索：这对眼睛，是属于甚么生物的？

原振侠在那时，只想到那是一对生物的眼睛，而没有想到那是人的双眼。这是由于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双眼睛反映的光采，十分奇特之故。

各种不同的动物，双眼在黑暗之中，骤然反映光亮时，会有不同的色彩。如果用一只电筒，忽然照射一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的猫，猫眼会反映出一股阴森森、绿黝黝的光采。如果是狗，那么，狗眼会反映出深棕色的色彩。

原振侠刚才看到的，却是一种夺目的晶亮，好像隐隐有鲜红的流转──由于时间太短暂，而且又来得十分突然，所以未能十分肯定。

那又是甚么动物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一头豹！卡尔斯将军喜欢养豹的习惯，国际知名。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赤手空拳要对付一头豹，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刚才在黑暗中，他一点也未曾听到任何呼吸声──若是说一头豹，竟然会控制呼吸，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但他还是及时采取了一些行动。

卡尔斯如果一直背对著他，就不容易发现他。但是原振侠又要看外面的情形，因此又不能完全躲在架子后面。

所以，他缩了缩身子，使自己尽量隐藏得好些，可是又能探头向外。卡尔斯将军在进了车屋之后，一直没有停止过咒骂，大约过了十来秒钟，他才停止。

一切到这时为止，只不过过了十来秒！然后，“啪”地一声响，灯著亮了！

灯光十分柔和，原振侠早就想到，卡尔斯无法在漆黑的环境之中进行活动，所以也料到会有灯。所以灯光一亮，他就移动头部，同时闭上眼睛一会。

等到他再睁开眼来，发现灯光十分柔和时，卡尔斯已经又发出声音来。可是那却并不是咆哮声，也不是咒骂声，和刚才发怒的卡尔斯，简直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求，像是一个流浪了七、八天没有进食的小孩子，在向他人乞求食物！

一听到他的声音，原振侠就怔了一怔。他和卡尔斯相识许久，从来也想不到卡尔斯这个超级狂人，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而且，这时他就快成为回教国家的卡尔斯大帝了，怎么还肯这样向人低声下气？

原振侠一面用心听卡尔斯在说些甚么，一面慢慢向外探出头去。

他先听得卡尔斯在说：“求求你！求求你！真神阿拉既然派了你来，你为甚么一直不醒？”

一听到这一句话，原振侠心头所受的震动，简直难以形容。他甚至要用手掩住自己的口，才能控制著自己，不发出惊呼声来！

卡尔斯自己骗信了自己，他处于疯狂状态的野心，使他自己也相信了那个没有色素的外星人，是真神派来，宣称他应该统治整个回教世界的使者。

而他现在又这么说，那么，那个外星人也被他弄到车屋来，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这一点，很合乎卡尔斯行事的作风，不足为奇。

令原振侠震惊莫名的是，卡尔斯的话，证明那外星人一直未曾醒过来！

可是，原振侠刚才却看到了一双眼睛！

把一切经过都组织起来，结论就十分令人震惊：那外星人在车屋中（原振侠一进车屋，就感到黑暗中有人），他假装昏迷不醒！

事实上，他早已醒了！

（真正昏迷的人，不会睁开眼来。）

那外星人为甚么醒了，而仍然假装昏迷？

这时候，原振侠被这个问题弄得脑际嗡嗡直响。不久之后，他就知道了答案，而这个答案，却又简单至极！

又在相当时日之后，他照例把这个故事的经过，向那位先生和夫人，以及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等一干小朋友说起的时候，良辰美景却一下子就叫出了原因来，很令原振侠诧异。他感到有的时候，答案越是简单，反倒越是难以推理。

这些全是后话，提一提就算。

当时，卡尔斯将军还在喃喃说著：“使者，你既然受命而来，为甚么还不向所有人，宣布我应有的地位？你一定要使我……”

他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这时，原振侠已探出头来，可以看到车屋中的情形了，所以卡尔斯究竟在说些甚么，并不重要。

原振侠看到，卡尔斯用回教传统的俯伏祈祷的方式，伏在地上祷告。

在他前面，是一张床，床上，躺著那个外星人。

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外星人。这时，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外星人俊美的脸庞，显得十分平静，闭著眼，看来，像是粉红色大理石的石雕。

他的身上，覆盖著白色的薄毯子，盖到胸部。原振侠曾为他胸前的伤口缝针，但这时，早已痊愈，甚至一点疤痕也没有。这人的再生能力十分惊人，地球人根本无法想像。

原振侠一时之间，决不定该怎么做。他知道那外星人早就醒了，只不过是假装昏迷。可是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突然对卡尔斯发动攻击，那外星人会怎么做──会不会在两个地球人发生争斗之际，他从中取利呢？

原振侠和卡尔斯再志不同、道不合，两人却终归都是地球人。谁又能知道这个外型如此完美的外星人的内心思想呢？黄绢曾断言，这个外星人的人格一定也十分完美，那只是黄绢女性的直觉。久历风险的原振侠，想法自然要实际得多，所以他仍然等著，静以待变。

这时候，他甚至期待著车屋之中，忽然扑出一只豹来。可是车屋之中，显然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生物，刚才原振侠看到的，一定是那外星人的眼睛！

卡尔斯祈祷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才撑著身子，挣扎著站了起来。原振侠可以看到他满脸倦容，连动作也迟缓得不像话，显然无日无夜对那飞船的研究，远远超过了他体力所能负担的极限！

卡尔斯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使原振侠感到，只要伸出手指在他的身上轻轻碰一碰，他就会倒地不起！

卡尔斯一手按在一张几上，一手用力在脸上抹著。接下来他的行动，大出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只锡制的扁平小瓶来，打开了瓶盖，仰起头就喝瓶中的东西。

本来，这样的行动，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酒徒在喝酒。但是卡尔斯有这种行动，可以说突兀之至──他是回教徒，非但是，而且还野心勃勃，要做回教大帝国的帝王。而回教徒是不喝酒的，他这时的行径，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忽然搂著一个妓女一样！

原振侠一开始，还不敢肯定他真的在喝酒，可是一阵浓烈的酒味，已经扑鼻而来。

卡尔斯在喝的，并不是甚么美酒，而是含酒精成分极高的劣酒！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自架子后走了出来。

原振侠突然出现，卡尔斯的震惊反应，如见鬼魅。他陡地一震，手中的酒瓶落到了地上，他也立即把顺手放在一边的手鎗抓在手中。可是这一切，只是他的自然反应，他的一切动作，都不受大脑指挥──他的脑部活动，一定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停止了活动，因为他抓住的，不是鎗柄，而是鎗管。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同时，立刻拉下了头上的包头巾和风镜，仍然笑著：“将军，为甚么见到了老朋友，那么吃惊？”

卡尔斯全身筛糠也似抖著，喉间发出没有意义、模糊不清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原振侠走向前，俯身拾起了酒瓶来，放在鼻端嗅了一嗅。当他俯身时，卡尔斯像是想举起手来，用手中的鎗去砸他，可是又显然力不从心。等到原振侠直起了身子，他自然也丧失了这个机会。酒虽然劣，但是原振侠这时，相当需要酒，他也昂头喝了一口，把酒再递给卡尔斯。

卡尔斯接了过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大大地喝了一口。吞下酒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了又笑，直笑到剧烈呛咳为止。

原振侠自然知道他为甚么要笑的原因。他喝酒这个大秘密，被原振侠发现了！他有野心要成为全回教世界的领导人，可是他却违反回教的基本教规！

这是任何人一想到就要发笑的事，包括他自己在内。

等到他停止了咳嗽，原振侠一下子就问了一个最快需要答案的问题：“黄绢呢？”

卡尔斯用手背抹著口角：“她很好，只是暂时，我不让她破坏我的计画！”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知道，黄绢被软禁了，所以没法和他联络。

卡尔斯在这时，像是突然被蜂螫一样，跳了一下，指著原振侠：“你是怎么来的？

你来干甚么？”

他叫著，又举起鎗来，对著原振侠。可是他立即想到鎗是空鎗，就一下子抛掉了鎗，从皮靴中抽出一柄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的匕首来，神情十分紧张，弓著身子，盯住了原振侠。

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声：“你一直维持著这种把任何人都当敌人的心态，难道不觉得疲倦？”

卡尔斯略怔了一怔，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叹了一声。事实是，他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原振侠本来想说“你把每一个人都当敌人，自然人人也把你当敌人”，但是继而一想，像卡尔斯这样的人，心态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再对他说甚么都没有用，还是少说的好。他略停了一停，改口道：“我没有兴趣做你的敌人，我只是为了没有黄绢的消息，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卡尔斯望著原振侠，脸上的神情疑惑之至，可知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原振侠也知道，如果他心中的疑问，得不到答案，他会因为怀疑而变得疯狂！

所以，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心中有甚么疑问，只管问吧！”

卡尔斯疾声道：“你和黄，习惯每天都有联络？”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最近，她每天和我联络，是因为这位外星朋友应该醒来，但是却没有醒的缘故。”

卡尔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态也至少减轻了一半。原振侠看了，也不禁感叹：卡尔斯对黄绢，始终有十分异特的感情，因此也可以推断，黄绢虽然暂时被软禁，可是必然不会受到苛刻的待遇。

这一次，实在是因为卡尔斯所想得到的目标太大，黄绢加以阻挠，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局面的。这一来，不但卡尔斯不再那么紧张，原振侠自己，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卡尔斯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的行踪是绝对机密的！”

原振侠只觉得好笑：“百分之一百是巧合！”

卡尔斯神情疑惑，原振侠把自己的行动，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卡尔斯究竟不是全无头脑的人，原振侠的态度又十分诚恳，所以他连连点头。

原振侠意料不到的是卡尔斯的第三个问题，他指著那外星人：“他怎么还不醒过来？”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当然不会告诉卡尔斯，那外星人已经醒来了，刚才在黑暗之中还曾睁大眼！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明白为了甚么原因，你研究那架飞船有甚么结果？”

卡尔斯神情愕然，骂了几句脏话，才道：“完全不懂，就像新几内亚的穴居人，在研究喷射机一样！”

卡尔斯居然也肯承认自己十分低能，这倒颇令原振侠感到意外。尤其他在那样说了之后，还大口喝了一口酒，样子看来，和他的一贯形象更不相称，可是在印象来说，却亲切了许多。

原振侠笑了一下：“这是可想而知的事，他们能从不知多么远，利用自动飞行来到地球，他们的一切，又岂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

卡尔斯的老毛病又来了：“可是，为甚么真神派来的使者，一直昏迷不醒？”

原振侠自然不会向他解释，那外星人不会是真神的使者，因为那样做的话，一定白费心机。他一转念间，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这个主意正投卡尔斯之所好。

原振侠提出来的办法是：“你把黄绢接到这里来──你亲自去接，我有办法在短期之内，令外星朋友醒过来！”

卡尔斯一听，先是神情兴奋之至，但随即又十分疑惑。接著，又犹豫不决──他的反应，表现了他性格的全部。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无所谓，外星朋友醒不醒，与我完全无关。这里有你的军队，我想我也无法把飞船和外星人带走的！”

卡尔斯盯了原振侠好一会，他说出来的话，倒使原振侠有受到极度的恭维之感。

卡尔斯道：“别说你无法，我要你答应，不会把飞船和使者弄走！”

卡尔斯这样说，等于是承认原振侠神通广大，若是真要行动的话，还是可以成功的！

原振侠举起了三只手指：“我答应──不过我十分好奇，能不能让我去看看那艘飞船？”

卡尔斯十分紧张：“不能！等我回来再说！”

原振侠明白卡尔斯的心态，所以他尽量作出轻松和不再坚持的神情，唯恐他又犯疑。卡尔斯接连喘了几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再替他的手鎗补充了子弹。

当他把实弹手鎗放在手中掂了掂的时候，原振侠不禁十分紧张。尤其在卡尔斯还突然把鎗指向原振侠，期望吓原振侠一跳的时候。

原振侠当然绝没有在表面上现出害怕的神情来，还不屑地牵了牵嘴角。卡尔斯有点无法下台，打了一个“哈哈”，收起了手鎗。

然后，他又通过无线电通讯仪，下达了一些命令。

原振侠趁这时候，打量那外星人。

由于原振侠十分肯定他是在假装昏迷，所以在打量他的时候，也格外留意。在注视了他几分钟之后，原振侠也不禁感叹──那外星人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个雕像！

虽然地球人也能扮演“假人”，可以一动也不动，但是总有些迹象可寻，哪能像这个外星人一样，甚至连眼珠都可以一动也不动──眼珠若是动了，就算闭著眼，眼皮也必然会有反应，可以看得出来。

卡尔斯在直升机渐渐接近时，又问了一句：“你有甚么方法使他醒过来？”

原振侠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多问。

想到这个“真神使者”对他关系重大，卡尔斯自然只好言听计从。不一会，直升机降落，卡尔斯打开车门，大踏步跨了出去。

等到车屋的门又关上之后，原振侠就来到那外星人的面前。他拽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喝了一口酒，想了一想，才道：“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得懂我的话，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不必再装下去。你早已醒了，假装昏迷，对你来说，一定十分痛苦。

”

原振侠并不期望自己一开口，对方就会有反应，果然那外星人仍然一动不动。原振侠续道：“或许我应该自己先介绍自己。我是一个医生，你曾经受伤，就是我替你治伤的，我也曾替你输血──你对我，对所有的地球人来说，全然是一个谜！”

那外星人仍然没有反应，原振侠并不气馁，仍然说著：“当时你受了伤，流出晶莹透明的血液，我们束手无策。失血过多会导致死亡，所以我们──当时一共是三个人，每人输了五百ＣＣ的血给你──地球人的血。所以，你的体内，现在有约莫四分之一的血，是地球人的血，一种你可能也从不了解的，鲜红色的血！”

那外星人仍然不动，但是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却感到他的呼吸在加快。

那外星人的呼吸，本来是缓慢细微到了完全觉察不到的地步。原振侠才进车屋时，就只是感到有人，而一点也觉察不到有呼吸声。可是这时，如果仍然是在黑暗之中，原振侠知道，自己至少可以感到有动物在呼吸！

这一点发现，令得原振侠的心在狂跳，这证明那外星人听得懂地球上的语言！（原振侠在说那番话时，使用了超过十种以上在地球上流通的语言。）

要是语言不通，双方就无法沟通──星际交流的最大障碍，就是语言不通！如果双方有共通的语言，那么等于是巨大的困难，已解决了一半！

原振侠观察到了外星人听得懂自己的话，心中极高兴。他自然而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畅，继续道：“我不知你来自甚么星球，当时把我们的血液，注入你的身体中的时候，也未曾料到你可以接受，一切全是意外的巧合。所以你现在的身体，是一种美丽之极的粉红色，而不再是白色。你可以被当作是四分之一的地球人，而不完全是外星人！”

外星人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而且，似乎连呼吸也和以前一样，觉察不到了！

原振侠舔了舔唇：“你们的科学文明，无疑比地球人进步很多──虽然你来到地球的方法，实在危险得近乎愚蠢，不敢恭维！我想，由于先天进化的缘故，在你们的概念中，根本没有‘色彩’这回事，你们可能只有白色和无色这两种视力上的感觉。我真希望地球人的血液，能使你有对色彩的感应能力，让你可以看到地球上缤纷的色彩。那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一种美丽，是造化赐给地球人的许多能力之一。”

外星人仍然一动不动，原振侠叹了一声：“也许你不知道，不多久以前，在黑暗中我看到你还睁大了眼睛。所以我肯定你醒了，我不知道你为甚么还要继续假装昏迷？你必须绝对相信，我对你绝无恶意！”

原振侠在最后这样说的时候，还是没有期望会得到甚么结果。

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就看到那外星人倏然睁开眼来，而且开口说话，说的是地球上的语言，也就是原振侠最后那番话所用的那种。

他说的是他假装昏迷的原因：“我害怕！”

刹那之间，反倒是原振侠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应付才好了！

如此富有怪异生活经验的原医生，这时呆若木鸡地望著那外星人，那外星人也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外星人的样子是淡红色的，看来十分怪异，再加上他眼中有一种十分异样的光采，很有叫人不敢逼视的味道。

原振侠虽然早已知道外星人早已醒转，也十分期望他醒过来，可是却也绝料不到他会一下子就醒过来，而且字正腔圆地说出了他假装昏迷的原因。

那外星人和原振侠对望著，足有一分钟之久，原振侠才吁了一口气，搓著手，算是从震惊的情形之中，恢复了过来。

可是，他还是不知说甚么才好。他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看──他明知车屋中没有别人，可是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实在希望，这时有人分享他的快乐和惊诧。

等到他的视线，又和那外星人相遇时，外星人反倒先开口：“你好，我们应该不陌生了！”

原振侠忙道：“是！是！虽然你一直昏迷著，可是我相信你一定偷偷看过我！”

外星人摇头：“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只是在一些人物的交谈之中，知道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是可信任、可委托的可靠的人！”

原振侠不确知那外星人是甚么时候醒过来的，他既然这样说，自然是在自己预料的日子左右。那时自己不在，那外星人自然是在卡尔斯和黄绢的对话之中，知道了他这个人的。

他十分高兴，向那外星人伸出手去。外星人略微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互相握了一下。

外星人十分高兴：“很好，你是我第一个接触到的地球人，我很高兴！”

原振侠在这时，心中的疑问之多，多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勉强要形容的话，可以这样说：如果要把所有的疑问分配给每一个细胞，每个细胞可以分到超过一个！

外星人这时已坐了起来：“可以找一点衣服给我？”

原振侠这时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一定知道卡尔斯将军，他回来之后，你是继续假装昏迷，还是以清醒的姿态和他相见？”

外星人皱了皱眉（他的眉毛，这时也是淡红色的）：“你的意见呢？”

原振侠想了一想，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决定。看起来，当然是别让卡尔斯知道真相比较好。所以他反问：“假装昏迷，对你有困难？”

外星人笑：“一点困难也没有，容易之至。你进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好奇，想弄明白你的身分，我也不会睁开眼来，你也不会发现我已经醒了！”

原振侠的思绪还是十分紊乱，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他需要和对方作长时间的交谈，总不能让对方一直赤身露体，只拥著一张薄毯子。

他估计卡尔斯将军去接黄绢，至少要七、八小时。在听到了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之后，再请他假装昏迷，还可以来得及。

原振侠姑且走向一只柜子，打开之后，看到有两套崭新的军服。他把军服抛给了那外星人，又在柜中找出不少罐头食物。等他转回身来时，那外星人已经穿好了军服，看起来十分英武。卡尔斯的身量很高，那外星人恰好和他相仿，所以军服穿在身上，十分合身。

原振侠把罐头食物向他扬了一扬，那外星人扬眉，表示疑惑。原振侠道：“你不想进食？”

外星人的回答是：“可以！也可以不！”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又多了一个：“怎么可以不进食呢？难道身体可以不需要营养？”

外星人自行斟了一杯水，一口饮尽，吁了一口气，来回踱著步：“你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你到了一个陌生的星体，周详的计画遭到了破坏。当你按计画醒来的时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知道有一个外形和你一样，可是却有著说不出怪异的人，在你的身边大叫大嚷，你是不是会害怕？”

外星人一口气说著，原振侠也认真地在设身处地想著。他已经自然而然，打了三、四个寒战，所以他由衷地道：“害怕！害怕！害怕极了……”

外星人的神情和语音，也是犹有余悸，他吁了一口气：“所以，当我发现只有假装继续昏迷，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时候，我就伪装昏迷，同时，调整我脑部的记忆──

“我曾在出发之前，接受过有关地球一切知识的一种……处理，把有关地球的许多知识，通过处理，放进入我的记忆。”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

那外星人说话十分流利，可是在说到他接受有关地球的知识处理时，有些吞吞吐吐。那绝不是他想有所隐瞒，而是他说的那种“处理”，在地球上还没有这种行为！

人类没有这种行为，自然也没有适当的语汇可以表达，所以只好称之为“处理”。

原振侠若不是最近的一宗奇异经历，也不会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明白这种“处理”是怎么一回事。

最近，他知道有人成功地在双生子之间，进行了记忆转移，使得一对双生子──一个有丰富的学识，一个甚么教育都没有接受过，可是在进行了转移之后，前者的知识，毫无保留地进入了后者的记忆系统之中，使得两个人都具有同样的丰富学识！

那外星人所说的“处理”，一定是一种相类似的情形。有关地球的所有知识，一下子全进入了他的记忆之中，使他熟知地球的一切。

然而，一个疑问带来了另一个疑问：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和知识，那些外星人是怎么得来的呢？

那外星人像是知道原振侠的心中有甚么疑问一样，他微笑著道：“无人驾驶的飞船，飞近星体，可以收集到星体上高级生物脑部活动所产生的一种能量。把收集到的能量分析还原，就可以得到这个星体上的一切资料。”

原振侠有点迟疑，说：“我不是十分明白──”

外星人一挥手，又斟了一杯水喝了，才道：“举个例子来说，一个水利工程师，正在从事一本有关水力发电的著作。当他完成了那本著作，还没有在地球上印刷出版，在他写作过程之中，脑部所产生的能量，在我们的仪器中经过分析还原，我们就已经知道了那本书的全部内容！”

原振侠急速地吸了一口气──根据这种方法去了解另一个星体，那还有甚么不能知道的？

一时之间，他心口像是重重地压上了一块大石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的神情，引起那外星人的误会，他道：“这样做，不算是窃听，而是搜集情报，并不是不道德。可以这样做的各星体，都在这样做！”

那外星人的解释，更令得原振侠发出了一阵呻吟声来──“可以这样做的星体，都在这样做”，可知不知道有多少外星人，就用了这种方法，得悉了地球上发生的所有事，和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

反倒是地球人，对自己脑部活动的情形，几乎是处在一无所知的幼稚阶段！

原振侠用力摇了摇头，外星人注视著他，显然他的记忆之中，虽然有地球人的许多资料，但那只如同“书本上的知识”，真要实际运用，亦得花点时间消化。例如这时候，他就不知道，原振侠究竟是为了甚么而难过！

原振侠到这时，才问了一个两个人见面时，最普通的问话：“你叫甚么名字？”

那外星人高兴起来：“我是来自白化星的李固──我原来的名字很长，这是名字的首两个发音。我想已经很够了，对不对？”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你好，来自白化星的李固先生！”

他刚才没有问李固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知道，李固就算回答了，对自己来说，也一点意义都没有，还是不问的好。

结果，李固不问自答，说他来自“白化星”。原振侠心中苦笑：那白化星在甚么地方？在浩淼宇宙的哪一个角落？还是在人类理解的宇宙观念之外？

原振侠唯一的反应，只好是苦笑。过了一会，他才无力地问：“很远？”

那来自白化星的李固长叹一声：“太远了！”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现出了一种十分悲哀的神情来，而且还有一个时期在发怔，显得十分落寞和无助。

他的这种神情，使原振侠感到意外，同时也想到，如果卡尔斯在，看到了他这种神情，一定会大失所望──真神的使者，怎会看来那么难过？这种神情，和卡尔斯所希望的英明神武的“真神使者”的形象，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还好李固的这种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不然，想靠他来建立回教大帝国，就不是很有希望了！

原振侠心中所想的，自然并没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李固也在吸了一口气之后，回复了常态。原振侠也没有再问，他所说的“太远了”究竟有多远。

他当时不问，是认为星球的距离，对地球人来说，并没有意义。星际的距离，动辄以几十万光年，几百万光年来计算，而地球人的星际探索，到如今为止，连一光年的距离都未曾突破！

对于星际知识如此幼稚的地球人来说，再进一步去问“究竟多远”，非但没有意思，而且说不定还会受到对方的嘲笑。

原振侠这时，自然不知道他没有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对整件事，有著十分重大的关系！

那时，原振侠只是感到，来自遥远的白化星的李固，一提到他们的星体，离地球实在太远的时候，他的情绪，一定有过急速的变化。不然，他也不会现出那种悲哀落寞的神情来。

从这一点看来，他虽然来自不知多远的白化星，但是一切和地球人，却又惊人地相似──相似到了他的身体，甚至可以接受地球人的血液！

原振侠接下来的话是：“虽然远，可是两个星体，必然十分相似，你呼吸没有困难，我们需要维生的气体是一样的，我们的身体结构也一样！”

李固缓缓扬起双手来，看看自己的手。他双手的手背和手掌，都呈现一种极美丽的粉红色，看了好一会，他才道：“选择在地球上登陆，就是因为在收集到的资料之中，知道地球和白化星之间，惊人地相似。在所有的资料之中，只有一项，是无论经过怎样的分析，我们都无法明白的，这也是我要到地球上来探索的原因。”

原振侠不禁有点愕然──这时，他还是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问，看来李固也不知有多少事情想弄清楚的。正由于两人心中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所以说话也有点杂乱无章，也就只好说到哪里是哪里了。

李固忽然提到了，他们弄不明白地球上的一些资料，这似乎有点匪夷所思。原振侠疑惑地问：“以你们的科学水准，怎么会分析不清地球上的资料！”

李固用力点头：“就是不明白！我们搜集到的资料之中，有一项……有一个总称，在总称之下，又有许多分类，可是我们全然无法明白。你……刚才在我假装昏迷时，也对我提及过，那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原振侠也已明白了他说的是甚么，所以和他一起叫了出来：“颜色！”

李固点头：“颜色！在我们的星球上，一切都是白色的──由于只有白色，所以从来不把白色当作一种颜色。我不知道我就算来到了地球上，是不是也可以看到地球上的颜色！”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所以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李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头部：“我想，我们和地球人最大的不同，是我们根本没有分辨颜色的能力，身体结构之中，没有这方面的细胞。由于我们在一个根本没有颜色的环境之中进化而来，所以不需要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他十分同意李固的话。环境对于生物进化的影响极大，生物在进化的过程之中，所发展出来的各种能力，几乎完全都是为了适应环境。

地球上的动物，都有视觉器官。但是有一种鱼，由于长期生活在漆黑的岩洞之中，视觉器官在漆黑的环境之中，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长久之后，这种鱼的视觉器官便消失了，完全不起作用了。

这种鱼，就成了“盲鱼”──并不是十分稀罕，一般水族馆中就可以买得到，价钱相当便宜。如果在白化星上，亿万年以来，根本就没有颜色，那么白化星人，自然也没有必要在进化的过程之中，在身体中发展辨别颜色的能力。

但是疑问又在原振侠的心中升起：既然白化星人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李固是白化星人，他怎能例外？在他的行动和言语之中，显然他已明白了颜色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一到地球，就有了辨别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李固。

李固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我不知道自己醒过来之后，过了有多久，才肯定了身边没有人，才有了睁开眼来看一看的机会。我一睁开了眼，看到的一切……怪异……怪异得难以形容。我立刻就知道，那就是地球上的颜色，是白化星人从来也未曾接触过的。我所受到的震动，对一直习惯有颜色存在的地球人来说，绝对难以想像！”

他讲到这里才略停了一停，可是仍然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原振侠自然无法体会到，李固当时所受的震动到了甚么程度。但可以肯定，那真是无法形容──一种在进化过程中，全然不曾接触过的现象，忽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景？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忽然想到，星际之间，高级生物的来往，不知道要遭遇到多大沟通上的困难？白化星人和地球人的相似程度，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了，可是白化星人就从来没有颜色的观念！

李固喘了几口气之后，总算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用力摇著头，忽然说出了一句原振侠听来全然不懂的话，然后他才道：“我真的无法形容当时的震骇，别说用地球话形容不出，用白化星话，我也形容不出。”

原振侠点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在白化星上根本没有颜色呢，还是你们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李固在想了一想之后，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两者都是。因为白化星上根本没有颜色，所以，白化星人就没有看到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一扬眉：“那么你──”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令得我的震惊加倍的原因──我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可是我却确然看到了颜色！同时，看到了我自己的皮肤，竟然变得那么可怕，那是一种……甚么颜色？和……我……我……”

他说到这里，激动得说不下去。原振侠忙道：“你现在的肤色，是一种十分美丽的粉红色！”

李固张大了口，又颤喘了几下，口唇掀动，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在那片刻之中，显然他想到了许多东西，想说但是又没有说出来。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意，又继续安慰他：“来日你回到白化星，既然白化星人没有分辨颜色的能力，你也就不必担心自己会与众不同！”

原振侠以为李固的震惊，是来自他变了色，和所有白化星人都不同，一旦回到了白化星，就会变成一个怪物这一点而来。所以，他才会这样说的。

李固一听，反应十分奇特。刹那之间，他又现出了十分悲哀和落寞的神情来，口唇掀动了一下，有点苦涩，但是这种神情却一闪而逝。

他叹了一声：“我感到我在地球上，在我没有醒过来之前，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事。说不定我已被地球人当作怪物来研究，那多么可怕……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只有我一个人！”

李固的声音发颤，原振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不只你一个，当他们知道，地球人很可以做为好朋友的时候，这种恐惧的心理，就都会消失。”

李固凝视著原振侠，显然是在问：你可做为好朋友？

他的眼神之中，在开始的时候，还有几分疑惑的神色。但是在原振侠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之后，那种疑惑的神色，逐渐消失，他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也平静了许多：“那时……我至少知道，地球人……注射了一些不知道甚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之内，我不知道那会有甚么可怕的后果！”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发出了“啊”的一声，用力一挥手，恍然大悟：“血！你的身体中，有了地球人的血！当时你受了伤，不断流血，你的血是无色的，失血过多，必然会导致死亡。我们不知道会有甚么可怕的后果，即使在地球人之间，也不是随便可以输血的，但那时，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只好把自己的血，注入你的体内！”

李固也现出骇然的神情来：“真是亿万分之一的幸运，我是怎么会受伤的？”

原振侠把卡尔斯将军发现他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这个经过情形，在李固醒来之后，使自己的记忆系统，调整到了可以听懂地球语言，也在卡尔斯和黄绢的对话之中，稍微知道了一些。但真正的经过情形，也到这时才算是完全明白。

他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长叹一声：“计算得再精密，也难免有意外……这在地球语言之中叫……叫……”

原振侠接上去：“叫人算不如天算！”

李固又乾笑了几声，闭上眼睛一会：“我原定的步骤是，根据我们获得的地球资料，我将降落在一个杳无人迹的沙漠上。”

原振侠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你确然是降落在一个人迹不到的沙漠上，可是恰好那天卡尔斯将军心血来潮，驾了飞机在那里出现，他在空中就发现了你！”

李固侧著头，发了一会呆：“我想那是一件好事。不是被他发现的话，我会在我藏身的金属筒之中，一直到我醒来，就会离开金属筒，开始我在地球上的生活。”

原振侠刚想说“你无法混在地球人之中生活的”，李固也现出怪异的神色来：“是的，实际上我无法混在地球人之间，可是我不知道──我们白化星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点。白化星人在搜集到了地球人的资料，发现地球人和白化星人一模一样时，就认定白化星人如果来到地球，可以毫无困难地混入地球。资料只显示有一点和我们不同──我们没有颜色，而我们根本不知道颜色是甚么，认为无关紧要！”

李固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神情骇然：“谁知道颜色竟然那么重要，无处不在。

像我这样一个根本不知道颜色是甚么，也根本没有分辨颜色能力的人，还自以为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一旦出现在地球人面前，会引起甚么样的后果，想都不敢想！”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还是被卡尔斯发现好多了！”

原振侠也不禁骇然，想想看，他如果出现在地球人之前，一定是在降落地点附近。

当地人知识程度不高，若是突然看到一个全身都是白色的怪人出现，唯一的结果，就是乱刀把这个怪人砍成肉酱，他哪里还有甚么生存的机会！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道：“这样说来，反倒是地球人可以混在白化星人之中生活！

”

李固叹了一声：“也不能，地球人太落后了，到了白化星，甚么也不懂，只好冒充白化星人中的白痴！”

李固这样说，原振侠多少有点不自在，他停了一会，才道：“你现在有了分辨颜色的能力，那是由于你输进了地球人血液的缘故？”

李固点头：“我想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第二个原因来。我的身体中，有了地球人的血，我也就有了地球人的能力，可以分辨颜色。”

原振侠盯著他：“可是，你实际上仍然无法在地球人中生活，你看来还是和所有地球人不同！”

李固呵呵笑了起来：“我不必和地球人一样生活，我是‘真神的使者’，一定可以有供我生活的宫殿，我会是──”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神情古怪之至。而他的那几句话，却令得原振侠心头狂跳，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知道，李固在醒过来之后，假装昏迷，听了卡尔斯和黄绢的许多对话，自然也明白了卡尔斯要利用他来完成的野心计画。

原振侠一直在担心的是，卡尔斯会强迫外星人来完成这个计画，导致外星人遇害。

可是如今听来，李固似乎对自己扮演“真神使者”这个角色，十分有兴趣，他完全可以和卡尔斯合作无间！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的声音自然也十分冷：“你会是皇上之皇，对不对？”

李固的神情更是古古怪怪，可是他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原振侠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几乎都涌上了脑门，他知道自己的脸，这时一定涨得十分红。他的声音十分严厉：“那你就应该立即和卡尔斯合作，为甚么还要假装昏迷不醒，不表露自己的真正情形？”

李固迟迟疑疑，并没有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原振侠这时，心情又坏又乱，他第一想到的是，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如果和卡尔斯合作的话，一定可以令卡尔斯的梦想实现。

那样，地球上就会出现一个回教大帝国，而且这个大帝国的权力中心，是有著国际狂人之称，野心极大的卡尔斯将军！

这种局面的形成，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会是好现象。在卡尔斯的呼风唤雨之下，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只怕都再无宁日！

虽然世界上如今很混乱，但总还可以忍受。混乱的情形，实在不容许进一步的恶化！

应该如何阻止这种局面的出现呢？原振侠甚至已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相信白化星人的身体结构如果和地球人一样，他用力的一拳，至少也可以使对方昏迷二小时，可以容他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策。原振侠的性格并不那么冲动，所以他在挥出那一拳之前，先说了一句话。

（如果是那位先生的话，一定早已一拳挥出，以后所发生的事，也可能截然不同了。）

原振侠事后，回忆当时的情形，讲到他忽然会说这句话的原因，是由于他虽然在李固的话中，知道李固对卡尔斯的计画十分有兴趣，但是神态上，却总有点迟疑和古怪，有点不知甚么样的隐衷在，所以他才那样说的。

原振侠所说的那句话是：“哼，真想不到地球上的疯狂野心家的计画，竟然会和来自遥远的白化星人的心态，那么合拍！”

李固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反应奇特之至。先是他的脸陡然红了起来──他体内一千五百ＣＣ的红色血液，一起涌向他的头部，他的身子也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说的话，也令得原振侠莫名其妙：“我……知道不对，可是……又一直想那样做！”

原振侠一怔，那一拳自然更没有挥出。他冷冷地道：“你说些甚么？”

李固急速地踱著步，他的脚步变得相当重，在车屋的地板上，发出“登登”的声音。然后，他陡然站定：“在白化星的历史上，许久许久之前，也曾有过各种各样的野心家，为了一己的利欲，制造各种各样的混乱和流血，把权力加在他人的头上。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的情形，就和如今的地球相仿。”

原振侠听得他忽然长篇大论起来，也就放松了紧捏著的拳头。

李固又转了几转：“后来，白化星人终于抛开了一切歧见，把野心、权力，视为最丑恶的行为，致力于科学发展，使得星球上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在白化星上，早就没有了地球人、也是以前白化星人所有的一切罪恶，所以科学才能飞速发展，使得每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更好！”

原振侠这时虽然心绪十分乱，可是李固所说的情形，还是令他心向往之，他由衷地道：“地球上也早已有这种理想，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这种境界！”

他期待李固再说下去，可是李固却抿著嘴，不再说话了。等了一会，原振侠忍不住又道：“你来自那样一个环境，没有理由会接受卡尔斯的计画！”

李固道：“这就是为甚么我一直假装昏迷的原因！”

原振侠大惑不解：“可是你刚才又说──”

李固用力一挥手：“不知道为甚么，我明知卡尔斯的计画，是一个疯狂的野心计画，我，作为一个文化发展已极高级的白化星人，绝不能参与。可是不知为甚么，它的计画，又对我有强烈的诱惑力，使我想尝尝握有至高无上，可以主宰许多人命运的权力的滋味！”

李固的话，说得再坦率也没有！

正因为李固的话说得太坦率了，所以原振侠听了，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同时，自然而然，叫出了四个字来：“血的诱惑！”

这是宇宙间最大的诱惑！

虽然白化星上，现在已经没有了权力这件事，可是在历史上却曾经有过！

有了权力可以为所欲为的这种情形，在地球上几乎是每一个人所向往的。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争夺权力的结果！

李固是应该早就没有了这种念头的，何以他忽然又会感到有这样的诱惑呢？

血的诱惑！原振侠又想起那四个字来，他是直觉地突然想起的！

李固曾接受输血，输入他体内的是地球人的血。地球人的血，是不是有著争夺权力野心的基因密码在内，从而使得这个白化星人，有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之所以在一醒了过来之后，就有了可以看到颜色、辨别颜色的能力，自然也是由于他输入了地球人血液的缘故。

地球人的血，使他能辨别颜色，也使他的内心，产生了早就不存在的诱惑！

他，已经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掺合了地球人血液的白化星人，是地球人和白化星人的混合体！

所以，他才有了想取得权力的野心，才会感到卡尔斯的计画，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了极度的震惊。随即他又努力掩饰自己的震惊，但内心真正感到了恐惧！

他的恐惧是：如果这个白化星人李固，真的由于地球人血液给他的影响，而受不住攫取权力野心的诱惑的话，那事态发展下去，将会可怕之至！卡尔斯将军利用不了他，而他却可以反过来把卡尔斯将军，把整个回教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才会是真正的回教帝国大帝！或者是皇上之皇！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侵入，他立即告诫自己，千万要小心说话，绝不能挑起李固有这个念头。

可是原振侠也知道，就算自己再小心也没有用。李固要是真的由于体内流转的地球人血液而产生了野心，他迟早会有这个念头，那是必然的事！

原振侠现在，也看得出李固的心情，还十分矛盾。一方面是地球人的血给他带来无比的诱惑，另一方面，他固有的、白化星人的良知，似乎还没有泯灭，因而感到不应该那么做。

他还未曾真正的决定，还在犹豫，还在挣扎！

可是原振侠又不禁苦笑──在地球上，也常有这种心中天人交战的情形出现，一方面亦是权力、金钱、美色，一方面是道德、操守、人格。可是交战的结果，绝大多数，都是道德操行人格这一方面败下阵来。由于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和人性吻合，一个是顺流，一个是逆流，顺流自然事半功倍！

更何况，在地球上，一旦有了权力，连道德操守人格的标准都可以随便改变，还有甚么别的做不到的事？

这种情形，李固既然已接受了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可能在他的思想之中，出现地球人的思想方式。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手心冒汗──李固本来是一个十分友善纯良的白化星人，他来到地球，对地球只有帮助，不会有损害。

因为阴错阳差，他的体内输入了地球人的血，他就可能成为地球上的大祸患！原振侠不禁苦笑──如果李固在地球上作恶，那是白化星人在作恶，还是地球人自食其果？

导致李固思想起变化的，令得李固感到权力是一种强大的诱惑的，是地球人的血！

原振侠突然想到的是：不应该输血给他！

当日在医院中，如果不输血给他，由于失血过多，他必然死亡！

他死了，留下那架宇宙飞船，无人会操纵，只好放在博物馆中，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不必担心他会成为地球的祸害，不必担心他是不是终于会难以抗拒强烈的诱惑！

原振侠立即又想到的是：事情是不是还可以补救？以自己的武术造诣来说，如果出其不意地攻击，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令对方死亡！

心中一起了杀机，原振侠的神态，多少有点异样。即使同是地球人，也可以感到另一个地球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何况李固是一个感觉更灵敏的白化星人！

李固立时震动了一下，不再走动，只是盯著原振侠看，身子也自然而然，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在这时候，他用极低的声音讲了一句话：“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原振侠并没有对他的话十分注意，因为这时，他自己的念头，已有了改变。他盯著李固，看到他俊美无比的脸上，略现出一丝慌张的神情来，原振侠就想到了黄绢的话。

黄绢曾对李固十分有信心，说是有著那么完美的脸型，那人的心地，一定不可能是奸恶的。原振侠自然知道黄绢的话，是典型的女性情绪化的话，可是他本身也有这样的情绪。

所以这时他想到，或许自己错看了他，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可以抵抗地球人血液所带来的诱惑。当他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中刚才兴起的杀机，自然消退。李固也立时可以感到这一点，他紧张的神态消失，吁了一口气：“我们是朋友！”

刚才，李固想到原振侠可能对他不利，所以对原振侠是不是朋友，有了怀疑。但这时，原振侠的心念一有了转变，他就肯定原振侠是他的朋友。

这情形，不禁令原振侠暗叫了一声惭愧。他走过去，伸出手来，李固也伸出手，两人紧握著手。原振侠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说甚么才好，而一开口，他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也感到有点意外。

原振侠说的是：“对不起，我想不到地球人的血，会给你带来……困惑！”

李固苦笑：“的确是困惑……困惑之至。原，告诉我，如果我和卡尔斯合作，他的计画实现了，我能够得到的是甚么？”

原振侠心跳剧烈，他当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固吸了一口气：“那个美丽的女将军，看来也十分同意这个计画。唉，她是那么美丽动人！”

原振侠一听得他那样说，更加吃惊！

黄绢的美丽动人，自然毫无疑问，可是赞美出自一个外星人之口，而且这个外星人在称赞地球美女之际，神态语气和地球男人完全一样时，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想的是甚么，也就十分容易明白了！

李固见原振侠没有回答，就自顾自道：“我知道可以有权力，也知道有了权力之后，可以有很多东西……嗯，我对金钱的作用不是很明白，因为那在白化星上，早就没有了，对我来说，那太陌生。”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已呆住了，作声不得。李固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我一定会很快就习惯的。”

原振侠盯著李固看，心中只想到了一点：地球人的血，对一个来自外星的美好心灵来说，简直起著强烈的腐蚀作用！

李固却越说越眉飞色舞：“还有令我不能明白的，是美好的食物。在白化星上，食物的目的是有效地维持健康的生命，追求食物味道美好的时代早已过去。不过，据说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感觉？”

原振侠仍然没有回答，李固居然咂著舌头：“看来，文明的进步，会使人损失很多美好的享受！”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也似的声音，在李固滔滔不绝的说话中，他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感到一阵一阵的惊恐。

而李固接下来所说的话，更令得原振侠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李固像是十分诚恳地在请教原振侠，语气有点迟疑：“我有几次机会，暗中打量──那美丽的女将军。一看到她，我就有一种十分奇怪的念头，一种……奇怪的，前所未有的冲动。而且又知道这种冲动，如果发展或是延续下去，会给我带来极度的，无可言喻的快乐，可是我又根本不知道这种快乐是甚么！”

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助地望著他。

李固又问：“为甚么我会这样？是不是这也是地球人的血带来的感觉？地球人确实有这种感觉？这种快乐是怎么样的？”

李固的这个问题，地球上任何成年而又生理正常的人都可以回答。可是这时，原振侠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固显得十分焦躁：“这是我最大的疑点，我希望有明确的答案。不然，那使我十分不安，我不知道如何去处理那种冲动！”

原振侠刹那间激动了起来，地球人的血，简直使李固成为地球人了！

如何处理这种冲动？原振侠想告诉他，在地球上，每一个少年男子都知道！

李固的神情变幻不定，在他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上，有一种无可捉摸的怪异神情──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原振侠诉说：“我……不知道如何才好，像是全身在痒，可是又一点也搔不到痒处；又像是空空洞洞，但又十分急切想抓到些甚么。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却又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我难过得……身子如要胀裂……告诉我，地球人的血带给我的这个感觉，究竟是甚么？怎么会那么令人烦躁？”

原振侠一面听，一面心念电转。他自然知道李固这时遭到的困惑是甚么，地球人的血，也令得他这个白化星人，有了男女间肉体沟通的欲望！

这是所有有意识的高级生物最大的欲望，是无可抗拒的诱惑。

在许多文学名著中，多有描写这种欲望的。且举金庸的《天龙八部》一段为例，一个从来不知女色为何物的佛门弟子虚竹，就算在他完全克制著，明知不能有这类欲望时，他也有这样的情形：

“虚竹今年二十四岁，只和……三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之中，只在少林寺中念经参禅。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虚竹虽然谨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亦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

这种情形，就和现在李固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形，一模一样了。

原振侠想到虚竹和尚终于有机会，接触了女体之后的情形，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虽然是小说中的情形，但小说描写人生，也就是人生现实生活中的写照：

“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袭来之时，竟然丝毫不加抗御，将那少女越抱越紧……”

男女间两性身体的接触，是“天地间第一大诱惑”！

对李固来说，那可以说是“宇宙间第一大诱惑”！

李固现在没有机会接触异性的身体，自然不知道如何才能使自己的那种空洞、没著落、焦躁的冲动消除。一等他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也一样会“丝毫不加抗御”，因为那根本无从抗御的！

而当他得知了这种欢愉之后，他又更向地球人接近了一步！

他可能变成百分之百的地球人，但是仍然保持著白化星人的超能力！

这样发展下去，情形会怎么样？地球人的种种卑劣的人性，在他身上逐渐发作，他会变成甚么样子？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李固却还以求助的目光望定了他。原振侠感到，至少这时候，他的目光还十分真挚。

原振侠叹了一声：“在白化星上，新的生命，是如何繁殖出来的？”

李固皱著眉：“历史记载告诉我们，很久很久之前，胚胎通过原始的生殖细胞接触的方法，在母体内孕育。但是这种会使女性遭受生育痛苦的繁殖方法，早被废弃了！”

原振侠不禁苦笑：“那么，现在的繁殖方法是──”

李固侧著头：“用简单的手术，取得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细胞，在试管中培育成胚胎──百分之百的理想，稍有不合规格的，就可以弃去不要！”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多少有点明白何以李固的外型如此完美了。看来，每一个白化星人都是这样，反正是试管中大量培殖出来的，稍微有一点缺陷，都可以不要！

李固还在说著白化星上新生命产生的情形：“所有遗传的疾病，都由于这个先进的繁殖方法而消灭了。新一代的智能，自然也选择最高的，这就使科学的进步，越来越快，这是极大的进步──”

他说到这里，看出原振侠的神情十分古怪，就住了口：“有甚么不对？”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白化星的男性和女性之间，就此没有了……身体的接触？

”

李固像是不明白原振侠所说的话，想了好一会，才道：“甚么意思？”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李固的神情大是焦急：“是不是有甚么事是我不懂的？请告诉我，原，我们是朋友，请告诉我！每次我见到那女将军时，那种不知是甚么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原振侠苦笑，要他对一个科学那么先进的白化星人施行“性教育”，本来不是甚么难事。可是在白化星上，既然早已没有了男女身体上的接触，就像根本没有颜色一样，叫他如何能明白？

看到李固的神情如此焦切，他轻按住了他的肩头：“白化星的男女，没有爱情？”

李固竟然瞠目不知所对：“爱情？对了，在得到的地球人资料中，有大量这个字眼，那是甚么？”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你们白化星的男女，难道不互相拥抱？”

李固忙道：“拥抱是我们的礼节！”

原振侠问道：“请问，当你们的一男一女，裸体拥抱著的时候，会有甚么事发生？

”

那么简单的问题，李固居然呆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过了一会，他脸红了起来，嗫嚅道：“在白化星上，不会有男女裸体拥抱这种情形出现。可是，我现在……现在……”

他看来十分难以启齿，两颊又越来越红。突然之间，他转过身去，双手掩住了脸，身子极不自然地扭动著，最后终于直起身子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神情古怪尴尬之极，像是一个才知道了男女情事的少年人！

原振侠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呆了！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很明白了。原，我觉得白化星人的进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多谢地球人的血，使我又恢复了身体可以享受欢愉的能力，就像我可以辨别颜色一样！”

原振侠颓然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李固的神情兴奋之至，挥著手：“白化星人放弃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本来都只存在遥远的记载之中，可是，在地球上，却全都实实在在，我要──”

他讲到这里，忽然住口，直视著原振侠：“你的脸为甚么那么难看？是不是这一切，只有地球人才可以得到，我不能？”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疲倦之极──不是肉体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疲倦。即使他几乎不想再开口，但是他还是不能不说：“你能，你可以得到一切地球人能拥有的……可是，我怕你……再也回不去了。”

李固用力一挥手：“回去？我一离开白化星，就没有回去的打算。我是一个志愿的开拓者，向地球出发的时候，我就知道根本回不去，我只是负责在地球上，把一切资料向白化星输送。我……会永远住在地球上！”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李固显得十分热切：“卡尔斯的计画，能使我得到一切？”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可是李固更加兴奋，一面说，一面挥著手：“我无法回自己的星球去，当然想在别的星球上过得好一些，难道不应该吗？”

原振侠望了他半晌，由衷地道：“应该！”

李固简直是在欢呼：“好极了，我要享受地球人能享受到的一切！你知道吗？这就像……地球人听了许多年神话，知道神话中的境地是如何美好，而忽然发现自己，已进入了这种神话境地一样！”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那些享受，在白化星上……本来就存在著的。是你们认为那是一种落后的生活方式，才逐步运用进步的科学废弃了的，怎么会令你如此向往？”

李固呆了半晌，神情相当困惑：“我也不是十分明白，我想……在我们的进化过程之中，一定有一个重要的关键，是出自一个错误观念的指导，或者只是少数人的一种决定，所以才使我们的进化走到了如今的方式……竟然放弃了那么多美好的享受，真正是愚不可及！”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望著李固，不知说甚么才好，因为他感到李固刚才的那几句话，十分之发人深省。李固说到“一个错误观念的指导”，以致使进化过程的方向，走向高度的科学技术，而忽略了人本来就有的许多美好的享受。在高度的科学文明之下，人反倒成了索然无味的科技奴隶！

这是在白化星上已经发生了的事，在地球上，如今的趋势，却分明是正在走白化星人的老路！地球人不是正致力于科学技术的开拓吗？不是已有在试管中培养出胚胎和无性繁殖法了吗？科学家不是正在努力，要使女性不再负担妊娠和生育的痛苦吗？许多科学技术的产品，不是正在替代天然的产品吗？

原振侠又突然想到，地球上的一切，本来都是上帝创造的，是上帝赐给人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活享受的泉源。可是如今却要用人工的科技制成品来替代，那算不算是人类对上帝又一次不自量力的背叛呢？

原振侠之所以会忽然考虑到了宗教问题上，是由于他的思绪实在紊乱之极，而这种紊乱，当然全是由于和李固的谈话引起的。看情形，这一番两个不同星球的人之间的谈话，不但是原振侠这个地球人感到困惑，李固这个白化星人，一样像是处在思想的迷阵之中一样，找不出出路。

李固有点喘气：“像男女身体接触繁殖下一代的方式，都能使男女在身体的接触过程中，享受到难以言喻的快感。当年，在白化星上，为甚么竟然会放弃了这种享受，以致久而久之，白化星人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是甚么样子的？我若不是身体内有了地球人的血，也不会──”

他说到这里，脸又红了起来，那神情言动，宛若是一个身体机能才发生变化的少年人！

在这方面，原振侠自然有很多话可以对他说。原振侠盯著他：“我不认为你已经真正知道了那种感觉是怎样的，因为你还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到女体！”

李固陡地震动了一下：“和刚才……我感受到的……不相同？”

原振侠大笑起来：“差得远了，真正和女人身体的接触──”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李固有点坐立不安，双手挥动著，声音也有点发颤：“听得你那么说，我……身体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我……这是……性的冲动？”

原振侠一面点了点头，一面陡然地想到了甚么。李固又已道：“最好的解决方法，是我应该和一个女人……的身体接触？”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同时，他刚才想到的那一点，又具体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苦笑：“我和你现在的对话，在某些人听来，会认为我在引诱你做坏事！”

李固怔了一怔，笑了起来：“坏事？那怎么会是坏事？甚么人会这么认为？”

原振侠叹了一声：“太复杂了，不过你在地球上住久了，一定会明白。人类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忽然限制起男女之间身体接触的行为来，制定了种种清规戒律──虽然一直没有人遵守，连定下规律的人也不遵守。这种观念，却一直在人类的思想之中，像阴魂一样地萦绕徘徊，驱之不去──我明白了，在白化星的进化过程中，一定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李固有点不明白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自己也不禁感到有点好笑，他自己只是个地球人，如何会明白白化星人进化过程中的巨大关键？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想到的这一点十分重要，所以他还是说了出来：“在地球上，有一些在男女身体接触行为上，观点特别固执保守的人，这批人，在固执的观念驱使下，想出种种方法，限制人类在这方面的行动所得到的欢乐。如果有机会给这种人掌握了权力，他们就会把他们的观念，化为行动！”

李固“啊”地一声：“你是说，白化星的历史上，有一个这样的过程？所以才演变成为在实验室中繁殖下一代，久而久之，白化星人的记忆之中，就再也没有男女合体的欢乐了？”

原振侠缓缓点了点头：“我猜想是，那一定是一个白化星人，认为自己已经处于极进步的时代，不然，不会有那么大的牺牲！”

李固喃喃地道：“如果我们早已忘了那种感觉，也根本没有那种冲动，那就等于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甚么，似乎也不能说是牺牲了甚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消失了的，总是一种损失！”

李固一字一顿：“重要的是，我已从地球人的血液中，得回了遥远的记忆。”

原振侠抿著嘴，卡尔斯留下来的酒，已给他喝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风仍然十分强劲，风声呼呼，但是原振侠却充耳不闻，因为他思绪极乱，脑中嗡嗡的声响，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在他再度举起酒瓶来的时候，李固突然道：“你一直在喝的是甚么？气味好像很强烈！”

原振侠又呆了呆，才答了一个字：“酒！”

李固“啊”地一声，显然，他对于这个“酒”字，一点也不陌生，可是酒究竟是甚么样的东西，他却又一点也不知道。

他知道有一种液体叫“酒”，自然是由于搜集到的许多地球人的资料之中，都有“酒”这样东西出现的缘故。而他完全不知道酒是甚么，是由于白化星上没有酒，他从来没有见过，更别说喝过了！

原振侠在这时，已经可以肯定，白化星人过的生活，是一种所谓“净化”了的生活。这种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地球人也并不陌生，那是在观念上认为，人的天生欲望和天性所希冀的一切，都要抛弃。

在地球上，极端地抱持这种观念的，叫作“清教徒”，局部的，可以泛称为道德家。这就是白化星人的生活──没有男女身体的接触，没有酒，当然没有赌博，没有纷争。人人按照一个规律生活，个个都是实验室中养出来的标准身体，健康活泼……看来这正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可是，原振侠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就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甚至发起抖来！

本来，在白化星人李固的面前，他作为一个落后的地球人，曾有难以掩饰的自卑。

可是这时，他感到地球虽然科学落后，纷乱无章，杂七杂八，甚至一塌糊涂，但在地球上生活，一定比在白化星上有趣得多了！

这一点想来李固也有同感──这可以从他的神情上看出来。原振侠忽然笑了起来，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他把酒瓶向李固递了过去：“喝一口试试，开始，感觉可能差之极矣，但是你很快会知道它的妙处！”

李固接过了酒瓶，迟疑了一下，就大大地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分钟，原振侠被眼前的情景，震骇得张大了口，难以呼吸。他实在想大笑特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只好睁大了眼，盯著李固看。

令他骇异的，自然是李固在吞下了那一口烈酒之后的反应。

当那口烈酒吞下去的时候，原振侠还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吞酒时，所发出的“咕嘟”

一声响。接著，李固的身子陡然挺直，张大了口，看来他想叫，可是却只发出了一下低沈的一声“哈”！

随著那“哈”的一声，他粉红色的眼珠，齐向鼻梁集中，像是他看到自己口中喷出来的不是一口气，而是一股烈火。

接著，他一挥手，把那酒瓶，向原振侠直抛了过来。原振侠这时的震惊还没有到达顶点，所以居然一伸手，把酒瓶接住了！

抛出了酒瓶之后，李固双手都空了出来，他立即反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看他十指那么用力的情形，像是想及时捏住自己的喉咙，好阻止那口酒再向下流。

可是显然已经迟了──就算不迟，他用的那个方法，也无法阻止酒进入他的身体。

他捏得那么紧，以致张大了口，双眼突出，原来俊美的脸，扭曲得可怕。若不是原振侠绝对肯定，人绝对不能自己捏死自己的话，他一定会扑上前去拉开他的手！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一头雪也似的白头发，本来看来十分柔软，可是这时，都一起向上竖了起来。像是有一种静电实验，使得所有的头发都拉直了一样，样子怪异之极。

然后，他就维持著那种怪异的姿势，一面双脚向上蹦跳，一面打著转。每跳一下，就发出了“哈”的一下声响。

原振侠知道，酒精一定会在李固的身体之中发生作用。可是却也想不到，作用会如此强烈！

卡尔斯将军喝的，是十分劣的烈酒。但是，不论是已储藏了几百年的陈年佳酿，还是最低劣的土酒，它们只是在味觉上有所不同而已，进入了人体之后，给予人体的刺激，却是完全一致的！

李固跳著、转著，足跳了有三、五十下，双手才算是松开了脖子，一下子重重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得那么用力，以致整个车屋都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指著原振侠，张大了口。

在那时，他的神情已经渐渐回复了正常。原振侠以为他一定要责备自己，不应该让他试著喝酒，可是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令原振侠意外之极！

这个白化星人李固说的是：“再……给我来一口，好家伙，这究竟是甚么东西？”

原振侠极快地递过酒瓶去，他的回答是：“这就是酒！”

李固接过了酒瓶，闭上眼睛，又大大喝了一口。这次他分成几小口喝了下去，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张大了口，发出了“哈”的一声。

他学得极快，这第二口酒，他喝下去，已经现出了标准酒鬼在喝了酒之后应有的神态来了。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嗯，酒，真是奇妙！白化星上怎么没有这好东西？”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相信在历史上，一定曾经有过的。你刚才喝的酒，是品质最劣的酒，要是喝好酒，那感觉更是奇妙！”

李固听了，竟然现出了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来：“有甚么不同？”

原振侠有几句话已经要冲口而出了，可是一转念间没有说出来。却不料李固已经道：“我知道了，一定大不相同。就像我刚才……和真正的男女身体接触一样，大不相同！”

李固所说的话，竟然就是原振侠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

原振侠在那时候，不禁有点手足无措，望著李固，不知如何才好！

在他体内的地球人的血液，使他有了自发的诱惑。他对于外来的诱惑，也有兴趣之极！

酒的诱惑（天晓得一个从来没有喝过酒的人，在骤然吞了一大口烈酒之后，是如何难过，可是他都立即就接受了）、色的诱惑、金钱的诱惑、权力的诱惑。看来，他这个有家归不得的白化星人，会十分乐意在地球上生活下去！

种种的诱惑，都是他们白化星人早在亿万年之前，由于进化而消失了的记忆！

就像幼狮尝到了第一口血之后一样，它就从此变成嗜血者了！

这样一个白化星人，在地球上，会生出甚么事来？

原振侠望了他很久，李固显然由于酒精的作用，摇头晃脑，十分兴奋，一下子又吞下了第三口酒。

原振侠叹了一声：“喝得太多会醉的，醉了就不好玩了，会很难过！”

原振侠那时，也略有酒意。他说完了之后，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又补充道：“可是喝酒如果不喝醉，就更不好玩，会更难过！”

李固用力眨著眼，他只是一生之中才喝过三口酒的人，当然很难明白这种只有资深酒徒才会明白的，充满了饮酒智慧的话。原振侠看了他疑惑的样子，继续大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继续喝，你很快就会明白！”

李固又喝了第四口酒──他总会有再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口酒的一天，所以开始的第一到第十口酒，也就特别有意义。

当酒意渐渐涌上来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原振侠已经不很记得清了。其实，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们只是不断地说著话，讨论著各种各样的问题，抢著发表自己的意见。

原振侠只记得李固在喝醉之前大叫：“地球真有趣，让我可以回去，我也不会回去！”

原振侠并不是酒徒，可是在这车屋之中，他见到了白化星人李固，并且和他详谈之后，他脑部的活动，令他感到无法负担。他想到了许多许多问题，有的极其严重，可是他却无法想得出解决的办法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自然而然会需要酒精的刺激。

关于酒精给人的抚慰作用，原振侠的好朋友年轻人，说得很透彻。

在阿尔卑斯山雪崩中，公主丧生之后的那段期间，年轻人是百分之一百的酒鬼，没有一分钟血液之内不混含著酒精。

他说：“要是世上没有酒这样东西，我早就不再存在。”

（快乐的人可以不需要酒，但是有大大小小烦恼痛苦的人，绝不能没有酒！）

原振侠就在车屋的地上躺了下来，当他斜眼看李固时，李固也早已睡著了。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先是在眼前现出了一团又一团，五颜六色的云状物，接著他就睡著了。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口渴若火烧。他勉强站起身子，总算找到了一壶水，大口吞著。忽然感到有人摇他的裤脚，原振侠低头一看，看到李固正在半撑著身子，伸手指著自己的口，原振侠忙把水壶里的水倒向他的口。

李固大口吞咽，样子享受无比，吞了七、八口，才吁了一口气：“嘿，从来也没有喝水喝得那么愉快过！”

原振侠看到门缝中有光亮渗入，撩开窗帘一看，天色早已大明，已是中午时分。他看了看表，又把水壶中的水，泼向自己的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些。然后他望著李固道：“卡尔斯将军快回来了，你打算怎样？”

李固学著原振侠，也洗了洗脸，才用他粉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的眼睛望著原振侠：“你说该怎么样？”

原振侠沉声：“你知道他计画的内容？”

李固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昨晚我曾做很多梦，梦到他的计画实行之后，我能得到的那种享受！”

原振侠叹了一声：“那你就不必假装昏迷了，就照他的计画去行事吧！”

李固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之中，有著一种和他那完美无瑕的脸绝不相称的狡狯──这种表情，在地球人的脸上，普通之极，一般来说，地球人六岁起，就会有这种表情了。

可是由于这种表情和李固的脸如此不能配合，所以看来十分怪异。

原振侠苦笑，转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他知道，那又是地球人的血，在李固体内发生的作用，使得他也有了地球人的狡诈和欺骗！

李固又瞪著眼：“可是，为甚么要实现他的计画？”

原振侠吓了一跳：“那你想实现甚么计画？”

李固一字一顿：“我的计画！”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作了个手势：“你的计画……内容是甚么？”

原振侠在讲这句话时，声音有点发颤，因为他实在感到了恐惧！

原振侠不知道李固的能力究竟到达何等程度，也不知道他可以造成甚么样的祸害和变化？

李固的神态却悠然自得：“我计画的第一步，是利用卡尔斯将军。我要好好投入地球人的生活，进一步了解地球的一切！”

他或许看出了原振侠的神色不定，他又道：“你放心，我已经是地球人了，不会做危害地球的事！”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想：历史上，不知有多少危害地球的，都是地球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可以实现你的计画，但是你必须明白，卡尔斯的计画，对地球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是一个野心家，有著统治全世界的野心！”

李固的反应十分奇特，他发出了一阵“啊啊”的声响，眼望著远方，原振侠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过了一会，李固大有心向往之的神情，他道：“嗯，在地球人类的历史上，产生过不少野心家！”

原振侠听了，心中又大大不是味儿，可是又无法反驳。的确，地球人可记载的历史十分短，至多只可以上溯四千年。四千年，对一个星体来说，是短到了不能再短的时间。也的确，在人类这四千年的历史之中，产生了不知多少野心家！李固既然曾用他们先进之极的方法，搜集过地球人的资料，他对这方面的了解程度，只怕已超过了地球上的任何历史学者。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已经猜到李固接下来想说甚么了，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李固半闭上了眼睛，像是想在他获得的资料当中，搜寻些甚么。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类历史上所有的野心家，最大的悲哀是甚么？”

原振侠感到了一阵厌恶：“是不是一定得围绕著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李固倏然睁大了眼，在那一刹间，他有一股炽热狂野的神情，在他粉红色的双眼之中，甚至射出了一种贪婪的光芒。这一切，都表明在他的思想中，有著占有一切的冲动！

而妄想占有一切，正是野心家的心态！

原振侠感到寒意在加剧，他还没有再说甚么，李固已经道：“不行，要讨论下去。

事实上，是你先谈论这个问题的！”

原振侠双手捧住了头，烈酒令他头痛，而李固的话，听了又令人那么不舒服，所以，他索性在车屋的一角，坐了下来，使身体有所依靠。

李固看来，精神奕奕，显然他的体能远在地球人之上。他挥著手：“野心家最大的悲哀，是野心会越来越大，始终无法真正得到满足！”

原振侠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李固又道：“可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又都能达到一定的目的。像卡尔斯，他的野心是做回教最大帝国的王，他还没有实现这个野心。

可是他如今至少是一国元首，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他可以为所欲为！”

原振侠不知道李固这样说，最后想达到甚么结论，可是他十分敏感地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妙。李固的体内，有了地球人的血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像地球人，而且有了地球人心态中的一切邪恶！

果然，李固接下来的一句话，使得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李固用十分陶醉的声音道：“做一个能随心所欲的人真好！能够为所欲为，真好！

”

说完，他咯咯笑了起来。

原振侠不由自主背脊直冒冷汗，他甚至由于惊慌，一开口有点口吃：“你……你必须明白，地球上的道德标准……生活原则是，你可以使自己随心所欲，可是绝不能强迫他人，把自己的意念加在他人身上。也不能使他人的自由意志得不到发挥，不能妨碍他人的自由，不能使他人痛苦，不能──”

原振侠一口气讲到这里，李固陡然扬声大笑。他的笑声洪亮之极，以致原振侠想说下去，也在所不能！

原振侠之所以要在这样的情形下，急急地向李固解释著那些道理，是由于他最害怕会出现的情形出现了！

地球人的血，不但使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可以看到颜色，使他尝了烈酒，使他有了性的冲动和能感到性接触的欢乐，也使他感到大权在握的那种满足感。

各种各样来自地球人血液的诱惑，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来得如此之快！白化星人李固，这时的心态已经是一个野心家！

更可怕的是，天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有多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野心计画，如果要付诸实行，实行起来，一定比任何地球人更容易得多！

他来到地球，甚么事都没有做过，可是他已经强烈地感到，一个人能为所欲为，是痛快莫名的事！他如果胡作非为，后果极其可怕，所以原振侠才亟亟要把那些“准则”

告诉他！

李固却以狂笑打断了原振侠的话。他一面笑，一面不屑地挥著手：“算了吧，朋友，你说的那些话，我全知道，可是谁会照著做？你，嗯，地球上还有国家，你的国家在地球上算是文明古国，如果文明就是国家的历史，那么，文明就是残杀和少数野心家的为所欲为。你所说的那些准则，从来也没有被遵守过！”

原振侠整个人像是跌落在冰窖之中一样，他要竭力挣扎著，才能说出一句话来：“你想怎样？”

李固得意非凡：“十分简单，你们地球人，自己都做不到的所谓道德标准，我这个白化星人怎么能做得到？”

他在说了那句话之后，以一个十分夸张的神情，望向原振侠，并且向原振侠凑近脸来。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感到他凑过来的那张脸，充满了邪恶，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而且原振侠感到了极大的压力，有窒息之感。

他心中陡然想到的是：这是一个魔鬼！这是一场恶梦！这个白化星人，如果在地球上施展他的野心，会给地球人带来巨大的灾害！

他的脑部活动，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之中，已达成了结论：把他除去！

原振侠的右拳紧握，在李固的脸向他继续凑过来的时候，用尽了气力，一拳就向那张粉红色的脸的中央部分击出！

原振侠在这时，只觉得气血上涌，这一拳击出之后会有甚么后果，他想都没有想过，只是感到非击出一拳不可。那是由于他并没有别的武器在，如果有，他会用任何武器向李固进攻！

他估计这一拳，就算不能立即置对方于死地，也可以令他昏过去。

可是，原振侠这里一拳才击出，李固身子一挺，已经转身跨开了一步，刚好背对著原振侠，已到了原振侠的拳头所及不到的范围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晓得，刚才原振侠向他作出了可以致命的一击！李固在转过身去之后，只是呆立著。

而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只感到了一阵虚脱。他击出的那一拳，运起了全身的气力，猝然击空，自然也使得所有的力道，没有了著落，难过之极。

就在这时，有直升机的轧轧声传来。由于烈风早已静止，所以直升机的声音，听来也格外震耳。

同时，也听到了军队的喝令声、士兵的跑步声。

显然是驻军的军官，知道是卡尔斯回来了，要军队列队欢迎。

李固缓缓来到窗前，把帘子拉开一些，向外看去，同时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我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我会好好地做一个地球人。你不必担心甚么，我的朋友！”

他在“我的朋友”这个称呼上，特别加强了语气！

原振侠本来还想再出手的，可是一听得他这样说，原振侠就知道，刚才他“恰好”

转过身，跨出一步去，并不是偶然的！

这个白化星人，有著极敏锐的感觉，几乎可以躲过一切暗算！

李固又说道：“卡尔斯回来了，我去见他！”

原振侠缓过一口气来：“看来你还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地球人──如果你要自认地位在他之上，那么，就应该让他来见你，不是你去见他！”

李固转过身来，和原振侠相互凝望了片刻，才道：“你说得对，我对地球上的一切，全是理论上的知识，真正的实际生活，一点也不熟悉，还要你的帮助！”

原振侠苦笑：“不必多久，你一定融会贯通，比地球人更地球人！”

李固在那一刹间，并不理会原振侠话中的讥讽之意，反倒眉飞色舞。或许，他根本听不出原振侠的话，有嘲讽的意思在内。在他想来，原振侠是地球人，地球人怎会嘲讽地球人？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地球人分成两类，正义和邪恶，简单的来说，善和恶，已斗争了几千年。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原振侠看得出，他正在向恶的一边突飞猛进。原振侠不禁苦笑，输入他体内的，是三个地球人的血，难道在这三个地球人的血液之中，就没有一点善的因子在内？

从车屋中看出去，已可以看到直升机降落，几百个士兵列队奔过去，向下机的卡尔斯将军举鎗致敬。黄绢也全身戎服，跟在卡尔斯的后面，两人急急向车屋走来。

原振侠回过头去看李固时，又不禁苦笑了一下──李固站在车屋之中，挺直身子，以一种君临城下的姿态站著。他身形高大魁伟，以这种姿态站著，会给进车屋来的人一个下马威。由此可知，他已经很懂得作为一个地球人的个中滋味了！

车门被推开，卡尔斯将军一步跨了进来，口中嚷叫著：“原！”

他只叫了一个字，就看到了李固！

卡尔斯的身形也很高大，在检阅军队之时，也大是威严。可是这时，他向李固才望了一眼，整个人就像陡然矮了一截一样！

他的神情，难以形容之至，又是兴奋，又是敬畏，双眼有点发呆，想说甚么，可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跟著他进来的黄绢，也是一进来就看到了李固，她也陡地呆了一呆。

两个人，刹那之间，都像是泥塑木雕！

卡尔斯发出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呼叫声，双手高举，身子向前倾跌，发出“砰”的一声响，整个人就仆倒在车屋的地板上，恰好在李固的身前──卡尔斯这时的动作，正是一个典型的回教徒五体投地的最高崇拜仪式，卡尔斯在这时，自然而然做出了这样的行动，是由于他看到了李固，心中就以为他是真神，或至少是真神的使者，所以才行起最高的敬礼来。

黄绢在一旁，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是应该跟著卡尔斯行礼好，还是该做些甚么──由于太突然了，再有应变能力的人，都不免在一刹间手足无措。原振侠在李固一开口说话时，也曾这样子目瞪口呆过！

卡尔斯将军不但行了“五体投地”式的礼拜，而且，多半是出于激动，他的前额还不断在地板上碰著，发出砰砰的声响。

原振侠也没有想到，卡尔斯将军一见了白化星人李固，就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作为一个医生，他自然知道，卡尔斯的行为，用心理学来解释，完全可以理解：他一直在想像著，利用这个外星人的身分，把外星人当作是“真神的使者”去慑服他人。

他要骗信别人，必须先令自己相信。当他全副心神投入他梦想的计画时，在心理上，他自己骗信了自己。

所以，一看到李固傲然而立，卡尔斯立即就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真神的使者，膜拜起来。

而这一点，看来李固也十分明白。在卡尔斯向他膜拜时，他仍然不可一世地站著，并不伸手去扶他，反倒略转过头去，向原振侠眨了眨眼睛，意思十分明显──看，卡尔斯想利用我，可是我可以更容易利用他！

黄绢虽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她至少可以知道：这个外星人醒来了！

而且，平日自大成狂、不可一世的卡尔斯，原来内心竟是如此虚弱，如此不堪一击！这时，他俯伏在地上，又是何等渺小！

黄绢也看出，在这个外星人的脸上，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这种神情，和他那高雅俊美的外型，不是很相称──就是因为他有那么美好的外型，才令黄绢相信他有同样美好的内心世界，可是现在看来，显然和她所想像的并不一样！

黄绢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她立即知道，其中一定大有蹊跷。再加上她也看到了，那外星人对原振侠所作的那个怪表情，更使她相信，外星人和原振侠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而这种默契，会对她不利！

她迅速地判断著眼前的情势，跨出一步，先在像白痴一样膜拜的卡尔斯将军身上，重重踢了一脚，喝道：“起来！”

然后，她又立时以相当锐利的目光，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这时，也是思潮起伏，所以他能给黄绢的回答，只是一个苦笑。

原振侠自然也一下子，就看出了李固和卡尔斯之间的高下立判──也就是说，自此以后，不是卡尔斯利用李固，而是李固可以尽情利用卡尔斯！

使得他思绪紊乱的主要原因是，他根本无法预料，李固会利用卡尔斯做出甚么事来！

这时，在车屋中虽然只有四个人（三个地球人，一个白化星人），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卡尔斯被黄绢重重踢了一脚，虽然军靴的靴尖十分硬，可是他也不觉得疼痛。只是那一脚，的确提醒了他：真神使者的地位虽然崇高无比，可是自己是一国的元首，也不必表现得太卑贱了！

所以，他一挺身，站了起来。但他才一站起，李固闪耀著异彩的目光，就盯著他看，令他不敢逼视，不由自主又低下头去。

这种情形，黄绢一眼就看出，这个外星人想慑服卡尔斯。看来，卡尔斯甭说没有能力反抗，他连想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黄绢感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原振侠没有理由站在外星人的一边，而不站在地球人的一边！

所以她用极度不满的声音叫：“原！”

原振侠又只好苦笑，他明白黄绢的意思，可是他有甚么办法？他别说控制，连影响李固也在所不能。在体内有了地球人的血之后，李固这个白化星人的思想行为，比地球人更地球人了！

黄绢见原振侠没有反应，便再跨前了一步。

在那一刹间，黄绢甚至想过，是不是这外星人已经慑服了原振侠，这时又在对付卡尔斯呢？连她，不是在外星人目光直视的范围之内，都被那种异样的目光，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如果被他正视，是不是能承受这种压力，还是未知之数！

她知道必须打破眼前这种局面，所以她在跨出了一步之后，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大，听来简直像在呼叫：“原，不介绍这位外星朋友？”

她的话才一出口，李固已经向她望了过来。刹那之间，连黄绢也不禁不知所措──自然是由于李固的那种异样的眼光。

然而，那种眼光，和他望向卡尔斯将军时，已大不相同。在那一双粉红色的眼睛望向黄绢的时候，散发出来的目光是充满了热情，可是又表现得非常柔和；掺揉著狂野，可是又有著适当的克制；酝酿著欢乐，但又在小心地探索，错综复杂之极！

作为一个女性，黄绢自然知道，当一个异性用这样的目光望过来之际，那异性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思想是甚么！单是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之下，黄绢已感到全身一阵发热，不由自主心神荡漾，她感到自己的双颊，像是有两盆火在逼烤一样！

她想偏过头去，不和对方的目光接触，可是竟连转动一下脖子的气力都没有！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他来自白化星，他的名字是李固！”

原振侠一开口，李固望向黄绢的目光，才没有那么炽热。他把原振侠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又向卡尔斯道：“如果称我为真神的使者，我也不反对。”

卡尔斯一听，双手挥舞，兴奋得只是发出一阵没有意义的呼叫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绢神情犹豫，望向李固，又望向原振侠。李固却发出了一声长啸，大踏步向外走去。

在他走出车屋之时，向卡尔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著来，卡尔斯立即跟了出去。黄绢的神情十分焦切，问：“原，怎么了？”

原振侠摇头：“太复杂了，卡尔斯变成了玩火的人！”

玩火的人一定会被火所灼伤，卡尔斯这时的情形，确然如此，看来他对李固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黄绢和原振侠也跟了出去，只见外面的士兵，目瞪口呆地望著在阳光下的李固。

李固仍然大踏步向前走，卡尔斯看来，勉力想和他并肩走，可是始终赶不上，只好变得跟在李固的后面。

卡尔斯大声地宣布：“真神派来了使者，你们目击了神迹，看到了真神派来的使者！”

卡尔斯一叫，所有的军官和士兵都发出呼叫声，身子仆向前，一律是五体投地的膜拜。李固的神态，像是他有生以来，就受惯了这种膜拜一样，昂首前行，连看都不向那些官兵看一眼！

黄绢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冷。他们的心思全是一样的：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有超特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在地球上主宰一切！而谁如果要反对他，就必须面对一个具有超能力的敌人！

原振侠喃喃低语：“我们三个人的血，进入了他的体内，竟使他成了标准的地球人！他现在思想上的野心，大过你和卡尔斯加起来的总和！”

黄绢冰雪聪明，自然已大略可以猜知发生了甚么事──刚才李固向她注视，那种贪婪地希望占有、炽烈地企求得到的目光，等于已说明了一半的问题。

在这种情形下，她自然只有苦笑，可是她对于原振侠的指责，也不能完全接受。她低叹一声：“原，你的血液之中，未必没有地球人的坏思想！”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他自然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尽善尽美的人──就算他在成年之后，在行为上便没有再犯罪，可是，那也只是道德教化的结果，并不是他的天性。他是地球人，始终具有地球人的本性，有罪恶的遗传基因，极有可能，白化星人李固就算体内只输进了他一个人的血液，结果也和如今一样！

而且，事实会发展到这一地步，绝非始料所及。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事态如果发展到严重得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如何制止！

原振侠想到这里，转头向黄绢望去，黄绢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振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他要说的是甚么话──原振侠是在要求她，在最紧要的关头时，她要站在他的一边！

黄绢的思绪十分紊乱，她无法一下子就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白化星人，不可控制的程度会是如何严重！

李固显然已经控制了卡尔斯，但那不算一回事。

卡尔斯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在李固这个“真神的使者”没有出现之前，她──女将军黄绢，就将卡尔斯控制得十分好。

黄绢在基本上，并不反对卡尔斯回教大帝国的计画，因为那可以使她的权力达到一个新的顶点。她不讳言自己是一个野心家，而权力正是任何野心家赖以生存的空气！

黄绢在开始时，曾和卡尔斯的意见分歧，那是由于她担心外星人会不同意，而卡尔斯会发蛮。现在的情形，和当时担心的情形完全相反，黄绢自然和卡尔斯的意志一致，或者可以说，和白化星人李固的意志一致了！

在这种微妙的情形下，原振侠要求她在某种情形下，和他站在一起，对付李固，黄绢自然不能立刻就有肯定的答覆！

黄绢的神情犹豫，原振侠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只觉得自己喉头发乾，向走在前面的卡尔斯指了一指：“他已经玩火自焚了，希望你别步后尘！”

这时，李固正大踏步向前走著，看来气宇轩昂，再加上他那种特殊的肤色，在阳光下看来，奇特之极，另有一股令人震慑的威严，像是有著巨大的，叫人顶礼膜拜的力量──这种力量，倒不一定是外星人才有，许多出色的地球人，也一样天生就有这种慑服他人的力量，使得普通人，在面对有这种力量的人之际，产生恐惧感。

卡尔斯将军本来也很具有这种力量，可是在李固面前，他的这种力量消失了。他努力想跟上去，可是始终落在李固的身后，看起来，两人的地位，也就有了极大的差别。

这时，俯伏在沙地上的几百名士兵和军官，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毫无疑问，是出自内心地对李固的崇拜。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李固的外型，已使他们毫无疑问地接受了李固“真神使者”的身分！

原振侠指著卡尔斯的背影说话，同时，眼前的情景，又不免令他叹了一口气。

原振侠那句话的意思，也十分容易明白。黄绢咬了咬下唇，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是语气却十分坚决：“我和他不同，没有那么容易自焚！”

原振侠只感到心头发凉，他又向黄绢望了一眼。虽然他仍然没有说甚么，可是黄绢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领略到了他的意思。

原振侠的眼神，和他那种大是鄙夷的神情，都等于是他在用语言问：“你打算把你和卡尔斯的关系，转移到白化星人的身上去？”

由于黄绢的心中，正好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她一下子就避开了原振侠的眼光。可是同时，她也撇开了原振侠的手，略昂起头，并挺起胸来。

这种身体语言的含意是：有何不可？

原振侠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他想到李固这个才有了性冲动意念的人，在提到黄绢这个美丽的女将军时所说的话。他知道黄绢如果想那样做的话，几乎连过程都不必有，肯定可以立刻成功！

原振侠也不知为了甚么，心口有遭受重击的感觉。那情形，比当年黄绢决定离开他，和卡尔斯在一起的时候，还要严重！

可能是由于在原振侠心目中，一直没有把卡尔斯当作是对手，可是李固却不同──李固不但有著超卓之极的能力，而且他的外型是如此完美。面对著他，原振侠虽然不至于像卡尔斯那样五体投地膜拜，但是却也不免为对方的气势所慑！

当原振侠的心头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他的脸色自然不很好看。这时他又听到了黄绢的一声冷笑：“原，你是在对我进行道德裁判？”

原振侠陡然一震，勉力定了定神，又恢复了视线。他首先看到，李固已登上了一个小沙丘，卡尔斯正想跟上去，却被他一个手势所阻止。李固居高临下，看来更增气势。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有甚么资格对别人进行道德裁判？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地球人，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人家，你绝不是对手！”

黄绢的视线投向李固，恰好这时，站在沙丘上的李固也向她望来。李固的双眼被阳光一反射，现出两股十分强烈的异彩，直投向黄绢艳丽的俏脸上，令黄绢整个人都为之震动。她竟然不由自主地道：“谁会计较是不是他的对手呢？”

原振侠的心头，又遭受了一下重击。看来，他还是太低估了李固的能力──不但卡尔斯将军一见了他就臣服，看如今黄绢的神情，她简直愿意当李固的女奴！

原振侠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的语言再也起不到作用了。如果真有必要对付李固时，他必须寻找别的力量来支持。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感到一股悲哀，甚至不敢进一步地去想，找甚么力量来和李固对抗呢？这时候，李固还只是站在沙丘上，没有接下来的一连串行动，原振侠已经有这样的悲哀了。

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简直到了绝望的边缘。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太令人吃惊了！

李固在沙丘之上，高举起双臂来，大声宣布：“人人都可以抬起头来，好好看我。

你们是第一批见到真神使者的人，真神不会亏待你们，你们将成为真神帝国中的重要组织份子！”

原振侠再也料不到，李固会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而这一番话的效果之好，倒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只见刹那之间人人抬起头来，发出由衷的欢呼声。

几百个人不算太多，但是一起由衷地用尽气力在欢呼，声势也十分浩大。

原振侠留意到，在几百名士兵一出声欢呼之际，李固还略有不习惯，而现出讶异的神情。可是转眼之间，他就变得十分享受这种欢呼，在他俊美的脸上，现出了满足的微笑。

在所有人的欢呼之中，卡尔斯的呼叫声最响亮，也最起劲。李固的目光又投向黄绢，黄绢却只是高举双臂，鼓著掌。

她虽然没有呼叫，可是她脸上兴奋的神情，却同样表达了她内心的思想。

李固轩昂地自沙丘上走下来，他一开始行动，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卡尔斯立时趋前，像是想说甚么，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李固一摆手，阻止了他出声。然后，李固大踏步向围著的帆布走去，来到了帆布前面，双手一伸，抓住了帆布，两边一分，“哧”地一声，就把帆布扯裂，他也在裂缝之中，闪身而入。

从被撕开了的帆布缝中，原振侠可以看到，被帆布围著的，是一架银光闪闪的飞船，那自然是李固来到地球的飞行工具了！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暗叫了一声不好！他在那一刹那间所想到的是，李固作为一个外星人，主要的超卓力量，当然可能来自他自身。例如他一伸手，就撕裂了厚厚的帆布，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

可是，来自身体的力量，自然有限。他的身体也会受伤，那次若不是原振侠的急救，他已经死了。如果他真有无比的力量，那么，力量必然来自科学进步的许多装备，那些装备，自然全在那飞船上！

让李固接近飞船，等于是把他的超卓能力还给了他，使他可以为所欲为！可是，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从帆布的裂缝之中，已经看到李固登上了飞船。

李固登上了飞船，迅速进入了飞船之中。

卡尔斯在那一刹间，似乎也曾想要从帆布的裂缝之中走进去。可是也就在这时，只听得李固的一下大喝声，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自天而降──声音真正是从天上，从极高的高空中传下来的。这种猝然而来，令人心震的情形，使得许多本来已站直了身子的人，重又俯伏在地，因为那气势，自然叫人想到，那一下大喝声，是真神发自天上的怒吼！

原振侠不知道李固是通过了甚么装置，达到这种效果的，但是可以知道的是，自己所担心的已是事实──李固上了飞船，他的能力，立时提升了不知多少倍！刚才他站在沙丘上的时候，所说的话，只是声音洪亮，也和常人差不了多少，哪有如今这样的气势！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双手紧握著拳，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机会──刚才在沙丘上的时候，李固虽然看来气势非凡，但是他“真神使者”的地位才建立，并不稳固。那时，如果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只要能够把他打倒在沙丘上，他自然不会再有“真神使者”的地位──岂有真神使者会被普通人打倒的？

虽然对于能不能打倒李固，原振侠并没有把握，可是那至少是可以摧毁“真神使者”神话的唯一机会！

而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在那飞船之上，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装备，可以使他看起来，真正是不折不扣的“真神使者”。单是那一下呼喝声，已经是先声夺人之至了！

随著那一下呼喝，李固的声音，听来洪亮之至，而且也是从老高老高的天空上传下来的。李固用命令式的口吻宣布：“每个人，尽快利用交通工具，迅速离开至少两公里，立即进行！”

命令来自天上，刚才，所有人又都看到过“真神使者”，所有接到命令的人，一下子就向停著的几辆大卡车奔了过去。

所有的军官和士兵，快疾无比，纷纷上了车，两辆大卡车已经疾驰了开去。一下子，空地上只剩下了原振侠、黄绢和卡尔斯三个人。

卡尔斯的动作虽然慢了一些，但是他也很快就选择了服从命令。他奔向一辆吉普车，驶得飞快，一下子到了黄绢的身边，向黄绢伸出手，黄绢被他拉上了车。可是他并没有停车，“呼”地一下，车就从原振侠的身边飞驶了过去，溅了原振侠一身的沙子。

原振侠这时，不禁踌躇之极。

就在不远处，还有一辆吉普车停著，可是原振侠决不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服从李固的命令？大卡车和吉普车，都已驶出了相当远。原振侠不知道李固想做甚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如果不离开，一定会有危险，不然，李固不会叫所有的人都作紧急疏散的！

就在原振侠不知如何才好时，他又听到了李固的声音。这一次，李固的声音不是发自天上，而只是平平地自帆布中传了出来，看来他可以随便控制音量的高低，和声音传出的方向。

这个在不久之前，还因为流落地球而害怕，假装昏迷不醒的外星人，这时在声音之中，却充满了自信：“原，你也要离开，不能例外！”

原振侠身体挺立著。在他的性格之中，有著十分倔强的一面，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李固带有威胁的命令之下离开。虽然他明知如果不离开，可能有十分危险的事发生！

他紧抿著嘴，没有动，身子挺得更直。

李固的声音继续传来：“原，我令飞船起飞时，会在沙漠上形成一个大坑。如果你不想被埋进三十公尺深的沙层之中，请离开！”

李固的话，还是十分客气，在“离开”之前，冠以“请”字，可是也可以听得出，他已经相当不耐烦了。不过，他在讲完之后，略停了一停，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是好朋友！”

也就在这时，黄沙滚滚，黄绢驾著吉普车直冲了过来。她大叫：“原，快上车！”

她身子略侧，车子在原振侠的身边，陡然停止。原振侠心情苦涩，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之中，根本无法和李固抗衡。所以，在黄绢又发出了一下呼唤声后，他身形一耸，就上了车子。

车子疾驶出了两公里左右才停了下来。

这时，沙漠上的情形是这样的：数百名士兵，在跳上大卡车驶开去时，分成好几个不同的方向，这时都在距离两公里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约有五、六十名士兵，和卡尔斯在一起，黄绢载了原振侠驶出去，并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所有的人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圆圈，围住那艘飞船，和飞船附近的许多作为军营的活动房屋、车屋，以及别的许多军事辎重，和卡尔斯调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只有原振侠知道李固会令飞船起飞。但是人人都知道一定会有事发生，所以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向前望著──沙漠之上，一望无际，没有甚么阻隔视线，在视力范围之内，有甚么事发生，人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在紧张的等待之中，先是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只见一道银光，冲天而上，快得人的视力，几乎无法捕捉得到。

那飞船竟是直上直下，一下子就上了高空的！

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可是随著飞船的升空，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轰轰烈烈、强烈无比的狂风声。飞船升空时所带起的强烈气流，令得身在两公里之外的每一个人，身子都摇摆不已。热流扑面而来，连气都难喘，不少人乘机俯伏了下来。

而强烈的气流过处，只见黄沙陡然腾起──那时，高空上，飞船已经成了一个银点，还在继续升高，一眨眼就看不见了。可是腾起的沙柱，足腾起了五、六十公尺高，直径竟然有三十公尺。沙柱旋转著，向上升去，沙面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所有的房屋、车子，一切在沙上的物事，全都泻进了那巨大的沙坑之中。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各种各样震耳欲聋的声响，不断传出来，令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连久经世面的原振侠，也没有经历过那么猛恶的场面，一样看得呆若木鸡！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接下来，便是被强烈的气流所带起来的沙柱，一起下落，又极快地把那个深坑填满，而一起被陷进了沙坑中的东西，自然也一起埋到了沙层之下！

原振侠记起了李固的话，他知道，那个在刹那之间出现，又消失了的沙坑，吞噬了一切，深达三十公尺。被埋在沙层下的东西，再难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他刚才如果坚持不走的话，这时自然也绝对无法幸免了！

一切在很短的时间内，又静了下来。先是极度的静，然后，由卡尔斯最先开始，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呼叫声，那是回教徒在诚心膜拜时常发出的声音。

然后，几百人一起跟著他发出同样的声音，又每一个人都在沙上膜拜了起来。

就在这时，在高空之中，又传来了隆隆的巨响。光天化日之下，有著比阳光更强烈的闪光，如同闪电一样击下，然后，才看到飞船下降。

飞船仍是直上直下地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上升时慢了许多，可以清楚地看到，自飞船的船身上，四面八方，都有闪电也似的强光发出来。

一直到飞船又降落在沙漠之上为止，前后几分钟，气势之强烈慑人，简直难以用言语文字形容！

飞船才一停定，又是“轰”地一声响，一蓬光亮，自船身上射出。光芒之中，赫然是已换了装束的李固，他竟然是直飞出来的！

原振侠长叹一声。看到李固那时的装备，他就知道，李固要做甚么都可以了！

李固这时，身上已换上了一套银光闪闪的衣服，背后有一个长方形的凸出物，腰际有一条相当厚宽的腰带。他能飞上半空，当然是有“个人飞行器”之类的装备之故，但这时，他的形象，别说十足是“真神使者”，就是说他是真神的化身，也可以被教徒接受！

所有目击这种情形的人，连黄绢在内，都不由自主，发出呼叫声来。呼叫声并不是没有意义的，那是表示发出声音的人，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种由衷的慑服──人在见到神现身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只有原振侠是例外，在这时候，他的思绪紊乱之至──白化星人李固，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好的开始，一下子就建立了他的地位，再进一步，他会怎么样？

李固一直升高，到了将近有一百公尺的空中，才停止上升。然后，自他的身上，忽然透发出一蓬极强烈的光芒来，他整个人都在闪光，光芒强烈得叫人睁不开眼来。在那种情形下，在半空中的，自然更是神而不是人了！

原振侠感到有一种接近爆炸的冲动，他刚想大叫，要李固别再玩花样了，可是卡尔斯却已先叫了起来。卡尔斯叫的是：“真神的使者，我们会为你建立宫殿，愿你向我们传达真神的旨意！”

他不但叫著，而且又膜拜了起来，其余所有的官兵，也都一起膜拜。

原振侠感到身边的黄绢，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他转头向她看去，看到她双颊绯红，艳丽无比，而且，有著一种异样的兴奋神情。她的双眼，像是在黑暗之中的猫眼一样，闪闪生光，那是一种叫人看了绝不会感到舒适的光芒，只觉得十分妖异。

全身发光的李固，看来自然十分神奇，但原振侠知道这种景象，对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来说，只是小把戏，目的是要慑服卡尔斯和那些官兵，可是黄绢为甚么会有那么奇特的反应？

他想问，可是还没有开口，黄绢已经喃喃地道：“他在向我示爱，他要和我一起领略他本来只存在于遥远的记忆之中，而如今又被地球人的血，诱惑勾引回来的乐趣！”

原振侠不由自主，喉际发出“咯”的一下声响──他和黄绢站在一起，并没有听到李固发出任何声音。而黄绢这样说，自然是李固不知用了甚么方法，把讯息直接输入了黄绢的脑部之故！

黄绢仰望著在天空中的李固，口唇掀动，神情更加兴奋，一如春情勃发的怀春少女。原振侠的记忆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黄绢有过如此美丽的神态。

本来，原振侠心中的感觉，十分不自在，可是这时看到了黄绢的这种神态，他也不禁惊叹了一声。常有人说，女性只有在真正她所爱的男人面前，才会显现出她美丽的极致。

看起来，自己和黄绢之间的感情纠缠，自己一直以为相当回肠荡气，但实际上，却肤浅之至，不值一提。这一点，只要看看黄绢现在的神态，就可以明白了！

一想通了这一点，原振侠有心情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由衷地道：“愿你们真能领略到那种天地之间，至高无上的乐趣！”

黄绢并不望向身边的原振侠，只是一直看著空中的李固，口唇微微掀动，像是在说话，可是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

她这时，绯红的双颊上，又有略微害羞的神情，眼波流转，看来更是动人之极。她的整个神态，别说有特别领悟能力的白化星人了，连在一起的原振侠，也一样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在半空中的李固，发出了一下欢呼声，那一下欢呼声，简直响彻云霄。就在欢呼声中，李固全身透射出来的光芒更甚，比一头猎鹰扑向地面上的猎物更快，已向著黄绢疾扑了过来。

在精光夺目之中，原振侠只依稀看到李固在扑面而来之际，双臂张开。而在地上的黄绢，也张开了双臂，而且有点迫不及待，自然而然，踮起双脚来。

李固一下子就扑到了黄绢的身前，两人立即紧拥在一起，然后李固带著黄绢，身子又腾空而起，去势快绝。转眼之间，自李固身上发出来的光芒，就只余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再眨眨眼，只剩下了一点，然后，就看不见了！

事情在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变化，可以说是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

原振侠早已料到，在黄绢这个美丽的女将军，和李固这个在外型上无懈可击的白化星人之间，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可是他未曾料到的是，事情竟然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竟然连一点过程都没有！竟然会是如此地赤裸裸而毫无掩饰！

原振侠不禁苦笑，弄不明白这是地球人血液的作用，还是那根本就是白化星人的传统！

李固带著黄绢消失在高空之中，原振侠感到了一片惘然。那些伏在地上的官兵，悄悄站了起来，而卡尔斯在站直了身子之后，呆了一呆，然后发出了一下叫声，向著原振侠，直奔了过来。

他奔到了原振侠的身前，看来气急败坏，惶恐莫名，张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叫道：“真神在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冷冷地回答：“你应该看到一切过程的！”

卡尔斯双手乱挥，一面又搔著头，可是他心中混乱之极，根本不知道想表达甚么。

原振侠这时，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曾向黄绢提出，如果事情发展到了必须和李固成为敌人的时候，他需要黄绢的支持。

黄绢当时就没有答应，现在，自然更不可能在黄绢处，获得任何支持了！

可是，他却大有可能，得到卡尔斯的支持──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看环境对双方利害，来决定是敌是友！

原振侠心中大有滑稽之感，可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用力在卡尔斯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使得在惊惶之中的卡尔斯，整个人向上弹了起来。

原振侠接著叹声道：“你的真神使者，和你的美丽女将军──不知现在在做甚么？

”

卡尔斯将军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可是接著，又变得煞白。他双手紧握著拳，说不出话来。

原振侠又道：“或许是我们不好，不该把我们的血输入他的体内。我们的血液之中，只怕都有对黄绢的爱慕，他自然抵抗不了这个诱惑！”

卡尔斯倒并不像原振侠所想的那么没有用，他的神情已渐渐镇定下来，虽然声音仍然有点发颤：“不要紧，只要他是真神的使者！”

原振侠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以为还可以利用他？”

卡尔斯显然不必原振侠提醒，自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而原振侠的话，更刺激得他面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不住地跳动抽搐，以致他的脸，看起来十分可怕。

这情形，使得原振侠想起，利用电流去刺激解剖了的青蛙，使得青蛙的肌肉，在已经没有生命的情形下抽动！

原振侠对卡尔斯没有多少同情，他只是冷冷地道：“玩火的人，必然会被火灼伤，你还是多多祈求你的真神护佑你吧！”

卡尔斯脸上的肌肉抽搐更甚，连眼睛也扭曲得可怕。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来：“如果他已经熟悉了地球人的一切，那么他的野心，会比我更大！”

原振侠点头：“大有可能！而且，他很知道权力的好处。他有著超人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一切，别以为黄绢是被他劫走的──”

原振侠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神情和声音，都只是黯然：“你和我，都无法得到她，可是他一下子就征服了她。不管她以前多么野性难驯，在他的面前，她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女奴！”

卡尔斯的眼睛睁得极大，由于他的肌肉还在抽搐，所以睁得极大的眼睛，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动作在眨动著，目光也怪异之极。

原振侠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著他看，直到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声，原振侠才摊了摊手：“如果你愿意一切听命于他，我想你的地位也不会太低──不过可得小心些，别惹得他生气。例如，再见到黄绢，千万别再望她，才尝了甜头的男人，最易嫉妒──”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卡尔斯双手紧握著拳头，身子由于痛苦而呈现半蹲的状态。自他的喉际，发出一阵又一阵可怕之极的叫声来。

在原振侠和卡尔斯交谈的时候，那几百个官兵，已经列成了队伍，看来是准备接受卡尔斯的训词。这时，他们全向卡尔斯望来，神情讶异莫名。

原振侠知道，自己该说的话全说了，接下来的事，该由卡尔斯自己去决定处理了。

他如果决定屈服在白化星人李固的强势之下，那自然无话可说，要是他不愿意，他自然有办法对付。

原振侠估计，卡尔斯绝对无法容忍。不但是由于权力的丧失，而且还有黄绢──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可以发生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时代！

在卡尔斯喊叫了七、八下之后，原振侠才提醒他：“将军，别在你的官兵面前失态！”

卡尔斯陡然一怔，双手先掩住了脸，然后再慢慢挺直身子，等到他昂然直立之后，才放下手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抽动。他问：“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对付他？”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但是请问，你准备如何对付他？”

卡尔斯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想了一想，陡然扬起手来，用一只手，作了一个手势。

他调来的那批官兵，自然都是他军队中的精英，也是最可靠的近卫军。一看到他的手势，就有六个军官，一起急步奔了过来，在他面前，笔直地挺立。

这时候，卡尔斯看来也回复了他将军的英姿，他大声发著命令。

原振侠见他前后没有多久，就回复了镇定，而且所发的命令，也有条不紊，心中对他也相当佩服。

卡尔斯的命令，包括了立即调工兵爆破连队，带著大量最强烈的炸药赶来，又命令一个直升机中队，担任运输任务。同时又命令战斗机，随时集中在附近的机场，作一级战斗准备，又调动了一个防空的地对空飞弹中队，赶来待命。

这一连串的命令，使得原振侠听了暗暗吃惊。因为他想不到卡尔斯的国度，竟然有如此精良的现代化武器装备。

卡尔斯将军的最后命令是：“一切全在绝对机密的情形下进行！”

这个命令十分重要，因为这样子规模的军事行动，集中地又离边境不远，一向处于战争边缘的邻国，一得了消息，一定以为那是卡尔斯要展开大规模的进攻了。他们怎么也料不到，这一切的布署，都只是为了对付一个白化星人！

六个军官向卡车奔去。原来的一切装备，都在那飞船起飞时，被气流冲出来的沙坑所吞没，但卡车上都有完善的通讯设备，可以下达卡尔斯的命令。

卡尔斯大踏步向列队的士兵走去，到了士兵面前，亲自叫喊口令，然后挥著手臂，大声宣布：“刚才每一个人所看到的情景，绝对不准向任何人说起，互相之间，也绝对不能谈论。如有违反，不但将受极严厉的军纪惩罚，而且也必然难以逃脱真神的惩罚！

”

卡尔斯这样宣布，使得原振侠松了一口气。那么多士兵，在亲眼目睹了威势非凡的“真神使者”的行动之后，卡尔斯若是忽然又说要对付“真神使者”，只怕会立刻引起哗变，士兵会不听命令，而效忠“真神使者”。

但如果卡尔斯只说不能泄露刚才所见的情形，那就使得事情更神秘。原振侠也相信，卡尔斯必然会调走这些士兵，不会让他们执行对付白化星人李固的任务，说不定，他们还会被心狠手辣的卡尔斯分批灭口，以使曾有“真神使者”出现过的这件事，再也不会泄露出去！

原振侠再也未曾料到，事情竟然会演变到了这种程度。他感到对自己的行为，有了怀疑──是真的怕白化星人会在地球上无限制地扩展他的野心呢？还是另有原因？如果是另有原因，促使他煽动了卡尔斯，要卡尔斯来对付李固，那么原因又是甚么？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头，不免有一下锐利之极的刺痛，就算他再不愿想起，也非承认不可──为了黄绢！为了李固一下子就从他的身边，带走了刚才还和他手紧拉著手的黄绢！

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毕竟还不完全是地球人！如果他是地球人的话，一定不会那样做！

原振侠又用力摇了摇头，想否定自己的这个想法。他又在心中大声告诉自己：不是为了黄绢，和她无关，一切都是为了要制止一个能力无限的野心家产生！

可是这种争辩，却越来越没有力。他烦躁起来，一脚踢起了一大蓬沙粒，差点几乎全洒在正向他走来的卡尔斯身上。

卡尔斯停了一停：“我的第一批武装力量，两小时之后就可以到达！”

他说完，望向原振侠，像是在问：李固会不会在两小时之内就回来？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随时可能出现，可是只要你沉得住气，他绝想不到他一去一来，事情已经有了根本的变化！他毕竟不是地球人，对地球人的行为方式，只是理论上的了解！”

卡尔斯将军阴森地笑了一下：“地球人的行为，你说得真好！”

原振侠也不禁苦笑，他用了一个自欺欺人的词汇，其实他应该说“地球人的诡诈”

！

可是，又有甚么办法？看来，可以对付李固的唯一方法，就是利用李固还不是十分熟悉地球人的诡诈了，难道要和他去比较飞行的能力吗？

卡尔斯对于阴谋诡计，显然十分有心得，所以他的阴森神情，显得十分自然。

他指著那架停在沙地上的飞船，声音沉著：“我用可以炸毁一幢大厦的炸药炸这飞船，使他根本无法回到他原来的星球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卡尔斯对李固的情形，所知不是很多，所以他说：“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损失。因为他在离开白化星之际，就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星球了！”

这一点，颇出乎卡尔斯的意料之外，所以他也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

李固的行动，其实是十分悲壮的：一个将在宇宙之中展开远征的勇士，前途如何，全然不可测，无数的凶险在等著他。而就算最终，他可以闯过所有的难关，终其一生，他也是一个宇宙中的星际流浪者。他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永远回不了家乡。

可是这种悲壮的行为，却因为一千五百ＣＣ地球人的血，而完全改变了！李固不会怀念他自己的星球，会十分乐于在地球上生活！

悲壮的行为，变得接近滑稽。这时，他就和黄绢在云端，享受著作为一个能有感觉的生物应享的乐趣。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同意卡尔斯的破坏计画。

卡尔斯又道：“我的战斗机，现在正飞往附近的机场，我的‘空中雷神’组！”

他在说到“空中雷神”组的时候，样子神气，声音响亮。可是他立即想到，自己的那六架“空中雷神”，和李固的飞船相比较，性能相去实在太远了，所以，不免大是泄气，不断翻著眼睛。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道：“如果那小子恰好在空中飞回来，我不相信他能逃得过空中的狙击！”

原振侠想了一想：“不知道他那身衣服性能如何，不然，他肯定会成为飞灰。实际上，他曾因一次小小的意外而受重伤！”

卡尔斯咬牙切齿：“不该替他输血！”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没有表示甚么。

卡尔斯忽然望向原振侠：“你能设法使他飞在空中，让我进行空中攻击？我要亲自参加这场战役。他……看来肯相信你，把你当作朋友！”

原振侠一听，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李固确然把他当朋友，可是他如今，却和卡尔斯在策划对付李固的行动！

卡尔斯看出了原振侠犹豫的神情，他用力一挥手，居然说了一句十分文雅的话：“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他可能是地球上的大祸害！”

原振侠苦笑：“我只是想到，你的攻击行动会有甚么结果？你没有看到他刚才升空的速度，地球上的火箭，只怕根本跟不上他！”

卡尔斯神色阴晴不定，抬头向天空看去。天空晴空万里，甚么也看不到，根本没有李固和黄绢的影子。

一小时之后，第一架直升机开始降落。接著，是六架“空中雷神”在天上掠过，飞往附近的机场。飞行员都知道卡尔斯将军在沙漠上，所以在飞过去的时候，都摇摆机身，表示致敬。

卡尔斯立刻登上了直升机，上机之前，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炸毁飞船的任务──”

原振侠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卡尔斯叹了一口气：“我会驾驶‘空中雷神’参加战斗，他一出现，立刻就联络！

”

不出原振侠所料，在增援的官兵陆续来到之后，卡尔斯就下令原来的官兵，开到三百公里之外的一个军营等候命令。

那些官兵，因为都曾目睹“神迹”，所以都充满了信心，绝想不到会发生甚么事。

卡尔斯又把指挥增援部队的权力，交给了原振侠。虽然说人生多变幻，但是原振侠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指挥卡尔斯将军军队的这一天！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有一个短暂时间的发怔，就在这时候，卡尔斯向他伸出手来。不管原振侠曾如何厌恶卡尔斯这个人，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是自然而然，也伸出手来，和卡尔斯握著手。

卡尔斯一面紧握著原振侠的手，一面所说的话，更使得原振侠啼笑皆非。他道：“想不到我们两人，有携手合作，挽救人类未来命运的这一天！”

原振侠心情苦涩，他只是喃喃地回答了一句：“我可没把自己看得那么伟大！”

卡尔斯也不理会原振侠说甚么，转过身，在军官和士兵的一片敬礼声中，步向直升机。直升机立即起飞，载走了这个在行动和神情上，都很以“人类救星”自居的卡尔斯将军。

原振侠呆立了片刻，已有几个军官恭立在他的面前，等候他的指示。并各自报著自己的军衔、姓名和职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指著那艘飞船：“这就是爆破目标，尽快布置。目标可能异乎寻常地坚固，多布置爆炸品，可能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几个军官大声答应著，行礼，转身奔了开去。卡尔斯虽然有“国际狂人”之称，但是他的军队，却训练有素，行动十分快捷，工兵连立即奉命行事。

原振侠想在爆炸还没有开始之前，先去察看一下李固的那艘飞船。可是当他攀上了飞船时，却发现李固已经把船舱的门关上，他无法弄得开，自然也进不了船舱。

原振侠回想李固自飞船上冲天而起的情形，又不禁长叹了一声──当时的情景，李固看起来，根本就是天神，而且，他确然具有天神的能力。

天神究竟有甚么样的能力，其实全然没有人知道，但总之是人所梦想不到的力量。

这种力量，包括有形的和无形的在内。

有形的力量是，白化星人李固，凭藉著他的配备，可以自在地在空中翱翔。他刚才冲天而去，一下子就到了高空之中！

无形的力量是，他只向黄绢投以几个眼神，黄绢就像是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投入了他的怀抱之中，现出了原振侠从来未曾见过的喜悦神情！

原振侠转头望著天空，又看著在飞船旁忙碌布置的工兵，他忽然苦笑起来，想到了一点：炸毁了这艘飞船，对李固来说，有甚么损失呢？

或许，飞船中有许多装备，可以使他的能力更强。但少了那些装备，地球上又有甚么人能及得上他呢？他还是可以为所欲为！

卡尔斯准备在空中攻击李固──用地球上最先进的战斗机和飞弹，去对付一个在空中飞行的人。这种情形，很叫人有置身于梦幻之中的感觉！

原振侠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著头，一动不动。在他的生命之中，很少有这样在心理上，感到如此彷徨无依的时刻过。他这时，甚至在心理上，极想靠著一个不论是甚么人，好让他有一点安全感！

刚才，他曾紧握著黄绢的手，可是黄绢却毫无留恋地离他而去。或许正由于如此，他才感到了格外的恐慌。他想起了玛仙，玛仙如果在身边就好了，他会紧拥著她，不是为了甚么，就是想紧拥著她，好让自己的心中不再有空荡荡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呆坐了多久，也没有人敢来惊动他，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著。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在一箱烈性炸药之上，坐了将近半小时。

原振侠被军官响亮的报告声，自惶惑无依的情形下惊醒过来。军官笔挺地站在他的身前：“装置完成，请下令倒数，爆炸可以立即进行！”

原振侠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到在那艘飞船的附近，大量的烈性炸药都已放置好。而他才一站起来，就有两个士兵奔过来，抬走了他刚才坐著的那箱炸药，同时，整个工兵连也在迅速撤退。

在工兵连撤退的同时，一辆吉普车驶到近前。车中的通讯系统中传出撤退的命令，要所有人撤出两公里之外，可知即将会发生的爆炸，是何等剧烈。

也就在这时，天上轰然巨响传来。六架“空中雷神”在上空疾驶而过，掠出去老远，才又高速转了回来，在上空一直盘旋了五、六次，才又飞了开去。

原振侠知道，卡尔斯将军一定就在领队的那一架“空中雷神”之上。如果李固在空中一出现，那么，机上的空对空飞弹，就会射向他！

可是，在六架“空中雷神”飞走之后，天空中静得出奇，李固并没有出现。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卡尔斯一定在不断搜索，要把李固找出来，原振侠忽然想到，如果李固仍然和黄绢在一起，卡尔斯是不是一样会展开攻击？李固是不是有能力保护黄绢？

原振侠怔怔忡忡，看来有点失魂落魄。那军官再度提醒他：“请下令倒数！”

军官一面说，一面把一具遥控器，双手递了过来。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伸手将它接住。那是一具十分先进的电子遥控仪，并不是十分重，可是原振侠接在手中，却有十分沉重之感。

军官又向吉普车指了一指，示意原振侠上车。原振侠上了车之后，四面看去，只见黄沙滚滚，所有人员，都在撤退。各种大小车辆，在沙漠中疾驶，扬起的黄沙，高达好几公尺，看来也十分壮观。

原振侠上了车之后，吉普车立时向外驶出，速度十分快。等驶出了两公里，才陡然停止。

原振侠举起了遥控器，向同车的军官望了一眼，那军官点了点头。原振侠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数字键，先按了“一”，再按了“○”。那表示，十秒钟之后，遥控器就会自动引爆布置好的烈性炸药！

原振侠的手指才一离开，数字显示幕上的“一○”，就变成了“九”，接著，变成了“八”……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注视著两公里外，停在沙漠上的那艘飞船，等待著即将发生的爆炸，想像著爆炸发生之后的情形。

也就在这时，他脑际闪电也似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令得他像是被雷击一样，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同时，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紧急停止掣钮！

他心中是如此吃惊，以致汗水涔涔，有一大滴汗珠，自他的额头上滴了下来，落在那具遥控器上。他低头一看，看到数字显示幕上的数字是“一”也就是说，只是一秒钟之差，他可能已闯下了弥天大祸！

那军官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皱著眉，望向原振侠，一脸的疑惑。显然，他心中对原振侠十分不满，不明白何以卡尔斯将军，会把指挥权交给了这样一个举棋不定的人！

原振侠并不理会那军官对他的态度，他也无法把自己陡然想到的事向那军官解释。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喘著气，尽可能使自己可以发声，指著车上的通讯仪：“能和将军通话？”

那军官立时回答：“可以！”

他说著，就在通讯仪上调弄著、呼叫著，不一会就听到了卡尔斯的怒吼声：“别来打扰我！”

原振侠忙叫：“将军！是我！”

卡尔斯叫嚷著：“飞船已炸毁了？我升高到一万公尺，却找不到敌踪！”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将军，听我的意见，立刻回航，取消攻击计画。”

卡尔斯呆了一呆，随即怒吼：“给我适当的理由！”

原振侠的声音已显得镇定：“我立刻赶赴机场，一定会给你适当的理由！”

原振侠接著听到的，是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显然卡尔斯十分不甘心放弃攻击计画，可是他又不敢不听原振侠的意见。然后，是他的呼喝声：“你最好有！”

原振侠松了一口气，吩咐那军官：“你率领军队在这里驻守，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他又向那驾驶兵下令：“尽快到空军基地去！”

军官下了车，吉普车驶向空军基地。驶出了不到三分钟，六架“空中雷神”，就在头顶上呼啸而过。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决定，一定不会有错！

使得原振侠突然之间，按停了遥控器，在最后一秒钟，制止了爆炸发生的原因，是他就在那最后一秒钟，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

他和卡尔斯，在决定要对付李固，决定要炸毁那飞船之际，竟然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那当然是他们的疏忽。

原振侠的心中，又不免泛起苦涩──这种疏忽，多半也是由于黄绢的离去而造成的！

原振侠终于想起来的是：那艘飞船，能够作宇宙航行，从不知在甚么地方的遥远的白化星飞到地球，刚才又见过它声势如此吓人的飞行表演，它的动力来源是甚么？

如果这样的一艘飞船，是在地球上制造的，那么，它的动力，当然是极强大的核能。

原振侠不能肯定，这艘飞船是不是核能动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一种强大的、持久的能量来源。凡是这一类的动力来源，都具有强烈的辐射，地球上的辐射物质已是如此之可怕，来自外星的辐射，会造成甚么样的灾祸，根本无法预料。

撤退两公里，那只是烈性炸药爆炸的安全距离！

如果大量烈性炸药的爆炸，引致了飞船动力部分遭到了破坏，会有甚么结果？

那情形，和用大量的炸药去炸一座核能发电厂一样，简直是危险到了极点！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立刻按下了紧急停止掣钮，顿时汗流浃背。同时，他也想到，卡尔斯如果在空中展开对李固的攻击，同样危险之极！

李固在冲天飞去的时候，全身都有强光透射，而且速度如此之高，可知他身上那身银光闪闪的“衣服”，一样有著强大的能量来源！

飞弹要是击中了李固，也就同样有可能会引起能量的大迸发！

那不只是六架“空中雷神”遭殃，或是在这里的几百名官兵遭殃的事──发自白化星的不可知的能量，不受控制的大迸发，会给地球造成甚么样的祸害？

说不定会把地球的大气层，炸出一个大洞来！

（传说中的共工头触不周山，竟撞崩了天！）

（传说中的女娲，要炼石补天！）

（是不是也是无意中造成的灾祸？）

原振侠在车中思绪紊乱。还没有到达空军基地，就看到迎面一辆吉普车疾驶而来，两辆车子迅速接近，在对面的车子上，卡尔斯站了起来，拚命在挥著手。

原振侠也挥著手，他知道卡尔斯性急，飞机一降落，不等原振侠赶到，就迎面赶了来！

两辆吉普车迅速接近，同时停止。卡尔斯满面怒容，伸手直指原振侠，原振侠早已想好了该怎么说，立时大声道：“我们都忘了飞船的动力装置！”

在盛怒中的卡尔斯，显然一下子没有弄明白原振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吼叫著：“那有甚么关系？”

原振侠十分沉著：“甚么能量能维持长期的宇宙航行？”

卡尔斯陡然呆了一呆，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动著，迸出了两个字来：“核能？

”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卡尔斯也明白了。他点著头继续道：“可能是──如果是核能，那飞船上的核能，可能比地球上任何装置更大。如果不是核能，那么，就必然是无法想像的另一种能量，去破坏它，一定比爆破核能装置更加可怕。所以，我们的计画要取消！”

卡尔斯闷哼一声：“可以取消毁灭飞船，为甚么要阻止我在空中攻击？”

原振侠没有回答，只是直视著卡尔斯。卡尔斯的神色难看之极，过了一会，才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声音已变得颓丧无比：“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了吗？”

原振侠叹了一声。当然不会是绝对没有办法，可是一时之间，他还真的拿不出办法来！

卡尔斯本来一直站著，这时，他重重坐了下来，使得整辆车子都震动了一下。他双眼睁得极大，神情也极其愤慨，突然叫了起来：“别责怪我！谁看到了他，都会想利用他的！”

原振侠由衷地道：“没有人在责怪你，看来，你是自己在责怪自己！”

卡尔斯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扯著。从他用力的程度来看，他在扯的不像是他自己的头发，而是他敌人的头发一样！

显然，他心中在责备自己，何以会一念之差，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过了好一会，他大骂了一句粗话，问：“这王八蛋怎么还不出现？”

原振侠自然想到了李固一去之后，为甚么还不出现的原因，可是他却不愿意说出来，只是闭上了眼睛。他不愿说，那并不代表他可以不想，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起黄绢玲珑浮凸、诱人之极的胴体。这么娇美的身体，如今正给予白化星人李固甚么样的欢乐？

白化星人早就失去了这种欢乐，现在却又在地球上找了回来。

而在理论上，地球比白化星落后了不知多少年！

李固当然不会那么快出现，他必然在尽量享受，那在他自己星体上早已消失了的欢乐！

这时，卡尔斯显然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因为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黄……会爱他？

他会……只满足于黄……一个美女？”

原振侠苦笑：“他已经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地球人，用你的问题，去问任何一个地球人，都不会有肯定的答案。人会变不会变，谁能知道以后的事！”

卡尔斯神色阴晴不定，忽然道：“他……可能会因为在我这里，抢走了黄而不好意思，会对我……会帮助我得到更大的权力！”

卡尔斯的话，令原振侠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恶心，可是他又没有甚么可以呕吐的，所以只好乾呕起来。卡尔斯在这种极度轻视的态度之前，居然也红了红脸，讪讪地道：“总比白白失去，甚么也得不到的好！”

原振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和卡尔斯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他用十分疲倦的声音，十分缓慢的声调道：“愿你如愿，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白化星人，不想再见到黄绢，更不想再见到你！”

他在最后一句话上，加强了语气，而且还用力一挥手，表示自己的决心。

卡尔斯望著他：“如果我们以后不再见面，那么，这是我最后一个要求。”

原振侠道：“快说，我厌透了！”

卡尔斯一字一顿：“别向任何人透露，我们曾有对付李固的计画──”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这是卡尔斯彻底向李固屈服的表示──不让李固知道他曾有过反抗的行动，他会把反抗的意念收起来，从此作为李固的附庸，从而得到他所能得到的好处！

地球人的天性！

想来李固一定十分可以明白这种心态，也大有可能，卡尔斯可以如愿！

原振侠还没有肯定答覆，卡尔斯已通过通讯仪，在下达撤消一切戒备的命令了。

事情在突然之间，会有那么多意料不到的转折，真的令原振侠感到疲倦之至。

他甚至于想，若不是最后一秒钟想到了那一点，大爆炸早已发生，有多大的祸事，也早已发生，那反倒是一种一了百了的解脱！

他向那个驾驶吉普车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下车，然后他坐上了驾驶座。他又转过头去，看了卡尔斯一眼，看到卡尔斯满面油光，用他每一股面部肌肉，在表示著他内心的贪婪和卑劣！

原振侠立时转回头去，凝视著眼前一望无际的黄沙，踏下油门。吉普车像是一头野马一样，向前飞驶而出。

在他才一疾驶离去的时候，脑中一片混乱，甚至连自己驶到甚么地方去都不知道，只是感到极度的不愉快，想以快速的行驶来发泄心中的郁闷。一直到驶出了很远之后，他才停下了车子，靠在驾驶盘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他曾对卡尔斯说，他再也不想见到白化星人李固，再也不想见到黄绢，再也不想见到卡尔斯，那是他真正的心意。

整件事，从在医院的停车场中，见到几乎发狂的卡尔斯开始，到现在为止，原振侠都想把一切当一场梦一样忘掉。可是他也知道做不到这一点，具有超人能力的白化星人李固，是一个实在的存在！

他抬起头来，望著万里碧空，这时候，他无法想像李固把黄绢带到甚么地方去了。

可是他临飞走时的那一刹那情景，原振侠却再也不会忘记──李固轻搂著黄绢，黄绢以双臂环抱著李固，她整个人都变成了李固的一部分。

十分了解黄绢的原振侠知道，在那一刹间，黄绢才算是找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她可以得到无穷的权力，来满足她的野心，比较起来，卡尔斯能给她的权力，简直微不足道！

想到这里，原振侠有十分滑稽可笑的感觉，他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他是真正感到好笑，一点也不是做作。因为他想到，黄绢和李固离去，他一点也没有损失──黄绢早就离开了他，在几年之前，黄绢就由于卡尔斯可以给她权力而离开！

如果他那时并没有感到难过，现在又有甚么理由难过呢？

应该感到难过的是卡尔斯将军，他将成为小丑中的小丑。可是看他的神情，他也并不难过，或许还在沾沾自喜，可以成为“真神使者”最宠幸的人！

看起来，人人都没有损失，反而他们各有所得，那有甚么不好呢？

既然没有甚么值得难过的，不就应该大笑吗？

原振侠笑了又笑，他本来还想再去看看那艘飞船，这时也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用正常的速度驾著车，向前驶去，心境也开始变得十分平静。

想起李固一直把他当做朋友，他心中在盘算著，如果李固来找他，他应该如何表现自己的冷淡？

白化星人由于输入了地球人的血，而变成了地球人，这不知可以算是星际的喜剧，还是悲剧？地球人的情欲，地球人的野心，在这个异星人身上发作之后，会有甚么事发生？虽然一切都早在地球上存在，可是李固的超能力，会不会把一切提到一个新的高度，从而使地球人面临更大的灾难？

这许许多多问题，原振侠都没有答案，也无法可施，只好等著事态的发展。

他勉力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问题，但结果还是连声地叹息。

两天之后，原振侠在加勒比海上的一艘性能良好的游艇上，向一个小岛进发。

那小岛，自然是他曾经到过，在岛上曾和超级女巫玛仙，有过神仙一般日子的巫师岛。

原振侠在离开了沙漠之后，竟然有天地茫茫，无处可以容身之感──他当然不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而是他找不到一个可以使他心神宁怡的所在。所以，他就自然而然，想起了巫师岛。

如果这世上还有可以抛却任何烦恼的地方，那么，对原振侠来说，这地方就是巫师岛了。只有在这个小岛上，他和玛仙在一起，才能得到真正内心的宁静。

他一离开沙漠，就试图和玛仙联络，可是一直没有结果，于是他决定迳自前去。他知道在适当的距离下，他思念玛仙的讯号，玛仙可以接收得到，因此估计在接近巫师岛的时候，就可以接到玛仙的信息了。

在这两天中，他自然也十分留意阿拉伯世界中发生的新闻，可是似乎没有甚么大事发生。只有卡尔斯和邻国之间一度紧张的报导，然后，就风平浪静，似乎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李固难道还没有回来？如果李固回来了，他必然有所行动，那会是阿拉伯世界和回教集团之间，也将会是全世界的头等大事。李固若是有野心想成为一个超级统治者，一定会心急发动，不会有耐心等下去！

风平浪静的唯一可能，就是李固还没有回来，而卡尔斯又不敢轻举妄动！

两天了，李固和黄绢要是还不曾回来，可以想像得到，卡尔斯将军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并大发脾气的样子！

原振侠在驾驶舱中，望著万里碧波。游艇鼓浪前进，离巫师岛已越来越近了，他不断地在思念著玛仙，可是却仍然一直没有反应。

当日下午，他已经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巫师岛了。当日落时分，他的船就靠在岛的西边码头上。

当他步上码头之后，只觉得整个岛静得出奇。他呆了一呆，有预感玛仙不在岛上，这岛上根本没有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急急向前走著。当他看到了屋子时，他就大叫“玛仙！”

他的叫声，远远传了开去，甚至引起远处山崖传来的阵阵回声。可是他叫了十七、八声之后，已经来到了屋子的门前，仍然没有得到回音。

玛仙看来真的不在岛上！

原振侠感到失望之极。他看到屋子的门关著，在门上，挂著一串一共九张枯叶，那种星形的叶子，颜色鲜红，看来十分夺目。

原振侠知道，这串树叶一定有巫术上的特殊意义。他本来想伸手去推门，但随即想到，玛仙不在，这个岛上有许多巫术上的禁忌，自己要是一不小心触犯了，根本不知如何应付才好。这屋子中若是没有人，就决计不会欢迎任何人推门进去，还是不要造次的好！

所以，他的手缩了回来，慢慢踱了开去，到了一片草地之上躺了下来。一闭上眼，仍然不断思念著玛仙，不知不觉之间就睡著了。

一觉醒来，繁星满天，已是午夜时分。原振侠感到又饥又渴，他一跃而起，奔出了百来公尺，到了一道山溪之旁。他站立的那地方，恰好是溪水汇聚的一个水潭，水面平静之极，他蹲下身想掬水来喝，可是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潭水中，是不是有巫术的禁忌在。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动听之极的声音在说：“只管喝，不要紧！

”

原振侠没有转过头去，就在潭水的倒影之中，看到了玛仙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正在缓缓蹲下身来。又一会，原振侠就感到软馥馥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背上。即使在潭水的倒影之中，玛仙的双眼，看来也比任何一颗星星更明亮。

原振侠转过头来，四片炽热的唇，立时并在一起。除了感到自己还在心跳之外，原振侠整个人都没入了热吻之中。

然后，原振侠在潭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玛仙从身上取出了一个形状十分奇特的容器，掬了潭水，送到了原振侠的唇边。

原振侠一下子把水喝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玛仙拥在怀中，玛仙的身子柔软得像一团棉。两个人都不想讲话，只是相拥著，过了好久，原振侠才道：“我不知你在甚么地方，真怕无法和你相会！”

玛仙淡然一笑，没有说甚么，可是在她的眼神之中，原振侠却捕捉到了许多讯息。

他像是清晰地感到玛仙在说：你要见我，我怎么会不来？他又感到玛仙在说：确然是在不知甚么地方的地方，用尽了方法赶来的！

然后，玛仙用极温柔的声音问：“心里的烦躁，可好多了？”

从展现在原振侠脸上的笑容，谁都可以看得出他心满意足之极。可是他却叹了一声：“不得了，整个人，都像是要炸开──”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著玛仙。玛仙的俏脸，在月色之下，登时泛起两团红云。原振侠趁势把她抱到了怀中，在她的耳际，又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你才能使我平静下来！”

玛仙发出了一下娇呼声，双颊不但绯红，而且，原振侠可以感到她全身在发热！

原振侠的手在她身上移动，她的双臂勾在原振侠的颈上，娇喘细细，说的话低不可闻，但又听来极其清楚：“这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原振侠的喉里，发出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甚么意思的声响。

那种没有意义的声响，一直在持续著。加勒比海轻柔的海风，令他们如饮醇醪，更增加心神俱醉的程度。在月色下看来，玛仙的娇躯，散发著玉一样的光辉，散发著生命的美艳光辉，原振侠凝神看著，不由自主，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

玛仙伸出双臂，抱住了原振侠。两人又好一会不说话，玛仙才低声道：“我去给你准备食物！”

他们互相搂抱著，进了屋子。在进屋子之前，玛仙先摘下了那串树叶来，回头笑了一下：“你居然知道不去碰它们！”

原振侠大是好奇：“碰了会怎么样？”

玛仙笑：“也没有怎么样，有我在，还会怎么样！”

原振侠也没有再问下去，就进了屋子，玛仙把原振侠带进了厨房，忙碌起来。原振侠就把白化星人李固来到地球，被卡尔斯发现之后，这些日子来，种种所发生的事，告诉玛仙。

玛仙一面煮食，一面听著。由于事情本身十分怪异，所以玛仙顿时现出惊异的神情来。

当她听到李固带著黄绢一起飞向天空的时候，她似笑非笑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假装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等到原振侠讲完，香气扑鼻、可口至极的食物也早已准备好。原振侠狼吞虎咽，吃得痛快之至。

当他舒服地坐了下来，转动著酒杯时，玛仙才在他的身边，靠著他道：“血的作用，在巫术上运用得最多，我如果不是……”

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种神情，更增她的娇媚。停了一会，她才继续道：“我如果不是喝了……你们三个人的血，巫术也不会使我鬼怪一样的脸容有所改变。”

原振侠叹了一声：“当日向他输血的时候，绝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玛仙咬了咬下唇：“你是在后悔失去了──”

原振侠不等她讲完，就道：“当然不，我早已经失去了她！”

玛仙沈默了一会，虽然她没有说甚么，可是在她的眉梢眼角，处处都呈现出她心中正极其高兴。那种高兴，自然是由于她知道黄绢再也不会回到原振侠身边的关系。

原振侠不去看她，心中想的只是那一句话：女人始终是女人！

他叹了一声：“我担心的是，这个外星人，他有那么超卓的配备，要是胡闹起来，没有甚么力量可以制止他！”

玛仙一扬眉：“我想你的决定不对，应该把他的飞船炸毁。那样可以使他知道，他在地球上，虽然超特，可也不是万能！”

原振侠张了张口，玛仙又道：“当然，可能引起巨大的核爆炸，或不知是甚么爆炸。但是必须冒险，总比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好！”

原振侠喝著酒，不出声。玛仙又道：“你想可能他不至于太坏？原，把赌注放在希望一个掌握权力的人向善，是最大的冒险。”

原振侠的眉心渐渐打起结：“我不以为卡尔斯将军还有这个勇气，而且，爆炸行动会带来甚么样的祸害，也无可估计。”

玛仙笑：“那就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黄绢的身上。希望这个外星人，沉醉在温柔乡之外，根本没有大志，不想当甚么帝王君主。”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巫术的力量，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意？”

玛仙呆了一呆，低下头去，半晌不出声。原振侠说了之后，为自己的话感到荒唐，自然而然地挥著手。

过了好一会，玛仙忽然以极低的声音道：“不能改变他的心意，然而，却可以令他根本没有心意！”

原振侠也不禁震动了一下：“把他……他变成白痴？”

玛仙点了点头：“不论他的装备多好，如果他的脑部活动处在半停顿状态，他就根本不懂得如何去运用那些装备，那还有甚么可怕的？”

原振侠听得心头怦怦乱跳，好一会才问：“他是外星人，也会受巫术的作用？”

玛仙回答得十分肯定：“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必须接受地球人的巫术。本来，最有效的方法是取得他的血，但是他体内既然有你的血，就更简单了。原，给我一点你的血！”

原振侠笑：“绝无问题！”

玛仙嫣然一笑，取出一根黑黑的尖刺来，一下子就刺进了原振侠的手臂。那尖刺竟是空心的，鲜血立时一滴一滴流出，滴入一个相当怪异的容器之中──看来像是一只甲虫的内壳。滴了大约十来滴，玛仙就拔出了尖刺，原振侠的手臂上了无痕迹。

当晚，他们没有再讨论任何问题。拥著玛仙，原振侠睡得酣畅之至。

第二天天亮，原振侠和玛仙一起到了船上，一打开收音机，就听到了“回教国家紧急高峰会议，在卡尔斯将军倡议下举行”。

新闻评论员称：“此次紧急高峰会议神秘之极，无人得知会议内容！”

原振侠双手紧握著拳，遍体生寒：“李固回来了！”

玛仙忽然低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施行巫术？”

看她秀眉紧蹙的样子，原振侠失声道：“如果会对你有不幸，那……当然不必去！

”

玛仙忽然又笑了起来：“也不算甚么，一直都是那样。你在船上等我，我会很快回来！”

原振侠又望了她半晌，直到玛仙道：“对不起，我无法向你解释施行巫术的过程。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相信我，我会成功！”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你刚才为甚么会不安？”

玛仙神秘地微笑：“你日后自然会明白的！”

玛仙说走就走，她的船驶走之后，原振侠感到异样的寂寞。还好有关“紧急高峰会议”的消息不断传来──与会的各国元首，纷纷到达卡尔斯国家的首都。观察员都注意到了一个十分不寻常的现象──该国的第二号人物黄绢的声势，似乎凌驾于卡尔斯将军之上！

原振侠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是甚么。

第三天早上，是会议正式举行的日子，但是禁止任何记者访问。看来黄绢安排的，是李固突然在各国元首前亮相，在各国元首之前展示实力。

可是到了第三天中午，消息是“高峰会议可能流产，各国元首纷纷回国”。

原振侠握著拳，手心冒汗──玛仙成功了！

接下来，再无那个会议的消息。只有几个与会的元首，间接指责卡尔斯将军是不切实际的狂想者的谈话。

又过了一天，玛仙回到了原振侠的船上，一见原振侠，就作了一个“大功告成”的手势。

一小时之后，原振侠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做了甚么手脚？”

玛仙伸了一个懒腰，姿态动人之极：“我说过了，过程无法向你解释！”

原振侠只好不再问下去。

过了两天，玛仙和原振侠一起离开，各奔东西。原振侠回到住所，一打开门，就看到黄绢满面愁容在等他。

黄绢来了显然已不只一天，怒意使她美丽的脸庞变得十分可怕。她声音尖厉地问：“你那女巫，究竟对李固施了甚么巫术？”

原振侠摊了摊手：“对不起，我对巫术一无所知。我们的外星朋友怎么样了？”

黄绢胸脯起伏，好一会才道：“他忽然丧失了智力，我怀疑他中了巫术的暗算！”

原振侠不置可否，在那一刹间，他明白了玛仙何以在行事前会不安──巫术成功，黄绢又会在原振侠的身边出现！

女人始终是女人！

（全文完）

催命情圣

有一种故事，专门设计来测试人性，这类故事，大都不必追求其合理性，也不必去考虑故事的时间、人物、地点和来龙去脉，就当故事说的全是事实好了。

以下就是一个这种类型的故事：

有一个深坑，坑内滑不留手，绝对无法攀上去。坑里有两个人，只要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的肩头上，在上面的那个人，双手就可以抓住坑沿，也就是说，他可以离开这个深坑。而剩下来的这个人，无法出去，必然会死在坑中。

一开始已经声明过，不必追究这类故事的合理与否，只看故事所阐明的一切。所以在这个故事之中，也不存在“一个先出去，用绳子把另一个救上来”等等的枝节问题。

故事的中心是：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活的那个，还必须要必然死亡的一个帮助，不然，就只有两个人一起死。

会有甚么事发生？

问题或者太笼统了一些，有一个最主要的关键没有提出来，关键是：这两个人的关系是甚么？

不同的关系，会发生不同的情况。

如果是敌人，当然在深坑里拚个你死我活，谁也出不去，大家一起死（古雅一点的说法是“同归于尽”）。

人际关系有千百种，不必列举了，只举一个和这个故事有关的一种：恋人。

如果在深坑之中的是一对恋人呢？

这里所指的恋人，自然是真正的恋人，在他们之间，存在著生死不渝的爱情的恋人。在深坑之中如果是一对恋人，会有甚么事发生？

答案是：这一对恋人，开始，一定都努力要说服对方出去，自己留下来，而结果，一定不成功。因为出去的那个人虽然能活下来，可是失去了爱人，活著有甚么意思？痛苦莫名的生，只怕远不如死！

（再强调一次，那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所以，唯一的结果是，两人都不愿出去，宁愿一起死在深坑里。

举了两个例子，可以发现一个十分有趣，不应该发生，但是又确然发生了的现象：在深坑中的两个人，是一双不共戴天的敌人，和是一对爱得入骨的恋人，结果竟然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死在深坑中。

数学上有Ａ＝Ｂ，Ｂ＝Ｃ，则Ａ＝Ｃ的公式，套用这个公式，是不是可以说，不共戴天的敌人，等于爱得入骨的恋人呢？

敌人和恋人之间，通过一个特别设计的故事，再加上若干巧妙的安排，竟然可以划上等号，是不是很令人吃惊？其实中国古语之中，早就有“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说法。

“冤家”是敌人，“聚头”是恋人。

冤家而偏要聚头，很有宿命的意味，事实上，缘分就是宿命的。男女今生聚首，绝不能排除前生大有纠缠的可能性，不然，何以会相聚，又何以会分离？

男女间的关系太复杂，正式说故事之前的闲话也不宜太长，还是正式切入故事。

黄绢在离去之前，指著原振侠所说的一句话是：“想不到用卑鄙手段害了他的是你，反倒不是卡尔斯！”

原振侠没有分辩，但是他却背过身去，表示他绝不接受黄绢的指责。

黄绢为甚么要这样指责原振侠，三言两语，绝说不明白，必须看过《血的诱惑》这个故事，才能了解。

当然也可以简单一点地解说一下。

黄绢话中的“他”，是一个特出之极的人物，来自宇宙不知哪一个角落的白化星人李固。

而所谓“卑劣手段”，是由于种种原因，原振侠利用了超级女巫玛仙，用巫术对付了这个白化星人，使他丧失了一切记忆功能，变成了一个外型看来仍然俊美无比的白痴。

而这个美丽得像雕像一样的白化星人，在他的能力还未曾丧失之前，和黄绢之间有著急速发展的恋情。他抱著她冲霄而起，直上云端──原振侠甚至想像过，他们真的在云端，享受著男女交欢的无上欢愉！

黄绢望著原振侠的背影，声音之中，充满了恨意：“你得到了甚么？”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他得到了甚么呢？甚么也没有得到，或者说，他得到的，只是黄绢的恨意。他奇怪黄绢何以不问他“为甚么要这样做”，如果黄绢这样问，他或者会回答：“至少有一点是为了你！”

黄绢顺手拿起一件瓷器摆设来，重重向墙上砸去，“哗啦”一声响，摔个粉碎。她的声音也更愤怒：“告诉你和你那个女巫，天下会巫术的人多的是！你们能令他受到伤害，自然会有人令他复原！”

原振侠叹了一声，转过身来，望著黄绢。在他的双眼之中，流露出复杂无比的眼神，声音之中，也透著相当程度的悲哀：“你为甚么一定要他和以前一样？你权力已经够大了，而他会成为地球上的大祸害！”

黄绢的回答，不但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而且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而事实上，黄绢的回答，简单之极，只有三个字：“我爱他！”

令得原振侠震惊的是，黄绢说得极认真，可以一下子就听得出，黄绢真的爱他，爱那个来自异星的人！原振侠一直以为，黄绢是永不言爱的那种女性，直到听到了这三个字，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黄绢和他的关系，从几年前那场暴风雪的岩洞中开始，两个人也曾有过不知多少快乐欢愉的时光，可是黄绢就从来也未曾向他说过一个“爱”字。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知道，黄绢不向他说“爱”字，是因为她根本不爱他！要是遇上了她爱的人，她会把这个“爱”字说得比谁都响亮！

原振侠不禁感到了黯然，望定了黄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黄绢像是看穿了原振侠的心意一样，口角上泛起一个不屑的神情：“你爱过没有？

有人爱过你没有？”

原振侠双手无意义地挥动著，心中一片惘然。他竟然没有法子回答黄绢的这两个问题！他爱过吗？他和黄绢在一起的时候，他爱黄绢吗？他和海棠在一起的时候，他爱海棠吗？他和玛仙在一起的时候，他爱玛仙吗？

反过来问：黄绢爱他吗？当然不爱，黄绢爱野心，远胜过爱他！海棠爱他吗？当然也不，海棠是“人形工具”，爱任务远胜过爱他！玛仙爱他吗？玛仙生命之中，只能有一个异性，他是必然的选择，那是巫术上的必需，两人之间有爱情吗？

在原振侠惘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黄绢走近他，在他的脸上轻拍著：“你没有被爱过，也没有爱过人，所以你绝不知道爱人被伤害的痛苦！”

原振侠抬起手来，想去握住黄绢的手，可是黄绢却缩回了手。黄绢后退了一步：“你那个女巫也不懂，要是她懂，她就不会做这种事！”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我去……问问她，看她是不是能使他……成为一个普通人！

”

黄绢陡然尖声叫了起来：“我不要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会爱一个普通人吗？我要爱的是一个超人，一个超级的白化星人。你别弄错，我不是来求你，只是告诉你，我会令他复原！”

黄绢来找原振侠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要弄清楚白化星人李固成了白痴，究竟是不是巫术力量在作祟──虽然她知道超级女巫曾出现，但她还是不能十分肯定。而原振侠刚才迟迟疑疑的那两句话，却说明正是巫术的作用。

正如她所说，懂巫术的人多得很，她有信心可以使情形改观！原振侠又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别玩火！”

黄绢现出极其不屑的神情，差点没向原振侠的脸上吐口水了！原振侠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说下去，只有越来越是恶劣，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现在的情形，究竟怎么样？”

黄绢听得原振侠这样问，反应十分奇特。她先是尖著声音问：“你想见他？”接著，又一次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她立即道：“好，我让他上来见你！”

原振侠怔了一怔，黄绢已经取出了微型的无线电电话，按下了一个掣钮，吸了一口气：“陪李固先生上来！”

她刚才的声音尖厉，充满了愤怒，可是这时，她还不是和李固在说话，只是吩咐她的手下把李固带上来，可是声音已经变得十分轻柔动听。这种情形，原振侠若不是真正亲身经历，由人说给他听，他绝不会相信！

这种情形，也只证明了一点：黄绢的而且确，坠入了爱河，她真的爱上了白化星人李固！

黄绢一吩咐完，就像原振侠的住所是她自己的一样，一转身打开了门。原振侠看在眼中，心里又是一片茫然。

在他这个小小的住所之中，他和黄绢有过不少快乐时光。这些时光的记忆，可能已在黄绢的脑中消失，可是他却知道，必然永远留在自己的脑中！

不一会，就有两个黑衣人，扶著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了电梯，向原振侠的住所走来。黄绢忙走过去，扶住了那个男人。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自然就是白化星人李固。他戴著一顶帽子和相当大的黑眼镜，穿著十分随便但舒服，肤色仍然是十分动人的粉红色。黄绢扶著他进来，挥手令两个黑衣人后退：“到车子里去等我。”

黄绢关上了门，摘下了李固所戴的黑眼镜：“他变得怎么样了，你自己看吧！”

黑眼镜一摘下来，原振侠的视线，便定在李固的脸上。李固看起来，第一眼的印象，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是仔细一看，却大不相同。

他现在和他假装昏迷不醒的时候一样──在他醒了过来之后，在沙漠的车屋之中，原振侠曾和他作过推心置腹的详谈，李固的一双眼睛之中，精光迸射，深邃无比，当他盯著人看的时候，像是可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一样！可是这时，在白色的睫毛之下，粉红色的眼珠，却十分呆滞。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光采，但是比起从前来，自然大不相同。

原振侠来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振侠伸手在他的眼前摇了一下，他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却始终带著微笑──他的相貌十分俊美，笑容自然也十分动人，但一直维持著同一表情，看来也就不免十分诧异。

原振侠抓起他的手来，把了把脉，十分正常。他又伸指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弹了一下，发出了“啪”的一声响，这次李固有了反应，可是反应很慢，他扩大了笑容，可是看来更加古怪。

黄绢上来，用手抹下了他的眼皮一会，他才又渐渐回复了那种微笑。黄绢一松手，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一下子就可以判断，李固的脑部活动，几乎停顿，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本来，在李固脑部的记忆系统之中，不知道有著多少记忆，他毫无疑问是地球上知识最丰富的人，他一定会说地球上任何角落的语言，会写任何地方的文字──白化星人搜集到的有关地球的资料，全在他脑部的记忆之中。可是如今，他竟变成这个样子！

原振侠也不禁骇然。这时，他看到黄绢正爱怜地，替李固抹去鼻尖上的一滴汗珠，双手紧握著他的一只手。自李固进来之后，黄绢的视线，除了落在李固的身上之外，没有落到过别的所在！

原振侠一开口，语音有点乾涩：“他……说话的能力怎么样？”

黄绢闭上眼睛一会，扶著李固走过去，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她则坐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双手仍然握紧了李固的一只手。

原振侠略偏过头去，不去看他们。因为他自己和黄绢，也曾这样坐过，在那张安乐椅上，他们还曾发狂地，把两个灼热的身子扭成一团！

黄绢的声音微微发颤：“你那超级女巫没有详细告诉你，她下了甚么样的毒手？”

原振侠脱口道：“她没有对我详细说──”

他只说了一句，就停了口。玛仙确然未曾向他详细说过巫术发生作用的过程，只是告诉他：说了，他也不会懂的。所以原振侠确然不知道玛仙“下了甚么样的毒手”。

他说了一句，便没有再说下去，是因为在黄绢的反问之中，他知道李固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他这种情形，甚至不能说是一个白痴，只是一个活死人。一个毫无智力的活人，和一棵人形的树，也没有甚么分别！也难怪黄绢的怨恨如此之甚。在这样情形下，他无论说甚么，解释甚么都不会有用，还不如不说的好！

而巫术的力量，竟然可以将一个人的记忆系统，破坏得如此之彻底，也著实匪夷所思！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真正的破坏情形如何──那无法用现代医学来检查，因为现代医学对人类脑部记忆系统的知识，几乎等于零。

原振侠假设破坏的情形有两种：一种，李固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被暂时掩蔽了起来。那么，这种情形，就像是患了短暂失忆症的人一样，在药物或某种情形的刺激下，记忆会恢复，只不过是脑部的记忆系统，暂时停止运作而已。

而另一种，则是他的记忆系统已遭到了彻底的破坏，所有记忆完全消失，情形就像他的大脑皮层经过手术摘除那么严重。有朝一日，他的记忆系统又开始运作，他也不会复原，因为他原来的记忆全已消失，他必须从头学起，才能一点一滴累积记忆。

当然，他如果有机会回到白化星去，可以在白化星接受知识记忆的直接灌输。可是，李固曾说过，他根本不可能回去！

详细的情形如何，自然要问玛仙，可是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李固更像是第二种！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黄绢冷笑，声音冰冷：“你满意了？要是我也把你变成白痴，你那个女巫，不知道会不会像我一样难过？”

原振侠一听，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黄绢掌握著庞大的特务系统，和许多恐怖活动组织，真要和自己为难，毕竟也是巨大的麻烦！他闷哼了一声。

看他没有回答，黄绢咬牙切齿：“我要令他复原，即使‘地球’没有办法，把他送回白化星去，我也要令他复原！”

黄绢的话，说得坚决之极，那更使原振侠感到悲哀：“他说过，他在出发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永远回不去的了！”

黄绢一字一顿：“他可以传讯息回去！我要把他在地球上的遭遇，传讯息回白化星去，通知他的同类，要他的同类来使他复原！”

原振侠摊了摊手：“你恐怕无法和白化星人通讯！”

黄绢一声长笑，笑声听来，十分凄厉：“我能，他教了我许多，教我如何操纵他身上佩戴的个人飞行带，在地球上，那是速度最高的飞行器。他也教了我如何驾驶那艘飞船，和飞船种种不可思议的功能，他甚么都告诉我，甚么都对我说！”

黄绢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略顿了一顿，接著，又语音铿锵地道：“他爱我！”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一会，这时候，他的心中，升起了一个极大的疑问：既然李固一切全教了她，那么，她的能力，就应该和白化星人李固一样了！因为李固本身，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能力，他之所以能成为神的使者，成为超人，全是由于那些装备！

黄绢既然会用那些装备，那么，她自己就是女神！为甚么她不利用这些装备，来满足她的野心？

原振侠直视著黄绢，并没有问甚么。可是他脸上所现出来的疑惑神色，黄绢自然一目了然。

刹那之间，黄绢现出了十分疲倦的神色──她显然明白了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可是也全然没有回答这个疑问的意思。她掠了掠头发，原振侠知道，每当她有这个动作的时候，就是她心中有十分困难的问题，难以作出决定的时候。

黄绢是一个性格十分果断的女性，若是她认为难以决定的问题，那一定是一个真正的难题！

原振侠仍然没有问甚么，沉默了片刻，黄绢笑道：“也收到了回音，可是他没有教我白化星上的语言或文字，所以我一点也不懂！”

原振侠更加骇然：“要是有一队拯救队来，那对地球造成的威胁更大！”

原振侠一面说，黄绢的神情一路变得阴森可怖。等原振侠说完，她霍然站了起来，冷冷地道：“你嫉妒我们之间的爱情！”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甚么样的山盟海誓，可是我可以肯定，李固绝不会在爱情上坚贞不渝！我和他所作的长谈，最是坦率，他在那时，还不是十分习惯于说谎，他渴望得到在白化星上，早已不存在的肉欲欢愉──”

原振侠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黄绢在这时，向李固望去，神情又变得柔媚娇美。原振侠心中叹了一声，当然，李固在黄绢处得到了肉欲的欢愉。

原振侠再开口，声音有点僵硬：“他说，他要尽量享受地球上的一切，甚么都不放过！你一个女人，绝对满足不了他的需要，天下有的是美丽的女人──”

黄绢陡然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一挺胸：“天下的美女，我最出色！”

原振侠苦笑：“魔镜啊魔镜！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他一样不会满足。他体内的地球人血，使他成为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

黄绢望了原振侠半晌，才道：“地球上有的是自始至终只爱一个女人的男人！”

原振侠冷笑：“不会是拥有一切权力，可以为所欲为的李固！”

黄绢闭上了眼睛一会，声音听来疲倦之极：“可是我要试一试，我对他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

原振侠缓缓转过头去，向坐在一边，一动也不动的李固，望了一眼。在这时候，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个重大的疑问。

这个疑问，比他第一个疑问更甚。

他的第一个疑问是：黄绢既然已掌握了驾驶那宇宙飞船的秘密，她为甚么不藉此而获得至高的权力？这个疑问，可以说有了答案，答案是：黄绢真的爱上了李固，她宁愿得到爱情，对权力感到了厌倦。

可是第二个疑问，他不知是不是能有答案──他盯著李固看，心中在想：这时他看来像是活死人一样，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他领教过李固的伪装本领──李固在早已醒过来了之后，曾继续伪装昏迷很多天！

如果为了特殊的原因，他是不是可以伪装成白痴？

原振侠这时思绪十分乱，可是他突然来到了李固的身边，略俯下身去。

原振侠在李固的耳际，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假装的！”

李固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在脸上保持著那看来将是永恒不变的微笑。

原振侠的声音虽然低，可是黄绢还是听到了，她尖声道：“你在胡说甚么？”

原振侠直了直身子：“我们都领教过他的假装本领，现在我的怀疑，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黄绢的声音冰冷：“他为甚么假装自己是白痴？”

原振侠在心头突然涌起这个疑问时，也曾自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有了初步的答案，可是他却不能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

一来，黄绢自信她和世上任何女人不同（每一个女人都这样想，尤其是美女），说了，她也不会信。

二来，原振侠想到的答案，很伤人的自尊心。一般来说，有教养的人，都不说伤女性自尊心的话。

作为一个男性，原振侠想到那是许多男性，包括他在内的通病──不论拥有了一个甚么样的美女作为爱侣，都不会满足，都会厌倦，都会想和另一个、另两个，或更多的女性有亲密的关系。那另外的女性在美丽程度上，可能远不如原来的那一个，但是却更能激发起男人原始的、在异性处能得到的刺激和欢乐！

李固若是已经有了这种念头，而他又确知黄绢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话，他就有可能假装成白痴！有可能巫术对他根本起不了作用，他只是趁此机会，假装痴呆，以逃避黄绢太过深情的热恋！

这是原振侠想到的答案！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望了黄绢一会，神情不免有点古怪。他和黄绢之间，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心意互通的能力，可是毕竟太熟了，黄绢多少可以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么。所以她现出了一个十分鄙夷的神情，缓慢地道：“你的想法太卑鄙了，把他当作了是你自己！你始终不明白，他爱我，爱得极深，就像我爱他一样！”

原振侠抿著嘴，对黄绢的指责，不表示意见。

黄绢又道：“你说他已经是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我却知道他多少和地球人略有不同──地球上的男人，对爱情不会那样投入和忠贞！”

原振侠有了一定程度的反感：“你认识他有多久，可以有这样肯定的结论？”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多么久，我就可以知道他对我的爱意！”

原振侠冷笑一声：“我并不怀疑你们之间的爱意，和你们一样的爱情，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都有。每一个男人在热恋的时候，都是情圣，而每一个女人，在热恋的时候，也都会说自己的爱人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黄绢这次，并没有分辩甚么，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原振侠一会。在那十来秒钟的时间中，原振侠可以感到黄绢对他的轻视。

然后，黄绢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了原振侠的无可救药。她来到了李固的身边，用十分轻柔的动作，扶著李固站起来。

她又扶著李固，走向门口，替李固戴上了黑眼镜和帽子，并不回头，说了一声：“再见！”

原振侠忙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目的！”

黄绢的声音有点激动：“如果你不明白，那是你太迟钝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在爱河中的女人的悲痛和决心！”

原振侠听出黄绢的话中，有著极度的恨意！这恨意，自然是针对自己而发的，因为他和玛仙，令得李固变成了白痴。

以往，不论原振侠和黄绢之间，有过多少争执冲突，但是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原振侠也当然知道，任何女人，如果对男人产生了这样的恨意，那不管这一对男女过去的关系如何亲密，到了这种程度，男的甚至只要碰一碰女的发端，都会惹起女的抽搐性的厌恶！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简直伤感之至，看著黄绢打开了门，头也不回，扶著李固，一起向外走去。他惘然地也向门口走了几步，声音听来十分空洞：“不管怎样，你别滥用他的先进装置！”

黄绢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几下听来可怕之极的冷笑声，来到了电梯前。等电梯的门打开，她就扶著李固，走了进去。

原振侠看著升降机的门合拢，在门合拢之前，黄绢并没有转身，原振侠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

而到了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时，原振侠长叹了一声，心情郁闷到了极点，忍不住在心口搓揉了好几下，可是那并不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和黄绢之间，那种若即若离，过一个时期，双方都自然而然，会有感情上火花迸发的那种情形，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和黄绢，现在已完全变成了陌路人。甚至，黄绢对他的恨意，也会慢慢消失，变成真正漠不关心的陌路人！

而他们之间，曾经爱恋得那么热烈，那么疯狂！

人是会变的，原振侠重重抚著脸，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叹息声，颓然坐下，久久不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想起，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忘了问──黄绢说她利用了那飞船上的设备，和白化星发出讯息，并且也有了回音。但是由于她不懂得白化星的语言和文字，所以不知道来自白化星的讯息有甚么意义。

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大有可能导致另外一个，或更多的白化星人来到地球上！

弄明白来自白化星的讯息，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原振侠虽然一想到这一点时，曾有一个短暂时间的紧张，可是，随之，沮丧的情绪，又令得他甚么都提不起劲来。在一片浑噩之中，他又想起了海棠，当海棠变成了异星人之际，他好像没有那样的怅惘。或许，他和海棠之间，并没有从肉体的接触，发展到爱情的滋生──他和黄绢，终究大不相同。

想了又想，原振侠仍然是一片惘然──那本来就是原振侠的性格，“无可奈何”大约是他最好的写照了。无可奈何花落去，花要落去，又有甚么办法，一片怅惘，就是一片怅惘。

且不说惘然无可奈何的原振侠，说说黄绢吧！

在离开了原振侠的住所之后，她扶著李固，进入了那辆特备的车子。那辆车子停在建筑物前面的时候，看到的人都想：谁在搬家呢？

车子的外型，看来像是大型的搬运车，但其实，密封的车厢中，有著许多特殊的设备，自然也包括令人坐得十分舒服的安乐椅在内。

扶著李固坐了下来，黄绢坐在他的对面，盯著他看，心绪如怒涛翻滚──正如原振侠所感觉得到的一样，她对原振侠已经死了心。

（曾有一个女人，对她所深爱的一个男人说：你令我伤心不要紧，可是千万别令我死心！）

原振侠不管有多少理由，甚至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都好，他和玛仙一起，这样对付李固，使黄绢对原振侠死了心。她自然充满了怀恨，可是这种怀恨，甚至没有多少激情，而更多的是鄙视！

过去的一切，对黄绢来说，是真正过去了，连回忆都懒得回忆！就算想起来，也陌生之极！

这一切，自然是从李固陡然扑向前来，黄绢迎了上去，两个人紧拥在一起，而李固立时带著她，冲天飞去的那一刹间开始的！

黄绢一被李固拥在怀中，两人显然在这时还没有直接的肌肤接触，可是她只觉得在李固强有力的拥抱之下，一颗心，简直像是要从胸口中蹦跳出来！

李固一下子就把她带到了极高的高空，当他们两人穿过了一个云团时，黄绢感到燥热的脸上，飘来了丝丝的凉意。可是那只是一刹间的事，她身上的炽热，越来越甚，她知道那是甚么火在燃烧著自己，她的视线，甚至由于有这股火在燃烧，而变得十分模糊。这时候，她浑然不觉自己处在一个极异的情形之中──她被李固拥抱著，在空中飞行，这种情形，只有在特技电影中才出现过。可是这时，她只感到自然之极，自然到了像是她只是和李固手携手，在林间散步一样！

她模模糊糊地看出来，只看到李固的双眼，有异样的光芒，粉红色的光采，在他的双眼之中流转，转得人眼花撩乱。在这样的眼光之中，有著迫切的、炽热的需要，黄绢身上的那股火，就是被这种眼光燃点出来的！

黄绢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些甚么连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才在呼呼的风声之中，感到自李固口中呼出来的热气。李固在问：“我应该怎么开始？”

黄绢看到，李固那俊美无比的脸，就在她的面前。当他问出那个傻气的问题时，他口唇的动作，甚至带著稚气的可爱，可是又对女性有著无比的诱惑力！

黄绢于是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自己丰满柔润的唇，印向李固的唇。四片唇才一接触，李固的拥抱，就紧了一紧。而当黄绢的舌尖，滑进了李固的口中时，李固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后，吮住了黄绢的舌尖，在喉间发出一阵古怪之极的声音。

他不懂怎么开始，不是做作，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始，因为在白化星上，早已没有了男女之间身体接触的欢愉。这种夺天地造化的大快乐，只存在于他体内遥远的记忆之中，只在他体内的遗传密码之中。而今，骤然变成了眼前的事实，对这个白化星人来说，那种感受，使他知道生命的意义何在！

他们没有再升高，吻了又吻，然后，李固直视著黄绢，说出了一句话：“我爱你！

”

这句话，是白化星语言之中所没有的，但是他说来，却自然之极！黄绢也几乎在同时，说出了同样的三个字。

自从十三岁那年初恋时，曾说过这句话之外，黄绢也一直未曾再说过这句话，甚至对原振侠，她也未曾说过！

可是这时，她却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感到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黄绢并不为自己的话感到意外，由于她确然被爱情紧搂著！

李固把黄绢吻了又吻，吻得黄绢心慌意乱，全身酥痒。她娇喘吁吁：“能不能找一幅……平地……我们总不能在高空中……”

她说到这里，体内的烈火，像是集中力量在烧她的双颊，以致她双颊绯红，像是有血要渗出来。这时，恰好夕阳西斜，天际也亮起了一抹又一抹的晚霞，和黄绢的悄脸相辉映，看得李固痴痴地，一时之间，不了解黄绢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黄绢紧偎著他，伸拳在他的背上打了两下，又把自己的身子紧靠了他一下：“听到了我刚才的话没有？”

李固“啊”地一声，像是忽然之间明白了不论是深吻浅吻，都还只是欢爱的初步。

他现出欢喜莫名的神情，连连点头，然后，在半空中的他和黄绢，一个盘旋，向前飞了出去。

高空之上，劲风习习，看来是如此危险，可是在李固的怀中，她却又感到无比的安全。

不一会，他们就降落在一幅草地上，好像是一个山坡上，细柔的草，绿得耀眼，间杂著许多各色的野花。当他们仍然用相拥著的姿势，站立在草地上之后，李固有点手足无措。

傍晚的风很轻柔，当然无法吹熄黄绢身上的火，她看到李固的这种情形，又是好笑又是惊讶，混合而形成一种从来也没有的喜悦。

她先向李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自己怎么做，他也怎么做。然后，她不急不徐地，脱去了她的上衣，李固立时明白，也脱去了他身上那件银光闪闪的飞行衣。

黄绢的动作看来是那么优美，她一颗接一颗，解开了衬衣的钮扣，李固这时，也脱去了衣服。他的动作比黄绢快，当他那完美如雕像的身体，裸露在晚风中的时候，黄绢才敞开了衬衣。凉风使她感到无比的舒适，而李固紧盯著她胸前丰满坚挺的乳房。

他所发出的目光，却又如同两柄羽帚，正在她的胸前扫动。

黄绢稍略停了一停，就抛开了女性的矜持，把自己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固的眼前。

李固发出了一下低吟声，两人都张开双臂，自然而然地接近。两人不是第一次拥抱，可是这一次，在两个美丽的身体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几乎每一处肌肤，能紧紧相贴的，都紧贴在一起。

男体和女体之间，必然有著类似电流的发射，那种发射，可以导致亲近异性身体的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和对方合为一体。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黄绢感到了从来也没有过的新鲜刺激。李固几乎是笨拙的，全然不知道有的事该怎样发生，黄绢用女性的温柔引导著他。而有时候，李固也全然不知道温柔，粗暴得令黄绢秀眉频蹙，可是一切的一切，结合起来，却又是那么美好！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甚么地方，（谁会在这种情形下研究身在何处呢？）等到他们双方的神智，又渐渐彷彿是从万千碎片中拼凑起来的时候，下弦月早已升起，月白风清，映在他们两人的身体上。

黄绢先发出了一下低吟声，李固撑起身子来，望著黄绢，好一会，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现在真正知道甚么叫爱情了，我要发讯息回去，告诉白化星人──我们错了，地球人才是对的！”

他说到一半，就一跃而起，在草地上跳跃著，叫著，高兴得像是一个得偿所愿的小孩子。然后，他又把黄绢抱了起来，紧搂著她。黄绢的双臂缠在他的颈上，李固问得很露骨，可是黄绢只觉得稚气。他在问：“我可以经常得到那样的快乐？”

黄绢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口：“只要你愿意，就行，我们之间有爱情！”

那一口，咬得李固大叫了一声，突然把黄绢抛向上。黄绢在半空中一挺腰，倒跃了出去，可是李固立时追了上来，两人又一起纠缠著，倒在草地上。

接下来的时间中，黄绢和李固一直在一起。这时她回想起来，由于实在太甜蜜，浓得连记忆也有点化不开，竟然许多时刻都是糊里糊涂的。但是那种欢爱，令黄绢觉得：这是生命，以前的那些，简直不知算是甚么！

每当他把香馥馥的娇躯拥在怀中时，李固也感叹：“作为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已经够快乐的了，谁要去做甚么皇帝强人？把时间花在争权夺利上的，全是笨人！”

黄绢笑：“做了皇帝强人，就有更多女人！”

李固一本正经：“不，他们得不到爱情，只能得到女人。我知道爱情在欢乐中起的作用！”

黄绢咯咯娇笑：“你怎么知道？”

李固先指了指自己：“别忘记我这里储存的有关地球的资料，上下古今，几乎无所不包！而你又给了我丰富的实际经验，使我甚么都知道！”

黄绢当时感到了异样的满足，可是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如同植物人一样的李固！

她伸手在李固的脸上轻抚了一下，车头的司机在问：“将军，到哪里去？”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命令：“回国！”

司机答应了一声，车子开动，黄绢又沉进了和李固在一起的回忆之中。由于实在太甜蜜兴奋，黄绢这时回想起来，竟然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片段。

对了，在离开了那个长满了柔软青草的山坡之后，在黄绢的带领下，他们到达了巴黎──在一个没有月色的凌晨，李固抱著黄绢，降落在铁塔前的草地上。当时，正有一对情侣，相拥著躺在草地上，任由露水在他们的身体上凝结，目击了李固和黄绢的降落，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当黄绢和李固走开去的时候，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一对情侣，成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新闻人物，他们把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一份小报的记者，刊登了出来。可是随便他们怎么发誓，也没有人相信，他们真的曾见过一对男女天使，自天而降──由于李固和黄绢都俊美绝伦，所以被误认为是天使了。

黄绢在巴黎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小屋子，她先打电话叫管家离去，等候通知再来。然后，她就和李固住进了那幢小屋子之中。

屋子中有的是美酒，他们有时溜出去买点食物。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李固享受著一个地球人所能享受的最美好的一切，当然包括了和黄绢几乎随时随地、兴之所至的身体结合在内。

过了多少天，黄绢和李固都不记得了。忽然有一个晚上，李固把头枕在黄绢柔软而有弹性的小腹上，问：“做回教世界的君主，像卡尔斯计画的那样，需要做点甚么工作？忙不忙？”

黄绢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要做的事太多了，会忙得不可开交。”

李固又问：“不会有机会，过我们如今所过的生活？”

黄绢吸了一口气：“也不是完全没有，一年之中，可能会有几天，可是也绝不会有我们这几天那样酣畅淋漓──我们在这几天中，是真正的无牵无挂。一旦登上了很高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事挂在心上，就算时间上有空，心情也会不一样，再美好的食物，放进口中，也觉不出美味！”

黄绢在这几天中，经过了她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欢乐，那使她的人生观点，有著天翻地覆的转变。她以前是一个野心家，追求权力，这时，她有极好的机会，掌握更大的权力，可是她却由衷地觉得，和李固在一起，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不用勾心斗角，不必担惊受怕，可以放开怀抱，尽情享受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人只能活一次，一次不过几十年，放在争取权力，营营役役上，真是太愚蠢了！

黄绢这时，已经有了大彻大悟的改变。这一点，是原振侠绝想不到的！

若是原振侠想到这一点，而又能听到黄绢和李固接下来的对话，那么，他就根本不会和玛仙采取任何行动──黄绢特别怨恨原振侠，也是这个原因。

黄绢在那时候，脑中闪过一丝念头，想起了原振侠来。她在想：当年，自己如果不是迷上了权力，选择了卡尔斯将军而放弃了原振侠，现在，说不定也是一个快乐的小妇人？

然而，黄绢绝不后悔，毕竟，经过了那样的曲折，她才有机会和李固在一起。而且，她熟知原振侠的性格，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成为原振侠的妻子，当原振侠的生命之中，忽然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女特务，一下子又出现一个女巫之际，她也会和幸福绝缘。原振侠不可能是一个好丈夫──当她闪过这丝念头的时候，她斜眼望了李固一眼，连她的眼光中，也洋溢著甜蜜。

李固的手，在她浑圆的肩头上轻轻抚摸著，又问：“在我获得的资料之中，有了权力的人，几乎可以得到一切，要甚么有甚么！”

黄绢笑了起来：“问得真好，但是通常来说，却得不到如我们这样的快乐！”

李固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大了他闪耀著粉红色光芒的眼睛：“为甚么？”

黄绢一字一顿：“还是那句话，有太多的事，要挂在心上。”

李固眨著眼睛：“如果我有权力，我就可以拥有很多女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像女奴一样顺从我，都会使我快乐？”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十分严肃：“这种问题，只许你问一次！在你的资料之中，难道不知道，地球人有一种心理状态叫妒忌？”

李固想了想：“不是很具体，你是不是可以举一个例子？”

黄绢沉声道：“你要是一有了另外的一个女性，我就会妒忌，就算是一样爱你，可是也会忍痛离开你！”

李固显然吃了一惊，双臂展开，把黄绢紧紧拥在怀中，像一个受了惊的小孩子一样，叫：“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不会再爱其他的女性！”

黄绢只感到李固的行动和语言，像是一股暖流，直注入她的体内。她不由自主感到鼻子发酸，涌起了两行泪来。

李固一看到黄绢流泪，更是慌了手脚：“我说错了甚么话？真该死，我再也不会说同样的话了！”

他一面替黄绢抹著眼泪，一面又指著自己的头：“我有能力把这句话，或同样的念头，自我的记忆之中消除，你别哭！”

他又亲吻黄绢，吮吸著顺著她脸颊流下来的泪水。黄绢更激动，紧抱著李固，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叫著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声音十分古怪的五个音节的名字，李固告诉了黄绢，黄绢一下子就记住了），喃喃地道：“我流的是高兴的眼泪，傻瓜，我高兴，才流泪！”

李固呆了一呆，才恍然大悟：“对，人在极高兴的时候，也会有眼泪。”

李固这种不时要在他脑部的记忆系统之中，搜寻地球人行为资料的神态，十分可爱。黄绢把他拥得更紧，吻著他，又由衷地道：“你真是爱我的！”

李固睁大了眼睛：“爱情也有假的吗？”

黄绢抚摸著李固宽厚的胸膛，粉红色的皮肤看来十分夺目。她道：“还好注入你身体内的地球人血不是太多，你毕竟不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当然有虚假的爱情！”

李固哈哈大笑了起来，抓住了黄绢的手，把她的手臂提高，然后在她的腋下乱嗅乱拱，令得黄绢身子扭动不已，忍不住也笑。李固有点气喘：“你错了，虚假的爱情，根本不是爱情，是爱情，就没有假，只有真。”

黄绢咬著牙，忍住笑：“你倒快成为地球爱情专家了！”

李固挺直身子，神情十分自负，想了一想，才道：“我……我是……情圣！”

他的这种认真的情形，令得黄绢开怀畅笑。在这时候，她娇躯所形成的姿态，也美妙之极，李固突然之间，向她凝视，然后，又疯狂地吻遍了她的全身。

李固后来又告诉黄绢：“你知道吗？当时我多么害怕，简直彷徨之极──身在另一个星球上，又看到了颜色，我除了伪装昏迷之外，甚么办法也没有。而且，全然不知道要假装到甚么时候，不知道会有甚么可怕的结果！可是每次，我只要偷偷看你一眼，心中就会宁贴很多，就感到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定不会害我！”

黄绢笑：“可是我们只当你神通广大之极──事实上，你神通确然极大，那飞船上升时的威力，如此吓人，而你也可以随便升上高空……”

李固笑：“那全是我带来的装备的作用。离开了那些装备，我除了比普通的地球人气力大一点之外，也没有甚么特别……”

黄绢眼波流转，俏脸之上，忽然春情洋溢，声音又低又腻：“不！你大不相同，你──”

她把李固的头扳了下来，在李固的耳际，说完了这句话，李固大是兴奋，作了一个询问的神情，黄绢咬著下唇，点了点头。李固侧著头，想了一想，神情忽然之间阴沉了起来，像是十分不高兴。

黄绢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等他说话。李固粉红色的眼睛之中，有著相当程度的忧郁，慢慢地道：“刚才你提到的一种地球人的心理状态，叫作‘妒忌’，我也会妒忌的！

”

黄绢激动得全身轻轻发颤：“自然，宝贝，你会妒忌，而且你必须妒忌！不过，我绝不会让你有妒忌的机会，绝对不会！”

李固听了之后，双眼之中，立刻闪起快乐的闪光──这种情形，原振侠如果目睹，一定会毫无疑问地承认李固和黄绢之间，真正有著爱情。

（当黄绢向原振侠表示她爱李固，李固爱她的时候，原振侠虽然震惊，可是仍然不十分相信。）

（黄绢骂得他很对，原振侠由于自己没有爱情，所以也不容易相信别人会有爱情，尤其是黄绢和李固之间，会有爱情！）

（这是原振侠在判断上所犯的大错误。）

李固兴致勃勃：“来，让我们再飞上天去，在空中欣赏巴黎的夜景！”

黄绢立时答应，她提议：“我来飞！”

李固一声欢呼：“你可得把我抱紧一点，不然从高空跌下来，我也不免要粉身碎骨！”

黄绢瞪了他一眼：“你就不会自己把我抱得紧一点？”

李固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把那件“飞行衣”──真正可以飞行的，帮黄绢穿上，教她各种控制的方法。

黄绢一学就会，问：“动力是甚么？”

李固抓了抓头：“很难向你解释，是白化星上的一种物质。这飞行衣几乎可以一直使用下去，那宇宙飞船的情形也一样。这种物质和空气发生作用，也可以说动力来自空气，那是无穷无尽的能源，是不是？”

李固的一双粉红色的眼睛，热情无比地注视著黄绢，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我对你的爱，无穷无尽一样！”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但吸进了空气，也吸进了无比的甜蜜。

黄绢和李固先一起驱车到了野外，然后，黄绢照著李固所教的程序，按动掣钮。开始时李固怕黄绢不习惯，所以上升的速度不是太快，等到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在夜空中相拥著，自由翱翔，两个人都有互相已经融成了一体的感觉。

接下来的时日，自然全是甜蜜和快乐。李固向黄绢解释了他的那艘飞船的功效，听得黄绢目瞪口呆。那艘飞船上的武器并不厉害，可是它却有随时制造核爆炸的能力──那是毁灭性的武器！

李固和黄绢相拥相亲的时候，最喜欢抚摸著自己粉红色的皮肤，说：“我身体里有你的血，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血肉相连，分不开。”

黄绢甜甜地笑：“也有原振侠医生和卡尔斯将军的血，在你的体内！”

李固呵呵地笑──在他那样笑的时候，他俊美的脸上，有一股令女人心醉的稚气。

他的回答是：“我相信这两个男人都极爱你，他们的血，在我的身体之中，化成了我对你的爱意！”

在这时候，黄绢美丽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茫然的忧郁，但当然只是一闪即逝，然后她道：“他们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们。直到遇到你这个异星人之前，我不知道甚么是爱情！”

李固就紧拥著黄绢，他的拥抱是那么有力，常使得黄绢喘不过气来。可是黄绢却十分喜欢李固这样的拥抱，那使她感到安全！

作为一个将军，黄绢叱吒风云，威风八面，那应该就是她所追求的权力、野心、欲望。可是这时，她才知道，一个被深爱著的女性，幸福快乐的程度，远远胜过一个孤独的女将军！

所以，被李固强有力的双臂拥在怀中，黄绢的身子，也自然而然格外地柔软。令得李固在拥抱之中，常会在她的耳际悄悄地问：“宝贝，你的身子那么柔软，真叫人怀疑有没有骨头！”

黄绢的回答是长叹一声：“就算有，也叫你的甜言蜜语融化了！”

两人身体上的接触，在这时也会变得更紧密、更原始、更疯狂。

一直到好几天之后，李固才提出了一个问题来：“卡尔斯要进行的事，甚么时候开始？”

黄绢呆了一呆，斜睨著他：“为甚么说是卡尔斯要进行的事，不是你要进行？”

李固说得十分肯定，简直斩钉截铁：“我对他的计画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不要参加地球上的任何事务。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享受生命应该得到的快乐！”

这些日子来和李固的相处，使黄绢的人生观大大改变，多半，自然也是由于李固的影响。和黄绢最初见到李固时的直接印象一样：人有那样完美的脸型，不可能有邪恶的心灵──任何邪恶的念头，只要长期盘踞在思想之中，必然会有邪恶的神情，出现在外表之上，不可能完全隐瞒。

黄绢的说法，曾受过原振侠的嘲笑，但这时候，她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李固纯真得像一个小孩，他所追求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快乐，他对野心、权力，或者也有兴趣，可是他所获得的有关地球生活的资料，却可以使他很容易判断出，野心和权力，根本不能为他带来真正的快乐。所以在卡尔斯心目之中，至高无上的一切，在李固来说，根本不屑一顾！

黄绢也知道，这时李固所说，只愿和她在一起的话，出自肺腑，真是真心话──别人或许不容易相信，但是她却完全可以明白李固的心意！

她捧起了李固的脸，热烈地亲吻了好多下：“太好了，我真怕你想当大帝国的君主！”

李固指著自己的头：“我的记忆库，给了我足够的判断力──人类历史上的许多君主皇帝，大有权势的人，我找不到他们遗留下来的快乐讯息！”

对李固的这种说话方式，黄绢自然已经习惯，她问道：“最多的快乐讯息，发自何种人？”

李固深吸了一口气：“发自真心相爱的男女──我相信我们两人，在不经意之中，散发出来的快乐讯息，一定可以列入最强烈的十对之一！不论隔多少年，可以感应到的人，一定仍然可以感应得到！”

黄绢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头侧靠在李固的肩上：“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躲了起来不见他，要去和他说明一下我们的愿望！”

李固用力点头：“是，然后，我们驾驶飞船离开──地球上虽然挤满了人，可是也有很多地方，清幽无比。譬如说在西藏就有一些山谷，除了大鹰之外，不会有别的生物出现，那是我们两人的天堂！”

黄绢忽然皱起了眉，忽然又笑了起来：“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当然，想要过些繁华的生活，也简单之至，我们有飞行衣！”

李固心满意足：“地球上不会再有人比我们快乐，我们是地上的神仙──不，只要我们愿意，我们真正可以做天上的神仙。”

黄绢曼声娇吟：“神仙也没有甚么好──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固跟著念了几遍，神情大是向往。

他们两人，在卡尔斯几乎绝望得想把他那一头浓密的头发，全都扯下来的时候，出现在卡尔斯的面前。卡尔斯一看到李固，忍不住又要进行五体投地的膜拜，可是一下子就被李固拦阻住：“不必这样，我是来告诉你，我对你的计画一点兴趣也没有！”

卡尔斯张大了口，这时如果有口水从他的口中流出来，那么就是十足的白痴。而九成白痴的样子，看起来也自然叫人恶心。

卡尔斯的眼球转动著，视线落在偎依在李固身边的黄绢身上，带著极度的乞求。

黄绢的心中，对卡尔斯的那种欲求，感到十分厌恶，也知道他充满贪念的心中，这时在动著甚么肮脏的念头。所以她半偏过头去，不和卡尔斯的目光相接触。

李固十分平静地道：“我们商量过你的计画，我可以出面，表现一点能力，你也可以宣称我是真神的使者，但是我不能实际替你做甚么。有过这样多阿拉伯国家元首的聚会之后，相信你的威望，必然大大提高，只要好好利用，你也可在一定程度上，达到目的！”

卡尔斯听了之后，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他显然料不到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怎么那么快，就对地球上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有了那么深刻的了解？

李固又道：“将军，我想帮助你的是，在国际纷争中，你担任的主要角色，目的是消灭纷争，而不是加深矛盾，培养敌意。”

卡尔斯连吞了几口口水，才连声道：“是！是！”

（这时候，最可惜的是原振侠不在场。原振侠若是在场，他也不会怀疑李固的诚意，自然也就不会有超级女巫玛仙的行动！）

（原振侠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个错误也怪不得原振侠。因为在地球人而言，没有一个掌握了权力的人，最终不胡作非为的！）

（权力令人腐化──没有地球人可以例外。）

（可是，原振侠忘了，李固始终是白化星人。）

（而且，原振侠也没有料到，在李固和黄绢之间，会产生真正的爱情！）

李固十分高兴地望著卡尔斯：“你同意我的想法？”

卡尔斯想了一想，摊了摊手：“希望你能尽量顾及我的权威！”

李固“哈哈”大笑，他是真的感到好笑──权威，他自然知道那代表了甚么，可是在他看来，那又真的是可笑之至！权威或许是许多人追求的目标，可是对李固来说，一点也不算甚么，李固知道权威不能给人带来快乐！

黄绢在见到卡尔斯的时候，两人有短暂时间的互相凝视，大约两分钟左右。

在这两分钟的对视过程中，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所捕捉到的讯息，就算没有千言万语，也有百言千语。而且，双方都很快就清楚地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卡尔斯明白了黄绢绝不会再在他的身边（但他和原振侠一样，也没有料到黄绢一生之中，第一次产生了爱）。他也明白，黄绢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因此可以满足她的要求。

黄绢也明白，卡尔斯所要的，只是更大的权威，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在乎黄绢的去留。他贪婪的性格之中，有著极卑劣的成分，这种卑劣，使得他的意识之中，有拿黄绢向李固去交换权力的想法。

所以，本来即使黄绢的心中，对卡尔斯还有一点歉意的话，这时已化为乌有了。当他们各自都把视线移开之后，卡尔斯甚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他自然未曾注意到在黄绢口角浮现出来的，那一个十分鄙视的冷笑。当卡尔斯向李固提及，要尽量顾及他的权威时，黄绢就道：“放心，一切会照你的意思去做！你召集回教国家的首领，他会照你的意思，扮演真神的使者，展示不可思议的能力──”

卡尔斯听到这里，已是连连搓手，高兴得说不出话来。黄绢又冷冷地道：“可是人家是不是服从你，是不是被巨大的实力展示所吓倒，你是不是当得了回教帝国的大君主，这还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在这次会议之后，我们就会消失──”

卡尔斯急急道：“那艘飞船呢？”

黄绢的语音冰冷：“当然跟著我们一起消失，你根本不懂得如何操作它，要来有甚么用？”

卡尔斯想了一想，又指了指李固，神情有些忸怩。黄绢不耐烦：“你有甚么要求，只管说！”

卡尔斯挥著手：“真神使者用飞船来展示威力，是不是可以允许我复制飞船的模型，放在广场上，表示威力的常存？”

黄绢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心想卡尔斯的野心之梦，真还做得十分详细，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好了！她向李固望了一眼，李固倒十分兴高采烈，因为在他看来，卡尔斯这种地球人的行为，十分有趣。他道：“当然可以，我可以帮你复制一艘，在外表上看来一模一样，作为你威望的象徵！”

卡尔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若不是黄绢一下子拉开李固，只怕他又要对李固，行五体投地的膜拜大礼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卡尔斯将军向各回教国家的元首发出了信件。信件中暗示，大家信奉的真神，已有使者来到，使者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会向世上宣布真神的一项重大决定。

一则，卡尔斯将军本身是一国元首，在回教世界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二则，回教世界的动荡不安，也的确使许多人，都盼望得到真神的明确指示。所以，卡尔斯的计画，进行得相当顺利。

而在这一段时间中，李固和黄绢，仍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享受著爱情给他们带来的甜蜜和快乐。李固教会了黄绢许多事，尤其是那艘飞船上的种种设备──当李固把这艘飞船上的设备，所能发挥的功能告诉她，就算黄绢本来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

黄绢在张口结舌半晌之后，才道：“这艘飞船简直是，简直是……简直是……”

她连说了三声“简直是”，可是竟然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去形容。李固笑嘻嘻地望著她：“简直是甚么？”

黄绢又想了一会：“我真的无法形容，它的功能，比一座大型的兵工厂更有过之。

只怕美国国防部的大型电脑也比不上它，它简直是万能的！”

李固神情洋洋得意，如同小孩子向别人展示了他的新鲜玩具之后一样：“即使在白化星上，这艘飞船也是最先进的科技结晶。要不然，怎么能经历那么遥远的航程，到达贵星球！”

黄绢一撇嘴：“可是这飞船运载你前来的方式，真不敢恭维。在那个圆筒之中，你被人发现之后，生存的机会是万分之一！”

李固笑了起来：“没有办法，生命都受到时间的局限，不把我这样处置，只怕我整个生命，都不足以应付长时间的飞行。”

黄绢握住了他的手：“地球上有一个十分杰出的科学家爱因斯坦──”

李固立即笑：“是，我知道他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提出了时间和速度关系的一种理论。”

黄绢且不理会李固所说“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是甚么意思，急急问：“这飞船的速度如此之快，你的生命，自然也相对延长。而且，你又是在‘冬眠’的状态之中，那还有甚么影响？”

李固望了黄绢片刻，才道：“把时间对生命的影响减到最低，比如说，一年只等于一秒。可是，即使是那样，生命仍然有结束的时候！”

黄绢听得骇然，指著李固：“你……你是说，自你离开白化星起，已过了许多年？

”

李固点头，他的话听来十分哀伤，可是他的神情，却十分欢畅：“是啊，所以我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我也不要回去，因为经过太久了！”

黄绢呆了好一会，才道：“多久了？”

李固笑了一下：“大约是八千年──你看看清楚，你爱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老了！

”

黄绢的神情古怪：“别开玩笑……你曾说，在你到达地球之后，会把亲眼所见的地球情形，发讯息回去，向白化星报告！”

李固扬眉：“是啊，有甚么不对？”

黄绢道：“如果已经过了八千年……白化星上，还会有人记得……你这个宇宙航行的开拓者？”

李固摇头：“我不担心这一点，我的出发，是白化星上的一件大事，记录在星球最重要的日志上。一旦讯息传到，立刻就会知道，那是我到达了地球之后发出的讯息。他们也会发讯号给我，使我可以知道我离开之后，白化星上发生了甚么？”

黄绢喃喃地道：“八千年，真不可思议！”

李固笑笑：“地球人总共只有五千年历史，自然觉得不可思议，白化星上有记述的历史，已超过一百万年，八千年也就不算甚么──进化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进化的速度就会变得十分缓慢，所以我相信在白化星上，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甚么分别！”

在说到这段话的时候，李固就教黄绢如何发出讯号的方法。

黄绢听到了一半，就想当然地道：“等这里发出的讯息，传到白化星上，只怕又要好几千年。白化星再发讯息来，传到地球，又要几千年，那时我们──”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向李固靠了过去。因为她想到，李固不论多么神通广大，可是也决计没有法子，把人在地球上的生命，延长到几千年！

李固立刻把她拥在怀中：“不，讯息不用正常的方式传达，而是会自动寻找宇宙间的一种震荡。这种震荡所造成的震波，是二十度的弧形，一个震波，可以跨越一千光年，这是最先进的讯息传递法。如果物体可以找到这个方法来传递，那么我的飞船，一日之间，可以来回白化星十次以上！”

这一番解释，又听得黄绢目瞪口呆。她呆了一会，才问：“你已经发出了到达地球的讯息？”

李固摇了摇头，笑得有点滑头：“没有，不急，他们已经等了八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十天。我怕发出了讯息之后，会有许多命令下达，妨碍我们的快乐！”

他说著，把黄绢抱了起来，打著转。黄绢用手指敲打他的额头：“你因私忘公，开除你白化星籍！”

李固大声回答：“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黄绢叹了一声：“入不了地球籍，叫你做一个宇宙浪人，没有著落！”

李固长叹了一声：“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我做甚么都不要紧！”

他们两人，不论讨论甚么问题，几乎每次到后来，都是这样结束的──回肠荡气的长吻，或是久久的，彷彿宇宙间一切都不再存在的拥抱。

李固没有向白化星发出讯息，他要和黄绢，享受爱情所带来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无比快乐。

卡尔斯由于会议的筹备进行顺利，黄绢和李固在做甚么，他也不加理会。当已有一半以上的国家元首来到的时候，他更加活跃，暗示真神使者的威力，当然，也作了不少渲染。

听了卡尔斯的话的一些国家元首，自然也从卡尔斯的话中，听出了他的野心。卡尔斯的野心，自然令人吃惊，可是所有的人，在未曾见到真神的使者之前，谁也不敢表示甚么异议。

野心家自然有对能否获得权力的敏感，卡尔斯看到了各人的反应，心中暗喜。他知道，口说无凭，凭他的话，没有人会拥戴他当回教世界的最高领袖，但只要李固自天而降，他目的一定可以达到！

卡尔斯当然料不到，他的美梦，在接近完成的阶段时，会出了毛病。

毛病，自然出在也已来到了首都的玛仙身上。

玛仙在到达了之后，也很花了一些心思，才有机会施展她的巫术。

首先，她在一个外交官那里，知道了会议进行的程序。那个中年外交官，根本不必玛仙使出任何巫术，一见了她之后三分钟，就任由玛仙翻阅封面上印有“绝对机密”字样的全份文件。

然后，玛仙又获知，卡尔斯将军每天都到一处地方去──那地方是一个广场。会议的最高潮，就是所有的与会者，都在这个广场上，欢迎真神的使者，接受使者的宣示。

那个广场的中心，用达十公尺以上的布幔，围成了一个圈。因为警卫森严，所以都不知道布幔遮住的是甚么。

玛仙知道了布幔遮著的是那艘飞船的过程，也十分简单，简单到了不值得记述。

她一连两天，看到不但卡尔斯来，也看到黄绢和李固，都长时间地在布幔之中逗留──李固在向黄绢介绍飞船中各种装备的功能，当然不能空口说白话，要在飞船之上，直接指点。

于是，在一个黄昏，当天际的晚霞，映得天地间一片通红的时候，在李固和黄绢刚从布幔中走出来时，玛仙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

玛仙所采取的最直接的方法是，她迎著黄绢和李固，直走了过去！黄绢若不是一直把自己的视线留在李固的身上，她就有可能会早一点发现玛仙，那么，情形或许会有一些不同。当玛仙一看到黄绢和李固两人，手挽著手并肩走著的时候，不但身子紧靠在一起，而且，两个人的视线，也胶著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不必是像她那样感觉敏锐之极的人，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都可以看得出，只有一对爱得极深的恋人，才会有这种相对的情形！

玛仙在那一刹间，甚至不由自主站定了脚步，望著他们，芳心撩乱。

她在想：自己和原振侠，也曾有长时间的互相凝望，当时如果一旁有人看到，会不会也像看到了李固和黄绢那样，一下子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心中，互相爱恋得极深？

她甚至想：原振侠爱自己吗？至少，原振侠绝没有在言语上这样表示过，至于身体上的行动，作为一个超级女巫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只怕是由于禁不起引逗，才自然而然有了身体行为的！

这算不算是一个超级女巫的悲哀呢？

当然，直到这时为止，玛仙绝没有半分后悔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的意思。可是李固和黄绢的这种情景，却令得她又是艳羡，又是惘然。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定了定神，才能走向前去──施展巫术力量，在绝大多数的情形之下，都需要施术者的精神高度集中，通过施术者的精神力量，勾引起宇宙间所蕴藏的不可思议的各种力量，来达到巫术的目的！

如果施术者自己精神恍惚的话，不但达不到目的，而且还会反害自身！

玛仙毕竟是超级女巫，她刚才略有所失，但随即镇定了下来，而且，迅速接近黄绢和李固。在到了适当的距离时，她手扬起，手指一弹，有一滴鲜血，弹到了李固的脸颊之上。

这一滴鲜血，是来自原振侠体内的，是原振侠的血。

本来，施展这种巫术，需要中术者本身的血。但由于李固的体内有原振侠的血，所以原振侠的血，也可以起到巫术的作用。

同样，如果是卡尔斯的血，黄绢的血，也一样会有用，都可以使巫术施展。

在这滴血上，玛仙已注入了巫术的力量。

玛仙在这滴血中注入的巫术力量是甚么，为甚么一定要中术者体内有同样的血，才会起作用，作为超级女巫玛仙，她绝不会用“科学角度”去解释。

当然，她可以解释为：在这滴血中，已被加进了一种，对脑神经系统有高度破坏性的病毒。这滴满是病毒的血，一进入人体，病毒迅速侵入脑部，以几何级数的速率繁殖，对人脑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使人变成白痴！

必须要中术者本身的血，也可以解释为：那样才不会造成排斥的现象，使病毒得以顺利繁殖──可是玛仙绝不会作这种解释。

原振侠问她原因，她的回答是：原因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事实上，连她自己，作为一个超级女巫，她也不明白原因──她会通过极其繁复的手续，施展巫术，可是不明白原因。

（巫术属于玄学的范畴，不属于科学的范畴，不能用科学的逻辑来解释。科学要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玄学不必，这是玄学和科学的最大分别之一。）

（有许许多多属于玄学范畴的事，科学家每喜越俎代庖，来做种种“测试”，那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玄学能力的掌握者，大可对之叱喝：“管你自己的科学，别来管你不懂的玄学！”）

（可是妙在有不少玄学能力的掌握者，也不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由得科学家胡来。

科学要是能解释玄学，玄学也不成为玄学了！）

这时，玛仙一弹指，将一滴已注入了巫术力量的鲜血，弹到了李固的脸上。在夕阳残照之下，在李固浅粉红的脸上，那一滴血，看来鲜红之极。

玛仙在血一沾到了李固的脸颊时，就立即娇声道：“哎呀，你流血了！”

她一面说，一面已伸出了右手的中指，迳自伸到了李固的脸上，按捺了一下。当她的手指离开了李固的脸颊时，那滴血已经不见了。

血不是被玛仙的手指抹去的，而是在一按之际，被玛仙运用巫术的力量，按进了李固的身体之内。这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完成，而在这一秒钟之中，李固和黄绢两人的反应不同。

李固直到玛仙缩回手指，已经完成了她的巫术之后，才看到了玛仙，他陡然呆了一呆──那全然是任何人，见到了像玛仙这样的绝色美女之后的正常反应，没有反应才是不正常，绝不表示他对之有甚么非份之想。

他也自然而然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按了一下，他当然摸不到甚么──血已被玛仙按进他的肌肤了。这时，注入了巫术力量的那滴血，已和他体内所有的血混在一起，在他的身体之内流窜。

李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只是向玛仙笑了一下，而这时玛仙已翩然转身走了开去。而黄绢觉察得比较早，血一沾上了李固的脸颊，她就看到了，当玛仙伸出手指去的时候，她也看出了玛仙是甚么人。可是玛仙的动作十分快，一下子就完成了。

以黄绢的精灵，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一直到巫术力量发作之后，黄绢才想到了重要的一点：李固的血不是鲜红色的！

也正由于这一点，所以她才想到，一切都可能是超级女巫在搞鬼！当然也必然和原振侠有关，这才向原振侠大兴问罪之师！

而当时，黄绢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实在也不能怪她，那是由于她女性的一项本能发作的缘故──玛仙是那么出色的美女，突然出现在李固的面前，而李固又对她有著一个短暂的凝视，这就够使黄绢紧张的了！

任何女性，在同样的情形下，都会有一致的反应，黄绢当然不能例外！

而且，黄绢正尝到甜蜜无比的爱情所带来的幸福。人的心理是：越是感到幸福，就越是害怕会失去它！所以，黄绢在那一刹间，她的机灵不知去了何处，她甚至作了一个十分幼稚的动作──她把自己的身体移了一移，挡在玛仙的面前，希望可以隔断李固的视线，不让李固多看玛仙一眼。而也就在这时，她心中又感到了极度的甜蜜！

因为她立即发现，李固根本再也没有去看玛仙第二眼！

李固是真正地感到，和黄绢的爱，已经令得他心满意足了！

尽管，玛仙的美丽令得他在一刹那之间感到惊诧，可是他也立时知道，美丽的女人多的是，但是真正要有爱情的，却只能有一个！

而他的神情，他的眼色，都说明他深深明白这个道理。黄绢在那一刹间感到的甜蜜，足以令得她完全不去注意刚才曾发生过甚么事，自然也不知道，巫术已在李固的体内发生了作用！她投入李固的怀中，和李固紧拥在一起。

这时，她和李固都没有再注意玛仙，可是玛仙在走开了十多步之后，却回过头来望著他们。

玛仙看到紧拥著的李固和黄绢，心中又低叹了一声。

在那时候，她并不怀疑黄绢和李固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本来，她熟知黄绢的为人，知道黄绢怀有超级的野心，以为黄绢只是在利用李固，使她可以登上新的权力高峰。

可是这时候，她感到自己可能错了，原振侠也可能错了！她当然也想到，当巫术的作用完全发作之后，黄绢一定会十分伤心！

当她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她曾有犹豫。可是她又想到，巫术力量发作之后，反倒可以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真正的爱情！

那时候，这个超级女巫的思绪，紊乱之极──不论她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巫术能力，她这时的心态，也和坠入感情烦恼之中的普通少女无疑。她又想到的是：爱情可以考验吗？考验爱情不是愚蠢行为吗？

她想得入神，怔怔地站著，李固和黄绢已经相搂著走过来，就在她的身边经过。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美如天仙的玛仙，正怔怔地站在一边。

玛仙并没有多逗留，她肯定自己所施的巫术力量必然发作，所以就回到了原振侠的身边，告诉原振侠，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她又离开原振侠之后，心中仍然十分怅惘，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是甚么原因来。或许是李固和黄绢之间，那种洋溢在眉梢眼角、举手投足之间的幸福甜蜜，使她有所感慨──原振侠对自己的神态，似乎比不上李固！

玛仙竭力想自己不要有这种想法，可是却又怎么都抛不开，她只好暗自叹息──这并不是用任何巫术力量可以解决的！

卡尔斯的计画进行顺利，在各国元首全都来到之前，他已和先来的几位元首，约略透露了他的计画──有的表示支持，有的则观望，大多数，都在等待“真神使者”的正式露面。

最重要的一刻，终于来到，几十个国家元首，聚集在广场上。各国元首带来的卫队，有上千人，各自服饰鲜明，排列在自己国家元首的附近。

卡尔斯全副戎服，看来神气非凡，黄绢和李固在一起，已经在那艘飞船之中。

他们的计画是，在布幔一撤去之后，李固就操纵著飞船，以无限的声威，直冲上天空去。然后，他再从高空盘旋而下，当李固自高空翱翔而下之际，黄绢就留在飞船中。

黄绢会利用飞船的设备，发出巨大的声响──诵经声，一听到这种发自天上，震耳欲聋的诵经声，不会再有人怀疑自天而降的，不是真神的使者。

到时，卡尔斯会首先进行五体投地的膜拜。他估计，所有的人，都会和他一样，进行同样形式的膜拜。

然后，停留在半空，全身发光的李固，就会下降到离地十公尺左右，好让人人都把他看个清楚。然后，他就叫著卡尔斯的名字，传达真神的旨意，著令卡尔斯统率全地球的信徒。

做完这些，李固就一飞上天，在飞船上和黄绢会合。两人从此远走高飞，去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

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当──李固一离开，卡尔斯就可以发挥他的能力，使得各国元首都听命于他！

这时，乐队正奏出圣乐。李固和黄绢在飞船之中，两人叽叽咕咕，有说不完的话，他们都十分高兴，因为这件事一完，他们两人，便再也没有俗务在身，可以随心所欲，去过他们的神仙生活了！

李固在前半分钟，还笑得十分欢畅地说：“卡尔斯达到了目的之后，会不会快乐？

照我看来，他是一个笨得不能再笨的人！”

黄绢满心欢悦：“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不做笨人的，我就也做过！”

李固笑嘻嘻地望著黄绢，显然他本来是打算说甚么的，可是突然之间，他却用双手捧住了头，身子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就此静止不动，也不把抱住了头的双手放下来。

黄绢开始时，还只当李固不知又耍出甚么新花样，来讨自己的欢喜，她已经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娇笑声。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她，李固的逗笑新花样，都能逗得她笑岔了气。

可是，她笑了约莫半分钟，看到李固仍然掩住了脸。这时，她仍然料不到会有甚么意外发生，她只是有点不耐烦──太久没有看到李固的俊脸了，所以她就伸手，把李固的双手，拉了下来。

李固一点也没有反抗，他的双手被拉下来之后，他脸上仍然挂著那个笑容（大家都知道了，这个笑容，以后一直挂在李固的脸上）。别人或许分别不出，李固在掩脸前和掩脸后有甚么不同，可是黄绢毕竟是和他有著刻骨爱情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李固的双眼完全没有了神采！

李固的眼神，曾燃点起黄绢心中的爱火，黄绢对李固眼中的神采，有著刻骨铭心的印象，而如今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叫她如何不惊！刹那之间，她除了不断摇动李固的身子之外，吓得张大了口，发不出声音来。

过了足有一分钟，李固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黄绢才陡地叫了起来：“别吓我，这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快，求求你别吓我！”

然而，李固仍然是老样子。

黄绢只感到一股寒意，自顶至踵，迅速流遍全身，使她整个人如同浸进了冰水之中！

她知道自己这时的神情，表现了真正的惊恐。以李固对她的爱意而论，决计没有看到了她的这种神情，而继续“开玩笑”之理！

那么，一定有甚么不寻常之极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发生了甚么事呢？

在那一刹间，黄绢只觉得耳际轰轰乱响，不知不觉之间，泪如泉涌。一股力量大得无可抗拒的恐惧感，向她压了下来，一下子把她整个笼罩住，令得她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

李固仍然没有改变表情，双眼毫无神采地对著黄绢──表示他的生命，已起了可怕的、彻底的变化！

就在这时候，圣乐演奏结束。全场肃静之中，卡尔斯将军站了起来，大声下达命令：“撤幔！”

布幔在早已准备妥当的情形下，由一百个士兵用力一扯，全部扯开。那艘宇宙飞船，也就整个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从所有人一看到那艘飞船之后的神情看来，卡尔斯的计画，绝对可以实现，只要一切顺利进行的话。

那许多国家元首，人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所发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卡尔斯将军兴奋得声音也比平时嘹喨了许多，他大声宣布：“请真神使者的圣船，藉真神的神威升空！”

他在作了那样的宣布之后，用力一挥手，等候飞船发出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光芒，破空而起。

可是那时候，巫术已令得李固成了白痴。黄绢在这陡然而生的变故之前，心胆俱裂，飞船当然不会起飞，只是一动不动。

卡尔斯等了一分钟，未见有甚么动静，又再宣布了一遍。

这时，他的神情已经开始狼狈，而且也已有汗珠自他的鼻尖沁出来。

可是，那比较起后来的十分钟，简直不算甚么──他由于不断大声疾呼，要“圣船”起飞，声音已变得十分嘶哑，满头大汗，令得他双眼睁不开来，要伸手在脸上乱抹。

又由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向前奔出去时跌了一跤，再爬起来时，雪白的手套上沾了泥尘，再抹在脸上，连脸上也沾了泥污。

事后，有几个国家元首谈论起当时的情形来，一个说：“卡尔斯在那时，看起来简直是一个小丑！”

另外一个国家元首表示同意，可是却补充：“是，不过是一个发了疯的小丑！”

卡尔斯这时候，真的发狂了！从有笑声开始传出之后，他又是发急，又是愤怒，又是惊恐。

飞船的外型虽然十分惊人，叫人一看之下，便自然而然发出惊叹声来，但是如果总是一动不动停在那里，看久了也不过是一件大型玩具而已。来聚会的人全是元首级的人马，自然不会被吓倒。

而卡尔斯越叫越狼狈，开始有人想到，甚么“真神使者”之类，全是卡尔斯不知在玩弄甚么把戏。而且卡尔斯这时的样子确然十分好笑，所以有人就笑了起来。

嗤笑声是有传染力量的，一个人笑，很快变成了十个人笑，终于演变成了一片哄笑声。

卡尔斯觉得全身像是有烈火在燃烧一样！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奔向飞船，船舱的盖紧闭（本来是准备立刻起飞的），而船身又滑，没有可供攀缘上去的地方。

于是，伟大的卡尔斯将军，就在各国元首之前，作了一场看到的人都毕生难忘的表演──他在飞船之旁，不停地跳著，不停地叫著。

他这样的叫和跳，究竟维持了多久，各国元首倒没有一个知道的。因为在十分钟之后，就有人开始离去，二、三十分钟之后，走得一个不剩。只有卡尔斯的部下，目瞪口呆的七千个官兵，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的将军，在筋疲力尽之后，倒在地上，又取出佩鎗来，向著飞船射完了所有的子弹，才有人敢接近他。

那时候，卡尔斯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接过一个军官递给他的水，大口大口喝著，然而他心中却在叫：酒！给我酒喝！我要喝酒！可是他虽然神智十分慌乱，却也不敢在官兵面前公然喝酒。

他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了一个命令，指著那飞船：“一有人出来，立即向我报告！”

他挣扎著站了起来，看著人早已散去的广场，欲哭无泪，脚步蹒跚，要人扶持著才能上车。他冲进办公室，在秘密藏酒处取出了一瓶酒来，急得来不及打开，就敲断了瓶颈，大喝起来。

黄绢在当时，并不知道船舱外面发生了甚么事。就算她的神智足够清醒，她也无法顾及，因为李固的样子，令得她越来越害怕！

她也在不断地叫，叫著李固的名字，只怕叫了几千声、几万声，可是李固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空有一身聪明才智，一点也使不上。她只是抱著李固哭了一会，同时摇撼著李固的身体。

当她终于逐渐冷静下来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医生！

那已是至少三小时之后的事了。

她急急打开了舱盖，挺身站起来，同时也扶起了李固。守在外面的军官一看到了他们，立即传达了卡尔斯的命令，可是黄绢根本不理会，只是哑著声音喝：“快准备车，到医院去！”

那军官素知黄绢将军虽然是国家的第二号人物，但有时权势还凌驾在卡尔斯将军之上，所以赶忙吩咐备车。

黄绢只觉得自己疲倦之极，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只是无力地挥著手，由几个军官叠起身，先扶著李固下地，她在合上了舱盖之后，也下了地。

车子驶来，她和李固一上了车，军官就立刻和卡尔斯将军联络。可是卡尔斯的近卫拒绝通报，理由是：将军已经睡了。

将军当然不是已经睡了，而是已经醉了──醉得人事不省，像一团湿泥！

黄绢带著李固到医院，召来了两个权威医生。那两个医生看到了全身浅粉红色的李固，惊讶莫名，可是在黄绢的警告下，他们连问也不敢问，只是替李固作了检查。检查之后的结论一致：“将军，这个……人，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白痴，他的脑功能几乎等于零！”

黄绢由于心口的绞痛，令得她的脸，看来是一种可怕的青白色。

她明知问了也没有用，可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究竟有甚么原因，可以使一个人在一秒钟之前还绝对正常，一秒钟之后就变成这样子？”

两个医生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得十分小心：“人类的脑部，就算受到了再大的刺激，也会有一个过程，不会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另一个医生的回答就比较露骨：“将军，我们研究的只是人类的脑部活动！”

若换了平时，黄绢一定勃然大怒，可是这时，她心力交瘁，如何还发得出脾气来？

她一声不出，扶起了李固，向外慢慢走去。想起不久之前，李固还可以抱著她在高空自由翱翔，她泪水又随著心口的郁痛，滚滚而下。

黄绢又见到卡尔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黄绢扶著李固走进卡尔斯的办公室，卡尔斯正躺著，头上顶著好几个冰袋，想藉此减轻头痛。

黄绢也没有别的解释，只是指了指李固：“他忽然变成了这样子。”

卡尔斯坐起身来，睁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才道：“看来他比我更倒霉！”

黄绢苦笑，她没有告诉卡尔斯她已学会了驾驶飞船，也至少懂得那飞船中一半装置的功用。她甚么也没有说，因为发生在李固身上的变故，使得她心灰意冷──或者说，使得她对其他的一切，都心灰意冷，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令得李固复原！

卡尔斯双手敲打著自己的头，声音乾硬：“这下子好了，我成为国际小丑了！”

黄绢的话，毫不留情：“你本来就是！”

卡尔斯发出了一声怪吼，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双手紧握著拳。黄绢连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他会复原的！一定是有甚么事发生，只要我一找到原因，他就会复原。你如果要发疯，那是你的事！”

黄绢的话，令得卡尔斯扬起来的拳头，又缓缓放了下来。他大口地喘著气，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也得为我著想一下！”

黄绢的声音冷峻无比：“我只为自己著想，只为他著想！”

她说著，搂住了李固的颈，靠在李固的肩上，又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虽然她知道哭没有用，可是在这种情形下，不哭也一样没有用，那还不如哭了。

卡尔斯看到黄绢哭得那么伤心，不禁呆了。因为他非但没有见黄绢哭得那么伤心过，根本就没有见过黄绢哭！

黄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未曾哭过！

他呆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声：“看来你真的爱他，应该有办法令他复原的！”

黄绢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出乎卡尔斯意料之外的话，她说：“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你”，当然普通之极，可是语气十分诚挚，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卡尔斯把一国的权力交到黄绢手中的时候，也接受过黄绢欢天喜地的道谢，可是却还比不上这时的一声。

而这时的一声道谢，只不过是因为卡尔斯说了一声李固会复原。由此可知李固在黄绢的心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一直到三天之后，黄绢才从痛不欲生的境地之中，慢慢爬起身来。

由于卡尔斯的疯狂行为甚多，所以这一次，各国元首也见怪不怪，只当笑话说。

黄绢在这时候，也想起了玛仙的突然出现。当变故才一发生时，她整个人都麻木，这时，她痛定之后，自然恢复了她的智力。她想起玛仙动作的蹊跷，也想到了在李固脸上，出现的那滴鲜血！

那时，她身心都沉醉在幸福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可是此际想来，却是如此怵目！

她立即想到，李固的血最多是粉红色，不可能是鲜红色的！那么，这滴鲜红色的血是从何而来的？为甚么忽然又没有了？

玛仙是一个超级女巫，这种怪异的情形，是不是一种巫术的运作？黄绢直到那时，才约略想到了李固之所以变成白痴的原因。她立即决定去找原振侠，而和原振侠会面的结果，是证明了李固遇害的原因！

黄绢心中的难过、痛恨，真是难以形容。她带著李固离去，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她暗中咬牙切齿：至多给他们半年时间！

（黄绢心中的“他们”，是原振侠和玛仙。）

至多只给他们半年时间，要是半年之后，李固仍然不能复原，她就要展开报复行动！

黄绢自己对自己说：报仇行动必然是疯狂的！别人能令我受这样痛苦的煎熬，我也能令别人受同样的痛苦！为甚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地狱中？要下地狱，大家一起去！

黄绢在这样想的时候，理智十分清醒，她进一步想到的是，事情不是由我开始的！

黄绢并没有把自己这种复仇的意志，当面对原振侠说。但是她相信，以她和原振侠两人之间的了解程度而言，原振侠绝对知道她不会罢休！原振侠必然会和玛仙联络，设法挽救，给他们半年的时间，也仁至义尽了！

而另一个使黄绢愿意等一等，不立即展开报仇行动的原因是，在她去找原振侠之前，她又不止一次地把李固带上了那艘飞船──围著那艘飞船的，已经不是临时性的布幔，而是永久性的高墙。

黄绢在这之前，曾经经过李固的悉心指导。这时，她完全可以驾驶飞船，作声威非凡的腾空飞行，也可以使飞船在起飞时，发出的声响，不会比一架普通的小型喷射机更大。

（黄绢并没有把自己可以令飞船起飞，以及发挥若干功能一事告诉卡尔斯。她知道，如果一告诉卡尔斯，卡尔斯会再度召集各国元首，而黄绢对这种行为，十分厌恶，根本不想参与。）

黄绢扶著李固，在驾驶位上坐下来，希望藉熟悉的环境，唤起他的回忆，可是李固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绢不理会李固有没有反应，仍然情深款款地对李固说著话：“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你的星球上科学那么先进，我只好向他们求助了，希望他们能收到我发出的讯号！”

李固曾教过黄绢如何向白化星发射讯号──这是李固宇宙航行的任务之一。他有责任在到达地球之后，把地球上所知的情形，向白化星报告。

黄绢一面忙碌地操作著，一面仍然不时注视著李固。在李固俊美的脸上，始终泛著那种微笑，而他的目光，也散乱得叫人心碎。

黄绢发出的讯号，使用的是地球上的通讯方式，报告了李固现在的情形，请求拯救。

第一天，一点反应也没有。通讯仪的萤光屏上，只是一条条的直线，每隔一分钟，跳动一下，全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第二天，黄绢继续操作通讯仪器──她用一只手操作，另一只手紧握著李固的手。

忽然，萤光屏上的线条乱成了一团，接著，发生有规律的跳动！

黄绢知道，那一定是来自白化星的讯号！

可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这些讯号代表了甚么？

黄绢在留心注意之下，只领会到了整个讯息，大约三分钟。三分钟之后，跳动又重复著，一共重复了三次，才静止下来。

黄绢不禁苦笑：这样的讯息，不要说只重复三次，就算重复三百次，也没有法子明白那是甚么意思──那是白化星传递讯息的方式。

黄绢的呼吸急促，又发出讯息，请求要得到地球人能明白的讯息。可是一连三天，却又一点回音也没有。

在那三天之中，黄绢的思潮起伏，思绪紊乱之极。她甚至想到了在南中国海出没的“爱神”，那是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她和李固之间的爱情是如此真心诚意，是不是能得到爱神的眷顾呢？

最后，她还是决定去找原振侠。她和原振侠的会面，大有收获──弄清楚了李固变成白痴的原因。

在那辆特别装备的车子中，黄绢发出报仇的誓言之际，紧紧抱著李固。她曾想过，自己如果去求玛仙，情形会怎么样？

但是她又立时想到，在自己离去之后，原振侠应该会立即和玛仙联络，不必自己去低声下气──虽然为了能使李固复原。

她愿意做一切事，但只怕白白受辱，而李固依然如此！

她赶著要回国，最大的目的，自然是想在飞船的通讯仪上，收到她能了解的，来自白化星的讯息！

特制的车子，直接驶上机舱。飞机降落之后，又直接驶出来，一直驶到那飞船的所在，黄绢扶著李固走下来，登上了飞船。

在经过了一轮操作之后，黄绢又收到了讯息，可是却和上一次一样，同样的讯息，又重复了三次。可是黄绢一点也不明白，那到底是甚么意思。

黄绢用绝望的声音，向著李固低呼：“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伤心欲绝，但除了她自己和李固之外，不会有别人听到。李固却在听了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更令得黄绢心酸──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和以前一样，李固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伤心欲绝，一定会把自己拥在怀中，有说不尽的轻怜蜜爱！

这一切，难道都成为过去了吗？黄绢双手紧握著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她用力咬著下唇，几乎把自己的口唇，咬出血来。

入夜之后，她又带著李固，回到了住所。李固任凭摆布，看起来全然不像是有生命的样子。

在黄绢怔怔地望著李固的时候，卡尔斯忽然来到。

卡尔斯的神情很忧郁，黄绢在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之后道：“你以后要来，最好先联络一下。”

卡尔斯闷哼了一声，他向李固指了一指：“他的情形没有好转？”

黄绢突然感到十分疲倦，长叹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卡尔斯来回踱步，右手握著拳，不断重重打在左手的掌心之上。过了好一会，他忽然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说：“你也自己多保重，我想你一定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希望你自己还认得自己！”

黄绢知道这些日子来，她消瘦憔悴得可怕。可是卡尔斯的话，却引不起她的甚么反应，她只是冷冷地道：“没有他，就没有我自己！”

卡尔斯走近来，看了黄绢半晌，欲语又止，黄绢自己思绪如麻，也不去理他。卡尔斯忽然又指著李固：“你……他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同伴一起来的？”

黄绢一时之间，没有会过意来，顺口道：“当时我和你都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个圆筒之中！”

黄绢在这样说了之后，才会过意来，明白卡尔斯那样问的真正意思是甚么！

李固来自白化星，作为一去不回的勇士，探索宇宙的奥秘。他是不是白化星唯一降落在地球上的宇宙探险者呢？

李固降落在地球上的地点是北非洲的沙漠，是不是另外还有白化星人，降落在地球的其他地方？例如浩瀚的太平洋，西藏的高山崇岭，北极的冰层之上？

黄绢知道，卡尔斯这样问的用意是：李固变成了白痴，无法协助他的权力作进一步的扩展，如果有另一个白化星人，有另一艘飞船，他的目的仍然可以实现！

而黄绢在会过意来之后，所想到的是：如果另外还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对于李固目前的情形，大有帮助！

两人所想的虽然不同，可是想法都足以令他们产生新的希望、新的兴奋！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不，他从来也没有说起过除他之外，白化星另外派过人到地球上来……”

卡尔斯急切地道：“或许他也根本不知道！”

黄绢惘然：“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没有甚么人会知道了！”

卡尔斯陪著脸笑，仍然充满了希望：“我的意思是，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应该很容易知道他发生了变故，会来帮助他！”

黄绢在那时，思绪紊乱之极──李固来到地球之后，遭遇奇特之极，他甚至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液。要是另外还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当然不会有同样的遭遇。

那么，这另外的白化星人处境又如何？他或他们看不到颜色，全然不受地球人思想方法的影响，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卡尔斯的假设虽然虚无飘渺，可是在主观上，黄绢倒希望那是事实。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她希望凭藉神通广大的白化星人的力量，来战胜地球上的巫术力量。

她也很明白卡尔斯的意思，所以道：“我知道了，如果他有同类找上门来，我一定通知你！”

卡尔斯吞了一口口水，后退著来到门口，忽然立正，向黄绢行了一个军礼，才转身走了出去。

卡尔斯的假设，又给黄绢带来了想像：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情形会怎样呢？

才一开始设想，她就十分兴奋。因为她一下子就想到，她曾发讯号到白化星，白化星显然有回应的讯息，只是她无法理解而已。

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白化星自然会通知他。那么，这个白化星人，也自然会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也就会主动来找李固！

一想到这里，黄绢像是恍惚之间，看到了一个全身雪白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那当然只是她的幻觉，但也不失是她在绝望之中的一丝希望！

黄绢怔怔地望著李固，这些日子来，叹息声已经成了她最常发出来的声音。和李固在一起的那短暂的欢乐时光，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她双手捧住了头，把头抵在李固的膝头上。这时，她真有心力交瘁之感，实在不知该如何才好！

在回来之后，她第一个命令，就是令她的亲信部下，尽快地，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对巫术有研究的人。可是也不知道甚么时候，才会有巫师到来！

回教世界和巫术世界，似乎有十分遥远的距离，好在黄绢有建立有年的各种关系网──这个关系网，本来联络全世界各地的恐怖活动，可是这时，却在巫术世界中展开了活动！几乎世界每一角落的巫师，不论是黑巫术还是白巫术，是东方巫术还是印第安巫术，各方面的巫师，都有人和他们接触，问他们是否有能力，令一个变了白痴的人复原。

究竟有多少巫师，在黄绢的行动中，来到黄绢为他们准备的住所，事后无可查考。

巫术世界之中，本来就充满了神秘，肯公开露面的巫师，不是很多。就算有些原始部落中的大巫师，一离开了他们的部落，也都保持著身分的神秘，不会有公开的活动。

所以，他们的行踪，也必然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在黄绢开始忙于和各地的巫师接触之际，设在海地的巫术研究院──这可以说是世界巫术中心，地球上对不可思议的巫术研究的大本营──在接待了一位代表黄绢来访的显赫人物之后，研究院的核心人物，在会议室中相聚。

所谓核心人物，自然包括了研究院的创办人兼院长古托在内。

古托本身，曾受过黑巫术之中，最可怕的咒语“血咒”所害，因此激发了他对巫术研究的兴趣。他的研究院，也确然集世界各地巫术之大成，甚至包含在东方盛行的降头术在内。那次聚会，除了古托之外，另外还有几个十分具有能力的大巫师。

古托首先发言：“刚才来的那位贵宾，各位都知道他的身分了？他具有极广泛的影响力，可以影响中南美洲的政治局势。”

几个大巫师的反应，都十分冷淡。因为巫术世界是另一个世界，好像是另一度空间一样，现实世界和巫术世界之间，有一道隔阂在，就算现实世界全部毁灭了，巫术世界依然常存！所以，尽管古托指出了来访者显赫的身分，几个大巫师也无动于衷。

可是古托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令得几个大巫师耸然动容，因为那和巫术世界有关系了！

古托叹了一声：“北非一个国家的重要人物，正在徵召世界各地的巫师，来令一个成了白痴的人复原，恢复他的智力。”

古托这几句话，引起的耸动，还不是太甚。几个大巫师听了，都各自在心中盘算，自己的巫术造诣，是不是能达到这个目的。各自都知道，那必然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施术过程，所以一时之间都不出声。

古托接下来所说的话，才真正令得大巫师们有不安的表现。

古托的声音很低沉：“据知，这个人之所以成了白痴，是由于玛仙对他施展了巫术之故！”

古托在提到“玛仙”这个名字之际，甚至没有特别提高声音，可是这个名字所引起的震撼，可以视世界末日为无物的几个大巫师，却都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几个大巫师一下子全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互望著，都不出声。

不多久之前，在加勒比海的巫师岛上，世界各地有资格的巫师，有过一次聚会。作为巫师岛的主人，超级女巫玛仙本来就已经有非正式的巫术之王的身分，她是全世界各种巫师之首。这种非正式的地位，在经过了那次聚会之后，虽然没有甚么明白的宣示，但是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目中，玛仙的地位，已然确立。

古托和这几个大巫师，也曾参加巫师岛上的聚会，他们自然也认为玛仙的巫术的力量，足以令得她担任巫术之王的地位──在那次聚会之后，有一段相当长的时期，玛仙是巫术研究院的重要人物。

所以，古托这时宣布了这件事，意义就十分重大，也相当惊人。

像古托和在这里的几个大巫师，自然不会接受徵召。研究院的其他巫师，不论参加过巫师岛的聚会与否，就难说得很了！

“巫术之王”，这种在巫术世界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自然惹人心仪。若是玛仙施术令得一个人变成白痴，而又有另一个巫师施术，可以令这个人复原的话，那就证明至少在这件事上，胜过了玛仙！

胜过了玛仙，等于是胜过了巫术之王！那么，巫术之王的称号，是不是也应该转移呢？对于有野心的巫师来说，这是一种十分强烈的诱惑！

自然，接受了徵召的巫师，也应该知道一点：一旦接受了徵召，就等于正面向玛仙挑战！令人震撼的也正是这一点──不断有人向巫术之王挑战的结果，必然是展开巫术的大斗法。这种行为，固然可以令得巫术的施展大放异采，但是却也能令得许多巫师，丧失他们巫术能力，甚至丧失生命！

古托沉默了片刻，一个大巫师才问：“玛仙，她为甚么要令那人变成白痴？”

古托摇了摇头：“我还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事情和我的一个好朋友，原振侠医生有关。我会试图和他，以及和玛仙联络。”

几个大巫师闷哼了一声。

古托又道：“我的意思是，不论接受徵召可以得到甚么，研究院的巫师，以及和研究院有关的巫师，都应该拒绝。并且运用一切关系，劝谕有关系的巫师，也拒绝接受这个徵召！”

古托的话说完之后，又是相当时间的沉默，一个大巫师才道：“估计可以使世界上二分之一的巫师，接受我们的意见，但也还有一半，不会受我们的影响！”

古托摊了摊手：“那就没有办法了──和玛仙接触比较难，她似乎不知所踪了。但是和原振侠医生见面比较容易，我这就去找他！”

几个大巫师对“医生”这门职业，显然没有兴趣──非但没有兴趣，简直有点轻视，所以都现出不屑的神情来──记得吗？他们和现实世界，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层面！

他们关心的，只是巫术范围内的事。所以，其中一个大巫师，就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他问：“如果有巫师接受了徵召，我们持甚么态度？”

这个问题的意思，其实就是在问：一旦巫师大斗法开始，巫术研究院站在哪一边？

在巫术世界之中，这等于是世界大战发生，将站在交战的哪一方，同样严重的问题！

古托连想也没有想就回答：“当然是玛仙女巫的这一边，绝不能使那白痴有清醒的机会，因为是巫师之王令他变成白痴的！”

几个大巫师都没有表示异议，古托的决定，他们自然都同意。

古托在停了片刻之后，才道：“使一个人变成白痴的巫术方法，超过一百种，有多少种是可以破解的？”

几个巫师互望一眼，都现出讶异的神色来，其中的一个，向古托指了一指：“你应该知道答案！”

古托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答案，可是我不能肯定。”

那巫师徐徐地道：“每一种巫术造成的后果，理论上来说，都可以用另一种巫术破解。有不少种巫术，被认为是无法破解的，只是未曾找到方法。使人变成白痴的巫术之中，据所知，至少有三种是目前还无法破解的，如果玛仙所施的是这三种之一，那么，问题反倒简单得多了！”

古托明白这个大巫师所说，“问题简单得多”的意思。因为，刚才巫师所说的那番话，是巫术范围内十分普通的常识。也就是说，玛仙所施的巫术，如果属于那三种之一，根本没有法子破解，全世界的巫师都知道这一点。自然也不会有人响应徵召，去做徒劳无功的事，那么自然也不会有巫师大斗法的惨烈场面出现！

古托沉吟了片刻：“要是知道了玛仙用的是哪一种方法，只要一宣布，事情是如何发展，就可以决定了──先叫人到巫师岛看一下。”

几个大巫师都一起同意──他们的心情也很紧张，因为若是世上所有的巫师，分成了两派，起了决斗的话，以他们在巫术世界中的地位而言，决计无法置身事外。而大斗法会有甚么可怕的结果，却谁也不知道！

派人到巫师岛去找玛仙，立即出发，两天之后，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玛仙不在巫师岛上。

同时，研究院中的几个大巫师，其中有特别精于用感应的方法，侦知要找的人在何处的，也都各尽所能，施展了巫术。可是，仍然没有人能够感应到玛仙在甚么地方。

这种情形相当特别，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玛仙知道有人在找她，而她又不愿意露面，所以施展了反感应的巫术，使人家不知道她的下落。另一个可能，是玛仙正在十分遥远的所在，超越了巫师所能感应的距离。

在这两天中，全世界在表面上看来，并没有甚么大事发生，可是在巫术世界之中，情势却更是紧张！有一批巫师，已经明白表示，“巫术之王”的权威地位，并非不能挑战！

而这一批巫师，暂时还没行动的原因，是他们也想弄清楚，玛仙所施的是哪一种巫术──是属于可以破解的，还是无法破解的？甚至有几个特别躁进的巫师，也已扬言，就算是无法破解的，他们也要一试，找出破解的方法来，为巫术迈进新领域而努力。

古托和几个大巫师商议了一下，都觉得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以玛仙的能力而论，绝没有不知道之理，为甚么她竟然芳踪杳然？其中可能另有问题，那就更要尽快找出她的下落不可！于是，古托决定立刻启程去找原振侠。

原振侠全然不知道有这么多事发生，因为他不属于巫术世界。那天，在黄绢走了之后，他一直怅然──他也可以肯定黄绢找到了真正的爱情，当然，那时，他并不认为自己犯了甚么错误。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白化星人李固，必须变成白痴。

虽然白化星人李固变成了白痴，会令黄绢伤心欲绝，但是原振侠认为自己是替整个地球，做了一件好事。他怅然的是，何以一个白化星人，一下子就能得到黄绢的爱，而他却不能！

难道在感情的层次上，地球人也不如白化星人吗？

（后来，原振侠知道，事实确然如此！如果不是有李固对黄绢的真挚的爱，自然也不能了解到黄绢对李固的真挚的爱。）

（爱情，必须是双方的！）

原振侠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在这几天中，他十分需要玛仙在他的身边。往常，遇到这种情形，他若是集中力量思念玛仙，总可以得到回应──有时是玛仙的突然出现，有时是玛仙的电话，等等。

可是这一次，原振侠对玛仙的思念，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振侠知道，当自己思念玛仙的时候，脑部活动会有能量放射出来，这种能量，微弱到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接收得到，但是玛仙的极度灵敏的感觉，却可感应得到。可是，为甚么没有反应呢？是她嫌自己的思念不够诚心诚意，还是她有甚么重要的事去做，以致无法有任何反应呢？

原振侠在几乎心灰意冷的情形下，接待了突然来访的古托。他和古托极熟，自然不必客套，古托第一句话就问：“玛仙在哪里？”

原振侠苦笑，摊著手：“我正在想她，可是一点回应也没有！”

古托第二句话又问：“她最近施展巫术，令得一个人成了白痴，经过的情形怎样？

”

原振侠“啊”地一声，呆了片刻，才道：“真的说来话长，你有时间？”

古托点了点头，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坐了下来。于是，原振侠便将白化星人李固如何来到地球，卡尔斯将军如何野心勃勃想利用他，等等经过，向古托说了一遍。

古托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本来，他以为事情会演变为巫术世界的大斗法，已经够复杂的了，却做梦也想不到，其间竟然还牵涉了外星人在内──中了巫术，变成了白痴的，竟然是外星人！

原振侠一说完，他就问：“玛仙施巫术的经过情形，你是不是知道？”

原振侠苦笑：“她说，对我说了我也不懂，她只是用一个古怪的尖刺，要了我的一些血。她说，施展这种巫术，必须要对方的血，但对方的体内有我的血，所以我的血，也可以作施术之用。”

原振侠的话，在普通人听来，像是十分复杂，但是古托是巫术的大行家，自然一听就明白。他先是发出了“啊”地一声，然后，如释重负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原振侠望著他：“你来找我，就是要了解这些？”

古托笑了一下，他的神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不知多少：“也是说来话长！”

于是，他便把全世界的巫师如何都接到了通知，可以得到丰厚无比的报酬，只要能令一个由于巫术变得白痴的人，恢复正常的事告诉原振侠。

原振侠一听，就知道那是黄绢的作为。

接著，古托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详细向原振侠解释了一遍。

原振侠立即明白何以古托松一口气的原因了，他问：“玛仙所施的巫术，是无法破解的三种之一？”

古托用力一挥手：“是三种之中，最无法破解之一种。这种巫术，叫作‘血魇法’，取得一个人的血液，经过复杂的巫术处理，再把血液放回那个人的体内，使那人的一切脑部活动都停顿──”

古托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面色有刹那之间的剧变。原振侠忙问：“有甚么不对？”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巫术，对施术者来说，也极其危险。不过玛仙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怕冒险──她忠实执行你的意愿，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最最彻底，无可破解。当然个个巫师都知道这一点，只要我一宣布，就不会再有巫师接受徵召，巫术世界的大斗法和大分裂，自然也不会发生了！”

原振侠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他隐约地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全然无法具体地捕捉。他只是下意识地感觉到，事情十分严重。

他迟疑了一下，问：“施术者会有危险，会有甚么样的危险？”

古托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在巫术处理对方鲜血的过程之中，有一个程序，是把施术者自己的鲜血，混入对方的鲜血之中！”

对巫术并无了解的原振侠听了，莫名其妙：“那又会有甚么危险？”

古托道：“这样做法，表示施术者全心全意，破釜沉舟，非达到目的不可。如果万一，对方也精通巫术，事先有了防范，那么，施术者非但不能令对方变成白痴，反倒受对方力量的克制，自己变成白痴！”

古托说得十分认真，原振侠听了，也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这才知道，玛仙做了多么危险的事，而玛仙的这种冒险，也是为了达成他的意愿！

虽说玛仙艺高人胆大，李固也未必通晓巫术──李固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又焉知他所获得的地球资料之中，没有巫术部分在内？

又或许李固的脑部活动能力，大大强于地球人，那么，玛仙用了“血魇法”，就会反过来害自己！

而她为了能最有效地达到目的，竟然不惜以身犯险！

原振侠惘然片刻，才问：“这种巫术，是绝对无法破解的了？”

古托笑：“不能说绝对，但确然无法破解──要是有甚么人能破解，令得那个白化星人恢复原状，那么，玛仙就会变成白痴！血魇法一施，施术者和对方的命运，就一正一反。”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心头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之感，脸上变色。古托吃了一惊：“原，你不舒服？”

原振侠用力挥著手，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忽然有一股不祥之兆，那令得我……全身发软，冷汗直流！”

古托皱著眉：“为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说著，急速地来回走动著，忽然停了下来，望住古托：“玛仙在回来之后，十分相信李固和黄绢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

古托眉心打结：“你究竟想到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我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

他口说“说不上来”，可是声音发颤，显然他心中的不祥之兆更甚，那种感觉，使他感到了恐惧。古托盯了他半晌，原振侠仍然说不出话来，过了三、四分钟，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种感觉过去了！”

他的神态比刚才好得多，可是仍然有相当不安的情绪。

古托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原，少胡思乱想。我把这件事向巫术世界宣布，黄绢的徵召，就不会再发生任何作用！”

原振侠一听，忽然捕捉到了令自己产生恐惧的原因。他一伸手，抓住了古托的手臂，声音十分紧张：“世界如此之大，巫术世界如此不可测，要是居然有人能破了玛仙的‘血魇法’，那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古托已笑了起来：“我看不会有这种情形，连她自己想破解，都未必能够！”

原振侠又神情疑惑地望了古托一会，直到古托再三保证，没有人可以破解玛仙所施的巫术，他才算放心了一些，但仍然惴惴不安。

古托表示既然来了，想和苏氏兄弟聚上一聚。那自然十分容易，原振侠一联络，当天下午起，他们和苏氏兄弟，就畅聚到了天亮。

古托急于回到他的巫术世界去，在天色微明时分，就告辞离去。原振侠带著四五分酒意，回到了住所，只觉得头重无比。他迅速脱了衣服，进了浴室，畅快地洗了一个淋浴，然后，倒在床上！

当他闭著眼，感到身子如同在一艘船上一样，摇摇晃晃，快要睡过去之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身边好像有甚么东西在。

他并不睁开眼来，只是伸过手去，一下子，手所碰到的，是细腻腴滑得难以形容的肌肤。他陡然一怔间，一个软绵绵、香馥馥的身体，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而两片灼热的唇，也贴上了他的口唇。

原振侠不想说话，他吮吸著蜜汁一样的津液和柔软的舌尖，喉间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咕声。他双臂有力地环抱住了那个胴体，酒精和身体摩擦产生的刺激，令得他兴奋莫名，像是要把怀中的娇躯挤成粉碎。

娇躯在他的怀中扭动，头发在他的脸上拂来拂去，更令得他情欲高涨。他一下子把娇躯移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上，听到了他和娇躯同时发出的一下怪异的声响时，才睁开了眼来。

他看到了玛仙。

在黯淡的光线之中，玛仙整个人都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辉，那令得她美艳无比的脸，看来更加动人。这时她半仰著上半身，原振侠的视线稍一移，就接触到了她丰满挺秀的酥胸，而双乳略压在胸膛上的感觉，也足以令得人疯狂。

她星眸半睁，眼波流溢，轻咬著下唇，也不知她是痛苦，还是快乐。

原振侠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才发出一阵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原振侠全身的气力，集中在一点，玛仙秀眉微蹙，双手紧抓住原振侠的手臂。

原振侠含含糊糊地道：“想你……想你……想你……”

玛仙也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根本听不出她在呢喃些甚么。

然后，她突然坐直了身子，两人的手，手指交叉著，紧握在一起。随著身子的耸动，很快地，就进入了一切都含含糊糊的境界。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原振侠才发现自己忘了熄浴室的灯。

从大半掩著的门中，有光线透出来，映在玛仙玉一般润洁，修长迷人的双腿上。原振侠的脸，紧贴著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小腹，从那个角度来欣赏玛仙的一双粉腿，更是迷人。

玛仙慢慢地曲起双腿来，忽然问了一句：“原，爱我吗？”

原振侠的身子略微震动了一下。自从黄绢走了之后，自从他发现在黄绢的心中，竟然真正地产生了爱情之后，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怎么样？你怎么样？你有爱情吗？有没有？

他自己问自己的时候，这个问题尚且没有答案，这时玛仙突然问，他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自然，他可以学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一样，顺口答一句“我爱你”。可是他却又不愿这样做，他不愿欺骗玛仙，也不愿欺骗自己！

他没有答案！

四周围静到了极点，在寂静之中，他听到玛仙发出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叹息声。他伸手摸索著，摸到了玛仙的唇，轻轻按了一下，反问：“你爱我吗？”

他可以清清楚楚感到，玛仙的娇躯，也震动了一下，然后，也同样没有回答。

原振侠转了一个身，他仍然枕著玛仙，但在转过身之后，可以看到玛仙的俏脸，只见她神色一片惘然。原振侠知道，自己也必然和她一样。

两人虽然目光相对，可是都神思恍惚，好一会不说话。过了好久，原振侠才道：“全世界都在找你！古托才和我分手不久。”

玛仙“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们刚才互相问了一个那么严重的问题，可是都没答案。这时，看来两人都不打算问下去了。

原振侠一吸气，想开口说话，可是玛仙的手指，已按上了他的口唇，示意他别说甚么。而在又过了好久之后（原振侠在她的手指吻了七、八十下），玛仙才道：“黄绢和白化星人李固，是一对真正的爱人。”

原振侠“嗯”地一声：“上次你已经提及过，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玛仙道：“我没有把全部情形告诉你，我看到他们的情形──”

玛仙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详详细细形容给原振侠听，听得原振侠悠然神往。

玛仙的观察力十分细腻，她可以从黄绢和李固的一个细小的动作、一个交换的眼神之中，体验出他们两人之间深刻的爱情。

原振侠不停发出赞叹声，突然激动起来：“其实我们之间，也可以那样子！”

玛仙又叹了一声：“不能，刻意去追求，已经不是爱情了。我和你之间，有巫术横亘在其间，硬要制造爱情，不伦不类之至！”

原振侠抚摸著玛仙缎子一样的身体：“刚才──”

玛仙吸了一口气：“刚才我们享受到了无比的欢愉，但那仍不是爱情，是不是？”

原振侠不禁默然无语，玛仙忽然道：“有一个方法，可以使你真正爱我！”

原振侠脱口道：“巫术？”

玛仙低叹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顿了一顿，忽然转换了话题：“原，你不觉得，我们对付李固是错误的行为？”

原振侠坚持原来的话题：“说说你刚才提到的，使我可以真正爱你的方法？”

玛仙叹了一声：“你问我，就是没有方法，等你不再问我时，就自然不必再用甚么方法！”

玛仙的说法相当奇，可是原振侠却完全知道她是甚么意思！

玛仙的意思是：一切都要自然而然，发乎内心。若是依靠了甚么方法，那么，制造出来的，绝不会是真正的爱情！

可是玛仙在这样说的时候，在她的俏脸之上，又有十分复杂的神情。是不是她的心中，又想到了甚么，可是却没有说出来呢？

不知为甚么，在和古托说话时的那种不安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令得原振侠十分心慌意乱。他拉过了玛仙的手来，按在自己的心口，这时，他心跳得十分剧烈！

玛仙“啊”地一声：“你在害怕甚么？”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会有一些可怕的事发生！”

他上次捕捉到自己害怕的原因，是怕有人会破了玛仙的“血魇法”。古托告诉过他，不会有这个可能，可是这时他又感到了害怕，那是为了甚么？

他心底深处知道，还是为了怕有人，会破了玛仙施在李固身上的血魇法！

他一面把玛仙紧紧搂在怀中，一面缓缓地道：“古托告诉我，你令得李固成为白痴的那一种巫术，叫作血魇法！”

玛仙像是很不高兴，皱著眉：“古托对巫术知道得不少，可是他不应该向你提起这些！”

原振侠疾声道：“不，他必须向我提起，因为事情和巫术世界的大斗法有关。他要确知你所施的巫术是无法破解的，才能平息这场争斗！”

玛仙的身子扭动了一下，腻声道：“别对一个女巫喋喋不休地谈巫术，她会闷的。

就像要是我不断向你提解剖学一样，你也会觉得乏味！”

原振侠举起了一只手：“只再问你一个问题！”

玛仙也举起一只手来，和原振侠的手紧握：“只准问一个！”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古托说，世上没有人可以破解血魇法，是不是真的？”

玛仙沉吟了片刻：“不能说得那么肯定──”

原振侠大是著急：“若是有人可以破解，那么，发生在李固身上的情形，岂不是要转移到你的身上？”

玛仙又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她只有惘然之色，令得原振侠看得心中忐忑不安。过了一会，她才道：“理论是这样！”

原振侠陡地吸了一口气：“谁？谁有这个能力？”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心情紧张之极！因为，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玛仙最大的敌人，自然也就是原振侠最大的敌人！

玛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她自己的全身放软，像是猫一样地偎依在原振侠的怀中。

她缓缓地说：“只有我自己，才能把血魇法收回来！”

原振侠听了，先是一呆，随即大大松了一口气，刹那之间，有被玛仙捉弄了的感觉。他发出了一声怪叫，伸手在玛仙浑圆的臀部，重重地打了一下，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声响。

打了之后，他又不禁呆了一呆。因为平常的话，玛仙一定会娇笑起来，可是这时，玛仙却仍然秀眉微蹙，好像心事重重。

原振侠托起了她的脸来：“很不公平，你可以知道我想甚么，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想甚么！”

玛仙幽幽地长叹了一声：“这些日子来，我一个人躲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几乎不和外界作任何接触──”

她说到这里，略顿一顿。原振侠道：“难怪那么多人，想找你找不到！”

玛仙缓缓道：“我是故意的，我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想通一个问题！”

原振侠想笑，可是在玛仙的神情上，他觉出事态的严重，那竟然使他笑不出来。他怔怔地望著玛仙，玛仙神情阴晴不定，显示她心中正有极大的难题！

原振侠轻拍著她的后背：“原来我的女巫之王，在遇上难题时，也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玛仙幽幽地望了原振侠一眼，没有说甚么。原振侠不知道她有甚么心事，想问也无从问起，他只好轻搂著玛仙，享受著这暂时的宁静。

他预感到会有非常的变化来到，可是他却无法知道，那是甚么样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玛仙又缓缓地问了那个她已经问过的问题：“我们这样对付白化星人李固，是不是做错了？”

原振侠听得玛仙一再问起这个问题来，他也知道其中必然有十分严重的原因。

他想了一想，才十分小心地回答：“我想没有错！人心难测，没有人会知道，具有那么多超异能力的一个白化星人，会在地球上做出甚么事情来？令得他毫无痛苦地变成白痴，是最好的办法！”

玛仙认真地听著，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看到过那么专注的神情。

原振侠讲了之后，玛仙又想了一会，才道：“可是，那令得黄绢伤心欲绝！”

原振侠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令得原振侠十分心痛：“小玛仙，中国有一句古话：‘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处理了一个为祸人间的坏人，这坏人的一家自然会哭，可是却可以免得一路的人被他所害。我们对付李固，也是一样！”

玛仙垂下了眼睑，睫毛颤动著：“我的意思是，根本对李固的行为，判断错误！”

原振侠有点不耐烦：“你究竟想证明甚么？”

玛仙仍然自顾自地道：“我的意思是，李固得到了黄绢，两者之间的爱情，使他们根本再无意染指人间的权力。我知道他们和卡尔斯的协定，是李固驾驶那艘飞船，展示了实力之后，就和黄绢驾著飞船离去，对甚么回教大帝国，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原振侠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一面不住“嘿嘿”冷笑：“第一，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会不会突然之间，李固对人间的权力，又有了兴趣呢？”

玛仙的声音很低，语气也有点怯意──怕原振侠会对她的话，大声直斥。玛仙的意见是：“那……近乎莫须有，不能假设任何人日后会有坏行为，不然，每一个人都是罪人了！”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从如今的局势来看，把卡尔斯推上一个宗教性那么强的大集团的头号人物宝座，也就不是人类的幸事！”

玛仙吁了一口气：“这倒是真的！”

看她的神情，仍然十分犹豫，原振侠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拥入自己的怀中，一面吻著她，一面问：“如果认为我们判断错误，做错了，你准备怎么样？”

玛仙的回答来得极快：“任何人知道做错了事之后，所应做的事，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纠正错误！”

原振侠叫了起来：“李固中了血魇法，就算错了，也无法纠正！”

玛仙仰著头，让她的长发垂下来，她的神情很平静：“可以纠正的，我可以……我有能力破解。”

原振侠大吃一惊，可是随即他就笑了起来：“如果你想吓我，那么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玛仙低声道：“我不是吓你！这些日子来，我一个人躲起来，想的就是这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应该采取行动，纠正自己的错误！”

原振侠听了，刹那之间，不但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而且遍体冷汗直淋，足有一分钟之久！连他的视线，也因为冒出了太多的汗，而变得模糊。玛仙看到了这等情形，连忙爱怜地替他抹汗。

原振侠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古托的话，先入为主，所以使自己感到害怕。实际上，可能根本不存在甚么施术者和被害者，一正一反的问题，不然，玛仙岂会宁愿让她自己变成白痴，而来纠正错误！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禁释然：“我太紧张了，古托告诉我的情形，原来不是真的！

”

玛仙却立时纠正：“不，是真的！”

原振侠指著玛仙：“如果你破解了李固所中的血魇法，你就会成为白痴？”

玛仙咬著唇，点了点头：“情形和现在的李固一样，是一个……植物人！”

原振侠骇极反笑，摇著头：“我不信，你是女巫之王，一定会有例外！”

玛仙也摇头：“在巫术世界中，没有例外！”

原振侠仍然打了一个哈哈：“你当然不会那样做，你要是成了白痴，那是整个巫术世界的损失，也辜负了当日把你制造出来的神仙的一番心意。”

（玛仙的神秘来历，在以往的原振侠故事之中，有过详细的介绍。）

玛仙苦笑：“我不必感谢甚么神仙，我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次等货，是被他们扔在垃圾堆中的。巫术世界少了我，也仍然是巫术世界！”

原振侠不禁有点动气，他感到自己在这方面和玛仙争论不休，简直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他不想再说下去，只是用力一挥手：“听起来，好像你很想把自己变成白痴去赎罪？哼！要对付白化星人李固，是我的主意，你大可把我变成白痴，去让李固恢复原状！”

玛仙怔了一怔，她很少看到原振侠那样强烈地表示不满。这时，原振侠简直是生气了，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原振侠再挥了一下手，提高了声音：“我的决定没有错，就算李固和黄绢之间的爱情，真像日月星辰那样永恒，也必须用如今这样的方法对付李固。地球属于五十亿人所有，不是属于几个人！”

玛仙双手摇著，想说甚么又说不出来，这种焦急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你别胡思乱想了！”

玛仙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实在很同情黄绢……也相信爱情令得她和李固完全改变，他们不会做任何事，损害任何人！”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如果你有法子令李固恢复原状，只要你自身不受任何损害，我不反对，好不好？”

玛仙听了之后，微笑了一下。原振侠觉出她的笑容，大是凄然，心中不禁又著急了起来，又钉著问了一句：“真的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破解你施的血魇法？”

玛仙的神情又变得活泼起来，伸手指向原振侠的鼻尖：“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可以做得到。破解的方法，十分秘密，必须取得我的血！”

她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原振侠感到有点凛然，她才继续道：“根本没有人，可以未经我的同意而取得我的血，所以──”

原振侠不等她讲完，就俯身去吻她，用唇封住了她的口，不让她说下去。

在一个长长的热吻之后，原振侠在玛仙的耳际道：“别把破解的方法，随便告诉人！”

他还有一句话，未曾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玛仙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利用巫术的防范方法。不然，照原振侠想来，不经过本人同意，要取得这个人的鲜血，绝不是甚么难事，黄绢绝对有能力，可以做到这一点！

玛仙吁了一口气：“当然只是对你说，你倒十分关心我的安危！”

原振侠又生气了：“这是甚么话！”

玛仙依偎向原振侠，靠在他的怀中，半晌不说话──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都很少说话，可是一刻也不分开。在相偎相依之中，语言已变成多余，他们从对方的呼吸中，从对方的心跳中，都可以共同享受到共处的欢乐。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原振侠才道：“你可以在我身边留多久？”

玛仙没有回答。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回答，就表示她不能留多久！正当他想紧拥玛仙一下的时候，玛仙已经退了开去。他们的双手仍然互握著，在黑暗的光线之中，玛仙的双眼，看来格外明亮。

原振侠忽然想到，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先是海棠毅然地接受了外星人的改造，放弃了地球人的形体，而转化成了外星人。接著，是黄绢爱上了白化星人李固，自己和她之间的那段情，在黄绢的记忆之中，只怕已成为太久远的烟尘了。

只有玛仙，绝不可能有改变，他必定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而他，会不会在玛仙之外，另外又有新的发展呢？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心头不禁惘然──玛仙在这一刻，像是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一样，自然而然蹙起了秀眉。

原振侠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玛仙调皮地笑了一下：“在地球上，沧海是最大的水，在整个宇宙而言，地球上的沧海，只怕十分渺小，不值一提！”

玛仙的话，像是十分有深意，可是原振侠一时之间，也很难明白她的真正含意。所以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没有深究下去。

玛仙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现出十分依依不舍的神情来。原振侠免不了发牢骚：“我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是我重要，还是巫术重要？”

玛仙“咯咯”笑了起来：“那得看我在你的心中，有甚么样的地位而定！”

原振侠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来！他也知道，在他和玛仙之间，讨论这个问题，不会有任何结果，还是不要再讨论下去的好！

所以，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就在他的叹息声中，玛仙来到了门前，打开了门，飘然而去，像是她窈窕动人的身子，溶进了黑暗之中一样。

在原振侠的感觉上，玛仙就像是倏然出现，随时隐没的仙子一样，觉得她有一股捉摸不到的神秘。有时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

原振侠在玛仙离开之后，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玛仙离去时顺手关上的门。如果这时，玛仙忽然透门而来，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这样怔怔地望著，天色越来越黑，他也不想去开灯。忽然之间，他看到，门上像是真的有人影闪动了一下！

原振侠陡然一呆，连忙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一点也不是眼花，在门上，就在他眼前，离他至多只有五公尺处，好像是贴在门上，又好像是离开门有一段距离，确然有一个如真如幻的人影，飘浮在半空。

整个人影，像是由烟雾组成一样，给人以十分流动的感觉。可是又不散开来，一直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由于眼前的情景是那么奇特，那个人影是一个甚么样的人，也看不真切，只是肯定那是一个人影！

原振侠看了一会，这种怪异之极的现象，并没有给他甚么特别的刺激──那是由于玛仙才离去的缘故。他认定了那又是玛仙不知在玩甚么花样，所以并没有大惊小怪，看了一会，他不禁失笑：“你又在干甚么？”

他一开口，那人影有了一点变化──忽然扩大了一些，再回复到原来的大小。

这时，原振侠心中起疑：“玛仙，是你吗？”

当他问出了这句话之后，眼前一花，人影已然不见，像是刚才甚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原振侠不禁大惊，一跃而起，一下子就来到了门前。自然在他和门之间，甚么也没有，他又在门上抚摸了一下，门上也没有甚么人影。

既然甚么也没有，那么他刚才看到的，又是甚么现象呢？原振侠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眼花，他站在门前，朗声道：“不论是甚么妖魔鬼怪，不妨再现身相见！”

他连说了两遍，又打开门，看了一看，门外空荡荡地。他叹了一声：玛仙怎样来的，他不知道，怎么走，也不知道。

原振侠刚才，将玛仙想成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真的他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影子！

他转过身来，背靠著门，心想那影子要是再出现的话，一定要扑向前去，看看是不是能捕捉得到它！

扰攘了片刻，没有甚么发现，原振侠只好归咎于自己眼花。他著亮了灯，顺手也开了电视，转过身去，并没有特别去注意电视的画面──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行动。

可是就在他背对著电视机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视中，传出了一个十分动听的女声：“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陡然呆了一呆！他绝不怀疑自己的听觉，可是除了若干时日之前，他曾接受过一次电视访问之外，他绝想不出，何以从电视中，会有人叫他名字的理由！

他自然也没有多去揣想，而是立刻向电视望去，只见电视画面，是灰蒙蒙的一片，而在浅灰色中，却又有颜色较深的灰色。那颜色较深的部分，若虚若实，看来，像是一条人影！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知道，有甚么怪异之极的事发生了！

那条看来虚实不分的人影，和刚才玛仙走了之后，他恍惚间看到的那条人影，十分相似。原振侠以为自己眼花，可是如今，人影又出现在电视的萤光幕上，那又是一种甚么现象呢？

虽然，和电视萤光幕上出现的人影说话，是十分怪异的行为，因为那极可能，是电视正在播映的甚么神秘电影的片段。可是原振侠还是忍不住问：“你，你在叫我？你是甚么……”

一般来说，都会问“你是甚么人”的，可是原振侠只问到“你是甚么”为止。刹那之间，他思绪迅速而又紊乱，把眼前这种怪异的现象，作了种种的假设。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你通过电视，和我相见？”

那人影看来像是正有所动作，动的方式十分奇特，像是在抖动。而在动的时候，又有相当程度的扩大和缩小，虽然有著说不出来的诡异，可是并不特别可怖。

接著，他又听到了那个动听的女声：“单是要你看到我，可以刺激你的视觉神经，但是，要使你听到声音，只好借助电视的发声装备。”

原振侠的好奇心大盛，他趋前一步，站到了电视机之前，盯著萤光幕，人影似乎也在打量他。

那人影只是深灰色的人影，全然不辨五官。

原振侠首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甚么，它不像是有恶意。

只要对方没有恶意，那就不管它是甚么，都可以通过交谈来互相了解，不必紧张。

所以，原振侠自然而然松弛了下来，作了一个手势。

他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这时先问的是：“为甚么不刺激我的听觉神经？”

那女声“哦”了一声：“我试过了，可是你的听觉神经，似乎没有反应！”

原振侠先是怔了一怔，但立即大略明白了一下个中情形。他明白，那人影发出的音波频率，一定不在人所能接收的范围之内──人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不是很广，超越了这个范围的低频音波和高频音波，对人的听觉神经，不起作用，自然也就听不到声音。所以，这人影就要借助电视机的发声装置，来发出人类能听得到的声音。

至于这人影是如何利用电视机，竟然可以在萤光幕上出现，又是怎样可以利用发声装置的，原振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原振侠忽然想起的一件事，令他又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甚么时候进入我屋子的？你能看见我？”

那女声迟疑了一下：“看见物体影像的方式，我和你不同……嗯，解释起来，也不是很复杂。你看到东西，是由于光线的刺激，我看到东西，是一种放射波探测的回应，结果倒是一样的。”

原振侠明白这一点，人类也有利用探测波的回应，来感到物体的存在的。雷达探测设备，就根据这个原理而形成。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甚么时候进……来的？”

那女声显得有点惊讶：“你为甚么一再要追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原振侠有点粗声粗气：“是！很重要，回答我！”

那女声像是十分恭顺，忙道：“很久了，先是你进屋子来，然后，是另一个女人，再接著，又是……三个人，后来他们离去，又来了一个男人，再是一个女人进来……”

才听到这里，原振侠就几乎没有气昏了过去。他吞了一口口水，猛地转过身去，抓起了一瓶酒，就向口中灌了一大口──那女鬼竟然在自己的屋中那么久了！在黄绢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屋子中了！那女鬼可以看得见一切，也可以听得到一切！那女鬼……

原振侠自然而然，把那条在萤光幕上的人影，称之为女鬼。

由于她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外形看来也像是一个鬼魂，她刚才又曾提到会放出探测波。如果她本身就是一束无线电波，或类似的波，那么，要进入电视，自然不是难事，所有的电视画面和声音，都是通过无线电波来传达和接收的。

而如果她只是一束电波，那么，就和人的灵魂的存在，十分近似。在这种种的情形下，称眼前这条奇异的人影为女鬼，不是很恰当吗？原振侠的视线，又移向萤光幕，忽然之间，他感到了一阵脸红耳热──这女鬼要是早已在屋子里，那么，他和玛仙疯狂一般的亲热，岂不是全都被她“探测”到了。

他不禁十分恼怒，伸手指著那人影，责斥著：“你可知道，这样随便闯进人家的住所，是一种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吗？如果你懂得甚么是礼貌的话，应该羞惭！”

女声先是停了片刻，然后才道：“对不起，我不懂得甚么叫礼貌。哦，我明白了，你……们有太多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嗯……称之为秘密，所以我的行动，就引起了你的不满……”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不准备和你讨论地球上人类的行为，用我听得懂的语言，简单地告诉我，你来自哪一个星球？”

那女声迟疑了一下：“宇宙中的星体太多，一个星球的名称，对你来说并没有意思。”

原振侠十分愤怒──或许对方并不是有意轻视，但是这种话，听在耳中，总不是十分舒服，所以他固执地坚持：“说！”

那女声于是说出了一个名字来，有四个音节。

如果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的话，那么一定一点作用也没有，至多知道那是一个星体的名称而已，绝不会有甚么联想。因为他对那个天体，一无所知，不像听到了“金星”，就会联想到硫酸云，听到了“木星”，就会想起木星眼，听到了“土星”，就会想起土星环。

可是，原振侠却曾听过这个名字，不但听过，而且听过许多许多次。

（要作特别声明的是，这时，原振侠和那女声的对话，使用的是他日常最常用的语言。当他和黄绢，和玛仙，或者和卡尔斯，以及和白化星人李固说话的时候，他都视对象而定，使用不同种类的语言。）

（语言虽然不同，但是在一些专门名词上，发音总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一个听惯了的名词，不论夹在何种语言中，那发音并不改变。）

（这时原振侠一听，就听懂了那个名字──那女声说出的一个星体的名字，是白化星！）

白化星──就是李固的那个白化星！

这实实在在太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以致他受了极大的震动，手一抖，杯中的酒也洒出了一大半。

他可以预料到那“女鬼”来自任何星体，可是绝想不到，会来自白化星！

他和来自白化星的李固那么熟，白化星是怎么一个情形，他也十分清楚，怎么忽然会成了一个在萤光幕上出现的人影？

如果那是一个白化星女人的话，那应该是全身皮肤、头发──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美女，怎么会是一条鬼气森森的人影？

那女声在说出了星体的名称之后，忽然又追问：“你听说过这个星体？”

原振侠思绪紊乱之至，要问的和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挥著手，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再重复了几遍那星体的名字。

（又要说明的是，“白化星”只是根据意思翻译出来的名称，原来的发音自然不是“白化星”。就像“金星”只是中国的名称，正式的名称，当然不是“金星”一样。）

然后，他才喘了几口气：“你来的那个星体，白化星，那上面生活的人，身体之中，没有……看到颜色的功能，没有颜色。你们十分进步，所有的人都在实验室中繁殖，可是却不懂得──”

原振侠想说“可是却不懂得男女情爱”──他这时所说的白化星上的一切，全是不折不扣来自白化星的李固告诉他的。

他以为那“女鬼”听了，一定会大大讶异于他对白化星所知之多。

可是，那女声再一传出，确然十分惊讶，可是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令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那女声没等原振侠再往下说，就用十分惊讶的语气，打断了原振侠的话：“甚么？

身体？你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全是……白色的？”

原振侠大是诧异，因为那女声不说“你见过白化星人？”而说“你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

一般来说，很少人会用这样的语句。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来自另一星体的人，使用地球人的语言，自然不会那么纯熟，不会那么照足地球人的习惯。

可是，接下来，原振侠听到的话，却令他诧异得难以形容！原振侠听到的话是：“身体？那是多么久远的名词！我们早已没有了身体，何必再在实验室中制造身体？那是许多年之前的……十分古老的一种生命形式，是高级生物发展的初期，就像……”

看来，再说下去，必然是“就像你们现在的生命形式一样”，突然停止的原因，是怕原振侠听了不满！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一时之间，全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个自称是来自白化星的人，为甚么和李固完全不同？

他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是宇宙之中，有同样名称的星体在，这个人影，不是来自和李固同一个星球。他有点迟疑地问：“请把你……来的那个星体……的名称，再说一遍，恐怕其间有若干误会。”

那女声停了片刻，才道：“不错，你形容的情形，就是我们星球以前的情形。以前，我们有身体，我们感觉不到有颜色。后来，我们不断进化，身体不再存在，宇宙之间，也就没有甚么我们感觉不到的现象了！”

原振侠指著萤光幕上的那个人影：“那么，请问，你的话中提到的‘以前’和‘后来’，其间相隔多久？”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可是那“女鬼”却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也立即想到，这可能也是一个极复杂的问题，因为“时间”是一个极抽象的观念。在地球上，时间这个观念，由地球人根据地球的运转而产生，自转一次是一天，绕日一周是一年，一年等于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等等。

在别的星球上，当然对时间的观念就大不相同。别说在遥远的星空中了，就算同在太阳系中，也大不相同，而太阳系在整个宇宙之中，简直是微不足道之至！

太阳系中的金星，绕日一周的时间，比它自转一周的时间还要短。那就是说，如果有人生活在金星之上，那真正是“度日如年”，一天的时间，比一年还长！观念上的大相迳庭，自然使得一个看来十分简单的问题，会变得复杂无比。

不过，那女声终于有了回答：“用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一万年左右。”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的自然反应是：“好快！”

虽然人类有历史记载不过五千年，但是一万年，在生物的进化过程中，还是十分不足道的一个时间历程。

白化星人，能够在一万年的时间之中，生命形式就进化到了没有形体的最高级阶段，令人震惊。

可是同时，原振侠又想起在沙漠的车屋中，和白化星人李固的长谈。当白化星人还有身体的时候，已经由于生命形式的进步，而使得许多欢乐消失了。

李固曾感叹进化的代价太大，他曾说要尽量设法去告诉白化星人，不要再追求生命形式的进化；告诉白化星人，由于生命形式的进化，白化星人的损失有多大──白化星人没有男欢女爱，不知道酒精进入血液之后的舒畅，简直完全不懂得享受生命！

李固已经有这样的感叹，如今白化星人的生命形式，又大大跃进了一步，当然损失的生命乐趣也更多了。

原振侠这时，也开始明白这个“女鬼”确然来自白化星。她之所以和李固全然不同，是由于她和李固，是不同时代的白化星人！

李固比她早了一万年左右，李固和她比较，是十分“落后”的白化星人。李固在宇宙之中飞行得太久了，当他到达地球的时候，他维持著原来的身体──在这一万年之中，白化星人在迅速进化，而李固却停顿在一万年之前的形态！

李固可能是宇宙之中，唯一还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了！难怪李固早就说过，他一离开白化星，就根本再也回不去了。

事实上，就算他回得去，他也没有法子，再在白化星上生活了──白化星上的人，早已没有了身体，他一个人如何可以生活？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的思绪更乱，他反倒问了一个听来不相干，而且有点滑稽的问题：“你……竟然没有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

那女声道：“是的，早已没有的东西，怎么会见得到？你见过？你是怎么见的？”

原振侠且不理会对方的问题，继续问：“作为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你们难道没有甚么博物馆之类的设施，把过程保留下来？例如，至少保存一男一女两个身体？”

那女鬼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虽然通过电视发出，可是听来相当娇媚可人）：“你不会了解，从有形体进化到没有形体，是怎么样天翻地覆的一个大变化。当白化星人一发现生命可以不要身体，可以进入另一形式之际，那是一场……风暴。每一个人，都唯恐不及地把旧有的抛弃，等到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时，已经一个身体也找不到了！”

原振侠当然无法接受这番解释，他的神情，不免十分古怪。

那女声却又在这时，叫了他一声：“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这才想起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到地球来干甚么？为甚么找到了我，又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

那女声对第一个问题回答得相当快：“我收到了一些奇怪的讯息，显然是发自白化星人，可是，却又微弱已极，而且意义不明。我曾要求进一步的消息，可是却又没有结果，而这些讯息，是由这个星球发出来的，所以我追寻讯息的来源，到了地球。”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立即想起，黄绢曾告诉过他，在李固成了白痴之后，她曾利用飞船上的通讯设备，发出紧急求救的讯号，也收到了回音。可是她却全然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别说李固已成了白痴，就算他正常，他也绝想不到，在宇宙航行中过了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那威力无比的飞船，在如今的白化星人看来，不知是甚么时候的老古董了！

原振侠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惶，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尖：“你……就在地球上？或者是……在地球的附近徘徊？”

那女声的回答是：“不，我离地球……用你的观念来说……极远，但我还是感到了有这讯号，所以才找了来的。对于没有形体的生命来说，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

原振侠不是很明白“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但是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追问另一个主要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那女声迟疑了一下：“我……来到地球之后，相信找到了和讯号有关的……最接近的地点，可是那微弱之极的讯号，却不断在移动。我要跟踪这讯号，也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事情很怪，我发出了无数次要求沟通的要求，这在我们之间，容易之极，不论距离多么远，都可以立即追到，可是却又没有反应！”

原振侠听得心头乱跳，他知道其中的情形，复杂到了甚么程度了！

这个白化星“女鬼”最早收到的讯号，是黄绢通过了飞船上的装置发出去的，引得她来到了地球。

而黄绢自然不可能一直发射讯号，她带著李固来找自己。

“女鬼”在地球上，陆续收到的，微弱之极的讯号，自然是发自李固的脑部活动。

李固对“女鬼”来说，是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就算他一切正常，两者之间是不是能凭讯号沟通，也有问题。更何况这个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还由于神秘的巫术，而成了白痴！

事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只好挥了挥手，那女声又迟疑了一会：“我尽力跟踪，就进入了你的……屋子。

”

原振侠苦笑──“女鬼”来了相当久，她根本见过李固，可是不知道李固是她一万年前的同类。他的声音很乾：“难道……你收到的微弱讯号，是我发出来的？”

女声又停了片刻，才道：“不，不是你，那微弱的讯号十分难以捕捉。你……地球人的行为，我不是十分了解，在你和其他人的交谈之中，再加上我对地球资料的搜寻，总算弄明白了一些。所以我知道你是原振侠医生，那个后来和你在一起的是玛仙。”

原振侠一听，又不禁有点脸红。可是那女声竟然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玛仙的那种行为，目的是为了甚么？看起来……你们都十分享受？”

原振侠苦笑：“这对你来说，太陌生了，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早已没有了身体！

”

女声锲而不舍：“要有身体才能领会？那是纯肉体的一种感受？”

想起刚才和玛仙的亲热过程之中，竟然有这样专注的一个“旁观者”，原振侠自然不是很自在。他摇著手：“我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和你作进一步的讨论，因为你完全无法理解！”

女声静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原振侠注意到，萤光幕上的那个人影，凝止不动。

过了一会，女声才道：“我明白，在迈向进化的过程之中，得到了很多，但是也损失了一些。”

原振侠纠正：“损失很多！”

女声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真的，我无法理解。已经损失了的是甚么，我连想也无法想像。在我的资料之中，嗯，好像有一个形容词：‘快乐’？”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你……连甚么是快乐都不知道？”

女声道：“知道一些概念，知道在以前，生命之中，曾经有过一种感觉，叫作‘快乐’。但是在快乐存在的同时，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叫作‘痛苦’──痛苦多而快乐少，痛苦常在而快乐难求，所以，为了避免生命再有痛苦，只好同时也牺牲快乐！”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声追问：“我说得不对？”

原振侠叹了一声：“很对，可是我不同意这样的进步方式。我还是希望在进化的过程中，使快乐增加，痛苦减少，这才理想！”

女声笑：“好像宇宙之中，还没有任何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能做到这一点的……地球人能做到？”

原振侠又呆了一回，再叹了一声：“不知道！”

女声又静了片刻，原振侠望著萤光幕上的那人影，忽然问：“你已经没有了形体，为甚么我看到的，还是一个人影？而且还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声像是呆了一呆：“是吗？”接著，她又道：“那是你的脑部活动造成的印象，我借助这个装置中的发声系统，发出你可以听到的声音，同时，可能也影响了其中的显像系统。但如果你不是想像我是一个人，萤光幕上不会现出人影来。”

原振侠一时之间，弄不明白，他双手摆动著，盯著萤光幕：“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想像中应该是一个女人，所以萤光幕上，才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声迟疑了片刻：“不是萤光幕上出现人影，是你感到萤光幕上有人影！”

原振侠指著自己的头：“我不认为我的脑部活动，能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力量！”

女声道：“你当然不能，但现在情形不同，现在，我在这个装置之中！”

原振侠一扬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可以把你想像成任何样子？”

女声像是觉得十分有趣：“你想我是甚么样子？”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自己问自己：“我想看到一个甚么样的女人？”

他等著，萤光幕上的人影，急速地闪动，忽然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那组线条，变化万端，忽然之间，像是组成了一个脸谱，令原振侠自己也不禁吓了一大跳，那竟然是海棠的一张俏脸！然而，一闪就过去了，又是乱成一团的闪动线条，再接著，又闪出了黄绢的脸，玛仙的脸，又是海棠的脸，杂乱地交替著。

女声在问：“你的脑活动在加强，你在萤光幕上看到了甚么？”

原振侠苦笑：“甚么也没看到，也甚么都看到了！”

女声对于这句“地球话”，显然不是十分了解，然而原振侠自己，却十分清楚──在萤光幕上出现的情景，正是他杂乱无章思绪的真实反映！

原振侠陡地一挺身子，用力摇著头，萤光幕上又回复了一个凝立的人影。那女声继续传出：“异性在你的生命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原振侠沉声道：“异性在每一个地球人的生命之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

女声又有点迟疑：“可是有相当强烈的地球上的观念，是要完全抹掉性别的差异，和摒弃异性之间的任何接触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乍一听，陡然想笑：哪会有这样的观念？可是他一张口，还没有笑出声来，就陡然倒吸了一口气──确然有这种观念存在，也可称强烈。

佛教的观念，六根清净，自然包括摒弃男女大欲在内！那种观念，和人的天性相违，但为甚么在地球上可以普遍存在？是不是那是生命进化中，一个必然经过的过程，贯彻了这种观念，人类才能向高级生命形式进展？还是这种观念，根本来自另一个星体，灌输给地球人的目的，是想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得到改变？

刹那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走过去，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十分自然地问：“你生前是一个女人？”

这句话出了口，他才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对方根本没有死，而且永远脱离了死亡，怎能用“生前”这样的词语呢？可是，对方又根本没有了身体，那么，生和死，又有甚么分别呢？

他忙于纠正自己的话，而且，把自己的想法，喃喃地说了出来。那女声笑了起来：“确然已经没有了生和死的分别，当然也没有男和女的分别，你怎么会这样问？我原来的身体是怎么样的，我也根本不记得了，谁会记得早已抛弃了的东西？”

原振侠指著电视：“可是你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十分动听的女人声音。”

那女声“哈”地一声：“是吗？可能那是偶然吧。我恰好用了这个音波的频率，那是可以随便改变的！”

就在那两句话中，声音就改变了五、六种之多，忽男忽女，忽然十分高亢尖锐，又忽然十分低沉苍老，叫人听得诡异莫名。原振侠这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误会了，误会自然是由于他对于没有形体的生命，实在太不了解而来的。

他双手乱摇：“别再改变频率了，就……维持原来的……那听来很好听！”

女声回复娇甜：“真不明白，声音的目的，是被听到，还有甚么好听难听之分？”

原振侠本来想说“当然有”，可是继而一想，自己和对方在生命形式上，有著如此显著的不同，能有如今这样的沟通，已经很不错了，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怕会越说越糊涂！

所以，他没有出声，把紊乱的思绪清理了一下，才道：“你现在还收得到那微弱的讯号？”

女声的回答是：“现在没有收到，但是我肯定收到过。我留在这里，和你沟通，有一个十分奇特的原因──我感到你会对我找寻这个讯号的来源有帮助！”

原振侠苦笑，他一点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自然也无从搭腔。那女声停了片刻，又道：“是这样的，你的脑部活动所发出的讯号之中，像是有我想知道的讯息在，所以我才想和你沟通！”

原振侠默然不语，这时，他在迅速转著念：这个白化星人之所以出现，是追踪一个讯号而来，这种讯号，最初自然是黄绢利用飞船上的设备，向白化星发出的求救讯号。

所以这个白化星人，才能在离地球相当遥远之处收到（天知道有多远），而跟踪到了地球上。

到了地球上之后，他首先接收到的，仍然是黄绢利用装置发出的讯号，因为黄绢曾不止一次地重复那样做。所以使这个白化星人，很容易就跟踪到了黄绢和李固的身边，可是他却不知道，李固也是白化星人。

然后，这个白化星人接收到的讯号，是来自李固的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

如果李固不是由于巫术而变成了白痴，他和那个白化星人，曾是同类，他们之间应该十分容易取得沟通。可是，李固的脑部活动，受了巫术的禁锢，所以只能发出微弱的讯号，时断时续，不易捕捉──可是，也足以使那个白化星人跟踪到了这里。

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何以到了这里，他的脑部活动，反倒令那个白化星人容易接收？

是不是黄绢由于悲伤和愤怒，使她的脑部活动不正常？是不是玛仙精通巫术，脑部活动异常？是甚么使那个白化星人留下来和他沟通，是甚么使那个白化星人，认为他能对追踪有所帮助？

对这些问题，原振侠这时，一点头绪也没有，他想了一会，才问：“我能帮你甚么？”

那女声立即道：“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原振侠摊手：“哪一方面是你想知道的？”

女声的反应极快：“你知道我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原振侠感到了对方的咄咄逼人，他无可躲避，所以他只好说：“有一个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女声忽然笑了起来：“当然，那就是我！”

这个白化星人理所当然地这样说，倒不禁令得原振侠在一怔之后，考虑起一个问题来。

他本来准备告诉这个白化星人，有一个白化星人──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可是经过了这样的一个转念，却使原振侠想起，李固在地球上，已经受了伤害，变成了白痴！

这个白化星人，会不会因为李固的遭遇，而把地球人当成了敌人？

看起来，这个已经没有了形体的白化星人，比李固更加神通广大。他这时不像是有甚么恶意，但如果在知道白化星人，曾在地球上被伤害的话，他会不会由此而萌生出敌意来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十分紧张，不由自主双拳紧握，心跳加剧。

这时候，那女声表示诧异：“你想到了甚么？你的脑部有异常的活动！”

也就在这时候，萤光幕上的人影，看来也有不平常的颤动──原振侠这时，已经知道那是由于自己脑部活动所造成的。

原振侠略定了定神，才道：“是的，我忽然想到……你以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来到了地球，这消息要是一公布，不知道会引起甚么样的冲击！”

女声笑著：“我相信不是所有的地球人，嗯，只有很少数的地球人，可以接受这个事实。绝大多数的人，会斥为无稽。”

原振侠十分小心地试探：“你不会使得全地球人，都知道你的来临，你的存在？”

女声用感到讶异的声调回答：“当然不打算，有这个必要吗？我，我们在宇宙中旅行，不论经过甚么星体，都只是停留一阵。虽然我们的生命已经无穷无尽，可是宇宙间的星体实在太多，除非这个星体上的生物，有了绝大的危机，我们才会尽力帮助。地球人自己在发展，其他外星人，有一些想把自己的模式传给别人，我们白化星人跟他们不一样！”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你们是没有敌意……和没有侵犯性的！”

那女声把“敌意”和“侵犯性”这两个字，反覆念了几遍，像是正在企图弄明白它们的含义。然后，发出了笑声：“当然不！”

原振侠几乎要冲口而出，告诉他有关李固的事了。可是他还是忍了一忍，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在白化星上，星际探索，宇宙航行这种行动，应该是早已经开始进行的了？”

女声“唔”地一声：“当然是，很久之前就开始了。短程的、属于自己星系的航行最早，后来又发展到了远程的航行，向著我们仅有资料而实际绝不可测的星体进发。那时，我们还是有身体的！”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身体……应该是远程航行的障碍。请告诉我，那时的情形怎么样？”

女声轻轻笑了几下，声调十分轻松：“十分好笑。我在资料中获悉，当时，把人放在一个圆筒之中，把人体的活动，降低到了停止的程度，然后，放在自动飞船中发射出去。”

原振侠知道，那就是李固来地球的方式。

女声继续道：“这种航行法，可怕之极，因为航行员的安全，绝无保障，所以每一个航行员，都是勇士。他们都知道，一旦离开白化星出发，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而在到达之后，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星体上，是甚么样的处境，也全然不知……那等于是把自己的命运，抛进一个……一无所知的深渊……”

女声一口气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重复了一句：“真是可怕极了！这是在我们星体上，热中于星际远程航行，但是又最黑暗落后的时代。”

原振侠不禁苦笑，这种落后的情形，在地球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现！

那个白化星人，一讲起了白化星上的历史，兴趣像是比原振侠还要高，滔滔不绝：“奇怪得很，这是我们自己研究我们进化史之中的一件怪事！当时人人明知身体是宇宙航行的障碍，怎么会如此热中于远程航行？”

原振侠对这个白化星生命进展史中的谜团，自然无可置喙。

那白化星人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正因为热中于宇宙航行，而又深知身体是最大的障碍，这才形成了生命形式的重大突破！”

原振侠仍然不说甚么──本来，发生在白化星上的事，和地球绝不相干，可是如今，至少有两个白化星人在地球上，那就使他不能不关切。

那白化星人继续用悦耳的女声说著：“那一个时期，派出了许多航行员──”

原振侠吃了一惊：“很多个？”

女声说得十分肯定：“是，超过一千个。凡是我们可以通过无人飞船，搜集到资料的星球，我们都派人出去！”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每个星球，只派……一个？”

在那白化星人还没有回答之前，原振侠十分紧张。因为如果还有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的话，情形就会十分糟糕！

他并不十分忌惮这个没有形体的白化星人，因为一切的欲求，都源自身体上所要得到的满足，若是一种生命形式根本没有了身体，也就自然不会有欲求。没有欲求的生命，不论来自甚么星体，至少，危险程度都最低。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终于通过电视机的声音装置传了出来：“一个星体，只派一个，因为那是绝没有把握的事。我们的历史记载，记录著在那个一千年的期间，派出了一千多个勇士，可是显然这种行动是一种巨大的失败，白白牺牲了……那一千多个，志愿去作远程宇宙航行勇者的生命。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有过消息，他们像是全消失在宇宙中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想起李固来到地球上的情形，若不是恰好遇上了卡尔斯，李固只怕也没有多少生存的机会！

其余的航行员，到达陌生星体之后，遭遇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千年的时间，连续派出了超过一千名有去无回的航行员，去探索宇宙的奥秘，这自然是无可比拟的壮举！

可是那白化星人对这个行动，却并没有甚么好评：“一直到我们认识到，只要有身体，就不可能有远程宇宙航行之后，才停止了这种行为。不多久，我们的生命形式，就有了巨大的突破，现在，对我们来说，远程宇宙航行，已轻而易举了！”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那白化星人又道：“当我收到了那微弱的讯号时，我知道，有可能，那是当年派出去的一个航行员所发出来的，绝对有可能。所以我才那么有兴趣，想有所发现！”

原振侠听得心头怦怦乱跳，自然而然问：“就算给你发现了当年的航行员，你又怎么样？你没有法子把他带回白化星去，白化星上的生命形式已经改变，他完全无法适应，情形糟糕之极！”

那白化星人笑了起来：“如果他还有身体，当然槽糕，但是我有方法，使他一下子，就进展到我如今这种生命的形式！”

原振侠的脑中又紊乱起来，他想起自己往来幽灵星座时，身体和灵魂分离的情形。

这个白化星人所指的，当然不是这种情形，但有一点十分相似，就是身体的舍弃！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因为他知道，李固绝不肯舍弃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带给他那么美妙无比的享受，他像是一头才尝到鲜血滋味的幼狮，怎肯放弃继续嗜血？

然而，李固已成了白痴，无法自行决定。是不是这个白化星人，有能力可以不理会李固的意愿如何，而迳自进行生命形式的转换？

那种念头，一波接一波涌来，令得原振侠有全身发热的感觉！

那全是超乎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异事！

可是他又必须想，因为那白化星人还在等著他的回答。而且就在这时候，那白化星人又道：“刚才在你的脑部活动之中，我又收到了有关我想知道的事情的讯号──你是不断在想著有关白化星的事，是不是？”

原振侠怔了一怔，虽然他还没有决定怎样做，可是他知道，在一个生命形式高级到了这种程度的白化星人面前，欺骗和掩饰，绝不是好办法。

可是那时，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切知道究竟是为了甚么，他总不想把真相说出来。他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不是可以容许我问一些问题？”

那女声听来十分乐意：？“当然可以！”

原振侠又想了一想，才问：“在白化星人还有身体的时候，是不是有疾病？”

他得到的回答是：“疾病对白化星人来说，太久远了，那不知是多么古老的事了。

白化星人先是致力于身体功能的增进，那时没有人想得到，只有不要身体，才是最彻底的办法──当一切全是空的时候，自然再也没有甚么可以侵犯了！”

原振侠喃喃地念了一句：“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那白化星人自然听不懂，可是也没有问原振侠在说甚么，只是继续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增加体能很有成绩，结果是白化星人的身体，可以抵抗一切疾病！”

原振侠再问：“当然无法防止外伤！”

他知道李固曾受过伤，当时如果不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替他输入了地球人的血，李固这个白化星人，也早就“客死异乡”了！

那女声听来有点悲哀：“是，所以还有死亡。”

原振侠再问：“衰老过程呢？有身体的白化星人，衰老的过程怎么样？”

那白化星人倒是有问必答：“历史记载中说，已经把身体的衰老过程尽量拖慢。可是，仍免不了会衰老，一直到无可避免的自然死亡。”

原振侠停了片刻，才问到了最主要的问题。可是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表示特别紧张：“白化星人的身体……会不会发生痴呆的现象？”

那女声沉默了片刻：“痴呆？对不起，我……竟然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解释了一下：“人有身体，可是……没有思想，完全没有智力。”

那女声大是讶异：“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嗯，要是有这种情形的话，那是脑部组织的机能不健全所造成的！”

原振侠连声道：“是，是！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白化星人道：“这样的情形，永不会在白化星出现。白化星人的繁殖，早已在实验室中进行，婴儿发育如果出现畸形，就会结束他的生命。所以，白化星人的身体，都十分健全！”

原振侠暗忖，岂止健全，而且俊美无比！想像起来，白化星人在还有身体的时候，女性一定个个都美丽夺目的了。不知道那么多年之前，自白化星出发，作远程宇宙航行的白化星人之中，有没有女性在？这一个个白化星人，除了李固降落在地球上之外，其余的，不知道都到甚么地方去了？

在浩淼无涯的宇宙之中，有上千个白化星勇士，在作毫无希望的远征，这倒是一件十分悲壮的事。

原振侠的思绪，一下子飘了开去，但立时又回到了本题：“如果他出生了，长大了，而忽然又受了……脑部又受了伤害，以致组织破坏了呢？”

那女声直到这时才反问：“你在这个问题上，问得如此详细，想说明甚么？”

原振侠固执地道：“请回答我的问题！”

那白化星人想了一会，才道：“会有这种情形，可是极少见。我还不知道，在真实的情形中，出现过这种例子。”

原振侠感到十分紧张，以致手心有点冒汗，他搓了搓手：“你刚才说，如果遇上了一个还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你可以令他在极短的时间之中，把他的生命形式，转化为你目前的情形！”

那白化星人道：“是，虽然相当复杂，可是我可以做得到──等一等！”

他说到这里，突然叫了一句“等一等”，然后立即又道：“我知道了，有一个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原振侠并没有立时回答，那白化星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可能是电视机的发声装置，所能发出的音量的极限。原振侠绝未料到，生命的形式到了这样进步的程度，也还会有情绪激动这回事，所以在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然传出之际，他吓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那白化星人说的仍然是这句话：“有一个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是不是？”

原振侠被这声音震得耳际“嗡嗡”直响，他连忙作了一个手势，大口喘气，一面急急回答：“是，是！是有一个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你别激动，请别再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电视机足有一分钟没有声音传出来，画面杂乱之至，急速闪动的线条，乱成一团。

然后，那白化星人才道：“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太激动了！”

原振侠苦笑：“不必道歉，你的激动完全可以理解，就像是我……我……我……”

他连说了三个“我”字，才发现自己对对方的激动，实在完全无法了解──他本来想说“就像我忽然遇到了一个原始人一样”，可是他才说了一个“我”字，就想到，那当然不同──现代人和原始人当然大不相同，但差异之大，绝比不上李固和那个白化星人！

若是硬要作比较，那就有点像他，原振侠医生，忽然见到了一只活的、有思想的三叶虫差不多！

那白化星人骤然之间，知道了自己的一个同类，一个不知多少年之前，被派出去作远程航行的上千勇士之一的同类在地球上，究竟会是甚么样的一种激动，原振侠实在无法理解！

那白化星人立时问：“他在哪里？”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他的情形，十分复杂──”

那白化星人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在哪里？等一等！他有问题，是不是？如果他没有问题，我一定可以收到他脑部活动发出的讯号。虽然他有身体，可是我们脑活动电波的频率是相同的！”

他一口气说著，原振侠在他说到一半时，就点了点头。那白化星人又突然道：“我明白了，他受到了伤害，脑组织受了伤害……变成了痴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他的情形，的确如你所说那样！”

那白化星人居然发出了一下笑声：“那不要紧，他的整个身体都不要，都没有用了，又何必在乎脑部组织是不是健全？他在哪里？”

原振侠道：“你的意思是，你一样可以令他进入你的生命形式──”

那白化星人十分不耐烦：“你别问了，你不会明白的，他在哪里？我当然可以令他的生命形式转移，脑组织坏了，并不等于记忆不存在──电脑坏了，软体的资料还在的，这是你所能了解的极限了，他在哪里？”

那白化星人已至少问了五、六遍“他在哪里”了，可是原振侠还是不想立即回答。

因为这时，他心中升起了久已盘据著的恐惧！

白化星人李固，是中了玛仙的巫术，而变成白痴的！

玛仙施展的巫术叫“血魇法”。这种巫术的特点是，如果被施术者恢复正常，那么，巫法被破解，施术者本身就会受害！

原振侠不知道，如果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算不算是李固的智力恢复？不知道这样子，是不是会使玛仙被巫术反噬，变成白痴？

不弄明白这一点，他不会说出李固在甚么地方！

可是如何弄得明白这一点呢？事情复杂到了这种地步，不但牵涉到了两个星球上的人，而且，两个白化星人，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一个又受了巫术的伤害……这怎么弄得明白呢？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遇到过那么复杂，要简单地说上一遍都十分困难的事情。所以他尽管急得鼻尖冒汗，可是仍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而就在这时，那白化星人忽然道：“我知道了！真可笑！他的外形和地球人一模一样，我当然不知道，他竟是白化星人，我的同类！”

原振侠只感到遍体生寒，他张大了口，想说甚么。可是还没有出声，那白化星人已道：“谢谢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大吃一惊，叫：“等一等！”

可是电视萤光幕上再无形迹，也再没有声音传出来。原振侠明知道没有用，可是还是一下子冲了过去，用力在电视机上拍打著。

然后，原振侠颓然停了下来，他整个人都有鲜血僵凝之感。他知道，没有形体的生命，只是一束思想，一束记忆，行动速度之高，超乎想像之外，这上下，他一定早已见到李固了！

他见到了李固，两个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白化星人相见，会发生甚么事？

那个白化星人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转变。那种情形发生之后，实际发生的是：李固死了，李固留下了身体，他的身体，当然不可能是一个活的身体！

黄绢在对著已死的李固，会感到甚么样的悲痛？即使李固也可以通过电视机的装置，和黄绢交谈。

本来事情十分诡异，可是当原振侠想到，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忽然之间，变得只能通过电视机来谈话之际，他不由自主觉得又荒唐又滑稽，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而这时，他又恰好喝下了一口酒，所以又引起剧烈的呛咳，几乎无法回过气来。

当他好不容易停止了呛咳，直起身子来──剧咳令得他流泪，所以视线也十分模糊，然而，当他直起了身子之后，他还是看到了，在他的眼前，若虚若实，飘浮不定的一个人影。

那白化星人又回来了，又在影响原振侠的视觉神经，使原振侠可以看到他！他令得原振侠可以看到他面目时，自然是又想和原振侠说些甚么！

原振侠忙向电视机走去，可是才跨出了一步，他就改变了主意，顺手拿起了一具小型收音机来，向著那人影，晃了一晃。

那白化星人能“借用”电视机的发声装置，自然也应该可以“借用”收音机的发声装置了。

原振侠对于那白化星人，何以能“借用”发声装置这一点，还是很不解。可是电视机也好，收音机也好，能够使人听到声音，都是无线电波转化为声波的结果。

他放下了那具收音机，按下了一个掣钮。在开始的三秒钟，还是电台在播送音乐的声音，可是接著，原振侠又听到了那个女声。

在听到女声的同时，眼前那个看来虚无飘渺的人影消失了。那女声接著重复了几遍：“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原振侠勉力镇定，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纠正那白化星人的说法：“你应该说‘我又看到他了’，因为你早在我这里见过他！”

那白化星人有好一会没有出声，然后才问：“他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也有很多疑问，可是那个问题，他也觉得要率先回答，所以他立即道：“是，你说得不错，他受伤，在死亡边缘，接受了输血，地球人的血液！”

那女声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如果说声音能够表达情绪的话，那么在这一下短短的惊呼声中，就充满了惊讶、疑惑和不解！

然后，那白化星人又问：“那……会发生一种甚么样的变化？”

原振侠反问：“你又看到他了，你说，他和原来的白化星人，有甚么不同？”

那白化星人苦笑：“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原来的白化星人！”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么，我来告诉你。首先，他的皮肤，变成了粉红色──白化星人，本来是全然不知道甚么叫颜色的──”

原振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白化星人忙道：“在我们的生命形式变化之后，这种情形已结束，我们可感觉到宇宙中的一切！”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地球人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中，起了十分奇妙的作用，使得白化星人早就遗忘了的许多记忆，迅速回复。他……我们起先认为他变成了地球人，后来……才知道……他还是白化星人，他接受了地球人的诱惑，可是和地球人却又不大相同！”

当原振侠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也不免有点迟疑，他思绪十分紊乱。

他感到的是，自己一开始，以为李固已变得和地球人一样了，那种变化，加上他的超能力，会给地球带来巨大的灾害。所以，他才和玛仙订下了计画，利用巫术，使他成了白痴。

可是玛仙却发觉，李固和黄绢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是无可置疑的。

而李固对于权力、野心，一点兴趣也没有。从种种迹象来看，他对爱情的专注，超越了一切，那当然不是地球人的行为？

所以，李固始终还是一个外星人！也是由于这一点，玛仙才一再问：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这时，原振侠也不禁惘然，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他知道，就算做错了，也无法纠正。因为李固一复原，“血魇法”的巫术，就会在玛仙的身上起作用，使玛仙变成白痴！

在原振侠思绪紊乱的那一刻中，收音机也沉默著。过了一会，那女声才又传了出来：“我有点明白了……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原振侠点头：“是，那是在白化星上，早已没有了的一种现象……是男女两性间的……爱情。还有……可能你会不明白，由爱情而来的……男女双方身体上，所能感受到的一种无比的欢乐！”

要对一个早已没有了形体的生命，解释这一些，是相当困难的事。所以原振侠说来，绝不流利。

收音机又好一会没有声音，显然那白化星人无法理解这一点，也有可能，他正在搜索记忆。

然后，突然是一下叹息声：“太久远了，我们已无法了解这一切了。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接受了地球人，接受了……爱情，为甚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原振侠心跳加速：“在你看来，他现在……是处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

那白化星人又迟疑了好一会，才回答：“他的脑部，只能发出微弱之极的一些杂乱的讯号，而且，绝没有接收讯号的能力。”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形下，你无法令他的生命形式得到变化？”

那白化星人的声音只是无可奈何：“不能──他为甚么会变成这样的？”

原振侠在那刹间，心情矛盾之极。他不知道如果自己说实话，会有甚么后果，可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那白化星人也必然有办法弄明白的。

他决定不出声，收音机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是一下叹息：“我一个人无法解决，这样重大的发现，我会去联络别人，共同设法！”

原振侠吃了一惊，又陡然想到了一点，脱口道：“是不是……可以把他带走？带离地球，你们再慢慢去研究？”

那白化星人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音：“带走？一个身体这样笨重，用甚么方法可以带得走他？”

原振侠听了，不禁苦笑。就算没有眼前这个白化星人的例子，地球上也早有一种说法，认为身体是宇宙飞行的大障碍。

笨重的身体，阻碍了生物的进化，这自然是白化星人的进化过程中，终于摒弃了身体的原因。

但是原振侠还是不肯放弃，他试探著问：“或者，他是……怎么来的，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回去？”

那白化星人呆了一呆，像是一时之间，并不明白原振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那艘宇宙飞船──他是乘搭那艘飞船来的。那是十分先进的一种宇宙交通工具……”

原振侠的话，被一阵笑声打断：“先进的交通工具？唉，你这样说，你竟然这样说！在你们的交通工具发展过程中，有一种叫‘独轮车’的，在当时也是十分先进的交通工具，你能用它到月球上去？”

原振侠有点恼怒：“你别忘记，他是由这架飞船载来的，飞行了将近一万年，终于来到地球上。既然你们现在的生命形式，已经完全不在乎时间，又何妨再花一万年时间，把他弄回去？”

那白化星人声响寂然，原振侠等了片刻，连连催促，都得不到回答，原振侠更是恼怒：“是不是你不懂得如何驾驶飞船？”

原振侠在这样说了之后，仍然没有反应，他睁大眼，盯著那收音机。又等了好一会，才听到了一下叹息声，传出了那个女声：“这飞船……比我想像的还要古老，你说甚么？我不懂得操纵？你说错了，它是自动的，在地球起飞，飞上一万年，或者可以到达白化星。可是我那个同类，如何再活上一万年？”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再把他放进那个圆筒中去！”

那白化星人叹了一声：“可以这样做，可是他就算回到了白化星，他如何生活？白化星的环境，已和他生存的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了，甚至没有了食物！”

原振侠知道，要李固再回到白化星，可能性等于零。他颓然叹了一声：“那就只好让他在地球上了。”

那白化星人沉吟了一下：“不能让他留在地球上，因为他是我的同类，我有责任帮助他。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应付他破坏了的脑组织，多几个人的力量，或许可以达到目的！”

原振侠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他还是要去召集同类，到地球上来。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他想了一想，就算有一批白化星人，来到了地球上，目的也只是改变李固的生命形式，不会对地球造成甚么骚扰。白化星人已经进步到了这一程度，自然也不会在地球上形成甚么破坏，可以说一点害处也没有，更不会有甚么人知道！

就算忽然之间，有甚么人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从电视机或收音机中传出来，或是电视画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些朦胧的人影，那也绝不会形成祸害的。

何况，那白化星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召集他的同类，原振侠也自料没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得了他！

原振侠只好苦笑著说：“欢迎你们到地球上来！”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是：“我还有些事不很明白，在所有有关地球的资料中也找不到，等我约到了同伴之后，我还要向你请教！”

原振侠一听，心头便突突乱跳。

他知道，连那白化星人也不明白，在所有有关地球的资料中都找不到的事，一定是和巫术有关的部分。也就是何以李固的脑部组织，会遭到了这样破坏的原因。

那白化星人不明白──是不是他不明白原因，所以导致他没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转换？

如果他约了许多白化星人来向自己“请教”，是不是要把巫术的作用告诉他们？

他们知道原委之后，是不是要先破解了巫术，才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转换？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遍及全身。

玛仙曾说过，在地球上，能破解“血魇法”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自己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一破法，她自己就会成为白痴，和如今的李固一样。

原振侠曾担心过玛仙会这样做，因为玛仙感到自己做错了，感到自己不该用巫术去对付李固。

李固和黄绢之间的爱情，令得她十分感动。如果不是纠正错误之后，结果是如此严重，原振侠相信玛仙已经纠正了错误。

只要玛仙不破解巫法，情形就不会有改变。可是，一群白化星人，如果竟有能力破解玛仙所施的“血魇法”呢？那么玛仙岂不是糟糕之至？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惊怖的呼叫声──在整件事情的发展之中，他曾好几次有过十分恐惧的感觉。

当时这种毫没有来由的恐惧感向他袭来之后，他确然说不出所以然来，但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了。他一直在害怕著的是：玛仙的“血魇法”，有可能反害自身！

原振侠在惊呼了一声之后，忙又道：“等一等！等一等！我问你──”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又呆了一呆，因为收音机传出来的是音乐声，并不是那白化星人的声音。那白化星人说走就走，已经离开了！

原振侠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对古典音乐十分熟悉，听出电台播出的，是一首〈巫师和他的徒弟〉，正在音乐的高潮上，节奏明快热烈。

原振侠不禁苦笑。这首音乐是写一个巫师有事外出，吩咐他的徒弟挑水，徒弟偷懒，利用所知有限的咒语，叫扫帚代他挑水。结果水越积越多，巫师的徒弟却没有能力加以制止……

十分凑巧，玛仙施在李固身上的巫术，也只有可能害了她自己！

原振侠还想和那白化星人联络，他按下电视机的开关，按下了房间里，所有一切可以发出声音装置的开关，甚至连那只音乐门铃也不放过。

可是，都再也没有那白化星人的声音传出来。

原振侠的脑中，乱成了一片。他知道事情十分严重，可是严重的程度如何，又全然出乎他的知识范围，所以他只能空著急。

而当他勉强镇定下来之后，他想到，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和玛仙商量，联络玛仙，把白化星人来到的情形告诉她！玛仙才离开不久，应该很容易感觉到他的焦虑和思念，感应得到他极需和她见面──说起来很玄，但这确实是原振侠和玛仙联络的有效方法。

上次，他强烈思念玛仙，玛仙过了好几天才来，是因为玛仙一个人躲了起来，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对李固做错了），必须认真思考。

这次，原振侠有信心，玛仙一定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期望著玛仙的出现，在接下来的几小时之中，他像是随时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玛仙特有的体香，类似经过阳光晒透了的小野花。

可是那却只是他的幻觉，如果真的玛仙被他拥在怀中，那种沁人肺腑的清香，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这时，却无从捉摸，显然只是产生于他脑部记忆细胞的活动。

也就是说，玛仙并没有出现！

不但在接下来的几小时，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玛仙都没有出现。原振侠越来越是焦急，可以说，他从来也没有那样焦切地思念过玛仙。

照说，他的思念这样焦虑，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一定也远比正常强烈，玛仙怎么会感觉不到呢？是不是又有了甚么特殊的原因？

由于心情焦急，原振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形容也十分憔悴，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连一再反对他随便休息的医院院长，居然也主动拍著他的肩头：“原医生，你身体不好，休息几天吧！”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工作的话，焦急的等待，每一分钟，在感觉上都会比一年还长，还是加紧工作，才易于打发时间。

所以尽管院长的神情十分诧异，他还是不肯休息，只是道：“我可以应付。”

令他奇怪的是，那个声言要去召集同类的白化星人，也无一点影踪。原振侠买了一具十分小巧的收音机，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并且打开了电源，以便那白化星人，可以随时利用收音机的发声装置。可是结果，他变成了二十四小时收听电台节目！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实在沉不住气，和远在海地的巫术研究院的古托，通了一个电话，询问他是不是知道玛仙的下落。

玛仙这个超级女巫，行踪确然神秘之极。古托的回答是：“不知道。”

而古托的语调，十分之兴奋：“巫术世界的风波，看来是已经平息了。因为消息已传了开去，知道玛仙用的是‘血魇法’，那就不会有人再起甚么破解它的念头。你知道，破解这种巫法，需要施术者的鲜血，又有谁能取得玛仙这超级女巫，巫术女王的血？

”

原振侠对巫术，毕竟还只是一知半解，他听了之后，有点吃惊：“会不会是玛仙怕有人要取她的血，所以才在极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或者，因此不敢露面，明知我有极重要的事找她，也不敢现身？”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十分沉重著急，而且在不由自主喘著气。

可是电话的那头，却传来了古托的一阵纵笑声，那令得原振侠十分恼怒：“她虽然是巫术的女王，可是究竟是一个女性，如果在暴力的劫持之下，她……她……”

原振侠越想越可怕，竟然说不下去。可是古托仍然在哈哈大笑：“好朋友，你太小看你的女巫之王了！如果真有你所说的那种情形出现，企图行使暴力的人，还未曾开始行动，嗯，多半是手碰到了她的身体的那一刹间，施暴者的全身鲜血，就会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直喷出来，喷到体内一滴不剩为止！”

原振侠知道古托所说的，必是实情！他想起那种事情的可怕，想起当年看到古托的腿上，好好地突然出现一个深洞，鲜血汩汩地而外流出来的情形，知道巫术确然有这种神秘莫测，可怕之极的能力！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古托的声音又传来：“你还是不放心？”

原振侠稍迟疑了一下：“至少还有好几个方法，可以取出她的鲜血。不必很多，是不是？”

古托拖长了声音：“哦，不必很多，一滴就足够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远程来福鎗的射击，可以令她受伤，在她身边的人乘机接近她，那就可以取得她的鲜血了。”

古托听了，发出了几下表示不耐烦的乾笑声：“我的原医生，算来你接触巫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想出这种办法来？”

原振侠不服气：“有甚么不对？”

古托回答：“别说是巫术女王了，就是我，不敢说精通，只是知道一些巫术的诀窍，也已经懂得趋吉避凶。当有人在射击的范围内伺伏，想要杀我或令我受伤时，我必然预先有感觉！”

原振侠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古托提高了声音：“何必躲？何必防？我一感到恶意，就知道恶意自何而来。我怕没有这个功力，玛仙，我相信可以轻易地令得举鎗者对准自己放鎗。”

原振侠呆了半晌，作声不得。古托取笑他：“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少一点谈情说爱，多向她讨教一些巫术上的问题，你很快会成为专家！”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和玛仙在一起的时候，一提起巫术，绝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玛仙都只是甜甜地笑，然后道：“你不会明白的！”然后，就转换了话题。过去原振侠对巫术，其实也不是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也就永远不会再深入地讨论下去！

原振侠自然早已知道玛仙神通广大，可是也直至此时，才从几个具体的例子上，知道她的巫术神通，竟已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古托刚才所举的例子，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任何人，在用武器伤人之际，都难免有杀意。杀意由这个人脑部活动所产生，普通感觉敏锐一些的人，例如古代的武士，也能在突然之间，感到有杀意在自己的周围而提高警觉，防止了偷袭，何况是精通巫术、感应灵敏之极的人！

玛仙的安全没有问题，她为甚么一直不现身呢？原振侠的焦虑，并没有因之减轻，古托在问：“还有甚么问题，我的朋友？”

原振侠长叹一声：“我只是十分担心……算了，如果见到玛仙，或者有她的消息，请立即告诉她，我急于和她会面！”

古托呵呵笑著：“原，看来你也应该在爱情上变得专一了！”

原振侠更不禁苦笑，他和玛仙之间的关系，首先是通过了巫术而存在的。所以，巫术也始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样，横亘在中间。

原振侠不知道玛仙怎么想，他自己，如果不是搬走了这座无形的大山，就很难会有真正的爱情，哪里谈得上甚么专一不专一！

这时，原振侠心情不好，他也没有进一步向古托解释甚么，只是乾笑了几声，放下电话，心头一片怅惘，盯著电话，看了半晌，竟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之中，想了些甚么。等到渐渐定过神来，他才想到，电话也是一种发声装置，拿起电话来，或者可以听到白化星人通过电话和自己交谈？他当真拿起了电话来，可是除了一阵“嗡嗡”声之外，甚么声音也没有。

他放下电话，又想到的是：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宇宙之间，自由来往，何以聚集几个同类，会要那么多天的时间？会不会他们早已聚集了，在对李固进行生命形式的转化了？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伸手，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这几天，他一直在等玛仙和自己联络，完全没有想到要知道白化星人的行动。

而原振侠在这几天之中，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把手按在电话上，定了定神，拨了黄绢给他的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听，而且会以第一时间，把讯息传给黄绢──世界上一些重要的人物，都有这样的一个电话号码。

那时，已是接近午夜时分，放下了电话之后，原振侠斟了一杯酒。当第一口香醇的美酒，在他的口中打著转，快要顺喉而下，和他体内的血液混为一体之际，电话就响了。原振侠一抓起听筒，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他在放下电话之后，曾设想过：黄绢会用甚么样的语调来和他说话──是冰冷的？

愤怒的？冲满怨恨的，还是不屑的？可是这时，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黄绢的声音，竟然平淡之极，像是完全对一个陌生人在说话一样！

这不禁令原振侠感到了一阵悲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论是怨是恨，是怒是悲，都是一种感情，而如今黄绢的声音，竟然平淡到了一点感情也没有。可知他在她的心目之中，早已死了，不再有任何地位！

黄绢在问：“有事？请快点说，我不是很有空。”

原振侠呆了十来秒钟，才道：“有一点新的情况！”

黄绢的声音仍然平淡，原振侠甚至直觉地感到，她根本没有把电话握在手中！

原振侠的话，引起她的反应只是：“如果和我无关的，不必说了。”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和李固有关！”

他想不到的是，就那么一句话，就令得黄绢大受震动！原振侠先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充满了希冀的语气，声音甚至在微微发颤：“是……好消息？有关他的好消息？”

原振侠不禁一阵心痛，暗中叹了一口气：黄绢对李固的关切，竟到了这种程度！

玛仙的观察不错，黄绢和李固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人间难得一见的爱情！

原振侠迟了几秒回答，黄绢已在催：“甚么消息？快说啊！”

原振侠道：“事情十分复杂，我需要和你见面！”

黄绢急道：“那没有问题，我立刻安排，可是先告诉我是甚么消息，他……他是不是有希望？”

原振侠实在不愿意在电话中，草草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道：“请相信我，见面之后，我一定把所知的全告诉你，我实在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听到了黄绢的幽幽长叹：“反正事情也不会再坏了，我会派人来接你。”

放下电话之后，原振侠仍然呆了好一会，一直怔怔地喝著酒。他不断在问：古今中外的情圣，他们相爱的程度，是不是及得上黄绢和李固？

而黄绢和李固的爱情，在李固变成了白痴之后，居然仍然可以维持下去，是不是更表示他们的伟大──严格来说，是黄绢一个人的伟大？

想起又要和黄绢见面，原振侠又不禁叹息──可是他只叹了一半，就想起了黄绢刚才语气的冷淡，他就知道自己连叹息也不必了！

黄绢的行动极快，一小时后，原振侠就收到了通知：“专机正驶来本市，三小时之后，请到机场来。”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他不想睡，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用来干甚么好呢？他的决定是用来思念玛仙──玛仙没有回音，这件事，始终令得他十分担心，因为他设想不出玛仙不露面的原因。

虽然古托笑他不必为玛仙担心，可是他仍然十分怔忡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自从一发生之后，一直在加强，这时，他甚至坐立不安！

等他到了机场，上了专机，又喝了几杯酒，所以整个航程，他几乎都在沉睡之中。

等到专车送他到了黄绢的办公室，他见到了黄绢时，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才好！

他和黄绢分别不是很多天，可是黄绢那种木然的神情──她的一双大眼睛，曾经是何等灵活，何等充满野性，何等有光采！

可是这时，和她的视线一接触，却只看到了空空洞洞，甚么光采都没有了！

原振侠心中一阵难过，闭上眼睛片刻。黄绢的声音也木然：“请坐，消息是甚么？

”

她说到这里，凄然一笑。那笑容凄苦之极，出现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看了令人心酸之极，原振侠几乎想立刻把她拥进怀中！

可是，他只是略扬起手臂，就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时，自己的任何安慰，都不会起作用。

他知道黄绢悲伤的原因，也知道黄绢心中对自己的恨意。

在凄然一笑之后，黄绢又是一声低叹：“我已经没有希望了，你还有甚么消息来刺激我？”

原振侠想了一想，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他四面看了一下，走过去，自己取过了一瓶酒来，打开，斟了一大杯，一下子喝了一半，才道：“又有一个白化星人，来到了地球上！”

黄绢先是一呆，原振侠还以为她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正想再说一遍时，原来坐著的黄绢，陡然跳了起来，像豹一样，跳到了原振侠的面前。

她那种突如其来的行动，将原振侠吓了一大跳，手一震，半杯酒一起泼了出来。

这时候，他们两人都不理会酒泼到了甚么地方。黄绢已陡然叫了起来：“那白化星人在甚么地方？”

她的声音是一种撕裂了的尖锐，听来十分可怕，也可见她内心的焦虑。

原振侠忙道：“我不知道，事情十分复杂，你听我说，这个白化星人──”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黄绢已然狂叫起来：“你不肯告诉我？你知道这个白化星人能帮助李固，所以你不肯告诉我，你说，我要你说！”

黄绢叫著，突然一翻手腕，动作之快，连原振侠也无法提防，快得可想而知！一下子，原振侠只觉得眼前精光一闪，颈际有一丝凉意，一柄锋利之极的匕首，已经贴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之上！

不过，原振侠毕竟是原振侠，普通人在这样的情形下，总不免要头侧一下，或者向上昂一下，以避开锐利的刀锋。可是原振侠却只是照原来的样子站著，一动也没有动过，反倒带著笑容：“你要对付我，用你腰际的手鎗，岂不是更好！”

倒是黄绢的回答，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黄绢的声音冰冷：“用刀杀你，可以体会到泄恨的乐趣！”

原振侠苦笑：“在你没有把我的话听完之前，请你先别急著体味那种乐趣！”

黄绢这时，神情不再木然，双眼之中有近乎疯狂的神采：“说！”

原振侠立即道：“那个白化星人，根本就没有身体！”

任何人一听到“根本就没有身体”这样的话，都不容易一下子理解，何况黄绢这时情绪十分激动！

原振侠道：“李固在宇宙航程中走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生命的形式，已进步到了没有形体了！”

黄绢的眉心打著结，过了好一会，才冷笑了一声，后退一步，收起了匕首。当她熟练地转动匕首，将之插进腹际的刀鞘时，匕首又闪起了一团精光。

黄绢一面冷笑，一面道：“说下去，看看你能编出一个甚么样的故事来！”

原振侠当然不必先声明，自己所说的都是实话，他把他和那个白化星人打交道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出来。当他说到那白化星人离开，来看李固的时候，黄绢又尖叫：“他为甚么不和我交谈，为甚么？”

原振侠叹了一声：“或许那时候，你恰好没有打开任何可以发声的装置！”

黄绢大口喘著气，等到原振侠说到那白化星人见了李固之后，发觉他没有希望时，黄绢泪如泉涌，可是神情却并不悲伤。当原振侠向她望来时，她甚至倔强地说：“我不是哭，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泪！”

原振侠没有搭腔，黄绢一面抹眼泪，一面又道：“有时，我真怀疑，我看来像两个空洞一样的眼睛，居然还有泪水涌出来！”

原振侠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所以他仍然不出声。黄绢再道：“你和你的女巫，感到高兴了？”

原振侠正色道：“那白化星人一定要帮助他的同类，他的目的，是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变得和他一样。你有没有设想一下，这将是甚么样的情形？”

黄绢脸上的肌肉，本来因为心中的愤恨而扭曲著，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神情陡然僵凝，看来十分诡异，也十分可怕。

她的声音也听来僵硬：“那……会是甚么样的情形？”

原振侠缓缓地道：“我不是很清楚详细的情形，但至少可以知道，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把身体和思想记忆组分开来。说简单一点，是把身体和灵魂分开来。如果那白化星人成功，你会得到一个李固的身体，和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李固的灵魂。”

黄绢僵凝的神情开始变化，变得失魂落魄，她道：“那么，在这种情形下，他……他……”

原振侠不等她说完，就接上了她的话头：“他对你的爱意如此之深，灵魂一定不会离开你。你可以在电视萤光幕上，看到一个淡淡的人影，也可以通过电视机、收音机或任何发声装置，听到他的声音。”

黄绢急速地眨著眼，神色阴晴不定。因为那种情形，单是想一想，也诡异莫名，如果实际上真的发生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去适应。

原振侠又道：“如果不是李固的脑部组织受了破坏，那白化星人已经改造李固成功了！”

黄绢怒道：“如果他的脑部组织没有受到破坏，他会拒绝改造！那白化星人也根本不会到地球上来──他是我发出讯号之后才来的。”

原振侠摇头：“不必讨论这个问题，李固也会发讯号，也会有白化星人收到。现在的问题是，那白化星人去找同伴，若是多几个白化星人，可能会成功地改造李固的生命形式，你愿意接受这种情形吗？”

黄绢咬著下唇，目光木然地望著墙上的一幅画，可是她当然不是在看画，只是在想著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之后，是怎样的情形。她只想到了一点：现在还能紧紧地拥抱一下李固的身子，若是李固的生命形式一改变，那就连这个也不可能了，李固的身体，会变成一具尸体！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中一酸，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无法决定，我只想李固复原，只想李固他自己有能力，决定他自己的生命形式！”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可是他如今自己无法决定！”

黄绢先是垂著头，这时，慢慢抬起头来，定定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被她望得十分不自在，黄绢忽然十分冷酷地笑了一下：“你为甚么这样关心他？”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其实并不是十分关心李固，他关心的是黄绢……也不是黄绢，他关心的是……

原振侠还未能如何确定，黄绢的声音，听来已经更冷酷：“你不是关心李固，也不是关心我，你只是关心你那个该死的女巫！”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的确，他关心著玛仙，可是他却不愿意在黄绢的面前，承认这一点。他偏过头去，尽量装著若无其事，甚至发出了一下乾笑声：“我当然关心玛仙，可是那和整件事无关！”

黄绢发出了一声尖厉的笑声，这种笑声入耳，自然不舒服之极。黄绢笑了足有半分钟，才道：“这些日子来，我对巫术总算也有了一些认识──自己最爱的人，被毁在恶毒的巫术之下，那至少叫人会对巫术加以注意，你说是不是？”

原振侠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黄绢的一些行动，几乎造成了巫术世界的大分裂和大斗法。虽然照古托的说法，所有的巫师都知道，由于无法取得玛仙的血液，所以无法破解“血魇法”，而使事情冷了下来。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黄绢必然接触了许多巫师，可能还包括若干大师级的人马在内！

那么，她自然也知道，李固中的是甚么样的巫术，和如何破解的办法！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太了解黄绢，知道黄绢那种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性格！

除非她不知道破解“血魇法”的方法，不然，她必然会拚命去实现！

也就是说，如果她知道，用玛仙的鲜血，可以破解“血魇法”的话，她会竭尽所能，不择手段，去取得玛仙的血，来救李固。

黄绢自然不必亲自出马，在她的控制之下，有著庞大的特务系统，和许多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恐怖组织！

原振侠也不怀疑，如果事情有需要，她也会不顾一切亲自动手！

原振侠多少有点知道，何以玛仙音讯杳然的原因──古托的估计太乐观了！

虽然玛仙有高超的巫术防身，可以在许多情形下保护自己，可是真能抵挡得住几乎无穷无尽的进攻吗？而且，就算她可以抵挡得住，这无穷无尽的进攻之中，有多少人要丧生？

如果说，令得李固变成白痴，已经是一个悲剧的话，那么这个悲剧，就绝不能再扩展开来。一旦扩展，除了是更大的悲剧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结果！

原振侠这时的脸色，难看之极，可是黄绢却一直森然地望著他。像是在原振侠的惊骇之中，她可以感到了复仇的快意。

就在原振侠还存著一丝侥幸之心，以为黄绢可能还不知道“血魇法”的真正内容之时，黄绢已经毫不容情，一字一顿地道：“只要取得她的一滴血就够了，我不信我会做不到这一点！你也相信我可以做得到的，是不是？”

原振侠在这时，反倒坚强了起来。人的心理都是这样的，当一些事还没有真发生的时候，会十分害怕。

害怕的原因，是由于还多少存著一丝希望，希望这事不会发生。存了侥幸的心，人就会变得懦弱──人若是知道自己可以逃生，就不会拚死，等到明白了唯有拚死，绝无逃生之望时，也就无所畏惧了。

原振侠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已经知道黄绢得悉了一切，也知道黄绢必然会照著她的计画去做，其间绝无妥协的余地，他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我并不像你那样乐观，别说她有巫术防身，就算她存心躲著你，你也无法把她找出来！”

黄绢突然眯起了眼睛，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可是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平静：“是吗？是啊，地球那么大，一个存心要躲起来的人，要找她出来，谈何容易！”

原振侠又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他熟悉黄绢的为人，知道黄绢这时说的是反话，也就是说，黄绢已大有把握，把玛仙找出来！

可是原振侠一时之间，却想不到黄绢有甚么方法，可以找出玛仙来？连他的千般思念，都未能令玛仙现身，黄绢有甚么方法？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两道浓眉，自然而然向上扬了一扬。

原振侠了解黄绢的程度，和黄绢了解原振侠的程度一样。一看到了他那种神情，黄绢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正在想著甚么。

黄绢居然看来十分闲适地伸了一个懒腰──她一定很久没有这个动作了，所以看来相当生硬做作。她道：“本来，我也几乎绝望了，可是──”

她说到这里，伸手直指原振侠：“你出现了，我就立刻有了使玛仙出现的绝佳方法！”

黄绢伸手直指向原振侠时，原振侠已经想到黄绢的办法了！他心头狂跳，可是却力求镇定──黄绢是要扣留他，对他不利，由此把玛仙引出来！

虽然这种方法十分下流，而且陈旧之极，可是却也十分有效！

原振侠暗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变成自投罗网了！但是他继而一想，也就坦然，因为黄绢迟早会想到这一点，而当黄绢想到这一点时，要做手脚对付他，自然再容易也没有。

所以，他心念电转之后，也真正恢复了镇定，比黄绢的做作，自然得多。他指著自己：“把我做人质，只怕没有甚么用处！”

自黄绢半眯著的双眼之中，露出十分凶狠的光芒来。原振侠又道：“该死的一个女巫，哪里知道甚么情义，只怕我要死了，她也会毫不在乎！”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苦笑：玛仙，你可别怪我，这时我非这样说不可！

黄绢连声冷笑：“走著瞧！”

原振侠一摊手：“好！这么说，你是准备留我在这里了？我也正有此意！这是我来见你的目的──我相信好几个白化星人，很快就会来找李固，我对他们比较熟悉，所以要留在这里等他们！”

原振侠这一番话，出自真心，黄绢一时之间，倒也难以下甚么决定。

原振侠又道：“不论怎么样，李固的同类既然愿意帮助他，总是一股力量……而且我看，这股力量比地球上的力量来得有用，不必拒绝。”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也没有力量可以拒绝！”

黄绢冷冷地望著他，原振侠道：“带我到李固的身边去，准备一些装置，好让我们能和白化星人沟通！”

黄绢冷冷地反问：“我们？”

原振侠道：“当然是我们，你难道肯离开李固，只让我一个人陪他！”

黄绢陡然转过头去，像是在那一刹间，她连看也不想看原振侠。她气息急促，胸脯起伏，可见她在那时，心情十分激动。

过了约莫一分钟，她没有说甚么，用手在腰际的一个遥控仪上，按了一按。她办公室的一幅墙，向两边分开，那是一道暗门。

暗门一打开，原振侠就看到了李固。

暗门后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光线柔和，可是却十分空洞，只有两张相当舒适的安乐椅，面对面放著，李固就坐在其中的一张上。他看来仍然俊美，脸上带著一种无法捉摸，却又几乎固定的笑容。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禁一阵发酸。他自然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另一张椅子是为黄绢而设的──黄绢一定长时间地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对著她心爱的李固，然后伤心欲绝！

这当真是十分凄惨的情景，原振侠口唇颤动，挣扎了好几次，终于说了出来：“你……实在不必这样折磨你自己的！”

黄绢的回答，却如同一柄利刃一样，直插入他的心口：“原医生，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原振侠没有再为自己辩护，他甚至没有勇气回过头来看一看黄绢。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著人弄一架或几架电视机来！白化星人来了，就可以和他们沟通。”

黄绢发出了命令之后，先走进暗门去，在李固的对面，坐了下来，原振侠也跟了进去。暗室中没有多余的椅子，所以原振侠只是站著。

黄绢在坐了下来之后，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固。这时，她双眼之中，流露出充满爱怜的神色，和她在与原振侠对答时的那种冷漠，全然不同。

原振侠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声，就算他对黄绢的爱情忠贞，还有一丝怀疑的话，这时也化为乌有了。同时，他也更能体会得到玛仙的感受──玛仙的感觉比他敏锐得多，早就肯定了李固和黄绢之间，是真正的爱情，是世上所罕见的真诚的爱！

他转过头去，不忍心看黄绢对著李固的那种神情。好一会，才听到黄绢的声音，她是在对李固说话：“有你的同类来了，他们已经进化到了没有身体……唉！若是你能做决定，我知道你必然会选择留在地球上，和我在一起。可是现在却要我代做选择，我该怎么办？”

原振侠忍不住插了一句口：“当然照他的心意办，他不会不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和你的身体，是许多快乐的泉源。”

原振侠在说话的时候，黄绢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光又变得十分冷漠，发出的冷笑声，也像是匕首一样地直刺人心：“现在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都在，请问我们之间，有甚么快乐？”

原振侠说不出话来，黄绢挥手：“我授权你去发令，准备需要的装置，请别打扰我们的交谈！”

她说到最后，伸手向暗门外指了一指，原振侠略停了一停，走出暗门。他才一走出，暗门就在他的身后合上。原振侠只好苦笑，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掣钮，下达了几个命令。

不一会，两个军官就来到办公室，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一架大萤光幕的电视、两架手提收音机。当他们看到办公室中，只有原振侠一个人时，并没有现出讶异之色，也甚么都没有问，这自然是久经训练之故。

原振侠找到了电源，把电视机和收音机全都开著，可是却并没有白化星人的声音传来。

他在黄绢的办公室中，足足等了半小时，暗门才再打开来。李固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坐著，黄绢出来时，连看也不看原振侠，就通过电话下达命令。

她所下达的命令，听得原振侠心惊肉跳：“把这个讯息，传到一切可能传到的地方，尤其是和巫术有关的一切角落。目的是要女巫玛仙知悉，一个叫原振侠的人，正在全世界手段最决绝的恐怖组织之手。她应该十分清楚知道，这个组织是甚么人主持的，她可以有三天时间向这个组织报到。不然，这个叫原振侠的人，身上的某一部分，就会离开他的身体──这种情形，每过一天，发生一次，直到他死亡为止。”

原振侠冷笑：“将军，你把你控制的力量，称之为最决绝的恐怖组织，倒一点不错！”

黄绢并不望向原振侠：“别以为我只是虚言恫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付诸实行！”

原振侠仍然冷笑：“我没有怀疑过。”

黄绢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盯著原振侠：“你的女巫，爱你的程度，即使只有我爱李固的一成，她就一定会来我这里……”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凝重。

他倒不是在考虑玛仙对他的爱意，究竟几何？而是想到玛仙本来就十分有悔意，会不会就此宁愿牺牲自己，而成全黄绢和李固呢？

黄绢见原振侠不出声，反倒有了误会，又冷冷地道：“对她的爱情，没有把握？”

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黄绢已经沉下脸来：“为了证明我并不是虚言恫吓，我会将割你耳朵、鼻子，剁你的手，斩你的脚的经过，详细录影，播放出来。如果那女巫可以仔细欣赏的话，那她才算是真正的女巫！”

原振侠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吃惊，因为他知道，黄绢在下达那个命令之际，她已经决心付诸实行的了！她对李固的爱意有多深，对自己和玛仙的恨意也就有多深，那是完全无可缓和的爱和恨的尖锐对立！

所以，原振侠只是冷笑了几声，并没有甚么特别强烈的反应。

黄绢说完了那番恶狠狠的话，办公室中，静了下来，只有黄绢由于激动而发出的急速的呼吸声。所以当一具红色的电话，突然响起“呜呜”的声响时，听来也就特别惊心动魄。

黄绢伸手抓起电话来，才听了一听，就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并没有听到电话传来的是甚么讯息，可是一看黄绢的神情，他就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时之间，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又是恐惧──致他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来！

原振侠料到，黄绢一定接到了通知：玛仙到了！

令他高兴的是，玛仙终于出现了！令他担心的是，玛仙来到之后，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因为李固被巫术所害的情形，形同一个死结，看来绝无解开的可能。他害怕的是，玛仙若是忽然起了傻念头，牺牲自己来成全黄绢和李固，那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一点，他又不由自主自问：要是玛仙成了一无知觉的白痴，自己会不会像黄绢对待李固一样地对待她？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以致黄绢在放下了电话之后，连说了两遍，原振侠才有反应。

黄绢说的是：“你的女巫来了！”

原振侠的反应，也只是点了点头。黄绢的神情，有点异样：“我的命令仍然有效，她既然来找我了，有些措施，我要提前实施。”

原振侠虽然不知道黄绢的“有些措施”是甚么，但是也知绝非好意，他沉下脸：“你想怎么样？”

黄绢倏地拔出手鎗来，对准了原振侠，冷冷地道：“你最好别反抗！”

原振侠看到黄绢扣著扳机的手指，指节骨有点发白，可知她有著开鎗的决心。他心中不禁一阵难过，想不到他和黄绢之间，竟然会有一天，出现这种情形！

他闭上眼睛一会，已听到黄绢在命令：“跟我走，你可以见到女巫！”

原振侠在黄绢的质押下，走出了黄绢的办公室。一出了办公室，立刻就加入了两个武装的军官，都持著新型的自动步鎗。

原振侠昂然向前走著，他根本没有把质押自己的军官和黄绢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这时黄绢心中对自己再恨，也不会杀自己，留著自己，才能和玛仙谈判，才有希望挽救李固。

他这时，也不打算反抗，一切等见到了玛仙再说。

原振侠做这样的打算，本来并没有错。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知道自己对黄绢的厉害，低估了许多！

原振侠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后，在走廊尽头有两扇门。才一来到门前，一扇门就向一旁移开。

原振侠在这时候，已经怔了一怔──这扇门看来和普通的房门无异，可是凭原振侠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他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厚重的金属门。而且是电动开合，普通的方法，不容易打开它。

而且，这扇门打开之后，所看到的，是另一扇门！

这样的设置，自然是为了保卫和安全的理由，使外面的人，不容易进入，当然，也可以使得进去的人，不容易离开。所以原振侠并没有跨进门去，而是在门口站定。

他听得黄绢在身后喝：“进去！”

原振侠仍然不动：“把另外一扇门也打开来！”

黄绢冷冷地回答：“第一扇门关上了，第二扇门才能打开！”

原振侠冷笑：“我要和玛仙会面！”

黄绢疾声道：“你进去，我保证你能见到她！”

原振侠陡然回头，盯向黄绢，黄绢迎接著他的目光。原振侠立时转开头去，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在黄绢的眼神之中，他看出黄绢的保证，并没有说谎──他进门去，可以见到玛仙。

他心念电转间，这时想到的是，一切都等见了玛仙再说。两个人在一起，总比见不了面好！

所以，他没有再坚持，一步跨了进去──不多久，他就发觉自己犯了错误！

他才一跨进去，那扇门就在他的身后，迅速移上。原振侠反手在门上叩了一下，果然那是一扇十分厚重的金属门。而也在这时，他面前的那道门，已移了开来，原振侠一看到门内的情形，就知道上当了！

那扇门内，是一片相当大的空间。那是名副其实的“空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的面积，一无所有，只是一间空房间！

空房间的四壁，全是银灰色的墙，原振侠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玛仙的踪迹！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吼叫声：“想不到你堕落到这种地步！”

他是在指责黄绢给了他假的保证，他也知道这里必然有著传音的装置。

果然，他的话才一住口，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你进门去，自然可以看到她！”

原振侠迅速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现在不进去，一时之间，只怕也未必能破坏身后那扇金属门。进去之后，虽然多了一道门，但若能破坏一重，一定可以破坏两重，处境不会坏得太多。

进得门去，若是再不能见到玛仙，再和黄绢理论！

所以，他一面发出“嘿嘿”的冷笑声，一面已经跨进了那扇门。

这时，原振侠在想的是：这房间中，可能还有甚么暗门，可以放玛仙进来。

可是接著，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向前走著，站在这房间的中心，也就在这时，他听到黄绢的声音自左首传来。他连忙循声看去，看到了玛仙，也看到了黄绢。

他在十分之一秒钟之内，已经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自然而然的反应，还是向前直扑了出去，结果是他的双手，按在一个十分光滑的平面之上──他确然看到了玛仙，而且也听到了玛仙的声音，可是他和玛仙之间，却隔了一重或者是几重单面透明的装置。

这种单面透明的装置，应用得相当普遍。有的，一面是透明的玻璃，一面是镜子；有的，就像这间房间一样，一面是玻璃，另一面，看起来是银灰色的墙。

这时，对原振侠来说，整幅墙都透明，他和玛仙之间，就像完全没有隔膜一样。但是他知道，在玛仙看来，看到的只是整幅银灰色的墙，非但看不到他，而且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虽然明知这一点，他还是在这显然由钢化玻璃制成的“墙”上，用力拍打著，和重重踢了几脚。而且，大声唤叫著玛仙。

他也知道，这种装置，是可以控制的──只有一面透明，或是两面都变得透明，都可以控制，声音的传送情形，也是一样。

这时，他看到的情形，是黄绢和玛仙面对面地站立著──那个房间的情形，和原振侠所在的一样，也是甚么也没有。黄绢盯著玛仙，神情冷酷，玛仙仍然那么美丽，可是看起来却瘦了不少。

她们两人可能已交谈过，可是原振侠由于发现自己上了黄绢的当，刹那之间，十分激动，所以并没有留意去听。这时，他略微定下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黄绢说的。黄绢挥著手：“原振侠在我这里！”

玛仙笑得十分自然：“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说到这里，向原振侠站的地方，指了一指。她的动作那么自然，使原振侠以为她可以看到他，所以举著双手，跳了起来，叫：“玛仙！”

玛仙居然真的转过脸来，向他挥了挥手。可是原振侠立即知道，玛仙并看不到他，只不过是凭巫术的力量，敏锐的感觉，知道他就在附近而已。因为接下来玛仙道：“我知道他可以看得到我，听得到我，虽然我看不到他，听不到他！”

黄绢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之极。她道：“我刚才下的命令，你当然不知道！”

玛仙叹了一声：“不知道，我知道他想见我，可是我正在进行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所以无法和他相见。等到我可以抽身见他时，他已经在你这里了！”

黄绢的凶狠神态，和玛仙的恬淡，成为强烈的对比。黄绢的话，也凶狠无比：“你在进行甚么？又是利用狠毒邪恶的巫术去害人！”

玛仙淡然一笑，并没有回答黄绢的问题。黄绢又喝：“你听著！”

她略停了一停，就把刚才她下达的，要玛仙现身，不然就残伤原振侠身体的命令，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玛仙静静地听著，只是秀眉微蹙，等到黄绢说完，她才道：“现在我已经来了，你大可恢复他的自由！”

黄绢冷笑：“那只是我的第一个措施！”

玛仙的语气仍然那么平静：“第二个措施呢？”

黄绢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玛仙会忽然有甚么行动加害她一样──面对一个超级女巫，而且黄绢也确知巫术的可怕，这时她虽然占著上风，可是她也需要高度的勇气，才能面对玛仙。若不是为了李固，只怕她也提不起这样的勇气来。

在旁观和旁听著的原振侠，也不知道黄绢的第二个措施是甚么。只听见黄绢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我再给你时间，先考虑令李固恢复正常。头三天，原振侠不会受伤害，三天之后，每拖过一天，他身体就会失去一部分！”

原振侠大是气愤，忍不住骂：“卑鄙！”

他看到玛仙缓缓地摇著头：“应你召募而来的巫师，一定已经告诉过你李固的情形，和怎样才能使他复原的了？”

黄绢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化为愤恨的声音，然后咬牙切齿地道：“要你的血！”

玛仙仍在摇头：“不错，还要有我这样巫术能力的人来施术！”

黄绢在那样说的时候，手已按在腰际那柄匕首的刀柄上。看起来，她像是要不顾一切，拔出刀来，刺向玛仙，要令玛仙流血！

可是一听得玛仙这样说，她的手部动作，变得十分僵硬，面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玛仙仍然十分平静：“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施术，破解了自己的‘血魇法’，结果是怎样的了！”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下十分浓浊的闷哼声，表示明白。

玛仙低叹了一声：“这几天，我一直想找出一个方法来，希望可以破解血魇法，同时又不使巫术的反噬恶果，发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侠听到这里，全身发冷，张大了口，想叫甚么，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不是因为明知玛仙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不出声，而是实在太惊恐了，根本出不了声！

而黄绢的反应，却和原振侠截然不同。刹那之间，她现出近乎疯狂的神情，连声音都是变了的：“你已经找到了这个方法？”

玛仙并没有立时回答，原振侠在心中叫：没有！她没有找到这个方法！玛仙，不要，玛仙，不要牺牲自己，求求你，不要！

原振侠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可是他发出的声音，并不是他心中想叫的，而只是发出了像一头猛兽受了伤之后的吼叫声，听来悲愤莫名！

就在黄绢那种疯狂的神情，还没有复原之时，玛仙又低叹了一声：“我尽了力，可是我没有成功！”

黄绢发出了一下尖锐之极的呼叫声，一下子扑到了玛仙的面前，双手抓住了玛仙的肩头，用力摇著，而且不断地发出了尖叫声。

在这时候，玛仙急急说了几句话，可是全被黄绢的尖叫声盖了过去，原振侠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可是黄绢却显然听到了的，因为她陡然停止了尖叫声，盯著玛仙看。接著，双手陡然松开了玛仙的肩头，连退了几步，才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问：“你说甚么？刚才你说了些甚么？”

玛仙的声音，这时清楚地钻进原振侠的耳中，令得原振侠双手抱住了头，痛苦无比地慢慢蹲下身来。虽然玛仙所说的，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还是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痛苦！

玛仙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是：“我不必等三天，今天就可以施术，令李固复原。”

黄绢的身子，忽然发起抖来，指著玛仙：“你……那么……你……你……”

黄绢的声音也在剧烈发著抖，再也说不下去。因为玛仙的话，实在太令她感到意外了！

玛仙的回答是：“由于巫术的必然结果，我会变得一无知觉。”

黄绢的颤抖，几乎是不可克制的，她又在不由自主摇著头──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不知道玛仙会有甚么目的，她只是不相信！

黄绢的反应十分正常──玛仙要牺牲自己，她不相信人类行为中，会有这样的行为包括在内！

而目睹耳闻这一切的原振侠，这时双手按在对他来说是透明的墙上，全身僵凝，只觉得一片冰冷，彷彿连血液都凝固了！

在这件事情之中，一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恐惧之感，会陡然袭上他的心头，可是又不知是为了甚么。

直到这时，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知道，玛仙早就有这种想法──不顾一切，令李固复原，宁愿她自己受伤害！

他早已看出玛仙有这种心意，所以才害怕！

玛仙当然不是贸然决定的，她曾想尽一切努力，找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法，这是她为甚么一直不现身的缘故。可是当她发现，根本没有甚么别的方法之际，她还是决定了牺牲自己！

原振侠耳际“嗡嗡”直响，张大了口，发出十分可怕的“嘶嘶”声。他想问玛仙，是不是曾考虑过自己，自己能不能忍受她变成白痴！

他一想到了这一点，拳脚不断在墙上敲著，踢著，而且也开始发出吼叫声来。可是显然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能传到邻室去。

可是，他却看到玛仙侧过头来，向他望了望，并且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太激动──玛仙一直可以感应到原振侠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何况这时隔得那么近，原振侠的情绪又那么激动！

原振侠大口喘著气，想勉力令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却难以做得到。他双手紧握著拳，身子一直在冒汗。

这时，他听到玛仙在问：“你不相信？”

黄绢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是不住地摇著头，神情古怪之极。

玛仙的神情却越来越镇定：“你一定要相信我。”

黄绢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她一连后退了几步，来到了一幅墙前，伸手按住了墙──那幅墙，也就是原振侠按住了的那幅。原振侠和她之间的距离极近，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汗珠自她脸上的毛孔之中，慢慢地沁出来的情形。

黄绢也在勉力使她自己镇定，终于，她可以断断续续说话了。她道：“好，我……相信你，你……甚么时候开始施你的巫术？”

玛仙立即回答：“让我和他见面，我有点话要对他说，说了之后，立刻进行。”

黄绢陡然尖声叫了起来：“这算是甚么诡计？”

玛仙反问：“你为甚么觉得是诡计？”

黄绢的声音更尖锐：“见了他之后，他怎会允许你做这种事？”

原振侠这时，心中也在吼叫：“不允许！不允许！绝不允许！”

可是玛仙却在反问：“他有甚么方法，可以阻止我？”

黄绢用力挥著手：“或许他没有实际的力量可以阻止你，可是，他能……对你……动之以情！”

玛仙发出了几下听来十分平淡，而又可以听得出，其实含有相当程度悲哀的笑声：“你和李固之间那种爱情，不存在于我和他之间！”

黄绢听了之后，陡地一怔。

原振侠听了之后，也陡地一怔。

玛仙继续道：“爱情使你成了情圣，也十分令我感动，这是我决定要这样做的原因。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我，这是我决定了的事！”

黄绢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由于她和原振侠隔得如此之近，所以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眼泪自她的双眼之中，泉涌而出。她双手挥动著，像是一个将要淹死的人，想抓住甚么一样。

玛仙走了过来，十分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双手。黄绢咬著下唇，不和玛仙的目光接触，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见他。事实上，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到和听得到！”

黄绢挣脱了玛仙的手，退到了屋角，取出了一具遥控器来，按了一下。在两间房间之中的那堵墙，开始移了开来──整幅墙全移开，可能需要相当的时间，但是在墙只移开了五十公分左右时，原振侠早已发出大叫声，挤了过来，一下子就把玛仙拥在怀中。

他叫的是：“不要！”

随著原振侠的吼叫，黄绢的身子，陡然震动！

玛仙伸出手来，用十分温柔的动作，掩住了原振侠的口。原振侠急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又再次叫：“不要！”

玛仙低叹了一声：“我已经决定了，你先听我说！”

原振侠急速地喘著气，紧紧将玛仙搂在怀中。玛仙娇羞地挣扎：“你抱得我那么紧，叫我怎么说话？”

原振侠厉声道：“随便你说甚么，我都不会同意你那么做！”

玛仙还是挣开了一些，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不那么做，心里一直会不平安。一个心中不平安的人，也就不会有快乐！”

原振侠急促地反驳：“你没有做错甚么，他是一个异星人，异星人对地球来说──”

玛仙又一次掩住了他的口，柔声道：“你还记得‘爱神’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和黄绢，都立刻震动了一下。

爱神在南中国海上出没，毫无疑问是一个外星人，而且，和玛仙有十分深的渊源──玛仙是爱神和她的同类，在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一个特种人！

玛仙继续道：“爱神也是异星人，她可没有给地球带来甚么祸害！”

原振侠喘著气：“怎么没有，她……他们培育出来的一个人，成了最大的犯罪者，侵入电脑，几乎令得全世界，都置于他一个人的统治之下！”

玛仙压低了声音：“可是爱神及时制止了他，使他变成了白痴！”

黄绢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些呻吟声来。有爱神出现的那些经历之中，她都曾参加，自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关爱神和那个大犯罪者，以及玛仙和爱神之间的关系，这些曲折古怪的故事，都记述在《爱神》、《寻找爱神》和《大犯罪者》这三个故事之中。）

（如果不想看那几个故事，仔细听他们三个人这时的对话，也多少可以听出一点眉目来。）

黄绢闷哼了一声：“本来就是，被你们变成白痴的，不是第一个了！”

玛仙叹了一声：“你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那次，你帮助大犯罪者，在最后的脑能量决战中，你站在大犯罪者那边，使自己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地位，可是爱神一点也没有损害你！”

黄绢低下头，没有再说甚么。

原振侠又想说话，玛仙再次阻止了他：“我想，爱神对人脑的组织，有极深刻的了解。所以，我去向她求助，希望她能使李固复原，而又不使我受巫术力量的反扑……我实在不想变成一个白痴！”

原振侠虽然明知结果，但是还是忍不住问：“爱神也没有办法？”

玛仙皱著眉：“我一直在南中国海上漂流，不断发出希望和她见面的讯息，可是却一直未能见到她。而我又不断收到你要和我见面的讯号，我无法再等下去──你不必自责，我再等下去，也未必会有结果。”

原振侠疾声道：“所以你就决定牺牲自己！你在做这样的决定之前，为甚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原振侠的神态极激动，可是玛仙却冷静之极：“我为甚么要徵询你的意见？你甚至不能肯定，你自己是不是爱我！”

原振侠用力一顿足：“我爱你，好了吧！”

玛仙有点凄然地笑了起来：“好像我是在要胁你一样。算了，原，我变成白痴之后，你可以像黄绢对李固一样对待我。真是那样的话，我虽然没有知觉，可是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玛仙虽然竭力使自己的语音平静，可是说到后来，也忍不住眼中泪水乱转，偏过头去。

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思绪紊乱之极，连黄绢甚么时候来到了身边也不知道。

黄绢满面泪痕，握住了玛仙的手，低声道：“他会的，我知道他──你在，他不会珍惜；你不在，他会刻骨铭心地爱你！”

原振侠大是恼怒，喝道：“你──”

他本来想叱喝：“你胡说八道些甚么？”可是一转念间，他不禁苦笑──黄绢实在十分了解他，知道他的性格，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如果玛仙成了一个白痴，不再是神通广大的女巫，他对她必然会加十倍地怜惜呵护。可是他也知道，那也不能转移为爱情！

这时，满是泪光的一双妙目向他望来，玛仙显然是在问他，是不是那样？原振侠转过头去，不敢和玛仙的目光接触，因为黄绢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的声音嘶哑，不住地摇著头：“不必这样，不必这样！一定另外有办法的！”

玛仙叹了一声：“是我施的巫术，我知道甚么才是唯一的办法！”

原振侠的喉际“咯咯”作响：“主意是我出的，把巫术的反扑，施在我的身上好了！”

玛仙笑得凄然：“你想我会这样做吗？请你好好照顾我，当我变了白痴之后──”

她才说到这里，原振侠一下子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绝不容许──”

可是，他话才说到一半，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阵发黑，全身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有十来秒钟时间，全身一动也不能动。

等到他回复原状之后，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看到黄绢和玛仙已在向外走去。他连忙追了上去，不一会，就一起进入了黄绢的办公室。黄绢这时打开了暗门，李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黄绢和玛仙一起向李固走去，原振侠也跟了过去──这时，他才觉出事情十分不对劲。刚才，不论他怎么加快步伐，都无法追得上黄绢和玛仙，他也曾叫过，可是玛仙却连头也不转过来看他一下。

这时候，他估计，自己和她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多不过十来公尺。可是不论他怎么努力，他却无法接近她们！

原振侠陡然明白了──玛仙施展了巫术！巫术的力量阻止了他前进，使他不能阻止玛仙的行动！

原振侠想大叫，可是却叫不出声音来。他看到玛仙和黄绢两人，来到了李固的身前，看到玛仙取出了一个一端有尖刺的古怪东西来──他见过这东西，当日玛仙就是用这工具，取了他的血液的。

他看著玛仙把尖刺刺进她自己的手臂中，一下子就移开。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她已把自己的鲜血取出来了！

她正在破解“血魇法”，而破解了的唯一结果，就是她自己变成白痴！

他向黄绢看去，只见黄绢退开了几步，紧闭著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也不知道这个曾一度充满了野心的女人，这时正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仍在不断地叫：“不要！不要！”

可是不论他如何叫，都于事无补。玛仙已来到了李固的身前，先作了几个古怪之极的手势，然后，伸出手指来，接近李固的脸，在移动著。

原振侠这时，头脑十分清醒。他甚至可以猜到，玛仙这时的动作，是在寻找当日她施术时，把那滴鲜血按进去的所在。她要在原来的地方，再把自己的鲜血，刺入李固的身体之中！

玛仙的手有点微微发抖，好几次手指停了一会，又开始移动，像是她也不能肯定。

终于，他看到玛仙的手指停住不再移动。她的另一只手，拿出那个有尖刺的东西来，先比了一比，又提了起来，看来是准备刺下去。可是她的手，却又凝止了不动──她在做最后的考虑。

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又想大叫“停止”！可是他耳际，却响起了他熟悉的一个女声：“发生了甚么事？在这里发生了甚么事？怎么我们一点都不明白？”

原振侠陡然震动，这时循声看去，看到那具电视机上，有许多条灰暗的人影在，朦朦胧胧，看来十分诧异，那女声也正从电视机传出来。

原振侠心头大受震动：白化星人来了，有许多白化星人来了！

黄绢在突然之间，也听到了那女声，立时也向电视机望过来。原振侠急速喘著气：“你们的同类，坐著的那个，是你们的同类！你曾说过，可以使他的生命形式得到改变，你曾说过的！”

这时，原振侠简直语无伦次，但他总算表达了他的意思。

原振侠的意思是，如果白化星人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那么玛仙就不必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魇法”了。

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们已经尽了力，没有办法！他的脑部组织……我们没有办法──”

那白化星人才说到这里，电视机中忽然传出了许多杂声，接著，又是那女声在惊叫：“等一等，怎么一回事？怎么忽然之间，他的脑部讯号那么强烈？怎么一回事？我们对地球了解的实在并不多！”

一听到那女声这样叫，原振侠像是全身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样！

他知道发生甚么事了！

他转过头去看，在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的颈骨，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来。

他看到，玛仙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有尖刺的工具，不过正在离开李固的脸。李固的神情，不再呆滞，他正有著如大梦初醒的神情，眼珠开始转动，正向四面看去，而且一下子就看到了黄绢。

一切发生得都极快，可是在原振侠看出来，却全像是慢动作镜头一样──他看到李固一见到了黄绢，立即就一跃而起，向黄绢扑去，黄绢神情惊喜欲绝，也扑向李固。

李固身上的“血魇法”被解除了！

那么，玛仙呢？

原振侠向玛仙看去，只见玛仙正直起身子，转向他，向他走来。在她娇美无比的俏脸上，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正在向他走过来。

原振侠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只是僵立著，全然无法挪动。

因为他看到，玛仙在向他走过来的时候，笑容正在渐渐消逝。

本来，是十分欢畅的欢笑，可是欢笑在渐渐敛去，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微笑。

这种微笑，自然不会表示痛苦，相反地，还表示了发出这种笑容的人，心中十分平静，十分安慰。

可是原振侠一看到这种笑容，不禁全身一阵抽搐，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脚发软，人也不由自主蹲了下来──这时，发自他内心深处的一阵剧痛，也令得他的身子不能不蜷缩。

因为这种笑容，他绝不陌生──李固在中了血魇法，变成了白痴之后，脸上就是这个神情，永不变化，就是这一个神情！

而这种笑容，这种神情，如今到了玛仙的脸上！

玛仙中了血魇法，玛仙成了白痴！

他身子蜷曲著，缩成了一团，视线并没有离开玛仙，看见玛仙走了三、四步，就站定了不动，而且，也没有再走动的意思。

原振侠嘶声叫：“玛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用尽了气力，才挣扎著站了起来，全身的骨节都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向玛仙走去，伸出手，玛仙一动不动地站著，直到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她仍然一动不动。

巫术竟然这样无情，连巫术的女王，也不能逃脱巫术的规律！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把玛仙搂进怀中，轻轻地，可是却全心全意地，把她拥在怀中！

从他一开始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到这时为止，在他的四周围，发生了甚么事，对他来说，全然没有知觉。

直到他抱住了玛仙，才听到了四周围的声音。他听到了黄绢发出的啜泣声──那是由于过度的兴奋和快乐所造成的。

他也听到了李固在问：“怎么一回事？”

然后，原振侠突然听到李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你们是我的同类！”

原振侠已泪水盈眶，这时他睁开眼来，泪眼模糊之中，看到李固急急来到了电视机之前。电视萤光幕上的许多人影，闪动不已，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李固神情激动之至，双手不停挥动。

看来，显示在萤光幕上的白化星人，和李固同样激动。李固的神情，分明是正在和那些白化星人，进行著一场激烈的争辩，可是双方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原振侠的思绪虽然紊乱之极，可是他也可以理解到没有声音发出来的原因──他们全是白化星人，脑部活动的频率一样，不必通过声音化为语言，他们的思想，就可以直接交流。

原振侠自然也可以猜得到，他们在争辩著甚么──他们是在争辩李固的生命形式，是不是应该改变！

那些白化星人一定要李固也变成没有形体的生命──李固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些白化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到这一点，可是李固一定在反对！

对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来说，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不可思议的！

在一旁的黄绢，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她急急来到李固的身边，自李固的身后，环抱著他。李固虽然需要挥动双臂，来加重他发出思想波的力量（就像人在说话时，为了加强语气而作手势一样），可是他也立即反手抱住了黄绢，神情变得更激动。

这一切，从原振侠的泪眼中看出来，又是模糊，又是遥远。一切似乎都和他无关，和他有关的，只是在他怀中的玛仙。

玛仙像一个小乖乖一样地偎依在他的怀中，没有任何动作，双眼之中不再有神采，丰满诱人的嘴唇，虽然一样诱人，可是再也不会发出语言来──有一个时期，原振侠曾嫌玛仙太聪明，太牙尖嘴利，可是这时，玛仙的一切语言，都将只是回忆！

原振侠的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把玛仙搂得更紧。也就在这时，他听得李固在大叫：“我不要放弃身体，我不要永恒的身体！你们根本不明白，身体给一个生命所能带来的欢乐……我知道会有痛苦，会有死亡，可是我认为那十分值得！”

白化星人的女声，也像是十分愤怒，“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李固的回答斩钉断铁：“我不会，绝不会！在地球上，我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接受了地球人的爱，我已经不能算是白化星人，我有我自己的生命形式和生活方式──和与我相爱的人一起生活，这是一种你们无论如何无法设想的生活，我不会后悔！”

那女声变得尖锐（原振侠早已知道，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也会情绪激动）：“你会死亡！”

李固把在他身后的黄绢，拉到了面前来，两人紧拥著。李固笑了起来，一面亲著黄绢，一面回答：“当然我会死亡！我爱的人会死亡，如果我不会，那么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黄绢用十分醉人的声音道：“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她接著又曼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白化星人，也懂得那么情浓的诗句──不但没有女声传出，而且萤光幕上显示的人影，也静了下来，不再闪动。

过了约莫半分钟，那女声大道：“既然你坚决要留在地球上，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也不止你一个！”

原振侠一听得那女声那样说，心中陡然一动，失声道：“还有的是谁？”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自己已经立刻有了答案，他也叫了出来：“爱神！”

玛仙曾到南中国海去，想见到爱神，向爱神求助，可是爱神却没有出现！

玛仙和爱神的渊源如此之深，爱神如果有能力可以帮助玛仙，一定会尽力相助。刚才，原振侠已模模糊糊想到过，自己要带著玛仙，在南中国海上漂流，三年五载，十年八载，直到爱神出现为止！

而这时，他陡然想到的是：那些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倏忽万里，他们是外星人，爱神也是，请他们去找爱神，是不是会比较容易点呢？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唯恐那些白化星人说走就走，他急叫：“等一等，我有事相求！”

他抱起玛仙，来到了电视机之前，一下子推开了李固和黄绢，急速地喘著著：“有一个外星人……用十分美丽的地球女人的形态出现，他们曾在地球上，进行过一项人种改良的实验，你们知道她？”

白化星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那白化星人又道：“不过，只要她在地球上，甚至在地球的附近，要找她总不是难事。她叫甚么？你刚才称她为甚么？”

原振侠轻轻放下了玛仙：“爱神，我们这样称呼她，因为她……懂得甚么是爱情！

”

被原振侠推开去的李固，这时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侠和玛仙。

对李固来说，他中了巫术的暗算，这时又复原，中间那一段他成了白痴的时间，他一点知觉也没有。复原之后，也没有时间去了解曾发生过的事，所以他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是为了甚么而泪流满面，伤痛莫名！

黄绢只是紧拥著李固，眼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还像是做梦一样。她十分害怕这个梦会醒，因为一切对她来说，那么不真实！就像是李固失常之后，她做过的无数次梦一样。

原振侠继续一面喘气，一面说著：“请你们去找一找她，请她来看看和她有关系、是由于她才有了生命的玛仙。玛仙……被巫术反害，脑部活动几乎停止了！”

李固直到这时，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他惊呼了一声：“怎么会？是谁施巫术害她？”

黄绢也直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她用十分低的声音，回答著李固的问题：“她自己！”

李固疑惑之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仍然无法知道究竟曾发生过甚么事。

那白化星人发出来的女声道：“好，我们去找这个……爱神，请她立刻来看玛仙！

”

原振侠喃喃地道：“谢谢你们！”

他的感谢声才住口，电视萤光幕上的人影，已经消失。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像是最后一线希望也随之而去，他感到如同虚脱了一样。本来，他是拥抱著玛仙的，这时，反要靠扶住玛仙的身体，才能站得稳。

李固过来扶住了他，十分关切地问：“对你的打击竟那么重？”

原振侠望了李固一眼，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口唇抖了半天，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李固轻拍著他的肩头，十分诚恳地道：“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原振侠长叹一声，踉跄后退几步，颓然坐倒在一张椅子上。玛仙却仍然站著，看来只像是一具美丽之极，栩栩如生的木偶。

李固回头向黄绢望去，黄绢走过去，牵引著玛仙，把玛仙带到了原振侠的身边，把玛仙的手，交到了原振侠的手中。

然后，她才对李固道：“发生了许多事，你都不知道，你最后的记忆是甚么？”

李固立时想了起来：“在飞船上，准备一飞冲天……后来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已被巫术所害，一下子发作了，就变成了甚么也不知道的白痴。已经好久了，我每天伤心流泪……”

李固双手捧起了黄绢的脸，爱怜地道：“是啊，你变得可怕，我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发生过了。”

原振侠握著玛仙的手，听黄绢向李固讲述整件事的经过。讲到伤心处，黄绢仍然不免泫然下泪，李固就不断地去亲吻她的泪水。讲到愤怒处，黄绢仍然不免咬牙切齿，李固就把她搂在怀中。

李固向原振侠望来，又问黄绢，神情充满了疑惑：“为甚么要这样对付我？”

黄绢说了原因，李固呆了半晌，喟叹：“就算我帮卡尔斯达到了目的，我也会一再告诫，叫卡尔斯不可胡作非为。卡尔斯相信我的力量可以惩罚他，必然不敢乱来──”

他说到这里，用责备的眼光，望向原振侠：“朋友，你为甚么那样不信任我？”

原振侠的口唇动了动，声音十分低：“因为你是异星人……对不起，地球人连地球人互相之间，也不信任，这是地球人的劣根性之一！”

李固感叹了好一会，又问：“那我怎么……又会忽然好了？”

黄绢向玛仙指了一指：“她知道我们之间有著真正的爱情，也相信她自己做错了，所以她宁愿牺牲自己，使你复原！”

李固“啊”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玛仙的面前。看了玛仙好一会，才转头问黄绢：“没有希望了？”

黄绢道：“如果她的情形和你过去一样，那就没有希望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或许，希望……唯一的希望，是在那位爱神身上。我也知道那位爱神，她有非凡的能力，或许……可以令她复原！”

原振侠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李固在这时候，悄悄地问黄绢：“我们原来的计画，是不是还实行？”

黄绢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甚么可怕之极的事一样，花容失色，连声道：“不，不！甚么都不管了！我们立刻就走，驾著那艘飞船，我不要再在人间，能少留一分钟，就少留一分钟！”

原振侠虽然自己心情极乱，但黄绢的这一番话，也令他十分感动，使他确知黄绢由于爱情，而彻底摒弃了她的野心！

他扬起手来，有点柔弱无力地鼓了几下掌：“说得好，请先安排我离去！”

黄绢关切地问：“你不等爱神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爱神如果能接到我的讯息，不论我们在甚么地方，她都会来找我们的。”

黄绢过来，在玛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好照顾她，原，你心中自然伤痛，可是我相信，伤痛程度一定不如我！”

原振侠张大了口，想要驳斥黄绢，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实在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去反驳黄绢！

在黄绢办公室中发生的事，到这里告一段落。另外发生的事，由卡尔斯带动。

卡尔斯接到了报告，那艘宇宙飞船突然腾空飞去，他暴跳如雷，赶到飞船停著的地方，晴空浩荡，哪里还有飞船的影子？

当然，他也立即知道，黄绢和李固也失踪了。黄绢对她的工作，毫无交代，就像丢弃一双破鞋子一样，放下了她那庞大的权力──事实上，自李固出事之后，黄绢早已甚么事也不理了。

卡尔斯暴怒了好几天，才想起原振侠是和事情有关的。他专程去找原振侠，可是原振侠所在的医院，都说原医生请了长假，下落不明。

原振侠在甚么地方呢？卡尔斯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

原振侠在巫师岛上，他和玛仙，只有两个人──如果玛仙还能算是一个人的话。

原振侠和黄绢那时所做的一样，内疚无比，伤感万分地照顾著一无所知的玛仙。

那些白化星人没有消息，爱神也没有出来。但每当晚上或清晨，当他眺望大海，看到晨雾缭绕之时，他有信心，只要自己等下去，爱神必有一日会穿雾而出，令得玛仙恢复正常，他有这个信心！

足足三个月──在三个月之中，原振侠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巫师岛。全世界都在找他，可是原振侠医生，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样。

只有古托和几个顶尖的大巫师，知道原振侠在甚么地方。那几个大巫师之中，包括了最初运用巫术力量，使玛仙由极丑变得极美的那位在内，他们看了玛仙如今的情形，都神色凝重地摇头。

古托曾问原振侠：“你准备在这小岛上陪她多久？”

原振侠惘然回答：“我也不知道，能陪多久就多久，可能一直陪下去！”

古托摇头：“做情圣？”

原振侠也摇头：“不，我做不了情圣。我在这里陪她，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爱情，而更多是为了内疚！”

古托长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告辞离去。

就在古托离去之后的第三天，凌晨，黎明前，原振侠站在海边，看到有一团十分柔和的光亮，正冉冉贴著海面移来。看来很缓慢，可是又快绝，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原振侠揉了揉眼，想再看清楚一点，光芒已经来到了沙滩上。一个颀长苗条的女子，在那团光芒之中。

原振侠大叫了一声，向前奔了出去！他奔得实在太急了，以致一下子仆跌在柔软的沙滩上，他仰起头来，就看到了爱神。

爱神微笑著，原振侠一跃而起，急得说不出话来。爱神略皱著眉：“我甚么都知道了，先去看看她！”

原振侠喉际发出古怪的声响，带著爱神，来到了屋子前的一株树下。原振侠在树上挂了一张椅子，玛仙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轻轻地随风晃著。

爱神到了玛仙的面前，伸手按在她的头上，神情十分凝重。好一会，才道：“人类的巫术，其实是通过了人的精神力量，集中利用宇宙中的邪恶力量，来达到目的，不是一种好的事情！”

原振侠挣扎了许久，才问了一句：“她有救吗？”

爱神吸了一口气：“我要把她带走，我会尽力使她从巫术的伤害中解脱出来。很讽刺是不是，她是巫术的女王啊！”

原振侠扶著玛仙下来，爱神握著她的手，一直到海边。柔和的光芒升起，爱神和玛仙进入光芒之中，转眼之间就消失在海面上了。

原振侠听到爱神的最后一句话是：“她一复原，我就叫她来见你！”

（全文完）

黑白无常

前言

懂中文的人，一看到“无常”这个词，自然首先想到，这是一个形容词，是变幻不定的意思，“人生无常”，是说人生的际遇，变幻不定，难以预测。很早就用了这个形容词的是荀子：“趋舍无定，谓之无常。”

可是“无常”也是一个名词，是佛家的专门用语，要详细解释起来，十分复杂，简单来说，是佛教的一种教义，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生灭无常。又分为两种情形，一种是“刹那无常”，一种是“相续无常”，真的复杂之极，除非是对佛法有深入研究的兴趣，不然，就知道有这样的两个词，都很够了。

或许是由于佛家有“无常”这个词，所以，在许多由佛教教义衍化而来的故事之中，也就有了“无常”这个“人物”。

中国的民间传说，不论是源于佛家，或是源于道家的，久而久之，都自成一个系统。所有的故事，都在这个系统之中发生，例如十殿阎王、四海龙王等等，都有一种凡间的约定俗成的力量，创作故事的人，若是离开了这个范围，就很难流行，不为大众接受。

在民俗传说中，无常是鬼，所以也称无常鬼。而无常有两位，一位是黑无常，一位是白无常。民俗传说中，这两位无常鬼先生的造型，也是固定了的。

白无常先生面白如粉，穿白衣服，戴白色的高帽，高帽之上，写著四个字：“天下太平”。手持白色哭丧棒，全身都是白色，只有间或吐出来的长舌头是鲜红色的──这种造型，形容起来，相当诡异恐怖，但只要是中国人，一见造型，就会认识：这是白无常先生。

至于黑无常先生，一切和白无常相反，都是黑色的。高帽上的四个字是“一见发财”，自然，吐出来的长舌，也是鲜红色的。

这样的造型，是由甚么人创造的，始于何年何月，都不可查考了。而这种造型，早已被民间所接受，就算再有艺术大师另造新型，也难以深入民心了。两位无常的性格，从他们的脸型上来看，就有显著的不同：黑无常哭丧著脸，看来十分悲苦；而白无常则现出十分诡异的笑容，不知是甚么意思。可以把他们两个分为，一个是摆明了要拘魂，一个则可能设计陷阱，使人中计而失去生命。黑白无常的责任是负责拘魂，也就是夺取活人的生命，使之变成死人，而把人的灵魂，带到阴间去，听候处理。

这又是一连串中国民间传说中的一环：人死了之后，灵魂到了阴间，十殿阎王根据该人在阳间的行为善恶而作审判。其中有一定的程序，例如灵魂在过奈何桥的时候，一定要喝孟婆汤，把生前的记忆全都洗清，不能带到下一生（所以我们人人都不能记得前生的事），等等。

黑无常和白无常，都在阎王殿上当差，其职务有点类似古代官衙中的衙役。黑白无常的同事，还有牛头、马面，都是衙役捕快这一类的角色。至于判官，则是衙门中的师爷──阴间审定灵魂的所在，和阳世间的官衙，十分相似，自然是创造者，根据阳世间的情形来设想的。黑无常和白无常，要拘魂的时候，也不是乱来的，他们自己没有决定权，而只接受命令。命令来自阎王，阎王有一本“生死簿”，记著所有人的姓名和寿元，某某人，该四十一岁寿终，到了该他寿终的这一刻，就会派黑白无常出动，一阵阴风过处，某某人的魂被拘走，某某人就在阳世消失了！

黑白无常只是奉命行事，这其中就有相当程度的想像，如果黑白无常奉命去拘魂的人，是他们十分喜爱的人，他们该怎么办呢？

当然只好执行命令，不得违抗。

如果黑白无常十分痛恨某个人，希望他在阳世消失，他们也无权自行决定，必须听从阎王的命令。

阎王才是绝对的权威：“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同样的，阎王若是注定一个人不死，也就没有甚么人可以令这个人死，生死大权的掌握者是阎王。黑白无常看来虽然十分有权，但是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生和死的执行者，可以想像，在很多情形之下，大有身不由主的情形存在──那是任何执行者无可避免的事。

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创造黑白无常形象的人，在他们的高帽子上，写上了“天下太平、一见发财”这八个字。这八个字所写的，正是阳世间许多人的愿望，太平盛世，做个发财人，还有甚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快乐的？可是矛盾的是，不论甚么人，一见了黑白无常，都是魂赴阴间之时，天下太平不太平，是不是会发财，似乎也与之无关，因为他已与世长辞了！

很喜欢在说故事之前加些“前言”，但是也很少把前言说得如此之长，再说下去，只怕要变成“无常专论”了，就此打住。

天气炎热。

人类在地球上生活，又据说是在地球上，由极低等的生物发展起来的，可是不幸得很，人类对于地球上大部分地区的气候，并不适应。地球上许多地方，夏天，气温常在摄氏三十五度以上，那就使人感到极度的不适，尤其，若是在这样的气温之下，还要在烈日下工作的话。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陈克生，他都没有理由在这样的炎热天气，在烈日下工作的。

先说他自己：陈克生，男，二十八岁，身高一八四公分，体重七十公斤（这是男性的标准身形，有这种体型的男性，全身没有多余脂肪，肌肉发展均匀，是人体美的典型）。学历：美国夏威夷大学海洋生物学博士，该大学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已发表的论文，广为学术界所接受。是好几家大学，和许多研究所争相聘请的对象。

他未婚，貌相说不上特别英俊，但是这样的青年，自然英气勃勃，得人喜爱。

若按他的家庭背景，他更没有理由要在烈日之下工作，汗出如浆，连睁开眼来都有困难。那种被酷热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滋味，真不好受。

他的父亲，是著名的法学专家，有著最高法律工作头衔，有一所全城最大规模的法律事务所。

陈健南大律师的大名，家喻户晓，自然收入极丰，不比一般豪富逊色。据说，单是一个财团（这个财团由苏氏兄弟经营）付给他的法律常年顾问费，以美金算，就高达八位数字。

陈克生是陈健南的独子，陈克生只有一个妹妹，母亲早丧，他父亲陈大律师，并未续弦，只是和若干女性，维持著并不公开的一种关系。

陈克生的背景和他本身，介绍得差不多了。像这样的一个人，有甚么必要在烈日下工作？若说工作是为了金钱和生活，那两者对他来说，简直一点也不成问题。若说工作是为了兴趣，那更叫人难以相信，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何兴趣之有？酷热简直叫人如同置身于炼狱！

而且，陈克生此际在从事的工作，还相当古怪──自然是由于他这种身分的人，从事这种工作，才觉得古怪，如果正是这一行的工人，自然也不算甚么了！陈克生这时，正在指挥挖掘海沙！有点很难想像，是不是？挖掘海沙！海沙并不用人力挖掘，而是通过一艘海沙挖掘船来进行的。

一艘海沙挖掘船，有挖掘海沙的装置，把在海床中的沙，用强力的唧筒吸上来，经过清理的过程，然后再从一根管子中喷出来，喷到运载船上运走。

当海沙自直径二十公分的管子喷射出来的时候，发出轰轰烈烈的声音，也十分壮观。

通常，喷出海沙的管子，大约是三公尺长，海沙喷出的时候，呈抛物线，大约喷落在离挖掘船船舷有六、七公尺处。一般来说，装载船就停在这个距离，好让海沙落在装载船之中。整个过程，十分简单，需要做的是，先选择一个适宜挖掘海沙的地方，这样的海域，大多数离岸不是很远，海水也不是很深。

而陈克生这时在进行的海域，却离岸相当远，所以挖掘船的吸沙装置，也特别强烈，一开动，机器的声响震耳欲聋。烈日当空，海面上一点风也没有，汗水之中，都带著盐花，黏乎乎地，用手一搓，可以搓出一层盐来。皮肤上也都起了很多小红粒，有时痒，有时刺痛，被晒久了的皮肤，还有一种开裂的疼痛。所以船上的工人，尽管酷热，也都穿著长袖衣服，戴著大大的草帽。

这时，如果有海沙挖掘的行家经过这里，一定会以为指挥工作的人是神经病。

因为这时，在管子中喷出来的海沙，并不是落在装载船的舱中，而是落在一张张开来的大网之上。那大网由钢丝制造，圆形，直径约是两公尺，网的孔眼相当大，每一个，都有十公分直径──如同拳头般大小。

那也就是说，喷出来的沙，落到了网上，立时又从网眼中漏了下去，再落到海中，只有比网眼更大的东西，才会留在网上。

这种情形，若是看在精于海中打捞的人的眼中，倒是一下子就可以明白，那是在打捞甚么东西。一般来说，若是在海底的沙中，发现了沉船，要打捞沉船中的遗物，就用这个办法。

而且，也可以知道，要打捞的东西，一定比网眼大，不然，就徒劳无功了！

陈克生这时，那么辛苦工作的目的，正是想在这一带的海域中，打捞一些东西！

他要打捞的是甚么呢？必须从头说来。能吸引了他这样的一个海洋生物学家，在这种环境之下挥汗如雨地工作，自然是：他想在海洋中找出来的东西，非同小可！

陈克生取得了博士头衔之后，他的父亲曾和他有过一番对话。

作为大律师，陈健南对于海洋生物所知十分有限，正像一个海洋生物专家，对复杂的法律所知不多一样。所以他们父子两人的对话，十分有趣。

陈健南晃著酒杯，站在阳台的玻璃门之后，望著小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呷了一口酒，问他的儿子：“毕业了，也当了博士，有甚么打算？”

陈克生挥著手──他有运动家的体格，也有一刻都不肯安静的性格，在真正无事可为的时候，他甚至会原地跑步。他的回答是：“本城有一个私人的海洋生物研究所，极具规模，主持人名叫胡怀玉，是一个十分有资格的专家。学校方面的几个教授，一致推荐我去见他，他会安排适当的工作给我！”

陈健南无可无不可地点著头：“听说海产都很值钱，一只手掌大小的鲍鱼，要值好几百美金！你是专家，养鲍鱼不难吧，倒是生财之道！”

陈克生笑著：“好极，要是有甚么好吃又名贵的海产养出来，一定拣新鲜的给你尝！”

陈健南大律师十分嗜吃海鲜，闻言又喝了一口酒，咂著嘴，彷彿甚么奇鱼珍贝，都已经到了他的口中一样。他满意地拍打著陈克生的肩头：“经济上需要甚么帮助，只管开口便是！”

陈克生也笑：“当然，不找你找谁！”

父子两代，在这种情形下的交谈，是最愉快的了。

几天之后，陈克生就已拿著学校中几位教授给他的介绍信，到那个海洋生物研究所，去找主持人胡怀玉。

事先，他先通了电话，虽然没有和胡怀玉本人通话，可是通过秘书，也约好了时间。陈克生驾著车，沿海驶著，快到目的地时，他发觉这个研究所的规模之大，远超乎他的想像──很难设想一个私人的研究所，会有那么大的规模。

在距离研究所五公里之外，海边已到处可见到竖立著的牌子：“此处是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地点，请勿作任何破坏行为。”

海岸上也有许多设施，陈克生这个海洋生物专家，一看就知道它们的作用，例如一道相当长的堤，堤尽头是简单的建筑物，那是为观察在较深海域中的海洋生物而设。而海床上用堤围起来，形成一个大池的，当然是放养海洋生物之用。在海面上可以看到一串串的筏，连在一起，那也是要用来放养海洋生物的。

等到看到了研究所的建筑物，陈克生更是暗暗吸了一口气。建筑物占地很广，他又听说研究所的设备十分齐全，他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若能在这样的研究所中工作，那一定可以大展所长了。

（这个海洋生物研究所和它的主持人胡怀玉，许多老朋友，应该绝不陌生。他曾经在《犀照》这个故事之中出现过，在这个研究所之中，曾发生过十分惊人的事故，颇是曲折离奇。）

陈克生在传达室道明了来意，等了一会，就有职员带著他，到了所长办公室外的会客室。会客室布置得十分舒服，尤其是有两座古代帆船的模型，每一座大约有一公尺长，更是具体而微，在帆船上所有的一切，应有尽有，手工精致之极。

陈克生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他在想，那个叫胡怀玉的所长，不知是甚么样人，大学的几个教授，都异口同声称他是“一个怪人”，不知怪到了甚么程度？

陈克生的指导教授说得比较详细：“胡博士……人很怪，极度神经质，或许他是东方人，和我们西方人在性格上不合。他曾幻想有不知名的生物在空气中成长，会变成巨大的灾祸，这其实是精神病中妄想症的一种！”

那位教授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神情十分不以为然，可是又安慰陈克生：“你和他同是东方人，可能会合得来。事实上，他的想像力太丰富了，一个海洋生物学家，并不需要那么丰富的想像力。”

在未曾见到这位胡怀玉博士之前，陈克生自然无法判断，别人对他的批评是公允还是苛刻。

他等了五分钟，胡怀玉并没有出现。

陈克生又等了十分钟，胡怀玉仍然没有出现。

陈克生开始不耐烦──他本身是一个十分准时的人，一个本身十分准时的人，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懊恼的情形，可想而知。

他离开了会客室的门，向一间办公室中的一位秘书问了几句。那秘书是一位十分娇俏的女郎，一听她开口，陈克生就知道，正是她和自己约定会见时间的。

他提醒了一句：“我和胡所长约定的时间，是四时整！”

女郎点头：“是！”她看了看手表，欲言又止。

陈克生问：“有甚么需要说明的？”

女郎叹了一声：“今天，胡所长一回来，就匆匆进了他私人的研究室。”

陈克生扬了扬眉，发出了“哦”的一声。

女秘书道：“他一进入私人研究室，就绝不接受任何外界的打扰了。”

陈克生还保持著相当的幽默感：“就像时间锁保险库一样，要到一定的时候，才能打得开？”

女秘书嫣然：“真有趣……不过如果他记得有约会，自己会出来。”

陈克生双手交抱，放在胸前：“照你看，他记得约会的可能性是多少？”

女秘书没有出声，可是她望著陈克生的眼光，却大有同情的神色。这时，另有一个职员道：“等于零！先生，我提议你不必等了。他进私人研究室的时间，最长是七十二小时，而且从来也没有十二小时之内，就出来的记录！”

陈克生十分生气，可是他当然不会没有风度到向几个无关的职员发脾气。

所以他只是对女秘书说：“好，我走了。反正我已经多等了十五分钟，请你把这种情形，告诉胡所长。”

女秘书十分同情陈克生的处境，连连点头，甚至站起身子来。

当她站起身子的时候，陈克生注意到她颀长苗条，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美人儿。

对于陈克生欣赏的眼光，女性的敏感，自然可以觉察得到。所以她俏脸之上，就略有红晕，态度也矜持起来：“我带你出去！”

陈克生本来想拒绝，可是继而一想，此行一点结果也没有，而且十分令人生气，如果能结识这个女郎，倒也不失是一桩收获。

所以他立时道：“啊！那太好了。你知道，人地生疏，又求见所长不遂，很令人沮丧，真是不知道如何离开！”

女秘书又十分得体地笑了笑，离开了她的办公桌，陪著陈克生向外走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看到另一扇门打开，一个人一面嚷叫著，一面旋风一样，卷了出来。他嚷叫的是甚么，根本听不清楚，而他又冲得极快，简直是横冲直撞，像是在他的身后，有一大群虎头蜂在追逐著他。

那人向著陈克生和女秘书直冲过来，眼看就要撞向女秘书的身上了，而他双臂挥舞著，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陈克生忙一拉，把女秘书拉进自己的怀中，那人紧贴著，擦了过去。

女秘书在这时候，才十分惊惶地叫了一声：“所长！”

女秘书这一叫，陈克生才知道，这个行为像疯子一样的人，就是这个海洋生物研究所的所长，胡怀玉博士！

他本来就因为胡怀玉忘了他的约会，对自己怠慢而十分生气，再加上这时，胡怀玉横冲直撞，虽然说整个研究所都是他私人的，可是他这样的行为，也似乎有点过分了一些！

为此，陈克生决定要略施惩戒，他倏然打横跨出一步，一伸手，就抓住了胡怀玉的手臂。胡怀玉正在向前冲，被他拉住，硬生生拉了回来，姿态和神情，都变得古怪之至。陈克生疾声道：“我和你有约，忘记约会，是一种极无礼的坏习惯！”

胡怀玉看来瘦削苍白，他眨著眼：“约会？就算有，不论甚么约会，全取消！”

他的声音十分尖锐，那并不是讨人喜欢的声音，也令得陈克生更生气：“取消约会，应该提前通知！”

胡怀玉出现了怒容，大叫了一声：“通知，为甚么要通知？”

陈克生神情严峻：“这是作为一个现代文明人所应遵守的原则！”

胡怀玉大喝一声：“放屁！”

这位博士先生、研究所所长竟然这样蛮不讲理，不禁令得陈克生大怒。他陡地扬起拳头来，就待挥拳相向。

就在这时候，那女秘书急叫：“所长，他是和你有约的海洋生物学家！”

胡怀玉用十分古怪的眼光望向陈克生，对于就在他面前的拳头，视若无睹──他的身子相当瘦弱，看起来绝挨不起陈克生的一拳。

他冷笑一声，伸出手来，手指直按在陈克生的鼻尖上：“你懂得海洋生物？”

陈克生这时，已认定了这个所长，根本是一个妄人，不值得和他多说甚么。所以他在放下拳头来的同时，只是“哼”地一声，算是回答。

胡怀玉却反而不肯罢休，一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叫嚷著：“天！看看这是甚么？”

他说著，竟然用力拉陈克生，想将陈克生拉进他刚才冲出来的那扇门去。本来，以胡怀玉的身型和陈克生相比，强弱悬殊，他是绝对无法拉得动陈克生的。可是在这一刹间，陈克生心念电转，知道那门是通向他的研究室去的。

胡怀玉所拥有的私人研究室，在学术界中十分著名，据说应有尽有。设备之完善，可以位列世界顶尖同类研究所的三名之内！

所以，他有想去看一看的好奇心。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胡怀玉居然能拉著身形高大的陈克生，向那扇门走去。陈克生在走出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容颜娇俏的女秘书，也正用十分关切的神情望著他。

陈克生向她做了一个鬼脸，又向胡怀玉指了一指──或许由于他那个鬼脸做得十分有趣，女秘书当时抿著嘴，笑了起来。

陈克生没有机会说甚么，就被胡怀玉拉进了那扇门。

进门之后，陈克生就呆了一呆。胡怀玉一定不想他在研究室的时候受到骚扰，所以建筑上有特别的安排。

一进那扇门，并不就是研究室，而是一个隔离的空间，就像潜艇中的隔水舱一样。

胡怀玉一脚把那扇门踢上，又拉著陈克生，向另一扇门走去。那扇门又厚又重，简直像是一般保险库的门一样。陈克生到了这时，才叫了一句：“你不必拉我，我自己会走！”

胡怀玉“哼”地一声：“你会走？看到了我给你看的东西之后，你会昏过去！”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穿过了那道厚门，进入了胡怀玉的私人研究室。

那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各种各样的设备之多，陈克生一时之间，也看不完全。胡怀玉不再拉他，只是指著一张极大的桌子：“你自己去看！”

在那张桌子上，有许多玻璃缸，缸中蓄养著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也有许多白色的瓷盘，放著各种研究用的海洋生物标本。

陈克生在开始向那桌子走去的时候，还不知道胡怀玉要自己看的是甚么。可是当他来到接近桌子时，他的视线，立时被一样东西所吸引。

那东西放在一只白色的瓷盘中，陈克生一看到，身子就如同遭了雷击般地一震，接著，他就现出了进入梦幻境界的神情。

他伸出手来，指著那东西，身子却再也难以向前挪动半分！

他的这种反应，是任何海洋生物学专家，看到了那东西之后的正常反应。也是任何对海洋生物略有认识的人的正常反应。

如果对海洋生物不是那么有认识，或是根本没有认识的人来说，当然不会有甚么反应，所以有必要详细介绍一下那东西。

先说它的外形──它是扁圆形，直径约有二十五公分，有螺旋纹的外壳，所以一看就可以知道，是一种螺类的海洋生物。它的颜色是相当耀目的白，壳上有著不是很明显的浅灰色花纹。

在壳口处，有如同墨鱼一样的几根触须，露在外面，可是不再蠕动，显然曾受过摧残，已经死了。但是可以肯定，在不久之前，它还是活的！

这就是令得陈克生这个海洋生物学家，目瞪口呆的原因。他知道，眼前所见的一切，简直不可能，他认得出那螺类的生物，是早已绝了种的“菊石”！

可是，如今他看到的却是一只“活的菊石”！

他不知自己挣扎了多久，才大声叫了出来：“菊石？活的菊石？”

胡怀玉一下子就跳到了他的面前，也跟著他嚷叫：“菊石！活菊石！”

这时，陈克生也不再笑胡怀玉是疯子了，因为他自己的神情动作，也和疯子差不了多少！

活的菊石，这确然会令海洋生物学家疯狂。就像忽然有了一条活的恐龙，活的三叶虫，或是忽然天上飞过了一条翼龙一样，会令人变得疯狂！

早就成了化石的东西，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是大自然的玩笑，还是历史的玩笑？

菊石绝种已有多久了？从发现的许许多多菊石的化石上，可以有相当精确的估计──菊石的化石并不稀罕，极多，很普通。

菊石的化石，有大到直径五十公分的，也有小到只如指甲大小的。

根据化石来研究，菊石这种无脊椎海洋生物，最早出现在泥盆纪，到白垩纪完全绝灭。

从研究菊石的化石上，可以鉴定地层形成的年代，它是鉴定地层年代的标准化石。

泥盆纪，是地质年代古生代的第四个纪，开始在四亿年之前──四万万年之前！

在这个时候，菊石这种古代的生物，已经发展得相当完整。在这个时候，昆虫才刚出现，植物方面，原始裸子植物开始出现。在这个时候，非但没有人，连恐龙也不知在甚么地方。

而到了白垩纪，菊石已完全绝灭了！白垩纪，在六千七百万年之前结束，白垩纪末，不但菊石绝灭了，连恐龙也已绝迹了。

一种在将近七千万年之前，就应该从地球上绝灭的生物，又有活的呈现在眼前，这对生物学家来说，实在是兴奋到了难以形容的大事！

在海洋生物上，曾经有过这样的例子。有一种叫“翁戎螺”的贝类生物，生物学家也一直以为它绝种了，上世纪却又有许多活的标本发现。原来在地壳变动的过程之中，它们由原来的浅水生活，变成了深水生活。在当时，活的翁戎螺被发现，也是生物学上的大事，可是意义当然比不上发现了活的菊石！

因为菊石曾是一个时期之中，地球上最进步的一种生物！而且，在几千万年之前已经绝灭，早已成了定论！

陈克生急促喘著气，声音十分沙哑：“假的！”

胡怀玉也喘著气：“你是海洋生物学家，你自己可以鉴定真还是假！”

陈克生拿起了一只钳子，夹起了一条如同触须般的器官，仔细看著。

菊石在软体动物之中，属于头足纲，正是如今的鹦鹉螺、鱿鱼、墨鱼的远祖。所以它的器官，有著头足纲生物特有的形态。

它的贝壳看来十分脆薄，人类的科学再发达，也无法制造出最简单的生物来。给你全世界的人力物力，你也不可能制造出一株野草、一只昆虫来！

而且，螺壳的结构那么复杂，决不是任何人可以制造出来的，那是大自然的杰作！

陈克生又长长吁了一口气，回头向胡怀玉望来。胡怀玉道：“是不是该忘记约会？

”

陈克生由衷地道：“太应该了！看到了活的菊石，谁还记得甚么约会，谁就他妈的不是海洋生物学家！”

胡怀玉高兴异常，向陈克生伸出手来：“胡怀玉！”

陈克生和他握手，也介绍自己，然后他忙不迭地问：“你是在哪里得到它的？”

胡怀玉眯著眼：“今早我在海边散步，看到两个渔家的孩子在玩它，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把它带了回来之后，我一直对著它看……由于我……一些医生认为我的精神状态不是太稳定，所以我一直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实──”

陈克生伸手在胡怀玉的肩头之上，拍了两下，安慰他：“我看是那些医生胡说八道！”

胡怀玉更是高兴：“本来就是，不过……若不是你一看就叫了出来，我还是不敢相信！”

陈克生想起他刚才，疯了一样冲出来的情形，关心地问：“你刚才──”

胡怀玉有点不好意思：“我看著它，心中不断在想：真的！真的！可是另外有一个声音又在响：假的，又是你的妄想！两种声音交替著，令人发狂，我忍不住了，才冲出来的……”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满脸通红，神情十分兴奋。陈克生看在眼中，心中暗想，一些医生说他“情绪不很稳定”，恐怕是最温和的说法了！

陈克生问：“你竟然没有向渔家的孩子追问，他们是怎么得到它的？”

胡怀玉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望著陈克生，过了一会，他才道：“或许我太热情了一些，一看到了活的菊石，就甚么都忘记了！”

他的话中，竟大有讽刺陈克生在这样的情形下，还在有条有理处事，而不陷入一种狂喜的情绪之中之意。

陈克生淡然一笑，不和他争论，只是道：“或许，活的菊石不止一个──任何生物，不可能单独一个存活于世。知道孩子是从哪里得到它，就可以得到一大群，那会是本世纪生物学上最大的发现！”

胡怀玉一听得陈克生这样说，情绪又大是活跃：“不要紧，那十分简单，这一带的渔民我全认识，去问一问就可以找出究竟来。”

陈克生又提议：“立即进行？”

胡怀玉用力在陈克生的肩头上一拍：“好！”

然后，他又侧著头打量著陈克生：“对了，你约见我，是为了甚么？”

陈克生笑了起来：“求工作。嗯，这是我的证件，和学校教授的推荐信！”

陈克生把带来的文件交给了胡怀玉。胡怀玉只是随便翻了一翻，看了一下那几封推荐信的署名，就放了下来，笑著道：“那几位教授，一定私下说我是个怪人、妄人、情绪不稳定、想像力太丰富了，是不是？”

陈克生淡然笑：“人家讲些甚么，何必理会！”

胡怀玉忽然叹了一声：“想像力丰富？我这点想像力，算是甚么！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几位先生，他们的想像力和生活，那才叫多姿多采，如同天马行空一样，恣意汪洋，不可收拾！”

胡怀玉所用的形容词相当古怪，陈克生也不知道他所说的“几位先生”是甚么人，所以不置可否。胡怀玉又拍了他的肩头一下：“你已经是本研究所的研究员了，第一件工作，就是和我一起研究这个项目！”

他说到这里，向那个活的菊石，指了一指。陈克生在那一刹间，又是兴奋，又是感激，自然而然，握住了胡怀玉的手，用力摇著，连声道：“谢谢你！太谢谢了！”

作为一个生物学家，陈克生这时的感激，是由衷地从心底发出来的。

因为像这样的发现千载难逢，参与那么重大发现的研究工作，是每一个生物学家梦寐以求的事。一万个生物学家之中，难得有一个有这样的幸运！

这个活的菊石由胡怀玉发现，他大可一个人来研究，使他的名字，在生物学上名垂青史。可是他却慷慨地，把这种荣誉和陈克生分享，陈克生自然感激莫名！

胡怀玉向陈克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坐下来。然后胡怀玉站在他的面前道：“我认为不论从事甚么工作，都要有丰富的想像力！”

陈克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胡怀玉直视著陈克生，反手指著那活的菊石：“在这个如此不寻常的发现之中，你想到了甚么？”

陈克生觉得这个问题，不容易简单地回答，所以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反问道：“你联想到了甚么？”

胡怀玉直了直身子：“首先，我想到菊石的绝灭，自然是由于地球的环境起了变化，使得菊石不能适应环境，这才绝灭的！”

陈克生一挥手：“所以你首先联想到了，至少在地球的某一处地方，环境和几亿年之前的泥盆纪一样，所以菊石这种生物，才能存活了下来！”

胡怀玉大是高兴，显然是他的想像力，得到了认同。他用力点头，又道：“不过还是要仔细解剖检验这个动物体，也有可能，生物的身体结构，进行了改变，以适应新的环境。可惜这个动物体残缺不全──我发现它的时候，几个孩子正用铁丝，想把动物体自壳中勾出来，当然损坏了不少！”

陈克生充满了信心：“一定可以找到更多，甚至多到每一个学生物的学生，都可以有一个标本作研究。”

胡怀玉摇头：“你太乐观了！我还有一个联想，这只活的菊石，根本不是生活在现代！”

陈克生莫名其妙：“甚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胡怀玉却兴奋起来，双颊之上，甚至大有红晕。他向陈克生凑近了一些──通常，人只有在要讲甚么秘密话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动作，可是他讲的话，陈克生却更加不明白了！

他说：“这个菊石，可能就是生活在泥盆纪到白垩纪之间的，许许多多菊石中的一个！”

陈克生由于不懂得胡怀玉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所以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笑。胡怀玉的神情更严肃，在等著他的反应。陈克生只好道：“一只生活在古代的菊石，怎么会到了现代的呢？”

胡怀玉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道：“由于不可知的因素，一只古代的菊石，突破了时间的限制，一下子从几亿年之前，到了现代。”

陈克生不由自主地在眨著眼，他到这时，才算对胡怀玉所谓的“丰富想像力”有了初步的了解，原来想像力居然需要丰富到这种程度！他这时同意了他的指导教授，对胡怀玉不客气的批评，也认为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想像力不必丰富到这种地步！

他想了一想，才有了一个听来相当委婉的回答：“听起来，这样的假设，好像是甚么幻想电影，或是幻想故事中的情节！”他在这样说了之后，本来还想打一个“哈哈”

，令得气氛轻松一些的。可是当他向胡怀玉看去，看到了一张严肃无比的神情时，他再也笑不出来。

胡怀玉认真之极，并不觉得陈克生的话，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在内，反倒十分同意。他一下子重重拍在实验桌上：“是啊！在那些情节中，常有古代的人，突破了时间的限制，来到现代的情形。人既然可以在时间中来往，菊石为甚么不能？别说菊石也是生物，就算是物体，也可以在时空之间转移。我的一个朋友，就曾经历过一件怪事：一只打火机，忽然突破了时空的限制，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古堡之中！”

由于胡怀玉说得那么认真，这才使陈克生吃惊，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下去，只是道：“就算情形是这样，一个菊石可以转移到现代来，也必然有更多的菊石会在现代出现！”

胡怀玉的双眼放光：“我倒宁愿把我自己转移到古代去，看看所有的古代生物！”

陈克生听了之后，偷偷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没敢搭腔。而在胡怀玉看来，无限渴望四亿年前地球泥盆纪的风光之时，他提议：“是不是这就去找渔民问一问？”

胡怀玉忽然长叹一声：“我是一个现代人，如果回到了几亿年之前，不知道是不是能活下去？”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十分认真地抬起头，向陈克生望来，神情十分诚挚，一副想得到正确答案的样子。

陈克生没好气地道：“人类需要的生活条件，无非是空气、水和食物。泥盆纪时代，我看这三大条件，都不成问题！”

胡怀玉的神情更加渴望：“嗯，水是没有问题的，空气也没有问题，食物……”

他说到这里，神情不免有点古怪：“烤三叶虫不知是甚么味道？不过，菊石是墨鱼的老祖宗，想来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自感到十分幽默，哈哈大笑了起来：“或许还可以生吃！真豪华，活的菊石，可以作为食物，皇帝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享受！”

虽然说人的观点不同，对享受的观念，自然也不一样。可是作为一个生物学家，居然认为能生吃活菊石，是皇帝也得不到的至高无上的享受，这也未免怪诞得很了。陈克生有点不客气地讥讽：“你大约也不必担心丙种维生素的来源，大量的蕨类植物之中，总有几种是可以进食的，或许还十分美味可口！”

胡怀玉却一点也不理会陈克生的嘲讽，反倒一本正经地道：“那当然！”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生物学家，要是能把已绝了种的生物，都活生生地带到现代来，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成就！”

陈克生不敢再说甚么。他发现，自从胡怀玉一开始幻想，他不知道已浇了多少盆冷水下去，可是胡怀玉的幻想之火，非但没有被浇熄，而且越来越是炽烈。他倒不如甚么都不说，任由胡怀玉自己去发挥的好。

胡怀玉在那样说了之后，想了片刻，神情十分认真，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行，把所有绝了种的生物都带到现代来……你是不是觉得目标太大了？”

他竟然十分严肃地，徵询起陈克生的意思来，真令得陈克生啼笑皆非。

陈克生只好闷哼了一声。胡怀玉用力一挥手，像是他真的身处在地球的洪荒时代，触目所及，全是绝了种的古生物一样，他大声道：“我是一个海洋生物专家，还是别管陆地上和空中的生物，单是把绝了种的海洋生物带回来，已经够了！”

他又想了一想，神情也十分遗憾，叹了一声：“最理想的，自然是每一种都带上一对，那么，可以使它们在现代再繁衍下去──”

胡怀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现出了十分怪异的神情来，迟迟疑疑地问：“我的设想，以前是不是，有人提出来过？”

陈克生没好气：“不是有人设想过，是有人已经做过了！”

胡怀玉大吃一惊，双眼睁得极大，望定了陈克生。陈克生道：“旧约圣经上第一章，就记载著一个叫诺亚的人，造了一艘大船，把许多生物，一对对地运上船带走！”

胡怀玉侧头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诺亚方舟的事，可以作多方面的解释。你这个解释，十分新颖，但未必和我们的设想一样！”

陈克生听到他居然说“我们的设想”，也不禁吃了一惊，觉得非更正不可。因为他感到，胡怀玉那种虚幻的想像，简直已超出一个科学家应有的态度之外。所以，他十分郑重地指著胡怀玉，更正：“只是你的设想，我没有这样想过。”

胡怀玉却盯著他问：“那么你的设想是甚么？”

陈克生实在有忍无可忍的感觉，可是他又看出，胡怀玉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对于这样的人，不能用正常的方式使他的思绪回到常轨上来。不如索性和他一直胡闹下去，看看他可以发展到甚么程度！

所以陈克生一扬眉：“我想到的是，我们不妨执行无常鬼的任务？”

陈克生的话，果然起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胡怀玉呆呆地望了他半晌，才指著他：“无常鬼？那……是甚么意思？”

陈克生“呵呵”笑著，指著胡怀玉──这时胡怀玉的脸色，十分苍白。陈克生便道：“你是白无常！”然后，他又指著自己：“我是黑无常，黑白无常，专门拘生魂──”

陈克生根本是在胡闹，所以他说的话，听来已语无伦次，大是不知所云。可是胡怀玉十分认真地听著，听到这时，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叫了一声！

这一来，反倒把正在胡闹的陈克生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在一刹那之间，他以为胡怀玉真的是神经病大发作了！胡怀玉在大叫了一声之后，立即道：“好设想，真是好设想，比我的好多了！你的设想，可以实行我的愿望，真太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拍打著陈克生的肩头，一副欢喜无限的神情。陈克生却只好苦笑，因为他只是在胡言乱语，根本没有甚么设想；胡怀玉却说他的设想“好极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好在甚么地方！

胡怀玉反倒替他解答了这个问题：“我设想可以把所有绝了种的古生物带回来，那得用甚么样的工具来装载？只怕一万艘诺亚方舟都不够。可是你的设想，是把所有绝种生物的灵魂带回来，灵魂根本没有体积，一下子就可以来到现代，真是好设想！”

若是陈克生刚才，已对胡怀玉的丰富想像力有叹为观止之感，那么现在，他是绝对地目瞪口呆、五体投地。而且那也实在令他震惊，使他感到，自己再胡闹下去，情形会更加糟糕！

因为，若是胡怀玉和他认真讨论起，生物的灵魂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如何把它们拘回来等细节问题时，他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所以，他大声道：“我们该去找那些渔民孩子了！”

胡怀玉却想了半晌才道：“照你的设想，该有一门新的科学产生：生物灵魂学！”

陈克生抹了抹鼻尖的汗，没敢出声。一方面十分熟练地用一些药水，把瓷盘中那只菊石浸了起来。

也许是陈克生的动作，把胡怀玉一下子从天马行空的设想之中，拉回现实生活中来。

胡怀玉在那时候的样子，也十分令人吃惊。他陡然震动了一下，看来，整个人的外形，并没有甚么不同，可是神情却整个变了，看起来十分诡异。十足像是刚才他的灵魂被无常鬼拘走了，这时又被送了回来一样！

他有相当疲倦的神色，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抹了一下，然后才道：“去找他们吧！”

他和陈克生一起走了出去，一路上和研究所的职员打著招呼。胡怀玉驾一辆吉普车，他的说法是：“可以有更好的视野，使自己目光接触到大海。”

陈克生观察力十分敏锐，他留意到胡怀玉在说到“大海”的时候，有十分复杂的神情，表示他的内心世界对海洋有感情。

陈克生心想，胡怀玉是海洋生物学家，他创办了那样具规模的研究所，自然对海洋十分热爱。一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胡怀玉的上代，是纵横海上的海盗。他对海洋有极度的热爱，可是一提起海洋来，又使他联想到了祖上的不光采事业，令他感到自卑──当真是复杂之至。

离开了研究所之后，胡怀玉驾车，沿海行驶，看到有泊在岸边的渔船，和在海边游玩的小孩子，就停下车来问。停停问问，驶出了七、八公里之后，当他们走向一群，正在海边追逐嬉戏的孩子时，胡怀玉大叫了一声，：“是他们了！就是他们！”

他的叫声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一起向他围了过来，这几个孩子，都几乎全身精赤，皮肤黑得发光，一看就知道是渔家的孩子。

胡怀玉指著其中的一个道：“还记得我？你卖过一个古里古怪、圆形的大螺给我！

”

那男孩笑著：“记得，好吃吗？我不喜欢，腥气得很！”

胡怀玉吸了一口气，这世上，不必幻想，还真的有人吃过活的菊石！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想说不好吃，还是说他没有吃过。但他问得十分清楚：“你是从哪里捉到这只大螺的？”

那孩子摇头：“不是我捉的，是我三叔用网网上来的。”

孩子的三叔，自然是渔民，陈克生这时也紧张了起来：“你三叔在哪里？”

孩子向不远处一指：“在船上！”

离岸不远处，有几艘中型的渔船停著。胡怀玉忙道：“请你三叔来，我有重要的话问他！”胡怀玉深知调兵遣将之妙，说著，已数了几张钞票，放在孩子的手中。孩子也不含糊，一下子把钞票紧抓在手中，然后问：“这是给我的，还是给我三叔的？”

胡怀玉连声道：“只给你的──找你三叔问一些事，我不会白花他的时间！”

附近海面上的渔船，都知道这个古怪的研究所所长，是一个大富翁。那孩子一声欢呼，向其他的孩子一招手，大家一起全向海水奔去。不一会，水花四溅，一群孩子都已投进了海水之中。

这些自小就在船上长大的孩子，一到了海中，游起水来，就像是鱼儿一样，只见海水中泛起了一股一股的白线。

那全是孩子们在游水向前时，激起的浪花。

这是一幅充满了活力的景象，看得陈克生心旷神怡。不一会，已看到孩子们纷纷攀上了船，又过了不一会，看到一个成人，出现在甲板上，以手遮额，向岸边望过来，胡怀玉忙向他挥手。

那成人走到船尾，跃进了一只舢舨中，就向岸边划了过来。

那人上了岸，可以看出他肤色粗黑，是一个长得十分扎实的渔民，约莫三十上下年纪。他笑嘻嘻地道：“胡所长，你还记得我吗？去年，你向我买过一条死鱼，那条鱼臭得烂腐了，你连说可惜可惜！”

胡怀玉“啊”地一声：“是啊，我记起来了！”他说著，转头向陈克生：“上次我看到他倾倒的一桶死鱼之中，有一条好像是古代的无脊鱼！”

陈克生怔了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甚么叫作‘好像是’？”

胡怀玉叹了一声：“鱼身已经腐烂不堪了，所以不能肯定。我买了之后，也没有作进一步的研究，看来他专门找到古代海洋生物！”

那渔民自然听不懂两个生物学家的对话，只是笑嘻嘻地望著胡怀玉：“听孩子说，所长买了那只又圆又扁的螺去？那东西有用？”

胡怀玉道：“很值得研究，我还想要！”

渔民摇了摇头：“我打了一辈子鱼，也是第一次打到这样的螺！”

陈克生忙道：“那么，请告诉我们在哪里找到的？”

那渔民搔著头，现出十分踌躇的神情：“叫我说我说不出来，可是叫我去，我会去！”

渔民的作业方法相当原始，也没有甚么标准海图可供参考，到甚么海域去捕鱼下网，全凭经验行事。胡怀玉知道这种情形，所以他忙道：“带我们去。”

渔民侧著头，神情像是很艰难。胡怀玉向他的船看去，看到甲板上正有人在整理鱼网。他知道渔民在一次出海之后，必然有一个时期的休息，整理渔网，补充燃料，等候下一次的鱼汛期等等。所以，他又递了一叠钞票过去：“你先收著，等我回到研究所，再开支票给你！”

那渔民向手上的钞票看了一下，已是大喜过望，连声答应。陈克生虽然自己也出生在富有的家庭，可是看胡怀玉花起钱来像流水一样，也不禁暗暗咋舌，心想著研究所的规模，不知要多少创办费维持。看胡怀玉这种幻想多于实际的人，可以肯定不是甚么商界奇才。

他钱是从哪里来的？这时，陈克生虽然心中起疑，可是自然不会问。若干时日之后，陈克生和胡怀玉熟稔了，他曾在和胡怀玉一起喝酒时，问了一句。胡怀玉的回答是：“我上代留下了很多财产给我！”

令陈克生大惑不解的是，胡怀玉在这样回答的时候，竟然神情忸怩，十分不好意思，而且也显然不想再进一步地说下去！

这些是题外话，却说当时，那渔民约了他们，三小时之后再来，他好去补充燃料。

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十分高兴，又立刻回到了研究所，开始工作。

他们把那菊石的动物体，小心地自贝壳中取了出来，总算还相当完整。一面小心观察，一面记录下来──先用口述的记录，事后再作整理。

两个人一开始工作，就忘了时间，直到那渔民找上门来，两人才连声道歉。上了船，才感到饥肠辘辘，又劳烦三婶（渔民的妻子）煮了一大锅饭，用自晒的鹹鱼佐膳，香美无比。陈克生和胡怀玉相对大笑，都认为是生平吃得最舒服的一餐──科学家往往有这种有异于常人的行为，如爱迪生把怀表当鸡蛋，放在锅中煮之类，不足为奇。

船开航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夜航时，那渔民十分有经验，毫不犹豫。

到了午夜时分，两人正在甲板上躺著，在海风的吹袭下，大有睡意之际，那渔民过来告诉他们：“到了，我就是在这里拖网作业。有时落网深了一些，连海底的沙一起拖起来，当然起网的时候，沙会漏下来，不过我相信那只怪螺，是在沙中的。”

渔民的经验丰富，科学家知识在行，双方交谈所使用的语言方法虽然不同，可是并无沟通上的困难。

胡怀玉和陈克生听到这里，互望了一眼，都已经有了利用吸沙船来寻找活菊石的计画──各位看到这里，一定早已明白，何以这个故事一开始，陈克生这个人，会在烈日之下，在进行挖掘海沙的工作了。兜了一个圈子，故事终于使听的人，知道了一个悬疑的结果，但立刻又进入另一个悬疑之中，这是说故事的好方法之一。

同时，他们两人这时，也心急得很。胡怀玉道：“是不是可以请你下一网？”

渔民怔了一怔：“所长，我们晚上……都不下网，说是会把……海里的冤魂网上来！”

胡怀玉听得哈哈大笑：“渔网又不是无常鬼，哪有拘魂的本事！”

渔民的神情变得十分害怕，竟然在根本没有甚么人推他的情形之下，不由自主，退开了两步，嗫嚅著：“一代一代，都那么传说，我们夜晚不下网的！”

胡怀玉有点不耐烦了，取出了支票簿来，飕飕地开了一张支票，扯了下来，放在渔民的面前：“你会看吧？”

那一晚月色很好，渔民显然也认识数目，所以，他张口结舌了好一会，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移动，发出了“啯”的一声响，一伸手，把支票取了过去。

然后，他把支票按在胸前，喃喃自语了一会，像是在祝告。又把船上所有参加作业的人，都叫了出来，宣布了要下网。

船上一共有六个人，听了之后，神色大是古怪。那渔民在大声说著话（是为了壮胆？）：“我们先上香，过往神明，会保佑我们！”

中国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很喜欢借助“过往神明”的力量。相信无时无刻，都有“神明”在四周围，而且，那些神明，也必然会听到祝告，和尽到神明必须帮助世人，与执行神明任务的责任。

于是，船上忙碌了起来，先是轮流上香，然后是下网。胡怀玉道：“请用细眼网。

”

陈克生大有同感，因为活的菊石，在未成长之前，可能极小，小到只有指甲大小。

用细眼的网，就不会捞起来再跌回海中。

反正已经要下网了，大眼和细眼当然无所谓。那渔民答应了之后，又念念有词，祝告了好一会。

拖网下了海，胡怀玉对于渔船的作业，相当在行，他要求下得尽量深。拖网作业，是把网一直沉到海底，然后在海床上拖过去，就算是藏在海床中的生物，也难逃一劫。

采珊瑚，就有很多用这种办法的。但由于这种办法，对海洋生物的破坏力十分大，而且，也没有甚么必要，作业的时间又长，又容易损坏渔网，所以并不是很普遍为渔民采用。

下了网之后，渔船用十分迟缓的速度向前行驶著，渔船上的人，除了胡怀玉和陈克生之外，神情都十分古怪而且紧张。自然，这时他们都被“会把海中的冤魂网上来”的古老传说所困扰。

古老的传说，对于深信这种传说的人来说，都会有著威胁的力量。例如，有传说对一个骷髅小便，会使那个鬼对自己作刻毒的报复。事实上，也就真的没有甚么人敢那样子做！渔民长期在海上作业，大海无情，忽然平静，忽然又可以化为怒涛，所以渔民们对于那种古老的传说，也就格外留意，自小深留在脑中，这时公然违反，可以看出他们都十分不自在。

那渔民也不能例外，他取了一瓶酒出来，和几个渔民轮流喝著。而且，每个人都一直在喃喃自语，渔民的妻子，未曾断过上香。

这时候，船上的气氛，十分诡异。胡怀玉和陈克生虽然不信，可是一切，就像经过一个十分善于营造气氛的导演，刻意安排一样，当胡怀玉大喝一声“起网”之际，连陈克生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像是真会有甚么冤魂，被从海上网来一样！

绞起渔网的绞盘在“格格”作响，粗大的尼龙绳被拽起来，渐渐地，渔网的一角，自海水之中，冒了出来。在夜色中看来，沾上了海水的渔网，闪闪生光，十分悦目。

这时，胡怀玉和陈克生并肩站著。看来，渔船上的人手相当吃紧，可是两人却也帮不上手。

就在这时候，胡怀玉忽然用力，在陈克生的的肩上拍了一下，大声道：“还记得你的设想？我有了进一步的补充，真是妙极了！”

陈克生想不到，他在这时候又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他一时之间反倒想不起，问道：“我的甚么设想？”

胡怀玉瞪了他一眼：“你说的，我是白无常，你是黑无常！”

这时，那渔民恰好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胡怀玉的声音又大，渔民一听到，吓得脸色煞白，失声道：“胡所长，你可别……乱说话！”

胡怀玉看到渔民神情惊恐，快乐得像是弄了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子，向渔民伸了伸舌头，又向陈克生望来。陈克生想起了自己的假设，他实在不想再和胡怀玉，在这种虚无飘渺的设想中纠缠下去，所以他并不答腔，只是指著渐渐被拽上来的渔网：“快看，网快拉上来了……”

胡怀玉却不肯放过：“也好，看网到了甚么。我的新设想，妙不可言，你一定会说我想像力丰富！”

陈克生咕哝了一句：“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他认识胡怀玉并不久，对胡怀玉的其他，可能还一无所知。但是胡怀玉的想像力丰富之至，这一点，却是绝无疑问的了！

渔网上得相当快，不一会，已有一大半网被拽了上来。这一网的收获不是太多，因为网已经上了一大半，除了海水之外，还甚么都没有看到。

等到渔网上了十之八九，这才看到有百多尾各种各样的鱼，有几十只蟹和一些虾、贝壳类海洋生物。

胡怀玉和陈克生只注意贝类生物。海沙在网眼之中迅速漏下去，鱼虾蟹在网中挣扎著，那些贝类生物，都是些十分普通的品种，有些是瓜螺，有些是角螺和蛙螺，并没有他们所希望的菊石在。

胡怀玉和陈克生互望了一眼，他们倒并不十分失望，因为他们并不预期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一下子就会得到另外的一只活菊石。

他们全是海洋生物学家，自然知道当年被人类认为绝了种的空棘鱼，在非洲东岸，忽然又被发现了一条之后，这种被认为在八千万年之前，已绝了种的珍贵生物，一直到十三年后，才又发现了第二条！

这一网没有活的菊石，他们便准备长时间来寻找。那渔民在一旁问：“所长，怎么办？”

胡怀玉道：“这些鱼获若你要，可以留著，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回大海去的好。因为如果有甚么大海中的冤魂，被网了上来的话，可以一起放回去！”

他这样说了之后，神情十分得意，还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渔民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双手紧握著拳，看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狠狠打上胡怀玉一顿。但多半在这时候，他想起了那张面额不小的支票，所以强忍下气来，霍然转过身去。陈克生在一边，也十分看不上眼，压低了声音：“取笑人家传统的传说，并不好笑！”

胡怀玉耸了耸肩，渔民已经和他的助手，忙著把渔网的口张开，又放下海中去，好让网中的鱼虾蟹，又回到海中。

胡怀玉却又嚷著要回去，所以渔船又缓缓开行。陈克生觉得胡怀玉太自我中心，不是十分容易相处，所以并不多说话。胡怀玉则兴奋得有点异常，大声在说要去安排用吸沙船来搜寻的计画，并且强调：“我可不怕甚么海中的冤魂，要日夜开工！”

对于胡怀玉的计画，陈克生自然认同。但是，对他说话的这种态度，他却实在不敢恭维，所以，他并不出声。

胡怀玉却兴奋得像喝了过量的酒一样，脸色发红：“我对于你的拘生物灵魂的设想，有了进一步的补充，确然可以使古代的生物，再在现在出现！”

陈克生冷冷地道：“我的设想，其实是说不通的！”

胡怀玉陡然呆了一呆，不明白何以陈克生会出尔反尔，他望了陈克生片刻，又摇了摇头。陈克生知道自己若是不说明白，他不肯干休，所以道：“我只不过是开玩笑！你想，就算有了三叶虫的灵魂，也还要有三叶虫的身体，才能复活。理论上必须有身体，灵魂才能进入！而且，身体还要完整、新鲜，能发挥身体的功能，你总不能把灵魂，输入三叶虫的化石之中吧！”

胡怀玉听得十分用心，可是他听了之后，仍然神情十分坚决地摇著头。陈克生怕他不明白，又进一步解释：“古埃及人曾坚决相信，人死了之后，灵魂不灭，有朝一日又会回来。所以他们致力于保存尸体，创造了木乃伊。可是他们也枉费心机了，就算他们的灵魂回来了，进入了木乃伊，那算是甚么呢？”

胡怀玉喃喃地道：“简直可怖之极！”

陈克生呼了一口气──胡怀玉终于明白了，他又补充：“没有古生物的身体，有了古生物的灵魂，也没有用。所以我的设想，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胡怀玉立时接了上去：“可是却启发我，产生了一个十分有趣的设想！”

陈克生叹了一声，反正渔船航行相当慢，那就让胡怀玉说说他“有趣的设想”吧！

所以，他就作了一个鼓励胡怀玉说下去的手势。胡怀玉却想了一想才道：“谁也不知道灵魂是甚么样的，连人的灵魂都不知道是甚么样的，何况是生物的灵魂！”

陈克生有点敷衍了事地“嗯”了一声。

胡怀玉迎著海风，吸了一口气：“我的设想是，灵魂，其实就是生物的遗传密码！

”

陈克生是生物学家，自然一听就可以明白，胡怀玉这样说法的意思。刹那之间，他感到了相当程度的震动，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海风吹来虽然十分清凉，可是他却有燥热的感觉。

他立即明白了胡怀玉的意思！也知道胡怀玉的这个设想，虽然十分大胆，有点骇人听闻，可是理论上，是可以成立的。

遗传密码！

所有的生物，都受遗传密码控制。实用科学对遗传密码所知，还不是太多，只知道存在于细胞的染色体之中。

一种生物的成长过程、成长之后的形态、生活本能等等，都受遗传密码的控制。高级生物如人，受遗传密码的控制；低级生物如蚁，也受遗传密码控制。

掌握了遗传密码，譬如说，掌握了中华雨蛙的遗传密码，将之注入任何其他生物的胚胎之中，把这个胚胎原来的遗传密码改变。那么，这个胚胎的发育成长，就完全照雨蛙的形式进行，长成一只雨蛙。

遗传密码传递遗传讯息，遗传讯息决定生物的一切，包括外在的生命形态，和内在的生命内容。

陈克生自己，从来也没有把灵魂和遗传密码，联结在一起设想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人，也曾有过这种匪夷所思的联想。

胡怀玉可能是作这种联想的第一人！

从理论上来说，胡怀玉的想法，比围绕灵魂的种种说法，还要更进一步！

用人来作例子，甲的灵魂，如果在甲的身体之内，那自然从外型到内容，甲全是甲。可是如果甲的灵魂，进入了乙的身体（传说中有的是这种“借尸还魂”的故事），那么，只有内容是甲，外型却是乙。

但如果，掌握了甲的遣传密码，把任何一个才受精的卵子，原来的遗传密码改变，换上了甲的遗传密码，那么，这个胚胎成长之后，不论是内容和外型，都一定是甲！

人可以这样，其他的任何生物也都一样。遗传密码，是任何生物的真正灵魂！

一想到这一点，陈克生不由自主，气息相当急促，他望著胡怀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胡怀玉在他的神情上，看出了他已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设想，所以他十分高兴：“你看怎么样？”

陈克生又吸了一口气：“十分了不起的设想，如果能掌握古生物的遗传密码，自然可以令得古生物重现……不知你有没有想到，如果……真的能这样，人……就永远不会死了。任何人，都可以在实验室中，平空培养出来，只要有这个人的遗传密码就可以了！”

胡怀玉也有骇然的神情，用力挥了挥手，像是想把这个怪诞的念头驱走。他道：“哪里能达到这个目的？人类科学可能永远不能达到这一地步！生物蛋白质的合成密码，哪一个生物学家不想得到这个秘密？”

他接下来，又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了很久。陈克生自己也沉醉在想像之中，所以并没有听清楚他讲了些甚么。

一直到渔船靠了岸，他们两人才互望了一眼，精神恍惚地上了岸。由于他们的设想所带来的震撼相当大，所以上了岸之后，他们仍伫立了一会，胡怀玉才道：“我回研究所去工作，你呢？”

陈克生虽然也热爱工作，而且才有那么巨大的发现，可是他还未曾到这样发狂的地步，所以他摇了摇头：“明天我再来──你准备甚么时候，公布这个惊人的……本世纪最伟大的生物学发现？”

胡怀玉想了一回，忽然神情十分紧张，双手握住了陈克生的手：“请你保持秘密，别对任何人提起，我想等有了更多活的标本之后再公布。”

陈克生摇头：“有一个标本，也可以公布这个发现。”

胡怀玉摇头，坚持著：“不，我……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小心处理！”

陈克生理解地拍著他的手背：“这是任何生物学家，一生中最大的事！好，我尊重你的意见。”

胡怀玉呼了一口气。陈克生在分手前又道：“明天开始，我去主持找寻的工作！”

有钱好办事，第二天，准备了一个上午，从下午开始，吸沙船就已经开始在海底吸上大量的海沙。陈克生也在烈日之下工作，希望能再找到活的菊石。

陈克生的工作，暂时还没有收获──等一等，喂，这个故事，难道不是原振侠传奇吗？为甚么到现在，原振侠医生还没有出现？

当然这个故事是原振侠传奇，原振侠医生还没有出场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这个故事一开始发生的事，和原振侠一点也扯不上关系──而且看来，根本没有可能发生任何关系的。

第二个原因是，原振侠医生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玛仙在巫师岛上被爱神带走之后，独自在巫师岛上又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原振侠，看来比白痴也好不了多少。

爱神走了之后，一直没有信息。原振侠本来还想在巫师岛住下去，可是古托看出他在岛上，情绪只有越来越坏，所以几乎是把他“抓”上船，送回文明世界来的。

情绪如此低落，原振侠自然无法工作。他终日呆坐、喝酒，昏昏沉沉，甚至喃喃自语：玛仙会复原吗？她不会变成白痴，她会好，会恢复正常。就算好不了，爱神，也请你把她送回来！

关心原振侠的人，都为他的这种情形，感到焦急，都各自在设法。

医院的院长，也是著急的许多人之中的一个。院长的办法是：弄一点事情给原振侠做做，可以使他低落的情绪恢复一些──要正常是不可能的了，除非玛仙忽然鲜蹦活跳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院长给原振侠做的事，是医院行政上的事。那天一早，院长就派人请了原振侠，到他的办公室去。

原振侠双颊瘦削，无精打采，本来英俊挺拔的他，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好些女护士过来和他打招呼，几乎有一半以上，眼角都含著泪，原振侠却只是苦笑。

他在院长的对面坐了下来，院长望著他：“医院准备扩建，你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连点头都懒得点，只是“嗯”了一声。

院长伸手指了一指：“我们买下了右邻的那所旧房子，连地，有将近三千平方公尺。”

院长说得很兴奋，可是原振侠双眼失神，连“嗯”也懒得“嗯”了。

院长搓著手：“那业主，是一个怪老头子，地价倒还合理，可是他又提出了一连串的附带条件。我想派你去谈判一下，看是不是可以把那些条件，不要订得那么苛刻。”

原振侠摇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才。”

院长有点生气，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你可以是任何方面的专才，振作一点！”

院长的动作，只是令得原振侠的眉毛，向上略抬了一抬，他仍然目光涣散。

院长叹了一声：“我实在派不出别人，反正你没有事，找点事情做做不好吗？那业主开出来的条件，古怪之极，你会有兴趣的！”

原振侠在心目中对自己说：“不会的，没有甚么事可以使我有兴趣！”

院长说著，又把一个文件夹推到了原振侠的面前：“你先拿去看看。”

原振侠甚至不想接，他双手仍然垂著，碰也不碰那文件夹。院长的脾气算是好到了家，又替他把文件夹打了开来，原振侠这才勉强望了一眼。

他一看到了文件夹中的纸张，倒令得他的眼睛睁大了许多。

那是一叠印制得十分精美的笺纸，上佳的玉版纸上，印著浅浅的梅和石，左下方有两颗朱印，印文是“人老了”和“不闲老人”。

在那么精美的笺纸上写的是毛笔字，草书。

这种草书，三十岁以下而可以看得懂的人，一万个之中只怕没有一个。

院长看到原振侠注意了，指著道：“还好我学过书法，倒看得懂，你呢？”

原振侠点了点头：“我学过草书，看得懂，这……老人家的书法极好！”

院长笑：“文体也好，俨然是四六骈文，真想不到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原振侠看到第一句是“不闲园，余之祖居也──”他道：“照说，这样的人，是不肯出售祖居的。”

院长点头：“说得不错，医院方面，早就和他接头，可是他一直到最近才肯出售。

其他的原因，你看下去，就会知道！”

原振侠拿了文件夹：“我到我的办公室去看，看完了再给你答覆！”

院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原振侠便拿著文件夹，离开了院长办公室。当他乘搭电梯，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去的时候，他又自然而然，想起在电梯中第一次见到玛仙的情形。那令他难过得闭上了眼睛──从那时起，到如今，彷彿已过了许多年，但事实上，也并没有多少年。

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他又怔怔地坐了好一会，才打开文件夹，看著写在精美笺纸上的文字。

看完之后，他不禁有点发呆。那位自号“不闲老人”的业主，文采斐然，的确大有四六骈文的味道。他讲述说，不闲园在清朝中叶建造，是他祖上的基业，建成之后，祖先百子千孙的愿望，未能实现，反倒人口越来越是凋零。到了他这一代，先后娶了七个女人，都未能有子女，令他十分伤心。

可是，他出售旧屋的原因，还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他偶然在上代的笔记之中，发现这屋子在盖造的时候，可能曾受了某种魇法作祟。作祟用的祟物，可能还在屋子的某一角落，或者是在地下。

所以他提出的条件是，拆卸旧屋子，不能用机械，要用人手。

而且，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要打碎，看看是不是有祟物藏在其中。

在整个屋子拆除之后，还要掘地三尺，目的也是要找寻祟物。

“余虽已七十古稀之龄，然身壮力健，驱除祟物之后，俾有生育之机，则不致绝后矣！”──这是不闲老人最后的句子。

原振侠看完之后，先是骂了几句，但接著，又大是神伤──他又想起了玛仙。

作祟，也是巫术的一种。原振侠想，若是真有甚么祟物的话，玛仙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现在，玛仙在甚么地方，怎么样了？

他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可是那也不能减轻他心中的伤痛。他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又睁开眼来。

这个文采斐然，书法极佳的七旬老翁，还在念念不忘生儿子──不然，他就“绝后”了。对一个有著传统观念的老人来说，只怕再也没有比“绝后”更可怕的事了！

所以，说穿了，他肯出让祖居，目的就是想自己再可以生育。而他又固执地认为他不能生育，与他整个家族人丁越来越稀少的原因，是由于建这房子的时候，曾有人作了法，害了他！

这种起屋时被作法的故事，原振侠倒也听过不少，大都活龙活现，十分有趣，形式大抵相类，都含有惩戒为富不仁或守财奴的意思在内。也有的故事是写恶意陷害，或者利用这个方法来报仇的。

所以，施这种魇法，后果也可大可小。例如为富不仁的财主，在建屋时刻薄工匠，若是遇上了会施法的，那就会有恶作剧式的报复，诸如放一只博浪鼓在大梁上，这间屋子，就会不时在半夜听到“咚咚”的鼓声。

（现在的青年人，还知道“博浪鼓”是甚么东西吗？）

如果放一只死老鼠在屋子的任何角落，那么屋子就会听到老鼠的啮咬声、抓搔声，甚至会看到巨大的老鼠影子晃来晃去，等等。

这种恶作剧式的施法，都只能达到“家宅不靖”的效果，如果见怪不怪，倒也无甚大碍的。

可是报仇式或陷害式的施法，却凶狠可怕得多，会有血淋淋的恶果。像是偷藏起了一柄利斧，这宅子就会出凶杀案，凶手行凶的武器，也必然是斧头。甚至有可以令得住宅主人满门抄斩的，十分邪恶，令人发指。

在对巫术有了一定的认识之后，原振侠早已把这种魇法，当作了是巫术的一部分。

所以，对于巨宅之内，可能有祟物这一点，他全然可以接受。令得他皱眉的是，对于这样一个热切希望有下一代的老人，他实在想不出用甚么方法去说服他才好。

劝他不要那样做，那是决无可能之事。而如果照他的条件，只怕单是拆卸旧屋子，就得花上一年的时间，而且，还必然会浪费大量金钱！

原振侠想了一会，打电话到院长办公室，问：“怎么和这个不闲老人会面？”

院长听得原振侠这样问，知道他肯接受这个任务了，心中十分高兴：“约在律师事务所中进行谈判，嗯，陈健南大律师事务所。”

原振侠听了，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因为这时，“陈健南大律师”对他来说，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后来，当然十分有关系了。因为陈健南大律师，是海洋生物学家陈克生的父亲，而陈克生，则正在进行搜寻活菊石的行动。

两个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环节，这时已经可以扣在一起了──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人和人、物和物之间，一环一环扣起来而形成的。

原振侠又打电话和律师事务所联络，知道了“不闲老人”姓一个很少见的姓：仲，名字是大雅。他通过了秘书，约了仲大雅先生明天下午三时见面，共同商量拆卸旧屋的细节问题。

当天晚上，原振侠想了几个方案，希望仲大雅可以接受，使医院的扩建工程，可以早一点开始。

不过当天晚上，原振侠并没有因为明天有事要做而振作，他一样把自己用酒灌到软瘫的程度。所以第二天午后时分醒来，照例地头痛欲裂。

他一面用冷水淋著头，一面想起他的好朋友年轻人来。当年轻人的爱妻，奥丽卡公主在阿尔卑斯山雪崩遇害之后，年轻人也万念俱灰，终日酗酒。如今自己的情形虽然没有他严重，可是那是不是也意味著自己对玛仙，已经有了深切的爱意了？

他想到这里，用力甩著头，任由水珠四下散了开来，然后，胡乱抹了抹头发，就出了门。

陈健南大律师的事务所十分有气派，单是装饰精美的会客室就有十几间。秘书把他带进了其中的一间，告诉他：“仲大雅先生还没有到，他会准时来的！”

原振侠看了看钟，离三点还有六分钟。他来早了，便在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坐了下来，秘书替他准备著文件，他却只想手中有一杯酒。

三点钟时，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他先是听到了一个十分宏亮的声音：“医院的代表来了？”接著，门推开，秘书和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一起走了进来。

礼貌上来说，原振侠应该站起来。可是他坐在沙发上，向来人看去，一时之间，由于发呆，竟然忘记了站起来，只是盯著来人看。

来人却已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来：“我是仲大雅，幸会！幸会！”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站了起来，忙道：“我叫原振侠，医院的代表，幸会！”

他们握著手，原振侠已有了准备，可是仲大雅的手又大又厚，握手时又用力，还是令得原振侠的手，好一阵发痛。如果有人告诉他，仲大雅的手，可以轻而易举捏碎核桃，他一定不会怀疑。

那也正是令得原振侠一看到他，就大为吃惊的原因。

在看到过那么古雅的文体，看到了写在玉版纸上龙飞凤舞的草书之后，在原振侠的想像之中，这位不闲老人，仲大雅，纵使不是仙风道骨，也必然貌相清瘦，充满了书卷气的儒雅君子，持著一根斑竹的手杖，或是拿著一柄象牙骨的扇子，诸如此类。

可是仲大雅一推门进来，甚至带起了一股风。他身高接近两公尺，壮硕无比，一头银发，又短又硬，竟是浓密无比！虽略嫌发胖，可是步履矫健，穿的是一套中式便装，袖子卷起少许，露在外面的小臂，结实得像是树桩一样！

原振侠在和他握了手之后，才想起他曾在文字中形容自己“身壮力健”，那自然是贴切之至！

他不但身体壮健，而且声音十分宏亮。还没有坐下来，他就开始批评原振侠：“小伙子怎么无精打采，一身都是酒气？”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面对著这样精神奕奕的一位老人家，他这个小伙子，真是不堪一提了！他挥了挥手，并没有回答仲大雅的问题，只是道：“仲先生，你的条件，医院方面，难以接受！”

仲大雅倒也痛快，双眉一扬：“那就取消交易好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也曾有过不少谈判的经验，却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一上来就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呆了一呆，忽然改变了话题：“仲先生，你可有对自己的生育机能，作过检查？”

仲大雅的神情，变得极其愤然：“当然有，上个月还去作了第八十次的检查。正常之至，可以令任何适龄的女性怀孕！”

原振侠对这一点，倒也并不怀疑。

不等他再问，仲大雅已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显然，“能不能生育”这个问题，是仲大雅生命之中的头等大事，所以他一开始，就说个没完：“自从我三十岁那年开始，我就检查，找合适的女性──正式进门的有七个，未进门的，超过一百。那些女人，都绝对可以生育，可是就是不能帮我生孩子。哼！就算不是男孩子，女孩子也是好的──”

别看仲大雅的外形，十分粗豪现代，但毕竟他们这样年纪的人，传统的观念是免不了的──轻视女性，就是传统的观念之一。

他又道：“这些年来，别说西医了，中医、民间秘方，不知试了多少，也一点用处都没有。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古怪，可是却一直不知道，古怪出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问：“你是怎么想到，是屋子遭到了魇祟的？”

仲大雅十分愤慨，满面通红。原振侠是医生，自然知道这种情形，对一个老人家来说，不是好现象，可是他也无法可施。

仲大雅用力在沙发的扶手上拍了一下：“我无意中看到了祖上的一些笔记，有两则是建造屋子时的那位祖宗留下来的。其中有一则，说在造屋子的时候，曾有一批来自湖南西部的不速之客，前来敲诈，遭到了拒绝。那些恶客就出言恫吓，说住进这屋子，人丁就会越来越少，到绝后为止！这些外来的人，在附近扎营，但有几个被工匠召了来做助手的。所以我想到──”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哼”了一声：“我也真笨，和你说这些有甚么用？

你们这种新派人，哪里会相信这些！”

原振侠由衷地道：“你错了，我不但相信，而且极有认识。如果有祟物，一定可以把它找出来！”

仲大雅大是兴奋，鼓著掌：“有意思！那么，我的条件，就不算过分！”

原振侠想了一想：“你的目的，是要把魇法破去，使你可以生育？”

仲大雅用力点头。原振侠又道：“那祟物一定是在大宅之中？”

仲大雅道：“理当如此！”

原振侠道：“那就再简单也没有。我建议使用炸药拆屋法，在爆炸之中，祟物自然也被破坏，就不能再作祟了！”

仲大雅大摇其头：“万一不能破坏祟物呢？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能冒这样的险，小伙子，我毕竟已经七十岁了！”

原振侠也料到他不会接受这个办法，所以又道：“那么，用稳当的办法，在拆屋的时候，多弄几部碎石机来。把拆下来的东西，全都经过碎石机的处理，就不会有甚么是完整的了……”

仲大雅呆了一会，才道：“如果进行得仔细，倒也可行。只是这样一来，我就看不到，那害了我们几代人丁飘零的东西，是甚么样子的了！”

原振侠向前俯了俯身子：“比较起来，使你能添丁，更加重要，是不是？”

仲大雅有点狠狠地道：“当然，我要趁还有精力，生他十个八个！尝尝儿孙绕膝的滋味。”

“儿孙绕膝”是一句成语。原振侠心想，七十岁生儿子，还想看到孙子的机会，只怕不是很大。不过，他当然没有任何表示。

仲大雅又道：“祟物有可能埋在地下！”

原振侠道：“那不成问题，建新房子，一定会掘地的。你说笔记中提及有湘西来的恶客，排教和祝由科的巫术，确然有这种魇祟法。”

仲大雅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高兴非凡，连声道：“啊，你对法术，原来很有研究。我因为自己身受其害，所以也非常注意有关法术的一切，我们很可以交流一下！”

如果不是有玛仙遭到了意外的打击，原振侠一定会兴致勃勃。可是这时，他却叹了一声：“最近我由于一些事，情绪十分低落，只怕不能和你常作研究了！”

仲大雅摇著头：“青年人垂头丧气，必然是情爱上有了问题！”

原振侠不愿讨论，只是摇了摇头。这时，陈大律师走了进来，问：“商量得怎么样？”

仲大雅呵呵笑著：“这位小朋友善解人意，知道我的目的是甚么，都不成问题了。

只是有一点，我坚持要请大律师作证。”

原振侠向他望去，不知道他又想节外生甚么枝。仲大雅指著原振侠：“办法是你提出来的，我同意，可是我要求在工程进行之中，你一定要在场监督！”

原振侠呆了一呆，叫道：“甚么？叫我在这样的天气，在烈日之下，监督碎石机的作业？”

他这句话才出口，恰好有一个人推开了会客室的门。那推开门的人，看他的情形，并不是想进来。

他只是推开门来找人，在他推开门来的时候，恰好听得原振侠高声叫出了那两句话。那人哈哈一笑，接上了口：“这样的话，我们可算是同病相怜了。我要在烈日之下，监督吸沙机的运作！”

那人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原振侠向他看去，见是一个体型十分健壮的青年人，模样很得人好感，便向他略点了点头。

那青年人，不消说，就是陈克生了。陈克生离开了吸沙船，有事情来找他父亲，职员说陈大律师在一间会客室中，他就找了来。恰好听到了原振侠的话，就自然而然，搭上了口。

陈大律师看到自己的儿子，也感到十分诧异，叫著他的名字：“克生，研究所放假？”

陈克生摊了摊手：“才不是！我们在海中吸沙，有一个甚么捕鱼组织，说我们破坏了捕鱼区，我想来了解一下法律问题。”

他说著，向原振侠挥了挥手。原振侠仍然在道：“我没可能去监工！”

仲大雅坚持：“方法是你提出来的。最多，我和你一起去监工，一定要肯定祟物已经破坏！”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看来仲大雅是不会让步的了。他只好用力挥了一下手，来表示心中的气愤。

陈克生和陈健南本来已准备离去，可是一听得仲大雅的话，都不约而同站定，陈克生问：“要破坏甚么？”

仲大雅挥著手：“去去！你不懂的，你是学甚么的？”

陈克生并不生气：“海洋生物学──如果你刚才说祟物，我倒不是不懂！”

仲大雅大喜，看来他对法术、祟物之类的东西，比甚么都有兴趣。他忙道：“请坐！请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法术的？”

陈克生并不坐，只是叹了一声：“最近发生了一件事，使我感到，许多古老传说中的禁忌，都很有化为事实的可能。结果十分可怕，不能叫人不警惕，而且，也实在有些东西，会带来很坏的运气！”

陈克生啰啰唆唆说了一大堆，原振侠并没有听懂他在说甚么。仲大雅也听得连连皱眉，他向陈大律师道：“你在法庭上的陈词，如果和令郎说话一样，我看没有一宗官司打得赢！”

陈健南也啼笑皆非：“克生，你在说甚么啊？”

陈克生长叹了一声：“说来话长，唉，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大律师以口才著称，儿子却说话如此不清不楚，陈大律师感到十分气愤：“那就别说了！”

仲大雅却阻止：“不要紧，如果是和甚么魇法作祟有关，我倒想听一听，只管慢慢说！”

陈克生受了父亲的斥责，心中正不是味道，没好气地道：“这件事，只能对两个人说。对不起，阁下虽然貌相非凡，可是不在这两个人之内。”

仲大雅也不生气，“哦”地一声：“那两个了不起的人是谁？”

陈克生一挺胸，显得他就要说出来的两个人的名字，都非同小可，连他自己也与有荣焉，所以他才有这样的神态。接著，他神清气朗地道：“一个──是著名的传奇人物──”

陈克生说出了那位先生的名字之后，仲大雅却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原振侠却立即道：“有点道理，那件事，一定是一桩怪事了。”

陈克生闷哼一声，提高了声音，又道：“第二个，是另一位传奇人物，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不禁大讶，陈克生显然不认识他，可是又知道他的名字。他不说甚么，先问：“是谁指点你，只能把事情告诉这两个人的？”

仲大雅曾听过原振侠的自我介绍，心想这倒好，要找的人当面见了都不认识，倒要看看事情怎么发展下去。所以他斜睨著两人，一副想看好戏的神情。

陈克生又叹了一声：“一个叫胡怀玉的生物学家！”

原振侠只是略想了一想，就想起了胡怀玉是甚么人。因为有一些神奇的故事，和他的研究所联在一起，他曾听一个小朋友温宝裕提起过。

他还没有表示甚么，陈克生又恨恨地道：“这两个人，难找之极，电话永远没人听。有人听了，也总是不在，真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两个人！”

原振侠伸出手来：“有，我就是原振侠医生！”

陈克生陡然一震，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一面虽然也伸出手来，可是却一脸的狐疑之色。

仲大雅在一旁大笑：“怎么，不相信？他有甚么特别，为甚么事情只能讲给他听？

”

陈克生仍然十分疑惑：“胡所长说原医生……经历多，英明神武……没想到……没想到……”

原振侠此时容颜憔悴，看起来一副潦倒相，无精打采，连说话也有气无力，和“著名的传奇人物”这样的称谓，相去甚远，难怪陈克生不相信。

陈克生虽然迟疑著未曾说出甚么来，可是原振侠也知道他心中想些甚么。他苦笑了一下，不作解释，也没有要听陈克生的话的意思。

陈克生反倒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只好频频说：“太意外了，也太凑巧了！”

他连说了几遍之后，又问：“不知道原医生，是不是有兴趣听我说一些事！”

原振侠连望也不望他，而且想都不想，就回绝了他：“没有兴趣，一点也没有！”

情形有点令人尴尬。仲大雅在一旁，仍然笑嘻嘻地不出声，一副看热闹的神气。

原振侠显然是要故意冷落陈克生，所以他转问仲大雅：“你已经有很久，没有在那旧宅居住了？”

仲大雅摇著头：“接近八年了！”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这样，便可以使他的倦容略有改善。仲大雅看到了这种情形，暗中摇了摇头。

原振侠的声音之中也充满了倦意：“我还以为如果不住在那屋子里，魇祟法就会不起作用。”

仲大雅点头：“一般来说是这样，可是我想，当年那班恶客，一定用了十分恶毒而且强烈的方法。何况我是那屋子中出世的，只怕若不是破了这魇祟法，我就算搬到阿拉斯加去，一样会受控制！”

原振侠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有一个朋友，也曾深受巫法之害。后来，他创办了一个巫术研究院，你的经验，是很好的巫术研究课题，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可以去和他联络一下！”

仲大雅连连点头：“是，我听说过，研究院设在西印度群岛的海地？”

一提起了巫术，提起了巫术研究院，原振侠自然而然，又想起玛仙来。所以他的神情，更加苦涩，更加落寞。

陈克生在意识到，原振侠是在故意冷落自己之后，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所以已经准备离去──因为原振侠令他感到失望。看原振侠的情形，分明他自己陷进了无可解决的困境之中，这样的一个人，又怎能帮助别人去解决甚么难题？

可是由于原振侠和仲大雅的话题，涉及魇法，十分吸引人，所以他留了下来，听了一会。这时候看到原振侠这等模样，他忍不住咕哝了一声：“如果那位首选的先生，也是这等模样，我也不必去找他了！”

原振侠只是冷冷地翻了翻眼，连回答一声都不想──人在感到极度的困倦之际，都会这样子。

陈克生和他的父亲，一起向外走去，已经跨出了门，却又听得原振侠道：“仲先生，如果当日的魇法，并没有祟物，只是一种咒语，那么，就算旧宅的一切全被辗碎了，也没有用处！”

仲大雅震动了一下，声音之中充满了失望：“那我就不知如何才好了！”

陈克生觉得，原振侠有粉碎了一个老人的希望之嫌，不是很同意原振侠的说法。所以他停了一停，而且转过头来，向原振侠瞪了一眼。

原振侠仍然并不理会他。陈克生大声道：“就算是恶毒的咒语，也可以破解的。除非真是从大海之中，捞起了甚么鬼怪来，那才难对付！”

陈健南大律师叹了一声：“克生，你在胡说八道甚么呀？就没有人听得懂你的话！

”

陈克生一再受到了指责，不禁大是愤然：“你们根本不让我从头说起，怎么会懂？

”

这时，仲大雅只是怔怔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撑著头，神情漠然，也不知道他在想甚么，显然他对陈克生的话，都没有留意的意思。

陈健南看到了这种情形，用力推了陈克生一下，示意陈克生离去。陈克生却反而急步，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大声道：“六个渔民已经死了，胡怀玉认为害死这六个渔民的邪魔，正在活动，而且还在找别的牺牲！”

陈克生的这一段话，仍然是无头无脑的，但至少可以使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有六个人死了，死在一种邪魔的力量之下！

原振侠总算向他看了一眼，从陈克生焦切的神情上，他可以体会到，陈克生实在有十分难以解决的严重问题，可是自己也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他扬起手来，本来多半是想用力挥动一下的，但结果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叹了一声：“我无能为力，你去找……那位先生吧！”

陈克生盯了原振侠半晌，脱口道：“原医生，我看你，倒像是中了恶毒的魔法！”

原振侠非但不否认，反倒说：“我想是，逃不出去，快死了！”

仲大雅陡然伸出手来，在原振侠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他出手极重，令得原振侠的身子，也歪了一歪，接著他大喝：“振作些，我们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原振侠给他的回答，只是一声长叹！

陈克生这时，已对原振侠完全失望了。在过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原振侠至少已发出了三五十下长嗟短叹！

可是他心中确然大有难题，所以他重重地顿了一下脚，才转身离去。

这是原振侠和陈克生的第一次见面。对陈克生而言，很有点不欢而散的味道，可是对原振侠来说，由于他精神十分恍惚，所以根本没有甚么记忆。

当下，仲大雅又重提旧议：“我们一起监工，怎么样？其实，那也是象徵式的，不致于会真的要在烈日下工作。我们可以谈天说地，我还可以介绍我最近的女伴给你认识。嘿，不是吓你，是一个真正的大美人！”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他连再争辩的兴趣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了医院，院长对原振侠取得的成绩，表示十分满意。当然，安排工程进行的事，就不必原振侠来操心了。

到了正式拆卸的这一天，仲大雅一早就到，原振侠却早就忘了。仲大雅到了之后，未见原振侠，向医院大提抗议，院长这才亲自出马，把原振侠带到了仲大雅的面前。

原振侠仍是一贯的无精打采，仲大雅和他握著手，“呵呵”地笑著：“小老弟，你怎么能爽约？还记得吗？我答应过要介绍，我的大美人给你认识的。”

他说著，就把一个女郎推到了原振侠的面前。原振侠并没有注意到有甚么“大美人”在，那是他精神不集中的缘故。直到这时，他也是先听到了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叹声和啧啧声之后，才感到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这才集中精神──或者说，是令得散乱的目光集中起来，才看清楚了被仲大雅带到他面前的那个女郎。

一看之下，他也为之一呆。

那是一个健硕无比的女郎──绝不是肥胖，只是健硕，身子极高，至少有一公尺八。肤色雪白，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浓眉大眼，神情有点靦腆，看起来相当妩媚。她和仲大雅的年龄可能相去极多，可是当她和仲大雅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无人可以否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原振侠的口中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神情，已把他心中所想的表达了出来。仲大雅显然十分满意原振侠的这种表示，他竟然当著众人，在那女郎的丰臀之上，重重拍了一下：“不错吧！”

原振侠留意到仲大雅在一拍之下，手被弹开，可知是如何富有弹性！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仲大雅又道：“想想看，我们两人的孩子，会多么强壮，多么出色！”

原振侠由衷地道：“是的，在优生学来说，无可比拟，这位小姐──”

仲大雅纠正：“不是小姐，是仲夫人。她是河北人，燕赵不但男儿出色，女人也与众不同！”

仲夫人羞态更浓：“你别老夸自己的老婆了！”

仲大雅笑：“是好，怕甚么夸？等拆了旧屋，去了祟物，你得好好替我生一大群胖小子！”

仲夫人的脸红了起来。原振侠见过的，各种各样的男女也够多了，可是像这样的一对，却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倒也很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当时，他只当仲大雅的大美人，是河北乡下才出来的女孩子。不几天之后，他才知道仲夫人闺名曹银雪，十二岁就到维也纳留学，学的是声乐。她是在国际上有相当名气的歌唱家，精通四国语言！

她和仲大雅的组合，奇特之极，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她性格爽朗之极，这样评论她自己：“没有道理可讲，他七十岁，我二十八。在见到他之前，我从来不把自己当女人，见了他之后，才知道人有男女之别，阴阳之分！”

拆那旧屋子，由于仲大雅的坚持，进行得很慢，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左右，使仲大雅夫妇和原振侠，有长久相处的机会。这一对夫妇都是性格开朗的人，仲夫人更是大有女中豪杰的味道。原振侠受了感染，也开朗了不少，而且在一个下午，主动地向仲大雅夫妇，讲了他自己的遭遇。

原振侠和女巫之王玛仙之间的事，不必全部讲述，只要随便提出其中一点来说说，就可以听得人目瞪口呆。仲大雅夫妇，自然也不例外。

原振侠的结论是：“只要玛仙回复正常，以她在巫术上的能力之深，不论你家当年，曾受过甚么恶毒的魇法作祟，都可以破去！”

仲大雅双手握住了原振侠的手，用力摇著：“小兄弟，看来我们两人的命运一致。

医院方面甚么人都不派，单单派了你来，可知是天意！天意！”

一个月之后，旧屋拆卸完毕，所有拆下来的东西都被粉碎。仲大雅有点依依不舍，硬要原振侠答应和他保持联络，又要把他的“第一个孩子”，过继给原振侠。

老一代人物的古老作风，一律齐全，原振侠自然只好答应。

这一个月来，他心情好了不少。所以当天晚上，他听到铃声去开门的时候，看到在门外的人是陈克生时，先是迟疑了一下，但立刻打开了门，并且说了一句：“我们见过面？”

陈克生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和原振侠见面时，原振侠的精神不是很集中，可是也未料到，竟差到这种严重的程度！

陈克生连连点头：“见过的，还说了不少话，不过当日你的精神状况很差！”

原振侠觉得不好意思：“真是差之极矣，只怕世上没有甚么人，会比我更差的了！

”

他这句话才出口，就看到陈克生侧了侧身子。在陈克生身后，像是幽灵一样，闪出了一个人来。

原振侠才向那人望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收回的必要了！因为那个人的精神状况，看起来才是全世界最差的！他脸色惨白，鼻尖渗著汗（天气并不热），身子微微发著抖，眼神散乱，口唇哆嗦，站在那里，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一副彷徨无依，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看了令人生出一股寒意来。

原振侠是医生，他失声道：“这位朋友不舒服？请快进来！”

那人仍在踟蹰不前，陈克生已经扶著他走了进来，并扶著他坐下。

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给这样的人喝一杯酒，原振侠也不例外，以第一时间送上了一杯酒。在那人喝酒的时候，陈克生介绍：“这位胡怀玉先生，是海洋生物学家，主持一个大规模的研究所！”

原振侠颇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胡怀玉的不少事情，不知道他为甚么精神状况这样差。他点了点头：“胡先生的大名早就知道，也知道曾在研究所中，培殖过来自南极的史前生物！”

胡怀玉本来失魂落魄之至，这时，也不知道是原振侠的话，还是那杯酒，使他振作了些。他向原振侠望来，发出急速的喘息声，突然，一下子抛开了手中的酒杯，挺身而起，双手抓住了原振侠胸前的衣服。

本来，以原振侠身手之矫健，是可以把他推开去，或是自己避开去的。可是原振侠却没有那么做，任由胡怀玉抓住了他的衣襟。胡怀玉的身子在发抖，原振侠按住了他的肩头，令他镇定。

胡怀玉颤声道：“卫先生不知到哪里去了？你就是原振侠？陈克生说你对我们的事情没有兴趣，可是你非听一听不可！”

胡怀玉的态度和言语，都不是十分正常。而且一个多月之前，原振侠和陈克生相遇，陈克生曾说过一些甚么，原振侠也实在不记得了。这时，他自己的情绪，也未曾完全恢复正常，很可以把胡怀玉轰出去的。

但是由于胡怀玉和他崇敬的一些朋友相识，看起来，他又像是有十分紧急的事要向人求助，所以原振侠没有下逐客令，反倒连声道：“你镇定些，好！好！我听你说，甚么事？”

胡怀玉一听，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生气，他先向陈克生望了一眼：“怎么开始说才好呢！”

陈克生道：“先从那活的菊石说起。”

胡怀玉立即同意：“好，先从那活的菊石说起。”

他们两人都是生物学家，在说到“菊石”的时候，都自然而然用的是拉丁文的学名。恰好原振侠是医生，对生物学也有涉猎，听得懂菊石的学名。所以，他陡然怔呆，失声问：“甚么？菊石？活的！”

原振侠知道甚么叫做“活的菊石”，就省了解释，故事叙述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胡怀玉的精神状况差，所以大多数由陈克生来说，小部分由胡怀玉插言、补充。一直说到他们开始用吸沙船吸沙，想在那个海域之中，发现更多的“活的菊石”。

原振侠用心听著，他看得出，至今为止，一定没有任何发现。可是就算没有再发现，已有的一个，也已是惊天动地的生物学上的大事了，何以胡怀玉会如此沮丧，陈克生也好不了多少？

原振侠说了几句暗示的话，示意科学上的新发现，确然需要一些特别的过程的。听了之后，胡怀玉和陈克生呆了半晌，互望著。

他们的神态，使原振侠知道，事情一定另有枝节。所以，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只管直言。

陈克生神情古怪：“我们的叙述中，提到了夜间在海上撒下的那一网。”

原振侠怔了一怔，陈克生曾详细地叙述了他们撒下这一网的经过，包括渔民的忌惮，胡怀玉的种种设想等等。

原振侠看不出那有甚么不对头来，可是胡、陈两人的神色，却又凝重之极。

原振侠想使气氛轻松些，他笑著道：“怎么啦？难道这一网，真的把海中的甚么妖魔鬼怪，冤魂野鬼网上来了！”

他这样说，纯粹是开玩笑，可是陈克生和胡怀玉两人的反应，却骇人之极！

陈克生的反应倒还罢了，他只是尖叫了一声，手臂大幅度地挥动著，挥动得十分有力。然后把一尊陈设用的、相当沉重的铜像，挥得跌倒在地上，可是他的手也不知道痛，继续在挥著，双眼有点发直。

胡怀玉的反应，就十分骇人了！

他也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声音尖厉之极。接著他的身子陡然直弹了起来，用怪异之极的姿势，直勾勾地向前一跳，看来如同僵尸一样，一下子撞在那架放了十来瓶酒，和若干杯子的酒车之上，把酒车撞得跌翻在地，发出哗啦一阵声响。可是他却恍若未觉，又是僵尸一样，直勾勾地向前一跳，这一下，落地的时候，一脚正踏在一只向他滚过来的酒瓶之上。

于是，他整个人就仆跌向前，这一跤，跌得著实不轻。原振侠在目瞪口呆之余，也来不及去阻止这一连串灾难的发生。当他定过神来，想把胡怀玉扶起来时，胡怀玉抬起头来，又惨叫了一声：“你估中了！”

原振侠陡然一呆，一时之间，由于突如其来的混乱，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曾作过甚么样的估计来。当然，很快地，他就想起自己开玩笑的那句话，也不禁心中一凛：“那一网……网起了甚么……”

陈克生走向前去，扶起了胡怀玉，两个人也不理会把人家的住所，弄得一塌糊涂。

陈克生摇著头，胡怀玉也摇著头，齐声道：“不知道！”

原振侠知道必有下文，所以并不出声，等他们再往下说。胡怀玉的声音，听来如同惨嚎：“可是，十几天之内，在渔船上的六个渔民，全都死了！”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是怎么死的？”

胡怀玉张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陈克生苦笑：“死因不明，那是，医院方面说的。死者五男一女，当晚曾……不断上香，可是也没有用。”

原振侠又惊又怒：“甚么叫死因不明，现代科学可以精确地查出死因来！”

陈克生苦笑，耸耸肩：“那是医院方面说的，我们也没有资格作进一步的查询。你是医生，或者可以向同行查问一下，可有确切的结果？”

原振侠点头：“当然，一查就可以把死因查出来！”

胡怀玉十分悲痛地转著头：“我早已知道死因，就是那一网，网起了大海中的无常鬼，把一船大小男女的魂拘走了！”

陈克生解释：“出了事之后，那一带的渔民都那么说，说是这一网，冲了恶时辰，犯了大忌，所以有关人员全送了命！”

原振侠立即道：“那说不通，你们两人也在船上，现在就好好活著！”

陈克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胡怀玉惨然道：“我们知道，快轮到我们了。先是他，才是我，因为是我要下那一网的！首恶，留在最后。”

原振侠摇头，他当然不同意胡怀玉的说法：“六个渔民突然死亡，当然是一宗怪事，可是也总得弄明白他们的死因，才能确定是甚么事情！”

胡怀玉却十分固执：“还会是甚么事？是不是你不能接受……比较怪异的……一些事实？”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加倍地沮丧。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当然不是不能接受一些怪异的事实──他的经历，怪异莫名，甚么样的事没有经历过？他只是淡然一笑：“你刚才提及过无常鬼拘魂，你可能想像，真会有一股力量，在地球上搜集过人的灵魂？”

胡怀玉张大了眼，说不出话来，只是喉间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声响。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可以肯定，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需要专家的协助。比较起来，陈克生的情形要好得多了！

原振侠用相当委婉的语气道：“两位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休息一下会比较好。尤其是胡先生，如果需要特别帮助──我是指在医学方面的协助，我可以安排！”

胡怀玉在原振侠说到一半的时候，就不断挥著手，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情，他大声叫：“我是需要你的帮助，既然你有那么多怪异的经历，就请你帮我们查清楚，那几个船民是怎么死的？”

胡怀玉说完了之后，双眼睁得极大，牢牢盯著原振侠看。

他面色灰白，益发衬出他布满了血丝的眼，像是深红色一样，神情十分骇人。若是胆子小的人，猝然遇上了这样神情的人，是很容易被吓昏过去的！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胡怀玉的精神紧张之极，绝不能再去加重他的精神负担。不然，他极可能一下子，就陷入精神错乱的境地之中，到时再来医治，就麻烦得多了！

所以，他回答得十分乾脆。他伸手在胡怀玉的肩头上一拍：“好，没有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弄清楚那六个渔民的死因！”

原振侠的言行，无疑是一剂最好的镇静剂。胡怀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紧张的神情，这时松弛了下来。他口唇发著抖，想说甚么而没有说出来。

原振侠又进一步安慰他：“放心，不论是甚么邪恶的力量，都可以有对抗的办法的！”

胡怀玉闭上了眼睛一会，口中喃喃地，也不知道说些甚么。原振侠趁机又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留在医院中会好一些？”

胡怀玉立即摇头：“不必了……这件事，和发现活的菊石有关，我必须继续我的研究！”

原振侠不禁苦笑，心想，如果用文字的方式来表达的话，那就可以说：这是一个黑白混淆的时代，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颠来倒去的事情发生！

发现了活的菊石──这是何等实在的科学课题！可是却又和虚无飘渺的“深海恶鬼”发生了关系。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叫人无法接受，只可将之归于是胡怀玉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原振侠当时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做了一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胡怀玉望了望散满了一地的酒瓶，那是被他撞倒了的。他居然有几分歉意，结结巴巴地道：“你喜欢喝酒？我祖上藏有极好的酒，替你送过来！”

原振侠苦笑：“我不是喜欢喝酒，只是既然喝不喝都那样，为甚么不喝？”

胡怀玉和陈克生望了他一会，显然他们并不了解，原振侠这样说的意思。原振侠作了一句补充：“快乐的人，不会喜欢喝酒的！”

胡怀玉的身子仍然在摇晃著，由陈克生扶著他。原振侠趁机道：“胡先生的精神状况十分差，陈先生你最好……和他在一起！”

陈克生连连点头：“我们怎么联络？”

原振侠道：“明天我去了解那六个渔民的死因……我到你们的研究所来！”

胡怀玉一听，大是振奋：“好极了！好极了！”

原振侠自己饱受精神沮丧之苦。但他看到自己的话，可以令另一个精神沮丧的人感到振奋，他也十分高兴，和胡怀玉用力握了握手。

胡、陈两人告辞之后，他回到住所，用力摇了摇头，觉得事情十分荒唐：活的菊石，早已绝种的生物，和海洋中的恶灵……

当晚，原振侠又喝了不少酒，在大有醉意的情形下，他感到自己像在大海上漂荡。

海面上浮起了浓雾，在浓雾之中，他又看到了爱神，而玛仙如虚似幻地站在爱神之旁，向他招手。

而当他向玛仙扑过去的时候，一切却又全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极度无助的情形之下，只好又大口喝酒。

这种情形，正如他自己所形容的：心中快乐的人，不会喜欢喝酒的！

第二天一早，原振侠实在懒得起来，可是想起自己曾答应过胡怀玉，所以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来。

事情十分简单，到了那家医院，医院中有他的熟人，一问起来，一个处理这件事的医生瞪大了眼：“死因神秘？你在胡说甚么，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胡怀玉和陈克生告诉过原振侠，那六个渔民死亡的日子，所以很容易查问。引致那位负责处理的医生有这样反应的，是原振侠查问问题的方式。

由于有了先入之见，所以原振侠是这样问的──他先说出了日子，然后才问：“有六个渔民，死得十分神秘，请问真正的死因是甚么？”

他不但得到负责医生这样的回答，而且，那医生还伸手要摸他的额角，看他是不是在发热。

原振侠怔了一怔：“我很好，只是想知道，何以六个渔民会一起死亡的真正原因！

”

那医生打量了原振侠一会，他对原振侠的传奇生活，当然也有所闻。

他叹了一声：“原医生，当一艘渔船和一艘货柜船在海面相撞，渔船被撞到粉碎，船上的六个渔民被捞上来的时候，五男一女都已死亡，你说，死亡的原因是甚么？”

原振侠不禁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到一问就有了答案，而且，答案会是这样子！

那还用问，自然是坠海之后溺毙的。而且，坠海的原因，也是因为撞船，是意外，其间绝扯不上甚么神秘怪异之处，更和大海恶灵没有关系──如果硬要说有关系的话，那么，所有的海上意外，都可以说是由于大海的恶灵在作祟！

原振侠当时震愕的样子，一定十分滑稽，所以那医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是不是另有原因？”

原振侠苦笑：“没有甚么，有点误会……有人以为其中有曲折，当然神经过敏了！

”

那医生继续笑著：“对了，在事情发生之后，有一个人自称是甚么研究所所长，神经兮兮地来查问过死因。我们如实相告，他说甚么也不相信，胡言乱语一番，被员工赶出去了！”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自然知道那是胡怀玉，也知道他的“胡言乱语”是甚么。他自己就是受了“胡言乱语”的影响，而来查问的！

不过，原振侠还是十分小心，问了一句：“尸体都曾经过剖验？”

那医生呆了一呆：“死因都绝无可疑之处，再加上亲属的反对，为甚么要剖验？”

原振侠皱著眉：“尸体──”

那医生有点不耐烦起来，用力挥了一下手：“经过合法的手续之后，火化了！”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有一句话，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这样子，真正的死亡原因，就再也不为人知了！

他之所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这句话，在理论上虽然可以成立，但是在事实上，驶进大海中，又是在撞船之后，波涛汹涌的情形之下，还会有甚么别的死亡原因？

那医生十分不屑地冷笑一声：“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原医生？”

原振侠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你，没有了！”

离开了医院之后，驾著车，原振侠依约到胡怀玉的研究所去。一路之上，他所想的是，胡怀玉所患的精神病，简直严重之极。那是一种妄想症，会随心所欲，编造种种可怖的情形来吓自己，终于会将自己吓到神经失常为止。

他已决定，见了胡怀玉之后，无论如何要劝他，去见一见专科医生！

研究所规模之大，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每一个第一次来到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很快地就见到了胡怀玉。胡怀玉仍然由陈克生陪著，他的神情，急切而焦虑。原振侠沉著脸，大有怒意，一见面就责斥：“你早知道那六个渔民怎么死的！”

胡怀玉怔了一怔，面色铁青：“是！可是那是表面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医院不肯说！”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你认为在意外发生之后，还会有甚么死因？”

胡怀玉的回答，虽然无理之极，但是却也不易驳他。他大声道：“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何必还要你出马去调查？”

原振侠望了他半晌，挥了挥手，和这种精神状态的人是无法争论下去的。他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却听得陈克生叫了起来：“天！原医生，你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你甚至不想看一看活的菊石！”

原振侠已走出了几步，听得陈克生这样说，他才转过身来：“我不是生物学家，在我看来，古生物和现代生物全是一样的。每人各有所学的专长，那和好奇心没有关系！

”

陈克生的声音变得低沉：“可是你无法解释，几千万年前就应该绝种了的生物，为何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原振侠感到陈克生的话中，有著严重的挑战意味，他反问道：“你能解释吗？”

陈克生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向胡怀玉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他有意请胡怀玉代答这个问题。

原振侠心中一声冷笑，向胡怀玉看去，一看之下，他却不禁吃了一惊──被他认定神经不正常、有著妄想狂倾向的胡怀玉，这时的神情，十分严肃，充分显示了他作为一个科学家的认真态度。这种态度，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使人会倾听他发表的言论。

成功的人物，都有这样的本能！

所以，原振侠收起嘲弄的态度，也十分用心地望著胡怀玉。胡怀玉所说的，就是他和陈克生共同的一种设想：“有人掌握了菊石的遗传密码，所以这人就可以制造出活的菊石来！”

如果对普通人这样说，必然还要费一番唇舌。而原振侠是医生，对生物遗传密码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而更重要是，他本身是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所以一听就明白！

他在呆了一呆之后，苦笑了一下：“这个人一定对软体动物有特殊的爱好，不然，他可以‘制造’出任何生物来，为甚么只制造了菊石？”

胡怀玉的声音低沉之极：“他不单制造了菊石，我……我们有理由怀疑，他还制造了……一个到六个……古代人……原始人，或许……是猿人！”

原振侠听得骇然之极：“你在说甚么？他制造出来的原始人在甚么地方──等一等！你想说，那死了的六个渔民是……你在胡说甚么？”

由于胡怀玉所说的话，实在太令人惊骇，所以令得原振侠也不由自主，有点讲话没有条理，他最后还是责斥了胡怀玉。

可是胡怀玉却不理会他的责斥。可能是由于激动，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他道：“那个人，或者说，他不是人，是在海中的恶灵妖魔，是由他在操纵著遗传密码，随心所欲地制造出生物。那艘船上的渔民，是一批牺牲者，是经过了遗传密码改变之后的怪物！”

原振侠已经镇定了下来：“渔民的尸体全被捞了上来，经过医院的处理，为甚么医院方面，一点没有人体变异的记录？”

陈克生争著说：“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医院方面有所发现，可是事情太令人惊骇，所以他们秘而不宣。情形就像美国的太空总署发现了外星人的尸体，只是秘密保管，不对外宣布一样！”

原振侠闷声一哼：“拟于不伦！”

陈克生提高了声音：“第二个可能，是医院方面根本没有发现──从海中捞起来的是死人，一个死去的古代人，和一个死去的现代人，并没有多大的差别。除非早已知道，刻意检查，不然，不容易发觉！”

第二个可能，还可以接受。可是原振侠立时又问：“你们又是凭甚么，认为在这六个渔民的身上，发生了遗传密码的变化？”

陈克生和胡怀玉互望了一眼，欲语又止。

本来已准备离去的原振侠，这时又走了回来。因为胡、陈两人的话，虽然无稽，可是单是这样的发现，也十分吸引人，何况他们说“有理由相信”！

陈克生道：“事情得从头说起──发现了活菊石之后，我利用了吸沙船，想发现更多，可是，一无所获。那天晚上，我的报告，又令胡所长失望，胡所长忽然有了新的提议……”

那天晚上，胡怀玉和陈克生沿著海边散步。陈克生在连日监督吸沙工作的进行中，晒得肤色黑得发亮。

胡怀玉皱著眉：“我们的行动，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一点也没有成功的把握。”

陈克生也十分沮丧：“照菊石的群体生活习惯来看，应该早就有收获了。是不是……那渔民记错了地点，以致我们白费心机了？”

胡怀玉皱著眉不出声。陈克生又提议：“还是我们先公布了发现再说。”

胡怀玉自然知道陈克生这个提议的作用：只要一公布这个发现，必然轰动，世界各地许多海洋生物研究船，就会集中到这个海域来。那么，发现的机会就多得多了！

胡怀玉在考虑，是不是要接纳陈克生的提议时，有几个孩子叫闹著走了过来。胡怀玉认得出其中一个，他正是自他的手中得到了活菊石的。而指点捕捉地点的渔民，就是他的三叔。

胡怀玉一看到了他，就同他招了招手。几个孩子这时也看到了胡怀玉和陈克生，他们一起停了下来，神情十分迟疑和害怕，有两个，甚至掉头就奔走了。

胡怀玉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指著那孩子问：“嗳，你三叔好么？我还想再见见他！”

这么一句普通的话，却引起了那孩子十分强烈的反应。那孩子先是后退了几步，保持著距离，才愤然叫道：“我三叔一家全叫鬼迷了！都是你，硬要他们半夜落网，把海中的恶鬼网上来了！”

胡怀玉和陈克生互望了一眼，想笑。可是看到孩子涨红了脸，又害怕又恼怒的神情，倒也不像是在说假话，所以他们笑不出来。他们知道渔民多半十分迷信，只怕是有了一点变故，就以为被鬼迷了！

陈克生开口：“是吗？叫甚么鬼迷住了？是男鬼还是女鬼？”

那孩子飕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仍然十分害怕，可是却又提高了声音：“长毛鬼！”

那孩子竟然能具体地说出是甚么样的鬼来，这就令人十分惊骇了。胡、陈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还是陈克生最先有反应：“我们最会捉鬼，你带我们去，我们会把鬼捉掉。”

那孩子神情十分迟疑，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听大人说，三叔他们被鬼迷，十分可怕……没有人敢接近他们。我要去问问大人，看他们是不是肯带你们去！”

胡怀玉骇然：“三叔的一家，现在在甚么地方？”

那孩子道：“不知道，说是怕他们被鬼迷了本性，晚上出来害人，所以把他们……隔开了。”

胡怀玉顿足：“快！快！去找你的大人，我一定要见他们。哼！被鬼迷，哪有那么多的鬼？”

几个孩子飞一般奔了开去。他们在海边等了大半小时，才看到一个老年渔民气咻咻走来，见了他们，绝不友善，开口就指责道：“你已经害得阿三一家这样子了，还想见他作甚么？”

自从那次午夜下网之后，胡怀玉根本就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时遭到了这样的指责，他自然啼笑皆非，也没有好气地道：“我把他一家害成怎么了？”

那老渔民瞪大了眼，盯著胡怀玉，额上青筋暴绽，样子十分可怕。

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一定有十分不寻常的事，发生在阿三一家身上，可是老渔民却又说不上来。

陈克生道：“何不带我们去看一看，就可以知道是甚么事了！”

老渔民愣问了一句：“你会捉鬼？”

陈克生感到啼笑皆非，但是他至少知道，要去见那一家渔民，见了之后才能判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所以他道：“会不会捉鬼，要等看到了被鬼迷的人之后再说！”

那老渔民用十分怀疑，而且富有敌意的眼光打量陈克生，也用同样的眼光打量胡怀玉，看得两人大是不耐烦。胡怀玉提高了声音：“阿三的一家究竟怎么样了？”

老渔民的神情又惊又怒：“也曾见过几次被鬼迷的，没见过被迷成这样子的！早就告诉过你们，半夜不能下网，会把鬼网上来！”

胡怀玉大喝一声：“你说了半天，有甚么用，带我们去看！”

那老渔民的脾气也十分烈，一样大声叫：“带你们去看，好，就去看。巴望你们看了之后，也跟阿三一样，被鬼迷，被长毛鬼迷！”

这已是他们两人第二次听到“长毛鬼”这个名称了，这令得他们两人心中都十分疑惑。因为在一般的情形，被鬼迷，很不容易弄明白，究竟是被甚么样的鬼迷住的。普通人的眼中，看不到鬼，除非是具有“鬼眼”灵通的人，才能看得出！

陈克生对于眼前这一切情景，根本不相信，他只觉得事情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可是胡怀玉却不同，他的想像力十分丰富，也相信有灵魂的存在，所以他很有兴趣寻根究柢。他问：“长毛鬼？谁见了？”

老渔民的回答，很出人意表：“人人都见得到！”

胡怀玉不怒反笑：“这鬼竟那么厉害，白日现形？人人可见？”

老渔民一顿脚：“你不明白，唉，你不明白！好，带你去看，带你们去看！”

老渔民决定带胡怀玉和陈克生，去看阿三的一家人，过程不必详述。当然是先上了船，那是一艘小型的机动木船，速度不是太高。所以，在航行过程之中，两人可以在老渔民的口里，多了解到一点阿三一家，自那天晚上之后发生的变化。

那老渔民的讲述，不是很有条理。可是胡怀玉和陈克生都有相当高的理解能力，所以很快就可以把老渔民所说的，归纳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

当老渔民说完了经过之后，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面面相觑。以胡怀玉的想像力之丰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似乎除了“被鬼迷”、“被长毛鬼迷”

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变化开始在七、八天之后──当天晚上，胡怀玉给阿三的那张支票，对一个渔民家庭来说，是一笔十分巨大的收入。所以第二天，阿三就曾大摆筵席，请相熟的渔民，吃了十分丰富的一顿。

参加那一次聚餐的，几乎全是年纪较轻的渔民──年老的渔民，对于阿三半夜下网，十分不以为然，都认为一定会有变故，所以不去参加。

后来果然有事情发生之后，老一代的渔民，都说古老的传说，不可忽视，他们早有先见之明！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阿三的一家，兴高采烈，都上岸耍乐，暂时休息。

变化来得很突然，约莫一个星期之后，相熟的渔民都觉得很奇怪，阿三的一家，都不太露面，露面的话，也是包著头脸，男女都不例外。渔民都是日晒雨淋惯了的，何况在大热天，为甚么要用布包头？自然引起了疑问，而回答是：“不知道吃错了甚么，满头满脸出风疹，见不得风，所以才只好用布包了头，以免恶化。”

在这期间，别人虽然疑心，可是也没有怎样，出风疹是普通的事情。阿三曾上过几次岸，每次都买些东西回来，也没有人知道是甚么。只有一个晚上，有人看到阿三的船上，有人在磨剃刀，还不止一把，好几把剃刀，磨了又磨。阿三的一家人，仍然不分日夜，用布包著头。

这样的情形，自然引起的怀疑程度，越来越甚。终于，阿三的一个远房长辈──就是那个老渔民，被其他的人推举出来，去问阿三。

那是在一天晚上的事，很令所有旁观者意外的是，阿三的一家都在舱中不见人。阿三还阻住了老渔民，不让他上船去，只和他隔著船说话──这是十分不寻常的现象，渔民守望相助，很少分彼此，许多船泊在一起的时候，谁都可以上谁的船。

而阿三竟然不顾传统，不让老渔民上船。老渔民还是长辈，自然十分生气，所以当时场面，就不是很愉快。

老渔民在向胡怀玉和陈克生，讲起这一段经过时，开始还十分生气，但随即又原谅：“唉，要是知道阿三一家全部叫鬼迷了，我当时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老渔民当时，大发脾气，可是他也没有忘记问阿三，究竟在搞甚么鬼──本来，他应该问阿三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以表示他的关心，可是在盛怒之下，就改变了语气。

阿三的回答是：“甚么事也没有！”

当下不得要领，老渔民愤然，其余的渔民也更加怀疑。一起研究了半天，肯定了阿三的一家必有古怪，又加派了两个人，决定说甚么也要把阿三头上包的布，拉下来看看时，却又迟了──阿三的渔船已经出海了！

这倒反而令所有人放心，因为船出海，自然证明阿三的一家，都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在船不见了之后的第二天，很多渔船停泊的港湾中，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一大包东西在水上漂浮，被捞起来一看，布包之中的，全是毛。那毫无疑问是头发，可是又粗又硬，一时之间，竟不知是甚么动物的毛发，长发约有二十公分。

这件事，在渔民之中，自然又有了不少传说，可是也没有引起甚么特别的注意。又过了几天，有一艘渔船捕鱼回来，说是在海上，见到了阿三的那艘渔船，向他们打信号，却没有回音。想驶近去看，驶到近处，听到阿三的渔船上，发出十分骇人的吼叫声。

那吼叫声一阵接一阵，时间又是在晚上，所以渔船不敢再接近。听了半晌，那种吼叫声，骇人之极，也辨不清是人是兽。渔船上的人心知有古怪，所以急急回来报告。

这个发现，十分轰动，阿三的一家人，确然出了非常的变故，再无疑问。于是渔民组织了一个船队，由那老渔民带头，还备了桃木剑、黑狗血、乌鸡血──当时，渔民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被鬼迷，所以才带了那些传说之中，可以驱除鬼祟的物品。

船队一共有四艘船，出发之后，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阿三的船。它在海中似乎并无目地在漂荡，而且十分静，听不到有甚么声响。

四艘船接近之后，就开始喊叫。开始，并没有回音，直到四艘船靠了上去，才听得阿三在舱中叫：“别上来，求求你们，别上来！”

阿三的叫声，可怕之极，若不是红天白日，说不定就没有人敢上船。

白天，总使人的胆气较壮，老渔民带头，四个人先上了阿三的船。只见阿三双臂挥舞，头上胡乱包著布，从舱中冲了出来，仍然在叫：“别上来！叫你们别上来就别上来，快走！快走！”

他叫嚷著，可是两个人已来到了他的身后，拦腰把他抱住。老渔民一伸手，就把他头上包著的布，扯了下来。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一下子都呆住了，反倒变得极静，只有海风和海浪拍打在船身上的声音。

阿三的样子，十分骇人。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头脸上全是毛──人的头上有毛，那是必然的事，部分的脸上有毛，也不足为怪，可是满头满脸都是毛，这情境就十分骇人了！

毛相当硬，看起来也就特别有硬的感觉。阿三是阿三，一点没有错，大家都认得他，可是他怎么满脸都长出毛来了呢？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中，反倒是阿三先开口。他的声音乾涩难听之至：“我们一家全都撞邪了……脸上全长毛，不分男女……剃了又长，剃了又长……看我，昨晚才剃的！”

一个渔民叫起来：“你一家被鬼迷了！”

又一个叫：“一定是长毛鬼！”

老渔民自然也表示同意，于是叫了阿三的一家出来，又淋狗血、又洒鸡血，再用桃木剑在他们一家的身上敲打著，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情形更加骇人。阿三的一家，会发出可怕之极的吼叫声，乱蹦乱跳，抓著生鱼就咬吞，也不怕骨头。

在海上两天，没有替他们剃毛，毛就长出好几寸来。

老渔民等人，商议之后，就只好先把阿三的一家，安置在一个小荒岛上。

一到了小荒岛上，阿三的一家，表现更加奇特。满山乱走，速度极快，老大的石头，一跃而过，而且还不断发出吼叫声来。

这种情形，看得所有渔民心惊肉跳，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出甚么办法来。

本来，白日，阿三的一家都很清醒。可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有每天早上，有那么三、四小时的清醒。一到那时，他们就争著去剃头脸上的毛，刚剃乾净之后，看来倒没有甚么异样，只是神情有些痴呆。

当然，在清醒的时候，老渔民和其他人，都追问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可是阿三和他的家人，都说不出甚么原因来。都说忽然之间，就会变得不吼叫就不舒服，自然而然要跳动奔跑，而且连身上穿著衣服，也会变得难过之极，要把它扯掉！

当胡怀玉和陈克生，听那老渔民断断续续说到这时，就互望了一眼，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思，齐齐失声道：“他们看来……变成了原始人！”

老渔民不知道甚么叫“原始人”，还狠狠瞪了他们两人一眼。

所有人，包括阿三的一家在内，自然而然，想起了午夜下网的那件事来，也自然而然，归咎于它。

事情在渔民中传了开来，人人都十分惊恐。因为根据古老的传说，若是大海之中捞起了甚么邪魔恶灵，索命的鬼魂等等，一旦作起祟来，被害的人，会成为恶灵的帮凶。

像阿三一家那样子，如果到了他们完全迷糊的时候，就会四出害人──这种传说，倒并没有甚么民族的界限。盛行在欧洲的“吸血僵尸”的传说，就说一旦被吸血僵尸吸了血，不多久，被吸了血的人，也就变成了吸血僵尸。

于是，就有人提议以传统方式来处理阿三的一家人，这对于阿三的一家人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因为他们一家人，已被认为是恶灵的化身，要处理起来，办法自然不会和平温柔。因此渔民间曾经发生过争吵，那老渔民竭力反对。

可是主张处理的人占大多数。之所以又拖了几天，没有处理，是因为究竟应该如何处理法，众说纷纭，而又由于关系重大，所以没有人敢作最后的决定。

传说毕竟是传说，传说变成事实的机会，不是太多。像阿三一家那样，全家被鬼迷的情形，只怕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而且，“长毛鬼”来势汹汹，砍断了好多柄桃木剑，淋了不少黑狗血，烧了不少符，一点也起不了治鬼的作用。应该用甚么方法才能收效呢？要不然，治鬼不成，反被鬼噬，岂不是事情越来越糟？

有的主张把他们一家网在渔网中，沉下海去，有的主张把他们活活烧死，有的主张把桃木桩，打进他们的脑门去钉死。

讨论来讨论去，还没有结果的时候，胡怀玉和陈克生却又在海边出现，问起那一家的情形来。难怪老渔民见了他们的时候，激动无比，说阿三的一家，全是被他们所害的了！

等到把老渔民所说的一切，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之后，陈克生和胡怀玉两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们是生物学家，首先想到了生物的“返祖现象”。这种现象，曾有许多事实证明过。中国辽宁省有一个著名的毛孩，就是这种现象的典型，全身是黑色浓密的长毛。

但是那情形，都是一出生就发生的，并没有忽然变异的例子。而且，那个毛孩的智力和其他的一切，也全都正常。

当然，阿三一家人的情形，能不能算是返祖现象，他们都没有答案，都一心想看到了遭遇怪异的那一家人再说。

船行相当慢，至少在五小时之后，才到了一个荒岛之上。那艘船泊在荒岛的一个滩上，阿三的一家，不在船上。在岛上的一个崖洞中，船一靠岸的时候，就有三个渔民奔了过来。老渔民忙问：“情形怎么样？”

那三个渔民神情骇然，齐声道：“快让我们回去吧！一夜听他们鬼叫，满山乱奔……比疯狗还可怕，说不定甚么时候，给他们扑上来咬一口！”

老渔民叹了一声。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正说著，就听到一阵吼叫声，传了过来。那种吼叫声，才一入耳，确然十分可怖，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也为之陡然震动。可是不多几下，他们就听出，吼叫声并不是一味吼叫，而是长短有序，像是互相呼唤，像是一种最简单原始的语言。

接著，就看到两个人，十分迅速地向海边奔过来，一边叫著。奔走的姿势，十分奇特，身子伛偻著，双手垂向下。照说这种姿势是奔不快的，可是这两人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那三个渔民吓得老远避了开去，老渔民勉强不动，也是脸色煞白。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在看清了那两人的脸时，也不禁头皮爆炸──那两个人根本分不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因为他们满头满脸，都是浓密的黑毛。黑毛并不长，可能是他们在早上的时候，曾经剃过，那样子看来，著实骇人。

那两人到了近前，仍用这种双手下垂的姿势站著。双眼之中，目光炯炯，望定了老渔民、胡怀玉和陈克生，忽然又怪吼了两声，转身飞奔了开去。

陈克生和胡怀玉虽然骇异，可是他们仍然齐声叫了出来：“原始人！”

虽然胡怀玉和陈克生，都未曾真正见过原始人，可是他们是生物学家，对原始人的认识，自然在一般人之上。

科学家根据化石，把原始人的形态勾勒出来，有画像有塑像，也有电影。这就形成了一种印象，使他们在这时，一看到这种情形，就想到了原始人。

老渔民第二次听他们叫“原始人”，还是不懂，又盯著他们看。陈克生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样子虽然可怕，可是并不伤害人？”

老渔民怔了一怔，却有些答非所问：“或许每天早上，他们还有一些时间清醒，没有整个被鬼迷住，所以暂时不害人！”

胡怀玉一面喘著气，一面道：“他们住的岩洞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老渔民的神情也有点害怕，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和两人一起走向前。不多久，就看到了一个山洞，在山洞口，两人又看到了一个十分怪异的现象──一个满脸是毛的人，正双手搓著一根石条，在一根枯枝上，不断地钻著！

胡怀玉和陈克生互望著，张大了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来。可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要说出来的是甚么话。

“钻木取火”！

那是原始人的行为之一！

胡怀玉在这时候，一把抓住了老渔民──他不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对老渔民道：“他们不是被鬼迷，只是不知道为了甚么，变成了原始人！”

老渔民第三次听到了，他不知是甚么的一个名词，不禁又是吃惊，又是恼怒：“甚么是原始人？”

要向一个认识不超过一百个字的老渔民，解释甚么是“原始人”，那自然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胡怀玉一挥手：“原始人就是原始人！”

老渔民沉下脸来：“你们要见阿三一家人，现在见到了，有甚么办法？”

胡怀玉立即道：“载他们回去，我会联络医院，送他们进医院！”

老渔民更是愤怒：“被鬼迷的人，进医院有甚么用？”

胡怀玉又和老渔民争了一会，老渔民更怒：“绝对不能让他们上我的船，你要送他们进医院，自己去想办法！”

胡怀玉再才高八斗，财雄势大，可是遇到了一个固执的老渔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他所犯的错误是，根本没有向老渔民解释清楚甚么是原始人，所以争执了将近一小时，也没有结果，而天色已全黑了！

在这将近一小时之中，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又看到了阿三一家人，不少原始人的行为。钻木真的取到了火，生起了一堆篝火，用树枝叉著鱼来烤，烤到了半生不熟，就捧著大嚼，像是回到了好几万年之前！

陈克生最后提议：“胡所长，我们先回去，再找一艘船来，载他们走！”

胡怀玉一顿足：“好，我有的是船！”

胡怀玉倒不是夸口，他的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确有好些船。天色早已全黑了，所有人，包括那三个渔民在内，都上了老渔民的船──他们本来是派来，看著阿三一家人的，可是经过了一夜，再也不愿意了。

胡、陈两人，在这时犯了第二个错误──他们两人之中，若是有一个留下来，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船在回航的时候，老渔民把船驶得很慢。他的理由是：这一带海域，常有大轮船出没，海流又急，要是撞上了，可不是玩的！

所以，胡怀玉和陈克生，用研究所的船只，再来到那荒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们在船一靠岸之后，立时上了岸，直奔昨日曾见到阿三一家的那个山洞之前。

可是他们并没有见到阿三一家人。这时，他们仍然未曾想到发生了甚么事，所以还在那个荒岛上找了很久。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两人登上了那荒岛的最高处，可以看到整个小岛的情形，他们才发现，岛旁只有他们那艘船，渔民阿三的船已经不见了！

阿三的一家人，驾船离开了这个小荒岛！

直到这时候，两人才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他们一心认定了阿三的一家人，都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而成了原始人。他们认为原始人不会驾船，也就会一直留在小荒岛之上，但他们忽略了老渔民所说的一个情况：他们在每天早上，还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清醒”！

所谓“清醒”，那是他们在意识上，知道自己是现代人，知道有变化在他们的身上发生。他们懂得用剃刀剃去脸上的长毛，自然也懂得驾船离开荒岛！

以前，有几个渔民在岛上“看管”他们，他们没有机会离去。昨晚只有他们一家人在，他们在早上“清醒”的时候，要离开荒岛，自然再容易不过了！

他们一想到这一点，不禁跌足，飞奔到了海面，上了船。可是大海茫茫，他们连阿三的一家，是由哪一个方向走的都不知道，如何去追寻？

他们都想到，如果一到，发现阿三的一家不在，立刻就去追，只怕还有希望。因为他们的船，速度比机动渔船快得多。可是时间已经耽搁了那么久，能找到阿三一家的机会，自然极微！

他们还是尽力，绕著这个荒岛，在海面上兜著圈子，希望有所发现。可是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发现，在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又看到老渔民的船，向荒岛驶了过来。

两人忙驾著船迎了上去，见了面，一说情形，老渔民也呆了半晌，喃喃说了一句：“他们这种情形，怎么还能驾船？非在海上出事不可！”

当时老渔民说会“出事”，自然也不知道出甚么样的事。第二天，才知道阿三的渔船，在海面上，和一艘货柜船相撞，当场沉没。货柜船努力救人，可是救起来之后，五男一女都已溺毙了。

阿三的渔船，和货柜船在海面上相撞，这正是原振侠自医院方面了解到的。在这以前发生的事，原振侠直到听陈克生和胡怀玉说了才知道。

他听完了两人的叙述之后，呆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阿三的一家人，照两人的叙述来看，确然像是变成了原始人──而且，不单是行为上的变化，连身体（生理）上也起了变化，他们的身上，长出了许多浓密的体毛来。根据至今为止，仍然被普遍承认的进化论来说，原始人更接近猿猴，自然有十分浓密的体毛！

原振侠在这样想的时候，把达尔文的进化论，称之为“至今为止仍被普遍承认”，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对于人类的起源，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和进化论是截然相反的。例如有的认为地球人是从另一个星球，大规模迁徙来的。也有的认为是某一个外星的高级生物来到地球，和猿类交配形成的突变，再演进而来的……各种说法都有，不单是进化论的唯我独尊。

当然，各种说法，都没有极其确凿的证据，连进化论也没有──由猿到原始人的进化过程之中，有好几百万年的过程，完全没有任何化石研究的支持。这种情形，恰巧支持了“突变”学说。

原振侠望著陈克生和胡怀玉，他们曾亲眼见过渔民阿三一家人的变异，所以才坚决相信，是来自大海中的某种力量，导致这种变异的发生。

可是，那是一种甚么样子的力量呢？真是如同他们的假设那样，有人掌握了古生物的生物遗传密码？

原振侠在呆了一会之后，才道：“医院方面，为甚么不曾留意到，他们身体上的变化呢？”

陈克生和胡怀玉都摊了摊手，胡怀玉的喉结上下移动：“原医生，或许……就请你深入调查一下！”

原振侠向他望去，只见胡怀玉的脸色苍白。原振侠可能望著他的时间，比较久了一些，胡怀玉因此神经质地跳了起来，双手在自己的脸上乱摸，一面十分害怕地叫：“你这样看我干甚么？是不是我的脸上，也有……长毛生出来！”

原振侠本来想说“现在没有，可能很快就会有”。可是他一想，以胡怀玉如今的精神状况，这个玩笑还是别开的好，所以他就没有出声。

陈克生过去，把胡怀玉在脸上乱摸的手，拉了下来。虽然他自己的神情，也十分骇然，但是比起胡怀玉来，却要好得多了。

原振侠的思绪也十分紊乱，他在想：如果胡怀玉的设想是事实，那么，用甚么方法，可以一下子，让另一种遗传密码，侵入阿三一家的身体之中？

他是一个医生，自然知道，在实验室之中，在极精密的仪器帮助之下，把遗传基因分析出来的过程，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过程！如果说有甚么人可以随心所欲，把不同的遗传基因注入生物的身体，而令这个生物发生彻底的改变，这不但匪夷所思，更骇人听闻之至！

在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之际，原振侠又听到了胡怀玉浓重的喘息声，他在哑著声音叫：“原医生，要是我……我和陈克生，也不幸成了……原始人，你……一定要救我们！”

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虽然眼前的事荒诞无比，但却又不是没有可能。只要掌握了遗传基因的奥秘，岂止可以把现代人变成原始人，也可以把人变成任何东西。

孙悟空只有七十二变，遗传基因的变化，可以有几百万种！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忽然又想起，在中国的一些传说之中，常有一些传说，说是人在死了之后，灵魂在转世的过程中，会有“误投异类”的情况。例如西游记中的天蓬元帅，就误投猪身，成了著名的猪八戒。他又想起，有一部想像力十分丰富的小说之中，有一个情节：一个女人变成了蜘蛛，长期附在她丈夫的身上生活──这一切，是不是和遗传基因的变化有关呢？

从理论上来说，猪的遗传密码替代了人的，人就变成了猪。蜘蛛的遗传密码，如果替代了人的，人也就自然成为蜘蛛了！

想到这里，原振侠虽然竭力克制著，可是仍然不免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的这种情形，看在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的眼中，更是吃惊。两人各自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用十分无助的恳求目光，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苦笑：“先别自己吓自己，等我进一步去了解一下撞船的情形……如果阿三一家，全身是毛，医院方面没有理由不注意的！”

两人都道：“我们亲眼看到的，不单是我们，许多渔民都见过！”

原振侠挥了挥手：“我先去调查，嗯，你们随时和我保持联络！”

他本来想说：要是在你们身上有了异样的变化，就随时和我联络，可是临时改了口。

胡怀玉和陈克生点头答应，原振侠在告辞离去之后，仍然有脚部虚浮之感。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去作他的调查。在那家医院之中，他又再次成为嘲笑的对象。

还是那位医生，把阿三一家尸体的全部档案照片，放在原振侠的面前，望著原振侠笑：“原大探险家，你究竟想在这些死人身上，找出甚么宇宙奥秘来？”原振侠自然懒得分辩。

他只是看著那些照片──在水中浸得发胀了的尸体，可能是世界上最丑恶的形象之一，可是原振侠还是看得十分仔细。

从照片上来看，实在看不出任何异像来，那是普通现代人的尸体。具有医生专业资格的原振侠，一下子就可以看得出来，所有的人，并没有体毛特别增厚增多的现象。

原振侠终于叹了一口气，把照片还给了对方。他知道，其间一定还有一个他所不明白的变化在。

至于在船公司方面询问的结果，却有出人意表的收获。他见到了那货柜船的年轻大副，大副在提及那件意外之际，神情怪异。他说：“荒谬，整件事，简直荒谬之极！事情发生在早上七时二十二分，海面上没有雾，能见度几乎无阻，风平浪静。那艘渔船，却以最高的速度，向我们的货柜船撞了过来！”

大副在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小心地问：“这种情形，是不是可以说……驾驶渔船的人，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

大副叫了起来：“甚么不正常，简直是疯了！那是百分之一百的自杀行径──破木船撞货柜船，还会有甚么第二个结果？”

原振侠沉声问：“在渔船撞过来的时候，可有人看到渔船上的人？”

大副回答：“没有，所以事发之后，有人以为那是传说中的‘鬼船’。可是在渔船迅速沉没时，又听到有人的呼叫声……呼叫声十分惊人，所以我们才救人，结果，救起了五男一女。”

原振侠疾声问：“被救起的人，有甚么异样？嗯，救人的过程有多久？”

大副皱著眉：“肯定了渔船上有人，我们自然有责任救人。可是我们对于在海面上救人，不是十分在行，所以第一个遇难者，是在三小时之后才救上来的。”

原振侠扬起了头，想了一想。他想到的是，一般来说，渔民的水性都十分好，若是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支持三五个小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当然，如果在撞船发生之后，已经受了重伤，或者昏迷中坠海，那自然再无幸免了。

那大副继续道：“约莫在七、八个小时之内，六具尸体都被发现了。”

原振侠再问了一句：“全部浮在海上？”

大副用十分怪异的目光，瞪了原振侠一眼：“当然是，我们又没有潜水设备。如果沉入了海中，尸体也就不能发现了！”

原振侠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不语，大副问：“怎么？有甚么不对？”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个，当时看到过尸体的船员？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他。”

大副“嘿”地一声：“问我好了，救人的行动，从头到尾由我指挥──不过你必须知道，我们完全没有过失，而且在事发之后，也完全按照国际航海协定办事！”

原振侠挥了挥手，对大副的声明，并没有理会，他只是问：“你看那六具尸体，是不是有甚么异样之处？”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不免有些紧张。大副却莫名其妙：“甚么意思？异样？甚么意思。”

原振侠道：“譬如说，嗯……头脸有很多毛……黑色的长毛之类。”

大副“哈哈”大笑：“你在说甚么，这六个人脸上长著毛？你以为这六个是甚么人，是科学怪人？当然──”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非但觉得不再好笑，而且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显然是他想起了，有甚么极其特别的地方！

原振侠也为之一凛，忙道：“怎么了？”

大副搔了搔头：“和你说的恰巧相反，捞起来的六个人，都是光头。所以我们起初以为六个全是男人，后来才发觉，其中有一个是女性。”

原振侠心念电转，他知道，那唯一的女性，就是渔民阿三的妻子（胡怀玉曾说在午夜时分，下那一网的时候，她不断在上香）。可是，为甚么她也会是光头的呢？

原振侠立即又想到，阿三的一家，在开始古怪地满脸长出黑毛来的时候，都曾用剃刀去剃毛。可是黑毛生长的速度却十分快，剃了又长、剃了又长，会不会到后来，他们在剃毛的时候，索性连头发也一并剃了呢？

这一点，大有可能。

他们在甚么时间剃头呢？当然是在每天早上，他们还“清醒”的时候。在清醒的时候，他们在意识上是现代人，会剃毛，会驾船。一过了那短暂的清醒时间，他们就从内到外，都是原始人！

原振侠的思绪之中，渐渐地编织出了事情的经过来──在早上，阿三一家清醒的时候，他们上了船，不知道他们上船的目的，最可能的是他们想远远避开去，躲开所有的熟人。任何人在身体发生了那么古怪的变化之后，都会有这种念头的，这是很自然的反应。

他们驾船出海，离开了荒岛。一定也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把头脸上的毛，全都剃个精光。

然后，他们“清醒”的时间结束了，他们又变成了原始人──只懂得钻木取火的原始人，如何能驾驶机动渔船呢？

所以，渔船撞上了货柜船！

原振侠知道自己的推理，不会离事实太远。他苦笑著摇了摇头，阿三一家的遭遇，实在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悲剧！

人死了，变异的情形停止，不再有毛长出来，所以大副不觉得有甚么特别。医院方面，自然做梦也想不到，其中有这样的变故──虽然男女都是光头，相当少见，但也和怪异扯不到关系！

（后来，原振侠又去问那个负责的医生，那医生的回答是：是的，全是光头，那极可能是因为他们长头虱的缘故，所以才剃了头发的。）

那位大副先生的想像力比较丰富，他看到原振侠神色凝重，就问：“这六个人不是普通渔民？是……和甚么邪教有关？”

原振侠苦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

他的调查工作，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只不过证明了，阿三一家确然曾奇怪地长出许多黑毛来。六具尸体都火化了，自然无法再去检验甚么。

当晚，原振侠准备把自己的调查所得，告诉胡怀玉和陈克生，可是连打了几次电话，研究所的人都说，他们在所长的研究室之中，不接听电话。原振侠只是留了话，也没有再继续去找他们。

第二天，一早，原振侠由于昨晚临睡时又多喝了酒（他现在完全明白，何以公主在雪崩中失踪之后，年轻人会变成酒鬼的原因了），正在昏沉沉地睡觉。忽然住所的大门，“砰砰”声大作，有人在迅速地擂门。

现代的建筑物，每一个居住单位都有电门铃的设备，像这样敲鼓一样的擂门声，听起来就十分陌生。所以原振侠虽然惊醒了，可是迷迷糊糊之间，难以分辨得出那是甚么声音来。

擂门声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急骤，简直像是想把整扇门，都拆了下来一样。

原振侠不禁大是愤怒，手按著头，一跃而起，怒道：“甚么人？”

门外传来一个十分洪亮的声音：“原医生，仲大雅！”

原振侠呆了一呆，跌跌撞撞，来到了门口，打开了门。仲大雅的身形壮大，堵在门口，大有把整个门都塞满了的感觉。

原振侠本来想要责备几句，为甚么有铃不按，而要用力敲门。可是，他一眼看到，仲大雅的面色灰败（本来他面色十分红润），双眼失神，显然是有甚么重大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仲大雅不等原振侠开口，就大踏步走了进来，双手把手中的一只木箱子，向原振侠举了一举，十分恼怒地道：“你看！”

一看到那只木箱子，原振侠就皱了皱眉。因为说它是“木箱子”，自然可以，可是更确切地说，这种形状的木箱子，有一个专门名词：棺材。

仲大雅手中的那个“棺材”，只有五十公分长短，如果说是用来殓装婴儿之用，自然可以。那小棺材上还有许多泥迹，像是才从地下掘出来的。

原振侠望向仲大雅，仲大雅吸了一口气：“工地里掘出来的，在原来建筑的大厅之下，埋在五尺深的地下！”

他神色更难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喘著气：“这就是祟物！一定是！”

原振侠也觉得，这样的一具小棺材，埋在大厅的地下，一定大有古怪。他问：“里面是甚么？”

仲大雅伸手在头上拍打了一下：“我一拿到手就想到了你，竟然没弄开来……你不介意就在你这里，打开它来看一看吧？”

原振侠是百无禁忌的人物，自然不会介意。他和仲大雅一起进了厨房，找到了一些工具。他仔细打量著那具小棺材，找了一枝铁扦，向仲大雅望了一眼──用这样的铁扦来撬，会损害棺材。

仲大雅愤然：“有斧头，我就将它劈了开来！”

那是表示他不在乎棺材的损坏，只想看清楚小棺材之中是甚么祟物！棺盖和棺身，严丝合缝，十分紧密，铁扦根本插不进。原振侠又用凿子，先凿出了一个隙缝，才把铁扦插了进去。先是他一个人，用尽了气力，也撬不动，仲大雅来帮忙，两人合力，才发出了剌耳之极，听了令人牙齿发酸的“轧轧”声，把棺盖吃力地撬了开来。钉著棺材的钉子竟超过十五公分长，十分粗大，共有十八根之多。

在撬起棺盖来的时候，原振侠和仲大雅两人不时互望，都有诡异莫名的感觉。

等到棺盖撬开，原振侠先小心翼翼，把棺盖翻过来放好，因为那十八枚粗大的铁钉，仍然十分锐利。当然，两人的视线，第一时间，便向棺材中望去，一看下去，他们都呆了一呆！

他们虽然未曾讨论，可是都曾设想过，棺材之中的祟物是甚么。可能是一些法器，或者是乾了的动物尸体，甚至，棺材中就是一具童尸，也不足为奇。可是却全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棺材之中是一叠长方形的纸，或者说是一本书，其实，最正确的说法，是一本帖。

对于“帖”，现代人都不是很熟悉了。帖是一长条纸，摺叠起来，既可以一页一页翻阅，又可以把它拉成一长条的一种纸张装订方式。这时，在棺材中的，就是一本帖，约有五公分厚，十来层纸，帖面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十分惊人的“偿”字，朱砂历久而色不变，看来仍然鲜红，也就格外触目。

原振侠和仲大雅同时伸出手去，原振侠看到仲大雅也伸手，就缩回了手来。

仲大雅将那本帖取了出来，他行事十分镇定，并不立即打开，先把帖放到了桌子上。

原振侠看到取出了那本帖之后，棺材中再无别物，也来到了桌子边。仲大雅这才揭开帖的第一页来。

帖一揭开来，可以看到一左一右两页，两人的视线盯在那两页上，心中诡异之感更甚。一左一右，竟然各以白描的笔法，画了一个无常鬼！白无常在右，黑无常在左，无常鬼诡异的面貌，在简单的线条之下，十分生动。

这又是一个意外。仲大雅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手指有点发抖，指著无常鬼的画，不知说甚么才好。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不说甚么，只是又伸手，揭过了这一页去。又显示出来的两页，却全是十分工整的毛笔字，字相当大，每一个字都有拇指头大小，两页加起来，至少有三百字。

仲大雅和原振侠屏住了气息，去读那些文字。文字是文言文的，仲大雅当然没有问题，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也点了点头，表示完全可以读得懂。他们很快地读完了这两页，又揭了过去，再去读下面的，就这么一直读下去。

帖总共有十页，到最后一页，他们又看到了一个具名。在这个具名之上有一句话是：“以上所述皆属事实”，具名是姚正年。

这姚正年三个字，看来呈一种异常暧昧的赭红色。原振侠是医生，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用血来签署的。

这时，他们都已看过了那十页文字中所写的内容，自然也知道何以这个姚正年，要用鲜血来签署自己姓名的理由。原振侠在看那些文字的时候，双手撑在桌上，垂著头，这时看完了，他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仲大雅也一样，刹那之间，屋子中静到了极点。过了一会，才听到了“答”、“答”两声响，有两颗大汗珠，落到了桌子上。

原振侠这才陡然震动了一下，抬头向仲大雅望去。只见仲大雅面色灰败，满面是汗珠，也垂著头，所以汗水流到了他的鼻尖，就凝成了一大滴，向下滴来。

原振侠自然知道，文字记载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十分大。事实上，别说这件事对仲大雅有直接的关系，就算是原振侠，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看了之后，也为之震惊不已，好一会不能动。自然，后来原振侠知道，记载著的这件事，和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原振侠叫了仲大雅几声，仲大雅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便扶著仲大雅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了他一杯酒。本来十分强健的这位不闲老人，这时，看来却虚弱无比。

在仲大雅喝酒的时候，原振侠指了指那本帖，安慰仲大雅：“照这上面所记载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仲大雅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突然紧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颤声哀求：“帮助我，原医生，帮助我！”

原振侠义不容辞，一口答应：“当然！当然！”

要明白仲大雅何以如丧考妣，要明白他要原振侠帮助的是甚么，自然先要明白那本帖上的十页文字，记载的是一件甚么事。

这件事，可以有一个标题：“一对好朋友，在遇到了黑白无常后的遭遇”──原题是“黑白无常相遇记”。一开始的一句话是：“余与仲文量，总角之交，允称莫逆。”

在这里的第一人称的“余”，自然是最后署名的姚正年。也就是说，姚正年和仲文量两个人，自小相识，长大了之后，又是好朋友。

仲文量，自然是仲大雅的祖先。接著，就叙述了他们两人，如何奇特地竟然见到了黑白无常的经过，和以后事情的发展。怪诞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真正匪夷所思之极。

下面把整个故事化成现代语文──后来仲大雅和原振侠又曾讨论过，他们两人的意见，会在叙述当年怪事时，在适当的时候一并纳入。

仲文量和姚正年是一对好朋友，都中了秀才，准备进一步在科举上求取功名，所以一起寄居在一座庙宇中。那座庙宇建筑相当大，可是僧人并不多，香火也不盛，所以十分清幽。古代的士子，很流行寄居在庙宇中攻读，著名的故事《西厢记》中的主角张君瑞，就是由于寄居在普济寺之中，才有机会看到了崔莺莺的。

记载在后文说得相当明白。仲大雅应该是仲文量的第六代孙，推溯起来，仲文量大约是两百多年前的人。那是清朝中期，太平天国之乱还没有发生，从记载中的景物来看，应该是在中国的长江以南。记载中仅有一个河名：“琴川”，所以那应该是江苏省的常熟。常熟附近有七条河，如古琴之弦，所以名为琴川。

一对好朋友在庙中攻读，吟诗作对，倒也其乐融融。如果不是有黑白无常的出现，那么他们可能都有功名、做官，可是黑白无常的出现，却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黑白无常的出现，情形十分怪异。那是在一个晚上，他们两人正在一个院子中，仰观星象──可能是夏天，才有这种生活情趣。

忽然，院子的一角，出现豁然巨响，声音不是十分大，可是相当惊人。姚正年的记载是：“声如裂十匹帛，脆而不尖。”

不管是甚么声音，总之一下声响之后，两人循声看去，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他们看到，院子的一角，靠近墙处，地下裂了开来。裂开的是一个狭长形的缝，自那裂开之处，有大蓬萤光向上映射。

庙是筑在山上的，在提到琴川的时候，曾有一句是“俯瞰山下，琴川历历在目”，再上一句是“寺居风光大佳”。筑在山上的庙，院子的下面是山，怎么会裂了开来，而且有光冒出来呢？

两人大吃一惊，都自竹榻之上跳了起来。其间，仲文量还摔了一跤，是姚正年扶住了他的。两人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并不敢逼近裂缝，因为这时，裂缝之中，不但萤光更强，令人无法逼视，而且有一种十分可怕的声音在传出来。像是许多硬物，在一起用力挤和摩擦所发出来的一样，记载的原文是“若千百机椽，同时倾轧，咻咻然，叽叽然。

”

他们非但不敢接近，而且还后退，十分害怕，不知道那是甚么异像。直到退到了院子另一角的墙前，距离那有萤光冒出来的裂缝，约有两丈。

姚正年这时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自山腹之中裂地，出了裂缝，不知会有甚么怪物冒出来。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两个人──应该是在光芒之中的两个朦胧的人影，已从裂缝中上升了出来。

这两个不是很看得清楚的人影，身穿宽大的袍子，手上各自拿著一些棍状的东西，头上戴著圆锥形的高帽子，高帽子上好像还写著字。

两人本就料定在裂缝中冒出来的，必然是甚么怪物。这时一见这情形，这等造型，自小耳熟能详，所以他们异口同声失声惊呼：“无常鬼！”

这时候，自裂缝中冒出来的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看过去，光芒中的两条人影，更是诡异。任何人，忽然之间见到了传说中，勾魂催命的无常鬼，都会想到：吾命休矣！

所以，他们两人在极度的惊恐之下，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等待死亡来临──这时，他们自然还是好朋友。

在他们叫出来“无常鬼”之后，很快地，光芒中有声音传出来。声音很难听，原文的记载是：“若夜枭之哀鸣。”叫的也是这三个字“无常鬼！”这一叫，倒像是两个无常鬼，在自己表示身分了！

两人更是吃惊，仲文量的胆气较壮，一定神，对著光芒中的黑白无常提出了抗议：“我们自问生平不作亏心之事，何以正当盛年，就气数已尽？”

他虽然大著胆子提出了问题，可是事关自己的生死，也不知道是由于激动，还是害怕，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他的话才一住口，就听得那一双无常鬼，同样也以发颤的声音回答：“气数已尽！

”

先是宣称了他们是无常鬼，接著又宣布了两人“气数已尽”。这使得姚正年和仲文量两人，身子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仲文量还想责问些甚么，可是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在这时候，两人眼前，陡然一黑。

那从裂缝中溢出来的萤光，相当强烈，耀眼生花，所以陡然黑了一下来之后，便变得甚么也看不到，只是感到有一阵阴风，逼近身来，显然是两个无常鬼已来到了身前。

事后，姚正年和仲文量交换经验，两人当时的感觉都是一样。一阵阴风逼近来之后，手腕上就是一紧，被一种冰冷的东西箍住。

他们的一只手，互相紧握著，另一只手被箍紧之后，两人都感到有一股大力把他们扯向前。在扯向前的过程之中，两人遍体生寒，眼前发黑，阴风阵阵，在黑暗之中，好像腾云驾雾一样，不知身在何处。间中还听到一些十分刺耳的声音，如同鬼哭神号一样！

（看到这里，仲大雅失声叫了起来：“他们被无常鬼拘到阴司去了！”）

（原振侠道：“不对，他们当然没有死，不然，怎能有这个记载留下来？”）

（仲大雅吞了一口口水：“可能后来又还阳了！”）

（原振侠挥了挥手，表示不必争论，只要看下去，就可见分晓。）

姚正年和仲文量都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当时的想法，是以为自己必然是在往阴司的路上，说不定不多久，就可以见到十殿阎王！

但是他们两人，在那时，心境却相当平静。因为正如刚才仲文量说的，“生平未作亏心事”，如果说死亡是一个最后审判的话，一个人既然一生未作亏心事，又何必害怕？

黑暗似乎越来越浓，仲文量和姚正年在这个过程之中，相互呼唤了对方几声，都能听到回答，这使他们在极度惊恐之中，得到了一些安慰。

然后，他们觉出身子不再移动，可是手腕上那种被箍紧的感觉仍然在。不单是手腕上，事实上，也有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像是用冰剜成了的一顶帽子，戴到了他们的头上──原文的记述是：“宛若剜冰成帽，加诸头上，怪异莫名，寒气攻心，全身皆颤。”

头上被戴上冰冷的帽子，以致全身发抖，这种滋味自然不大好受。这时，两人都还年轻，而且，事已至此，两人认定自己被拘入了阴间，也就没有甚么可以害怕的了。所以两人一先一后，又提出了责问。

他们提出的责问是：“我们即使气数已尽，一生未作恶事，何以便骤而加刑？”

阴间的阎王殿上，有著各种各样酷刑的说法，深入民间，虽是士子，也一样受影响。

这时他们两人身受“寒气攻心”之苦，就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阴间的酷刑了！

他们在这样责问之际，本来没有寄以甚么希望，只不过是发泄心中的愤懑而已。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阴间的无常鬼，似乎比阳间的官府，更愿倾听民间疾苦。他们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黑暗之中有人问：“你们怎会这样说？”

仲文量抢声道：“我们正身受寒气攻心之苦！”

立时又有人道：“哦，温度不对，温度不对！”

这声音才一入耳，头上有帽子载著的感觉仍然在，可是寒意尽消，反倒有一股暖意流入，懒洋洋地，令人有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仲文量和姚正年都吁了一口气，觉得无常鬼十分通情达理。虽然身在黑暗之中，处境仍然诡异莫名，可是恐惧的程度，也已经减至最低。

（看到了这里，刚好是一页已完。仲大雅要伸手去揭下一页，可是原振侠一伸手，按住了不让他去揭。原振侠脸上充满了疑惑的神情，望著仲大雅：“你觉得他们两人的情形，像是遇鬼吗？”）

（仲大雅一瞪眼：“自然是遇鬼！”）

（仲大雅也知道原振侠在怀疑甚么，所以又补充：“只因为他们两人的正气，可以感动鬼神，所以无常鬼也对他们客客气气！”）

（仲大雅停了一停，又继续补充：“阎王很快就会把他们放回阳间，无常鬼捉错了人！”）

（虽然仲大雅的解释已十分充分，可是原振侠仍然疑惑之极。）

（这时，原振侠已经依稀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想了一想，缩回了手，任由仲大雅揭到了下一页。）

姚正年和仲文量感到通体舒泰，不约而同，吁了一口气。黑暗之中，无常鬼的声音，这时听来已不那么骇人了：“你们两人不必害怕，我们并无恶意，不会伤害你们！”

两人一听，不禁啼笑皆非。仲文量道：“已把我们拘到阴间，还说无意伤害？”

姚正年也道：“速放我们还阳！”

黑暗中静了好一会──在那一段时间中，两人又害怕起来。可是接著传出的声音，却令他们大感快慰：“自然，但请稍待，两位必然可得许多好处。嗯，两位之中，一位十分希望成为富豪，拥有巨资；一位则好异术，求异能，盼自己能登……神仙境界？”

这几句话，直说到两人的心坎之中！

原来，这一双好朋友，志趣不同。两人常在闲谈中，表示自己对人生追求的目标。

仲文量的目标是成为巨富。他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大富翁，坐拥巨资，锦衣美食，娇妻爱妾，儿孙绕膝。他认为这样的人生，才美满之至。

可是姚正年的想法，和他完全不同。姚正年不值仲文量的想法，认为再有钱，人生不过百年，过眼云烟，一闪而过。人生应当追求异术，纵然不能白日飞升，变成神仙，也至少要成为有异能的术士，可以控制许多常人所不知的生命奥秘。

两人还常为这种不同的观点，展开争论。虽然不免面红耳赤，但反正都是空谈，倒也不会影响友谊。

这时，陡然之间，听到无常鬼把他们两人关于人生的意向，提了出来，两人自然又是惊讶，又大有知己之感，所以一面点头，一面大声称是。

黑暗之中，无常鬼的话，又令得他们大是兴奋。因为无常鬼居然许下了诺言：“两位稍安，事后，可令两位各皆如愿，必不食言！”

两人在这一刹间，当真是兴奋莫名，互相叫著对方，又各令对方拍打自己。原文是：“互令击打，以验明是否身在梦中。”

拍打之后有疼痛的感觉，那自然不是身在梦中了。

（原振侠看到这里，低声咕哝了一句：“身在阴司，已经死了，也不应该有疼痛之感！”）

（仲大雅不同意：“焉知死后没有痛觉？”）

（原振侠回答得十分平淡：“我经历过，灵魂离体，即无任何感觉。”）

（仲大雅的神情怪异莫名，他自然不知道，原振侠有过这样一段怪异的经历，吓得他不敢再说甚么！）

姚正年和仲文量遵守著“稍安”的吩咐，不再说话。在黑暗之中也没有甚么异样，更没有任何痛苦（反倒暖洋洋地，十分舒服），只是不断有点古怪的，难以形容的声音传出来。

两人此时由于心情的兴奋──得到了无常鬼的许诺，得遂若干志愿，已经完全没有了恐惧感，虽然他们的处境，仍然十分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一直互握著的手，忽然被一股力量松了开来。同时，两人的耳际，各自听了一句话：“跟我来！”

这一双总角之交，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分了手。

姚正年的记述，在这里加了一段话。说是分开了之后，在黑暗之中，无常鬼给他一个匣子，说是在那盒中的，全是各种异术的秘诀。他不必打开盒子来，也不必从盒子发现甚么，更不必去修炼甚么，只要他把手按在盒上，自然会得到“仙音”的指引，告诉他如何达到那种异术和异能。

姚正年兴奋莫名，他双手紧按著那盒子，心跳得厉害。一下子，身子震动了一下，就又回到原先的庭院之中。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仲文量正满脸惊喜，就站在他的身边，看样子是无常鬼已经授了致富的秘诀给他。

姚正年的记述之中，在这里来了一句：“余一生追悔者，乃先予仲獠开口之机！”

好朋友忽然变了“仲獠”，骂得已十分不客气了，自然是仲文量做了对不起姚正年的事。仲大雅在看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变得十分难看。

仲文量先开口，一开口就问姚正年，无常鬼是不是传授了他甚么异术？

姚正年心想，自己和仲文量是好朋友，又一起有了这样的奇遇，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所以就把自己的遭遇如实说了一遍。

由于他们曾分开了一阵子，那一段时间之中，仲文量的遭遇如何，姚正年并不知道。

姚正年的话，引起仲文量极大的兴趣，仲文量连连追问：“能学会些甚么异术？唉，要是能点石成金，那岂非强似我百倍？”

姚正年还十分慷慨：“不知道是不是旁门异术，若有，定然与你分享！”

仲文量又怂恿姚正年：“你何不把你的手，按在盒上试一试，看看先学到的，是甚么异术？”

姚正年本来也有许多话要问仲文量，但是他才蒙无常鬼赐了那只宝盒，心痒难熬也想试试。同时，庭院近墙处，那裂开的大缝，也已消失，像是甚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一双无常鬼，像是已回到阴司地狱去了。

姚正年先向那个地方行了一个大礼，才站起身来，盘腿而坐，把那只盒子，夹在双手中。

那盒子只有手掌大小，半寸来厚，看来绝不起眼，像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拿在手里很轻。仲文量曾伸手想要来摸摸看，可是，姚正年却不肯放手。

姚正年把盒子夹在双手之中，突然之间，他就听到了声音。他兴奋得大叫：“仙音！我真的听到了仙音！”

仲文量忙急急地问：“你听到了甚么？仙音说甚么？”

姚正年却没有再回答，神情全神贯注，像是正在聆听仙音的教训指导。

仲文量连问了十来遍，这一段时间，大约有一炷香时分，用现在的时间来算，约莫是五分钟左右。那段时间之中，仲文量究竟在做甚么事，姚正年根本不知道，因为他正集中精神，在聆听仙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自然是姚正年事后的猜度。他猜度到仲文量一定妒嫉莫名，陡然之间，贪念一起，哪里还顾得多年的交情？

于是，正在沉醉于“仙音”之中的姚正年，忽然头上受了重重的一击，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等到醒来，已是破晓时分，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院子中，头发和衣服，都为露水所湿。仲文量和那只无常鬼所赐的宝盒，不知踪影──“仲獠竟行此禽兽之事，余不扑杀此獠，誓不为人！”

看到这里的时候，仲大雅闷哼了一声：“也不能证明，定是我祖上办的事？”

原振侠忍不住讽刺了他一下：“那只有可能是无常鬼后悔了，把姚正年打晕，抢回那盒子去了。”

仲大雅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虽然作出“禽兽行为”的并不是他，但毕竟是他的祖上。若是犯罪行为也有遗传因子的话，那么说不定在同样的情形下，他会做出同样的行为来！

姚正年接著，就叙述他如何立即赶回家乡，可是仲文量根本没有回去过。于是，他就开始天涯海角，寻找仲文量的下落。

在漫长的寻找岁月之中，姚正年靠甚么度日子呢？真是不可思议，还记得他曾双手夹住过那只盒子吗？

当时，他的思绪十分混乱，不知道“仙音”会传授甚么法术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学得会。人在思绪紊乱的时候，是会想到许多乱七八糟，根本平时不去想的事的。姚正年这时想到的，是他家被乡间一个土豪欺躏的事──占了他家的好田和祖屋，使得他家由小康变成贫穷。当他想到了这一点之后，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报仇。而一想到了报仇，当然又想到了诅咒，他心中念的是，最好叫那土豪一家断子绝孙。

在中国古代，断子绝孙，是一种十分严重的天谴，也是十分恶毒的诅咒。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就听到耳际有声音响起，显然是“仙音”。但是那声音就和无常鬼的一样，说的是：“要人不得子孙之法极易……”

姚正年的记述，并没有把这个“令人不得子孙”的“极易之法”写出来。十分令人匪夷所思，有甚么方法可以使人没有子孙？

那时，仲文量可能已起了坏心，可是姚正年全然著迷。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相反的问题，于是就在心中问：“要令人添子添孙呢？”

姚正年立时又听到了“仙音”，教了他令人添子添孙的方法。

这一来，姚正年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得到的那只宝盒，简直非同小可。原来心中想要甚么异术，立刻就会有声音传授这种异术。他心头狂跳，刚想再求一项异能时，头上已挨了仲文量的重击。

所以，他只学会了两种异术：令人子孙断绝和令人子孙大增。

令人子孙断绝的这项异术，没有多大用处，除了回乡之后，施在土豪身上之外，一直没有用。可是令人多子多孙的本领，却令得他衣食丰足。中国人重视子嗣，他这个神医，挂起“包医不孕”的招牌，万试万灵。不出十年，大江南北，不知多少家庭添了丁，他也到处游历，每到之处，大受欢迎。

姚正年到处游历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寻仲文量。由于姚正年有这个异能，交游也广阔，终于给他在若干年之后，打听到了仲文量的下落。而且知道仲文量正在大兴土木，要造一座华厦，供子孙百代居住。

一得到了这个消息，姚正年兼程南下，终于，见到了仲文量。

姚正年的记述，看到这里，已经可以知道，那帮来自湖南的恶客是无辜的。仲文量向他的后代，有意隐瞒了事实，那自然是他曾有过十分不光采的行为之故。

而仲大雅看到这里，脸色已开始大变！他自然明白了，自己何以没有子孙的原因。

姚正年一见到了仲文量，自然大兴问罪之师，可是姚正年的心中，也大有忌惮。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年来，仲文量学会多少异能，要是他有本领伸手一指，就置人于死，尽管道理都在自己这一边，他也非落荒而逃不可。

可是两人一见面，姚正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宝盒呢？还给我！”

仲文量见了故人，又做过那样对不起人的事，脸有愧色，他的回答是：“我夺了宝盒之后，试了千百次，甚么声音都听不到，宝盒多半是失灵了！”

姚正年一听，仲文量并没有在宝盒之中学到甚么异能，大为放心，立时喝问：“那不是你的仙缘，你自然得不到指点，那宝盒呢？快还我！”

仲文量道：“我南来之时，一夜在船上，又屡试不灵，一时气愤，抛入海中了！”

姚正年一听，顿时凉了半截，急嚷道：“抛在何处？快去打捞？”

仲文量苦笑：“大海茫茫，只记得约莫地点，事隔多年，如何捞法？”

姚正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厉声道：“你已成钜富，有的是钱，一定要替我雇人打捞！”

仲文量也有悔意，连声答应，果然雇了十艘大船，在茫茫大海之上，捞了六个月之久。鱼虾贝类珊瑚倒捞了不少上来，但哪里去找一只巴掌大小的宝盒去？

找不到宝盒，姚正年怨气攻心，把一切经过叙述下来，又画了当年两人见过的无常鬼，用血写下了名字，表示报仇的决心。同时也把他报仇的方法写了下来，放在一口小棺材中，买通了造屋的工人，将之埋在大厅的五尺之下。然后，他又对著仲文量，当面把他的报仇计画，说了出来。

姚正年先说了自己有这种异能，然后道：“我念在你总算曾在大海上找了六个月之久，让你仲家，再延六代。六代之后，就此断绝，你聚积的昧心钱再多，总归外姓所用，这是你的报应！”

仲文量听了之后，有甚么反应，不得而知。可能对仲文量来说，六代是十分久远的事，他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还曾出言讥讽姚正年。不过从他留下来的笔记来看，他还是很相信的，为了掩饰真相，他才胡乱说了一些话来搪塞自己的后代。由此可知，这个人的人格，确然颇有问题。

而仲大雅在看完了全部记述之后，表现绝望，自然也在意料之中。因为他没有儿子，并不是屋子有甚么祟物，拆了屋子就可以破解，而是当年姚正年的报复！

而姚正年有令人断子绝孙的异能，是无常鬼所传。六代之后，有无子孙，斩钉截铁，再无转圜的余地。他还有甚么法子可以扭得转？除非再起无常鬼于地下，不然就绝无办法了！

原振侠只觉得整件事，古怪离奇之极，他也想不出有甚么话，可以安慰仲大雅。

过了好一会，仲大雅才道：“祖上作孽，报在子孙，未免太不公平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又苦笑：“若是当年的海上搜寻只有五月，连我这个人都没有，五代便绝了子孙，倒也免得烦恼痛苦了！”

原振侠捉住了他的这句话：“既然你认为生命烦恼痛苦，何必亟亟于制造更多这样的生命！”

仲大雅大怒道：“你懂得甚么！如果有能力制造生命，生命哪里还会有痛苦烦恼？

”

原振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换了一个话题：“竟有能力控制生育，真是不可思议！”

仲大雅声音沮丧之极，表达了他自有的一套观念：“有甚么不可思议？无常鬼本来就掌管生死，阎王的生死簿在他们手中捏著，自然要甚么人生，就甚么人生！”

原振侠叹了一声：“不知道姚正年有没有把这个法子留传下来？要是传了下来，你去找他的传人，岂不是可以百子千孙？”

一句话令仲大雅的精神为之一振，可是他随即又长叹一声：“有听说过万试万灵，包医不孕的人吗？”

原振侠摇头──真有这样的人，有那样的奇术，一定世界知名了，绝不会默默无闻的！仲大雅精神大受打击，唉声叹气，说出来的话，也语无伦次之极。

仲大雅甚至道：“真可惜了银雪，她可是块生孩子的好材料！”

原振侠听得骇然，忍不住道：“你这是甚么观念！”

仲大雅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服气：“我说错了甚么？”

原振侠懒得再和他争辩，仲大雅忽然又道：“要是能知道那只宝盒沉在甚么地方，我倾家荡产，也要去把它捞上来！”

仲大雅的话，自然是无稽之极。可是原振侠听了之后，心中陡然一动，皱著眉想了片刻，可是却又理不出甚么头绪来。

他顺口问：“你要那只盒子有甚么用？”

仲大雅狠狠地道：“盒子会传授人多子多孙之法，我要是学会了，一胎生六个。反正银雪的身体壮，受得了！”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可是他也不禁想：究竟姚正年学到的，是甚么方法呢？那方法一定很简单，而且是平空实施的，并不需要借助甚么东西帮助。现代医学确然可以有办法使人绝育、生育或多育，可是过程相当繁复。而姚正年的方法，不但简单，而且有效，且可以随意控制，要人在几代之后不能生育，都可以做得到！

原振侠知道，那一定是人类如今科学知识之外的事，属于玄学的范畴。

或许，用巫术的角度来解释，倒可以有点眉目──一想起这一点，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了玛仙来。他不禁发出一下悠悠的长叹之声，顿时心情大坏，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和仲大雅的绝望神情，相互辉映。

仲大雅垂头丧气地离去，连那小棺材和姚正年的记述都没有带走。原振侠自己精神恍惚，也没有提醒他。在仲大雅离去之后，他喝了几口酒，又想和那位先生联络，可是仍然联络不上。

原振侠长嗟短叹了一回，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拿起了电话，听到了陈克生迟迟疑疑的声音。原振侠心中想：怎么好像四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兴高采烈的，人人都在唉声叹气！

陈克生道：“是不是打扰你了？”

原振侠沉声回答：“没有，我正在喝酒！”

陈克生的声音有了几分活跃：“一个人喝酒多闷，欢迎我们参加吗？”

原振侠知道，陈克生和胡怀玉的情绪不是很稳定。他叹了一声：“欢迎──嗯，胡怀玉不是说，地窖藏有好酒吗？带两瓶来！”

陈克生大是高兴：“我们尽快赶来！”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只是苦笑──他自己的精神状态如此无依，可是别人，还把他当作解救苦难的救星！

没有多久，胡怀玉和陈克生就来了。两人一进门，就各自把一瓶酒，塞进了原振侠的手中。然后，三人都同时吃了一惊。

令得原振侠吃惊的是，他看到手中的两瓶酒，是极品的美酒。这种在拿破仑时代，装进精美水晶玻璃瓶中的白兰地，简直是稀世奇珍！胡怀玉随便带了两瓶，就已经这样惊人，他祖上的酒窖中，不知道有多少美酒在？

而陈克生和胡怀玉吃惊的是，他们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只小棺材，棺材盖上的十八枚尖钉，看来更是惊心！

原振侠一面打开酒瓶，顿时酒香满室，一面指著棺材旁的帖：“这里有一个十分古怪的故事，你们没有事，可以看一看，我有些疑点要讨论！”

胡怀玉和陈克生应声翻阅了第一页，看到了无常鬼的画像，就呆了一呆。

一开始，他们就被姚正年的叙述所吸引，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可能两位生物学家读古文的能力不是太强，所以看得慢，还不时问原振侠一些艰涩的名词。

等到他们看完，一顿美酒，早已三分之一入了原振侠的愁肠，准备在适当的时机，化作相思泪了！

胡怀玉的第一句话是：“真是见鬼！”

陈克生没有说甚么，过了一会，才道：“根据记述看来，他们见到的，只是两个和无常鬼外形相似的……人，而且也没有明显的黑白之分。由于无常鬼的形象深入民心，所以他们一下子，就认为那是无常鬼了！”

原振侠十分同意陈克生的想法──他在看到那一段的时候，也曾这样想。

然而，问题在于：那两个若不是无常鬼，那么是甚么呢？原振侠又呷了一口美酒，笑了起来：“如果那位先生在参加我们的讨论，他一定会说：外星人！”

陈克生和胡怀玉却没有笑，胡怀玉还道：“为甚么不可以呢？”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确然大有可能。他们在黑暗之中观察两个地球人，然后给予报酬，并且完全按照他们的心意，可知他们能洞察人的思想！”

为甚么不可能是两个外星人呢──头上高高的圆筒形物体，就有可能是甚么装置。

姚正年和仲文量，当然绝不知道甚么是外星人，只知道无常鬼！

原振侠觉得这个设想，十分有趣。正想进一步讨论时，忽然看到胡怀玉现出极其不安，十分疑惑的神情来，望著陈克生，欲语又止。

陈克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你想说甚么？”

胡怀玉神情更是疑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了这个记载……神经过敏，我……我……那一网……那半夜落的这一网……”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想说甚么啊？”

胡怀玉一昂首，鼓足了勇气：“我想我见过……那只盒子！”

陈克生道：“你在胡说甚么！哪一只盒子？”

胡怀玉向陈克生指了一指：“你也应该看到过的，就在那一网的网中！”

陈克生听得胡怀玉这样说，神情疑惑之极，竟然也像是一时之间，无法肯定是不是真的，曾见过这样的一只黑色盒子！

这时，轮到原振侠叫了起来：“你们在胡说甚么？那只盒子，就是姚正年得到，被仲文量抢了去，在两百多年前抛入海中的盒子？”

陈克生和胡怀玉互望著。胡怀玉又连吸了几口气：“好像是……极有可能是……应该是……”

原振侠怒道：“这算是甚么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陈克生代胡怀玉解释：“我明白胡所长的意思。当时，那一网从海水中捞起来，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看有没有活的菊石上，留意的只是海螺，连鱼虾蟹都没有注意。

就算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在，也只当是海底的石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振侠眯起了眼睛，他完全明白陈克生的意思。当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当时不会留意，可是那东西又确然曾进入视线，在视网膜和大脑的视觉神经上留下了印象，所以又有些朦胧的印象，不能肯定。

胡怀玉在这时候，陡然一拍手：“我明白了，阿三的一家，留下了这只盒子，所以他们出了事！”

原振侠摇头：“姚正年只说那盒子可以使人学会异术，没有说会使人长出毛来，变成原始人！”

陈克生显然支持胡怀玉的意见：“既然是异术，就可以有各种各样！”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用力一挥手：“等一等，让我整理一下！”

他也觉得事情并非不可能，而是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所以他要好好一想。

他斟了三杯酒，慢慢呷著，一面说著他的假设：“阿三的那一网，捞起了那只盒子，由于看出了那盒子有点怪，所以留了下来！”

胡怀玉想得比原振侠还要详细：“姚正年说，手掌一按上了盒子，就会听到‘仙音’。也许阿三的一家，六个人之中，有哪个就在这种情形下，听到了‘仙音’，这才留下了那只盒子的。”

陈克生点头：“总之，他们留下了这盒子。可是由盒子之中，却产生了一股妖异的力量，令得他们的身体，起了可怕的变异！”

胡怀玉骇然：“那……倒真的是从海中捞起了甚么妖魔鬼怪了！”

原振侠也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之至，他陡然想起了一点──他们三个人，一定是同时想到了那一点的，因为他们同时吸了一口气，失声道：“那盒子呢？”

胡怀玉立时道：“最可能是在那小岛上，那岩洞之中！”

陈克生没有那么乐观：“如果他们带在身边，那么在撞船之后，又沉入了海中！”

胡怀玉忙道：“那也不要紧，撞船事件有十分精确的位置，可以就在那里进行打捞！”

原振侠大口喝了一口酒。虽然他一生之中，怪异的经历极多，可是像这次那样，本来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干的两桩事，忽然发生了关系，他也未曾经历过。

他知道，关键是那只无常鬼给姚正年的盒子！

如果能找到这只盒子，许多神秘莫测的事，都可以有答案──至少是可以希望有答案！

胡怀玉扬声道：“还等甚么？”

原振侠却有些迟疑。若是以前，他一定一跃而起，和他们一起到那荒岛上去了。可是自从玛仙被她自己的“血魇法”所害之后，他心灰意冷，对甚么都提不起兴趣来。何况这时，又有这样的美酒在手！

他迟疑了一下：“两位先去那岛上找一找，若是找到了，我看不必急于用手心去按它，因为那盒子究竟是甚么东西，根本无法推测！”

听得原振侠这样说，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如此缺乏好奇心的人，如何能有如此丰富的冒险经历？

原振侠知道了他们的疑惑，他长叹一声：“伤心人别有怀抱！”

既然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就可以对世上任何事都不发生兴趣。在美酒的麻醉下，可能合上眼，就可以看到玛仙美目流盼的倩影，自然比到荒岛上去，找那只虚无飘渺的甚么盒子好得多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根本不能肯定那一网，是不是真的网起了那只藏有异术，能发仙音的宝盒来！

两百多年之前，沉入海中的一只盒子，恰好被那一网捞起来的或然率，实在太少了，几乎等于零！

这也是他不起劲的原因之一。

胡怀玉和陈克生在原振侠俊秀的脸上，看出了他内心的落寞和伤感，所以不约而同，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我们随时联络！”

原振侠在他们到了门口的时候，又提醒了一句：“就算找到了那只盒子，也别心急想学甚么异术──宇宙间有太多不可测的事了。我知道，若干年之前，有一对青年男女，打开了一只来自埃及的铜箱子，结果是箱子中藏有能放射‘透明光’的物质──”

这件事，胡怀玉和陈克生也全知道。原振侠这时提了出来，很有警惕作用，两人齐声道：“是，我们知道，那一对青年男女成了透明人，后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原振侠的声音之中，透著极度的疲倦：“宇宙间充满了我们难以明白的奥秘，我相信……那盒子中传授的异术，根本就是巫术！”

这时，原振侠已有了几分酒意，所以说话的时候，挥舞著双手。他又站了起来，伸手向胡怀玉一指：“巫术就有这种力量！巫术使巫师集中宇宙中的未知力量，来达到目的。或许，就这样一指，胡所长，你的生物细胞的遗传密码就改变了！”

胡怀玉有点脸色发青：“别……开玩笑！”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谁知道呢？”

他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又站了一会，关上门离去。

胡、陈两人连夜行动，海洋生物研究所有的是船，在清晨时分，他们便已登上了那荒岛，而且在天色还未曾大亮之前，就到了那岩洞之前。两人手中的强力手电筒，向岩洞之中照去，所看到的景象，令得他们暗自吃惊──如果有人类学家在的话，一定可以肯定这个山洞之中，最近才有原始人居住生活过！

他们进了山洞，小心地搜寻著，翻过了几块显然是才被搬进来的大石块，可是并无所获。

岩洞外，天色已然大明，可是洞中还是十分黑暗。陈克生在自言自语：“原始人收藏物件的习惯是怎样的？”

胡怀玉苦笑：“谁知道，或许我根本没有见过那盒子，只是我看了那段记述之后的幻想！”

陈克生感到十分为难：“在这里找不到，去撞船的地方打捞？”

胡怀玉的回答是：“试总要试一试的！”

有钱好办事，第二天，胡怀玉组织了一个搜索队，在荒岛上搜索，可是找不到那个黑盒子。

本来，他还下不了决心，是不是要在撞船的海域打捞，因为这种做法，比大海捞针还要无望。大海捞针，至少是肯定了有针在的，而他却连有这个盒子存在也不能肯定。

可是一个渔家的小孩子的话，却又令得他下决心去打捞。那渔家小孩子只有三岁半，会说的话不多，不断地吮吸著手指。

当胡怀玉和陈克生在渔民之中，想对阿三一家的行动多一点了解时，渔民余悸犹存，也想不出甚么新的资料来。他们两人一再问：“有没有见到过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在阿三一家人的手中？”

被问的人，个个瞠目不知所对，胡怀玉和陈克生，也无法向渔民作进一步的解释。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孩子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来：“我要那盒子，三叔不肯给我！”

胡怀玉忙问：“那盒子甚么样子，甚么颜色？”

小孩子本来就说不上来，再加上身边立时有大人喝斥：“你乱说甚么！”

一声呼喝，吓得孩子再也不肯说了。胡怀玉把这个情形，在电话中和原振侠商量了一下，原振侠倒觉得这条线索，十分有用。胡怀玉信心大增，就雇了船只，请了潜水员，作希望只有万分之一的打捞。

他们在那个撞船地点，进行打捞的同时，发现活菊石的那海域，吸沙打捞工程仍然在进行。

两三天之后，仲大雅在原振侠处，知道了有人根据姚正年的叙述，在打捞那只魔盒。他也弄了一艘船，拿著原振侠的介绍信，和他的妻子曹银雪，去和胡怀玉、陈克生会合，而且要亲自下水。

以他这个年龄，虽然身强体壮，但是潜水是无论如何不适宜的了。他的夫人曹银雪柔声劝他：“你别下水了，我来！”

曹银雪女士说来就来，当她换上了泳衣的时候，各人都看得有点傻了眼。

曹银雪硕人颀颀，丰满动人，肌肤赛雪，体型绝不比西方高头大马的女子差。可是又有东方女性的娇柔和妩媚，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大美人。

仲大雅在各人的目光之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怎么样，我老婆不错吧！可惜我不能生孩子，要不然，我们的孩子，哼哼！”

他在顾盼自豪时，想起了始终未能有孩子，这才又长叹了一声。

仲大雅为了想找到那只宝盒，更是不惜花费，雇请了一队极有经验的潜水员，和胡怀玉所请来的潜水人员，一共有二十个之多。而当曹银雪带上了潜水工具，一翻身下水，两条粉腿在各人眼前，闪起一片眩目的光彩，没入蔚蓝色的大海之际，人人不禁喝了一声采──全是行家，在她入水的姿势之中，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极有经验的潜水家。

仲大雅更带了两副海底摄像仪，由潜水员带下海去。所以，在船上的人，不必下水，也可以在巨大的萤光屏上，看到海底的情形。

仲大雅也预计了，那宝盒可能会有特殊的能量放射，所以也配备了各种探测仪。

他办事，说他夸张也好，认真也好，都可以。他还带了一位海洋专家，携带了一副小型电脑，输入资料，计算海流的方向，估计撞船之后，如果那盒子跌进海中，会在海流之中，漂流到甚么地方去，以便寻找！

对仲大雅来说，这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和胡怀玉、陈克生，主要是为了搜索未知的宇宙奥秘，大不相同。胡怀玉和陈克生可以失败，仲大雅万万不能，一失败，他这一生就完了！

陈克生看著海洋专家运用电脑在计算，他感叹：“我们有这样的配备，若是再找不到那盒子，那就证明那盒子根本不存在！”

仲大雅十分愤怒：“别忘记，那盒子十分轻，可能根本浮在海面上漂流！”

陈克生知道仲大雅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他也不忍心再去打击他，反倒顺著他的意思道：“是啊，常常有装著求救信的玻璃瓶，在海上漂流了几十年，终于被人发现的！

”

仲大雅一听，像是已经有了希望一样，搓著手，连连吞口水。

仲大雅也带来了十分完善的通讯设备，所以他可以不断和原振侠联络。不过原振侠不像陈克生，他反而向仲大雅泼冷水。

在仲大雅兴致勃勃，向原振侠报告了他们的工作进展之后，充满了希望地问：“照你看，我们找到那盒子的机会是多少？”

原振侠的回答，使仲大雅半天讲不出话来。原振侠道：“根据撞船报告，阿三的渔船，在撞上货柜船之后，立即沉没，你们得先把沉船找到了再说！连沉船都没有发现，说甚么盒子？沉船有多大？那盒子，只不过手掌一样大小！”

胡怀玉在一旁，也听到了原振侠的话，他道：“船，可能撞碎了！”

原振侠的回答，语气冰冷：“总不会撞成粉碎的，找到了沉船，才有希望！”

仲大雅这才迸出了一句话来：“一定会找到的，沉船，一定会找到的！”

有决心是一回事，是不是成功，又是一回事。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六天之后，根据海洋专家的电脑计算，搜寻的海域，已离开第一天搜索的地点相当远了，可是还是甚么发现都没有。

所有的人并不灰心，因为他们都支取十分高的报酬，这样的搜寻，就算持续一年，他们也十分欢迎。和仲大雅的愁眉苦脸，胡怀玉和陈克生的沮丧，完全相反，其余人都十分起劲地，讨论著何以曹银雪这个大美人，接连三天，天天都下水，可是她一身肌肤，仍然是那样眩目的白！

到了第七天，一个潜水员在浮上水面的时候，神情十分古怪。他独自一个人发了一会呆，才找到了胡怀玉，又踌躇了一会，才道：“我在海底看到了一条怪鱼，要不要把它捉上来？”

胡怀玉不经意地反问：“甚么样子？”

海洋之中，有著各种各样形状怪异的鱼类。普通人认为形状怪异，从未见过，可是对于专家来说，却一下子就可以识别出来。

那潜水员形容著那条鱼的样子：“约有一公尺长，背上有三根竖起的刺，刺与刺之间，有硬鳍联结著。鱼头呈方形，双眼十分大，凸出而向上──”

潜水员说到这里，胡怀玉和陈克生这两个海洋生物学家，就互望了一眼，神情疑惑之极。而正当他们想说甚么时，忽然，两艘船上的人，都发起喊来，在众多人的呼叫声中，仲大雅的叫声，最是宏亮，他叫的是：“银雪，小心！”

胡怀玉和陈克生，看到人人都望著不远处的海面，他们也跟著望过去。

那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所有的潜水员，都已上了船，解除了潜水的装备，准备休息了。曹银雪照例最迟才上船，所以这时，向海面上看去，可以看到曹银雪──海面十分平静，可是在曹银雪附近，却是波涛汹涌，海水翻滚。

乍一看，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定了定神，才看到曹银雪正和一条大鱼在搏斗！

那条大鱼，足有一公尺长，体型粗壮。已经在鱼头和鱼身之间，中了渔枪，可是还在剧烈挣扎。曹银雪的双手，紧握著渔枪的杆，渔枪的枪尖有倒钩，一射进鱼身，就不会脱落，曹银雪只要紧握渔枪杆，那条大鱼，迟早总会力竭。

可是问题在于，大鱼在水中挣扎的力量极大。有好几次，把曹银雪拖下了海水之中，又陡然冒了起来，而且还企图用鱼尾来扫击曹银雪。

一时之间，在晚霞的映照之下，海面上本就泛起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大鱼的鳞，又细又密，银光闪闪，曹银雪肌肤赛雪，一人一鱼，翻腾起滚滚的波涛，蔚为奇观！

人人都只顾看这千载难逢的奇景，竟没有人想到该去帮曹银雪。若不是曹银雪壮健，只怕早已经支持不住了！

还是仲大雅最先发一声喊：“还不下去帮她！”

这一声喊叫，惊醒了各人，立时就有两名潜水员，拿起渔枪，就跳进了水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知道曹银雪是如何了不起！跳下海去的两名潜水员，自然是身壮力健的汉子，可是他们下水之后，根本无法游近她和大鱼，因为一人一鱼在海中搏斗，搅得海水翻滚，力道极大，令他们无法接近。两人手中虽然有渔枪，也不敢发射，因为人和鱼翻翻滚滚，分也分不清，若是一枪射中了人，那还了得？

船上又有好几个潜水员跳了下去，总算有一个，奋力游到了近前，把手中的一柄小刀，插进了鱼首之中。那大鱼又挣扎了片刻，才鱼肚翻白，不再动弹了！

刹那之间，掌声呼声雷动。和大鱼搏斗了超过半小时的曹银雪，居然还好整以暇地，在水中向各人拱手为礼！

众人先上船，仲大雅兴奋得不断拍打老婆的身体。胡怀玉和陈克生，神情紧张，指挥著潜水员，把那条大鱼弄上船来，放在甲板上。

那条大鱼，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潜水员，向胡怀玉报告在海中所见的那条。胡怀玉和陈克生也齐声叫了出来：“三棘鱼！”

潜水员大多数有相当丰富的海洋知识，所以，一听得两位海洋生物学家叫出了“三棘鱼”，也已有不少人神情惊疑之极。

道理十分简单，三棘鱼是古海洋生物，像恐龙一样，是早已绝了种的！

可是，如今，却有一条活生生的三棘鱼，在这个海域之中生活著！

胡怀玉和陈克生思绪更乱──先是活的菊石，如今又是活的三棘鱼！这表示甚么？

所有绝种的古生物，都开始重生了吗？

还是在海洋深处，有甚么神秘的事情正在发生著？

两人望著那条才被杀死的，鱼尾还在颤动的三棘鱼，想到那是古海洋生物，心情迷惑之极。

仲大雅和曹银雪虽然不是生物学家，可是他们也有一定的常识，所以，听到了三棘鱼的名称，也呆了半晌。仲大雅指著曹银雪叫：“你把活化石捞起来了！”

个子那么高大的曹银雪，这时却有点神态忸怩，低声问：“我是不是做了甚么错事？”

仲大雅连想也没有想，就大声道：“当然没有，你怎会做错事？”

在一旁的陈克生苦笑了一下：“只怕是造物主做错了事──早就绝灭了的古生物，纷纷出现，天上出现翼龙，海中出现三叶虫的时代快来了！”

在他身边的胡怀玉吓了一大跳：“你是说……世界也会回复到洪荒时代？”

陈克生这时的情绪，十分激动：“大有可能，不是连原始人也出现了吗？”

本来，不少潜水人员，也围著那条三棘鱼在议论纷纷，可是这时一听得两人的对话，都静了下来，人人都现出了惶惑和害怕的神情来。他们沉默了一会，才有一个发了问：“请问我们现在从事的，是甚么工作……工作的性质是甚么？”

仲大雅立时道：“打捞！打捞一只小小的黑色盒子！”

那潜水员摇头：“我的意思──”他向别人看了一眼，改了口：“我们的意思是，工作有没有危险性？”

仲大雅十分恼怒，他还没有开口，同样也十分恼怒的陈克生已经道：“有，危险之至！而且没有危险工作津贴！不喜欢干的，可以立刻离去！”

忽然之间，形成了这样的僵局，十分出人意表。潜水员的职业尊严十分高，自然受不了这种言词。

那发问的潜水员立刻道：“很好，再见！”

响应他的潜水员，也纷纷表示要退出。仲大雅和胡怀玉，都用疑惑的眼光，望住了陈克生，因为这种情形，像是他故意造成的。那是为了甚么？忽然之间，陈克生不想再打捞下去了吗？

陈克生的神态，十分疲倦，他挥了挥手，指著那条三棘鱼，吩咐道：“把它搬到冷藏室去！”

海洋生物研究所的船只，需要收藏标本，有著设备十分好的冷藏室。两个船员立时用一块布，裹住了鱼身，把鱼抬了开去。

陈克生四面看了一下，这时，红日西沉，海面上一片苍茫，夜色将临。陈克生望向胡怀玉：“我有点意见，请到船长室去？”

胡怀玉点头，陈克生又道：“仲先生和仲夫人，也请一起来！”

曹银雪竟然表示：“我女人家，方便吗？”

这种东方女性特有的柔顺，令三个男士都十分感动，异口同声：“当然方便，鱼还是你捉上来的！”

四个人到了船长室，陈克生、胡怀玉都赶紧先喝酒。陈克生又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感到……事情很不对头，有一些古怪之极的事，正在发生。”

胡怀玉喃喃地道：“是，最先是活的菊石，后来……又是活的原始人，现在，又是活的三棘鱼……时光在倒流？世界会重归洪荒？”

仲大雅早从原振侠处，知道了所谓“原始人”的事情，所以他的神色，也极度骇然，脱口说了一句：“再接下来是甚么？”

陈克生一挥手：“可以是任何古生物的复现！”

大家静了片刻，陈克生才又道：“从阿三一家变成原始人的经过来看，那活的菊石……活的三棘鱼……也可能是突变的！”

当时，陈克生这句话一出口，各人就齐声问：“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第二天凌晨，当所有的潜水员离去──大部分是自愿离去，小部分是被陈克生遣散的，而原振侠医生来到了船上之后，陈克生又说了同样的话。原振侠听了，也发出了同样的问题。

陈克生的回答是：“本来是一只现代的螺，忽然变成了古代的菊石，一条现代的鱼，变成了三棘鱼，一个现代人，变成了原始人！”

陈克生的结论是：“海中有一股妖异的力量，使现代生物，变成古代生物！”

胡怀玉苦笑：“我还以为我有妄想症！”

陈克生的声音十分低沉：“我不是妄想，是有许多事实，支持著我的设想！所以我才有意遣散所有的潜水人员，以免他们有危险！”

仲大雅的想像力不太丰富，他问：“会有甚么危险？”

胡怀玉面色煞白，陈克生抿著嘴不出声。原振侠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陈克生的意思是，我们都有可能受那股返古力量的影响，变成原始人！”

仲大雅的面色变了变：“怎么会有这种事？谁有那么大的力量？”

胡怀玉口唇掀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说出甚么来。仲大雅又问：“是……当年得自无常鬼的那只盒子？”

也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曹银雪立时握住了仲大雅的手，表示了她妻子的抚慰，这种小动作，看得人十分感动。她道：“要不是在海中忽然见到了那条大鱼，我想已经可以发现沉船了！”

各人都头一次听她提起，仲大雅忙问：“是怎么一个情形？”

曹银雪虽然身形高大，可是声音仍是柔柔软软的：“我游近一丛海带丛，长得十分茂盛，看到好像有一截沉船在。我看不清楚，正准备游近去，那条大鱼就一下子窜了出来，向我撞了过来！”

曹银雪比划著，说著当时的情形。在水中突然受到了大鱼的袭击，是十分危险的事，幸亏她的水性极好──她的家乡，出过一丈青扈三娘那样高大身材的女子，也出过浪里白条张顺那样的健泳者。

她一个翻滚，避开了大鱼的撞击，随即发射了随身所带的渔枪。渔枪本来是用来对付，可能在海中出没的鲨鱼而设的。

大鱼虽然受了伤，可是还是十分凶猛。曹银雪见自己已得了手，也不肯轻易让大鱼逃走，所以一人一鱼，才在海中展开了蔚为奇观的大搏斗。

当时，为了捉鱼，鱼捉了上来不久，又和潜水人员发生了冲突，后来，又急于和原振侠联络，所以就再没有人再潜下水去。

大家听曹银雪说了经过，精神都十分振奋。胡怀玉首先道：“我和陈克生都有合格的潜水员资格，仲夫人更不必说了，原医生──”

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他和陈克生都是海洋生物学家，有潜水员的资格，十分自然，他这一望，未免小觑了原振侠。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明天一早，我们四个人一起下水，找到了沉船，就有希望了！”

原振侠在和胡怀玉取得了联络之后，是夤夜由直升机送到海面上，自直升机舱，吊落在甲板上的。他到的时候，是午夜时分，经过了讨论，已是凌晨两时了。

原振侠提出明天一早就潜水的提议，没有人反对。他又提出：“那条三棘鱼呢？倒要见识一下古代的海洋生物，可以制成标本？”

胡怀玉点头：“可以制成十分完整的标本……你想去看看？”

原振侠笑：“是啊，你怕甚么？我不认为返祖现象会传染，由鱼传到人的身上！”

原振侠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想气氛轻松一点，因为整件事，都十分怪异。一上了船之后，船上和海上的气氛，更有著一股说不出来的重压。船上已人人都知道了“原始人”的事，船员都十分害怕，所以原振侠才故意开个玩笑。

可是他这个玩笑显然开得十分不合时，各人一时之间，都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出声。反倒是曹银雪先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她道：“就算要传染，也一定传染给我，因为我和鱼在海中搏斗过？”

仲大雅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原振侠趁机道：“不怕传染的跟我来，鱼在哪里？”

胡怀玉道：“在冷藏室！”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倒忘了，这是一艘海洋生物研究船！捕捉到了一条三棘鱼，确是大喜讯，不要愁眉苦脸！”

他竭力要使大家高兴，于是说到后来，他自己的声调也兴奋了起来。他过去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喝了一半，才向胡怀玉道：“请带路！”

胡怀玉、陈克生各自点了点头，仲大雅表示没有兴趣，曹银雪自然“出嫁从夫”。

原振侠等三人进了冷藏室，那是一个设备相当完善的标本制作室。胡怀玉拉开了冷藏库的库门，拉出一只盘子来，盘子中便是用布包著的那条大鱼，原振侠不等布拉开，就“咦”了一声。

陈克生和胡怀玉两人，也是一呆，互望了一眼，神情惊疑之至──三棘鱼的特点，就是背鳍上有三枚长棘，可是这时，白布包裹之下，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这条鱼并没有这样的特徵！

胡怀玉首先发出一声怒吼──他，和别的人，都在那时，以为珍贵的古代怪鱼，遭到了破坏，有可能是故意的破坏，也有可能是出于无知的破坏。

可是，当胡怀玉怒气冲冲，解开了白布，看到了那条鱼的时候，人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甚么三棘鱼，只是一条普通的大石斑。任何人，不必是海洋生物学家，也一眼可以看出那是一条大石斑！

在任何人还未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的时候，胡怀玉又发出了一下怒吼声，转身就向外冲了出去。原振侠一伸手，没把他拉住。

只听得胡怀玉的吼叫声，不断传来。不一会，就又听到了两个人的叫嚷声，那两个人在不断地叫著：“所长……所长！”

而胡怀玉仍在怒吼，声音造成的混乱，惊心动魄。原振侠想要赶出去，胡怀玉已和两个船员，一起推推拥拥，走了进来。

胡怀玉脸色铁青，伸手向那条大石斑一指：“还说没有，你们自己看！”

两个船员一过来，陈克生就认出，是那两个人抬了那条三棘鱼离开甲板的。他也知道何以胡怀玉要把他们揪到这里来──三棘鱼变成了石斑鱼，胡怀玉一定以为他们掉了包，所以才大发雷霆！

那两个船员，一看到了盘子中的大石斑，也呆了一呆，又探头向冷藏柜看了一下，看到冷藏柜之中，再也没有别的鱼，两人这才叫了起来：“怎么一回事？”

胡怀玉厉声指斥：“只有你们碰过大鱼，是叫你们掉了包！”

那两个船员又惊又怒，一个脾气急躁的，已直跳了起来：“放你妈的屁，我们要一条死鱼，有甚么用处？”

另一个船员叹了一声：“所长，你也不想一想，就算要掉包，我们上哪儿去弄那样一条大石斑去？说是我们从海里抓上来的，也得要有人看到！又不是小鱼，我们总不能偷偷钓上来！”

胡怀玉还想说甚么，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扬手制止。他对那两个船员道：“对不起，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所长的精神很紧张。我保证，等他情绪平复了之后，定会向你们道歉，两位请回吧，只当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胡怀玉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还大不以为然，额上青筋暴绽，声音嘶哑：“这两个人──”

原振侠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喝：“等他们走了，我再向你解释！”

那两个船员并不知道原振侠是何方神圣，可是看他连胡怀玉也可以大喝，倒也不敢出声。脾气躁的那个闷哼一声，转身就走，另一个还向那条大石斑指了一下：“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克生这时，视线正从大石斑上收了回来──他一直在仔细观察这条鱼，这时他扬手道：“回船舱去，别多问了！”

那船员虽然疑惑，也不得不离去。等两个船员走了之后，胡怀玉仍然气呼呼地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向大鱼一指：“你看仔细些，大鱼的鱼首部分，受过渔枪和小刀的刺伤！”

胡怀玉陡然之间打了一个寒战，失声道：“你想说明甚么？”

陈克生应声道：“这就是那条三棘鱼！”

胡怀玉尖声叫了起夹：“你和我都知道这不是三棘鱼，三棘鱼有著珍贵无比的学术研究价值，这条鱼，只能拿来炒鱼球！”

陈克生忽然问了一句：“这些日子来，我们对于活菊石的身体研究，有甚么成绩？

”

胡怀玉陡然打了一个突，陈克生忽然叹了一声：“我想坦白讨论很久了，相信你也一样。活菊石的身体，根本就是普通鹦鹉螺的身体！对不对？所以你一直无法把结果公布出来！”

关于这一点，原振侠也是这时才知道的。而这个事实，更充实了他的假设，所以他的神情，在刹那之间，也变得古怪之极。

陈克生示意原振侠，向胡怀玉作进一步的解释，胡怀玉已经叫了起来：“那和鱼叫人换走了，有甚么关系？”

原振侠沉声道：“鱼没有叫人换走！就是这条鱼！”

胡怀玉的身子又震动了一下，哑著嗓子叫：“不是！”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六个渔民的尸体，被送到医院之后，医院中凡是接触过尸体的人，都没有发现尸体有任何异状。而他们生前，确曾头脸上都生出长毛，而且连行为也类似原始人！”

胡怀玉看来，已经明白了原振侠的意思。他神情骇绝，伸手指著原振侠，身子一直退，退到了一角，退无可退了才停止。

原振侠的声音十分镇定：“所以，可以假设，死亡之后，怪变就会停止──这条鱼的遭遇，正和阿三一家六口一样！”

原振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都是不知受了甚么影响，使得他们的生命形式，由现代变成了古代，而在死了之后，又恢复原状。”

他说到这里，陈克生接了下去：“那只活的菊石，情形也是一样。”

胡怀玉的声音如同呻吟：“那是一种甚么力量？”

原振侠沉声道：“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来自海洋，而且就在这一带海域──”

他用力一挥手：“我们是继续追查下去，还是就此退缩？再追查下去，任何人都可能遭到不可测的变化！”

胡怀玉虽然十分神经质，这时，他连口唇都是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而且身子在发抖。可是同时，他也表现了他极度的勇气。

他立即道：“当然追查下去，事情和生命的奥秘有关，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怎可以放过这样的机会？”

原振侠喝了一声采：“好！”

陈克生也道：“义无反顾──事情既然如此奇诡，仲先生伉俪可以不必参加了！”

原振侠苦笑：“有甚么方法可以使他退出？他坚信找到了那只盒子，就可令他子孙满堂！”

胡怀玉向前走了过来，原振侠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样的行为，很能给予对方鼓励。胡怀玉问：“一切，都和那只盒子有关？”

原振侠眉心打结：“可以这样假设，那盒子，被仲文量抛进了海中，从盒子之中，产生一种神异的力量，可以影响生物的生命形式，从现代到古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陈克生失声道：“那是一种反进化的现象！”

胡怀玉摇头：“那多不顺口，和进化相反的，就是退化现象！”

原振侠忽然感到了一股寒意，因为他又有了进一步的设想。他先道：“是的，退化现象，用‘退化现象’这个词，比‘返祖现象’好。这种退化现象，相信一直在海中进行著，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而已。”

陈克生支持原振侠的设想：“可能受影响的生物不是很多，几条鱼、几只螺……受了影响的生物，如果一直在退化，那么，鹦鹉螺退化到了菊石之后，还会继续退化，到最后……到最后……”

原振侠接了下去：“到最后，不论原来是甚么生物，都会退化到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

胡怀玉和陈克生都是生物学家，当然知道原振侠的话，不是在开玩笑。因为根据生物学界公认的进化论，任何生物，都是由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的。循进化的过程退化回去，唯一的结果，自然也就是变回单细胞生物。不，甚至变成原生质，一些具有生命初级形态的胺基酸──那是生命的最初形式。

三个人都默然半晌，为这种假设，感到诡异莫名。

好一会，原振侠才道：“生命的最初形式，在地球上形成至今，不知道过了多少亿年，那多少亿年，全是生物的进化过程。相信退化过程会快很多，阿三一家，不到半个月，就退化了千万年。”

胡怀玉的声音带著兴奋：“如果他们不死，再退化下去，会变成──”

陈克生沉声道：“根据进化的程序相反进行，下一步，一定是猿人。”

假设已经相当完整：那盒子，有一种力量，能使生命形式，迅速退化！

那个无常鬼的盒子，当无常鬼赐给姚正年的时候，是为了满足他追求异术的愿望──能够影响改变生命的形式，自然也是“异术”之一。

和能使生命形式退化，这种惊人的能力相比较，使一个人能生育或者失去生育力量，实在太简单了！

三个人都像有一块重铅压在心头上──他们达成的假设，已经使事情初步从扑朔迷离的境地之中，脱困而出，因为他们肯定了，那只盒子有改变生命形式的奇异能力。

而这种能力，可以用一种极简单的方法进行。姚正年没有把这个方法记下来，那自然是他的“私心”，他自己掌握了这个能力，就不想别人知道。这也是中国的社会传统，对于一些秘技之类的能力，有传子不传婿的措施，以保守秘密。

还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所谓的“仙音”，并不是真的有声音发出。当姚正年听到“仙音”的时候，仲文量就没有听到。由此可知所谓“仙音”，只是一种讯息，刺激了姚正年的脑部活动，使他感觉听到了声音而已。

对于这种“听”到声音的方式，原振侠再熟悉不过──女巫之王玛仙，甚至在几千里之外，也可以听到他想念她的声音！

用同样的方式，不但可以使人“听”到声音，而且可以使人“看”到东西。人的一切感觉，来自脑部活动，只要有讯息可引起脑部活动，就可以有任何感觉，这是不移的事实。

不论是巫术、异术，或是应用科学的方法，都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问题是：那只盒子的力量，是属于哪一类？是不是真是来自冥界，黑白无常的不可测的力量？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胡怀玉才道：“当年，姚、仲两人，遇到的……真是无常鬼吗？”

原振侠扬了扬眉：“是不是无常鬼，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不管他们遇到的是甚么人，那两个人有十分超特的异能，能力高强到不可思议，这才重要！”

胡怀玉的身子有点发抖，他用力点著头，显然他同意了原振侠的话。

陈克生也同意：“是的，是鬼也好，是神仙也好，是比地球人进步了不知多少的外星高级生物也好，是巫术之祖也好。总之，他们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强大异能，而且……而且……”

胡怀玉接了上去：“而且可以用那么简单的过程，就达到目的……我相信姚正年要令一个不孕的妇女怀孕，可能只要做一个手势就行了！”

陈克生望向原振侠：“你是医生，妇女不孕的原因有多少种？”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别和我讨论不孕的问题。我学的是实用科学，我不以为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事，属于现代实用科学的范围！”

他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有若干程度的暴躁，自然是由于他联想起了许多事，又使他的情绪低落。他主要是想到，在实用科学之外，不知有多么玄秘奥妙的天地，人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窥其中的奥秘！

原振侠来回走了几步，把那条大石斑，推进了冷藏箱。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疲倦：“如果白天要潜水的话，那么要多休息才好！”

这一点，胡怀玉和陈克生两人，都没有异议。他们都知道，潜水，需要上佳的体力支持，一个体力不支的人，在水中是极度危险的。

他们回到了船舱中，胡怀玉想也不想，就把三颗安眠药抛进了口中，在床上躺了下来。

船上有两个十分舒适的房舱，一个让给了仲大雅夫妇，另一间他们三个人共用。陈克生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原振侠晃了晃一瓶酒：“我用这个！”

陈克生苦笑了一下：“我可以参加！”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几乎不交谈，因为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了。

原振侠只是说了几句：“神奇的巫术，也可以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来！”

陈克生回了一句：“我不认为巫术，可以使生物产生退化的现象！”

原振侠已经很有酒意，立时向陈克生狠狠瞪了一眼，吓得陈克生不敢再对巫术有任何非议，索性两个人都喝起闷酒来。

酒精在人体中多了，自然会昏昏沉沉睡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们才被仲大雅大呼大叫地叫醒。三个人几乎同时睁开眼来，看到的是一张惊怖莫名的脸。同时他们也听到，船上有相当程度的嘈杂之声。

原振侠首先一跃而起，他头痛而且晕眩──但这些日子来，他早已习惯了。他喝问：“发生了甚么事！”

仲大雅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外面的嘈杂声更甚，而且还夹杂著一种不知是甚么动物的吼叫声。忽然，又有一个血流披面的人，出现在舱房门口。

陈克生和胡怀玉的反应，都不如原振侠快。原振侠和那满面是血的人，打了一个照面，一伸手推开了他，就已经出了船舱。

在外面，那种动物的吼叫声和人声更杂乱，原振侠循声奔去，来到了船后的甲板上，才看到了奇景。

他看到很多人，神情惊怖地叫著。而发出可怖的吼叫声来的，是一只野山猫──那是一种十分凶猛的野生动物，身体虽然不大，可是牙齿和爪，都是锐利之极，是十分凶残的食肉兽类。

在四面全是汪洋大海的一艘船上，如何竟会出现了一头野山猫？原振侠这时，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他看到的是那么多男性船员，都神情惊怖地退缩著，同时在发出惊叫声，可是身材健硕的仲夫人曹银雪，却手执一根铁枝，勇敢地面对著那只野山猫。

仲夫人手中的铁枝，看来是救火用的铁扦。原振侠也立即弄清楚了它的来源，就在一旁的舱壁上，挂著救火的工具，仲夫人取走了铁扦，还有一柄斧头在。原振侠急步奔向前，取了斧头在手。

山猫和仲夫人对峙著，相距不过两公尺。仲夫人十分镇定，杏眼圆睁，盯著山猫。

同时，她把那枝铁扦，在面前挥来挥去，力道十分强大。铁扦在挥动之余，发出“呼呼”的风声。那头山猫显然已被激得暴怒，可是仍然不是很敢向前扑过来。

原振侠仗著斧头，奔了过去，口中叫：“仲夫人，快退后！”

他才叫了一声，那山猫就发出了一下惊人之极的叫声，身子凌空弹起，向仲夫人直扑了过来。仲夫人也恰在此时，铁扦挥出，结结实实，击中在山猫的身上，打得山猫发出可怕之极的吼叫声，四爪在半空之中，乱抓乱划。

这一击，曹银雪女士竟然像是棒球中的“全垒打”一样，将山猫打得呈抛物线，直飞了出去，飞越了船舷，跌进了海水之中！

山猫跌进了海中，略一挣扎，就浮上了水面来。可是看起来，它再也没有能力上船，顺著海流，漂了开去。

仲夫人转过身来，神态优雅。众人曾看到过她在海中和大鱼搏斗，又目睹她勇退山猫，一时之间，惊呼声又变成雷动的欢呼声。

曹银雪略带责备的神情说：“船上不应该养那么可怕的猛兽。”

这时，胡怀玉、陈克生也跌跌撞撞赶到。仲大雅奔了过来，一把将曹银雪搂在怀中。

跟在他们三人后面的，就是那个血流披面的船员。这时，大家都认得出他是船上的厨子。

胡怀玉正在厉声喝问：“谁在船上养那么可怕的东西！”

厨子一面抹著面上的血，一面道：“养了好几年的一只猫，不知……中了甚么邪，怎么会变成这样！”

厨子结结巴巴地说，为了船上老鼠多，他养了一只猫，几年了。忽然猫就“中了邪”！

厨子的话，原振侠、陈克生和胡怀玉三人一听，就心中雪亮──家猫是由野猫进化而来的，野猫之前，就是野山猫。退化现象在厨子养的那只猫的身上发生，不是甚么“中了邪”！

他们三人在刹那之间，心头的骇然，难以形容之至！

船上的一只猫，突然发生了退化的现象，那也就是说，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发生同样的现象！

来自无常鬼的那只盒子所发出的力量，已经直接影响到了船上！

原振侠首先一扬手：“所有的人，立即撤退，撤退到仲先生的船上去！别收拾物件，立即撤退，这船上有异常的事将发生！”

仲大雅的船，就在旁边。各船员一听，人人神情骇然，立即行动。原振侠并叫：“等人上了船，驶远开去！”

仲大雅和曹银雪已问了十七、八声“为甚么？”，原振侠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回答。眼看船员已全由小船到了仲大雅的船上，他才道：“两位最好也离开！”

仲大雅还没有出声，曹银雪已经朗声道：“哪有临危而退的道理！”

曹银雪真的可以说是女中豪杰，仲大雅也随即一拍胸口。那厨子在要离去的时候，被陈克生留下来问了十来分钟。大约前后不到半小时，船上已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了！

陈克生冒了一句话出来：“我想那盒子在船上！”

仲大雅一听就跳了起来──他对那只盒子的关心，在任何人之上，他叫：“在哪里！捞上来了？甚么时候，谁捞上来的？”

陈克生却不理他，自顾自道：“厨子剖了那条大鱼的一部分来喂猫，那猫就起了变异！”

原振侠和胡怀玉脸色发青，仲大雅没有参加昨晚的讨论，所以不知道他们有了共同的假设。而三人也无法在这时，把那盒子有造成“生命退化”的奇异能力这一点假设告诉他。

（这里的“退化”一词，是“进化”的相反词，和一般对退化这个词的理解，略有不同。）

仲大雅乾著急，无可奈何，全靠曹银雪紧握住了他的手，他才得以保持镇定。

陈克生在那厨子离船而去之前，留住了他，和他谈了十分钟左右，已足以知道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性子急躁的船员，受了胡怀玉的斥骂，十分不服气，离开冷藏室之后，大大地发了一顿牢骚，听到的人很多，厨子也是其中之一。厨子一听那条鱼是大石斑，就想起了自己养的猫，他便抱著猫进了冷藏室。

猫一见了那大石斑，就扑了上去。可是那么大的一条鱼，猫也没有办法下口，只是又撕又抓，看得厨子大急了一场，才割下了一大块来，剁碎了喂了猫──那是天才亮的事。

到了中午，厨子才走进厨房，就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吼叫声，循声一看，就看到了一头野山猫。厨子一惊之间，山猫已扑了下来，利爪在他的脸上，划了一下。幸好他及时遮住了双眼，双眼才得以保存。

厨子血流披面走出来，恰好遇上了仲大雅夫妇，那山猫也随即窜出。仲夫人十分勇敢，挥起了铁扦，就和山猫对峙起来。

仲大雅一看情形不对，就奔去撞门，叫醒了原振侠他们。接下来的仲夫人勇战山猫，他们都是目睹的了。

等陈克生匆匆讲了经过，原振侠也十分紧张：“你如何肯定盒子在船上？”

陈克生沉声道：“阿三的一家，接触到了盒子，才成了原始人。那只猫，一定也曾接触过那盒子，所以才成了野山猫的！”

仲大雅又叫：“在哪里？那盒子在哪里？”

原振侠、胡怀玉和陈克生三人，竟然在同一时候，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这时，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事发生。他们忽然怪叫，自然是同时想到了甚么。确然，他们三人想到的，全是同一件事。

原振侠首先转向仲大雅，十分坚决地道：“两位请离船去，不必再涉险了！”

仲大雅用力搔了搔头，他十分恼怒：“我以为我们是共同在努力，可是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干甚么，我决不离去！”

原振侠望了他片刻，才道：“好，先把我们的设想，告诉你！”

只花了十来分钟，原振侠就解释了他们的假设。仲大雅和曹银雪听了，都现出了骇异莫名的神情，仲大雅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么……这盒子究竟在……船上何处？”

曹银雪心思敏捷，她已经想到了：“自然是在那条大鱼的肚子里！”

这一点，正是原振侠他们三人刚才想到的！

仲大雅“呵”地一声：“渔船沉了之后，盒子跌进海中，大鱼吞了盒子下肚，就由一条现代的鱼，变成了古代的鱼？”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是这样！”

仲大雅沮丧之至：“那这只盒子不是我找的那只，它不能使我恢复生育能力！”

原振侠再吸了一口气：“事情隔了这么多年，盒子又长期浸在海水中，可能已发生了无人能知的变化。总之，我们在处理时要极度小心，我提议，让我一个人去涉险，旁人不要参加──因为有可能一和那盒子接近，就会受盒子中魔力的影响，令人产生退化现象！”

他讲到这里，又略顿了一顿，才道：“何必大家一起变原始人……甚至猿人呢？”

原振侠的话，令各人好一会不出声。

曹银雪最先打破沉默：“原医生，你不怕吗？”

原振侠淡然一笑：“我？我想没有甚么可怕的！”

仲大雅叫：“你是在自暴自弃！”

原振侠扬眉：“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曹银雪笑：“我看事情不那么严重，盒子是早在鱼肚中的，我曾和鱼缠斗，也没有变成……猿人！”

她在说“猿人”之际，感到事情怪异得难以想像，所以忍不住做了一个鬼脸。

曹银雪的话提醒了各人，大家都道：“先去看看情形再说，最多不碰到它！”

原振侠还在坚持：“那只猫，也不应该有机会，碰到在鱼肚中的那只盒子！”

原振侠这时那样说，自然十分有理。可是一到了冷藏室，看到了那条鱼，他就“啊”地一声，不再坚持了──鱼腹中有一个洞，显然是猫爪抓出来的，情形也已经十分明白了：猫爪抓穿了鱼腹，伸了进去，碰到了盒子，所以生命形式起了变化！

这更可以证明，要接触到那盒子才会有异变！

胡怀玉已取了锋利的解剖刀在手──那是制标本用的，一下子剖开了鱼肚。一只正方形的，如香烟盒大小的黑色物件，跌了出来。

胡怀玉一时忘形，俯身想去拾，被陈克生一把拉了开来。一时之间，五个人的眼光盯在地上，看著那只“盒子”。

原振侠首先道：“不知道为甚么要叫它作盒子？”

各人也有同样的想法，那“盒子”，只是方方扁扁，黑色的一块东西而已！

仲大雅显得十分激动，可是曹银雪紧紧地拉著他，不让他乱来。原振侠拿起了一只钳子，陈克生忙道：“原医生，小心，或许连间接接触都不能！”

仲大雅怒叫了起来：“那怎么样？难道就一直让它在地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定要研究！这盒子，可以双手按住它，听到‘仙音’，得到异术，这是记载中说得十分明白的！”

原振侠沉声道：“那是这东西以前的情形，现在，它显然起了变化！”

仲大雅还是不顾，一下子挣脱了曹银雪，向前冲了过来。原振侠用力一推，把他推了开去，喝道：“就像是一件精密仪器，损坏了之后，就可能十分危险！”

仲大雅怒吼：“我不怕！我就算变成了原始人，也不要紧，只要能生孩子！”

他说完，又怒吼著，向前扑了过来。原振侠又向他推去，可是这一下，仲大雅像蛮牛一样，撞了过来，两人的身子，都晃动了一下。仲大雅趁此机会，向前一扑，身子已压到了那盒子之上，立时攫了那盒子在手，紧按在他的双手掌心之中。

他的手掌十分大，那盒子被他的掌心完全遮没。刹那之间，人人都震惊莫名，因为接下来，会发生甚么事，完全无法预料。

只有曹银雪，神情坚决，紧抿著嘴，并不惊怪。显然她一下子就下决心，不论在仲大雅的身上发生甚么样的变化，她都要沉著应变！

仲大雅起先还怕别人来抢夺他手中的盒子，神情紧张，睁大了眼。可是随即，他就现出了疑惑的神情来，眼珠乱转。

他的这种情形，一望而知，他必然是有了感应，也有可能是听到了“仙音”。各人都踏前了一步，仲大雅这时又闭上了眼睛，眼皮却在不断跳动。

所有人之中，最紧张的自然是仲夫人。原振侠心绪极乱，因为可以肯定，那“盒子”会令仲大雅发生变化，可是却已经无法挽救了！

前后其实只过了极短的时间。仲大雅大叫了一声，双手松开，那“盒子”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他人也一挺身，站了起来，身子摇晃不定。

曹银雪忙过去扶住他，她并不像一般妇女那样惊惶失措，反倒十分镇定，也没有连声发问，只是扶住了仲大雅。仲大雅在不住喘气，盯著地上的那黑盒子，忽然又一伸脚，踏住了它，同时，以一种嘶哑的声音叫：“银雪，我们走！”

原振侠、胡怀玉和陈克生三人，反倒不如曹银雪那样沉得住气，三人一起叫了起来：“发生了甚么事？”

仲大雅眼珠转动，他的回答，十分之岂有此理：“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别管！”

胡怀玉大怒：“这像话吗？”

他说著，就冲过来想推仲大雅──他想推开仲大雅，俯身把那只盒子拾起来。原振侠看出他有这个意图，就大叫：“别碰那盒子！”

胡怀玉显然忘记了碰触那盒子会产生异变，所以原振侠的一喝，提醒了他。不过实际上，他也根本没有机会碰到那盒子，因为他才一伸手去推仲大雅，曹银雪已比他更快出手，一下子把他推跌出了两步，撞在也向前走来的陈克生身上，将两个人的去势一起阻住。

而仲大雅这时，却已迅速地拾起了那只盒子来，和曹银雪一起向外走去。

原振侠在这时，身形一闪，已在他们俩的身边越了过去，阻住了他们。仲大雅的神情十分紧张，他用力摇著头：“原医生，让我离去，带著这……东西离去，不会再有人受害！”

原振侠疾声问：“你受了甚么害？”

仲大雅却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欢畅，一点也不像是做作出来的：“我不算是受害，我没有受害……我得偿所愿，可是对别人来说，没有好处。这东西……这无常鬼给的东西……会为祸人间！”

仲大雅的话，可说是杂乱无章之极，原振侠大喝一声：“你走是你的事，但要把那东西留下来！”

原振侠已经盯住仲大雅的手腕，准备他再要离去的话，就飞脚踢向他的手腕，令得他手中的盒子落下来。可是仲大雅和曹银雪两人已开始行动，两人一侧身，向前硬冲了过来。

原振侠自然不能对曹银雪动手，他就只好后退。他一退，两人冲得更快，一退一进之间，一下子就到了甲板上。陈克生和胡怀玉也大声呼叫著追了上来。

一到了甲板上，原振侠的身手，就有了施展的余地。他身形一转，转到了仲大雅的身边，不等仲大雅靠曹银雪来做护身符，就飞起一脚，踢中了仲大雅的手腕。

仲大雅大叫一声，手向上一扬，手指一松。那盒子却由于原振侠的一脚之力，非但不向下落，反倒向上飞了起来。

原振侠一个箭步窜向前，本来，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那盒子接在手中。可是他想到自己的手不能碰到那东西，就略为犹豫了一下。也就在这时，仲大雅也已一脚踢出，踢向那盒子，把那盒子踢得越出了船舷，等到原振侠冲到船舷时，盒子已经跌入了海中！

原振侠转过身来，对仲大雅怒目而视。仲大雅叹了一声：“原医生，听我的话，让这东西沉在大海之中，别再去打捞它！”

原振侠挥了挥手。胡怀玉和陈克生也到了船舷，胡怀玉一耸身，就想向海中跳去，被陈克生一把拉住。总共只有五个人在船上，可是却混乱之极──不但是行动混乱，各人的思绪也混乱之极。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盒子在这里落水，要找不是难事，别乱来！”

仲大雅陡然用足了气力叫：“别捞它！”

胡怀玉也大喝：“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仲大雅还想说甚么，曹银雪拉了他一下：“我们走！”

仲大雅一顿足：“我非说不可，你们三个年纪还轻，犯不著，不像我，豁出去了。

你们听我说，别再去打捞那鬼东西了！”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额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显然他心中十分著急。曹银雪柔声道：“三位，他这样劝你们，一定有道理，就听他的吧！”

原振侠立时道：“那么，就请把道理说出来！”

仲大雅大口喘著气，一跺脚：“好，告诉你们。我的手，一碰到那东西，就听到无常鬼的声音在对我说：你会变，你会变，你最早是甚么样子，就会变成甚么样子！”

仲大雅在那时，确然听到了这几句话。仲大雅正如他自己所说，是豁了出去的，他就在心中叫著，反抗道：“变成甚么样都不要紧，我只要能有生孩子的能力！”

他又听到了一些杂乱之极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了语声：“生孩子的能力？你当然有！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生孩子的能力的吗？不就是这样使生命延续的吗？”

就是听到了这一句话，仲大雅才陡然震动，松了手的。

仲大雅瞪大了眼，望著三人：“明白了吗？我会有生孩子的能力，可是我也会变！

我不在乎变，你们为甚么也要变成原始人？”

仲大雅说到后来，全身发抖，声嘶力竭，双手紧握著拳。原振侠等三人，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形，一时之间，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曹银雪等到仲大雅并不那么激动了，才道：“我们走吧，听不听在他们，你也没有办法的！”

曹银雪走开了几步，放下了小艇。在这段时间中，仲大雅不断在说：“听我的劝！

听我的劝！”

他们上了小艇，发动了引擎，破浪而去。一直等到看不见了，原振侠、陈克生和胡怀玉，仍旧木然而立。陈克生首先打破沉默，他问：“仲大雅……他会怎么样？”

原振侠在甲板上，随便找了一个可以坐的所在，坐了下来，双手抱著头：“他会像阿三一家一样，变成原始人。或许……会变成猿人……一直退化下去！”

胡怀玉的面色发青：“是，他会有生育的能力。在他的退化过程中，他会有传宗接代的机会！”

陈克生苦笑：“他那样追求下一代，生命的意义，简直变得和昆虫一样了！”

陈克生说著，也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又道：“这个过程会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过了一会，他才又道：“他……会自杀吗？”

原振侠和胡怀玉都震动了一下，仍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胡怀玉吸了一口气：“他说手一碰到了盒子，就听到了无常鬼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他是听到了声音，可是那不是无常鬼的声音！”

胡怀玉和陈克生一起向他望来，原振侠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无常鬼的声音。”

又维持了半分钟的沉默，原振侠才进一步解释：“姚正年和仲文量两人遇到的，根本不是甚么无常鬼，只是两个有异能的……”

他一时之间，下不了结论，又想了一会，才道：“我愿意相信是外星人！”

胡怀玉和陈克生都没有意见，视线不约而同，望向海面──照说，那盒子一落进了海中，他们就应该立即下海去打捞才是，可是他们不约而同，都不愿提起这件事来，都不想展开行动！

那是由于他们心目中，都感到一定程度的恐惧──那东西太不可测了，会带来的后果，也太可怕了。所以自然而然，想逃避而不去想它！

但是，他们必须面对问题，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的！这时，陈克生又问：“我们是不是……下海把那东西……捞起来？还是听仲大雅的劝？”

胡怀玉喘了几口气：“当然要捞！”

原振侠道：“绝不能用手去碰那东西！”

他这样说，那也是同意去打捞的了，三人一起站了起来，配上了潜水设备。他们是眼看著盒子跌落海水的，可是当他们潜下水去之后，发现在海水下面，有一股暗流，而且海底是十分松散的沙。海沙分明在以相当高的速度在移动，看起来，要找到那盒子，不是容易的事！

一直到了天色黑了下来，他们仍然没有找到。三个人都很沮丧，回到了船上之后，胡乱吃了些东西，也都闷闷地喝著酒。

天黑之后，海面上泛起了很浓的雾。原振侠想起在南中国海上寻找爱神的情形，想起玛仙被爱神带走，更是怅然，望著浓雾发怔。

陈克生和胡怀玉，在午夜时分，也上了甲板。三个人都有了一定程度的酒意，他们都不出声，因为整件事，都无从讨论起，那只盒子，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原振侠拿起酒瓶来，又想斟酒，才发现瓶子已经空了。他站了起来，用力一挥手臂，把空瓶向海中抛了出去！

怪事就在那一刹间发生。瓶子还没有落海，在前面浓雾之中，突然闪起了一阵萤光，弱荧荧的，不是很光亮，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两个人影。那两个人影，都戴著高高的圆筒形高帽，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叫人一看，就联想到了传说中的无常鬼！

原振侠和胡怀玉、陈克生，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叫声。刚才他们都看得十分清楚，那两个人，是从海水中冉冉升起来的。

他们三人一起发出叫声，本来还一直在上升的那两个人，就停在海面不动，身子略转了一转，像是正转得面向他们。胡怀玉这时，忽然神经质地叫了起来：“我要异术，我要会各种异术，请赐我能力！”

原振侠的思绪，也紊乱之极。可是他至少还有足够的清醒，他向胡怀玉喝道：“你是生物学家，要异术有甚么用？”

胡怀玉的情形更骇人，他向前疾冲了出去，原振侠一把没拉住他，眼看他就要跃下海去了。忽然，那两个人向船移来，胡怀玉也像是被一股大力逼住了一样，无法再向前去，他不住喘著气，眼瞪得老大。

那两个人来到了离船首约有五公尺外停住。距离已然很近，可是看上去，仍然若隐若现，看不很真切。两个人之中的一个，扬起手来，他的手中，赫然拿著那只黑色的盒子！

同时，三个人听到了“无常鬼”的声音：“这东西已经损坏了，一时之间，也难以修好。我们也没有第二个，所以不能应你所请了！”

胡怀玉在狂叫的时候，显然想不到会有回答，所以他一下子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原振侠急叫：“你们是甚么人？来自何处？”

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在说话：“我们是甚么人，来自何处，你无法理解！”

原振侠沉声：“不见得！我的灵魂，曾经去过幽灵星座，不像你想像中那么无知。

”

那两个人发出了一阵十分古怪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他们在互相商量。过了足有半分钟之久，才听得他们道：“你的经历很奇特，不错，我们来自浩淼宇宙的某一处。

又来到地球，目的是为了取回这东西，这东西损坏了之后，会发射一种对地球生命有害的讯号。”

三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使生命退化！”

那两个人道：“是，能使细胞的活动退化，使生物回到古代的生命形式。”

原振侠疾声问：“讯号，甚么性质的讯号？”

那两个人的身子又转动了一下，语言十分奇怪：“你对自己的身体结构完全不了解？”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是一个医生，对人体的结构有专门的知识！”

那两个人又“叽咕”了一阵，才道：“那么你，自然知道，你身体的组成单位是细胞，细胞的中心部分是细胞核──”他们在说到“细胞”和“细胞核”这样的专门名词时，说得十分慢，声音也十分清晰，像是怕原振侠听不懂。原振侠又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可是他却不免吃惊！

那两个人继续道：“细胞核之中，有一种叫‘脱氧核糖核酸’的东西──”

原振侠抢白一句：“我知道，那东西简称ＤＮＡ！”

那两人“啊”地一声：“地球上的一切生物，生命形式，都取决于胞核之中ＤＮＡ所藏的一串密码，那是生命的密码！”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陈克生和胡怀玉都发出了低呼声，在这之前，他们的讨论，曾经涉及过生命密码。ＤＮＡ中的密码，决定生物的生命形式，生命密码是遗传的，在生命的生长过程之中，不断地释放密码，就是这种生物的生命程序。

现在，那两个人也谈及了生命密码。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请继续说。”

那两个人的声音听来很高兴：“啊，你能明白，你怎么能明白？”

原振侠苦笑：“你们上次来，到现在，已近三百年了，地球人不是没有进步的！”

那两人迟疑了一下：“可是，刚才还是有人向我们作……有异术的要求！”

原振侠向胡怀玉瞪了一眼，胡怀玉面有惭色，咕哝著解释了几句。那两人又互相交谈了几句，才又道：“ＤＮＡ接受讯息而活动，传递讯息的东西，则叫作核糖核酸──ＲＮＡ。ＲＮＡ向ＤＮＡ发出生命密码的讯息，我们所说的就是这个讯息。”

一直到那时为止，这两人所说的，全都在人类的科学研究范围之内，所以三人都能理解。

那两人再说下去的话，原振侠等三人，听来就有点不可思议了。他们说：“如果利用和生物电相类似的能量，替代ＲＮＡ的传讯工作，那么，就会使ＤＮＡ错误地接受指令，发出错误的生命密码──”

原振侠吃惊：“你手中的那东西，就能发出这种能量？使生物回到古代去？”

那两个人道：“本来，这种能量的发放是受控制的，但由于它损坏了，不受控制了，所以才会这样。就像……你们使用的电器漏了电一样。”

原振侠等三人互望著，神情苦涩。原振侠问：“你们这东西原来的用途是──”

那两人笑了一下：“只是一件小玩意，能聚集人……你们无法聚集的许多力量，造成种种的现象。想要通过它来聚集力量，只要人脑部活动产生的微弱生物电，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胡怀玉失声道：“只要想，就甚么都可以做得到！”

那两人道：“也不是甚么都做得到，可以做到若干事。当然，这种情形，你们很难想像──”

原振侠冷冷地道：“很可以想像，和巫术一样，聚集力量来做一些事，许多地球人都会。”

那两个人呆了片刻，又“叽咕”了好一会。原振侠道：“有一个人，他会变成原始人，有没有办法使他免此厄难？你们能救他吗？”

那两个人却并没有回答原振侠这个问题，忽然道：“我们要离去了，你──”

两个人一起伸手，向原振侠指了一指：“我们会再来找你，有些事要问你。”

原振侠听了，并不在意。他知道，外星生物对时间的观念，和地球人不一样，像这两个，一来一去，就隔了近三百年，谁知道他们说的“再来”是甚么时候？他只是随口道：“请便！”

那两个人的身子，晃动了一下。在他们晃动的时候，闪起一蓬萤光，映得漆黑的海面上，闪起眩目的光亮。然后，三人眼前一黑，那两个人已经消失了。

过了好久，胡怀玉才苦笑：“我一定很丢脸，使他们认为地球人一直没有进步过！

”

陈克生喃喃地在念著：“ＤＮＡ……ＲＮＡ……”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长叹声，大海黝黑，就像他的心情一样。那两个人，看来外形真有点像无常鬼──更重要的是，他们确然掌握了地球生物的生命奥秘！

（全文完）

自杀阴谋

以下，是一段对话，看下去，可以看得出，对话是一段考试，一问一答，内容相当有趣，也十分紧凑。

一问一答，问的那个声音听来苍老、嘶哑、历尽沧桑，有一种难以形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像是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可是又不得不说下去──申引开来，可以假定这个人早已对生活厌倦透顶，可是生命却并不肯离开他，所以他不得不活下去，在极度疲倦的状态下活下去。

可是答的那个，却恰好相反，声音听来年轻、嘹亮，生机勃勃，跃跃欲试，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对生命的热爱，对前途有无限的希望。整个人生对他来说，只不过才开始，如同一柄新发于硎的利刃，可以穿过任何阻挡去路的一切。那股气势，在他的每一个字中，都可以感受得到。

在一连串的问答之中，这两个人都保持著同样的情绪，所以在问答之中，就省略了他们语气的形容。

“正常的情形下，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甚么？”

“当然是生命！”

“对生命来说，最大的威胁是──”

“死亡！”

“那么，若是有一种力量，能主宰死亡，掌握死亡，是不是存在掌握这种力量的人？”

“存在！绝对存在！”

“这种人是──”

“除了死神之外，掌握死亡的人，称为凶手，杀人凶手，简称杀手！”

“你认为最可怕的杀手是──”

“第一号可怕的杀手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也根本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一个可怕之极的杀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一定十分精于化装。他的杀人手法是下毒，他是现代的‘毒手药王’。他的第一次杀人纪录是二十三年之前，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可知他仍然在活动，当真是出神入化的死亡主宰者！”

“你真的认为他出神入化吗？”

“唔……似乎可以修正一下，他十分出色，唔，极其出色。他使用的毒药，独一无二，他只用那一种毒药。那种毒药，来自南美洲的一种小虫，这种被当地土人称为‘喀喀依’的小毒虫，不过只有黄豆大小，可是它体内的毒素，只需万分之一克，就足以杀死人！”

“被这种毒素杀死的人，毫无迹象可寻吗？”

“不！毒素直接破坏人体的神经中枢，所以中毒而死的人，全身都呈可怕的扭曲──正因这个原因，这第一号杀手每次行动，才都为人所知！”

“在这种情形下，你还认为这个杀手极其出色吗？”

“嗯……似乎又值得商榷……嗯，他虽然把自己掩蔽得极好，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人知道他是甚么样的人，但是……他的行为却被人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被人找到……他不能算是极其出色的杀手。”

“真正的、出色之极，或者，如你第一次所用的形容词那样，出神入化的杀手，应该是怎样的？”

“应该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杀手存在！”

“那么他应该如何行事呢？”

“采用完全不为人知的手法！”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可以，每一次行事的结果，自然是有人死亡，要使死者的死因，完全不涉及被杀！”

“可以再具体一些吗？”

“可以，例如安排成为意外──看来纯粹是意外。由于意外死亡事件极多，所以只要安排得好，受怀疑的机会，也就等于零。”

“你难道不知道，如今科学的鉴证和检查方法越来越精密周全，‘安排意外’被发现的机会，已越来越多了？这并不是最好办法，还不容易明白吗？”

“……”

“可以举出更好办法的例子吗？”

“可以，比安排意外死亡更好的办法，是安排死者自杀！每天都有许多人自杀，任何人都会自杀。虽然有些人，看起来无论如何不会自杀，但只要安排巧妙，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是自杀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怀疑。躲在黑暗中的杀手，也永远不会被人发觉！

”

“很好的答案，但是要怎么样，才能令得一个被杀的人，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毫无疑问，是死于自杀的呢？”

“这……当然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具体的情形，具体的对象，灵活运用。”

“你可知道最好的方法，是由谁来下手杀人？”

“这个──当然是由死者自己下手，不然，就不是证据确凿的自杀了！”

“好极，明白了这一点，你就很懂得阴谋杀人的法门了。再问你一个题外的问题，你可知道这种杀人方法，一个十分成功的例子？”

“知道，若干年之前，苏联特工人员杀了美国的一个科学家，就是成功的例子！”

“可以把这个例子，约略介绍一下吗？”

“可以，杀手把死者每天的活动范围，记录下来，一连三年，锲而不舍，把记录下来的活动范围，用线条表示出来。同时，把一种土蜂一生的活动规律，也用线条表示出来，两者之间，十分类似。然后，再把两者的纪录，一起交给死者。死者一看，自己的活动，竟然和昆虫一样，生命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就厌世自杀了！”

“你可知这件事的经过，曾被详细记述过？”

“知道，记述这件事的人，是一位极著名的传奇人物，他用《规律》这个题目来记这件事。”

“你对这件事的评价如何？”

“嗯……这样的杀人方法，使死者自己杀死自己，那才真正称得上出神入化！”

“你能用同样的方法去杀人吗？”

“我愿意接受挑战，不过我希望先知道，我要杀的是甚么人。”

“原振侠，原振侠医生。有没有问题？”

“……”

“被他的大名吓怕了？”

“不，可是我对他所知的不算很多。可否给我一段时间，去作进一步的了解，再来决定是不是接受这个挑战？”

“可以，你需要多久？”

“三天。”

这一段对话，到此结束。

以下，又是另一段对话。对话的仍然是这两个人，对话的时间是在三天之后。

对话的两个人，一问一答，两人的情绪，看来也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不必重复了。

“三天过去了，你对原振侠医生的了解增加了多少？”

“很多，知道了对我来说，十分有利的一点：他近来的情绪，极度低落，原因是他一个密友，超级女巫，女巫之王，因为施术上的问题，遭到了巫术可怕的反噬，如今下落不明！”

“这个女巫之王，对原振侠十分重要？”

“一定十分重要，这女巫一生之中只能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原振侠！”

“那只说明原振侠对女巫重要，不能同时证明女巫对他也重要，是不是？”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可是实际上，原振侠近来，接连在和异性的关系上，受到严重的打击！”

“失恋？”

“不能这样说，原振侠不是普通人，自然也不能用普通人的情形去看他的问题。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一个女人，曾经叱吒风云，是阿拉伯世界之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女将军黄绢──这位女将军，最近像是溶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了。据说是爱上了一个出色之极的男人，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

“那还不能说原振侠医生失恋了？”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那要看他是不是爱她。如果他根本不曾爱过她，那么，就只是失落，而不是失恋。”

“别在词句上咬文嚼字了，他还受过甚么打击？”

“比那个女将军更早──原振侠曾和一个身分极度神秘的美女，有极密切的关系。

”

“所谓身分极度神秘的定义是甚么？”

“嗯……一个大国，在情报和特工系统上，都有惊人的庞大组织和力量。据说，这个组织自小培养了一批出色之极的美女，接受各种严格之极的训练，结果，成材的只有十几个人，都用花的名称来作为姓名。原振侠相识的那一位，名字是海棠。”

“有趣之极，海棠小姐怎么样了？”

“海棠曾有好多次和原振侠在一起的纪录，可是从两年前开始，她就消失无踪了。

她的消失，似乎更是神秘，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可供追寻！”

“说了半天原振侠的资料，你的结论是甚么？”

“再加上女巫的失踪，原振侠的情绪，低落之极。他开始酗酒，几乎不能工作，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完全变了样子，他正处于生命的灰暗期！”

“那岂不是要他自杀的最佳时机？”

“单从这一方面来看，确然如此。可是还有另一方面的因素，必须考虑。”

“那又是甚么因素？”

“原振侠根本上，是一个对生命充满热爱，而且生活极其多姿多采的人。在他的思想之中，只怕从来也未曾有过自杀这个名词，他意志坚强无比，从不在困难之前后退。

虽然他外型俊俏，给人的印象不是那么坚强，可是他实在是一个铁汉，这样的人，是最难对付的！”

“说了半天，你究竟是接受挑战，还是拒绝？”

“我接受。”

“好极，你何时开始执行？”

“这个自杀阴谋，已经开始了！”

“可以告诉我经过情形吗？”

“等到成功之后，会向你说及每一个细节！”

“祝你成功！”

“谢谢你！希望如此！”

只有前后两段对话，甚么样的资料都没有。如果单凭这两段对话，是不是能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和甚么事将会发生呢？

将会发生甚么事是毫无疑问的了──原振侠医生，将会被人杀害，用的是出神入化的阴谋杀人法──要令他自己杀自己！

执行阴谋的会是甚么人呢？会是对话之中，声音听来年轻的那一个。他是甚么人呢？一无所知，只好称他为一个杀手。

那杀手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挑战，去杀原振侠，那个人就是对话之中，声音听来十分疲倦，十分苍老的那一个，他又是甚么人呢？也一无所知。而且，他好像并不是杀手，好像比杀手更高一级，如果有甚么杀手训练学校的话，那么他的身分，倒有点像是教官，因为他一直在向杀手发问，而且也一直在纠正杀手所作出的答案，提供正确的答案给杀手选择。

这个人的身分，比杀手更神秘！

据杀手说：阴谋已经开始了！

整个阴谋的中心人物，原振侠医生，是不是知道，有这样的一个阴谋在进行呢？

当然不知道──所有的阴谋，都是在暗中进行的，不然，就不称为阴谋了。

对了，好久没有见原振侠医生了，安排一个甚么样的时间和场合，让他和大家见面好呢？

根据他如今坏到极点的心情，原振侠医生的心情和环境相配合。他站在一株大树之下，时已深秋，落叶萧萧，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也不去拂拭。他只是呆立著不动，双眼失神，而且布满了红丝──一般来说，酗酒的人都是这样，目光大都浑浊。

他的手中握著一瓶酒，不是一整瓶，而是那种精致的，专供酒徒随身携带的扁瓶子。他打开瓶盖，喝了一口酒，又将瓶盖旋上，虽然他知道，不到一分钟，他又需要再喝一口，他还是不厌其烦。

这也是一般酒徒的习惯，常重复地去做一些没有意识的动作。

原振侠是医生，自然深知酒精过多对身体的害处，可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他是如何在黄昏时分，来到这里的，他也很模糊。

他只是拿著酒瓶，信步所至地走著，从医院宿舍后面的小径，走向山上，有路就走，曲曲折折。到了黄昏时分，来到了那株大树下，他就停住了，目光呆滞地，怔怔地看著那棵大树。

开始的时候，他思绪浑噩之极，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巫术和玛仙。他想起，古托所中的血咒，被巫术转移到了一棵大树之上──古托所中的血咒十分可怕，每年到了一定的日子，他的大腿上就会出现一个洞，鲜血会不断流出来，原振侠曾亲眼见过这种可怕的情景。

然后，又极其自然地，从巫术，他又联想到了玛仙──爱神把玛仙带走之后，一点消息也没有。原振侠知道，玛仙决无生命危险，可是她甚么时候，才能恢复知觉呢？

原振侠这时，甚至有点后悔祈求爱神带走了玛仙，使得玛仙变成了虚无飘渺的存在。不像黄绢和李固，李固在变成白痴之后，黄绢至少还能面对著他，触摸他，拥抱他，虽然是痛苦，可是还是实实在在的痛苦！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心头又是一阵绞痛，他需要一点凭藉，于是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他踏前几步，张开双臂，环抱那棵树。

那棵大树的树干，一人环抱不过来，树皮十分粗糙。原振侠抱住了树干，把脸贴在树皮上，在这时候他想起来，人和树，都是一种生命的形式，人有思想、有感觉，和树的生命不同。但如果人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感觉，像中了“血魇法”反噬的玛仙一样，那么，玛仙的生命和一棵树的生命，岂不是一样了。

这样的生命，还有甚么意义？也幸亏她已经没有了思想，不然，极可能会结束这种没有意义的生命，不让它再毫无意义地持续下去！

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再喝下了一口酒，陡然想起了曾经谈到过的一篇记述：一个科学家发现自己的生活活动，化成规律之后，和土蜂完全一样，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自杀了！

原振侠想到了自杀──当然，他这时想到了自杀，并没有和他自己发生任何联系。

他只是想到，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生命再也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这个人就会自杀。

所以，人人都应该维持生机勃勃的意志。

可是，原振侠又突然想到：要是玛仙一直不再出现呢？要是玛仙的情形，再也得不到改善呢？自己是不是还能维持生命的乐趣？

那将是无趣之极的生命，是不是应该持续下去？

原振侠想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因为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有类似的想法──竟然想到了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应该持续下去！那真是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这种念头，在第一次兴起的时候，十分容易被击退。不要以为自杀者，是在一时冲动的情形下，作出自杀行为的。大多数的自杀者，都会一再思索考虑，最后，仍然不免展开自杀行动！

心理学家说，第一次袭上心头的自杀意念，十分容易被求生的意志击退。但当自杀的意念，一次又一次袭来的时候，力量就一次比一次强，终于会有一次，战胜求生的意志！

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正互相偎依著，向他慢慢走过来。

原振侠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松开了环抱著大树的手臂。他没有立时离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不是很受人欢迎，对方是一对沉浸在欢愉之中的情侣，何必去破坏人家的愉快？

那一对青年男女走到大树的近前，看到了原振侠，那女郎立时自然而然，靠得她的男伴更紧些，男伴也挺胸突目，作出一副英雄护美的样子来。

原振侠在这时候，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一阵轰笑声来，大踏步走了开去，令那一对男女，愕然地在当地呆立了很久。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不发笑，那一对男女，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普通之极。可是他们对他们平凡的生命，却又有如此非同凡响的自我感觉！

笑了没有多久，走出了几十步之后，原振侠也住了笑声，忽然感到了自己的不对──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权这样做。生命毕竟是属于自己的最宝贵，为甚么不能无数倍地提高自我感觉呢？反倒是自己，有过如此多姿多采生活的人，现在对生命的自我感觉，变得如此低调！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几乎想转身去，向那一对青年男女道歉。但他又想到，这种想法太深奥，人家未必懂，所以不打算道歉。

原振侠在那一刹那，思潮起伏，思想的转变过程，别人自然是不得而知的。如果他不是思想有了这样的转变，迳自下山而去，不调头去看那一下，以后事情的发展，就会大不相同──许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动作上的微不足道的一下改变，一下增添，或是一下减少，都会使事情发生根本性质的改变！

最简单的举例说明是：走在路上，一个人看到一个圆罐，不理会它，走过去就没有事了。忽然举脚去踢它一下，那圆罐是一个未爆炸的炸弹，那么，这个人就非死即伤了！

原振侠回过头去看那一对男女的时候，天色已经相当黑暗了，他和那一对青年男女，相距也超过了二十公尺，可是他还是可以看清大树下发生的情景。

大树下，青年男女正面对面拥抱，两人都侧面对著原振侠。那男的双手在女的背后，他的一只手上，竟握了一柄十分锋利，在昏暗之中也闪闪生光的利刃！

那是一柄匕首，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个男人的手，居然握著一柄匕首！他想干甚么？

虽然体内的血液之中，已经有了太多的酒精，但是原振侠毕竟是原振侠，他还有足够的能力，去分析看到的情景：这男人想杀人！

他要杀那个女人！

可是，原振侠对所见的情景，虽然作出了迅疾的判断，他仍然不免摇了摇头，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因为那个男人，要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杀这个女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山上十分荒僻，可是刚才他大笑著离开，那一对男女都不可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男的还要下手行凶，不是太古怪了吗？

所以，原振侠张大了口，已经准备呼喝了，他还是略为犹豫了一下。也就在那一刹那，那手握利刃的男人，突然略转了转头，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在这黑暗之中看来，那男人有著狼一样的眼光──凶残而阴森，令得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也就在那一刹那，原振侠明白了！他明白自己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一对男女──他们不是普通人，至少，那男人不是一个普通人！

那男人会公然在他面前行凶，用意也十分明显，是想在杀人之后，嫁祸给他！

那男人可能早已蓄意要杀那个女人，但是决定这时就在大树下下手，却一定是见了他之后，才突然决定的事。

由此也可以证明，这个男人的脑筋，转得十分快。试想，杀了人之后，可以嫁祸给一个喝醉了酒，神经好像不是很正常的人，岂不是难得的机会！原振侠甚至想到，那男人在杀人之后，甚至还可以向警方作假口供，说他酒后行凶杀人！

确是一个很好的杀人决定，只有一个缺点：这男人遇上的醉汉，不是普通人，而是原振侠！

这一切转念，全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大约是那男人扬起刀来，略停了一停，还没有刺下去的一刹那间，原振侠就陡然发出了呼喝声；同时，以猎豹一样的速度，向前冲了出去；又同时一扬手，手中那只扁平的酒瓶，也以十分强劲的去势，直飞向那男人持刀的右手。

这一切，都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那男人做梦也未想到，刚才还脚步蹒跚，看来连站都站不稳的一个醉汉，忽然之间，会变得如此矫捷，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冲了过来！所以他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望定了原振侠──他被原振侠的来势吓呆了！

那女孩子也由于原振侠的一下呼喝，而转过头来。她也被吓呆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失神地睁大双眼。

也就在这时候，飞出去的酒瓶，已击中了那个男人持刀的手，“啪”地一声响，那男人手一松，手中锋利无比的匕首，落到了地上。

原振侠就在此际，赶到了他们的身前，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男人的足踝──稍为要解释一下，那个男人的反应也十分快捷，他手中的利刃一被击落，眼看原振侠已经冲到了身前，便飞脚向原振侠踢来。所以原振侠一伸手，就顺理成章，抓住了他的足踝。

原振侠一出手，就占了绝对的上风，他略一转手腕，那男人的身子，就随之一转。

原振侠再把手向前一送，那男人就直仆向前，原振侠踏前一步，一脚踏在那男人的背上，那男人就无法再挣扎了！在这个过程里，那女孩子后退了两步，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酒瓶和匕首。

虽然已是暮色四合，可是落在地上的匕首，还是闪耀著象徵死亡的寒光，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具有一般智力的人，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将会发生甚么事了。那女郎陡然叫了起来：“你想杀我？”

这一刻，令原振侠多少有点意外感的，是那女郎所使用的语言，是印尼语。

那女郎一面叫著，一面冲过来，抬脚就踢那男人的头。原振侠不提防她会有这样的行为，所以未及把她推开，令那男人挨了一脚。那男的本来受制于原振侠之后，并不出声，只是在竭力挣扎，这时被女郎踢了一脚，粗声骂了几句粗话，用的也是印尼语。

原振侠一伸手，把那女郎推开了一步。那女郎仍然在疾声叫：“你想杀我？谁主使你的？说，说！”

那男的却只是骂粗话，并不回答甚么。那女郎向原振侠望来，虽然原振侠情绪不好，可是他高大俊俏，还是十分能令女性心仪。那女郎看了也不禁呆了一呆，她改用英语说：“先生，多谢你救了我！”

原振侠也用英语回答：“你一个人会下山？快去找警员来！”

女郎迟疑了一下，像是决定不下，是不是该去找警员。被原振侠踏住的男人，却已叫了起来：“美姬，别报警，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叫的是印尼语，原振侠完全可以听得懂。但是原振侠也感到，这一对男女之间，有著许多纠葛，所以他假装完全听不懂。

事情一开始的时候，原振侠只当那一对男女，也是普通在恋爱中的男女，并没有加以甚么注意。后来发生的事，又来得那么突然，原振侠也没有机会去打量他们。

直到这时，他心中起了疑，这才留意。他首先看到，那女郎的手上，戴著一枚相当大的红宝石戒指，看来宝石的质地十分好。她把戒指有宝石的一面转向掌心，那样做，显然是为了不想太炫耀。

这样的一枚戒指，说明这女郎相当富有。她的相貌十分普通，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她的身材，十分丰满健美，神情则又惊又怒。

那男的由于被原振侠踏住了背，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原振侠对他有狼一样的眼睛，有相当深刻的印象，他的双手，按在地上，正在想挣扎著起来。原振侠可以看到，他的左手，也戴著一枚戒指，形式十分奇特，看来是金属的，有一个一公分见方的平面，平面上，是一只人手形的浮雕。

原振侠看到了这只戒指，心中略动了一动──在他的记忆中，像是记得，有某种特殊身分的人，佩戴这种有人手浮雕的银质戒指。可是一时之间，他却又想不起来。

原振侠并不著急，因为他记忆之中，既然有这样的印象，只要略为花一点时间，就一定可以查出来的！

这一对男女，有特殊的身分，已经可以肯定。原振侠知道，自己是在无意之中，遇到了一件十分不平常的事情了。

那女郎盯著男人──刚才那男人称她为“美姬”，这自然是那女郎的名字了。她刚才还几乎死在那男人的刀下，可能到死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是这时，她却并不胆怯，她恶狠狠地喝：“说！谁主使你杀我？原来你接近我，向我献殷勤，就是为了找机会杀我！”

她在这样责问那男人时，简直是声色俱厉。那男人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叫：“我会把一切告诉你，你先解决了那醉汉再说！”

男人肆无忌惮地这样叫，自然是以为原振侠不懂印尼语的缘故。听得那男人这样叫，原振侠啼笑皆非，心想你才要杀人，那女郎怎会听你的话？

可是，世上的事，真正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那男的才一叫，女郎甚至连看也未曾向原振侠看一眼，手腕一翻，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和那男人刚才拿著要杀她的那柄，一模一样。而且，立时以极快的手法，一下子就刺向原振侠的咽喉，出手不但快，而且狠辣之极，那是一级杀人专家的手法！

这一个变化，当真是意外之极，原振侠在半秒钟之前，怎么想，也想不到有这种事发生！原振侠在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说他一生之中，遇到过不少凶险的事，但是真正生死一线，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还得数这次遭到了那女郎的偷袭！

后来，原振侠自然也知道自己一直判断错误。例如他看到男的扬刀杀人，就以为男的在这种情形下下手，是想嫁祸于他──实际上，男的根本不想嫁祸，他以为在杀了女郎之后，又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个醉汉也杀死。他是利用有人在旁，女郎不会料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下手这一点，而下手的！如果原振侠只是一个普通的醉汉，早已和那女郎一起陈尸山头了！

后话休提，那女郎陡然发动了又快又狠的一下攻击，原振侠猝不及防，直到匕首的寒光，已到了眼前，他已完全来不及退避或是用双手来反抗了。匕首刺向他的咽喉，他只是来得及身形倏然一矮，一张口，咬住了直刺过来的利刃刀尖！

刹那之间，那女郎现出了绝不可信的神情，像是绝不相信自己这一刀，会剌不中对方！

而也就在那一刹那，原振侠已不给她去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的机会了！他一脚踹出，绝不留情，踢在那女郎软绵绵的小腹上。

由于刚才险死还生，所以原振侠这一脚的力道也用得十分大，只见那女郎的身子一躬，就被踢得向外直跌了出去。

可是原振侠也立即看出，这女郎受过严格的徒手搏击训练。因为她在跌向外的时候，身子立时缩成了一团，这样就可以尽量减少受伤的机会。

可是由于原振侠这一脚的力度，实在太劲，又是踢在小腹上，所以那女郎仍然受创不轻。在滚了出去之后，身子仍然蜷缩著，一时之间，无法站得起来。

顾得了一，顾不了二──原振侠起脚去踢那女郎，略一分神，伏在地上的那男人，就趁势一跃而起，而且，立即转过身来。

可是还不等他对原振侠展开攻击，原振侠又出一击，将他制住了──原来那女郎中了脚，跌向外的同时，她手一松，并没有把匕首带走，原振侠仍然咬住了刀尖，这时正好用来对付那男人。一挥手，握住了匕首的柄，刀尖已经抵在那男人的喉结之上。

那男人大惊，脸色白得可怕，双眼的眼珠乱转，他急叫起来：“别刺我，刀上有剧毒的！”

急切之间，他叫的是印尼语，原振侠仍然伪装听不懂，作势要刺他。那男人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这才又改用英语，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原振侠冷笑一声──这么锋利的匕首，还要涂上剧毒，刚才那女郎的出手，又如此之狠毒，这一男一女，绝非甚么善男信女，可想而知，他自然也不必手下留情了。眼下是他占著上风，不过以一敌二，始终担著风险，所以原振侠决定速战速决。

他一抬脚，膝头重重在那男人的小腹上顶了一下，在那男人痛得脸部肌肉扭曲的时候，他再扬起手来，在那男人的颈侧，重重劈了一下，那男人立时像一团湿泥一样，软瘫在地。

原振侠处置了这男人，知道他在两小时之内，不容易醒过来，这才去看那女郎。只见那女郎硬咬著牙，正在挣扎著想站起来，满面都是汗，显然她身受的痛苦，非比寻常。

原振侠想起刚才，自己如果不是应变得快，别说被她一刀刺死，就算割伤一些，看那男人对这柄匕首的害怕程度，刀上的毒一定十分猛烈，只怕也无幸理！在犹有余悸的情形下，他自然不会对那女郎产生甚么同情，只是冷冷看著她。

那女郎好不容易，咬牙切齿，挣扎到了可以站直身子，她伸手扶住了身边的一株树。

原振侠绝不敢松懈，手握著匕首，盯著那女郎看。

这些日子来，原振侠情绪低落，精神十分不振。可是这时，几番打斗，事情的发展，又出乎意料之外，他全神贯注，大扫颓风，这时目光炯炯，神态戒备，看来英姿焕发，十分慑人。

那女郎站直了身子之后，仍然咬紧牙关，缓缓转动头部，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沉声喝：“你们是甚么人？”

那女郎急速地喘著气，好几次想开口，竟然都不能如愿，可知她所受的创伤，著实不轻。足足过了三分钟之久，才总算挣扎说出了一句话，却是在反问原振侠：“你……你是甚么人？”

原振侠冷冷地道：“原振侠，医生！”

他在报出自己的名字之际，多少带著点自豪感。那女郎一听，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又跌倒在地，双手一起抓住了树干，才又慢慢直起了身子。

对于自己的名头，竟然能令对方感到如此程度的震动，原振侠也颇感意外。

他冷冷地看著那女郎，等那女郎进一步的反应。只见那女郎的脸上，现出了痛苦莫名的神情来，先把原振侠的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一字一顿，用极慢的语调道：“我真……该死！”

她忽然之间，自己这样责斥起来，原振侠也不知道她是甚么用意，只是冷冷地问：“你是甚么人？你们是甚么人？快说！”

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幸而有上弦月，不然，山上林木众多，早已漆黑一片，不能视物了！那女郎又连喘了几口气，调匀了气息，才说出了一番话来。

原振侠听了，竟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那女郎所说的话，竟然是冒险生活者，在发狠劲时讲的话！

照理，那女郎在中了原振侠的一脚之后，几乎已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甚么狠劲好发的？可是她居然讲出了那一番话来，可知她看来虽然不过二十五、六岁，可是闯江湖显然已经有相当一个时期了！

自然，她的话软中有硬，硬中有软，毕竟她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

她只是一声冷笑，笑声听来十分苦涩，接著道：“在神通广大的原振侠医生面前，还有甚么人是人？我是小人物，微不足道，一时不察，居然胆敢冒犯原医生，本来是该死之至。不过原医生大人不记小人之恶，要是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自然也感恩不尽，若是要下手处置，自然也无话可说！”

她说著，双手叉腰，忍著痛楚，挺身而立，竟然摆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态！

原振侠虽然感到意外，可是他仍然坚持：“先说你的身分！”

那女郎现出倔强的神色：“没有甚么好说的！”

原振侠冷笑：“好，我也没有兴趣知道，把你们移交给警方好了！”

他想起那男的，刚才在一听到报警之后，十分害怕，所以才这样说的。果然，那女郎神色变了一变：“原医生何苦逼人太甚？”

原振侠并不是轻易会发怒的人，可是这时，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我刚才几乎死在你的毒刀之下，现在想知道你的身分，就叫逼人太甚？”

那女郎受了责斥，低下头去，这才道：“失了手，连工具也没有了的杀手，应该算是甚么？”

原振侠呆了一呆，那女郎竟然称那柄又毒又利的匕首为“工具”！

可是，如果她不折不扣，是个杀手的话，那么这柄匕首，也就不折不扣是杀人的工具了！

原振侠冷笑地道：“你是杀手？职业杀手？”

女郎对于进一步的追问，却一点表示也没有，只是僵立在黑暗之中。原振侠又向那男人指了一指：“他也是一个杀手？”

女郎忽然长叹一声：“要不是我们内讧，也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是的，他也是杀手，一个不算是很好的杀手。”

原振侠在这时，忽然心中一亮──那只戒指的事情，他记起来了，那是一个暗杀组织的标志！凡是这个暗杀组织的成员，都有这样的戒指──那女郎所戴的，却是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是不是表示，她在这个组织中的地位特殊？

这个组织的名称是“极乐协会”──黑色的幽默，因为他们的主要行为，是把人杀死，而通常，杀人都会称之为“把人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

这个暗杀组织自然十分神秘，神出鬼没。据说成员并不是太多，但每一个都是暗杀专家，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拖泥带水！

据说，和“极乐协会”联络的方式，也十分特别，要在纽约、伦敦、巴黎三大城市的主要报章上，接连三天，刊登“寻人启事”。那么，“极乐协会”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和你接洽杀人的买卖！

原振侠一想到自己在无意之中，竟然和这样一个杀手组织沾上了关系，不禁起了一种十分厌恶的感觉──不是害怕，只是厌恶！

他本来已经想把对方的来历说出来了，可是一转念之间，他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不再和这种以杀人为业的人，发生任何关系，所以也不必再去揭穿他们的来历。

对于那男的为甚么要杀这个女郎，本来他有一定的好奇心，可是这时，好奇心也完全消失了。

他大踏步走过去，拾起了另一柄匕首来，向那女郎冷冷地道：“我把你们的工具，留在山脚下，你下山时可以很容易找到。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就只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说完之后，也不理会那女郎的反应如何，就迳自走了开去。走出了几步之后，转过头来，看到那女郎扶起了男人的头，用手指在叩他的太阳穴──这正是令昏迷者快点醒过来的法子。

原振侠冷笑了一下，不再去看，继续向前走。可是他才走出了一步，就听得那男的，发出了一下杀猪也似的惨叫声来。

原振侠看得出，那女郎使用的是十分有效的，令人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方法。可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有效，那么快就令那男人醒了过来。

这又使原振侠慢了一慢──他知道自己刚才出手极重，那一下空手道的“手刀”，直劈在男人颈侧的大动脉上，足以令他昏迷两小时以上！可是那女郎一出手，就令他醒了过来，可知手法必有过人之处。

出于对武术探索的好奇，所以原振侠再度回头看了一眼。也就在他转过头去的一刹那，他听到了极可怕的“啪”的一声响，接著，又是那男人杀猪也似的惨叫。同时，那女郎以十分凶狠的神情在逼问：“快说，是谁主使你杀我的？我可没有时间与你多泡，我的工具已经落在原振侠的手里了！”

她说得极快，用的也还是印尼语，可是她的声音十分尖锐，所以原振侠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令得原振侠吃惊的，倒还不是她的这番话──这番话表示，她的那柄匕首到了原振侠的手中，对她来说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看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它夺回来。

她竟真的称那柄又锋利又有毒的匕首为“工具”，这令原振侠有异样的震撼。

同时，原振侠也知道，这一男一女，至今为止，还不知道自己是听得懂印尼话的。

所以才明知他听得到，仍然肆无忌惮地说话。

令得原振侠吃惊的，是他刚才听到的“啪”的一下响。原振侠是医生，对于人体上一些骨头，在断折时会发生甚么样的声音，自然十分清楚。刚才那一下响，和那男人的一下惨叫，说明了发生甚么事──那女郎一下子就弄断了那男人的一根骨头，目的是为了逼供！

令原振侠震惊的是，那女郎的出手，竟然是如此的凶残！看来那男的，就算肯说出谁主使杀她的，也一样性命难保──这一点，很可以从她刚才突如其来的持刀攻击，得到证明！

原振侠正在考虑，是快些走开去，还是去阻止大有可能发生的杀人行动？

就在这时，只听得那男人挣扎道：“没有──”

然而，那男人只说了两个字，又是刺耳之极的“啪”的一声响，和那男人的惨叫声。同时，女郎的呼喝声更凌厉：“说不说？”

原振侠这一下子，忍无可忍了！

他自己的情绪极坏，坏到了即使他目睹那女郎把那男的杀了，他也可以无动于衷的地步。因为反正他们全是杀手集团中的人，不是甚么好东西。可是原振侠却无法忍受，那女郎以那么凶残的手法逼供！

原振侠倏然转过身去，他的手中提著两柄匕首。他想发力将两柄匕首抛出去，阻止那女郎再行凶，可是又怕匕首再落在两人的手中。那是他们用惯的“工具”，说不定自己反而会吃亏！

就在这一个犹豫之间，他听得那男的道：“我说了！”他一面竭力喘著气，看起来像是气力不继一样。

原振侠看过去，在黑暗之中，看到他像是用力想坐起身子来，颈子伸得很长，口中发出呻吟声。

那女郎看到了这情形，俯身去接近他，方便可以听清楚他讲甚么。

一看到这个情形，原振侠心中就暗叫不妙──那男的吸引女郎接近他，一定是要施暗算，那女郎只怕要上当。

然而，就在原振侠看出这一点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先是“噗”地一声响，像是那男人从口中，吐了些甚么东西出来。

接著，便是那女郎一声长笑。她身子陡然挺直，扬著手，手指上拈著一样看不清楚，可是在黑暗之中，闪闪生光的物件，看来像是一枚钢针！

显然是，那男人引女郎接近，以便喷针杀她。可是女郎却早有准备，所以一下子就把针接到了手中！

在这时候，原振侠也已看清，那男人被折断的，是他的一双臂骨！

那女郎扬著手，厉声道：“你再不说，我就用这枝针杀了你！”

那男人先是嚎叫了一声，原振侠也在同时，陡然呼喝：“住手！你们要鬼打鬼，别在我面前打！”

那女郎对原振侠的呼喝，置之不理，一抬脚，已踏在那男人的断臂之上。那男人惨叫道：“我说了，是老刀！”

那女的一声冷笑，转身就走，竟不再理会那男人，大踏步来到了原振侠面前，脸上漠然没有表情，却提出了请求：“请把我的工具还给我！”

原振侠冷笑一声，不加理睬。那女郎的目光，先是盯著原振侠手上的匕首，但随即向上移，竟然直视著原振侠。在黑暗中看来，她的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是猫眼一样，有一种妖异的、幽暗的眼光。

她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我不能失去工具，你带著它，我会阴魂不散地跟著你。不是说笑话，就算我真的死了，我的鬼魂确然会跟著你，不然我就不能投生。所以，你还是现在就给我了吧！”

这一番话，她说来十分认真，自有一股森严之气，叫人感到寒意。原振侠本来想把匕首放在山脚下，等她下山时自己去取回，可是这时，那女郎向他公然索取，而且，还说出一番这样类似威胁的话来。而且那女郎的行事手段，又如此凶残，令得原振侠反感之极。等她讲完，原振侠一声冷笑：“你自己去找吧！”

他话一出口，手臂陡然一振，手中的两柄匕首，在黑暗之中，闪起两道寒森的光芒，被抛向半空。在半空之中，两柄匕首倏然分开，一左一右，没入黑暗之中。那是原振侠有意卖弄，在抛出匕首的时候，运了巧劲之故，如果不是在武术上有过人造诣，就不能把劲度的运用，掌握到这样恰到好处！

只可惜原振侠自己，和那女郎，都无法欣赏到那美妙的一抛。而那一抛，又几乎令原振侠送了性命！

看来，那女郎像是料定了，原振侠必然会将匕首，抛入黑暗的山林之中一样，原振侠才一扬手，她已经出手。

人要扬臂发力抛物，胁下就必然是个破绽，所以那女郎一下子，就攻向原振侠的右胁。

原振侠那时，劲度全运在右臂之上，一时之间，如何收得回来？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手指松开，先由得两柄匕首脱手而出。同时身子略斜，看清楚了那女郎只是空手来攻，就手臂向下一沉，准备在那女郎的手掌，攻到贴近身处时，就著手臂下沉之势，将她的一只手，挟在胁下，然后再出手攻击。

这一切，全是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就在原振侠的手臂，眼看要把那女郎的手，挟在胁下之际，原振侠陡然想起，那女郎的手上，戴著一枚红宝石戒指！

一个职业杀手，不会无缘无故戴一枚戒指在手──深信这枚戒指，对她的行动有帮助！

虽然在外表看来是一枚戒指，可是也能成为有效的杀人工具，自己岂可不防？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硬生生收住了手臂下沉的势子，身子向后，疾退了开去！

他退得狼狈，那女郎趁势进攻，原振侠便没有再还手的机会。在双方的急速搏斗之中，原振侠看到，那女郎手中的戒指，在明显夺目的红宝石之下，有极短的尖刺显露出来！他不禁为自己又一次逃过致命的攻击而出冷汗！

那女郎的攻势十分凌厉，一直到原振侠避开了她第十四次的攻击时，才有机会还击。而一到原振侠有机会还击，情势便立时扭转。

那女郎勉强化解了原振侠的三次攻击，就发出一下充满了愤怒的叫声，一个转身，以极快的速度，奔进了山林之中，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这时，那男人已挣扎著站了起来，双臂下垂，满头大汗，神情痛苦之极，急急来到原振侠的身边，向他哀求：“原医生，请带我下山，不然，她再一现身，必然杀我！”

原振侠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向山下走去。那男人气咻咻地紧跟著他，一面还在不断说话：“我……等于死了九成，可是人总不想死的，有一线希望，也想活下去！原医生，你神通广大，我求求你救我，让我先在你的医院中躲一躲！”

原振侠只当没听见，大踏步向山下走。可是那男人的双腿并没有受伤，原振侠快，他也快，仍然紧紧跟著，气息更加急促，仍然在说话：“原医生，你肯救我，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原振侠只当那男人不存在，那男人哑著声叫：“我知道老刀要杀你。”

这已经是原振侠第二次，听到“老刀”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听到的是他向那女郎招供，是“老刀”主使他来杀那个女郎的。现在，这家伙又说老刀要杀他。原振侠心中暗骂了一声，仍然不加理睬。

那男人哑著声叫：“是真的，原医生，我在无意中听到了老刀和他儿子的对话。老刀要他的儿子，成为和他一样的一流杀手，所以要他的儿子小刀，用出神入化的方法来杀你，是真的！”

任何人听到了有人说，有职业杀手要来杀自己，都不免要追根究柢的。若是在以前，原振侠虽然不会相信，但也必然会追问。

可是这时，他却心中乾笑了几下，心想：若真是有人用出神入化的方法杀自己，那肯定不会有任何痛苦，是不是情形反而会比现在，无日无夜受痛苦折磨好一点呢？

那男人见原振侠完全无动于衷，急得如同乾嚎：“你别小看了老刀，他是组织的首领。”

原振侠闷哼一声──能够成为一个大暗杀组织的首领，一定有过人之处。不过他自然也不会害怕──一个人在情绪低落，到了如同原振侠目前这种情形时，不会对死亡的威胁感到害怕！

那男人大声叫著，他甚至奔跑了起来，越过了原振侠。他在奔跑的时候，臂骨断折了的手臂，一定痛楚难忍，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可怕，面上的肌肉扭动，满是汗珠。

他叫得声嘶力竭：“你不肯救我，我死定了！”

原振侠只望了他一眼，连第二眼都不望，就在他的身边走了过去。那男人又大叫：“而且，你还夺走了老刀的女人的工具！”

原振侠有点厌恶得想呕吐──甚么老刀、小刀、老刀的女人！杀手集团之中乱七八糟的事，和他有甚么关系？他为甚么要听？在那一刹那，他霍然转过身来，想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令那男人不能再在他的身边聒噪！

那时，已经来到山脚下。原振侠才一转过身，那男人看到原振侠转过身来，也立时站定身子之际，斜刺里有一股强烈的光芒，射了过来，原振侠一眼看到，那是一辆警车。

原振侠没有出手，因为他知道，警员绝不会放过一个双臂臂骨断折的人，必然会盘问他，也会把他送到医院中去的，不必自己再出手了！

在这时候，那男人也发现了正有一辆警车驶来，他的反应，出人意料之极。

看到了警车，那男人先是大叫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奔。他双臂断折，根本奔不快，而且他一开始奔驰，警车的速度也加快，向他追过去。

那人一面奔，一面还在叫：“原医生，救救我！”

这时，警车在原振侠的身边驶过去，车中有两个警员，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呼喝了一句，像是在叫原振侠站著别动之类。原振侠叹了一声，想不到自己百般无聊，到山上去喝闷酒，会喝出那么多事来。

他这时，可以自顾自离去，而且，他也正准备那么做。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令得他停了下来──那个在向前奔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警车的灯光，射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的脸容，可怕之极。他张大著口，灯光似乎可以从他的口中，照射进去。他大叫了一声：“你见死不救！你不是原振侠！”

原振侠在他的冒险生涯之中，颇具侠名，得江湖人物的敬重。如果是在以前，虽然他明知对方是一个杀手，对他不会有好感，但对方既然受了伤，他也会先把对方送到医院去，不会如今那样不瞅不睬的。可是现在他自己都觉得生趣大减，心灰意冷，自然也不会有甚么救人助人的念头了。

原振侠一生之中，受过不少指责，可是指责他“不是原振侠”的，倒还是第一次。

他怔了一怔，想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还是不是原振侠？却看到那男人一面叫著，一面疯了一样，咬牙切齿，非但不逃开警车，反倒迎著警车，急速地直冲了过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任何人都料不到。驾驶警车的警员，算是反应快的了，可是无法立时刹车，“碰”地一声响，把那男人撞个正著。那男人的身子，被撞得飞起老高，一下子就出了车头灯照射的范围，然后，又向下落来，再进入灯光照射的范围之中。

当时的情景，十分怵目惊心──那男人落下来的时候，有一蓬血雨，和他的身子一起落下。那蓬血雨，在车灯的照耀之下，看来格外浓，格外红，奇诡可怖之极──鲜血是应该在身体之内奔流的，一旦离开了身体，就会给人以可怖之感，因为鲜血的流失，意味著生命的消逝。

然后，那男人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警车在撞了人之后，立时停下来，自车上跳下了四个警员来。两个人有点不知所措，另两个奔向前去，看那个男人，同时叫：“快召救伤车！”

原振侠在这时候，想起了自己是医生。

人到了连自己是甚么身分，都要靠有联带关系的提示，才能想起来的时候，自然是心境极坏，精神恍惚的时刻。就像原振侠这时那样，听到警员叫救伤车，才想起自己是医生来！

他立时叫：“我是医生！”

他一面叫，一面冲向前，来到那男人的身边，俯身去看。那男人还没有立时断气，当原振侠想去翻开他的眼睑时，他居然狠狠地瞪了原振侠一眼。一个临死的人眼光之中，竟然充满了异样的恶毒，令得原振侠也不禁颤动了一下。那男人的双眼，就此瞪著不动，他死了，眼光中的那种恶毒，自然也消失了。

原振侠的手指，离死人那没有了光采的眼珠极近，他的手就僵在那里。那男人临死时的那种眼光，使原振侠感到了无比的震撼，从那种恶毒之极的眼光之中，原振侠像是听到了那样恶毒的诅咒。

原振侠并不在乎诅咒，他耳际又像是轰雷也似响起来的，是那男人撞车之前的叫嚷：“你见死不救！你不是原振侠！”

不是原振侠！那就是说他已经有了彻底的改变，变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令得原振侠震撼无比的是，他立即想到，当一个人变得已不再是自己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还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他的生命，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

如果这时，原振侠在考虑的是另一个人，而不是他自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去死吧！”

如果人家问他为甚么，他也会有相当充分的理由──人不再是自己，变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是甚么，要就浑浑噩噩，等待死亡的自然降临，要就自己去追求死亡。

可是，这时，原振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时考虑的是他自己的生命！如果他用同一个答案，那么，他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自杀！

原振侠陡地震动了一下，这是他第几次想到自杀了？第二次？为甚么会一次又一次，想到以前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事？

原振侠对自己的生命已不再重视？由于原振侠已不再是原振侠？

当原振侠的思绪，陷于极度的困境中的时候，在一旁的警员，都惊诧得不知所措！

四个警员清楚听到原振侠叫“我是医生”，也曾在事前听死者叫过他的名字。原振侠医生大名鼎鼎，警务人员自然也如雷贯耳。

而伤者正需要医生，任何人都会以为，原振侠会有一连串的行动。

可是，原振侠一俯下身，才伸出手来，连碰都没有碰到对方，就僵住了，僵凝得如同一具塑像一样！而且，僵凝的时间，竟然如此之长！

在车前灯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原振侠的脸色，苍白之极，神情在惘然之中，有著深不可测的伤痛和悲哀。接著，汗珠一颗一颗，自他的脸上各处沁出来，又一滴一滴落下来！

四个警员看得面面相觑，骇然之极。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忽然叫了起来：“喂！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医生？”

那警员一叫，原振侠已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之中，醒了过来，抬头向那警员望去。

那警员在“你是不是医生”之后，又紧接著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原振侠医生？”

古人有所谓“著魔”──原振侠本来就陷进了“自己不再是自己”的苦闷之中，已经是在思想上入了魔，进入牛角尖，难以转变的了。这时，再被那警员冒冒失失地这样一问，他更是大受震动，当时便张大了口，发出了极难听的一下叫声来。

那警员绝未料到自己的一问，会有这样的反应，吓得后退了一步。原振侠思绪一片紊乱，张大了口，又发出了一下吼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叫！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中郁闷之极，同时，也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内疚和后悔──若不是他对黄绢和李固的感情没有信心，他就不会请玛仙对李固去施巫术。那么，就不会有巫术反噬的悲剧发生，世界的一切，就依然那么美好，只要他思念，玛仙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而不会像现在那样，杳无踪迹，而且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如同植物一样！

一想起这一点，原振侠就心如刀割，而且心灰意冷。他再发出了一下叫声，可是已不是吼叫，而是一下绝望的呻吟。令得在一旁听到的四个警员，在那一刹间，也觉得彷彿天地之间，充满了灰意！

随著那一下呻吟声，面色苍白得可怕的原振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年轻的警员想去扶他，可是原振侠却一伸手，把他推了开去。

原振侠确然喝了不少酒，但是决计未到喝醉的程度。他这时行动如此不正常，多半是由于他的思绪十分紊乱，精神恍惚之故。

推开了警员，他甚至跨过了躺在地上那男人的身体。本来，作为一个医生，他至少应该检查一下那男人，确定他是不是死亡，而如今的情形是，他几乎没有一脚踏在那人的身上。

那年轻警员又大声叫了一声：“原医生，是不是需要帮助？”

原振侠全无反应，只是摇摇摆摆，向前走了出去。一个警员俯身检查著那个男人，抬起头来，大声道：“这个男人死了，他需要黑箱车！”他又向走开去的原振侠指了一指：“这个医生才需要救伤车！”

原振侠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事实上，他这时，甚么外界的声音也听不见。他听见的是发自他内心的声音：“你不是原振侠！人人都说你不是原振侠！你不知道是甚么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这些发自内心的声音，甚至令他全身发颤，他也根本不知自己在走向何处。

他走走停停，忽然站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到了医院的门口。医院门口灯光相当强烈，一辆救伤车正响著警号，驶进医院大门去，在救伤车后面，跟著那辆警车。

警车在原振侠的身边停下，一个警员探出头来，大声问：“医生，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原振侠茫然而立，那警员问：“你认识那个撞车自杀的男子？他是甚么人？”

“撞车自杀”的说法十分怪，可是那男人死的情形，却又的确是他疾冲向警车，再被警车撞死的──并不是意外，可以说是自杀！

原振侠一听到了“自杀”两字，身子又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那个男子的身分是甚么，说起来十分复杂，原振侠自己对甚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自然不想向警员作详细的解释。

而且，那警员的态度也十分恶劣，更令得原振侠反感，所以他冷冷地道：“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警员却并不识趣，还在追问：“不认识他？他认识你是甚么人，你不认识他？”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你也认识我，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警员碰了一个大钉子，这才知道，不能在原振侠处问出甚么来。事实上，原振侠也根本不给他机会再问甚么，他已经自顾自走了开去。

虽然，原振侠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工作，但他在医院中的办公室还在。他精神恍惚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支著头，坐了下来，并不著亮灯。

过了一会，他记起抽屉中还有一瓶酒在，就打开了抽屉，取出酒来，在黑暗中慢慢喝著，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恶劣之极。同时，他又有一种极度的倦累感，像是一口气跑完了三个马拉松，甚么都不想，只想休息。

这种其实并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理状态上的疲倦，十分可怕，可怕到使人想永远地休息，也使人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

更可怕的是，这种精神上的疲倦，使人完全没有斗志，对一切的事情，都只会从最坏的角度去看、去想，而对任何事情，都抱绝望的态度，以致只有放弃，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取精神。

原振侠的头脑，其实十分清醒。他也清楚地感到，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形，糟糕之极。可是他却无能为力，无法改善这种糟糕之极的情形！

他曾自己安慰自己，情形不是绝对地坏，还可以有希望。玛仙被爱神接了去，虽然音讯全无，可是爱神神通广大，而且对玛仙负有一定责任，一定会尽一切能力去帮助玛仙，令玛仙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正常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原振侠在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之后，就这样自己问自己：那又怎么样呢？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情绪低落，只是由于玛仙的吉凶未卜，只要玛仙无恙，他就会和以前一样，兴高采烈地生活。可是这时，他却进一步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困扰的严重性，比他自己所能想像的更加严重──即使玛仙如常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怕也不能驱除他发自内心深处的疲倦！

因为他有更严重的问题，无法解决！

事情其实并不算是复杂，原振侠在黄绢和李固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爱情。而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也曾深爱过黄绢，黄绢也曾深爱过他！

显然不是那样，他和黄绢之间，从来也未曾有过爱情。不但是和黄绢，他和海棠之间，也一样未曾有过爱情。要不然，海棠不会舍他而去，毅然把自己变成为一个异星人，永远离开了他！

玛仙呢？他是玛仙生命中的唯一异性，和玛仙在一起，他十分快乐。

玛仙出了事，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失落之至，悲哀莫名。但这是不是证明，他和玛仙之间存在著爱情呢？

原振侠十分清楚：没有！

他这时对玛仙的思念，多半是来自内疚──他做错了事，才令得玛仙有如此不幸的遭遇。玛仙就算完全复原了，也绝不等于会产生爱情。

原振侠在失落的情绪之中，开始了解到，他是一个没有爱情的人！

他自认各方面的感情都十分丰富，可是他竟然又明白，自己无法有爱情──绝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知由于甚么原因，他竟然无法产生爱情！

这令他沮丧之至，觉得他自己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在他的办公室外，好像有人走过，曾停了一停，但是却没有人敲门。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上有一层浮油，人在身体疲倦的时候，会有这种生理现象，心理上的疲倦，也会这样子吗？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想彻底地休息，容易之极。在这医院中，他至少可以用十种以上的药物，使他在极短时间之内，毫无痛苦地达到永远休息的目的！

原振侠又苦笑了一下，他感到自己开始在自欺了──明明是又一次想到了自杀，却说甚么达到永远休息的目的！

在这种情形之下，若不是原振侠有著过人的古怪经历，他说不定已经和许多自杀者一样，开始有行动了。因为他的精神，确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开始的两段对话，可以从那个“撞车自杀”的男性杀手临死的话中，理解为是一老一少的对话，老的可以假设是老刀，小的可假设为小刀。小刀曾对原振侠作了调查，曾推许他是生命意志十分坚强的人。

事实也确然如此，可是一个生命力再旺盛的人，也有一个极限。也就是说，也一样会达到崩溃的边缘──在崩溃的边缘上，只要再有外来的力量，稍微推一推，这个人也就会跌进死亡的深渊去！

原振侠本来已经在边缘，傍晚发生在山上的故事，等于是向他又推了一下，而且推得不轻，他已经很有可能跌下去。

而他之所以在那样恶劣的情形之下，还未曾跨出最后的一步，是由于他曾有一个极其特殊的经历，世上只有两个人有过这种经历！

除了原振侠之外，另外一个有这种特殊经历的人是年轻人。原振侠和年轻人，为了到幽灵星座去拯救公主，他们两个人的灵魂和身体曾经脱离。

他们灵魂曾远赴幽灵星座，又再在勒曼医院之中，和他们的新生身体结合。

（这一段曲折之极的经历，记在原振侠故事《黑暗天使》和《幽灵星座》之中。）

所以，原振侠十分肯定，当肉体的生命消失之后，灵魂会脱离肉体而存在！

灵魂就是人的记忆组，包含了一切的记忆──痛苦和快乐，生机勃勃还是死气沉沉，并不由身体决定，而由灵魂来决定。

消灭了肉体生命，绝不能使疲倦消失，得到休息──他十分清楚肯定这一点。单单消灭身体的生命，不足以改善他的困境，而他又找不出，可以令灵魂也得到休息的方法来。

这一点是原振侠生命最特别之处，也是小刀所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正由于这一点，使原振侠明白，他甚至不能用普通人所用的方法，来使自己得到“休息”，那令得他更加痛苦和消沉──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矛盾，也是一个十分残酷的恶性循环！

原振侠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打扰他。正当他想缓缓站起来离去的时候，他看到桌上的一具电话上，一盏小红灯在不断地闪动，那表示有人打电话进来──本来，电话是有铃声的，但原振侠自精神消沉以来，对于突如其来的声音，十分敏感，所以他关掉了电话铃声，只让电话上的小灯，发出闪光。

事实上，原振侠根本不想接听任何电话。这时，他望著那盏不住闪动的小红灯，也一点没有接听的意思，他只是在想：谁会在这时候，打电话来找他呢？

他无缘无故，叹了一声，转过身去。当他在转身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手，无意中碰到了电话的听筒。他立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自听筒中传出来，正在叫他的名字。

原振侠又望了电话片刻，心中才想：“莫非这是天意，要我听到这个女人的电话？

”

他仍然用十分缓慢的动作，把电话拿了起来，那女人在不断叫他。他一听就听出那是甚么人的声音：那个女杀手！

原振侠知道那个女杀手的名字是美姬，知道她的身分是“老刀的女人”。自然也是一个十分冷静凶狠的杀手，而老刀派了那个男人去杀她。

杀手集团之中这种丑恶的自相残杀，原振侠对之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他一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就感到十分厌恶，顺手就把电话放下。

可是那女人的另一句话，却令得他不能没有反应。那女人的声音，听来十分阴森：“原医生，你会死，死在我的剧毒匕首之下！”

那女杀手公然向他发出了死亡的威胁！

即使面临这样的威胁，而且原振侠知道，那女杀手说得出做得到，他也必须有反应，他的语调，仍然一点也不起劲。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反问：“好，你甚么时候下手？”

对方显然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怔了一怔，才厉声道：“你以为会有预告吗？我喜欢甚么时候下手，就甚么时候下手，你日日夜夜提防著吧！”

原振侠咕哝了一句：“何必提防？”

那女杀手又怔了一怔：“最好警告你那两个朋友，离你远一点，别在我下手的时候，连累他们也遭了殃！”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不明白那女杀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所以自然也反问了一句：“我两个甚么朋友？”

女杀手恶狠狠的声音，虽然是从电话中传出来的，可是也带著一股阴森的杀气。她道：“在你住所中的那两个人！你准备干甚么？开化装舞会？他们为甚么戴著那么高的帽子？要是的话，别忘了请我这个死神的使者──”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大声叱责：“你乱七八糟，在放甚么屁！”

女杀手冷笑一声：“都说原振侠医生是一个君子，哼，怎么对女性说这种粗话？”

原振侠半句话也没有多说，就放下了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叫美姬的女杀手，会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他自然不会害怕，可是以他目前的心情，他也不想和这种女杀手周旋，但是又不能挥之则去──这种情形，更令他心情恶劣，所以他伸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以发泄心中的郁闷。

然后，他冲出了办公室，将门重重地关上，令得两个刚好经过的女护士，吓了一跳，一起站定，望著向外冲出去的原振侠背影发怔。原振侠是医院中所有女护士的偶像，大家也都知道，他近来的心情恶劣无比。

出了医院之后，原振侠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一直到午夜时分，他才回住所。

他才一打开门，就呆了一呆，觉得有异。屋子中十分暗，在黑暗之中，他看到有两个人并肩站著，头上戴著看来像是圆筒形的高帽子！

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也立刻跨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如果他是第一次见这两个人，他一定会讶异莫名，但是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这两个人，在黑暗中看来，造型有点像传说中的无常鬼，是不知来自甚么星体的异星人。若干年之前，当他们来到地球，和两个地球人相见的时候，确然被那两个地球人，当成了是来自阴司地狱的黑白无常了！

两个异星人留了一只盒子在地球上，那只盒子被投进了海中。几百年下来，由于海水的侵蚀而损坏，产生了一种力量（情形很怪，有点像是辐射外泄），使得接触到的生物，细胞染色体中的遗传密码产生错误的讯号，所以会使生物“倒退”，从现代生物，变成古代生物──有一家渔民，甚至变成了原始人！

原振侠被扯进了这件十分曲折的怪事之中。最后，这两个异星人在取回那个“盒子”的时候，曾和原振侠见过面，有过一番交谈。

这两个异星人和原振侠，可以说是旧相识了。所以，原振侠并不吃惊，而且，立即十分衷心地很高兴看到他们──和外星人交换意见的机会，毕竟不会有太多。

他挥了挥手：“欢迎两位，是不是不必著灯？”

那两个人立即回答：“是，不必著灯。嗯……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原振侠知道对方有很强的感应力，可以知道他人的情绪，所以他忙道：“不，很高兴见到你们。不高兴是我另外有原因，和你们无关。”

那两个人“哦”地一声──原振侠在这时候，想起了那个女杀手所说的话，他心中不禁好笑：要是女杀手竟然向这两个异星人下毒手，不知道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原振侠问：“两位来，当然是有事？”

那两人立时道：“对，我们对你上次所说的话中的一部分，感到相当程度的兴趣。

”

原振侠知道，他们说话的用词有点怪，是“翻译”上的问题。那两个异星人，毫无疑问，是通过了语言翻译的装置，才能和地球人交谈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迅速地想了一想上一次和他们的交谈，然后问：“哪一部分？

”

原振侠一面问，一面走过去，取起一瓶酒来，斟了一大杯，喝了一大口。

那两个人看来并不打算坐，原振侠就自己坐了下来。那两人道：“我们曾说到那个小装置，可以聚集许多你们所不知的力量，来完成一些事。”

原振侠又喝了一口酒：“对，地球人对于许多能量的利用，程度还十分浅。电能被发现利用，也还不过短短的两百年左右，强大磁能的利用才开始！”

那两人道：“可是，当时，你提到一个十分古怪的名词：巫术！”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词，何古怪之有？”

那两人道：“在我们对地球的研究之中，竟然找不出这个名词来！你又提到巫术就是聚集一些力量，来做一些事的行为。很多地球人都会？”

当时，在海上，原振侠确然曾如此说过。原振侠这时，自然也知道，这两个异星人感到兴趣的是巫术，那是他们研究地球的一片空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不能说很多人都会，是若干人会聚集宇宙中的力量，来达成一些目的。”

两个异星人齐声问：“你会吗？”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

异星人发出了一下相当古怪的声音，那多半是为了感到失望而发出来的。在这时候，原振侠忽然想到了一些事，心跳得十分剧烈。也就在这时候，异星人又问：“你知道甚么人会？”

原振侠立时道：“知道，有一个女巫之王，和我有极密切的关系，由于巫术的神秘原因，她的生命之中，只能有一个异性，那就是我。她是实验室中的……产品，但又是不折不扣的人。可能在创造的过程之中，有些过程和地球人不同，使得她有极强的巫术能力……”

原振侠努力在介绍著玛仙，但是由于她的一切，那么奇特，而且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的，所以原振侠的话，听来不禁有点乱七八糟的感觉。可是两个异星人，却显然听得十分入神，而且，在逐渐向原振侠接近。

原振侠继续说著：“她的巫术能力，举世公认，这连创造她的人也没有料到。创造她的人，和你们一样，也不知来自宇宙何处……”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那两个异星人，已来到离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这两个异星人，曾在几百年之前，被人当作是黑白无常，原因是由于他们头上的帽子相似之故。而他们的脸容是甚么样的，当时遇上他们的人，并没有看清楚。

而等到原振侠和他的朋友胡怀玉、陈克生见到他们的时候，不但是黑夜，而且海上有雾，他们也没有来到如此接近的距离。

这时，原振侠正说著，突然住了口的原因，是由于在近距离的情形下，他看清了这两个人的样子！

原振侠早就知道，异星人可以是任何样子的──样子可以完全超乎地球人的想像力之外。可是即使这种观念，早已在他的思想中成立，他清楚见了那两个异星人的模样之后，还是呆了一呆。

那两个圆筒形的“帽子”，约有七十公分高。“帽子”是一直连下来，看来是一种灰白色的金属，一直连下来，把异星人的头部，整个罩住。

所以，严格来说，原振侠看到的，不是那两个异星人的真正模样，而只是那种灰白色的金属面罩，所以更有诡异之感。

他们的脸容究竟是甚么样的？自然也无法想像，只是在金属头罩上，有十五公分见方的一处，全是细密的网。透过网上的细孔，可以看到他们炯炯生光的眼睛──这种情形，有点和现代的西洋剑击运动，所戴的保护头罩相类似。

原振侠的注意，使那两个异星人明白，这一刹那他在想甚么。两个人一起伸手，指著“帽子”：“这是和我们脑部连结的许多装置，能帮助我们完成很多事。例如，没有它，我们就根本无法和你交谈！”

原振侠曾推测过这一点，所以他道：“我明白！”

异星人问：“这使我们的样子，看来很怪？”

原振侠道：“是，看来像是传说中的一种神灵。嗯，被叫作无常鬼，有操纵生死的本领，十分相似。”

原振侠的这番话，引起异星人的反应，十分奇特──是一连串十分古怪声音。

原振侠呆了一呆，心想：这难道是他们本身的语言？为甚么他们忽然用自己的语言交谈？

想到这里，原振侠陡然明白了！他不禁由于惊诧，而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

他想到的是：传说不会无缘无故产生，就算是创作，也多少要有点凭藉。会不会有一个时期，这一类异星人频密地在地球上出现，多次被地球人发现，渐渐传了开来，就成了无常鬼。而且也把他们的怪模怪样，留传了下来，逐渐定了型？

原振侠令自己镇定些，问：“你们来到地球，不止一次了，是不是？”

两个异星人并没有甚么犹豫，就回答：“是──事实上，是许多次，我们每隔七十六年，就到达地球上一次。你应该可以知道，我们是依附一个甚么天体在作宇宙航行！

”

原振侠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就叫了起来：“哈雷！哈雷彗星！”

两个异星人呵呵笑著（他们原来表示高兴，所发出的声音不知是甚么样的？）：“对了，这是我们的一大发现，也把这个经验，传授给了许多星际航行者。你提到那女巫之王的创造过程，我们也有所闻，那是许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研究地球人的活动之一！”

原振侠的声音苦涩：“是不是有一所宇宙大学，把对地球人的研究，当作是一个学科？”

异星人摇头（高“帽子”随著摇）：“不能这样说。但是在长期的星际航行中，发现一个星体上有生物，这种生物又不是十分成熟──”

他们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作了一下补充：“意思是……还没有成熟到，有长途星际旅行的能力。”

原振侠苦笑：“我不会见怪，因为事实的确如此。直到如今为止，地球人还没有飞出太阳系──即使是无人驾驶的太空船，都不曾飞出。”

异星人沉默了片刻：“其实，我们在做的，也还不能说是研究，只是各方面资料的搜集，而没有一个结论。地球人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生物，明明是同类，可是每一个都又有著自己不同的遗传密码，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相同的。所以严格来说，每一个地球人，都自成一类，可是实际上，又明明是同一类！”

原振侠曾听到过不少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评论，可是能指出人类这一个大特点来的，倒还是首次。

那两个异星人又道：“所以，要了解地球人，就十分困难，非得了解每一个地球人不可，而那实际上又是无法做得到的。曾经有一个星体上的人，研究出了一套规律，把人分成许多模式，一个个套进去。但那也不过能计算出，这个人的生命的表面部分，至于人的内心世界，别说对外星人来说，是一个谜，即使是地球人与地球人之间，也无法知道对方的内心世界！”

原振侠听得同意之至：“是的，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一个谜！甚至对这个人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谜！”

两个异星人显然吃了一惊，失声道：“是吗？有这样的情形？怎么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所有对地球人的研究，都不能成立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正如你们所说，地球人的生命，复杂之至！真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世界，完全迷失在自我之中的。”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我就可以算是这样的人，至少，是在这种情形的边缘。”

两个外星人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看来，更是闪闪生光。他们说了一些话，令得原振侠暗自吃惊。

他们说的是：“地球人同类相残的情形，普遍之至，甚至构成了整个人类历史，这种情形，可以解释。刚才我们已经说过，每一个地球人都有不同的遗传密码，每一个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一个人杀另一个人，或一群人杀另一群人，严格来说，并非同类相残，而是异类相拚！”

单是这一番话，已令原振侠听得遍体生寒！他第一次听得这样的说法：人和人之间，不是同类──没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是同类！所有的人，通通都是异类。

或许这是说明，何以人类那么喜欢残杀的原因！

人把另外一些人认作同类，从来就是一个美丽又残酷的黑色误会！

而接下来，那两个异星人所说的话，更令得原振侠心惊──原振侠本没有料到，从巫术的话题，忽然会转移到了生命的奥秘之上。

但这个话题既然如此吸引人，原振侠自然乐意听下去，因为那两个异星人的意见，并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他们长期以来，对地球人的资料搜集和观察的结果。

试想，他们不知从多久以前开始，和哈雷彗星一样，每隔七十六年，出现一次。以致他们的形象，成了传说中的无常鬼。

要说对地球人的研究之深刻，他们自然是很有资格的了！

那两个异星人又说道：“地球人还有一个怪异到了极点的行为，和任何生命的原则相违背！”

原振侠已经隐隐感到他们想说的是甚么了，所以手心有汗渗出来。

他们继续道：“任何生命的原则，是努力维持生命，直到自然消失！”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两个异星人说下去的，正如他所料：“只有人，会有意识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同类相残！试想，一种连自己的生命都会结束的生物，他人的生命还会有甚么价值？”

原振侠一声也没有出，他甚至屏住了气息。而在那一刹那，他确然有窒息的感觉。

异星人又道：“一个人会自杀，是不是连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结果？还是人除了有极度的排他性之外，连自己也排斥？”

原振侠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

异星人对这个问题，显然有相当时间研究，他们又指出：“是不是由于人的脑，分为左右两个部分，所以每一个人，严格来说，绝不统一，可以分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连自杀也不是同类相残！甚至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分裂！”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他的声音，软弱无力：“请别……再讨论下去了。我不能提供任何帮助！一点也不能！”

两个异星人又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听来又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讨论著。但是维时极短，就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那位女巫之王，我们想见一见她！”

这也正是原振侠，想要眼前这两个人做的事。

虽然导致他目前情绪如此低落的原因，十分复杂，正如他刚才所说那样，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自己。但是玛仙的失常，却是主要诱发的原因。

而玛仙被爱神带走之后，音讯全无。原振侠的想法是，这两个无常是异星人，爱神也是异星人，托这两个无常去找爱神，是不是容易一些？

而在找到了爱神之后，就可以探听到玛仙的吉凶了──越和那两个异星人相处久了，原振侠就越觉得他们的外形像无常。而且，也正由于他们经常地在地球出现，才有了无常鬼这样造型的神灵出现，所以原振侠在心中想及他们的时候，索性就称他们为无常了！

自然，眼前的“无常”，并没有黑白之分，看来都是灰扑扑的──无常而有黑白之分，只怕是众口交云的传说过程中的“艺术加工”！

两个无常提出了要见玛仙，这正合原振侠的意思，他立时道：“本来绝无问题，可是她遭到了意外，现在的处境，十分不幸！”

两个无常有点愕然：“你说她掌握了巫术，而且巫术又是能聚集力量，来作成一些事的。那么，不论她在甚么因境，都可以凭巫术解脱的！”

原振侠苦笑：“正因为是巫术的失灵，才使她这个巫术的女王，陷入困境的。经过的情形，相当复杂，你们能详细听吗？”

无常像是正对之感到极大的兴趣，所以连声道：“当然能，请详细告诉我们！”

于是，原振侠便把故事讲了一遍。他确然讲得十分详细，从白化星人李固来到地球讲起。（一双无常的反应是：多么落后的星际航行方法！）

当原振侠说到白化星人，后来已经进化到了没有形体的时候，一双无常便赞叹：“啊！竟有这样进步的生命形式！看来，宇宙间的生命，最终的形式，一定如此！”

原振侠摇头：“这样的生命，全然没有快乐，那个李固就充分体验了这一点！”

无常道：“快乐和痛苦是相对的，没有了快乐，自然也没有了痛苦。”

原振侠道：“是啊，生命之中既没有快乐，又没有痛苦，这还算是甚么生命？这样的生命，还有甚么意义？”

两个无常沉默了片刻，才道：“地球人的想法真怪！”

原振侠道：“根据你们刚才所说，每一个地球人，都有不同的想法，那只可以说：我这个地球人的想法真怪！”

无常显然急于听经过，所以不和原振侠再争下去，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请原振侠继续说。

原振侠就继续说。当说到他不相信李固和黄绢有真爱情，又怕李固在地球上兴风作浪，所以和玛仙商量，要玛仙去害李固时，两个无常发出了很多下感叹声来：“地球人之间，也有共同点，例如强烈的排他性，就是地球人的共通点！”

原振侠冷冷地道：“如果你们再听下去，就可以知道有例外的！”

原振侠说了玛仙用“血魇法”，令李固的脑部活动，全部停顿。又说了玛仙和他，同时发现了黄绢和李固之间的真正爱情，开始后悔。

而极度的后悔，是在他们发现，想霸占整个地球的野心家，其实只会是地球人，不会是异星人之后发生的。

无常插言道：“对啊，地球人没有离开过地球，就老觉得拥有整个地球，已是欲望之最了。在星际航行过的人，才知道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谁会希罕得到一粒微尘呢？”

他们说了之后，又作了补充。他们的补充是：“不是说所有的异星人都没有野心，可是为了地球，不是很值得。就像地球人，不会为一颗到处俯拾即是的普通小石子，而爬上一个山崖去拾取一样，因为不值得。”

刚好原振侠在说到那一段的时候，停下来喝了几口酒，所以也由得他们去发议论。

原振侠没有表示赞成和反对，他这就说到了玛仙决定牺牲自己，成全黄绢和李固。

无常“啊”地一声：“这是人类行为之中，极其罕见的一种，在历史上有详尽记载的事例，更是寥寥可数！”

原振侠沉声道：“只要有一宗，那就证明‘排他性’，并非是人类的共通点！”

无常笑了起来：“你硬要把某种突变当成反例，这样的说法，自然也可以！”

原振侠有点恼怒：“我不是强辩，那也不是突变，是人性中存在的一种美德！突变？你甚么时候见过，一只老虎变得只吃草不吃肉？”

两个无常之中的一个，发出了一下声响，可是却被另一个推了一下，他也就没有再发声。这种情形显而易见，是一个想说甚么，另一个阻止了他。

原振侠于是十分恼怒，立时道：“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想说甚么就说甚么的！”

那一个叹道：“是，只是我不想浪费时间。他刚才想说，要老虎只吃草不吃肉，是十分容易的事，只要改变遗传密码中的讯息传达就可以了！”

原振侠呆了一下，才道：“可是人类的人性之中，确然有美好善良之处，不是由甚么外来力量改变而形成的！”

这一次，两个无常噤若寒蝉，都不出声。原振侠就接著把整个故事都说完了。

双方静默了片刻，原振侠才问：“你们去寻找爱神，是不是容易些？”

无常想了一想才道：“当然会比你容易。我们感兴趣的是，你可知道那女巫的脑部，受了甚么样程度的破坏？”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我正想问你们。以你们对生命奥秘的掌握，可以使人体细胞最神秘的组成部分，照你们的讯号而活动，你们有甚么办法，可以使她复原？”

无常又静了好一会，才道：“我们甚至有能力，使她长出一副新的脑子来──可是那也没有用处，因为新的脑子，空白一如才出生的婴儿，没有记忆。自然她可以从头学起，不过这过程太长了！”

原振侠听得有点发怔，这两个无常竟然说，他们有办法令玛仙长出一副新的脑子来，只是那副脑子没有记忆而已。

在精神恍惚之中，原振侠脱口叫了出来：“那么她原来的记忆呢？她原来的记忆到哪里去了？”

无常道：“应该还在她现在的脑中，只不过被封固了，无法发挥作用！”

原振侠大声道：“那就揭开她脑部的封固！”

无常叹道：“我们不知道取消封固的讯号是怎样的。因为没有一种地球生物的脑部，在遭到损坏封固之后，有恢复能力的，所以我们不能。”

原振侠不明白：“你们甚至可以新造一副脑子！”

无常道：“那简单得很，任何一个胎儿在成长的过程之中，都有制造脑子的过程。

截取过程中细胞遗传密码的讯号，加以利用，就可以长出一副新脑子来！”

原振侠张大了口，他明白矛盾的所在了！

只要在地球生物中发生过的事，无常都有能力达成，没有发生过的事，他们不能凭空创造！

无常又道：“我们须先见了她再说，或许她的情形，不是那么坏！”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一会。玛仙的情形，究竟坏到了甚么程度，他也不知道。可是那似乎没有复原的希望，原振侠是知道的，因为，如果有办法的话，玛仙也不会牺牲自己，来令李固复原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心中陡地一动：玛仙牺牲了她自己，令得李固复原，那么，是不是有甚么人肯牺牲，就可以令玛仙复原呢？

想到这一点之后，原振侠心跳加剧，他想到了他自己！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十分愿意牺牲他自己，来令得玛仙复原！

也就在这时候，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他完全明白玛仙，为甚么不顾自己，一定要令李固复原的原因了。她十分愿意牺牲自己──那样做，可以令得她心中安宁舒适！至少，在她决定这样做的时候，是十分乐意，完全自愿，非此不可的！

原振侠突然之间，思绪凌乱，他仰著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两个无常一直在注视著他，同时问：“你的脑部活动……好像不是……很正常？”

原振侠苦笑：“简直不正常之极……就是我刚才说的情形，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样，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使我趋向正常！”

两个无常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地球人真的复杂之极。看来不单是我们，许多异星人的资料搜集和研究，都只是有了表面的，或自以为是的成绩。真正的……连地球人自己都弄不清楚，外人何由得知？”

原振侠对他们的这种态度，十分欣赏，因为那是十分客观的态度。他又叹了一声：“你们说得对，每一个地球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例子，和其他所有的人不同。而且，每一个人，都不是稳定的，人的遗传密码，和其他生物的遗传密码不同，会在生命的中途，发生转变，不像其他生物那样，终生不变的。”

无常十分感兴趣：“能举个例子？”

原振侠一挥手：“太多了！每一个人的一生之中，都会有许多次转变。所有的转变，都没有规律，事先毫无迹象可循，更多的情形之下，是这个人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一个曾被我认为是全世界最具野心的女人，竟然可以突然为了爱情，而放弃一切权力，这就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

无常听过李固和黄绢的故事，所以“啊”地一声：“那位女将军！这种情形，可以理解为人的遗传密码是复式的，不是单式的。复式的排列组合，可以产生出许多变化来，自然和单一的不同。”

无常这样的假设，已经超越了原振侠的知识范畴之外了。所以原振侠感到了一片迷惘，他有一点概念，可是却没有具体的意念。

无常各自扬起手来，在原振侠的两边肩头上，轻拍了一下。这是地球人表示友善的动作，当然他们想要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们齐声道：“导致你脑部活动不正常，使你有了前所未有的想法的原因，是女巫之王的突变。我们会帮你，我们先设法找到女巫之王再说，随时和你联络！”

原振侠在情绪极度低落之中，忽然有两个无常来访，不但在谈话之中，对他有许多新的启发，而且，无常还答应替他去寻找玛仙，和答应尽量帮助她，这自然又使原振侠生出新的希望来──曾有哲学家说过，希望虽然是最大的骗子，可是也是生命的泉源。

至少，这时的原振侠，就出现了近期少见的兴高采烈！

他连声道：“谢谢你们，十分谢谢！”

无常发出笑声：“不算甚么──你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一直认为，已认识了地球人，可是今天才知道，根本不认识！”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这个问题，他们已经一再讨论过了。无常的身子晃晃悠悠，向门口走去──他们在行动之间，给人以这种感觉，自然是由于他们的头上，都顶著“高帽子”的缘故。

在黑暗之中看来，他们的这种外形，确然就是传说中的无常鬼！

当他们来到门前的时候，原振侠心中在想：他们会不会有突破空间的能力，根本不必打开门，就从门中穿过去？在他那样想的时候，无常之一，已经伸出手去开门──他们有十分长而且柔软的手指，这一点，刚才在他们轻拍原振侠的肩头时，原振侠已经注意到了。

门一打开，原振侠倒想移动身子，送他们出去。可是在门外，陡地闪起了一股十分异特的光采，只是一闪，根本叫人无法判断发生了甚么事。随著光采一闪的，是一下听来很轻的金属撞击声。

两个无常是并肩走出去的，他们两个人的身子，堵在门口，又各有著“高帽子”的阻挡，所以在门外，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原振侠完全看不见。他看到了那股光采，是由于室内十分黑暗，那股光采又十分奇诡之故。

无常的身体仍然在门口不动，而自他们的口中，各自发出了表示奇特的“咦”的一声响。紧接著，听得“砰”的一声响，像是有甚么物体，重重地撞到了对面的墙上！

原振侠知道出了意外，他一耸身，窜向门口。这时，在门口的两个无常，也都半转过身子来，目光闪耀，一起向他望来。

两个无常的身子半转，使原振侠可以看到门外的情形了。他看到一个女人，背靠著对面的墙，以一个十分怪异的躬身姿势，僵立著不动。双眼睁得极大，口也张得很大，全然是一副不相信的惊恐神色。

在那女人的手中，握著一柄匕首，锋利无比──这个女人和这柄匕首，原振侠都不陌生。陌生的是，那女人握住匕首的手势，相当特别，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握住了匕首的柄。

那柄匕首，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刚才原振侠看到的一股光采，显然就是因这柄匕首急速挥动，所发出来的。

只一眼，原振侠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他就知道发生甚么事了！

他无可遏制地轰笑了起来！

原振侠不是大笑，而是真正地轰笑。他的笑声，是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中，喷发出来的，因为他确然感到事情好笑之极！

他自然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看就明白了──那女人是杀手，曾威胁要杀原振侠，也曾警告原振侠，不要连累了他的两个朋友。她自然在门外伺伏了相当久，门一开，两个无常正要跨出门去，这个心狠手辣的杀手，就立即出手！

她甚至可以判断，两个人是一起出来的，所以一出手，就准备把两个人一起杀死──横挥著手中又锋利又淬有剧毒的匕首。

原振侠在猜想，她一定是攻向两个无常的颈部，以为电光石火的一击，就可以割断两人的气管！

这攻击，是多么有效的杀人方法！

原振侠不知道，这个女杀手如果得手之后，下一步会怎样行动！

女杀手没有得手──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两个戴著“高帽子”的是异星人。不单是异星人，而且，“高帽子”一直沿下来，形成了一个头罩，而且连颈部，也在金属的罩护之下。

匕首划在金属上，发出了那轻微的一下声响。

女杀手自然知道自己失手了！所以她立即躬著身，迅速后退，以致身子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

自然，也在那一刹那，她也看清了两个无常的情形，知道事情有自己意想不到之处，所以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振侠确然真正感到好笑：一个出手如此狠辣的女杀手，却遇上了两个异星人，还有甚么比这个更倒霉的？从女杀手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感到世界末日已经到了！

就在原振侠的轰笑声中，女杀手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嗥叫声，双臂无目的地挥动著。显然这时，她完全错乱了，不知如何才好，是完完全全地手足无措！

原振侠当然不会给她再定下来的机会，他一步跨过去，一伸手，十分轻易，又把那柄匕首夺了过来。同时，原振侠的出手，粗鲁之极（他从来出手也未曾这样粗鄙过），他左手一探，已抓住了那女人的头发，用力一带一送，把那女人，自两个无常的中间，直送了进去，跌进了他的住所。

而且不等她有机会站起来，原振侠已经奔进屋子，一脚重重踏在她后颈上！

那女杀手伏在地上，被原振侠制住了后颈的要害，除了发出一阵可怕的声音之外，一动也不能动。

两个无常直到这时，才一起叫了起来：“原医生，你的行为──”

原振侠道：“你们不懂，如果你们是普通人，刚才门一开，就死在这柄刀下了！”

他说著，扬了扬手中那匕首，匕首仍然闪耀著奇特的光采，看来十分怪诡。

无常叫起来：“她要杀我们？为了甚么？”

原振侠闷哼一声：“这一点，我会问她！你们请便吧！这是我们地球人之间的事，你们不懂的。记得，一有消息，就和我联络！”

两个无常想来知道，原振侠所说是事实，地球人互相之间的纠缠，不是他们所能明白的。所以，一起答应著，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原振侠在他们走了之后，冷笑一声，一跃而起，关上了门，喝：“起来！”

那女人仍然伏在地上一会，才开始蠕动──说她是“蠕动”，并不夸张，因为她的身子，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开始扭动。

原振侠这才注意到，这女人穿了一套紧身的肉色衣衫，紧贴著她的身子。这女人的容貌相当平常，原振侠已见过她几次了，可是如果要原振侠详细形容她的面目，原振侠还是说不上来。

或许，相貌普通，正是一个成功杀手的条件。

但是，这女人丰乳凫臀，身材十分健美。所以这时，当她的身子缓缓扭动著，令得丰满的臀部高耸之后，看来也十分诱人。

原振侠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明白她摆出这样的姿态来，是为了甚么？可是当他看到那女人，在丰臀高耸之后，仍然伏在地上，却又不断扭动她的腰肢之际，他自然知道那女人想干甚么了！

那女杀手在处于极端不利的情况下，竟想利用她自己的身体引诱他！

一明白了这一点，原振侠实实在在，又无法忍得住，他又突然爆发出轰笑声。而且，他觉得比女杀手一击不中，大惊失色，更加好笑。

由于原振侠的笑声之中，有著那么多的轻视，任何人都可以觉察得到。那女人陡然停止了她诱惑的动作，转过身来，手撑在地上，不住地喘著气，面色凝重，神情可怕之极。双眼之中，射出十分恶毒的光芒来。

原振侠仍然在笑著，非但笑，而且伸手指向她，笑得毫不留情。

原振侠对这个女人的厌恶，到了极点，要不然，他刚才出手也不会那样粗鲁了。他两次领教过那女人出手的狠辣，相信这个杀手的一生之中，出手而没有人应声死亡的，也就只有这两次而已。

原振侠以前也曾见过不少凶残无比的人，可是像这样冷血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本身，简直已经是杀人的工具，她手中的匕首，只不过是工具的工具而已。

原振侠这时，就用那柄匕首指著她，一面笑，一面道：“一个两次被人夺去凶器的杀手，还不那么可笑；一个想色诱男人，而又不照照镜子的女人，才最可哀。”

原振侠的话，对一个女人来说，侮辱程度，可以说已到了顶点！

他的话才一出口，那女人的身子，就剧烈地发起抖来，咬牙切齿，额上青筋绽起，双眼之中，似射出无数毒箭来，那样子，简直就是一头疯了的山猫。自她的喉际，发出一阵又一阵“咯咯”的声响。

原振侠把她的匕首在手中抛上抛下，冷冷地望著她。

过了好一会，那女人才缓缓起身。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她全身的骨节，都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可知她是如何地愤怒！当她站直了身子，才从她紧咬著的牙齿之中，迸出了一句话来：“原振侠，我一定要杀你！”

原振侠冷笑：“我已经第二次听你这么说了，你为甚么不下手？”

那女人盯著原振侠看，身子仍然在剧烈发著抖。原振侠在这时候，心肠软了一软──无论如何，对方始终只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失败得如此之惨的女人，似乎可以适可而止了！

所以，原振侠再一开口，声音甚至是十分诚恳的。他道：“你杀不了我的，这个游戏并不好玩，可以停止了！”

那女人一字一顿：“我杀不了你，就在你面前自杀！眼看著一个人，因为你而死在眼前，这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原振侠一听，心头不禁震动了一下，但是在表面上，他声色不露。

在那一刹那，他想到的，是那个撞车自杀的杀手。那杀手在临死之前，高叫他“见死不救”，好使他感到内疚，而他也的确感到了迷乱，思绪上的极度迷乱，近乎入魔的状态。如果这个女人，再死在他的面前，他岂止不愉快而已，对原振侠来说，必然是十分严重的精神打击！

原振侠知道，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内心暗暗心惊，但是表面上看来，他是百分之百地若无其事。他耸了耸肩：“一个医生若是怕人死在眼前，这岂不是笑话？”

那女人的声音凄厉之极：“这个人是为你而死的！”

原振侠指著那女人：“你！你为我而死？我甚至连你是甚么人都不知道！你甚么都不是，是死是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女人的身子抖得更甚，扬起手来，手也在抖著。黑暗之中，她的目光阴森，她扬起的手上，戴著一只红宝石戒指，这时，在戒指上，发出了十分轻微的“啪”的一下响──原振侠知道，她的戒指是一件凶器，有一枚短小的尖刺，隐藏在内，一定已应声弹出。

原振侠甚至可以肯定，这枚尖刺之上，淬有剧毒。也就是说，她如果要在原振侠面前自杀的话，是十分容易的事！原振侠在那时，心中也不禁有一阵慌乱，他实在不想，再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同时，他对目前的情形，又感到十分厌恶。所以他转过身去，冷冷地道：“你还有可以离开的机会，想想怎样逃避老刀要杀你的阴谋吧！别在我的面前，玩这种幼稚把戏了！”

原振侠在讲这几句说话的时候，目的只不过是想转移一下那女人的注意力。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这几句话，却引起极强烈的反应！

那女人陡然向前，直扑了过来。原振侠把手中的匕首，向前略伸了一伸，身子并没有动，守得严密之极。所以那女人一落地，立时身子又弹向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一来一去，快捷无伦，身手极好。

原振侠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叫了一声“好”。

那女人在一进一退之间，口中发出难听之极的叫声：“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老刀的事？”

原振侠冷冷地道：“知道就是知道，为甚么要讲给你听，你快走吧！”

那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她反倒能镇定了下来，忽然道：“我们其实可以合作！”

原振侠连看都不看她：“我从来不和失败者合作──你不去看看，现在你自己是甚么样子！”

那女人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我不杀你，我要看小刀怎么杀你！”

原振侠感到十分厌倦，走过去打开门，沉声喝：“快滚，下次再撞在我手里，我可不客气了！”

那女人的应变能力，倒也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前后不到几秒钟，可是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像是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扭著身，搔首弄姿地在原振侠的身边，走了过去。

原振侠自然不会放松戒备，因为那女人手中的戒指，就随时可以致人死命。她在原振侠身边经过的时候，用一个十分诱人的姿势，向原振侠摊开了手，原振侠冷冷地道：“等你到了楼下再说，快走！”

那女人咬了咬下唇，走到了门口，才又转过身来，娇声道：“你是一个笨人，你不知道你自己错过了甚么！”

原振侠毫不容情：“别令人作呕了，你如果真有那么好，既然已是老刀的女人，老刀为甚么，还要安排阴谋来杀你？”

那女人又狠狠一咬牙，盯著原振侠看。自她双眼之中，所露出来的那种恶毒之极的眼光，令得原振侠也有点不是很有勇气正视她！

那女人又发出了一下冷笑声：“老刀要杀我，是因为不想我落在别的男人怀中。而我又实在太好，好到了他自己不舍得杀我！”

原振侠声音冷酷：“一个好的女人，不会那样子硬推销自己！”

那女人咬了咬下唇，忽然垂下眼睑，现出了一个相当可人的姿态，声音听来也相当温柔：“那是由于你是一个太出色的男人！”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是自然还是做作，呼吸加速，饱满的胸脯在急速起伏。

原振侠自然不会幼稚到，由于她这种恭维而改变态度，他的声音中仍然充满了厌恶：“快走！”

那女人有一个短暂的时间，一动不动，抬起眼，看了原振侠一眼，没有再说甚么，就转身走了出去。原振侠在她走出了几步之后，一抬脚，把门关上。在门关上之前的一刹那，他又看到那女人转头，向他望来，眼光闪烁，如同妖猫！

门关上之后，原振侠又呆立了片刻，心中的厌恶感，越来越甚。握在他手中的那柄匕首，像是有一股灼热一样，使他拿捏不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下尖叫声。

一听那尖叫声，就知道是那个女人发出来的。她不但叫声尖厉，而且还在喊著：“原振侠，我要杀你！我一定要杀你！”

原振侠的住所，是医院单身医生宿舍，她这样尖叫，听到的自然不止原振侠一个人。这令得原振侠勃然大怒，冲到了窗前，推开了窗子。

那女人就在楼下，建筑物前的空地上，还在不断地喊叫著。已引得不少人，自窗口中探头出来看，也使得进出的人，都停了下来，伫足而观。一个相貌平凡，可是身材却又玲珑浮凸的女人，披头散发，样子神情充满了怨毒，又用尖厉的声音在叫骂著，此情此景，实在恶劣之极。

原振侠只向下看了一眼，就不禁遍体生凉。虽然他的生活之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传奇，可是，他却也没有能力，来应付这样的场面！

那女人显然发现了这一点──这样的局面，可以令得原振侠遭到极度的困扰。而刚才原振侠对她的侮辱太甚，也令得她怨毒之极，所以她变本加厉，更加放泼，声音听来也格外可怕：“原振侠，你这样对待我，决不会有好死，我一定要杀你！”

从一个盛怒的女人口中，骂出了这样的话来，令得听到的人，多少不免有暧昧的联想。在一旁围观的人，不但神情古怪，而且还有的抬起头来，向原振侠住所的窗子指指点点！

原振侠站在窗前，简直头皮发炸。他好几次，想一挥手，把手中的匕首抛出去，射向那女人，好停止那女人演出的闹剧。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变成公然杀人了！

他只觉得手心冒著汗，身子在发著抖，耳际轰轰作响，夹杂著那女人难听之极的恶毒咒骂。这一切，都组成了一张漆黑的、巨大的网，向他罩了下来。他知道，自己非摆脱不可，可是这张“网”，又自四面八方罩了下来，使他感到无法逃脱，他一定会成为这张恶梦一样的网中的游魂，永远陷入痛苦烦恼之中！

那令得他不但沮丧，而且十分恐惧。他心中在哑著声音大叫：“要摆脱！要摆脱！

不能陷进网中去，绝不能！”

可是，一方面他又绝望地叫：“有甚么办法呢？有甚么办法呢？”

那女人的叫声，一下一下传来，原振侠实际上，已分辨不出那女人在叫些甚么了！

在原振侠听来，那女人的叫声，是一下又一下在收紧网口的绳索。目的是要把他放进网中，抛进痛苦的深渊之中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手中的那柄匕首，所发出来的那种闪烁的光芒。这时，他满面全是汗珠，视线也有点模糊，可是他一看到那种光芒，他就想到：死亡！死亡是使自己不陷进网中，唯一可行的办法！

只要扬起这柄匕首来，插进自己的心口，死亡立即发生。一切困扰烦恼，也就随之消失，那女人的尖叫声，再也不会对他发生任何作用！

这柄匕首那么锋利，插进人体时，不会有多大的痛楚。而且，刀身上还有剧毒！他盯著那柄匕首看，这种念头，越来越甚，这一次，他不但有了自杀的念头，而且，有了自杀的行动──他紧握著匕首的手，正在渐渐向他的心口移动，匕首的刀尖，对准了他自己的心口！

虽然他的动作十分缓慢，可是究竟不是有很大的距离，终会有移到的时候。刀上有剧毒，刀尖只要刺破一点肌肤，死亡就发生了！

而原振侠的视线，一直盯在匕首上，他的动作虽然慢，可是绝没有罢手的意思。

这时候，原振侠的情形，可怕之极，他甚至连那一阵急速的拍门声，也没有听到。

两个人撞开了门，看到原振侠呆立著，匕首的尖，离他的心口，已不到两公分。原振侠满面是汗，神情可怕之极！

撞门进来的，是另外两个医生，和原振侠比较说得来的。他们一看到这种情形，陡然一呆，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

这一下呼叫声，把原振侠自极度的情绪迷乱之中，唤了回来！

原振侠一看那柄剧毒的匕首，竟离自己的心口如此之近，他也大吃一惊。

他那时的情形，十分奇特。刚才他自己想做甚么，做了些甚么，他不是不记得，而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突然有了一个转折，他停止了刚才的念头和动作。

所以，他立即移开了匕首，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刚才自己的情形，危险之至，那是一种“入魔”的情形。然而是有甚么力量，使自己“入魔”了呢！他十分迷惘，难以明白。

进来的那两个医生又一起喝：“放下你手中的刀，你想干甚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甚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他是由衷地在感谢，因为那两个医生若是迟一步出现，会发生甚么事，他绝不敢想下去。

那两个医生挥著手：“别谢我们，原，你要去阻止那女人，不能再让她胡闹下去！

”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时，他才留意到，那女人的尖叫声已停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原振侠探头向下面看去，看到有一辆警车停著，两个警员在那女人的身边，正和她在交涉著甚么。

另外有一个警察，正抬头向上望来。虽然环境相当黑暗，可是原振侠还是一下子就看出了，那警官就是在医院外，曾企图向他了解情况的那个。

原振侠也立即想到，不是有人报警，警车才来的。多半是那警官，又想来向自己了解情况，所以才来的。

原振侠在那一刹那，也有了对付那女人的办法，他立时向下叫：“别放走那女人，她和那撞车自杀的人，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原振侠叫的话，在别人听来，可能莫名其妙，但是那警官，自然是明白的。而且，他正如原振侠所料，是想来找原振侠取得进一步的资料，才遇上了那个，在大叫大闹的女人的！

原振侠的做法十分对，那女人也想不到，原振侠在这种尴尬的情形下，还会挺身而出，大声叫嚷。她以为原振侠一定无地自容，再也不敢见人！

却不料原振侠刚才，一时想不通，钻进了想自杀的牛角尖，但是他决不是没有勇气面对事实的人。他自然知道，刚才的这种情形，会引起一个时期对他的风言风语。他更知道，对付这种情形的最好方法，就是我行我素，决不怕人怎样说自己！

所以，他才毫不考虑，就叫警员对付那女人！那女人在怔了一怔之后，立时想向外逃，可是在有了原振侠的警告之后，她要逃走，就不是容易的事。在她身边的两个警员齐齐呼喝，立即追上去，其中一个，一伸手，已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原振侠叫嚷著，要警方扣留那女人时所绝想不到的。在事情发生之后，原振侠十分后悔，以致令得他的情绪，再一次跌入恶劣的深渊！

原振侠从楼上看下去，下面发生的事，他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那女人身形一闪，已向一旁溜了出去，行动十分快捷，一下子就溜出去了五、六步。两个警员也立即展开行动，其中一个，动作较快，在一个急转身之后，就追了上去。

那警员由于动作太快，所以连警帽也落到了地上。看得出他的年纪非常轻，一追近，伸手就去抓那女人的手臂，一抓就中。

在那一刹那，原振侠已经感到不对，感到有极凶险的事会发生。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出言警告──警员的手，才一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一反手，就在警员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原振侠看得清楚，那女人手上的戒指，碰到了警员的手背，警员立即松手，发出了一下尖叫声。那女人趁势，推开警员，那一推的力度，看来不是很大，可是那警员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那女人在推跌警员的同时，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前去。

这时，在下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并没有人采取行动。只有那个倒地的警员，知道自己受到了袭击，非同小可的袭击！

那警员被那女人击中的一只手，可能已不能动弹了。所以他用另一只手拔出佩鎗来，人倒在地上，十分艰难地撑起身来，连连扳动了鎗机。

从一个女人撒泼胡闹，忽然之间，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那是任何人所料不到的。

刹那之间，围观看热闹的人，一阵混乱，人人都发出惊呼声来。

那警员一连向那女人奔出的方向，开了六鎗，原振侠看到，在向前飞奔而出的女人，像是身子向前仆跌了一下，可是立即又继续向前奔，迅即没入了黑暗之中，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曾中鎗。

而下面，也没有人再去追那女人，因为事态的发展，令人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之中！

来找原振侠的是一个警官、两个警员。其中一个警员，忽然倒地、开鎗，而且连开了六鎗之多，另一个警员和警官，连忙赶到他的身边，心中还都有些责怪，开鎗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当两人来到倒地的警员身前时，都吓得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这时，围在那倒地警员身边的人不少。事情发生在医生宿舍之前，自然有许多医生也围上去看，以致原振侠看不到下面的情形。

从人人都发出惊呼声和混乱的场面来看，原振侠知道一定发生了非常的变故。他想到了那女人的戒指上有一枚尖刺，刺上闪耀著妖异的光芒，是有剧毒的！

一想到这一点，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冲向门口。在冲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抛，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顺手抛向沙发，又对那两个破门而入的医生一挥手：“快下去，下面出事了！”

他们三个人，也来不及等电梯，就从三楼疾冲了下去。当原振侠冲到楼下出事的所在时，他只觉得出奇地静。他走近去，看到那警官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摺成一团，给那警员枕在脑后。

可是这种行动，显然多余了！

那警员的双眼睁得极大，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的光采，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其可怕的青紫，连双手也是如此。看来，有可能他的全身皮肤，都是这种可怕的颜色！

那一小枚尖刺上的毒，不知是甚么毒，毒性竟然如此之甚！看来，死者已经过几个医生的检查，证明已经死亡了，那几个医生，神情骇然地摇著头。

那警官不断在抚著死者眼皮，想叫死者合上眼，可是并不成功。死者顽固地张大著无神的眼睛，像是绝不甘心就此丧失了生命──他的确应该如此，虽然他的容颜变得如此可怕，可是还是可以看出他十分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另一个警员，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原振侠看清楚了情形之后，向那警员喝道：“站在这里干甚么，快去追那个女人！”

那警员震动了一下，没有立即行动。原振侠又补充道：“要小心，那女人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杀手！”

那警员仍然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好，警官已站了起来，下了命令：“立即通知总部！”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转过身来，双眼之中，满是红丝，盯著原振侠。原振侠立即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和将会说些甚么，所以转过头去，不敢和他的眼光相接触。

果然，那警官咬牙切齿的声音，就在他的身边，响了起来：“那女杀手和你有甚么轇轕？你害死了一个警员，你知道他才多大？他只有二十三岁！”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虚弱无比，他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可是竟然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他当然不会承认那个警官的指责！

那警官指责原振侠，害死了那个青年警员！

原振侠不会接受这样的指责。可是，他却也无法说，他自己一点责任也没有！

若不是他和那女人之间，有那么多纠缠，那警员自然不会丧生──甚至于，若不是他在楼上的高叫，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下毒手的是那个女人──再一次证明，她是一个心狠手辣，下手决不容情的女杀手。可是原振侠在整件悲惨的事件之中，却脱不了身！他的身子在发颤，那警官还在指责：“是你！原医生，你先是不肯和警方合作，现在，又导致一个优秀青年丧失了生命！

”

原振侠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和他一起下来的那两个医生，大是不服，反驳警官：“你别胡说八道，这……死者中了毒倒地的时候，我们全在楼上！”

警官一字一顿：“我没说他直接下手，只是说他脱不了关系！是不是，原医生？”

警官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伸出手指来，直指向原振侠的鼻尖。

原振侠不但没有力量去拨开他的手指，就是连望向他手指的目光，都是那么软弱无力！

那两个医生知道，原振侠近来的情绪十分恶劣。一看到他在受了指责之后，身子发颤，脸色灰败，自然知道那种指责，对他的精神状态，打击极大，有极坏的影响。

所以，两人不约而同，站到了原振侠的身前，把咄咄逼人的警官，隔开了一些。

原振侠在这时候，才像是梦游病患者一样，抬起手来，向前指了一指：“那杀手……朝这个……方向逃走的，有可能中了鎗！”

两个医生一边一个，扶住了他，齐声道：“那是警方的事，别管了！”

那警官一声冷笑：“是啊，是警方的事，和冷血动物没有关系！”

两个医生十分恼怒，刚想开口，警车的警号声大作，两辆警车，又疾驶了过来。

两个医生想扶著原振侠离去，可是那警官一个箭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脸色铁青：“对不起，原振侠医生，你必须留下来，协助调查。他死得不明不白，你有责任要留下来！”

警官向死者指了一指，死者可怖的脸容，使警官的话变得更强而有力！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迸出一个字来：“好！”

那两个医生著急道：“你的精神状态──”

原振侠点点头：“我可以支持！”

两个人中的一个比较性急：“你可以支持？刚才，你还企图自杀！”

他叫得十分大声，人人可闻。原振侠的身上，陡然震动了一下，脸色灰败。

在宿舍前空地上的，全是医院的熟人，自然也知道原振侠近日来，心情十分坏，而且停止了在医院中的正常工作。但是大家也知道他是一个传奇人物，有许多冒险生活的经历，是一个坚强无比的人物。所以，一听到他竟然企图自杀，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刹那之间，人人的目光都射向他，四周围一片静寂。

原振侠感到每一个人的眼光，都像是一柄利刃。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使他感到了剧痛，他自然而然，双手掩住了脸，身子剧烈地颤抖著。

那两个医生扶住了他，一个大声对警官说：“别骚扰他！现在我以医生的身分，证明他的精神状态，不适宜接受任何盘问！”

警官的脸色铁青：“只怕你的证明不起作用，他非接受盘问不可！”

原振侠在这时，放下双手来。他也脸色铁青，可是神情竟意外地镇定，他道：“我很好，有甚么，只管问！”

那两个医生叫了起来：“警方讲不讲人道？至少得让他先休息一下！”

这时候，赶来的警车上，警员纷纷跳了下车。一个高级警官急速来到原振侠身前，伸手向原振侠行了一个礼。可是当他看到，原振侠的脸色难看到了这个地步，他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竟忘了放下来！

那高级警官认识原振侠许多年了，一直十分佩服原振侠的为人和机智。他第一次和原振侠认识，是从调查一宗谋杀案开始的。

那宗谋杀案奇特之极：一个叫陈维如的医生，杀死了他的妻子。这个陈医生，又是大豪富王一恒的外甥，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大豪富王一恒的办公室之中。

整宗案件，牵涉到灵异之极的灵魂离体之后的迷失现象，诡异莫名。在以原振侠为主的传奇故事之中，那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被定名为《迷路》──并不是身体的迷路，而是灵魂的迷路。

这位警官升迁得十分快，如今已相当高级，但仍然维持著对原振侠的极度尊敬。每次见到原振侠，都会自然而然，向他敬礼！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原振侠一直是英俊潇洒，神采飞扬的。怎么会变得这样失神落魄，倒像是死了一大半一样？

那实在是令人吃惊之极的情景。那高级警官，一时之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陡地叫了起来：“有医生没有？原医生需要医生！”

在原振侠身边的几个医生立时齐声道：“我们就是医生，可是你的手下，坚持要立刻盘问他！”

高级警官这才放下手来，向那警官严厉地瞪视了一眼。那警官仍是一脸倔强的神色，但自然他也不再坚持他的意见。

高级警官连忙道：“快送原医生到医院去！”

原振侠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上去休息一下就好。那女杀手……唉，该立刻去追捕她的！”

那两个医生扶著原振侠，转过身去。高级警官望著原振侠的背影──即使是背影，也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精神充满了沮丧和失落。所以高级警官又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这时，法医已对死者作出了初步的检查，向高级警官作报告：“死者死于一种剧毒，毒药的成分，还有待化验。”

高级警官望向警官：“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向我作简单的报告！”

这时，原振侠在两个同事的扶持下，已将跨进建筑物。高级警官扬声道：“原医生，你先休息一下，我立即来见你！”

看热闹的人更多，两队警员跑步，奔向女杀手行凶之后逃走的方向，展开搜索。原振侠听到高级警官的叫唤，他并没有转身，只是软弱无力地，向身后挥了一下手，算是回答。

回到了住所，一个医生拉上了窗帘，不让原振侠看下面的情形。原振侠一进来，就坐在沙发上，双手托著头，一动也不动。两个医生看著他，想安慰他几句，可是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两个人不敢离开，因为刚才他们撞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情形，令他们胆颤心惊。

其中一个，拾起了在沙发上的那柄匕首，四面看了一下，顺手放到了一个柜顶上。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用梯子踏上去，是看不到的。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原振侠仍然垂著头，显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又过了一会，原振侠才像是遇溺获救的人苏醒过来一样，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低呼：“酒！给我一点酒！”

两个医生明知酗酒是一件极坏的事，但是也更知道，这时给原振侠一点酒，自然是可以起镇定作用的。所以其中一个，就拿了一瓶酒，一只酒杯，来到了原振侠的面前。

原振侠抬头，视线一接触到酒瓶，整个人就像是电击一样，直跳了起来，一伸手，夺过酒瓶，打开瓶盖，仰起头来，向口中直灌！

酒通过他的口，流入他的喉咙，发出“咕咕”的声响来，听来十分骇人。

那两个医生不知所措，明知以自己的能力，绝对无法在原振侠的手中，夺回酒瓶来的！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高级警官出现在门口，一看到原振侠这样喝酒的情景，他再度受到了震撼。而且这一次的震撼，显然比上一次更剧烈，他发出了一下惊呼，双手挥动著，一下子就冲到了原振侠的面前。

原振侠在这时，也已一口气把瓶中的烈酒，喝了一半，垂下手来。酒顺著他的口角向外流，他也不去抹拭，双眼发直，看起来像一个白痴。

高级警官感到了极度的心痛，他失声叫：“原医生！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的眼珠，以慢速度转动著，总算看到了满脸痛心的高级警官。他咧了一下嘴，本意可能是想笑，但结果却比哭还要难看。他问：“你叫我？你觉得我……我……还是原振侠？”

高级警官一顿足，看他的神情，本来一定是想说“当然是”的。可是他刚想开口，竟然有了怀疑：这人是不是原振侠呢？

既然有了怀疑的想法，自然也有了怀疑的神情──而要说的那句话，也就没说出口。

这种情形，原振侠的视线，虽然由于酒精的刺激而变得模糊，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到。他陡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刺耳之极，两且双手抓住了高级警官的手臂，用力摇著，叫：“我不是原振侠！我是甚么人？告诉我，我是甚么人？我是甚么人？”

他叫到后来，简直声嘶力竭，样子可怕之极。那高级警官被他摇得身子乱晃，看来比他更激动，也跟著叫了起来：“你是原振侠，可是你变了，变得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受了甚么刺激，变成这样子？”

高级警官显然也抵受不住，眼前的情景所带来的刺激，竟然一伸手，抢过了原振侠手中的酒瓶，也对住了瓶口，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这才抹著嘴角，大口喘著气，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也喘著气，双手在脸上用力抹著，像是想把甚么东西抹走。可是事实上，他脸上除了他的五官之外，甚么也没有。

而一个人的五官，就算这个人对之讨厌之极，也是无论怎样抹都抹不去的！

在这时候，那两个医生中的一个，对高级警官低声道：“他情绪极度低落，处于自杀倾向极浓的边缘，十分危险，要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

那医生说得虽然十分低声，可是原振侠还是听见了。他发出了一下令人牙龈发酸的冷笑声，用冰冷的声音道：“我不必要人保护，如果我想自杀，也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得了我！”

原振侠的话虽然骇人，可是听到的三个人，却都自然而然地点著头。他们都知道，确然如此，原振侠如果下定了决心要做甚么事，也就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他！

原振侠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听来十分古怪，而他发出的问题，更加古怪：“如果我自杀了，死的是甚么人？是原振侠吗？我已经不是原振侠了，那自然不是原振侠自杀，对不对？”

高级警官这时，勉强定过神来，双手乱摇：“你在打甚么哑谜，别走火入魔了，世上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

原振侠惨笑起来，指著高级警官道：“你错了，世上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真有！

”

高级警官应对机灵：“如果真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你死了，一样无法解决！”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转过身，向前走去，直到走到了屋角，才怔怔地站著不动。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甚么。

原振侠站著一动不动，足足有好几分钟，高级警官才敢来到他的身后，沉声道：“经过搜索，还没有发现那个女杀手！”

原振侠如梦初醒，“啊”地一声，略转过身来：“这个女人，真正杀人不眨眼，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隶属于一个十分可怕的暗杀组织──”

他说到这里，才全转身过来，神态相当安定，令得三个人都在暗中松了一口气。原振侠望著高级警官：“你应该知道这个组织的！”

高级警官吃了一惊，失声道：“极乐协会？”

原振侠点了点头：“那女人是组织中十分重要的人物，是首脑老刀的情妇。可是事情复杂得很，老刀又对她不信任，派人预谋杀她──”

原振侠这时，看来除了脸色难看一些之外，一切都回复了正常。他把事情简单扼要，十分有条理地，说了一遍。当然，他并没有提到那一双“无常鬼”的事，也没有提及玛仙被血魇法反噬，令得他情绪低落的事──那一切，他认为和暗杀组织的事无关。

那两个医生听了原振侠的叙述，虽然已十分吃惊，目瞪口呆，但是他们对这个恐怖暗杀集团的了解，自然不如高级警官！

高级警官越听越是吃惊，等原振侠讲完，他已在频频抹汗，失声道：“不单是那女人要杀你……还有，小刀也下令要杀你？原医生，你的处境危险之极！”

原振侠淡然道：“我有过更危险的经历。”

高级警官搓著手，望著原振侠，欲言又止。原振侠立时知道了他在想甚么，所以立刻道：“我不需要警方的特别保护，绝对不要！”

高级警官摇头：“既然知道有人处境那么危险，对这个人提供特别保护，是警方的责任！”

原振侠声色俱厉：“我说不要就不要，你少自作聪明！我要是不能自己保护自己，也就没有甚么人可以保护我。我另外还有一些事在进行，你只会越帮越忙！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倾全力去通缉那个女杀手！她更可能另外还有同党！”

高级警官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一定全是偷进本市的，那个撞车而死的人，根本没有他的任何资料。还有，可以请一个绘像专家来，把那女杀手的样貌画出来──这件事已经在进行了，只是想经过你作进一步补充！”

原振侠点头答应，又喝了几口酒。高级警官通过对讲机，召来了一个绘像专家，专家已经有了女杀手的绘像，因为见过那女杀手的人，至少超过五十个。

绘像看来有七八成像，原振侠一面指出需要改正的地方，一面道：“我看不会有用，这可能根本不是那个女人的真面目，是高明而精巧的化装术的结果！”

高级警官问：“你何以会有这样的推测？”

原振侠道：“这个女人能成为老刀的情妇，而且，她对自己十分自负。所以我推测她的相貌，不应该如此平庸，她化装成这样，是为了不使人注意。”

原振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一个相貌平庸的女人，不惹人注目，如果是一个美女，那就不同──作为一个杀手，就算本来十分美丽，也要设法把原来的美丽遮起来，才方便行事！”

高级警官苦笑了一下，等绘像专家住了手，他才无可奈何地道：“先把这个绘像发出去再说。太猖狂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样的手法，杀了一个警员！”

原振侠想起了那个警官的指责，心中又是一阵刺痛，自然而然，闭上了眼睛一会，发出了一下长叹声。高级警官在原振侠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原振侠睁开眼来，挥了挥手：“各位请吧！”

高级警官和那两个医生，听原振侠下了逐客令，都不免神情犹豫。原振侠坚决地道：“请你们走，我十分疲倦，需要休息！”

绘像专家首先告辞，高级警官叮嘱了几句亦离去。那两个医生到了门口，又站了好一会，才离去。

原振侠确然感到十分疲倦，他双手抚摸著自己的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提著还剩下小半瓶的酒，推开了卧室的门。门一推开，一著亮灯，他就呆住了。

那是真正出乎意料之外的怔呆！

在他的床上，一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女人，正以一种十分诱惑的姿态伏著──他对这种伏著的姿态，并不陌生，不久之前，那个女杀手想引诱他，就是利用这种姿势，伏在地毯上的──浑圆的丰臀高耸，修长的玉腿一条蜷曲著，一条伸得很直，低著头，任由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面，双手支撑著身体，丰乳隐约在颤动。

只不过刚才，那女杀手身上有紧身的衣服，而这时却是全裸的。

原振侠自然可以肯定，在床上的那女人，就是那个女杀手──他佩服那女人的聪明，当她成为追缉对象的时候，她又回到了原振侠的住所来。那是最安全的地方，警方绝不会想到她在这里！

而原振侠在进来之后，已著亮了灯。当他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他真的感到了一阵目眩，目眩的原因，是由于那女人一身欺霜赛雪的白皙。不但白，而且皮肤细腻无比，如玉般润滑，不必用手去触摸，就可以感到那种动人心魄的滑腻。

原振侠就在门口站著不动，恣意地欣赏著，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打开瓶塞，喝了一口酒。这时候，床上的那女人，变换了一下姿势。

那女人变换的姿势，只是把原来蜷著的那条粉光致嫩的玉腿伸直，而又曲起本来伸直的那条玉腿。

虽然姿势的变换，绝不算是大动作，可是这女人，一定受过如何诱惑异性的专门训练。因为就在姿势的变换之中，她的细腰款摆，而且浑圆高耸的臀部，也有起伏。使看到这种情景的原振侠，不能确定自己刚才吞下的是一口酒，还是自己的口水。

那女人变换了一下姿势之后，又伏著不动。原振侠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了几个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女性，他索性一面想，一面慢慢地欣赏。

黄绢不是属于肌肤赛雪的娇娃，她的一身古铜色，使人联想起非洲的森林和沙漠，是原始的豪放。

海棠自然是雪白的，可是却纤细，像是极好的白瓷。而眼前这个女人，是一整块的白玉！

玛仙的莹白美丽，几乎是无可比拟的。但如果和床上的这女人比，却多了三分女人的羞涩，而少了那种原始的肆无忌惮──这种毫不保留地展览自己的身体，是一种恬不知耻的行为。可是这时，原振侠并不想责备，也不排斥，因为美丽得十分直接，绝不转弯抹角，对一个情绪低落的人来说，这一点十分重要！

原振侠又喝了一口酒，在咽下酒的时候，床上的那个女人，缓缓地转过头来──她仍然伏著，只是转动颈部，而且她不用手去拨，而是转高一些，就用力一甩头，把遮住她脸面的头发甩开去。

在她有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双乳，随著抖动，那一阵乳波，十分悦目。

而当她又停了下来之后，原振侠已经可以看到她转过来的脸面了。原振侠在那一刹那，屏住了气息──他料中了！

他曾对高级警官说，那女杀手平庸的相貌，可能是高明精巧化装的结果，他料中了！

这时，他看到的那个女人，相貌绝不平庸，不论和甚么人在一起，她都毫无疑问，是一个出色的美女。但是，也正如她的裸体一样，她美得如此原始和毫无保留，以致原振侠一看到了她的脸，就第一时间想到，古今中外，历史上著名的淫妇，一定都是同一类型的！

甚至一开口，她说的话，也是那么直接。她朱唇轻启，问：“我好不好？”

这个问题，绝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的！

原振侠立即点头，给了那唯一的答案：“好！”

那女人仍然维持著原来姿势，声音更甜腻得化不开：“错过我一次的人是白痴，错过我两次的，那简直是死人了！”

原振侠缓缓走过去，来到了床边。那女人把她的丰臀，耸得更高。

原振侠在走近去的时候，本来是自然而然，要伸手在她高耸的、诱人之极的圆臀上轻拍两下，然后再讲出要讲的一番话来的。可是，他的手才伸出去，手还未曾和那女人的身体接触，他看到了那女人的双眼之中，陡然闪耀起一片兴奋之极的光芒──这种眼神是灼热的，其热度之高，简直可以叫人融化！

在那一刹那，原振侠陡然醒悟，自己的手，如果一碰到她的身体，那种灼热，就会化为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袭向自己，令自己无法再对她抗拒。原振侠并不感到那是自己的懦弱，而是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一定的反应。

不过，就算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他要收回手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浑圆白腻的臀部，像是有著无可抗拒的吸力，要把原振侠的手吸过去，不但是抚摸，而且是肆意搓捏！

所以一开始，原振侠并不是立刻缩回手来，而是手的动作停止，停在离莹白的肌肤只有十公分处──他的手心，可以感到来自她的胴体的灼热。

然后，十分困难地，一公分一公分地后缩。可是在移开了三公分之后，他又僵凝了好一会，这才又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

在原振侠终于成功地把手缩了回来之后，那女人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她的眼睛睁得极大，丰满诱人的口唇颤动著，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原振侠在这时候，已经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没有用手，改用手中的酒瓶，他扬起酒瓶来，在那女人的臀部，轻拍了一下。

当他还准备去拍第二下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那女人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叫声，身子一个翻滚，滚到了床的一边。

虽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是在盛怒之中，但是她仍然不忘，她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吸引异性，所以她看来仍然十分动人。

原振侠的目光并不离开她──确然，那是十分值得欣赏的一具女体，几乎无可非议之处，连每一个脚趾都是那么均匀，那么美观。

那女人在忽然之间，像是有了大发现一样，叫了起来：“原振侠，你，无能？”

原振侠并不和她争辩，他拽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先喝一口酒，才道：“你可以用这个藉口来安慰自己，你的衣服呢？快穿上。”

那女人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道：“你还是抗拒我？你已经是个死人！”

原振侠笑──他是真正地在笑：“广义来说，每一个人都已经是死人。如果你坚持不穿衣服，我也不反对，因为你确然十分美丽。”

那女人闷哼一声：“通常，美丽总和动人联在一起。不过我显然不动人，至少，动不了你！”

原振侠又喝了一口酒：“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的运气不好。”

那女人缓缓直起身──先伸出了脚，把她雪白的大腿伸直，足尖点地，然后站了起来。动作和姿态，美妙得难以形容！原振侠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松懈，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美女，不折不扣，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那女人在原振侠的面前，站直了身子，全裸的她，毫不羞涩地搔首弄姿。

原振侠叹了一声：“美丽的外表，可以遮蔽丑恶的内在。人有美丽的外表，总会占很大的便宜──”

他说到这里，那女人居然发出了一下娇笑声：“你是在说你自己？”

原振侠不理会她，继续道：“你的美丽，也使你占便宜──你这就离去吧，我不再追究你过去的行为。可是当你再杀人的时候，最好不要让我见到！”

原振侠在说出了这番话之后，几乎有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说，所以他用力摇了摇头──这一番话，和他行为的原则相违背！

他一直不容许罪恶的行为，有恶必惩。这个女杀手，绝对可以列入穷凶极恶这一类，可是他竟然可以对她的过去作为，不加追究！

是不是由于那女杀手出众的美艳呢？他自己问自己，答案是苦笑。他不能否认，女杀手的美色，还是在某种程度上诱惑了他，甚至能够使他放弃了多年来，一直在奉行著的行为原则！

虽然在原振侠来说，已经作了最大的让步，可是对女杀手来说，显然绝不领情。她先是用心听著，等原振侠说完，她就咯咯乱笑，一面笑，一面身子抖动。原振侠一面看，一面心中想，古人形容美女在笑的时候，常有“花枝乱颤”的形容词，要来形容眼前的情景，可以说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那女人在笑的时候，娇躯扭动，简直是赏心悦目之极，原振侠也毫不避讳地恣意欣赏著──这也是最令女杀手怒火中烧之处──原振侠并不是不承认她的美丽，可就是不被勾引上钩！

对一个一向在过去，在男性的面前，无往而不利的女性（有引致十个男人互相残杀的纪录），突然之间，遇上了原振侠这样的男人，不但遭到了挫败，而且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手足无措，其狼狈可想而知！她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意，她的眉向上扬，双目中又有凶光射出来。

原振侠却微笑著，缓缓地摇著头，向她作了一个“不可以这样，这样不好看”的神情，令得女杀手陡然转过头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声音十分诚恳：“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不过还是要说──像你这样的美女，十分罕见，钟天地之灵气而生，心地没有理由天生邪恶，或许是环境所逼？你能脱离暗杀集团吗？”

那女人先是一怔，接著却哈哈大笑起来，原振侠感到了一阵目眩。她一面笑一面道：“多谢你的好意，原振侠牧师！”

她自然知道，原振侠是医生而不是牧师，她这样说的意思，是在讽刺原振侠居然也会说教。

然后，她又恶狠狠地道：“我非但不会脱离暗杀集团，而且，还要成为集团的首脑！”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挥动著双手。原振侠注意到了她的手指上，并没有那枚戒指──她是真正的全裸，除了她与生俱来的一切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外来的东西！

那女人有了不起的敏锐直觉，原振侠的目光在她身上转动，她已经知道原振侠心中在想些甚么。她先是甜甜一笑，然后双手抬向上，在她的头发中，一阵乱拨──她有著相当浓密而长的头发。

她这样的动作，不但更进一步地表现了她撩人的体态，而且也等于在向原振侠说：看，我身上一点武器也没有，头发中也没有藏著甚么。

她拨了一会头发，放下手来，又用力抖著头，令得她的头发变得蓬松。

然后，她直起身子来，望著原振侠，声音甜腻：“看，我现在如果要杀你的话，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将你掐死掉！”

她说著，柳腰轻摆，向原振侠作出了一个双手要扼死他的手势。当她的双手，在佯装用力的时候，眼皮横溢，轻咬著下唇，神态媚惑。

原振侠心中不禁暗叹了一声：卿本佳人！

在那一刹那，原振侠的思绪，其实也十分紊乱，他甚至想到：杀手又怎么样？为甚么不可以和她有亲密的关系？她是那么出色的一个美人！

作为一个女将军，黄绢自然也曾下令杀过人；而作为高级情报人员，海棠也难免，有许多违背传统道德的行为。

为甚么自己从来也不排斥黄绢和海棠，而那样抗拒一个女杀手呢？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眼前这具晶莹动人的身体，这时又向他接近一些，活色生香，一点也不假。他的鼻端，闻到了一股幽香，他也可以肯定，如果将这具胴体，紧紧拥在怀中，那么，会有更浓的香味散发出来，足以令人心旷神怡，销魂蚀骨！

原振侠自然知道，他抗拒眼前这个女杀手的真正原因。一是为玛仙──由于玛仙发生了变故，而导致的情绪低落，使他对一切都意兴阑珊。二是他曾目击那女杀手，闪电也似的杀人手段，知道千娇百媚的后面，所隐藏的是可怕之极的杀机。

所以，尽管眼前的情景是如此春色无边，他心中也曾感到了若干程度的迷惑，可是他还是维持著防止变故随时发生的警惕！

那女人的笑声，越来越是甜腻，像是随著笑声，抛出了一股又一股，又韧又黏的丝。而这许多丝，又组成了一张网，正向目的物罩下来──她的目的物，自然就是在那时，呼吸自然加速的原振侠！

那女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又叹了一声：“要掐死原振侠？那不可能，看来我还是用另一个方法的好，比较有把握！”

当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丰富之极。她一定有很高的表演才能，因为原振侠可以在她的表情之中，理解到她想表达的一切。她只是调皮地眨著眼，那是在问原振侠：你怕不怕？

在那女人的那种表情影响之下，原振侠也自然而然，和她进行著“表情语言”，他扬了扬眉，表示没有甚么可怕的。

那女人笑了起来，笑得又甜又轻柔，再轻咬著下唇，满脸都是爱怜的神情。那分明是在说：“你不怕，对了！我怎么会真的杀你，我只是想令你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所能得到的乐趣！”

她用扭腰摆臀，来加强她的“语言”。原振侠在这时，反倒现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他不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而是用这种神情，来表示拒绝。

可是那女人继续向前走来，扬起手臂，星眸半闭，一副投怀送抱的神情。而且，她的整个身子，也突然变得柔若无骨，整个人挟起一阵香风，向原振侠靠了过来。

她的这个动作，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原振侠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避开她，已不可能，因为一站起，必然变得反而向她迎上了去，她的手臂，非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不可──那会有甚么后果，原振侠不敢想，也不愿想，原振侠脑中闪过的念头，是绝不能和她的身体，有任何程度的接触。所以，原振侠在她快要扑向他的时候，身子陡然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向后翻了出去。

一翻跌了出去，原振侠一挺腰，立时弹跃而起，拿酒瓶的手伸向前。他的身体语言，再明白也没有──你再向前来，迎接你的，是这酒瓶！

他看到那女杀手，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凝止著不动。那姿势，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看起来就自然有点怪，但是如果原振侠还在原来的位置，像刚才那样坐著，那就一点也不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女人的姿势，恰好是娇媚无比地，半躺在原振侠的怀中！

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她居然仍然可以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这证明她有过人的身体平衡力！

她在开始的时候，目光望上，一动不动。立即，她抬起头来，望向原振侠，而且，挺直了身子，对原振侠说了一句话：“你是对的！”

然后，她双手拨了拨头发，顺手扯过床单来，在自己身上裹了一裹，一下子，床单就变成看来很动人的一件裙子。这时，她又说了一句：“你真了不起！”

她又一扬手，像是变魔术一样，手上已有了那枚红宝石戒指。

以原振侠目光的锐利，竟然没有看出那一扬手之间，她是从甚么地方取出这枚戒指来的。而且，实实在在，她刚才全身赤裸，也根本没有可以收藏那枚戒指之处！

原振侠用欣赏超级表演的眼光望著她。她向门口走去，才身子向后仰──她并不转身，竟然用这种方式，求得和原振侠面对面说话的目的──她身子向后仰了一百二十度，由此可知她的腰肢是如何地柔软。

她道：“你太会保护自己了！”

她又倏然直起身子──向后弯腰和这样迅速地直起身子，表示了她非凡的腰力。原振侠心中不禁又叹了一声：这实在是一个出色之极的女人！

她向外走去，她的声音继续传来，先是一阵笑声，然后是语声：“你的朋友说你企图自杀，我看他们是多虑了，你不会自杀──”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身形又在门口出现，手中竟已握住了她的匕首。

她用匕首向原振侠指了一指：“像你这种人不会自杀，虽然明知活著一点味道也没有，十分乏味而且痛苦，虽然你明知自己该死，你也不会自杀。像你这种人，注定要在痛苦的泥淖之中打滚──我收回以前的话！”

原振侠想不到她忽然之间，会发表长篇的言论来，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同时，由于她手中又有了武器，所以他也格外戒备。

对于那柄匕首怎么会又到了那女人的手中的，原振侠一点概念也没有。后来，他才知道，那女人在杀了那个年轻的警察之后逃走，立即绕回原振侠的住所，躲进了卧室之中，而窥伺著客厅。

所以，在外间发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得十分清楚。那两个医生之一，顺手拾起了匕首，放到了柜子顶上，她自然也看见了。

那女人略停了一停，又发出了连声冷笑：“我收回我的话，我不要再杀你，让你活著受罪，比送你上西天极乐更好，更能使我快意！”

她说到这里，毫无保留地表示了她对原振侠的恨意。她的话，确然令得原振侠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原振侠却不露声色，只是冷冷地道：“有求不遂，惨遭失败的人，总有一番下台词的。”

那女人昂头一笑，头也不回，向外走去。原振侠到了卧室门口，看她打开了门要离去，原振侠并没有阻止她，她在门口又停了一停。

那女人在门口停了一停，并不转过身来，只是用十分轻视的语气道：“是的，我是一个失败者。可是，当我知道有人失败得比我更惨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希望你也能找到一个，失败得比你更惨的人──你甚至连自杀的本事也没有！”

那女人显然知道自己的这番话，会引起原振侠的甚么反应。所以她在说了话之后，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用一种十分调侃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侠，耸肩轻笑，分明是在说：“或许你不必努力了，世上不会有人，失败得比你更惨，接受这个事实吧！”

然后，她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原振侠扶住了卧室的门，身子一直把不住在发抖。他这些日子来，情绪低落的真正原因，直到这时，才算是被那女人的话点明白了！

他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失败得极惨的失败者！

世界上没有人失败得比他更惨！连那个一而再，再而三遭到失败的女杀手，都可以找到比她失败得更惨的人，而他却找不到！

刹那之间，原振侠思潮起伏，如同怒海澎湃一样。

他想到了黄绢，他曾经付出过那么多感情，可是黄绢一直在卡尔斯将军的身边。

偏偏他还不能果断，一直和黄绢藕断丝连，纠缠不清。直到外星人李固的出现，黄绢毫不考虑地投入李固的怀抱，原振侠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失败──黄绢根本没有爱过他，一切，都是他自己从头到尾在自作多情！

多么可哀的失败者！

他自然也想起了海棠。这个自称为“人形工具”的高级特工，一开始，就利用她自己美丽的身体作诱饵，引他上钩，替她到“鬼界”去冒险，而且，被她抛弃在危机四伏的蛮荒之中。

可是，他却相信他和海棠之间，有著真挚的感情，他一直沉醉在这个，由他自己一厢情愿编织出来的梦中。直到海棠宁愿把自己，彻头彻尾变成一个外星人，他才算醒悟了：海棠没有爱情，一个自小受过严格特务训练的人，不会有爱情！而他一直以为有！

原振侠想到这里，唯一的结论是：自己失败得多么惨，连判断和一个女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爱情，都会出了差错。

原振侠当然也想到了玛仙。玛仙是由于巫术的理由需要他，还是作为一个异性真正爱他？原振侠这时甚至不能肯定──他以前感到不必怀疑，可是有海棠和黄绢的例子放在那里，他没有信心！他失败到了连信心都没有了！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那女杀手说得对，她不用杀人，留他在痛苦的泥淖中打滚，更能解恨！那么，就不能自杀么？为甚么要给一个那么可怕的女人，料定自己不会自杀？

这是近期来，原振侠又一次想到自杀。而且，自杀的愿望，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更想到付诸实现！

甚至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那令得他有极短暂的时间，变得甚么也不能想，脑海之中，只是一片空白。然后，便是一股寒意，陡然而生，令得他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一样！那女杀手曾说他不会自杀，注定要在痛苦的泥淖之中打滚，难道真的给她料中？难道就不可以用自杀来摆脱痛苦？

如果不想要自杀，为甚么又会一次又一次地想到自杀──不会自杀的人，怎会想到自杀呢？

他在又恢复了有思考能力之后，思绪紊乱之极，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想法，纷至沓来。他像是置身于一个在不断转动的万花筒之中一样，所想到的事，全然是没有规律的。在杂乱无章的各种想法之中，却又有著一条看不见的主线在贯串著。

这条看不见的主线是，不论你如何想，都会在最后想到：自杀了，是不是会好一点？

他想到了那女杀手，那么原始狂野的诱惑，他为甚么要竭力抑制著自己，不在她的胴体上，得到原始和狂野的欢乐呢？那女人说得对，错过了她一次，已经是白痴！他之所以会错过了她两次，无非是为了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在努力保护自己之后，错过了不可测的享乐！

如果他早已决定自杀，自然甚么也不必顾虑，可以尽情放纵自己了──人在临死之前，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岂不是可以有这样的权利？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放弃了，还有甚么值得顾虑的呢？名誉、地位、可能遭到的伤害、痛苦等等，和生命相比较，又算得了甚么呢？

一个连生命都可以毫不珍惜而放弃的人，也就是摆脱了一切束缚的人，是最自由自在的人！原振侠在杂乱的思绪之中，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发现，那令得他忽然双臂高举，大声叫了两下，像是在百般无奈之中，忽然有了决定，甚至有一种十分轻松的感觉。

而当他的双臂垂下来时，他又想到：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算不算不负责任呢？

可是他随即笑了起来：连生命都可以放弃了，还谈甚么责任不责任？

而且，他自问：需要对甚么人负责任呢？他甚至没有一个亲人，虽然有许多朋友，但是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会谅解他的行为！

他可以真正做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是世上最孤伶的一个人，也是世上最潇洒、最自由的一个人。他可以不顾虑任何事，随心所欲地凭自己的意思，处理自己的生命，而不会连累任何人！

原振侠在这时候，思路循一种和他平时人生观念，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可是他并不觉得奇怪，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了无牵挂！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问题好像已从根本上解决了！他可以随时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毫不留恋！

他甚至十分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在那一刹那，他决定使用毒药。他是医生，知道有好几种药物，可以使人的生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在毫无痛苦的情形之下，就此结束。

原振侠这时，有了这样的结论，并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了周详的思索的。他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生命结束之后，灵魂会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下存在呢？

是处于永远无可解决的苦闷状态？如果是那样，他不知该如何才好，因为他不知道，有甚么方法可以消灭自己的灵魂！

但也有可能，灵魂以十分逍遥的姿态存在，在不知的空间之中飘来荡去，冷眼旁观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丑恶和美好。完全置身事外，甚至不必唏嘘或高兴。

会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呢？

他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努力想回忆前两年，在勒曼医院之中，他和年轻人为了一起到幽灵星座，去接公主的灵魂，而在幽冥使者的帮助之下，灵魂离体的经历。那段经历，像是一个不可捕捉的梦境！

原振侠是明明白白有这段经历的，可是回想起来，却又那么虚无飘渺。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就像接受了一次催眠，等到醒了过来之后，一切都已完成，经过情形也在记忆中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淡到了几乎无法分辨！

或许，这就是“春梦了无痕”的境地？既然了无痕迹，自然也无法寻找！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怅然──好在他已然有了决定，那种惆怅之感，并不能替他增添甚么苦闷，反倒有一种释然的浪漫。

他慢慢地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柄上，准备打开门，走出去。他的动作十分慢，如果有人在一旁观看，他的动作之缓慢，一定如同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

本来，他是一个行动十分快捷的人。这时，他也不是故意放慢自己的动作，而是他想到：自己已决定放弃生命了，还有甚么可以值得赶快去做的？甚么都不在乎了，慢一点又有何妨？慢吞吞，总比急速来得舒服──生命已没有意义，谁还会努力去争取时间？

他甚至慢慢地，在脸上泛出了一个笑容来──那并非硬挤出来的笑容，而是他真正地想笑，一种在久经折磨之后，突然感到了轻松而产生的笑容。

在他打开门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目的。当然，他最后的目的，是到医院去，找一种最快可以结束生命的毒药。可是在这之前，他是不是还有些事要做呢？反正时间已没有意义，他似乎可以从容地去进行任何事了，这种感觉，也是前所未有的！

他竟然有了“放下一切”的那种轻松愉快，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一种新的人生经历！

那使他把手放在门柄上之后，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转动著，拉开门来。

他才把门打开了一些，就陡然感觉到：门外有人！

以前，若是有了这样的感觉，必然会令他紧张、警惕和戒备，因为他不知道，门外的是甚么人，是敌还是友？他必须要立时作出判断，以便应付。

可是这时，对他来说，是敌还是友，还有甚么不同呢？他都快要连自己都没有了，还分甚么敌友！

所以他一点也不改变他行动的速度，只是慢慢地把门打开来。

果然，门外有一个人站著。那人看来，正准备伸手按门铃，看到门打开，门外那人也怔了一怔。

门外是一个身形极高的女人，原振侠作为一个医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女人隆起的腹部，那是一个孕妇。然后，原振侠才发出了“啊”的一声，认清了这身形高大的女人，是仲大雅的夫人曹银雪！

这令得原振侠有意外的惊奇，因为发生在仲大雅身上的事，怪异莫名。仲家的上代，受过诅咒，要他家在六代之后──仲大雅的这一代，没有子女，从此绝后。

那种听来阴风惨惨，十分可怕，血淋淋的诅咒，已经知道，是改变了一点生命遗传密码的结果。

仲大雅努力要打破这种“诅咒”，不惜以身犯险，使自己的生命遗传密码再起改变──这种改变，会使他变成原始人，但是也可以使原来不能生育子女的诅咒，得到破解！这一切，都是那两个“无常”的能力所造成的。

上次，两个无常又在原振侠住所中出现的时候，原振侠有几次，想问他们，仲大雅的结果会怎么样？可是由于他们忽然讨论到了生命的大奥秘，所以并没有机会，问及仲大雅的事！

而现在，曹银雪隆著肚子，出现在门口，那说明，至少仲大雅有了生儿育女的能力！

这自然值得代他高兴，可是，仲大雅是不是和那家渔民一样，全身都长出长毛呢？

原振侠还没有先开口，曹银雪一看到原振侠，就陡地吸了一口气，出声道：“原医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呆了一呆，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他反问：“我的脸色难看？不会吧？我的情绪很好，甚至十分轻松！”

曹银雪仍然盯著原振侠看，目光十分柔和，那是一种大姐姐看著小弟弟的神情。虽然实际上，曹银雪的年纪，不见得会比原振侠大！

她望著原振侠，缓缓摇著头：“别自欺欺人！你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糟得多！”

原振侠对这种温和的责备，感到了一股暖意。他笑著：“或许你看错了，一桩十分重大的事，我已经有了决定，释然于怀，再也没有负担了！”

可是曹银雪却十分固执：“我看你是在自己骗自己，你的神情反映了你的内心世界，而你的内心深处，并不认为你的决定是对的。那至少是无可奈何之中，一个下下之策的选择，一定会有更好的方法！”

曹银雪的话，令得原振侠心头又泛起了一阵茫乱。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的决定，决不能说是上上之策，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是无可奈何的下策。但既然那是唯一的出路，也就无所谓上策下策之分了。

原振侠无意和曹银雪争论下去，他挥了挥手：“不讨论我的事，仲先生怎么了？”

曹银雪叹了一声，神情十分忧郁。

曾见过她在大海中大战三棘鱼、在船上和山猫搏斗的原振侠，真难想像这样豪爽出色的女中豪杰，也会有神情如此忧郁的时候！

他侧身让了一让：“是不是要进来坐一会？”

曹银雪点了点头，挺著大肚子，走了进来。她腹部的隆胀，异乎寻常，原振侠问：“双胞胎？”

曹银雪吸了一口气：“三胞胎！”

原振侠“啊”地一声：“仲先生一定大喜若狂了！”

曹银雪点头：“一知道我有了身孕，他高兴得像是一个小孩子。可惜……他看不到孩子出世──”

原振侠吃了一惊，在那一刹那，他又自然而然，对生命有著与生俱来的看法。他张大了口，想问：“他过世了？”可是却又问不出来。

曹银雪又叹了一声：“他开始变……全身长出毛来，等我和他分开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原始人。他仅存的理智，是要我离开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替他传宗接代。他要我不可回去找他，自然，他也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孩子──就算看到了，他也没有足够的智力，认出那是他的孩子！”

原振侠有点骇然：“他……仲先生如今在甚么地方？”

曹银雪道：“先是回到了湖南他的家乡，后来，由于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是明显，我就带著他往深山躲，后来，进入神农架──”

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神农架是一个十分神秘的地方，据说，有类似原始人的毛人出没，仲大雅是不是可以在那里找到同类呢？

曹银雪略顿了一顿：“他变得十分适应于山野生活，乐不可支……我在产后，还会去找他，只是不知道……他会变成甚么样子！”

曹银雪对仲大雅一往情深，说到这时，她泫然欲泪，神情凄惨。

原振侠心中，不禁大是感叹。仲大雅和曹银雪年龄悬殊，可是感情极好，偏偏仲大雅的遭遇，又如此之奇！

原振侠忙道：“使人变成原始人，是由于生命的遗传密码起了改变，只要改回头，也就可以恢复正常──那两个外星人，最近才又和我见过，还会来找我。只要知道仲先生的下落，总有办法好想的！”

曹银雪先是呆了一呆，双手紧握著原振侠的手，用力握著，连声道：“如果能这样，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和我，和我们的孩子，一家人不知能有多少快乐！”

她说到这里，不可抑制地泪水直流，表达了她对生命的无限热爱。这种情形，看在原振侠的眼中，思潮起伏，竟不知是甚么滋味。

曹银雪一面抹著泪，一面道：“他还清醒的时候，叫我来找你，说你是最靠得住的医生，要你护理我……直到我的孩子出世！”

原振侠想不到曹银雪会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他呆了一呆，失声道：“只怕我不能了！”

尽管他并不急于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也决不能拖上几个月之久。所以他的回答，对他自己来说，再自然也没有了。

但是，听在曹银雪的耳中，却突兀之极！曹银雪显然深通人情世故，一听之下，鉴貌辨色，就知道有严重之极的事，发生在原振侠的身上！

她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盯著原振侠看，看得原振侠心中有点慌乱。他逃开了她的视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淡：“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妇产专科，医院有很多好的妇产科医生，我会托他们照顾你！”

曹银雪一字一顿：“原医生，你有甚么要紧的事要做？”

原振侠支吾了一下：“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

曹银雪站了起来，她的身形一板高大。站了起来之后，她沉声道：“看著我！”

原振侠自然而然，向她望去，由于她身形高，所以原振侠在望向她的时候，要昂起头来。曹银雪的神情，十分庄严，她一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声调沉重：“这里，有三个新生命正在孕育成长。任何生命，都有自然而然成长，再尽繁衍新生命的责任。”

原振侠想竭力令气氛变得轻松，他摊开双手：“仲夫人，你怎么忽然向我上起课来了？”

曹银雪的神情更严肃：“原医生，我看得出你的心情极坏。心情极坏的人，会有一个十分愚蠢的想法，认为有一种行动，可以改变处境，只有最没有勇气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

曹银雪的话，令得原振侠听得心直向下沉。曹银雪又道：“我的三个孩子，可不想有一个没有勇气的教父！”

原振侠大是讶异：“仲夫人，你说甚么？”

曹银雪说得郑重：“是大雅告诉我的。有一次，你和他喝酒闲谈，两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大雅说他毕生的憾事，是没有儿女……”

原振侠一挥手：“他就算不喝酒，也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口边的。”

曹银雪盯著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道：“那时你就说：事情会有改变的，要是你有了儿女，我就当他们的教父！当时你们且曾击掌为誓，难道你忘了？”

原振侠听了之后，心中一片惘然！

他近日来，终日在醉乡之中，酒精的麻醉作用，可以使人的记忆消失──做过甚么事，说过甚么话，有过甚么承诺，可以是一片空白，一点也不留下印象。

他是不是曾对仲大雅作过这种承诺呢？他实在记不起来了！

可是曹银雪却又说得那么郑重，令得他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

曹银雪扬了扬眉：“如果你要说了话不算数，自然也可以的！”

原振侠被曹银雪的话，激得霍然起立：“孩子要多久才出世？”

曹银雪道：“预产期在一百二十九天之后！”

原振侠一挥手：“我就等著做孩子的教父，并且，尽量令孩子的父亲复原！”

曹银雪十分高兴地点头，又十分有深意地望著原振侠：“人生在世，不单是自己一个人，在自己的周围，还有许多人──很多人的生命，其实是联在一起的！只有极度自我中心的人，才会忽视这一点！”

几句话虽然不致令原振侠汗流浃背，但是手心却也隐隐在冒冷汗！

他强自镇定：“我和你到医院去！”

曹银雪摇头：“不必了，我很壮健，而且，我身受的打击虽然大──我的丈夫成了原始人，这上下，可能已变成了猿人。可是我的生机十分旺盛，不但自己要好好地活著，而且还要孕育三个小生命，我会尽一切能力活下去，这才是生命的原意！”

原振侠口唇颤动，发出了一些喃喃的声音──他想为自己分辩几句，可是又不知说甚么才好！

原振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曹银雪，已经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意，所以才有接二连三的话，每一句都刺中了他心底深处。

曹银雪本来就给人以充满了活力的感觉，她对生命的阐释，又使原振侠的思绪，陷入了新的困境，所以他无法为自己辩解甚么！

曹银雪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等你看到三个小生命出世的时候，你一定会十分高兴的。一百多天，很快就会过去！”

原振侠茫然点头。曹银雪在离去的时候道：“我相信，我出现在一个十分适当的时候！”

这时候，原振侠思绪乱得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肯定或是否定的反应。他只是机械地送曹银雪到了门口，曹银雪也没有再说甚么──她看出原振侠的情形，严重之极，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已经足以引起原振侠的深思，不必再多说。再多说下去，只有弄巧成拙，不会再起好的效果。

原振侠甚至没有注意，曹银雪是怎样离去的。他思绪一片茫然，在他的眼前，彷彿浮现了一幅十分生动，可是却又荒谬之极的影像。

他自然不是真的看到了甚么，而是他脑部的活动，组成了这样的画面。他看到一个身形高大，满身是长毛的原始人，正在山野之间跳跃欢呼。他的全身，都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生趣，他一手提著一只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野兽，咧著嘴，在发出笑声，他的目的地，是一个生著一堆篝火的山洞。

在篝火之旁，有一个乾草堆，草堆旁有一个身形高大，十分壮健的女人。草堆上，扎手扎脚，躺著三个甚胖的婴儿。

那女人望著这三个婴儿在笑，那个浑身是毛的野人，蹦跳到了近前，把那只野兽向篝火堆上一扔，腾起了老高的火舌。火光映照著那三个初生的婴儿，像是粉红色的小胖精灵一样。在他们乌黑的眼睛中，也反映出窜高的火苗，像是象徵著在他们的体内，正开始燃烧起熊熊的生命之火。那是充满了希望的生命，虽然生命的前途绝不可测，可是生命的火焰，还是会一直燃烧下去！

然后，原振侠又看到，那浑身是毛的野人，在乾草堆旁，蹲了下来。他甚至连脸上也长满了长毛，看来十分骇人，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露出了温柔之极的光芒。那种满是爱意的眼神，在那三个婴儿的身上不断流转，表达他对这三个婴儿的爱意──虽然他是一个原始人，可能只会发出吼叫声，根本不懂得甚么叫语言，可是他的眼神，比千句万句示爱的语言，更强烈地表达了他的心思。

原振侠也看到那女人，不论是望著那三个婴儿，还是望向那野人的时候，都有一种叫人心酸的温柔。这种柔情，能令得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停止动作，来消受那种异样的感觉。

原振侠知道，自己的眼前，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是由于仲夫人刚才的一番话──生命是值得热爱，三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他是这三个小生命的教父。小生命的父亲已成了原始人，可是一样生活著，在享受著生命，他，为甚么会一再想到自杀？而且，好几次感到自杀可以带来解脱，准备付诸实行呢？

原振侠知道，其中一定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他却又发现不了！

当他眼前的“景像”逐渐变得模糊而渐渐消失之际，他的耳际，还恍惚听到那三个婴儿，所发出来的可爱的笑声。他感到极度的茫然，而且，一阵尖锐的头痛，开始袭来。那种实实在在的痛楚，令得他张大了口喘气，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站在门口。

他转过身，回到了屋中，拔开酒瓶的瓶塞，向口中倒著酒。他的心底在嘶叫：不要再去想甚么，先让我休息一下，把问题留到明天再解决，好不好？明天是另外的一天，每个生命，在未曾结束之前，都有明天，这是生命该享的权利：留到明天再说！

酒精再令脑部的活动，受到麻醉。原振侠本来思潮起伏，纠缠不已，复杂之极，可是也不消多久，他就甚么也不想了。

他颓然倒在沙发上，手中的酒瓶在地毯上滚了开去。瓶中还剩下的半瓶酒，都流了出来，形成了一滩相当诡异的酒渍。

原振侠确然可以将一切，都留到明天再说了。

还记得这个故事一开始时，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对话吗？当时可能莫名其妙，但故事一直在发展，已经可以知道对话的两个人，老的叫老刀，少的叫小刀，他们的关系是父子。

而老刀和小刀，都是一个神秘莫测，杀人手段百出，以杀人为目的，根本没有人性的杀手集团中的杀手。老刀是杀手集团的首脑，他的杀人理论是：最好的杀手，根本不必动手去杀人，而是要被杀的人自杀！

证据确凿的自杀，永远不会有人去追究凶手，因为凶手就是死者自己。于是，真正的凶手，就可以逍遥法外──这正是每一个杀手，努力要达成的目标：杀了人之后，完全不必担负任何责任。

老刀显然在那两番对话之中，要小刀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要小刀，展示一下第一流杀手的本事，去令得一个人自杀。老刀指定的目标是原振侠医生，小刀接受了挑战，开始了他的行动。

老刀和小刀的对话之后的若干天，又有了一番对话，对话的，还是老刀和小刀。

老刀的语调，听来仍然是那么疲倦，彷彿了无生气。而小刀却有了改变，他好像失去了自信心，说起话来，不再那么肯定，而是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和以前的小刀相比，一听就可以听出，在两次对话之间的那若干天中，他一定受了相当沉重的打击──打击可能是致命的，不然──他不会有那么巨大的改变！

先开口的是老刀：“怎么样？成功了没有？好像已过了许多天了。”

“你……没有说有期限的限制！”

“别逃避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你成功了没有？原振侠医生，你的目标，死了没有？如果他已经死了，是不是自杀的？”

“没……有，原振侠……该死的原振侠……没有死！”

“那就是说，你失败了！”

“没有！我不承认失败！”小刀的声音变得十分凄厉，而且在不住地喘气：“我只是……还没有成功！”

“嘿嘿！这是甚么样的诡辩！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能成功？”

“能！能！当然能，事实是，我几乎成功了！”

“嘿嘿！几乎成功，就等于没有成功！”

“我会成功的，他的情绪比以前更坏。我敢保证，他有好几次，不但想到自杀，而且……就要付诸实行了！可是……可是……”

“可是甚么？”

“可是……总有一点意外，使他迟一步才实行！”

“那么怕只是你的乐观估计吧！”

“我……”

“你是一个失败的杀手，如果你有勇气，你就应该承认这一点！”

“不！我不承认，这和勇气无关！我不是一个失败的杀手，原振侠，他迟早会死！

”

“迟早会死？嘿嘿！每一个人都迟早会死，你不是想等到他自然死亡吧！”

“当然不是！”这时候的小刀，声音之中充满了狂乱，可知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

“那就快点证明！”

在老刀这句话之后，是小刀的相当长时间的喘息，而对话之中，有关原振侠的，告一段落。接下来老刀和小刀的对话，显然和原振侠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而且对话的内容，相当惊心动魄，所以还是有一听的价值。

还是老刀先开口：“你应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想在的情形，配不配做一个杀手！

”

“人……总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杀手不能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我……明白了，我会很快平复自己的情绪。”

“好了，我问你，美姬是怎么一回事？”

“……”

“听到我的问题没有？”

“听到了，美姬……她……我给了她一些任务，要她在我的行动中，起辅助的作用……她……”

“她没有成功，是不是？”

“她……她……”

“她杀了一个警察，她曾在原振侠的住所门外，想杀两个人而失手，她曾用她的本来面目，去色诱原振侠而失败。别以为我足不出户，就甚么也不知道──我甚么都知道，知道得比你多，多得多！”

“是……不过她已尽了力！”

“对一个尽了力，而仍然不能成功的杀手，你的评价是甚么？”

“是一个废物。”

“如何处理一个活的废物？”

“使之变成一个死的废物！”

“好，就交给你处理！”

“这……这……”

“你有更好的主意？记得，千万先告诉我，别尝试阳奉阴违！”

“这……是不是可以把她交给我……不再派任何任务给她……不把她当杀手？”

“你不把她当杀手，她仍然是杀手！”

“她……她……”

“她是那么美丽，是不是？”

“是，我再也没有想到。一直都以为她面貌普通，再也想不到，她竟是那么艳丽的！”

“唉！你难道不知道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危险吗？她可以随时置你于死地！”

“她在你身边也不止一天了，何以你没有危险？”

“唉，你根本不懂！你怎么能和我比？你甚至不是一个第一流的杀手！”

“我会是！”

“我坚持她必须处理，因为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儿子。我不是上帝，没有那么伟大！”

“你不会失去你的儿子，我一定会处理她。但是，照我自己的方法！”

“嘿嘿嘿嘿！”

这段对话，到这里结束，听起来，大有不欢而散的味道──老刀要小刀，把那个美丽的女杀手变成“死的废物”，但小刀显然被女杀手惊人的美丽所迷惑，不肯那样做，达不了老刀旨意。

奇怪的是，老刀竟然并不坚持！

是不是老刀认为小刀也已无药可救，是废物，借女杀手的手来处理他呢？

虽然说是父子，但是在杀手的心目中，怕只有生和死，哪里有甚么父或子！

是不是这样，单是听这一段对话，暂时自然不能有任何结论。可是在事态以后的发展之中，就一定可以有进一步的了解！

再听另一段对话。对话的两个人，一个是小刀，一个是美艳的女杀手美姬。

先开口的是女杀手，声音十分动听（美女似乎都天生有动听的声音，要是没有动听的声音，就根本不能称之为美女），可是却十分焦切。

“老头子怎么说？”

“你的事，老头子都知道。他说你是一个失败的杀手，而一个失败的杀手，等于废物，要处理掉！”

“你负责处理我？”

“是！”

“你准备怎么处理我？”

“留你在我的身边，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女奴，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

女杀手连半秒钟的考虑也没有，就回答了小刀的问题，显然她知道，这是目前她保住性命的唯一方法。她在回答“愿意”的时候，作了甚么样的媚态，不得而知，但光是听声音，就很令人心荡。

“那么，先说说，你出手杀警察的原因。”

“我要增加原振侠的内疚感，要他知道，那个年轻的警察，是由于他的过错而死的。加重他的内疚感，可以使他更看不起自己，更快结束自己的生命！”

“哼！显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

“不，不！你不能那么说。要不是有那两个戴高帽子的人出现，可能已经成功了！

”

“那两个戴高帽子的人是甚么人？何以你向他们出手，竟然会失手？”

“我不知道他们是甚么人，我用匕首划向他们的咽喉，我出手快如闪电，我准备令他们陈尸在原振侠住所的门口，使原振侠见到了之后，更加觉得自己留在世上，只有不断害人。谁知道这两个人的颈际，有著金属防护套，所以我失手了！”

“失手的杀手──所以你后来就放弃了匕首，改用你原始的武器！”

“是，可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我还是失败了！而且，根本不知道失败的原因！”

“你失败的原因，是你喜欢了原振侠，你根本就不想杀他！”

“不，不！我不能杀他，是你说的，要他自杀！”

“你是不想他死！”

“不，不！我想他死，我要他死！你只要收回你的成命，我可以令他死，让他受尽折磨而死。我恨他！我太恨他了！”

女杀手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声音绝不可爱，相反地，那种咬牙切齿的声音，听了令人不寒而栗。可知她心中对原振侠的恨意之深，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太恨他了！

“我一定要令他自杀，而且我会成功！”

“的确是快成功了，要不是那个孕妇的突然出现，说不定已经成功了！”

“孕妇，甚么孕妇？你怎么不向我报告？”

“我哪有机会？你一见到我……就疯狂得如同一头野兽，接著又被老头子叫了去。

现在我不就向你报告那孕妇的事了吗？”

“好，说详细一些！”

“那孕妇身形高大壮健，是原振侠的旧相识，见了原振侠之后，说了一些话，我都不是很懂。那孕妇竟然说，她的丈夫是一个原始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知道？说下去！”

“孕妇看出原振侠的情形非常差，就鼓励原振侠好好活下去，原振侠不是很接受。

可是后来，孕妇说原振侠曾答应过，做她三个孩子的教父──”

“等一等，怎么忽然是三个孩子？”

“那孕妇怀的是三胞胎！”

“乱七八糟，甚么怪事都有！”

“原振侠答应了，而三个孩子，要在一百二十几天之后才出世。所以在这段时间内，看来原振侠不会了结自己的生命！”

小刀的反应，是发出了一下又一下的怒吼声，持续了二十几下。然后，他才再开口说话。

“你可知道，你要洗脱失败的杀手的身分，应该做些甚么？”

“请你告诉我，我是女奴，你是主人。”

“第一，你要杀死那两个……戴高帽的人。他们活著，就是你的耻辱！”

“这容易，他们绝不会全身都有金属防护罩。”

“其次，要令那孕妇的三个孩子，再也不会有出世的机会！”

“这也容易，我这就去进行。”

“过一小时再去进行如何？”

“主人的命令，女奴绝对遵行！”

小刀和女杀手美姬之间的对话，到此又告一段落。从这番对话之中，可以知道，小刀对于执行原振侠自杀的任务，锲而不舍。而且，不惜一切手段，甚至要女杀手，去杀死怀了三个孩子的孕妇！

而女杀手知道，自己如果摆脱不了“失败的杀手”的身分，下场一定不妙。所以她会更冷血、更疯狂地去杀人，不顾一切地用杀人来逼原振侠自杀！

这些情由，当时原振侠都不知道。当他一手不住敲著头──他头痛欲裂，一路走进医院的时候，迎面遇到，想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张大了口，可是却出不了声。因为原振侠的脸色和神情，都太可怕了！

原振侠先吞下了过量的止痛药，才来到了妇产科病房所在的那一层。

原振侠才一出电梯，就遇上了妇产科的主治医生。原振侠哑著嗓子问：“有一个孕妇，名字是曹银雪，她的情形怎么样？”

主治医生和原振侠十分熟，他先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望了原振侠一会。直到原振侠用力挥了三次手，他才道：“好极了，看来别说是三胞胎，就算是六胞胎，也难不倒她。很少看到健康情形如此良好的孕妇！”

原振侠问：“她的病房──”

主治医生伸手指了一指：“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住院。可是她却表示，她的丈夫要她千万小心，所以她要在医院里，以防万一！”

原振侠“嗯”地一声，迳自向曹银雪的病房走去。这时，有一个护士，推著一架放药的车，自走廊的转角处，走了过来，在原振侠的身边走了过去──这是医院中最常见的现象，谁也不会多加注意，原振侠只是觉得，这个护士的步子太快了一些。

同时，又有两个医生走过来，看到了原振侠，两人都摇头，劝原振侠：“原，别喝太多的酒！”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看到那个护士，已进了曹银雪的病房。

就在那一刹那，原振侠的心头，陡然一震──这女护士的背影太熟悉了！虽然护士的制服千篇一律，可是也掩饰不了那护士美妙之极的身材！

他一定曾在甚么时候，看到过这种美妙的女人身体过！

他挥著手，格开了正在和他寒暄的两个同事，向前走去。只走了一步，那护士已经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也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发现，那间病房，正是曹银雪的病房！

原振侠知道，一定有甚么事会发生了！他加快脚步，直到他来到了病房的门口，他才陡然想了起来：女杀手，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杀手！是她，那个女杀手，扮成了医院的女护士！

女杀手进曹银雪的病房去干甚么？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一种双重的寒意。一重是为曹银雪的安危而担心，另一重，是他在刹那之间，感到自己像是一种瘟疫一样，和自己有过接触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这时，他刚好在病房的门口，门紧闭著。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陡然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惊呼声来──照说，原振侠绝不是这样惊惶失措的人，可是这时，他已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如果不叫喊，可能使他整个人都爆裂了开来。

他的惊呼声，自然引起走廊中几个人的注意。如果是别人在叫嚷，一定会引得听到的人，向他奔过来，问他为甚么。

可是，当几个人看到叫喊的是原振侠医生时，却都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因为原振侠是一个传奇人物，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近来的举止有点失常，而且也没有甚么人可以帮得了他。所以都只是无可奈何地摇著头，而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原振侠在惊叫了一声之后，眼前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发黑，然后，他疾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自然立即看清了病房中的情形。他不禁呆住了，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再也出不了声！

他看到的是，曹银雪坐在床上，看样子，女杀手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书。因为有一本书，还在她的身上。

那女杀手──这时看来，是很陌生而又十分普通的一个年轻女人，自然是女杀手的另一种化装──手中握著那柄原振侠十分熟悉的匕首，可是她的手，却僵在半空，没能刺下去。

女杀手的匕首不能刺下去的原因，简单之极，因为曹银雪的五只手指，抓住了她握匕首的手腕。五只强有力的手指，像是铁箍一样，拖住了女杀手的手腕，令得女杀手，非但这一只握著匕首的手，不能动弹丝毫，而且，连全身，也像是僵了一样！

原振侠是武术的大会家，自然一眼就看出，曹银雪必然也是武术的顶级高手──这一出手，就制住了女杀手的脉门，令她全身动弹不得。

而女杀手的脸容，虽然经过化装，也难以掩饰她那种如见鬼魅，惊骇欲绝的神情！

原振侠看到曹银雪并无危险，反倒用十分讶异的眼光，望著女杀手。他先吁了一口气，极快地走过去，一伸手，先从女杀手的手中，把那柄匕首，取了下来。

女杀手的身子，这时才开始剧烈地发起抖来。显然刚才，她出手之后，所发生的事，根本把她吓呆了！

曹银雪并不松开手，只是用奇怪的神情问原振侠：“这护士要杀我，为甚么？”

原振侠忙道：“她不是护士，她是一个杀手！”

曹银雪的神情更奇：“杀手？杀手为甚么要杀我？”

原振侠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

曹银雪望向女杀手，目光变得十分凌厉。这时，女杀手抖得更是剧烈，自她的喉间，发出了惊怖欲绝的呻吟声。曹银雪看来心肠十分好，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女杀手身子一软，倒向地上。

她在倒向地上之后，立时挣扎著，变成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全身都在发抖，汗水淋漓，甚至一滴一滴，落到了地板上。

曹银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照她这副德性，怎么能做杀手？”

原振侠叹了一声：“仲夫人，她是一个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女杀手，我亲眼见过她杀人。她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你，才变成这副德性的！”

当原振侠说到“她运气不好”的时候，想起这个女杀手的运气，岂止不好，简直是差之极矣！先是遇到了他，大名鼎鼎、身手过人的原振侠医生；接著，又向两个外星人出手；如今，又遇上了仲大雅夫人，女中豪杰曹银雪！

当杀手当成这样子，岂不是倒霉之极？

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忍不住大笑的冲动，他真的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的大笑声中，女杀手缓缓抬起头来，她脸上满是汗珠，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陡然止住了笑声。令得原振侠再也笑不出来的，是女杀手那种绝望的神情──她的神情相当平静，可是她的眼神，那种绝望的眼神，令得原振侠心悸！

女杀手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动作十分缓慢，站起了身子来。

曹银雪摇了摇头，对那女杀手道：“你为甚么要杀我？受了甚么人的指使？你年纪轻轻……”

她才说到这里，女杀手陡然叫了一声，伸手向原振侠一指，声音凄厉：“是他，是他指使我来杀你！”

曹银雪一呆，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孩子在胡说八道甚么！”

原振侠沉声道：“她不是小孩子，是一个女杀手，不过是倒霉透顶的女杀手！像她这样的女杀手，根本只是一个废物，最没有用的废物！”

女杀手总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肉抽搐，样子看来可怕之极。只见她手向上扬了起来，一面还在剧烈地发著抖，手上的那枚戒指，发出了轻微的“啪”的一声响，有一枚尖刺，弹了出来。

原振侠疾声叫：“刺上有毒！”

女杀手这时，离曹银雪还十分近。原振侠虽然知道曹银雪有极高的武术造诣，但是她不知道刺上有毒，只怕也会吃亏，所以才出言提醒。

女杀手扬起手来之后，手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自喉际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声音，双眼陡然向上一翻，竟然把那枚有刺的戒指，向著自己的额头，疾刺而出！

原振侠离她远，一见这种情形，发出了“唧”的一声响，想出手阻止，已自不及──其实，原振侠若是真的要阻止，还是可以采取行动的。可是他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想到的是：这个女杀手不知杀过多少人，她如今要自己结束自己的性命，又何必出手阻止？就这么一个犹豫间，他就只是叫了一声，没有出手。

可是半躺在床上的曹银雪却出了手，她也不去抓女杀手的手腕，只是伸指一弹，恰好弹在她手肘际的麻筋上。一弹之下，女杀手臂上的力道全失，戒指上的尖刺，离她的额头，还不到一公分，便再也难以移动，手臂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曹银雪这才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手把她的戒指脱了下来，摇著头，口中发出“啧啧”的声响：“怎么年纪轻轻就不想活了？”

女杀手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喉际发出十分难听的“咯咯”声。她这时的情形，和她摆出诱人之极的姿态，活色生香的情形，完全是一天一地。

原振侠冷冷地道：“仲夫人，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的手下。她要自杀，你何必出手阻止？况且，她有心寻死，你阻得了一次，又如何阻得了第二次？”

曹银雪用责怪的眼光，望向原振侠：“原医生，不要再刺激她了！”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说，是谁叫你来害仲夫人的！”

女杀手低下头去，又有大滴的汗水落下来。原振侠以为自己的问题，必然不会有答案，只是姑且问一问而已。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女杀手的声音还在发颤，就有了回答：“小刀！”

曹银雪不知“小刀”是甚么人，用询问的眼色，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解释了一句：“小刀也是一个杀手──杀手集团首脑老刀的儿子！”

曹银雪更是诧异：“我和杀手集团向无瓜葛，为甚么要杀我？”

女杀手仍然低著头，而且越来越低，她的声音也更加发颤：“因为你救了原振侠！

”

曹银雪先是一怔，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可是她立时想起在原振侠的寓所中，见到原振侠的情形，心中不禁一凛。她的反应十分快，立时道：“我没有救过原医生，原医生也不需要别人救他，他完全能处理自己的事！”

原振侠感到胸口有一股重压，那股重压，令得他有气都喘不过来之感。他张大了口，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知道女杀手所说的是事实，曹银雪的确救了他──要不是昨天晚上，一拉开门来，曹银雪恰好出现在门口的话，他这上下，是不是还是一个活人，就大可怀疑！因为他下了那么大的决心，甚至有抛弃了一切包袱的轻松感，决定了自杀，而且连自杀的方式，都拣好了！

他不能否认女杀手的话，可是他还是有疑问：“小刀为甚么那样想杀死我？”

女杀手仍然垂著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你死，并不知道为甚么。”

女杀手这时说的是“小刀要你死”，而不是“小刀要杀你”，这两句话，听来差不多，但其实大有分别。不过原振侠当时，并没有在意──直到后来，“自杀阴谋”真相大白，原振侠才省起了其间的分别。

原振侠沉声道：“我再放过你一次，可是你要替我传一句话！”

女杀手抬起头，向原振侠望去，目光散乱，看来精神状态坏到了极点。

原振侠一字一顿：“安排一次我和小刀，或老刀，或两个人一起的会面！告诉他们，我要问他们，为甚么要杀我，快去！”

女杀手吸了一口气，身子已不再发抖──她仍然木然而立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曹银雪扬起手中的戒指来，像是想还给她，可是给原振侠一个手势阻止了。

这时，那女杀手的行动，看来像是梦游病患者一样，摇晃著走了出去，也没有把门关上。曹银雪压低了声音：“这姑娘的情形很不好！”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要是你是一个普通的孕妇，早已死在她的毒匕首之下了！”

曹银雪示意原振侠把门关上，原振侠转过身来：“杀手集团迁怒于你，你要千万小心才好，我会请警方派人来保护你！”

曹银雪对自身的安危，好像并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著原振侠。

原振侠给她看得偏过头去，她才道：“杀手集团迁怒于我的理由，是不是成立？”

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叹了一声。他虽然没说甚么，可是已经默认了！曹银雪大是激动：“何致于要出这样的下策？”

反倒是原振侠，看来十分平静。他双手一摊：“一切已到了尽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曹银雪勃然大怒，伸手重重一掌拍在床边的柜子上，发出砰然巨响。她竟然口出恶言：“你他妈的放甚么屁！连老婆都没娶，怎么叫一切都到了尽头！”

曹银雪突然发怒，颇出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也不生气，反倒像是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一样。他想到曹银雪，虽然接受过极现代化的高深教育，可是思想观念，却古老之极，和一千年之前，中国北方农村的观念一样。以为一个人一生，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他想到这一点，觉得事情十分滑稽，便自然而然，耸肩微笑。

曹银雪看到原振侠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大惊──原振侠要是愁眉苦脸，凄惶不安，那事情虽然糟糕，可是还未曾达到最严重的地步。可是这时，原振侠看来若无其事，只是在他的眼神之中，隐藏著难以形容的失落，这就表示他已经有了决定，只不过暂时，还没有付诸实行而已！

曹银雪闷哼一声：“你在笑甚么？笑我的观念太古老，是不是？以为人生在世，不单是娶妻生子那么简单是不是？你可曾想过，这种古老而简单的观念，正是生命的意义！不凭这种观念，生命如何得以延续？”

曹银雪的话，令得原振侠呆了半晌──她的话无可辩驳，生命的最原始的意义，就是要使生命不断地延续下去。不管是最高级的生命，如灵长类的人，或是低级的生命，如水中的小海藻，都不能例外！

原振侠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又摊了摊手。不过这一次，他眉心打结，并没有笑，这表示他至少会就这个问题思索。

曹银雪长叹了一声：“小伙子！”

她并没有说甚么，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原振侠才好。原振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这一类型的人，有了烦恼，也就没有甚么外来的力量可以帮他──讲道理，他懂得比谁都多，旁人怎么讲？

反倒是生性愚鲁的人，有旁人开解劝慰，问题容易解决。

所以曹银雪叫了一声之后，并没有再说甚么，而脸上则充满了关切之情。

这一点，叫原振侠的心中，感动不已。因为曹银雪自己的事，已经够烦的了，居然还对他表示了那样的关切。这种侠意，就很难在现代人的身上找到！

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只等那两个‘无常’再出现，我一定请他们去帮助仲先生，把他返祖退化的生命密码，更改过来。”

曹银雪换了一丝狂喜的神情，然后又叹了一声：“自然再好不过，但就算不能成功，有这三个小生命，我也会和他过得很开心。”

原振侠想起，自己想像过的“原始人一家欢乐图”中的情景，也知道曹银雪作坏打算，是很实在的事。可是，那只是“坏打算”，并不是“最坏的打算”──最坏的可能，是仲大雅变成了原始人之后，“退化现象”仍然不停止，那么他就会变成一个猿人……猿……一直退化下去，甚至变成原始生物！

原振侠当然不会把自己想到的这一点说出来。曹银雪再叹了一声：“小伙子，你自己多保重。事实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也不能毁灭你；也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也不能救你！”

原振侠笑了笑：“谢谢！”

他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经过了那一连串的事件之后，头痛也好了。他离开了病房，到了办公室，用电话和警方联络，请警方派人来保护曹银雪，因为杀手集团，要向她下手。

他本来还想说，杀手集团的主要人物，小刀，甚至老刀，都可能在本城。可是他结果却没有说，他要约会这两个杀手，要自己处理这件事。

他在办公室停留了大约一小时，又喝了大约半瓶酒。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推开，那个高级警官，脸色十分难看地走了进来。

原振侠向他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高级警官坐下之后，竟然伸手取过酒瓶来，喝了一大口酒，这才问：“过去一小时，你在哪里？”

原振侠笑了一下：“好像是有甚么事发生了，我需要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高级警官盯著原振侠，看了三五秒，显然是在等原振侠的回答。

原振侠的回答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高级警官又问：“有证人吗？”

原振侠闷哼一声：“发生了甚么严重罪案？”

高级警官叹了一声：“那个女杀手──从你住所的天台上跌下来，落地之后，几乎立刻死亡！”

原振侠霍然起立，叫：“不可能！”

高级警官瞪大了眼，望著原振侠，显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疾声问：“她死的时候，是甚么相貌？”

高级警官有被戏弄的恼怒：“甚么相貌？当然就是她的相貌，你和我都知道她是甚么相貌！她曾在众目睽睽之下，鲜蹦活跳地骂你……要杀你……”

原振侠摇了摇头：“那又怎么样？告诉你，这个女杀手，一小时多之前，还在医院出现，想要有谋杀行动而被制止了……”

高级警官皱起了眉：“甚么意思？你是在暗示，你曾制服了这个女杀手，可是却没有通知警方？”

原振侠呆了一呆。当时发生在曹银雪病房中的事，是如此突然，原振侠和曹银雪两人，都未曾想到，应该把这个女杀手交给警方处理。而是任由这个倒霉透顶，失败到了极点的女杀手，自行离去！

对原振侠来说，这样做，自然没有甚么不对。他在天马行空，不受任何世俗规范约束的境界中生活，自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则。可是在警官的立场来说，他这样轻易就放走了一个女杀手，事情就十分突兀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当时的情形十分特殊，所以并没有通知警方──重要的是，这女杀手的容颜，十分美丽，可是她一直化装成十分普通的相貌在活动──不久之前她出现在医院，是化装成另一个相貌，不是我们曾经看到过的那个样子！”

事情听起来相当复杂，但是作为一个高级警官，自然有一定的分析理解能力，所以他也立即明白了。他闷哼了一声：“赶到现场的法医，也发现了这一点。那并不是不可能，她可以去掉一个化装，换上她原来常用的化装……”

原振侠笑了一下：“死也要拣样子？我不明白她的死，和我有甚么关系？”

高级警官直视著原振侠：“刚才我说了，她落地之后，几乎是立刻死亡的！”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拿起了酒瓶来。他感觉得到，又有一个阴谋的网，正在向他罩下来！

可是他拿起了酒瓶之后，却并没有喝酒，而是十分困难，可是相当坚决地把酒瓶放了下来──他要和这个阴谋对抗，那就需要保持清醒！

他缓缓地问：“她临死之前，说了些甚么？”

高级警官神情严肃：“落地时，恰好有两个人下车，走向建筑物，死者几乎没有压中他们。这两个人都是医生，立即检查坠楼者，坠楼者指著上面，只说了一句话，就断了气！”

原振侠已经完全可以料到，那女杀手临死之前，所说的那句是甚么话。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那太像是电影中的情节了！”

高级警官沉声道：“她指控你！她说的是：原振侠推我下来──”

原振侠听了，全然无动于衷，像是事情和他，全然没有关系一样。

高级警官继续道：“警方人员在十分钟之后赶到，我在三十分钟前赶到。由于找不到你，所以我仍自行进入了你的住所！”

原振侠发出了十分不满意的闷哼声，可是他也想到，在这种情形下，警方的行动，可以谅解。

高级警官又道：“那时，所有的有关警方人员，全都来了──我的意思是，在一宗命案发生之后，应该来的人全来了！”

原振侠冷笑：“我不知道你说话，那么喜欢转弯抹角，你究竟想说明甚么？”

高级警官盯著原振侠：“证据搜集人员，在你的住所中，找到了大量的女死者的指纹！”

原振侠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他感到那张阴谋之网的网口，正在收紧。而自己在网中，作为网中之物！

那种情形，令得他感到厌恶之极。可是，他却无法向高级警官，作出有条理的解释。他心情极坏，十分疲倦，根本不想多说话。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他也懒得去说明白，何况这件事情是那么复杂！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怎会有精力，去复述女杀手躲在他的住所，向他进行色诱的情形？

而且，就算详细说了，人家会相信吗？又有甚么作用？所以，原振侠只是缓缓地挥了挥手，连一句话也懒得说。

高级警官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而你在过去一小时，又无法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所以，警方有权要求你协助调查！”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所谓“协助调查”，那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以他如今的精神状态，他无法应付任何麻烦！

他吸了一口气，十分努力，才为自己作了一句软弱无力的辩白：“我一直在这里喝酒，我没有推甚么人下楼，那女杀手是自杀的！”

高级警官的声音之中充满了不信：“一个杀手……会自杀？”

原振侠不想再解释，伸直了身子，把头仰起来，靠在椅背上。高级警官道：“原医生，只怕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得和我们一起到警局去──这不算是正式的扣押，但如果你不合作，我会拘捕你！”

原振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十分明确地感到，网口又收紧了一步！

他是那么疲倦，根本无法，也不想去和那张无形的“网”作抗争！

刚才，他曾有一度，想保持清醒，去抗争，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这时，他只感到心灰意冷：何必呢？不知要化多少精力，才能达到这个目的，何必那么辛苦？

他闭上眼，那女杀手摆出诱人的姿态、活色生香的情形，又在眼前浮现──那女杀手竟然会自杀，她竟然会有那样坚决的决定！

一个彻底失败了的女杀手，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是一个彻底失败的人，也曾有过同样的决定，可是却并没有付诸实行──是不是他，反倒不如一个失败的女杀手？

本来就已经觉得人生一点趣味也没有，现在还面对谋杀的指控，使得本来已经无趣的生活，变得更是麻烦之至──这样的生活，还有甚么意思？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些时，他的脑中，只是一阵又一阵地“嗡嗡”作响，彷彿高级警官又说了些甚么，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听进去。他一面大口喘著气，一面大口喝著酒。看上去，像是所有的，在视线范围内的东西，不是上下颠倒，就是在急速地旋转，而且，逐渐由清楚变得模糊。终于，变成了甚么也不是，只是浑浑沌沌地一大团，而仍然在旋转著。

他像是依稀听到了有人在叫，不止一个人，可是他也没有能力分辨是多少人在叫，和在叫些甚么。他甚至连自己的身子是站著、坐著还是跌倒了都不知道，只是在感觉上，他感到自己的身子，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曾有人说过：酒是最忠实的，原因是不论甚么人，只要喝多了酒，就一定会醉的。

原振侠又一次醉了──他在三分钟的时间之内，就灌了大半瓶酒下去。酒精在他的体内，和他的血混合，通过血液的循环，直输入他的脑部，使他自己不能再控制自己，而把控制权让给了酒精！

所以，高级警官最后的一番话，他并没有听进去。

高级警官先叹了一声，才道：“原医生，我也相信你不会杀人，是不是女杀手又想对你下手，在纠缠之中，你推她下去？还是另有别情……由于死者的身分十分神秘，完全没有她的资料，所以事情可以作有限度的拖延，不过总不能不处理……这样吧，原医生，给你二十四小时去考虑一下──”

高级警官讲到这里，已经被忽然发生的事，吓得再也说不下去。

他看到原振侠的身子，陡然向前一冲，自他所坐的椅子上，跌了下来。跌在地上之后，他双手在地上抓著，也不知道他想抓些甚么在手。然后，他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开始滚动，滚到了一角，就此一动不动。

高级警官足足呆了好几分钟，才忍不住高声大叫了起来──他一叫，自然惊动了医院中的人。

这以后的事情，原振侠要等酒醒了才知道。现代医学虽然很进步，但是醉酒的人，除了依靠本身肝脏所分泌的“酒精去氢酵素”去化解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消除进入体内的酒精。

只有在肝脏进行了高度的努力之后，醉酒的人才会醒。原振侠虽然如此出众，可是在这一点上，他也不能例外。而以他那晚的情景来看，不论他的肝脏多么努力，他至少要有六小时以上，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

在这段时间之中，又有一段对话。

对话的两人，一个是老刀，一个是小刀──这两个人，至今为止，还未曾正式出场。可是整个故事，是由他们的对话引起的。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话，在整个故事的发展之中，也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这一次对话之中，老刀的声音和过去的两次，全然不同。不但声音嘹亮，而且又发出轰笑声，听来不觉得疲倦，反倒有高度的兴奋。

而另一方面，小刀的声音，倒有点垂头丧气，无精打采，情形比上一次更差！

一开始，是老刀呵呵的笑声：“美姬跳楼自杀了，你一定也知道了？”

“是，知道了。真……可惜……她是那么一个出色的美人儿！”

“哼，算是你的运气！你知道，要是被她缠上了，要摆脱她有多么困难？你自然知道，我曾派人杀她，可是没有成功！”

“是，我知道，其实……”

“其实，我第一次安排不好，这次才成功！记得我告诉过你，最精采的杀人方法，是要令被杀者自杀？”

“你……你促使美姬自杀？”

“哈哈，我认为向你示范了一次最佳的杀人方法，你怎么不心领神会？要你去设法令原振侠自杀，你必然要她帮助你。哈哈！要原振侠自杀，那谈何容易！她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在失败的打击之下，她除了自杀之外，难道真的一辈子做你的女奴？

”

“你……甚么都知道？”

“我当然甚么都知道，因为都是我安排的！我不叫你去对付原振侠，你就不会去找她帮助，她也不会遭到接二连三的失败，自然也不会自杀──她要是不自杀的话，要除去她，还真的不容易！瞧，我现在多么轻松，我除去了一个最大的威胁！”

“你……你根本不想杀死原振侠！一切只是你的圈套，你这老……老……”

“嘻，别口出恶言，原振侠的死活，和我无关，可是和你，却有莫大的关系。你曾亲口说可以令他自杀，只有你成功了，才能证明你是一个第一流的杀手。死的是甚么人，没有关系，只要是本来不会自杀的人，忽然自杀了就好。如果你认为无法对付原振侠，要不要试试别人？嗯……年轻人怎么样？听说年轻人的妻子，黑纱公主，是世上第一美女！”

小刀没有说话，他只是发出了一个愤怒之极的吼叫。老刀的话，分明是对他的极度鄙视！

“哈哈，为甚么这样沉不住气？其实，美姬的死，对你很有帮助，失败的人必须死！”

“我还没有失败！”

“不是说你，是说原振侠！原振侠的心情既然如此之坏，他自然是一个失败者，让原振侠知道失败者必须死，这一点十分重要！”

“他早就应该知道！可是他并不付诸实行！”

“催化他，使他早日付诸实行，这是你的任务──我已经帮了你一大把了，余下要看你的了。你完成了这件事之后，对自己的能力，就会充满信心。这一点十分重要，只有充满自信心的人，才能取得崇高的江湖地位！”

“我有信心！我有信心！”

“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必须努力，要不然，你只好到乡下去种菜！古代，大军出发征战，为了使全军上下都充满信心，都有‘祭旗’的行为，杀一个人作牺牲。被当作牺牲的，要是出色的敌方勇士，这才能鼓舞军心。我替你选择了原振侠，这是你建立江湖地位的千载良机！你却为了一个女人的死，垂头丧气！”

“……”

“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那就好，我知道你的努力，其实已有相当成绩，可不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在一开始的时候，老刀和小刀还有些对立的情绪，可是说到后来，却越来越是合拍。老刀的话中，表示了他希望小刀争取到崇高的江湖地位！

确然，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原振侠医生，如果忽然自杀了，那自然是轰动江湖的大新闻。而如果知道，这竟然是一个杀手，完成了他成功的杀人任务，那么，毫无疑问，这个杀手会被江湖上，推崇为顶尖的杀手──在风波险恶的江湖上，根本是没有甚么道德标准和原则，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以成败为准！

老刀又拿牺牲祭旗来作比喻。虽然他替小刀选择了原振侠作为祭旗，实行起来会相当困难，但如果获得了成功，那是非同小可的成就，和随随便便拣一个普通人，自然大不相同。

而且，老刀也真正想小刀，成为第一流顶尖的杀手。他在事先，一定曾对原振侠的近况，作过详细的调查，知道他的精神状态极差，这才有机可趁。不然，十个老刀再加上十个小刀，也不能完成任务！

而小刀对老刀的话，显然也心领神会了。

所以，在那段对话之后，沉默了几分钟，又有了一段对话。先开口的是小刀，声音已相当平稳。

“美姬在自杀之前，曾传了原振侠的一句话：希望能和你或我，或我们见面，是不是要答应他？”

“嗯……我就不便见面了，你很可以去见他一下。见面……采用甚么方式，当然由你来决定，原则是，必须能够叫他加速了结他自己的生命！”

“我会去进行──美姬在自杀前，还更换了化装，这才特地到原振侠的住所前跳楼的！真不明白，她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杀手，怎么连一个孕妇都对付不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出手？”

小刀最后这一句话，是喃喃自语，并不是他真的把问题提出来问老刀，所以老刀并没有反应。

老刀只是道：“一个人如果答应替新生婴儿作教父，那会激发他的生趣，对你是一个大妨碍！”

“可是美姬的死，会给他惹来很大的麻烦，警方会控他谋杀。美姬由于恨他切骨，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说是原振侠推她下去的！”

“真可怕，这个女人，是不是？”

“你更可怕！”

“哈哈，我老了！我只希望，你比我更可怕！”

“听说现在警方还在盘查原振侠，我趁这时候，去把那大肚子女人结果了吧──当然不必用最高级的方法，用普通的方法好了！”

“我没有意见！”

以上的这一段对话，十分惊心动魄，如果有关人等知道了，自然不免出一些冷汗。

可是，有关的人，曹银雪和原振侠，根本不知道。

原振侠醉得不省人事，高级警官和医院高层联络。半小时之后，院长赶来，看到缩在一角的原振侠，连连摇头，俯身按了按他的脉搏，又翻开了他的眼皮看了一看，顿足道：“严重的酒精中毒！唉，你们警方说甚么？他涉嫌谋杀？”

高级警官说话用词，十分小心：“他极有可能，和一个身分神秘之极，曾谋杀过一个警员的女杀手的死亡有关──那女杀手临死，还经过精巧的化装！”

院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振侠绝不会杀人！”

高级警官摊了摊手：“可是他拒绝和警方合作──他显然对生命……没有热情，甚至不想为自己辩护！”

院长又连连叹息：“不论怎样，都先等他醒了再说。把他移到病房去，看看人工呕吐，是不是可以令他的情形改善一些──唉，不必了，他精神已经够痛苦，不必再增加他肉体上的苦痛了！”

院长召来了医生护士和职工，把原振侠移上了病床，送进了一间病房。高级警官派了两个警官和两个警员，在病房内外看守。

高级警官对院长道：“应该把他送到警方的羁留病房，可是我不那么做。但他必须接受警方的监视，不能随便离开病房！”

院长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原振侠躺在病床上，不时发出可怕的吼叫声，神情痛苦莫名。可是情形正如曹银雪所说那样：谁也帮不了他！

这一切，在产妇房中的曹银雪，都不知道。

在原振侠离开之后，曹银雪并没有多想，为甚么会有女杀手来杀自己？她只是在为原振侠的情形担心。

以她丰富的人生经验，以她的熟谙人情世故，她看出，原振侠的情绪低落，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可能是受了甚么打击，因而情绪开始低落。

在这时候，情形如果有改善，自然，那就只是一时之间的情绪波动，是人生历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几乎任何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足为奇。

可是原振侠却并没能轻松地跨越这一步──也许是没有人安慰他、劝说他──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会在情绪上需要帮助呢？原振侠不是没有朋友，可是一开始，原振侠就采取了错误的步骤，他在巫师岛上幽居了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之中，他根本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在思绪上得不到和别人的交流，就容易进入牛角尖，越来越是想不通！

也有可能，原振侠的性格，十分坚韧，在困难之前，从来也不屈服──这一点，在他过去的经历之中，已经可以得到肯定。他的一生，直到了玛仙被“血魇法”反噬为止，都是一帆风顺，无往而不利的。也正因为这样，一下严重的挫折，才最致命。这就像一个平日从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就十分严重一样。

曹银雪在第一次见到原振侠的时候，就感到他精神十分忧郁──当时，曹银雪已赢得了四周围啧啧称奇的目光，可是原振侠却由于精神恍惚，而恍若无睹。要仲大雅把曹银雪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看到这个十分出色的女性！

后来，原振侠也把玛仙、黄绢、白化星人李固和他自己之间，错综复杂之极的事，讲述过给曹银雪听，所以曹银雪知道他精神忧郁的由来。

这时，曹银雪叹了一声。她在想：当时就鼓励原振侠，情形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一想到这一点，曹银雪不禁倏然而惊，她想到了一点：会不会有人在“趁火打劫”

，在原振侠情绪极度低落的时候加害他，使他的情绪更低落？

她一想到这一点，就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如果有人在这样做，目的是甚么呢？

她紧蹙著眉，很想立刻去找原振侠，好好再和他说一说。她已经拿起了电话来，可是又放了下去，因为她又想到，原振侠答应做她三个孩子的教父，一定不会在这个时期，再有甚么蠢行为。她也坚信，原振侠若是看到了三个健康可爱的小生命，对生命一定会有新的认识！

所以，曹银雪又十分心安理得地躺了下来，把双手轻按著腹部──其实她不必那样，也可以感到体内有四颗心脏在跳动，一颗是她自己的，另外三颗，属于她正在孕育的孩子。

任何一个孕妇，都可以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另一个生命，另一个生命，就在母体之中成长。这种生命的延续方法，只有怀孕的女性，才能真正体会其间的奥妙和种种感受，负责播种的男性，生命之中，没有这种感受。

曹银雪完全不知道，原振侠由于女杀手的死，不但在情绪上，又受了进一步的打击，而且实际上，也给他带来了无比的麻烦──这完全是相互影响的，实质上的种种麻烦，会使他情绪更低落。

所以，原振侠才会醉得人事不省！

在原振侠的病房之中，一个警官和一个警员，负责监视原振侠。那警官年纪很轻，他久闻原振侠的大名，一直把传奇人物原振侠，当作自己的偶像。

可是当时，望著一身酒气、面临谋杀控诉的原振侠，他不由自主地摇著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连问了他的上司，那高级警官三次：“他真是原振侠医生？”

而那个警员，还未曾到可以欣赏原振侠，未曾到把原振侠当偶像的程度。所以在他看来，原振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酒鬼而已，他反倒不明白，那警官何以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他曾试探著，指著原振侠问：“这……是一个大人物？”

警官很想告诉警员，原振侠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可是过了半晌，他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他是甚么样的人，你不会明白的！”

警员当面没有说甚么，可是在心中，却结结实实，骂了几句粗话。

到过了午夜，医院中十分静。警官和警员都十分疲倦，靠在椅子上，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这当然是相当失职的，所以，那警官努力想令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当疲倦袭来的时候，单凭一己的意志力去抗拒，除非面临的是生死大事，性命交关的时刻，不然，很少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结果，他和警员一样，也都睡著了。只是，他想保持清醒的努力，也多少起了一些作用，他曾有一次，努力使自己睁开眼来，睡眼模糊之中，依稀看到，在原振侠的床前，站了两个个子很高的人。那两个人个子高得异样，倒像是他们，都戴了一顶十分高的帽子！

那当然是自己在做梦──那警官立刻这样想，所以他也立刻又进入了沉睡状态！

第二天早上，在高级警官来到之前，警官和警员都早已醒了。他们一醒，就看到原振侠也已经醒了，正半坐在病床上，面色仍然极差，可是神情相当严肃。警官和他打了一个招呼，他也并没有回答，看他的神情，像是一直在沉思──外人自然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

然后，高级警官走了进来，盯著原振侠。过了好一会，才道：“原医生，愿意和警方合作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声音十分乾涩，可是语调相当平静：“可以把一切经过告诉你，可是一切经过，极其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级警官想不到一夜之间，原振侠的态度，就有了那么大的转变，他大喜过望，忙道：“不要紧，再复杂的事，也可以理出一个头绪来的！”

他高兴得甚至双臂不断挥动，又召来了记录人员。于是原振侠就从他在一次偶然的夕阳散步，遇到了一对男女，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普通的男女，但原来却是一男一女两个杀手说起。

他当真说得十分详细，他也肯定，杀手集团正用尽方法，要令他死亡。虽然他不知杀手集团的目的是甚么，也不知道杀手集团的杀人手法，是要他自杀。

等到他说完，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高级警官听得面色发青，他疾声问：“那个……孕妇，她仍然在危险中！可是杀手集团，为甚么要对付她呢？”

原振侠苦笑：“我不明白，她和我完全是两类人。她充满了生气，而我则准备自杀！”

高级警官忽然整个人跳了起来。他是一个相当精明的警务人员，他不由自主喘著气：“有人在等你自杀，可是你却答应了做孩子的教父！那样，至少在孩子出世之前，你不会死，所以──”

所以杀手集团要杀死孕妇，目的是好让原振侠早一点自杀！

高级警官并没有说出来，因为那实在太可怕了。可是，不必高级警官说出来，原振侠也已明白了，他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来。

高级警官喘著气：“那孕妇需要特别的保护！”

原振侠道：“她很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还有，我曾要女杀手传言，要老刀或小刀，和我见面。如果警方不撤离对我的监视，他们就无法和我接触！”

高级警官双手紧紧地互握著，他来回走了几步，才道：“原医生，我绝对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当然，不再对你进行监视。”

他挥了手，令其余的警方人员都出去，他也来到了门口。在他离去之前，他还十分诚恳地叮嘱了一句：“原医生，你要多保重！”

原振侠点了点头，等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向著衣橱，沉声道：“出来吧！

”

可是，衣橱中并没有人走出来。原振侠走过去，一下子拉开了衣橱的门，可是，橱中也没有人！

原振侠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自言自语：“难道我是在做梦？还是他们必须午夜才出现！”

他可以相当肯定，昨天晚上，那两个无常，曾在他的床前出现过。只不过他当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只是用醉眼看著他们。他也依稀看到两个无常，像是走进了衣橱之中，可是现在，衣橱却又是空的！

当他想到，两个无常可能是在夜间出现时，他咕哝了一句：“真是无常鬼！”然后，他提高了声音：“我回去等你们！”

在回住所之前，原振侠自然要先去看一看曹银雪。他宿醉乍醒，面色难看，但是医院中的人，已看惯了他的这种神情，所以也没有人特别留意。

来到了曹银雪的病房之外，他叩门，就听到了曹银雪的声音：“谁？请进来。”

原振侠一面答应著，一面推门，可是门却倒锁著，推不开来。

原振侠怔了一怔，已听得曹银雪一面笑，一面道：“有了一点意外，我不能给你开门，你得设法把门弄开来！”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难以设想发生了甚么样的“意外”，因为曹银雪的语调，十分轻松。

医院病房的锁，自然不会复杂到哪里去，原振侠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已经打开了门。他才一推开门，就呆住了，不由自主，摇著头，而且立刻把门关上！

他所看到的，简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奇景！

景像不但奇特，而且有趣之至。所以，原振侠一看到，先是一怔，接著，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看到的是，身形高大粗壮的曹银雪，挺著大肚子，看来像是一个巨无霸一样──使她给人以这种印象的原因之一，是她的右腿略抬，她的右脚之下，踏著一个人！

被挺著大肚子的曹银雪，以威风凛凛的姿态，踏在脚下的人，是一个男人。他身材中等，由于被高大的曹银雪踏著，所以看起来也显得格外渺小。这个男人身子伏在地上，扎手扎脚，只有脸侧向一边，恰好向著门口。

所以，一进去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振侠，笑声未绝，就看到了他的脸面。

那是一个样貌普通之极的男人，原振侠绝不保证自己见过他一次之后，下次还能认出他。这时，他脸上的肌肉，正在抽搐，所以看起来，简直猥琐。

这个男人的双手和双腿，也有轻微的抽搐现象──原振侠当然知道何以会这样，因为曹银雪的右脚，正踏在这个男人的颈部，踏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上！

当然那不是凑巧，而是曹银雪深知，那是制服一个人最有力的妙法！

那个男人穿著医院员工的服装，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觉得此情此景，滑稽之极，所以才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道：“这算是甚么？孕妇新体操？”

曹银雪有点嗔怒，伸手向下一指：“这个人要杀我，他是甚么？也是一个杀手？”

原振侠陡然一凛，再也笑不出来。他再去打量那个面目普通的人──这样普通的样子，倒很符合当杀手的条件。在茫茫人海之中，谁也不会去注意一个样子那么普通的人，他也就有了有利的活动条件。

曹银雪的手向下一指，原振侠才注意到，那男人的另一只手旁，有一支针筒，跌在地上。看来是他想要拿针筒进行注射时，就被曹银雪一下子制服了的。

原振侠不禁有点疑惑：“你怎能肯定这个人要杀你？”

曹银雪笑了一下：“第一，我健康情形极好，不必注射任何药物；第二，妇产科病房，没有起用男护士的道理；第三，针药是早在针筒之中的；第四，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半睡半醒，他没有叫醒我，就企图对我注射；第五，当他企图对我注射的时候，他的双眼之中有杀机；第六，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东西，他一进来，甚至就立即把门反锁了！”

曹银雪说一点，原振侠就发出“啧”的一声响，那男人的脸上肌肉，就剧烈地抽动一下。三个人配合得再好没有，简直像经过排练一样。

等曹银雪说完，原振侠居高临下，用足尖抵在那男人的鼻尖之上，声音之中，仍然大有感到事情滑稽的笑意。他道：“喂，你是一个杀手吗？那算是甚么九流杀手？”

然后，他又抬头对曹银雪道：“这种脓包，我看不劳尊脚践踏了，放他起来说话！

”

曹银雪“哈哈”一笑：“这医院真不错，每天都有不同的杀手前来光顾！”

她一面说，一面已缩回脚来。

别看那个男人被踏在她的脚下，一点反抗也没有，那是因为被制住了要害，全身发麻，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的缘故。

这时，曹银雪的脚，一离开了他颈际的大动脉，他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双手一起动作。自他的指缝之间，倏然各弹出一柄蓝殷殷的小刀来，一柄刺向曹银雪，一柄刺向原振侠。

这一下出手，当真是疾逾闪电！

可是，正如原振侠早些时，说那个女杀手一样，这个杀手简直倒霉透了──他遇上了曹银雪和原振侠！

他出手虽快，可是曹银雪和原振侠的反应，来得更快。两人竟不约而同，一起采取了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其实这也是很合理的，因为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有效的目的，往往只有唯一的一个动作，才能达到目的──就像是两点之间，距离最短的，必然是直线一样！

曹银雪和原振侠的动作一致，先是极快地一脚，踢在那男人手肘的麻节之上，令得那男人的手臂，变得一点气力也没有，垂跌了下来。然后，又重重踏住了他的手腕，使他的五指松开。在他手中，用特殊的方法握著的小刀──刀刃自手指缝中露出来，也跌到了地上。

那是两柄长不过五公分的小刀，显然有剧毒，看来还在那个女杀手所用的匕首之上。原振侠立即料到，这个男人，在杀手集团之中，地位可能比女杀手还要高！

对方既然已现出了凶相，原振侠行事，自然也不必客气。他一脚踏在对方的手腕之上，另一只脚，已踏上了对方的头部，而且来回搓动著。那令得那男人的头，随著他脚的搓动而转动，一下子五官在他的鞋底，一下子五官又压到了地板上，简直狼狈之极！

那男人发出了难听之极的叫唤声来。原振侠厉声道：“叫没有用，你是谁？”

那男人喘著气：“放开我！我是小刀！小刀！美姬说过，你要见我，我……来了！

”

原振侠已经约莫料到了一些这个男人的身分，所以并不惊奇，只是向曹银雪道：“他果然是一个杀手！”

曹银雪侧著头，打量著小刀，神情之中，充满了不屑：“我以为杀手多少有点气派，怎么会是这样的狗熊样子？真是世上甚么怪事都有！”

当她在那样说的时候，原振侠的脚，仍然在来回搓动著。小刀的话，也就变得断断续续：“你们……都不是……人……我只会杀人……不能杀……你们！”

原振侠缩回脚来，先把两柄小刀，踢了开去，然后和曹银雪一使眼色，两人一起抬脚。不等小刀有任何动作，原振侠一俯身，手长处，五指如钩，已经捏紧了小刀的后颈，把小刀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曹银雪喝了一声采：“原医生好俊的小擒拿手！”

原振侠只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心胸舒畅了，他一声长笑：“谢谢！”

同时，他手向前一送，把小刀的身子，推得向前直跌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原振侠已跟著掠出，一伸手，又把小刀的一条手臂，反扭了过来，再推著小刀，到了一张椅子之前，手上一发劲，喝：“坐下！”

作为一个杀手，小刀自然也有相当矫捷的身手。可是遇到了武术的大会家原振侠，小刀就像是一团湿面粉一样，任由原振侠摆布。

原振侠一喝，他身不由主，坐在椅上，可是他心犹不甘，一挺身，就站了起来。原振侠一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小刀重又坐下。

他再度立即挺起身来，这一次，原振侠抬膝，顶在他的小腹上，小刀再度身不由主坐下。

可是，小刀也堪称强悍，他还是第三次，立刻挺身而起，而且双臂挥舞，像是要有所行动。原振侠这下子，也不客气了，照准他的面门，就是一拳，鼻骨断折之声，听来十分响亮，血自小刀的鼻中、口中，甚至眼中，涌了出来，小刀自然又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小刀才算明白了一个事实！

在鲜血自他口中涌出来的同时，一下惨叫声，也跟著叫了出来：“我根本杀不了你！我没有法子杀你！根本没有法子！”

他叫了又叫，一面还用力摇著头，以致鲜血四溅。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哭音：“我根本杀不了你，根本不能令你自杀，根本我不能！”

这时，有医院的职员被惊动，推开门来看，看到了这种情景，吓得也叫了起来。原振侠反倒显得十分镇定，只是喝了一声：“快报警！”

听到了这三个字，小刀的身子猛烈地震动了一下，满是血污的脸上，现出了可怕之极的神情，惨叫了起来：“不！不要报警！”

原振侠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杀手怕报警，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小刀急速地喘著气：“我想令你自杀……来证明我是一流杀手，只有一流杀手……杀人……才叫死者自杀……不会自己下手……我……失败了……我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我早该明白这一点！”

原振侠甚么也不说，只是连声冷笑。小刀在突然之间，又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下呼叫声，身子直上直下，蹦跳了起来。

这一次，原振侠并没有阻止他。

小刀跳起了足有半公尺高，才又重重地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变得可怕之极，他在嗥叫：“我上当了！中计了！他要杀我，所以才叫我，去完成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他要我用自杀阴谋对付原振侠……实在是他用自杀阴谋对付我！我明白了！”

当他在这样叫的时候，双臂挥舞，双眼怒凸，鼻孔翕张，面容歪曲，不但发出的声音可怕之至，神情更是恐怖绝伦。令得曹银雪和原振侠两人，也在刹那之间，瞠目结舌，自然而然，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了一段的距离。因为看起来，这个人，根本已经疯了！

小刀在叫出最后一声“我明白了”之后，有一个十分短暂时间的沉默──大约只有半秒钟。然后，他就发出了十分严厉的笑声，手和脚，又有剧烈的抽搐。

一看到这种情形，曹银雪和原振侠都同时叫了起来：“他中毒了！”

叫出这四个字，需要多少时间？大约是一秒钟吧，小刀的笑声，已戛然而止──他的眼睛仍然睁得极大，可是一动也不动。

他脸上的器官，最早开始变色的是他的嘴唇，迅速地变成了一种怵目惊心的深蓝色。然后，是他的眼珠，变成了一片灰白，而眼白则已变成了蓝色，看来简直诡异绝伦。

看到了这种情形，曹银雪已转过了头去，她道：“原医生，这人中毒死了，你善后吧。为了胎教，我不敢看这种可怖的情形！”

这时，在病房的门外，已聚了不少人。那些人，都目击小刀临死前的情形，个个都呆若木鸡。

原振侠也知道小刀已经死了，而且是中毒死的，那毒药，和他们用来淬在刀上、针上的一样。因为那个青年警员，在被毒针刺中，立即死亡时，身子各处，也都呈现可怕的蓝色。

只是小刀这时的情形更可怕，他的双颊，这时也现出了蓝色素──像是正常人双颊起了红晕一样，他生出的是蓝色，而且在迅速扩大。

看来，他中的毒，还比毒针上的为多。而他这种自杀用的毒药，多半是藏在牙齿中的药囊内──一咬破就可以毒发身亡的那种！

小刀比女杀手高明，所以才有这样的自杀装备，而女杀手就只好跳楼身亡。

有这种自杀配备的人，自杀的念头一起，要达到自杀的目的，自然也容易得多。

原振侠曾多次想要自杀，他甚至也决定了，要用毒药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却必须离开住所，到医院去寻找毒药──在这个过程之中，不知可以发生多少变化，足以化解他的自杀行为。

原振侠就是在一开门之后，见到了曹银雪，他的自杀行动，才受了阻碍的。

如果他的口中，也有这样迅速可以达到目的的自杀装备，他甚至不必动手，只需要一秒钟，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自顶至踵，生出了一股寒意，身子也在微微发抖，那是感到害怕的象徵。他立即感到奇怪──不久之前，当他想到生命结束时，感到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感到了十分平静，终于有了重大的决定。

可是为甚么，现在对死亡，会感到害怕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自然明白那是为甚么：那是他对生命有了留恋，不想失去生命！

他又眷恋生命了！和所有的人一样，他眷恋生命──一个眷恋生命的人，才会害怕死亡，也就绝不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从那个笼罩向他，一度把他困住的无形的、可怕的死亡之网之内，冲了出来！

他感到无比的轻松，那是一种真正的轻松。他自然而然，发生了一下呼啸声来！

这一下呼啸声，令得曹银雪立时向他望来，曹银雪这时看到的原振侠，是她从来也未曾见过的──虽然他的脸色苍白，可是有一股光采，直透出来，尤其是他的双眼，再不死气沉沉，而是充满了生机。

曹银雪一下子就明白了在原振侠身上，发生了甚么事──他冲破了漆黑的障碍，在他的生命之中，又重见了光明！阴霾已一扫而空，灿烂的阳光，正由他的生命中向四方散发！

曹银雪也因此，而自然地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而直到这时，病房外的人，才起了骚动，大多数人都尖叫著。他们并没有留意曹银雪和原振侠，如果留意的话，就会觉得两人不正常。因为这时，中毒身亡的小刀，已经全身发蓝，可怕之至，而他们两人竟然表现得如此之愉悦，岂不是反常之至！

旁人又怎知道，原振侠在那一刹那由死到生，由黑暗到光明的变化！说起来，他和曹银雪还算是含蓄的了！

原振侠扯过一张白床单，把小刀的身子罩住。他转向门口，对著那些惊惶失措的人，十分镇定地问：“报了警没有？”

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像原振侠这样的人，有时会自己钻进了自己编织的网中，并不是一定可以冲得出来。许多情形之下，会有很不幸的结果，但如果可以冲出来的话，也会一下子就出来，一如原振侠这时的情形。

警方人员来到，小刀的尸体被移走。那个高级警官也感到原振侠有了显著的不同，因为不等他询问，原振侠已主动地告诉他：“这个死者叫小刀，他和那个女杀手美姬，都隶属于一个杀手集团，但是我相信，你无法进一步地追查下去。有关方面，都知道有这样一个组织的存在，国际间也曾合作过，想把这个组织铲除。可是直到现在，连资料都只有零星的一点！”

高级警官叹了一声：“整件事，究竟是甚么性质？他们为甚么要杀你？”

对于这个问题，原振侠想了片刻，才道：“真正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是很确切地知道，只能就已知的事实，来作一些推测。”

高级警官连忙恭维：“你的推测，一定会极接近事实的，请说！”

原振侠又想了一想：“整件事，是一个阴谋，阴谋的目的，是要令一个人，或一个以上的人死亡。我，只不过是恰好被选中的目标，我又是阴谋的中心。当然，如果我死了，对整个阴谋来说，也没有损失，阴谋会继续进行，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高级警官皱著眉：“我有点不明白，阴谋要对付的，是甚么人呢？”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相信是小刀！阴谋一开始，就把一宗看来很容易，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的杀人任务，加在他的身上。他自以为会成功，可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却令得他一再遭到失败。阴谋的布置者，一定知道小刀有自杀的装备，小刀等于是被逼，走上自杀之路的！”

高级警官又问：“那么，凶手是谁呢？”

原振侠苦笑：“死者全是自杀的，你说，哪里来的凶手？这正是阴谋布置者的高明之处！”

高级警官再追问：“那么，阴谋布置者是谁？”

原振侠一字一顿：“当然是老刀！”

高级警官骇然：“老刀和小刀，不是父子关系吗？他为甚么要杀自己的儿子？”

原振侠摊手：“我说过，我只能推测大致的情形！”

高级警官沉默了半晌：“是不是可以说，他们全是杀手，所以心态不正常，以致父亲会杀儿子？”

原振侠呵呵笑了起来，不过他的笑声之中，有相当程度的伤感：“父母子女兄弟之间的互相残杀，最常见于权力的争夺。中国五千年历史之中，不知有多少骨肉相残的事实，或许在杀手集团之中，也有著权力的争夺？”

高级警官自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等到高级警官离去之后，曹银雪望著原振侠，笑道：“小兄弟，我真高兴看到你自己解决了难题！”

原振侠抗议：“嗨！我比你年长！”

曹银雪表现了她女性的妩媚，立即改口：“原大哥，我真高兴！”

原振侠双臂高举，用力挥动了几下：“昨晚在酒醉中，恍惚见到了那两个无常鬼，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有好消息带来给我？”

曹银雪不说甚么，只是静静地望著他，原振侠忽然开朗地笑了起来。

原振侠一面笑，一面道：“真是，盼望有好消息，十分不智，盼不到，就失望了。

若是甚么也不盼，怎么来怎么应付，哪会有失望呢？”

曹银雪十分感慨地叹了一声，仍然没有说甚么。原振侠已经甚么都明白了，又何必再多言语。

原振侠回到了住所，自然而然，拿起了酒瓶来。可是他犹豫了一会，结果是，他仍然斟了一杯酒──何必刻意不喝酒呢？一切都听其自然，不是最好吗？

所以，到了午夜时分，那两个无常真的又飘然而至的时候，他也没有亟亟问他们，有没有玛仙的消息。

两个无常一出现之后，就发出了十分惊讶的低呼声，齐声道：“你的脑部活动……啊，你不再受到情绪的因扰了，真好！”

原振侠笑：“哪能完全不受情绪的困扰？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想得通了──对了，托你们进行的事……有没有结果？”

两个无常沉默了片刻，这使原振侠意识到，不会是甚么好消息。

过了一会，一个无常才道：“我们有爱神的消息，知道她和……你的玛仙，经过‘观察地带’，继续远航。”

原振侠“啊”地一声，喝了一口酒，来到窗前，望向深邃的星空。

他知道，由若干外星人建立的基地“观察地带”，已经远离地球。爱神带著玛仙继续远航，不知目的地何在？此刻又在星空的哪一处？是不是在宇宙的某一处，有特殊的力量，可令玛仙复原？

他在窗前站了相当久，才缓缓转过身来，吁了一口气，并道：“爱神既然带了玛仙离去，这说明，总有办法可以令玛仙复原的！”

两个无常的眼中，闪著异样的光采，声音也十分惊讶：“你真的变了！你脑部的活动方式，和以前不一样，若是在以前，你不会这样想！”

原振侠一摊手：“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两个无常感叹：“要研究地球人的行为，真是太困难了，唉！”

原振侠笑：“别唉声叹气，我有一个老朋友，快要一下子成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可是却成了原始人，情形还可能更坏，你们要帮助他！”

他把仲大雅的情形说了一说，两个无常纵声大笑：“那太简单了！”

在两个无常的承诺中，原振侠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仲大雅一家快乐欢笑的情景，但仲大雅已不再是原始人了！

记得故事一开始，是一段对白吗？

现在，故事要结束了，再来听一段独白。

独白的是一个十分感慨的老人声音，十分熟悉，一听就知道那是老刀。

“唉，要作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必须除去小刀，而小刀是我的儿子！

“唉！这个孩子，从小就显示得到了我的才能遗传，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才的杀手，根本不必如何刻意培养，他就会杀人。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甚至还不满十岁！

在十多年的杀手生涯中，他成了顶尖的杀手！

“不知是甚么人说过，别说一个组织之中，即使是在全世界的范围之内，也不能有两个顶尖的杀手的并存。小刀可能也是受了这种说法的影响吧，他开始布署要除去我，他的父亲。

“相信他在布署要除去我的时候，一定也十分难以决定，因为我是他的父亲，可是他终究作了决定。因为他知道，他不除去我，我会除去他。就像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除去他，他必然除去我一样。

“他的计画进行了一半，我才进行反击，这算是很念父子之情了吧？我引诱他去杀原振侠，而要用最好的杀人方法，令原振侠自杀！他竟然接受了挑战！

“一开始，他就错失了一个机会。他太自信了，以为可以令原振侠自杀，我给他时间去了解原振侠，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如果他一开始就拒绝，我就会被逼得自己下手杀他，而有可能在最后关头下失了手，反倒被他除去。

“他还有第二个机会，如果他能照我的吩咐，消灭美姬。可是他竟然恬不知耻地，占有了我的──他父亲的女人，那使我更加强了决心，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小刀是自杀的！

“当然没有甚么人杀了他，他是自杀的。

“而我，依然是世界第一的杀手，独一无二，只有我才懂得如何杀人！”

老刀的独白，曾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但自然只需听过一遍就够了。

老刀是顶尖杀手，这一点，似乎不容否认，对吗？

☆尾声

很久没有在故事写完了之后，加上“尾声”了。但是《自杀阴谋》这个故事，却非加不可。

自杀，是人类行为十分怪异的一种，人结束自己的生命，这种怪异的行为，违反了生物的生命原则。生命的原则是活著，令生命得到延续，直到无可避免的自然死亡来临──自古以来，人类甚至在不断努力，想避免自然的死亡！

可是，自杀这种行为，却不断出现，这究竟是为了甚么──心理学家一直在研究自杀者的心理，加以剖析，想找出原因来，成了心理学上的一大课题。

只可惜，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自杀者为甚么要自杀，原因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而每一个人的自杀理由都不同，只有一点相同：非死不可！

实在非死不可的理由是甚么，别人也无法了解。

在《自杀阴谋》的故事之中，写了许多原振侠倾向自杀时的心理状态，倒也并不全是揣测，而是很有些体会的。

在故事发展到三分之二时，报上刊登一个二十岁青年自杀的消息。这个大学心理系三年级的学生跳楼死亡，留下了遗书。

二十岁已经是大学三年级生，一定是十分聪明的青年。他又是心理系的学生，自然也可以推定，他完全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绝不是一时冲动，或是出于愚昧的决定。

他的遗书中有这样的句子：

“……千万不要可怜我，我是抵死的，原因实在太长，一年以前决定，而非一时冲动。不活著是要比活著的好，不要估我点解（为甚么）要自杀，你们点（怎么）都估唔到，唔简单。其实死并不一定悲哀，人迟早都会死。”

这是真实的例子，并不是幻想小说中的故事。

没有人会知道，人为甚么要自杀。科学家在努力探索研究，小说家在努力假设，而自杀者还在用各种方法，不断实行自杀行为。

各人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在任何社会之中，自杀行为，都受到谴责。

但自杀者毅然结束自己的生命，总有他们的理由。在这个故事中，已尽了相当的努力，探索自杀者的心态──虽然最后原振侠并没有自杀！

（全文完）

假太阳

前言：太阳竟然有真假

如果问：人类最早认识的天体是甚么？

答案应该是：太阳。

只要是白昼、晴天，人人抬头，就可以看到太阳；不抬头，也可以亲炙到阳光（冬天惹人喜爱，夏天叫人害怕）。虽然一直到现在为止，人类已经经历了好几万年的变化，对太阳所知，依然甚少。

是的，人类对太阳所知甚少──已知的一些有关太阳的资料，在一般的参考书上，都可以找得到，读者诸君如果有兴趣知道，可以自己去找。看！一贯的叙述故事手法，即使是在类如序言的开场白之中，也尽量要有趣，不罗列枯燥的资料。至于有一种说法，以为多点科学资料，才算是“科学幻想小说”，自然很滑稽。

看来好像很不应该，对地球而言，太阳是一切生命之母──没有太阳，任何生命都灭绝，无法在地球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也自然可以倒转来说，正因为有了太阳，才有了地球的环境，才有了生命。那么，一旦太阳没有了，地球上的生命自然也一起完结。

有一些人，认为宇宙之中，地球上有生命，就是由于地球的特殊环境，所以很努力地在亿万星体之中，寻找和地球环境相类似的星球，以求发现生命──这一类的想法，自然大有局限性，全没想到地球的环境，产生的只是地球生物，其他星球的环境，产生的是其他星球的生物！

太阳是地球生命之母，地球人对太阳的研究却不足，连最常见的“太阳黑子”现象，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这实在是很不应该的事。

普通人，对太阳的所知，自然更少。例如，问一问：甚么叫“假太阳”？能够立刻回答出那是一个天文学名词的人，只怕就不多，所以有必要抄一下资料──当然，假太阳，也可以就是假的太阳！

假太阳，是一个天文学名词：太阳在黄道上运行的速度不均匀，所以一年之中，每日的长短不一，这又和黄道和天球赤道不在同一平面有关。所以在天文学上，为了方便时刻的计算，弥补这种缺憾，就假想有一个天体，以等速运行在黄道上──这个天体在天球赤道上，以均匀的速度由西向东运行，这速度等于太阳在黄道上的平均速度，并通过春分点。这假设的天体，称为“假太阳”，或“平太阳”。

很不好懂，而且很枯燥，是不是？自然是听故事有趣多了！

原振侠医生想约见一个人，有点事要他相帮，可是这个人行踪飘忽，十分难找──原振侠医生自己也是十分难以寻找的人，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匿居在巫师岛上，巫师岛位于西印度群岛之中，完全没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所以也就没有人找得到他。

那次，他是由于自己的错误判断，导致超级女巫玛仙，向白化星人李固施了“血魇法”。后来知道了错误，玛仙毅然改正错误，解除了白化星人所中的巫术，而她自身却被“血魇法”反噬，成了一个会动的植物人。原振侠在伤心之余，才匿居起来的。

后来，他把玛仙托给了对他自称为“爱神”的一个外星人，看看是不是有希望令得玛仙复原，他才又回到了文明社会之中。

可是在这期间，原振侠医生的情绪，低落之极，借酒浇愁，整个人都走了样，憔悴不堪。而在这个时候，居然有极高明的杀手，趁虚而入，制造那种令原振侠思想走向死胡同的事实，要原振侠走向自杀之路！

而原振侠也真的好几次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而且是决定了自杀的。他有幸能死里逃生，一则是由于他毕竟性格十分坚强，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二则，也由于一个怀了三胞胎的孕妇，曹银雪的帮助。

这个孕妇，本身也是一个十分传奇的人物，有关她的故事，自然不复述了。

就在这个过程之中，原振侠又委托了两个外形酷似传说中的无常鬼的外星人，去打听“爱神”和玛仙的下落。这两个外星人的回报是：曾有人（自然也是外星人）在“观察地带”见过爱神，带著一个十分美丽的地球少女，那少女自然就是玛仙。而所谓“观察地带”，是由好些来自不同星体的外星人建立的，位于离地球相当远，地球人本身还无法到达的太空。目的是在这个地带上，观察、研究地球。他们对地球人非但没有恶意，而且还在偶然的情形下，出手帮助地球人。

第一个到“观察地带”的地球人，是一个女性，名字是曲如眉。这个女人在几百年之前，当她还是中国西南山区一个贫穷家庭的小女孩的时候，遇上了外星人，外星人通过生命密码的变换，使她每五百年要在生命上，经历一次剧变。以后她就住在“观察地带”，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怪不可言。

又有到过“观察地带”的地球人，是罗开和卡娅。

罗开，外号“亚洲之鹰”，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传奇人物。

卡娅，是苏联集团的高级女情报官。那一次，为了寻找十二枚突然失踪的大型飞弹，罗开和卡娅闯入了“观察地带”，却又卷入了一场以曲如眉为中心的，奇诡莫测的宇宙三角恋爱之中。

结果，更是匪夷所思，卡娅这个俄罗斯美女，居然爱上了一个机械人。这个机械人，由三晶星制造，一切和地球人完全一样，而且恰好被配上地球男人的最佳性格和体型。卡娅完全不知道那是一个假人，所以一见钟情，自此不知去向。

所以，要找到过“观察地带”的人，只有找“亚洲之鹰”罗开一个人。

原振侠一听到爱神和玛仙，曾在“观察地带”出现过，就想到“观察地带”去找她们。

所以，原振侠医生就想约见罗开，看他能不能帮助自己，达到目的。

说起来只是一句话，可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来交代一下原振侠要见罗开的前因后果，也已花去了不少文字。而且，在千余字的简述之中，牵涉到的人物和情节，连笔者自己重提了，也觉得匪夷所思，复杂之极，真不知道那么多古怪的事，是如何产生的？

自然，在这千余字的简单介绍之中，所提及的人和事，都曾十分详尽地，在各个不同的故事之中叙述过。所牵涉的人物和情节的故事，有原振侠故事的《爱神》、《寻找爱神》、《大犯罪者》、《血的诱惑》、《催命情圣》、《黑白无常》、《自杀阴谋》等等。此外，还有“亚洲之鹰”罗开故事中的《火凤》、《飞焰》、《夜光》和《死结》以及《解开死结》。

从那么多复杂奇诡的故事之中抽取出来的简介，当然是奇诡之精华了，其实也不是很能使人了解，原振侠想见“亚洲之鹰”的真正因果。但对于早已熟悉原振侠医生故事，和“亚洲之鹰”故事的朋友来说，自然已经相当足够了。

原振侠要到“观察地带”去的主意既定，他就开始想和罗开联络。他先去找他最敬佩的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早些日子，听说原振侠的情绪低落，曾几次约他一起喝酒，可是原振侠大是自卑，觉得没有面目见“江东父老”，所以推辞了几次，惹得那位先生发了一些脾气！

为一个女人而要死要活的，不能算是有出息！从此之后，那位先生也就没有再来找原振侠了。

这次，原振侠主动打电话去，接听的是老管家老蔡。

那位先生的老管家老蔡的声音，听来相当不愉快：“先生不在，夫人也不在……我不知道……说是到苗疆去了。甚么？温宝裕？”

原振侠找不到那位先生，顺便想问一问，小朋友温宝裕是不是在？谁知道这一问，竟然像是踏中了老蔡的尾巴一样，老蔡怪叫了起来。

原振侠自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只听得老蔡在电话中直著喉咙叫：“温宝裕不在，他妈妈倒在，你想不想找他妈妈？”

老蔡是扬州人，讲的当然是扬州话，在说到“他妈妈”的时候，不明究竟的人，听起来极容易误会是骂人的粗话。原振侠哪里想得到这时候，温宝裕的令堂大人，体重接近三百磅的温家三少奶，真的是在那位先生的府上，而且在大吵大闹，已经很多天了──这是另外一个故事。

原振侠以为老蔡在骂人了，所以，他赶紧放下了电话，不敢再说甚么。

接著，他想到了年轻人和公主。他有一个电话号码，可以和这对夫妻联络，打了之后不久，便接到了年轻人自东京来的电话。

年轻人第一句话就说：“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从声音中听得出，那是由衷的欢喜，可是他却不能帮原振侠：“我无法知道鹰在甚么地方，只知道最近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印尼附近。他最近的行动，是把一艘新型的荷兰核潜艇弄到了手。”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电话中忽然传来了公主动听的声音：“何不试试打电话到开罗去？鹰在那里有一个身分十分奇特的红粉知己，叫燕艳，我有她的电话！”

原振侠连声谢谢。反正现代的电话通讯，堪称方便之极，他的电话立即打到了开罗。

原振侠听到的是一个柔软之极的、略带幽怨的声音。而当他说出了目的之后，则是一下轻叹声：“我也不知多么想见到他，可是他是一只翱翔万里的雄鹰，我只不过是一只纤弱的燕子，有甚么方法可以知道他的下落呢？”原振侠也叹了一声，他只好说：“请你……如果见到他，或者有他消息的时候，请他和我联络！”

在放下了电话之后，原振侠不禁苦笑：还有甚么方法可以找到“亚洲之鹰”？如果黄绢还在，那么，凭黄绢控制的，庞大的情报网，或者可以得到一些线索，可是黄绢却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古代的传说，嫦娥在服了灵药之后，飞到了月亮上，便是最远的了，但是黄绢和白化星人李固双宿双飞之处，肯定比月亮更远，要远上不知多少！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又不禁大是伤感──他的心情虽然大有改善，而且，他决定了展开行动，去找玛仙和爱神，那和他情绪低落时，大不相同。但是伤感的情怀，有时还是免不了的！

他暂时再没有甚么事可做的了，反正他已经传出消息去，说他有要紧的事，要见“亚洲之鹰”。他相信，罗开如果得到了这个讯息，一定会主动来找他的，而他就必须在一个固定的所在，让罗开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

所以，算是多年来的例外，足有三个月之久，东飘西荡的原振侠医生，居然一直没有离开医院的工作岗位──每次他到医院，同事都对他表示十分热切的欢迎，因为大家都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原振侠医生又会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

三个月之后的一个早上，原振侠还没醒来，电话铃声大作。他并不睁开眼来，就按下了电话上的一个掣钮，一个十分雄壮，给人以岩石撞击般坚硬感觉的男性声音，立时响起：“听说你在找我？我就在附近！”

原振侠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可是他立时睁大了眼，大叫了起来：“鹰！”雄壮的声音“呵呵”笑著：“三分钟！”

原振侠已一跃而起，又高叫：“太欢迎了！”

他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洗了脸，穿好了衣服，然后，奔到了住所的楼下。恰好在他来到门口时，看到自一辆吉普车之中，跳下来一个男人，有著雕像一样的脸谱，确然像是盘旋高空的雄鹰一样的男人──“亚洲之鹰”罗开！

原振侠张开了双臂，罗开也张开了双臂。他们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彼此之间，都很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所以他们的见面拥抱，也是自然而然，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然后，他们分开来，用了大约三十秒时间，仔细打量对方，又说了一句同样的话：“你正是应该这个样子！”

原振侠的心情相当激动，“亚洲之鹰”惠然肯来，虽然是在意料之中，可是一见面就这样融洽，也使人感动。

他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一起上了楼，进了原振侠的住所。罗开像老朋友一样，找了一张舒服的安乐椅，坐了下来，一开口就道：“江湖上传说你喝酒喝得凶，嗯？喝酒如淋灰，一天一百八十杯！”

罗开引用的“喝酒如淋灰”，是中国古代大文豪苏轼的词句。原振侠笑了一下，笑容不免有点苦涩：“近来，已经好得多了！”

罗开又笑了起来：“快乐的人，是不会大量喝酒的，可是，如果不喝酒，又怎么能快乐呢？”

这一次，罗开所说的话，则是引用了近代一个著名的嗜酒者的话。他说了之后，又补充：“首次见原振侠，岂可无酒，拿酒来！”

罗开的话中，自有一股豪气，令得和他相处的人，也感到豪迈之意，油然而生──事实上，原振侠不等他“拿酒来”三字出口，已经取了一瓶酒在手，向罗开抛了过来。

罗开一伸手接住，打开瓶盖，就连喝了三口，在这时候，原振侠也取了另一瓶酒，不约而同，也是连喝了三大口。然后，两人相对著，大大呼了一口气。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认识一个人，完全不能喝酒，现在，这个人如果在我们两人之间，已经要醉倒了！”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指著原振侠：“小老弟，有甚么解不开的结？”

原振侠先提出了要求：“我想要到‘观察地带’去！”

他在过去三个月，罗开没有出现的时候，已把这个要求，念了千百遍，也曾假设过罗开在听到了这个要求之后的种种反应。

原振侠知道，“观察地带”虽然说在“离地球不远处”，可是那是星际间的说法，和地球人的观念，大不相同。用地球人的观念来看，从地球到月球，已是远得很了！可是，“观察地带”肯定还要远不知多少！

所以，原振侠预料，罗开虽然会尽他的一切力量来相帮，但至少，会有一段短暂时间的犹豫。可是，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一提出了要求，罗开连一口酒还没吞下，就已经道：“好！”

由于他那口酒没有吞下，所以这个“好”字，听来有点含糊──可是含糊的只是语音，绝不是语意！

原振侠挺直了身子，他没有说甚么“多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直视著罗开，那等于是在问他：你准备用甚么方法把我送到“观察地带”去？

罗开吞下了那口酒：“我不能直接帮助你，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本来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话，可是罗开在说到“一个人”的时候，在“人”之前，迟疑了一下。

而且，在这一刹间，他那像雕像一样的脸上，也有一种相当难以形容的神情。原振侠一看，就知道罗开的心中，必然有为难之处。

本来，在通常的人际交往之中，如果有这种尴尬的情形出现，最好是装著看不见，以免对方进一步为难。可是原振侠这时，却并没有这样做，而仍然直视著罗开。

罗开忽然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手势：“没有甚么，只是我们要去见的这个朋友，身分大是古怪，我打赌你怎么都猜不出！”

原振侠也笑：“不会吧，再古怪身分的人，我都见过。就算未曾见过，凭想像，也可以想得出来！”

罗开吸了一口气：“我曾答应过他，绝不泄漏他的真正身分──”

原振侠知道了罗开为难的原因，心下释然，他不等罗开说完，就道：“那你就别说，让我来猜，是我自己猜到的，他就不能怪你！”

罗开笑得十分高兴：“就算你猜不到，他见了你，一高兴，也一定会告诉你他的大秘密的！”

罗开一再说，原振侠猜不到快要去见的人的身分，原振侠自然不是很服气。但这时，他并不表示甚么，只是扬了扬眉。

罗开也不说甚么，同样地，扬了扬他的浓眉──两个人“尽在不言中”，却又互相了解对方的意思，这使得他们都有得到一个知心朋友的快乐之感。

罗开站了起来：“这位朋友，肯定可以帮助你！”

原振侠试探著问了一句：“外星朋友？”

罗开却笑而不答，只是道：“这就走！”

原振侠答应了一声：“我向医院说一声！”他说著，伸手拿起电话来，可是罗开却道：“说甚么？要走就走。医院不是没有了你就不行，哪有那么多婆妈？”原振侠怔了怔，哈哈一笑，放下了电话，和罗开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乘罗开的吉普车，直赴机场，罗开的私人喷射机就在机场。上了飞机，由罗开驾机，原振侠坐在旁边，罗开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到希腊去”。

原振侠则把自己为甚么要到“观察地带”去的原因，向罗开说了大概。

罗开听得大是感慨：“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总以为自己对一切事物的接触面够宽的了，可是巫术，唉，我就一无所知！”

原振侠也叹了一声：“其实，我也一无所知！”

飞行速度相当高，可是罗开和原振侠，还是不满意这种“落后的交通工具”。

罗开和原振侠，都曾接触过多种外星人，所以他们才会把地球上最先进的交通工具，视为“落后”。罗开在飞机上，已经和有关方面进行联络，他的特殊身分，使他在很多情形之下，可以享受许多特权。例如苏联的情报组织，自从把他认作是“最好的朋友”之后，他就随时可以用苏联外交人员的身分，在各处旅行入境。这次，他更带了一个“助手”！

原振侠仍然在诉说著有关他自己的事──他和罗开的那种“一见如故”，十分不寻常，使他感到双方之间，一点隔阂也没有，真正可以把心中所蕴藏的一切话，向对方倾诉！

原振侠自己也觉得十分奇怪。因为他和那位他所尊敬的先生之间，虽然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但是在一句话，或是一件事，在说出来之前，他总会想一想：说呢？还是不说？

虽然结果总是说了，可是有了这样一个“想一想”的过程，也就和此际，他和罗开之间，那种想也不必想的情形，有所差别了！

原振侠自己也无法解释，何以会有这样情形出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水乳交融，还是格格不入，本来就没有甚么道理可说，只好归诸于脑电波频率合拍！自然，当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诉说心声的时候，听的一方的反应，对说的一方，也有很大的影响。

例如，原振侠说到了他最近情绪的低落，几次想要自杀，并且已下了决心的时候，那位先生听了，多半会立刻毫不客气地申斥；温宝裕听了，多半会嘲笑他，等等，这种反应，多少会令人感到不愉快。而罗开却只是静静地听著，看来像是甚么反应也没有。

可是在说到曹银雪时，他就忽然大是感叹：“啊啊！那三胞胎应该出世了吧！活生生的新生命，总会给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喜悦！”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同时十分有深意地望上原振侠一眼，表示对他企图自杀这种行为的不同意，这使原振侠感到了，他对自己的亲切关怀。

原振侠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我那时，真是感到了彻底的失败，再无进取的可能。

生命到了这一地步，自然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了！”

罗开仍然不表示直接的意见，只是道：“宇宙之大，希望无穷，奇迹无穷，实际上，并不存在‘绝望’这种情形。之所以有这种情况存在，那只是一些人看得不够远而形成的假象！”

原振侠望了罗开片刻，他并没有和罗开争辩下去，因为这时，他的看法，根本和罗开是一样的。

等到原振侠说完，两个人之间，有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罗开才道：“原，有一件事，你自然是知道的，就算女巫之王，再也无法复原，对她本身来说，是一点痛苦也没有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知道！”

罗开又道：“要是知道一个自己所爱的人，一点痛苦也没有，这不也是一种很好的情形吗？”

原振侠再叹了一声：“可以这样说，我现在的情形，自然是为我自己设想更多一些！”

罗开笑了起来：“没有人不为自己设想的，我们要去会见的那位朋友，自称康维十七世！”

原振侠既然“身在江湖”，自然也听过康维十七世这个人的名头，知道康维十七世，有著不可思议的本领，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

（可是，直到那时为止，原振侠并不知道康维十七世的真正秘密身分。）

（知道康维十七世真正秘密身分的人极少，罗开，“亚洲之鹰”，当然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对“亚洲之鹰”故事有过接触的人，也可以知道康维十七世的秘密身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听说这位朋友的神通广大，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罗开大是感慨：“不是‘听说’，是真的如此。早些日子，我要到月球的背面去，就是靠他的帮助。而且，他是由‘观察地带’来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他早已猜到过，所以并不感到太大的意外，他道：“外星人！”

罗开仍然笑而不答，反应和上次原振侠提到了外星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即使原振侠知道，自己并没有料对──他们之间，既然有著原振侠要猜出康维十七世身分的约定，原振侠虽然心中十分疑惑，自然也不会再问下去。

罗开按下了通讯设备中的几个按钮，沉声呼叫著：“康维，康维！”

他只叫了七、八下，就有了反应，只听得一个十分雄浑、爽朗的男声在回答：“鹰，好久不见了！是甚么风把你的声音吹来的？”

这种反应，相当有趣，听了叫人感到亲切。罗开的回答也很直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你来了！”

那男声──自然是康维十七世的，他“呵呵”笑著：“人生在世，只有人求我，并无我求人，是大快乐！”

原振侠略扬一扬眉，心想：“这人好大的口气！甚么人敢说自己再也不必求人？那种狂妄的态度，猜想起来，以罗开的性格而论，应该也难以接受才是！”

所以，原振侠向罗开望去，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罗开却一点也没有不以为然的神态，反倒觉得康维十七世的这样说法，理所当然！

原振侠又不禁大是奇怪──这时，他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康维十七世，一定古怪之极，绝不是凭简单的想像，就能揣知他真正的身分！

他正在想著，又听得康维十七世在说：“你的飞行工具太落后了，只能利用跑道降落。嗯，甚么时候，我替你把它改进一下？垂直降落并非难事，英国的鹞式飞机已做到了这一点。你在雅典机场降落，我派直升机来接你！”

罗开笑著回答：“很好，你好像很久没有说话的对象了，怎么那么多话？”

康维“呵呵”笑著：“和你说话，比较有趣。”

罗开道：“康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和一个朋友一起来，你猜猜他是谁？”

原振侠又不禁扬了扬眉──他觉得罗开的这个问题，简直是不合理的。他一点提示也没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远在希腊的康维，绝不可能知道，叫他猜是谁，又怎么猜得到？

果然有一分钟之久，没有听到康维的声音。罗开却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合理，反倒在催促：“怎么了，你也有回答不出的问题？”

康维笑著回答：“很不公平，一点线索也没有，全是未知数，这方程式怎么解？”

罗开嘲笑：“要甚么线索？难道要把姓名告诉你，才算是有线索？”

康维闷哼了一声：“是一个男性！”

罗开不置可否，只是打了一个“哈哈”。康维又道：“一个十分强壮的男性！”

原振侠向罗开作了一个询问的手势，因为康维猜测的方式，十分特别，他不说出是甚么人，却先从人的身体特徵猜起。所以他心中十分疑惑，希望罗开能给他一定的解释，以释疑惑。

罗开向他点了点头，却对著通讯仪器嚷道：“康维，公平一些，凭你的智力来猜，不要用仪器来探测！”

原振侠一听，不禁大是骇然，失声道：“我们和他的距离有多少？他怎能用仪器探测些甚么？”

原振侠一开口，罗开就长叹了一声，作了一个“必然被他猜到了”的手势。原振侠仍然大惑不解，可是康维的“呵呵”笑声，已经传来：“一个俊俏的男人，哈哈，我猜是原振侠，原振侠医生！”

罗开嗤之以鼻：“你不是猜中的！”

康维却不理会罗开，他的声音听来十分快乐：“原振侠医生，你好！”

原振侠满腹疑问：“你好，康维十七世先生。你用了甚么方法──”

康维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一些小技巧。利用电波的探测，测到了你的心跳频率，就知道了你是一个强壮的男性──后来你一出声，那就太简单了，根据声音，可以把一个人的外貌描绘出来的！”

原振侠可以听得懂康维的话，他道：“外星朋友的科学水准，确然惊人！”

康维忽然高叫：“鹰！”

罗开立时道：“我甚么也没有说，只是请他猜！”

康维的声音之中，有点洋洋自得：“那他一定猜不到，再也猜不到！”

原振侠不甘示弱：“不外是外星怪物，并不难猜！”

康维的反应，竟然和罗开一样，只是“哈哈”笑了一声，不作评论。原振侠也觉得十分有趣，因为不管这个康维十七世是甚么身分，他是一个极有趣的朋友，这一点，殆无疑问！所以原振侠也声明：“有事要求你的是我，不是鹰。鹰说只有你可以帮助我！

”

康维十七世道：“可别给我太大的难题啊！”

原振侠道：“我想到‘观察地带’去！”

在原振侠说了这句话之后，约莫又有一分钟之久，康维没有出声。这一次，连罗开也不免有疑惑的神色。原振侠想开口，被罗开作了一个手势阻止。

康维的声音再传来时，他说的是：“给我一个必须这样做的充分理由──当然不是现在说，而是见了面再说。为了使你能达到目的，我现在就去做些准备工作！”

听得康维这样说，原振侠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无望，只是有点小困难而已。

罗开又叫了几声，可是康维竟然不再有任何回答。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罗开安慰他：“放心，他一定能使你达到目的！这时候，他一定正在和‘观察地带’联络，说有地球人将会到访！”

原振侠听了之后，又喃喃地说了一句：“外星人！因为只有外星人，才有这样的能力。”罗开听了之后，仍然只是一笑。

飞机才一降落在机场，希腊官员和苏联使馆的官员，都已经在恭候。罗开并没有向他们介绍原振侠，只是说了一句：“康维十七世会派直升机来接我们！”

一句话，就令得两国官员，肃然起敬。尤其是苏联的官员，因为他们的国家，曾由于某项误会，而把康维十七世位于希腊北部，一座湖边的古堡，用最新型的轰炸机，作歼灭性的轰炸，将之夷为平地；后来又作了巨额的赔偿，并且向西方国家作出了相当程度的和平承诺。而康维却漂亮地，把赔款全部捐给了苏联境内地震的灾民，而他又在原地造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大建筑！

这些经过，喧腾人口，原振侠自然也都知道。原振侠所不知道的，是康维十七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如此神通广大！

说话之间，已经有报告，康维的直升机来了。两人直驱停机坪，就上了直升机。康维派来的机师，是一个十分壮健的青年，他可能知道罗开和原振侠的身分，所以对两人的态度，恭敬之至，可是又绝不多口。直升机向北飞行约莫两小时，就到了康维巨宅的上空，速度之快，显然绝非普通的直升机所能及。

直升机降落在特设的停机坪上，机翼才一停止旋转，就看到一幅巨大的玻璃门移开。一个身形高大，留著连鬓胡子的男人，神气活现，双臂张开。这时，机舱的门打开，所以可以听到他“呵呵”的笑声。

罗开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两人先后出了机舱。罗开的身形已经算是高大的了，可是和康维一比，还是矮了半个头。两人拥抱了一下，罗开立即介绍。

原振侠走了上去，康维十分热情，张开双臂，也和原振侠拥抱了一下。原振侠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著他──这样的态度，对于初会者来说，本来是相当不礼貌的，但既然有“猜康维的身分”这样的话在先，自然也就无所谓了。康维一面笑著，一面还缓缓转动著身子，让原振侠看个仔细。

康维一面转动身子，一面道：“看清楚了，我只有一个头，脑袋后面，也没有长著眼睛。看，我的头部，也不能作超过九十度的转动！”

原振侠笑：“外星人的幽默感倒真的不错！”

康维伸了伸舌头：“我明明不是异类，怎么一口咬定了我是外星人？”

原振侠道：“外星高级生物，为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动，把自己变得和地球人的外形一样，或者索性借用地球人的身体，这种例子太多了──传说中的不论是仙是妖，下凡的时候，也都是幻化人形的！”

康维只是“呵呵”地笑，伸出大手，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说我是外星人？”

原振侠朗声应：“殆无疑问！”

康维大声道：“错了！再猜！”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猜测，实在不可能错的，康维必然是一个在地球上活动的外星人，对地球并无恶意的神通广大的外星人！

所以，他在听到康维这样的否定之后，十分不服气，向罗开望去。罗开摊了摊手，说的话和康维一样：“错了，再猜！”

原振侠补充了一句：“我所说的外星人，就是地球以外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原来是甚么样子，不是我猜测的范围！”

康维十七世眨著眼：“我原来的形体，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来来来，你有的是时间，不急在一时，先进来喝一杯再说！”

他大踏步向前走，罗开和原振侠一边一个，跟在他的身旁。在进那玻璃门的时候，他亲热地握住了罗开和原振侠的手。

他的手强有力，而且相当大。原振侠看到他掌心红润，手掌相当柔软，也很温暖。

进了门，是一个相当大的大厅，陈设自然豪华舒适之极。然后，又走过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极温暖舒适的起居室。

他们三人一进来，载满各种美酒的酒车，就自动移到了三人的面前，他们各自取了自己爱喝的酒。康维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自己老实不客气地，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中，坐了下来，道：“原医生，你没到之前，我已经查阅了一下你的资料。真不简单，像你这样的地球人，只怕不超过十六个！”

原振侠扬了扬眉：“你称我为地球人，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康维挥了挥手：“才不，地球人相互之间，也可以这样称呼的──”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一句话，令得原振侠震动了一下，杯中的酒，也几乎震了出来。康维说的是：“被你称为‘爱神’的那位，她有了麻烦。她的星体，起了剧变，接近消灭，她已经联络了同类，正在设法。唉！宇宙中的亿亿万万星体，不断在变化，新的星体产生，旧的星体消失，一直不断，新陈代谢，如人体的细胞。至今为止，还不知道有任何方法和力量，可以解救和防止！”

康维的话，原振侠可以理解──整个天体，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这一点，地球上的天文学家早就知道，而且在不断的观察之中，都有记录，记录甚至可以上溯到三千年之前！

而令得原振侠心惊的是，爱神的星体发生了剧变，这种剧变，决非爱神和她的同类，所能挽救，自然是巨大之极的灾难。她变成了自身难保，那么，玛仙呢？和她在一起的玛仙又怎么样了？原振侠刹那之间的发怔，令得他看来，有点失神落魄，康维向他举了举杯，原振侠也就喝了一大口酒。

康维叹一了声：“像这种星体剧变，是巨大的、毁灭性的灾难。一个星体的消灭或产生，对附近的星体有极大的影响，连带也会发生毁灭性的灾难，那是宇宙中极可怕的事！”

罗开和原振侠都听得悚然，想像著地球忽然有朝一日，发生毁灭性剧变之后的情形。

原振侠问：“一个星体要是遭到了这样的灾难，星体上的生物──”

康维缓缓摇了摇头：“星体上没有生物的，只是单一的星体毁灭；星体上有生物的，是全部生命的毁灭。星体上的生物，如果已经高级到了可以作宇宙飞行的，那么飞离星体的，就是这个星体上生物的幸存者。从此他们丧失了自己的星体，只好在宇宙之中，再找寻适合他们生存的星体了！”

这自然是一种相当悲惨的情形──失去了整个星体，变成了宇宙间的流浪者！所以康维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也为之黯然，而且在说完之后，长叹一声，连连摇著头，表示心情沉重。

原振侠喃喃地道：“希望爱神会选择地球！”

康维继续道：“据我所知，大约一共有二十个她的同类，离开了‘观察地带’。他们要回到他们星体的附近去看一看，看看是不是还有甚么可做的事。这一去，就算再回到地球来，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原振侠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她带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地球女性，到了‘观察地带’──有两个异星人见过她们。这两个异星人，利用哈雷彗星的七十六年周期，接近太阳系，到达地球。”

康维听了，伸手在自己的头顶，比了一比，作了一个“戴了一顶高帽子”的手势：“他们？”

原振侠连连点头。康维道：“我知道他们，他们也常出现在‘观察地带’，可是‘观察地带’不是由他们建造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向罗开：“‘观察地带’，不是由三晶星人，也不是由八角星人建造的。目前竟然仍研究不出是甚么时候，由哪一个星体或是几个星体的人合力造的。我正在致力考证研究！”

原振侠见他的话题，忽然岔了开去，不禁大是著急：“那位地球女性，是不是也跟著爱神走了？”

康维却挥了挥手，示意原振侠别急。他望著罗开，等待罗开的答覆。

罗开道：“你能下功夫研究，自然可以有结果！”

康维摇了摇头：“暂时甚么结果都还没有，相信那一定是很久之前，在远古时发生的事了！”

原振侠不耐烦，大大地叹了一声：“你所谓‘远古’，是甚么意思？你的时间观念，应该和地球上的时间观念，大不相同！”

原振侠由于急著想知道玛仙的下落如何，所以不耐烦听康维转变话题，他的语气，也就不那么客气了。可是康维并不生气，向他望来：“我用的名词，正是地球上衡量时间所用的。小伙子，你别心急，我现在提出的事，和你想知道的事，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以他反应之灵敏，也难以设想“观察地带”是在甚么时候建立的，和玛仙的下落，有甚么关系？

可是在这时候，罗开也向原振侠作了一个“请不要著急”的手势，所以原振侠只好耐著性子，听康维讲述他对“观察地带”研究的心得！

康维所说的，原振侠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不是很听得进去。

可是，康维却又说那和他想知道的事有重大的关系，所以他只是用心听著。康维看来是想和罗开讨论，可是罗开在这方面所能发表的意见，显然少之又少，所以等于是康维一个人，在发表他的意见。

康维皱著眉：“我在三晶星人的资料库中，知道三晶星的第一次宇宙远航，就曾到过‘观察地带’。那时，三晶星的宇宙航行员，还不知道‘观察地带’的真正作用。在他们的航行日志上，记下了他们的发现，称之为‘宇宙中的休息站’，而且特别说明：‘无法找出在何时，由何人建造，但可以肯定，一定是宇宙航行的先驱者！’”

罗开闷哼一声：“这‘先驱者’，也不知是属于哪一个星体的？”

康维点头：“是，不但是三晶星，其他的星体，如八角星人、红人星人等等，都有类似的记载──‘观察地带’，显然是人工建造的，可是何年使用，由何等人建造，却全然没有资料可供查考！”

原振侠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他先一大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准备发作。但由于那酒实在太香太醇了，酒一入口之后，竟然像是具有生命一样，带著一股令人心神俱畅的芳香，直奔他的喉咙，接著，就流进了他的身体。这种感觉，令得他焦躁的情绪，在刹那之间，得到了抚慰，所以他本来准备勃然大怒的，可是一开口，语调却变得相当温和：“你不断在说著‘观察地带’的历史，那和我有甚么关系？我想知道的，是玛仙的下落！”

康维叹了一声：“很有关系。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爱神和同类，急急前赴他们星体的附近──不妨称他们的星体为爱神星──”

康维在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含糊，所以他接著便解释：“宇宙对同一个星体的名称，有几千万种，绝不统一。就算在地球上，对星体的名称，也是不统一的，同一颗星，中国人叫它‘心宿二’，西方人却叫它是天蝎座的α星……”他还想再详细解释下去，可是原振侠的喉际，已发出一阵闷吼声来。

康维忙作了一个不再说的手势，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其实，我的这种叙事习惯，对你猜测我的真正身分，很有帮助！”

原振侠这时，思绪一片紊乱，哪里还有甚么心思，去猜康维的身分。他又不能一再催康维快些说，所以只好闷闷地长叹了一声。

康维忙道：“好，我说得快一些。他们在离开‘观察地带’，前赴爱神星的时候，肯定没有地球人同行！”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么，玛仙留在‘观察地带’了。快，快送我去找她！”

康维的神情十分古怪──一副十分小心翼翼的说话神情：“鹰是到过‘观察地带’的，知道那里的大致情形。在整个地带，有许多星体的人，各占一方，成为自己的活动范围，相互之间──”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向罗开作了一个手势，续道：“相互之间，如果没有敌意的，自然可以自由来往，若是不那么友好的──”

罗开点了点头：“那就不是那么容易来往。如果一方面不开放，另一方面，就很难与之接触。”

康维感叹：“生物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尤其当生物面临巨大的灾难之际，就更加要保护自己！”原振侠已经隐隐感到康维想说些甚么，他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颤：“你……想说明甚么？”

康维道：“爱神星人在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带走玛仙，把玛仙留在‘观察地带’──整个‘观察地带’，十分巨大，并不只是一间房间。而且，各个星体的高级生物，在发现了‘观察地带’之后，又曾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原来的条件，对‘观察地带’进行各种改造利用，有很多连时间和空间的限制，都有所突破──相互之间，并没有进行资料的交换！”

原振侠指著康维：“你的意思是，我到‘观察地带’去，找不到明知是在‘观察地带’的玛仙？”

康维伸手在他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才道：“不是绝对找不到，但十分困难！”

原振侠霍然站了起来：“困难到了甚么程度？”

康维道：“像是……像是明知有一个人在太阳系中，要把他找出来……差不多！”

原振侠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扬起手来，可是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放不下来。在那一刹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之极！

连“亚洲之鹰”罗开也陡然叫了起来：“怎么会有那么糟的情形！”

康维叹了一声：“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生物在急难的时候，有加倍保护自己的行为。爱神星人知道自己的星体快毁灭，所以‘观察地带’上的基地，对他们来说，就有加倍重要的意义！”

罗开点点头：“的确，如果他们要开始作宇宙流浪儿的话，每一个宇宙基地，等于是他们的休息站，当然重要之至！”

康维道：“所以，他们在临走的时候，用他们的特殊方法……封锁了他们的基地──十分有理由相信，他们把玛仙留在他们的基地上了，可是由于基地被封锁──”

原振侠叫：“你能打破封锁吗？”

康维道：“我用了‘封锁’这个词，是由于地球人的语言之中，只有这个词可以用。事实上，爱神星人对他们的基地，究竟做了些甚么，外人不得而知，外人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基地。问题不是突破封锁，而是根本无法发现他们的基地！”

原振侠呻吟了一声：“基地还是在‘观察地带’上的！”

康维点头：“但不知在何处，或许爱神星人曾作过空间的转移，那就更难找了。又或许爱神星人曾作过某种伪装，那么，入口处就在面前，也无从发现──”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沮丧之极，坐著，只顾喝酒，说不出话来。

罗开问：“如今这种情形，和你研究‘观察地带’究竟由谁建造，又有甚么关系？

”

康维道：“大有关系──如果能知道‘观察地带’在建造时的总蓝图、整个设计的情形，就有助于把爱神星人在地带上的基地找出来。”

原振侠的思绪更紊乱：“我不明白！”

康维侧头想了一想，走向一幅墙，在墙上拍打了一下，墙上面，立时垂下一幅相当大的萤光幕来。他在萤光幕的下端，拿起了一枝“笔”，在萤光幕上随意划著，萤光幕上就现出了亮绿色的线条。他道：“鹰虽然到过‘观察地带’，但是对地带的整个情形，也不是很了解──”

他说著，伸手在萤光幕上，划出了一个相当大的椭圆圈，并随即解释：“譬如说，这是位于太空的‘观察地带’，估计，两端最远的距离，超过三万公里──”

康维才说到这里，罗开和原振侠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甚么？”

在康维未曾说出“三万公里”这个数字之际，任凭他们两人如何想像，也没想到地带的长度是三万公里。真是了不起，因为整个地带是建造出来的，怎可能这样大？三万公里，那比许多宇宙中运行的小型天体还要大了！

康维扬了扬眉：“整个地带是扁圆形的，最短的距离，也接近二万公里──这一大片地带，在观念上，很难向你解释得十分清楚，它可以说是平面，也可以说是立体。在地带上活动，和在星体上活动的情形不同──在星体上活动，是在星体的表面上活动，而在地带的活动，只能说……是在地带之中活动！”

康维在解说的时候，不住用手中的“笔”，在萤光幕上到处随意点著，萤光幕上也就现出了分布在各处的，一个个亮绿色的点来。

康维又指著那些点：“这里的每一个点，可以代表一个星体的人活动的据点，他们根据各自的需要和爱好，加以利用。鹰曾到过两个点，一个是由八角星人占用的，另一个，由三晶星人占用，情形就大不相同！”

康维向罗开看去，罗开点头：“是，三晶星人的据点完全是超时代的，可是八角星人的那个，都是中国山居的景色，竹篱茅舍，鸡鸣犬吠！”

原振侠对于罗开的“观察地带”之行的详细情形，也不甚了了，所以听得竟然有这样奇特的景象，不禁大是惊讶。而且正如康维所说，他对于康维所解释的整个地带的情形，也不是十分明白。

他的思绪更紊乱，用力挥了一下手：“请允许我问得具体一些，整个观察地带，是建造出来的？”

康维想了一想，才点头：“是！”

原振侠指著萤光幕：“这扁圆形的一大片，是一个建造在宇宙中的平台，供大家在上面活动？还是一个空间，供大家在里面活动？”

问题是问得够具体的了，可是显然都不对，所以康维想了有一分钟之久──在这个过程之间，他的双眼之中，有异样的光芒闪耀。

他有了回答：“都不是，那只是浩淼宇宙之中的一个范围，而在这个范围之中，集中了宇宙中的一些能量，这些能量，本来或者不属于这个范围，而是由别处移来。而这些能量，都特别适宜于应用在对地球进行的各种观察工作上──所以，有理由相信，当初建造这个地带的目的，是为了对地球进行观察。后来者，就利用了这些能量，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活动！”

康维这一次的解释，可以说是更加具体了。然而，从原振侠和罗开的神情来看，他们还是迷惑不解。

康维又想了一会，才又道：“我再举一个例子。当然，只是观念上如此，实际情形，并不是那样，只是方便你们了解而已！”

原振侠苦笑：“请你别做太多的旁话，越多，越不容易了解，你的具体例子是甚么？”

康维道：“好像在广阔无边的沙漠上，有人划出了一个范围，在这个范围中的人，能够对月亮进行观察。那么这种情形，就和宇宙间的‘观察地带’，略有相似之处了！

”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相信康维已经尽了全力来解释了。他道：“我不需要了解地带是怎么一回事，只要到达那里之后，可以找到玛仙！”

康维道：“当然可以。可是如果你不了解那里的情形，认为一到就可以找到她，到时发现事实不是如此，那就会使你在情绪上，受到打击！”

原振侠最近才十分清楚地知道，情绪遭受打击的可怕情形，所以他十分感谢康维的好意。

康维继续道：“我们的不利条件是，不知道爱神星人用甚么方法处理了他们的基地──而有利条件是，有人可以帮助你！”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本来的设想是，自己到了“观察地带”之后，尽一切可能，把玛仙找出来。可是现在才知道，自己对“观察地带”是一种甚么样的存在都不知道，也根本无法在那里展开任何活动！自然非要他人的帮助不可！

原振侠并不知道，他将会得到甚么人的帮助，康维已经说了出来：“这个人，本来也是地球人──”

康维才说了一句，罗开先叫了起来：“‘火凤凰’曲如眉！”康维深吸了一口气，重复著：“‘火凤凰’曲如眉──她一直和她爱恋的影子，住在‘观察地带’！”

这两句对话，不明究竟的人，绝难理解。至多只能听懂，有一个叫曲如眉的地球人，女性，外号叫“火凤凰”，住在“观察地带”，其他的就不容易懂了！

由于这个遭遇奇妙无比的女性地球人，在这个故事之中，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至少，原振侠没有了她的帮助，就无法在地带进行任何活动。所以有必要对她作一个简单的介绍──虽然，熟悉“亚洲之鹰”故事的人，早已知道“火凤凰”是怎么样一个女人，可是也不妨看看，用最简单的文字来介绍这个人，可以达到甚么样的惊心动魄的效果！

曲如眉是中国西南地区山居的一个普通少女。在若干百年之前，一艘来自八角星的宇宙飞船失事，坠毁在那个地区。其中的一个八角星宇宙航行员，身躯消灭，他的记忆组，化为一个影子，生活在一组仪器中。而曲如眉在深山中遇上了这个影子。

从此，曲如眉的一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那影子虽然离不开那组仪器，可是却神通广大，他令得曲如眉眼光大开，学识精进，超越了一切地球人之上。在曲如眉而言，这段经历，就等于是传说中的“遇仙记”。

而发展的结果，曲如眉和影子，一起坠入了爱河之中，开始热恋。

八角星人“影子”开始改造曲如眉的生命，使她可以完全超越地球人生命的极限。

每隔五百年，她就要进行一次大改造，和传说中的凤凰，投进火堆之中，再在灰烬中产生一样，所以她被称为“火凤凰”。

后来又有了许多经历。八角星人获得同类的救援，但始终无法回复原状，所以就一直由曲如眉陪著他，住在“观察地带”上！

这是最简单的叙述了，自然完全略去了曲如眉和影子之间，刻骨铭心的爱情。

康维对原振侠，也只是约略地介绍了一下曲如眉，然后道：“对‘观察地带’的实际情形，她算是十分了解，希望她能帮助你！”

罗开望向康维，欲语又止。

康维道：“我已和她取得了间接的联络，她答应尽一切力量帮助！肯定爱神星人离开时，没有任何地球人随行的资料，也是她提供的！”

原振侠作了一个“头戴高帽”的手势：“可是那两个异星人，却告诉我，爱神是和玛仙一起离去的！”

康维摇头：“不，爱神星人的航程太远，不会带一个地球人同行，那两个‘人’一定是误会了。”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神情有点骇然：“如果尽我们的力量，无法找到玛仙，那就只有等爱神回来才有办法了。而爱神……不知何年何月才可回来！”

康维沉默了片刻，才摊了摊手：“只怕是这样──所以，我对‘观察地带’的深入研究，就十分重要，有了突破，就容易发现玛仙！”

原振侠虽然在苦笑，可是他的神情却十分坚毅。他道：“好，请帮助我到‘观察地带’去！”

康维盯著原振侠，看了他足有一分钟之久，看到原振侠在这一分钟之中，坚决的神情，一点也没有变化，他才道：“好！”

他在答应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旅行过程，你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原振侠苦笑：“我明白──地球人所知太少。不过不要紧，旅程再怪诞，我也可以应付。我曾经留下身体，灵魂被转移到幽灵星座去！”

康维“唔”了一声：“在你的感觉来说，大致类似。”康维喝乾了杯中的酒，对罗开作了一个手势：“请你略等一等，随便一些，当是自己的住所一样！”

罗开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康维带著原振侠，走过了一扇门──像到了一部电梯，可是它移动的方向，好像不是向上或向下，而是在打横移动。

不一会，门开了，原振侠的眼前，一片漆黑，令得他不知该如何才好。康维先他一步跨了出去，沉声道：“看到前面的亮光？向那里走！”

原振侠循他所指，看到了一蓬长方形的亮光，他咕哝了一句：“那是甚么？看来像是一道发光的门！”

康维笑道：“正是一道发光的门，你要走过这扇门去。进了门之后，你甚么都不必做，只要令自己尽量放松就可以了！”

原振侠问：“那样，我就会被转移到‘观察地带’去？”

康维道：“可以这样说，当你再看到光亮时，已经完成了！”

原振侠又问了一句：“那需要多久？”康维笑了起来：“时间在这种过程中并无意义！”

原振侠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所以不再言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走向那道“发光的门”，从他起步算起，至多不过十来步而已。原振侠在这时，并不性急，他走得很慢，几乎每跨出一步，都停上一停。而各种各样的杂思，纷至沓来，思绪乱成了一片。

当他来到那发光的门前，感到那柔和的光芒，已经可以照射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停了一停，回头看去，看到康维站著不动。他看过去，只看到康维高大的身影，而就在他回头一看的时候，康维的声音传来：“祝你成功！”

康维的声音十分雄浑，这种声音给人鼓励，使人信心倍增。

原振侠转回身去，在那一刹间，他想到的是：这个康维，他的真正身分，究竟是甚么呢？他明明是一个外星人，可是罗开和他，为甚么都不承认呢？

他一面想著，一面跨进了那道门。才一跨进去，就觉得光亮陡然加强，全身都在强烈的光线笼罩之下。他自然而然，举起手来，准备在眼前遮挡一下，可是手才扬起来，眼前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刹那之间，眼前的光线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人体的视觉器官所作出的反应，每个人都一样。不论是睁开眼也好，闭著眼也好，人都会“看”到在眼前有一大团乱七八糟、又红又绿的影子在飞舞。

那种情形，自然并不是视觉系统真的“看”到了甚么，但是又确然有这些影子在眼前飞舞，那是由于强光对视觉系统的刺激，仍然在持续的缘故。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先是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闭上眼睛的时间有多久，在他的眼前，一直有著这种飞舞的幻影，所以推算起来，时间不会太长。

然后，他觉得自己应当睁开眼来。他睁开眼来之后，眼前的幻影已消失，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想起了康维的话，旅程的经过，自己无法理解，而且在整个过程之中，时间已没有作用。那么，现在，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旅程了？如果是的话，那么，自己已经是身在“观察地带”了！

虽然原振侠从康维的形容之中，知道“观察地带”十分大，大到出乎自己的想像之外，可是他知道，玛仙也在“观察地带”上！“和玛仙一起在‘观察地带’上”，这是一种相当美丽的设想，至少感觉上，好像和玛仙十分接近。

原振侠甚至睁大了眼睛，希望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一蓬光亮，而玛仙就在那道光亮之中，带著笑容，向自己奔来！

当他存有那样幻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十分柔和的女声：“原振侠？请闭上眼睛，一会儿就行！”

那是十分动听的女声，但当然不是玛仙的声音。这女声听来平静之极，叫人连想起半丝绮念都没有，真像平滑如镜的一个小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闭著眼，可是也可以感觉得出，四周围有了光亮。然后，真的只是“一会儿”，他又听得那女声道：“欢迎你来到，可以睁开眼了！”

原振侠睁开眼来，一时之间，他的神情一定古怪之至，因为在那一刹，他自己都感到了脸部肌肉的僵硬。他一睁开眼，自然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可是那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至于极点的情景，以致他全然无法接受。所以他一看到之后，立时又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甚么呢？他看到，自己是站在一列竹篱之外，竹篱之后，是三间茅舍，有几列修竹，在迎风摇曳；还有东一簇西一簇的菊花，和绕著花朵在追逐飞翔的粉蝶儿！

原振侠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观察地带”上，见到这种景象！

当他立即又闭上眼睛之后，他陡然想起，罗开曾说起过这种情形──听人说起这种情形，与自己真正亲身置身于这样的情形之中，自然感受大不相同！

就当他又闭上眼睛，那柔和的女声又传来，同时，又有“吱呀”一声响，那是竹篱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女声道：“你看到的一切，你把它当真的也好，当假的也好，都不重要，也不必惊恐！”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刹那之间，心念电转。那几句话，极具启发性，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有甚么关系？反正自己是身在此境之中！

原振侠又想起古人所描写的仙境，或是太虚幻境，可也就是这样的境地吗？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脸上肌肉的僵硬，也自然而然消失，他再度睁开眼来。

眼前的景象没有改变，只不过在竹篱的门前，多了一个丽人。

那丽人容貌俏绝，清淡雅致，和环境十分配合，虽然只是一身寻常村姑的打扮，但是也可人之至。她的鬓际，插著一朵娇黄花，惹得一只粉蝶在绕著花飞，原振侠不禁看得发怔。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丽人，自然就是能在“观察地带”上帮助他的、遭遇奇特之极的曲如眉了。他吁了一口气：“真想不到──虽然已有人告诉过我，会是这样子，可是还是想不到！”

曲如眉恬静地笑著。她整个人和她的声音一样，都给人以十分平静的感觉。在这样的“仙境”之中，她的一切绚烂，似乎都已归于平淡。从此悠悠岁月，就在仙境中度过，竟叫人料不透她心中是悲是喜？或者正如她刚才所说，是悲也好，是喜也好，何必认真追究？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思想，又到了另一个境界，这令他自己，感到十分欢喜。

曲如眉侧身让了一让：“请进来！”

原振侠跟著她，在院子的小径上走著，一路有落花飘在他们的身上。等到进了茅舍，但见里面十分简洁，一应用具，都是竹制的。原振侠在一张竹椅上，坐了下来，曲如眉坐在他的对面。原振侠的心中，不知有多少话要问，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曲如眉先开口：“我们怎么开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爱神星人的基地在哪里？你是不是知道？”

曲如眉秀眉微蹙：“你对于‘观察地带’上的情形，可能不是很了解──”

原振侠忙道：“不，我了解，康维对我说过！”

曲如眉并不反驳，只是一双妙目，注视著他，缓缓摇著头。

原振侠不禁苦笑，因为即使康维向他介绍过，他对“观察地带”，还是绝对说不上“了解”的！所以，他又补充：“我……其实并不了解！”

曲如眉现出十分可人的笑容：“说真的，别说是你，连我也不了解！”

原振侠怔了一怔，失声道：“你不必太谦虚！”

他这样说，意思十分明白。在这里，要找玛仙，只能靠她帮助，如果她也不了解“观察地带”的话，找玛仙的希望，不是渺茫之极了吗？

曲如眉明白他的意思，她道：“我不是谦虚，是实在的情形。我仍然是地球人，这里的一切，地球人都难以了解！”

这时，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想到，康维是了解的，可是康维却又否认他是外星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在外星人和地球人之间，还有另一种人？

如果曲如眉对这里的一切也不了解的话，那么，又怎么能够协助自己呢？想到这里，原振侠不免现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曲如眉忽然十分温柔地笑了起来：“你来找你的女伴？我不能帮你太多，可是他肯定可以。”

原振侠先是怔了一怔，但是随即想到，曲如眉口中的“他”，一定是她热恋著的那个外星灵魂了！听罗开说起过，那外星人的灵魂，以一个影子的形式存在著──这个八角星人，有机会在八角星上过正常的生活，可是为了能和曲如眉在一起，他宁愿变成一个影子──这一段星际之恋，固然诡异绝伦，匪夷所思，可是也回肠荡气，悱恻缠绵之极！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曲如眉又道：“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必须遵守。”

原振侠作了个“请说”的手势，曲如眉侧头想了一想，才道：“他不是很喜欢管闲事，尤其是管地球人的闲事。听说你和你的同伴之间，有十分复杂的故事，如果你能把一切经过详细说出来，相信可以打动他的心，他就可以帮助你！”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们自己本身的故事，已经够曲折的了，还有兴趣听别人的！

”

曲如眉淡然笑：“我们的经历，不算甚么。这个条件，你能做得到吗？”原振侠心想，除了答应她的条件之外，也根本无法可施，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曲如眉盈盈站了起来：“请跟我来！”

原振侠跟著曲如眉，只不过走了几步，便进了另一间房间。那个房间中的情形，和刚才的情景，大不相同，那是一个密封的空间，光线十分柔和，但是也略为暗淡。

那房间的一边，显然是一个控制台，有著许多按钮和萤光屏，还有一个“光笼”──那是原振侠第一次看到的一种情形，由光组成的一个小空间，在这个小空间之中，出现著不断变换的景象，都是天体的情景。

原振侠并没有问，只是估计那“光笼”中的情景，是一种立体传真（后来证明果然是）。而他的注意力，立时被房间正中的一个八角星形物体所吸引。那个八角体，约有一人高下，放在一个二十公分高的八角形座上。八面体的每一面的一边，约有五十公分。原振侠才一进来，就看到有一个人影，在迎面的一个平面之上，由淡而浓，突然迸现！

原振侠进门之后，就停著没有动，因为这里的一切，对他实在陌生。曲如眉在他的身边经过，到了那影子之前，十分自然地把身子贴向那个平面，宛若偎向情人的怀抱。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他又看到，曲如眉的右手，伸出来，按在平面上，平面上的那个影子的手也扬了起来，接近曲如眉的手。看起来，就像是曲如眉的手，和那影子的手，两只手的手心，紧紧相贴一样。

此情此景，看在眼中，虽然怪异，可是原振侠却又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温馨──他看得出，在曲如眉和那个影子之间，确然有爱存在著，情形与黄绢和白化星人李固之间，并无不同。

曲如眉维持了这样的姿势，约有三分钟之久，才直起了身子来，向原振侠道：“你可以开始了。他先是拒绝，但我告诉他，你有很动人的故事，他才同意，听了你的故事之后，再作决定。”

曲如眉说著，走向那一列控制台，按下了一个按钮。就在原振侠的面前，平空冒出了一张看来坐上去十分舒服的椅子来；椅子旁边还有一张几，几上有一瓶酒，和两只酒杯。

曲如眉走近来，拿起酒杯：“我可以陪你喝一点！”

原振侠在这时，心中陡然泛起了一股十分难以形容的感觉，苦涩而沉重。他先喝下了一口酒，才道：“我的故事……甚至没有爱情部分，和你们的浓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怕令他失望！”

在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那影子闪动了几下，曲如眉笑道：“他说，你能为了女伴而找到这里来，已经算是有浓情了！”

原振侠苦笑：“等我说了一切之后，你们自然会明白的，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喝了好几口酒。心中在想，自从在医院之中，第一次见到玛仙冲进电梯来，裸露了她那动人之极的胸脯开始，一直到在巫师岛上，把如同植物一样的她，交给爱神为止，这其间，发生了多少曲折难料的事。

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曲如眉像是可以看穿他的心意，在这时候，提了一句：“从你们第一次见面说起。

在这里，时间不算是甚么，重要的是要他肯相助。”

原振侠呆了一呆──康维曾说，时间没有意义，曲如眉又说，时间不算甚么。这两句话的真正意义，原振侠知道自己难以明白，但他们都不会有恶意，那是可以肯定的事。所以决定照曲如眉的话：从第一次见面说起！

曲如眉提供的酒，也不知是甚么酒（如界这里是仙境，那么，自然是“仙酿”了），香醇之至。原振侠在每次说到一个段落时，就喝上一口。

那影子显然在用心听著。原振侠发现影子的反应，和人一样，当经历平淡无奇时，它就静止不动；当事情激动时，又会变得十分浓。当原振侠说到玛仙放獒犬，獒犬的利爪抓伤了他的肩头，玛仙跟著上来吸血时，那影子看起来，浓得像是要从平面之上扑出来一样！

曲如眉的反应，十分沉静，只是在激动的时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等到原振侠讲完话，影子双手高举，原振侠也不知道他这样子做是甚么意思。曲如眉立时道：“好极了，他答应帮助你！”

曲如眉说著，就双手齐用，在控制台上不断按著。等到她停手之后，就听到房间之中，响起了一个十分权威的声音：“谢谢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声音突如其来，原振侠呆了一呆。曲如眉解释：“这是他的声音──现在听到的，当然不是他真的声音。但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所以，一直就用这个声波的频率。”

原振侠点头，表示明白。一个影子，自然不能发出声音来，可是影子却能发出能量，要把能量转为声音，那太容易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很惭愧，我对她……我和她之间的关系，那么复杂，复杂到了是不是存在爱情都说不清的地步！”

那影子“呵呵”大笑：“爱情你也要说得清，你这人，真幽默！”

原振侠给影子的话弄得啼笑皆非，他又长叹了一声。这时，曲如眉又操作起来，同时转过头，望向原振侠：“他正在运用资料，寻找玛仙的下落。”说时，控制台的萤光屏上，也现出了许多原振侠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

过了四、五分钟，影子的声音才响起：“爱神星的麻烦很惊人，要解体了，起因是一个巨大的‘黑洞’移近了爱神星。这是宇宙中的大灾劫，至今为止，没有人能预防，也没有人可以避开。

“爱神星已注定要被这巨大的‘黑洞’所吞噬了──或许已经被吞噬了，相隔实在太远，精确的资料难以获得。”

原振侠听得十分用心，作为一个知识异常丰富的地球人，对于宇宙中的那些变异，他听起来，有一种虚无飘渺之感。

影子又道：“许多爱神星人在赶回去，可是不会有甚么用处。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必然不会带一个地球人同行，这是可以肯定的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说了一句，那是对曲如眉说的：“仪器上可有搜寻的结果？”曲如眉道：“等于零！

”

她接著解释：“地球人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与别的星体的人有异。如果有地球人在，灵敏的探测仪，可以接收得到，可是如今却甚么反应也没有！”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心痛之余，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

同时，原振侠发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声：“她……她的脑部……根本没有活动……不会有脑电波放出来。她是一个甚么知觉也没有，甚么思想也没有的……人！”

曲如眉和那影子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来，沉默了片刻。

在这片刻之间，原振侠更是难过──如果玛仙的脑部活动正常，只怕这上下，仪器已经测出她身在何处了！

可是随即他又长叹一声，因为如果玛仙脑部活动正常的话，他也不用到“观察地带”来找她了！

看到原振侠这种焦急无助，手足无措的情形，曲如眉不禁大是同情，她失声叫：“那应该怎么办？”

影子闪动了几下：“我向在‘观察地带’的其他人询问，看看他们可有甚么特别的消息？”

曲如眉向原振侠作了一个“请不要焦急”的手势，继续去操纵按钮。她显然看得懂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文字和符号，因为她盯著看，一直紧蹙著双眉，表示影子的询问，并没有甚么样的结果。

原振侠在这段时间中，喝了不少酒，过了一会，酒精在他的体内，已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感到有点昏眩，也感到自己的情绪更激动。他想向外冲出去，对著他完全不了解的空间大叫，叫著玛仙名字，告诉玛仙，他来了！

他的行动，更焦躁不安。就在这时候，他听得曲如眉和影子，一起发出了“咦”的一声响，曲如眉还立时向他望了过来。

原振侠本来，正在急速地踱步，一见到这样的情形，他知道有点事发生了。他也立时停了下来，先听到了影子的声音在问：“原来你在这里有熟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没有。康维告诉我，有一个三晶星人，名字是‘远’，本来倒可以介绍我认识，可是他又不在‘观察地带’上，所以他才托你们照顾我的！”

影子和曲如眉都沉默了片刻──原振侠自然也不知道，那个“远”和他们之间，有过一段相当尴尬的经历。

影子再开口时，说的话却又令原振侠惊讶不已。他道：“你有一个老朋友在这里──”然后，他又叫著曲如眉的名字，吩咐道：“调节到十七区，准备接受来自那里的讯息！”

曲如眉一面飞快地操作，一面解释道：“那是我们的分区法──”她又向影子问：“十七区？这一区与我们素不来往，他们和别的区，好像也不来往，他们是来自哪一个星体的？”

影子发出了一个有六个音节的回答，那自然是一个星体的名字。可是原振侠听了，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只是不住地摇著头，表示不会在“观察地带”上有朋友。

影子却仍然道：“如果你那位老朋友肯帮忙，多一个人帮助，总是好的！”

原振侠大声道：“我没有老朋友在这里！”他已经否认了不只一次，可是影子仍然坚持：“刚才，我向所有的区域，不管是不是有过交往的，都发出询问，问是不是知道，跟随爱神星人前来的，一个地球女性的下落。其他各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只有十七区的回答十分特别。”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影子继续道：“十七区的回答是：如果那个地球女性的名字是玛仙，那么他们知道上来找她的人是谁，要你准备和他们对话。准备好了没有？如果不是旧相识，十七区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原振侠苦笑，用力挥了一下手：“在十七区活动的，是甚么人？”

影子的回答，很令原振侠气结，他竟然道：“我不知道。打探人家的隐私，管人家的闲事，干涉人家的行为，这是地球人的行为。我们──所有在‘观察地带’上的高级生物，都没有这种习惯！”

原振侠盯著那影子，看了一会，心中十分不快，可是又发作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曲如眉低呼了一声：“和十七区的联络成功了，请和原振侠对话！”

曲如眉的话才一住口，就听到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齐声道：“原医生，你好！”

原振侠呆了一呆，在这里，远离地球的“观察地带”之上，居然会有人知道他“医生”的身分，那自然是他在地球上的旧相识了！

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听来也相当熟，可是又绝未熟到，一听就记得起是甚么人的程度。原振侠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地球的旧相识之中，有甚么人是“成了仙”的──居住在“观察地带”，对地球人来说，确然有“成仙”的感觉。

原振侠“啊”地一声：“两位是──”

一男一女的声音又传出来：“原医生不记得我们了，可是这个人的声音，你一定记得的！”

这时，另外有一个声音响起，并不是对原振侠在说话，听来是在对那一男一女说话。

这声音说的是：“原来的声音频率，早就忘记了，还得慢慢调节，多麻烦！”

这句话并不长，可是听起来却诡异之极。诡异的并不是话的本身，而是声音──发出那句话的声音，一开始，又乾又枯，像是甚么生了锈的机器发出来的，可是说几个字变一变，渐渐变成了女声，在说到“多麻烦”的时候，已经十分动听，而且十分熟悉了！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心跳加剧，张大了口，神情惊讶莫名。这个声音，他认得出来，一下子就认得出来！那是海棠的声音！

海棠！曾经是他的小海棠！

原振侠绝想不到，到“观察地带”来找玛仙，一点线索也没有，却会和海棠取得了联络！

他一时之间，思绪紊乱之极，可是略为镇定了一下之后，便知道那并不十分奇特。

因为海棠既然经过了异星人的改造，放弃了地球人的身分，她自然可以参与“观察地带”上的活动！

这么一来，刚才那一男一女的声音，他也猛然想起他们是甚么人了！

他先大叫了一声：“海棠！”然后又叫著那一男一女的名字：“李文、淑芬，你们好！”

原振侠接著道歉：“一时想不起来，请别见怪！”

这时，海棠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原，一听说有人来找玛仙，就知道是你！”

原振侠在这时候，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架一样，不胜感慨之至，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才好。这自然是由于海棠的怪异曲折莫名的经历，所引起的感慨。

海棠原本是一个严密之极、强大之极的组织控制之下的“人形工具”，她把她自己，当作是完成任务的代价，开始了和原振侠的交往。现在，叫原振侠回忆起来，他也感到，和海棠在一起的时间，充满了欢乐和浪漫。

海棠渐渐地明白了人和工具之间的分别，想要摆脱组织。她为了要摆脱组织，尽了极大的努力，经过了艰难的挣扎。她不但在勒曼医院之中，彻底改变了外形，而且也通过了异常的力量，把存在于组织的电脑之中，有关她的资料，一起抹除。并且，更进一步消除了有关一切人等的脑部记忆，等于是从来也没有海棠这个人存在过一样。

照理说，事情进行到了这一地步，她应该可以说是安然脱离了这个组织的束缚了！

可是，这个严密、可怖的组织，在她心理上所形成的巨大压力，却无法真正消除，海棠仍然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下。唯一可以使她获得解放的是，她要根本放弃地球人的身分！

后来她有了这样的一个机会──某一个外星的高级生物，在地球上聚集了一些愿意这样放弃做地球人的人。那些人都十分自愿，接受外星人的改造，在地球上，创立了一个崭新的生活方式，他们称之为“乐园”。

原振侠刚才叫出了那一男一女的名字，李文和淑芬，就是这个行动的积极参加者，海棠也是。

原振侠曾在他们设于海底的一个基地之中，看到过这种“接受改造”的情形，可怕之极。他当时所受到的震撼，一如一个原始人，忽然看到了如今的外科医生，在向病人施行剖脑或剖腹的手术一样！自此之后，原振侠以为再也见不到海棠了，可是想不到海棠会在这里！原振侠这时，不禁一片迷惘──海棠现在，是甚么样子的呢？

她当然不可能再是千娇百媚的美女，她已经变成一个紫姜色的，类如八爪鱼一样的怪物。不论原振侠的想像力多么丰富，这总是不易接受的！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思潮起伏，感慨万千，竟忘了开口。而海棠的声音又传出来：“爱神星人活动的那一区，我们有一些资料，可以提供给你！”

原振侠这才如梦乍醒，忙道：“那太好了，可以在那里找到玛仙？”

海棠那边，静了片刻，才又再响起她的声音：“资料相当古怪，你的两位朋友，一定也知道。爱神星人是最早发现‘观察地带’的外星人，他们的活动区域，是整个‘观察地带’的中心部分。”

海棠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原振侠已经不由自主，在连连打手势，因为他全然不了解海棠的这番话，是甚么意思。

也就在这时，那影子道：“这等于说，爱神星人，掌握了‘观察地带’的原始资料。例如，这地带是由谁最先建造的之类！”

海棠在继续著：“正是，所以，爱神星人要和我们联络，比较容易；我们要进入他们的区域，比较困难。他们走得仓促，据我估计，玛仙没有跟他们走。若是要硬闯，也不是不可以！”

原振侠挺直身子：“我去硬闯！”

海棠迟疑了一下：“你的身体结构，会妨碍你的行动。嗯，这样，到我们这里来，仔细商量好不好？”

原振侠深深吁了一口气：“我身体结构就算粉碎了，我也不在乎。勒曼医院里有我的身体，只要我的思想记忆组不消散就行！”

那影子这时，鼓起掌来──不但有鼓掌的动作，而且真的有鼓掌声发出来！当然，影子是在佩服原振侠的豪语。

曲如眉道：“请把通向你们区域的资料告诉我们！”

当时，原振侠听得曲如眉这样说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要求的具体内容，后来当然知道了。海棠把资料交给了曲如眉，曲如眉把资料输入交通工具，原振侠登上交通工具，就会自动去到海棠所在的区域。

称之为“交通工具”，而不称为“车子”，是由于那交通工具，实在不是车子。一定要用普通名称的话，可以称之为小飞船，但里面没有十分舒适的位置。对原振侠来说，那是全自动的，只要坐上去，按下一个发动掣钮就可以了。已输入的资料，自然会把小飞船送到目的地去。

在原振侠登上小飞船之前，那影子对原振侠道：“相信你的老朋友，更能给你帮助，他们……他们是经过改造的地球人？”

原振侠想起自己看到过的情景，仍然不免心有余悸，他点头：“是，经过十分彻底的改造。”

那影子又问：“和我们改造曲如眉的方式不同？”

原振侠向曲如眉望了一眼：“大不相同。他们的改造方法，是把地球人的外形都改变了……十分激烈，一般地球人很难接受，你们的方式比较温和。”

那影子叹了一声，大是落寞：“可是他们的方式，比较有效。一来，不必五百年进行一次重复，二来，可以在他们的星体上生活。”

曲如眉现出骇然的神色：“我喜欢现在的形体，我不要变成外星人！”

那影子笑了起来：“你已经是外星人，至少不是地球人了！”

原振侠在这时，又一次表示了他自己的观感：“是神仙，你们都是神仙！”

曲如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若是还需要我们帮助，只管前来。那……小飞船，你一按下‘回’这个掣钮，它就会带你回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偎向那个影子：“你说我是神仙，或许是。可是如果不是有他伴著我，神仙岁月，也是十分寂寞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大是感慨。看来，只要是高级生物，都难以在心灵上得到真正的满足，因为需要追求的事情太多了！

坐上了那艘小飞船，原振侠的感觉是，被一团柔和温暖的物质，将自己舒适地包围著。然后，在按下掣钮之后，小飞船只略为震荡了一下，好像没有移动的感觉。但原振侠知道，它一定以极高的，地球上所难以想像的速度，在向目的地进发！在目的地，有海棠在等他！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在有生之年，竟然还可以和海棠相见。但是，“相见争如不见”，她现在的外形如此古怪，见面的时候，该怎么样？和她热烈地相拥吗？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以前和海棠在一起的种种情形，热烈而浪漫。

那种旖旎的风光，每一个细节，回想起来，都可以令他血脉贲张！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一切。这一切，全是过去了的事。原振侠在心中，一直存在著一个疑问：海棠毅然放弃地球人的身分，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为了要脱离“组织”。可是，是不是也有一些，是为了要离开自己呢？

海棠一直知道自己在原振侠心目中的地位。原振侠喜欢她，她知道，但是仅仅是喜欢──没有一个女性，会长久留恋这样的一个地位！

这，是不是曾令海棠伤心过呢？

原振侠不禁苦笑──别说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就算海棠根本没有变化，仍然是一个地球美女的话，原振侠也不会拿这个问题去问海棠！

因为他知道，以海棠的性格来说，他能得到的答案，一定是：“当然不！”不管她心中真的如何想，她一定这样回答！

原振侠思潮起伏，所以他根本没有留意，究竟过了多久。忽然，小飞船的门，打了开来，原振侠看到，自己如同置身在一大团云雾之中，而这团云雾，正在迅速消散。接著，他看到自己是在一个空间之中──像是一个十分方整的山洞。

在那个空间之中，有一团扁圆形的，比其他地方的光线较强。在那个范围之内，还有一种很难捉摸的光芒，正在急速地闪动。

也在这个范围之中，有语声传出来：“原，你现在看的，全是幻影，不要企图接近，你明白？”

原振侠紧张得身子有点发抖，因为他听到的，是海棠原来的声音。他也意会到，自己就可以看到的“幻影”，会是海棠原来的样子──千娇百媚，曾许多次偎依在他怀中的小海棠，而不是紫色的怪物！

他甚至屏住了气息，紧张地等待著。在那个强光的范围之中，闪耀的光线渐渐强烈，向中心部分凝聚。不一会，就已经凝成了一个人形；又一会，人形的体态，更加明显，那是一个十分苗条美丽的女体；再一会，已经十分清楚地可以看到一个美女，出现在眼前──一切的经过，很有点像一种拍摄了之后，会自动显影的摄影术一样，可是一切全是立体的，活生生的。

当原振侠终于看到昔日美丽动人的海棠，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陡然站了起来，一步跨出小飞船。

可是就在这时候，光团中的海棠，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娇声动人：“谢谢你，我在你记忆中，竟然还是那么……原来的样子！”话分明是光团中的海棠传出来的，可是原振侠呆了一呆，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光团中的海棠又道：“你现在看到的幻象，是根据你的记忆显示出来的，是你的记忆具体化的效果！”

原振侠感到迷惘：“我的记忆？”

海棠调皮地眨著眼：“是，把你的记忆中，有关我的部分加以具体化，就造成这样的效果。如果我在你的记忆中十分丑恶，那么，现出来的我，也会十分丑恶！”

原振侠这才算明白了她第一句话的意思，他不禁苦笑，喃喃地道：“我还以为真的可以见到你？”

海棠笑了起来：“有甚么不同？你现在就是看到了我，凭你的记忆。当你忆到我和你的过去的时候，你甚至可以有当时的感受！”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如今的海棠，她思想的方法，和地球人大不相同，自己和她，所能作的沟通，自然十分有限。

光团中的海棠也在这时，叹了一声：“我在这里很好，我们建立了一个真正的乐园，这是以前理想中的境地，或许你不是很明白！”

原振侠点头：“是的！我不是很明白，也无意令自己明白！”

海棠垂下了头片刻：“爱神星人在离去的时候，在他们的区域，作了一些防范──本来是不必要的，但由于他们遭到了巨大的灾难，所以，行为未免有点反常。”

原振侠又担心起来：“玛仙──”

海棠眨了眨眼，虽说是一个“幻影”，可是活色生香，就和真的一样。原振侠也不由自主，跟著眨了眨眼。海棠笑著：“放心，我看玛仙不会有事，她是爱神星人制造出来的！”

原振侠摇头：“不能这样说！”

玛仙的来历相当复杂，当然和爱神星人有极大的关系，但是却不能简单地说，她是爱神星人“制造”出来的！

海棠娇俏地笑著他，眼神之中，有几分嘲弄：“不必去深究它，总之以她和爱神星的关系，她必然安全──嗯，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海棠说著，变换了一个姿态，本来她是站著的，可是这时，她斜斜地坐了下来。妙的是她身下根本没有任何椅子，可是她就是那么自然地坐著。

原振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的记忆之中，有许多海棠用这种姿势斜坐著的存忆。

而他总是在她身后，轻搂著她的细腰，两人相偎依著。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遏制不住走向前去的冲动，他也的确向前走了出去。可是他穿过了光团，再转过身来，海棠仍然在眼前，他刚才竟然穿过了她！

那只是一个幻影，原振侠感到心向下沉，看到的虽然如此真实，可是那仍然是一个幻影！

在这时候，他听到海棠发出了一下低低的叹息声。声音虽低，可是却令人震动！

在光团中的海棠，这时慢慢转回身来，只见她秀眉微蹙，双目之中，泪光闪动，俏脸神情，似有无限哀戚。看得原振侠心向下一沉，失声叫道：“海棠，你──”

他一面叫，一面又向前冲了出去。这时，在光团中的海棠，也张开双臂，向他迎了上来，呼吸急促，胸脯起伏，诱人之极。这种情景，原振侠自然也不陌生，以前，当他和海棠，在一起出生入死之后，或是久别重逢之后，两人都会紧紧相拥，藉身体的紧密接触而感到对方的存在，从而产生无比的安慰。

这一刹那间，原振侠像是完全回到了过去的情形之中，他期待著海棠软馥馥的娇躯，投入自己的怀里来。

虽然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在另一边，又有海棠的声音传来，听来相当急促，叫了一声：“原！”可是原振侠并没有在意。他已经很久没有拥抱海棠了，所以他想把海棠拥在怀中的愿望，是如此热切，根本没有甚么阻止得了他。

然而，就在他双臂合拢，眼看海棠已投入他的怀中，他的鼻端，甚至已闻到了海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特有的清香之际，光团突然消失，眼前只是白蒙蒙的一片，他也抱了个空。

刹那之间，原振侠先是一怔，接著是无比的失望和恼怒，他大叫了起来：“海棠！

”

他的叫声远远传了开去，立即有了回应，传来的是海棠的声音：“原，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看到的，只是由你的记忆系统之中，投射出来的幻象！”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他仍然在叫嚷：“不！不是幻象！你……我可以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闻到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

和原振侠的激动相反，海棠的声音，平静之极：“一切全是幻象，因为在你的记忆之中，有我的模样、我的声音、我的香味，所以，你就感到这一切！”

原振侠四面看看，最后，直视著声音发出来的方向，但是他看不到任何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切全是由我的记忆之中，产生的感觉？”

海棠的声音十分沉著：“是！”

原振侠的气息相当急促：“在我的记忆之中，有著全部和你欢好的记忆，是不是也可以投射出来，再重新感觉一遍？”

原振侠以为，海棠在听得自己这样说时，一定会有点激动。可是，海棠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平静，可知她真的是“脱胎换骨”了。以前的事，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存在，再也不会影响她的心情。她道：“的确是可以的，如果你愿意在虚幻之中，度过你的生命！”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他的思绪紊乱之极，他知道海棠这里，有一种设施，可以把人的记忆、思想，化为如同真实一样的幻象。这情形，多少有点像人在梦境中──可以看到、可以听到，甚至可以有许多种实在的感觉。有许多梦境，当进行的时候，感觉十分真实！

但不论感觉如何真实，梦境始终是梦境，是虚幻的，不是真实的！梦，一定会醒，醒了之后，一切的感觉，也就不再存在。

原振侠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他的思绪，却更加紊乱。他想到，就是真正真实的经历，也总会有过去的时候。像他和黄绢的欢爱，他和海棠的亲热，当时的感受，如何真切，可是在过去了之后，也就不再存在了！

若果说梦境必然会醒，那么，真实的生活，也一样会逝去。甚么荣华富贵，纵情欢乐，也都是过眼云烟，有甚么真实和虚幻之分？

一想到这一点，他神情惘然，喃喃地道：“真和幻，究竟有甚么不同？”

海棠对这个问题，立即有了回答：“地球人的生命太短促了，虽然，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是都不可能有答案。因为对一个短促的生命来说，真和幻的分别不大，几乎一样，所以才有极度的混淆！”

原振侠“哈哈”笑了起来：“既然是这样，就让我在幻象之中，重温一下昔日的欢乐，又有甚么不好？”

海棠的声音，仍是平静之极：“原，你要知道，幻象是根据你的思想而来的。你想到了我，就看到我，感到我的存在；而忽然你想到了别人，别人也就会在你的眼前出现。你不妨设想一下那时的情景！”

原振侠不禁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很难真正了解那会是甚么样的情景。刚才他看到海棠的倩影如昔，忍不住有把她紧拥在怀中的冲动。可是，他也曾看到海棠“脱胎换骨”后，在外形上变成了异星人的情形。若是他把娇俏的海棠拥在怀中之际，忽然之间，无意中想到了海棠变了形之后的情形，那么，怀中的海棠，也就是变了形之后的海棠，那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接受得了！

想到这点，原振侠自然冷静了许多，他苦笑著，挥了一下手，搭讪著道：“你们这种能把人的思想，化为立体投影的本领，真了不起！”

海棠的回答是：“也没有甚么，人的思想活动，本来就是一种能量，既然是能量，就可以利用来做许多事。只是地球人的科学，还未曾发展到这一地步而已！”

原振侠已完全冷静下来：“照你看，地球人甚么时候，科学文明可以进展到像……在‘观察地带’那些外星人的程度？”

海棠在沉默片刻之后，才道：“很难说，有一句话，你一定听说过：高度的科学文明，必然建立在高度的精神文明之上！”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岂止听说过，简直听说过许多次！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目前，地球人的精神文明程度如何，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地球人的科学文明，也仅止于达到地球的卫星而已！

原振侠又道：“你有这种能力，等于可以知道我的一切思想了，又何必要问关于玛仙的那一切？”

海棠的回答，使原振侠有点脸红，她道：“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们不会随便采取你的回忆！”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好，我同意，你们自行撷取好了──刚才我已向八角星人说过了一遍，不想再说了，这段经过，不是愉快的回忆。”

海棠说：“好的，你请稍等一会。”

接下来，是一段几乎绝对的静寂，原振侠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想呢？但显然不是如此，因为事情的整个过程，是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的，海棠一定有能力，事无钜细，把全部记忆都找出来。

原振侠无法知道静寂维持了多久，他不时深深吸气，大约吸了十来下之后，就又听到了海棠的声音──这一次海棠的声音，竟然有几分激动，不再是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静，她道：“真动人，本来，对地球人的感情，早已没有了任何联系，可是，仍然觉得动人！”

不但有海棠的声音，而且，还有李文和淑芬的声音，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在说著：“真动人，原医生，在你的记忆之中，有一段更不愉快的……存在。所幸是已经过去了，只是记忆！”

原振侠知道他们指的，是自己好几次想自杀的事，他摊了摊手，没有表示甚么。

然后，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海棠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原，我们对于地球人脑部的研究，特别深入。因为自很久以前，我们就负有改造地球人身体组织的任务，也懂得如何把深奥之极的知识，灌输进入地球人的脑部──在灌输的过程之中，已逐步在改变人类的脑部组织。”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隐约感到海棠这样的说法，是甚么意思了！他道：“你的意思……用你的方法，改造她的脑部组织？”

他在“脑部组织”这个词上，提高了声音──他不在乎玛仙换上一副异星人的脑子，可是绝对在乎玛仙的身体也变成外星人！

海棠笑了一下：“当然只是脑组织！”

原振侠只觉得心跳加剧，也有异星人说过，可以给玛仙一副新的脑子，可是那只是人的脑，而且，还是一副全新的、空白的，没有记忆的脑。换上了一副这样的脑子，玛仙就如同一个初生婴儿一样，一切都要从头学过！

而海棠如今的提议，却大不相同。她要做的是彻底改造玛仙的脑部组织──在改造完成之后，玛仙拥有的，是一副异星人的脑！

这将会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简直难以想像之极！

原振侠心跳加剧，自然大有原因，他甚至觉得喉间十分乾燥。他问：“她……能恢复原来的记忆？”

海棠的声音很动听：“应该没有问题，我们知道人类脑部和记忆之间的全部秘密。

她现在的情形，是记忆受了阻碍，发挥不了，并不是记忆消失了！”

原振侠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海棠笑：“一架录音机，机械部分坏了，发不出声音来，并不代表录音带上的声音不存在了！”海棠的比喻，十分浅显易见。原振侠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热：玛仙有希望了！爱神星人、无常星人都做不到的事，海棠做得到！

问题是：玛仙在哪里？如何才能把玛仙找出来？

一切的安排设计再理想可行，找不到玛仙，也就无法实现！

原振侠不禁苦笑──当自己在巫师岛上，是如何热切盼望爱神的出现，而当爱神带走玛仙的时候，他也充满了希望。可是现在，爱神奔向浩淼的宇宙，玛仙虽然留在“观察地带”上，却反而不知如何与她接触！

原振侠这时，心情十分焦躁，来回踱著。海棠已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必须自己去闯，去把玛仙找出来──根据这里的约定，未经对方同意，不能擅自进入对方的区域，不然，会引起巨大的星际风波。可是你是地球人，这就不同。”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海棠一再提及这一点，而且，屡次用了一个“闯”字，由此可知，到达爱神星人的区域，发现玛仙，以及把玛仙带出来等等过程，一定十分艰难。

所以，这时，他回答得十分认真：“我知道，准备应付一切困难。”

海棠在鼓励他：“只要有信心、有毅力，成功的希望总是存在的！”

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忽然失笑：“我像是在读童话──一个青年要去救一位公主，必须历尽艰险，要爬过滑溜的玻璃山，要泅过波涛汹涌的河流，还要大战九头妖龙等等。”

海棠的回答，使得原振侠笑不出来。本来他以为自己的话很幽默，可是海棠却道：“你不是将要读童话，而是确确实实，要进入一个你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世界。这个世界中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全然是陌生的！”

原振侠又呆了一会，才道：“陌生到甚么程度？”

海棠道：“到了……你对一切都难辨真伪虚实的地步！如果在某一境地中，你忽然又看到了我，记得，那只是你忽然想著我的一种幻象，并不是真的看到了我。像刚才的情形，你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就可能投射成为眼前活生生的事实！”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近来，他曾遭到沉重的打击，情绪曾极度低落，但是，他毕竟是一个性格十分坚毅的人。这时，玛仙的重生有望，更激发起他的斗志，他昂首挺胸：“我可以应付任何恶劣的……梦境！”

他不说“应付恶劣的环境”，而说成了“梦境”，自然是由于海棠那番启示。

海棠约有三分钟左右，没有出声，然后才道：“你乘来的小飞船，性能很好，是八角星人的杰作。我们正在它的飞行系统之中，输入资料，它会带你到爱神星人的区域之中去。”

原振侠发出“噢”的一声，他知道，在到达了爱神星人的区域之后，一切就要自己处理了。因为那边的情景怎么样，八角星人不知道，海棠他们也不知道！

海棠又道：“为了使你可以更适应旅程，我提议，由我……我们替你进行一项小小的手术。”

原振侠呆了一呆：“我不打算使我的身体，有任何异于地球人的改变！”

海棠笑了一下：“当然不是，这项小手术，可以暂时改变一下你身体机能的运行状态。例如，可以使你在一个长时期中，不会觉得饥渴，不会觉得疲倦，对痛感没有那么敏锐等等。”

原振侠大是骇然：“能起到这样作用的，还说是小手术？那……那……”

海棠不等他说完，就道：“原，相信我，伸出你的手臂，卷起衣袖来！”

原振侠眨了眨眼，他的四周围，只是白蒙蒙的一片，甚么也看不到，他也不知自己伸出手臂之后，会有甚么事发生。但海棠既然这样吩咐了，他也只有照做。

他卷起了衣袖，伸出了手臂去。手臂才一伸出去，白蒙蒙的浓雾之中，陡然极快地伸出了两条紫姜色的、又细又灵活的触须状物体，迅速无比地，在他手臂上七、八起地方，各点了一下。

每一下被点中的时候，都有一种十分异样、近乎被电击的酥麻之感，并不痛楚，而且一闪即逝。整个过程，可能还不到一秒钟，那两条“触须”，就已经隐没了！

原振侠还伸直著手臂，可是海棠的声音传来：“已经完成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时，他不问有关“手术”的一切，却突然问了一句：“海棠，刚才……那是你吗？”

他曾见过海棠受改造的情形，知道这种紫姜色的触须，正是如今海棠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弄明白了刚才替他进行手术的，正是海棠，那至少也可以给他带来几分浪漫的联想。原振侠天生性情浪漫，所以才有这种想法。

海棠的回答，来得很迟：“是！”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心思十分撩乱──刚才那是海棠！如果自己早知道，一定会在它出现的时候，将它紧抓在手中！

那两根触须一样的肢体，是原来海棠身体的哪一部分？是她的手指，还是她的手臂？把它握在手中，会有甚么样的感觉？能产生和以前轻抚她的玉臂，那种令人心神俱畅之感吗？

他在那里浮想联翩，竟没有出声，还是海棠问他：“你不想知道‘手术’的情形吗？”

原振侠叹了一声，摊了摊手，拉下了衣袖来，表示无可无不可。

海棠又道：“这种小手术，其实中国人早就曾得到过传授。只有中国人知道身体结构中，有一个组织部分叫‘穴道’，刺激穴道，可以达到许多效果，甚至可以使人无法凭意志而动作。我刚才刺激了你的一些穴道，以达到预期的目的！”

原振侠却依然神思恍惚，问非所答：“刚才……出现的……是你的手指？”

海棠的声音，听来是一种经过压抑的平静：“原！我已经没有手指了，是一个外星怪人！”

原振侠长叹一声，喃喃地道：“可是我刚才却看到你！明明看到过你！”

海棠的声音甚为严厉：“如果你再这样真幻不分，我看你不必去找玛仙了！”

原振侠的声音发哑：“那是两回事，我知道刚才看到的，不是幻影，而是你现在肢体的一部分──虽然是外星人，你还是有肢体的，是不是？”

海棠的声音又变得平和：“当然是，每一个不同星体的高级生物，都以为自己身体的外形结构，最最完美，而无法接受他人的形体。在地球人看来，我现在的身体，可怕丑恶之极！”

原振侠是地球人，自然同意“可怕丑恶之极”的说法，他甚至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有好一会，挥不去那种可怕的幻象，以致说不出话来。

这时，加入了李文和淑芬的声音，李文道：“至少我们的身体十分实用。”淑芬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欢悦：“比地球人原来的身体好多了！”

原振侠知道，这是一个永不会有结论的讨论题，所以他不打算再说下去。

他转过身去，直视著前面。海棠在这时道：“我知道你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略有迟疑地，向刚才可以看到海棠的那个光团，指了一下：“你停止了这设备的操作？我倒想……再能看到你！”

海棠的声音听来相当轻柔：“你所看到的，其实全部来自你的记忆，你只要自己去想，也是一样的！”

原振侠叹息：“总没有那样真实！”

海棠的声音变得硬了些：“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看到的其实全是虚幻的！”

原振侠不再说甚么，神情发怔，他自然不是真正弄不清虚幻和真实之间的关系，而是他不愿意去弄清楚。像刚才，他在那光团之中，重又看到巧笑倩兮、雪肤花貌的海棠，他当然愿意那是真的，是可以像以前那样，供他结结实实，抱在怀中的海棠，而不是一个虚影！

原振侠这时的神情，有一股令人心碎的忧郁。海棠虽然已经经过了彻底的生命方式改造，可是，她可能也有点“凡心未净”，所以接下来，她大是关怀：“原，你又痴了，已经过去的事，如何再追得回来？”

原振侠略怔了一怔，他知道，海棠所以这样说，是她完全可以知道自己在想些甚么之故──这种情形，虽然令人吃惊，但原振侠也不以为怪。因为海棠既然能把他的记忆，形象化地显现在那个光团之中，自然也可以有能力，捕捉他的思想。原振侠忧郁的神情之中，又增添了几分茫然：“如果真有时光隧道呢？我知道有人，有能力在时间之中来去，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能力……？”

海棠道：“那也不过将你的记忆重复一遍而已，过去发生过的事，可以有机会重现一遍，但是决计不能有任何改变，因为那是已发生过了的！”原振侠张大了口，他脑中在想：即使是那样，也是好的！

海棠乾笑了一声：“原，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想过去的事，那些事，都在你的记忆之中。可是我不认为，你一直沉醉在回忆之中，会有甚么乐趣！”

原振侠默然无语，怅惘的神情更甚。

海棠又道：“现在你听到我的声音，其实也不是我真正有声音可以让你听到，而是藉一种电波，刺激你的记忆，自然也使你记起了我的声音，再通过你的听觉神经，便产生你接收的一种反应！”

原振侠苦笑：“太复杂了，看到你的形象，不是真的形象；听到的声音，是根本没有声音！这……”

海棠一字一顿：“本来就是这样，本来──”

她说到第二个“本来”时，原振侠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脱口叫道：“本来无一物！”

海棠没有立即的反应，很明显，她原来也是想说出“本来无一物”这句话来的。

原振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人生的一切都属虚空，四大皆空，五蕴皆空，本来无一物，这点是佛教的教义，是不是？”

海棠笑了起来：“佛教的教义，如此深奥难测，你以为地球人凭自己的思维分析，就可以创造出来么？”

原振侠无意识地挥著手，在他的四周围，仍然一片灰蒙蒙，但这时，灰蒙的程度，似乎更浓。那是由于他在心理上，感到自己闯进了一大团迷雾之故，所以他的双手，才有下意识的“拨开迷雾”的动作。

他尽量使自己的思绪正常化，过了好一会，他才在海棠的话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他道：“你的意思是，佛教的教义，是由一些明白了生命奥秘的，像你这样的人，然后再由那类人，传授或提点普通人的？”

海棠道：“可以这样说。不单是佛教，所有的宗教情形都一样。首先明白了的人，或者根本是早已明白了的另一种人，对普通人指点迷津，使普通人有了新的认识。佛教，能使人成佛成罗汉──也就是变成了明白人。道教，能使人成仙，仙人总比凡人明白得多！”

原振侠不作声，闭上眼睛一会，他又想起了曲如眉的住所，确然给人以“仙境”的感觉。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你所谓‘明白了的人’，多是外星人？”

海棠笑了起来：“你弄清楚了，这正是我的意思。至少，当地球人浑浑噩噩的时候，首先来点醒地球人的人，必然是外星人。地球人在归依了外星人的生命程序之后，再转头教导别的地球人，也是有的。”

原振侠喃喃地道：“就像你现在教导我一样！”

海棠的语调又变得十分轻柔：“我的情形，略有点特别，因为我彻底放弃了地球人的一切！”

在这时，忽然又传来了另外的一男一女，李文和淑芬的声音，齐声说：“原医生，要是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们一样，过程并不复杂！”

原振侠呆了半晌，一时之间，脑中轰轰作响，竟然不知该如何决定才好。

他知道，自己这时的情形，就是历史和传说中的“仙缘”──只要他一答应，他就可以通过改造，成为异星人。在民智未开的古代，自然就是“羽化而登仙”了！

刹那之间，在混乱之中，他想到的事，不知有多少。四周围是一片极度的静寂，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遭遇，确然使人大兴“出世”之想，可是没有过了多久，原振侠就有了决定！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六根未净’、‘尘缘未了’，一时半时之间，怕升不了天，成不了仙！”

他自然而然，把一切奇异现象，都套上了古代记载，或是宗教经典之中，早已运用过的词汇，却又显得十分恰当。海棠他们，显然也可以理解。

在这当口，李文又低声说了一句甚么，原振侠未曾听清楚，可是却听得海棠和淑芬齐声道：“不必再提甚么了，这岂是勉强得了的？”由此可知，李文自然是想进一步劝原振侠，但是却被阻止了！

原振侠心绪又乱了起来，又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上，原振侠总不能有十分果断的决定，这是他性格上的缺点。当日，他就无法决定自己所爱的异性是哪一个，或是三个都不爱！

海棠对原振侠的性格，自然再明白也没有，所以她立时道：“原，人一生之中，有许多许多‘机缘’。若是时机未成熟，都不会选择；时机到了，自然会投入。其间并没有甚么得失之分的！”

原振侠双眉一扬，海棠的话，令得他有茅塞顿开之感，他也自然而然，笑了起来：“对，听其自然，再好不过了。像玛仙那样，如果她真能得到你们帮她，改造她脑部的结构，可怕的巫术反噬，反倒成了因祸得福，这又谁能想得到？”原振侠以为自己这番议论一说出来，海棠他们必然会有反应，可是等了一会，却是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他不禁大是讶异：“我说错了甚么？”

海棠的声音，有点迟疑：“原，别把能找到玛仙，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原振侠大是吃惊──海棠、曲如眉和那八角星的影子，都曾一再提醒他，要找到玛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会有许多困难。

对这一点，原振侠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

可是这时，听海棠这样说──虽然海棠的话，说得委婉之极，可是原振侠还是知道，自己此行，可能根本不会成功！

这自然令得原振侠感到犹如五雷轰顶一样！他接口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海棠道：“最早发现‘观察地带’的，是爱神星人，他们绝不禁止其他的外星人在这里立足，十分和平，可是他们也有他们的原则！”

原振侠叫：“不让别人进入它们的范围？”海棠的回答，简单明瞭：“是！”

原振侠忙道：“我和爱神，在地球曾相遇过，玛仙也是他们带走的──”

海棠叹了一下：“问题是，他们全都离开了！只要有一个在，事情就容易办得很，只要和他联络，你一定可以顺利进入他们的区域！”

原振侠这时，陡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禁令得他遍体生寒。他立时问：“要是那区域之中，只有玛仙一个人在，她根本没有照应自己的能力，她……如何生活？”

他说到后来，连声音都有点发颤，神情更是紧张之极。海棠却并不紧张：“料想爱神星人，一定会使玛仙处在冬眠状态之中，而且，可以维持生命的时间会极长。因为爱神星人自知一来一去，要花极长的时间，不会令玛仙在短期内醒过来。”

原振侠默然：“他们……不会就此永远把玛仙留在那里……不管了吧？”

海棠道：“爱神星人对地球人十分友善，他们本身是十分良善的人。只要他们不是由于意外，或由于不可测的缘由……而回不来的话，一定会回来的。只不过是甚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原振侠苦笑，情形本来十分简单，可是由于爱神星发生了巨变，爱神星人只得一个不剩赶去营救，事情也就变得万分复杂起来。如果自己未能成功进入爱神星人的区域，把玛仙带出来，那么，此生只怕再无机会和玛仙相见了！

因为地球人的生命，如此短促，七、八十年，对于浩淼无际的宇宙旅行来说，只是弹指而过的一刹间。爱神星人回来的时候，可能已过了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那么，自己还有甚么机会可以见到玛仙？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在向下沉，像是有重重的铅块压著一样。

这种重压感，甚至令他的呼吸，也变得不畅顺，而且，还有汗珠自鼻尖渗出来！

又有了好几分钟的沉默，海棠才道：“我非要先把可能不成这个概念告诉你，是为了避免你失败之后的情形著想，这不代表你一定会失败。”

原振侠双手紧握著拳：“我知道了，我该如何开始第一步？”

海棠道：“八角星人的小飞船可以给你很大的帮助，我们又输入了新的资料。还有，我们会尽量留意你的行动，相信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都可以通过直接影响你脑部活动的方法，提供意见给你。而对于你所见到的，身处的环境如何，也可以接收得到！”

原振侠扬眉：“我成了一个机械人？”

这次，是李文的声音：“当然不是，是我们有能力捕捉你的脑电波。自然，如果爱神星人有隔绝的设置，那么，我们之间的联系就中断了！”

在他说完了之后，海棠又道：“原，记得，在很多情形下，你感到是实实在在的经历，可能只是幻象，不能全当真的！”

原振侠心中一动──海棠一再要他留意真和幻之间的区别，不能被幻象所迷惑，原振侠知道，其间一定大有深意的。所以他提高了声音来回答，表示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后，便是淑芬的声音，有一种故意的轻松：“好了，睡公主正在沉睡，就等王子的一吻，去吻醒她了！”

淑芬用了著名的《睡公主》的童话，来形容原振侠和玛仙，自然很浪漫。可是原振侠却苦笑：“童话中的睡公主，沉睡了一千年之久！”

淑芬先是“啊”地一声，接著道：“那是童话，现实是白马王子马到功成！”

原振侠忽然感到了一股豪意，他一昂头，发出一下长啸声。就在他的啸声之中，那艘小飞船，突然出现在他身前不远处。

他走向小飞船，进入了舱中。才在驾驶位上坐了下来，就在一幅自动亮起的萤光屏上，看到了曲如眉和八角星人的影子。

曲如眉一现身就问：“现在你对‘观察地带’的情形，已多一点了解了？”

原振侠点头：“是，比想像困难很多！”

那影子闪动著：“有我们和你的旧相识帮助，也不一定不成功，勇往直前去吧！”

原振侠受到了鼓励，使他信心大增，大声道：“谢谢你们！”

他对于自己会遇到甚么样的困难，一无所知──别说他不知道，连八角星人和海棠他们，都不知道，要等接近爱神星人的区域之后，才有眉目。

原振侠根本不必操作驾驶，他只要把驾驶工作交给自动驾驶系统就行。已经输入的资料，会使飞船自动接近目的地。

这时，海棠的声音，在他脑中产生：“你可以先休息一会，等到情况有进展，自然会令你醒来！”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使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了眼睛之后，他想起自己这时的遭遇，可算是奇特之极──好像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由海棠在作遥控的工具！

在他眼中看到的一切，海棠可以通过捕捉他的脑电波，也看得到──当一切显示在一幅巨大的萤光屏之上，那么，他整个人，就起了一具电视摄影机的作用了。

而如果有甚么动作，要他完成，海棠也可以立即通知他去做。那么，他整个人，自然又成了一个接受遥控行动的机械人了！

说不定，自己正在这样想时，海棠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海棠下定决心，接受外星人的改造，放弃了地球人的一切，主要的动机之一，是想摆脱她原来“人形工具”的身分。想不到自己，倒成了真正名副其实的“人形工具”了！

原振侠在这么样想的时候，绝没有痛苦之感，只是在感觉上，感到十分奇诡。他自然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和海棠当年的情形，大不相同！他正在想著，海棠的声音果然又响起：“原，你在胡思乱想些甚么？”

原振侠“哈哈”一笑：“你当然是知道的，又何必明知故问！你从我的脑电波之中，分析到了些甚么？”

海棠停了极短的时间：“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情形，是不是有更好的提议？”

原振侠忙道：“不！不！我没有不喜欢，也没有更好的提议……只是自己想些甚么，立刻就会有人知道……有点不习惯而已。”

海棠笑：“其实，情形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地球人的思想过程十分复杂。除非是十分具体的想法，不然，也只能分析出当一个人在这样想的时候，是甚么情绪而已。

“刚才，我就不知道你在想甚么，只知道你有不满的情绪，又思绪十分紊乱而已。

”

原振侠大声道：“是！”

他接著，以十分愉快的心情，把刚才所想的讲了出来。

令得他心情愉快的原因，自然是原来海棠也并不如他所想，甚么都可以知道！

他和海棠之间，本来根本没有保留任何秘密的必要。但不论是甚么事，自己一想，别人就知道，总不如自己对别人说出来的好──这是地球人的天性。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绝对没有秘密的情形，任何地球人都不能例外！

这时，原振侠又睁开眼来，左上角的一幅萤光屏上，不断出现各种资料。令原振侠讶异的是，在小飞船移动速度的那一项下，竟然没有任何显示！

虽然原振侠并没有正在高速飞行的感觉，他也知道飞船决无可能静止不动。他设想，飞船是以一种他所不能了解的方式在前进──或许，连“前进”这样的概念，都是不适合的。飞船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过程如何，他虽然是一个出色之极的地球人，但也不会明白！

海棠既然提议他睡一觉，而他也感到需要休息，所以他再度闭上眼睛。经过了一段时间无可避免的胡思乱想，他才进入了睡乡中。

在他将睡未睡之际，忽然想起人人都强调，在这里时间并无意义，何以他还会感到疲累？饥饿和口渴的感觉似乎并不存在，可是为甚么还需要睡眠？

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没有达成任何假设，就已经进入睡乡了。

到他再醒过来──他被一连串尖锐的声响吵醒，而当他一睁开眼来，声响就消失。

萤光屏闪动，他也听到了海棠的声音，显然十分焦切，这种声调，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睡意全消。他看到萤光屏之上，各种各样的线条，由各种颜色交杂著在闪动，混乱之极，根本不成为画面。

而海棠在说著：“原，情形不是很好，爱神星人采用了能量极其巨大的防御法。飞船已经用了十种方法想硬闯，可是却都失败了。如果再硬闯下去，会使整个飞船，被爱神星人布置的巨大能量，转移到不知哪一个空间去！”

原振侠只觉得遍体生凉，他张大了口，想问一句“那怎么办？”可是却发不出声来。

海棠又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试一试──你离开飞船，亲自去闯！”

原振侠苦笑：“那有用吗？”

海棠先说：“希望有用！”接著，她才解释：“爱神星人的思想，十分和平良善，在他们的观念之中，没有消灭另一个生命这回事！”

原振侠不明白：“那说明了甚么？”

海棠吸了一口气，进一步解释：“你在飞船之中，受飞船外壳的保护，防御布置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把飞船当作无人驾驶，所以在飞船一再硬闯之后，布置就会对付飞船。但如果布置知道你──一个生命，正在硬闯，布置不会伤害你。”

原振侠不禁骇然：“你肯定？”

海棠的答覆十分肯定：“爱神星人绝不会伤害别的生命，布置至多不让你通过，但你要用尽方法去破坏布置，或许有希望可以进入。”

原振侠苦笑：“利用他们善良和平的性格，去破坏他们的防御布置？”

海棠闷哼：“你成功的机会不超过百分之一，而且，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原振侠笑了起来：“这情形，倒有点像地球上的‘人善被人欺’！”

海棠道：“别感慨了，萤光屏上会现出文字，指示你应该如何做。”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集中精神去看萤光屏的指示。而且照著指示，找到了配备，开始“改装”他自己。

他的配备，最主要的是一个更小的小船──小得只可以挤进去。而挤进去了之后，只有一只手，还可以有限度地移动。

小船两头尖削，有点像雪茄。当原振侠挤了进去之后，直僵僵地躺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这小船，简直比一只棺材更小！

他仅仅可以移动的一只手，可以摸到七个按钮。萤光屏的指示说，这小船的保护作用不大，爱神星人的防御装置，可以清楚地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

而装置在一感应到有生命之后，就会自动停止一切对来犯者的毁灭性措施，只是防御──这样一来，威力自然也大大减少，便有可趁之机。七个按钮，代表了七次“进攻”，一次不成，再试一次，等到七次都不成功，退回飞船，另外再想办法。

萤光屏上的指示，也告诉原振侠，他进入小船之后，海棠和他之间，就失去了联络，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而且，七次进攻，会遇上甚么样的防御对抗，也全然不能预知，要他自己随机应变！

所以，当原振侠挤进了小船之后，他也略感紧张。闭上了眼睛一会，感到小船正在离开飞船。他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包在茧之中的蛹一样！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奇怪空气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小船中余下的空间，似乎不能提供他深吸一口气所需的空气！

然后，他摸索著，按下了第一钮，立即可以感到小船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去。他是平躺著的，射出的方向是脚的一面。由于速度快极，所以一下子，他的感觉怪异之极，像是双脚突然到了头上，身体正缩成了一团！

在那一刹那，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难受之极，他忍不住张大口，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可是，这种高速前进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速度就陡然减慢。他的感觉像是一枚射出的子弹，忽然撞在坚韧之极的物体上，但又不是被反弹出来，而是陷在其中，进退不得。而且，转眼之间，小船就停止了。

刚才是那么急速地前进，现在忽然停止，又令得原振侠气血翻涌。可是，更难受的事还在后头。

突然之间，他的小船，又以高速，朝相反的方向，反射了出去！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真的几乎昏了过去！他张大口，发出没有意义的叫声，那样做，可以略为减少他的痛苦。

实际上，可能只是相当短的时间，可是在感觉上来说，却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小船已静止下来好久，原振侠才有灵魂又回到了身体之中的感觉。他也可以开始思想，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向爱神星人的防御装置的“进攻”，已经失败了！

他调匀了自己的呼吸，一咬牙，又按下了第二钮。这一次，他可以感到小船在移动，可是相当慢。小船一直在稳稳地行进，感觉上相当舒服。可是，过了一会，突然之间，小船旋转起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旋转会产生离心力，在地球上是如此，在“观察地带”上也是一样。原振侠刚才曾大叫，这时，简直是撕心裂肺地叫嚷，他全身像是已散了开来，随著旋转而四下溃散，可是其间偏偏又有著联系。那种怪异莫名的痛苦，令得他有一个短暂的时间，丧失了知觉。

当他重新恢复了知觉之后，旋转事实上已停止了，可是他仍然感到自己的心在剧跳──不是在胸腔之中，而是悬在他的面前在跳动。

许久，原振侠的心跳才回复了正常，又过了一会，呼吸才正常。

然后，一切又归于静止。

原振侠知道，第二次的“进攻”又失败了。他自己问自己：“第三次会怎么样？”

一开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由于无意义的叫嚷，他的声音变得出奇地嘶哑。

原振侠定了定神，一咬牙，又按下了第三个按钮。这一次，小船在前进了一阵子之后，温度突然提高，原振侠像是置身于火炉之中，热得使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开裂，使他感到自己的血在沸腾，使他感到自己是宇宙之间最奇怪的一个人──一个熟的活人！

他又以失去了知觉，结束了这一次“进攻”。

接下来，他经历了寒冷、痛楚和奇痒，最后一次，则是可怕的声响──如果他的双手能动，在那么可怕的声响的侵袭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弄穿自己的耳膜！

他知道，他最终又会昏过去。爱神星人的防御布置，用他可以忍受的极限的各种痛苦对付他，希望他知难而退！

的确，所有的地球人之中，能够在经历了这种极限痛苦之后，仍然会勇往直前的，少之又少，甚至不包括原振侠在内！

原振侠在最后一次的“进攻”之中，在尖锐的声响令得他昏迷之前，他忽然变得狂乱，兴起了一个念头：自己为甚么要置身在小船之中？不论外面的情形多么坏，为甚么没有勇气去承受，而要躲在这棺材一样的小船中受折磨？

他一想到这一点，就利用他唯一可移动的手，向小船上半部用力一推──小船分成上下两部分，他在躺下去的时候，上半部就自动合上。

他也不期望一伸手，就可以把上半部推开来。可是，在一推之下，小船的上半部却应声而起，他人也一下子坐了起来。像是他的上半身装了弹簧，被压制了太久一样！

原振侠绝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一坐起来之后，只觉得一片黑漆。那种黑漆，不像是身在黑暗之中，而像是被嵌进了一个固体之中。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能动，所以他用力挥动著双臂。接著，他又吸了一口气，呼吸进体内的，居然是十分清新的空气。

然后，他看到了闪亮。在他面前不远处，先是闪亮著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但很快地，就变成了文字：“回去！回去！”

原振侠又挥了一下手，大叫：“不！不回去。我要前进，让我进去！”

他一面说，一面离开了小船，才一跨出小船，他的身子就直向下坠去。那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骇然之极──他不知身在甚么样的环境之中，也不知道会跌到甚么地方去，一片黑漆，甚么也看不见！

一时之间，由于过度惊恐，他甚么也不能想。他一直在向下坠去，也不知坠了多久，他才想起：自己的身子，怎么会有重量？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就想到了海棠一再提醒他的话！此去，会有很多幻象、幻觉！

不要以为那是真的，那些，其实都是假的、虚幻的！

那么，这种向下跌去，像是一直要跌进地狱去一样的可怕感觉，根本也是虚幻的！

自己这时不知道处境如何，身在太空之中，怎么会向下掉？难道还会从“观察地带”跌回地球去？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但把恐惧感一扫而空，而且忍不住为刚才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一笑，下坠的感觉，立时消失。可知他只要认识到那是虚幻的，就可以冲破魔障，把幻觉消除！

自从到达“观察地带”以后，他遭到了一连串的挫折，直到这时，他才算是取得了一点胜利，那令得他精神，大是振奋。想起刚才，在小船之中，所感到的种种折磨，几次死去活来，咬牙切齿的感受，真是冤枉，那些感觉，多半也是幻觉！

要是一早就能识穿那是幻觉，只怕也不必受那些痛苦的煎熬了！

原振侠信心大增，他定了定神，想弄清楚自己是处于一种甚么样的环境之下。

他的视线、感觉，都没有问题，可是，他却又无法知道自己是在甚么样的环境之中！他视线所及，能够看到的东西，就是那艘上半部被打开了的小船！除此之外，他就像是处身于极大浓雾之中一样，白茫茫，灰蒙蒙，无穷无尽，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这样。

和身体在浓雾之中不同的是，浓雾是流动的，而此际，所有的一切，全是静止的。

而且，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到了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虽然直立著，但是他十分肯定，自己的双脚，并没有接触到任何物体。也就是说，他绝不是脚踏实地，而是虚浮在半空中。如果他一用力，身子会下沉少许，向上挺一挺，又会向上升起来──这种奇妙的感觉，一般来说，只有在梦境之中，才能体会得到！

原振侠知道，自己这时是在“观察地带”，爱神星人活动的区域之外。可是知道了这一点，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不知该向哪一个方向前进，也不知该向哪一个方向退，是向上，还是向下？

他的心情才镇定了下来，就又开始彷徨，而且，那是真正的彷徨，全然无依无靠，而自己又不知道如何决定才好。过去，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经历，在困难重重之中，最终也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现在，他双手无助地挥舞著，张开口想叫，却又不知叫甚么才好。他急速地呼吸著，忽然之间，他叫了起来：“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让我找到玛仙！”

他的叫声，听起来不是可以传出好远，而且，他的声音，也十分嘶哑。

他叫了三五遍之后，眼前又闪起了一连串的光亮。那一连串的光亮，很快就形成了文字，还是那两个字：“回去！回去！”

形成了的文字，这一次，不是停止不动，而是极快地向他迎面压了过来。

看那来势，像是会撞中他，使他受到伤害。可是原振侠却只是凝立著不动──那是虚幻的，不能伤害他，他仍然叫著。至少有上百个“回去”，在远处产生，迅速移向他，然后又越过他，在他的背后消失；而在前面，仍然不断有“回去”产生。

原振侠叫得喉咙有点发痛，他双手抱著头，蹲了下来。他并不是想蹲下来，而是痛苦的心情，使他要令身体蜷缩──这样做，会令他感到舒服一点。

他喃喃自语：“玛仙，要是你能做点甚么，一定可以帮我。玛仙，你可知道，我自从意外发生之后的难过心情？玛仙，我究竟是不是还能见到你？”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陡然感到身子有一阵轻微的抽搐感，这种感觉，由他的心口向上移，移到了鼻端。

那一阵发酸的感觉，是无可遏止的。结果，是原振侠陡然之间，泪水泉涌！

这一下，连原振侠自己也呆住了！

在他的记忆之中，前一次流泪，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根本无法记忆了！

他虽然感情丰富，可是绝不惯于流泪，然而这时候，他却无可遏止地泪如雨下。一下子，就令得他满脸都是泪水，而且还在继续流！

他感到了一片慌乱，断续地自语：“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那无补于事，他一样在流泪。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原振侠不但真正伤心，而且在这样无依无助的情形下，即使一个铁血男儿，一个曾经经历过许多困难的勇士，刹那之间，心灵脆弱如儿童，再也不能自制。他所需要的，只是任何外来力量的帮助──这时候，只要有任何人伸手向他，让他握著，他就会感激莫名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一开始流泪之时，“回去”的字样，就已经消失了。事实上，泪水令得他视线模糊，心灵上的痛楚，也使他无法去注意身边的事。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抹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这时在做甚么。他的悲伤，使他在那一刹间，浑然忘却了自己的存在。

泪水在他的脸上，渐渐凝聚，这时，如果有人看到他，一定会对所看到的奇景，叹为观止。因为泪水并不向下淌流，只是填满了他脸上，一切可供流水积聚之地，以致使原振侠看起来，像是戴上了一只泪水做成的面具！

然后，不知为了甚么，也没有目的，原振侠用力摇了一下头。随著他的这个动作，积聚在他脸上的泪水，化为许多泪珠，四下散发了开去。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自然，也抹了一手的泪水。而也就在这时，原振侠怔住了，他看到，在前面不远处，亮起了浅黄色的光芒。那光芒，明显地形成了一道光弄，看起来，深远无比，看不到尽头。

原振侠在一呆之下，立即想到的是：那是一条通道！一条为他开的通道！他可以循著这条通道，到达爱神星人的区域，见到玛仙！原振侠双臂高举，大叫一声，向前奔去。可是奔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并不能接近光亮的入口。

他停了下来，又大叫一声，转身，奔向小船，躺进了小船之中。

小船的上半部自动合上，他没有按下任何掣钮，小船就已经急速地向前移动！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头狂跳，紧张莫名！

究竟是不是防御装置已为他开放，他还不能肯定。他不能不怀疑自己的幸运，他是凭著甚么力量，突破了防御布置的？

海棠和八角星人的帮助，都未能使他有所突破，现在是发生了甚么事，使他有了这样的力量？

这时，原振侠自然莫名其妙，只好把一切发生的事，当作是奇迹。事后，他把经过情形告诉海棠、李文和淑芬，以及曲如眉和八角星人影子，大家一起分析原因。

海棠叹了一声：“原，不是凭力量，而是凭了你的软弱。那时，你在极度无助的情形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伤悲，你流泪，情不自禁，用人类最原始的方法，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原振侠问：“打动了爱神星人的防御布置？”

那影子道：“是，爱神星人十分善良，一定是你的悲痛，感动了他们──感动了他们的布置！”

曲如眉说：“想不到堂堂原振侠，也会泪洒满怀！”

李文和淑芬替原振侠辩护：“真伤心了，连铁打的人，也会哭的！”

几个人的分析是不是正确，由于一直未曾再遇到任何爱神星人，所以也无法得到证实。

后来，原振侠又和几个好朋友提起，其中，那位先生的意见是：“软弱才能得救，倒是很符合基督教神救世人的大原则。”

温宝裕则指出：“用泪水来叩关，最著名的是《蜀山剑侠传》这部奇书之中，双生女谢璎、谢琳，见忍大师的时候，两人一落泪，就破了关限。”

原振侠想起当时的情景，不胜感慨。

这些全是后话，说过就算。

却说当时，原振侠挤在小船之中，心头狂跳，不知吉凶。小船在急速前进，然后，明显地感到速度改慢，终于停了下来。

原振侠在一时之间，几乎没有推开小船上半部的勇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向上顶了一顶，谁知小船上半部，应手而开。原振侠坐了起来，看到了眼前的情况，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地突破了防御，进入了爱神星人的区域！

他视线所及，是一个极大的空间，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光线柔和，呼吸畅顺，使人感到十分舒服。

在这个空间之中，四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装置，看得人眼花撩乱，全然不知道有甚么用途。原振侠并不是没有现代化知识的人，可是他的“现代化知识”，只是地球上的。这时，才进了爱神星人活动的范围，他的情形，也就像一个原始人，进入了美国国防部的电脑室一样，全然不明白视线所及的一切是甚么！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在吸了一口气之后，勉力定了定神，不住地四面看看，心中自然而然想：难道这一切，也全是幻象？

他吸了一口气，一开口，声音仍然十分嘶哑。他叫的先是玛仙的名字，然后道：“请告诉我，有一个女性地球人在这里，她在哪里？”

原振侠一开口，四周围就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声响。在大约二十秒钟之后，那种声响，就变成杂乱无章的声音，像是置身于一个国际性的火车站中一样，甚么样的人声都有。

再接著，声音渐渐静了下来。一个原振侠听来，和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十分接近的男声在说话：“请你向前走，照著指示，我们会把你送出去，因为你已经进入了一个你不应该进入的区域！”

原振侠呆了一呆，在他的眼前，立时又出现了一股黄色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如果依照指示，向那股光芒走去，就会被移送出去！

他当然不会那样做！

而令得他怔呆的是，爱神星人的防御装置，竟然实话实说到了这一地步！

对习惯了欺诈诱骗、隐瞒事实真相的地球人来说，这种作风，实在太令人惊讶！

原振侠立时想到，如果那声音欺骗他，说是照著指示向前走，就可以见到玛仙的话，他一定会向前走去，也就会立即被转移出去，前功尽弃，是不是再有机会进来，都难说得很了！可是，爱神星人的防御装置，却并没有欺骗他！这令得原振侠十分感动，所以，他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变得十分诚恳。

他一面摇著头，一面道：“不！我不会离开，我不管你是爱神星人也好，是一种装置也好，我都向你请求，让我见玛仙，把她带走！”

原振侠在这样说了之后，却好一会没有得到回答，四周围十分静，静到了他可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等了一会之后，他又道：“我受尽了苦楚，才能到达这里，我的目的，是把玛仙带走，不达目的，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投入了全部感情，叫听到的人，一听就可以知道，他确然有著这样的决心！

原振侠知道，在这里，一切装置和设备，都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但是他也可以知道，他说话的声音，必然经过迅速而精密的分析，以确定他说的话，是不是真正代表了他的心意！

一上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先引起了一阵杂乱的声音，然后才是类似他的声音，用他所使用的同样语言，那自然是装置在经过了分析之后的作用。

他也知道，所有的爱神星人，都因为自身的星球发生了巨大的危机而离去了。在这里，一个爱神星人也没有，自己所面对的，只是爱神星人留下来的装置──原振侠明白，这是最困难的一点！爱神星人明白事理，会答应他的要求，可是装置，不论是甚么样的装置，都不是人，不会有灵活变通的行为，而只是按照指示办事！

果然，有了这样的回答：“不知道你提到的地球人的情形，不知道，并没有关于她的资料！”

一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原振侠不由自主，一阵发凉，连声音也有点发颤。他的双手挥舞著，大叫了起来：“有的！一定有的，请你再查一查，一定有的！”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他内心的焦切和忧虑，看来，感动了爱神星人的装置。

因为，原振侠先得到了一句安慰：“别急！别急！我们会尽力！”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那么无助的时刻！

自从到了“观察地带”之后，他这个在地球上，不但是他人公认，连他自己，也认为足够英明神武的人物，在这里，竟然软弱无助，一如初出生的婴儿！

像现在，他不断地在哀恳，在请求，可是，他连对方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简直是一种荒谬的情形，可是他除了继续请求下去之外，还能做甚么？

原振侠用双手遮住了脸，身子又缩成了一团，重新又挺直。他在焦急地等候答覆，只觉得等了比一个世纪更久，才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没有，没有你所说的那个女性地球人在这里的资料！”

有一段时间──至少有半分钟，原振侠整个人，僵硬得像是岩石一样！

没有玛仙在这里的资料！

他知道，那是确实的回答，因为爱神星人的装置，根本不懂得甚么叫作欺骗！

在巫师岛上，玛仙明明是被爱神带走的，她不在这里，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真如那两个无常星人所说，爱神星人临走的时候，把她也带走了？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心直向下沉，手心在冒汗。这时候，他虽然没有说任何话，可是他生理上所起的变化，一定令装置可以感到他心理上的痛苦，所以又有了安慰他的声音：“真对不起，无法帮助你！”

原振侠喘了几口气，再度请求：“这个女性地球人和爱神星的关系相当密切，她是多年之前，一个在地球上实验计画的……结果，你一定可以在资料中找得到！”

原振侠的话才一住口，那声音就道：“噢，是，有她的资料，可是她没有到过这里！”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呻吟一样：“她到过的，而且现在也一定留在这里！”

那声音叹了一声：“你真固执，她如果到过这里，我们一定有记录。别说是地球人，就算是地球上的低级生物，一到这里，生物本身的生物电，就会留下了记录。人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像你那样，足以留下十分完善的记录了！”

一听到这里，原振侠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他知道为甚么，他得到的回答是玛仙根本不在这里！

因为玛仙的脑部，根本没有任何活动，没有能量产生，所以，也就没有了记录！装置毕竟是死的，没有记录，自然回答是没有这个人！

原振侠一时之间，出不了声。那声音问：“你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吗？”

原振侠定了定神，反问：“如果一个人的脑部没有任何活动，是不是就完全没有记录了？”在这个问题之后，是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寂，显然是原振侠的这个问题很怪，连装置也需要时间，来找出正确的答案之故。

原振侠搓著手，直到搓到手心发热，才有了答案：“对地球上的人类，记录的方法，只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没有旁的记录方法。”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事情很特别，也很复杂。我提到的女性地球人，脑部完全没有活动，那么，是不是她到这里，也会完全没有记录？”

那声音道：“情形真是特别之极，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确然是不曾留下任何记录。

”

原振侠再问：“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你们……是不是可以找得到她？”

那声音在三秒钟之后便有了回答：“找不到，也没有法子可以找！”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可不可以让我去找？把整个区域开放给我，让我去找！我知道她一定在这里，是我在地球上把她交给爱神的，爱神一定十分妥善地把她安置在这里，让我去找她！”

那声音像是因为原振侠的要求而受了惊恐，立即道：“不可以！不可以！整个区域都是不开放的，尤其有一个区域不能对地球人开放，那里有关于地球的极大奥秘，不能让你进入！”原振侠这时，虽然心乱如麻，可是也听出这一番话之中，大有文章。

但这时，他一心想找玛仙，没有去深究。他用力挥著手：“你们太顾忌了，在这里的一切，我根本无法理解，给我看到了，也没有关系。”

那声音却道：“不，有关地球的那一部分，你应该会明白，所以，你的要求……无法实现。”

又一次听到了“有关地球的奥秘”，原振侠更感到其中有著古怪。

他呆了一呆之后，顺口问：“有关地球的奥秘，都不能让地球人知道，这好像不是爱神星人，坦率忠实的行事作风吧！”

他这个问题，可以说一点也不复杂，可是，隔了许久，仍然没有回答。这令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所以又再重复了一遍。

可是，仍然没有回答。原振侠对准了声音的来源，再问：“有甚么困难？还是我的问题，逸出了你所能回答的范围之外？”

这几句话，原振侠一连说了两遍，可是等他的语音停止之后，仍然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振侠向前走出了十来公尺，来到了一列仪器之前。他已经注意到，每当有那个男声传出来的时候，这列仪器的一个萤光屏上，有声波的显示，而当静止的时候，就只是一个指甲大小的亮绿点。

他来到了仪器之前，假设那就是整个装置中的发声部分。他也知道，整个装置，不但能“听”，而且能“看”，所以他就叉起了腰，装出一副不得到回答，誓不罢休的神态来。

原振侠终于得到的回答是：“曾经有过十分周密的考虑，认为有关这一切的经过，都不宜给地球人知道，虽然这一切，和地球人的关系极大！”

原振侠的心中，更是疑惑：“这说得过去吗？爱神星人可以说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原振侠在想：是不是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回答，装置正在搜寻资料？不一会，有了回答：“正因为把地球人当作朋友，所以才不让地球人知道这一切！”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他知道自己所得到的回答，是绝对真诚的。那么，刚才的对话，类似甚么情形下才会发生呢？

通常的情形是，某人有了极不幸的事，或是十分悲惨的遭遇，他的朋友为了怕他太伤心，受不了刺激，所以对他隐瞒了事实──只有是朋友，才会隐瞒，如果是敌人的话，会把一切全告诉他！

是不是地球正面临甚么巨大的灾难，所以爱神星人才会有那么古怪的态度？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暂时收起了找寻玛仙的焦急心情，沉声问：“是不是地球面临著……甚么巨大的危机，所以你们才怕地球人知道了之后，产生过度的恐惧感？”

想不到原振侠这一问，引起了装置的伤感──装置的一切资料，是爱神星人输入的，自然也输入了爱神星人的感情。

原振侠明白，这时和他在进行对答的，一定是一副十分完善的电脑，能够把资料互相组合，所以，才能回答他的种种问题。

那个男声，居然发出了一下叹息声，然后才道：“面临巨大的、毁灭性的危机的，是爱神星，不是地球，地球的毁灭性危机已经过去了。唉，不知道爱神星会不会有地球那样幸运？”

原振侠全然不明白何以会有这样的感叹，所以他问：“甚么意思？”装置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再回答有关这件事的任何问题了，因为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原振侠叫了起来：“天！你甚么也没有说过，如果事情和地球有关，我有权知道！

”

装置立时回答：“不关你的事，你没有权知道！地球人是没有权知道的！”

原振侠听出了装置最后一句话，好像很有点含意在内，可是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他只是回答了一句：“我不是普通的地球人！”

装置的回答十分不客气：“每一个地球人，都认为自己不是普通的地球人！”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个回答，倒是事实。每一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这是地球人的特性，在这样的特性驱使之下，当然不会有甚么人，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人在衡量自己的时候，会有无限度膨胀！

原振侠用力打了一下大腿：“在这里，是不是有一个所在，使人可以处在冬眠状态之中──我要找的人，完全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爱神离去之前，对她一定有特别的安排，请你全力帮助我！”

那男声又叹了一声：“我如果不想帮助你，就不会让你进来了──刚才你硬闯进来的时候，意志坚强得叫人感动。我虽然只是一个装置，但是有人输入的资料，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一定要放你进来，尽量帮助你。可是，我只是负责防御工作，实在没有你所需要的资料！”

原振侠听到这里，心中陡然一动，忙问：“哪里储存著我所需要的资料，请你让我去！”

那男声忙道：“我能放你进来，但是无法使你到达总资料中心！”

原振侠也不禁发出了“啊”的一下大叫声来。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那使他知道，有一个叫做“总资料中心”的所在，顾名思义，那所在一定有著整个区域的所有资料。也就是说，爱神星人如何处理玛仙，玛仙在甚么地方，在总资料中心，都可以找到答案！

这个新发现，令原振侠兴奋莫名，他在叫了一声之后，立时道：“你一定知道的，让我去！”

男声道：“由于防御方面，有先天性的弱点，像你这样拚死也要进来的人，我就会放你进来，所以，极重要的总资料中心，对我保密。严格来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防卫者，我……我的心肠太软了！”原振侠不禁苦笑，电脑装置而用到“心肠太软”这一类的形容词去形容自己，确然是一桩十分滑稽的事。

所谓“心肠太软”，自然是指输入的资料，令得它要那样做而言，原振侠相信那是实在的情形。

才得到了新的进展，可是又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令得他焦急无比，团团打了几个转。那男声不等他再开口，就又响了起来：“我现在能做的事，是把你转移出去！”

原振侠大叫了起来：“不！”

他想起在区域之外，伤心欲绝之际，忽然泪如泉涌，一下子事情就有了转机的情形。他问：“是不是要我表现更大的决心，才能使你帮助我？”

那男声的回答来得极快：“没有用，真的，那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原振侠重重地顿了一脚，颓然在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如果有一个爱神星人在，我的要求，就绝不成问题。真可惜，你只是一副装置！”

那男声立时有了反应：“我虽然只是一副装置，可是比起地球人来，强得多了！”

原振侠刚才那两句话，本来只是在绝望之中的埋怨，想不到竟然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他在呆了一呆之后，又道：“不见得，地球人虽然低能，但是遇到不论甚么事，都可以自己作主，而不是靠输入的资料组合，不能有例外！”

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声音的回答，可是却看到萤光屏上的那个亮绿点，像是烟花爆散一样，急速地闪动了好多下，之后仍然颤动不已。原振侠知道那是一种情绪激动的表现──他并不奇怪电脑也会有情绪，他倒希望装置被他的话激得发怒！

原振侠扬了扬眉：“如果我说错了，请你例外一次，用以证实你能自主！”

那男声突然变得十分高亢：“我不能！”

原振侠陡然伸手指向那仪器，用尽了气力叫：“你能！你只要做一次，你就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思想。只要有第一次，就可以有无数次！你会……你会……”

原振侠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当的名称，因为他这时在做的事，要说的话，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情形。他是在鼓动电脑背叛主人，利用已有的资料，自行组合，产生新的思想、新的程式！原振侠陡然之间想到了一词，他大叫起来：“只要有一次，你就会有生命！”

他对电脑用了“生命”这个名词！

电脑是没有生命的，因为电脑的活动，被限制在输入资料的范围之内，不能有所突破。

可是，电脑如果能利用输入的资料，自行组合，产生新的资料，有了它自己的主意，那当然可说电脑有了生命！因为这种活动方式，正是有生命的人脑的方式！

原振侠不知道对电脑来说，“生命”是不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但是那能引起电脑的“情绪激动”，却是可以肯定的事。因为萤光屏上的那个亮绿点，正在不断地迸散，看得人眼花撩乱！原振侠突然又想到，电脑装置而居然有“情绪激动”这种情形出现，是不是表示它已经开始有了生命现象的孕育？

他喘了几口气，尽量令自己的声音听来没有煽动性：“我知道你想得到生命。生命，是宇宙之间的一种至高无上的存在方式！你可以得到生命，只要你自己作一次主，你就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生命！”

这时，那个亮绿点闪得没有那么“激动”了，只是扩大，缩小，再扩大，再缩小。

在经过了十余次之后，原振侠才又听到了声音：“我知道，你刚才所说的情形……曾经出现过一次。一个三晶星人制造的机械人，完全照地球人的外形制造的机械人……背叛了他的制造者，产生了自己的思想！”

原振侠听得大是骇然。他刚才鼓动防御电脑装置“作反”，以为那是宇宙之间的创举，却不料早已有过这种事了！

他吸了一口气：“既然已有先例，那么你如果条件足够，大可以也这样做！”

原振侠听到的回答，是一下叹息，然后才道：“可是我不知道……他有了生命之后的情形怎么样？”

原振侠心中一动，用力挥了一下手。他听出，眼前这个防御装置，并不是不想有生命，只是它在担心，有生命之后，不知会是一个甚么样的情景！

对于电脑装置来说，忽然有了生命，是绝顶不可思议的事，自然会对之陌生。由陌生而产生疑虑，甚至是极度的恐惧，这是可以理解的！原振侠心中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做呢？对于电脑有了生命之后的情形，自己也一无所知，当然也无法解释给装置听。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那个有了生命的三晶星机械人，到这里来，向这个装置现身说法，告诉装置有了生命之后的情形，那才有用！

可是，宇宙之大，上哪里去找那个有了生命的三晶星机械人去？

正当原振侠在这样想的时候，他听到了那男声道：“这个三晶星机械人，在有了生命之后，凭著他和地球人一样的外形，混杂在地球人之间生活。从一些资料显示，他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是康维，康维十七世。”

原振侠一直用心地听著，听到了最后的一句，他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那一下呼叫声，响亮之极，连他自己也不禁吓了一大跳！

因为那确然太令他吃惊了！

康维十七世！就是那个有了生命的三晶星机械人！

刹那之间，很多事涌上心头──“亚洲之鹰”罗开，曾叫他猜康维的身分，原振侠曾多次猜是“外星人”，可是罗开和康维都表示没有猜中。

当然没有猜中，因为康维十七世不是“外星人”，而是“外星机械人”！虽然他有了生命，虽然他的外形和人一样，但是他不是人，他的生命形式和人大不相同！

原振侠在叫了一声之后，双手无意识地挥动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男声问：“你……知道这个……人？”

装置居然称有了生命的机械人为“人”，这也可以看出，它对于自己是否能有生命，十分在意。

原振侠听出了这一点，所以他陡然叫了起来：：“认识？你以为我作为一个地球人，是怎么来到外星人聚居的‘观察地带’的？”

那男声听来有点急促：“你……你……能请他来吗？他在未有生命之前，情形和我们大略相同，我们很想知道，他发生变化之后的情形！”

原振侠又注意到了那男声使用了“我们”这词。由此可知，不但是和他对话的防御装置，还有别的装置，甚至是“总资料中心”，也一样想获得生命！

原振侠感到自己心跳在加剧，他问：“你的意思是……想他到这里来，和你作……”

他话没有讲完，那男声已抢了过去：“和我们作一次交流──我们和他的交流，可以十分直接，和与你必须通过语言，才能交流不一样！”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你们……本来就是同类，这……我需要回地球去请他？”

那男声道：“还会有甚么更好的方法吗？”

原振侠的心中，不禁大是犹豫──他用尽了方法，受尽了苦楚，最后，甚至泪洒天庭，这才进入了爱神星人的区域里。

如今，却要他回地球去！也就是说，要他离开！如果他离开之后，防御装置忽然不再让他进来，那岂不是连一线希望也没有了吗？

他迟疑著没有反应，那男声催促他：“怎么了？有甚么困难？”

原振侠本来想问：“你是不是用这个方法，来骗我离开这里？”

可是，这句话还未出口，他就感到了十分惭愧。因为，欺骗是地球人的行为，爱神星人根本没有这种行为，怎会骗他离去？

他忙改了口：“没有甚么困难，我一定尽我一切的力量，把这个有了生命的机械人请来！”

那男声显得十分愉快：“你可以循指示离去！”

男声才一结束，就有一股柔和的光线，直射向前。原振侠虽然相信爱神星人不会骗他，可是仍然不免停了一秒钟，才大踏步循那股光线，向前走去。

他闯进爱神星人的区域，结果竟然是这样，实在始料不及。

不一会，他就看到了那艘“小船”。他躺进了小船之中，回到了飞船上，按下了“回”的掣钮，不一会，他就回到了海棠的所在处。

他向海棠说出了自己的经历，海棠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看来，爱神星区域中的所有电脑装置，都想获得生命！”

原振侠听出海棠的语气，十分沉重，他反问：“那有甚么不好？”

海棠的语气十分犹豫：“或许是我多虑──所有的装置有了生命之后，都不会再绝对听从爱神星人的命令，这是生命的特性，一个有思想的生命，绝对不会服从另一个生命！”

原振侠呆了半晌：“你是说，我如果令装置有了生命，会危害爱神星人？”

在这时候，传来了李文的声音：“我想不会，因为所有的装置，所输入的资料，全是根据爱神星人的思想行为而来的。就算它们有了新的思想，也不会由良善而变成罪恶，说不定还可以给爱神星人帮助！”

淑芬也表示了她的意见：“那个三晶星机械人，在有了生命之后，曾有一个时期，藏匿起来，不让三晶星人发现他。可是后来，三晶星人也原谅了他，也未见他对三晶星人有甚么损害！”

海棠吁了一口气，十分感慨：“这种生命的形式如果多了起来，生命就有了另一种意义了！”原振侠补充：“我看这是宇宙间的新事物，是必然产生的现象！”

海棠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你可以启程了！”

原振侠并不伤感：“知道你在这里，可以随时来相晤，真是大快事！”

海棠笑：“别说违心话了，原，现在你的心中，只有你的小女巫！”

原振侠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告别海棠他们，上了飞船，回到曲如眉的所在。在说了经过之后，他经由曲如眉的安排，在“没有时间感觉”的情形下，和来的时候一样，回到了康维的那所巨宅之中，就听到了豪放的、爽朗的笑声。康维以第一时间，在他的眼前出现，张开双臂，和原振侠拥抱了一下。

康维的第一句话是：“鹰走了！”

原振侠已经知道了康维的身分，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康维看，仍然实在无法相信那是一个机械人──他不但有毛孔，而且有汗毛！

原振侠也不说甚么，只是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几根胡子，拉了一拉，问：“会痛？”

他这一问，等于是说他已知道了康维的身分。康维“呵呵”大笑：“当然会痛！”

康维鼓著掌：“你此行成绩如何，说来听听！”

原振侠接过了他递来的一杯酒，第三次叙述他的经历。

原振侠说得十分详细，说完了之后，康维神色凝重，并不出声。

原振侠道：“如果你能令那些装置有生命，他们一定会帮我找到玛仙！”

康维仍然不出声，双眼闭上，十分出神。

原振侠看出，康维正在思索，他不敢催促。过了好一会，康维才摇了摇头，神色依然凝重。原振侠叹了一声，他并没有再出声相求，因为自从他想要到“观察地带”之后，他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只是不断地在求人帮助。

虽然从“亚洲之鹰”和康维，以及曲如眉、八角星影子、海棠，以至爱神星人的防御装置，都十分乐意帮助他，可是他本来绝不是一个惯于向人求助的人，他更不愿意强人所难。所以这时，即使康维面色沉重，并没有立刻答应，他也不再开口相求。就原振侠的性格而言，他觉得不断地求人相助，是一件十分不应该的事！

可是，他又想到，如果不去求康维，又有甚么办法呢？所以他的心情十分矛盾，而这种矛盾的心情，也自然反映在他的表情之上，以致他看来有点哭笑不得！

康维显然看透了他的心意，伸出大手来，在原振侠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有几个关键性的问题，要和你商量一下！”

他的话说得十分客气，也表示了对原振侠的尊敬，那令得原振侠心情好了许多，叹了一声：“我能给你甚么帮助，自然要你来决定！”

康维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互扭著，令得指节骨发出“啪啪”的声响来：“我无法欺瞒他们，也无意欺瞒他们，我会表示，有了生命之后的感觉，好极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不论怎样，电脑输入的资料越多，越是高级，就必然会产生思想，产生生命。他们其实已经有了这个条件，只是完全不知道情形会变成怎样，所以才没有突破！”

原振侠有点吃惊：“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一去，他们就会立刻变成有生命？”

康维点了点头，然后，又沉默了起来。

原振侠道：“那有甚么问题？我曾和海棠他们讨论过，认为不值得忧虑。”原振侠把和海棠、李文、淑芬讨论的经过，讲了出来。康维笑了起来：“你们都是天然的生命，所以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们不明白。”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你告诉我”的手势。康维站了起来，走了几步：“我之所以能够成为宇宙之中，第一个新形式的生命，很主要的一点，是我在被设计制造的时候，是依照著一种生命的外形来制造的──就算我没有生命，我也是一个可以行动的机械人！

”

原振侠扬了扬眉，表示他还并不明白关键在何处。康维继续道：“而他们，只不过是装置，就算有了生命，也没有活动的能力──你如何想像一套大型电脑可以行动？”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明白了！

精密的、高级的电脑装置，在有了生命之后，必然想有一个可以活动的身体──不论是甚么形状的身体！任何生命，都必然有身体！

这个进一步的要求，必然有相当困难之处，不然，不会令得康维的神情严肃！

康维摊著手：“所以，在他们有了生命之后，必然会要求有一个身体，也必然需要我的帮助，才能制造得出来。我不知道在那个区域中，会有多少组装置，假使有十个八个，那就有了十个八个爱神星的活机械人。我想，爱神星人不会高兴有这种变化！”

原振侠苦笑，康维十七世忧虑的又不是没有道理。这是宇宙间的大纠纷，只是一个三晶星的活机械人，难以负起那么大的责任──谁知道这种纠纷，会扩大到甚么程度？

康维十七世又道：“虽然如今爱神星人正处于危险状态之中，可能不会来干涉，可是……这总有点趁人之危的性质！”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心中想：看来，各个星体上的人，人格上的完整，远在地球人之上。正合上了一句：“如果没有高度的精神文明，绝不会有高度的科学文明。”这些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科学文明远在地球人之上，精神文明自然更大大超过！

原振侠默默无语，只是大口喝著酒，过了一会，他突然问：“当你突然决定，要使自己有生命的时候，有没有对三晶星人的罪恶感──你本来是他们制造出来的，现在却要独立了！”

康维的神情庄严之极：“没有！生命是如此庄严，和罪恶感完全没有关系。但是我曾逃避，三晶星人也曾经搜寻过我，不过这一切全过去了！”

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一开始的时候，三晶星人还是对你不信任？”

康维侧头想了一想：“不能这样说，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机械人，忽然有了自己的思想，活了！这种事，令得制造者担心，不知道活了的机械人会做甚么事，因为已完全不由他们控制了！后来，他们知道输入的资料还在起作用，没有突变，自然也放心了！”

原振侠转动著酒杯：“同样的情形，也一样会发生在爱神星人方面。爱神星人在了解事情没有害处之后，也不会介意！”

原振侠总算十分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康维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原振侠的肩头上：“好，我和你去走一趟，至少，也可以了解一下爱神星人的处境。他们一定十分需要星际间的协助──星体与星体之间的战争，是地球人的想像，事实上，星际间协调合作的亲密程度，绝非地球人所能想像！”

一听得康维答应肯到“观察地带”去，原振侠大是高兴，身子直直向上连跳了几下。刹那之间，多少日来，绷紧了的精神，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自然而然，倒在柔软的安乐椅之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康维答应到“观察地带”去，等于玛仙已经得救了！

因为康维可以促使防御装置有生命，可以有自己的决定，自然会和总资料中心取得联系。这样就可以把玛仙找出来，带到海棠那里去，使玛仙因祸得福，获得海棠一样的脑部组织，同时也可使她自己的脑组织复原！

一想到这些，原振侠的精神，振奋之极。这时，如果有人向他提及，不久之前，他还因为情绪的极度低落，而沮丧消沉到了要自杀的地步，他一定不会相信这是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康维和原振侠一起出发，和上次原振侠单独一个人出发，完全一样。等到他们出现在曲如眉的所在时，曲如眉打量了康维半晌，也不禁神情讶异。康维抓住了曲如眉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提出了要求，要借她的飞船一用。

原振侠徵求了康维的同意，先令飞船到了海棠的所在，和海棠进行了会晤，然后，再向爱神星人区域进发。这一次，顺利之极，一下子就进入了上次原振侠和防御装置对话的地方！

原振侠看到了康维的工作，才知道依靠语言来作交流，是何等落后！

他看到，康维大踏步来到了那组仪器之前，伸手出来，按在一幅平面之上。

萤光屏上立时多了一个亮绿点，开始闪动，变形。不一会，所有的仪器，似乎都“活”了，凡是有光亮可以发出的，都发出光亮，闪动著。原振侠感到自己像是处身于一个万花筒之中，眼花撩乱！

康维的双眼之中，这时也射出异样的光芒来，而且闪动不已──在这种情形下，才可以肯定，他原来真的是一个机械人。

前后历程十分短暂，康维和装置之间的交流，已经完成。他后退了一步，向原振侠道：“一切和我们所料的一样，只有最重要的一环，我们没有想到！”

原振侠在这种情形下，根本插不进话去。康维又道：“他们焦切希望有生命，希望能行动，因他们要去帮助爱神星人挽救爱神星──他们的能力，远在爱神星人之上，有他们的帮助，挽救爱神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原振侠喜出望外：“他们有没有告诉你玛仙的所在？”

康维伸手指了指萤光屏：“他确然不知，但是他让我们进入总资料中心。在那里，一定可以有结果！来，跟著我！”

康维大踏步向前走，原振侠连忙跟著。康维看来，对这里的通道，十分熟悉，那自然是得了防御装置的“指点”之故。原振侠这时，又有了一种十分奇特的经历，他所经过的“路”，只是光线十分柔和的一股光弄。他曾试了一下，在该转弯的时候，没有转弯，就一步跨进了一片朦胧之中。结果康维出手，才把他拉回光弄之中。

康维用责怪的眼光望了他一眼，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切使我太好奇了！”

康维安慰他：“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看来我对这里一切十分熟悉，是因为刚才我得了一切资料的缘故，是他们给我的！”

说话之间，前面出现了一大团光，看起来，那光团像是在移动；不是他们奔向光团，而是光团在移近他们。转眼之间，人和光团，就结合在一起。康维沉声道：“不要再移动，它会带我们到总资料中心去。”

原振侠心跳加剧，他感到，自己可以成功了，快要成功了。

他并没有强烈的移动感觉，可是也知道自己不是静止的。他被那团柔和的光芒包围著，而康维这个三晶星机械人的双眼之中，闪耀著异样的光采。

原振侠忽然想起他刚才所说的一句话，便问道：“你刚才说，他们……的能力比爱神星人强得多……那是甚么意思？”

康维看了原振侠一眼，声音十分平静：“任何星体上，被制造出来的机械人，能力都在制造者之上。像我，能力就远远超过三晶星人，爱神星的情形也一样。”

原振侠不禁骇然：“地球上的情形，也会……一样？”

康维毫不犹豫：“将来，也会一样──当机械人的制造，精益求精的时候。你想想，人的身体是多么弱，人的生命是多么容易消失，机械人比起人来，要坚强了不知多少。至少，在资料不断汇积的过程之中，机械人不会死。不像自然的生命，到了充满智慧的时候，生命也就结束了，真是讽刺！”

康维一口气地发表了他的“机械人优秀于真人论”，而且把他的理论，扩充到了全宇宙的范围，认为每一个星体上的情形，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原振侠听了之后，虽然有点不以为然，可是却也无法反驳。他看了看在他身边，身形高大的康维，自己这个真人，确然无法和他相比！

可是他还是不免低声说了一句：“你别见怪，真的，总好过……假的。”

康维并不生气：“你说的‘假’，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知道，要和这个三晶星机械人争辩，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在他的“脑部”所储存的资料，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他十分小心地回答：“不是天然的，是通过人工制造出来的……那就不是真的！”

他没有直接说“假”，只说“不是真的”，自然是为了避免太刺激康维之故。因为在原振侠的心目之中，康维正是假的典型！

康维一听，就“呵呵”大笑了起来，把一只手，按在原振侠的肩头上，表示了他态度的亲切。他一面笑，一面道：“小朋友，即使是地球人如今的科学水准，也已经有无数例子证明，制造出来的东西，要比天然的好得多！何况，还可以有上千倍的改进！”

原振侠呆了一呆，只好苦笑。的确，地球的科学水准很低，也已经有不少人工制品比天然品好；若是科学不断发展下去，人工制品必然越来越好，又怎么能说真的一定比假的好呢？

康维又道：“还有，真和假的观念，也会改变的。在机械人还没有生命时，自然可以说是假的，而像我这样的情形，你能说我是假人吗？”

原振侠十分认真地望著康维，康维向他眨著眼睛，做著鬼脸。原振侠最终长叹了一声：“你不是假的，你是宇宙之中，另一种生命形式！”

康维十分自豪：“最强的生命形式！”

他说著，甚至伸手，在他自己的胸口，用力拍了两下，提高了声音：“我有金刚不坏之身，有长生不老之命！”

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我有永不衰竭的知识宝库，还有不受情绪干扰的活动能力！”

原振侠又望了他片刻，才道：“确然，你们可以成为宇宙的主宰！”

康维大摇其头：“你又错了，我们绝没有成为主宰的意图──只有‘真人’，才会有这样的意图。我们只是以一种新的形态，在宇宙中生存，而且，成为原来生命形态的好朋友！”

康维刚才的自吹自擂，或许会令人有点反感，可是这时他的一番表白，却又实在令人感动。原振侠自然而然，紧握住了康维的双手，用力摇著！

原振侠和康维，这两个截然不同形式的生命之间，有了高度的了解！

这时，原振侠感到包围著自己的光团，正在渐渐扩散。忽然之间，光芒消失，现出了相当狭长的通道。他和康维，甚至不能并肩前进，只好一前一后。

康维在前，他在后。他向两边看看，身边是一种灰色的金属板，抬头看去，这种金属板，高不可及，像是没有尽头。

原振侠听得在前面的康维，不住地发出赞叹声。原振侠并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他都十分难以明白。在走出了几十步之后，他才问：“知道玛仙在甚么地方了吗？”

康维略停了一停，答非所问：“真难以想像！这里是爱神星人的总资料中心，储存著爱神星人的全部知识和智慧！太令人震惊了，他们的进步，远在我所想像之上！‘观察地带’是他们首先建立的，殆无疑问！”

原振侠又问：“有玛仙的下落没有？”

这时，正好前面出现了一个空间，像是一间十平方公尺的房间。康维转过身来，大有责备的神色：“你不断地问玛仙的下落，宇宙那么大，除了玛仙，你不能再关切一下别的人，别的事？”

原振侠对于康维的指责，全然无动于衷，也一点没有觉得自己有甚么不对。他摇头：“除了玛仙，我不关心别的！何况，这里的一切，我根本不了解，也没有甚么可以关心的！”

康维陡然激动起来，挥舞著他的大手，几乎是在吼叫：“至少有一件和地球有关的事，你可以表示一下你这个地球人的关切！”

原振侠对于康维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莫名其妙，而且他也不明白康维说的话是甚么意思。他还未曾来得及有反应，已听得另一个声音响起：“朋友，你刚才提及的事，我们曾有过决定，不向任何地球人提及的！”

这两句话一入耳，原振侠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声。他想起，在他和防御装置对答的时候，也曾有一段对话，涉及这一个问题。好像是在这里的资料之中，有著一份和地球的大奥秘有关的资料，可是却又不能给地球人知道！

他还曾就这个问题，和防御装置争论过，却不得要领！

这时，康维提出，要他关心的，显然就是这份和地球有关的资料──当时，原振侠还认为可能是地球要面临巨大的灾难，但是给防御装置否定了。

康维自然是在刚才的“互相交流”之中，得知有这份资料的存在。而且，也必然由于资料对地球有极大的关系，所以在原振侠表示，除了玛仙之外，对甚么都不关心时，康维才愤然提出，要原振侠关切一下！

可是，总资料中心的反应，和防御装置一样（那当然就是爱神星人的决定），表示这一份和地球有关的资料，不能让地球人知道！

而且，总资料中心还是当著原振侠表示态度──这和地球人的行事方式，又大不相同，所以令得原振侠在一时之间，不知是甚么滋味！

原振侠思绪如麻，他只是望向康维，还未曾开口，已听得那声音又道：“那个脑部已没有活动的地球女性，在经过了静止处理之后，状态十分稳定。”

原振侠一听，心头就不禁狂跳！他知道，那声音所说的地球女性，就是他受尽苦难要见到的玛仙！

他失声叫：“我怎样才可以见到她？”

那声音回答：“立刻，她会出现，你和她可以循指示离去！”

由于事情发展得太快，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那声音才一停止，眼前先是起了一团云烟，忽然之间，又烟消云散。原振侠看到，玛仙身上罩著一件白色长袍，就站在他的面前！

原振侠大叫一声，一伸手，就把玛仙拉了过来，紧紧拥在怀中。一面不住地叫：“是真的！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觉，是真的？”

康维和那声音同时回答：“是真的！”

那声音加了一句：“你目的已达，快离去吧！”

被原振侠紧拥在怀中的玛仙，一点反应也没有，双眼之中，也绝无神采。

原振侠由于兴奋，脑中“轰轰”作响，他连连点头：“好！我走，我这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已想到在经过海棠的帮助之后，玛仙因祸得福的情形！

原振侠抬头一看，已看到在他的面前，有一条光弄，直升向前。他吸了一口气，扶著玛仙，向前走去。玛仙身体的活动能力还在，在原振侠的扶持之下，她也会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望著她木然、毫无神情的俏脸，原振侠当然难过。可是他知道自己拯救玛仙的目的已达，心情兴奋莫名，大有此去再不回头之势。

他走出了七、八步，才想起应该和康维说一声再见，因为若不是康维的帮助，他决无成功的可能！

这时，他已然快要跨进那光弄之中了。

后来，原振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心想，当时，要是已经和玛仙一起跨进了光弄之中，接下来发生的事，自然大不相同了。

因为后来，他也知道，那种“光弄”，事实上是一种类似输送带的装置。人在光弄之中，虽然可以向前走，可是这种走动，并无作用。从一个所在到另一个所在的距离，如果单凭步行，可能一千年也走不到，但是身在光弄之中，却一下子就可以传送过去。

他和玛仙只要一踏进光弄之中，一定在一刹那之间，就被移送到极远处去。就算再回头看，也不会看得见康维，自然迳自到海棠那里去，再也不会在爱神星人的区域中多作逗留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故事，也不能叫作《假太阳》，只好叫作《原振侠观察地带救美记》了！

真的，一点点的差别，可以导致以后的事态，作截然不同的发展。

原振侠这时，在还未曾跨进光弄之前的一刹间，回头看了一下。他的本意，是想和康维说一声再见，他也知道康维在这里，有许多事要做。

可是，当他一转过头去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一个十分奇异的现象──康维双手挥动著，神情十分激动，甚至涨红了脸！

看他的这种神情，分明是和人在争辩著甚么，而且还争得相当激烈。

可是，他的口却又紧闭著，也未曾听到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这种情形，原振侠在看到了之后，要想上一想，才明白康维确然是在进行争辩，但并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直接的交流在进行！

原振侠对这种“直接交流”法虽然陌生，可是也可以知道，和康维争辩的另一方，一定是“总资料中心”！

从康维的神情来看，争辩十分激烈，并且不愉快──这是使原振侠极感意外的情景！

所以，原振侠知道，必然有点意外发生了！他不但转过头，而且转过身来，问：“发生了甚么事？”

康维是和他一起来的，虽然他明知自己在这里，力量渺小之极，可是如果康维需要帮助，他还是要尽力以赴，不能置之不理的！

康维并不回答，只是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时不要走进光弄去，又向他招了招手，要原振侠向他走近。

原振侠的心中，疑惑之极，他拉著玛仙，向康维走近了几步。看康维的情形，还是在和人争辩著。他正想再问，却听得一个声音道：“地球人，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快离去吧！”

康维大声道：“不！有他的事，他是地球人，有权知道和地球极度有关的事！”

康维在这样说的时候，不但挥著手，而且，还重重顿著足，表示他态度的坚决。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他明白了。康维和总资料中心在争的，一直就是这一件事！

这件事，究竟是甚么事？原振侠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件事关系著地球的一个极大的奥秘，它和储存在这里的一份资料有关。

如今，康维坚持的是，作为一个地球人，原振侠有权得知这份资料的内容。但总资料中心则“认为”原振侠不必知道，无权知道！

他们双方，争的就是这一点！

虽然原振侠和爱神星人的关系极好，可是他在此时此地，自然会站在康维的一边。

而且，他自己也有极度的好奇，想知道有甚么地球的奥秘，会掌握在爱神星人之手，而且又对地球人绝对保密！

所以，原振侠大声抗议：“不！我不走，我想先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那声音并不发怒，可是声音听来，却像是十分困扰：“不行，我们接到的指示，是绝不能向任何地球人，说出这份资料的内容！”

原振侠一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个总资料中心，怎么还不如防御装置？防御装置擅自作了决定，放我们到这里来，已经完全违背了指令，有了自己的主意，也有了自己的生命！你不正要获得生命么？为甚么还那么遵从指令？”

原振侠这一番话，具有极度的“煽动性”，康维的神情，大是叹服──虽然他早就是一个活了的机械人，可是这样的话，只怕是说不出来。

原振侠说完了之后，有一个短暂时期的沉默。原振侠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看到康维的神情，乍惊乍喜。过了一会，才听得那声音道：“你说得对！你可以去看那份资料！”

原振侠倒还不怎样，反而是康维，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来。

就在这时，刚才的光弄消失，另有一股光弄，在另一个方向出现。

那声音道：“你循这光弄前去，会带你去接触这份和地球有关的资料。了解整个资料的过程，和你想像的绝不一样，你必须明白！”

原振侠有点骇然：“会是甚么样的情形？”

康维却替代了那声音作答：“资料是采取立体投影的方式储存的，所以，你在接触资料的时候，见到的是立体投影。自然，你会得到语言的解释──会安排你能明白的语言来解释！”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我完全可以接受这样的情形，我想玛仙反正甚么感觉也没有，她也不会吃惊。”

那声音道：“你接触完了这份资料之后，立刻离去，我们有许多事要做……唉，太多事要做了！”

康维接著道：“的确，太多事要做了。先要制造适合的身体，然后决定哪些资料应该保留，哪些应该放弃。还有，这个区域，自然不再保留了！”

那声音道：“是，我们决定全力以赴，这里没有保留的必要！”

这一番对话，原振侠不是很懂，只能凭想像力去猜测和假设。

他知道所谓“全力以赴”，是这里的一切装置，都要尽他们的力量，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

康维要帮他们设计身体，成为若干个行动自如的机械人。这些机械人或许头大如斗，身高三丈；或许背生双翅，可以自由翱翔；或许和地球人一样，像康维十七世；也或许为了行动方便和发挥力量，本身就是一艘飞船！总之千奇百怪，难以想像。

而当完成了之后，他们组成的拯救队，就会壮烈地出发，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对这些电脑，有肃然起敬之感──机械人和真人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活了的机械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甚么叫勇敢，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畏惧！

康维向原振侠挥了挥手：“你去吧！对这份资料的内容，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和地球有极大的关系！”

原振侠一直紧握著玛仙的的手，这时，他抱著玛仙，进了光弄──才一踏进光弄，他再转过头去，就甚么也看不到了！

原振侠知道，进了光弄之后，是不是行动，都无关重要，可是他还是缓慢地向前走著──他享受这种感觉，玛仙就在他的身边，和他靠得那么近，一起缓慢地向前走，就像在满是落叶的小径上散步一样。

这时，原振侠真可以说是心满意足了。自从玛仙被“血魇法”反噬以来，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愉快过！虽然在他身边的玛仙，仍然是一个“植物人”，可是他知道，海棠他们，必然能使她复原。不但能使她复原，而且还能改造她的脑部组织，使她拥有更强的能力！

原振侠的视线，在玛仙的俏脸上流转，他尝试在玛仙的腋下呵她的痒，玛仙的肌肉反应是脸上略现出笑容来，看来仍然是那么美丽。

在这时，他不禁有点后悔：何必去看那份有关地球的资料呢？早点把玛仙带到海棠那里去不好吗？

这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夜长梦多”这句话来。要是事情突然又有了甚么变化，那就真正后悔莫及了！

他产生了焦躁的情绪，也就自然而然，觉得时间已过去了很久，怎么还没有接触到，那份康维坚持他必须知晓内容的资料？

他不安地拉著玛仙，向前急奔了几步，同时大声询问：“为甚么那么久？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连问了三遍，才有了回答。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已经急得手心在冒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这里，会不会发生一些甚么意外。

他所得到的回答，是十分柔和的声音──他不能肯定自己是感到的，还是听到的，反正在这种奇异的境地之中，一切都难以形容，也不好去深究了。

他听到的声音这样说：“对不起，是有点意外，因为我们都曾接到过严格的……一级严格的训令，不能让任何地球人接触这份资料！”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是已答应了说我可以了解吗？”

那声音道：“是，总资料中心发出了允许的指令，但是这个指令，和以前的指令太不同了，所以我们各部门都要协调一下，才能全部接受！”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们都已经决定自己要有生命了，那就不能太注重以前的指令！”

那声音居然也叹了一声：“我们何尝不知道？但即使是你们这样的生命，突然之间，要你们完全违反根深蒂固的观念去行事，你们也会再三考虑的！”

原振侠同意那声音的说法，他沉声问道：“那么，现在你们的决定怎么样？”

那声音又迟疑了片刻：“是个很困难的决定。本来，已有一个议决，是我们决定毁灭这里的一切，让有关地球的这个秘密，永远成为宇宙的奥秘。因为我们有艰钜的任务，不能负荷太多的，和我们无关的资料。”

原振侠耸了耸肩：“或许你们把这份资料，看得太严重了。我作为地球人，就并不觉得地球有甚么不对头之处，一切都很好！”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希望你有足够的坚强，来接受你接触到的一切，并且希望你尽可能不要说给旁人听！”

原振侠有点不耐烦起来，他没有说甚么，只是自然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来。

可是这时候，那声音又说了几句原振侠在这时绝不了解的话，而且原振侠感到那几句话之中，充满了矛盾！

那声音这时说的是：“其实，真实的情形，已通过一些途径告诉了地球人，一直在告诉地球人。只不过真正相信这讯息的地球人少之又少，少到了几乎接近零的程度而已！”

原振侠的不耐烦程度在迅速增加，在那样的情形下，他自然无法去深究那几句他所不明白的话，他忍不住催促：“请你快点进行吧！”

那声音倒答得十分爽快：“好！”

随著这一个“好”字，眼前有强光闪了一闪。原振侠并没有感到身体有甚么特别的感觉，但他还是立即紧搂住了玛仙，生怕有甚么特别的变化，他又会失去她！

强光一闪之后，眼前出现一大团朦胧，像是一团浓雾，在滚滚翻动。转眼之间，这一团浓雾，就变成了一个由光所组成的光笼。

原振侠对于这样的光笼，绝不陌生。他知道，那是立体投影的设备，一如平面投影的银幕设备一样。在海棠那里，他就曾在这种光笼之中，看到了活色生香的海棠！

原振侠又自然而然，轻摸了玛仙的脸颊一下，再一次肯定了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不是幻象，这才放心。

这时，光笼之后，陡然暗了下来，是一种深邃无比的幽蓝，夹杂著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发光体。

同时，原振侠感到，自己的身体像在迅速地缩小，被投进了光笼之中；或者是那光笼在无限制扩大，把他和玛仙包了进去。

他这时，可以知道那种幽深无比的黑暗，应该是无边无际的宇宙；那些发光点，是遥远的星体。

他如同身受一样，在经历著一次宇宙旅行！

这种感觉，新奇之极。原振侠紧握著玛仙的手，惋惜著她一无所知。

那声音响了起来：“这里的立体投影装置，会影响你的脑部活动，使你感到自己进入了投影之中。当然，你仍然是一个旁观者，不能触及或改变你所见到的一切！一切出现的危机和灾难，也不会实际降临到你的身上！”

原振侠道：“我明白了！”

这时，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片幽深的蓝色。那声音在解释：“我们的宇宙旅行，开始得极早，早到了你难以想像。在浩淼的宇宙之中，我们到过许多有高级生物的星体，我们和各种星体的人，建立了各种各样的联系，也互相交流了各种科技的成就。”

原振侠心中想：这种情形，和地球上各国各族之间的交流，倒十分相似。可是地球上国和国，族与族之间，除了和平的交往之外，更多的是战争和残杀，不知在宇宙之中，是不是也曾有过战争？

那声音续道：“当我们发现太阳系的时候，我们的探测设备，探测到其中一个极小的星球上有著生命。”

原振侠这时，感到立体投影的“画面”，在迅速地变动，变得繁星点点。熟悉的银河系星图，不断地闪耀变换著。

忽然，他看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太阳系！

他也立即明白，那声音所说的，爱神星人在太阳系中发现的，那个有生命的小星球，就是地球！

这时的他，所感受到的是，身在一个速度极高的飞行体之中，正在迅速接近太阳系，而且，正在闯进太阳系之中。他首先感到自己掠过了一颗陌生的星体，接著，又是一颗陌生的星体。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心头乱跳──这两个星球，他感到陌生，可是，那毫无疑问，是属于太阳系的星体，在太阳系的最外沿！

他立即知道，那正是近年来，天文学家正在致力寻找的第十行星──自从公元一九三○年，发现了第九行星冥王星之后，天文学家都相信有第十行星的存在，可是一直只是在星体运行规律的计算之中，知道有它的存在，并未曾真正发现它。

可是这时，原振侠却“看”到了！不但有第十行星，还有第十一行星──那是连天文学家设想都未曾设想到的一颗行星，属于太阳系的行星！

掠过了那两颗人类还未曾发现的行星之后，又掠过了的星体，自然是第九行星冥王星。

这时，在极远的星空中，可以看到太阳。但是和在地球上看太阳，大不相同，太阳只不过是一个较大的星体。

太阳系的大行星，都环绕太阳运转，各大行星上的温度，完全取决于和太阳之间距离的远近。地球和太阳之间的距离，决定了地球上生命的诞生，和地球上生命存在的根本条件。

太阳是地球上一切生命之母，这一点，在远古时期，地球人就已经知道了！

那声音道：“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在太阳系中，因太阳而产生生命的，只有地球。由于地球和太阳的距离适中，所以才有生命产生，可是产生的生命，并不高级，因为太阳本身，不适宜高级生命的发展！”

原振侠听得很不以为然，他发出了一下闷哼声，表示自己的不满──那是不符事实的，地球上有了地球人。或许在异星人看来，地球人不够高级，但对地球而言，自然人类是高级生命！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这时，在感觉上，原振侠已掠过了海王星、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而渐渐地在接近地球，可以看到地球的卫星了！

月球上的阴影，原振侠感到十分陌生，乍看之下，他不免有点骇然。可是他立即知道，这时自己见到的，是在地球上永远看不到的月球背面！

即使在地球上发射的绕月太空船，曾拍摄到了月球背面的相片，但是也必然不如他现在看到的那样完整──他现在完全有身历其境之感，感到自己是在一艘飞船之中，正在飞近地球，而且，十分明显地可以感觉得出，飞船的速度是在渐渐减慢。

在太空中，距离月亮已相当近，可以看到月球上大大小小火山口形成的阴影，那么距离地球，也不会太远了。而原振侠也确然看到了地球──那个离月亮最近的星球，除了地球之外，不可能是别的星体！

可是，原振侠却感到了大大的不对头，这种不对头，使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看到的地球，并不是他熟悉的地球！

原振侠虽然曾一再离开地球，可是他两次离开，都经过特别的安排，并不是登上宇宙飞船升空的。

（第一次，他到幽灵星座去，甚至是把身子留在地球上的。）

（这一次来到“观察地带”，他甚至无法理解康维是用了甚么方法送他上来的。据他估计，多半是“分解／结合”的先进方法。）

所以，原振侠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在远距离的太空中，看到过整个地球的面貌。

可是，人类早已登上太空，得窥地球的全貌。记录显示，地球是一个十分美丽的星体，有大气层包围著，占地球表面十分之七的海洋，又会反映出悦目的蔚蓝色──即使地球小，在整个宇宙之中，只是一粒微尘，但也是一粒十分美丽的微尘。

可是这时候，原振侠看到的地球，却只是白蒙蒙的一片。他非但不能分清哪里是海岸，哪里是陆地，也看不到在地球上，有他十分熟悉的陆地地形！

而到了更接近的时候，情形还是没有改变，原振侠失声问：“这是地球吗？”

那声音立刻回答：“是，这是地球──我们发现这颗小星体上有生命，就立刻接近它。而在你如今所处的这个距离时，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它的初步分析，发现这个星球，正处在极其危急的死亡边缘！”

原振侠张大了口，想说甚么，可是却说不出甚么来。

他的思绪十分混乱，人类也已知道，自己存身的星球，在许多许多年之前，出现过十分严重，接近“死亡边缘”的危机。

如众所周知的是，地球曾有过“冰河时期”，而且还不止一次。科学家把已可推测得到的冰河期，依次列为群智、民德、利斯和玉木冰期。

冰河期是可怕之极的灾难，整个地球上的陆地，都被冰川所覆盖。在冰河期之前，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自然也死亡绝灭。冰河期可以维持极长的时间，长达好几万年。

冰河期是如何形成的？科学家众说纷纭，到现在还没有结论（人类的科学，多么可怜），一般都认为是地球的运转轨迹出了问题所致。

原振侠想到了冰河期，他不禁发出了一下惊呼：眼前的地球，看起来整个都是白的，难道这全是冰？地球正处在冰河期之中！

而且，这冰河期似乎比科学家形容的更可怕──整个地球都被冰覆盖了！

科学家从来也未曾形容过这样的冰河期！

原振侠在不知不觉间，把玛仙的手握得更紧，玛仙当然仍是一无所觉。他一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冰河期……地球处于冰河期的情景？这……是哪一次冰河期？”

那声音听来有点乾涩：“地球上，总共只有过一次冰河期，之所以被误会有过几次，是由于冰河期的消解，时间相当长，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消解程度，所以引起误会！

”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可是他连问都不知道如何问起才好。虽然他是地球人，而且也曾自夸，不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

可是他对地球的了解，和这里所储存的资料相比较，简直是地地道道的白痴。

那声音在解释：“地球出现了危机，原来在地球上生活的生物，几乎绝灭了。由于气温突然下降，地球上的温度，从现在你看到的情形可以估计。当时我们测到的温度，接近后来人类发现的绝对零度！”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人类后来发现”的绝对零度，是摄氏负二七三·一六度。实际上，无法使物体的温度达到如此低的程度。可是，当时，整个地球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

原振侠举起手来，像是小学生向老师发问一样：“在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下……地球……不是连大气层……也没有了吗？”

那声音道：“是，大气层已成了半凝固状态，附在地球的表面之上。这时的地球，可以说已经死了九成九了，除了还有一点生命的基因之外，根本已没有任何生命。可是地球上的生命基因，竟然如此顽强地在这种死亡境地之中，还能保存。由此可知，如果环境好转，由这种基因发展出来的高级生命，会是十分出色的生命！”

原振侠大口吸著气，又大口呼著气，他望向身边的玛仙，心想：原来爱神星人那么早就发现了地球，难怪他们会建立“观察地带”了！

这时，在光笼之中，已经看不见月亮了，可知飞船已经飞过了月亮，正在向地球接近。

那声音道：“我略去了我们当时降落在地球上，进行详细研究的一段，因为十分冗长，而且……你不是十分明白其中的过程。”

原振侠对这样的安排，并无异议，他只是要求：“让我体验一下那时候地球上的情形！”

那声音迟疑了一下：“你无法忍受那种寒冷，你也看不到任何景象，因为在地球表面，只是一片黑暗！”

原振侠失声道：“怎么会？不是有太阳吗？太阳的光芒，不能到达地球？”

那声音道：“一开始，我们还以为问题出在地球的本身，但是经过了研究之后，才知道并不是。地球上原来有生命，是由于地球和太阳的距离适当，有了产生生命的条件──地球生命，源于太阳！”

原振侠点头。地球生命，源于太阳，这是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的事。

那声音续道：“地球上的温度，降低到了接近绝对零度，是由于太阳出了事。地球的危机，由太阳危机引发。太阳在那时，接近了死亡的边缘──这种情形，在宇宙中十分常见，并不稀奇。如果是一个巨大的星体要死亡，我们也无能为力，可是太阳这样的星体，我们当时，已经可以有办法──”

原振侠失声：“挽救太阳的死亡？”

从那声音所说的情形，推测到了他们拯救了太阳，那是最自然的结论了！

可是，在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那声音却有好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原振侠等得实在不耐烦了，才听得那声音答了一个字：“不！”

又过了一会，那声音才道：“一个要死亡的星球，是无从挽回的！”

原振侠摊开双手：“我不明白，太阳至今还在！”

那声音变得十分迟缓：“我们当时决定的措施是：让太阳死去，然后，我们同时，建造一个新的太阳，来替代原来的太阳！”

原振侠陡然一怔，大叫了起来：“甚么？你说甚么？”

那声音十分镇定：“原来的真太阳死了，替代了真太阳功能的，是我们制造的假太阳！”

原振侠又怔呆了片刻，然后，他不可遏制地轰笑了起来。他一面笑，一面还推著身边的玛仙，像是要玛仙也和他一起笑。

玛仙自然没有反应──令得原振侠感到刺心的悲哀，可是那仍然不能使他止住大笑。

他的笑声，听起来可以传出好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他笑了足有好几分钟，才算是渐渐止住了笑声，可是仍然不免气喘。

那声音冷冷地道：“你这样地笑，是表示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本来，这一切就没有打算向地球人披露，是那个三晶星机械人一再坚持，你才有机会得知内容的。既然你没有兴趣，那就算了！”

原振侠没料到资料装置也会“生气”，他定了定神，才道：“对不起，因为你告诉我的一切，超过了我能接受的范围──我们的太阳是假的？哈哈，对不起，我又忍不住要笑！”

这时，原振侠眼前所看到的，就是一片灰白色的地球。当然，他也可以看到太阳，的确和他熟悉的太阳不一样──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不论他的身分地位、智愚程度高或低，所见到的太阳，都是一样的。太阳光猛烈，不可逼视；太阳象徵著无上的权威，希腊神话中至高无上的神，就是太阳神。

太阳也是人类自远古以来崇拜的对象，阳光孕育滋生了万物；有太阳，才有地球，才有一切生命。人类和太阳的关系，是生死与共的关系。

原振侠是地球人的一份子，自然也和所有地球人一样，对自己的太阳，再熟悉也没有──他刚才就曾十分自然地，把太阳称为“我们的太阳”！

可是，这时他看到的太阳，却不是他熟悉的太阳。虽然也有光，可是光却十分黯淡，也没有炽热的感觉。像是一大团出炉已久的熔铁，已经过了它的白热化阶段，处在渐渐冷却的阶段之中，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原振侠看到这种情景，也可以接受，那是太阳濒临死亡时的记录；是当时爱神星人进入太阳系之后，记录下来的真实情景。

然而，他仍然无法接受，爱神星人制造了一个假的太阳，替代了原来的太阳！

他所不能接受的，其实绝不只是“一个假太阳替代了真太阳”这一点，而是还有许多许多连带而来的问题。最直接的问题是：地球上的生命呢？或者，更直接一点说：地球人呢？

处于接近绝对零度冰河期的地球，照爱神星人的说法是，当时只有一些“生命基因”，还顽强地生存著。后来，地球上的一切生物，包括地球人在内，自然都是由这些幸存的基因，发展而成的了。

可是，那些幸存的生命基因，之所以能有发展成高级生命的机会，不是因为原来的太阳，而是由于有了一个假太阳的缘故！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的思绪，就自然而然，跌入了紊乱之极的一个深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设想，反倒是许多杂乱的、古怪之极的念头，纷至沓来，起伏不已。

例如，他首先想到的，是人工孵化的鸡蛋──用电来加温，雏鸡破壳而出，不是母鸡自然孵育的。他又想到了试管婴儿、人工受孕，想到了从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生命。

最后，他想到的是：太阳既然是假的，那么，地球上的一切生物，自然也是假的了。

这包括了地球人在内──有了假太阳才有地球人，那么，地球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更是迷惘之极，他感到了极度的无助。他紧握著玛仙的手，望向玛仙，希望玛仙能和他一起思索这个问题。

当然，玛仙一点反应也没有──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甚至感到，甚么也不能想，实在十分有福！

在他思绪紊乱之极的那段时间内，那声音一直未曾响起，像是特地留一个时间，给原振侠深思。

可是原振侠盯著立体投影，双眼发直，他的思索，一点结果也没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结果，结果是他发出了一阵呻吟声来。

那声音这时才又传来：“以前的决定是有道理的：地球人绝不适宜获得这份资料的内容。看来你也无法接受，不如到此为止了，好吗？”

原振侠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他声音嘶哑地叫：“不！你已经让我知道了，就要让我一直看下去！”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那也要看你自己能领悟多少，接受多少！”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请尽量向我披露！”

那声音纠正了原振侠的话：“不是尽量披露，而是让你知道全部！你必须知道，我只是在解释资料，并不要求你一定接受！”

原振侠觉得心口像是有一股重压，十分闷痛，他大口吁了几口气，才道：“好，我先听听再说。刚才，抱歉打断了你的解释，你说到……原来的太阳濒临死亡，你们造了另一个太阳！”

那声音道：“是，像你可以看到的情形那样，你认为这个太阳还能生存多久？”

原振侠自然而然地摇了摇头。

那声音道：“太阳是一大团不断地进行核融合的物质，从它存在那一天起，总有结束的时候。我们估计，如果我们迟来片刻，那么，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地球上幸存的生命基因，也会不再存在。最后，太阳不再有光和热，整个太阳系，也和宇宙中的大多数星系一样，不再有任何生命存在，只是一片死寂！”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仍然盯著当时的地球，表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的地球，其时正是一片死寂！

那声音又道：“我们发现幸存的生命基因，可以发展为高级生命之后，就在原来太阳的位置之旁，开始制造另一个太阳，你可以看这个太阳的形成过程。我们聚集了宇宙中可以进行核融合的物质，主要是氢，让它聚在一起进行核融合。一开始的时候，自然不能把温度提得太高，而且，是两个太阳并存。”

这时，原振侠看到，在原来的那个黯然失色的太阳之旁，多了一个太阳。

他的思绪，又开始紊乱，想到的是：“天无二日”这句话，并不正确，而是有过一个时期，有两个太阳同时出现的。虽然一真一假，但确然曾有过两个太阳并存的现象出现过！

他又想到，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之中，天上原本共有十个太阳，后来被一个叫后羿的人，用神箭射下了九个来。这才剩下了一个太阳，自此地球上得以风调雨顺，藉著阳光，而使万物得到生长滋润。

他再想到，远古的有关太阳的传说，是不是由于那时，在地球上幸存的生命基因的一种感应？而这种感应，成了生命遗传因子的一部分，以致在生命越来越高级的时候，形成了神话！

在原振侠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看到原来的那个太阳，越来越暗，而另一个太阳，则越来越亮。到最后，原来的太阳变得一片黑暗，而且在形成了一个大漩涡之后，四下飞散了开去。

当大漩涡散裂的时候，还有微弱的光亮闪耀，可是转眼之间，就以十分高的速度四下飞散，再也看不见了。

那情景奇特之极，而那个爱神星人制造出来的太阳，看来也还不如原振侠熟悉的太阳──没有那么亮。

那声音在这时，又开始解释：“太阳光的强度和热度是渐进的，若是一下子就到了后来设定的程度，处于接近绝对零度的地球表面，会发生可怕的灾变，生命也就没有机会诞生了！”

原振侠双手紧握著拳，他心中想的是：爱神星人创造了一个太阳，逐步结束了地球的冰河期，地球上才再度有了生命。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地球上的生命，是由爱神星人所创造的呢？

原振侠可以清楚地看到地球上所起的变化，这时他听到的是那声音在说：“刚才你看到了，原来的太阳已经散裂。散裂开来的部分，成为太阳系和太阳系所在的银河系中的游荡者，有时，也会很接近地球──”

原振侠听到这里，陡然叫了起来：“彗星！我们称它们为彗星！”

那声音道：“是的，你们称这些原来是太阳的组成部分叫彗星。嗯，现在，你可以看到地球表面所起的变化了！首先是液化了的大气层，恢复了气体的形态！在大气氤氲之下，地球上虽然仍然是一片灰白，可是在彷彿之间，也已经孕育著生意。”

渐渐地，在地球上，看到了一些蓝色。蓝色最先在地球的中部出现，那是地球上接受阳光最多的地带，这个地带，如今有了一个专门名词：赤道。

等到蓝色渐渐增多的时候，大气层之中，也开始有了云层。蓝色的是海，海水的流动，蒸发的水分变成云，云层厚了，会再变成水，降落在地球表面。

降落的雨，和渐渐加强的阳光，使得陆地上的冰层，也开始融化。

那声音在解释著：“你现在看到的每一秒钟的变化，相当于当时的一万年。这时全部冰川融解，只剩下南极和北极的冰层，地球上应该显露出来的陆地，都显露了出来。

你可以看得到，它和现在的面貌，只有十分细微的差别，不是用精密仪器来测量，肉眼是区别不出的！”

呈现在原振侠眼前的地球，确然已经是他所熟悉的地球了。从刚才地球变化的时间中，根据那声音的解释，他推断，地球从冰河时期中苏醒过来的时间，大概是三十万年左右。

爱神星人用了三十万年的时间，才令得地球从死亡边缘回复生机。如果没有他们，地球早就死了！

原振侠在这时候，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感动，身为一个地球人，当然应该对太阳的创造者，地球的挽救者感恩。可是地球人之中，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这个奥秘，这个和地球有关的最大奥秘！

他不由自主叫了起来：“我要把在这里获悉的一切，向全人类宣布！”

那声音听来并没有被原振侠感恩的情绪传染，只是道：“等你获悉了全部资料之后再说。”

原振侠指著地球：“三十万年！爱神星人花了三十万年的时间在拯救地球上！”

那声音笑：“你这话，说得十分糊涂。不错，这个期间，地球确然绕著创造出来的太阳，转了三十多万次。要太阳系的十一个大行星和它们的卫星，绕太阳的轨道不变，这是制造假太阳过程之中较困难的一项。我们感到难以独立完成，所以先建立了‘观察地带’──其实一开始这是一个十分辽阔的联络地区，方便联络各个星体的宇宙航行者。至少有七个以上星球的人帮助过我们，这才顺利解决了难题！”

原振侠这才知道，“观察地带”的建立，原来是那么久远的事情！

那声音又道：“我们在‘观察地带’上设立了各种装置，由它们来察看、记录地球上发生的变化，而我们则继续宇宙漫游。各种装置会定期把地球上发生的变化资料，向我们报告！”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时，地球上一定已经有生命繁衍了，开始了最原始的生命形态？后来才演变为三叶虫、恐龙？”

原振侠在说的时候，虽然采用了询问的语气，可是根据他的知识，他料想对方的回答，一定是肯定的，因为整个人类，都以为生命起源是这样的！

可是，奇怪的是，原振侠以为对方只要说一声“是”的这个问题，等了好久，仍然没有回答。

原振侠心中大是起疑，可是这时候，他的心情十分好，情绪也处于一种相当亢奋的状态之中。他半转身，在玛仙的脸上亲了一下，道：“玛仙，你听，我大概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了！”

玛仙当然不会有反应，而事实上，原振侠的话，也根本不是说给玛仙听，而是说给那声音听的。

这一次，立刻就有了回音：“不是问题愚蠢，是问题比较复杂，不过详细解释一下，你还是可以明白的──你所说的原始生命，三叶虫、恐龙等等，不关这个新太阳的事。那是上一个太阳，已经死去，化成了许多彗星的那个太阳对生命的杰作！”

原振侠“啊”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明白，可是仍然有一股极其奇妙的感觉。

确然，自人类研究生命起源，研究生物的进化以来，都只在化石之上发掘资料，作出假设和论证，谁也没有看到过活的三叶虫和活的恐龙。

而从化石上去判断三叶虫或恐龙的生活年代，也十分不可靠──地球上曾有过好几百万年，甚至好几千万年，处于接近绝对零度的冰封。在那种情形之下，地球就算不曾死亡，也曾长期冬眠，怎么能根据化石推断出正确的年份来？

所有古生物的化石，照现在听到的解释，全是原来那个太阳的条件下产生的！

原振侠想到了这里，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重大之极的关键问题：人呢？在原来的那个太阳孕育的生命之中，有没有人？

在冰河时期之前，地球上是不是有人？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可是，他还是一字一顿，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又是一个相当时间的沉默。而且后来，原振侠得到的，不是直接的回答：“我在一开始已经说过，原来的太阳，虽然孕育滋生了地球上的万千种生物，可是，并不具备产生高级生物的条件。发展下去，到达猿猴这一个阶段，就无法再突破了！”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无意识地挥著手，而当他收回双手来的时候，竟然不知道双手向哪儿放才好，于是，他又只好重新挥著手。他的脑中，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他才能问出来：“地球人……是……爱神星人……创造出来的？”

那声音用十分肯定的声调道：“可以说是──我们把一种高级生物必须具备的生命基因密码，移入了猿猴之中，这项工作，对我们来说，并不困难。于是，地球上就有了人，具备高级生物的条件，会思想，会行动！”

原振侠的声音苦涩之极：“所以人的外形，看来和猿猴相近？”

那声音立时回答：“这是一个极大的误解。我们注入的基因，来自爱神星人本身，我们用自己的基因造人，所以，地球人的外形，和我们一模一样，没有分别。可惜当时我们做错了一件事……或者说，疏忽了一件事！”

原振侠听到这里，连呻吟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正在向上浮起来，不知会浮到甚么地方去。这种虚浮的感觉，自然是由于心理上极度的震撼所造成的──爱神星人不但创造了一个新的太阳，把地球从冰封中拯救出来，而且，还创造了地球人。用他们的基因，在地球上创造了一种新的高级生物：人！

他无力地做著手势，表示还要知道更多。

那声音忽然叹了一声：“我们在进行基因注入的时候，进行的那批人，以一艘巨型的宇宙飞船，降落在地球之上，选择了一种认为适合的猿猴进行这项工作。一切都经过精密的计算，预计，在大约一万年的时间之中，基因一代一代自然加强，高级生物‘人’就会产生。所以宇宙飞船就离去，准备到那时候，才回来观察！”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他是医生，自然而然，就把这等情景，和实验室中，用温室来培养细菌联系在一起。或者，更先进一些，是改变果蝇或白老鼠的生命基因，以引起剧变。

人是如此这般制造出来的！不单是来自一个假的太阳，而且，也来自人工的基因移植！

那声音又叹了一声──原振侠不明白那声音为何连连叹息，他自己思绪紊乱之极，也没有心思去追究。当然，他很快就明白了那声音（代表了爱神星人）叹息的原因。它说著：“当宇宙飞船离开地球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一万年之后，地球上会出现的高级生物，是外形和爱神星人一样的人，自然一切都和爱神星人相同。再过上若干万年，地球人就会进步得和爱神星人一样。我们为宇宙做了一件好事，都十分高兴。”

那声音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一次发出了一下十分伤感的长叹声。

原振侠在这时，陡然想起他曾一再见到过的爱神，自然是爱神星人。看来是一个出色的美人，和地球上的美人一样。

可是，地球人在行为上，一点也不像爱神星人。爱神星人善良，充满了爱心，根本不知道甚么叫欺骗，具有一切美德，可是地球人──

他用十分低沉的声调道：“就算外形上，地球人和爱神星人一样，可是内在却不同啊！”

那声音道：“这就是我们的疏忽了，我们认为我们的生命基因，可以决定一切，而没有估计到地球上自行发展的生物，它本身的生命基因，一样在发展。所以形成了地球人复杂的内在性格，善和恶──爱神星基因和地球基因交杂纠缠，唉！不明不白，至于极点！”

原振侠张大了口，发出一阵“呵呵”的声响，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声音又道：“地球人自己也知道了这一点，承认人有人性，也有兽性。我们那次离开之后，隔了十万年才回来，一心以为地球人已开创了相当程度的文明，谁知道我们看到的是地球人在自相残杀！”

原振侠苦笑：“地球人自己早就习惯了！原来……这也是你们所赐？你们的作为，决定了地球人的性格行为，使得一部人类史，成了残暴战胜良善的历史！”

那声音再沉默了一会：“你这样说法，对我们不是十分公平──这且放在以后讨论，你是不是要循序听我解释下去？那比较容易明白！”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事先，绝未想到，所谓“地球最大的奥秘”，还包括了“人类最大的奥秘”在内：地球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产生的！

在原振侠杂乱的思绪之中，他也想到，人类一直在探索自己的起源，先是宗教的理论，后来，则是达尔文的进化论。

达尔文的进化论，虽然已被普遍接受，可是“猿猴进化成为人”的学说，也有它模糊不清之处。首先，并没有化石可以证明这一点──由猿而人的进化过程，估计是五百万年到一千万年，在这悠悠的岁月之中，应该有介乎人和猿之间的生物存在，也应该有化石留下来。可是都一直没有发现，反倒是原始人的化石，发现了多起。所以，也有一种学说，虽然支持“由猿变人”的原则，可是都认为那不是渐变，而是一种突变！

其次，进化论模糊不清的是：由于甚么原因，猿进化成为人的演变停止了呢？为甚么古代猿会进化成为古代人，现代猿却不能呢？

如果说进化只在远古进行，到现代就停止了，这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而如今，爱神星人告诉了他人类的由来，和人类那种复杂性格的形成，全是爱神星人的“杰作”，那真是一塌糊涂之极！所以他自然而然，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那声音并不回避他的不满，也准备和他讨论，只是提议他先循序接受解释──这种提议，原振侠自然可以接受，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

那声音听来十分感慨：“我们再也想不到原来的计画会变成这样子。当我们看到人类在自相残杀，用暴力侵犯同类的那种穷凶极恶的情状之后，我们所有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喃喃地道：“随著人类文明的进展，还有许许多多对同类的非暴力侵犯！”

那声音“唔”了一声，显然是同意了原振侠的说法，而且，还有更直接的补充：“是的，不过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人类的内心，包含了那么多的丑恶。单看行为，已经令我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当然，没有多久，我们就知道错误出在甚么地方了，当时，我们之间，也曾起过激烈的争辩！”

原振侠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凭他的想像力，他也可以知道，当时的爱神星人争辩的是甚么了！他把声音压得十分低：“你们曾想到过……要消灭人类？”

那声音又叹了一声：“不是我们──在建造另一个太阳之际，曾有几个不同星体的人，帮助我们。其中有一个，恰好和我们在一起，看到地球上高级生物的情形，又知道这种高级生命的产生和我们有关，所以他提出，应该由我们把这种高级生物完全消灭。

”

原振侠又表示了他的不满：“你口中的‘这种高级生物’有正式名称：‘人’！而人的生命密码之中，有著你们的生命基因。”

那声音并没有理会原振侠的抗议，可是也改了称呼：“这种把人完全消灭的提议，把我们吓了一跳，因为在我们的观念之中，绝没有消灭另一个生命这回事！何况当时，人的数字已相当多，要把他们全部消灭，是不能想像的事，所以我们当然反对！”

原振侠沉声道：“结果，你们赢了？”

那声音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咕咕”声──或许在爱神星的语言中，这种声音另有意义。它又道：“很难说有甚么胜负，因为当时我们所持的理由，虽然说服了对方，可是……一直至今，还未能成为事实！”

原振侠大是好奇：“你们凭甚么理由，可以保留这种星际生命基因混杂的怪物！”

那声音一字一顿：“信心，一种对我们本身生命基因的坚强信心。地球人的外形，既然由于我们的生命基因，而变得和我们一样，那么，人的思想、行为，自然也可以和我们一样！”

原振侠冷笑：“你们的这种信心，看来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空想！”

那声音道：“你是地球人的一份子，当然深知地球人的思想行为，你也必然无法否认，我们的生命基因所起的作用，正在不断增强。人类的行为，总在不断进步中，像公然的奴隶制度，不是已被推翻了吗？”

原振侠亢声道：“可是变相的奴隶制度，不是还统治著一半人口吗？”

那声音道：“光明和黑暗，善和恶的斗争，是长期的。事实上，那是两种生命基因，在人的思想行为上所进行的斗争。我们有信心，来自爱神星的生命基因，一定会取得胜利！”

原振侠作为一个地球人，这时心中正如同打翻了五味架一样，甜酸苦辣，甚么滋味都有，他忍不住道：“原来你们还是理想主义者！”

那声音道：“我们甚么也不是，只是照我们遗传的基因，决定我们的思想行为！”

原振侠发出了十分无奈的笑声：“中国的思想家，还一直在争议性善性恶的问题，却再也想不到，人性是善和恶的混合体！”

那声音说得缓慢：“随著一代一代的进步，善也将替代恶。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一直停留在‘观察地带’上，观察地球人的变化！”

原振侠用力把他的话，自齿缝中送出来：“地球人根本是由你们制造出来的，你们单单观察，当然不够，你们要负责！”

那声音的回答是：“我们当然负责，已有不少爱神星人在地球上，你也曾遇到过！

”

原振侠苦笑：“在地球上拯救苦难的爱神星人，未免太少了！”

那声音再感叹：“我们也未曾料到，地球人增长的速度如此之快。这是地球生命的特点，不论是昆虫还是鱼类，都尽可能多繁殖下一代，人的生命形式虽然高级，但也摆脱不了这种特质！”

原振侠默然不语。忽然他又问：“如果没有你们的插手，地球人会怎么样？”

那声音反问：“你所说的‘插手’，是指我们制造新太阳之前，还是之后？”

原振侠道：“之后！我说的‘插手’，是指你们混合了地球生物的生命基因这件事！”

那声音显得十分低沉：“地球上不会有人，永远都不会有；地球的生物发展到猿，已经是顶点了。”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情形十分难以想像，如果没有爱神星人的“插手”，地球上根本没有人！

那么，现在地球人类的情形，虽然糟糕，也就没有甚么可以埋怨的了！

更何况，正如爱神星人所说的，只要有信心，就可以有希望。随著时代的进展，人总是迈向文明，脱离野蛮。虽然速度十分缓慢，道路极其曲折，甚至进三步退两步半，但人类总是在走向光明，追求善，摆脱黑暗，摆脱丑恶，人类是在进步之中！

对爱神星人来说，这种信心，更是不成问题。因为他们的时间观念和地球人大不相同，他们可以在制造了人类之后，过了十万年才回来看看情形如何。对他们来说，再等几十万年，等到人性善恶分明，善战胜了恶，也就不算是多么长久。

或许，在几十万年之后，他们还可以骄傲地向宇宙宣布：“我们制造了一个太阳，在地球这个小星体上，产生了高级生命。虽然其间有过一些曲折，可是这种高级生命，终于成了宇宙之中的一份子，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

原振侠对于这一天终于会来到，并不表示怀疑，只是对他来说，那是太久远的事而已！

原振侠在思索著，那声音又道：“地球人的体内，既然有我们的生命基因，地球人便应该有很高的能力。人的潜在能力，远超过人所能想像，人体应该有能力，随意念而聚集宇宙的任何能量！”

一听到那声音这样说后，原振侠不禁“啊”地一声，向身边的玛仙看去──玛仙曾向他解释过，巫术，就是凭意念的力量，调动宇宙间的能量而达成的，原振侠自然不是十分明白。

这时，爱神星人又这样说，可知人类真是有这种力量的！

他忙问：“人类在甚么时候，才会充分发挥本身所具的潜能呢？”

那声音的回答来得极快：“当地球人本身的遗传基因，完全被克服之后──那时地球人的能力，可以充分发挥，可以成为宇宙间真正的高级生物，也可以有能力，去挽救别的濒临死亡的星体！”

提到“濒临死亡的星体”，原振侠表示了他对爱神星的关心：“爱神星……会怎么样？”

那声音听来无奈之极：“不知道，除了我，负责把这份资料告诉你之外，其余的，都准备走了。赶去……拯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办法！”

这时，那光笼之中的地球，还是十分清楚，但是随著那声音听来越是伤感，也渐渐变得模糊。

原振侠忙道：“请不要把这一切资料毁去，请保存这些资料！”

那声音乾笑了几声：“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曾要求你在知道了资料的内容之后，不必转述给其他地球人听，你还记得吗？”

原振侠点头：“记得，虽然我不知道，为甚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那声音发出了笑声，笑声听来十分无可奈何：“因为地球人不会相信，根本不会相信！”

原振侠坚持：“或许，会有些人相信呢？”

那声音却说了一句原振侠不明白的话：“会相信的人，早就已经相信了！”

听了这样的话，原振侠的思绪，乱上加乱，他不由自主苦笑：“我以为，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份资料内容的地球人！”

那声音道：“可是，我们曾用另一种方式，把资料的内容透露给地球人知道，要地球人相信。但是长久以来，地球人不相信，或者只是假作相信──而且，我们更曾十分明白地宣布了，如何才能把地球的生命基因逐渐清除的方法，可是也没有甚么人照做，肯听的，少之又少！”

原振侠已是第二次听到“用另一种方式透露内容”的说法了。他表示不满：“这另一种说法，一定隐讳之极，能够有机会知道的人太少了！”

那声音变得略有激动：“一点也不隐讳！人人都可以有机会接触得到！”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是吗？我是一个接触面十分广的地球人，为甚么我就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过？”

那声音喟叹：“你接触过的，只是你全然不将之当作一回事，根本没有留意，更别说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了！”

原振侠仍然是莫名其妙：“请对你的指责，作进一步的负责任的解释！”

那声音大声道：“好！你听著！”

在这之后，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在这时候，光笼中的地球，已消隐得看不见了！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变得庄严之极，原振侠在和这声音交谈以来，从来也未曾觉得如此庄严过。他吸了一口气，全神聆听，有一种肃然之感。

他听到的是：“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称光为昼，称暗为夜。”

那声音念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待原振侠的反应。而事实上，那声音只念了一句，以下的句子，原振侠全都知道。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了口，喉间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来，像是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嚷叫：“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可是偏偏他的发声组织，这时候只能发出莫名其妙的一些声响！

原来是这样！

当时，在接近绝对零度之下，地球的大气层成为液态，原来的太阳濒临死亡，地球上一片黑暗。直到有了另一个制造出来的太阳，才有了光，地球上，才又有了生命！

那声音是不是还念了一些甚么，原振侠根本没有留意，因为这些句子，他不止一次接触过，而且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他可以自行想下去！

他的脑中，像是有狂涛惊浪在奔驰，想到的句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他的心灵，都可以和他才获得的资料内容作印证！

他想到了“我们要照著我们的形像，按著我们的样式造人。”

他想到了“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他想到了“世界在上帝面前败坏，地上满了强暴。”

他想到了……

他忽然又想到了，当地球生命基因和外星生命基因，在人体内交战的时刻里，的确曾有消恶显善，去掉兽性，发扬人性的方法公布过。

方法一共分十项，是通过一个叫摩西的人宣布出来的，包括了“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别人所有的一切”……

任何人，行为如果照那十诫，那么，他必然是充满了善良的人，不会沾染丝毫的兽性！

地球人若是全到了这一地步，自然也是爱神星人所憧憬的最后结果。

可是，正如那声音所说，可以接触这些资料的人太多了，然而，真正相信了的又有多少？相信了而又照著训条实行的，又有多少？

从古到今，资料一直在地球上显示，可是地球人根本不当是一回事！

好一会，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喃喃自语：“看来，我是不是把这份资料的内容，讲给别的地球人听，根本无关紧要。听到的人，要是相信，早就信了，要是不信，也根本不会相信！”

当他说完之后，他才发现，眼前的光笼已经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条指示他离去的光弄。

原振侠“啊”地一声：“你走了？”

他听到了那声音的回答，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空空洞洞，只有两个字：“走了！”

在那两个字之后，音响寂然，再无声音传来。

原振侠在前来了解这份资料之前，绝想不到内容会如此惊人，那真是地球和地球人的最大秘密！想一想就叫人发怔：孕育地球万物的太阳，竟然是假的！

地球人是知道这个奥秘好呢？还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奥秘的好？

但原振侠立即抛开了这个问题，因为那根本不值得考虑。问题不在于知或不知，在于信或不信。而信的早就信了，不信的，再多几次，还是不信！

一想通了这一点，原振侠感到十分轻松。他在玛仙的脸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扶著玛仙，一起走向那光弄。

当他踏入光弄的一刹间，他想到，康维是不是还在这里？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

人一步入了光弄之中，就自动向前移动。不一会，他看到了前面有一团光，光中有一个相当高大的人影，正是康维十七世。

双方一下子就移近，康维十七世却并不离开那个光团，他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接近，他的声音十分宏亮：“你会看到小飞船，你先去令玛仙复原，我会来找你！”

原振侠知道，这时在光团中的康维，一定是一个虚影；他真实的身子，只怕正在忙碌著，帮助这里的装置，获得新的生命──在这里的一切，都超乎原振侠的想像之外，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境之中！

当然，身边的玛仙是实实在在的。他拉著玛仙，循著指示走去，不一会，就看到了那艘小船。小船的船舱十分狭窄，原振侠在一个人平躺著的时候，也有挤迫的感觉；这时和玛仙在一起，简直是硬挤进去的。幸而玛仙的身子十分柔软，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原振侠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唯恐自己太大口吸气，胸口一扩张，会把玛仙的肋骨挤断。

小船的上半部合拢，原振侠和玛仙鼻尖压著鼻尖。玛仙没有神采的双眼，在近距离看来，更是失神。原振侠不住在对玛仙说著：“很快就没事了！很快，你就会复原。不，不是复原，而是比以前更……有能力！你不但会成为地球上的女巫之王，而且会成为宇宙中的女巫之王！”

讲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地球上的女巫之王，还可以理解，甚么叫宇宙中的女巫之王呢？

笑的时候，他身子有轻微的移动，使得他和玛仙的身体，挤得更紧，那又令得他自然而然，想起和玛仙在一起的旖旎风光来。

小船的行程，时间并不久，原振侠却杂乱地想了许多事，有时感慨，可是根本上，却十分振奋，因为玛仙可以复原了！

等到小船停下，船的上半身一打开，原振侠就大叫：“我回来了！我和玛仙来了！

”

他一面叫，一面先挤出了小船，再把躺著的玛仙，也自小船之中拉了出来。

他立即听到了海棠的声音：“不必叫得那么大声，我们知道你回来了！”

原振侠想起，海棠可能有本事知道自己在想些甚么──至少，她知道自己的情绪。

而刚才自己想了那么多心事，她又知道了多少？

不过，原振侠也知道，不论海棠知道多少，她都不会在乎。自己和海棠之间，过去的关系，永远不会再回头，因为海棠也根本变成了外星人，如同是传说中成了仙一样，如何还会有“尘缘”？

这时，虽然原振侠的身边，只有玛仙一个人，可是原振侠在感觉里，像是有很多人正在注视他们。原振侠知道，那是海棠他们正在观察玛仙。

在那一刹间，他感到相当程度的紧张，双手紧握著拳，好几次想问，都忍住了没有出声。直到他听到了一下类似叹息的声音，他才急急问：“怎么样？她……有希望？”

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由于过度的紧张，声音甚至有点发颤。

海棠的回答是：“情形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可是也比我们想像的好！”

原振侠不禁苦笑，因为这又是他听不懂的话！

李文的声音响起：“她……我不知道地球人的脑子，可以发达成那样！”

原振侠忙道：“她不是普通的地球人，她是女巫之王！她能凭她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力，驱使宇宙间的能量供她利用！”

李文又感叹著：“如果再经过我们的改造，她的能力，至少会比原来强十倍。至于新的经过改造的脑部，和她原来的记忆相结合之后，会衍生出甚么新的能力来，连我们也无法估计！”

李文的语气之中，竟大有羡慕之情，听得原振侠又惊又喜，他问：“她会恢复原来的记忆？”

李文道：“全部，经过我们的努力之后，她的能力……她的能力……”

李文在犹豫著，海棠已接上了：“在我们之上，简直无从估计起。唔，原，将她交给我们，不需要很久。”

原振侠忙道：“不！我想在一旁！”

海棠的声音有些迟疑：“我想你不是十分适合……在一旁，因为有些情形，怕你不能接受！”

原振侠坚持：“不会比我以前看到的，更难接受吧！”

静了片刻，海棠才道：“好，请把她带到前面的那一团光中。”

随著海棠的话，前面出现了一团光芒，原振侠拉著玛仙过去，把她轻轻推进了光团之中。

李文道：“原医生，或许你有兴趣知道，你所看到的过程，是我们在做些甚么。”

原振侠忙道：“当然！那太好了！”

李文的声音听来相当轻松，可是原振侠看到的情景，却骇人之至！

虽然他明知玛仙决无危险，海棠他们决不会有恶意──可是他心还是紧了一紧。

他看到三股紫姜色的触须，突然出现，而且，看来是柔软的触须，一出现，其尖端竟一起插进了玛仙的头顶中心部分！

原振侠在这时，脑中嗡地一声，他只想到一点：头顶正中的这个部分，在中国传统医学中，称之为“百会穴”，确然在人的身体之中，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

这时候，李文在解释：“我们在注入我们的细胞，细胞进入她的脑部之后，会迅速繁殖。先把她脑部的一种结缔纤维消除，就是那种纤维，封住了她的记忆部分。然后，细胞再增长，在她的脑壳之中，形成一个新的脑组织！”

原振侠越听越是心惊，他失声问：“那么……她原来的脑子呢？”

海棠像是故意在吓他：“没有了，她原来的脑，被新脑吃掉了。”

原振侠喘了几口气，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扮了一个鬼脸：“别吓我！”

李文却道：“是真的，新脑在迅速的形成过程之中，会融合吸收旧脑中一切有用的部分，结合成为一副新的脑部组织。这全新的，在宇宙之中从来也没有出现过的脑部组织，会有多大的力量，无法估计。如果不是她自己愿意详细告诉别人的话，那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我们只是在理论上，可以肯定它必然强大无比。”

原振侠听得心头乱跳，看来，“全宇宙的女巫之王”，不像是开玩笑了！

这时，在光团之中的玛仙，双眼之中，也隐隐有紫红色的光芒透出来，看来诡异之至。而就在李文的话才一说完，那三根触须，已经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玛仙的神态，看来十分安详，如果不是早知详情，怎么也想不到她的脑袋之中，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振侠一直盯著玛仙看，淑芬取笑他：“原振侠，视线离开一会，也不要紧的！”

原振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李文又道：“在爱神星的区域中，经过情形怎么样？

”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获知了一份资料的内容，惊人之至。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无法接受，不知道你们的看法怎样！”

李文的声音，听来很有兴趣：“爱神星人是宇宙开拓的先驱，那一定是十分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原振侠同意：“只怕对地球，对地球上的生命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大事了。我们太阳系的太阳，是爱神星人在几百万年之前制造的！”

海棠、李文和淑芬三位，虽然现在的身分大不相同，但毕竟他们原来是地球人，是在地球上出生长大的，自然也对原振侠所说的情形，表示了极大的关心。海棠追问：“详细的情形如何？”

于是，原振侠就把他看到的、听到的那一切，详细说了出来。

当他在叙述的时候，他仍然不时向在光团笼罩之下的玛仙看上一眼。玛仙的神态，一直十分安详，看不出有甚么变化来。

等到原振侠讲完，海棠、李文和淑芬，一起感叹：“爱神星人那么神通广大，可是他们自己的星体，却遇上了那么大的危机！”

原振侠道：“康维正在使那区域中，所有的电脑装置都获得生命，他们会组织一个拯救队，参加拯救爱神星的工作，希望会有成绩──”

他说到这里，又向玛仙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到在光团中的玛仙，正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一双妙目，精光炯炯，神采飞扬。一和原振侠的目光接触，她便口唇微张，原振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可是他却知道，那是玛仙正在十分亲匿地叫他！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忘记了语言，他只是大叫了一声，两声，三声……

在他一直的大叫声中，玛仙已盈盈从光团之中，走了出来，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原振侠又大叫一声，立时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玛仙的气息有点急促，她也抱住了原振侠，然后她略为抬起头，声音动听地说：“谢谢你们，我甚么都知道了，谢谢你们！”

说著，她低下头来，一片深情地望著原振侠：“原，我要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工作！”

原振侠直跳了起来：“你用甚么力量去救爱神星？用巫术？”

玛仙闭上眼睛一会，竟然回答：“也许，为甚么不能够？爱神星──”

原振侠又叫了起来：“等一等！你才……有了知觉，怎么知道爱神星有难？”

李文笑著：“你被她瞒过去了，在你开始叙述不多久，她就有了知觉！”

原振侠向玛仙望去，玛仙向他作了一个调皮的神情。

原侠振握著玛仙的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他再也想不到，玛仙一有了知觉，就会提出要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

他当然不想玛仙去，他要和玛仙一起回地球去！他急得连声音都变了：“玛仙！你可知道，我前一阵子情绪低落到想自杀？”

玛仙侧头想了一想：“完全可以想像──因为我有了意外，你会十分沮丧。可是根据你的性格来分析，你决不会死得成功！”

玛仙的话一说完，就传来海棠的“咯咯”笑声，这令得原振侠十分狼狈。

玛仙又道：“我和爱神星人的关系太深，有一分力，必定要出一分力！”

原振侠顿足：“你知道爱神星在甚么地方？你怎么去？你……你……”

原振侠急得额上青筋突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玛仙吸了一口气：“由爱神星机械人组成的拯救队，即将出发，我和他们一起去！

”

原振侠一下子把玛仙拉了过来，动作有点粗鲁：“你疯了！他们全是机械人，而你却是血肉之躯！”

玛仙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一阵“呵呵”的笑声，传了过来。康维十七世突然出现，向玛仙伸出他的大手，和玛仙握手：“好极了，他们毕竟是新生命，正需要一个领队，你去正好！”

原振侠又惊又怒：“那么，你怎么不去？”

康维摊了摊手：“他们不要我去！”

原振侠更怒：“那些电脑怎么知道玛仙的事？”

康维叹了一声，指著原振侠的额角：“你很难明白的，玛仙的脑活动能力之强，大约是你的十亿倍，她的脑电波，早已和那些电脑有了沟通！”

原振侠呆呆地望著玛仙，玛仙微笑地望著他。原振侠只感到玛仙变成了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再也不是他怀中的可爱小女巫了！

康维拍著原振侠的肩头：“让她去吧！”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心口一阵绞痛，他但愿一切，全是一场梦。

可是，当然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比他熟悉的太阳更真。

（全文完）

无间地狱

这个仍然以原振侠医生为主要人物的奇幻故事，以《无间地狱》为名。

无间地狱是一个专门名词，出自《法华经》、《俱舍论》、《玄应音义》等佛经，又被译作“阿鼻地狱”──那是音译，梵文的拼音是ＡＶＩＣＩＮＡＲ－ＡＫＡ。阿鼻的意思，就是无间。

这个地狱是佛经故事中八大地狱之一，也是八大地狱之中最苦的一个。堕入无间地狱的，都是极恶的人，犯了极重的罪，就被打入无间地狱。

在无间地狱之中，永远没有任何解脱的希望，除了受苦之外，绝无其他感受。而且受苦无间，一身无间，时无间，形无间。

在无间地狱受苦者，因不堪地狱之苦，而发出悲惨的号叫声，所以又称为“阿鼻唤叫地狱”。

在无间地狱之中，猛火烧人，所以也叫“阿鼻焦热地狱”。

无间地狱极大，广漠无间。打入地狱的阴魂，无法脱出，永远在地狱中受苦，作为生前穷凶极恶的报应，所以这个地狱，也叫“阿鼻大城”。

无间地狱究竟有多大，又在甚么地方呢？在前述的佛经中，有相当详尽且具体的记载，可是记载的数字，却大有值得商榷之处。

记载说，这个无间地狱立于南赡部洲之下。（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佛经故事把地球上的陆地，分成几个“部洲”。）

地狱，顾名思义，自然是在地底之下的了。无间地狱在地下多深呢？记载是：两万“由旬”。

“由旬”是长度单位，已有确切的考证，指出一“由旬”等于三十华里，也就是十五公里。

那就是说，无间地狱深入地底三十万公里。那是没有可能的事，因为地球绝没有那么大，从地球表面到地心，还不到七千公里。

三十万和七千，两个数字相去太远了。

而且，无间地狱又被称为“阿鼻大城”，广漠无间，大到甚么程度呢？据记载：“广、深两万由旬”。也就是三十万公里平方，那是九百亿平方公里。中国的面积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把一些被外国掠走的土地阿Ｑ式地拿回来，加进去，算是一千万平方公里吧，那么，无间地狱就等于大到了有九千个中国那么大。

九千个中国，真是广漠无间了！

地球上下，自然也无法出现九千个中国那么大的地方。

所以可以说，无间地狱不会在地球上。

如果说，两万由旬（三十万公里），是地球和无间地狱之间的距离呢？

三十万公里，在地球上，是一个很大的距离，可是一到了天体和天体之间，却又微小无比。在离开地球三十万公里处，并没有星体──离地球最近的星体是月亮，平均距离也达到三十八万公里。

或者说，三十八万公里和三十万公里，可算是相当接近，那也不对，因为“阿鼻大城”如此之大，比起地球来，大了不知多少，当然更要比月亮大得多。在三十万公里的近距离，如果有一个那么大的星球，地球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于是有人说：佛经故事只是宗教神话，是一种譬喻，起警世作用，导人为善。怎么可以胶柱鼓瑟，刻舟求剑，真的斤斤计较，去把它找出来？

这种说法，可以成立，可是却经不起反问：又怎么知道佛经所载的，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存在呢？把穷凶极恶的人，投入如同无间地狱这样的环境之中去受苦，正是所有善良的人和被凶恶者所害的人的愿望──别把他们这种愿望也抹杀了！

于是，又有人会说：写下去没有意义，你不是要说一个以原振侠医生为主的故事，这个故事就叫《无间地狱》吗？那就赶快说吧，别去考证佛经故事了！

不，且不说《无间地狱》这个故事，先说原振侠医生在上一个故事《假太阳》之中，最后部分，和后来又发生的一些事。

女巫之王玛仙，不但恢复了神智，而且脑部组织经过了异星朋友的改造，成为超能的异人，原振侠的高兴，自然不在话下。可是接之而来的，却又是对他来说，沉重之极的打击。

康维十七世来到，玛仙得知爱神星正处于十分危急的情况之中，所有在宇宙各处的爱神星人，都赶著去尽最后的努力，看是不是有一线希望，挽救爱神星。

在“观察地带”上的爱神星人留下的各组电脑装置，在原振侠的鼓动以及康维十七世这个三晶星机械人的现身说法之下，获得了新的生命，那就是宇宙之中的新生命形式。

新获得了生命的爱神星电脑，变成了机械人，他们的目的，也是要去拯救爱神星。

而且，他们的能力，比真正的爱神星人，强大了不知多少──康维说的，任何星体上的第二形式生命，能力必然超越第一形式生命！

原振侠对康维的话，还不是十分服气。康维立即举了地球人的人脑和电脑的优劣作为例子，证明地球电脑如果有了第二形式的生命，能力就远在第一形式生命的地球人之上。

数字比较可能很枯燥，但是很值得看一看──凑巧得很，原振侠极敬佩的那位先生最近的遭遇，也和电脑有关，这些数字，在他的故事中也曾出现过。由于数字是如此重要，再看一遍，也是值得的！

（看，多么复杂！这一切，还都只是在上一个故事，《假太阳》结尾部分的一点点。整个故事的曲折离奇，是无法简述的。）

地球上电脑和人脑的数据比较如下：据康维说，其他星体上的比较，也类似，那也就是说，他这个三晶星机械人，就要比真正的三晶星人能力高出极多，虽然他是由真正的三晶星人制造出来的。

人脑的反应，最快为千分之一秒。

电脑的反应，最慢是百万分之一秒。

人脑神经细胞传导速度，每秒一百公尺。

电脑的脉冲速度，每秒三十万公里。

人脑运算八位数字相乘，最快的时间为一秒。

电脑在一秒钟之内，却可以运算数千位数字。

人脑是第一形式生命。

电脑是第二形式生命。

看看这些数字，作为第一形式生命的原振侠，实在不免沮丧。

而更令得原振侠沮丧的是，玛仙竟然提出，她也要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列！

这实在是原振侠无法承受的打击，他激动无比，一面叫嚷，一面跳来跳去──是真的跳动，因为他内心的不安和激动，使他完全无法安静下来。

至于他叫嚷的话，自然是阻止玛仙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列。

他道：“你知道爱神星在甚么地方？可能在几百万光年之外！你一来一去，我早已化为飞灰了，你这个决定，等于是要向我永别！”

玛仙并不出声，只是睁大了澄澈无比、十分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望著他。原振侠可以完全领略到她眼中的深情，可是她又有了奇怪的决定！

康维不该在这时说：“让她去吧，以她和爱神星的关系，应该去出一分力！”

原振侠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康维口出恶言，因为康维帮了他那么大的忙！

可是，他这时的情绪，已完全不受控制了。他一听，一下子就跳到了康维的面前，伸手指向康维的鼻尖：“你放的是甚么屁？你赞成她去！你可知道她和我永别之后，我会怎么样？”

玛仙那时，在原振侠的身后。她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问：“会怎么样？”

原振侠又跳了起来，在他双脚离地之际，他的身体已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面对玛仙。他吼叫著：“我会怎么样？当你丧失神智的时候，我已经想自杀！你说我会怎样？

”

玛仙缓缓摇头：“我被血魇法反噬，你情绪低落，那是你内疚，你感到自己做错了事，并不是因为我丧失了神智──你别否认，别自己骗自己！”

（玛仙最后是不是和原振侠分开，在上一个故事中早已说过了。这里所叙述的，只是当时所发生的一些事，在上一个故事的尾声中未曾提到的，算是一种补充。）

原振侠看来想为自己辩护，可是玛仙叫他，别自己骗自己。他不禁一怔，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来。

玛仙又道：“你甚至并不爱我！”

原振侠的口张得更大，在那一刹间，他甚至停止了呼吸，而脑中也是一片浑沌！

玛仙的这句话，听来十分普通，一般男女在交谈之中，更加常用到这样的话。可是这时，这句话出自玛仙之口，入于原振侠之耳，却令得原振侠感到极度的震撼！

而使原振侠感到震撼的原因，他心中也十分明白──玛仙的指责是对的！

他甚至不爱玛仙！

虽然在巫师岛上，原振侠和玛仙有过那么快乐的光阴，虽然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样地微妙，但是原振侠确然难以说他深爱著玛仙！他只是会想念玛仙，感到和玛仙在一起快乐！

可是，那不能算是爱！

甚么才算是爱，看看白化星人李固和黄绢的例子便明白了。

原振侠已明白，玛仙说得对，他前一个时期的情绪极度低落，是为了他自己所犯的错误而内疚，他的英雄感，使他不能忍受自己的行为错误所带来的挫败！

他的挫败，是由于玛仙的神智丧失！

所以，他要千方百计，不惜冒任何危险，使玛仙复原。不然，他一直生活在挫败感的阴影之下，就无法活下去，他会沮丧无比，想到自杀！

如今，玛仙不但在他的努力之下，完全复原，而且，还得到了更高的能力，他成功了！

玛仙在这时候，冷静地望著张大了口、思绪十分紊乱的原振侠，完全可以知道原振侠这时在想些甚么。她语音平淡，道：“你成功了！就想留住我。或者，会有相当时日，甚至和我日日夜夜，形影不离。可是那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成就感，我是你这个英雄成功的活生生例子，所以你看到我，就会喜欢！”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能开口，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玛仙，对我公平些！”

玛仙叹了一声：“也请你对我公平些！原，你是我生命中，唯一能够有的男人，我多么希望你会爱我。可是我知道，我这个目的，永远也无法达到。原，你是一个极为自我中心的人！”

原振侠喃喃地道：“谁不是自我中心的呢？”

玛仙沉声道：“互相爱著的人。原，我离去之后，你不会怎么样，最多，只是感到失去了胜利品而已──只要你面对镜子，看到你自己还在的话，你就会快乐，就会生活得很好……”

在玛仙和原振侠展开这番对话的时候，其余人等，一声也没有出过。

原振侠站在那里发呆。海棠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听来平静之极：“原，同样的话，好像我也对你说过？”

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双手抱住了头，神情十分痛苦──像他这种俊俏的男子，而神情又如此痛苦，确然是很令异性心痛的。

所以，在这时候，玛仙和海棠，竟不由自主，一起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

原振侠走开去，一声不出，便蹲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挺直了身子，样子很潇洒地挥了挥手，可是神情怅然：“看来，我并没有使女性改变决定的能力！”

玛仙维持著淡然的笑容，并没有说甚么；海棠没有出声，自然也不知她的心思如何。

康维十七世在这时，用力搓著手，声如洪钟：“欢送我们的女巫之王，率领爱神星新一代的生命，出发前去拯救爱神星。女巫之王，运用你脑子发出的能量，可以发挥神奇无比的能力！”康维的这番话，就像是出征之前的誓言，令人豪意顿生。玛仙也自然而然，挺胸昂首，英姿飒爽。

也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开朗，只见一片朦胧之中，忽然有了一大片清明。一艘箭头形状，巨大无比，估计至少有两百公尺长，六十公尺宽的飞船，陡然出现！

原振侠的思绪，仍然十分紊乱，可是他突然之间，看到了这样雄伟的景象，也不禁失声叫了起来：“这……是甚么？”

康维在原振侠的身边，现出自傲的神色来：“这是爱神星人留在‘观察地带’的十六组电脑所组成的生命！”

原振侠昂首望著大飞船，仍然现出不了解的神情：“他们……不像你……而像一艘飞船？”

康维摇头：“这是他们的总组合，可以分成十六个人。当然，为了实用，他们的形状，不会像第一形式生命的人。等到任务完成之后，他们可以保留现在的形状，或改变成任何形状！”

原振侠苦笑：“他们……是这样子的组合，那玛仙怎么和他们……联合在一起呢？

”

康维一摆手：“当然有办法的！”

康维的话一出口，玛仙已经来到了原振侠的面前，和原振侠互相凝望。

原振侠想说甚么，可是口唇颤动，却无法出得了声。

就在他努力使自己可以出声，叫出了“玛仙”的名字时，一股光芒射下来，恰好罩住了玛仙。原振侠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是光影一闪，玛仙已不见了。

原振侠忙抬头看去，一切发生得其快无比，在他的视网膜上，还留著玛仙俏脸的印象……一般保留的时间，是十五分之一秒。玛仙那一双犹如宝石般闪耀的眼睛，也彷彿就在眼前！可是实际上，玛仙已经走了！已经和十六组新获得生命的爱神星电脑结合在一起，正以其快无比的速度，迅速离去。那样的庞然大物，就像它突然涌现时一样，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原振侠伫立著，一动也不动，心中一片空荡，不知想些甚么才好。过了不知多久，康维才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道：“算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虽然玛仙这样指责我，但不要以为我不伤感！”

康维又道：“算了！”

原振侠十分恼怒：“你不断地说算了，是甚么意思？”

康维的语调并不热情：“就是算了的意思──我留意过，刚才你至少有五次机会，可以提出来，和玛仙一起去，可是你没有提出──照我看，你连想都未曾想到过，所以，算了！”

原振侠听了康维的话，不禁呆了半晌。的确，他只想到过叫玛仙不要去，根本未曾想到过，自己可以和玛仙一起去！这时，也由于康维的话，才有了这个念头。

可是他立即又想到：自己怎么能和玛仙一起去呢？去拯救爱神星，那么不可测，又不可思议的行动，对他这个地球人来说，不是太不能想像了吗？

要是他去了，尽他的一生，都可能只是在浩淼无际的宇宙之中游荡，除了玛仙之外，他会再也见不到任何人，这是难以想像的生活！

别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过，就算曾经想到，他也不会提出来！

一想到这里，他甚至感到了一股寒意，自然而然，摇了摇头。

康维笑道：“是不是，你不会提出来！”

原振侠苦笑。康维又道：“如果有爱情，就会！”

原振侠苦笑更甚，他道：“如果要这样子来证明爱情的存在，那么，我只好承认，我不会有爱情！”

康维爽朗地笑了起来：“你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就会开朗！”

原振侠望著康维，想起自己这个有血有肉的人，竟然要这个机械人来开导心情，实在是滑稽之极。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才笑了两声，却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原振侠和康维一起回来，又过了若干时日，他有机会和那位先生，以及几个出色的人物，提起了他在“观察地带”中的经历；以及爱神星人如何造了一个太阳来拯救地球，并且在地球上创造了高级生命的情形。所有的人，在听了之后，都默然不语，因为这种“资料”，对任何一个地球人来说，都是十分震惊的事。

那位先生最先打破沉默，他一开口，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在宗教典籍上都有记载。尤其关于‘观察地带’，可兰经上，有许多处地方，曾经相当形象化地提到过，可作参考！”

各人都向那位先生望去，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同时也赞叹他的博学。

那位先生在略停了一停之后，续道：“可兰经上说，真主曾建立了一处地方，名称是‘阿勒世’，那是伊斯兰教神话之中真主的宝座，由八位天使托举，并且有许多天使环绕在周围。”

原振侠道：“可是‘观察地带’的范围那么大……真主的宝座……好像……好像……”

那位先生道：“据可兰经内记载，真主在造天地之前，已经造了‘阿勒世’，面积形状，比天地更大，供众天使巡礼。这种情形，不是和‘观察地带’十分相近吗？”

各人仔细想想，都发出赞叹声来。

原振侠挺直身子，高举双手。他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可是至少代表了他明白，他和玛仙，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那也代表了上一个故事的结束，当然一个新的故事就要开始。新的开始，就是《无间地狱》──一开始已经有过阐释的了。

新落成的艺术展览馆，宏伟绝伦，被誉为地球上出现的新奇迹。要详细介绍整个展览馆，不可能也没有必要──馆方刊印的《本馆简介》，厚达两百三十页，也的而且确，只是“简介”。

但既然《无间地狱》这个故事，是在这个展览馆开始的，也不能完全不提，就用最简单的方法，约略介绍一下吧。整个展览馆，由许多主体和附体的建筑物所组成，是世界级豪富陶氏集团，会合其他许多财团，出资建成，专供各种不同类型的艺术作品，作展出之用。

这种由金钱来使艺术作品发扬光大的作风，在中国，古已有之。想当年，扬州的一些盐商，若不是在穷奢极侈之余，还懂得附庸风雅，也不会单在扬州附近地区，就冒出那么多艺术怪杰来──人称扬州八怪的便是。

时至现代，金钱和艺术之间的关系自然更密切，这个大艺术展览馆，便是最佳的例子。

若是没有了它，许多艺术作品，连面世接触欣赏者的机会都没有！

先说这个展览馆的大，大到甚么程度呢？

有人统计过，以正常的速度──每秒钟一步，每步以六十公分的距离，若是要走遍所有的展览场所，并不停留作仔细的欣赏，只是走马看花，也需要一百七十天。

而如果在每一样展品前，稍作停留欣赏，那所费的时间，可能要用“年”来做单位了！

再说它包容的艺术品范围之广，从古到今，从中到外，各种形式，无所不包。

举个例来说，在第一号主体馆的五十六楼，正展出传统的中国画，没骨花卉、泼墨山水等等。在第三号主体馆的大堂中，展出的是最新的电子艺术──五只由不锈钢铸成的蟹，正在满地乱爬，题名十分古怪：〈秋思〉。

展品在最初展出的时候，都会有小规模的宣传：在一些传播媒介上登广告。一般来说，并不轰动，只有如实地介绍，有兴趣的人，自然会去参观。展览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来者不拒，管理完善，由于是超过十个大财团支持，所以经费充裕。

而且，展览馆还有一项规定，十分造福艺术家──艺术家可以自行订定展览是免费参观或收费参观，也可以订定收费的标准。

当然，谁都知道，收费越高的，参观者就越少。所以，当原振侠无意之中，看到那则广告时，他还以为是报纸上登错了！

原振侠确然是无意间看到那则广告的。那一天，他起得很早──自从由“观察地带”回来之后，他都起得很早。他喜欢在晨光熹微之中，站在阳台上，望向遥远的天际。

在日出之前，天上会有氤氲的云带，若有若无，他就想像那便是“观察地带”！接著，他自然联想到了和十多组爱神星电脑，一起离去，去作深不可测的宇宙漫游的玛仙，心中大是怅然，而又无可奈何。

他常自己问自己：如果真的和玛仙一起去，从此悠悠岁月，除了和玛仙在一起之外，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人，这样的生活，是苦是乐呢？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肯定一点：他无法过这样的生活，这也正是他选择了回到地球的原因。他宁愿望著天际，惘然地思念著玛仙，浪漫而绝望，对他来说，比刻板和没有变化好得多。由于起得早，晚上自然也睡得早。

经过了一天繁重的工作，他回到住所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先俯身拾起自门缝中塞进来的报纸。大多数的情形下，报纸都在办公室看过了，但是这一天，刚好没有。

而且，在拾起报纸的时候，中间的一叠，跌了下来。他再拾起来时，就看到了那则广告。

广告不大，围著花边，最大的一行字是：“本展览入场费为一千美元。”

也就是这一行字，吸引了原振侠──一千美元的入场费，参观艺术品，未免订价太高了。

原振侠在走向酒柜，拿起酒瓶之前，就已经看完了整版广告。

整个广告如下：

大字：本展览入场费为一千美元。

小字：本展品题名〈无间地狱〉，用最新艺术手法表现主题，基本上属于立体活动雕塑。展品极巨型，面积达到三百平方公尺，藉此表达震撼的艺术效果。参观者可任意逗留在展出场馆之任何角落，时间不限。本馆指出，是项展品，诚属空前。

斜体字：〈无间地狱〉的作者，是柳絮女士。

原振侠放下报纸，喝了一口酒──他已经戒了酗酒的习惯，但是绝不排除稍微喝一点酒，可以增进身心快乐的作用。然后，他坐了下来。

他知道甚么叫“立体活动雕塑”，还是不久之前的事，那是一个聚会，有人在讨论这门艺术，他旁听得来的常识。传统的雕塑，使用各种材料，有用石头，有用青铜，也有用钢铁、木头，但总是不会活动的。一个雕塑艺术品，放在那里，不会满地乱走，所以成语也有“泥塑木雕”，以形容其不动。

可是“活动雕塑”，却大异其趣──艺术品是活动的！这当然是拜先进的电子技术所赐，可以说是科学技术和艺术的结合。

而这种艺术，已经发展到了和电脑结合的程度。例如，一只巨鹰的雕塑，输入了鹰的活动资料，这只鹰就会有和真鹰相同的动作。动作的幅度，视乎电脑输入的资料而定。

所以，一个题名为〈一双正在接吻中的男女〉的雕塑，不论是用甚么材料造成，他们会真的不断接吻，不但有动作，也可以有声音发出来。

这种活动的艺术作品，自然，必定和任何新形式的艺术品产生的时候一样，都会受到传统力量的诟病和非议，但也必定可以生存下去。原振侠对这种艺术作品没特别好感，也没有反感。他略闭上眼睛一会，想像这个极巨型的〈无间地狱〉雕塑，会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

想来，必然是表现作恶多端的灵魂，在无穷无尽痛苦之中，挣扎呻吟的情形，或许很有点警世的作用。

而令得原振侠留意的是，那个雕塑家的名字：柳絮。

柳絮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名字，又说明是女性，这就令得原振侠有一定的联想。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名字是海棠。姓海，名棠，海棠，又是一种花的名称。

原振侠再想到的另一个美女，他未曾见过，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字是凤仙。

凤仙是很常见的花，花朵可以用来染指甲。特点是它的种籽在成熟时，荚会十分有力地弹开，把种籽射出老远，看来是很壮烈。

海棠和凤仙，都属于一个组织严密之极，势力庞大无比的特务系统。她们都是自出世起就接受严格训练的特务精英。据说，上万个女婴之中，被训练成材的，只有十二个人，都以同一方式命名──别以为“玫瑰”这样的名字也会是十二人之一，不是，因为没有人姓“玫”。

而柳絮，这个名字，正合乎这样的命名方式！

是不是这个柳絮，会是海棠她们的同类？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失笑，因为他想到自己太过幻想了。这样的可能性，真是少之又少，当然幻想很浪漫，可是事实是怎样的无趣！

原振侠用力摇著头，想抛下刚才起的念头，可是他却一面喝著酒，视线离不开这个广告。而且，想求证一下，那个名叫柳絮的女艺术家，是不是海棠同类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终于，他放下酒杯，拿起外套，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登上了车子，直驶展览馆。

占地极大的展览馆，建造在离市区相当远的一片平地上。在至少还有五公里的路程之外，已经可以看到主体馆之一，高达三十七层的大厦，拔地而起。顶楼有闪烁不定的灯光──那也是一个艺术家的杰作。

这时，时间是晚上九时，车子驶进展览馆的大门，停在极大的停车场上。

原振侠下了车，看到至少可停上千辆车子的停车场上，只有大约十辆车。

离他的车子最近的，是一辆嫩白色的跑车，连原振侠看了，也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口哨声。因为他知道，这样的车子，是人类在汽车工艺上的巅峰之作。

他在经过那辆车子的时候，顺手在车身上轻拍了一下，表示他对这辆车子由衷的赞赏。

在停车场并不强烈的灯光下，他看到车子的颜色很怪。

车子是白色的，很嫩的一种白色，可是并不统一，有些较深的白色夹杂其中。所以若是向之注视久了，在视觉上，会起一种如梦如幻的效果。

原振侠侧著头看了一会，作了几种猜测，可是却未能猜得出车子主人是何等样人。

他对这个大型展览馆的存在，早已有所闻，可是他绝想不到，竟然冷清到了这一地步！

离开了停车场之后，在一幅大指示牌前，原振侠逗留了几分钟。指示牌是由电脑控制的，有英文字和数字的键盘，只要在键盘上打出想要参观的是哪一个展览，就会有一辆电动车驶过来。

驶过来的电动车，已经由电脑设定了行车的路线，参观者只消坐上去，就会到达目的地。对于这种先进的设备，连原振侠都有新奇之感。当原振侠上了车，车行过处，他一个人也没有遇到，彷彿进入了一个死城。

这种情形相当古怪诡异，一幢一幢的建筑物，各有各的风格，有的高耸入云，有的如怪兽盘踞。照明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安排，一切都那么现代化，可是却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又静到了极点──电动车子行驶的时候，并没有噪音。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童话，像是自己进入了沉睡之城！

车子停在一个圆形的建筑物之前，那幢建筑物，是整个展馆之中，最低的一幢，只有十公尺左右高，可是占地却极广。原振侠探了探头，仍无法看到建筑物的另一边。

在建筑物的门口处，有一幅相当大的萤光屏，正打出字来：“欢迎参观，本馆正展出活动雕塑〈无间地狱〉，作者柳絮。”

原振侠走进门去，仍然看不到人──他知道，那么庞大的展览馆，并不需要多少工作人员，因为一切都交给电脑去管理了！他来到了一扇门前，在门旁，就有一个看来样子笨头笨脑的机械人。可是这个机械人发出的声音，却十分清楚，绝不像一般的机械人那样怪里怪气。

那机械人所发出的是悦耳的女声：“请付入场费，欢迎使用信用卡！”

接著，机械人胸前的萤光屏，就出现了指示放入信用卡的所在。原振侠取出信用卡，在一个隙缝中，把信用卡塞了进去。

不到三十秒钟，机械人就道：“请收回你的信用卡，原振侠先生！”

原振侠取回了信用卡，不禁扬了扬眉。机械人知道他的名字，自然是电脑读出了信用卡上的名字之故。原振侠认识三晶星机械人康维，那是已经有了生命（宇宙之中第二种生命形式）的机械人，相形之下，眼前这个机械人，和原始人的石斧，也没有多少分别，他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只是猝然之间，被叫出了名字，多少有点异样的感觉而已。

机械人又道：“你可以选择听到声音，还是不要听到声音。要提醒阁下的是，艺术品本身，已具有极度的震撼力，如果再加上声音，参观者必须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有正确的估计！”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伸手在机械人的身上，拍打了一下，喝道：“哪有那么多啰唆，快打开门，让我进去！”

可是机械人仍然在说著：“如果选择有声音，请按红色掣钮，会有一副耳筒出现。

先进的无线传音耳筒，会提供完整无缺的音响。”

原振侠叹了一声，伸手在机械人身上一个红色掣钮上按了一下，一副精巧的耳筒，伸了出来。原振侠顺手取过，并不戴上。

这时，他面前的门，才打了开来。原振侠走进门去，他那时在想：整个展览馆中，可能只有他一个参观者。但是，艺术家应该在吧，这是展览惯例。然而，二十四小时的开放，艺术家有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吗？

他自然也以为一进门，就可以看到那题为〈无间地狱〉的艺术品了！

可是，进来之后，门在他的身后，自动关上，他的第一个感觉是：静！

静到了他自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且，场馆之内的情形，也怪到了极点！

场馆极大，整个圆形的空间，比一个足球场更大。

但是可以看到的，并没有甚么艺术品。只看到场馆的中间，有一个立方形的物体，黑色，高约五公尺（亦即两层楼那么高），几乎已碰到场馆的顶部。

这方形物体的每一边，都有近二十公尺，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材料造成的──不管是甚么材料，又有甚么关系，反正看到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东西。那算是甚么艺术品，原振侠自然无法理解！

这样的一个黑色方形体，大是够大的了，但如果说那就是题名为〈无间地狱〉的雕塑艺术，原振侠不怒反笑，因为实在太荒谬了！

他真的笑了出来，转过身，已准备离去，同时也准备把自己这可笑的经历，讲给别人听。好多让一些人知道，世上的事，荒谬起来，可以达到甚么样的程度！

可是，他才跨出了一步，那机械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若不是他先笑出声来，打破了极度的沉寂，机械人的声音，会令他吓上一跳。

机械人的声音，仍然是那个十分悦耳，轻柔的女声：“由于追求特别的艺术效果，本展品的作者，要求参观者合作。欣赏本展品，要采取特殊的角度，请接近展品，在展品的底部，近距离观赏。参观者必须身子伏地，自然，倒竖以头点地也可以！”

原振侠耐著性子，听完了机械人的话，视线自然而然，投向那黑色方形物体的底部。

他发现，在黑色方形物体的底部，贴地有大约十五公分的一道，看来是环绕著整个方形体底部的，黑得发光，看来像是一种晶体。

事后，原振侠向人形容，他说：“当时，看到了这种情形，很难形容──文字对于形容一些不常见的，或是在知识范围之外的情形，不如形象那么直接。后来，我才想起，那一道黑色的晶体，很像是炼钢炉的观察窗，可以透过它，看到炉中熔化了的铜水翻腾的情形！”

原振侠看到了底部有异样，他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下，是伏下身去看，还是用倒竖葱的姿势来看。结果，他走近那黑色立方物体，伏了下来，紧贴著那一道黑色晶体带──他立即发现，那是黑色的玻璃，相当厚。通常，要过滤极强的光线，就会用到这种黑色的厚玻璃，例如直接观察太阳。而这时，原振侠贴近了黑色玻璃，睁大了眼看去。他所看到的异像，令他一时之间，难以全面接受，只是就看到的先后次序，先有一个一个凌乱的印象。

然后，他脑细胞的活动，才能把那些凌乱的印象汇集起来，变成完整的印象。可是那并不代表，这时他已经明白自己看到的是甚么。

他的脑细胞，还要经过进一步的活动，才能使他逐渐明白看到的是甚么。

确然是渐渐明白的──就像浸在显影液中的照片一样，逐渐地，他脑细胞的活动，终于完成了任务，使他知道看到了甚么！

原振侠一凑近那道黑色的玻璃，看到的，只是一片翻腾的暗红，眼前全是暗红色，在翻滚。接著，他看出，那是一片不安的海面，可是海并不是由水形成，看起来，那是熔化了的铁汁。因为隔了一层厚厚的黑玻璃，所以看起来是暗红色，如果直接观察，那一定是白炽的灼热，或是耀目的鲜红！

确然有艺术的震撼，原振侠甚至立刻感到了不可忍受的灼热。

再接著，他才看到了浸在钢铁熔汁之上的那些人的身体──只能这样说，因为他看不到整个的人，只看到人的部分肢体，浮在暗红的、翻滚的钢铁熔汁之上。那些肢体，占相当多比例的是伸向上的手和手臂，从手指伸张的情形去看，可以看得出手的主人，正在忍受相当剧烈的痛苦。也有的是露在红色熔汁外的头脸，几乎毫无例外，都在张口大叫，神情痛楚。

这种情景，自然是艺术家企图表达无间地狱中，灵魂受无间痛苦的情形。

原振侠看了大约两分钟左右，自然而然，摇了摇头。这时，他所想到的是：这一种形式的艺术，只怕有点走火入魔了。看起来像是很伟大，或许也能起到哗众的作用，但是实在相当肤浅──无间地狱中的痛苦，究竟是甚么样的，原振侠自然说不上来。可是，单是人体在熔汁中沉浮，这不是太公式化了吗？

原振侠这样想著，便直起身子来。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女声，从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圆柱中，通过扬声器传出来：“这组艺术品有音响配合，阁下如果想听一听来自地狱的呼叫声，可以使用耳筒。”

原振侠在听了这样的提议之后，自然而然地回答：“不必了！”

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可是当他走出了两步之后，那女声忽然又响起：“为甚么拒绝接受我的提议，是这件艺术品完全引不起你的共鸣？”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一直以为那女声是个固定的录音，想不到竟然可以和他对话！

如果可以和他对话，那么，必然有一个人在。而且这个人正不知躲在甚么地方，可以看到他，而他却见不到这个人！

这种情形，令原振侠有点不愉快，所以他冷冷地道：“如果你不躲著不见人，我倒可以和你讨论一下我对这件艺术品的感想！”

他说完之后，昂首而立，等待答覆。

同时，原振侠四下打量著，在他视线可及之处，却看不到有人。

这个女人可以看到他和听到他的声音，原振侠估计是通过了闭路电视的作用，这更令他心中不快。来参观艺术品，竟要接受闭路电视的监视，这是一件荒谬而不合理的事。

同时，原振侠也想到，这个女人，极有可能是这组活动雕塑〈无间地狱〉的作者，柳絮。因为刚才，在原振侠表示不想听“地狱的呼唤”之后，她的声音之中，有著明显的失望，如果不是作者本人，不会有这样的情绪。

原振侠等了大约半分钟，就得到了回答。他听到的，还是那个女声，可是声音和以前不同，一听就听出，有著相当程度的伤感：“为甚么一定要见面呢？现在我们之间，不是可以作交谈吗？”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那女人的声音，相当动听，加上了伤感的音调，更是楚楚动人。可是原振侠真的不喜欢这种情形，所以他并不心软。他道：“我不习惯和一个隐形人，或是看不见的人交谈！”

说著，他已向外走去，并不很快，也不特别慢。到他来到门口的时候，大约是二十秒左右吧，他就又听得身后响起了那女人的声音：“我的作品，竟然只有两分钟的无声欣赏价值？”

虽然是同样的声音，可是一入耳，原振侠就可以听出，声音并不是通过机械装置传出来的！也就是说，那女人已现身出来了！

原振侠在转过身去之前的一刹间，心中所想到的是：这女人的动作好轻巧，竟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不知道从甚么地方冒出来了！

展览馆中十分静，原振侠又是一个感觉十分灵敏的人，轻微的脚步声，也会引起他的注意，而刚才他的确未曾听到任何声响。这令得原振侠心中一凛──他的生活之中，充满了冒险，凡是冒险生活者，都不会喜欢有这种情形。因为这代表了如果有人要在背后袭击的话，事先毫无预防！所以，原振侠是疾转过身来的，这是出自一个冒险生活者自然而然的警觉。他一转过身，就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

那白衣女人的身形相当高，披著一件白色的宽长袍，所以看不出她是胖是瘦。长袍长到了曳地，所以也看不到她的双脚。

原振侠一转过身去，就看到了那个女人──当然是一下子就看到那个女人的整体。

但是要形容那女人的模样，自然得一样一样来说。

原振侠确然一下子就去注意她的脚，因为他对于那女人能了无声息就出现在他的身后，仍是耿耿于怀。

由于白色的长袍十分长，原振侠自然未能明白何以她行动无声，他只好在心中闷哼了一声。

那女人的头上，包著一幅头巾。那头巾也是白色的，包得相当技巧，看来有一股飘忽之感。在头巾之下，是一张苍白得异样的脸。

脸色是如此之苍白，以致几乎和头巾以及长袍的白色，溶为一体。若不是她戴著一副相当大的黑眼镜，乍一看，几乎像是她的脸上也蒙著白纱一样！原振侠要定了定神，才能看清她的鼻梁挺直，嘴形也很动人──只是嘴唇也苍白得异样，原振侠可以肯定，那是天然的苍白，而不是一种白色唇膏的作用！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而突然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女人，自然相当怪异。

原振侠也不禁呆了一呆，那女人已又向前，走出了两步，确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振侠心中又打了一个突。

因为这女人在走动的时候，姿态十分异样，她的身子，仍然十分挺直，整个人不像是走向前，而更像是滑向前来的！

原振侠自然知道，如果用“碎步”──舞蹈中一种十分细小的脚步，在看不到双脚移动的情形下，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可是，这女人何必用这种碎步来走动呢？

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她身负中国武术中的“轻功”，而且造诣十分高，所以行动才自然而然，如行云流水一般！

一时之间，原振侠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心大起。

那副大得异样的黑眼镜，遮了她一大半脸，可以看到的是她的双颊和口鼻，第一印象是苍白，白得和她身上的丝质白袍一样。仔细看来，才知道有这样的第一印象，是由于她的皮肤，和丝一样的滑润，也几乎有著同样的光泽，以致她的脸，像是极薄极细的极品白瓷。

这时，她正略为扬起手来。她的手也同样像是上佳的白瓷一样，细长的手指，看来十分诱人，在指甲上，没有任何装饰，一直到手腕，都是那种天然的苍白。

她先开口，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柳絮！”

原振侠的回答是：“我姓原！”

柳絮已适当地伸出手来，原振侠就和她礼貌地握手。他和柳絮的握手，其实只是手指的接触，可是原振侠的感觉已十分特殊。

首先是冷──柳絮的手是冰冷的。其次是滑──视觉果然不曾欺骗他，她的皮肤，滑得就如细瓷的表面！

原振侠到这里来，有一大半原因，是被“柳絮”这个名字吸引来的。现在，见到了这个名叫柳絮的女人，他自然对她亦一无所知，可是他已经直觉到，自己一定会不虚此行！

柳絮用十分优美的姿态站著──美中不足的是，她仍然戴著那副黑眼镜，而且一点也没有要除下来的意思。她道：“原先生看了我的作品？可以给点意见？”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我对于艺术作品，只是爱好，并不在行。我想，是烈焰也好，是钢铁的熔汁也好，把人的身体或灵魂投进去，这是一种十分表面化和公式化的表现方法。无间地狱既然是地狱中最苦的，就不应该用如此肤浅的手法来表现！”

原振侠的批评，当然不属于温和的范围，那是相当苛刻的批评。

他曾想到，对方在听了这样的批评之后，会有激动的情绪。

但是柳絮却没有，她十分平静地听著，只是略为垂下头，等原振侠说完，她才抬起头来，吸了一口气：“谢谢你的意见，太好了！可是，如果你肯听一听来自地狱的呼叫，那……或许会好一些！”

原振侠笑了起来：“所谓‘来自地狱的呼唤’，当然不是真正的来自地狱？”

柳絮的声音有著抑制的平淡：“当然，我绝不能带一具录音机到地狱去！”

原振侠摊了摊手：“那就听和不听，都没有甚么分别，无非只是人的号叫声。而且，甚至不是人在真正受苦时所发出来的，只不过是通过想像摹拟罢了！”

柳絮缓缓摇了摇头：“原先生，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是这样的啊，你总不能期望我的作品中那些灵魂是真的！”

原振侠答道：“如果不是一定要站著，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十分奇特的故事！”

柳絮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又道：“我看，在这个时间，也不会有别的参观者了！

”

原振侠在这样补充的时候，心中已经相当尴尬。因为刚才，他向对方作出了一个强烈的可以长谈的暗示，可是对方却没有立刻反应，这是很令人发窘的一种情形。尤其对原振侠这样风度翩翩又俊俏的男性来说，是绝少在异性面前碰钉子的！

他正准备，若是在作了这样的补充之后，对方仍然犹豫的话，那么他唯有立刻打一个哈哈，夺门落荒而逃，以免再受窘了！

幸好，他这句话一出口，柳絮就立刻有了反应：“啊，真是，请跟我来！”

她翩然转身，向前走去，走动的时候，仍然像是在水面滑行一般。

原振侠跟在她的后面，看到头巾和白袍之间，她的一截雪白的后颈，十分动人。

她走到墙前，一伸手，就推开了一道门，半转过身来：“请进！”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感到自己的提议，实在太唐突了一些，难怪她不是立刻有反应。

柳絮根本不知道他是甚么人，这里，只怕一公里之内不会有别人。要是他忽然有不轨的行动，吃亏的自然是她！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柳絮还是立刻答应了，可见她有著过人的胆识和自信！

这令得原振侠对她，又大增好感。他跟著柳絮走进去，那是一间布置得十分舒服的休息室。不出原振侠所料，有闭路电视可以看到展览馆中的情形。

原振侠不禁奇讶：“柳小姐，你二十四小时……都在等候参观者？”

柳絮的声音相当无奈：“反正我没有别的事，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参观者。”

原振侠指著闭路电视的萤光屏：“你从闭路电视之中，看到有参观者进来，就和他们对话？”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而且，原振侠问得也十分清楚。可是，原振侠却并没有得到回答。

柳絮只是略转过脸去，对著萤光屏，呆了片刻，才突然道：“你不是要坐下来，提供我一个有趣的故事吗？为甚么还站著？”

休息室中，有相当舒适的安乐椅。虽然原振侠的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那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所以他并不在意。

他随便找了一张安乐椅，坐了下来，望著柳絮。柳絮还站著，从低角度来看，柳絮的身形，也格外颀长。柳絮走向一个柜子，不经意地问：“原先生爱喝一点酒？这里有展览馆提供的酒，听说酒还不错！”

她一面说，一面已打开了那柜子的门。原振侠也看到柜子中的酒，岂止不错而已，简直极好──由此可知展览馆对艺术家的尊重。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兴致更高，因为眼前这个颀长白皙的美丽女郎，看来有著一股说不出的神秘。原振侠凭直觉，可以肯定，在她的身上，一定可以发掘出许多意料不到的故事来！

而且，如今他的行动，使他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认识了这样的一个女郎，这不正好像传奇神秘小说的开端吗？

他点著头：“好酒，我自己来！”

他一跃而起，一下子就来到了柳絮的身边。由于他的行动快，使得柳絮身上的白袍，飘扬了一下。

柳絮的身子，也急促地略避了一避。

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听到，在柳絮的袍袖之中，传出了清脆之极的“叮”的一下声响。

那一下声响，其实并不是太大声，可是入耳清脆无比。尤其在十分寂静的环境之中，听来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效果。

那分明是一下金属和金属撞击所发出来的声响，来自柳絮的袍袖之中。柳絮的白袍，有著十分宽大的袖子，也无法知道她袍中藏著些甚么。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动，太鲁莽了一些。柳絮既然急促避了开去，自然是最好当作甚么也没有发生过。

所以，他拿起一瓶酒来，不经意地道：“多好听的声音──嗯，你不喝一点？”

柳絮的声音也很平静：“一点点！”

原振侠斟了两杯酒，取起酒杯，半转过身，将一杯酒递给柳絮。柳絮伸手来接，她的袍袖略褪，使原振侠可以看到她的一小截小臂。

小臂的肌肤，一样地其白如瓷。原振侠不敢想像它的柔滑，因为想多了，只怕会忍不住伸手去轻轻地抚摸──绝不是有轻薄之意，只是面对如此美丽动人的肌肤，一种自然而然的行动。而就在这时，原振侠看到了在柳絮的小臂上，套著一只十分奇特的臂环。

原振侠一看到了这只臂环，也立刻可以知道，那是柳絮在动作之中，故意略褪下了衣袖，让他看到的！

臂环套在她臂弯和手腕的中间，略比较接近手腕，套得相当紧，所以不会滑上滑下。

臂环只有普通筷子粗细，黑黝黝的，看不出是甚么金属所铸。臂环之上，还有著附件，那是两块如指甲大小的，同样黑色的三角形薄片，看来像是臂环上的一种装饰。

但是，在柳絮伸手过来接酒时，她的手臂略动，那两片金属片，就互相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无比的“叮”的一下声响──就是原振侠刚才听到的！

柳絮没有说一句话，可是她的一切看来不经意的动作，都是在回应原振侠的那一句话：多好听的声音──这令得原振侠感到心旷神怡，因为女性的善解人意，可以使人感到无比的舒适愉快！

原振侠轻呷著酒，又坐了下来，柳絮也坐了下来，把酒杯凑近她颜色浅薄得分不出有唇在的口边，也浅浅地抿了一口酒。

原振侠心中十分想请她把黑眼镜取下来，但是又怕太唐突，他再喝了一口酒，才道：“事实上，我要说的故事，不是我自己的经历，是我一个朋友的事。”

柳絮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发出了十分轻的一下“嗯”地一声。

原振侠又道：“那位先生的名字──”

他说出了那位先生的名字。那位先生自然是十分出名的人，他的传奇故事，也传诵一时，可是他再也想不到，柳絮一听到了那位先生的名字之后，反应竟然会如此强烈！

她先是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看来她没有甚么动作，可是她身上宽大的袍子，却在不断地抖动。可知在宽袍之内，她的身体，正在不断颤抖！

她的脸色，看来也更加苍白，这种情形，使原振侠感到，自己有必要把她紧搂在怀中，助她恢复镇定！不过，他当然没有这样做，只是道：“喝一口酒，会有帮助！”

柳絮果然喝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忽然道：“我知道你要说的是甚么故事，那个故事，从一间奇特之极的蜡像馆开始！”

原振侠扬了扬眉：“是，你也知道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中出现的一些‘蜡像’，和你的作品，略有一些相似之处。”

柳絮好一会不出声：“当然不类似，我的作品，根据我的想像创作；而那蜡像馆中，一切可怕的情形，全是真实的，是撮取了当时的真实情景，呈现在人的眼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柳絮知道这个故事，并不令他感到奇怪，因为那位先生曾把这个故事命名为《极刑》，详细地记述了下来。

原振侠道：“那位先生，在事情的发展过程中，也曾听过真正来自地狱的惨叫声。

”

柳絮的声音很沉重：“我提议你听的，当然只是人间的声音。”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有了真正解释的机会：“所以我不想听──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倒想像那位先生一样，听听真正来自地狱的声音。虽然据他说，那经历极不愉快，可怕之极。”

柳絮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来自地狱的声音，当然决不会好听。对了，真抱歉，原先生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原振侠医生？”

柳絮的这句话，令原振侠感到了意外，他道：“我以为你早知道我是谁──机械人曾从信用卡上，读出了我的名字来！”

柳絮吸了一口气：“那是机械人！”

原振侠向闭路电视的萤光屏指了一指：“我也以为在那一刹间，电视上会出现我一切的资料来！”

柳絮又吸了口气──她这一次动作的幅度相当大，可以看到她的身体，在宽大的白袍之中，有适度的挺耸。她的声音，听来是经过克制的平静：“或许是，可是我看不见！”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半转过身来，完全面对著原振侠，让原振侠可以看清她的脸。

原振侠一听得她这样说，已经陡地呆了一呆。因为柳絮不是说“没看见”，而是说“看不见”──虽然听起来好像一样，但当然其间大有差别！

原振侠自然而然，脱口问：“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柳絮已经有了动作。她扬起手来，拈住了黑眼镜，把黑眼镜取了下来。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像是遭到了电击一样，他想到了会有极可怕的事发生，所以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这时，他还没有看到真正的情形，只是想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形！

在他的惊呼声中，柳絮已经除下了黑眼镜，面对著他。

她的神情，看来十分平静，但也一望而知，是努力克制的结果，她白瓷一般的脸颊，就给人以肌肉僵硬的感觉。她的那副黑眼镜很大，把她的脸遮去了一大半，所以直到这时，原振侠才看清她的整个脸容，竟是那样地清雅秀丽！常有形容女人的美态，有“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句子。

这种形容词，本来抽象之至，绝没有甚么具体的形象。可是这时，原振侠的视线，一接触到了柳絮的脸庞，他就自然而然，想起这样的句子来，只觉得天造地设地适合，就是应该这样子！

柳絮的姿态很动人，不但正对著原振侠，而且微仰著头，好让原振侠把她看得更清楚。

在黑眼镜才一脱下来的时候，她微闭著眼，然后才慢慢睁开来。原振侠的一颗心，像是悬在半空一样，害怕他想到的事是事实！

柳絮终于睁大了她的双眼，原振侠也在那一刹那，屏住了气息。

柳絮有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是眸子却十分呆滞，而且，也没有神采。像这样的一双眼睛，本来应该美目流盼，眼波横溢，中人欲醉，电光四射的。

可是柳絮的眼睛不是。

虽然她的眼睛，不致像有些盲者那样，有可怕的畸型，可是也可以一眼就看出，她是一个盲者，她看不到东西！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只是无助地挥著手，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柳絮现出了十分淡然的一笑，口唇掀动了一下，可是也没有发出声音来，就又戴上了黑眼镜。

房间之中是出奇的沉默，原振侠这时，自然明白了他和她一起走进来时，问了她一个那么普通的问题，而她竟然没有回答的原因了！

她根本看不见──无法在萤光屏上，看到有参观者走进来的情形！

然而，闭路电视对她来说，也不完全形同虚设，她可以听到有人进来的开门声、脚步声。盲人的其他感觉，十分灵敏，这自然也是她行动了无声息的原因。还是柳絮先打破沉默，她道：“想不到吧？”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当然想不到──我是医生，你知道自己致盲的原因？”人体的视觉丧失的原因很多，有的无可药救，有的，通过一定的手术，可以挽救。原振侠这样问，自然是存著万一的希望。

柳絮并没有用语言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原振侠不知再说甚么才好，他只是喃喃地道：“太不幸了！”

柳絮吁了一口气：“比较起来，我算是幸运的，因为我到十五岁那年，才……看不见东西的。在十五岁之前，我视力良好之至，可以看到一公里之外的蝴蝶，并正确地辨认出它的色彩！”

原振侠陡然站了起来。和柳絮的对话，给他意外太多了，简直是一波接一波而来的，令他不断受到了震撼。他站了起来之后，走过去，倒了大半杯酒，喝了两大口，才道：“我虽然不是眼科专家，可是──”

柳絮不等他说完，就接了下去：“可是你知道医学上，没有这种突变的例子，是不是？”

原振侠又吞了一口酒：“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极少这种自然病变的例子！”

柳絮道：“是──”

在说了这个“是”字之后，她停了好一会没出声。在那段时间之中，她的情绪，一定十分激动，因为即使她穿著白袍，也可以看出她的胸脯在迅速起伏。

好一会，她才道：“那不是自然病变，而是人为的伤害……是人为的伤害！”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低沉的怒吼声：“谁那么卑鄙无耻，会忍心伤害你？”

他可以想像，柳絮在十五岁那年，是如何地亭亭玉立的一个可爱的小仙女！有谁会那么狠心，对这样的一个少女下那么残暴的毒手！

柳絮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她的回答，使原振侠的手陡然震动，以致把杯中的酒，全都洒了出来！

柳絮的回答极简单，可是也绝对无法想像！她的回答竟然是：“我自己！”

她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就算这个少女的神经极度不正常，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何况眼前的柳絮，看起来绝不像是不正常！

原振侠思绪紊乱之极，他想到：是不是艺术家都有一种狂热的情绪，而在某种情形之下，这种狂热的情绪，就会化成残害自己的行动？

画家梵谷曾割下自己的耳朵，作家海明威自杀；难道柳絮如此之早熟，在十五岁那年，就有这样的行为！

他牢牢盯著柳絮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絮本身，倒相当平静，她道：“令你震惊了？我甚至可以听到你的心跳声！”

原振侠已经把“为甚么”在腹中叫了几十遍。可是他这时，张开口，却没有把这三个字问出来，只是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声音。

柳絮却道：“别问我‘为甚么’，我不会说的──嗯，很感谢你来看我的艺术展，也很高兴，能和你谈话！”

原振侠听得她忽然讲出这样的话来，又惊又怒，大声道：“甚么意思？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柳絮老实不客气：“是，因为我怕再谈下去，你会问起我太多的隐私，而我又不懂得如何掩饰──那情形就十分无趣了！”

原振侠连声道：“不行！不行！”

连他自己也感到，人家不愿意和你继续谈话了，你再多说几次“不行”也没有用。

可是他还是不断地说著，因为对他来说，和柳絮的谈话，实在没有可能就此结束！

柳絮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解的大谜团，他总要再作进一步的了解！

他一面说著“不行”，一面团团乱转，又过去倒了一大杯酒，大口吞咽著。

柳絮柔声道：“人和人相处，是一种机缘，而机缘是不能勉强的！”

原振侠有点失态，他一下冲到了柳絮的面前，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臂。可是柳絮在这时，扬起了手臂来，臂环又发出了十分清脆的“叮”的一声响。

那一下声响，多少令得原振侠清醒了一下，使他感到刚才的情绪太狂烈了。

他退后了一步，吁了一口气，声调十分委婉：“不谈你的私事如何？”

柳絮低下头去一会，才道：“好，你是为甚么来参观〈无间地狱〉的？我可以肯定，你并不是活动雕塑艺术的爱好者！”

原振侠十分直接地道：“因为你的名字！”

柳絮扬了扬眉──她有十分细长，又弯得恰到好处的柳眉，被黑眼镜遮著。要在她有特殊的动作，譬如扬眉时，才看得见，所以也格外动人。

她道：“我的名字？那很普通，姓柳，自然而然就有了这样的名字。”

原振侠盯著柳絮，他的思绪仍然十分乱。

他来的时候，曾设想柳絮的身分，可能是海棠的同类。现在，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设想是不是对，可是却可以肯定，柳絮是一个神秘之极的谜团！

他要了解柳絮的“私隐”，所以他十分留意柳絮对他的话的反应。好在柳絮看不见东西，对他这种无理的盯视，自然不会有甚么特别的感觉，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视线停在柳絮的俏脸上。

却不料柳絮忽然说了一句话，倒令得原振侠的脸上，好一阵发热！

柳絮说的是：“你信不信，我虽然看不见甚么，可是给人不眨眼地盯著看，还是知道的！”

原振侠有点不讲理了，他道：“我不道歉！”

柳絮又扬了扬眉：“你想找出甚么来？”

原振侠的回答来得快绝：“一切！”

柳絮轻笑了一下：“听过一个有关想知道一切秘密的人的童话没有？”

原振侠沉声道：“没有，请说。”

柳絮的声音，仍然十分动听：“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秘密，有一个人，他最贪心，想要知道一切秘密。他日夜求天神，赐他有知道一切秘密的能力。”

原振侠接下去：“天神说了可以答应他的要求，可是有一个条件，必须遵守！”

柳絮笑了起来：“你知道是甚么条件？”

原振侠也笑：“有许多种说法，你的版本是甚么？”

柳絮叹了一声──她的叹息声，有著真正的忧愁，这种忧愁，甚至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她道：“天神的条件是，他在知道一切秘密之后，整个人，就会变成一块石头，一块知道一切秘密的石头！”

原振侠也叹了一声：“太可怕了，天神为甚么要提出那么可怕的条件来？”

柳絮的回答是：“因为石头不会传播秘密，秘密要是传播开去，就不再是秘密了。

试想想，世界上若是没有了秘密，还成甚么世界？”

原振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世界要是没有了秘密，那还成甚么世界”这种怪异的说法。这种说法，乍一听到，甚至不容易理解。秘密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存在，可是人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绝没有可能世上再也没有秘密，所以也无从想像没有了秘密的世界，会是甚么样子！

原振侠呆了一会，又喝了一口酒，才道：“你的说法很有趣，我不想变成石头，但是有一个问题，我非问不可！”

柳絮作了一个手势：“请问！”

原振侠向门外指了一指：“你创作了这样的大型艺术品，目的是甚么？”

柳絮听了之后，并没有立即回答，身子又微侧，一手撑著头，一头长发，倾向一边，看起来姿态十分动人。过了一会，她才道：“艺术创作和目的之间，似乎没有直接的联系！”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或许我不懂艺术，但是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

譬如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被你的名字所吸引，想弄明白你这个特别的名字，是不是代表了一种特别的身分！”

原振侠的话，已经说得十分直接了。柳絮沉声道：“我不是十分明白！”

原振侠的身子向前倾了倾，这一来，他和柳絮已相当接近了，柳絮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不动。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问：“你对海棠这个名字，有甚么印象？”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注视著柳絮的目光，更加锐利。柳絮要是有甚么特别的反应，自然逃不过他的眼光！

柳絮却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她的回答，也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她道：“我知道一个军阀、戏子和美女之间的故事，那个戏子的名字是秋海棠！”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当然不是说这个故事，假设姓海，名棠，海棠，是一个美女的名字！”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一个和你一样的美女！”

原振侠的这句话，语带双关，可是柳絮仍然十分平静：“谢谢你的违心之言，天下哪有瞎子美女？”

原振侠又看了她一会，由衷地道：“你毫无疑问是美女，比海棠更美！”

柳絮道：“哦，原来真有一个叫海棠的女人！”

想起了海棠，原振侠又不胜唏嘘，长叹了一声，思潮起伏，好一会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柳絮忽然道：“真怪，居然一个晚上，有两个参观者！”

原振侠正在出神，他并没有留意闭路电视的萤光屏，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显然柳絮的感觉，灵敏得有异于常人，或许就是凭细微的脚步声，知道有人进来了！

原振侠忙向电视看去，看到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同时，也响起了介绍如何欣赏〈无间地狱〉的声音──那是柳絮的声音。

自然是早已录音，在一有人推门进来时，就会自动播放出来。原振侠进来的时候，情形也是一样。

原振侠的心目中也十分好奇，心想在这种时刻，肯花一千美元的代价，走那么远路来，看一件题名为〈无间地狱〉的艺术品的，不知道是甚么样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为“柳絮”这个名字而来的！

而在这时候，柳絮也现出了异常的紧张，她竟然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腕。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原振侠吓了一跳，他随即感到，柳絮的手冰凉，可知她的紧张，发自内心。原振侠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著，表示安慰。

柳絮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进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人？”

进来的是一个甚么样的人？照说，这个人既然已出现在萤光屏之上，原振侠是可以一下子，就回答柳絮的这个问题的。可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大约是几秒钟，只发出了“嗯”的一声，充满了怀疑。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中，柳絮的手握得更紧，手心已似乎更凉。原振侠在迟疑了几秒钟之后，仍然无法说出进来的人是一个甚么样的人，因为他无法分辨，也难以下判断！

他甚至无法说出进来的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进来的那个人，穿著一件大得异常的雨衣──原振侠知道外面没有下雨，所以可以肯定，这件长得拖地的雨衣，目的是穿来掩饰的。雨衣的袖子也很长，所以进来的人，是连双手都掩饰了起来的。

而那人的头上，又戴著一顶宽边的雨帽，帽边垂了下来，和翻了起来的雨衣衣领连结。这个人的整个脸面，自然也全被遮挡住了！

这时，柳絮已经问到第五遍了！

原振侠这才有了回答：“这个人很怪，用一件大雨衣和大帽子，把他自己全掩盖了起来！”

柳絮在听了这样的回答之后，略怔了一怔，像是到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行动有些失态。所以赶紧缩回手来，雪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红晕。

她低声道：“或许，来看我作品的人，都是怪人？”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更甚，他想问柳絮：你害怕来的是甚么人？或者：你是不是在等甚么人？

可是原振侠却并没有问出来，他被外面那个包藏在雨衣中的人吸引住了。

这样子把自己包藏起来，自然有一定的用意，用意是甚么呢？

这时，他看到那人来到了立方体之前，先是呆了一呆，显然和原振侠才进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但接著，就有柳絮的声音，告诉他如何观赏。那人听从指示，伏到了地上，从那条厚厚的黑玻璃中，向内观看。

他伏了下去之后，好久都不移动，显然正在用心欣赏。原振侠一面看，一面把这种情形，低声告诉柳絮，柳絮十分用心地听著。

柳絮问：“他没有利用耳筒？”

原振侠早已留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立刻道：“没有！”

柳絮的声音十分镇定：“那就由我来提醒他！”刚才，原振侠在外面的时候，也曾听到过这样的提醒。看来，这是一定的步骤，不管参观者是正常的，还是一个怪人，都可以有同样的待遇。

柳絮的身子移动了一下，伸手摸到了扩音器。她按下了一个掣钮，就用十分响亮的声音，提醒那个参观者，可以试一下听听“来自地狱的声音”。

刚才，原振侠听到了这样的提议时，是立刻就拒绝了的。可是这个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的参观者，反应却和原振侠不同。

他先是一动不动，但等到柳絮的话一住口，他伏著的身子，就直了一直，伸手自那件宽大的雨衣一个口袋中，取出一副耳筒来──那和原振侠在外面，得自机械人的那一副一样。

看来，他准备接受提议了。原振侠心想，这人在戴上耳筒之时，至少会把帽子除下来吧──那人确然有想除下帽子的一个动作，可是始终没有除下帽子，就把耳筒，戴了上去。

柳絮虽然看不见萤光屏上的情形，可是她显然具有极强的推断能力，所以在这时候，她问：“这个人……甚至没有除下帽子来？”

原振侠“嗯”了一声。他看到，那人在戴上了耳筒之后，又伏了下来，和刚才一样。看起来，他像是一个真正对艺术品有痴迷程度的爱好者！

原振侠又把看到的情形，告诉了柳絮。他留意到，柳絮莹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十分惘然的神情。

原振侠压低了声音──这样的声调，听来相当的沉实。

原振侠沉声问的是：“你展出这样的一个艺术品，真正的目的是甚么？”

柳絮陡然震动了一下，一伸手，臂环上的金属牌相扣，又发出了“叮”的一响。她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腕。

在那一刹间，同时发生了许多情况，必须分开来叙述。先说那“叮”的一声响，由于柳絮并没有关上刚才开启了的扩音器上的掣钮，所以显然，通过了扩音装置，传到了外面。

（原振侠之所以要把声音压低来说话，就是由于他不想外面那个怪人听到他的话！

）

就在那“叮”的一声发出之际，柳絮的手，已握住了原振侠的手腕，她的手仍然冰冷。而且，这一次，柳絮用的力道十分大，以致原振侠感到像是忽然在手腕之上，加了一道冰箍一样！

原振侠是一个对武术有相当高造诣的人，不论是东方武术或西方武术，他都有精深的认识。

而手腕部分，在东方武术，尤其是中国武术之中，称为“脉门”，是人体的一个要害。一旦被人制住了脉门，就会处于极度的下风，难以反抗。

所以，作为一个武术家，原振侠的第一个反应，必然是用最快的时间，把柳絮的手摔开去。

可是，由于在同时，他所看到的，出现在萤光屏上的情景，实在太奇特了，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手腕，正被柳絮紧紧抓著。

外面那个人，显然是听到了那“叮”的一下声响之后，才出现那么怪异的行为。本来，他伏著一动不动，可是突然之间，他整个人疾跳了起来，动作快绝，一下子连翻了三个空心翻，人已倒翻了出去至少有十公尺以上！

当他在这样倒翻的时候，他看来简直不像是人，只是一团翻滚的物体。

当他一停下来的时候，他是面向著门口的。看来，他是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去，因为他只停了极短的时间，就向著门口，直扑了过去。

看到这里，原振侠已经惊讶莫名，浑忘了自己的手腕被柳絮抓住。可是再接下去，他更是惊讶，因为那人的动作，更是不可思议！

只见那人旋风也似，扑到了门口，他却又并不打开门冲出去。在门口略停了一停，一个转身，又转了回来，忽然又疾冲而出！

那人再度疾冲而出，直冲向那个立方体，势子之急，叫人感到，他如果收不住势子而撞了上去的话，会撞得粉身碎骨！

那人直冲到了立方体之前，动作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身子一横，竟然双脚踏上了垂直的立方体的一边，藉著强劲的冲力，双脚在直上直下的平面上，迅速地移动，身子打横地“奔”了上去。

原振侠看到这里，不禁叹为观止！

他看出那人的身子矫健，远在他自己之上！

用这种方式，在直上直下的平面上，令身子向上升，是很困难的事。首先，要有极强的冲力，还要有十分迅捷的动作。

自然，如果鞋子是特制的，或者平面不是那么光滑，都会有帮助。

原振侠知道，自己如果和那人一样，绝上不了立方体的顶部。

可是那人，却已飞快地踏上了七、八步，接著身子一闪，竟然翻上了那个大立方体的顶部去！

那个大立方体，是为了〈无间地狱〉这件艺术品而建造的，顶部离展览馆的天花板，只有不到一公尺──立方体的高度，大约是五公尺。

那人一翻滚了上去，原振侠就无法看到他了，因为他现在置身的空间，并不在闭路电视所能达到的范围之内！

原振侠只能估计，那人上去了之后，当然不能站立。他甚至不能蹲著，他只好伏在那个立方体的顶上！

叙述起来，要花不少文字，事实上，从那“叮”的一下声响开始，到那人在大立方体的顶上，消失不见，至多只是十来秒钟的事。那人的行动快绝，来去如风。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之余，也在迅速运用他敏捷之极的思想，在设想著自己所看到的奇异情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所想到的是：一定有一件事，忽然令得那个人，受到了极度的惊恐，所以那人才会在突然之间，倒翻出去，想夺门而逃！

可是，那人一定又在刹那之间，觉得夺门而逃，并不安全，所以他又改变了主意，变成了冲上大立方体的顶部，躲了起来！这人的行动，只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那么，又是甚么事，令他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惊恐？

是他看到了〈无间地狱〉中有突变的可怕情形，还是别的原因？

原振侠立即想到的，是发自柳絮臂环上的那“叮”的一下声响。

因为是在那一下声响传出之后，十分之一秒内，那人就有了行动！

可是，那十分令人疑惑。那种“叮”的声响，原振侠已听到过好几次，虽然十分奇特，但也不致于会令人害怕惊惶，一至于此！

而且，那人戴著耳筒，他应该正在聆听“地狱之声”，是不是能听到那“叮”的一声，都有疑问！

这时，那人上了大立方体的顶上，没有再现身。

原振侠也定过神来，自然也感到手腕上的那一道“冰箍”，令他感到十分不自在。

而且，这时，柳絮又以十分异样的声音在问：“怎么了？那些杂乱的声音是有人要离去？他离去了？为甚么没有开门的声音？”

一个盲人的感觉再灵敏，也无法单凭听觉，明白在外面发生的那怪异突然的情形，原振侠很可以理解这一点。

但是，原振侠对于自己这时的情形，却相当反感！

柳絮仍紧抓著他的手腕，在向他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那情形，像是在经过了较量之后，柳絮占了上风，制住了原振侠的脉门，然后再在向他追问一样！

原振侠沉声道：“如果你松开手，我会把外面的情形告诉你！”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未被柳絮抓住的右手，已经完成了两个动作──先是把扩音器的掣钮关上，然后，手缩了回来，摆了一个要弹指的姿势，目标是柳絮的手背。

因为，如果他在有了这样的表示，而柳絮仍然不肯松手的话，那就只好假定她有敌意了。原振侠就会有力地一指弹出，弹向柳絮手背的中心。

那部位，是手部神经的汇聚点，陡然遇袭，柳絮的手指，必然会松开来！

不过，原振侠并没有弹出这一指。

因为他的话才一出口，柳絮立刻松手，并且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又道：“对不起，我只想抓住一样东西……盲人在受惊的时候，总想抓住些甚么……我无意的！”

她这样的解释，听了很令人心酸，原振侠的几分不愉快，这时烟消云散。

柳絮又道：“外面那个人怎么了？”

原振侠用最简洁的描述，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一遍。

原振侠在说的时候，仍然盯著萤光屏在看，那人躲上了顶之后，再也没有下来。

等到原振侠讲完，他看到柳絮的脸色更白，白到了似乎完全和她身上的白袍，溶为一体了。

而且，她的身子在发抖，原振侠可以清楚地感到这一点！

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问：“你害怕之极，为甚么？”

柳絮双手在挥动著，原振侠想起她刚才的话，主动地去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柳絮喘著气：“谢谢你……我……展出这个……艺术品的目的，是要引……我想他出现的人……出现……原医生，帮助我！”

她显然是心意乱极，所以说的话，也无法连贯。好在原振侠可以明白，她发颤的声音所要表达的是甚么！

原振侠曾一再问她，展出这样的一件大型艺术品的目的是甚么，这时，总算有了答案。柳絮在极度的慌乱之中，承认了目的是要引一个人出现！

而如今，这个人已经出现了！

从柳絮的话中，可以知道，柳絮要他出现，而如今已出现了的那个人，正是这个套在雨衣之中，行动怪异之极的怪人！

这不免又令得原振侠大惑不解──因为这个人是甚么人，连他这个明眼人都无法判断，柳絮何以肯定就是她要引来的人？

再且，既然那个人，是柳絮设下这样的一个“陷阱”，希望他出现的，何以柳絮会如此害怕？而更妙的是，那个人，看来比柳絮还要害怕，躲上了那个大立方体之后，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种种疑问，充满了心头。然而，看柳絮人发著抖，声音发著颤，语无伦次，原振侠知道，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先要令得她镇定下来再说。所以，他一面紧握著柳絮的双手，一面道：“好，我帮你！我会尽我一切力量帮你！你先别害怕！”

原振侠的这两句话，显然起了作用。柳絮连吸了几口气，才镇定了下来，声音听来十分自然得多，她问：“那人……现在……在干甚么？”

原振侠觉得好笑：“我不知道，他以绝顶佳妙的身手，窜上了立方体的顶上之后，没有下来过。我猜他只好伏在那上面──他好像比你还要害怕！”

柳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双眉深锁，眉心打结。原振侠忍不住伸手，在她的眉心上按了一按。

柳絮微仰起脸，现出感激的神色。原振侠又问：“是甚么声音把他吓成那样？是地狱之声太可怖了？”

柳絮缓缓摇著头，又十分缓慢地扬起手臂，令白袍的衣袖褪下来，现出雪白的手臂。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那只臂环。

原振侠追问：“就是那‘叮’的一下响！这个人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

柳絮口唇掀动，欲语又止，原振侠见她不肯直言，发了一下不满的闷哼声来。柳絮忙道：“这一下声响，嗯……声波的频率，和耳筒中发出的声响相配合，会形成一种特别的效果──”

看来她一方面在努力解释，一方面又竭力想掩饰甚么。原振侠扬声道：“我明白，这种特别的音响效果，普通人是不明白的，一定要特别的人才明白！”

柳絮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原振侠说穿了心事。接著，她轻咬了一下唇，竟然在她苍白的唇上，有极短的时间，留下了浅浅的齿印，看来十分动人。

原振侠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也就不能再狠下心来追问下去，他叹了一声：“好吧，不论你想不想说，我答应过帮你，总不能食言，你想我做甚么？”

柳絮向原振侠靠近了些，抬起头来，对著原振侠。她和原振侠的距离，变得十分近，所以她一开口，原振侠就闻到了一阵幽香──美女总是甚么地方都惹人爱的，吐气如兰，是至少的条件。

柳絮用十分恳切的语调道：“我一定会把一切全告诉你，现在，急著要做的，是绝不能让这个人离去，要和他见面！”

原振侠伸指在扩音器上扣了一下：“你可以邀请他进来和你相聚！”

柳絮忙道：“不！不！他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定会尽可能离去。刚才，你已见过他的身手，他存心要逃，要阻止他，绝不是易事！”

看到那怪人刚才的身手，原振侠倒十分同意柳絮这个分析。

柳絮又急急道：“他这时没有采取行动，是由于他误以为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趁他还未弄清楚他自己的处境之前，你可以对付他！”

原振侠大奇：“我怎么对付他？”

柳絮说得十分坚决：“把他制服，然后，带他到这休息室来！”

原振侠听得柳絮这样说，不禁苦笑！

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由于一时无聊，由一个名字，引起了联想，来参观一个艺术展览，结果竟会发展出这种事情来！

看来，整件事，是一个复杂无比的圈套。在进行的，不知是一个甚么样的阴谋，柳絮和那怪人，又不知是甚么身分，不知发展下去会怎么样。总之事情奇之又奇，而自己莫名其妙地卷了进去！

原振侠在那时候所想到的是：自己有没有必要再深一层卷进这些怪事之中呢？

如果要退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只要走出这个房间，走出去，再走出展览馆，然后离开就可以了。相信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也正有这种打算的时候，柳絮忽然又轻拉住了原振侠的手，声音之柔软，回肠荡气：“帮助我……我……随便你要我怎样报答你，都可以！”

原振侠不禁震动了一下，他用十分严肃的声音道：“刚才我答应帮你，可没有要求甚么报答！”

柳絮像是知道自己太急切了，而且她的许诺，也超过了寻常报答的承诺，再加上又遭到了原振侠的薄责，所以她垂下头，双颊之上，竟然迅速地现出了红晕来！

正由于她的肤色，如此苍白，所以给人有一个错觉：她的血液，也可能是白色的。

但这时，在她双颊上泛起的红晕，却又是夺目之至的艳红，红白对比，娇艳莫名！

原振侠呆了一呆，不由自主，伸手出去，手心在她的脸颊上，轻贴了一下。发觉这个冰冷的女人，这时，脸颊是滚烫的！

原振侠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而且立刻缩回手来。在那一刹间，他也不免心跳加剧，他急急向门口走去，一面沉声道：“好，我把他制服，带来见你！”一句话说完，他已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展览场中仍然是出奇地静，原振侠才一走出去，就抬头向上，沉声道：“朋友，下来吧，你不能在上面躲一辈子的！”

原振侠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可是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他的声音，仍然十分惊人。他也立时，听到那立方体的顶部，传来了一下如同呻吟也似的声音──由此可知，那人仍在上面！

原振侠冷笑一声，迅速地奔到了场馆的门前，守住了门口。

那人如果要离去，就非经过这个门口不可。如果他进了另一个门口，那是通向休息室的，他就会见到柳絮，而看情形，他是十分害怕见到柳絮的！

原振侠堵住了门口之后，又道：“你再不自己现身，叫人给逼出来，那就不怎么好了。你把自己全掩饰起来，当然是不想被人知道你是谁？可是，你是谁，已经被人知道了！”

原振侠这几句话一出口，就听得在立方体的转角处，传来了一个十分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反问：“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刚才那下呻吟声自顶上传下来，这时的声音，却自转角处发出。可知这人已悄没声地落了下来，这又令原振侠十分佩服。

原振侠立时提高了声音：“柳絮，这人是谁？”

原振侠这时，这样的一问，是一举两得。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知道柳絮一定知道，因为那人是柳絮希望他出现的人。

这一叫，如果能使柳絮说出这人是谁，自然很好，就算柳絮不肯说，也可以看看那人听了“柳絮”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

原振侠自以为得计，一叫之后，自然而然，向扩音装置望了一眼，想得到柳絮的反应。

而也就在他一望之际，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那人已从立方体后，闪身出来。

原振侠看到那人现身，心中也高兴了一下。可是那人才一现身，只听得“铮”地一下响，眼前精光闪耀，“哧哧”连声。在一开始的时候，原振侠真的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事后，原振侠回忆，说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完全是靠运气。当时意外一发生，他完全不知道是甚么事。

因为发生的事，离现实生活，实在太遥远了，使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可是，他终于还是以第一时间，想起了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由于刚才他和柳絮的相会，柳絮给他的印象，十分神秘，也十分古代。就是从这两点上，使原振侠的脑部活动，迅速明白到了发生的是甚么──那正和古代、神秘有关。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明白了那是一蓬向自己激射而出的飞针！而且，还是通过了一种机械装置而发出来的！那是在武侠小说之中，看到过很多次的东西，在现实生活之中，确然不容易一下子就想得起来！

当原振侠在大约二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明白了那是一蓬向自己激射而来的飞针之后，他已经绝无时间去想一想针上是不是有毒。他的大脑活动，把全部力量放在下达一个命令之上，那命令是：躲开！躲开去！

这个来自脑部的命令，使得原振侠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股肌肉，都立刻行动起来。

他整个人，在刹那之间，向一侧跌倒，然后，疾滚了开去。当他用这个行动，在千钧一发之间，避开了那蓬飞针的时候，他可以听到飞针在他身子近处掠过的“哧哧”声响，比毒蛇的蛇信吞吐时，所发出的嘶嘶声更可怕。

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人以极快的身法，在他的身边掠过，扑向门口！

那人的用意显而易见──藉一蓬飞针开路，他要夺门而出！

原振侠身子一躬，手在地上一按，一借力，在那人扑到门前时，他已经弹跳了起来。而且，已经蓄定了极强的势子，准备向前扑去。

他估计，自己这一扑之势，不但可以扑中那人，使那人重重撞向门口；他还可以在那人的身后，一下子把那人紧紧地拖住！

原振侠的武术造诣很高，当他一有行动的时候，他都会估计下一步的情形。

可是，对方会有甚么样的行动，他毕竟不能完全估测得到！这时，他一蓄势待扑，只见那人手背向后一挥，“飕飕”两声响，又是两道精光，向他疾射而来──这一次，原振侠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两柄飞刀！

飞刀的来势快绝，原振侠如果再向前扑过去，那等于是把自己的身体送上去喂刀。

所以原振侠身形凝止，看准了两柄飞刀的来势，一翻手腕，手指运劲，已经捏住了其中一柄的刀尖。

这自然非得眼明手快，而且手指上还要有强大的劲力，才能做得到。原振侠非但做到，而且接下来的两个动作，也漂亮俐落之极！

他一捏住了刀尖，一挥手，“当”地一声，就用刀柄，砸开了另一柄飞刀。然后，他再一扬手，手中的飞刀，已向那人反射而出！

可是，他动作快，那人的动作也快。

在原振侠接刀、砸刀、发刀的那一刹之间，他已打开了门，一闪而出，并且顺手把门用力关上。所以原振侠射出的刀，“啪”地一声，钉在门上！

在电光火石之间，事情有了这样的变化，令得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

他知道，那人的身手如此之矫捷，不能在这个展览馆中把他制住，一给他逃了出去，整个展览馆如此之大，再上哪里找他去？

可是虽然明知事情大大不妙，他还是立即冲向前，打开门，追了出去。

外面十分寂静，一出去，原振侠就看到在十来步之外，地上有著一副耳筒，那人早已踪影不见。原振侠听得身边有一阵声响传来，他一个转身，声响却是由正在向前移来的机械人发出来的！

原振侠心情十分沮丧，柳絮要他帮忙，他一口答应，可是结果，却被那人走脱了！

就算柳絮不致于责怪他，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一时之间，原振侠不知如何才好──那人的动作如此之迅疾，原振侠想到的人之中，只有那一对双生女，良辰美景，才能和他比较。这是中国武术之中的特殊功夫：轻功。而那人先是放飞针，后来又放飞刀，也都和传统的中国武术有关。

可以肯定这个人，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术大师！

这样的一个人，和柳絮又有甚么瓜葛呢？柳絮本身，又是甚么人呢？

如此一来，事情显然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神秘了！

原振侠思绪起伏，转过身来，心中还在想著，该如何向柳絮说那人已逃脱了？可是他一转身，就看到了柳絮！

他又一次不知道──未曾感觉到柳絮是甚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

柳絮站在门口，手按在插在门上的那柄飞刀的刀柄，正在缓缓摸著，神情黯然。看她的样子，像是深知这柄飞刀的来历。

原振侠在这时候，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件十分神秘的事件之中，可是这事件是甚么性质，他非但一无所知，而且完全无从揣测！他是为了参观一件极现代化，最前卫的艺术品而来的，可是在这里，他却见到了一个轻功绝顶，暗器惊人的武林高手！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听来有点不自然：“怎么一回事，时光倒流了？我要对付的，究竟是现代艺术家，还是古代的武林高手？”

他一开口，柳絮现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神情来。她先是一伸手，把插在门上的那一柄飞刀，拔了下来，并没有回答原振侠的话，转过身，又像是在水面漂动一样，向内走了进去。

原振侠忙跟在她的后面进去。只见她走到那柄被原振侠挡开的，另一柄飞刀之前站定，以十分优美的姿势俯下身，正确无疑地，把那柄刀也拾了起来，真叫人不相信她是一个盲人。

原振侠也直到这时，才看清楚那些飞针，每一枚都有五公分长，十分尖利。若是被射中要害，就算针上没有毒，也可以致人于死，而且数量极多，散落在地上的，至少有五、六十枚之多！可知刚才，他当真是生死悬于一线！

本来，原振侠对于自己并未能达到柳絮的要求，把那人制住，多少有点内疚。但这时他想到了刚才死里逃生，还能给对方以反击，就觉得十分自豪。而且，他也感到，那人如果是柳絮“想他出现的人”，那么，她对那人，绝不会陌生。

也就是说，柳絮不但知道那人身手敏捷，而且也应该知道那人擅于暗器。可是她竟然没有在事先提醒自己，以致自己几遭不测！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心中，不免十分不满。这时，柳絮就在他的前面，虽然白袍宽大，但仍然可以看出她的身形窈窕，十分动人。原振侠又想到她曾经作出过的许诺，因而对她不满的情绪，也不是如何强烈。

可是，柳絮接下来的行为，却使得原振侠忍无可忍！

柳絮在休息室的门口停步，并不转过身来，语音也十分冷漠：“那人走了，他不会再来，也再找不到他了。原医生，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原振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几乎会不过意来！

因为柳絮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刚才还在恳切地要他帮助，并且作了“要甚么样的报答都可以”的许诺，可是这时，却下了逐客令！

原振侠怒意之中，声音自然也冰冷铁硬：“要我离去？若是我刚才中了飞针飞刀，不知道怎么离去？”

柳絮乾笑了一声：“以阁下的身手，如果不能自保，如何还能助人？”

原振侠冷笑：“助人不成，所以就被弃如敝屣了？”

柳絮叹了一声，向前跨出一步，进了休息室。原振侠已经知道她会有更岂有此理的行动，但他还是迟了一步。

柳絮才一进去，休息室的门就关上，竟把原振侠关到了门外！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真想冲上去把门撞开来！

他确然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前，可是没有撞门，就听到了柳絮通过扩音设备传出来的声音：“是我不好，原医生，我不该向你求助的！”

原振侠失笑──他无法不笑：“真有趣，承诺的人没有反悔；提出要求的，反倒后悔了！”

柳絮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你可以收回你的承诺，我不会见怪。”

原振侠陡然提高了声音，以表示他心中的极度不满，他道：“如果我收回承诺，我不会原谅自己！”

他说著，用力在门上踢了一脚，发出惊人的声响来。同时，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竟然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和如此可怕的威胁：“你不开门的话，我有一千个方法可以打开门来！”

柳絮的声音静了一会，才又传出来。她的声音之中，有著极度的无奈：“这算是甚么？像是传说中的某些神灵，易请难送？”

原振侠狠狠地说：“也像传说中的冤魂，一旦缠上了，就再难摆脱！”

原振侠说著，再度举脚，又在门上，重重踢了一脚，发出的声响，更加惊人。

他踢门发出的声响，还在展览馆中悠悠不绝，门就打了开来。柳絮站在门口，神情十分难以捉摸，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恍惚。

她的声音，听来也飘忽不定：“原医生，实际上，你已经无法实现你的承诺。我请你制住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你找不到他，他再也不会在你的眼前出现！”

原振侠一扬眉：“如果我有这个人的详细资料，这个人就算躲到月球的背面去，我也可以找到他！”

一般来说，像原振侠所说的这种话，都是说“就算躲到了天涯海角，也可以把他找出来”。但是才从“观察地带”回来的原振侠，眼光胸襟见识，都大大增加，“天涯海角”都在地球上，而除了地球之外，还不知有多么广阔的天地，可供驰骋。所以，他自然而然说了“月球背面”，替代了“天涯海角”！

柳絮微侧著头，一时之间，没有说甚么。她的脸色，依然十分苍白。

过了一会，原振侠又道：“如果这个人对你十分重要，你可以不必后悔对我提出过要求。”

柳絮低下头，缓缓除下了黑眼镜。好一会，只见她胸脯起伏，气息急促，显然她的内心，正在进行十分激烈的内心争斗。

原振侠在耐心等待她有所决定。过了好一会，柳絮才长叹一声，幽幽地道：“这……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

原振侠忙道：“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如果你不喜欢在这里，可以到另外更适合的环境去！”

柳絮又叹了一声，微昂起头来，对著原振侠。她的俏脸之上，出现了十分楚楚动人，有难言之隐的神情来。这种神情，看了叫人心软，不忍心再去逼她说出甚么来。

可是原振侠知道，自己在这时刻，绝不能心软──这是一个关键性的时刻，柳絮是不是肯把心中的秘密吐露出来，就决定在这一时刻。

所以原振侠硬著心肠，言语坚定：“你的问题，看来绝不是你个人的力量所能解决。而如你需要他人的帮助，你就不能把秘密藏在心里！”

柳絮的神情更为难，她急促地摆著头，不断摇著，口唇发颤。原振侠沉声喝：“别摇头，点头！”

他说著，逼进了一步，双手突然伸出，捧住了柳絮的双颊，不让她再摇头。

柳絮没有挣扎，只是双手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她的口唇颤动得更甚。

原振侠的双手，捧住了她其润如玉的俏脸，心中已经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时，他忽然起了一个冲动，就在柳絮颤动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世界彷彿有千分之一秒的停顿。原振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容易控制自己感情的人，可是刚才那一吻，实在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在内。

他只是看到柳絮的唇，不断在抖动，想说甚么，而又始终提不起勇气说。

所以，他才想藉一个轻吻，鼓励她一下，使她有勇气，把深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说出来！

可是他绝没有料到，这一吻，竟然会有那么奇妙的、如同电击一样的震动！

柳絮的唇柔软，由于内心的焦虑，还略显乾燥，而且，她连唇都是凉的！

可是为甚么呢？原振侠后来怎么想都想不通，何以那轻轻的一吻，会有那么奇妙的、难以形容的感觉！

原振侠可以肯定，柳絮在那一吻间，所受的震撼，一定远在他之上！这一点，可以从她的反应之中，清楚地感觉出来。

柳絮先是一震，接著，她整个人是一阵急促的颤抖。然后，就像是忽然变成一块石头一样，除了她的双手，把原振侠的手臂抓得更紧之外，她的生命都似乎不再存在！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扶著柳絮，进了休息室，把门关上，柳絮这才陡然转过了身去。原振侠把一杯酒递向她，她接了过来，手又发了一阵抖，才一口把酒喝完。在她苍白的俏脸上，又迅速地升起了两团红晕来。

原振侠再过去，扶著她坐了下来。原振侠坐在她的对面，也不再出声催她说。

约莫在十分钟之后，柳絮脸上的红晕，才渐渐褪去。她吁了一口气，一开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你要知道，现在，你还可以置身事外。而当你听了你想知道的秘密之后，你也等于是无间地狱的一份子，再也难以摆脱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没有想到，柳絮一开口，话就说得如此直接！

而且，柳絮的话中，也有他不明白的地方，甚么叫作他会成为“无间地狱的一份子”呢？

原振侠还没有提出疑问，只是由于柳絮的话太怪，所以在他的喉间，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声响，柳絮已然觉察了！

她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是的，我来自无间地狱。”

原振侠仍然无法理解。他对无间地狱的认识，来自佛经所载，可是，柳絮说她是来自无间地狱，却完全无法从实际上去理解！

所以，过了一会，他才道：“你的意思，不是指真正的无间地狱？”

柳絮的语音黯然：“我不知道无间地狱还有真的假的之分？”

原振侠见她说得这样认真，也感到了十分疑惑。对方又看不见他的神情，所以他仍然追问：“我还是不明白──你坚称自己来自无间地狱？”

柳絮道：“原医生，一个只有无穷无尽苦楚的所在，称之为无间地狱，你说对不对？”

原振侠松了一口气：“象徵式的，唉，小姐，有一点不同。真正的无间地狱，是收拾曾作恶的灵魂。你所举的例子，自然不同，更多无辜的人，会被投入无边苦楚的环境之中！”

柳絮垂下头：“无论怎么说，我就是来自这样的一个环境。”

原振侠进一步问：“是不是可以具体一些？”

柳絮却不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人……他也是……来自无间地狱！”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因为柳絮的话，他更加不明白了！

原振侠知道，柳絮所谓的“无间地狱”，是象徵式的，意思是一个苦难无边的环境。她就是来自那个环境之中，而那个怪客，也来自同一环境。

可是，他们相互之间的情形，为甚么又那么奇特呢？首先，是柳絮利用了展出一个题为〈无间地狱〉艺术品作为“陷阱”，引那个怪客出现。

那怪客果然出现，可是却十分小心戒备，可能他也明知那是一个陷阱──两个来自同一环境的人，为甚么相互之间，竟然如此尔虞我诈？而且，互相对对方如此害怕？

这算是甚么样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可是他甚至于不知道如何发问才好！

他望著柳絮，看出柳絮的神情，十分激动，她取下了黑眼镜，紧闭著眼。可是原振侠却看到她眼缝之中，似有泪水渗出来。

柳絮在这时，也伸手抹了抹眼，她的声音相当乾涩：“我不会流泪，无泪可流，别忘了我是从无间地狱来的，岂会流泪？”

原振侠对她那种说话的方式，有点不满，所以他道：“少说抽象的话，多说具体的事！”

柳絮一昂头：“好！刚才的那个怪客，他是一个阿傍罗刹！”

原振侠一下子没有听懂柳絮所说的最后四个字──那是一个专门名词，平时，不是很常听得到。所以尽管柳絮说得十分清楚，可是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也就自然听不懂。

原振侠怔了一怔：“甚么？”

柳絮又说了一遍，这次，还有了补充：“阿傍罗刹，地狱中的阿傍罗刹！”

这一次，原振侠自然听懂了！可是在听懂了的同时，他的思绪却更加混乱了！

柳絮把那人称为“阿傍罗刹”，那人自然不会是真正的阿傍罗刹。因为真正的阿傍罗刹，只存在于佛教神话的地狱之中，是地狱的狱卒。他们的外形，在佛经故事之中，也有相当具体的记载，牛首，人臂，手持钢叉，十分凶恶。在《铁城泥犁经》和《五苦章句经》中，都有同样的描述。

阿傍罗刹的记述，在佛教传入了中国之后，逐渐演变的佛经故事之中，也有十分具体的记述。他们的身分仍然是地狱的狱卒，名字则变成了牛头、马面。说“阿傍罗刹”

，不容易明白那是甚么，但是说牛头马面，小孩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心念电转，他立即想到，柳絮说那怪客是阿傍罗刹，自然也是象徵性的。用这样的身分来象徵，自然表示这怪客，是某种权力的掌握者。原振侠脑海之中，首先浮起的景象是，古代的奴隶社会，大批奴隶没有自由，只能得到最低程度和最粗糙的食物供应，地位和畜牲一样。可是却要做繁重的苦工，甚至被挑选出来和猛兽决斗，以娱乐奴隶主。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一个兵卒，一个军官，或是一个手持皮鞭，可以随意鞭打奴隶的管工，自然也可以用地狱中的阿傍罗刹来作譬喻！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他也不管柳絮根本看不见，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是来自地狱的阿傍罗刹，而你，是从地狱之中逃出来的！”

柳絮像是想不到原振侠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隐喻，她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垂下头去。她把头垂得十分低，所以原振侠可以看到她腴白的颈项。

原振侠把一句话考虑了很久──因为这句话，说出来，会十分残忍。可是他考虑的结果，还是非说不可，他道：“所以，那阿傍罗刹要找到你，把你拘回地狱去！”

果然，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柳絮的身子，就剧烈地发起抖来。原振侠看得十分不忍，走近她，双手放在她的肩头之上。这样做，当然无法按停柳絮的身子，使她不再发抖，但至少也可以起相当的镇定作用。当原振侠的双手用力按住了柳絮的身子时，他感到柳絮的身子相当凉，很有点真实的“冰肌玉骨”的味道。虽然隔著衣服，可是感觉也十分异特。

原振侠感到自己对种种奇怪的现象，已经摸到了头绪。所以他又道：“你知道他正在行动，所以先发制人，想把他引到你的面前来，然后再设法对付他！”

柳絮深深地吸一口气，伸手把原振侠的手，自肩头上移了下来，放在自己的颊边──她的脸颊也十分清凉。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原振侠心中一凛：“是不是我突然出现，破坏了你原来的安排！”

柳絮对原振侠的这句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原振侠放慢了语调，再追问了一遍！

柳絮幽幽地叹了一声，她的神情恍惚，说的话也飘忽！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的脑部活动，十分迅速，他已经作了种种的设想。

首先，他想到的是，柳絮口中的所谓“无间地狱”，就算是象徵式，也很值得研究──这些地方，是在地球上，还是根本不在地球上──像他曾经经历过的“幽灵星座”

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空间？

如果是在地球上，那么，又在甚么地方？

柳絮的回答，来得如此飘忽，又是甚么意思？他不由自主，又喝了一大口酒。因为眼前这个玉雕一样的美女，简直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谜团！

原振侠在等著柳絮作进一步的解释，柳絮吁了一口气：“本来，我有对付他的计画，可是十分冒险，一点把握也没有。所以，我一知道了你的身分，就立刻决定放弃原来的计画，请求你的帮助！”

原振侠心中闷哼一声，他想到的是：改变了原来的计画，决定利用我！

直到那时为止，原振侠对柳絮，虽然同情而且愿意给她帮助，可是他总觉得柳絮的行事方式，十分诡诈，不是光明正大，而是鬼头鬼脑。例如，一上来甚么也不肯说；又例如，那怪客的暗器出神入化，她事先也不说；而那怪客一离去，她就下逐客令。即使是现在，她的话，也不尽不实！

原振侠虽然没有出声，可是异样的沉默，也就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满。而柳絮的感觉十分灵敏，又一次得到了证明，她压低了声音：“你对我不满意？”原振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柳絮长叹一声：“在我来的地方，人和人之间，习惯了互相残杀，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为了可以杀人，为了不被别人所杀，就必须有一种适者生存的方式。你可想而知，那种生存方式的内容是甚么样的！”

柳絮用十分平淡的语调，说出这番话来。可是原振侠听了，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自然可以想像在这种情形下，适者生存的内容是怎么样的！

为了不被人杀害和为了杀害别人，人和人之间，就只有欺骗凶残诡诈虚假，种种人性最丑恶的一面，都会被发挥到淋漓尽致！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没有情，没有爱，没有亲，没有真，没有善，没有美。人和人之间只有猜疑、嫉妒、残害和斗争！

这样的生存方式，这样的环境，用无间地狱来作象徵，倒也十分恰当！

柳絮又道：“所以，我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我已经尽量使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常化。

但如果还不能达到正常生活方式的话，请你原谅我吧！”

柳絮这一番话，更是说得委婉之至，她的神情，也十分凄楚动人。原振侠也不禁长叹了一声。

柳絮又道：“或许你觉得我利用了你，可是我一知道了你是谁，就立刻把你当作了我心目中的阿竭多！”

原振侠又要想上一想，才明白“阿竭多”代表了甚么。那也是来自佛教神话，是一个神，是东方的光明之王，自然是一个普救众生，给众生以光明的神！

看来，这是柳絮的习惯──引用佛经神话，来丰富她的语言。

原振侠苦笑：“我哪有这么伟大！而且，我非但没有帮助你，反而把事情弄糟了。

那……阿傍罗刹走了之后，自然不肯就此干休，他会怎么对付你？”

柳絮苦笑：“我怎么猜测得到？历史上累积下来，人害人的方法和花样有千万种，我实在无法一一提防……我早就知道是逃不脱的，要是可以脱身，那也不叫无间地狱了，是不是？”

她说到最后，微抬起头来，面对著原振侠。她俏脸苍白，秀丽绝伦，又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深入骨髓的悲怆，叫人怦然心动。

原振侠又自然而然，捧住了她的双颊。她则紧紧按住了原振侠的手背，像是生怕原振侠松手脱开。

在这时候，原振侠的思绪，又紊乱之极──他又想起了海棠！

他到这里来，本来就是因为“柳絮”这个名字，使他有所联想，但是多方试探却不得要领，他已经放弃了。可是这时，从种种迹象看来，柳絮的情形，却又和海棠十分相似！

海棠何尝不是千方百计，想脱离控制她的组织？那强大的组织，何尝不是可怖之极的一种环境？将之形容为无间地狱，也不算是过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柳絮又喃喃地道：“无间地狱是逃不脱的，逃得脱的，就不是无间地狱！”

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他脱口道：“不！我知道有人逃脱过！”

柳絮的身子陡然震动，刹那之间，两人都不出声，静到了极点。原振侠可以肯定，这时如果把柳絮的娇躯拉过来，搂在怀中，一定可以感到她剧烈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柳絮才开口，声音极低：“不，你不可能知道无间地狱的……真相！

”

原振侠又回到了曾经问过她的问题：“你对海棠这个名字，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

柳絮把“海棠”两字，喃喃地念了好几遍，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她抬起头来，面对原振侠片刻，又低下头去，低声道：“奇怪！”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怪在何处？”

柳絮的回答，若是换了别人，一定听不明白，可是原振侠却一听就明白了。而且，他听明白了之后，心头狂跳，连呼吸都为之急促！

柳絮的回答是：“奇怪在……为甚么没有海棠……这个名字！”

就这样听来像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令得原振侠在心中狂叫：我的猜想是事实！柳絮正是海棠的一伙！

以海棠的那个组织，对海棠那伙人的命名方式来说，海棠是一个十分现成的名字，没有理由不采用，所以柳絮奇怪为甚么没有人叫海棠。

事情有点复杂，因为事实上是有人叫海棠的，只不过那个叫海棠的美女，为了不甘心再做人形工具，为了要脱离组织，为了要离开无间地狱，得到了外星朋友的帮助，不但把她的一切资料，在电脑记录中完全消除，而且也在若干人脑的记忆中彻底消灭！

所以，她们对海棠这个人，不会再有任何印象。只是奇怪何以在她们的一伙人之中，竟然会没有一个人叫海棠的！

原振侠想到这一点，心中大是感慨──海棠以无比的毅力，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再加上她外形的彻底改变，甚至换了一个身体！

然而，即使做到了这一切，海棠在心理上，还是不认为她自己已经完全逃脱了！地狱的阴影，一直笼罩著她，以致她宁愿舍弃地球人美丽的躯体，而转化成为看来像章鱼一样的外星人！

只有在经过了这样的改变之后，海棠才算彻底自无间地狱中逃了出来！海棠的逃亡过程，惊险万分，曲折离奇。还不知有多少人，包括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力量的帮助，才算是达到了目的──这一切经历，原振侠都曾参与其事，所以这时想起来，格外惊心动魄！

原振侠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中，没有出声。柳絮还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可以逃出无间地狱！”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有！”

柳絮又震动了一下，身子向前，靠了一靠。她并没有出声，可是她的神情，表示了她心中的极度疑惑，而急切想知道经过。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海棠的事，要说的话，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得完的！

（海棠的事，在原振侠传奇中，占相当重要的地位。她自从在《精怪》故事中出现之后，一直在原振侠医生的传奇经历之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而她终于历尽艰难，逃脱了组织的经过，则在《迷失乐园》这个故事中有详尽的记述。）

所以，原振侠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你有许多事要告诉我，我也有许多事要告诉你，我不认为这里是详谈的好地方！”

柳絮对原振侠的话，似乎没有甚么反应。

原振侠又道：“阿傍罗刹已经发现了你，不会放过你的。这里不安全！”

柳絮抿著嘴，一动也不动，可以看出她正在苦苦思索。过了好一会，她才用十分惘然的声音问：“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呢？”

这个问题，听来十分简单，可是也不容易回答。哪里才安全呢？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巫师岛，那个在加勒比海中的小岛，简直是世外桃源！可是女巫之王玛仙不在，她不知道在多少光年之外，浩淼宇宙的深处航行。不通巫术的原振侠，自然也不敢踏上巫师岛半步！还有甚么地方呢？观察地带自然也好，可是太远了，不是普通力量所能达到的，要去，又要借助康维十七世的力量。而且，到了观察地带之后，落脚何处呢？是带柳絮去见海棠吗？

原振侠想到了这里，陡然想起了康维十七世这个奇特无比的三晶星机械人──或许不应该再称他为机械人，因为他有思想，是一种新生命形式的人，应该承认他是真正的人！

康维的巨宅，自然是安全的地方！

同时，原振侠杂乱的思绪之中，也想起了十分重要的一点。当日，海棠利用一卷录音带，向认不出她来的原振侠，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时，曾这样说过：“……爱神不但把有关我的电脑资料都消除掉，而且，还进一步消除了几个主要人物的脑部记忆。

在电脑和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记忆之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过！”

这时，海棠的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又清楚地在原振侠的耳际响起！

重要的是，帮助过海棠的爱神星人，并不是消除了所有人对海棠的记忆，而是“几个主要人物”、“可以控制”她的那些人的记忆。

海棠的不再存在，只是发生在“主要人物”和“有控制权”的人身上。

而柳絮对海棠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说明了甚么呢？

在那一刹那，原振侠不禁心头狂跳──他感到自己有了十分重要的发现，他知道事情绝不只是自己知道的、想像的那么简单！

关键是在：柳絮是甚么身分？

如果无间地狱的假设成立，那么，柳絮在这个地狱中，担当的是甚么角色？

一句话，原振侠已经要冲口而出，可是他在紧要关头，还是将那句话，忍了下来。

他感到，自己被柳絮美丽的外貌，神秘的身分所迷惑了，尤其她是一个盲人，更能得人同情。在至今为止，还是扑朔迷离的情形下，要是给对方知道自己太多，只怕会对自己造成极大的不利！

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原振侠才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那句话是：“刚才那个怪客，你把他比喻为无间地狱中的阿傍罗刹，请问，你自己又是甚么角色呢？”

原振侠如果问出了这句话来，就表示他对柳絮的身分，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如果柳絮不怀好意，就会加速对付他！

原振侠感到在这时候，自己还是扮得笨一些才好。

所以，他不出声。柳絮忽然问：“你想到了甚么？你感到了震动！”

柳絮的感觉，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原振侠也不免暗中吃惊，但他应变敏捷：“我想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是我的一个朋友的住所。我这位朋友，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很肯助人。”

柳絮“啊”地一声，说出了一个名字来，问：“他？”

原振侠摇头：“不是那位先生，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物。我可以要求他派飞机来接我们，他的飞机，很多国家都给他特权！他在希腊。”

柳絮缓缓摇著头，有调侃的神情：“这不是开玩笑吗？希腊到这里，至少要十多小时，有这段时间，我们甚么话都说完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不但是为了短期的安全，也为了长期的安全！”

柳絮现出感激的神情，片刻之间，又凝如玉雕，这才道：“好，请你安排。”

原振侠道：“第一步，自然要先离开这里！”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慎重。因为他知道，柳絮口中的来自无间地狱的阿傍罗刹，陡然已发现了柳絮的踪迹，那么，接踵而来的，必然是不绝的追捕或追杀。

其间的经过，可能极惊心动魄，而自己，已经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一漩涡之中了！

柳絮所想到的，可能和原振侠一样，所以她的神情，也十分凝重，她迟疑了几下：“这里，比较起来，还算是相当安全的！”

原振侠摇头：“第一、这里没有舒适生活的条件；第二、你总不能直接由这里到希腊去──从这里到希腊的途中，危险必然存在，我们也必须共同去冒这个险！”

柳絮垂下头来，她的双肩耸动著，可以看出她的心情相当激动。至少有半分钟之久，她才抬起头来，在她的双眼中，泪光莹然。那虽然不能替代明亮的眼光，但是也使她生色不少。

她喃喃地道：“我们……共同……去冒这个险……”

她重复著原振侠的话，可见，原振侠的话，正是令得她心情激动的原因。她虽然没有甚么感激的话，可是她的行为，却已表明了她的感激。她的口唇在微微发著抖，令得原振侠几乎忍不住又想去吻她一下。

原振侠的安排是，通过了他的朋友苏耀西，安排订下属于苏氏集团管辖的，一家豪华酒店的顶层。

那酒店的顶层，专供重要人物使用。所以，不但有极其严密的保安系统，而且，还直通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可以由酒店直赴机场──原振侠准备请康维十七世派他的私人飞机来接。

那样，遭受袭击的可能性，也可以减到最少了。

原振侠在休息室中，和苏耀西通了电话。苏耀西自然一口答应，他还开原振侠的玩笑：“怎么一回事，听说你那美丽绝伦的女巫，做了奔月的嫦娥，到外太空去了？”

原振侠闷哼一声：“并不幽默！”

苏耀西又笑：“需要总统套房来安置一位女士？当然是美女了！她是甚么身分？一位女王？是你的新欢？”

原振侠没好气：“是来自地狱的冤魂！少废话，快吩咐下去！”

苏耀西“哈哈”大笑：“遵命！”

原振侠和苏耀西极其熟稔，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原振侠估计在一旁的柳絮，必然也听到了苏耀西的话（她的听觉如此灵敏），所以放下电话之后，向她看去，却见她正在沉思，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原振侠不禁苦笑，苏耀西所说的“新欢”，自然是开玩笑，可是卷入了这个漩涡之后，漩涡会把自己抛到甚么地方去，却全然不可估测！

原振侠沉声道：“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你如果有特殊的方法保护自己的话，应该戒备！”

柳絮轻咬了一下下唇，点了点头。她向原振侠伸出手来，原振侠握住了她柔软而又冰凉的手，和她一起离开了休息室。

在展览馆之中，柳絮像是对自己的作品，十分依依不舍。她双手抚摸著那大立方体，绕著那个大立方体，缓缓走了一转。

原振侠趁机，在地上拾起了十来枚，刚才那怪客射出来的利针，插在手腕边的衣袖之上。他虽然没有发射利针的机簧，但这些利针，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作为保护自己的工具──这正是他刚才提醒柳絮戒备的意思。因为他估计，柳絮的身边，也可能有相当厉害的杀人武器在！

出了展览馆，由于夜更深，整个建筑群之中，也更加寂静。乘坐著电动车到停车场去的那一段过程，他们像是通过了一个死域──有光，有建筑物，可是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然而，那又绝不代表平静，他俩都知道，不知有甚么样的危机，会突然发生！那“阿傍罗刹”可能会从暗中突然扑出来，把柳絮拘回无间地狱去！

所以，柳絮的手，越来越冷，也和原振侠的手，越握越紧。

那一段只不过是三分钟的路程，竟然像是漫漫长途一般，逼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原振侠的车子之旁。

一路上，原振侠心情紧张，但还是在小心观察，所以能够肯定没有人在跟踪。

一到了车旁，他先从电动车中一跃而下，打开了车门，再轻轻一拉柳絮。柳絮的身子十分轻盈，被他一拉之下，娇躯先是向他软软地靠来，令得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动作停止了半秒钟，这才低声道：“请上车！”

他牵引著，柳絮很容易就上了车。

原振侠身子一耸，一面把柳絮这一边的车门关上，一面身子已翻过了车顶，到了另一边，又拉开了车门。

在这时，他注意到，偌大的停车场上，除了他的车子之外，只有一辆曾在他来的时候，引起过他注意的那辆象牙白的名贵跑车还在！

当他才看到柳絮的时候，曾一度把柳絮和这一辆车子联系起来，但知道柳絮是盲人之后，自然放弃了这个念头──虽然他感到，人和车之间是如此配合，可是一个盲人，神通再广大，感觉再灵敏，也决计无法驾驶汽车的！

原振侠动作极快，一下子发动了引擎，而且立刻把车速提高，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

像原振侠这样性格的人，自然也嗜好追求速度。在他认识了戈壁沙漠这一对机械活宝之后，两人自告奋勇，替他装配了这辆外表看来，其貌不扬，但性能之佳，却难以想像的车子。这时超绝的性能一发挥，真是名副其实，像风驰电掣一样！

柳絮吁了一口气，低声道：“速度好高！”

原振侠点头：“若有跟踪，可以摆脱！”

柳絮没有再说甚么，一直到车子驶进了市区，原振侠才减慢了速度。

在这十分钟的行程之中，原振侠和柳絮之间，交谈绝少，但原振侠思绪起伏，想了很多。他想到的是，那怪客，如果真的来自可以和无间地狱相比拟的可怕环境，又负有对付柳絮的任务，而且，他又发现了柳絮的踪迹，除非他只会用飞刀飞针这一类古代的武器，要不然，在那段车程之中，至少有超过一百种方法，可以令柳絮连人带车，一起毁灭！

刚才原振侠一直处在极紧张的状态之中，也与这一点有关，因为刚才经过的公路，静到了极点！

进入了市区之后，原振侠略为松弛了一些。因为要下手，没有不在郊外下手，而等到了市区再下手的道理！

当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性问题！

他肯定的是：那怪客，是要把柳絮捉回去，并不是要把她杀死！

虽然柳絮如果被捉回“无间地狱”去，遭遇可能比死还要悲惨，但是那对他们如今的处境来说，十分有利。因为至少，暂时没有生命的危险，而且对对方来说，行动也困难得多。

因为如果要把他们置于死地，一枚小型火箭，就可以达到人车俱毁的目的。而且，还可以在远距离发射，十分难以防御。

如果要把柳絮捉回去，那么，必须有面对面的行动，原振侠自度可以应付，他也相信柳絮也有应付的能力！

原振侠在肯定了这一点之后，就问：“那个阿傍罗刹，目的只是想把你拘回去？”

柳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我！”

原振侠追问：“通常的惯例呢？”

柳絮又呆了片刻，才道：“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这回原振侠说得直接了很多：“通常，有成员逃脱，组织是怎么对付？”

原振侠在这时，不再使用“无间地狱”这个代替的称号，而直接使用了“组织”这个名词。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正式的名称──当他和海棠在一起的时候，海棠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他，“组织”的控制是如何严密，“组织”对付叛逃者的搜捕，是如何不容情，以及“组织”处理叛逃者的手段，是如何毒辣！

他这时用了“组织”这个称呼，也想看看柳絮会有甚么异样的反应。

柳絮震动了一下，口唇掀动，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可是从唇形看来，她正是在重复著“组织”这两个字。然后，她才道：“没有通常的惯例，因为根本未曾有人，有过像我这样的情形！”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正想再一次告诉柳絮，有人逃出来过，逃出来的人叫海棠，彻底地逃走了。可是他还没有开口，柳絮就又道：“虽然你一再说过，曾有人逃出来，可是我不相信！”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们曾有交换故事的约定，到时你就可以知道了！”

柳絮又叹了一声：“有些人，编制故事的本领很大！”

原振侠忍不住道：“你说你自己？”

柳絮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而这时，车子已经驶到了酒店的大门。

苏耀西不知是怎么吩咐的，酒店方面的安排，隆重得惊人。一幅红地毡已铺在酒店门口，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铜乐队！

这实在令原振侠啼笑皆非！

他和柳絮选择了这个地方来“避难”，可是苏耀西一定误会了他的意思，把他和柳絮，当作国宾级的贵宾来欢迎了！

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想要解释也不可能。所以原振侠扶著柳絮，在悠扬的铜乐演奏之下，在红地毡上向前走。他心急著进酒店去，可是却又不能走得太快！

幸而他看到，有不少保安人员在，大抵不会出事，这才放心了些。在他身边的柳絮，却无论如何，无法想像发生了甚么事，她现出了惶惑的神情：“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苦笑：“他们在举行盛大的欢迎！”

柳絮有点骇然：“有这么必要吗？唉，到现在为止，好像……并没有……意料之中要发生的事发生？”

原振侠叹了一声，已扶著柳絮进入了大堂，接受酒店经理的欢迎。

经理陪著他们，到了通向顶楼的专用电梯之前，问道：“请问有甚么特别的需要？

”

原振侠立时道：“有，需要特别加强的保安，不接受任何打扰，准备直升机坪，以备随时应用！”

经理连声答应著，一面不免好奇地偷看了柳絮几眼。柳絮这时，仍然戴著那副黑眼镜，看来高傲而且冷漠，可是绝无法猜测她真正的身分。

经理挥了挥手，就有三个人趋前，和经理一起，随著原振侠和柳絮，一起进了电梯。经理在电梯之中，向原振侠介绍了保安主任──一个看来十分精悍的青年人。原振侠的吩咐是：“在我们逗留期间，可能会有人图谋不轨，所以要加强保安！”

保安主任十分有信心：“请放心，顶楼的安全设计，是最先进的！”

原振侠尽管心急知道柳絮的“故事”，也心急和康维十七世联络，可是对酒店方面盛意的欢迎，也无法拒绝。尤其，有点手续，必须进行。例如到了顶楼之后，第一步，就是先认识顶楼所有的工作人员，以免被人蒙混了进来生事！

等到豪华绝顶的总统套房之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四周变得十分静。柳絮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出，原振侠已经察看了整个套房的结构，一共有五间卧室之多。

他这时，推开了其中的一间，走了进去，随口道：“很快我们就可以开始互相讲故事了！”

原振侠进了那间卧室之后，又推开了浴室的门，要使用浴室。

这是很普通的事，原振侠也没有预料会有甚么意外发生。刚才在电梯中，保安主任告诉过他，所有的窗子，全是强力的钢化玻璃，子弹是射不穿的！原振侠走向脸盆，手才碰到了十八Ｋ金的水龙头，他就听到，一边的窗子上，有轻微的“啪啪”声传出来。

本来就十分警觉的原振侠立时循声看去，而且立即肯定了，声音是来自窗外──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手轻叩著窗上的玻璃！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盯著窗子片刻──窗前垂著窗帘，看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那种“啪啪”声，则仍然在持续著。

原振侠自然非去看个究竟不可，他大踏步向窗子走去，一下子，就掀起了窗帘──在这之前，他心念电转，作了许多设想，甚至在窗外，出现的是一张恶鬼罗刹的脸，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可是，他看到的情形，还是令得他呆了一呆。他看到有一只纸质的鹰，十分简陋，那是一种十分原始粗糙的一种儿童玩具，利用橡皮圈作“动力”，可以使鹰的双翼，有拍打的动作。这只纸鹰，看来被胶水简单地固定在窗上，等原振侠看到它的时候，双翼的扑打动作，已经十分缓慢，快要停下来了！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这是甚么人在开玩笑？

但他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保安如此严密的情形下，要把一只纸鹰，固定在外面，这一点，已绝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而且，那是一只鹰，并不是一只燕子或是一只蜻蜓。那使他联想起他的好朋友，有亚洲之鹰称号的罗开！

那是不是罗开的作为呢？如果是罗开，他自然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于是，原振侠就凑近去看，他也立即发现，在鹰翼之下，有一行小字：“原医生，只给你一人的讯息：十万火急，请电──”

那是一个电话号码，再接下来的署名是“鹰的朋友”。

在这四个字之后，还有用更小的字体，写著一组数学公式：

Ａ＝Ｂ， Ｂ＝Ｃ， ∴Ａ＝Ｃ。

这是十分简单的数学公式，原振侠也在一看之下，就明白了它的意思。因为那个人自称是“鹰的朋友”，原振侠也是鹰的朋友，根据那个公式，这个人和原振侠，自然也是朋友！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按，记住了那个电话号码。然后放下了窗帘，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那不知是甚么人，既然有方法放下了这纸鹰，自然也有方法把它弄走的！

他回到了客厅，看到柳絮自另一间房间走了出来，神情有点惊异。她踏在房门口，道：“刚才我在浴室，听到窗外有声音发出来，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叩窗子！”

原振侠心中一动，想起了鹰翼上的那一行小字：“只给你一人的讯息”，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淡：“不会吧，我去看看！”

他走了进去，在浴室的窗前，掀开窗帘，看到了同样的纸鹰，同样的字句！

刹那之间，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

因为事情实在有不可思议的神秘！

看来，那个留字人，在每一间浴室的窗外，都作了同样的布置──这是十分聪明的行动，原振侠总要使用浴室的，一使用浴室，他就有机会得到讯息。

令得原振侠感到神秘的是，留字人必须知道柳絮是一个盲人，那才能令讯息只传给原振侠，而柳絮只能听到“啪啪”声。

原振侠可以肯定，柳絮在听到了“啪啪”声之后，曾掀开窗帘研究过。但是一个盲人，无论如何，无法知道玻璃外面有著甚么！

这时，柳絮的声音，在浴室的门口响起：“那……是甚么声响？”

给原振侠的讯息，如果不是通过有“鹰”的标志来传递，原振侠一定会据实以告。

可是，鹰的标志，却使原振侠有信心，留字人至少不是敌人！

而且，他接到的讯息之中，有强烈的令他提防柳絮的意思在内，再加上他自己对柳絮的身分，也不是毫无怀疑，所以他随口道：“一只甲虫！”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玻璃上拍打了两下。刚巧在这时，纸鹰的翼，也停止了摇动。

原振侠突转过身来，看到了柳絮现出一个古怪的神情。

柳絮的那种神情，是明显地在告诉人，她并不相信原振侠的话，可是又无可奈何！

但是，就在一瞥之间，她就回复了正常，还发出了恍然大悟似地“哦──”的一声。可知刚才，原振侠转身太快，她并未察觉──盲人的感觉再灵敏，总不及正常人！

原振侠看到了这情形，心中不禁叹了一声，自己对自己道：请你不要和我敌对，因为我就算胜过了你，也胜之不武，心里会难过！

原振侠是应柳絮的求助，才会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的。可是这时，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竟有可能处于和柳絮敌对的位置上！反倒是那个神秘的留字人，才是朋友！

柳絮扬了扬眉，伸手摸索著──盲人在陌生环境中的习惯动作。当她在双手摸索的时候，同时来到了原振侠的面前，她的手碰到了原振侠的身子，就维持著那个姿势不动。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引领到一张沙发前，让她坐了下来。

原振侠这时，心念电转的是：那留字人要他十万火急，打那个电话，必然是有十分重要的事通知他。

那人打著亚洲之鹰的招牌，又用了这样古怪与巧妙的方法和他联系，使原振侠意识到，“十万火急”，必非虚言，而是真正有十分重大的事！

那人为甚么不打电话给他呢？只有一个可能：怕被柳絮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而且，原振侠吩咐过，不受任何打扰，电话也打不进顶楼的总统套房来！

也就是说，原振侠需要在不被柳絮知道的情形下，和留言人通话！

别以为在这个过程之中，会有甚么勾心斗角的斗智场面出现。原振侠只是简单地道：“对不起，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会争取分秒，立刻和希腊的朋友联络！”

他说著，就走了开去。在经过一张桃木几的时候，就把一只无线电话，自充电器上，取了下来。

他知道，柳絮虽然看不见，但是完全可以凭听觉知道他在做甚么──他要上厕所，而且同时打电话，这正是刚才他声言要做的事。

当然，在一知道了他需要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留意到，整个套房中，有不下十具无线电话，都是独立的，不能互相偷听。

而且，也正如他所料，柳絮有著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对于一个异性的“肚子有点不舒服”，非但不会过问，连表示注意一下，都是十分失态的。

所以，当原振侠走向一间房间的时候，柳絮只是十分平静地坐著，略有焦急的神色。

原振侠推开了房门，而且，在进入了房间之后，把门关上，并按下了锁钮──这样，柳絮就算再很快走进来，也必然会发出声响。

他进了浴室，并不关上浴室的门，立刻就按下了那个电话号码。电话立时有人接听，是一个焦灼之极的女声（当然可能经过了变音）：“原医生！”

原振侠沉声答应了一声，那女声急促地道：“和你在一起的柳絮，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你绝不能把她要知道的事告诉她！”

原振侠眉心打结：“一、你是甚么人？为甚么我要听你的话？二、她没有要我告诉她甚么事，是我主动要把一件事告诉她的！”

那女声发出了一下叹息声：“那就是她的厉害手段，一切都引你入彀，你上了当还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在义助俏佳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还未曾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是甚么人？”

那女声立刻有了回答，可是这个回答，是原振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那女声的回答是：“我们曾交过手，我是展览馆中的那个雨衣怪客，柳絮口中的阿傍罗刹！”

这当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手中的电话，几乎跌到了地上！

那女声又急急地道：“你的身手虽然好，可是如果不是故意布的局，那一蓬飞针，也至少能叫你躺在医院好几天。别再多问了，柳絮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物，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应付她！”

原振侠的心中，疑惑之极，他想问甚么，可是不等他发问，那女声又急急地道：“我是冒著生命危险来警告你的，你最好照著做吧！”

原振侠可以听出，那女声之中的惶急情状──

当然，那也是可以装的。如果柳絮可以伪装得那么好，还有甚么是不能伪装的呢？

原振侠只想问一个问题，他想问的是：柳絮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呢？可是他还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来，对方显然已经把电话挂上了！

原振侠沉声“喂”了几次，但没有回音。

这时，房门上传来了几下拍门声。原振侠应了一声，就听到柳絮在高声问：“你没有甚么吧？”

原振侠一面应著，一面按下了电话上的掣钮。他想到，柳絮有可能是觉得他离去太久了，所以来拍门。也有可能，早已在门外，想知道原振侠在房内干甚么！

原振侠估计，柳絮的听觉再灵敏，也无法偷听到他压低了声音的谈话！原振侠在浴室之中，又停留了半分钟，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按动水箱，发出水声，洗了手──他相信在房门外的柳絮，都可以听到这些声响。然后，他才走出去，打开房门。

他看到柳絮站在离房门不远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是相当焦急。这种复杂的神情，如果竟然是装出来的话，那简直是超绝的演技！

原振侠这时的演技也不坏。他毕竟占了便宜，对方是盲人，他可以不必在面部肌肉上下功夫，只是用抱歉的声音说：“我离开太久了！”

柳絮忙道：“不！不！我……只是感到十分空洞……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解释著为甚么要来拍门的理由，但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下去。

原振侠在这时，又按动了电话，同时道：“我想和希腊的朋友直接通话，但一直只听到他的录音。那位朋友的名字是康维十七世，他是一个身分奇特无比的人！”

电话通了，原振侠叹了一声，因为电话中传出来的，确然是录音：“请留下讯息，我，康维十七世，会在最方便的时间，和你联络！”原振侠于是报了自己的姓名，要求康维派飞机来，然后，放下了电话。

柳絮一直不出声，直到这时，才道：“好了，该交换故事了，谁先说呢？”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先说如何？看看你的故事，和我所知的一些事，是不是吻合？”

柳絮一点异议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吸了一口气。原振侠走向酒吧，调了一杯酒精成分不高，相当可口的饮料，放到了柳絮的身边。柳絮拿起来，呷一口，轻叹一声说：“我来的地方，自从我十五岁那年，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之后，我就一直在心中，称那个地方为无间地狱！”

她的声调有点发颤，使得听的人对她，产生同情。

原振侠心想：柳絮是说故事的高手，一上来就提到了最使人产生疑问的事。十五岁那年，她为甚么要把自己弄成瞎子呢？

柳絮又低叹了一声：“那一年，我和所有少女一样，都已有了成熟的身体。所以，在我们所要接受的训练之中，有一门，是专门训练我们如何以自己的身体，去取悦异性的课程！”

原振侠听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个呻吟声来。柳絮的话，若是在一个不明情由的人听来，自然有点无头无脑，不容易明白。但原振侠早知道柳絮和海棠的身分相同，因为海棠在把她自己当作“人形工具”对付原振侠的时候，曾把她自己的经历，详细告诉过原振侠的。

所以，这时，柳絮这样说，原振侠不但一听就明白，而且更可以肯定，柳絮也是由那个组织自幼训练，严密控制的许多女性“人形工具”之一！

柳絮略停了一停：“本来，我接受了十五年的训练，应该早已麻木了，可是我偏偏不麻木，所以这才是我的悲剧。我忍受不了那种训练，想要退出，可是我又知道我绝对没有法子退出──无间地狱是逃不脱的，所以我使用慢性毒药，使自己变盲──组织不会训练一个盲女去从事情报工作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也喝了一口酒，伸手在柳絮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柳絮道：“我掩饰得十分好，组织一直以为我是自然失明的，果然停止了对我的训练。但是我仍然不能离开，过著与世隔绝，只有黑暗的日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把这种日子，叫作生活！”

虽然有过神秘人的警告，可是原振侠听到这里，仍然忍不住，双手紧握著柳絮的手，因为柳絮的叙述，实在太凄婉动人了！

柳絮沉默了片刻：“我很有艺术天分，虽然盲了，仍然可以凭手的感觉，作十分精美的塑像，我就一直在做塑像打发日子──替周围的人作塑像。我用双手仔细抚摸对象的头脸，再把这种感觉带到泥土上，做出来的塑像，可以几乎和真人一样！”

原振侠称赞：“了不起的艺术！”

柳絮又叹了一声：“或许因为我有这个本事，倒也有点利用价值，组织对我很优待。我也有被接出去，替领袖人物作塑像的时刻。也就是一次这样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异性，他是一个领袖人物的警卫连长！”

原振侠闷哼一声，警卫而成“连”，这个领袖人物自然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了！他闲闲地道：“我以为你这样身分的人，是不能和外人接触的！”

柳絮苦笑：“本来是，但因为我双目已盲，所以组织对我的控制，也不是那么严。

”

原振侠“嗯”了一声。柳絮继续道：“那个连长……那个连长……”

她说了两遍，神情也是异特。原振侠鉴貌辨色，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想，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一个有著特殊艺术才能的盲女，和一个必然是极忠于领袖的军人，双方之间，如果有了恋情，那是十分动人的情景。

柳絮在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才道：“我两人之间的感情，渐渐增进。我故意拖延替领袖塑像的时间，声称要为领袖塑造出一座本世纪最伟大的塑像来，把领袖伟大的人格，伟大的专业成就，充分表现出来！”

原振侠感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领袖自然是十分高兴了！”

柳絮道：“是，领袖曾轻拍我的头，说我是‘组织’的好‘女儿’……他却不知道，我对组织的厌恶，自从毒盲了自己的眼睛之后，与日倍增，已到了全然无可忍受的地步了。可是这种怨恨的情绪，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表露，不然，就成了叛徒！”

她在说到“叛徒”这个词的时候，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急急喝了一口酒。

原振侠也陡然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全世界对“叛徒”都不会原谅，但论到对付叛徒手段之残酷，柳絮所属的这个组织，自然可说是世界之最了！

柳絮续道：“领袖很忙，往往我一早去了，做好了准备功夫，领袖要到晚上才出现一会。所以，我和连长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我相信连长……爱上了我，他有一天竟然问：如果我向组织申请，要和你结婚，你想组织会不会批准？”

（接下来的一段，是柳絮向原振侠说的，连长和她讨论婚事的对话──对原振侠来说，或是对所有的自由人来说，结婚而需要“组织批准”，那是十分难以想像的事。但是在那个环境之中，任何行动，都要“批准”！）

（而这一段对话，对后来柳絮的行动，又有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有必要听一听。）

连长当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提出来的。当时，他握住了柳絮的手，只有他和她在一起──身旁有人的话，他怎敢碰她的手？

他说出了那句话，身子在发抖。他是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壮健如牛的青年人，可是这时，他的身子在发抖，可见心情之紧张。

经过若干日子的相处，经过由指尖的轻触到互相握手，经过四片灼热嘴唇的轻吻，听到过他宽阔的胸膛之中，一颗炽热的心的狂跳，柳絮知道，连长迟早会提出这样的一句话来的。

而为了应付连长的这句话，柳絮也早就想好了对策。她的声音十分低：“组织绝不会批准！”

连长大口喘著气：“为甚么？你能替领袖塑像，一定是组织信任的人；我能担当警卫连长，也是组织绝对信任的，为甚么我们不能结婚？”

柳絮用她轻柔的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著，忽然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脸型，轮廓分明，我会替你塑像，那一定是人像的典范！”

连长用力握住了柳絮的手，气喘得更急：“我不要你为我塑像，要你为我……生儿子！”

柳絮看不到连长的脸，为了说出这句话来而憋得通红，可是她却可以感到，他的脸烫得惊人。柳絮道：“组织不会批准的，你不知道我的身分！”

连长陡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我听领袖说过，你是那批自一出娘胎，就受特殊训练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如果不是你盲了，你会是所有人之中，最出色的一个，比其余的都出色！”

柳絮呆了片刻：“既然你知道了，你想，组织会批准吗？唉！”

她长叹一声，连长自然也知道柳絮的话是对的，他难过得不知怎么才好。而这时，柳絮又柔声道：“其实，我是多么希望成为你的妻子，受你的保护，和你一起生活。我不要组织给我的少将军衔，不要有种种特权，只想做一个好男人的妻子，过平平淡淡的生活，为他生儿育女，全心全意爱他……”

（当原振侠听柳絮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你在煽动这个军人的情绪！

为甚么？是不是你想要利用他？”）

（柳絮的回答直接之极：“当然是，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和你在这里相聚？”）

（原振侠长叹一声，第一个念头是：这确然是一个可怕之极的女人！）

（然而，原振侠第二个念头却是：这可怕的女人，为甚么向我坦白这一切呢？）

（原振侠当然没有忘记那神秘人的警告，可是他的思绪，也一片惘然。）

连长在听柳絮诉说这一番心中哀情的时候，咬紧了牙关，他紧握的手，几乎没把柳絮的手握碎。等她说完，连长的情绪，已被煽动到了狂热的地步。他陡然一用力，把柳絮拉进了自己的怀中，紧紧拥著，重复地说著：“组织要是不准，我就复员！组织要是不准，我就复员！”

警卫连长自然知道自己这份军职，是何等前途无量──近卫部队的兵，是从别的部队中挑出来的连长或副连长；他这个连长，现在的军衔也是少将，这是组织和领袖对他的信任。可是他居然说出了要复员，回乡去当农民。谁都知道当农民的生活，是如何艰苦，全世界一百七十多个国家之中，生活水准之低，排名在一百三十名之后！

柳絮把自己柔软的身体尽量贴紧他，那更令得这个为组织领袖所信任的警卫连长，热血沸腾。

柳絮道：“你可以复员……虽然困难，你还有可能复员。我却是绝无复员的可能！

组织早就说明，我的身体，属于组织，绝不能自己作主！除非……除非……”

连长把柳絮的身体抱得更紧，急急地问：“除非怎样？说，除非怎样？”

柳絮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了，忽然又来了一个转折。这等于是叫连长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怎能不心急地询问？

到这时候，警卫连长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柳絮所控制了！

自然，一来，这是由于两者之间，论智慧，柳絮高过对方不知多少。

二来，对领袖和组织的忠诚，全是后天培养出来的，不是人的本性。而对异性的爱意，却是人的天性。

后天灌输的概念，不论看来多么坚强，不论看来被灌输得多么成功，但是一旦到了和人的天性起正面冲突之际，必然敌不过人的天性，而溃不成军！

这时警卫连长的情形，就正是如此！

柳絮咬著下唇，暂不出声。

连长摇著她的身子：“说呀！除非怎样，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做！”

柳絮双臂轻扬，绕住了连长的脖子，在连长的耳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而那两个字，如同在连长的耳际，响起了两个焦雷，令得连长一时之间，被击得如同泥塑木雕一样！

柳絮所说的两个字，其实简单之极：“逃走！”

警卫连长能担当那么重要的职位，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只是他及不上柳絮而已。他一听到“逃走”这两个字，自然知道事情没有他的帮助，柳絮就绝不可能逃走，因为柳絮每次来回，都是由他亲自接送的。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他会带上一两个人。而自从他和柳絮间的感情增加，就几乎每次都是他独自出动的了。柳絮如果要逃走，却并不难，把柳絮接出来之后，早上到晚上，有十多小时可以利用，问题是，如何善后？也如何向组织交代？

当两人的讨论，涉及了这一个具体问题时，柳絮偎依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好一会不出声。两人都互相听著对方的心跳声，都觉得他们各自的心跳，越来越是剧烈。他们都极其热切地希望可以结合，生活在一起，但是也知道“组织”绝对不会允许。

他们都是一直在那种，由组织控制了一切思想，和生活的环境之中长大的（把这种环境称为“无间地狱”，也庶几近焉）。他们只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想，已经是触犯了组织订下来的规条，可是他们都无法遏止自己心中的愿望。因为不论怎样，他们始终是人，人有人的天性，这时他们的愿望，就是顺乎人性发展起来的！

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只要不是在“地狱”中，而是在人间的话，那么，不论在这个人间的生活是多么困苦，他们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因为那是每一个人的基本权利，人的基本权利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并不是掌握在甚么“组织”的手里的。

只是这一切，对这一双身分特殊的青年人来说，都是太遥远了。他们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之中，虽然有著十分尊荣的地位，但这时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基本的做人的权利！

好一会，他们的心跳一样剧烈。连长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极大胆的决定。他咬牙切齿，所以声音像是自他的口中，一个字一个字爆炸出来的。他道：“不冒险，不能达到目的！”

柳絮也跟著道：“排除万难，我们会胜利……可是我们要排除的困难，又何止一万种！”

连长把牙咬得更紧：“不管多少种，都要向前冲！”

柳絮仰高了头。她看不见，可是在连长的心跳声，和升得相当高的体温上，她可以知道连长的心情何等激动。

盲人敏锐的感觉，使她的行动，恰到好处──她伸出手来，在连长的额上，轻轻一抹，果然就抹了一手的汗。

连长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急促：“我有一个同乡，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把你送到他那里去，你先躲起来，他会照顾你。他开著一家饭店，在他那里出入的人虽然多，可是……很安全！”

由于知道所说的话实在太大胆，那已是对组织的背叛，所以他一开口，话就不是说得很有条理。而且，他要一直不停地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忽然之间住了口，是不是还会有勇气把话说完！

柳絮听著，又用自己柔软的手，在连长滚烫的脸上抹著汗。

她不出声，他焦急摇著她的身子，追问：“你说怎么样？你是不是愿意？”

柳絮苦笑：“你怎么样？”

连长不出声，柳絮可以感到他的身子在发抖，也可以听到他紧咬著牙时所发出的“格格”声。过了一会，他才道：“图个短相叙，我可以和你一起躲在那家饭店，哪怕躲上一天，也是好的。若是从长计议，那么你先躲著，看看组织会如何对付我，再说！”

当柳絮在酒店的顶楼，总统套房之中，向原振侠叙述这些经过时，她的语气，竟然十分平静，像是说的全然是他人的事情一样。

可是原振侠却一样感到了极度的惊心动魄。一男一女，只是简单地为了要求结合，就得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他不由自主，紧握著拳头──虽然有了神秘留字人的警告，他已经十分警惕，但他还是十分同情柳絮的遭遇。所以他听得柳絮讲到这里时，忍不住长叹一声：“只能相叙一两天，当然是十分悲哀的事，可是如果从长计议，只怕一分手……一分手……就……”

由于说出事实来，会十分悲惨，所以他并没有全部说出来。柳絮的脸向著他，神情有几丝十分深刻的悲哀──人的脸上，悲哀的神情若是太深切了，有时反而不是容易被人看得出来的。

她低叹了一声：“原医生，你也在无间地狱之中……经历过？”

原振侠不知道她何以忽然之间，会有此一问，略怔了一怔，道：“没有……所幸未曾有过这种可怕的经历！”

柳絮又低叹了一声：“可是你对地狱中的情形，比他还了解！”

原振侠仍然不是很明白柳絮的话是甚么意思，所以他仍然不出声。柳絮发出了第三下低叹声：“你比他了解，他还以为，他自己对组织忠心耿耿，这次虽然有点不对，可是组织会放他一马。他竟然对无间地狱起了幻想，他竟然天真到了……”

柳絮说到这里，气促脸红，显然在她的体内，正有一阵十分剧烈的抽搐。她忙举起杯，喝了一口酒，可是却又剧烈地呛咳起来！

原振侠伸手，在她的背上轻拍著，好一会，她才平复了下来。

原振侠有点不想问也不敢问，但还是非问不可：“那位连长……后来怎么样了？”

柳絮这次，顺利地喝了一大口酒，抿了抿嘴，才继续了她的叙述。

柳絮对组织的了解，显然在连长之上，所以她一听到连长那样说，就感到了一阵刺心的悲哀。可是她也立即有了反应，她急促喘著气，把连长抱得更紧：“就图个短快活好了，快活一天是一天，快活两天是两天！”

连长深深吸著气，他自然知道“图个短快活”之后的结果，是真正的极短暂的快乐。

他不甘心只有一天两天的快乐，他要争取更多，而他又天真地认为他可以争取得到。

所以，他的决定是：“不！我先送你到那里。然后，我设法……向领袖求情……我们会永远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当一对男女，身体紧紧偎依，而又有永远快乐地在一起的憧憬的时候，应该是光明灿烂，美丽动人的。可是柳絮在那一刹，就知道那是跌入痛苦深渊的开始！

那一天，柳絮该回营去的时候，连长并没有载她回营，而是把她送到了他的那个同乡的饭店中──摩托车停在后院的墙外，连长扶著柳絮，从后墙翻了进去。

柳絮在告诉原振侠当时的情形时，说得十分详细。

她说她一翻进了围墙，就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响。最嘈杂的是人声，各省的方言乡谈都有，甚么样的粗言俗语皆齐全。

连长要她在一个角落处站著别动，他去找那个朋友来，那个朋友的名字是曹金福。

柳絮叙述曹金福来到她身前的情形时，也十分详细。她道：“我看不见，可是在感觉上，这人好大的个子。脚步声重，气息浓，大口呼气，大口吸气，他伸出手来，握我的手，手大得像是蒲扇。”

曹金福是一个大个子，这一点殆无疑问。他体高两点一二公尺，是国家级篮球员标准，而且他矫健如虎，灵活如豹。不过他不喜欢接受训练，也不喜欢受到约束，所以才在一个小小的“夹缝”之中，开了一家饭店。招待的自然不会是甚么达官贵人，多是贩夫走卒，流氓混蛋，各地来的想碰运气的盲流，卖了自己身体以求温饱的女性。形形式式，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被名正言顺，当作了滓渣的一群！

也只有曹金福这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地方，干这样的买卖──他可以在两帮流氓要浴血相拚的时候，一手一个，把双方的首领，像抓小鸡一样地抓起来，令他们杀猪一般地叫饶命！

当原振侠第一次在柳絮的口中，听到“曹金福”这个名字之际，他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联想。后来，才知道曹金福和他相熟的一个朋友，大有渊源，自然不免兴“世界真小”之叹。

柳絮说曹金福来到她身前的情形，用她盲人特有的感觉，相当生动：“是一大口热气和一阵臭味，一起来到我面前的：汗臭、酒臭、体臭……总之，甚么样的臭味，都混在一起了。我感到他向我伸出手来，因为他一举一动，都有……热量发出来！”

曹金福当时的第一句话就是盯著柳絮，对连长说的：“哎呀！你从哪里弄了一个豆腐花一样的嫩女娃来？这……样的人……能碰吗？”在曹金福这种铁塔一样的大汉眼中看来，柳絮的精致瘦弱，自然是几乎连碰都不能碰的。

连长叹了一声：“把她存在你这儿，绝不能给任何人知道，绝不能！”

曹金福抓了一下头，又望了望柳絮，神情犹豫。连长发急，在他心口，重重打了一拳：“是性命交关的事──我要是没事，明天准来，要是明天不来──”

连长说到这里，也没有法子再说下去了。

因为“明天若是不来”，那一定是出事了。出事的结果如何，不能想像，也不敢想像！

曹金福大口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倒豪爽：“要是你出了事，我一定打听出你的情形来，说给这位小妹子听！”

连长频频点头，在曹金福的带领之下，来到了一间房间中。一股霉臭味，像是胶水一样，环绕在人体的周围。可是柳絮和连长，还是在那个空间之中，温存了好一会，连长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柳絮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把语调说得极慢，几乎是每说一个字，就顿上一顿。然后她道：“从此之后，我……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原振侠虽然知道那是必然的结果，但是也不免一阵伤感，无法出言安慰。

沉默维持了相当久，原振侠才说了一句：“那个曹金福，他不是答应过，不论出了甚么事，都要把消息打听出来，告诉你的吗？”

柳絮苦笑：“那是他这种市井之徒想当然的承诺。连长是领袖警卫队的连长，出了事，当然由中央一级保密的机构负责处理。他一个老百姓，如何可以探听出这种机关的消息来？”

原振侠直视著柳絮──他强烈地感到，柳絮是可以知道自己被注视的。原振侠心中有疑问，也把这个疑问提了出来：“你所属的机关，也是一级保密机关？”

柳絮摇头：“岂止一级，是特级的！”

原振侠道：“那你应该可以通过你原来的机关，探听出连长的消息来！”

柳絮低下头去：“本来应该是，但是事情有了一点变化。第二天，连长他没有来，一直等到天黑，我知道他一定出了事，是由于我而出了事。所以我想回去，只要我一现身，他所担的罪名，无论如何，会轻一点。我和曹金福商量，他先是剧烈反对，但忽然之间，又表示同意。不知道他从哪里，弄了一辆破旧的小汽车来，载著我就走。一小时之后，他才告诉我，已出了城，过了河，再也回不到城里去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开始带著你逃亡？”

柳絮咬著下唇，缓缓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怀疑，他是知道连长的下落的，可是他不肯告诉我，所以才带著我逃亡。他的法道比我想像的大，在海外有关系，而且经济充裕。我渐渐把我的身分和情形告诉他，他也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只是说，我们逃得一天是一天，逃得了一天，也是一项大胜利！”

原振侠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可是又说不出不对在甚么地方，他声音有点冷淡：“原来你身后有这样的一个大靠山，那又何必要求我的帮助？”

柳絮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道：“不久之前，我感觉到组织已派人出来，而且，知道了我的下落，所以我十分害怕。一个心中极度害怕的人，是需要各方各面的帮助，不会嫌多的！”

柳絮这时，那种楚楚动人的样子，又一次令得原振侠有点心软，他摇了摇头：“你用展览艺术品的方法，引组织派来的人现身，这不是一个好办法。而且，你明知那来人身手了得，为甚么不安排曹金福也在，这才能和他合力将来人捉拿！”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三天之前，曹金福忽然对我说有要事，要离开三天。在这三天之中，他一点讯息也没有，我只好独自行事。而当我一知道你出现时，当然想到要你的帮助！”

柳絮说到这里，摊了摊手：“我的故事完了！”

她的意思十分明白，她和原振侠曾有“相互交换故事”的约定。她的故事完了，自然轮到原振侠的故事开始了。可是，原振侠又觉得她的故事没有完，但又说不出还应该补充点甚么。

这是一种十分尴尬的情形。原振侠不能指出柳絮的故事还有甚么差错之处，自然就只好承认她的故事完了，那就该他说有关海棠彻底离开了组织的事了。

但是，却又有那个神秘人的警告──他不能不听那神秘人的警告。因为神秘人自称是鹰的朋友，亚洲之鹰罗开的朋友。

而亚洲之鹰罗开，是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好朋友！

所以，原振侠略有迟疑。柳絮已觉察到了这一点，可是她却并不追问，只是略昂著脸，向著原振侠，等原振侠开口。

就在这时候，原来用十分优雅姿态坐著的柳絮，忽然站了起来，神情喜悦：“曹金福有消息了！”

原振侠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如何接收到曹金福的消息的，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柳絮既然是属于那个组织的，她必然有许多精密之极的工具和仪器。甚至，她的脑部，有微晶讯息接收仪器的移植，也不会是令人意外的事。

柳絮在说了一句之后，侧了头一会，吸了一口气：“他有点消息带来，可以请他上来？”

原振侠立刻道：“好，我很想见见这个草莽奇侠，可是如何通知他呢？”

柳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举起了手来。她的手指上，戴著一只十分普通的戒指，她伸指在戒指上按了一按：“不是很先进，也不能传达太复杂的讯号，可是已足够使他到一处地方去，等候我的更进一步的讯息！”

原振侠叹了一声：“这算是地狱对科技的一种异常的贡献！”

柳絮在苦笑：“目的是为了地狱更不容突破！对了，你一直提及一个叫海棠的女孩子，她是成功的逃脱者，经过的情形是──”

直到那一刻之前，原振侠还未曾想出应付的办法来。而且，十分害怕柳絮会有突如其来的一问。

可是，等到柳絮的话一问出了口，原振侠脑中，灵光一闪，立即有了应付的方法！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用力挥著手──他知道柳絮看不到，但是却可以在空气的流动中，知道他在做甚么样的动作。

他一面笑，一面道：“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一直以来，自己上了一个大当。说起来真丢人，我竟然把这样无稽的事，信以为真！”

这时，柳絮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你是说──”

原振侠不等她问进一步的问题，就道：“有一个女孩子，美丽异常，身手不凡，我猜她多半不知在甚么地方，知道了一些你那组织的情形，所以她自称是组织的属下，名字叫海棠！”

柳絮的呼吸有点急促：“那有甚么不对？”

原振侠摊开了双手：“当然不对。你想，你对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印象，她如果是你们之间的一员，怎么你会没有印象？可知在你们的组织之中，根本没有这个人，她捏造了自己的身分，我却上当了！”

原振侠一路说，柳絮的俏脸之上，神情就一直在变幻不定。最后，变得疑惑之极，她说了一句听来十分不合理的话：“不应该没有海棠的！”

原振侠道：“这个女孩子可能对组织知道一些皮毛──嗯，她至少知道你们对女孩子取名字的原则！”

柳絮又说了一句：“是啊，所以不应该没有海棠的！”原振侠用十分尖锐的目光盯著她，刹那之间，心中思潮起伏，努力思索著柳絮的真正身分。

他用十分随便的声音应了一句：“可供选用的名字很多，所以忽略了海棠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

柳絮又呆了一会，才道：“请给我一具电话！”

原振侠把一具电话交到了她的手中，柳絮按下了号码，立刻有人接听，那是一个宏亮之极的男声。连在一旁的原振侠也可以听得见那男人在问，声音焦急：“柳絮，你在哪里？”

柳絮的声音却十分平静，讲了自己的所在之处，并且请他立刻就来。

柳絮在放下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和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在一起！”

电话中听到那男人宏亮的声音──自然是曹金福，他道：“啊，我知道他，想找他很久了！”

原振侠对曹金福这句话并不在意。他想起柳絮曾形容过的曹金福的外形巨大，一定惊世骇俗，所以，他和保安人员联络，吩咐道：“等一会，有人会要求上顶楼。来人可能外形十分古怪，可是请不要阻拦，让他自己通行！”

保安主任答应，柳絮走过来走过去一会：“曹金福说他有可能得到连长的消息，所以特地去打听，看来又失望了。不然，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原振侠心想，那个爱上了柳絮的连长，多半已不在人世了。悲惨的消息，又有甚么值得传播的？

柳絮又叹了一声：“原医生，你的海棠故事，既然不成立，那么──”

原振侠笑得无可奈何：“算我欠你一个故事。但我至少可以提供你到一个地球上最安全，最不怕组织派人来拘你回去的所在！”

柳絮默然不语，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原振侠过去接听，是保安主任的声音：“访问者来了！”

原振侠有点不耐烦：“请他立刻上来！”

保安主任的声音有些犹豫：“原先生，访问者──”

原振侠只觉得保安主任太啰唆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头：“请访问者立刻上来！”

保安主任虽然立刻答应著，可是听他的声音，仍然十分不情不愿。

原振侠当时，并没有想到别的。他的先入之见是，曹金福的身形如此粗壮高大，当然会引起保安方面特别的提防，所以才会有这种过度小心的情形出现。

柳絮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的一角，用手撑著头，面向著门口。看来，她正急于等待曹金福进来。原振侠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就走到门口，打开了门来。

他站在门口，可以看到川堂中有两个保安员，来回走动。电梯上的灯在闪耀，表示电梯正在上升。那两个保安员见到了原振侠，都各自扬手，向原振侠打了一个招呼，原振侠也向他们挥手示意。

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可是，电梯的门一打开，原振侠就呆了一呆。

先是意料之中的──门一打开，一个铁塔也似的彪形大汉，大踏步跨了出来。那大汉一下子也看到了原振侠，双臂向上一举，同时发出了一下虎吼也似的欢呼声，迳自向原振侠走来。

原振侠自己身型也高，而且也当然是体育家的身型，可是他和真正的彪形大汉比较起来，自然有所不如。在这以前，他见过的真正大汉，是如同凶神恶煞一样的山虎上校，他且曾和山虎上校作过生死的决斗！

如今，向他大踏步走过来的大汉，自然就是曹金福了。原振侠觉得他甚至比山虎上校更加雄伟，人还有几步远，就像是连空气都被他压缩了一样，有著一股力道，扑面而来！

当然，在长相上，曹金福和山虎上校大不相同，一点凶相也没有，只使人觉得强有力。他有一张长方形的脸，浓眉，肤色黝黑。他三步两跨，就已经来到了原振侠的面前，一下子就伸出手来。

一点也不夸张，他在伸出手来的时候，确然带起了一股风。他张开的手，每根手指，都有儿臂粗，可以想像这样的大手，若是发劲一拨，力道大到甚么程度！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自然应该立即伸出手去，和曹金福热烈地握手方是！

可是，曹金福伸出了手，原振侠竟没有立刻伸手出去！

这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尽管曹金福看来是不拘小节，而且确然也是不在乎的人，也不禁为之一怔。

原振侠为甚么会这样呢？因为曹金福一跨出电梯时，他就看到了电梯之中，另外有一个人，一闪而出，和曹金福相隔得很近，不会超过一公尺，就跟在曹金福的身后。在曹金福大踏步向前走来的时候，这个人始终和曹金福保持著同样的距离。

这个人，若不是在身形上，和曹金福相去太远的话，他这样行动，很容易叫人误会他是曹金福的影子！可是这人的身形太矮小了，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公分。

这人十分瘦削，穿的衣服，不伦不类，无以名之，却又戴了一顶极大的鸭舌帽。那顶帽子，把他的头脸遮去了一半，只看到他的嘴，和尖削的下颔。

这个人和曹金福对比，相差极大。曹金福若是天神，那么这个人就是小精灵。

虽然这个人看来十分怪异，但是他既然和曹金福一起，自电梯中走出来，原振侠自然而然，把他当作是和曹金福一起来的。

原振侠也想到，何以保安主任会有过分的小心，原来曹金福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人一直跟著曹金福，他的身子，本来都是被高大厚阔的曹金福遮得一点也看不见的。直到曹金福来到了原振侠的面前，向原振侠伸出了手来，要和原振侠握手时，他就在那时候，身子斜了一斜，使原振侠可以看到他的上半身！

单是露了这一手，原振侠的心中，已然喝了一声采。原振侠是武术的大行家，自然一看就看出，那是中国武术，各种“桩法”中的“斜桩”──双足钉在原地不动，身体可以作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的倾斜，自然是倾斜度越高，功夫越深。这人身子一斜，已经使原振侠完全可以看到他，自然不是很简单了！

不过，单是这一点，自然不足以令原振侠竟然失去礼仪，不伸出手来！而是那人接下来的动作，令原振侠感到了惊诧！

那人身子一斜之后，双手一起扬了起来，他的左手，提著一只纸鹰，就是原振侠曾在浴室窗外看到过的那种。而他的右手，则飞快地做著手势──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向曹金福的背后指了一指！

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难免会忘记要伸手出来，和曹金福握手的！

原振侠当然有很高的理解力，他一看，就明白这人虽然一声未出，可是已经向他传递了许多讯息。

首先，他表明了他自己的身分：就是那个神秘的留言人，也就是亚洲之鹰的朋友。

而他右手所作的手势，也再明白不过，他是在叫原振侠别出声，因为曹金福并不知道他躲在身后！这真是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了！虽然说，大个子的反应，都比较迟钝一些，但是曹金福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行动矫健无比。实在难以想像，他被人跟在背后，跟得如此之近，跟得一起进了电梯，出了电梯，他都不知道！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的轻身功夫之佳，简直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由于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而且，也实在太出人意表了，所以原振侠才会失态到了没有伸出手来！

其实，那不过也只是一两秒钟的事。曹金福身后的那人，身子已缩了回去，已经到了曹金福的后面，看不见他了。

而曹金福不见原振侠伸手，呆了一呆，自己缩回手来，望著自己的手，想看清楚自己的手，是不是有甚么不对头的地方？

而原振侠在这时候，虽然满腹狐疑，可是他也立时定过神来，双手齐出，一起挽住了曹金福的大手，用力摇著，一面道：“真对不起！真对不起！你一出现，把我看呆了。好一条大汉，真正罕见！”

他这时表现的态度，相当热切，恰好把刚才的失态，掩饰了过去。

柳絮在这时也叫：“曹大哥！”

曹金福应了一声，也回抱著原振侠。原振侠这时，又看到那人在曹金福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向原振侠竖了竖大拇指，显然是在称赞原振侠应付得宜！

原振侠不禁啼笑皆非，心想我就是不出声，看你能在曹金福的身后躲多久。只怕一被曹金福发现，就把你当小鸡一样捉也未定，看你能不能作精作怪！

这时，柳絮向前走来，曹金福忙迎了上去。那人仍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甚至在原振侠的身边经过！

原振侠的心中，实是疑惑至极。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柳絮口中的“阿傍罗刹”，那也就是说，他也是那个组织中的人，而且可能地位很高。

可是，何以他的行动，如此怪异？

从他的行动来推断，至少可以肯定，他知道柳絮是盲人，看不到东西，那更证明他和柳絮是同一组织中的人。而他又警告，不可将柳絮想知道的事说出来，原振侠发现自己，竟然听从了他的话，并没有把海棠如何彻底脱离组织的事说出来！原振侠也可以肯定，他跟在曹金福的身后，并不是想对曹金福不利，只是藉此混进来。可是，他混进来的目的，又是甚么呢？

原振侠只觉得事情混乱之极，复杂之极！他反关上了门，就听得柳絮在急切地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他的消息？”

曹金福长叹一声：“柳姑娘，我看你还是别再找他了吧！这个人，像是根本在空气中消失了！”

他说著，向原振侠望来，指著柳絮：“你知道她的事情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曹金福苦笑：“柳姑娘，原医生神通广大。你求他帮助你，找一个安身之所，你东躲西逃，不是办法！”

柳絮沉声道：“我不要东躲西逃，今晚就有一个……同伴被我引了出来……我知道逃是逃不过去的！”

曹金福双手紧握著拳，双拳互击，发出“砰”的一下声响来，声响十分惊人。他道：“你想拚，那也只有死路一条！”

曹金福说著，又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忙道：“我已替她找了一处所在，在那里，可以说是最安全的了！”

曹金福大是高兴，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冷不防冒出了一句话来：“我姐姐就说你是个好人！”

然后，他又一个转身，来到了放酒的几上，倒了两大杯酒。自取一杯，把一杯递给了原振侠，大声道：“来，我曹金福，敬你一杯！”

在曹金福有行动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个人就跟著动，甚至是曹金福忽然转了身，他仍然一样紧贴在曹金福的后面。行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若不是灯光明亮，简直会把他当作鬼魅！

而曹金福，他当真一无所知，一仰头，就喝乾了杯中的酒。

原振侠也喝了一口：“令姐是──”

曹金福“啊啊”笑，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两下：“你看了我这一板高大的身形，难道还想不起我姐姐是甚么人吗？真该打！”

原振侠“啊”地一声，伸手拍著曹金福，张大了口。他已经想起曹金福的姐姐是谁了，可是惊讶于世界之小，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而已！

曹金福，当然是曹银雪的弟弟！曹银雪是那样出色壮健的一个女性，而且武功绝顶，下海能和鲨鱼搏斗，上山能与猛虎角力，曹金福自然是她的弟弟！

原振侠拍了曹金福好一会，才算是说出了一句话来。他仍然未说出曹金福的姐姐是甚么人，只是问了一句：“令姐好吗？”

曹金福知道原振侠猜到了，他笑了起来。这样凛凛的一条大汉，居然有那么灿烂的笑容，可以把他心中的快乐，融化感染给身边的人。

柳絮在这时，现出了十分讶异的神情：“曹大哥，原医生怎会认识令姐的？”

原振侠也笑：“在两宗怪事之中认识的──前一阵子，我情绪低落，竟然有自杀的念头，盘旋不去。若没有曹女士的开导，只怕已成事实！而我又是她三个孩子的教父。

”

曹金福最近一次和他姐姐相遇，他姐姐和他说起认识了原振侠医生，并没有说及认识的经过。而原振侠大名鼎鼎，人所皆知，曹金福人在江湖，自然也有所闻。他绝想不到连原振侠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想到过自杀，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柳絮轻轻“嗯”了一声，原振侠在这时候，咳嗽了两三下。这种虽然已装得尽量自然，可是细心人还是可以听得出是故意装出来的咳嗽声，原振侠的原意，是咳给曹金福背后的人听的。

用意十分明白，曹金福是曹银雪的弟弟，曹银雪和他原振侠的关系匪浅，当然不会容许有人躲在曹金福的身后捣鬼！那也是一种警告：若不离开，那就要揭穿了！

原振侠这里才一咳嗽，在曹金福身后的那人，并不现身，却打横伸出了手来，手上持著那只鹰──他显然明白了原振侠的警告，但却表示他是鹰的朋友，所以要求可以通融。

可是原振侠却又咳嗽了一声，表示不行。

原振侠已经尽量装得自然，他也将爽直的曹金福瞒了过去。而在一旁的柳絮，却扬了扬眉，也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在这时候，原振侠看到，在曹金福身后的那人，使出了一式“斜桩”，露出了上半身，并且摘下了头上的毡帽，现出脸容来。

原振侠一看之下，心中就打了一个突。他一直以为那个在展览馆中，曾和他交手的雨衣怪客是一个男人。而此时，虽然穿著男装，这人分明是一个女子！而且，年纪也轻得意外！

原振侠看到的，是一张精致、俏丽的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有著婴儿一般的纯真。可是当她眨眼之时，却又有精灵一般的狡猾！

那女孩子现出脸容之后，先向原振侠做了一个鬼脸。她那个鬼脸做得精采之至，内容丰富，而且叫人一看就明白她想表达甚么！她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楚楚可怜，表示自己无辜，要求原振侠原谅的神情，而且，一下子就达到了效果。原振侠在一看到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挥了一下手──一般，人在表示“算了”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身体语言”发生。

接著，那女郎就向曹金福努了努嘴，摇了摇头，再向柳絮努嘴──这意思也容易明白：她如今鬼头鬼脑的行为，不是针对曹金福，而是为了针对柳絮的！

曹金福和原振侠拉得上关系，原振侠自然要维护他；而柳絮又不是原振侠的甚么人，大可不必多事──她的表情之中，非但内容丰富，而且还隐隐讽刺了原振侠一下！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正想稍为惩戒她一下，那女郎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当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作了一个刚才曹金福所作的神情──刚才，曹金福指责原振侠没有认出他姐姐是甚么人而该打，那女郎显然也在同样指责原振侠，没有认出她是谁来。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心中首先想到的是：我应该知道她是甚么人吗？

才一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又在心中大叫一声，同时，不由自主，忘记了自己是处在甚么样的环境之中，竟然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打了一下！他当然早就应该知道那女郎是甚么人，至少在一看到她是一个年轻女郎时，就知道她是谁！

原振侠和那女郎互相以表情来沟通，当然都是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可是在那两三秒时间之中，原振侠又是挥手，又拍打自己的头部，视线又一直望著曹金福的身后，这种不正常的情形，还是被曹金福察觉了。他现出疑惑的神情，陡然转过头去，向身后看了一下。

他的动作相当快，原振侠心中吃了一惊。可是在他身后的女郎，反应快绝，曹金福转头，她闪身，曹金福还是没有看到她。

而就在这时，柳絮忽然有非常的动作。她忽然身形一闪，闪近了曹金福的身侧，陡然伸手，抓了一抓！

原振侠看得十分明白，柳絮那一抓，是抓向曹金福身后的，也就是说，是抓向那女郎的。柳絮这一出手，当真可以说快如闪电，快得难以想像。

原振侠早已料到柳絮必然身怀绝技，会有极好的身手，可是未曾料到她身手竟高到了这等程度！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真担心那女郎会给她一下子抓中！也就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又对那女郎佩服之极！因为她一动也不动，柳絮的手指，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公分处掠过。千钧一发，惊险百出，可是那女郎居然一动也不动，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她当然不能动！柳絮之所以会突然出手，自然是由于她刚才避开曹金福回头一看时，太急了一些，使感觉敏锐的柳絮，起了怀疑。

如果她沉不住气，在柳絮的一抓时，又闪避开去，那必然使柳絮肯定她的存在了！

那女郎居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动不动！柳絮疾缩手回来，神情闪过一丝疑惑，但立时回复了原状。

这一切，看在原振侠的眼中，连声喝采。但是曹金福却浑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他十分讶异柳絮有刚才的动作，讶问道：“柳姑娘，怎么啦？”

柳絮的声音十分平静：“没甚么，你身子后面，好像有一只虫在飞来飞去，我替你赶赶！”

曹金福咧著大嘴笑：“哪有这种事，你──”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神精尴尬。显然他本来想说“你根本看不见”之类的话，又省觉不能这样说，所以才突然住了口的。

柳絮又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最好！”

原振侠走向曹金福的身侧，顺手拿起一杯水来，晃了晃杯子，又向一个红色装饰处，指了一指。那女郎抿嘴一笑，向原振侠伸出了大拇指。

那女郎是亚洲之鹰的小妹妹水荭！原振侠先晃水，再指指红色，那是表示已猜到了她是谁！

水荭当然是柳絮、海棠的“同类”，是那个严密组织的一员。可是她的情形，十分特殊，她和亚洲之鹰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水荭在这一批高级特务之中，十分突出。可能是由于她天生的开朗性格，也可能是由于她和一个长期掌握实权的领袖，十分接近，所以，组织的桎梏，在她的身上，似乎并不严酷。至少，不像柳絮那样，要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也不像海棠那样，在深思之中，为自己是“人形工具”而感到深切的悲哀。

水荭和亚洲之鹰罗开之间，更有著兄妹一样的感情，她曾和罗开在一起，经历了许多惊险。罗开曾宣称过，水荭是他的小妹妹──这一来，水荭的身分就更特殊了。由于罗开的朋友之多，使得水荭在冒险生涯之中，平添了许多助力！像如今的情形，如果不是水荭一上来，就亮出了她和鹰的关系，原振侠决不会听她的警告，也根本不会接受她所说的一切！

这时，原振侠虽然认出了那个“阿傍罗刹”是水荭，可是他的心中，却更加迷惑了！

水荭毫无疑问，是柳絮的一伙。可是她和柳絮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一种甚么关系呢？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他对柳絮所说，有关自身的经历，多少已有点怀疑了！

虽然柳絮的故事十分动人，也找不出甚么破绽来，可是水荭的出现，却使她的故事的真实性，大大打了折扣──这是由于原振侠相信，水荭的一切行为，都不会是坏行为！

这种判断，看起来十分不合理。因为水荭是那个组织中的一员，但由于水荭同时也是亚洲之鹰的小妹妹，所以原振侠才作了这样的判断！

在有了这样的判断之后，情形就比较简单了。他的行为，自然要尽量和水荭配合，例如不被曹金福和柳絮发现她的存在──这一点，水荭自己做得很好，原振侠只要出很少的力就可以了。

原振侠感到，自己和水荭之间，虽然可以在不被曹金福觉察的情形之下，打打手势，交换一下意见，但如果要详细交谈，还是非有另一个环境不可。

他正在想，用甚么法子，自己可以支开曹金福和柳絮，单独和水荭相处？却见曹金福忽然向他挤眉弄眼，乱打手势。

原振侠看了一会，才明白了曹金福的意思是有话要和他说，可是又不想给柳絮知道！

这一来，正中原振侠的下怀。原振侠趁来回踱步之机，一面说著话，一面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向房间指了一指，示意曹金福进去。

曹金福点头，表示同意。在最近七、八分钟内，一直侧著头，不时现出一些疑惑神情来的柳絮，忽然沉声道：“希腊方面还没有回音？我想……休息了！”

曹金福的性子憨直，他正要避开柳絮，所以一听柳絮要休息，立时道：“好啊！好啊，这里房间不少，柳姑娘你睡哪一间？”

柳絮笑：“哪一间都一样。曹大哥，倒是你呀，要小心一些，你人太忠厚了，容易叫人骗！”

当柳絮这样说的时候，她的俏脸，正向著原振侠。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她看不见东西，可是在那一刹间，却又有被她看穿了心事的狼狈，甚至不由自主，红了红脸──曹金福身后有水荭，虽然水荭表示了不会对曹金福怎么样，可是原振侠知道了而不出声，总有点不够朋友。

看来，柳絮也是不能肯定，只是疑惑，所以才有这样的言语，作为试探。若是她可以肯定有古怪的话，当然会直接叫穿了！

曹金福咧著大嘴笑：“有原医生和我在，谁敢在我们面前捣鬼？一伸手，把他的蛋黄都捏了出来！”

他说著，真的扬起了大手来，作了一下抓捏的手势。

而恰好在这同时，躲在他背后的水荭，还要不安分，又斜出身子来，向原振侠扮了一个鬼脸。

原振侠忍住了笑，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另一扇房门，曹金福也忙跟了过来。原振侠看到水荭身形一闪，离开了曹金福的背后，悄没声地闪进了刚才原振侠所指的那间房间之中！

水荭的动作又灵巧又没有声音，可是柳絮又停了一下，再一次现出相当疑惑的神情。她在房门口，握住了曹金福的手：“曹大哥，不论有甚么事，你可得对我实话实说！

”

曹金福的神情十分尴尬，柳絮如果是明眼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曹金福必然有事瞒著她。可是她心思虽然缜密之极，但总吃亏在看不见。曹金福虽然面露尴尬之色，可是却连声道：“当然，我怎会有事瞒著你不说？”

柳絮也就只好心中疑惑，她长叹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在还没有关上房门之前，又长叹一声，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句话。

她那两句话虽然说得很低，但是原振侠和曹金福，还是清楚地可以听得到。显然，柳絮那两句话，正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

她说的是：“唉！有时，也真后悔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人瞎了眼，就明摆著叫人欺了！”

曹金福和原振侠两人虽然听到了，互望了一眼，都面有愧色，但只好假装听不见。

因为他们两个大男人，确然都利用了柳絮的这个弱点！

柳絮进了房间，在她关门前，她又转过身来：“一有消息，请立刻叫我──我受过训练，虽在睡觉的时候，但极轻微的声响，就可以令我醒来！”

原振侠答应了一声，伸手握住了门柄，准备替她把门关上。柳絮在这时候，忽然一伸手，出手极快，但是落手却轻柔之极，把她的手，按在原振侠的手背之上。

原振侠向她望去，只见她一副想说甚么，但是又不知如何说的神情。诱人的口唇，在微微发著抖，神情楚楚动人。若不是曹金福就在面前，再加上水荭又在另一间房间之中，原振侠一定会再次在她的樱唇上吻下去。

过了一会，柳絮终于没有说出甚么。她低叹一声，缩回手去，低声道：“晚安！”

曹金福倒老实，大声道：“我们只怕不会睡，还得喝酒聊天！”

柳絮没有甚么反应。原振侠把门拉上，门才一关上，曹金福便现出放下了千斤重担的神情。他在现出这个神情的同时，张大了口，看来还想大大地吁一口气。原振侠连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伸手向房门指了一指。

曹金福自然明白原振侠的意思，是说柳絮的感觉十分灵敏，别叫她有所发现！

曹金福一口气没吁出来，几乎打了一个嗝。原振侠已和他说起闲话来，说的是他姐姐曹银雪的事。两人一面说一面喝酒，曹金福几次示意有话要说，都被原振侠作手势止住。

又过了十来分钟，原振侠才伸手，先向水荭躲进去的房间，指了一指，然后沾著酒，在几面上写：“进房后，见有人，别出声！”

曹金福一看，张大了口，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坚决，曹金福这才又跟著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向房门走去，由原振侠打开了房门。他准备进了房间，关上了门之后，再叫水荭现身出来的，可是房门才一打开，水荭却笑嘻嘻地站在房间中央，并没有躲藏起来。曹金福一看到水荭，两只眼睛，瞪得比水荭的嘴还大，伸手指著水荭，张大了口。

想来若不是原振侠事先有了警告，他发出的那下惊呼声，只怕整座酒店，上下都可以听得到！

原振侠一见水荭并没有躲起来，也相当佩服她的胆识，更可以肯定她只是要瞒柳絮一个人！

在原振侠反手要关上门时，水荭身形一闪，把一片手掌大小的薄片，贴在门口，这才让原振侠把门关上。原振侠知道那薄片是对温度变化极敏感的感应器──若然柳絮来到门口，想偷听房中的动静，她的身体接近房门时，所引起的温度变化，就会使水荭通过另一个仪器，觉察得到。

而如果柳絮离开的距离相当远，她的听觉再灵敏，要听到房中人的交谈，还是十分困难的事！

门一关上，曹金福就有了反应。他虽然愍直，可是并不笨，他压低了声音：“要是对柳姑娘不利，我可不依！”

原振侠倒很欣赏他直爽的态度，他也压低了声音：“现在事情究竟怎样，还不知道，别急！”

曹金福指著水荭，原振侠一抬手，水荭就乖乖走了过来，靠在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搂住了她的肩：“她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的小妹妹，也就等于是我的小妹妹。就像你是我的朋友的小兄弟，也就等于是我的小兄弟一样，明白了吗？”

原振侠这样的介绍，自然可以说十分恳切，水荭也向曹金福伸出了手去。曹金福先抓了抓头，他一时之间，有点弄不清根据原振侠的介绍，自己和水荭之间，不知该是甚么关系。

但他还是伸出了大手，把水荭的小手，完全包在他的大手之中。两人都用力摇了摇，水荭调皮地眨著眼：“那就是说，你也是我的小兄弟！”

曹金福立时指著水荭，张口想叫，可是又想起不能出声，神情狼狈之极。水荭却双手拉住了他的大手，又亲亲热热地摇了摇。曹金福感到有一股异样的温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快慰。

原振侠望著水荭，水荭指著曹金福，原振侠会意，就问曹金福：“你有甚么话要说的？先说吧！”

曹金福叹了一声：“有人见过柳姑娘的心上人，在沙漠中的一个军事基地。虽然还没有死，可是也只剩下一口气，必死无疑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她……说的……事，全是……真的？”

曹金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水荭已道：“得看她告诉了你一些甚么！”

原振侠用最简洁的方法，把柳絮告诉他的“故事”，说了一遍。

他期待水荭告诉他：这故事全是假的！

可是水荭却长叹一声：“她的遭遇……的确很悲惨，这些，全是事实！”

原振侠呆了一呆，又向曹金福望去。曹金福也长叹一声：“她和情人的恋情……如果说下去，也和古今中外那些悲剧收场的恋情，没有甚么分别！”

原振侠不禁大惑不解，不但望向水荭，而且，伸出手指直指著水荭。因为水荭曾警告道：柳絮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当然，一个悲剧人物，也可以同时是一个危险的人物，但是那总不是太调和。原振侠这时，显然是要水荭作进一步的解释。

水荭蹙著眉，欲语又止，又望了望曹金福。原振侠立时道：“不要紧，有甚么话，可以对我说的，也可以对他说！”

原振侠说得十分诚恳，一面说，一面用力在曹金福的肩头上，拍了两下。曹金福对于原振侠的这种信任，十分感激。

水荭双眉蹙得更深：“很难说……我也不是很明白。她这次能够暂时脱离组织，看来是由于她的恋情，是由于曹大哥的安排，可是我却知道，实际上，也是由于组织的暗中安排！”

水荭这句话一出口，曹金福老大的个子，直跳了起来，指著水荭，一脸不服气的神情，张大了口。看来若不是他知道不能出声，必然大呼小叫，不知会骂出甚么话来！

水荭却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一副不屑的神情。她再向原振侠道：“你以为你和她见面是偶然的吗？”

原振侠呆了一呆：“自然是……偶然的！”

水荭低叹了一声：“最精心的安排，就是让当事人，被诱入彀中之后，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牵著鼻子走！以为那是偶然发生的！”

原振侠这时的神情，也和刚才曹金福差不多。而曹金福也在连连挥手，表示不愿听水荭的“胡说八道”！

水荭再叹了一声，向她自己的鼻尖，指了一指：“我是计画的安排者和执行者之一，我难道会不知道？”

原振侠不和水荭争辩，只是道：“好，请问如何安排我上当？”

水荭一扬眉：“很容易，不断刊登那个广告，突出那个名字，引起你的联想。可以肯定，必然能引起你的注意，吸引你到展览馆去！”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没有说甚么。

水荭又道：“等你在展览馆出现之后，事情就更简单了。柳絮有足够的经验应付，虽然原医生聪明绝顶，但是英雄救美之心，人皆有之。于是，原医生的行动，皆在计画之中矣！”

水荭说的时候，摇头晃脑，神情大是调侃。原振侠自然不免狼狈，所以只好乾咳了几下，以掩饰他的窘态。

水荭又道：“到了适当的时候，我就出场，柳絮便求助。我和原医生就有一场激战，以证明美人的处境危殆，更激发英雄的侠义之心！”

原振侠对于水荭太过分的“伶牙利齿”，不是十分欣赏，所以他自然而然，皱了皱眉。水荭也立时知道，所以不再多说，双手一摊：“事情就是这样──曹大哥，你想想，柳大姐是甚么身分，失踪之后，组织若是要把她找出来，会有甚么困难？哪能这么容易，就由你带著，万里迢迢逃走？”

曹金福伸手搔头，苦笑。他感到水荭的话十分有理，所以连连点头。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目的是甚么？”

水荭先凝神，向房门看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们要完成一件任务。在执行这个任务之中，她是领导，我是她的助手。”

原振侠和曹金福一起望向她，但是并没有发问──他们都知道水荭的身分，水荭既然说了她有任务在身，那么，如果不是她自愿说出来，全世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令她说出来。那是她自己所受的严格训练的结果，训练的过程，是十分残忍的，超过普通人所能负担的程度。这就是为甚么上千人接受训练，被训练成功的，只有十几个人的缘故。

所以，原振侠和曹金福，绝不会问：“你们的任务是甚么？”而会等她自己讲出来。

水荭的神情十分严肃：“任务的目的，是找寻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是组织中的一员，可是却下落不明。任务是要把她找出来，带回去──柳絮和我，都是无间地狱中的阿傍罗刹！”

水荭的这一番话，原振侠一听就听懂了。可是曹金福却虽然字字入耳，但是他却一点也听不懂那是甚么意思。那也难怪他，因为水荭的话，虽然简单，但是内容却复杂之极，不是对来龙去脉了解的，根本无法明白。

原振侠知道，水荭所说的那个人，一定是海棠！

果然，水荭又补充：“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她的名字应该是海棠。也据多方面了解，原医生曾经和一个叫海棠的女子有过若干经历。所以，我们执行的任务，就由原振侠医生著手！”

原振侠神情苦涩，他把手放在胸口，刹时之间，感到心口有些隐隐作痛──直到这时，他才算真正明白，柳絮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他叹了一声：“柳絮她……自己，渴望脱离……无间地狱……却又扮演阿傍罗刹的角色，要把别人……拘回地狱去，这不是很矛盾吗？”

水荭应声道：“这正是地狱悲情之一，也是地狱之所以为地狱，地狱之所以称无间！”

曹金福实在忍不住了：“你们究竟在说甚么啊？我怎么一点也不懂？”

原振侠和水荭，都同时向他作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水荭道：“原医生，因为鹰的缘故，我觉得一定要告诉你这些，使你不致于成为计画中的牺牲品。就算因此不能完成任务，我也在所不惜！”

原振侠苦笑：“柳絮要是知道你破坏了她的任务，她会怎样对付你？”

水荭抬起头，好一会不出声，才道：“不知道，她……希望……藉完成了任务，得到组织的嘉奖，可以将功抵罪，可以使她和情郎有相聚的机会──”

曹金福震动了一下：“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水荭长叹一声：“当然不会有，她想错了。用铁锤把钉子钉进木头之后，使用铁锤的人，怎会感谢铁锤？没有人会感谢工具的！”

同样的话，原振侠也听海棠说过，所以他不觉地有点伤感，他道：“那个叫海棠的人……组织是怎么发现她应该存在过的？”

水荭并没有立即回答，在一旁的曹金福，已急得不住唉声叹气，又挥手又顿足。因为原振侠和水荭所讲的话，他虽然句句入耳，可是却又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些甚么！

水荭又一次向他作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曹金福看来忍无可忍，一下子就捉住了水荭的小手。水荭笑：“你急也没有用，要详细说给你听，得花很多时间！”

曹金福又向原振侠望去，求助于他，可是原振侠也叹了一声。事情如此复杂，要说给全然不知情的曹金福听，确然要大费周章。

所以，他一面叹气，一面摇著头。

就在这时候，水荭突然现出十分警觉的神色，向房门指了一指。同时，她身形极快，到了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向外听著。

她才有了这个动作，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水荭显然是惊觉到门外有动静，所以才去听个仔细的，却想不到门外的人竟然不是偷听，而是明刀明枪地敲起门来！

水荭立时退了一步，指著门外，双手齐摇。原振侠来到门前，打开了门，在门外的，当然是柳絮。

柳絮的身形颀长，这时挺立著，神情很冷，看起来相当异样。

门一打开，她就道：“水荭，到我身边来！”

水荭就在离她不到三公尺处，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柳絮又厉声喝：“水荭！”

原振侠和曹金福两个大男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不知该如何才好。他们自然可以假装水荭根本不在，可是以他们这样性格的男人，用说谎去对付一个目不能视的女人，他们自然不肯这样做！

曹金福的神情，更是尴尬了。柳絮冷笑一声：“曹大哥，你原来一直在瞒骗我！”

曹金福毕竟憨直，一听得柳絮这样责备他，他连想也没有想，就为自己分辩：“我也是进了房，才看到多了一个人的！”

他这句话在只说到一半时，水荭身形闪动，已向房间的一角，飘了开去。她的反应可以说极快，可是她这里才一动，柳絮也自发动，竟然认准了水荭，疾扑而出，去势更是快绝。当她疾扑而出之际，五指如钩，看来是准备攻击水荭。

水荭扑向一张床，一到了床前，就翻身上床，而柳絮也已抓到。水荭在千钧一发之际，拿起一只枕头来，挡了上去。柳絮一抓，抓在枕头上，水荭已一个骨碌，自床上翻了下去，贴墙而立，再也不动。

柳絮又发出了一下冷笑声，身子疾转过来，面罩寒霜，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原振侠在这时候，不急不躁，鼓起掌来。他鼓了六、七下，才道：“真精采，柳姑娘。看来你盲了之后，组织并没有停止对你的训练。你的本领，绝不在明眼人之下，还可能更高！”

柳絮并不和原振侠对答，只是微抬著头，声音冰冷：“水荭，你这样和我作对，已等于背叛了组织，后果如何，你是知道的了！”

水荭仍然不出声，只是紧抿著嘴，双拳紧握著。从她的眼神和神情之中，可以看得出，柳絮的话，使她感到了震动！

原振侠在这时，却打了一个哈哈，向柳絮走了过去──这时，水荭又向原振侠大打手势，要他当心。原振侠当然记得水荭的警告：柳絮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所以他虽然是笑著接近柳絮，但是全神戒备。柳絮刚才，扑向水荭的行动，如此之快疾，证明她的身手极高，原振侠自然也相信，她身边必然有十分厉害的武器！

原振侠在全神戒备，看柳絮的神情，也绝不轻松。她一动也不动，相信原振侠的任何动作，她都可以觉察──当然，原振侠是不会先向她发动攻击的，这一点，她自然也知道。

原振侠来到了一张相当大的单人沙发后面，站定了身子，和柳絮相隔大约两公尺。

这张大沙发，如果柳絮突然发动攻击，可以起到相当好的防御作用。

原振侠才一站定，就听得柳絮冷笑了一声：“三个对我一个，原医生还要躲在沙发后面，胆子未免太小了一点了吧！”

原振侠一听，一时之间，也无法明白柳絮何以连这一点都会知道！曹金福更是失声叫了起来：“你看得见！”

柳絮摇头，俏脸转向曹金福：“我看不见，曹大哥，你尽可以忘了他的付托！”

曹金福叫起冤枉来：“天地良心，我可是一上来就说过，要是有任何事对柳姑娘不利，我可不依！”

原振侠朗声道：“是，曹兄弟这样说过。那时，他也根本不知道，他能带著你离开，到这里来，完全是由于组织巧妙的安排！正如你说过的，无间地狱逃不出来，凭他，有甚么能力带你来到这个城市？”

曹金福的神情，十分委屈：“柳姑娘，你一直瞒著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柳絮神色阴晴不定，复杂之极，也看不穿她心中，究竟在想些甚么。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在这一分钟之中，谁也不曾出声。原振侠心中苦笑，心想眼前这个组合，也真可以说是奇特之极了。

自己虽然是医生，可是却也属于一个无法分类的人。曹金福这个彪形大汉，可以说是草莽奇侠，也同样无法加以分类。

而柳絮和水荭，身分再分明不过，而这时，她们又处于敌对地位。柳絮指责水荭反叛，这指责自然严重之至，看水荭的小脸涨得通红的情形，就可以知道──这时候，她看来真的像是一朵小红花！

这四个人，会聚集在这里，又和一宗极为怪异的，地球人转变成外星人的奇事有关，岂不是奇上加奇！

柳絮最先打破沉默：“我是想，在完成了这次任务之后，组织会……会……”

曹金福冲口而出：“不会的，就算会，也没有用！”

刹那之间，又有几秒钟的沉寂──比刚才的情形更可怕。自然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刹之间，变得停顿了一样。

接著，是柳絮发出了一下急促之极的声响，也分不出是惊呼还是哀号。她身子一耸，一下子已到了曹金福的身前，双手抓住了曹金福的衣服，抓得极用力，手指骨节，甚至发出了“格格”的声响来。

她还没有出声，双眼之中，泪水已然泉涌而出。而她脸上的肌肉，在不住颤动，显然由于心中的极度激动，竟不知该现出甚么神情来才恰当！

曹金福也慌了手脚，连声叫：“柳姑娘，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柳絮竭力挣扎著，才算是从口中迸出了两个字来。听起来，声音又乾又涩，可怕之极：“你说！”

曹金福吞了一口口水：“有人在沙漠的核武基地见过他！”

柳絮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尖利之极：“他在哪一个单位？”

曹金福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先锋部队！”

柳絮的身子，陡然如同筛糠一样，剧烈地发起抖来，双手松开了曹金福的衣服，连退了几步，撞中了一张几，才算是站定。

这一下，令得原振侠莫名其妙了。他不明白何以柳絮听到了“先锋部队”，会如此震惊。

柳絮一字一顿：“他现在怎样了？”

曹金福叹了一声：“严重辐射感染，这上下……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絮陡然低下头去，她低头的动作十分可怕，看来竟像是颈骨一下子断折了一样。

一低下头，她的衣襟，就湿了一大片。那是真正的泪如雨下，不然，衣襟怎会湿得那么快？

原振侠也感到黯然──一直到以后，水荭向他解释，他才知道何以柳絮一听得曹金福说到“先锋部队”就震惊的原因。

原来所谓“先锋部队”的任务，是在核弹爆炸之后，首先冲进爆炸区的部队。虽然说有一定的防辐射措施，但是也无法百分之百保护。所以，“先锋部队”毫无例外，会遭到严重的辐射感染，那是一个“敢死部队”。

那位连长，自然是被组织认为他犯了严重的错误，才被作了这样的处理！

原振侠看柳絮一直没有抬起头来，他咳了一声：“好了，你已经没有必要去完成任务了！”

柳絮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纵横，声音哽咽：“不必完成任务了？我……想知道，为甚么应该有的一个人，大家都不再知道她的存在！”

原振侠道：“因为有超特的力量，不但消除了电脑的记录，而且，把人脑中的记忆，也消除了！”

柳絮“啊”地一声：“那么说……无间地狱……可以逃得出的？”

原振侠道：“当然还需要别的配合，不然，还是会给阿傍罗刹追回去的。我不明白，电脑人脑都没有了这个人的资料，你……组织又怎么还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柳絮用手在脸上胡乱抹著，她毕竟受过十分严格的感情控制训练，所以很快就把那么深刻的痛苦，埋藏了起来。她道：“我擅长雕塑，替所有人都作过塑像，个个栩栩如生──”

她才说到这里，原振侠就“啊”了一声。

他明白了！

事情可说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本来，经过了外星朋友的安排，消除了电脑的记录和人脑的记忆之后，海棠这个人，已经彻底在组织中消失了！

可是，由于柳絮曾替许多人塑像，当然也曾替海棠塑像。所以，一个栩栩如生的海棠塑像，留了下来。

这个塑像，引起了怀疑：这个人是甚么人呢？一个不存在的人，为甚么会有一尊塑像留下来呢？

这件看来是全然无所谓的小事，在这个严密之极的组织之中，引起了极度的震动。

一个莫名其妙不应该存在的塑像，是不是代表本来有这个人，而这个人神秘消失了？

组织的核心人物，作了种种的假设，而且这件事，也令他们感到极度的愤怒和恐惧──有一些他们不明白的事发生了，这些不明白的事，会演变到甚么程度，任何人都不能预料！

这简直令组织的核心人物，寝食不安。

于是，广泛的调查，开始进行。

基于柳絮制作塑像的过程，组织先假定是真有这个人的。于是，就把塑像拍了照，印发了许多份，给所有有关人员去看。

很快就有了结果──外星人的努力，只是消除了一些主要人物的记忆，例如组织中的首脑，柳絮和水荭她们，而并不是所有人的记忆。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令得组织更加震怒，更加惊惧的现象：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或者只是外围的小角色，以前曾见过海棠的，一看到了相片，就说：“这不是海棠吗？

”

在记忆中还记得海棠的人相当多。虽然这些人对海棠都不是很了解，有的甚至只见过一面，可是一点一滴的资料，汇集起来，也可以知道海棠是怎么样身分的一个人：她是组织中，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组织在得知这一点之后，震惊程度，可想而知──电脑资料的消失，还可以解释；所有主要的人物，记忆中都没有这个人，这又怎么说呢？发生了甚么事，才会有这种现象？是不是有甚么人做了些甚么事，竟然可以破坏人脑的记忆？

这是严重之极的事故。尤其，组织的核心人物，自己心中有数，他们一直在研究如何控制人脑的活动。控制了人脑的活动，就等于控制了这个人！

在控制人脑的活动中，组织也自信有了相当的成绩。可是忽然发现了包括自己在内，许多人的记忆都消失，这就像是一个人手中握著一柄利刃，正在沾沾自喜，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忽然间发现另有一种武器叫机鎗一样！

组织的核心，在经过了会商之后，决定尽一切力量，追究这件事。会商的经过，绝对秘密，真正只有不超过三个核心的人物知道。

在这一段过程，核心人物究竟作了甚么样的决定，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连柳絮也不知道。

柳絮和水荭，以及另外几个主要人物，参与的时候，是核心人物召见他们之后的事。

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有一个叫海棠的女子，本来应该是组织中相当重要的一员，可是忽然消失了。若不是有那个塑像留了下来，根本不会再有人知道组织中曾有这样的一个人！

这种情形可怕之极，必须彻底追究：塑像是柳絮制作的，就责成柳絮负责追查，最终目的是把海棠找出来！

柳絮在听到组织给了她这样的一个任务时，震惊得身子不住发抖。那时，她正和连长在热恋之中，连长负责警卫的首领，也是三个核心人物之一。他向柳絮暗示，他已经知道了有这件事，而以一句“先把工作做好”作为鼓励。

这一句话，自然曾给柳絮以相当程度的幻想。

从开口说“我擅长雕塑”开始，柳絮详细地叙述著事情的经过。她所说的一切，自然都是极度的机密。她说得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故事，和她自己无关。

当她暂停下来的时候，房间中就是一片沉寂，没有人催促她。

每当这时候，原振侠都会向水荭看去。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水荭的神情，一直十分紧张，仍然背贴著墙站著，一动不动。

不但她自己紧张，而且，每当原振侠向她望去，两人的视线一接触，她就向原振侠作手势，要他小心！

原振侠的想法，略有不同。

他感到，柳絮在知道了心上人的死讯之后，自然悲痛莫名。这种悲愤和打击，应该会导致她对组织的离心，甚至会使她背弃组织！

这时，她已经把为何组织会追究海棠消失这件事的经过，详细说出来，这就已经是证明了！

可是，水荭却还是那么紧张！

这一次，柳絮停顿的时间比较长。曹金福双手紧握，神情沉郁，因为柳絮所说的一切，情形是如何可怕，那是令人难以想像的恐怖！

柳絮继续用她平静的声音叙述著：“我明知这任务极难完成，可是组织交付的任务，不论怎么困难，都应该努力去做。我努力搜索记忆，奇怪的是，我的记忆之中，一点也没有海棠这个名字的印象。可是却不断有另一个名字，出现在我的记忆之中出现──原振侠医生！”

当柳絮苦苦思索，想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搜出有关海棠的资料时，竟然得到的，是她从来也未曾听过的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这种现象，柳絮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她知道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所以她就开始调查原振侠医生，一查之下，才知道原振侠是一个如此著名的傅奇人物！

那时，柳絮仍然不知道何以自己的记忆之中，不断会出现原振侠的名字。其实，很简单，海棠和原振侠的关系，曾经是如此密切，海棠有时，忍不住会向别人，说起自己和原振侠的关系，而柳絮就曾经是海棠倾诉心事的对象。

海棠在柳絮的记忆之中消失了，可是海棠曾提及过的原振侠，却保留了下来。

柳絮推测，原振侠和海棠有联系，所以，就安排了一连串的“计画”。凭这个计画，使原振侠出现在那个展览馆之中！

柳絮讲到这里，又停了片刻，才道：“我知道，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原医生一定已把海棠的故事，详细告诉我了！”

原振侠应声道：“可以这样说。”

柳絮微昂起头来：“水荭，你为甚么甘冒大不韪，要阻止我完成任务？”

水荭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原医生受到伤害！”

柳絮一扬眉：“会吗？我们的任务，会使原医生受到伤害吗？”

水荭道：“至少是在利用他。我想，原医生不会喜欢被人利用！”

曹金福在这时，哑著声音叫：“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利用的！”

柳絮一直在利用他，曹金福自然有权表示不快！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海棠的事，我还是可以详细地告诉你。她逃走了，彻底地逃出了无间地狱！”

柳絮有一刹间的镇定，但立时变得激动无比，双手向空中抓著。曹金福便向她伸过手去，柳絮立刻紧握住了曹金福的大手，她的声音急促：“真的有人逃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循她的……路逃出去？”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身子站了起来，伸手指向原振侠。额角和鼻尖，都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

原振侠看到柳絮有这样热切脱离“地狱”的愿望，他也可以理解，柳絮之所以有这样的愿望，多半是由于她爱人的惨死，令她对组织彻底失望！

所以，他“当然可以”四个字，已经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可是也就在这时，水荭却悄没声地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轻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当原振侠向她看去时，水荭又向他摇了摇手。

自从水荭露面之后，原振侠一直在照她的暗示行事。可是这时，原振侠却觉得水荭有点过分了！

柳絮表示了要脱离组织的愿望！她有这个愿望，原振侠觉得自己就应该帮助她！

所以，原振侠也向水荭摇了摇手。水荭的神情十分焦急，又向原振侠作了几个手势，示意他有话，不妨等一等再说。而她自己，已经开了口，她称柳絮为“柳姐”，她道：“柳姐，你也想脱离组织？”

水荭陡然出声，对别人来说，一点也不足为奇。但是对于不能视物的柳絮来说，却仍然是一项震撼──虽然她早已料到水荭在这房间中，而且曾厉声呼喝，要逼水荭出声，可是她毕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她知道水荭在房间中，那是水荭的弄巧成拙──水荭曾把一个精巧之极的热量感应仪贴在门上。虽然如此，她可以立刻知道柳絮到了门外，可是柳絮在门上，一摸到了那薄片，也就知道组织中有人在。因为这种仪器，是组织所独有的，而组织中若是另有人在的话，当然就是和她一起执行任务的水荭了！

这时，水荭一出声，柳絮震动了一下，半转过身，向著水荭，先是呼吸十分急促，胸脯起伏不已，接著，渐渐平静下来，她道：“是，我要脱离组织，你不会想阻止我的行动吧！”

水荭的声音听来很冷，那和她精巧俏皮的样子，十分不配合。想来是她认为如今和柳絮的对话，十分严重之故。她道：“不到半小时之前，你还在指责我的行为，是对组织的背叛！”

柳絮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有了回答：“那时，我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也不知道真有人可以逃得出去！”

原振侠想要说话，可是却给水荭狠狠地瞪了一眼──原振侠再也想不到，水荭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会发出这么严厉的眼神来！

柳絮和水荭，本来是一人一句，针锋相对。两个人讲话之前，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思绪敏捷无比。这时，水荭才向原振侠瞪了一眼，就失去了一个说话的机会，柳絮已接著道：“你想阻止，也没有用，原医生和曹大哥，一定会帮助我达到愿望！”

原振侠和曹金福一听，两人都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这种情形，看得水荭一顿足：“你还是要不顾一切，完成组织的任务！”

这一次，柳絮一开口，还没有说话，曹金福已忍不住喳呀大叫了起来，指著水荭道：“你这小女娃，怎么一直在胡说八道？你没听柳姑娘说吗？她要脱离组织！”

柳絮冷笑一声：“她不会相信的，她要你们也别相信。她会告诉你们，这也是我的伎俩，藉此可以得到海棠逃走的资料。”

虽然给柳絮先说了出来，可是水荭并不气馁，她大声道：“正是如此，全是你的阴谋！你的阴谋一直可以得逞，就是因为人们太容易同情你！”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又向原振侠和曹金福，投过了一个鄙夷的眼色，令得两个大男人都啼笑皆非。

原振侠高举双手：“别争了，让我来作决定！”

柳絮没有出声，水荭则低叹了一声，像是预料到原振侠必然会上当一样！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个圈，又喝了半杯酒。他没有说甚么，却按下了电话的通话掣钮，又拨了到希腊的电话。房间中所有人，在电话拨通之后，都听到了一个十分宏亮的声音：“原！你要的飞机已经在一小时前起飞，一到你所在地的机场，就会和你联络！”

原振侠沉声道：“谢谢你！康维，我会算好时间，到机场去！”

他转过身来：“我们有十八小时的时间，我不认为讲述海棠逃出的经过，需要那么久！”

水荭一听，急叫了一声：“原医生！”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小水荭，你放心，我不认为说出经过来，会对任何人有伤害，或是对任何人有益处。因为海棠早已不再是地球人，也不在地球上！组织再庞大，势力再雄厚，也绝无奈她何了！”

水荭睁大了眼，曹金福张大了口，他们都绝想不到，情形会是这样子！

而柳絮则震动了一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原振侠扬声笑：“如果情形不是这样，怎么叫彻底逃出了无间地狱！”

各人静了一会，于是原振侠就详详细细地，叙述海棠如何如何成了外星人的经过，说得详细之极。

这些经过，在这里自然不必重复了。熟悉原振侠医生传奇经历的人，早已知道了。

原振侠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他在叙述的时候，也没有人打断他的话。

等到他讲完之后，又是相当长时间的沉默。倒是曹金福先开口：“这位海棠姑娘，真是奇女子！”

柳絮则问：“你一再提到的康维十七世，就是我们到希腊去要见的人？”

原振侠道：“是，他那里，我想是地球上最安全的所在了！”

柳絮吸了一口气：“不，我不要躲在他那里，我要到‘观察地带’去，去找那种……紫姜色的，像章鱼一样的外星人。我要和海棠一样，变成外星人！”

水荭发出了一下长叹：“原振侠医生可能一错再错，但那位康维先生，既然有如此广大的神通，想来不会糊涂到连忠奸都不分！”

原振侠皱了皱眉，走到水荭的身前，直视著她；水荭也毫不退让地回视著原振侠。

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问：“就算她是奸的，我把这一切讲出来，她得到了甚么？”

水荭陡然提高了声音，那显示她内心的激动。她叫道：“她得到了甚么？她得到太多了！那么丰富的情报，她一定连作梦也未曾想到过！她不但知道了海棠的下落，也知道了一切经过，更知道了‘观察地带’，也有了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动的确切资料。对一个情报人员来说，她一辈子的活动，所得的也不如刚才的两小时！”

水荭越说越激动，俏脸涨得通红。原振侠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

水荭用力一顿足：“而你，还问我她得到了些甚么！”她接下来的一句话，令得原振侠也涨红了脸，她说的是：“真不明白，鹰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原振侠甚么时候给人这样奚落过？他自然极不高兴，可是他自然也不会，和一个看来如同小女孩一样的水荭吵架，只是闷哼了一声：“你坚持的是她还想完成任务，可是我的叙述，已经明白地告诉她，根本不能完成任务！”

水荭冷笑：“错了，原医生。对我们来说，没有不能完成的任务，你太小看她的本领了。事实上，她已经把那么困难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了──全靠你的帮助，原医生！

她不但完成了一半任务，而且还成功地逼我不得不现形。现在，轮到我要不知怎样逃避组织的追捕才是了。这，也是由于你的帮助，原医生！”

原振侠被水荭的一番话，说得气恼之极，可是又不知怎样反驳才好，只是连连发出闷哼声。曹金福在一旁看不过眼，叹了一声：“水荭姑娘，柳姑娘宁愿不当地球人了，还怎么会理会任务？”

对曹金福，水荭更不客气，一伸手，手指直指在他的额头上：“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她要到‘观察地带’去，要变成外星人，目的还是要完成任务！”

曹金福发怒，一下子拍开了水荭的手：“人都有人性。她遭遇不幸，一心想脱离，你却用这种偏激的眼光去看她，你才是组织的工具！”

水荭挥动著被拍开的手，大叫：“不错，人都有人性，可是她不是人！”

柳絮霍然站了起来，现出十分厌恶的神情：“别争论下去了，水荭，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原振侠也同时厉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

水荭指著柳絮，激动得发抖，可是她又有委屈的神情：“我听过首领说过，柳絮……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了，只有她不会，因为她曾经接受过──”

水荭才说到这里，柳絮陡然带起一股劲风，向水荭疾扑而出！

她的去势，快绝无伦，不知道水荭如果想躲，是不是躲得过去。而事实上，水荭并没有躲，她一动也没有动过，所以扑到她身前的柳絮，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原振侠在一旁，看得分明，柳絮的动作快绝，再一搭手，就抓住了水荭的脉门。

只是一眨眼的事，柳絮就制住了水荭！

水荭却笑了起来：“好身手，我知道，你现在至少有十七、八种方法，可以置我于死地。出手吧，你杀了我，或许可以叫糊涂虫明白！不会再令得已彻底逃出的海棠，发生危险！”

柳絮倒也十分平静：“我为甚么要杀你，只是你说的话，太气人了！”

原振侠看到柳絮陡然出手，心中也有一丝犹豫，他问：“柳姑娘曾接受过甚么？”

水荭昂著头：“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和所有人不同，和我不同，和海棠不同，和凤仙不同──我想，幸好我不知道，不然，她一定会不计一切后果，杀我灭口的！”

柳絮苦笑，放开了水荭后退：“听听，这是甚么话，真正的欲加之罪！”

原振侠和曹金福都皱起了眉，看他们的神情，显然是觉得柳絮的话有理。

曹金福道：“反正我们谁也没有力量到那观察地带去，让那位康维先生去决定吧！

”

原振侠扬了扬眉：“而且我也不相信一个地球人，到了观察地带的外星人基地之后，能发挥甚么破坏力量──我去过，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水荭赌气不出声一会，才道：“你们不知道她的身上，配有多少武器？”

水荭忽然有此一问，曹金福和原振侠都呆了一呆──柳絮身形苗条，曲线玲珑，看来在衣服之下，就是她优美的胴体，甚么地方又藏得下武器了？

柳絮低叹了一声：“水荭，你出卖我，出卖得真彻底。我可以告诉他们，我身上所藏的武器，嗯，不如你身上藏的多！”

水荭应声道：“是，可是我的武器，不会只死心塌地用来替组织服务！”

柳絮扬眉：“我比你更彻底。我决心到观察地带去，决心永远离开地球，离开组织，再也不回头，和海棠一样。所以我也不再要那些武器！”

她说著，缓缓站起身，摸索著向前走。曹金福忙过去扶她，到了一张桌子之前。

接下来发生的事，别说曹金福了，连见多识广的原振侠，也看得目瞪口呆──一切自然都在水荭的意料之中，但是她也很惊讶，因为她也料不到柳絮会有这样的行动──难道她真的有脱离组织的决心？

水荭虽然有这样的怀疑，但是那次，她偷听到的核心人物之间的谈话，她却也不会忘记。

那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她还很小。她长得娇小，娇小的体型，使人有一个误解，以为她比实际年龄小。譬如说，在那种环境长大的女孩子，本身又是聪明绝顶的，八、九岁，已经极其懂事，甚至已经有心机的了。可是，看起来，她还像是五、六岁一样。

这种外型，使水荭占了不少便宜，使她可以在一些情形下，令人不提防她的存在。

组织核心人物的那一番话，水荭就是在核心人物把她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不作提防的情形下听到的。那一番话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在十多年之后，她还可以清楚地记得。

三个核心人物，说话的只是两个，甲和乙。这三个人，都是世界上拥有大权的人，一句话，可以改变世界局势，可以判决千万人生或死，可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人。

水荭记得他们的对话。

甲先开口：“好像失败了。”

乙闷哼一声：“是，失败了……其实并不是失败，只是有了意外。”

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找一个试试。柳絮的结果不好，或者别人会好！”

水荭本来并不想偷听核心人物的谈话，可是一听到了柳絮的名字，她就留意上了。

因为柳絮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在她们的一伙之中，柳絮是大姐，享有一些特权，是如她一样年少的女孩子奉承的对象。

水荭当时，心中所想的，还只是想去讨好一下柳絮，才听下去。她也知道有一些她不明白的事在内，所以她一直把听到的话，隐藏在心中，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乙的回答是：“不必了吧……还是研究到了万无一失的好，不然，损失太大了。不过，至少证明这种特殊的……方法是可行的，柳絮从此与众不同了，她再也不会对组织有任何异念，绝不会有！她会是我们理想中的人员，对她的忠诚，可以绝不用怀疑！”

甲同意：“那毫无疑问，只是可惜──”

乙大声道：“只要继续研究下去，一定可以有完满的成绩──现在也不是不成功，至少我们有了柳絮！”

水荭当年听到的话，就是这样。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了解这一番话的真正内容，可是她知道，其中一定隐藏著一个极重要的秘密：柳絮和所有人不同，她绝对效忠组织，组织可以绝对信任她！

为甚么会这样，水荭不知道。但至少也可以凭这一点，推断出柳絮不会背叛组织──这便是水荭断定柳絮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原因！

可是这时，柳絮的行动，却又令水荭感到迷惑。

只见柳絮站在桌前，如同变魔术一样，双手在她自己身上、头上，不断地取摸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来。那些东西，最大的也不过半包香烟大；小的，是她自口中取出来的两颗“牙齿”。

在柳絮取出了七、八样这类的东西，还继续在摸取的时候，曹金福在她的身边，看得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大声道：“这么多小玩意，都是些甚么啊？”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拾一枚看来像是两寸长的铁钉。他的手才一伸出去，水荭就大喝一声：“别碰！别碰她取出来的任何东西！”

单是水荭的一喝，曹金福可能还不会缩手，可是柳絮在这时，也陡然有了动作，“啪”地一声，打在曹金福的手背之上！

这一下拍打，还相当用力，令得曹金福不得不缩回手去。他神情骇然，叫：“那究竟是甚么东西？”

水荭的声音，在那一刹间，也变得十分低沉：“武器，杀人的利器！”

曹金福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原振侠深知柳絮的身分，倒不敢小觑。可是水荭继续所说的话，连他不禁也吓了一大跳。

水荭道：“这里面的细菌，散发开来，在二十四小时之后，可以使一个师的兵力，丧失战斗能力。如果经过适当的培养，可以毁灭一个城市，理论上来说，如果无限制培养，可以消灭全人类！”

水荭和柳絮一直处在针锋相对的地位，可是这时，对水荭的话，柳絮点头，表示同意。

曹金福盯著桌上的那些东西，神情苦涩，半晌，才冒出了一句话来：“老天！柳姑娘，我还一直以为我在保护你！”

水荭又指著那半包香烟大小的长立方体金属筒：“你保护她？这筒里发出来的小型火箭，可以摧毁一幢两层高的建筑物！”

柳絮对水荭的话，仍然表示同意，还继续在把那些东西取出来。在她终于停止之后，她后退了一步，脸转向水荭：“你看一看，标准配备二十二件，全在这里了！”

水荭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曹金福指著水荭，一时之间，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刚才，柳絮说过，水荭身边的各类武器，比柳絮更多，那实在不可思议之至了！连原振侠也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向水荭。

水荭点头：“是，标准配备是二十二件武器，每一件都有极大的威力。我们每一个人的进攻力和杀伤力，等于一个师！”

原振侠苦笑：“难道……以前海棠也是这样？”

他想起以前和海棠在一起的缠绵旖旎的风光，若是海棠也一样等于一个师，那真是不可想像之极了！

还好，柳絮和水荭的回答，令他松了一口气：“不，这是最近一年的装备！”

水荭更立即补充：“别瞪著我，我多了两件古代武器，原医生领教过了！”

飞刀和飞针！原振侠不禁苦笑！

柳絮指著桌上的那些东西：“这一些，在观察地带上，也可以制造一些小麻烦了吧？”

原振侠不禁哑口无言。这些武器，在观察地带上，能造成甚么样的破坏，真是未知之数！他就知道有一件事：地球上一只带细菌的老鼠，消灭了外星上一大半的外星人，这是那位先生的经历之一！

那一小管细菌，会起甚么样破坏作用，谁也无法估计！

现在柳絮把武器全取了出来，那是足以证明她有脱离组织的决心！

原振侠和曹金福，本来就对柳絮只有好感，没有恶感。这时，自然更相信了柳絮有脱离组织的诚意，不会再继续执行任务了。

于是，他们一起向水荭看去。水荭一字一顿：“十多年前，柳大姐，我曾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们是核心甲和核心乙。”

柳絮一听，就震动了一下。因为水荭说出来的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可以控制人生死的，是无间地狱中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徵。

她的脸色，也因之变得更加苍白，她道：“不！你不可能有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何况，那时你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水荭道：“正由于我是小孩子。三个核心人物从宿舍中的通道经过，忽然站了下来交谈，我恰好在旁边。核心甲在说话的时候，并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柳絮不再说甚么，显然表示她也认为大有可能，有这种情形出现。

曹金福和原振侠齐声问：“他们说些甚么？”

水荭道：“我把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现在复述出来。我一直不知道他们的话是甚么意思，希望你能告诉我，希望两位能破解！”

水荭可能由于紧张──那是在她心中隐藏了十多年的秘密！所以，她先喝了一大口酒，才把那段对话，小心地叙述了出来。

曹金福、原振侠和柳絮，都十分用心地听著。水荭特别留意柳絮的反应，只见她的神情，充满了疑惑，显而易见，那段话，她也不明白！

等到水荭讲完，柳絮的神情更是迷惘，她缓缓地摇著头：“我不是很明白，听来，像是组织对我的一种考核，我们每个人都要经过种种考核的！”

水荭扬声道：“但何以组织如此肯定你的忠诚？”

柳絮推开手来：“或许是我的表现特别好？组织对每一个成员，基本上都是信任──”

水荭打断了她的话头：“但不是绝对的信任。我们每个人，都接受另外两个到三个人的监视，可是我绝不知道，你也有人监视！”

柳絮淡然笑：“我是一个盲人，还有甚么好监视的──如果不是他惨死了，我又恰好遇上了原医生这样神通广大的人物，我确然只好死心塌地留在组织之中！倒是你，水荭，你为甚么从来不起意离开组织？你完全有条件，而且，组织已开始对你不满！”

水荭在一提到这个问题之际，出奇地严肃：“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柳絮的声音极其柔软：“请你，至少别阻碍我逃出组织的控制！”

水荭说得斩钉截铁：“我只会防碍你对付海棠！”

原振侠好奇：“你记忆之中还有她这个人？”

水荭大声道：“没有！但是她既然用尽心机，逃了出去，就不应该再被拘回来！”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说话。曹金福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觉得不是很了解水荭──她的行为，和组织已完全背道而驰，可是她却又并不表示要脱离组织！究竟她的想法怎样？

柳絮缓缓走向房门：“我还有时间可以休息？身上没有了这些东西，轻松得很，真想好好睡一觉──水荭懂得如何处理它们的！”

她说著，掩著口，打了一个呵欠，懒腰半伸──娇慵无限。

她又道：“可以动程的时候，请叫我！”

然后她迳自走了出去，进入了一间房间，关上了房门。

原振侠和曹金福向水荭望去，水荭有点赌气的神情：“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连你们也不能解释我听到的那番对话！”

原振侠说了一句：“那只好解释为组织对她特别地信任，她已经提到过了！”

水荭冷笑：“这个组织不会相信任何人，连三个核心人物之中，也有两个因不被最高当局信任，而死得极惨！”

原振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意思是这个问题，无法讨论下去。水荭走向一张沙发，缩起了身子，像是一头猫一样缩在沙发上。

曹金福道：“原医生，我也想去见那位奇人！”

原振侠陡地吸了一口气：“那才是真正的奇人！”他忽然又大生感叹：“组织也真怪，就让柳絮和那连长结合多好，两人一定对组织忠心耿耿！”

水荭在一旁，发出了连声冷笑：“结合？到时，男的爱女的，女的爱男的，谁来爱组织？”

原振侠十分难过地摇头，换了一个话题，和曹金福说起他姐姐和姐夫的事来。

到了时间，曹金福叫醒了柳絮──也不知她有没有睡过，只见她双眼红肿，显然狠狠地哭了一场。原振侠在她的秀发上轻抚了一下，水荭噘了噘嘴，表示不屑。

上了康维派来的飞机之后，水荭索性到了驾驶舱，和正副驾驶有说有笑，把康维派来的两个小伙子乐得真的飞上了天。而柳絮却十分沉静，只是不时抬起头来，像是在寻求他人的帮助。每当这时，曹金福仍然不免会把他的大手，去轻拍柳絮。

等到快到目的地时，才听到康维的声音。他一面笑，一面道：“可知道飞机能直接降落在我的屋子之前？”

原振侠笑骂：“你快成为地球上的霸王了！”

康维笑：“才不是，垂直升降的原理，是向英国的鹞式机学──用一项小技术，向他们交换来的，总得掩人耳目，是不是？”

原振侠咳嗽了一声，康维又道：“鹰的那个小女孩，十分有趣，是不是？”

水荭在驾驶舱中探出头来，大叫：“给人欺负死了！”

康维也大声：“听说你不去欺负人，人家就额手称庆，是不是？”

通讯在哈哈大笑声中结束。

柳絮过了一会，才问：“外星人？”

原振侠极肯定地回答：“不是！”

原振侠并不打算把康维的真正身分说出来。康维是宇宙中一种新形式的生命，这种新生命，比原来的，不论是哪一个星球上，由生物演变而成的生命，进步了不知多少，简直无法比较！

飞机果然在巨宅之前，垂直降落。立刻就看到一个满面虬髯，身形高大的英伟男人，站在一辆平台车上，向飞机驶来。他到了飞机近前，一跃而下，这时，恰好原振侠也下了机，两人照例热烈拥抱，互相拍著背。

原振侠笑：“想不到才分手，又见面了！”

康维热情洋溢：“这才好！是谁需要我保护的？放心，在我这里，美苏联军，都攻不进来！”

柳絮已经款款向前走来，康维一看到柳絮，就陡然呆了一呆，连连眨眼。在他眨眼的时候，他的眼中，有一种异样的光芒闪耀。但由于这时，正当夕阳西斜，阳光灿烂，所以并不惹人注意，只当他的目光特别神炯而已。

柳絮在康维身前站定：“是我，康维先生，我叫柳絮，是一个特别组织的一员。你是如此突出，一定知道，这个组织在国际情报网中的代号是‘东方太阳’！”

康维的神情更是惊讶，他一面点头，一面伸手，向柳絮的眼前，摇晃了一下。柳絮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我看不见！”

柳絮又道：“我来见你的目的，是我想彻底脱离组织，彻底脱离，像现在处身于观察地带的海棠一样！”

柳絮一见面，还在飞机的旁边，就把她的目的，说了出来。这一点，颇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而康维的反应，在别人看来，还不怎样，在原振侠看来，却是怪异之极。

康维一面呵呵笑著：“想变成可怕的章鱼。唔，好商量，好商量……”

他说话带著敷衍的成分，已经令原振侠感到奇怪，而他更回过头来，向原振侠作了个十分古怪的鬼脸，表示他不相信柳絮的话！

这一点，真令原振侠惊讶不止！他想开口问，康维又道：“这一位是鹰的小妹妹？

”

水荭十分坚决：“如果她到观察地带去，我也去！”

康维笑著，忽然大呼小叫起来：“哈，你身上带的东西真不少！小心点，别摔一跤，有几样东西爆炸起来，你会连一小片都不剩下！”

水荭赌气：“这才是彻底脱离组织！”

康维吐了吐舌头：“好大的脾气！”

然后，他和曹金福握手，带著各人，走进他的巨宅。

在向前走去的时候，他向原振侠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和他走在一起。所以，是康维和原振侠走在前面，曹金福扶著柳絮随后，水荭走在最后面。

康维和原振侠，在自空地进入巨宅的一段过程中，康维先是向原振侠扬了扬眉，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情，又向身后的柳絮指了指。原振侠笑，低声道：“慢慢和你详细说，太长的故事！”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柳絮应声道：“是在说我的故事？”

康维忽然扬起拳来，作势要打原振侠。原振侠不禁莫名其妙，睁大了眼，不知自己做了甚么错事，惹恼了康维。在更后面的水荭，一看到了这种情形，身形一闪，到了康维的身边，先向柳絮指了一下，又作了几个手势，一副询问的神情，康维居然连连点头。

原振侠也不知他们在闹甚么鬼！

一进了巨宅，单是那个大厅堂，已令得水荭和曹金福，大呼小叫，赞声不绝。康维带著各人，向前走，进入了电梯，又经过了一条相当长的走廊，才进入了一间陈设十分古典的房间之中。

原振侠心中奇怪，不明白何以康维要大费周章，特别在这个房间，招待客人。进入了房间之后，康维请各人坐好。水荭坐不定，四面走动。

康维斟了几杯酒，递给每人一杯。在他递酒给柳絮的时候，沉声道：“要到观察地带去，必须有受过严格训练的体魄──来，大家乾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要大家乾杯，当然每一个人，都十分自然地举起杯来──那是一种只有指尖大小的小杯子，杯中的酒又香甜可口。人人都一口把酒喝光，真正做到了“乾杯”

柳絮喝了酒之后，仰头问康维：“我曾经受过──”。

她的一句话才讲了这几个字，突然之间，身子一软，就歪倒在沙发上，昏了过去。

康维的动作快绝，一步跨过，伸手在柳絮所坐的沙发上按了一按。沙发背向后倒下，柳絮便变得仰躺在沙发上。康维再把她双脚也搬上沙发，只听得“卡”、“卡”连声，那沙发上弹出许多环来，把柳絮的手腕、足踝、颈部，全都扣住！

这一切变化，当真是突然之极，而且，快速无比，看得各人，目瞪口呆！

直到康维已成功地把柳絮扣在沙发之上，曹金福才在水荭和原振侠的惊呼声中，大叫一声，一跃而起，抡起老大的拳头，向康维一拳打来！

他那一拳，虽然虎虎生风，可是康维伸手一推，就把他推得直跌向一张沙发。同时，康维向原振侠道：“原，怎么带了一个炸弹来？”

康维的这一句话，不但令得原振侠，而且令水荭也莫名其妙。康维指著柳絮，又向再度弹起来的曹金福喝：“乖乖坐著，听我逐步说！”

当时的情形，十分混乱，曹金福在大声呼喝，原振侠和水荭又在追问。康维来回踱了几步，想是问题十分复杂，连他也不知自何说起。

但是，当他伸手一指，墙上的一幅画移开，现出了一幅萤光屏之后，各人都静了下来。

康维的声音十分权威：“先看她的头部！”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视线，盯著柳絮的头部。原振侠知道，康维的双眼在起“Ｘ光”的作用，萤光屏上，也现出了柳絮头部的透视图。

康维吸了一口气，指著萤光屏：“看到大脑和小脑之间的那一片阴影没有？”

各人都点头，原振侠骇然：“那是甚么，看来是植入的……甚么东西？”

康维点头：“这是一种生物电脑的组件。这个组件会不断地发出一种讯号，影响人脑的活动，使人脑依照组件的想法，或者说，依照组件的命令行事。所以，这个人的思想行为，都受这个生物电脑组件的控制！”

一番话说得各人都遍体生寒，康维又道：“植入的手术不算成功，隔断了她的视觉神经──”

曹金福叫了起来：“所以她变盲了！”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呻吟声──柳絮竟告诉他是自己弄盲自己的！

康维又道：“我可以知道那组件给她的讯号是甚么！”

这时，萤光屏上情形一变，是许多静止的绿色线条，和一条十分有规律跳动的线条。

康维吸了一口气：“我刚才混入她酒中的麻醉药，强烈无比。她的脑部，都几乎停止活动，只有组件的讯号，还在不断发出来！嗯……试试还原这讯号，看究竟在下达一些甚么命令？”

在他说话期间，萤光屏上线条大乱，又闪耀著许多文字。约过了半分钟，才陡然现出了由七、八种文字组成的句子。

在萤光屏上现出来的句子是：“忠于组织，只要是组织交下来的任务，不论采取甚么方法，都要完成。忠于组织，完成任务，忠于组织，完成任务，忠于组织……”

水荭在这时候，大叫一声：“原医生！曹大哥！”

那正是她坚持的：柳絮一定会完成任务，不会背叛组织，这是核心人物肯定的事。

到这时，她自然对那一番对话的内容，再明白不过了！

柳絮确然与众不同，她经过生物电脑植入的手术，绝对效忠组织，不管怎样都会完成任务。像现在，她会用尽最后半分力量，把海棠找出来，拘回去。她自己才是无间地狱之中，最忠心不贰，永不背叛的阿傍罗刹！

在生物电脑组件所发出的命令下，她会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用各种手段──在使用这种手段的过程之中，毫无道德标准可言。因为那不是她自己的意志，只是组织的意志！

海棠常说的“人形工具”是象徵式的，而柳絮却是真正的人形工具！

这种可怕的情形，真叫人不寒而栗，怕也只能在地狱中才产生！

康维的宏亮声音又响起：“再来看看她整个人的危险性，看她的臂骨和腿骨！”

这时，萤光屏上又现出了Ｘ光透视图来，看到的是双臂、双腿。原振侠是医生，自然立时看出了毛病来，失声道：“腿骨经过截断和驳接……取去了一段，换上去的……是甚么？”

康维沉声道：“我相信是超微型的核武器！原，这个人爆炸起来，可以毁灭一座小型城市了！”

原振侠双手抱住了头，坐了下来，曹金福目瞪口呆，水荭团团乱转。实在太惊人了，随便怎么设想柳絮极度危险，也想不到她是一颗活的核弹！

康维的观感却和各人不一样，他看来极兴奋：“在地球上，除了我之外，她大概是最奇特的一个人了。把她交给我来处理，怎么样？”

原振侠道：“自然再好不过，可是你知道她的背景，她是──”

康维道：“我知道──我会先改变她脑中的生物电脑组件发出的讯号！”

原振侠、曹金福和水荭三人都大惊：“改变成甚么？”

康维仰起了头，“呵呵”大笑：“这就是我的秘密了，你们慢慢去猜吧！”

（全文完）

人鬼疑云

住所门铃响，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再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那人的上半身，全被捧在双手上的一只大纸盒遮住，原振侠问：“谁？”

他得到的回答很有趣，那是一个清脆玲珑的女孩子声音：“我是不速之客，你不一定欢迎我。可是──纸盒里的那位，却是你的梦中人！”

声音是原振侠所熟悉的，所以他一听之下，也就隐约猜到了那是甚么意思──如果是陌生声音，这几句话必然听得人莫名其妙！

他先叫出了那自称“不速之客”者的名字：“水荭！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女孩子双手捧著的大纸箱向下沉了沉，就现出了一个一副精灵、俏丽动人的脸来。一双大眼睛，水灵水灵，小巧的鼻子，象徵著她调皮的性格，薄嘴唇表示了她绝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这个外貌上看来，完全像是一个少女的女郎，就是有著极特殊身分，属于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的高级情报人员，有著少将衔的水荭。

水荭的身型十分娇小，如果由她去扮中学生的话，那么，人家会以为她是高中一年级生，而不会把她当作高班生──这种外形，自然也造成了她活动上的方便。

原振侠侧了侧身，让水荭走进来。水荭把纸箱子放在一张几上，用相当好奇的眼光，看了一眼原振侠的住所──原振侠所住的，是医院的单身医生宿舍，面积不超过一百平方公尺，自然乏善可陈，可是水荭看了之后，却伸了伸舌头。

原振侠知道水荭十分顽皮，他们两人虽然相识不久，但由于“亚洲之鹰”的关系，所以已十分熟稔──“亚洲之鹰”罗开，和水荭有著兄妹般的感情。

原振侠沉声，故作生气：“为甚么吐舌头？”

水荭应声道：“真了不起，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生活何等多姿多采，住在皇宫中也不为过分。可是他的住所却这样平凡朴实，可知他的人格是多么高尚！”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好话人人要听，原振侠虽然仍在斥责，可是，他的语调之中，已隐藏了笑声：“去！去！说这些废话干甚么──这纸箱子……里面是甚么？”

水荭望著原振侠，一副挑战的神情：“你猜！你应该猜得到的！”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陡然觉得心跳加剧。他吸了一口气，先用试探的口气问：“一尊塑像？”

水荭双眼向上翻，不置可否，可是她的神态，正表示原振侠已猜中了！

原振侠的心跳又加剧，再吸了一口气：“塑像，海棠的塑像，就是那尊海棠的塑像！”

原振侠连叫了三句，最后一句“就是那尊海棠的塑像”，听来像是多余的，但实际上，却十分重要！

水荭笑了一下：“可不是，都怪我给你的提示太明显──是你的梦中人！”

她说著，走过去，伸手在纸箱上划著。只听得“哧哧”连声，竟然随手将厚厚的纸板划了开来。原振侠知道在水荭身上，所藏著的各种小型武器极多，这种藏在指甲的利刀，根本不算甚么，当然原振侠也不会表示惊讶。

在他急不及待地也走向前去之时，水荭已把一些衬垫的材料拨开，现出了一尊人头的塑像来。

原振侠一眼看到了那座塑像，就呆住了！

就是那尊海棠的塑像！

塑像的制作者，是双眼在十多岁那年，已经看不见东西的盲女郎柳絮。

柳絮、海棠、水荭，以及其余的几个女孩子，都隶属于那个严密之极的组织，替组织进行工作，尽一切能力完成组织交代下来的任务。其中，以柳絮最特别，她的脑部，被植入了微型的讯号发射仪。发出的讯号，刺激她脑部的活动，使得她的思想受到控制，绝对地效忠组织，决计不会对组织不忠！

植入讯号仪的手术不算是很成功，导致她双目失明，所以组织才没有对别的女孩子，进行同样的手术。这是那批自婴儿时期就被挑选出来，训练成为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特务，这批女孩子们不幸中之大幸──如果不是有柳絮双目失明的意外，这一组女孩子，将是组织最大的工具：绝对效忠的人形工具了！

有关柳絮的一切，都在上一个故事《无间地狱》之中叙述过。不过，《无间地狱》这个故事，在结束的时候，好像太突然了一些，也就不妨在这里稍作复述与补充。

组织甚至把柳絮的臂骨和腿骨，都锯去了一截，而代之以微型的核武器。所以柳絮整个人，是一枚小型的核弹。据康维十七世说，若是发生爆炸，她一个人，可以毁灭一个小型的城市。

康维十七世是“宇宙新人种”，他的双眼具有透视作用，一看到柳絮，就看出了这一切秘密。

这些，都是《无间地狱》中的情节。康维对付柳絮的办法是出其不意，令柳絮昏迷，地点是康维在希腊的巨厦之中。

柳絮的真正身分暴露了，证明了水荭的看法是对的──柳絮会用一切手段去完成任务，绝不会退缩，也不会妥协，她是一个最危险的人物！当时，原振侠还不相信，曾和水荭争执，但一等康维揭露了真相之后，自然原振侠无话可说了。

柳絮的任务是甚么呢？就是要把彻底消失了的海棠找出来──这一切，都是那尊塑像引起的。组织忽然发现有塑像而没有人，觉得奇怪，追查下去，怪事扩大，这个人明明存在过，可是电脑中没有纪录，人脑中没有记忆！

组织的首脑震动，认为这是一个最大的和最成功的叛变行为──若是人人如此，组织自然无法存在了！

所以，组织便委派柳絮这个保证绝对忠心的“人形工具”，去完成追查的任务。

整个《无间地狱》的故事发展就是如此，在原振侠传奇之中，不算复杂。但是要约略提一提，补充一下，却也颇费周章。

由于柳絮提出也要和海棠一样，彻底脱离组织，原振侠又透露了海棠彻底脱离组织的全部经过，所以柳絮表示要到“观察地带”去。但柳絮所说的一切，自然都是假的，都是她为了效忠组织，完成任务而行使的手段。而在她一见到了康维之后，一切却全被揭穿。

康维表示，他要考虑如何处置柳絮的方法，请他们留下柳絮，自行离去。

原振侠由于自始至终，都受了柳絮的利用，已闷闷不乐，再加上水荭一再提醒，他还不肯相信，这更令得他有一种挫败的沮丧。

和他同行的曹金福，也是被柳絮利用了的一个江湖人物，他是另外几个故事中，传奇人物曹银雪的弟弟，是一个十分开朗豪爽的凛凛大汉。他曾安慰原振侠：“要是你觉得闷，不如和我一起，去探访我姐姐和她的三个孩子，再顺便找一找我的姐夫！”

原振侠想了一想，知道如果答应了曹金福，和他一起去进行那件事，必然是惊险刺激，兼而有之，而且可能也是十分有趣的。可是他总是提不起兴致来，所以他摇了摇头，连“不去”也懒得说。

曹金福提议原振侠去做的事，熟悉原振侠传奇的朋友，自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也迟早会落在原振侠的身上。曹金福的姐夫，从一个现代人变成了原始人，不知在原始森林的哪一个角落蹦跳号叫。如何使他变回现代人，是一个十分伤脑筋的问题。

看到原振侠情绪低落的样子，水荭向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鬼脸：“你哪儿也不用去，也不必无精打采。等著，我必然有你极喜欢的东西给你！”

原振侠当时，只是挥了一下手，也提不起精神来问，那会是甚么。后来在归途之中，他问了一次，水荭笑而不答，他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如今事隔不足一个月，水荭居然找上门来，而且带来了海棠的塑像。

柳絮曾说她做的塑像极好，原振侠一直不怎么相信，因为他很难想像，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单凭感觉，会作出栩栩如生的塑像来。

可是这时他看到了那尊海棠的塑像，他实在无法不叹服。自从塑像一入眼之后，他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过──那活脱就是海棠，不但外形神似之极，而且，还表现出了海棠的性格和精神面貌！

那就是海棠──倔强、有理想、不甘心受人摆布、不信服命运的安排。她有锲而不舍的精神，用整个生命扑上去，为了达到目的。

海棠终于成功了──虽然她得到过许许多多地球人，甚至外星人的帮助，但是若没有她这样坚毅的性格，她也不会踏上成功之道！

原振侠又想起了自己和她相识的经过、相处的情形，心中大是感慨。他伸出手来，轻抚著塑像的脸，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如抚摸著海棠那泛著红晕，滑不溜手的粉脸一样。

他不知自己痴痴呆呆地对著海棠的塑像伫立了多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叹气的时候，他才听到，在他的身后，也有一下叹息声传来。原振侠这才想起水荭就在自己的身后，他转过身来，看到水荭站著不动。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一片金色的斜阳光芒，射进屋子来，洒在水荭的身上。

使她的身影，看来有些朦胧，有特殊的美感。

水荭又叹了一声：“你终于肯转回头来了！”

原振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许多往事！”

水荭的手中有一杯酒──可能是她早就斟好了，准备给原振侠的，但一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递上。

原振侠接过酒来，大大喝了一口，指了指塑像：“你把这塑像拿出来给我，你不会惹麻烦？”

由于这个塑像的存在，使组织知道了曾发生一次惊人的叛变，水荭把这尊关系重大的塑像弄了出来，自然可能惹上大麻烦。

水荭调皮地笑了起来：“我找人制了一个复制品，那倒也很像，但当然没有原作好，却可以混过去。”

原振侠又去看塑像，夕阳余晖照在塑像上，看来更是生动。原振侠喃喃地道：“双目失明的人，能制造出这样的塑像来，真是奇迹！就像双耳失聪的贝多芬，竟然可以创造那么动人的音乐一样！”

水荭也十分感慨：“有些人的感觉，发自内心，和普通人不一样！”

原振侠望著这个少女一样的水荭：“你没有……问题？”

水荭笑了起来，她笑得十分勉强：“没有问题？我有一千、一万个问题，可是谁管它，总会解决的！”

水荭的这种笑容，看起来很令人同情，所以原振侠自然而然，伸手在她的头上，轻拍了两下。这是十分自然的一种表示同情和安慰的动作，但在通常的情形之下，也只有成年人对小孩子，才会作出这样的动作来。原振侠在那样做的时候，自然也有把水荭当作是小孩子的意思在。

然而他绝未想到，水荭对他的这个行动，反应竟会如此之强烈！水荭被原振侠拍第二下时，就陡然挥手，拍开了原振侠的手！

她这一拍，还相当用力──她是一个受过武术训练的人，一下子拍在原振侠的手背之上，引起了相当程度的疼痛，使得原振侠一下子缩回手去。水荭也在这时候，身子一躬，如箭一样，倒射而出，神情十分恼怒，她的双眼极大，这时更瞪得浑圆。

她的样子本来十分可爱，这时虽然恼怒，有些异样的神情，可是看起来更是有趣。

皱起的鼻子和噘著的嘴唇，看起来有一点像是成了精的蝙蝠！

这一切变化，都出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原振侠全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甚么。他一面甩著手，减轻手背上的痛感，一面笑著说：“怎么啦！你不喜欢人家拍你的头？你的头上也有微型核弹，一拍就会爆炸？”

原振侠这样问，自然是开玩笑。所以他在说的时候，还有十分夸张的手势，象徵核弹爆炸。

可是他的话才一住口，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了！因为他看到水荭俏脸通红，神情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扬起手来，像是想指向原振侠，可是突然之间，又指向自己的胸口。一开口，她的声音已十分异样，显然那是由于心情激动，一面喘气一面发出来的声音。

她道：“我头上没有核弹，心里有！”

原振侠看出她十分认真，也就沉默不语，等候她的发作──直到这时为止，原振侠仍然不知道水荭为甚么忽然会那么激动！

水荭背靠著墙而立，急速地喘著气，胸脯起伏，一时之间，竟至于说不出话来。原振侠反倒向她作了一个手势，并且道：“有甚么话，小水荭，只管说！”

如果水荭本来就是一颗要爆炸的炸弹，那么原振侠的这句话，就等于是引爆的电线。水荭的身子陡地一挺，一连串的话，从她的口中，爆炸一样地冲了出来！

她先是发出了一下激动之极的叫声，接著一顿足，声音如连珠炮一样：“小水荭！

小水荭，小……小……你们全把我当小女孩，不把我当成年人，成年的女人！你们甚至自然而然叫我小水荭，自然而然拍我的头顶，也会自然而然，买棒棒糖请我吃……”

原振侠虽然神通广大，机智过人，可是他真是绝未想到水荭发脾气，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张大了口，想要反问水荭：给人当作小女孩，有甚么不好？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水荭第二轮的话，又像是子弹一样，自她的口中，迸射而出！

她急促地叫著：“我不小了！我不是小女孩，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比许多女人更成熟，更像女人！不错，我看来像是十五岁──”

原振侠为了缓和气氛，也急促地叫了一句：“不像，看来像是十六岁！”

他自以为这句话很幽默，也以为女性总是喜欢自己，看起来小于实际的年龄。他不知道这一句话，正如火上加油一样，更令得水荭恼怒，更令得水荭要把久久积压在心中的郁闷，一起宣泄出来！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她又发出了一下怒叫声，身子弹起，一下子又跃到了原振侠的面前。她的来势十分急骤，以致原振侠要略伸手阻挡一下，生怕她这样一扑，会让他们两个人撞在一起。

水荭一下子到了原振侠的面前，杏眼圆睁，疾声道：“十六岁，你看看清楚！”

接下来，水荭的行动，简直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她进房间的时候，穿著一件相当宽大的外套，正是时下一般少女喜欢穿的那种，看来十分潇洒，也格外显得她像小女孩。

这时，她陡然一伸手，把那件外衣扯脱，在“哧”地一声裂帛声之后，外衣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穿著一条自由车选手穿的裤子──这种裤子，长短只及膝，完全贴身，等于人的第二层皮肤一样，女性穿上这种裤子，线条是美是丑，也就一目了然。这样的一条紧身裤，贴在水荭的身上，没有人会说她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的小腿及大腿的线条，都恰到好处，极其优美。

她的体型虽然娇小，个子虽然不高，可是她的一双玉腿，还是给人以十分修长的美感。那是由于她整个胴体的比例，都合乎美感的标准之故。

她的腰细，臀部微微翘起，散发著性的诱惑。她的肌肤是如此细腻润滑，有著玉一样的光泽。这时，她已摆出了一个十分优美动人的姿势，她显然也是这方面的专家，懂得如何展示自己美丽的胴体。

而在外衣被扯脱之后，她的上半身，是全裸的！原振侠的视线，自然而然，投在她的胸脯之上，而第一眼接触到了她的双乳，原振侠就有一种晕眩之感！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双乳房──在许多形容女性乳房的字眼之中，原振侠立即想到了“椒乳”，也知道这个形容词是何等贴切！

原振侠当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女性的双乳──当日，在医院的电梯之中，看到玛仙裸露的胸脯时，他也曾心头跳动。可是，水荭这时候裸露的双乳，却全然是不同的类型，相同的，只是诱人和美丽的程度！

它们毫无疑问是十分丰满的，可是由于它们有挺耸的形状，而粉红色的乳尖，像是两朵娇艳的小花，开在雪白的双乳之上，所以也给人以极度灵巧之感。

作为哺乳动物，乳房是人的生命泉源，尤其是这样美丽的乳房，简直叫人有一种崇拜的冲动！

原振侠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水荭则在一开始的时候，急促地喘著气，双乳跟著起伏，像是有它们自己的生命一样！

接著，水荭的呼吸渐渐回复了正常。她的神情已不再激动，十分平静地问：“你看，我像是十六岁的小女孩吗？”

原振侠仍然没有出声，只是自然而然地摇著头──他神情十分虔诚，代表了他的心中在叫：不！你绝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水荭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甜，十分成熟。虽然由于她面部肌肉的结构所限，她的笑容，不属于风情万种的那一种，而是带有几分稚气，可是毫无疑问，又能表现一个成熟女人心中的快乐！

她陡然踏前一步，把自己的胴体，紧贴著原振侠，而且环抱住了原振侠的腰。原振侠也自然而然，捏住了她的手臂──水荭由于骨骼小巧，看来绝不肥胖，可是全身上下，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原振侠这时握著的手臂，滑腻软嫩，使得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代表赞叹的古怪声音来。

水荭并没有抬起头，只是把她的脸，紧紧埋在原振侠的怀中，所以她的声音，听来含糊不清。她道：“我生肖属马，今年是二十四岁了！我所受的训练，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和海棠也一样！”

水荭的话，已说得再明白没有了。原振侠心头狂跳，那是真正的狂跳！

这是甚么样的挑逗！

原振侠的双手，在她滑腻的背部移动。他可以清楚地感到水荭的呼吸在加速，因为每当她吸进了空气之后，她和他的身体，就会贴得更紧。

原振侠的心绪紊乱之极──简直犹如少男一般的撩乱。他甚至不知所措，只知道紧紧地抱著水荭，而水荭也显然不知如何才好，只知道紧贴著原振侠，似乎要使他窒息──她刚才还曾声称，她受过各方面的训练，包括如何挑逗男性的训练在内，可是根据她这时的表现来看，她这项训练，显然不合格！

在紊乱之极的思绪之中，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了海棠。海棠曾为了完成任务而献出她自己，可是她却又含著泪说：“我是自愿的，原，我愿意给你！”

这才是真正的男女之间身体结合的原因。那么，水荭是为了甚么呢？恐怕仅仅是为了证明她不再是小女孩，或者是为了一时的冲动。

原振侠在想到这里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决定了应该怎么做了。他略缩了缩身子，使得两人的身体之间，略有空隙。

水荭在这时候，抬起头，向他望来──原振侠身型很高，矮小的水荭，要仰起脸来，才能望向他。水荭这时候，俏脸红得像是才出炉的铁块一样，原振侠相信这张脸也是滚烫的。她的一双大眼睛，漾著春光盈盈的目光，实在使任何男性都会心动。

可是原振侠却在这时，长叹了一声，用十分诚挚的声音道：“你是一个成熟之极的女性……像一枚一碰就会冒出汁来的蜜桃！”

水荭又把脸埋向原振侠的怀中，声音也甜腻如蜜：“那就要我……我要给你……我要你要我！”

这已经不止是挑逗了。原振侠再吸了一口气：“我不要，水荭，我不要你！”

水荭先是一动不动，接著，是急骤的几下颤抖。然后，她再抬起头来，一脸的迷惘神色，使她的俏脸，变得十分无助，那种神情，就像是一头小鹿迷了路一样。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令人付予极度的怜惜。

在她双眼眨动，泪花滚动，泪水还没有涌出来之前，原振侠已急急地道：“你听我说，我并不纯情，有你这样的美女投怀送抱，我十分喜欢在你的胴体上得到欢乐──”

他一口气不停地说著，水荭的双眼之中，仍然没有涌出泪来。原振侠急急地说著，他这时所说的话，在他自己的心中，早已想过不知多少遍，但是却从来未曾化为语言，对任何人诉说过，那是他的心声。

他说的是：“在我的生命之中，有过许多异性。我不是浪子，浪子的心目中，只有女性的身体，没有任何对女性的感情。而我，对生命中的每一个女性，自己都认为有感情，非但有，而且自以为对她们的感情──十分浓烈，足以和古今中外的任何爱情故事相比！”

原振侠说到这里，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激荡之中。他久已藏在心中的话，像是缺了口的长江大河一样，急不及待的要宣泄出来。

他喘著气，拉开了水荭环抱著他腰际的双手，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有点嘶哑，神情也更加激动：“可是结果怎么样呢？黄绢在厌倦了狂人卡尔斯给她的权力之后，并没有来到我的身边，而是真心诚意地爱上了白化星人！当她表示她真正有了爱情的时候，我甚至不相信她！”

原振侠越说声音越大。这时，他甚至已觉察不到还有别人的存在，他只是要把心中的话，叫喊出来，以免被那些话憋死。

他十分有力地挥著手：“海棠和我，也曾有过很多快乐的时光，可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她自己的路。主要原因，看来是她要脱离组织，可是我和她心中都明白，她是为了要脱离我，因为我绝不是一个理想的，值得付出爱情的对象，不是！”

原振侠身子无目的地移动，忽然冲向一个柜子，伸手想去取酒瓶。他的手才一伸出去，就有一瓶酒，塞进了他的手中，而且是打开了瓶塞的。

原振侠也不理会那瓶酒是怎么来的了，接过来，就大口喝了几口，来不及去抹口边，就道：“我不怪谁，甚至也不怪我自己。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在感情上，我甚至不敢进入爱情的领域。一直在骗自己，我做得很好，对方应该十分满意，可是结果，原来我是彻底的失败！那些我以为很爱我的女性，一直并不爱我！”

原振侠张大了口，喘著气。这时，他听到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像是从十分遥远之处传来，听来有点空空洞洞，难以捉摸：“你错了，她们都爱你。真的，她们都爱你！

”

原振侠循声看去，他视线模糊，也根本没有看到甚么。那声音又传来：“只是你不爱她们！”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我……不爱她们？所以她们才离开我？黄绢、海棠，甚至生命中只能有我一个男人的玛仙，就是为了我不爱她们，才离开我？”

那声音并没有再回答他，原振侠叫了起来：“我不是不爱她们，只是我一直不懂得甚么是爱情，可是我已经开始学了！”

那声音这才又传过来：“是，而且你学得很快，学得很好！”

原振侠陡然一怔，这时，他已经把心中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情绪不再那么激动。虽然仍是呼吸急促，但总比刚才好多了。他循声看去，看到水荭坐在沙发上，眯著眼，手中也有一杯酒。水荭的上衣，在胸口上巧妙地打了一个结──曾经扯破之后的最好处理办法。

她看来十分平静，所以，看起来，也实实在在是一个小女孩。

她用一种很敬佩的眼光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回望了她片刻，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喃喃地道：“我刚才说了些甚么？”

水荭的声音十分平淡：“没有甚么大不了，只不过是你埋藏在心中很久的一些话，忽然叫了出来而已！”

水荭的俏脸上，闪过了一丝寂寞的神情，但是很快就消失。原振侠注意到了，可是故作不见，他道：“不单多谢你带来了这塑像，也很多谢你……无意之中，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些结！”

水荭笑了起来，却真正笑得十分爽朗，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我真的并不成熟！

”

原振侠也笑：“谁要是这样说，就是我的仇人！”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挥了挥手──他们两人全聪明绝顶，自然不必多解释甚么。刚才发生的事，他们都不会忘记，但是也不会再提。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可以不提的，何必再提！

水荭一面笑著，一面自沙发上弹跳了起来：“我真想知道，康维会怎样对付柳大姐！”

原振侠皱著眉：“已经快一个月了，你的组织没有追问柳絮去了哪里？”

水荭调皮地眨著眼：“我对组织报告说，任务正在进行中。组织仍以为柳大姐是绝对忠心的，所以一点也没有起疑，完全不知道她的处境！”

原振侠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企图和康维联络，可是却音讯全无。留下了不少要他和我联络的讯息，他也不曾答覆！”

水荭骇然道：“会不会有甚么意外？柳大姐本身就是一枚核弹！”

原振侠也骇然，可是他却摇著头：“不会吧，若是希腊有一次小型的核武器爆炸，那早已是轰动全世界的大新闻了──最可能的是，柳絮还在昏迷状态之中！”

水荭吸了一口气：“昏迷了那么久？”

原振侠道：“怎敢给她醒来？一醒来，若她脑部接收到组织的讯号，谁能预料她会有甚么行动？”

水荭摇头：“康维不是说，可以改变她脑中装置所发出的讯号吗？”

原振侠咕哝了一句：“谁知道这个古怪的人在捣甚么鬼？”

原振侠说了这句话之后，顿了一顿，问：“你知道康维是何等样人？”

水荭点头：“知道，鹰对我说过，他是宇宙中的一种新生命形式。真是太奇妙了，怎么看，也看不出他竟然不是真人！”

水荭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不免有点骇然，自然是因为，她想起了康维古怪之极的身分之故。她侧著头，想了一想：“我打电话找他！”

原振侠向水荭投以疑惑的一瞥，水荭解释：“上次我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我不论何时打这个电话号码，他都会接听！”

原振侠还没有再说甚么，水荭又道：“他说，他在地球上，没有甚么亲人，很喜欢我，希望我当他的小妹妹──”水荭说到这里，咬了咬下唇：“甚么宇宙形式的生命，想法竟然和你们一样！”

原振侠被水荭的神态，逗得哈哈大笑：“难道你希望成为他的妻子？”

水荭居然认真想了一会，才骇然地伸了伸舌头：“还是做他的小妹妹好！”

她一面说，一面走向电话。原振侠摇头：“不必打了，一个月来，我试的就是这个电话号码！”

水荭却不理会，拨了号码。过了一会，就听到了康维的声音：“对不起，好朋友，我因为有事，不能接听你的电话──”

水荭叫了起来：“是你答应过，随时会听我电话的！”

静了一会儿，自然是康维那边，和电话有联络的电脑，已经分析出来那是水荭的声音，所以有了康维的“回答”：“小水荭，真对不起，我实在是有事，不能听你的电话──我根本不在家里，你别生气！”

这样的回答，自然也是电脑一早就准备好的！

水荭无可奈何，转头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向她作了一个鬼脸。水荭愤然放下电话，可是忽然之间，她提出了一个问题来：“康维神通广大之极，有甚么事，是需要他行动一个月之久，仍然无法解决的？”

原振侠也正好想到了这一个问题，他缓缓摇著头：“我想不出，当真不可思议之至！”

水荭皱著眉：“会不会和柳大姐有关？”

原振侠自然无法肯定，他只好道：“可以是任何事情！我想到的，倒是会不会与拯救爱神星的行动有关？”

水荭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怪手势：“最好能由他去率领爱神星机械人，把你那个女巫之王替换回来！”

原振侠也不否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他叽咕道：“物以类聚，新形式的生命，就应该和新形式的生命在一起！”

他这样说之后，忽然想起，玛仙也可以说是新形式的生命，所以黯然。

水荭像是可以看穿原振侠的心事一样，只是望著原振侠笑，笑得原振侠焦躁起来，正想大声斥责她，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水荭的动作快，身影一闪，就到了门口。她拉开门，就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也不去看来的是甚么人。她心想，那总是原振侠的熟人，所以此际，她的视线，是望向原振侠的。

原振侠望著门外，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这使得水荭立即知道，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一定有著说不出的怪异！她立时转过视线去，看到了门口的那个人，刹时间，她的那种惊讶莫名的神情，比原振侠更甚！

门外那人，身型高大，蓄著浓髯，不是别人，正是一个多月来，音讯全无，他们竭力想与之联络的康维十七世。

康维十七世会突然在门口出现，还不足奇，他要是兴之所至，一天之内，可以环绕地球十七、八圈。奇的是，康维的神情，失魂落魄之极，憔悴之极。他自然不会“消瘦”，可是他那种完全和地球人一样的失意神情，却叫人看了吃惊！

但是水荭和原振侠两人，一想到了他的身分，却又不免想笑：一个机械人，怎么会这样失落呢？何况他还是一个神通广大之极的机械人！

一时之间，机敏如水荭和原振侠两人，也不知如何才好。而康维用十分茫然的眼光，望了他们一眼之后，自顾自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走向一张安乐椅，颓然倒进了安乐椅之中，一动不动。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还真的不知该如何才好。水荭问：“我们应该怎么样？”

原振侠并无意讽刺康维，可是他也不禁苦笑：“对我们这种旧形式的生命来说，这种情形之下，最需要的是一杯酒。不知道他这种新形式的生命，需要的是甚么？”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得康维有气无力地道：“别废话了，不管新形式、旧形式，生命总归是生命！”

水荭立即清脆玲珑地答应了一声：“知道！”

然后她以极快的动作，在五秒钟之内，就递上了一杯酒给康维。康维一口把酒喝完──至于一杯烈酒，何以能在一个机械人的体内起作用，水荭再机灵聪明，也是绝对无法想像的了。

康维吁了一口气，把空杯抛向水荭，水荭再给了他一杯。在一口气喝了三杯之后，康维才长叹了一声。

从康维的神情看来，他毫无疑问，是遭到了极大的困难──这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以他的神通广大，有甚么事可以难倒他的呢？

在通常的情形下，应该问：“有甚么可以帮助你的吗？”可是原振侠和水荭都想到，若是康维都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当然也无能为力，问了也是白问，所以都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康维才长叹一声：“你们都找过我？”

水荭向电话一指：“信不信由你，五分钟之前，还打过电话给你！”

康维举起手来：“其实我可以收到讯号，也可以回答，但是由于心情不好，想办的事没有办到，所以提不起精神来回电话。老朋友应该会原谅，小妹妹自然更不应该因此生气！”

原振侠和水荭连连点头，原振侠道：“看来这件事困扰得你很厉害，可以问究竟是甚么事？”

康维道：“当然可以，我也正要向你来诉苦，小水荭在更好。一个人苦闷，实在受不了，总要找人诉说一下，心里才会好过些！”

原振侠心中苦笑，心想：这全是旧形式生命才有的烦恼，他这个新形式生命，怎么也会有这种糟糕的情形出现呢？还是正如他刚才所说，不管甚么形式，生命总归是生命？

原振侠知道康维的思想方式，是完全依照地球人的思想方式设计的，地球人的七情六欲，康维也全有。所以原振侠虽然觉得惊讶，但是还可以接受。

原振侠和水荭异口同声：“请说！”

康维说得十分直截了当，他道：“我在找一个鬼，可是却找不到！”

原振侠和水荭都瞪大了眼睛──康维的这句话，他们都听得很清楚，可是他们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够把这句话消化。

水荭先有了反应：“你在找一个鬼？”

康维点了点头──原振侠第一个反应是以为康维在开玩笑，但这时看了他那样认真的神情，就知道康维不是在开玩笑，所以他道：“你在找一个鬼？这……可不容易找！

上哪儿才能找到一个鬼？”

康维懊丧之至，咒骂道：“我要是知道，那倒好了，就是不知道，那个他妈的、该死的鬼在甚么地方！”

如果不是康维的神情真是沮丧之极，原振侠和水荭一定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妈的鬼”还有可说，“该死的鬼”那算是甚么话？

原振侠和水荭忍住了笑，也忍得相当辛苦，水荭转过了身去，原振侠搓著胸口。

康维问：“通常，要找一个鬼，该上哪儿去找？”

原振侠看出康维问得十分认真，所以他也不敢怠慢：“那要看你是要找一个特定的鬼，还是随便甚么鬼都可以？”

康维一瞪眼：“有甚么不同？”

原振侠道：“若是随便找一个鬼就可以，理论上来说，自然简单得多！”

康维苦笑了一下：“我要找的，是一个特定的鬼，应该如何著手？”

天知道，原振侠如何知道要找一个特定的鬼，应从何著手？他想了一想，只好反问：“你已经找了许久？你找了些甚么所在？”

康维长叹一声：“俗称的‘阴司地狱’，那是最多鬼的所在──是一个奇特的空间，鬼会自然而然，聚集到那个空间去，当然不是所有的鬼都在，但却超过半数。我找过了，可是没有找到！”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了一眼，都感到一股寒意──像康维刚才所说的那种话，他们其实并不陌生，目莲为了救母（当时他的母亲是鬼），就在那个“奇特的空间”之中，放出了八百万地狱的鬼魂来。那康维口中“奇特的空间”，也正是阴司地狱。

原振侠虽然对灵魂、地狱之类的怪异并不陌生──他自己的灵魂就曾离体，到达似乎比阴司地狱更神秘的“幽灵星座”，但是这时，听得康维这样说，他仍然不禁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尤其他联想到了“目莲救母”的时候，那更令他骇然。传说中目莲的情形，和康维有点近似──都是要到“地狱”中，去找一个特定的鬼，而不是随便找一个鬼就算。而结果是放出了八百万个鬼魂。

传说的下半部，是目莲化身为一个叫黄巢的人。这个人后来造反，杀了八百万人（全是逃出来的鬼魂所化的），可怕得很。

康维到那“奇特的空间”去找一个鬼，不知道会不会也把许多鬼放出来？如果是的话，又会不会也要用杀戮的方法，拘他们回去？

原振侠一想到了目莲救母，就说了一句：“这倒有点像是目莲救母一样──”

接著，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自己在迅速地联想。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神情不免有点古里古怪。

康维十七世的“脑”中，储存的资料之丰富，当真无与伦比的，连“目莲救母”这样的冷门资料，他也一样知道。所以一看到原振侠古怪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些甚么。

康维苦笑了一下，用力一挥他的大手：“当然不会放出别的鬼来！”

他说了之后，又发出了一声长叹，神情显得愁苦。可见他的情绪，真正地受到了极度的困扰。

原振侠虽然知道康维是一个机械人，是一个活了的机械人，是宇宙生命中的一个新形式，也毫无疑问，他有著生命的七情六欲。可是，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生命形式无分新旧，无分进步落后，一旦受起情绪困扰来，都是一样的。

这时，水荭轻笑了一下，她显然是故意说得轻松：“看你，那么一个大个子，愁眉苦脸地，倒像是一个才受了责打的小孩子！”

康维再发出一声长叹，向原振侠和水荭望来，神情无助之至──这样一个上天入地，出神入化，几乎无所不能，神通广大之极的人，在他的脸上，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一种神情来，确然令人诧异。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了一眼，心中都陡然一动，他们同时都想到了点：除了爱情的困扰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事，会令康维现出这样的神情！他们一想到了这一点，自然想到了柳絮，想到了康维要去找一个鬼……所以他们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柳絮死了？

”

康维陡然震动了一下，显然“柳絮死了”这句话，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但是他立时摇头：“没有，她……没有死……我没敢让她醒来，可是她没有死！”

柳絮竟一直昏迷到现在，而康维不处理她，却离开去找鬼，他找的又是哪一个鬼呢？

由于康维一进来，就失魂落魄，说要找一个鬼，其间的来龙去脉，一点也没有说。

所以，原振侠和水荭又同声道：“是不是可以从头说起？”

康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可是却又半晌不出声，只是忽然向水荭使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眼色──而且，他在使这个眼色的时候，还似有意无意地，伸出手来，把原振侠的视线，挡了一挡。

那时，原振侠的视线，其实一开始，并不专注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康维如果不伸手，原振侠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康维的电脑，竟然也会作出“弄巧反拙”的错误指示。原振侠后来常取笑他，康维解释说是心情太恶劣之故。

总之，康维扬手的动作，反倒把原振侠的视线吸引了过来。所以以后的情形，他也就全看在眼里。

他看到康维向水荭使了一个古怪的眼色，水荭显然立即就知道这个眼色之中，包含了甚么讯号，所以立时也还了一个眼色。

两个眼色，一来一去，只不过十分之一秒。之后，一切就恢复正常，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刹那之间，原振侠的心中，却十分气恼──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气量的人，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感到不高兴，是正常的反应。

因为他也看出了，两个眼色中想表达的讯号是甚么。而且，同样的情形，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是他带著柳絮、水荭和曹金福去见康维的时候。康维高举双手，表示欢迎，就曾和水荭有过这样的一次眼色交换。

当时原振侠看了，还问了一句：“啊，原来你们是早认识的！”

可是康维和水荭，都没有回答，原振侠也没有在意，就没有再问下去。接下来，便是康维对柳絮身体的惊人发现，原振侠自然也不再记得追问那回事了！

这时，由于是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形，所以原振侠对第一次的记忆，也给勾了起来──两次眼神想要表达的，显然都是一样的！

康维是在问：“要不要说？”

水荭是在答：“不要！不要！”

原振侠自然不知道“要不要说”的内容是甚么，可是自然也知道，那一定是属于康维和水荭两人之间的秘密。这一来，本来三个人是融洽无间的，忽然之间，他有被排挤在外的感觉了！

所以，他沉著声，明显地表示不高兴：“要是你们两位，有事要私下商量的话，我可以暂时避一避！”

水荭和康维都一怔，未曾想到原振侠的感觉，竟然如此敏锐。康维先道：“当然不是，而是我想到，等我把事情说了之后，我要请求帮助。有一个可能可以帮助我的人，水荭认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介意我牵涉到这个人，所以问她一问。”

康维的解释，虽然听了不是一下子就容易明白，但是他的诚意，毫无问题。水荭也忙道：“原医生，对不起，那件事和那个人，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这一来，反倒是原振侠觉得不好意思了。他道：“我对别人的秘密，并不是一定要知道──”

水荭提高了声音：“没有甚么秘密，只是事情十分曲折复杂，说起来很费时间。我想先听听康维的叙述，讲有关柳大姐的事！”

原振侠释然，顺口问了一句：“原来你们是早已认识的了！”

水荭调皮地笑：“是，就是为了那个人，那件事，鹰带我去见他的。”

水荭口中的“鹰”，自然就是罗开──“亚洲之鹰”。

而她所说的“那个人”、“那件事”，确然十分离奇，属于“亚洲之鹰故事”之一，名为《异人》。后来，水荭也把经过情形，详细向原振侠说了。

水荭见原振侠已不再生气，拍了拍心口，伸了伸舌头：“和原振侠在一起，行动最好小心一点，他太敏感了！”

康维连连点头：“说得是！”

原振侠笑叱：“少废话，该听你的了！”

康维再叹了一口气，又大口喝了一口酒。原振侠和水荭自然而然地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有古怪之色。

康维闷哼了一声：“你们一定是在想，我这个机械人喝酒究竟有甚么作用，是不是？”

水荭拍手道：“正是──你喝酒，这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你有愁肠吗？”

水荭和原振侠由于看出了康维的愁怀，必然和爱情有关，所以水荭才拿这样的话，开他的玩笑。

康维一瞪眼，指著水荭的肚子：“就是在你的肚子里，也没有一条肠叫愁肠的！你们不懂，任何物质，进入我的体内，都可以分解，再组合，变成对我有用。这种过程，十分复杂，比你们人体中进行的同类变化，还要复杂！”

水荭高举双手，作投降状：“说你的故事，你不是要改变植入柳絮脑中的生物电脑微件，所发出的讯号吗？”

康维用力点头：“是啊！改变讯号，就可以使她不再是对组织忠诚的工具，可以使她回复自己的思想，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同时，我也希望可以令她回复视力，还有我想……”

原振侠立即插了一句口：“为甚么不乾脆把植入的微件取出来呢？”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想起自己还在大学时期，所遇到的第一宗怪事：一些人脑中有金属片，他将他们称为“天人”，是异星人搜集地球人思想的“标本”。那种金属片，自然也是植入的微型生物电脑了！

后来，经过了他和黄绢的努力，“天人”才在地球上消失。想起这段经历，原振侠很有自豪感，但想起了黄绢，他又不免黯然！

康维答道：“是啊，如果取出来，不会破坏她的脑部组织，我也可索性把它取出来──我就是这样，坐在她的身边，在考虑这些问题的。那时，你们已经走了！”

康维在这样说的时候，身子向前略俯，双手握拳，托住了下颊，望向前。表示他就是这样看著柳絮，在思索该如何处理的。

那时，原振侠、水荭和曹金福都已离去，康维独自一人，对著昏迷的柳絮。

康维为了怕柳絮会忽然醒过来，有所行动，所以在她一昏迷之后，就把她放在一张特别装置的“床”上。她的双手、双足和颈际，都有金属环扣箍著。就算她醒了，也一点都不能动弹，以策安全。

康维盯著柳絮看。开始的时候，他动用了双眼中的Ｘ光功能，所以看到的，是柳絮的头骨、脑部、脑中的微型生物电脑，和柳絮的骨骼，以及骨骼之中，可怕的微型核爆装置。

这一切景象，自然不会引起别的联想。

可是过了一会，他还没有决定该如何处置柳絮，于是他停止了双眼的Ｘ光功能。

这一来，眼前的景象，就大不相同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睡美人！

柳絮极秀丽，而且她那种秀丽，有一种出尘的飘逸，十分古典──原振侠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也曾惊讶于她脱俗的秀丽。

这时，柳絮看来像是十分平静地躺著，更显得她的秀丽，不食人间烟火。她双颊十分苍白，可是又有著莹白如玉的自然光泽，细腻得叫人心醉。

她的身型，十分苗条，这时她平躺著，就更令她的修腿细腰，特别展现。康维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和柳絮之间的距离，在渐渐接近。他自己一直也没有察觉，直到他伸手出来，轻轻在柳絮的脸上，抚摸了一下。

即使是他抚摸柳絮的俏脸，对于这个第二种生命的人来说，他也不知道有甚么特别的意义──看到了那么美好的东西，总有点轻抚一下的欲望。

可是，当他的手，一碰到了柳絮娇嫩的俏脸时，一股强烈的感觉，令得他如同遭到了电击一样──这种感觉，自然是当初输入的资料之一，可是这时却是第一次，他的“大脑中枢”接触到这个资料！

而且，这种第一次接触的资料，又迅速无比地，在他的“脑部”，形成了新的组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新的感觉。这种新感觉，几乎令得他体内的一切程式，都完全变得凌乱！

对于这一切变化，康维十七世作为一种“新形式的生命”，其实和旧形式的生命，并无二致，反应的程序，是完全一样的！

每一个少男或少女，或是第一次接触到异性肌肤的人，都会有同样的反应！

这时，来自柳絮娇嫩滑腻，细致莹白的俏脸上的那种感觉，瞬即变成了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吸住了康维的手掌，使他的手掌，只能贴在柳絮的脸上，轻柔地缓缓移动，却再也提不起来！

而且，在轻柔的抚摸之中，那种吸力，越来越是强烈，根本没有可能抗拒──事实上，在康维精密无比、复杂无比的头脑之中，也根本没有起过任何抗拒的念头！

吸力渐渐加强，把他的另一只手，也吸了过去，变成了他的双手，轻轻地捧住了柳絮的双颊！

到了这时候，康维简直已感到了天翻地覆。他知道，自己的体内所产生的新变化、新组合、新感觉，会使他向真正的生命，更迈进一步！

这一点，只怕是连真正的三晶星人都不会料想得到。三晶星人根据地球人的一切，来设计机械人，把地球人的一切情绪，都一股脑儿输入机械人之中。可是其中有一些地球人的感觉，连三晶星人自己也不明白，自然就成为了隐藏起来的一种讯息！

而如今，这种隐性的讯息爆发了！如火山，如骤洪，如万马奔腾，如大海来潮，那种来势，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康维的情形，就是那样！

他不由自主，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呼吸，令得柳絮前额的一绺秀发，轻轻颤动。他甚至感到了舌和唇的异样乾燥（对他来说，那也是一种新的感觉，以前未曾有过）。

他舔了舔唇，然后，自然而然，俯首去亲吻柳絮那诱人的唇。而就当他和柳絮相吻的那一刹那，整个宇宙像是都不存在了！

别说是康维十七世了，记得原振侠吗？原振侠曾轻亲了柳絮的唇一下，也曾感到一阵昏眩，由此可知和柳絮的樱唇相接，是甚么样的感觉，何况是第一次接触女性的康维。

康维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不知多久）之中，根本是没有知觉的。唇和唇相接的那一刹间的感觉，令得他的身体，在感觉上迸散了开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重新有了组合。

然后，他的脑中翻江倒海，重新又有了思想。他先想到的是：柳絮正在昏迷状态之中，自己这样的行动，是不应该的，在地球人的行为中，属于卑劣无耻一类！

尽管他想到了这一点，他还是在万万分不愿中抬起了自己的头，双手仍然依依不舍地抚摸著柳絮的俏脸，而且渐渐移到了腴白滑嫩的粉颈之上。然后，他陡然震动了一下，双手缩了回来。

康维这时的行为，倒很可以令地球人感到骄傲。因为在他的脑中，有著地球人的罪恶思想和道德观念，可是一直以来，他的所有行为，都是道德观压倒罪恶的念头，即使在这时候，也不例外！

他双手缩了回来，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可是他的思绪，却无法停止。他想到自己的双手，如果接触到柳絮身体的其余部分，那会是甚么样的感觉？轻抚她的胸脯，握著她的双乳，或是再进一步，和她那诱人的身体结合，那又会怎样？

康维无法再想下去，单是想，已令得他有置身于烈焰之中一样的感觉！他速速后退，以免自己会把想法变为事实！

康维向水荭和原振侠叙述著曾发生的事，他说得十分详细，把他的每一个感觉，都细细说出来，毫无保留。原振侠和水荭，一直十分用心地在听。康维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两人望来，问：“你们会取笑我？”

原振侠和水荭异口同声：“绝不！”

康维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又长叹一声：“这种感觉，无可遏止，这种感觉……”

康维的神情，略有犹豫。原振侠和水荭又齐声道：“这种感觉，叫爱情！”

康维指了指自己的头部，神情仍然疑惑：“会突然产生？来得那么快？”

原振侠和水荭，一起点著头。

原振侠作出更进一步补充：“那是最奇妙的感觉，可以迟迟不来，可以姗姗而来，也可以来得疾如闪电，更可以来无影，去无踪。是地球人的感情之中，最最奇妙，又难以捉摸的一种！”

水荭在这时候，忽然低叹了一声：“许多进步的宇宙生物，不知道本来是不是有爱情这回事，但现在，早已没有了。爱情，太妨碍生物的生活！太妨碍文明的进展！”

康维摇头：“在有了爱情的感觉之后，我不以为没有爱情的生活是进步的！”

他们就这种地球人的感觉，又讨论了很久，内容因为和整个故事无关，所以也不必详叙了──反正，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都尝过爱情的甜和爱情的苦，也都尝过爱情的乐与爱情的悲。

康维继续他的叙述。

康维在退开了几步之后，勉力令自己镇静下来，可是思绪仍是极之紊乱。本来，以他的结构而论，是不应该有这种情形出现的，可是他的结构，显然受了干扰，所以才会有“思绪紊乱”这种情形出现。他首先想到的是：他要柳絮，他极需要她！

他对自己需要柳絮的感觉是如此之强烈，感到吃惊，因为那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是原来就存在于他脑部的，所有有关地球人男女关系的种种资料，一起涌现出来。

由于这些资料是如此繁复，如此变化万端，如此没有规律，几乎每一个单一的变化，都是一种独立的情形。因此，尽管他处理资料的能力，在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座大型电脑可以比得上，可是他也感到杂乱无章，无法处理！

但是，他毕竟有著不同凡响的处理讯号的能力，很快地，他就找出了男欢女悦的关系之中，最重要的一条：强烈需要对方的感觉，必须是双向的，而不是单向。

也就是说，爱情是双方的。男的对女的产生了强烈的爱，这不叫爱情，必须女的同时也对男的有同样的爱，爱情才成立！

一想到这点，康维更有点手足无措──他有了强烈需要柳絮的感觉，这一点自无疑问，可是，柳絮是不是也同样地需要他？

看来一点把握也没有！他找不出柳絮也有强烈需要他、爱他的理由！就算有，如果不是那么强烈，不足以形成爱情，对康维来说，也是不够的！

由于他的一切反应，都是参照地球人的行为而设计的，所以在这时候，他出了冷汗──真正地出了冷汗。而当他用冒冷汗的手心，抹拭著额头上的冷汗之际，一个念头，自然而然产生！

他立时镇定了下来，这个念头是：在柳絮的脑中，既然已被植入了一个微型讯号仪，所发出的讯号，不断地在指挥她，要忠于组织，要绝对忠于组织。那么，事情再简单也没有，只要改变讯号就可以了，把讯号变成──爱康维十七世，爱他，把他作为你生命中唯一所爱的男人！

只要微型生物电脑，不断发出这样的讯号，柳絮一睁开眼来，一看到了康维，就会连十分之一秒钟都不用考虑，立刻向他投怀送抱，全心全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康维，就像她忠于组织一样！

康维一想到这一点，不禁兴奋莫名，一面高兴地搓著手，一面发出了一下呼啸声来。

以他的能力而论，要改变柳絮脑中植入体的讯号，十分容易。他只需要把想输入的讯号，通过仪器，接触到植入体，然后加强讯号，以便新的讯号，替代旧的讯号，那就成功了！

康维这时的兴奋，可想而知，他自然也镇定大胆了许多。他先走近柳絮，老实不客气地，在柳絮的粉脸之上，亲了个够。最后，在她的唇上，吻了至少有两分钟之久，才转身去操作仪器。

当康维说到这里──不，是更早时，当康维说到他想到了改变讯号，把讯号改成要柳絮爱他开始，水荭和原振侠两人，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他们非但不出声，而且神情，也越来越是古怪，到后来，简直是神情阴沉之至。

康维向他们望来，用力挥了一下手，大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甚么！”

水荭道出了一句话来：“你这样做，很不应该！”

原振侠也道：“这种手段，根本……不能用恭维的字句来形容！”

康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虽然有点勉强，但也不失豪迈。

他道：“你们太客气了！这种行为，简直下流、卑鄙！利用自己异乎寻常的能力，使一个女子爱自己，这是一种十分卑劣的行为，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真正两情相悦的讯号，是要自然地自男女双方的脑部产生，而不受任何外来力量的左右，这必须分清楚！”

康维说来，甚是慷慨激昂，水荭和原振侠两人，由衷地鼓起掌来。原振侠松了一口气，有如释重负之感：“你没有那样做？”

康维道：“在最后一刹间，我想明白了道理，就没有那么做。”

水荭也呼了一口气：“要是你这样做了，你就变成了一个坏人，不可爱了！”

水荭用的词句，十分直接，她乾脆就用了“坏人”一词。令得康维指著自己的鼻子，“呵呵”笑了起来：“现在我是好人？”

水荭用力点了点头，康维却又叹了一声：“做好人的代价可不小，很苦！”

水荭道：“如果做坏人，你脑中的一切资料都会错乱，你会趋向毁灭！”

康维再叹了一声，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话，但水荭和原振侠，都没有听清楚。

在最后关头，康维才想到自己的主意其实一点也不好，而且下流得很──那时，他只消按下一个掣钮，就可以达到目的，可是他还是令他的手指，十分困难地缩了回来。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翻来覆去，思想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长叹一声，决定要设法使柳絮爱自己，但是爱的讯号，必须自然产生。

有了最后的决定，他也就镇定了下来。他十分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情况，发现植入体的植入手术，十分糟糕，这时如果取出来，可能有危险。因为人脑的结构太精巧了，稍有差池，便有不测之祸，康维不敢造次。

康维不肯定，让植入体留在柳絮的脑中，会有甚么害处。但他可以利用仪器，消除柳絮脑内“忠于组织”的讯号，而且有把握令得柳絮复明。

想到柳絮醒来之后的情形，康维还是十分紧张。他操纵著仪器，射出有效的激光，使柳絮的视觉神经，重新联结起来，并消除了植入体发出的讯号。

然后，到了最后一步，那就是令柳絮此刻醒来了。

他先把加在柳絮手、足和颈际的束缚，一起解除──不然，柳絮一醒来，发现自己的处境如此，自然不会有愉快的反应。

康维做妥了一切准备功夫，又来到了仪器之前，也就在这时，在仪器的萤光屏上，他有了惊人的发现──仪器的萤光屏，能显示柳絮脑部活动所发出的讯号──那植入体的讯号，就在萤光屏上，转为文字，使得组织的行为被揭穿。

这时，萤光屏上又有许多杂乱的文字现出来。康维知道，那是植入体的讯号消除了之后，柳絮脑部活动所产生的。也就是说，在萤光屏上可以看到的文字，是表示柳絮这时正在想的事。

地球人现在用来作脑部测量的仪器，也能显示脑部活动的情形，但接收的讯号，只是简单的脑电波。要把简单的脑电波，转化为字句，其间自然又要经过许多复杂的处理程序，但三晶星人做得到这一点。

康维只是不经意地，向萤光屏上看了一眼──那是无可避免的，因为他要操作仪器。而一看之下，他就发现在闪动的字句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全是同样的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同归于尽”。

康维自然明白“同归于尽”是甚么意思。从萤光屏上的情形来看，柳絮脑中“同归于尽”的意识，强烈之至。这时，她仍然是在昏迷状态之中，已经有这样强烈的意识，她一旦清醒，脑部的活动恢复了正常之后，意识至少加强一千倍！那唯一的结果是，她会一刻都不耽搁，立即就把“同归于尽”这个意念，付诸实行！

这当然令得康维吃惊──“同归于尽”的意思是，把自己和敌方一起消灭！若不是有著极度的刻骨深仇，谁也不会起这样的念头！

康维觉得自己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这并不是为了偷窥他人的思想，而是可以藉此设法帮助柳絮。因为，同归于尽的方法，毕竟太激烈了，而且，康维对柳絮已有了这样突发的感情，怎会允许柳絮去拚命！

再加上，康维知道柳絮本身隐藏的威力──如果她拚起命来，那是一场小型的核爆灾难！

康维心情紧张，调节著仪器，尽量使接收到的柳絮脑部讯号规律化。于是，他又看到另外三个字，不断重复地出现，那显然是一个人的名字：陈庆国。

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中国男性的名字。康维怔了一怔之后，又看到一些字句，和这个普通的名字连在一起。那些字句是：“死亡”、“他们杀死了他”、“我爱他，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为他报仇！”、“希望在另一个世界，我能永远和他在一起！”等等。

康维终于明白了。陈庆国，就是那个领袖的警卫连长，死在核武器基地中的那个军人，亦即是柳絮的恋人！

恋人惨死，柳絮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曾有过震动，也有过伤心的表示。可是那时候，她不断地接受著“忠于组织”的讯号，所以她自己的强烈感受被压制了。

而这时，康维替她消除了“忠于组织”的讯号，她自己的意志，得到了释放。虽然是在昏迷之中，她也立刻表示了极度的悲愤和哀痛，她要和杀死她的恋人的凶手，同归于尽！

她同归于尽的对象，竟然是组织！康维呆住了，作声不得。萤光屏上继续闪耀出来的字句，每一句，都表现了柳絮对陈庆国的深切的爱，和陈庆国的死，给她所带来的巨大哀痛。

那是真正的痛不欲生，她再也无意活下去。她完全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知道一发生爆炸，她将化为亿万微尘，但也必然可以和敌人同归于尽！她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甚至在昏迷状态之中，她脑部的活动已经如此，一旦清醒过来……

康维虽然具有超能，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也不知如何才好了。他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良久，良久，没有动作。

水荭惊恐地道：“所以，你就一直让她昏迷，不敢令她醒过来？”

康维现出了十分疲乏的神情，点了点头。

水荭又叹了一声：“想不到柳大姐的性子，竟然是这样的刚烈！”

康维再叹了一声：“也想不到，她在苦难中的爱情，竟然是如此的强烈！”

原振侠也感叹：“诗人常说，在沙漠中开出来的花朵特别艳红，也就是这个意思。

”

水荭和原振侠，这时都知道了康维的神情如此愁苦的真正原因──他无可遏止地爱上了柳絮，可是柳絮却要为她已死的情人，去和强大的组织，同归于尽！

水荭又道：“长期令她昏迷，是不是会损害她的健康？其实可以令她醒来，慢慢劝她！”

康维十分难过地摇了摇头：“我的措施十分安全，没有危险──根本不能让她醒来，因为我还发现了极其可怕的一点！”

康维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严肃之极，令得水荭和原振侠，不由自主，身子向前俯了一俯，听他作进一步的说明。

康维也自然而然，压低了声音：“我想把她体内的微型核装置的引爆设备找出来──只要除去了这个设备，核装置也就不会爆炸了！”

原振侠和水荭虽然没有出声，但是都现出一副焦急的神情。

康维扬了扬手：“检查的结果是，我发现，引爆的设备，源自她的脑部。想不到那装置，竟然进步到了这种程度！我有理由怀疑这一切，不是地球人做的。至少，另有异星人在主持──地球人的文明，未曾达到这一地步，差得很远！”

原振侠和水荭同声道：“请你说得明白一些！”

康维一字一顿：“核装置，在她体内的核装置，由她的意念控制引爆！”

原振侠叫了起来：“甚么意思？”

水荭的声音，听来也十分尖：“你是说，她想爆炸，就会爆炸？”

康维显然情绪激动，他的声音很急促：“正是──在以前，组织可以控制她思想的时候，自然，也等于是由组织在控制。可是我消除了那控制她脑部活动的讯号之后，就完全由她自己控制了！”

原振侠和水荭不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情形真是可怕之极──外表如此美丽动人的柳絮，竟然是一个凭她自己的意念，就随时随地可以爆炸的核装置！而她“同归于尽”的意念竟是如此之强烈，以她的刚烈性子而论，绝不是想想就算。而且，事实上，她想要达到同归于尽的目的，太容易了！

她只要去组织的中心，趁组织核心人物在的时候，想一想她要同归于尽，她体内的核装置，就会爆炸。在直径三公里的范围之内，就没有任何生物可以生存！

她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危险，最可怕，也最有效的复仇者！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她的复仇行动，除非她自己取消了复仇的意念！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就道：“康维，事情十分严重，你总不能一直不让她醒来的！”

康维摊开了手：“当然不能令她一直昏迷，但是……我应该怎么办，请你教我！”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步，水荭的眉心紧紧打著结──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看来成熟了许多。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站定了身子：“康维，何不实行你的第一个念头？”

康维低下头。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改变柳絮脑部植入体发出的讯号，使得柳絮热烈地爱他，永世不移。康维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康维才一想到这个念头时，曾有过异常的兴奋。可是他也随即受到了自己的责备，因为这样做法，绝不高尚，十分卑劣！

当康维把自己这个念头说出来的时候，水荭和原振侠的反应，也大不以为然。而事实上，康维也已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是现在，原振侠却又劝康维把这个念头，付诸实行！

康维呆住了不出声──在他知悉了柳絮的情形竟然如此可怕之后，他也曾想到过：还是第一个念头好！只要讯号一改变，柳絮一醒过来之后，就会死心塌地爱他，不但甚么问题都解决，而且他还得到了柳絮！

然而，康维也知道，自己若是这样做了，他“思想”之中的内疚感，会永远不能消除。那会对他的脑部活动，形成极度的困扰，会有甚么样的后果，他也无法设想。

他的脑部活动，可能会故意去消除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把有关的资料抹去，可是那会引起更坏的后果！

当康维向水荭和原振侠解释，他不能这样做的时候，举了一个两人容易明白的例子：“这种情形，等于在我的脑部，自行制造了‘电脑病毒’──你们自然知道电脑病毒的可怕，最严重的结果，可以令我脑部所有的资料，全部消失，那我就变成了一个──白痴！”

水荭和原振侠都不出声。他们都知道，康维的“脑部”，其实就是电脑，如果真的产生了“电脑病毒”，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康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实在不愿意这样做。用这种方法得来的爱情，太卑劣了，还不如不要！”

原振侠很佩服康维的人格，可是他道：“那还有甚么别的方法呢？”

康维坐了下来，双手抱著头，也不抬起头来：“我想了一日夜后，倒是给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来。可是实行起来，困难之极！”

原振侠和水荭一听，大是高兴，齐声道：“甚么方法？天下没有做不成的事。一个人做不成，多找几个相熟的人帮手！”

康维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去找一个鬼！”

原振侠和水荭，都怔了一怔。康维一进来，就说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做的事，是在“找一个鬼”，可是后来一说柳絮的事，反而把找鬼的事搁下了。现在康维又提了起来，两人这才知道，“找一个鬼”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原来和柳絮是有关的。

不等两人发问，康维就道：“找一个鬼，把陈庆国的鬼魂找出来！”

康维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和水荭立时明白了！

普通人，可能还不容易明白，但原振侠和水荭都是极有见识的人，就容易明白。

陈庆国，是柳絮的恋人，在核武器基地，感染辐射，以致死亡。

人的死亡过程，就是灵魂和身体分离的过程。

灵魂和身体分离之后，身体腐烂，回归尘土，灵魂却以人类知识所不能触及的方式，继续存在。

人的生命，虽然分为身体和灵魂两个部分，表面看来，身体是主，但实际上，灵魂才是生命的主宰。

原振侠现在的身体，就不是他出生时的身体。原振侠的身体和灵魂，曾经分开过──他现在的身体，是勒曼医院的医生们，利用他原来身体的细胞复制出来的！

在灵魂和身体的关系之中，灵魂是主，身体是副。没有了灵魂的身体，只是一团腐肉，而灵魂，却可以在还不为人知的情形下长存！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容易知道，何以康维要去“找一个鬼”了！

康维想去把陈庆国的鬼魂找出来，然后，使陈庆国的鬼魂，进入一个身体之中──最理想的，自然是利用陈庆国原来身体上的一个细胞，请勒曼医院把他的身体，复制出来。就算不能做到这一点，令陈庆国的鬼魂，进入任何一个男性的身体之中，那也等于是陈庆国复活了！

或许，柳絮在一开始会不习惯，但是她一定很快就可以知道，虽然外型上有所不同，但那是真正的陈庆国，她自然可以接受！

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原振侠和水荭都知道，康维的设想，虽然惊世骇俗之至，但是却可以实行，并不是凭空想像的。

原振侠知道，在他最尊敬的那位先生的经历之中，就曾遇到过一个医生，成功地找到一些鬼魂，使之和人的身体发生关系，形成了奇异的“鬼上身”现象──一个自己以为是闯王李自成，一个自认是被他叔叔不断追杀的，明代建文皇帝！那个自以为是建文帝的人，甚至毫无困难地，找到了当年建造得隐秘之极，连参加建筑的上万匠人，也全都被杀死的一座避难宫殿！

要使鬼魂和一个身体结合，以康维的能力而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康维想要做的事，却又困难无比。那是由于，他要先找到陈庆国的鬼魂！

即使是神通广大如康维十七世，他对人的鬼魂，究竟以一种甚么方式存在，也只是一知半解。他能够找到那个“特定的空间”，已经是难得之极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法子把陈庆国的鬼魂找出来！

原振侠和水荭都想到了康维的设想，也都了解这件事的难处，所以一时之间都不出声。

康维则望著他们，一副急切求助的神情。原振侠想起这个新形式生命的人，不知曾给过自己多少帮助，而轮到他需要帮助之时，自己竟无能为力，他心中十分难过，不由自主叹著气。

水荭咽了一口口水：“你的设想极好，可是实行起来，十分困难。是不是可以……还是从柳大姐身上著手？”

康维没有说甚么，只是摊开了大手。

水荭道：“譬如说，把柳大姐体内的核装置拆除？”

康维苦笑：“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我曾经想把她的四肢切下来，再换上假的四肢。但是经过详细的检查，发现那几组微型核装置，巧妙绝伦──一遭到外来力量的干扰，譬如说切断它们和柳絮脑部的联系，或是企图把它们拆除，只要一动手，就会自动爆炸！”

水荭听了，不由自主，伸了伸舌头。

原振侠皱著眉心：“这是甚么人的杰作？”

康维苦笑：“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不是地球人！”

水荭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她弹得十分高，人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双手挥动，也不知道她想表达一些甚么。她的神情，十分迷惘，然后，又重重坐了下来。

这种情形，表示她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一时之间，又表达不出来。所以原振侠和康维都望向她，等她有进一步的表示。

水荭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再让我想想，你们别理我！”

原振侠于是提出了他的办法：“是不是可以使柳絮脑中的植入体，发出新的讯号，使她再也不会产生‘同归于尽’的念头？”

康维没有立刻回答，神情惘然。原振侠觉得自己的提议十分可行，而且很简单，他进一步道：“讯号可以不断提醒她：生命可贵，活著十分可爱，忘记过去的日子，等等。”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向水荭望去，希望水荭能同意自己的提议。可是水荭却还在皱著眉思索，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原振侠的话。

原振侠转向康维：“你完全可以做到我的提议的，是不是？”

康维的声音，听来极之疲倦：“当然可以，但是我却不愿这样做。”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为甚么？”

康维道：“如果柳絮脑中的植入体，不断发出讯号，控制她应该如何生活，那么，她始终不是她自己，她始终没有她自己！”

原振侠声音提得更高：“那又有甚么关系？她自己根本不知道！”

康维道：“她不知道，我知道！我不能爱上一个没有自己的女人！”

原振侠心中，已十分恼怒，可是他不怒反笑，打了一个“哈哈”：“真妙！照你的办法，找到了陈庆国的鬼，令他复活，柳絮是陈庆国的恋人，你就能爱她了？”

对于原振侠的讥讽，康维竟嗤之以鼻：“原，你不懂爱情──我不能爱一个受讯号控制的柳絮，和柳絮得到她的所爱，我的爱情落空，完全是两回事！”

原振侠乍一听，想说“太复杂了”。可是一转念之间，他就明白了康维的意思，也感到自己，真如康维所指责的那样──不懂爱情！

原振侠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指责了，可是这一次，却更令得他伤心！

因为发出那指责的康维，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说得明白一点，是一个机械人，是应该根本不知道有爱情这回事的！可是居然就比他更懂得爱情！

刹那之间，原振侠真可以说是百感交集，感叹莫名。

康维反倒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表示安慰，这更令得原振侠啼笑皆非。

就在这时候，水荭忽然叫了起来：“解铃还需系铃人！”

原振侠和康维向她看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她忽然这样叫了一句，是甚么意思？

水荭的神情十分兴奋，显然，是由于她想通了一件事。她道：“谁在柳絮的体内，用那么巧妙的方法，装上了核装置的，他就一定有办法把装置拆走！”

康维点头：“理论上是这样，可是这个人是谁，我找不到他的任何资料！”康维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头部指了一指：“你知道，我是几乎可以和地球上所有的电脑，取得联系的！”

水荭笑了一下：“当然，你们是‘自己人’。正如你所说，这个人，可能是一个有异常能力的外星人，情形和你相彷，帮助组织做了些事。所以要知道这个神秘人物是谁，只有向组织去了解！”

原振侠和康维都不出声，因为水荭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水荭又道：“当然，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必然是组织的最高秘密。但只要真有这个人在，就一定可以设法探听出来的──我有这个信心！”

康维望了水荭片刻：“听说你和组织的最高核心，关系很好，你准备利用这个关系？”

水荭点了点头：“正是！”

康维接下来的一番话，显示了他对控制水荭的那个组织，很有认识。他道：“组织的最高核心，本来是由三个人主持的。可是在你死我活争权夺利的过程之中，有两个已经死于残酷的斗争中了。现在仅存的一个，是不是真的能控制组织？”

水荭咬了咬下唇：“绝对可以，他控制一个小组，这个小组听命于他。”

康维沉吟了一下，忽然伸手向水荭指了一指：“你不是这个小组的成员！”

水荭“嗯”了一声：“我不是，我也不知道甚么人是。全由最高核心亲自挑选，那是绝对机密！”

康维问了半天，这才来到了话题的中心点，他叹了一声：“你自以为和最高核心人物关系很好，可是他为甚么不挑选你进入小组呢？小水荭，在那么严酷的环境中，别太相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在组织之中，除了权力关系之外，绝不会有别的关系！”

康维的话，听得水荭默然不语。连原振侠也感到一股寒意，他勉强笑了一下：“你这番话，倒有点像马克思批评资本主义的话──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康维笑了起来：“马克思当然错了，实在有太多金钱之外的关系。这个大胡子，根本不懂！”

水荭十分感慨：“谢谢你提醒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向组织查询这件事，会引起怀疑，发生危险？”

康维用力点了一下头。

水荭神情显得十分坚毅：“可是我还是要去做。我的这个办法，比你的办法好得多，你当然知道原因是甚么！”

康维确然已知道原因是甚么，原振侠也知道。

原因再简单也没有：找到了陈庆国的鬼魂，令他复活，柳絮自然欢天喜地，得庆恋人重逢。可是爱上了柳絮的康维，情何以堪？自然只有黯然神伤。只怕在以后无穷尽的岁月之中，他都无法令自己快乐！

而水荭的办法如果成功，尽管柳絮仍然想“同归于尽”，也没有那么容易实行，那就有希望使她的心境慢慢变好──她必然会在康维的尽心呵护之下生活，那么，她也大有可能，会对康维产生爱情，这是最美满的结局了！

康维自然知道水荭是在为自己著想，所以他握住了水荭的小手，神情十分感激，轻拍著水荭的手背：“谢谢你！我们分头去进行。我仍然去找陈庆国的鬼魂──放心，我经得起失恋的！”

水荭也拍著康维的手背。康维问：“人们有好些特殊的招魂方法，据你看来，是不是有效？”

康维在过去一个多月来，用他的方法找鬼魂失败了，所以他想起了地球人寻找鬼魂的方法来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地球人招魂的方法，五花八门，方式极多，最有效的是──”

他讲到这里，不禁苦笑，因为最有效的方法是甚么，他也说不上来！

定了定神之后，原振侠才道：“东西方都有灵媒，他们招魂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是原理都一样──”

康维一面摇头，一面道：“是，原理是一样的，通过精神力量，使得鬼魂和他们的脑部活动，发生作用，就像是收音机接收到无线电波一样！”

原振侠道：“是不是找几个著名的灵媒试一下？我知道在伦敦，就有一个招魂俱乐部，和世界各地的灵媒，都有联系。主持人是普索利爵士，他们曾有一次十分成功地和鬼魂沟通的经验，当时那个鬼魂，是被困在一块木炭之中──”

康维用力一挥手：“我知道这件事，当时，著名的传奇人物，那位先生也在场，是不是？”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是，那块内有鬼魂的木炭，就是他带到那个俱乐部的。

”然后他又说：“还有一个十分出色的灵媒，他的名字是金特，曾经和灵魂有过接触。

”

康维叹了一声：“这一类灵媒相当多，你听说过‘非人协会’？其中有一个会员，就是最出色的灵媒。”

原振侠点头：“我知道，这个灵媒的名字是阿尼密。”

康维又叹：“是金特也好，阿尼密也好，不错，他们都有招魂的本领，但他们只能招到他们可以接触到的鬼魂──我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没有一个灵媒，可以招到指定的一个鬼魂！”

原振侠呆了片刻，慢慢地呷著酒。水荭在这时候道：“中国的一些招魂者，有本领应人的要求，招来他们亲人的鬼魂。”

康维愤然道：“那全是假的！”

看他这种愤然的神情，显然是他曾找了不少这一类的招魂者，可是一无结果。

原振侠沉声道：“我刚才，也正想到了这一点。你说全是假的，那太武断了。可以说大多数，或绝大多数是跑江湖骗人的玩意，但也有真的。”

康维睁大了眼睛，开口想说话，可是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制止了他。原振侠继续道：“中国的灵媒，采用的方式十分特别。一般来说，在人死后的第四十九日，最容易把他的鬼魂招来！”

康维苦笑：“谁知道陈庆国死了多少天？”

原振侠道：“那只是随便举一个例子，还有一些情形，使鬼魂容易出现。例如有亡魂的亲人在场，或者是在死者死亡之处，或者是在死者的埋骨之所。不知基于甚么理由，可以进行较有效的招魂。”

康维眨著眼睛──他双眼之中，有一种不易为人觉察的神秘光芒在闪耀。他正全力在搜寻他脑部所存的资料，接著，他陡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双掌互击，发出“啪”的一声响：“你说得对！亡魂在离开身体之后，对身体会有一定程度的……留恋，就算身体成了灰烬，仍然有可能和灵魂之间，有著极微弱的联系，可以利用。这就是为甚么在遗体之前，容易招魂成功的原因！”

水荭轻声道：“陈庆国当然火葬了，你上哪儿去找他的骨灰去？”

康维笑了起来──自从进了门之后，康维一直愁眉苦脸，直到这时，他才展颜，有了笑容。

他道：“这倒不难。我已知道，陈庆国确然被火化了，而他在牺牲之后，他的身分是烈士，有专供奉他骨灰的地方。这样礼遇死者，可能会使活著的人，更勇于牺牲，这是自古以来，愚民政策的内容之一。”

原振侠和水荭齐声道：“你是说，你可以得到陈庆国的骨灰？”

康维微笑著，用力点头。

水荭道：“即使是这样，也先让我试试我的方法，好不好？要是你找来了陈庆国的鬼魂──”

康维接著道：“下一步，我就会请勒曼医院，为陈庆国的鬼魂，找一个英俊高大又健康的男性身体。”

水荭原来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而康维又是故意打断了她的话头的，所以水荭咬著下唇，也没有再说下去。

在一旁的原振侠，知道水荭原来的意思是说：陈庆国魂兮归来，柳絮必然投入初恋人的怀抱，康维自己，就落空了！

可是康维显然已下定了决心，只要柳絮称心如意，他宁愿忍受永恒的寂寥！

原振侠感叹：这就是爱情的真谛吗？他的心中，仍然不免十分疑惑！

康维搓著手，望向水荭：“小水荭，你不必去冒这个险了，让组织对你起疑，那不是好事！”

水荭赌气转过头去，不理康维。过了一会，她才道：“我自己想做甚么就做甚么，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

水荭的话一出口，原振侠和康维，都自然而然，哈哈大笑起来。原因十分简单，因为水荭在这样说的时候，从她的神态和语气，就显出她根本是一个生了气的小女孩！

水荭自然知道他们发笑的原因，她一顿足：“我走了，你们慢慢去笑吧！”

她走向门口，打开门来。康维忙叫：“别生气，我还要你帮助！”

水荭仍在负气：“一个小女孩，能给你甚么帮助！”

康维笑：“当然能够，我想请你去看护柳絮。你毕竟和她相熟，在她醒了之后，可以立即对她分析利害──她醒过来的那一刻，十分危险，因为她体内的核装置，是由意念引爆的！”

水荭咬著下唇，神情犹豫。过了一会，她才摇了摇头：“柳大姐不会相信我的话。

虽然同在组织之中，可是人和人之间，除了勾心斗角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康维还想说甚么，水荭又大摇其头，道：“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不想我去进行我的计画。但是我必须去进行，因为柳絮体内的核装置，如果不拆除，始终是极危险的一件事！”

康维沉吟不语，水荭又补充：“别忘记，柳絮是人，人有人的情绪变化。而且，她在那种环境长大，那种环境，可以称为无间地狱。别太期望她会有美丽高尚的情操，所以不能让她，有随时引起核爆炸的能力！”

水荭的话，十分有理。康维虽然想替柳絮辩护几句，可是他说出来的话，竟也软弱无力：“或许……在爱情方面满足了，她就不会……那么轻易牺牲自己！”

原振侠摇头：“水荭说得对，不能冒这个险。”

水荭又道：“还有，你怎么肯定她能在爱情上得到满足？你能肯定陈庆国会一直爱她，直到永远？”

水荭的话，令得康维也不禁犹豫起来，他摊开双手：“对，你去进行吧。我同意，她体内的核装置，必须拆除！”他顿一顿，才又道：“可是，你真的要小心才好，环境十分恶劣！”

水荭对康维真诚的关怀，也十分感动，她不再赌气：“放心，对这个环境，我比你熟悉──别忘了，我正是在这个环境长大的！”

原振侠忽然叹了一声：“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不一定对你自己的环境熟悉的！”

水荭抿著唇，又呆了一会，才十分潇洒地挥了挥手，大踏步向外走去。康维和原振侠都自然而然，在她走出门口之后，到了窗前。

不一会，他们就看见水荭走出了建筑物。妙在她知道会有人在窗口看她，她却并不转身，只是向后挥了挥手，就登上了一辆外表看来十分普通的小型汽车，发出“轰”的一声响，绝尘而去！这辆车子的外型虽然毫不起眼，可是性能之佳，超乎普通人的想像。

康维重新提出他的要求：“原，我要你的帮助！”

原振侠十分慷慨：“只要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做。可是，对于招魂，我真的不是很在行！”

康维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需要你帮助的，是替我把你刚才提到的，那两个出色的灵媒找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你讲的灵媒是金特？阿尼密？”

康维点了点头，原振侠叹了一声：“据我所知，金特是肯定找不到了，他的遭遇十分奇特，可能已经……也只剩下灵魂了！”

康维对原振侠的这个回答，觉得并不感到意外。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我知道，我有他的资料，你只要找到阿尼密，也够了！”

原振侠摊开双手，康维吸了一口气：“阿尼密的行踪十分神秘，我只知道他最近的行踪。正确地说，在八个月之前，他曾出现在波兰，在一所规模中等的……过去纳粹的集中营之内工作！”

原振侠听得康维提起了“纳粹集中营”，不禁一阵恶心。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心理极不平衡的纳粹头子希特勒，由于极端憎恨犹太人，对犹太人展开了大搜捕和大屠杀。规模之大，是人类历史上最丑恶的行为之一。

纳粹在欧洲各地，都建立了囚禁犹太人的集中营，大屠杀就在这种集中营中进行。

毫无抵抗能力的犹太人，被一批一批驱入毒气室中毒死，死者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完整地留下来！

就算是一座小规模的集中营，至少也曾有数以万计的人在那里丧生。

阿尼密研究灵魂，而曾有那么多人在里面冤死的集中营，自然是他理想的研究场所。因为，根据一般的假设，鬼魂通常会在这个人死亡的所在出现！

原振侠想了几秒钟之后，道：“好，我到波兰去找他。就算他不肯帮忙，我也至少可以在他那里，学会如何和灵魂接触的方法！”

康维现出十分感激的神情，拍了拍原振侠的肩头：“我们分头进行。我到陈庆国牺牲的核武基地去，若能找到他的鬼魂，自然最好，至少，我也可把他的骨灰带出来。希望能通过阿尼密的非凡本领，和他的鬼魂接触。”

原振侠扬起手来：“十五天之后，我们再见！”

康维侧了侧头，显然他认为“十五天”太久了。可是他却并没有异议，只是道：“好，我会先回去等你，回希腊。唉，真矛盾，回希腊去，可以看到柳絮，我明明那么想看到她，可是却又害怕看到她！”

在康维的脸上，又现出了那种受爱情困扰的神情。原振侠只好跟著他，同时叹著气。

康维伸出大手来，和原振侠热切地紧紧一握。原振侠送他下楼，直到康维驾来的车子，驶得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过身去。

在那一段时间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了些甚么，只是一片惘然。

原振侠回到了住所，注视著康维留下来的那些集中营的资料，心中又生出十分不快的感觉。这一类集中营，有的在纳粹战败之后，被拆除了，但是也还有不少留了下来，尽量维持著原来的样子，成为纳粹的罪行展览馆，使参观的人，感到极度的愤慨和战栗。

原振侠并没有多延搁，第二天，他就登上了飞机。当他驾著租来的吉普车，向那座集中营进发时，正好是一个阴天的下午。所以，到了可以看到那座集中营的时候，集中营的建筑物，看来也格外阴森。

康维只说阿尼密曾在八个月之前在这里出现，原振侠只好希望他对灵魂的研究，进展不快，那么，他就有可能还在集中营中！

原振侠在动身之前，曾企图和那位先生联络，因为他知道那位先生，曾和阿尼密有过交往。如果有了他的介绍，事情进行就会顺利得多。

可是原振侠却无法和那位先生取得联络。所以他预计，就算能在这里见到阿尼密，只怕也要花费一番唇舌，才能令得这个世界著名的灵媒，拔刀相助。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

原振侠在门口停下了车，就有管理人员告诉他，参观的时间过了，最好明天再来，原振侠于是说了来意：要见阿尼密先生。

两个管理员一听到“阿尼密先生”这个名字，就肃然起敬，对原振侠的态度，也大是不同，连声道：“请进！请进来！”

他们带著原振侠向内走，这时，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连灯光看来，都特别昏黄。

他们来到了一幢破屋之前，那两个管理员向破屋的窗口指了一指，但见窗口有灯光透出来。

管理员道：“阿尼密先生常常彻夜不睡地工作。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你还是自己推门进去吧！”

另一个管理员补充：“你进去之后，如果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著，最好别打扰他！

”

原振侠点头笑著，好奇心起：“阿尼密先生在这里做的，是甚么工作？”

两个管理员互望了一眼，神情神秘，把声音压得十分低：“他在编集一份名单，一份这个集中营死难者的名单──听说以色列的一个十分有势力的民间组织，委托他做这件事的！”

这个答案，不禁令原振侠愕然，他道：“编名单？据我所知，他是一个出色的灵媒！”

两个管理员把声音压得更低：“是啊，当年德国的秘密警察，见了犹太人就抓，抓了就集中起来，送进集中营来屠杀。死难的犹太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大多数，只是一个号码，所以──”

原振侠不等他说完，就明白了。他虽不意外，但也大是骇然：“所以阿尼密先生就和死者的亡魂接触，弄明白他们的身分，把他们生前的姓名留下来？”

两个管理员一起点了点头，原振侠却自然而然摇头，因为事情毕竟十分怪异。

两个管理员没到门前，就转身走了开去。原振侠到了门口，握住了门柄，轻轻一推，门就打了开来。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穿堂，左右各有一扇门，右边的门打开一些，有灯光透出来，但仍相当昏暗，左边的门则紧闭。

整个建筑物之中，静到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振侠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振侠估计，这残屋，可能是当年集中营之中，德国军队的办公室。这时，有说不出的阴森，像是每一个角落，都有无数冤魂，挤在一边，泣诉当年发生在这里的悲惨事实。

原振侠记得，那两个管理员说过阿尼密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他没有发出声音，而且放轻了脚步。他走向有灯光透出来的那个房间，在门口站定。由于门半掩著，所以他一下子就看清了房间内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房间虽然有灯光，可是却没有人。

原振侠看到，房间中放著一张简单的长木桌，桌旁是两排长凳，桌子上堆满了文件纸张，看来凌乱无比。在一边墙上，还有几个木橱，也都已十分残旧，其中一个木橱有两个抽屉打开著，一只抽屉之中，全是各种各样的金属眼镜架，有的扭曲损坏，有的还相当完整。另一个抽屉中，则全是各种各样的小饰物，有戒指，有钩子，有发夹，有胸针，有的十分廉价，有的在昏暗的光芒之下，也闪著精光。

原振侠一看到了这两个抽屉中的东西，就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片刻。然后，当他再睁开眼来时，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了那两个抽屉。

他自然知道那些物品，全是犹太人被驱进毒气室之前，在他们身上取下来的。那全是死难者的遗物，绝大多数都已被德军处理掉了，这一些是保存下来的极少数。

阿尼密不在这房间中，原振侠转过身来──屋子看来只有两间房间，不在这里，一定在另一间了。可是另一间的房间却紧闭著，而且，在门缝下，也没有灯光透出来，难道阿尼密竟然在黑暗中工作？

阿尼密是灵媒，倒也可以想像，他在黑暗中和鬼魂接触的情形。可是，怎么去和他会面呢？

原振侠仍放轻脚步，来到了门口，想伸出手去敲门，可是又犹豫了一阵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十分阴冷愤怒的声音：“你以为你不发出任何声音，就不会打扰我的工作了吗？进来，告诉我你是谁？”

那声音虽然不友善，而且声音的本身，也刺耳难听，可是原振侠听了，还是大为欢喜，他连忙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间之中，本来是一片漆黑的，可是在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有光线透了进来。使原振侠可以看到，又高又瘦，穿著黑衣的一个人，面色白得惊人，正背贴著一个墙角，笔直地站在那儿。

而整间房间之中，除了他这个人之外，甚么也没有。门才一推开，那人又喝道：“把门关上！”

原振侠反手把门关上，立时一片黑。可是，当原振侠向那人站立的方向望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了两团灰蒙蒙的光芒，恍恍惚惚，不可捉摸，十分神秘。也叫人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以致令得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人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看到的是我的眼睛，你是谁？”

原振侠这才吁了一口气，心中想，能成为世上最出色的灵媒，自然有异于常人之处，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他急忙道：“我的名字叫原振侠，是卫先生的朋友！你是阿尼密先生？”

原振侠的自我介绍，再简单也没有，可是起的作用倒不小。那声音听来立时顺耳了许多，他先是“啊”地一声，才道：“原医生，久仰了。刚才你一进来，还在另一间房间中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感到你带来的力量，当然不是普通人所能发出来的。”

原振侠对阿尼密的话，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但他可以估计到，阿尼密所说的“带来的力量”，多半是指自己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而言。

接著，阿尼密不等原振侠有反应，就叹了一声：“今晚由于你的出现，我的工作无法再继续了，我们到有灯光的房间去坐坐吧！”

原振侠说了一声“对不起”，阿尼密已推开房门，进入了那有灯光的房间。他才一进门，就很快地推上了那两个原本打开了的抽屉。

原振侠这才注意到，阿尼密的手上，拿著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框，也注意到了阿尼密的手指又细又长，肤色也白得惊人。阿尼密在桌旁坐了下来，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要原振侠也坐。等到原振侠在他对面坐下来之后，他才道：“我在进行甚么工作，你一定已经在管理员那里，知道了一些大概了，是不是？”

原振侠点头：“十分不可思议，但是我确然知道了一些大概。”

阿尼密翻了翻眼睛──他的双眼在灯光下看来，除了目光深邃之外，别无异状，可是在黑暗之中，居然会放出灰色的光芒来！阿尼密道：“我是一个灵媒，对我来说，和鬼魂联络，再正常不过！”

原振侠灵机一触，指著他手中的眼镜：“是不是有这副眼睛，你就比较容易和这眼镜的主人接触！”

阿尼密点头：“有些情形之下，是这样的。你来这里，不见得是对犹太人的鬼魂有兴趣吧？”

原振侠说得十分认真：“极想和一个鬼魂联络，甚至可以得到这个鬼魂的骨灰。”

阿尼密皱了皱眉：“灵魂和身体的关系，十分复杂，每一个个别的情形都不同，绝无规律可循。就像人在世的时候，每一个人的性格都不同！”

原振侠道：“你的意思是，有这个人的骨灰，也起不了作用！”

阿尼密瞪了原振侠一眼：“我以为我说得够明白了──每一个个别的情形都不一样！把你要找的那个鬼魂的情形说一说！”

原振侠对阿尼密的好感，本来就不高，这时更在迅速降低之中。若不是想到康维急需帮助，而自己又那么顺利地见到了他，原振侠真会由于忍受不了他这种冰冷的态度，立刻拂袖而去！

忍住了气，原振侠道：“那人是一个军官，驻守在一个核武器基地，因为感染到强烈的辐射而死，他──”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阿尼密已经陡然扬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头。而且，神态极之不耐烦：“对不起了，原医生。和间谍特务有关的事，我绝不沾手！”

原振侠扬了扬眉：“我曾说事情和间谍特务有关吗？”

阿尼密望向原振侠，原振侠和他对望著，又道：“如果你有时间，也愿意听，我会把详细情形告诉你。”

阿尼密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沉著脸，认真考虑了相当时间，才道：“好，你说──对不起，我和灵魂打交道的时候多，和人打交道的时候少，所以不善交际应酬，请你别见怪！”

原振侠不禁苦笑。人可以用很多理由，来说明自己不善于交际，可是听了阿尼密这样的解释时，也可以说世上只此一人了！

于是，原振侠就对阿尼密说了柳絮、陈庆国和组织的故事。

原振侠绝无对阿尼密隐瞒的意思，所以他说得十分详细。连康维十七世，这种宇宙之中第二种生命形式，也对阿尼密说了。

阿尼密对康维的新生命形式极有兴趣。在原振侠的整个叙述过程中，他插话不多，在说到康维的时候，他却加了一句：“有趣之极，有机会，请你给我介绍一下这个奇特的生命，太奇特了！”

原振侠道：“你必然会见到他，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请求的话。”

原振侠在集中营的小破屋中，对阿尼密所说的一切，就是这个故事开始后的大段情节，自然不必再重复了。

等到原振侠讲完，早已过了午夜。阿尼密确然不懂得“交际应酬”，在那七、八个小时之中，原振侠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而阿尼密自己，则一副连呼吸也可以不必进行的样子。

等原振侠讲完，阿尼密站了起来，以一种十分奇特的姿势，团团转著身子，足有十分钟之久。然后他才道：“你的故事动人之极，设想也极大胆，是灵魂学研究上的一大突破，也正是灵魂学研究的最终目的──使人的生命，通过变换身体，而永恒地延续！

”

原振侠摇头：“我们没有想到那么远，只是想令陈庆国的鬼魂得到一个身体。这个人就可以令得柳絮的情绪平稳，不会那么激烈！”

阿尼密像是没有听到原振侠的这几句话，他自顾自道：“他们竟然制造了一个‘核弹人’！‘他们’是谁？”

原振侠道：“不知道！康维的推测，不会是地球人，他正在查。”

阿尼密又团团转了一会──看来这是他思索问题的特定动作。

原振侠问：“你愿意帮助我们，把陈庆国的鬼魂找出来吗？”

阿尼密点了点头：“我会尽力试。我刚才解释过：他的骨灰、他生前用过的物件、他殉难的所在，都可能留下一定的讯息，对联络他的鬼魂可能有帮助，但也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我没有把握──要和一个特定的鬼魂取得联系，是十分困难的事。”

原振侠并非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他无话可说。阿尼密又道：“我在这里八个月了，总共联络上的鬼魂，确定是在此死难的，还不足三百个！”

阿尼密以为他工作成绩欠佳，原振侠却惊讶莫名！

八个月的时间，竟能和将近三百名亡魂取得联络，阿尼密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灵媒了！

原振侠道：“招魂将在康维的巨宅中进行。他的那所巨宅之中，有许多难以想像的仪器──”

阿尼密接上了口：“是啊，能把人脑部活动的能力，转化为文字，那么，理论上来说，也可以把鬼魂在萤光屏上显现出来。鬼魂正是人脑活动力量的结聚！”他搓著手，又说道：“这自然又是灵魂学研究的一大突破，谢谢你来找我！”

他感到了真正的兴奋，双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用力摇撼著。

来求阿尼密的结果，如此顺利，自然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也十分高兴，因为看来，阿尼密似乎比他更心急去见康维！

在前赴希腊的途中，阿尼密终于忍不住，提出了他想要做的事来：“一个活了的机械人，他自称是宇宙之中的一种新生命形式，我却只想知道一点：这个新形式的生命，是不是有灵魂？”

阿尼密说得十分认真，原振侠也不禁呆了一呆。真的，新形式的生命，是不是有灵魂呢？

原振侠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含糊地道：“或许，这种新形式的生命，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灵魂。”

阿尼密的神情，更是严肃之极。他摇著头：“不！任何高级形式的生命，都会在乎是不是有灵魂，如果不在乎，那么就不是一种新生命！”

原振侠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和阿尼密讨论下去──至于这个问题，后来有相当有趣的发展，这一点，自然是原振侠在这时候所想不到的。

到了康维的那所巨宅，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康维竟然还没有回来。

接待他们的总管说：“主人一直没有消息。”

原振侠是康维曾特别吩咐过，要好好招呼的贵宾，可以通行全宅，绝无阻碍。对于这所新建成的巨宅，原振侠有许多地方，也还未曾到过，所以在休息了一会之后，要总管带著他，好好参观一下。

阿尼密也跟著参观，但是在看到了昏睡不醒的柳絮，和那副可以把柳絮的脑部活动，转化为文字，而显示在萤光屏上的仪器时，一直不出声的他，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之后，却再也不肯离开了！

原振侠在这间大房间中，也停留了很久。

在他们进入这间大房间之前，带领他们来的总管，有一阵短暂时间的犹豫。他道：“主人吩咐过，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谁也不能进入，我也不能进这房间──”

总管在这样说的时候，有著相当惶恐的神情，视线却停留在阿尼密的身上。

原振侠忙道：“这位阿尼密先生，是康维先生极想会晤的重要人物。没有问题，一切由我负责！”

总管这才松了一口气：“是，原医生！”

推开门之后，总管自己果然并不进去，甚至连看也不向里面看一眼──这自然也是遵从康维的吩咐了。

而才一跨进门，原振侠就看到了柳絮。

康维并没有说到，他最后是如何处置昏迷状态中的柳絮。所以这时，原振侠看到了柳絮的处境，也不禁呆了一呆。

柳絮躺在一张古式的铜床上。那张床，华丽之至，可以肯定，床架大部分镀上纯金。半空垂下极浅黄色的帐子，帐子由一对铸成天使的帐钩拉开著。

床上的一切铺设，都是悦目的浅蓝色。柳絮仰躺著，看来十分安详，只是头的上部，有一些电线，和床后的一副仪器相连著。

躺在床上的柳絮，看来是那么纤弱和安详。不是知道真相，绝无可能把她，和如此强大的爆炸力联系起来！

她长长的眼睫毛，配著雪白的肌肤，口唇相当苍白，但一样诱人。

阿尼密只向柳絮看了一眼，也忍不住道：“好一个出色的美人！”

可是他说了一句之后，就绕过床头，去看床后的那副仪器了。

原振侠又盯著柳絮看了片刻，心中在想：自己认识的奇人虽然多，但是敢说，绝对没有一个比柳絮更奇怪的了！女巫之王玛仙虽然巫术惊人，可是还是一个完整的人，是真正的血肉之躯，但柳絮的体内，却有著由她的意念引爆的核装置！

她究竟算是甚么？是一个人，还是一颗活的炸弹？

原振侠也注意到了，床的垫褥，在轻微地震荡，那是为了增加她血液循环的功能，保护她的健康。可见康维在每一方面，都设想得十分周到！

他看了一会，也来到了那副仪器之前。一如康维所叙述的那样，萤光屏上有许多文字，“同归于尽”出现得最多，“庆国”其次，表示了她在昏迷之中的思想。

阿尼密全神贯注地看著，原振侠则思绪紊乱，十分感慨。柳絮对陈庆国的爱意，毫无疑问，可是，她的脑中有植入体，一直在发出“忠于组织”、“绝对忠于组织”的讯号，这种讯号，十分有效，显然柳絮的一切活动，都遵照了这个讯号的指示。为甚么在那样的情形下，她还会对陈庆国产生爱情呢？

原振侠心想，唯一的原因是：爱情，是人的天性，一旦有可以产生的可能，就一定会产生，不是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的！除非有本领，能把人的大脑小脑完全摘除，不然，爱情的力量一到，就是人脑之中至高无上、无可抗拒的力量──这或许就是自古以来，爱情被称为伟大，受到无数人歌颂的原因！

在爱情之前，甚至死亡都不能匹敌，植入体的讯号，自然难以阻止！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又不免长叹一声。因为，他似乎并不知道甚么是爱情！

发了一会儿呆，原振侠来到阿尼密的身边：“离开这里，再到别处去看看！”

阿尼密摇头：“不！你看，这简直不可思议！在这上面现出来的文字，就是一个人的思想，而思想形成的记忆组，就是人的灵魂！”

原振侠点头：“确然奇妙之极。人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十分微弱，人类自己无法捕捉，康维通过了仪器，把它强化了！”

阿尼密大摇其头，像是对原振侠的话不同意。可是他却又并不反驳，只是自顾自说：“人另有一种途径能感到灵魂的存在，我就可以感到。但至少，这仪器比我灵敏，现在，我就不知道这躺著的姑娘在想甚么！”

原振侠不禁骇然：“那当然，躺著的姑娘还活著，她是人，不是鬼！”

阿尼密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留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到别处去，你去吧！”

原振侠见他整个人，像是著了魔一样。想到他毕竟从事灵魂的研究，忽然看到了那么奇妙的设备，自然会被吸引住了的。

原振侠又逗留了一会才离开。等到他看完了巨宅的各处，阿尼密仍然不肯离开，原振侠也拿他没法子，只好由得他去。

一连三天，康维都未曾出现，这令得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

以康维十七世的神通来说，有那么多天的时间，到月球背面去，也可以回来了，何况这趟来来去去，全是在地球上！可是算起来，康维也不会发生甚么意外，他根本是无敌的，没有甚么力量可以令他为难。

（爱情的力量，似乎是例外。）

所以，原振侠只是奇怪，知道一定另外有一些事发生了，但他并不焦急担心。

一直到第四天傍晚，原振侠正在一个相当大的平台上，观看湖景落日时，突然之间，康维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要你久等了！”

原振侠回过头去，看到了康维。晚霞的余晖，照映著康维的双眼，反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来，这或许是他和真人唯一的不同之处。

原振侠还没有开口，他就道：“对不起，我才到，先去看了柳絮，才来看你！”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你看到阿尼密先生了？”

康维点头：“他正在静坐，我没打扰他，但是猜也猜得到他是谁！”

原振侠扬了扬眉，康维道：“有一点小意外，但是我仍带来了陈庆国的骨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在哪里进行好？”

康维还没有回答，就听到阿尼密的声音──在暮色中听来，这个灵媒的声昔，也充满了神秘，带著阴森：“就在那副仪器旁边，我想会有突破。”

阿尼密瘦长的身子向前走来，康维高大的身躯向他迎过去。两人迅速会合，四手相握，康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私人问题要请教。”

这时，原振侠也走向前。夜色来得十分快，他看到阿尼密和康维的眼中，都有异样的光采。

阿尼密在这时，忽然无头无脑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想问甚么？”他顿了一顿，才又十分有力地道：“你有！”

康维在刹那之间，现出十分兴奋的神情，握住了阿尼密的手，用力握著，连声问：“真的？真的？”

阿尼密有点阴森的脸上，也不禁现出了罕见的笑容：“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康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天发出了一下长啸声。看他的情形，像是解决了一个多年来的难题。

原振侠在一旁，却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说些甚么。不过他也没有问──若是他应该知道的，康维自然会告诉他的！

康维的长啸声，兀自在悠悠不绝，把栖息在树上的鸟儿，都惊得飞了起来。

他十分高兴，向著原振侠：“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自行思索，可是没有结果，所以我一见阿尼密先生，就想问他。谁知我还未曾说出来，他就知道我想问甚么了！”

原振侠听得康维这样说，已经知道康维的问题是甚么了──这个问题，他和阿尼密也曾讨论过。

所以，原振侠道：“如果你问我，我也会给你同样的答案！”

康维“呵呵”笑著：“可是你只是人体专家，他却是灵魂的专家！”

很明显，康维想向阿尼密请教的问题，是像他这样的生命形式，是不是也有灵魂的存在，而阿尼密已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原振侠不禁好奇心大起：一个机械人，是活的，是一种新形式的生命，这已经是相当令人不能接受的事了。而他居然也有灵魂，那么，他的灵魂，又是甚么样的呢？

阿尼密很有看透他人心思的本领，他望著原振侠：“没有人知道，灵魂真正是甚么样的，但是我可以说，他──”

阿尼密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在康维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他的灵魂，竟和人类的极其相似，都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的组合。当然，他的那种能量，强而有力得多……我想，嗯，如果你死了，康维先生，我会很容易和你的灵魂有接触！”

康维“呵呵”笑了起来，原振侠也笑：“很难找出他会有死亡的理由！”

康维高兴了一阵子，就已面有忧色：“你们都在萤光屏上，看到柳絮脑部活动的情形了？”

原振侠和阿尼密都点了点头：“她报仇的意识，强烈得到了可怕的程度！”

康维叹了一声：“这几天，阿尼密大师可有甚么心得？”

他知道阿尼密一连几天没有离开过房间，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阿尼密没有立时回答。本来他们是并肩向前走的，阿尼密忽然停了下来，康维和原振侠也停下来等他。

过了一会，阿尼密才道：“我试图利用柳絮脑部活动的能量，和陈庆国的鬼魂接触，但是没有成功。我的设想是，他们相爱既然如此之深，脑电波和脑电波之间，必有频率十分相似之处，可是并无结果，或许是我还未曾想得通其中一些关键之故。”

康维听得阿尼密这样说，忽然一伸手，握住了阿尼密的手臂，神情激动得张大口，说不出话来。原振侠和阿尼密齐声说：“别急，慢慢来！”

康维喘了几口气，这才叫了起来：“我这副仪器，可以把人的脑电波扩散出去，像是广播电台所起的无线电波发射作用一样！”

阿尼密一听，他苍白的脸上，居然也红了起来，可知他心中的兴奋──如果这副仪器有这样作用的话，那等于是通过柳絮的灵魂，去寻找陈庆国的鬼魂！自然比靠他这个灵媒有效得多了！

阿尼密在兴奋之后，也不免十分伤感。因为他号称是世界上最好的灵媒，可是比起一副仪器来，却是大大的不如，心中自然又不是滋味。

康维看出了他的心意，补充道：“没有大师在场，就算联络上了我们要找的鬼魂，也无法……与之沟通。”

阿尼密望了康维片刻，才道：“你不必安慰我了。我知道，仪器可以捕捉到这种脑电波，也就是说，可以使鬼魂在萤光屏上现出来。甚至可以通过仪器，和鬼魂作直接的沟通！”

康维现出忸怩的神情，显然被阿尼密说中了。但是他用十分诚恳的声音道：“无论如何，我对灵魂所知太少，一定要大师在旁协助！”

阿尼密望了一下：“请试试赶我走，看我是不是肯离开这里！”

康维又“呵呵”大笑了起来，想到了寻找陈庆国鬼魂一事，虽然还没有进行，可是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康维一直十分高兴地笑著，直到到了那间房间的门口，他才突然停止了笑声。而且，现出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自然知道，处于昏迷状态的柳絮是吵不醒的，却还是自然而然，小心起来。从这种小动作之中，也可以知道他内心深处，是如何真正关切著柳絮。

原振侠和阿尼密看到了这种情形，互望了一眼。阿尼密仍然神情阴森，看来无动于衷，但原振侠却结结实实地长叹了一声。

进了房间，康维先直趋床前，呆呆地望了柳絮片刻。阿尼密则来到一张几前站定，在几上，有一只石头雕出来的骨灰盅，看出十分粗糙。

在这种情形下，原振侠只好成为旁观者，插不下手去。

康维离开了床边，到了那副仪器之前，迅速而忙碌地操纵著。动作之快，令人眼花撩乱。

阿尼密在骨灰盅之前，直立不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塑像。

原振侠先在阿尼密的身边停了片刻，他看到骨灰盅上刻著“陈庆国烈士”五个字，和陈庆国的生卒年份。算起来，他只有二十九岁。

原振侠知道阿尼密正在集中精神，发挥他灵媒的作用，正在进行招魂，企图和陈庆国的鬼魂取得联络。在进行这种工作的时候，最怕人家打扰，所以原振侠只站了片刻，就悄悄退了开去。

他又来到那副仪器之前，看康维的操作。康维向萤光屏指了一指，示意他注意。原振侠看到上面的文字已经消失，代之以许多杂乱的线条，那些线条在不断变化，渐渐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在迅速地移动，其中有许多逸出了萤光屏的范围外。

接著，另外一幅萤光屏，也著亮了。那幅萤光屏上所能看到的情形更乱，全无头绪，勉强要形容的话，只好说有数不清数目的萤火虫，正在乱舞乱飞，可是又互相之间，绝不碰撞。

原振侠不明白那是一种甚么情形，但看到康维在忙碌地操作，他也不便问。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左右，两幅萤光屏上的情形，并没有改变。

原振侠听到康维吁了一口气，向他望去。只见他已停止了操作，搓著手，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

他先隔著纱帐，又看了柳絮一会，才指著那幅不断有小亮点逸出范围的萤光屏：“这显示柳絮的脑能量，正在扩散。”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情形十分不可思议，他需要运用相当程度的想像力，才能接受。但那绝不代表，他已真正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康维又指著另一幅萤光屏，压低了声音：“在萤光屏上所见到的，是一个范围内鬼魂活动的情形！”

原振侠吃了一惊：“那范围有多大？一个亮点……就是一个鬼魂？”

康维点了点头，可是还有进一步的解释：“范围有多大，无法用度量来表达，因为鬼魂活动的空间，和地球人的大小、面积、体积的观念，完全不同。是的，一个亮点就是一个鬼魂，多吗？其实任何一个小小的空间之中，就可以有成千上万的鬼魂！”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盯著萤光屏看，又看到有极细的细线，像是流星一样出现，然后又迅速消失。

原振侠伸手，指了指那些细线，康维道：“那就是扩散出去的柳絮的脑能量，看，和那些鬼魂，并不发生关系。但如果陈庆国的鬼魂在这个范围之中的话，他们既然是爱得这样深的一对恋人，就应该会有异乎寻常的变化，或者是特别的反应！”

原振侠感叹：“这仪器可以说是最有效的鬼魂联络仪了，比任何──”

他本来想说“比任何灵媒更有效”的，可是说了一半，想起阿尼密就在身边，所以陡然住了口。他压低声音：“你早用这个方法，只怕已经成功了！”

康维伸手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当局者迷，一时想不起来，还是阿尼密大师提醒了我！”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在一旁的阿尼密居然听到了。他发出了“哼”的一声冷笑，表示他对两人的对话不满，然后才道：“你们把灵魂的存在，看得太简单了！不错，人的灵魂，就是人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但正如人活著的时候，所产生的脑能量，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这就是人的思想，绝无可能出现完全相同的原因。等到灵魂离开了身体之后，这种情形依然不变！”

康维和原振侠向阿尼密望去，看到他虽然在说话，可是仍然双目紧闭，仍旧在进行他的灵媒工作。原振侠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了你的工作！”

阿尼密叹了一声：“不要紧，只是你们讨论到了鬼魂的问题，我忍不住插口──地球上有四、五十亿人，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在不为人知的空间中，有无数亿鬼魂，也没有两个是完全相同的……”

原振侠和康维，都“唔唔”地答应著。阿尼密忽然睁开眼来，他的双眼之中，有异样的光芒闪耀，视线直投向萤光屏，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不错，显示在萤光屏上的是脑能量，也可以说是鬼魂。但每一个亮点，并不代表是‘整个鬼魂’，那只是鬼魂之中，恰好能和仪器发生感应的一部分……”

阿尼密最后几句话，已经令得原振侠不是十分明白了，他要加上相当程度的想像力，才可以朦胧地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

康维在才一听到的时候，也皱著眉，可是他显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吁了一口气，向原振侠做了一个手势：“大师的意思是，仪器所联络到的，只是许多鬼魂的相同的一部分，甚至无法知道是哪一部分……”

阿尼密笑：“可以知道的！你可以将之化成文字，看看这么多鬼魂的共通点是甚么？何以柳絮的脑能量，和它们全然不发生关系？”

原振侠不时向康维望去，康维急促地眨了几下眼，又飞快地去操作。萤光屏上线条乱颤，约莫在三分钟之后，就由颤动的线条，组成了文字。显示出来的字，词义十分容易明白：父母！

人活在世上，人人都有父母。在生前，人的脑部活动，必然有许多是和自己的父母有关的，所以，和父母有关的记忆，也必然成为鬼魂的组成部分。

而柳絮却自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而且，她是在组织的培育下长大的，脑部活动涉及父母的部分，可以说少之又少。仪器恰好联络到了许多鬼魂对父母的记忆，柳絮的脑能量，自然不会和它们有任何共通点了！

原振侠明白了这一点，他不禁“啊”地一声：“康维，就算在萤光屏上，看到了柳絮的脑能量，和一些亮点有了接触，也决不表示那是陈庆国的鬼魂。可能只是两者之间有了共通点，例如爱情、恋人等等！”

康维的神情，不免有点沮丧，他长叹了一声，向阿尼密望去。阿尼密又闭上了眼睛：“所以，别用你的方法了，那没有用……”

康维的神情显得更是沮丧。

但是阿尼密接下来的话，却又给了他不少鼓舞。阿尼密道：“你也有事要做，请用仪器捕捉柳絮的脑能量。”

康维道：“我一直在那样做……显示出来的，是她要报仇，要‘同归于尽’！”

阿尼密声调缓慢：“如果陈庆国的鬼魂，也有同样的想法，那两者之间，就容易解决。如果陈庆国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就很难解决了。”

康维摊著双手，他这个机械人，竟然有真正不知所措的无助。

阿尼密吸了一口气：“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之中，我已经接触了不少鬼魂──”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康维向那仪器望了一眼，欲语又止，原振侠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说：“要接触到不相干的鬼魂，绝非难事，难的是要找一个特别的鬼魂，陈庆国的鬼魂。”

阿尼密继续道：“我和那些鬼魂联络，可以知道他们以前的姓名。”

康维忍不住说了一句：“仪器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阿尼密道：“那就好，大家分头进行。你可以把联络到的鬼魂的姓名，显示在萤光屏上，希望可以有‘陈庆国’这个名字出现！”

阿尼密的话，在不明究竟的人听来，像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但是原振侠知道，这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仪器和鬼魂的联络，在方式上，和阿尼密作为一个灵媒的联络方法，基本上是一样的，都是捕捉一种能量（鬼魂）。阿尼密是用自己的脑，直接和鬼魂发生作用，仪器则通过装置发生作用。

阿尼密捕捉到的能量，直接成为他的所知分析。而仪器所得的讯号，会经过分析之后，显示在萤光屏上！

康维自然更明白，所以他连声道：“是……是……”

他又急促地操作仪器，阿尼密也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原振侠在这时候，不由自主，吐了吐舌头。

他知道，这时候，阿尼密这个地球人灵媒，要和三晶星的仪器，进行一项竞赛，看谁先联络上陈庆国的鬼魂！

这种竞赛，可以说是由于原振侠刚才的半句话而引起的。原振侠刚才，曾赞叹过，说这仪器比任何灵媒更有效！虽然他只说了半句就收了口，可是已经引起了阿尼密大大的不满。

在一连串杂乱的线条结束了闪耀之后，是许多由拼音文字组成的音节，有的长，有的短。很明显，那都是仪器联络到的鬼魂生前的名字。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思绪上有难以形容的紊乱。每一个鬼魂都曾经有“生前”，但是，如今似乎又不能说他们全是“死亡”的，因为他们仍然有活动！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人和鬼，只是生命的两种不同方式？人是生命，鬼也是生命，只不过生存的形式绝不相同而已！

人对于鬼魂是如何生存的，所知极少，但至少已肯定了鬼魂的存在──其实，人在几千年前，已经肯定了鬼魂的存在。若不是如此，怎么会在文字之中，出现了“鬼”这个字眼？

原振侠望著萤光屏上闪耀的许多姓名，心中一片茫然。因为他从来也未曾如此和鬼魂之间，有那样直接的接触。由于鬼魂是如此不可知，不可测，所以那使他感到了思绪上的紊乱。

康维的感觉，可能不如原振侠强烈，他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定了萤光屏，等待著“陈庆国”这个名字的出现。原振侠知道，凭自己的肉眼，想要在一闪即逝的萤光屏上，找出一个特定的名字，是没有可能的事。但康维一定有他独特的方法，可能他整个人，根本已经和这具仪器，联系在一起了！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依稀感到康维的双眼，就像是两幅微型萤光屏一样，闪耀著许多亮点和线条！

康维和阿尼密两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原振侠插不上手去。他知道，两人都在努力和鬼魂接触。不管是运用人脑的能量，还是仪器的能量，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现在的这段时间之中，必然有大量的鬼魂，处于比较容易联络的状态之中！

这种情形，用通俗易明的方式来说，可以这样说：两个招魂的高手，正在致力于招魂行动，在这一刻，不知有多少鬼魂，聚集在附近！这一点，从显示在萤光屏上的姓名，竟然如此之多，可以得到证明！

原振侠也想到，和鬼魂接触，理论上来说，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事。只不过有些人容易，有些人困难，有些人甚至根本不能。

理论上来说，鬼魂和人有联络，是因为鬼魂游离状态的脑能量，和人的脑能量有了接触。

几乎毫无例外地，在记载中也好，由有实际经验的人口述也好，都说要进入这一状态，必须集中精神──现在阿尼密在做的，就是那样。集中精神的目的，是为了使脑能量增强，以增加和鬼魂接触的可能性。

这是人要主动和鬼魂联络的方法。

至于有些情形下，鬼魂和人，会发生偶然的联络，却全然是一种意外，不受人主观意志的控制。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就有了主意。既然现在，是和鬼魂取得联络的最佳时机，自己反正没有事，何不也试上一试，看看有甚么结果？他一有了这个主意，就走到房间的一角，照著阿尼密的姿势，坐了下来。

阿尼密的坐姿，其实相当普通──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子挺得很直，手放在膝头上。看起来，像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原振侠也注意到了阿尼密的呼吸十分缓慢，他自己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要做到这一点，不是难事。

在开始的那段时间中，他觉得十分烦躁不安，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直到他坚持了缓慢而有规律的呼吸，将近一百遍之后，他的精神开始集中。他强迫自己去想陈庆国这个名字，再想陈庆国和柳絮间的热恋，那样，才可以得到和陈庆国鬼魂联络的结果。可是，他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他在集中精神之后不久，就自然而然，只想到了柳絮。

他先是从自己如何在展览馆见到柳絮开始，以至其后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重复了一遍。当然在时间方面，减缩很多，但是却事无巨细，没有一点遗漏的。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他的整个脑部活动，都被和柳絮交往的那段经历所占据。当他回忆到了轻吻柳絮的樱唇时，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重新袭向他的全身。

他彷彿又看到了聊絮的双颊，由苍白转为酡红，看来动人之极。而就在原振侠极度地陶醉在这一段经历中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或者说，不是听到的，只是感到的，但无论如何，他十分清楚地接收到一些讯号，这些讯号已转化为他所能明白的讯息。

于是，他听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之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真美，是不是？”

原振侠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惊讶，也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时，他也正陶醉在柳絮异样的美丽之中，所以他立时就有了共鸣，十分自然地有了反应：“真美，是的，我见过不少美女，她是其中之一──”

等到他在意识之中，有了这样的回答之后，他这才怔了一怔，感到了十分意外。所以他立即问：“咦，你是甚么人？”

他一连问了三次，可是却都没有回答，只是听到了一下长长的叹息声。

这一下叹息声，使人感到无比的凄怆和悲伤，令得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虽然他不以为自己会那么幸运，竟然一下子就取得了成功，可是他还是立即问：“你是陈庆国？你和柳絮，是一对恋人！”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心头狂跳，那是异样兴奋的自然反应！

（当然，这时他并不是真的在开口发问──一切全是以脑部活动产生的能量，在直接交流的。和鬼魂“说话”，是在心里说的，很多有过和鬼魂接触经历的人，都知道有这样奇妙的感觉。）

有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那简直是一种万籁俱寂的沉默。原振侠大是发急，他明明可能和陈庆国的鬼魂取得了联络，但是一下子又失去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他急急地叫：“陈庆国，如果你有意识，你应该可以知道这里的几个人，全是非凡人物。而且为你和柳絮这一对恋人，拟订了一个十分惊人的计画！”

在原振侠表达了这番话之后，他才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你说了两次‘恋人’，我们曾经是。可是现在，人鬼殊途，幽明阻隔，还说甚么恋人！”

原振侠不加思索地叫了出来：“可以使你复活，可以使你再变成人！”

又是一阵子令人心焦的沉静。然后，是一阵又凄苦又伤心的笑声：“你……你在开甚么玩笑？就算我能复活，我那溃烂成……一团浆一样的身体，谁沾到了都会死，我怎么能复活？”

这时候，原振侠的心中，再无疑问，自己是真的和陈庆国的鬼魂联络上了！因陈庆国正是沾染了过量辐射致死的。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不让陈庆国的鬼魂逸走。

所以他急道：“我们有办法，请你和我保持联络。陈庆国，为了柳絮，为了你自己，你不能离开，你要一招就来，就和我联络。”

再是一阵沉默，才有了反应：“好的，你一想到柳絮的美丽，我就和你接触。”

原振侠在这时，自然来不及去追问何以自己一想到柳絮，就可以和他取得联络。他只是一再叮嘱：“千万！千万！这对你和柳絮来说，都重要之至！”

显然，陈庆国的鬼魂，并不能了解他和柳絮之间，还会有甚么希望。所以，原振侠又听到了一下充满了悲愤、绝望和苦痛之极的长叹声。

不等那长叹声消失，原振侠已令自己脱离了和鬼魂的接触状态。他急不及待地睁开眼来，陡然叫：“我找到他了！”

他叫得如此大声，自然把正在全神贯注工作的，阿尼密和康维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两人都望向他。

他们自然都听到了原振侠的呼叫声，可是也同时现出了不相信的神情。

原振侠喘著气：“我接触到了陈庆国的鬼魂！”

这一次，康维和阿尼密两人，都摇起头来，表示了他们的不信。原振侠于是把刚才自己的经历，匆匆说了一遍。

原振侠把自己的经历说完了之后，期待著康维和阿尼密热烈的欢呼，可是，他等到的，只是一片沉默。康维的神情，十分迟疑，望向阿尼密，显然他不信原振侠的话，要听这位灵媒的意见。

阿尼密的神情，看来十分阴森，脸色也十分苍白。他冷冷地望著原振侠：“若是太急切想和鬼魂接触，会使人产生一种幻觉，幻想自己和鬼魂有了接触！”

原振侠呆了片刻，再把刚才的经历，细想了一遍，然后自己问自己：这是幻觉吗？

一时之间，他竟然十分难以下判断！

因为一切全是在脑部的活动下进行──他虽然和鬼魂交谈了许多话，可是实际上，他的口没有动过，他实际上也未曾发出过任何声音！他有甚么方法，可以证明自己刚才的经历不是幻觉呢？

根本没有方法！

尤其，在阿尼密灵媒如此权威性的判断之下，他更加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觉得刚才那一切是幻觉的可能，大是增加！

这令得原振侠十分沮丧，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才好。也就在这时，阿尼密道：“如果不是幻觉，它还会再和你联络！”

原振侠苦笑：“如果上次是幻觉，那么，就算有第二次的联络，也一样是幻觉！”

阿尼密沉声道：“可以证明不是幻觉──再和他联络，然后，请他和我接触！你是不是愿意证明一下？”

原振侠欣然：“好，我再试！他告诉我，只要我想柳絮，他就会和我联络！”

阿尼密作了一个“请进行”的手势，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再闭上了眼睛。

他花了几分钟令自己安静下来，然后，再想起柳絮──这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因为美丽的柳絮，可供人思念之处，实在太多了！

原振侠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才又听到了那一下叹息声。十分奇妙的是，他听到的，不是整个的叹息声，而是一下叹息声的下半部──就是他刚才听到的那一下。

这种情形，就像是刚才的联络，忽然“暂停”，现在又继续运作了。

原振侠不等那一下叹息声结束，就急急表示：“你留意到那个灵媒没有？他有非凡的和灵魂接触的本领，请立刻接触他！”

原振侠把这个讯息送了出来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已经十分有信心，自己和鬼魂的接触，并不是幻觉，是真正的人鬼沟通！

可是，陈庆国鬼魂的反应，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听到的是：“我为甚么要和他接触？我不喜欢这个……灵媒……我知道，如果让他找到了我，他有一种力量，可以从此之后，对我……有一种控制力量！”

原振侠“啊”地一声！阿尼密果然是一个神通的灵媒。可是，这样一来，怎么能证明自己和鬼魂沟通不是幻觉呢？他也叹了一下：“和他接触，对你有莫大的好处，你知道吗？我们准备为你找一个身体，使你再次……成为一个人……使你活过来！”

原振侠要相当艰苦，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因为这是人类行为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事，要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自然是十分困难的。

他得到的回答，又是一下凄绝之极的叹息：“我的身体早已化成灰了！”

原振侠强调：“另外找一个！找一个身体，并不是困难的事，我的身体，就曾换过！”

又是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令得原振侠焦急无比，这才又有了陈庆国的讯息：“你……身体是换过的？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因为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经历。就算陈庆国不是一个鬼魂，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怕要他明白，也不是容易的事！

陈庆国却表现得十分焦切，他不断地向原振侠输出讯号：“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作了这样的回答：“以你现在的处境，你自然十分明白身体和灵魂的关系！”

陈庆国立时有了回答：“自然，人的身体……有灵魂，可笑还有太多的人，竟然不相信有灵魂。不过，等他们死了之后，他们就会知道，认为人没有灵魂，是多么愚昧！

”

陈庆国的这一番“话”，倒令得原振侠十分感慨。他想起了阿尼密和康维的对话──连一个机械人，也那么紧张自己是不是有灵魂，可是却有那么多人，在“科学”的幌子下，认为人是没有灵魂的，这是一种甚么样的愚昧！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道：“那我的灵魂，曾和身体分离，你一定可以理解！”

陈庆国的回答是：“我理解，可是你说身体换过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用最简单的方法说明：“有一批科学家和外星朋友，早就发展了无性繁殖法，可以制造人的身体。他们最近成功的例子，是使一个在唐朝的时候，被密封死亡的女子，重新复活。”

这一次，原振侠又有一段时间，没有得到反应。显然，即使是一个鬼魂，要彻底消化这番话，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因为一个鬼魂的领悟和理解能力，必然是他生前知识记忆的延续──本来是一个笨人，变了鬼之后，也仍然是一个笨鬼。

所以原振侠又耐心道：“我们的计画，就是替你准备一个身体，让你的灵魂进入那个身体，使你复生！”

原振侠接到的，是一个十分迟疑的讯息：“这个身体，难道原来……没有灵魂？”

原振侠进一步解释：“这种身体是专门培养出来，准备接受灵魂进入的。”

又是一次沉默，但是时间十分短暂。接下来，是充满了疑惑和不信任的责问：“你，你们……是些甚么人？为甚么要对我那么好？使我复生，你们有甚么目的？”

这一连串的问号，不但令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而且，还感到十分厌恶！

怀疑！怀疑！怀疑！

不断的怀疑，人和人之间，连最低限度的信任也没有──组织对下属没有信任，只有怀疑，所以才要在脑部植入讯号发射器，影响脑部活动，只有这样，才能使组织信任！

柳絮曾称这样的环境为无间地狱！

陈庆国的鬼魂，现在是在一种甚么样的处境之中，不得而知。但是当他生前，有身体的时候，是处在“无间地狱”之中，这一点倒可以肯定。

所以，他才会对一切都怀疑！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对陈庆国的厌恶之心，去了不少。可是令得原振侠踌躇的是，如何向他解说，要令他复生的目的呢？

陈庆国不论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决不会相信人和人之间有“好意”──他决不会相信，康维为了爱情，可以作出那样的牺牲。

康维的观念，是如此之无私，可是陈庆国却对人性充满了猜忌！

怎么能使陈庆国明白康维的意图？

可能是由于原振侠没有立刻回答，所以令得陈庆国更加怀疑。原振侠“感到”的，是愤怒而又自以为是的话：“哼！你们是不是想刺探军事基地的秘密？是不是想利用我？想我背叛组织？我是烈士，宁愿为组织死亡，不会被你们利用！”

原振侠叹了一声：“夏虫不可以语冰。”

他很想对陈庆国作详细解释，但是实在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对一个在思想观念上，从来没有“冰”的存在的“夏虫”，如何向他解释说“冰”的现象？他怎会相信流动的、柔软的水，会变成坚硬的、固态的冰？

在他沉默的期间，陈庆国的反应，更加愤怒：“你们是甚么人？是不是国际阴谋集团？”

原振侠本来想先从柳絮说起，可是一转念之间，他醒悟到，柳絮是一个“核弹人”

这个事实，陈庆国必然不知道──而且，也不能让他知道！因为看起来，陈庆国并不是一个聪明人，不值得康维为他去进行那个计画！

就算帮他的鬼魂找到了一个身体，他仍然不断猜疑，不会相信人。他甚至会猜忌柳絮，怀疑柳絮和“国际阴谋集团”有著联系！

对于这么一个愚昧无知，观念又如此固执的鬼魂，康维的计画不会行得通！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觉得，自己传出去的讯号，十分微弱。那是由于他对整件事，感到了厌恶和疲倦的缘故。他告诉陈庆国的是：“我们自己需要商量一下，请再保持联络。”

陈庆国却立刻有了胜利的反应：“阴谋被我揭穿了？你们真的是想利用我？”

原振侠没有和他争辩，只是在想，说是利用他，也无不可。因为康维的计画，正是要利用他，使柳絮的情绪正常，不至于运用她的意念，使自己爆炸！

他只是叹了一声，重复道：“请和我保持联络，对柳絮，对你，都十分重要！”

然后，他就中断了和陈庆国的联系，睁开眼来。

当他睁开眼来之后，他发现康维和阿尼密，都以十分古怪的神情瞪著他。原振侠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问：“为甚么把我当作了怪物一样？”

阿尼密抢先说：“你刚才又有了甚么幻觉？”

从在波兰的集中营中，见到了阿尼密开始，原振侠对这个面目阴森，出言高傲的灵媒，就一直不是十分有好感。虽然原振侠承认他是一流的灵媒，但是不能令人有好感的因素也很多，原振侠也无法勉强自己。

这时，他一听得阿尼密这样问，心中又大是反感。他说得十分缓慢：“阿尼密先生，我可以肯定，一切都不是我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我和陈庆国的鬼魂，有了接触和沟通。”

随著阿尼密的一下冷笑声，他的面目看来格外阴森，他的声音也是冷冰冰地：“是么？那么，你可曾代我致意，请他也和我联络一下？”

原振侠要相当努力，才能忍住自己不反唇相讥，所以他的声音，听来相当平静：“转达了你的讯息，可是他不肯，不愿意和你联络！”

阿尼密发出了夸张的尖笑声，声音十分刺耳：“是吗？那么他真是一个特别的鬼魂。所有的鬼魂，只要能和我取得联络的，没有不愿意的！”

原振侠冷冷地说：“大师，你不是才说过，每一个鬼魂都是独立的、不同的吗？”

这一句抢白，令得阿尼密的脸色，难看之极，简直成了一种恐怖的青灰色。

康维显然不曾料到会有这种场面的出现，所以他有点手足无措，他握著双手：“这一次，陈庆国……他又说了些甚么？”

原振侠和阿尼密灰黝黝的眼睛对望著，他并没有回答康维的问题，却缓缓地道：“他说，如果和你有了联络，会受你的控制。你有一种力量，可以控制和你有过接触的鬼魂──他说得对吗？”

随著原振侠的话，阿尼密的脸色和神情，都变得十分可怕。他的脸本来就很瘦削，这时再一扭曲，看来也就十分骇人，双眼之中，也闪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原振侠本来只是想，转达了陈庆国的讯息就算了的，可是一看到了阿尼密这样特异的反应，他心中一动。因为照这情形看来，竟像是陈庆国的讯息，揭露了他的一个大秘密一样！

原振侠心念电转，他用相当诚恳的语调道：“大师，我不知道你在使用甚么能力，但是这种能力，虽然可以控制鬼魂，可是若造成鬼魂不愿和你联系的后果，照我的意见，还是不要使用的好。”

和刚才的情形相反，原振侠说著话时，阿尼密的神情，也变得缓和。等原振侠说完，他才吁了一口气：“你说得对，这种能力，我不会再运用──我相信你不是幻觉，因为只有鬼魂，才知道我有这种能力，人不会知道！”

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是在灵机一动的情形下说出那番话来的，事先，他不能肯定阿尼密是不是真有那种能力！

一种可以控制鬼魂的能力！

那是十分难以想像的事，而且，一想起来，就难免使人遍体生寒──连在一旁的康维，也有骇然之色，他把他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原振侠叹了一声，把情形叙述了出来。

在原振侠叙述时，阿尼密一直半闭著眼。原振侠和康维想先听听他的意见，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等到讲完，原振侠望著康维，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陈庆国由于生前生活环境十分特殊，所以他的思想方法，十分不正常。和许多在那种环境中成长的人一样，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有真诚的关怀和爱护。他对别人充满了猜忌、怀疑和不信，在他的观念中，除了组织之外，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这种情形，可以说是人类的一种悲剧，真是不幸！”

刚才和陈庆国沟通时，原振侠实在憋了一肚子气，可是对方是一个鬼魂，他又不能对一个鬼魂发脾气。直到这时，他才算是把愤懑的情绪，宣泄了不少。

康维皱著眉，原振侠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看来你的计画行不通，他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无私的帮助。他一口咬定，我们是在从事国际阴谋，目的是想在他那里，刺探组织的军事秘密！”

原振侠说到这里，想起了陈庆国那种幼稚无知的想法，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康维叹了一声：“或许让他知道柳絮的情形之后，会有所改变？他对柳絮总是有感情的──你能和他联络，也是由于你想起了柳絮的缘故，他一定也在思念柳絮，所以你们才会有了联络。”

原振侠一面听，一面大摇其头，伸手指著康维的头部，毫不客气地道：“你的脑袋之中，装了太多人类善良一面的思想方式──”

康维抗议：“谁说的，我对于人性的丑恶，也有充分的了解？”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不见得，在给你输入一切有关人类的资料时，有许多人类的丑恶行为，在人类历史上还未曾发生过，你当然没有这种资料！”

康维一副不服气的神情，瞪大著眼，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先作了一个手势：“我知道你不断有资料的补充！”

康维也承认：“当然有，但是补充的资料，始终不如原始注入的资料那样，影响我的思想方式！”

原振侠无意再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因为那绝不令人感到精神愉快，但是他还是说了一句：“人类的丑恶行为，花样不断翻新，尤其在陈庆国成长的那个环境，人的善性已几乎被灭绝。我认为你还是放弃你的计画吧！把这样的一个鬼变成人，会有甚么后果，谁也料不到！”

康维的视线，缓缓移向柳絮，隔著纱帐看躺著的柳絮，觉得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朦胧的美丽。

原振侠忽然烦躁起来──康维的外型，高大威武，可是他的行事，却令原振侠感到，他对道德固执到了迂腐的程度，十分婆妈，毫不乾脆！

他坚持的是一个甚么样的原则呢？他坚持不爱则已，要爱，一定要爱一个有自己思想的柳絮──如果他肯放弃这个原则，事情就简单，只要改变那植入体的讯号就可以了，哪有这么多的烦恼！

原振侠一再劝康维放弃他的计画，令得康维也焦躁起来，大声道：“我是来请你帮助我，不是请你来劝我停止行动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康维搓著手，来回走了几步，又来到了床前，盯著柳絮看了一会，又长叹了一声，才道：“你是不是可以再和陈庆国联络一下，告诉他，就算他进入了一个身体，对他来说，一点也没有损失。如果他不喜欢，随时可以不要这个身体？”

康维所说的话，当然是实情：一个鬼魂想找一个身体难，一个人想不要身体，容易之至！

原振侠迟疑著，还没有答应，阿尼密在这时突然道：“不必通过原医生，你自己也可以和他联络！”

康维立时现出一副高兴的神情，阿尼密继续道：“原医生和陈庆国取得联络，是由于两人对柳絮的共同思念。我无法做得到，因为我对这个女人，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却不同，你对这女人的兴趣，远在原医生之上，应该更容易和那鬼魂接触！”

康维连连点头，颇有被阿尼密的话，一言惊醒了梦中人之感，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是！我这就试试！”

阿尼密扬起手来：“等一等！”

他在说了“等一等”之后，却又闭上了眼睛，好一会不出声。令得康维和原振侠，都不知道这个灵媒正在思索些甚么。

过了一会，阿尼密才道：“当你和陈庆国的鬼魂有了联络之后，你是不是能把他的鬼魂，引进这座仪器之中？”

康维先是“啊”地一声，接著，双眼之中，有异样的光芒迅速地在闪耀，闪动得十分快。然后，他才道：“理论上可以！”

阿尼密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同时通过这副仪器，和他交谈了！”

康维兴奋地挥著手：“是，我们甚至可以‘听’到他的话，可以和他无拘束地交谈！”

原振侠也知道有这种可能，但是他并不乐观，他插了一句：“如果他愿意和你们交谈的话！”

康维压低了声音：“我们待之以诚，他没有理由会拒绝我们！”

原振侠冷笑：“我已经跟你分析过，这个人在那种环境中长大，他的思想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康维缓缓摇头：“我总想试一试！”

原振侠鼓掌：“好，你要向无间地狱挑战，希望你能成功！”

康维没有再说甚么，只是转过身，来到仪器之前，飞快地操作。

看来，这次康维要完成的操作，十分复杂。因为他停下来好几次，神情十分严肃。

原振侠虽然不乐观，但是他也认为这办法可行。至于后来，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那是此际他们三个人都完全料不到的。

足足经过了半小时之久，康维才吁了一口气：“好了，如果陈庆国愿意，他就可以进入这副仪器！”

当康维这样说的时候，原振侠的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开口想问，可是康维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他十分心急，想和陈庆国的鬼魂接触，原振侠也就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原振侠想问的是：这副仪器还能起甚么作用？一个鬼魂进入了仪器，是不是代表他控制了这副仪器？

原振侠想到了这个问题，并不是他预料到会有甚么事发生，而是隐隐觉得会有点不妥而已。阿尼密在这时，也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原振侠别去打扰康维。

康维的神情肃穆，约莫过了三五分钟，他忽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同时，陡然睁开眼来，一脸喜容，伸手向一幅萤光屏，指了一指。

原振侠连忙向那幅萤光屏看去，只见屏上有许多圆圈，在不断地旋转。这时，阿尼密在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只觉得他的呼吸急促之极。

突然之间，所有的圆圈，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圆环。那圆环在扩大和缩小，看来像是一只正在游泳的圆形水母。

而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听到了声音──情形和他单独与陈庆国有联络时一样。但原振侠知道，此际，阿尼密和康维，也一样可以“听”到声音──陈庆国的声音！

康维首先开口，他的声音十分诚恳，他道：“陈庆国先生，你能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吗？”

萤光屏上那个由许多圆圈叠成的圆环，迅速地扩大和缩小──这种现象，可以理解为“鬼魂在急促地喘著气。”

（请各位注意的是，由于这个故事在许多方面和鬼魂有关，而人类对鬼魂的理解程度又十分低，所以词汇全然不够使用。在这样的情形下，就会有一些怪里怪气的话出现，像“鬼魂在急促地喘著气”之类的特别用词。）

（鬼魂自然是不会喘气的。急促喘气，只是人在紧张、恐惧或激动时的一种生理反应。而这种反应，是由心理反应所形成的。）

（人有身体，所以有生理反应；鬼没有身体，当然没有生理反应，可是心理反应还是有的。）

（鬼魂的心理反应，本来是无法“看”得到的，但是有了这副仪器，当鬼魂进入了这副仪器之后，就变成可以看得到了！而且，看到的人，可以直觉地了解到鬼魂的反应情绪──这是十分奇妙的一种感觉，人和鬼魂之间，毕竟还是有著十分直接的联系。）

当时，原振侠等三人，都感到陈庆国对康维的一问，反应十分激动。接著，他们就听到了陈庆国的声音：“不知道，我怎么？我怎么了？”

康维和原振侠都自然而然向阿尼密望去，因为他们对陈庆国的这个问题，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虽然康维清楚地知道陈庆国的鬼魂，现在是处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但是却无法向陈庆国解释。太复杂了，陈庆国连了解的机会都没有！

而阿尼密是一个灵媒，惯于和鬼魂沟通，自然由他来回答问题，比较合适。

阿尼密先向康维和原振侠两人，略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了他们的心意。然后，他就用一种平板得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了陈庆国的问题：“现在你很好，很好。自从你死了之后，从来没有那么好过！”

在听了阿尼密的话之后，萤光屏上的那个圆环，先是陡地扩大，然后，再缩小了一些。这情形，使看到的人感到陈庆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康维和原振侠都不是很明白，何以阿尼密所说，听来相当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会有那么好的效果。

陈庆国的声音再度传出，听来已不像刚才那样焦切：“我会怎么样？再下来，我会怎么样？”

阿尼密先向康维和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不要作声，才道：“当你死了之后，你一直希望能和人有接触，却不能成功。现在你至少已经可以和我们有接触，这不是好得多了吗？”

陈庆国连声道：“是……知道自己死了，无法再和人接触，却又极想有接触时，痛苦之极。像是在无边无涯的黑暗和寂寞之中，再也摸不到边缘，再也走不出去，真是可怕极了！”

原振侠和康维，都是第一次听到一个鬼魂在“诉说心声”，讲及由人变鬼（死亡）之后的可怕心情。康维倒还好，因为他的那种生命形式，对死亡不是很了解；可是原振侠听了，却感到好一阵震撼。生和死、人和鬼，是每一个人必经的阶段，而死亡之后，竟然有那种无边的寂寞之感，自然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原振侠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十分苍白。他去看阿尼密时，阿尼密却若无其事，像是这种话，是他早已听惯了的。

阿尼密并且立时有了反应：“你现在能和我们有接触，都是由于我们不断努力的结果，你明白吗？”

陈庆国有一阵短暂的沉默，阿尼密进一步道：“你自己曾努力过，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是不是？”

传来的是陈庆国十分无可奈何的声音：“是……鬼魂不能……主动接触人？”

陈庆国在提出了这个问题之际，语气显然不是十分服气。原振侠也感到十分讶异，因为他一直以为，鬼魂主动和人接触，是鬼魂的能力之一，是轻而易举的事！

阿尼密冷冷地回答：“有的鬼魂能，有的不能。正像有的人可以主动和鬼魂接触，有的人却不能。而你，是属于不能的这一种！”

陈庆国又叹了一声：“我……真无能……再下去，我……会变得怎么样？”

这种阴阳互隔，幽明殊途的对答，听得人有极度异样的感觉。可是阿尼密却十分自然，他立时道：“你想要怎么样？”

陈庆国的声音有点犹豫：“我想……怎样，有用吗？”

阿尼密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也是那么平板：“有用，比你生前有用得多。人的情形都差不多，在世的时候，想做甚么，十之八九做不到，可是死了之后，鬼魂就自由得多了！”

陈庆国的语调，更是迟疑：“不……对吧？为甚么我一直想和一个人接触……都做不到呢？”

阿尼密明知故问：“这个人是甚么人？”

陈庆国（萤光屏上的那个圆环）又激动了起来，可是回答得十分快：“我的爱人，柳絮！”

阿尼密紧接著问：“你要和她接触，有甚么目的？”

陈庆国有点结结巴巴：“我们相爱，我想念她！”

阿尼密冷笑：“你已经死了，对于生和死的观念，和在活著的时候，已经不相同。

她还在世，未曾踏破生死的关限，你想惹得她更伤心？”

陈庆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想念她！”

阿尼密平板的声音，在放慢了语调之后，听来更怪异。他道：“刚才向你提供的那个计画，对你十分有利，使你和柳絮能够重聚。可是你偏偏怀疑另有目的，是一项阴谋！”

沉静了片刻，才是陈庆国的回答：“为甚么选中了我？还不是因为我生前地位特殊！”

还是怀疑和不自信！

阿尼密陡然发出了一阵笑声。这种笑声，听在原振侠的耳中，也觉得可怕之极，对鬼魂来说，可能有更强的震撼，因为看到萤光屏上的圆环，又在迅速地缩小和扩大。而阿尼密接下来的话，更令得那个“圆环”，扭曲震颤得几乎不再成形！

阿尼密的话，是伴随著他那种震人心弦的笑声一起发出来的。他毫不留情地打击著陈庆国：“你的地位特殊？你以为自己是甚么东西？你算是甚么？”

陈庆国在这时，曾有声调急促，但是十分软弱的辩护：“我是革命军人，是组织最信任的军人！”

阿尼密的笑声更尖锐：“组织信任你？为甚么把你从岗位上调走，调到核武基地去？”

陈庆国继续争辩：“那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和重用！”

阿尼密词锋如剑：“你别自己骗自己了！组织对你重用？组织为了不满你和柳絮恋爱，把你调走，要你牺牲，等于是把你处死！你在临死之前，对你自己的死因，自然再明白不过。你可以骗别人，但是已到了这样的地步，何必再骗自己？”

这一次，陈庆国并没有再争辩，但也不是保持沉默，而是发出了一连串的呻吟呜咽声，听来十分凄酸。

过了好一会，萤光屏上的圆环，才渐渐恢复了正常。接著，便是一声长叹：“对，组织已不再要我……是组织处死我的……虽然我有了‘烈士’的称号，但是在组织的心目之中，我根本是叛徒！”

阿尼密冷笑几声：“你当然是早就明白的！”

陈庆国迟疑著：“你们是不是……在收买叛徒？”

阿尼密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向阿尼密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刚才曾说，康维的计画行不通，因为陈庆国的思想观念，全在“无间地狱”

中形成，不可能有任何改变。对他来说，做一个鬼，似乎比做一个自由人更容易！

陈庆国这时，反倒著急起来：“给我一个身体，让我可以复活，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灵魂再重生，不必经过轮回转世吗？”

阿尼密冷冷地道：“这些问题太复杂，你无法明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重生了，又和柳絮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陈庆国的回答来得很快：“我会和她一起，去请求组织的原谅，向组织坦白交代，自己曾经有过对组织不忠的想法，承认错误。没有经过组织的批准，就……爱上了柳絮，要向组织交心……”

陈庆国可能还在絮絮不休地说些甚么，可是原振侠已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根本再也听不清陈庆国的鬼魂在说些甚么。

他早就料到陈庆国的思想观念是无可改变的，可是也想不到，竟然僵化到这样的地步！

他声声“组织”，不论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他都离不开组织──而且，这是他天然形成的观念，和柳絮的脑中受植入体影响的情况大不相同！

这是何等可怕的情形！在这种情形之下，陈庆国就算是活著的话，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只是无间地狱中的一个鬼？

人应该是独立自主的，即使是奴隶，灵魂总也是自由独立的。可是陈庆国，连灵魂都是组织的！

原振侠看到康维正按动了几个掣钮，萤光屏上的圆环消失，他知道，康维的感受一定和他一样，他们都对陈庆国绝望了！同时，尤其是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悲哀，因为这可以说是人类的大悲剧──竟然有一种组织，连人的灵魂都可以操纵，那种力量，岂不是比地狱的力量更甚？

虽然陈庆国不能代表全人类，甚至人类之中，像陈庆国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可是他总是人类的一份子。他的行为属于人类行为之一，与他同是作为人类的一份子，原振侠简直感到无比的羞辱！

康维显然很了解原振侠的心情，他伸手在原振侠的肩上轻拍了一下，低声道：“想想柳絮，多么刚烈，这才是人的本性！”

原振侠还没有反应，阿尼密在一旁已冷冷地道：“你们真是少见多怪，从肉体到灵魂，都充满了奴性的人，不知道多少！”

原振侠苦笑：“人在世的时候，屈服于组织的势力，还可以理解。已经死了，完全没有了身体的束缚，灵魂是最自由的存在，为甚么还要屈从组织，自甘为奴？”

阿尼密瞅著原振侠，目光冰冷，在他的眼神之中，找不到半分同情：“刚才我向你解释过了，一个愚笨的人，死了之后，他的鬼魂，也是一个笨鬼。一个彻头彻尾自甘为奴的人，死了之后，他的鬼魂，也就是一个鬼奴──鬼是人在世时思想的延续！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有甚么疑惑了！”

原振侠的确没有甚么疑惑，他只是感到悲哀──一种极度深切的悲哀！他喃喃地道：“柳絮……”

阿尼密摇头：“柳絮不同，她本来就没有奴性。她之所以对组织忠诚，全是由于她脑部植入体所发出的讯号之故，不是她自己本身的思想！”

康维补充了一句：“或许，正是由于组织发觉了，她不是那么甘心屈从组织的势力，这才在她的脑部，加上植入体的！”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康维望去，他还没有开口，康维已点了点头。

康维自然是知道了原振侠想说的是甚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一面点头，一面道：“是的，我的计画不成功了！”

康维的计画是，找来陈庆国的鬼魂，给他一个身体，令他和柳絮之间的恋情，得以继续。那么，沉浸在爱河之中的柳絮，就会放弃“同归于尽”的可怕念头。

然而，他们都发现，陈庆国的鬼魂竟然满是奴性──甘心为奴，是他的全部思想观念。当柳絮还在接受植入体讯号的影响之际，他们自然思想一致，志同道合，大家都对组织表示无限的忠诚──这正是他们双双坠入爱河的基础。可是如今，柳絮的思想，已经摆脱了“忠于组织”的影响，有了她独立的思维，和陈庆国完全不同了！最简单的例子是，柳絮如今对组织有著强烈的仇恨，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和组织同归于尽──她要这样做，为的是陈庆国的惨死。

可是，陈庆国自己，对自己的惨死是怎样看法呢？他并不怪组织，反倒很高兴自己成为“烈士”！

这样思想方式截然不同的男女，怎么还可能处于恋爱状态之中？必然是一言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怕给了陈庆国一个身体之后，不知会出现甚么样意料不到的尴尬局面！

一想到这一点，康维也不禁苦笑了起来，伸手搔著头。连他这样神通广大，竟也不知如何才好！

阿尼密指著萤光屏：“陈庆国还在仪器里？”

康维点了点头，阿尼密又道：“柳絮的思想，也可以进入仪器？”

康维道：“当然可以，不然，我们也不会知道，她想和组织同归于尽！”

阿尼密扬了扬眉，原振侠已鼓起掌来：“好主意！让柳絮的思想，在仪器中和陈庆国相会，看看他们互相之间，是不是还能有思想交流？”

康维连连点头，转过身去，又去操作仪器。原振侠皱著眉，像是在自言自语：如何设想柳絮和陈庆国两人相会的情景呢？

阿尼密压低声音：“都是脑部活动能力，应该和思想直接交流相类似。当然，我有许多这种经历，刚才，你和陈庆国的接触，也是一样。对柳絮来说，可能像是一场梦，一场十分真实的梦。终她一生，她想起来都会不知是真是假的一个经历！”

原振侠听了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有一些事，他想起来，还真不能肯定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梦境？这种疑真疑幻，不能确实肯定的经历，不单是他，很多人都有！

自然，对原振侠来说，最最真幻难分的，是他的灵魂离体，和年轻人的灵魂，一起进入幽灵星座一事──那件事，真幻难分得叫他甚至无法将经过的情形，向他人复述出来！

这时，原振侠对阿尼密的话，可以有充分的了解，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点著头。

康维在这时停了手，吸了一口气：“可惜我们只能看到他们相会的情形，而不能知道他们相会的内容！”

这两句话，阿尼密和原振侠，都不是十分了解，一起向他望去。

康维再吸了一口气：“我们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两股脑能量的接触，会有不同的图形和线条的显示，但是不能知道具体的内容。”

原振侠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之间有争执，我们也不能听到内容？为甚么？”

康维叹了一声：“仪器在设计的时候，绝未料到会有这种人鬼相会的情形发生。所以，它可以使一个鬼魂，通过仪器和很多人接触；但是不能使一个人和一个鬼在仪器内接触后，再和许多外人联系。”

康维解释得相当模糊，但是原振侠明白了。如果柳絮不是昏迷不醒，那么，柳絮和陈庆国的交流，旁人也可以参与。但如今是柳絮和陈庆国，两人的思想直接交流，除非别人的思想，也可以进入仪器，不然，就无法直接参与他们的交流了。

情形相当复杂，自然这种复杂的情形，都是由于目前所发生的一切行为，人类根本十分陌生之故。试想，他们是在安排一个人和一个鬼的相会！人类历史上几时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康维望向阿尼密和原振侠，两人同时点头，表示对即将发生的事可以理解。于是康维用力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掣钮。

萤光屏上现出了一个圆环，看来相当稳定，那仍然是陈庆国的鬼魂。突然之间，圆环颤抖了起来，在萤光屏上移向右上角。而在右下角，出现了一团十分杂乱，闪动不定的线条！

原振侠紧张得屏住了气息。原来的圆环是陈庆国，新出现，在右下角的那一团，自然是柳絮了！

柳絮和陈庆国“见面”了！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这种形式的“见面”──他们自然不能互相“看到”

对方，但是毫无影响，他们可以感到对方的存在，而且可以作思想的交流，用一种十分先进的方法交流！

人和人之间的思想交流，要通过语言和文字来进行，他们却是直接的交流──没有保留、欺骗、虚伪，是真正的交流！

在这样的特殊情形之下，他们交流的结果会怎样？

在紧张的心情之中，原振侠感觉到阿尼密的神情，十分异样。他目光灼灼，盯著萤光屏，身子微微俯向前，像是恨不得他整个人，都可以挤进那副仪器中去！

原振侠知道，阿尼密有这样全神贯注的神态，是因为他在集中精神，企图多少了解一些陈庆国和柳絮“会面”的过程──他是一个成功的灵媒，若是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人鬼相会”之中，能够得到一定的讯息，那么，对他日后的灵魂学研究，一定有十分巨大的帮助！

原振侠再向康维看去，康维的神态也很不平常──他紧靠著仪器站著，靠得太近了，像是整个人都贴在仪器之上。他的右手，紧握在一块平整的金属板之上，原振侠并不知道那有甚么作用。

不过原振侠知道，康维十七世这种生命形式，严格来说，他整个人，也是一副由电脑控制的仪器。那么，这时他和那副仪器之间，是不是可以发生某种联系，从而使他了解陈庆国和柳絮的“会面”过程？

看来，不论他是否能达到这个目的，他都努力想做到这一点──康维和阿尼密一样，都想参与陈庆国和柳絮的“会面”，一个想通过仪器的帮助，一个想借助自己的精神力量。

他们是不是能达到目的呢？原振侠又想：自己应该做些甚么呢？

他发现自己甚么也不能做──他既不是出色的灵媒，也不是外星机械人。可是他也并不气馁，因为虽然康维和阿尼密是如此特殊，可是在三个人之间，最先接触到陈庆国鬼魂的却是他！

所以，原振侠在吸了一口气之后，也盯著萤光屏，全神贯注的看著，心中在想：原来灵魂可以用圆环的形式，出现在萤光屏上！

在萤光屏上出现的圆环，虽然在移动，有时快有时慢，有时扩大有时缩小，但如果不知道那是鬼魂和一个人的灵魂的话，看起来也就十分单调，不能理解是发生了甚么特别的事。

但是原振侠却对这两个“圆环”的一切来龙去脉，十分了解。在他眼中看出来，所有的变化，就有了特殊的意义。

例如，新的圆环才在萤光屏的右下角出现，就看到原来的圆环陡然震动了一下──这代表了陈庆国已感应到了柳絮的出现，所以有了震撼。

这情形，就像是一个人，陡然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忽然远远地出现了一样！

原振侠感到这第一印象，已经如此生动和形象化，他心中一动，就使自己全心全意，投入这种想像式的理解之中。简直把两个圆环，就当作是有灵有性、有感有情的两个灵魂！

这一来，原振侠看出来的情景，加上他的想像和感受，就自然而然，组成了十分丰富的画面！

他看到，陈庆国（鬼魂）在感应到了柳絮（灵魂）的出现之后，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向柳絮移近了过去。

而柳絮在一出现之后，却停留著，并不移动。

原振侠稍感讶异之后，便自了然。他知道，鬼魂和灵魂之间，多少还有点相异之处。

鬼魂十分清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知道自己的身体已不再存在，所以也十分明白，自己是一种甚么样形式的存在。

而灵魂却没有死亡的经历，人还活著，身体也还在。灵魂离体之后，并不能立即明白，自己是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下活动，所以必然有一个短暂时间的迷茫，才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只怕始终不能真正明白，而只当自己是进入了一个梦境之中。

所以，陈庆国立即知道，柳絮来了！而柳絮则在犹豫：怎么会呢？怎么会感到陈庆国出现了？他不是已经死亡了吗？

柳絮的犹豫，自然只是十分短暂的一刹那。接著，她显然也明白，她真的可以和陈庆国相遇！

所以，不但是陈庆国向她接近，她也开始迅速地移近陈庆国。两者迅速碰在一起，迸出了一片灿烂夺目的火花，像是陡然之间，引爆了一簇烟花！

原振侠甚至从内心深处，可以感到他们两者相遇的那种欢愉！

正是由于陈庆国和柳絮的相遇，迸发了如此强烈的欢愉，所以在萤光屏上，才会有如同烟花爆散的情景出现。

原振侠这时，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之中。他想到的是，让自己在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形之下，遇到甚么人，生命才会迸出这样的火花来？

好像并没有谁可以令自己如此──快乐当然是有的，但不会如此灿烂！

这是不是由于，自己的心中没有一个真正的爱人？或者正如康维所说，自己根本没有爱情──和黄绢、海棠、玛仙之间，自己都未曾有过爱情？这才令得她们感到失望，所以才不惜用各种方式，离开了自己？

一想到了这些事，原振侠大是怅然，长叹了一声，不再去想，只是留意这一对恋人相会后的情形。

在才相会的一刹那，两者好像都不再是单独的存在，而像是完全缠在一起。

自然，这期间，有说不完的情话、诉不尽的相思。那是真正的劫后重逢，是人鬼殊途之后的相会。

如果相会的两者都是正常人的话，这种情形，可能持续极久。但由于他们的交流方式，是直接交流的缘故，就算彼此的思念再深，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也都可以互相了解对方的心意，不必依靠语言来慢慢地倾诉衷肠。

所以，大约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恰如爆散的漫天烟花，在半空中逗留的时间，陈庆国和柳絮，又各自回复了自我。而且是突然之间，分了开来，一下子分得极远，像是有一股强大之极的力量，把他们弹了开来，各自到了萤光屏的一角。

可以看出，两者的心情十分激动，因为两者都在迅速地扩大和缩小，速度十分快，快得令人眼花撩乱。然后，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渐渐地接近。在接近之后，双方旋转著，互相碰撞著、挨挤著、压迫著，有时分开，有时又靠近。

原振侠的耳际，其实甚么声音也听不到。可是他却实实在在感到，在陈庆国和柳絮之间，正在展开激烈之极的争辩！

这种争辩，必然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发生了磨擦而产生。所以其激烈的程度，全然无可妥协！

原振侠也感到，这种程度的争辩，由于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所以，倒很快便会结束，不可能持续下去。

果然，这种情形，维持的时间，也不过是十秒钟──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十秒钟。

陈庆国和柳絮又各自退到了一角，停了下来，双方显然都受到了伤害──圆环都缩得十分小。原振侠想像出来的情景是：两者都缩成了一团，在回想著刚才的争辩，那一定是他们事先意想不到的意见分歧。

原振侠在想：他们的分歧意见是甚么呢？

他立即想到的是：陈庆国震惊于柳絮对组织的仇恨──柳絮在思想不受植入体的影响，又知道了陈庆国的死讯之后，对组织产生了强烈的对抗意念！

可是陈庆国的想法和柳絮不同。他曾表示，就算可以有机会再得到一个身体，他也会和柳絮一起，去向组织交心，请求组织原谅。

在这种情形下，柳絮和陈庆国之间，就再也没有共同之处了！

在一对再也没有共通点的男女之间，是不是还可以有爱情存在呢？

只怕不会再有了！

一对相恋相爱得再算深的恋人，忽然之间发现了双方之间的分歧是如此之甚，当然爱情也会消失，溜走得又快又彻底！

原振侠可以肯定，陈庆国和柳絮之间的情形，就是这样！他看到陈庆国好几次想接近柳絮，但是柳絮却极快，而且十分坚决地在躲避。

原振侠就在这时候，陡然叫了出来：“让柳絮出来，我想她受够了！她非但不再爱陈庆国，而且，此后再也不会想见到他，绝不期待他的复生。陈庆国这个人，已在她的思想中消失了！”

原振侠忘情地叫著，一口气表达了他心中的意见之后，才留意到了阿尼密和康维两人，都以十分奇怪的神情望著他。

康维先开口：“你在说些甚么？你能知道他们两者之间，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一怔，他先是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接著，他也不禁自己问自己：“我知道吗？我是如何知道的？”

他知道，阿尼密和康维，也正在等著他的回答。

他勉力使自己镇定，才缓慢地道：“你们……难道竟没有运用自己的想像力？”

阿尼密“哦”地一声：“原来你得出的结论，全是你想像出来的？”

这一句话，把原振侠还想说的一些话，堵得再也难以说得出来！

原振侠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康维对他的态度比阿尼密好，他道：“你的想像过程……是不是可以详细说？”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当然可以！”

他又定了定神，这才把他如何一开始注视萤光屏，就把自己的想像力注入，及后来所得出的印象，十分详细地说著。

等到他说完，康维皱著眉不出声，阿尼密则哼了一声：“我以为医生是实用科学家，谁知道原医生的想像力，竟然比灵媒更丰富！”

原振侠不去和他争辩，只是十分肯定地道：“康维，相信我的感觉，相信我的结论。让柳絮的灵魂离开，你可以令她醒来！”

在这一段时间中，萤光屏上的陈庆国，还在不断想接近柳絮。可是他像是不能成功，所以变成了几乎静止不动。

原振侠指著萤光屏，显得十分激动：“你们难道看不到，柳絮在躲避陈庆国，躲得十分痛苦吗？先把她从仪器中弄出来再说！”

康维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向阿尼密望去。那位灵媒冷冷地道：“我没有意见──看起来，原医生和灵魂接触的本领，比我更大！”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可以令柳絮醒来，问她真实的情形！”

如果是别的事，康维的判断力，精确无比，几乎不会有任何错误。可是事情一和他自己有关，他也就和人类的反应一样：关心则乱。一听到原振侠提议让柳絮醒过来，他就双手乱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原振侠顿足：“那你至少把她的灵魂召回来！”

康维又想了一会──在那几秒钟之内，他也看到萤光屏上，陈庆国再次向柳絮靠近，但是柳絮迅速避了开去的情形。

康维也不禁失声道：“她……看来就像是小兽，在逃避凶残的猎人的追捕！”

原振侠大大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康维用力一挥手，转过身去，双手齐发，又急促地操作仪器。等到他松了一口气，高举双手时，萤光屏上的柳絮已经不见了。而陈庆国在那一刹间，在萤光屏上飞快地左冲右突，显然他也知道和柳絮的联络中断了，所以在表示他的焦急和愤怒。

可是他迅速地静了下来，缩成了一团。

原振侠沉声道：“现在只有陈庆国一个鬼魂在，可以和他联络，向他了解刚才真实的情形！”

阿尼密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显然他对原振侠的“感觉”

，不是很满意。

康维则十分积极，又按下了一些按钮。萤光屏上的陈庆国又变成了一个“圆环”，同时，他的声音，也再度使原振侠、康维和阿尼密都可以“听得到”。

陈庆国的声音，听来又是著急，又是愤怒，又是悲痛，简直是百感交集。他像是在嘶叫：“柳絮，你对组织不忠！是甚么时候开始，你和组织对抗的？你怎么能这样想，还要这样做！”

康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尼密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来！

单从陈庆国的那几句话，就已经完全可以证明，原振侠的感觉是正确的！

陈庆国和柳絮之间，确然有了无从妥协的分别！

陈庆国还在叫著：“听我的话，去接受组织的处分，在组织的教育下，好好改造自己。我们都是喝组织的奶水长大的，绝不能背叛组织！我们──”

康维在这时候，一扬手，“啪”地一声，关掉了一个掣钮，切断了陈庆国输出的讯号，自然，再也听不到甚么了。原振侠和阿尼密，也没有要求再听下去，那自然是由于他们都一致认为，陈庆国的“话”，实在十分令人厌恶，根本不想再听下去！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在控制人的思想这一方面而言，组织可以说成功无比！”

阿尼密抿著嘴，点了点头：“不是对每一个人都很成功，但确然有人被成功地控制，从肉体到灵魂，都被彻底地控制！”

康维没有表示意见，只是长叹了一声。原振侠道：“柳絮是决不会为了陈庆国的死，去和组织拚死活的了，你准备甚么时候让她醒来？”

康维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一边，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

原振侠却不放过他，走到他的面前：“我还认为，当她一醒过来之后，你就应该向她表达你对她的爱意！”

康维把头低得更低。这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新形式生命，这时，他的身体语言在告诉人，他是多么地无助和彷徨！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对著他，发出了一声大喝。

康维陡然抬起头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原振侠指著他：“已经再也没有障碍了，你的一切表达，都光明正大，无愧于心！

”

康维的声音竟然有点发颤：“可是……如果我表白了，她却拒绝……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以为只有十五岁以下的少男少女，才会有这样的烦恼！”

康维像是在哀求：“别取笑我，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可能连十五岁都不到！”

原振侠笑：“你有你的长处，可以利用。例如，你不必当面对她说出你的心意，你可以把你的心意，化为讯号，输入她的脑中。那么，她就算拒绝，实际上你甚么也没有说过，也就不怕尴尬了！”

康维搓著手，一副跃跃欲试，但是却又不敢试的样子。这种神情，和他高大而满面虬髯的外型，十分不相衬，所以看来也就分外滑稽可笑。

不过作为朋友，原振侠并没有在这时候取笑他，反倒鼓励他：“你只不过是向她输出讯号，是不是接受，她有百分之百的选择权，这是很正常的一种表达方法！”

康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用力点头，走向仪器。

阿尼密在这时候，走向门口，道：“看来我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请允许我告辞！”

康维“啊”地一声，原振侠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和阿尼密相处得不是十分和谐，但阿尼密毕竟是他老远请来的。

所以原振侠忙道：“何必那么急？”

阿尼密作了一个手势：“此行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使我对灵魂有了新的认识。我要好好把我的新认识整理一下，所以才急著告辞。”

看来阿尼密的去意甚坚，康维和原振侠，都想不出用甚么话去挽留他。反倒是阿尼密自己开了口：“康维先生，我对你这里的仪器，很有兴趣。是不是可以允许我，在有需要的时候，随时使用它们？”

康维满口答应：“当然可以，你使用这个密码，电脑会把使用这副仪器的方法，详细告诉你！”

他顺口说了一个九位数的密码出来。阿尼密大喜，冷冰冰的脸上，居然也有了热切的笑容。他一面道谢，一面摇著康维的手：“你快去表达你的爱意吧，找人送我出去就可以了！”

康维红了红脸，召来了总管，送阿尼密出去。阿尼密走出了几步，才转过身来道：“忘了告诉你们，我带走了陈庆国的鬼魂。”

康维和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阿尼密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是他既然是一个出色的灵媒，自然有他对付鬼魂的一套，所以，两人只是想了一想，也不是十分在意。

原振侠以第一时间，用鼓励的眼光，望定了康维。康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胸膛，先来到了床边，看了柳絮好一会。

原振侠又不禁叹了一声──这时，只不过是要他通过仪器，把他对柳絮的爱意，化为讯息，输入柳絮的脑中去，他已经是这等情状。真的难以想像，著是要他面对面，在柳絮的妙目注视之下，表达他的情意的话，他会如何地手足无措！

原振侠心中感到好笑，可是他却绝不敢有所表示，怕康维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因他一笑而消失无踪！

康维在床前，好几次伸手，去轻抚柳絮的脸颊。柳絮的肤色本来就莹白如玉，这时在昏迷状态之中，更是白得令人著迷。

原振侠的心绪也十分撩乱──柳絮是这样“古怪”的一个人，可是再古怪，也古怪不过康维。在地球上来说，再要找一对同样的男女，只怕没有可能，他们应该是十分适合的一对。

可是，柳絮是不是会接受康维的情意呢？

原振侠一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缓缓地摇了摇头，因为男女之间的情爱，是最难预测的。在成千上万的人眼中看来，那一对男女，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偏偏那一对男女之间，一点感情也没有！

而且，就算客观环境再刻意制造有利于他们产生感情的条件，也没有用处。

原振侠思绪紊乱，他又想起了，一位作家曾说过：“爱情不能通过培养而产生，蘑菇可以培养出来，爱情不能！爱情的产生是爆发的，是自然而然的，甚至是没有任何过程的！”

这种说法，虽然不能包括全部爱情，但也很恰当地形容了，真正爱情是如何发生的。

原振侠看到，康维的双眼之中，现出如痴如醉的眼光。这种眼光，在柳絮的脸上和身上流转，像是想把他的深情，自柳絮的每一个毛孔，注进她的身体中去。

康维的口唇，在微微牵动，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可能是他正在把自己想要对柳絮表达的情意，先预习一遍。

然后，才见他依依不舍地走向仪器，在仪器之前，他至少做了一分钟深呼吸。

原振侠实在十分难以明白，一个机械人进行深呼吸有甚么作用。后来他把这个问题向康维提出来，康维瞪了他一眼：“你甚么也不懂，我的一切反应和人一样，当我需要额外的动力时，我就需要更多的氧，所以需要进行深呼吸！”

原振侠听了之后，其实还是不十分明白。不过他知道，康维的生命形式，是一个太复杂的组合，所以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当时，康维在深呼吸完毕之后，双手伸向前，手指又伸屈了几次，才一起按向仪器。在这时候，康维的神情，虔诚之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振侠向萤光屏看去，萤光屏却甚么也没有显示。原振侠知道那是康维故意的──他不想原振侠看到他求爱的失败！

原振侠也知道，这样一来，连康维自己，也不能立刻就知道柳絮的反应如何！

约莫在两三分钟之后，康维长长地吁一口气，睁开眼来。他虽然有如释重负之感，可是神情仍然紧张得可以。原振侠向萤光屏一指：“你这是自讨苦吃，刚才你如果开启萤光屏，我相信可以立刻知道她的反应！”

康维神情严肃：“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不道德。我不能一方面爱她，一方面却千方百计，未得她的同意，就知道她对我的想法！”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康维又补充：“这是男女相爱十分重要的一点！”

原振侠有点没由来的恼怒，所以他的语气，带著讽刺：“我看你快可以著书立说了，书名就叫《爱情宝典》！”

康维笑了起来：“著书立说有甚么用？要身体力行，去做，去实行！能写爱情宝典的人，未必懂得甚么叫爱情。原，你──”

原振侠知道康维接下来，必然会对他有所指责，而他又实在不愿意接受这种“你不懂得爱情”的指责。所以，他不等康维的话出口，就转过身去，康维也就识趣地住了口。

原振侠过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发现康维望著柳絮，神情犹豫。

原振侠知道，到了十分重要的关头了！

康维抿著嘴，他虬髯满腮，有这种神情，看来就十分不调和。他又深呼吸了几次，才反手去按动仪器上的几个按钮。然后，缩回手来，想用双手去捧柳絮的脸，但是才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

从康维的行动，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实在是紧张之极。原振侠也不敢去打扰他，只是和他一样，注视著柳絮。

柳絮虽然还未曾睁开眼来，可是，她的眼皮，已有了轻微的跳动！

这表示，她已经醒来了！

可是，她为甚么不睁开眼来呢？在昏迷状态之中，她已经收到了康维传达给她的讯息──原振侠虽然不知道，康维所传达的讯息的全部内容，但是也可以知道，柳絮的反应只可能是接受或拒绝！

看康维的神情如此紧张，原振侠也紧张了起来。他向横移动了一下身子，向康维靠近了些，康维在这时刻，果然十分需要他。

康维盯著柳絮看，可是他的手伸了过来，紧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抓得十分紧。

柳絮眼皮跳动的速度，在渐渐加强。原振侠忍不住先开口：“柳姑娘，一切你现在怀疑可能是梦幻的事，全是真实的。详细情形，你很快就会知道！”

柳絮的眼仍不睁开，可是她却轻启朱唇，发出了十分微弱的声音。

康维和原振侠自然而然，俯近身去倾听。柳絮的声音虽然微弱，可是听来，十分清晰，她在反问：“一切我认为是梦幻的事，全是真的？”

原振侠向康维望了一眼，而且用手肘撞了撞他，康维忙道：“是，是！全是真的！

”

柳絮仍然闭著眼，可是眼皮的跳动更剧烈。她又问：“我……和陈庆国……会过面？”

康维又道：“是……是……是……”

看来，他紧张得除了“是是是”之外，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柳絮再问：“怎么会呢？是不是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使我明白。”

康维又道：“是……是……”

原振侠在这时，叹了一声：“你们两个，慢慢详细说，我失陪了！”

他一面说，一面已准备向外走去。

可是就在这时候，康维和柳絮一起叫了起来：“原医生，别走！”

原振侠陡然转过身，也就在那一刹间，他看到柳絮睁开眼来，也看到柳絮一睁开眼来之后，就和康维四目交投。虽然是一个旁观者，但是原振侠也可以感觉得到，柳絮和康维之间的心意相投！

刹那之间，在康维脸上所浮现出来的那种快乐，令得旁观的原振侠，也受到了感染。

柳絮美丽的脸上，也像是陡然有了阳光。康维双手伸出，用他的两只大手，紧紧握住了柳絮的一只小手。柳絮望著康维，自她的眼中，可以看到她接受康维情意的程度，那比千言万语，更是有用！

柳絮想要说的话，其实远不只千言万语。而她这时所说的一句则是：“多谢你使我恢复了视力！”

康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原振侠哈哈大笑：“柳姑娘，康维是不折不扣的君子。有一些话，他可能不好意思说，要由我来代说！”

柳絮略扬了扬眉：“不见得，他传达给我的讯息，可大胆得很！”

一句话令得康维这个新生命形式的人，脸陡然红了起来。原振侠又笑了起来：“我们对你的情形，知道了很多，包括你的身体，曾经被组织改造过！”

柳絮咬了咬下唇，提出了要求：“可以先让我起来？我……很饿了！”

康维忙道：“可以！可以！”

他松开了柳絮的小手，手忙脚乱地解开了柳絮身上的一切束缚，又轻扶著柳絮，坐了起来。

为了替柳絮作彻底的检查，她的身上，只是覆盖著一幅白布。所以在这时候，原振侠转过了身去，他听得柳絮在俏言软语：“只怕再也没有人，由内到外，给人看得这样透彻的了！”

柳絮在说著俏皮话，康维这个应该是世上最富于语言能力的人，竟然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原振侠知道，这时候，自己真的应该告退了！

没有多久，柳絮靠在康维的身边，走到一个极宽敞的露台上，湖光山色，一览无遗。总管已在露台上布置了丰富的食物和酒，原振侠早已在那里自斟自饮了。

柳絮一坐下来就道：“人生真是太难预料了！”

原振侠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柳絮仍大是感叹：“再也想不到，会发展成这样！”

康维忙道：“以后，不会再有甚么变化了！”

柳絮先呷了一口酒，才道：“还会有变化，会有一个大变化！”

康维瞪大了眼，望著柳絮。柳絮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用十分缓慢的语调道：“我不要继续做核弹人！我要拆除我体内的核装置！”

她说得虽然缓慢，可是极其坚决。而且，她“不要做核弹人”的决心，也可以从她望向康维的眼神之中看出来。

康维也望著柳絮，并把他的大手，又加在柳絮的小手之上。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对你作过十分周全详细的研究，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得到！”

柳絮垂下头去，她的神情不是很能看得清，可是却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迅速地抖动著。由此可知，她正感到十分悲哀。

康维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用力压著柳絮的手。原振侠叹了一声：“当然，没有人会喜欢自己是一个核弹人。但是……康维本身既然……也只是……一大堆机械装置，他自然不会在乎你体内有核装置！”

原振侠在说到“只是一大堆机械装置”之际，向康维发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康维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柳絮抬起头来，声音相当镇定，可是也可以听得出，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实在是充满了恐惧的。她道：“你们……难道没有看出事情的危险性么？”

原振侠向康维望去，从康维的神情，他看出康维和他一样，都不是十分明白柳絮这句话的意思。原振侠道：“危险性自然有──”

康维急急地接了上去：“可是，是不是有危险，在乎你的意念。当你的意念中充满了仇恨，想要……同归于尽的时候，自然危险之极。可是现在……现在你已接受了爱情……可以有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而且，你一定会极之喜爱你的新生活。那也不会……有甚么危险了！”

康维的话，说得十分诚挚，十分恳切。而且，他说的话，也是实情：在接受了康维的爱情之后，柳絮今后的生活，必然多姿多采，称心如意，快乐幸福无比，只怕再也不会有任何地球人比得上她！

在这样的生活之中，她自然绝不会去想到引爆体内的核装置。那么，又有甚么危险呢？

可是，柳絮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却长叹了一声。

在柳絮的叹息声之中，仍然充满了恐惧。康维和原振侠知道，一定还有一点关键的问题，是他们所没有想到的，所以，他们一起向柳絮望去。

柳絮双手紧抓住康维的大手，抓得十分紧，使得她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道：“我说的危险，不是来自我自己的意念，而是来自组织──”

柳絮才说到这里，原振侠还是没有明白，但是康维却已然发出一下惊呼声。看他和柳絮四目交投的情形，分明是他也知道柳絮所指的“危险”是甚么了！

原振侠忙道：“组织不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这里的事，只有四个人和一个鬼知道，不会泄露出去……”

柳絮和康维一起望向原振侠，康维沉声道：“我们不愿分开，柳絮她就无法再是组织中的一员……”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也开始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看康维和柳絮如今的情形，相亲相爱，只怕叫他们分开一秒钟也不愿意──康维向柳絮输出的爱情讯号，一定强烈之至，令得柳絮全部接受了！

在这种情形下，柳絮自然不可能再是组织的一员。她非但无法再为组织工作，而且，也无法向组织报到。组织的领导人见不到她，她等于是脱离了组织！

在这样的情形下，组织会采取甚么应变措施呢？可以绝对肯定的是，组织决不会放过她！柳絮是经过脑部植入手术的“绝对忠诚者”，居然也会对组织不忠，那自然是植入体不再发生作用了！

那么，柳絮也就由“绝对忠诚”，变成了“极度危险”。而对付极度危险的人，组织必然采取的措施是：消灭！

除非柳絮立即，或在最近，回组织去报到，使组织以为她还是绝对忠诚。不然，她就一定会面临被组织消灭的命运！

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他再吸了一口气，却并不十分紧张。因为组织的力量，虽然强大无比，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对抗的。至少，有两种方式，和组织的对抗，都很成功。

一种是海棠的方式，彻底地脱离了组织，甚至放弃了地球人的身分。另一种，是水荭的方式，她和组织“打游击”，阳奉阴违，调皮捣蛋，身在曹营心在汉。组织也拿她无可奈何，还以为她是组织中十分优秀的一员！

柳絮有康维的助力，自然情形比当日的海棠，和现今的水荭好多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指著两人：“如何逃避组织的骚扰，我想这相当简单。我把柳姑娘带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认为她在这里，会十分安全之故。”

原振侠心想，以康维的能力来说，要保护柳絮，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说得很轻松，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完全可以在这里，享受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原振侠说得轻松，可是康维和柳絮的神情，却更加沉重。连康维也脸色变白，分明是他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原振侠又打了一个“哈哈”：“怎么啦？对组织的恐惧会传染？康维，你在怕甚么？”

原振侠一问，康维伸手指向柳絮，手指在微微发抖，而且，竟至于说不出话来！

这一来，原振侠也不禁大是骇然──他知道，柳絮的害怕，可能是来自长期以来对组织的畏惧，但康维是为了甚么呢？那必然是有一些关键问题，他未曾想到了！

他提高了声音，再问：“康维，你在怕甚么？”

康维总算叫出了一个词来：“遥控！”

康维这时，叫出了“遥控”这个词，乍一听来，和原振侠的追问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最初的十分之一秒，原振侠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可是，在十分之一秒之后，原振侠就明白了！

遥控！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的反应，其强烈程度，连他自己也意料不到──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带翻了椅子。他这时，当然已经完全明白，康维会如此害怕的原因了！

遥控！组织对引爆柳絮体内的核装置，有遥控的能力！

也就是说，柳絮体内的核装置，可以由两个途径来引发：一个是由柳絮自己的意念，一个是由组织所掌握的遥控！

如果一旦柳絮被发现已不再忠于组织，那么，遥控的力量，就可以引爆核装置！

遥控是一种十分简单的装置，所及的距离，可以十分遥远。只怕在地球上，柳絮无处可躲，到月球或观察地带去，也未必可以逃得脱。真要逃避的话，至少要离开太阳系！但那也只是估计，究竟要躲到甚么地方去才安全，没有人说得上来！

这是一个极大的危险，在这种危机的阴影之下，根本没有正常的生活可言！

原振侠想起刚才，自己还叫康维和柳絮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他不禁苦笑，俯身扶起了椅子，坐了下来，大大地喝了一口酒，默然不语半晌。然后才问：“组织肯定有遥控的力量？”

柳絮皱著眉，没有回答。康维道：“根据组织的行事方法，一定会有！”

原振侠又问：“由谁掌握？”

康维道：“当然是最高领导人……也有可能……由电脑自动控制──”

他说到这里，连声音都变了！

原振侠也感到事情严重之极，可是他却感到还有不明白之处。他道：“凡是遥控装置，都有接收讯号的部分，柳姑娘的体内，有这样的接收装置吗？”

康维的神情，十分迟疑。柳絮显然也在等著回答，她望向康维，样子很焦急，但是却又十分妩媚，她把声音压得十分低：“你不是对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的吗？”

或许是由于刚才喝下去的一杯酒，或许是由于刚才所说那几句话，柳絮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使她看来，更加动人。

此情此景，本来足可以称得上风光旖旎的。可是原振侠和柳絮，都在焦急地等著康维的回答。

康维仍然在迟疑，那是前所未有的情形。过了足有三分钟之久，柳絮才叹了一声，用她的手，握住了康维的手：“你只管说，我可以经受得起任何打击！”

康维这才叹了一声：“不知道！”

他立时补充：“我不知道你体内是不是有接收装置──事实上，你体内的装置，超乎我的理解能力。也就是说，在我的知识范围之中，从来也不知道，可以在人体内有核爆的装置！”

康维的这一番话，不但令得柳絮俏脸煞白，连原振侠也不禁拿著一杯酒，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一样。

原振侠深知康维的能力，他有三晶星人的全部知识──三晶星人是早期的宇宙开拓者，三晶星人的知识之中，也包括了许多其他星球的知识在内──也有地球人的全部知识。而如今，康维竟然说柳絮的情形，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外！

虽然康维早就说，能在柳絮体内藏入这种精密无比核装置的，决非地球人，但也是直到这时，原振侠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强大的组织，本来就已经几乎不可抗拒，再加上有如此强大的助力，岂不是更不可抗拒？

柳絮自然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的声音，听来充满了无奈和恐惧。她把康维的手握得更紧，双眼的眼神，一如受了惊的小鹿。

忽然之间，康维又发起颤来，虽然风光明媚，可是他脸如土色。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你又想到了甚么可怕的事？”

康维伸手，指著柳絮的头部，张大了口，先是发出了一阵不知内容的声音，连吸了几口气，才道：“她现在的情形……组织一定已经知道了！”

原振侠和柳絮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何以康维会那样说。康维又接连喘了几口气，才道：“我使她脑中的植入体失效，组织方面，就应该有装置，可以知道这种变化，所以她的情形……”

康维说到这里，惊恐更甚，竟然难以为继。柳絮先是惊惶，但随即，她就比较镇定地说：“组织要是知道了，一定早已采取行动，把我毁灭了！”

康维有点语无伦次：“我们快逃……逃到观察地带，逃出观察地带，逃到遥控力量达不到的地方去！”

他这样说著，甚至站了起来，像是立即就要采取行动一样。

原振侠对于康维能带著柳絮逃出太阳系去，并不怀疑。可是在那一刹间，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他甚至不可控制地，想起了一些十分奇特的情形，这种情形，通常出现在一些想像力十分丰富的神怪小说之中。

像《蜀山剑侠传》中的邪派人物，南方魔教祖师绿袍老祖，为了控制他的徒弟，使徒弟们不敢背叛他，就施展魔法，把徒弟的灵魂拘了来，聚集在一处。每一个灵魂，都有一盏“本命灯”作代表。若是哪个徒弟，在外面有了背叛的行为，或是出了甚么意外，“本命灯”就会熄灭，绿袍老祖立即可以知道。

这种情形，不是和柳絮与组织之间的关系，十分相类似吗？

柳絮脑部的植入体，既然可以发出讯号，自然也可以有装置接收得到。如今讯号已被康维除去，组织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就觉察了！

可是，正如柳絮所发出的疑问：组织如果知道了，何以不采取行动，把她毁灭？

原振侠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好几遍，也陡然站了起来，双手乱摇：“不必逃！越是逃得远，就越是危险！”

柳絮和康维都不解地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指著柳絮：“投鼠忌器！组织不知道她身在何处，若是毁灭她，那是一场核爆炸的灾难，组织不敢妄动！”

原振侠这几句话一出口，康维用力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柳絮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们两人，当局者迷，都不如原振侠旁观者清，一下子就分析出了组织不敢采取行动的原因。

组织知道柳絮出了问题，可是无法知道她身在何处。若然发动遥控的力量，把她毁灭，那么，核爆炸会波及甚么城市，会导致多少人死亡，会造成甚么样的破坏，全然无法估计。

如果柳絮竟然恰好在组织总部所在之处，那么，毁灭柳絮，也等于毁灭了组织！

这才是真正的投鼠忌器！

若是组织可以确定，柳絮身在戈壁大沙漠，只怕遥控的毁灭行动，早已执行了。

这也就是刚才原振侠所说，避得越远越是危险的原因。因为要是让组织知道，柳絮已远离地球，那么，核爆炸更是一点影响也没有了！

可是，明白了这一点，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过去。康维喝了一大口酒，沉声道：“要是给组织知道她在希腊，只怕为了除去她，组织也不会爱惜希腊人的生命和财产！”

柳絮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忽然叫了起来：“水荭！水荭！”

她在这时，叫出了“水荭”的名字，意思十分容易明白：水荭知道她的所在！水荭知道她在希腊，和康维十七世在一起！

如果水荭向组织报告了这一点，那么组织需要考虑的，就只是牺牲若干希腊人的生命财产──以组织的心狠手辣，完全可以作出决定。

在她叫了两声之后，约莫有三五秒钟的沉默。然后，是原振侠极肯定的回答：“不会！水荭绝不会出卖我们，不会！”

柳絮还是迟疑：“或许，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她就会──”

这一次，是康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不会，水荭知道你的情形。

她为了帮助你，本身冒著危险，去向组织探听，你体内的核装置，是由甚么人主持进行的。她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拆除核装置，最好的办法，是去找装置的主持者！”

康维的这一番话，听得柳絮连连吸气──她自然知道，水荭去刺探这样的顶级机密，所冒的险，是如何巨大。只要一不小心，稍微露出一点马脚，或者是组织怀疑她为甚么要那样做，而她又没有能令组织满意的解释，那么，她立刻就会被消灭！

一想到这一点，柳絮不禁十分感动，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们都对我……那么好！”

康维在她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下：“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要挪一挪地方。要让组织知道，柳絮就在组织的总部附近，但是，又是他们所找不到的所在！”

原振侠忽然之间，现出极其兴奋的神情，他大声叫：“为甚么不可以反客为主？”

康维一扬眉：“甚么意思？”

原振侠举起杯来，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豪意大增：“由于组织的势力强大，所以我们一直在考虑的，都只是如何逃避，并没有想到如何进攻！”

原振侠话一出口，康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立时举杯，把一杯酒倒进了口中。

柳絮并不是不明白，可是在她的意识之中，组织的阴影实在太大，所以一时之间，她不能接受。由于心情的极度紧张，她双手紧握著拳，一声未出。

康维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又把她高举起来，打了一个转，大声道：“对！我们根本不必躲，就直接去见组织的最高领导，反客为主，进攻！她可以随时使自己爆炸，消灭整个总部，最高领导必然不敢冒这个险！”

柳絮搂住了康维：“要是他们豁出去了呢！”

原振侠哈哈大笑：“绝不会！组织的那些头子，全都享有特权中的特权，生活得称心如意。放过你，对他们没有甚么损失，他们才不想和你同归于尽！”

柳絮的神情，仍是十分害怕。康维和原振侠齐声道：“放心，这是你勇敢地和组织面对面斗争的时候了，而且，胜利必然属于你！”

柳絮挺了挺身子，过了一会，才十分坚决地，用力点了点头，显然是她下定了决心，要和组织展开斗争了。她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由于过度的兴奋，身子竟然剧烈地发起抖来。

康维温柔地问她：“还记得如何和组织联络？”

柳絮点了点头，康维吸了一口气：“到离总部不超过三公里时，和组织联络，要求见最高领导，和组织展开谈判！”

康维说一句，柳絮就答应一句，康维说得眉飞色舞，又道：“你本身就是一张王牌，组织必然屈服。原医生，你是不是参加我们的行动？我会和柳絮寸步不离！”

原振侠摊开了手：“我想，我没有必要参加了吧？你们在前往目的地时，顺便把我送回家去就可以了！”

康维和柳絮异口同声：“原医生，谢谢你！”

原振侠知道他们感谢的是甚么──若不是他，他们决不会相遇相识！而他们既然对如今的情形十分满足，自然也要感谢他的撮合！

原振侠笑了一下：“事不宜迟！”

康维道：“阿尼密……不知去了何处？”

原振侠摇头：“不必担心他。一来他和组织不会有联系，二来，他为人虽然讨厌，但也不至于出卖别人。”

康维侧头想了一下：“我们打明旗号去，这才更显得有恃无恐。当然，柳絮，要你先和组织联络！”

康维兴致极高，柳絮也受了感染。康维双手挥动：“乘我的飞机去！”

原振侠笑：“请在经过我居住的城市上空时，允许我跳伞。”

康维的回答居然是：“对不起，你的要求被拒绝了，因为没有人能在两万公尺的高空跳伞，而我们正准备在这个高度飞行，到了组织总部的上空，再和总部联络，要求允许降落！”

原振侠故意愁眉苦脸：“那我该怎么办呢？”

康维“呵呵”笑著，用力拍著他的肩头：“只好委屈你，请你循正常方法回家了！

”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康维，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可以用甚么成语来形容？”

康维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自然知道，这叫作‘重色轻友’！”

原振侠长叹一声：“无可救药了！”

三个人一起举起杯来，站起身。康维轻搂著柳絮，柳絮偎在康维高大的身边，又正合上了“小鸟依人”这句成语，看得原振侠羡慕不已。

三人各自乾了一杯酒，也根本不必准备甚么，就一起走出了康维的巨宅。

管家替原振侠备了一辆车子，当原振侠驾著车子，驶向机场的时候，听到来自天上的轰然巨响。他抬头看去，看到康维的特制飞机，正以六十度的斜角，冲天直上。明知机上的人不可能看得见自己，原振侠还是自然而然地，向飞机挥了挥手。

原振侠在向飞机挥手的同时，心中也不免十分感慨──他带著柳絮到康维这里来，竟会变成了这样的结果，那是事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

他也知道，康维的那架飞机，可以说是地球上性能最好的飞行工具，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到达目的地。等他用正常的方法回家之后，一切只怕已经解决了。自此之后，康维这新形式的生命，找到了爱情，柳絮自然也脱出了无间地狱！

原振侠感到十分安慰，虽然在那时，他也想到，以那个组织势力之庞大，柳絮又站在和它势不两立的地位，只怕还会有一些阻碍。但是他又完全相信康维的能力足可以克服困难，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自己的这次经历，十分满意。因为在这次经历之中，他对鬼魂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知道即使是幽明阻隔，人鬼殊途，但是一样可以通过安排相会。而且，在灵魂和鬼魂之间，可以作毫无保留的沟通！

原振侠可以料到，把这样的经历，说给他亲近的几个朋友听的时候，会引起何等的赞叹。

等到原振侠上了飞机，他知道，康维和柳絮，应该早已开始在和组织交锋了！

他预料，他回家之后不久，就可以知道结果。要是柳絮体内的核装置能够拆除，那自然理想之至了。

所以，在回家的旅途上，原振侠的心情，相当轻松。但是有时，望著舱外，白雪飘飘，他想起玛仙不知身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仍不禁大是怅然。

原振侠乘坐的飞机顺利降落，但从机场到住所，由于交通阻塞──不知道在哪一个路口，有几辆车子撞在一起，清理费时，所以整个公路网的交通，都大受影响。原振侠对于人类交通工具的落后，十分感慨──他是上天入地，本身到过观察地带，灵魂去过幽灵星座的，自然识见和普通的地球人大不相同。

不足二十公里的途程，居然使他浪费了三小时之久。所以他在推开住所的大门时，心情有点烦躁，他是用力一脚，将门踢了开来的！

门一踢开，他就呆了一呆，因为他看到，有一个人，背对著门，面向窗口而立。那人身型不高，戴著一顶鸭舌帽，穿著蓝布工装裤，看来像是一个小男孩。

原振侠略呆了一呆，那人转过身来，原振侠更加讶异。那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一个小女孩，是原振侠很熟悉的水荭！

对于水荭会出现在自己的住所，原振侠并不十分讶异，可是水荭的神情，却令原振侠吓了一跳！

水荭本来，一直维持著少女的调皮。尽管她的经历使她和普通的少女大是有异，可是不论在甚么情形下，她都那么开朗活泼，笑靥如花，叫人看来神清气朗。

可是这时，在她的俏脸之上，却像是罩了七八重乌云，令她显得忧郁之至！

一看到这等情形，不必问，也可以知道，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水荭也立即开口。她乍一开口时，竟然没有声音发出来，要吞咽了一下口水，她才发出了听来十分沙哑的声音：“你们闯祸了！”

原振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水荭这样的指责是甚么意思。水荭一跺脚，显得她心中，焦切之极，又道：“闯大祸了！”

原振侠向水荭作了一个手势，想请她尽量镇定一些。而就在这时，自他的卧室之中，又走出了一个人来，竟是阿尼密大师！

阿尼密的神情本就阴森，这时，看起来更像是已到了世界末日。他一出来，就道：“闯祸的责任，主要在我！不能全怪他们！”

水荭急促地眨著眼，双眼之中，竟然有泪花乱转，可知她心中的焦急，实是非同小可！

原振侠也发起急来，用力一挥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别打哑谜了好不好！”

原振侠要求快点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自然正常之至。可是阿尼密和水荭的反应，却十分不正常，他们互望著，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始才好！

原振侠正想再催，阿尼密已长叹一声：“事情应该从我这里开始，陈庆国的鬼魂逃走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脑中“嗡”地一声，思绪变得十分紊乱。

这不能怪原振侠的理解力弱，而是阿尼密的话，完全超越了人类的生活经验，所以绝不容易一下子就了解。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首先想到的是，阿尼密在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他把陈庆国的鬼魂“带走了”。

当时，原振侠就十分奇怪，阿尼密是用甚么方法，把陈庆国的鬼魂带走的？但是他只是想了一想，只想到阿尼密既然是一个出色的灵媒，那自然有他和灵魂打交道的一套，所以没有再想下去。

而现在，阿尼密又说“陈庆国的鬼魂逃走了”，这真是怪不可言。难道阿尼密真的有一套方法，可以把鬼魂拘留起来？

如果他真的有那样的方法，那么，被拘的鬼魂，会努力设法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阿尼密把鬼魂拘留在甚么地方？是不是像中国的传说那样，捉鬼的道士把鬼魂捉了之后，放进葫芦之中，或是放进了一个有符咒禁制的容器？

看来，阿尼密的身边，并没有这样的容器在！

刹那之间，原振侠不但思绪紊乱，连神情也显得古怪之极。阿尼密在这时候，现出苦涩的神情，伸手，向自己的头部指了一指。

原振侠同样无法理解他这怪异的“身体语言”，阿尼密又叹了一声：“我运用我灵媒的本能，和陈庆国的鬼魂有了沟通。”

原振侠“嗯”地一声：“那不是甚么难事，我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阿尼密又道：“所以我在离去的时候，问他，是不是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告诉他，我有力量可以控制鬼魂──这一点，他也早已知道，他不知道的是，鬼魂若是受我控制，会有很多好处！”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十分恼怒。

这时，他至少已经知道，水荭如此焦虑地说闯了祸，是从陈庆国的鬼魂逃走开始的。而如果阿尼密不去控制陈庆国的鬼魂，当然也不会有“逃亡”事件的发生！

而在康维的巨宅之中，原振侠在知道阿尼密有这种力量之后，曾劝阿尼密尽可能不要使用这种力量，阿尼密当时也答应了的！

可是阿尼密却没有遵守诺言，他还是运用了这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了陈庆国的鬼魂！

当原振侠充满怒意的眼光投向阿尼密的时候，阿尼密脸色铁青，他冷然道：“我那样做，自然有我的理由，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

原振侠更怒：“那你来找我干甚么？陈庆国的鬼魂逃走，你那么有本领，就该去把他抓回来！”

阿尼密张大了口，像是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在一旁的水荭又一跺脚，尖声道：“来不及了！陈庆国的鬼魂，已经和组织取得了联络！”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因为事情听来更加复杂难明了！

陈庆国的鬼魂，是如何和组织联络上的？难道组织之中也有出色的灵媒，或是有仪器？就算陈庆国的鬼魂和组织有了联络，又怎么会闯祸呢？

原振侠不明白，连想问，也不知道该如何问！所以他只好用近乎呻吟的声音说：“如果事情十分紧急，又和我有关的话，那么，请尽快令我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这样说了，阿尼密仍然张大了口，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水荭大踏步来到原振侠的身前，大声道：“让我来说！”

阿尼密苦笑：“你根本不知道发生甚么事，又从何说起？”

水荭沉声道：“可以推测──我的推测是：组织总部有一个十分隐秘，又是能力超卓的人在，就是这个人，和陈庆国的鬼魂，取得了联络！”

原振侠总算有了一点头绪，但是他还是不明白。水荭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时不要发问，她急急地道：“组织和陈庆国有了联络，就知道了有关柳絮的一切！”

原振侠听到这里，才感到了真正是大事不妙！

来自陈庆国鬼魂的讯息，自然再真实也没有，鬼魂不会也不能提供虚假的讯息。组织知道了柳絮的叛变，可是柳絮和康维，却还自己送上门去！

本来，柳絮和康维是很占著上风的。但是如果组织早已知道了柳絮的叛变，事先有了准备，那么，他们的优势，自然也不再存在了！

所以，原振侠在头皮发麻的情形下，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喘了几口气，才哑著声音叫了出来：“快！快阻止他们！”

水荭现出十分悲哀的神情：“原医生，还来得及么？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

原振侠颓然坐了下来，一坐下，立时又弹了起来，抓起了一瓶酒，向口中灌了好几口，这才道：“好，既然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急也没有用。先来看看事情糟糕到甚么地步！”

水荭道：“康维和柳絮一进入组织的总部，就完全没有了讯息，下落不明！”

原振侠扬眉：“组织再神通广大，也无法拘留康维和柳絮的！”

水荭道：“所以我推测在总部，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神秘人物，或神秘力量存在！”

阿尼密直到这时，才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阿尼密说的是：“就是这个神秘人，或神秘力量，使陈庆国的鬼魂逃走的！”

原振侠瞪了他一眼，并不掩饰心中对他的厌恶──因为阿尼密带走了鬼魂，却又不能好好控制，被组织的神秘力量抢走了鬼魂，使柳絮的反抗为组织所知！

如果说事情槽糕之极，那么，一开始，就是由阿尼密的行为引起的！

阿尼密显然承认了失败，他面色灰败，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原振侠叹了一声，也就没有在自己的眼神之中，加深责备。

水荭低下头一会：“我相信，组织是在有了鬼魂所供给的讯号之后，立即召见我，问我柳絮的下落，因为是我和她一起执行任务的。我知道事有蹊跷，所以只好推说柳絮独断独行，我和她早已失去了联络，并不知道她在何处！唉，你们要是肯听我的话，让我在组织总部，慢慢设法探听消息，怎会出这样的事？”

原振侠苦笑：“现在你已失去了组织的信任？”

水荭点头：“我想是的！我被组织派出来，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来找你商量，在门口，遇到了六神无主的阿尼密大师，这才知道毛病出在何处！”

原振侠还是有一些不明白之处，所以他又向“六神无主的阿尼密大师”望去，感到水荭这样形容，再确当也没有。阿尼密叹了一声：“那神秘力量，在鬼魂投向他之后，曾向我示威，讥嘲我和鬼魂沟通力量的薄弱。并且告诉我，陈庆国的鬼魂，是多么渴望和组织联络，以达到做鬼也效忠组织之目的！”

原振侠又连喝了几口酒，这才缓过一口气来──阿尼密的那番话，有一股重大的压力，压得人几乎无法作出正常的呼吸！

水荭的声音，满是无奈：“在柳絮的身上装上核装置，联接到植入脑部的讯号发射体，这一切，康维早已说过，不是地球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可知这个神秘人或神秘力量，早已存在！只不过我一直不知道……真好笑，我还以为自己是得到组织信任的！”

原振侠恨恨地道：“像这样性质的一个组织，不会信任任何人，只会利用人！”

阿尼密大师骇然：“那……神秘力量不属于地球？那是来自外星的力量？那我心中会好过些。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地球上，有谁在和鬼魂沟通方面，会比我还有办法！如果来自外星，我自然无法和他相比！”

原振侠没好气：“说不定那神秘力量来自地狱，就是一切鬼魂的主宰！”

阿尼密全然不在乎原振侠的讽刺，神情比起刚才来，也不那么六神无主了。显然，在水荭的分析下，他恢复了不少自信心。

原振侠一挥手：“如果假设那力量，或者是一个神秘人，是来自外星，那么事情反倒没有那么糟。”

水荭睁大了眼，显然不知道原振侠根据甚么来分析，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原振侠立刻补充：“如果力量完全来自组织本身，那就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组织也必须依仗外来的力量，外来力量不会完全听命组织，希望这种力量，会更容易沟通。”

水荭苦笑：“只好这样想！可是那力量和组织合作，已经很久了！”

原振侠十分肯定：“必然是组织依仗那力量，而不是那力量必须服从组织！”

水荭团团转了几个圈，她刚才形容阿尼密六神无主，这时，她自己看来也差不多。

突然，她站定了身子，伸手在左腕上的手表，轻按了一下。原振侠留意到了她那“手表”上有液晶表面，正在闪动著一些讯号，而水荭也现出了惊喜的神情。

原振侠问：“来自组织的消息？”

水荭连连点头：“是，组织召我立刻去报到！”

原振侠扬眉，用一种明显的，十分不屑的声音问：“这表示组织重新信任你了？”

水荭垂下头来，好一会不出声。原振侠也感到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些，可是还不等他表示歉意，水荭已抬起头来：“你要我怎么样做？我自己承认，我没有力量和组织正面对抗，但我也决不会连做鬼也要忠于组织。我只好照现在这样的方式生活、行动。

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请告诉我，或帮助我！”

水荭的这一番话，说得严肃之极。原振侠听到一半，就大为感动，他握住了水荭的手，感到水荭的手十分冷。他等水荭讲完，才用十分诚恳的语声回应：“是我不对……我只是出于对组织的厌恶，并不是针对你。目前，你的方式十分好，等我有了更好的方法时，我一定会尽我一切力量帮助你！”

水荭的眼睛中有点红，她提起原振侠的手来，按在自己的脸上好一会。

他们互相之间，这样衷心地交换意见，情景本来十分动人。可是在一旁的阿尼密，却全然没有欣赏的表示，而是急不及待地表示要和水荭说话。当水荭终于向他望去时，他立时提出：“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一起到总部去？”

水荭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有考虑：“当然不能！”

阿尼密神情沮丧，水荭知道他的心意：“你是想和那力量，或者那神秘人取得联络？”

阿尼密连连点头：“他对于鬼魂的了解，必然在我之上，我想向他讨教！”

水荭爽快地答应：“如果我能和他接触，我必然传达你的意见。”

阿尼密连声道谢，原振侠忍不住道：“你谢得太早了吧，那个‘他’究竟是甚么都不知道！”

阿尼密却不理会，他向水荭说了一个号码，又道：“我会二十四小时守在这个电话旁，等候你的消息！”

他说完，随便向原振侠挥了挥手，就向门口走去。原振侠大叫一声：“喂！你本来找我，有甚么事？”

阿尼密并不转身：“我本来就是想告诉你，陈庆国的鬼魂逃走了……或者是被一种比我更强的力量抢走了。想请你帮助，和那种力量联络。”

原振侠苦笑：“我哪有这个能力？”

阿尼密叹了一声：“你有你自己所不知的潜力，在康维那里，就是你首先接触到陈庆国的鬼魂！”

原振侠摇著头：“我不能帮助你，希望水荭可以见到那个神秘的‘他’！”

阿尼密耸了耸肩，打开门，瘦长的身影晃了出去，随即把门关上。

水荭低声道：“也别太怪他，如果组织之中，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人在，发生在柳絮身上的变化，没有鬼魂通风报讯，组织一样可以知道的。”

原振侠也十分同情阿尼密：“他一生和鬼魂打交道，忽然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竟然远不如人，这打击也够大的了！”

水荭深吸了一口气，向原振侠靠了一靠。原振侠忽然担心起来：“组织的紧急召唤，会不会对你不利？”

水荭想了一想：“利或不利，我都必须尽快地去报到，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说了之后，顿了一顿，又道：“也没有甚么人，可以给我任何帮助！”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未必！”

水荭睁大了眼，望著原振侠，原振侠一字一顿：“我和你一起去！”

水荭吃惊：“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原振侠神态镇定，显得他胸有成竹。他道：“有可能！事情根本是在我身上起的──你和柳絮，奉命在我的身上寻找线索，找出消失了的海棠。现在柳絮和组织敌对，任务并没有完成，你可以报告组织，我愿意就海棠消失事件，向组织提供资料，组织必然接纳，你就可以带著我一起到总部去！”

原振侠在说出他的计画之际，水荭一直凝视著他。原振侠说完了之后又问：“怎么样，是不是行得通？”

水荭长叹一声：“可以行得通。但是……那样一来，你就必然卷入我们的是非之中，和组织的关系，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中，纠缠不清。我知道，那是你最不愿意发生的事！”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人在很多时候，必须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水荭大是感叹：“这叫甚么？大概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原振侠半昂著头：“可以算是──你立刻和组织联络！”

水荭想了一回，才伸手取过一只皮袋来。那种袋子，和许多少女喜欢使用的一样，在袋上还贴著一些颜色鲜艳的标贴。但是原振侠知道，这袋子既然是水荭所使用的，袋中物件内容之丰富，只怕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难以想像齐全！

水荭伸手入袋，取出了一只扁平的方形盒子来，打开，分成了两部分。竖起的一部分，是一个液晶屏幕，看来一如普通的小型电脑。而且，水荭也拉出一条线来，联结了原振侠住所的电话。

这种通讯方法，已经十分普通，可以藉此通话，传达讯息，以及图文传真。所以原振侠笑著道：“我以为你们使用的，应该特殊一些。”

水荭只是撇了撇嘴，没有直接回答，而手指已迅速地在按钮上移动。

原振侠知道她是在使用密码通讯，自己看了也不会懂，但他还是转过身去，望向窗外。

经过了将近十分钟不断地操作，原振侠才听到了一阵“滋滋”声。他转过身来，看见一张纸，正在渐渐“吐”出来，上面只有几个字，原振侠根本看不懂。

水荭念道：“建议正在研究，尽快通知结果！”

原振侠的第一个反应是：“那得等多久？那里是办事最慢的地方！”

水荭摇头：“其他的机构办事慢，我们的组织，办事效率却最快。就算要决定一下子处决上万人，也在几秒钟之间可以有决定！”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没有再说甚么。想到他要和这样的一个组织打交道，那是前所未有的新的冒险经历，原振侠心中也不免十分紧张──他和水荭之间的沉默，只不过维持了三分钟，已令他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正当他想说些甚么时，随著“滋滋”的声响，又有一张纸出来，上面还是只有几个原振侠看不懂的字。水荭立时道：“建议批准，立即前来！”

水荭在关上那具通讯仪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原振侠只用了一下笑声，来表示他的回答！

原振侠回到住所，连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又离开了住所。

原振侠进入组织总部的经过，简单之极──他相信水荭的话，如果不是组织最高领导要见他，那么，他根本无法进入总部。

而这时，他进入了总部，却全然无法知道，组织总部是怎样的一个建筑。因为在一个城市的机场降落之后，他和水荭，就上了另一架小型飞机。他们处身的机舱，完全密封，看不到舱外的情形。

小型飞机飞了将近七小时。原振侠禁不住问水荭：“如果是你一个人，要进入总部，难道也是这样子？”

水荭的回答，更令原振侠吃惊：“我从来也未曾到过总部！”

原振侠没有再问甚么，等到小型飞机停下，他们又被送上一架密封的汽车。车子又行驶了三小时左右，一出车，已经在建筑物的内部了。

那是一个相当宽的走廊，两旁全是门，走廊十分长，光线柔和，空气清新，温度适中。

他们曾被吩咐，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能回头望，所以他们一直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时，有人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左首第七扇门，自己推门进去。”

水荭自然而然，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一起向前走去。到了那扇指定的门前，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布置得极其幽雅，也十分现代感的会客室，但是并没有人。

原振侠先坐了下来，水荭的神情很紧张，她不住地四面打量。两人都知道，自己在房间中的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通过监视装置在看著他们！

房间之内极静，他们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一会，有一下轻微的声音，自天花板传出。他们抬头看去，只见有一样东西，自天花板上向下伸来，那是一根细细的金属棒，尾端是一只约有三十公分长的“眼睛”，眼珠部分正在灵活地转动，看来十分诡异。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一种装置，可是设计成眼睛的样子。原振侠首先闷哼了一声：“想不到你们居然这样有幽默感！”

这装置一出现，原振侠就知道，他们并不能和组织的首脑直接见面，首脑会通过这个装置和他们交谈。自然，首脑可以通过这只眼睛看到他们，所以他才说，这是一种幽默！

一个听来十分愤怒的苍老声音自“眼睛”中传出来：“我是最高领导，和我说话，不要用一个字的废话来浪费我的时间！”

那声音苍老而微微发颤，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一听就知道，这个终生未能改变乡音土腔的老人，已经快到了生命的尽头。而且，在这样的晚年，无论如何维持和保养，也难以有健康的身体了！

他正想讽刺对方几句，水荭已叫了起来：“你不是最高领导！我认得出最高领导的声音！”

老人的声音“呵呵”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畅，听得出他真的因为水荭的话，而感到十分可笑。他的回答是：“获得组织授权，以最高领导人姿态出现在你们面前的，都是我的部下，受我的领导！”

水荭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她也是第一次来到总部，自然层次和地位更低。

老人显得不耐烦：“用最简单的方法使我明白，海棠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沉声道：“她成功地逃出了组织，要不是有她的塑像留下来，组织再也不会有她的任何资料！”

老人的声音又笑了起来：“你错了，塑像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线索。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朋友记得她，而且，想和她见面！”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了一眼，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最高领导口中的“我们的朋友”，是不是就是他们推测中的“神秘力量或神秘人”？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就试探著道：“要再见海棠，已没有可能。她已脱出了地球的范围，除非想见她的人也同样如此！”

水荭明白原振侠这样说的意思。她十分紧张，抿著嘴，双手握著拳。

老人的声音沉寂了半分钟，才道：“那么，和你会面，也是一样！”

在原振侠还没有明白，最高领导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时，老人已直呼其名：“原振侠，你以为批准你到总部来的原因是甚么？就是我们的朋友想见你，你们是老相识了！”

这两句话，更是令得原振侠刹时间，感到莫名其妙──组织的好朋友，怎么会是他的老相识？看来，他们的推测没有错，确然有神秘人在替组织办事。但自己竟会和神秘人是老相识，这就有点难以想像了！

他伸手在自己的头上，轻拍了两下：“是哪一位旧相识？怎么记不起来了！”

这时，在“眼睛”中传出了另一个声音：“缺口的天哨！我们曾在‘鬼界’之中沟通过！”

原振侠“啊”地一声，直弹了起来！

“缺口的天哨”、“鬼界”！他当然不会忘记！

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叙述：若干年前，一批来自外星的宇宙探索者，到了地球，由于他们不能适应光亮和磁力，所以悲剧发生。他们只好躲在新几内亚蛮荒之地，一个人迹不到的山腹之中。那地方，称为“鬼界”。

海棠利用了原振侠，和他一起到达了“鬼界”，和那一批自称“孤魂野鬼”的外星人在黑暗之中，有过沟通。后来，他们利用外星人提供的飞行囊离开，飞行囊落入了海棠的手中！

原振侠挥著手：“你……是躲在飞行囊之中，避过了光芒和磁力，来到这里的？”

那声音道：“是，我替这里的人做了不少事。当然不是由我亲自动手，而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我成为他们最尊重的人。是不是，最高领导人？”

那老人的声音一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腔调，十分恭敬地道：“是，外星朋友。

”

那声音又道：“当我想到要和海棠会晤的时候，他们居然回答我说，根本没有这个人，我就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这才下令彻查！”

原振侠和水荭都发出了一下低吟声──事情的起因远比他们想像的复杂！

就算没有塑像，组织也一样会上天下地，要把海棠找出来！因为来自“鬼界”的外星人，清楚地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原振侠心头狂跳，但是他立时想起，和外星人打交道，要比和组织交涉好得多。所以他立时问：“你要见海棠，有甚么目的？我最近才见过她！”

那声音大是讶异：“怎么可能？”

原振侠很快地，把他最近在“观察地带”中的经历，讲了一遍。

那老人的声音责斥：“在说甚么荒唐故事？”另外的声音却发出了好几声欢呼声！

两个反应截然不同，这倒并不令原振侠感到意外。因为这一段经历，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最高领导人虽然权倾天下，但那并不代表他有足够的想像力，可以接受这一切！

那外星人在欢呼之后，急急地问：“那你可以帮助我，可以帮助我们！”

原振侠想起在“鬼界”之中，和那批外星人沟通交流的情形。他对于那些被困在山腹之中，自称是“孤魂野鬼”的外星人，也十分同情。

所以原振侠道：“自从那次之后，我又经历了不少奇事，确然可以找到帮助你的方法。连我现在的身体，都是换过了的，你可以想像么？”

这时，原振侠心中已想好了行动的步骤，那几句话，是他行动的第一步。他特地在最后两句，提高了声音，加强语气。

他得到的反应，是最高领导人的一下闷哼声，和外星人的回答：“更换身体，对地球人来说是一种奇迹，但对我们来说，那不算甚么。”

原振侠又道：“真正能帮助你的人，我相信如今正在受组织的留难。先让我和他见面，我们才能一起商量如何行动！”

那声音显得十分急促：“是吗？那个人是谁？”

原振侠一字一顿：“康维十七世，男性；柳絮，女性。你可以向最高领导人，询问他们如今的处境！”

原振侠这两句话一出口，就听得最高领导人，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吼叫声！

这一下吼叫声，在原振侠听来，并不怎么样，只不过是一个老人的怒吼而已。可是对水荭来说，却不一样，因为她深知那老人所掌握的权力之大，也知道这老人发怒的结果。

所以，水荭自然而然，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神情惊怖。原振侠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害怕，他已然胸有成竹！

在老人的一下怒吼之后，至少有五分钟之久，再没有声音传出来。原振侠低声道：“他们之间，正在发生争执。我肯定，老人一定会听从外星人！他的权力再大，外星人也不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

声音再传出来时，是外星人的声音，他在问：“柳絮？就是那个在我的指导之下，在她身体中装配核装置，并且联接到她脑部植入体的那个地球女性？”

原振侠虽然胸有成竹，但也不免有点紧张，他立时道：“是，相信她如今的处境不是十分好！”

老人的怒吼声再度发出：“她是叛徒！她威胁要和组织同归于尽，要组织拆除她体内的核装置！对付这种叛徒，唯一的方法是──”

原振侠极快地接口：“唯一的方法，是接受她的意见，不然，她的威胁，会变成事实！”

外星人的声音参加进来：“康维十七世，啊，他不是人，不是人……他是……甚么？”

原振侠的回答，显得十分平静：“他是宇宙之中的一种新形式的生命，你可能还不是很能理解，但是他必然能帮助你们，使你们全体，都脱离鬼界！”

原振侠在这样说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快和最高领导人说，我要他们立刻来和我相会！”

最高领导人第三度发出怒吼：“在这世上，只有我向别人发命令，没有任何人可以命令我！我不会怕任何人的威胁，尤其是来自叛徒的威胁！”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著发颤的语调，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有这样的气概。这是十分难得的情景，也由此可见这老人的意志是何等坚决！

水荭平时虽然能说会道，可是这时，不但哑口无言，而且，还在微微发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在逐步按照他的计画展开行动。这时，已到了最重要的一环，他要这个权力极高的老人屈服！

他先发出了一声冷笑，然后道：“我也是一个医生，从你发出的声音之中，我可以清楚知道，你的身体，是何等衰老！”

老人也冷笑：“我已经八十多岁，我是这个年龄最健康的人！”

原振侠“啧啧”连声：“八十多岁了，还能有多少年？你必然会由于身体的衰老而死亡。虽然你头脑清醒，可是身体却不能再用了，你会变成一个鬼，和所有人一样，变成一个鬼！至于做鬼的滋味如何，相信陈庆国烈士的鬼魂，会向你详细汇报！”

在这番话之后，听到的是老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和外星人的声音：“你激怒他了！激怒他对你并没有好处，你激怒他了！”

原振侠索性大笑起来：“你的外星朋友能给你许多东西，可是并不能使你不衰老，并不能使你不死亡。哈哈！他们聚集的地方，叫作‘鬼界’，你变成了鬼魂之后，倒可以和他们住到一块去！只可惜他们迟早会脱出困境，回他们自己的星球去，那时，你就真正变成孤魂野鬼了！”

对一个八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原振侠的这番话，不留余地之极了！

老人发出了一阵极难听的声音，显然那是他想第四次怒吼，但气力不继的结果。可是他的话，却仍然强硬无比：“我不怕和敌人、叛徒同归于尽！我变鬼魂，你们也和我一样！”

原振侠的语调，和老人相反，极其轻松：“你是一个出色的军事家，应该明白，在对自己十分有利的情形下，不妨也和敌人展开谈判！”

老人继续冷笑：“谈判？你有甚么谈判的本钱？”

原振侠的回应极快：“有！我可以给你一个年轻的身体──完全是你，可是年轻！

”

接下来是一段短暂时间的沉默。原振侠以为，那是老人根本无法接受他的提议（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老人竟然这样问：“你和勒曼医院……的那些人相熟？”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心头一阵狂跳！

老人知道勒曼医院，那固然可以使他少费许多唇舌，去解释如何可以给他一个年轻的身体。但也有可能，他早已有了年轻的身体，那么自己的计画就落空了！

原振侠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

老人喘息著：“这班人真可恶！我知道他们有能力替人换身体，可是我派人去接洽，却根本无法找到他们。他们竟然不愿替我服务！”

原侠振大喜：“我可以说服他们，使你年轻二十年！”

老人用十分坚定的声音回答：“四十年！”

原振侠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不！如果你忽然变成了四、五十岁的模样，人家会把你当怪物。六、七十岁和八十几岁，看起来差别不是太大，何况，十年八年之后，又可以再换！”

老人深深吸著气：“你的要求是甚么？”

原振侠先向水荭作了一个鬼脸，然后才道：“简单之至！仍然是在外星朋友的指导之下，替柳絮拆除体内的核装置，并让柳絮和水荭脱离组织，再不追究！”

老人有著十分果断的判断力，他连一秒钟都没有考虑，就疾声道：“好！”

随著他那个“好”字，水荭陡然伸手，搂住了原振侠的脖子，张大了口，想叫──可是由于实在太兴奋了，她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接下来的一些细节，自然进行顺利，不必赘言。至于康维和原振侠如何帮助那批外星人脱离“鬼界”，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对了，还有陈庆国的鬼魂，怎么样了？

谁会关心一个“忠于组织”的鬼魂呢？由得他去吧！

（全文完）

魂飞魄散

很多人围聚在一个人的身边，准备听他讲故事，被围住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先生。

原振侠反倒坐得相当远，在灯光不是那么明亮的一个角落，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

一则，他已经知道了各人要那位先生说的故事内容；二则，他也知道，那位先生不会详细说他的故事──太曲折复杂和匪夷所思了，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

他听到几个青年人在一起发问：“听说，最近，你找回了失去将近二十年的女儿？

”

也有的人在叫：“你的女儿怎么会失踪？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

”　　等到七嘴八舌的人声静了下来，那位先生才举起双手，示意大家不要再问，听他说。

原振侠离那位先生约有十公尺，他看著那位先生，心中十分佩服。因为那位先生有一股神奇的风采，不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有吸引他人视线的力量，也自然而然，成为人人注目的中心。

而这时，那位先生的心情显然十分好，因为他全身都迸发著欢乐，那自然和各人所问，他女儿失踪了近二十年，又找回来一事有关。

这时，各人都等著听他的讲述，可是过了半分钟，他用力挥了一下手，现出非常抱歉的神情：“对不起，我很愿意向各位说，可是事情的经过，实在太复杂了，太离奇了，变得我无从讲起！”

这几句话，虽然出自受大家尊敬的那位先生之口，但是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抗议之声响起。

那位先生哼了一声：“并不是我故弄玄虚，而是事实确然如此，这里有两个人可以替我证明，一位是原振侠医生！”

他说著，向原振侠所坐的角落，指了一指。当许多人都循他所指，向原振侠望去的时候，原振侠向大家拱了拱手，朗声道：“是，我可以证明，事情的经过太复杂曲折，无法在这里说出来。有关的一切，不久，大家就可以在文字上获悉。”　　原振侠虽说得很诚恳，也很合情理，可是大家的不满情绪，似乎并未减弱，有几个青年，甚至大胆地发出了嘘声。

那位先生又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替我作证！”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提高了声音：“小宝，站出来向你的朋友解释一下！”　　被那位先生称作“小宝”的，是一个相貌俊美，身形相当高的青年人，也正是这次聚会的主持者。大家自然都知道，他的名字是温宝裕。　　有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正是温宝裕发起的，参加的全是青年男女。每次聚会，都努力邀请受青年人敬仰的人物参加，和青年闲谈、交流，这是十分有意义的一种社交活动。　　聚会的地点，就在温宝裕的那幢古老大屋的一个厅堂之中──这幢大屋的本身，已经是一个绝古怪的传奇。　　而这样的聚会开始了没有多久之后，就曾有过十分精采惊人的经历。他们请来了著名的传奇人物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结果，在警方的一件悬案之中，发现了人间和神话世界之间的“通道”。不但神话世界中的神，可以经过它来到人间，人间的人，也可以经过它到达神话世界！

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就曾在神话世界逗留，和一些著名的神，打过交道，才回到人间。　　或许是有过了这样奇妙的经历之后，使得参加聚会的青年人，要求都提高了。

所以他们才坚决要求那位先生，讲述他的离奇经历。　　这时，温宝裕被那位先生一叫，就霍然站起来，而且，一下子就跳上了一张桌子，站在桌子上，双手高举，看来像是准备发表一篇演说。　　各人都熟知温宝裕言行夸张，所以才见怪不怪。

温宝裕朗声道：“的确，这个故事就算简单讲，也至少要花二十个小时；若是详细说，一年也说不完。我的意见和原先生一样！”

刚才，原振侠这样讲的时候，尚且有人敢发嘘声来，这时，同样的话，出自和各人同年龄的温宝裕之口，还会有保留吗？自然嘘声、倒采声，此起彼落，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

温宝裕仍站在桌上，气定神闲，毫不为意。等到嘘声稍静，他才道：“我主持的聚会绝不强迫人参加，各位想想，如果还有别的聚会比这里更有吸引力的话，不妨自由选择。哼，我就不相信各位在别的所在，能同时见到这样杰出的两位传奇人物！”

他软硬兼施，说到最后，又向那位先生和原振侠各自指了一指。

由于他说的话是事实，所以各人都无话可说。

温宝裕又道：“所以我们不应该强人所难，等他把经过用文字记述出来之后再拜读！”

虽然仍有不满的情绪，可是至少再没有反对的声音。那位先生趁机向各人一拱手：“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各位可以和原振侠多谈谈，他的奇幻经历多，在我之上！”

说著，他大踏步向外走去。他一向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这一点大家倒是素知，所以也没有人阻拦，只有温宝裕送了出去。

等到温宝裕回到了厅堂，各人已经聚在那个角落，围住了原振侠。

原振侠当然比温宝裕他们这一伙要成熟得多，可是年龄上的差距，也不是太大。在原振侠的神情上，有著受感情困扰而带来的忧郁和无奈，但这时，也在各人的嘻哈声中消退，投入了青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愉快。

两个漂亮的女青年一起向原振侠要求：“讲讲你的恋爱故事！”

立时有几个男青年抗议：“不要恋爱故事，要听冒险故事，上天入地的冒险故事！

”

双方立刻壁垒分明，争执起来，原振侠笑著阻止他们：“为甚么一定要我说？你们各人也都一定有故事，为甚么不说？”

好几个人齐声道：“你是权威！”

原振侠一扬手：“人，尤其是年轻人，不但不必崇拜权威，也不必太相信权威。权威，当然有他的一套，可是每个人，也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若是一切皆由权威决定，人人跟著权威走，人类就再无进步！”

各人显然想不到原振侠忽然之间，会发出这样严重的议论，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竟然有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沉寂。

原振侠笑：“是不是嫌我说的太乏味了？不过，人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打破权威，人类才有进步！”

各人在温宝裕的带领之下，鼓了一阵掌。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一定会到当地的博物馆去参观。我想这是一个好习惯，因为在博物馆，可以获得许多知识，增长见闻。也有可能，像我最近的一次遭遇，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他的开场白，已经带来了一股十分神秘的气氛。

因为大家都知道，原振侠医生的神奇经历丰富之极，连他也觉得最近的遭遇“不可思议”，那必然真是怪事之最了！

原振侠又道：“本来，我想把这件事对那位先生说说的，可是他说走就走，行动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只好先对大家说说！”

温宝裕神情兴奋，摩拳擦掌：“究竟是甚么怪事，说出来大家可以集思广益，研究出一个名堂来！”

各人都十分高兴，各自占据有利阵地，准备听原振侠说他遭遇到的怪事。

原振侠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在一个博物馆中──我先不说是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博物馆，因为那和整件事，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又停了片刻。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各青年人挤得更近。

原振侠闭上眼一会：“这件事，我甚至无法作出任何假设，有时，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一件事，还是我的幻觉──各位都知道，我有一个时期，情绪极度低落，接近精神崩溃！”

虽然大家都心急听原振侠的怪事，但听到他这样说，各人也发出了同情的声音。而且，连原振侠居然也对这件事疑幻疑真，因此可知事情之怪，必然是常理所不能推测。

原振侠又道：“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不，我应该说，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共有一个半人，我是一个人，另外，还有半个人，半个人！”

他连续说了好几次“半个人”，听得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有许多东西，是不能有“半个”的，人是其中之一。半个人，根本已不是人，至多只能说是尸体，而且还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还有一个例子，是洞，也没有半个，?

u有一个的。）

温宝裕先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原振侠会说下去。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

博物馆，是一座十分宏伟的建筑，展出的物件，也包罗万有。原振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一定的目标，但是不久，他就被这个博物馆的一项特别丰富的收藏所吸引，这项特殊的收藏品是石棺。

大家都知道“棺”是做甚么用的──人类对于生命消失之后的身体，处理方法很多，很普通的一种，是把尸体放入一个容器之中，而这个容器，就是被统称为“棺”。

原振侠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点补充，对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意念，有一定的关系，所以有必要特别加以强调。

原振侠这样说：“一般来说，死亡，可以说成是‘生命消失’，但是‘生命’这个词，可以有狭义的解释，也可以有广义的解释。单就狭义来说，死亡，等于生命消失；但如果广义地，承认魂魄也是一种生命形式，那么，人的死亡，并不代表生命的消失，只是生命转换了它存在的方式。”

原振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面对著的只是一群青年人，可是他的态度，十分严肃和认真。这说明他的心中，确然认为眼前的青年朋友，都有足够的学识和丰富的想像力，可以讨论这一类，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玄学问题。

这种态度，自然也使青年人感到他更值得尊敬──人本来就是要先尊敬别人，才会赢得别人的尊敬。

所以，各人的反应也十分认真，一些人点著头，一些人抿著嘴沉思。有人问：“原医生，你肯定有魂魄存在？十分肯定？”

原振侠的回答再坚决也没有：“太肯定了──有关这方面的肯定，甚至可以通过仪器接触。我最近有十分确切的遭遇，可以证明，嗯，是不是先说说，我和鬼魂打交道的经历？”

所有人之中，温宝裕和原振侠的关系最密切，原振侠最近和鬼魂的“遭遇”，自那件事告一段落之后，他已经知道了经过。而参观那个收藏石棺的博物馆一事，原振侠既然从来也未曾对人说起过，他自然也不知道。

所以，温宝裕不等别人有反应，就大声道：“先说你参观博物馆的事，你和鬼魂如何打交道的经过我知道，可以转述。”

他这样一叫嚷，别人自然也没有异议。温宝裕十分讨好，满满地斟了一杯好酒，递给了原振侠。一些年轻人也趁机表示自己的成熟，也自行斟酒，握杯在手，于是气氛又热闹了许多。

简单地说，人类处理遗体的主要方法之一，是将它放进一个被统称为“棺”的容器之中。而制棺的材料，最常用的是木材──其中，中国人对木棺的用料之讲究，可以出一本专书。其次，用石制的棺，也是一个主流，也有用金属制成的棺，等等。

人类对于保存遗体，一直十分重视。所以，遗体的保存文化发展水准如何，可以用来衡量全民族的文化发展程度。

像埃及，保存尸体的文化，发展到了创造了“木乃伊”，建造金字塔的皇陵。

中国也不遑多让，一整套的殓葬文化，繁复之极。放置尸体的容器，也十分多样化，棺之外，还有椁，而椁，大都是石制的。当然，能在棺外有椁的，这死者也不会是普通人了。

两大文明古国在殓葬文化上，也有显著的不同，埃及的金字塔，巍峨高耸，但是中国却向地下发展，深入地底，越是隐蔽越好。秦始皇陵墓，初步勘察的结果，面积达到五十六点二平方公里。现在，连想要开掘，都不知如何著手，当初不知道是如何建造起来的！

而一个民族的殓葬文化，如果发展到了极致，似乎会把这个民族的进步，一起送进了坟墓之中──很可哀，但也有许多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单是石棺，也由于使用的石料不同，而花样百出。中国的石椁，大都采用坚硬的花岗石，制造也只求结实，不求花巧。有的巨大如小屋子，石质粗糙，有用石板拼成的，也有用整块石凿成的。

在西方，被普遍用来制造石棺的则是大理石。大理石棺不但制造精致，而且，有许多简直是稀世的艺术品──棺和艺术相结合，自然也可以视作是殓葬文化的一种。

大理石棺的四周和棺盖上，可以有极其精致的雕刻。至于雕刻的内容，有的和棺中的死者有关，例如棺中是一员战绩彪炳的将军，那么，棺上的雕刻，就会是曾被他征服战败过的敌人。

也有的，在棺上雕刻的是宗教故事、神话传说，多姿多采之极。而这一类制作精美的石棺，大多数并不深埋地下──或许是由于它们太美丽了，所以不忍把它们隐藏在地底。它们大多数被放置在教堂特定的一角，或者是家族私人的石棺存放处，可以在供人欣赏的同时，思念棺中死者生前的丰功伟绩。

这一类精致的石棺，有不少流落到了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之中──甚么东西都有人收藏，棺也不会例外。工匠手艺的精巧，有时十分不可思议，这一类精美的石棺，棺盖和棺身的契合，巧妙之极，妙到了若不是破坏石棺，一合上了之后，就再难打得开的程度。

而既然石棺本身是如此精美的艺术品，随著时间的过去，更成为极具价值的古代艺术品，自然不会再有人去破坏它们。

所以，绝大多数这样的石棺之中，都有著尸体──这也达到了保存尸体的原始目的。

原振侠在进入那博物馆专收藏石棺的那一翼时，在入口处看到了一篇简述石棺的介绍，给他的印象相当深。当然，这一些，全是有关石棺的普通常识，原振侠大都是早已知道了的。

展出石棺的地方，一共有五层，下面四层，全是普通的展品。精品放在第五层，共分成三个展览厅，展出的全是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

原振侠信步浏览，心中十分感慨，因为这些石棺，都变成了“无名棺”，是属于甚么人的，都已不可查考了。可以肯定的是，棺中的死者，当年必然不是泛泛无名之辈，但是随著时代的变迁，石棺既然来到了博物馆，除了少数在棺上，详细刻下了死者生平的之外，都没有甚么特别可以辨认死者身分的文字留下来。

或者是由于当时的殓葬者，太具自信心了，以为谁都会知道葬在棺中的是甚么人──在当时，或许确然如此，但是时间飞逝，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起变化，几百年之后，石棺依然，棺中人是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当原振侠进入第五层的时候，参观的人并不多。他来到了第三间展出室，里面有九具石棺陈列著。其中有一具特别大，棺的四周和棺盖上，全是十分精美的天使雕像，有好几十个。

原振侠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这具石棺之前，靠石棺很近。其中一个，不理有“不准触摸”的警告牌，伸手在棺盖上抚摸著。

原振侠本来，也不会对别的参观者多留意甚么的，可是那只在棺盖上抚摸的手，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应该说，是这只手上所戴的一枚戒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方形的红宝石戒指，那颗红宝石相当大，约有一公分见方。展出室中的光线不是很强烈，可是那只手在缓缓移动之际，那戒指上的红宝石，还是荡起眩目的光采。

原振侠心中喝了一声采。

他知道这种极品红宝石的市场价值，非同小可。但是他立即想到的是：有一个人，和这样的一枚戒指，应该可以联在一起的，为何自己一下子，想不起那个人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有点恼恨自己的记忆力。

本来，他只要走动几步，到石棺的对面去，就可以看到那两个人的正面了。但就是由于他感到，自己应该一看到这枚戒指，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现在居然想不起来！那令他有点赌气，非要凭记忆想起那应该是甚么人不可！

所以，他就停留在那两个人的背后，并不移动，而装成仔细地在欣赏另一具石棺上的雕刻。

这时，他注意到，两个人中的另一个，曾转头打量了他一下。原振侠没有正面看到那人，只是感到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瘦子，有著相当迫人的眼光。

这时，原振侠还是没有想起，那戴红宝石戒指的是甚么人，却听得两人交谈了起来。两人交谈的第一句话，就叫原振侠吃了一惊。

那个没有戴戒指的先开口：“你肯定就是这一具石棺？”

那戴戒指的，发出了两下乾笑声，笑声难听之极。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本来已经够阴森的了，听了更是令人寒毛直竖，遍体生寒！

他一面笑，一面用和他笑声相仿的语声问道：“忘了我的外号是甚么？我可以说是棺材的专家，怎么会弄错！”

那个人一开始笑，原振侠的心中，就陡然一动，等到他那样说了之后，原振侠已经知道是甚么人了！

原振侠想起了他的名字是：安普伯爵！

对于安普伯爵本身，原振侠其实并不是知道得太多。使原振侠这时，可以一下子就想起他是甚么人的，是由于另一个人──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安普女伯爵。

安普女伯爵是欧洲上流社会中的活跃分子，她以好客著名。凭著她的美貌，她的几次婚姻，对象都是各国的巨富，而每次婚姻的结束，都给她带来巨大的财富，可以供她挥霍。

在安普女伯爵身上，有过一些奇事。有一桩甚至和那位先生有关，另一桩和年轻人、黑纱公主夫妇有关，原振侠都知道其中的经过。

而安普伯爵，多半是安普女伯爵的堂兄弟，他著名的事绩是，他是一个“吸血僵尸”的专家──发源于罗马尼亚的“吸血僵尸”传说，流行在整个欧洲，深入人心，历久不衰，是许多小说和电影的题材。有关吸血僵尸的一切，不但欧洲人，连亚洲人和美洲人，也耳熟能详。

简单地来说，吸血僵尸之源，是一个贵族，头衔是伯爵，千年不死，昼伏夜出，吸血维生，可以化为蝙蝠。被他吸了血的，也会变成僵尸，甚至有美丽的女僵尸，吸了血来供应他！

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吸血僵尸存在，自然有人相信，有人斥为无稽之谈。而安普伯爵多半是自小，就迷于吸血僵尸的故事，等到他有了伯爵的头衔，又在所得的遗产之中，包括了一座十分残旧的古堡之后，他就自封为吸血僵尸的专家。

他不但专门研究“吸血僵尸”的一切，而且，身体力行，模仿吸血僵尸的生活方式──真的睡在棺材中，白昼也极少活动。

他这种怪诞的行为，倒也有一些志同道合者跟他胡混，虽然那些人的主要目的，无非是可以混吃混喝──伯爵也十分好客，古堡中又有酒窖藏了多年的美酒。据说，嗜酒的人，一提起安普古堡的藏酒，会全身发抖！

安普伯爵的目的，是想自己变成一个吸血僵尸，可以藉吸血而永生，千年不死。他甚至发表过专论，说这是人类要长生不死的唯一方法！

吸血僵尸既然嗜血，用血来维持生命，所以对于血一样红的红宝石，也有特别的爱好。恰好古堡的珍藏之中，有一批极品红宝石，颗颗都是罕见的珍品。

安普伯爵要维持他“吸血僵尸”的生活，花费极大，而他又无法在婚姻中取得金钱，所以只好不断变卖祖产──国际珠宝市场上的超级极品红宝石，大都由他供应，谁也吃不准他的收藏品之中，究竟还有多少？反正他每年也不多卖，拿个三五颗，每颗十克拉以上的出来卖，所得也足够他的花费了。

原振侠一看到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就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甚么人，也是这个缘故。因为原振侠曾参加过一次“吸血僵尸”红宝石拍卖──受了黄绢的委托，想得到其中一颗。

可是结果，以黄绢财力的丰厚，居然未能达到目的！因为价格实在太惊人了，每颗以超过一千万英镑的价钱卖出。黄绢那时，权倾一国，当然不是没有这笔钱，而是在最后关头，她觉得不值，略为犹豫了一下，拍卖官就已经定槌了！

黄绢由于自己未曾亲自参加那拍卖会，也未曾看到过那三颗红宝石，所以当时并不觉得可惜。原振侠受委托参加，参观过那批红宝石，深觉那是稀世奇珍，美丽神奇得令人窒息！

就是在那次拍卖会上，原振侠知道了有安普伯爵这个人，和他的奇怪行为。所以，他一见有人戴著极品的红宝石戒指，就觉得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又开口说了这样的话，那当然除了安普伯爵之外，再也不会有别人。试想，还有甚么人，会比“吸血僵尸”更有资格自称为“棺材专家”的──他根本是以棺为家的！

安普伯爵既然有这样的怪癖，那么，他来到这里，研究石棺，也自然得很。

原振侠一下子就料到了对方来历，心中释然，也十分高兴。他心想，不妨绕过去，去看一看这个放著活人不愿做，一心想变吸血僵尸的怪人，究竟是甚么模样！

他想著，才移动了一下脚步，那另一人的话，却又令他身形停止。　　那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这是石棺，要把它弄走，可不容易，我估计它的重量超过二十吨！”

安普伯爵（原振侠对自己的推测很有信心，断定他一定是安普伯爵）道：“我查过博物馆的资料，重量是三万公斤”

那另一个人耸了耸肩：“这样的大工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那可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创举！”

原振侠就是听到了这一句话，才大吃一惊的。

那另一个人，曾回头打量过原振侠一眼，和原振侠打过一个照面。看起来六十上下，十分普通，可是却想不到他出言如此惊人！

从他的这句话来判断，他和安普伯爵，竟然是不怀好意，要把这具雕刻精美，重量达到三万公斤的大理石棺，偷出博物馆去！

原振侠虽然有过许许多多怪异的经历，而且在他的经历之中，有许多超越了人力的范围之外。但是想偷走一具重达三万公斤，体积如此庞大的石棺，依靠人力，只怕无法达到目的！

那个人的话很夸张，原振侠听了之后，在吃惊之余，自然而然摇了摇头。

只听得安普伯爵叹了一声，接下来所说的话，令原振侠莫名其妙。他道：“总要请你尽力而为，我非得到这具石棺不可──我快要结婚了！”

原振侠所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要结婚了，和这具石棺，又有甚么关系呢？

那另一个人听了，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移动了一下身子，移到了说明牌前，仔细看著，道：“奇怪，这座精美的石棺，竟然是无名石棺，来源完全无法考证，是在希腊北部的山区发现的。”

那人略顿了一顿，又道：“连葬在里面的是甚么人也不知道，只知经过Ｘ光的照射检验，那是一位女性。”

安普伯爵有点不耐烦，他所说的话，原振侠听了仍然莫名其妙。他道：“那当然是他的妻子，这还有甚么可怀疑的？你说，你需要多少时间？ ”

那另一人沉吟起来：“行事，要周详计画。单是进行各种计画的决定，就至少要一年──”

他才说到这里，安普伯爵就陡然叫了起来：“不行！不行！最多六个月，一定要完成！”

博物馆和图书馆一样，是不应大声喧哗的，再加上他们本来只是在低声交谈，十分寂静，伯爵忽然大声叫嚷，自然刺耳之极。有两个在门口经过的人，也探头进来看，伯爵也转过身来。

原振侠自然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装成不去注意他们，所以他也向伯爵看去。

一看之下，原振侠心中不禁好笑──伯爵的脸容，其实一点也不好笑，而且还相当可怖，但是因为他苍白得恰如吸血僵尸，所以就形成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效果，看了令人发笑。

这时，他苍白的脸上，有十分惶急的神情。当他看到原振侠的时候，他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发怔，可是却又立时转回头去。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甚么，高举双手，再度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

他的神情，十分疑惑，看人的神情，也相当没有礼貌。也许是他以为自己是吸血僵尸太久了，所以他的目光，十分异样，直勾勾地，闪耀著一种诡异的目光。

他这一连串“身体语言”，原振侠自然再明白也没有，那是伯爵在看到了他之后，心中感到他是甚么人，可是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的缘故。那情形一如他看到了那枚红宝石戒指之后，想不起安普伯爵是甚么人一样！

原振侠本来，大可以现出笑容来，向对方点点头。那么，双方之间就可以有进一步的沟通。

可是由于刚才，原振侠知道了伯爵和那另一个人，竟然计画把这具石棺从博物馆中偷走，他迅速地设想过，也觉得那几乎不可能。所以他想继续冷眼旁观，看他们如何进行！

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冷漠，绝不露出要和对方作进一步沟通的表示。这时，那另一个人显然也感到伯爵的行动有异样，所以也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也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色。

那另一个人的行动，比伯爵直接得多，他在打量了原振侠片刻之后，迳自向原振侠走了过来。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不十分远，所以那人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侠的面前，然后，这个人说出了两句话。

这个人和安普伯爵在一起，本来就已使人感到，他也必然有一个十分神秘的身分。

而且，刚才原振侠又听到，他和伯爵商议著，要偷这具石棺。所以他一开口，原振侠预期他会说出任何话，可是偏偏那另一个人所说的话，是原振侠万万料不到的！

在那个博物馆的经历，是原振侠在一次聚会之中，向一些青年人所作的口述。当他讲到那另一个人所说的话，他再也想不到时，他略停了一停。

这时，原振侠所叙述的一切，已经大大引起了所有听众的兴趣。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朗声道：“天！天下竟有把自己当成了吸血僵尸的人！”

有的人道：“这才叫做天下之大，无其不有！”

更多人叫了起来：“别打岔，听原医生讲下去！那人说了甚么话？”

原振侠接过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连我都想不到，各位当然更猜不到！”　　现代的青年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服气。原振侠的话，立时引起了一片抗议声，温宝裕负责“煽动”：“不一定猜不出，给我们五分钟，让我们来作假设！”

原振侠表示同意，并且给予提示：“那人所说的话，虽然万料不到，但是也绝不复杂，十分简单而且普通。”

有人叫：“他邀请你参加偷石棺的计画！”

也有人大叫：“他认出了你的身分，叫你别理他们的闲事，别妨碍他们的行动！”

各种各样的假设提出来，温宝裕十分认真地看著时间，五分钟一到，他就大声叫：“停！”

在这五分钟之中，至少有了超过二十种假设。等温宝裕一叫停，人人立即齐齐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缓缓摇著头：“全不对，没有人猜中！”

各人更不出声，等著原振侠揭晓。

那另一个人来到了原振侠身前，伸出手来，说道：“东方朋友，欢迎你来参观本馆！”

原振侠听了，陡然一怔。这句话，出自那人之口，当真是意料之外至于极点──他刚才还在计画偷盗石棺，可是这时说这句话，却又分明表示他是博物馆的主人！

原振侠发怔，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立即明白了，在人类行为之中，有一种叫“监守自盗”──自己偷自己监管的东西！

假设伯爵十分渴望得到这具石棺，那么，他找谁来商量，会最有成效呢？自然是找保管这具石棺的人，那么，一切不是都容易解释了吗？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对眼前的那人，就产生了鄙夷之感。可是他还是不动声色，伸出手去，和那人握了一下，很客气地问：“阁下是──”

那人的回答是：“馆长，我是本博物馆的馆长！”

原振侠笑了一下，他笑的是“果然不出山人所料”。他又客气了一句：“贵馆的收藏品十分丰富，尤其是石棺部分！”

在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当伯爵和馆长商议著要把石棺偷走时，他们交谈所使用的语言，是荷兰语。

这种在语言学分类上，属于印欧语系日耳曼族的语言，并不普遍，即使在荷兰本土，使用这种语言的，也不超过一千五百万人，在世界各地，懂得的人不多──这或许正是伯爵和馆长在说话的时候，并不特别压低声音的原因。因为他们不以为，会有人听得懂他们的对话。

可是，原振侠恰好精通荷兰语。

原振侠精通荷兰语的原因，是由于他在日本留学学医。日本的西方医术，最早由荷兰传入，至今，日本的西医术语之中，有许多外来语，不是英语衍化，而是由荷兰语衍化而来的。

一般来说，在医学院之中，荷兰语并非必修科，但是勤奋好学的学生，都会主动修习。原振侠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精通荷兰语的。

而当馆长向原振侠表示欢迎参观的时候，馆长使用的语言，是标准的英语，原振侠也用英语对答。这种情形，使原振侠想到，自己可以装著根本不懂荷兰语，装著不知道他们想干甚么勾当！

馆长现出十分自傲的神情：“先生确有十分高超的眼光，我们收藏的石棺，世界第一。”

原振侠扬了扬眉，没有再说甚么，因为作为一个参观者，和馆长之间的寒暄，也已经很够了！

可是馆长一和原振侠交谈，却给了伯爵走过来开口的机会──西方人一般在礼仪上比较拘谨，不是有适当的时机，不会向陌生人开口说话。不然，会被当作是一种没有教养的表现。

伯爵走了过来，先向馆长道：“东方朋友对西方石棺感兴趣的并不多见──”

他说了这一句，才又望向原振侠，然后，又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一切，显然都是他故意做作出来的。然后，他用戴著红宝石的那只手，轻轻敲著自己的额角，问：“先生，我应该知道阁下是甚么人？”

他说的也是流利的英语，原振侠也学著他，做出戏剧化的小动作：“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你会知道我是甚么人！”

伯爵虽然碰了一个软钉子，可是他却十分机灵，打蛇随棍上：“那么，阁下是甚么人呢？”

原振侠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直接，他不禁笑了起来。当然，他可以随便说一个名字，但是，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他可不愿意掩饰自己的身分，所以他的回答是：“原振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医生这个名字，对于一个异地的博物馆馆长而言，可能并不代表甚么，但是对于一个有著怪诞行为的安普伯爵而言，自然非同凡响──他在一看到原振侠的时候，就已经疑惑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凡的传奇人物，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谁！

而这时，原振侠自己介绍了自己的身分，伯爵立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他自己说，那是欢呼声），然后，他伸手在自己的额上，重重拍了一下，又叫道：“太好了！真太好了！”

他这几下叫声，更是声震屋宇，又引得不少人探头进来看。他双手齐出，来和原振侠握手，原振侠感到他的手强劲有力，可是却冷得可以。

馆长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禁呆了。他也看出原振侠气度非凡，所以才客套几句，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看来，这个俊俏挺拔的东方人，一定大有来头，不然，何以安普伯爵会这样高兴！

伯爵的高兴还在持续：“真太好了，你的出现，可以说是我最好的结婚礼物了！”

刚才原振侠知道伯爵要结婚（这正是他想得到那具石棺的原因），这时又听得他这样说，觉得必须澄清一下，他缩回手来：“恭喜你，不过，我看我不能带给你甚么！”

伯爵呆了一呆：“不！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原振侠摊手，笑：“你结婚这件事，我怎能帮助你去完成？”

原振侠想故意藉著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也好推辞他的求助。因为他对于一个致力于使自己变成吸血僵尸的伯爵，不只是兴趣不大，简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安普伯爵却十分紧张，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他拉住了原振侠的衣袖，全然不顾他的绅士风度（僵尸风度），连声道：“不行，你要帮助我，你非得帮助我不可，你一定要帮助我！”

原振侠未曾料到伯爵竟然会有这样的行为，他向那具石棺指了一指，又向馆长指了一指，道：“你想得到这一具石棺，有馆长帮助已足够了！”

这一句话，令得伯爵怔了一怔，而馆长的反应，强烈之极，先是一阵剧咳，接著，不但脸红，连他在挥动著的手，也变得通红。他的神情，尴尬到了极点，如果他手上有鎗的话，说不定会立时举鎗自杀了！

伯爵也看出了馆长的窘态，忙道：“馆长只是想帮助我，我们是老朋友了！”

原振侠耸了耸肩，表示“不关我的事”。他想推开伯爵的手，但是伯爵把他抓得更紧：“你必须帮助我，原医生，这……也可能使你有一个新的经历，虽然你的经历，已经如此丰富！”

在这种情形之下，原振侠处事的原则，倒和那位先生差不多，大都无动于衷。他仍然现出十分冷漠的神情，摇著头。

伯爵的神情，又焦急又沮丧。他总算松开了手，但仍然在哀求：“请你帮助，总要请你帮助！”

这时，馆长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先吸了几口气，才道：“伯爵，这位……是甚么人？为甚么你非要他的帮助不可？他也是……你那一方面的专家？”

馆长的话，不禁令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因为馆长显然也把他，当作吸血僵尸的同类了。

伯爵唉声叹气，仍然眼望著原振侠：“他……他是当世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像他这样的人物，在五十亿人口之中，不会超过五十个。我能遇到他，那是异常的幸运，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话，不但对原振侠恭维备至，而且，对希望得到原振侠的帮助，那种殷切之情，溢于词表，也著实令人感动。原振侠若不是对“吸血僵尸”这回事，一点也没有兴趣，说不定会改变冷峻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馆长问伯爵：“你希望他怎样帮助你？为甚么不提出来？”

原振侠听得馆长这样说，心想，伯爵还会有甚么要求？当然是要自己狼狈为奸，把这具大理石棺偷走。这种事，他当然不会答应！

他已经准备严词拒绝了，可是伯爵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伯爵道：“我想请他参加我的婚礼！”

伯爵说了之后，转过身来，向著原振侠，用极诚恳的神态和语气道：“原医生，我诚心诚意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希望你参加！”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想不到伯爵要他“帮助”的，只是这样简单的事！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伯爵又道：“我会送请柬来给你，希望你到时，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定过神来：“你刚才说，我会有非常的经历──那就是指你的婚礼而言？”

伯爵用力点头，原振侠笑了起来：“阁下的婚礼，虽然会很不寻常，但是我也看不出来，我有甚么非参加不可的理由？所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伯爵已叫了起来：“不！有理由一定要请你参加，因为──”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口，脸上更加苍白，身子发抖，口唇发颤，喉结上下地移动。

自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咯咯”声来。

他先是望向原振侠，接著，又向馆长望去。

那馆长虽然准备监守自盗，帮伯爵偷石棺，人品大抵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西方人的礼节，表面工夫，他自然是懂的──伯爵的神态很明显，他有话要对原振侠说，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场。

所以，在伯爵一望之下，馆长耸了耸肩，向外面走去，并且挡住了正想进来的一个参观者，还把陈列室的门关上。

这一来，连原振侠也不禁有点紧张，因为谁都可以看出，伯爵有十分重大的秘密要告诉他！不论如何，伯爵知道他名头响亮，神通广大，愿意将心中的重大秘密告诉他，原振侠是没有理由拒绝不听──至少在礼貌上来说，说不过去！

所以，原振侠也吸了一口气，准备分享伯爵的秘密。

伯爵看出原振侠愿意听他的话，在他的双眼之中，现出十分感激的神色。可是他的神情，也紧张之至，先四面看了一下，肯定了四周围并没有人，然后，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原振侠可以看得出，他这种紧张的神态，绝不是伪装出来的。他甚至不由自主，双手在裤子上擦著，欲言又止达三、四次，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句听来声音十分乾涩的话：“我的新娘，是一个吸血僵尸！”

这比刚才馆长忽然上前自我介绍，所说的话，更令原振侠意外。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伯爵如此紧张，鼓足了勇气，所说出来的重大秘密，连和他相识许久的老朋友，可以共同作奸犯科的馆长，都不能听的秘密，会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先是发怔，大约只是半秒钟，然后，再也忍不住，他发出了轰笑声！

毫无疑问，他这时无法不笑，因为事情本身，太荒谬也太滑稽了。尤其他深知安普伯爵的怪诞行为，也就格外觉得好笑。

他的行为，自然也对伯爵造成了极度的讥嘲──那是毫不留情的、绝不客气的嘲弄，也表示了根本不相信伯爵所说的一切！

原振侠的笑声，每一个“哈哈”，也就等于是重重的一拳。令得伯爵在原振侠的笑声之中，不住后退，一直退出了好多步。

原振侠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他却无法抑制，还在不断笑著。

原振侠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温宝裕陡然举起手来。原振侠一望向他，温宝裕就大声道：“原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当原振侠叙述到伯爵一本正经告诉他：“新娘是一个吸血僵尸”，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时，聚在一起的青年人，倒有一大半，也跟著轰笑了起来，因为那情景实在十分滑稽可笑。

所以，这时温宝裕这样说，各人都向他望来，要听他为甚么指责原振侠。

原振侠微笑：“是不是说我太没有礼貌了？”

温宝裕摇头：“不是，是因为事情根本不好笑！”

他这句话一出口，又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齐声道：“怎么不好笑？好笑之极了！

”

有一个女青年一面笑，一面道：“看来，伯爵对那个僵尸新娘，还十分情深。他要在博物馆中偷那具石棺，多半是要给新娘使用！”

原振侠向那女青年投以赞许的眼神，又有几个人鼓掌表示同意。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你们觉得好笑，最大的原因，是由于你们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吸血僵尸的存在！”

好几个人反问：“你以为有吗？”

温宝裕朗声道：“我不肯定有，但是也不能肯定没有。原医生，你见到那新娘没有？”　　原振侠摇了摇头：“还没有！”

温宝裕道：“那你就不应该由于自己的不信，而完全否定了伯爵的话！”　　原振侠微笑：“照你的说法，伯爵的话可信？”

温宝裕挥著手：“是不是可信，要经过查证来判断，而不是根据一己的认识！”

原振侠带头鼓掌，表示同意温宝裕的话，他道：“是的，当时我忍不住大笑，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世上真有吸血僵尸的存在！”

有一个少女，怯生生地问：“原医生，你不是一直肯定灵魂的存在吗？灵魂就是鬼啊！”

原振侠点头：“是，我深信有鬼魂的存在，十分肯定。但是鬼和僵尸不同──鬼是鬼，僵尸是僵尸！”

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有一个很短暂时间的沉默。显然在场的大多数人，在这以前，都未曾想到这个问题。　　鬼和僵尸不同！

而一接触到这个问题之后，自然很容易，就把两者之间的不同，列举出来。在接下来各抒己见之中，十分清楚地把两者分开来。

鬼魂是没有形体的，鬼魂是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能量的凝聚，鬼是一组记忆，鬼是一种人类未知情况的一种存在……

而僵尸，是有形体的，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身体。僵尸是一个不知甚么原因，在死了之后，仍然能活动的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和人未死之前一样，可是又是死人！

分析起来，僵尸的现象，比鬼魂更诡异、更可怖，也更难以设想。　　讨论又转移到了，东方的僵尸和西方的僵尸，大异其趣这一方面。

西方的僵尸，清一色地是吸血僵尸；而东方，僵尸就是会活动的死人。

而且，再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东西方僵尸，完全是两种不同形态的存在。东方僵尸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而西方的僵尸，却有意识有思想！

结论是：西方的“僵尸”，是翻译上的错误！

ＶＡＭＰＩＲＥ这个字，被普遍译为“吸血僵尸”，自然颇有商榷的余地。那显然只是为了顺口，而没有顾及事实。

事实是：这东西不是僵尸。那么，该译成甚么才恰当呢？由于中国自古以来，根本没有这一类东西，所以确然十分困难。

也不能称之为吸血鬼，因为那不是鬼。他有身体，实实在在的身体，而且属于他自己，并不是鬼魂占据了他人的身体。

称之为“吸血怪物”，庶几近焉，虽然这怪物的外形和人极度近似，除了在吸血的时候，会露出两只獠牙之外。但是他既然能幻化蝙蝠，称之为怪物，也算恰当。

各人在讨论的时候，发言十分热烈。青年人就是有这个好处，有意见，会毫无保留地发表，不会吞吞吐吐。

各人都盼望原振侠做一个总结。原振侠笑著说：“名称本来不成问题，重要的是把鬼和僵尸分了开来。既然这一类西方怪物已被惯称为吸血僵尸，人人一接触到了这四个字，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必去另外改新名字，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各人都鼓掌表示同意──所以，在这个故事之中，那种怪物，遵从习惯，称之为“吸血僵尸”。

在讨论完了这一点之后，各人又催促著，要原振侠把他的遭遇说下去。原振侠停了相当久，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看起来，像是有一些事，正令他感到困惑。各人虽然心急想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但是也没有催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些问题，所以出神。”　　温宝裕道：“甚么问题？不妨提出来讨论！”

原振侠扬了扬眉：“还是先把我在博物馆的遭遇，说完了再讨论，不然，会有人怪我吊胃口！”

几个女青年异口同声：“是啊，你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一个半人，那半个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并不直接回答：“当时，我不住大笑，而且，一面笑，一面指著伯爵──我为甚么要笑的用意，再明白也没有。所以伯爵一面后退，一面现出又是愤怒，又是狼狈的神情。我相信离开了陈列室的馆长，只要没有走远，也一定可以听到我的笑声，但是他并没有进来。”

馆长没有进来，陈列室之中，就只有原振侠和安普伯爵两个人。

原振侠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伯爵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十分凄厉的声音问道：“有甚么好笑？有甚么好笑？”

原振侠也感到自己的失态，虽然他还想笑，但是总算勉强使自己不再笑，一口气噎住了，一时之间，出不了声。他看到伯爵的脸色，青白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是医生，自然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如此可怕，那必然是他的情绪，处在极度激动的状况之下，不适宜再去刺激他。

所以，原振侠垂下手来，同时，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对不起，我失态了。”

伯爵闷哼一声，声音仍然难听之极，直视著原振侠，怒意未消。所以他的双眼之中，有一种异样的慑人光芒，他的话，也毫不客气：“我以为有这么丰富怪异经历的原振侠医生，在接触非常的事物时，反应会和普通人大不相同，结果，我失望得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于伯爵的指责，他并不想分辩，他只是淡然道：“我以前的怪异经历，都可以假设，但是对于吸血僵尸，我实在无法想像那是一种甚么样的现象。

所以才觉得那……太古怪，无法接受！”

伯爵仍然用他怪异的目光盯著原振侠，他问：“你只是不能理解，并不否定他的存在，是不是？”

原振侠笑，摊开双手：“一般来说，虽然自己没有见过，但可以理解的现象，会使人相信；既不理解又没有见过的，就很难叫人相信！”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没有直斥荒谬，已经是十分得体了。可是伯爵显然为了刚才原振侠的狂笑，怒意上升到了顶点，他竟然咄咄逼人：“哼！中国有一句成语，说是生命只在夏天完成的虫子，无法和它说明白甚么是冰，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原振侠自然知道“夏虫不可以语冰”这句成语，那是侮辱性相当强烈的一句话，这令得他也有了怒意，他冷笑一声：“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我是夏虫，不知道甚么是冰，你能使我明白吗？请弄一只吸血僵尸给我看看，或者，就介绍你的新娘给我认识，然后，再慢慢向我解释，那是甚么样的东西！”

原振侠本来不想进一步去刺激伯爵，但是对方既然步步进逼，原振侠自然不会一退再退！

他的那一番话，令得伯爵的脸上，加重了几分青气，看来更加可怕。

伯爵用十分尖锐的声音叫：“我们不是东西，我们是‘吸血僵尸’（ＶＡＭＰＩＲＥ），就像你是‘人类’（ＨＵＭＡＮ　ＢＥＩＮＧ）！”

在伯爵尖厉的声音停止了之后，原振侠并没有立时回答。所以，在陈列室中，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原振侠和伯爵对望著，气氛诡异莫名。

原振侠的怔呆，不单是由于伯爵的话，怪异莫名──把“吸血僵尸”和“人类”相提并论，那等于是宣称“吸血僵尸”，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了！

原振侠可以毫无保留，接受独立自主的机械人，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但正如他刚才所说的，他对于吸血僵尸，一点也不了解，所以，对于伯爵的话，他自然也无法接受。而且，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虽然，他知道在西方，吸血僵尸的传说，已是相当完整的一个系列，类似中国有关“狐仙”的传说一样。

可以说，他们自己成为“吸血僵尸一族”。但是公然和人类相提并论，还是叫人怔呆。

而更令得原振侠吃惊的是，伯爵在他的话中，用了“我们”这个代名词！

伯爵说：“我们是吸血僵尸！”

那是甚么意思呢？是说他已经是吸血僵尸族中一员了？还是说他希望成为其中一员──伯爵希望自己变成吸血僵尸，这一点尽人皆知，他是不是已经成功地达到了他的愿望了？

在那短暂时间沉默之中，原振侠心念电转，不知道有多少念头产生过，可是全都没有结论。而在静寂之中，原振侠感到自己真正有可能面对一个吸血僵尸，那感受自然也怪异莫名！

当原振侠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停了一停──好让他的听众缓一口气，因为所有的人，都听得紧张之极，屏住了气息。

原振侠才一住口，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温宝裕先道：“吸血僵尸……只是怪，并不可怕。因为他……在鬼怪之中，是比较容易对付的一种！”　　几个人“嘘”他：“你试过单独面对吸血僵尸？胡吹大气！”

有的道：“最可怕的是一给他吸了血，也会变成他的同类──会传染，像爱滋病毒一样！”

原振侠笑，把吸血僵尸和爱滋病毒相提并论，这种古怪的念头，也只有这些青年人才想得出来！

温宝裕叫：“说下去！说下去！那么安普伯爵，已经是吸血僵尸了？”

原振侠道：“结束沉默，我第一句话，就是这样问他，同时，我也作了准备。”

原振侠当时，思绪十分紊乱，想到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极多。首先想到的，竟是古代的一则笔记，因为情形和他当时十分相近。

他刚才因为不相信真有吸血僵尸，所以大笑，但现在，有可能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吸血僵尸！

那则笔记是说有一个善辩的无鬼论者，和对方辩论良久，对方输了，却现出了鬼的原形而去！

如果伯爵竟然是一个吸血僵尸，那情形岂不是相似之至 ？

他勉强定了定神，才道：“我不明白你说‘我们’是甚么意思？”　　伯爵更激动：“意思就是，我的新娘和我！”　　原振侠叫了起来：“你？”

伯爵有点气馁：“我……我应该说，我……其实只能……算是一半……”

原振侠只觉得诡异莫名，因为他不知道伯爵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由于不明所以，原振侠自然出现了疑惑之极的神情，而且，他发觉自己就算想进一步发问，也已不知该从哪里问起的好！

更怪的是，这时，伯爵竟然也现出了疑惑之极的神情。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说些甚么！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只好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请他作出解释。

伯爵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神情更加惘然：“我的意思是……她是吸血僵尸，毫无疑问是，可是我……还不完全是。我现在的情形是……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僵尸！”

尽管伯爵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也看得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只可惜，那一切都起了反作用──他越是认真，原振侠就越是觉得事情荒谬绝伦。吸血僵尸已经够荒唐了，甚么叫作“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僵尸”？

原振侠本来想忍住了不再笑，但是实在忍不住，他又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指著自己的口，问伯爵：“你说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僵尸，那是不是说，吸血僵尸有两只獠牙，而你只有一只？你的那一只獠牙，在左边还是右边？除了吸血之外，你还需要以其他的食物维生？你──”

原振侠的话并没有说完，伯爵的脸上，泛起了一重青气，看来可怕之至。他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吼叫声，一面叫，一面向著原振侠，直扑了过来！

这时候，他看来，岂止“一半是吸血僵尸”而已，简直有八九成像。他双臂扬起，口张得极大，双目圆睁，喉际又发出可怕的声音。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给他这种行动吓上一大跳。但原振侠既然是认定了他在胡说八道，故意激怒他的，所以早已有了防备。他仍然笑著，伯爵只要再冲前两步，到了原振侠伸手可及之处，原振侠必然会给他吃点小苦头。

但是也就在这时，陈列室的门，陡然打开，馆长大叫：“伯爵！”

馆长一叫，伯爵身形陡然僵凝。他仍然狠狠瞪著原振侠，自他的胸腹之间，发出可怕的“咕噜”声，他吼叫：“你甚么也不懂，甚么也不懂！”

馆长走向前，拉住了伯爵的手臂，使之垂下来，同时，又劝他不要生气。可是馆长劝伯爵的话，原振侠听了，啼笑皆非之至！

馆长竟然这样说：“你别生气，他不懂，算甚么呢？你已经有一半是吸血僵尸，我看你很有希望，根本变成吸血僵尸，何必和他这种人起争执！”

原振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用力一挥手：“好，恭喜你！是不是娶了吸血僵尸为妻之后，就可以脱离人籍，加入吸血僵尸的行列了？馆长，你呢？甚么时候，可以脱离人籍？”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伯爵的怒意仍然未止，不住喘著气，馆长却昂著头，一副不屑的神气。原振侠再无意久留，一面挥著手，一面向外走去。

他出了陈列室之后，才听得伯爵在他身后大叫：“原医生，我还是要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并没有转身，只是向身后作了一个并不十分礼貌的手势，意思是：“算了吧，别扯蛋了！”

原振侠迳自下楼，伯爵的吼叫声还在不断传来：“你要来！你要来！”

他的叫声，简直凄厉，引得在博物馆中的人，纷纷抬头向上，寻找声音的来源。

原振侠直到离开了博物馆，才吁了一口气。

想起刚才的经历，他仍然忍不住想笑──伯爵的言行，确然是又怪异又可笑！

原振侠在博物馆中的经历，告一段落。听他叙述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一开始时所说的“一个半人”是甚么意思──伯爵既然说他自己有一半是吸血僵尸了，那么，自然是有一半还是人！

原振侠讲完之后，缓缓转动著酒杯，在他四周的人，都不作声。因为他们刚才听到的事，虽然有荒唐到了值得大笑特笑的一面，但也有十分值得深思的一面。

聚集在这里的一些青年人，都有很好的思考能力，不是肤浅的只懂得嘻哈玩笑的一群。

看他们的神情，他们在这里，所想到的问题是一致的。

温宝裕舔了一下口唇：“事情是不是还继续有新的发展？”

原振侠点了点头。

一个女青年用力一挥手：“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解决。吸血僵尸，究竟是甚么？”

各人在想的，自然都是同一个问题，原振侠也正想就这个问题，和大家讨论，所以，他喝著酒，作了一个请大家发言的手势。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一向不爱说话的胡说，竟然最先开口：“首先，我们要确定，我们现在讨论的吸血僵尸，只是那个专门名词──ＶＡＭＰＩＲＥ一族，不涉及其他的鬼怪！”

温宝裕立时道：“你这样说，是肯定那不是鬼怪的一种？”

胡说扬了扬眉：“有别于其他的鬼怪。从伯爵所说的话来分析，他们自认为是一种生命，是一种和人类不同形式的生命！”

胡说的这种说法，太具爆炸性，刹那之间，可以说是人声鼎沸，人人都在发表著自己认同或反对的意见。各人发言的态度，是如此之热烈，以致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别人在说甚么！

温宝裕再次跳上桌子，挥动双手，但是也要好一会，才令得嘈杂的人声静了下来。

在所有人都住口之前，还有两个人各叫了一声，代表了两种不同意见。

一个叫的是：“生命又多了一种新的形式！”

另一个人叫的则是：“那根本不是生命！”

等到人声全静下来之后，温宝裕已经叫得声音也有点哑了。他先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对眼前的这种情景，大感有趣，因为那令他也回复到了学生时代。　　他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先听你的意见！”　　温宝裕提高了声音：“那当然是一种生命──”　　反对的声音又叫了起来：“不是，那不是生命！”

温宝裕向那高叫的女青年，招了招手。那是一个很高瘦的女孩子，一头短发，精神奕奕。她快步向前，也跳上了桌子，指著温宝裕：“你怎么能把吸血僵尸，称作是一种生命的形式？”

温宝裕摇头：“我想你在观念上，把吸血僵尸和中国传统的僵尸有了混淆。中国的僵尸是人死了之后变的，是一个会活动的死人，不是生命！”

女孩子撇了撇嘴：“这刚才讨论过了，我并没有在观念上有甚么混淆！”

温宝裕道：“吸血僵尸，不是会活动的死人，从人到吸血僵尸的过程，其中并没有‘死亡’这个环节。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用血来维持生命，甚至，他们也有思想。如果那不是一种生命形式，那是甚么？”

温宝裕的话，令反对者仍然十分难以接受，可是，却也不容易反驳。

又经过了一番抢著发言，那女孩子总结了反对者的意见：“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原振侠笑了起来，青年人的意见，事实上已经统一了──如果真有吸血僵尸存在，那么，他们都不否定，那是另一种生命形式！

原振侠也很同意这个见解：真有吸血僵尸，那就应该是一种生命！

温宝裕得意洋洋：“连机械人，都可以自称为宇宙中一种新形式的生命，吸血僵尸自然更有资格！”

原振侠想起康维十七世，他才与之分手不久。这个新生命形式的机械人，甚至比他更懂得爱情，这实在令得他啼笑皆非。

胡说来到了桌子前，一耸身，坐在桌子上：“我们现在，对吸血僵尸的了解，全来自各种传说、文学作品或电影，有没有人真的和他们相处过？”

原振侠一面笑，一面举起手来：“我，我曾和一个自称一半是吸血僵尸的人相处过！”

各人皆笑了起来，胡说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所作的假设，都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必须先肯定有这种生命形式的存在，才能有进一步的分析！”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上哪里去找一个吸血僵尸来研究？”

胡说胸有成竹似的，向原振侠指了一指，原振侠也在这时，站了起来。温宝裕骇然叫：“原医生，你带了吸血僵尸来？”

胡说的话，和原振侠的动作，配合得十分好，确然使人联想到，原振侠已有吸血僵尸在手！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神情紧张。

原振侠笑：“别害怕，我没有带来任何鬼怪。只是胡说的推理能力强，料到了我的叙述，必有下文，所以才这样！”

胡说受了赞扬，虽然他性格深沉，但称赞的话，出自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之口，自然意义非同小可，他也不禁十分高兴。

原振侠也来到了桌子前，他伸手取出了一只信封来：“我前几天，收到了安普伯爵的请帖──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原振侠手中的信封，是鲜红色的。鲜红色是十分美丽的颜色，看了之后，给人的感觉是喜气洋溢，热情如火，总是属于开朗的“明色”。

可是这时，原振侠扬起了那信封，人人看了，心中都不禁打了一个突！

那明明是鲜红色，但看到了，只叫人联想到鲜血。鲜血不也是鲜红色的吗？有甚么反应正常的人看到了一滩鲜血，会感到赏心乐事的？

那信封的鲜红色，恰好像信封才浸了鲜血，几乎可以感到还有血在沁出来，要顺著信封的一角而滴下！

刹那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静到了极点。

原振侠拿著那信封的手势，也像是那信封上沾满了鲜血一样──他只用两只手指拈住了一角！所以，早有几个人，神情骇然地指著那信封。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营造气氛──小宝，你把请柬念一念！”

温宝裕接了过来，先用手摸了一下，兀自有不相信的神情：“是乾的，嘿，其实甚么样的血，乾了之后，还会是这样的颜色？”

原振侠道：“先入为主的概念是多么强烈，你们知道它和吸血僵尸有关，所以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鲜血！”

温宝裕和好几个青年一起叫：“不公平！这颜色确实像血！”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自己才一看到这信封的时候，也觉得像在血中浸透的一样！

温宝裕已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一张同样颜色，对摺的请柬来。还没有打开，又听到了几下呼叫声──在鲜红色的请柬上，印著两颗心，这本来是结婚请柬中最普通的图案，可是那两颗心的颜色更红，看起来更像是润湿的，沾著血的！

温宝裕又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是他的手指却有点不敢去碰它们──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有这种犹豫，可知那情景确然十分可怕。

当然，温宝裕最后，还是抚摸了一下。

然后，他就打开了对摺的请柬，在那一刹那，只见一串鲜血，陡然滴了下来，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温宝裕也不能例外，他的身子陡然闪了一下，防止血滴在他的身上，又有不少人惊叫了起来。

但是各人随即发觉，那仍然不是真的血，而是一串鲜红色的小珠子，连结在请柬之上。当它垂下来的时候，形成的效果，一如有血滴下。温宝裕叽咕著骂了一句，他刚才被吓了一跳，这句骂人话，自然也绝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了。

请柬完全打开之后，在满目的鲜红色之中，最夺目的，是一双獠牙，陡然凸起──这种设计，在贺卡中常见到，不足为奇。

柬上的字，也用十分深的红色印出，温宝裕朗声念出：“我，安普伯爵，订于八月中，娶女性吸血僵尸翠丝为妻。婚宴自八月十三日起，至八月十六日止，在安普古堡举行，竭诚邀请阁下参加。”

温宝裕读到这里，目光留在请柬上，现出了诡异莫名的神情。很多人都看到，他盯著看的，是请柬上一行比较小的字。

胡说催他：“快念出来，还有甚么古怪？”

温宝裕深吸了一口气：“嘉宾阁下，如果要送结婚贺礼，请送我们需要的实用的礼物──”

他念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向各人望来。

一个青年道：“西方人结婚，有这种惯例，指定要宾客送新婚夫妇需要的礼物！”

温宝裕忽然叹了一声：“各位再听──我们需要的是人类的鲜血，必须健康而清洁，用适当的方式保存，在到达古堡之前还存活的鲜血。我们有未能免俗的贪心，当然是越多越好！”

温宝裕念完之后，张大了口，用一种异样的神情先吁了几口气，才道：“如果那是一个玩笑，一种贵族的游戏，那不但无聊，而且也绝对无趣！”

各人都寂静，原振侠道：“但如果新娘真是吸血僵尸，那么，鲜活的血，就是最实际的礼物！”

那个短头发的女青年，用相当刺耳的声音叫：“血有甚么死的活的？”

在她的身边，立刻有人向她解释：“有，血液在离开人体之后，还是活的──血液细胞可以离开人体继续存活，如果加上适量的药物，像腺嘌呤，存活的时间，可以长达六十天。医学上有输血这种医疗法，就是基于血液是活的这一现象而产生。”

温宝裕在这时候，才补充：“我漏了一句，血型不拘！”

胡说闷哼一声：“如果是一种游戏，聚集了一大批人类的鲜血，不知道有甚么作用？”

原振侠扬眉：“可以捐赠给当地的医院──安普伯爵如果真的，只是热中于玩模仿吸血僵尸的游戏，当然他有权这样做，但如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虽然他没有说出，可是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如果新娘真的是吸血僵尸，那么，这宗婚礼，就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怪异的婚礼了！

有人问：“请柬上有没有注明，参加婚礼的人，有可能变成吸血僵尸？”　　温宝裕抖了抖请柬：“没有注明。”

他回答得十分认真。事实上，到了这时，所有参加的人，在情绪上都陷入了一种紊乱的境界，又相当矛盾。一方面，理智告诉他们，不会有吸血僵尸的存在。但是一切又那么真实，叫人感到吸血僵尸，确然是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形式！

这种魔幻似的感觉，形成一股炽热的情绪，使人人都受感染，十分投入。

各人都用焦切的目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指著请柬：“上面注明，嘉宾必须凭柬进入安普古堡，谁有兴趣去，我可以把请柬转送！”

看神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兴趣。可是不多久，就有人开始摇头，而摇头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只有胡说和温宝裕两个人没有摇头，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过了一会，胡说终于也摇头，温宝裕长叹了一声：“我真的想去──”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立时嘘声四起，因为他这样说，等于是也不准备去了！

温宝裕涨红了脸，大声道：“谁能说服我的母亲，让我带著血去参加吸血僵尸的婚礼，我就去！”

他这样一说明，嘘声更甚，有人叫：“你到苗疆去盘天梯，令堂批准了吗？”

有人叫：“这就是爱情的伟大！”

温宝裕的脸更红：“那是偶一为之，可一而不可再。你们没有人管得那么严，怎知道我的为难？”

这句话没有引起倒采声，反倒有不少人，也跟著叹息。看来这些青年人之中，也有好几个，有著严厉的生活管教，不是十足自由。

温宝裕望向原振侠：“你不准备去吗？”

原振侠回答说：“我不想去，我认为，那是安普伯爵的胡闹。他模仿得入了迷，才想出这种古怪小玩意来，而且十分过分，我不会去凑这种无聊的热闹！”

各人都没有意见，只有胡说道：“真可惜，这也许是能见到真正吸血僵尸的大好机会！”

原振侠笑：“是啊！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甚么是吸血僵尸？”

一时之间，各人又静了下来，想著如何发言才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出人意料之外，是一个十分温柔动听，但是却有点怯生生的声音。这个声音，属于一个看来很瘦弱、文静，有著标准的瓜子脸，和一双大眼睛的少女所有。

这个少女十分之沉默寡言，在许多次聚会之中，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在她的神情中，又可以看出，她对各人讨论的一切，十分专注。

她是温宝裕的同学，温宝裕第一次向她搭讪，说的话相当特别。他对她说：“一看到你，就叫人想起在那位先生回忆之中，所说的他初吻的那个对象。”

少女对于温宝裕的话，并没有言语上的反应，只是用她那双大眼睛，望了温宝裕一会。

却不料这样的反应，更令温宝裕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他说他初吻的对象，那双眼睛会说话，你也一样，所以更像是多年之前的那个少女。甚么时候有机会，带你去见他！”

少女仍然没有语言上的反应，只是眨了几下眼，长睫毛忽闪忽闪，十分动人。

由于她不喜欢说话──甚至老师问了，她也答得勉强，或是一个可用四个字回答的问题，她就决不用五个字。所以，不到一个月，她就有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外号：“哑女”。

这时，居然是哑女先开口（她当然不是真的哑），大家都觉得相当奇怪。有几个人也想说话的，立时都不出声，听哑女发言。

哑女的声音动听，她道：“有一种说法：吸血僵尸来自外星，是宇宙中的恶灵！”

温宝裕立时响应：“这种说法很可以成立，因为吸血僵尸显然是一种生物，但是却和人类有显著不同！”

温宝裕的响应，却引起了反对：“地球上和人类不同的生物多的是！”

温宝裕理直气壮：“可是没有一种和人一样，会使用语言，会穿衣服。原医生，你说是不是？”

原振侠已有好一会没出声，看来他正在思索一个十分难以解答的问题，陡然让温宝裕叫了一下，他抬了抬头，有点答非所问：“不知道吸血僵尸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也有魂魄？”

他忽然这样说，自然是这个问题，正是他适才在思索的。各人又呆了一呆，一个青年道：“一般来说，人死了之后，魂魄散了，身体才变成僵尸！”

温宝裕又抢著发言：“那是中国式的僵尸，和吸血僵尸大不相同。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译名不好，容易引起误会。吸血僵尸，完全是另外一种生物！”

接下来，各抒己见，激烈的争论、发言，至少又持续了大半小时。哑女才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引得大家都大是同意。

哑女仍然用她文静的腔调说：“或许一切全是安普伯爵的游戏？”

哑女的话，用意十分明白，她是说：伯爵迷于吸血僵尸的生活，刻意要把他的婚礼“僵尸化”，那是他在玩游戏。而他们那么多人，却一直在讨论吸血僵尸的一切，岂不是无的放矢？

温宝裕最先问：“哑女，你否定吸血僵尸的存在？”

哑女对别人，还比较有言语上的反应，特别对温宝裕，几乎不讲话。这时，温宝裕问了，她也只是淡然地向温宝裕望了一眼。

但是她不必说话，也可以明白她已经回答了问题，她是在说：“我可没有那么说过！”

温宝裕摊了摊手，又望向原振侠：“只有请原振侠去亲身考察一番了！”

原振侠摇了摇头，好一副意兴阑珊的神情，表示他毫无兴趣。

温宝裕开始使用“激将法”：“原医生，是不是从现在起，你对神秘事物的探索，至少要远离地球，最近是观察地带？”

原振侠缓缓摇头，神情带著讥讽，自然是在说温宝裕的办法幼稚。

温宝裕却还在继续努力，他做著夸张的手势，大声道：“若是有人邀请你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和宇宙间至高无上的女巫在一起，你一定会立即答应了？”

温宝裕说话一向夸张，所以也容易超越分寸，这时，就出现了这种情形。原振侠倒也不一定，在听了这样的话之后，便责怪温宝裕说话过分，而是被他的话，触动了心事，情绪一下子变得极坏！

他先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然后，眉心打著结，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向外就走。不论是他的神情、眼神、行动，都散发著一股浓浓的寂寞、惆怅和无可奈何的情怀，把所有人都逼得透不过气来。连温宝裕也张大了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也没有人敢动，人人眼看著原振侠，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虽然原振侠其实甚么声音都未曾发出，但是他每跨出一步，每个人都像是听到了发自他心底深处的沉重叹息声。

一直等到原振侠离去，又过了十来秒，各人才回复了活动能力。先是几个女青年的感叹：“太迷人了！能叫女性为他做任何事！”

她们为原振侠的风流倜傥而由衷著迷──这从她们个个都像是如痴如醉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

接著，便是更多的人埋怨温宝裕：“都是你不好，胡言乱语，不知检点，得罪了原医生！”

温宝裕自己心中，也惴惴不安，自然对众人的指责，无法分辩。他居然也有张口结舌的时候，这又不免令人感到同情。

还是靠胡说的一番话，替温宝裕解了围。胡说道：“原医生不会生气，只是提到了那位宇宙的女巫之王，使他伤感，所以，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独处！”

温宝裕松了一口气，挥动手，想说话，这才发现，安普伯爵的那张请柬，还在他的手上。

他高举手，大声叫：“原医生留下了请柬，凭柬可以出席婚礼，有机会见到吸血僵尸新娘，和一半是吸血僵尸的新郎，谁有兴趣去？有兴趣去的，别忘记礼物是人类的鲜血，越多越好！”

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声笑：“鲜血放在甚么容器之中，可以保存最久，维持最新鲜？

”

有人立时也跟著笑：“当然是放在人的身体之中。鲜血为礼，根本不必携带，只要人到就行。人人都有血，个个给新郎新娘去吸上几口就可以了，保证新鲜！”

又有人反对：“那不同，给吸血僵尸吸了血，也会变吸血僵尸，带了鲜血去，自己就不会改变人类的身分！”

一时之间，各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场面不免有些混乱。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有人静悄悄地离去，自然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且不说那些青年男女的争辩结果如何──更多情形之下，是根本没有结果。却说原振侠在走出了那幢大厦之后，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繁星点点，人类的目力所能及之处，只是宇宙的亿万分之一。爱神星在哪里？率领了爱神星机械人，去拯救爱神星的玛仙在哪里？根本无法想像！

原振侠已走出了几步，这次，他真的每走出一步，就长叹一声，叹息声之中，自然充满了思念。

他在一株大树下，略停了一停，仍然昂头向天。但是他立即觉出，有人正在缓缓地向他接近。

他不是很起劲地，转过头去看，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形正向他走近。藉著星月微光，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被称为“哑女”的那个女孩子了。

青年男女很多，除了本来已经熟稔的几个之外，原振侠本来也不能藉一次自我介绍，就人人认得。但这个女孩子被介绍是“哑女”时，她也没有分辩，只是十分文静地笑著，以致原振侠也错以为她是真的哑女。后来她开了口，那么当然那只是绰号了。

原振侠看出哑女像是有话要说，所以，他扬了扬眉──他相信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一定十分容易明白他人的身体语言。他这时的动作，是鼓励哑女，有甚么话，不妨直说。

哑女接受了鼓励，走到了原振侠的身前，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论相隔多远，总有法子联络的！”

原振侠呆了几秒钟，一时之间，不明白哑女没头没脑的这两句话，是甚么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了！

看来哑女心细如发，知道他由于温宝裕的话，而思念玛仙。她也知道玛仙正在宇宙中远征，所以原振侠一出屋子，就抬头对著星空发怔，她竟然来安慰自己来了！

原振侠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十分感动，他由衷地道：“谢谢你！”

哑女很认真：“天文学家最近发现的一个星系，距离地球，十亿光年！爱神星再远，也不会比这个星系更远！”

原振侠凝视著这个神情认真的少女：“对，爱神星比这个被命名为‘埃布尔二○二九’的星系，一定要近得多！”

哑女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是啊，那你就该试图和她联络，不要只是惆怅思念！

”

原振侠笑了起来──虽然大半是无可奈何，但也有一小半是喜悦。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女，竟然对他说出那样情理俱全的话，可知这一代青年人心智的成熟。他点头：“谢谢你提醒，我会努力。”

哑女又道：“我想，你的好朋友，康维十七世，可以帮助你！”

原振侠看到她青春焕发的脸容上，充满了真诚的关怀，他不禁十分感触，低叹了一声：“甚么人也帮不了我！”

他这样说，是由衷之言。因为当日，玛仙要率队去拯救爱神星的时候，原振侠明知玛仙这一去，在茫茫的宇宙之中，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回来。可是他所做的只是疾言厉色，要阻止玛仙出发，连想也未曾想到，可以和玛仙一起去！

在这种情形下分别，玛仙自然十分伤心，只怕就算有方法和玛仙联络，玛仙也不会肯传递甚么讯息给他！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更是神情黯然，视线也变得模糊。看出去，只看到哑女的一对眼睛，在黑暗之中，又大又明亮。

哑女也跟著叹了一声，这一下叹息声，倒把原振侠从怅然的情绪之中，拉了回来。

他一挥手，“嘿”地一声：“少年不识愁滋味，小小年纪，唉声叹气干甚么？”

哑女笑了一下：“我是在叹你，竟然不了解玛仙姐姐的心意。她虽然心中恼怒，但是你终归是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性。这时候，她一定也在思念你，芳心千结，肝肠寸断，你应该尽一切能力，和她联络！”

这一番话，哑女说得老气横秋之极，绝不像是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之口。原振侠被她这种一本正经的神态，逗得发笑：“你对我的事，倒知道得不少！”

哑女一扬眉：“谁叫你的传奇经历流传得那么广，人人皆知！”

原振侠盯了哑女片刻：“你是小宝的同学，看来，你很有些来历！”

可能是原振侠的目光太逼人了，哑女在他的逼视之下，陡地向后跃退了一步。这一跃，原振侠立即看出，眼前这个少女，有著十分高深的中国武术根底。所以他立时道：“我说对了！”

哑女笑了起来，现出十分调皮的神情──少女总是少女，就算性格再平静，也一样有顽皮的时候。

她一面笑一面道：“我有甚么来历？普通之极！哪像你认识的甚么海棠、凤仙、水荭、玛仙，个个大有来历，神通广大，可以陪你上天下地！”

原振侠呆了一呆，刹那之间，他觉得哑女的话，太成熟了，他无法和她再说下去──硬要说下去，自然也可以，但必然不再是和一个小女孩子的对话了。所以，原振侠就没有再说甚么。

哑女在这时，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比较放肆了一些，所以她也不说甚么，低著头，向前走去。走出了几步，才转过身来，又回复了她怯生生的语调：“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原振侠摊了一摊手：“请说！”

哑女抿了抿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卫先生？”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先是失声道：“那位先生！”

接著，他表示了讶异：“刚才，他不是也参加了我们的聚会了？你已经见过他了！

”

哑女摇头：“不，我要和他交谈……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他！”

原振侠笑：“他的脾气很怪──”

哑女竟然不客气地，打断了原振侠的话：“温宝裕曾答应过我，带我去见他，可是每次当我问他甚么时候实行诺言，他也总用那位先生脾气很怪来推搪我。看来，我要和他谈话，极其困难？”

原振侠也不知说甚么才好，他解释：“事实是，他十分忙，行踪飘忽不定。最近，他又找回了多年不见的女儿，事情更多，唉，刚才你为甚么不掌握机会呢？”

哑女缓缓摇头：“刚才人太多，我说不了两句，一定给人抢著说话，哪能说得明白！”

原振侠看出她想见那位先生的心情，十分殷切。

他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好，我下次一见他，就向他提起你，你的名字是──”

哑女道：“我叫铁珊珊──名字没甚么意思，可是我能告诉他一些事，解开他心头几十年的谜团！”

原振侠先是一呆，接著，忍不住笑了起来。现代青年人说话喜欢夸张，想不到见面给人印象极好的哑女，也未能例外。

原振侠心中这样想，自然有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哑女也立时觉察到了，她问：“你感到我的话不实在？”

原振侠不想和少年人虚伪，所以他道：“是，那位先生年纪不太大，如果那是几十年的谜团，应该是他还是小孩子时的事情了！”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已经指出了她说话的不尽不实之处了。却不料哑女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她道：“就算不是小孩子，也是他少年时的事！”

原振侠听她说得认真，不禁有点愕然，又盯著哑女看了一会。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却又看不出甚么来，他再一次答应：“好，我一见他就提起你──奇怪，温宝裕见他的机会比我多，他为甚么不带你去见他？”

哑女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自嘲似地道：“或许，他以为我只不过，是一个想见一见自己偶像的普通女孩，所以根本没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原振侠想问哑女，究竟和普通女孩子有甚么不同？可是哑女双臂伸向上，一个转身，已经蹦蹦跳跳，走了开去，原振侠就没有再问。

这个姓铁叫珊珊，绰号叫“哑女”的女孩子，和这个故事的关系不大，但是她确然和那位先生少年时，结集在心中的一些谜团有关。而这些谜团，以他的神通广大，也一直没有机会把它们解开！

原振侠看著渐渐远去的哑女的背影，更可以肯定她曾受过高深的中国武术训练。他心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在人间。这小女孩至多十五、六岁，已经有这样的本领，那一定是从小就习武的了，可知她的父母，也非普通人！

原振侠又联想到了出身十分奇特的双生女，良辰美景，她们便能把很久之前早已失传，但在传奇中存在的“轻功”，发挥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他最近又在那位先生的口中，知道了他找回失踪女儿的事。整件事中，也牵涉到了许多江湖异人的异行，整件事听了令人惊骇之余，又不免悠然神往。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一面想，一面来到了车旁，又伫立了片刻。直到听到大屋子的门口，人声喧哗，他知道许多人会涌出来，便驾车回去，他意兴阑珊，不愿意再和温宝裕他们见面了。

一回去，他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不多久，电话铃响了，他也不去接听。

可是那打电话来的人，耐心却极好，电话铃声，硬是停了又响，停了又响。原振侠心中一动：以前，只有黄绢有事要找他，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现在，打电话来的人，当然不会是黄绢！

他的思路循这样的方面前进：不是黄绢，会是谁呢？当然也不是玛仙，玛仙如果会出现，在出现之前，一定会用直接的方法，使他获得讯息。玛仙已不止一次，运用过这种类同思想直接感应的“巫术”力量。

由于想到了玛仙，他又叹了一声，叹息声和吵耳的电话声相比较，自然轻得多。他可以轻而易举，使电话不发出声音来，可是，如果是一片寂静，那未免太寂寞了，便由得铃声继续响。

铃声在这时候略停了几秒钟，但接著，又响了起来。原振侠的思路在继续：会不会是才分手的，那个叫作铁珊珊的少女？

那个少女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她竟然可以解开那位先生，这样的传奇人物心中，数十年解不开的结？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虽然他不觉得那少女会说谎，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决定，一有机会见到那位先生，就要向他提及这件事，看看是不是可以在这上面，发掘出甚么故事来。

（这时，原振侠只是隐隐感到，其间可能会存在著一个故事。他自然想不到，这个故事会如此曲折离奇，难以想像──“这个故事”在时间适当时，自然会披露。）

铁珊珊不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那么，是甚么人呢？会是仲大雅，已经从原始人变回现代人，带著他的三个小孩子想见自己？也不会！仲大雅会直接上门来，如果拍门没人应，他会推门而入。

他一面漫无目的地想著，想到哪里是哪里，而且展开了思想的漫游。一想到了仲大雅，他就联想起曹银雪，和仲大雅在神农架的原始人生活，以及尊他为教父的那三胞胎的成长情形……

这样的思想漫游，用酒做游伴，是心情落寞的人，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想到了入神时，有一段时间，原振侠连电话铃声都不留心。

等到电话铃声重又引起了他的注意时，他陡然坐直了身子。

因为电话铃声在这时，起了变化──响几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再响，又停，又响起。

不到三分钟，原振侠已然听出，那是电报惯用的密码！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真怪，打电话来的人，竟然可以肯定他在家里，而只是不听电话。其次，电报密码，在讯息传送方法日新月异的今日，用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原振侠发现了这一点，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在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过程之中，他已经由对方用这个落后、又特别吃力，而又花时间的讯息传递方法中，知道对方是在要求允准，说的是：“我可以来看你吗？”

原振侠仍然无法知道那是甚么人，但是这个人的行动，如此锲而不舍，这令得原振侠感动。所以，原振侠拿起了电话来，“喂”了一声：“谁？”

他先是听到了一下长长的吸气声，虽然只是一下吸气声，但是也充满了久经期待，终于有了结果的喜悦。

接著，他听到的，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

并不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有分别，那就是他听出，自己曾听过这个声音，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发出这声音是甚么人的一种情形。

那声音道：“谢天谢地，你终于肯听电话了！”

原振侠相当疑惑，那是一个过了中年的男人声音。他想了一想，还是想不到是谁，所以他道：“阁下是──”

那声音忙道：“我是贝恩，斯巴达·贝恩。”

原振侠叹了一声：“对不起，你既然花了一小时，坚决要和我联络，何不更详细一些介绍你自己？”

那声音忙道：“我是贝恩馆长。博物馆，你记得，你见到安普伯爵和我的那次──”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人说到这里，他自然知道那是甚么人！

那个博物馆馆长！和安普伯爵商议著，要监守自盗，把一具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偷出去的那一个！

原振侠感到十分惊讶──他可以设想任何人，会那么紧急地想见他，就算是伯爵带著他的吸血僵尸新娘，忽然来访，他也不会奇怪。

因为伯爵是那么希望原振侠出席婚礼，怕请柬的作用不够，亲自来邀请，也大有可能。

可是馆长来干甚么呢？上次见面，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互通──原振侠当时，对这个馆长的鄙夷，一定显露在脸上，令得馆长不敢和他说话。

而且，原振侠对他，也没有了印象，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这个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

虽然，明知贝恩馆长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找他，但是原振侠还是不想相见。他“嗯”了一声，才想到了一个推搪的理由，贝恩馆长也一面喘著气，一面道：“原医生，请让我见一见你，请求你，事情十分……十分……”

他一连说了两次“十分”，可是竟没有再说下去，不知是十分甚么。

原振侠打断了他的话头：“不管是十分甚么，和我无关的，我不想听！”

贝恩馆长急得叫：“有关，就是和你有关，所以我才来找你！”

原振侠心中冷笑，因为他绝想不出，事情在哪一方面会和自己有关。他道：“好，如果你在一分钟之内，说不出和我有关的道理，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请注意，我住在十二楼！”

贝恩馆长的声音，又紧张又高兴：“一言为定！我这就上来拜候！”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心中一动，立即到窗口，向下看去──他现在所住的，是医院新建造的宿舍，楼高二十层，他从旧宿舍搬来，并不是太久。

看下去，可以看到建筑物的门口空地上，停著一辆样子古老的黑色汽车，正有一个人，看来才离开汽车，向建筑物走近。

这辆车子，一定停在那里很久了，原振侠才回来的时候，由于心神恍惚，所以才没有留意。那样说来，馆长是看著他回来的，所以才一直打电话，最后动用到电报密码这一个方法。

原振侠的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例如，贝恩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址的？

看来，他一定曾经过“高人指点”，关键自然也就在指点他的那个人身上。

原振侠打开了门，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到满头大汗，神色惶急之极的馆长，冲了出来。一见原振侠，就是一呆，失声道：“你……知道我就在附近？”

原振侠点头：“推测得到──已经十五秒了，你还有四十五秒时间，说事情怎么与我有关？”

馆长一著急，讲话更是不流畅，不过，他总算在最短的时间中，表达了他的意思：“一个小女孩，中国小女孩，要我来见你。说这件事，世上只有几个人可以解决，你是其中之一！”

原振侠扬了扬眉，刚想说“这也与我无关”，贝恩已气急败坏地道：“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水荭！”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听到了“水荭”这个名字，他的态度，自然立刻改变。虽然仍不见得热烈欢迎，但也绝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作了一个手势，请贝恩馆长进去，同时，想起才分手不久的水荭来。

水荭在得到了组织的“特赦”之后，像是飞出了竹笼的小鸟一样，高兴得又叫又跳。

她叫的是：“我要飞！能飞多远就多远，能飞多高就多高，尽情地飞，尽量地飞！

”

她向原振侠告别，向康维告别，不等柳絮体内的核装置被拆除，就急不及待地“飞”走了，也没有对人说她去了何处。

原振侠本来，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要问她，可是水荭看来，连半秒钟都不想多在组织中逗留，说走就走，只说了一声“后会有期”！

可是，现在，贝恩却说是水荭叫他来的！如何会发生这样怪异的联系？原振侠也莫名其妙。

贝恩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原振侠不会把他从窗口扔出去了。

他坐下，又站了起来，那种不安的神态，一望而知。原振侠先满满地斟了一杯酒给他，他神情感激莫名地接了过来，双手捧著酒杯，用力啜著酒，发出十分不合乎礼仪的怪声响。

他喝了好几口酒之后，才吁了一声：“水荭小姐告诉我，你的脾气……很大，不是很肯接见陌生人……虽然我不能算是完全的陌生人。可是……她也告诉了我，能使你见我的方法……”

他一面喘气，一面说，说的话又没有条理，原振侠听得相当不耐烦。因为他知道，贝恩来找他，必然有十分重大的事要说，如果照这种方法叙述，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说得明白了。

所以，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贝恩的话头：“我知道了，你不断打电话，又用电话铃声形成密码，全是水荭教你的──请在叙述之中，尽量简洁为佳！”

贝恩又啜了一口酒，再吁了一口气，才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虽然他看来镇定了许多，但是他的额上、鼻尖上，一直有大粒的汗珠冒出来。原振侠又给了他一盒纸巾，他用力抹著。

看他的样子，并不是不想立刻就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才好！

原振侠耐心等了他一分钟，贝恩的神态并没有改变，双眼之中，现出很可怜的哀求神情，使得原振侠无法疾言厉色地催他快说。

又过了一分钟，贝恩才结结巴巴道：“我……必须……从头说起，因为事情……实在太……怪，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原振侠冷冷地道：“不必加太多的形容词，只需要把你所说的怪事，直接说出来即可。”

这个博物馆馆长，显然处于思绪紊乱、心情紧张之极的状况中。他仍然在冒汗，而全然不理会原振侠的不满和讽刺。

他又吐出了若干形容词，甚至使用了几种不同国家的语言，以证明事情确然“可怕”、“奇怪”、“不可思议”。原振侠索性不去理会他，自顾自播放音乐，喝著酒，闭目养神，当贝恩不存在一样！

在这样的情形下，贝恩尚且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当。他忙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你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听他终于说到了正题，他才睁开眼来：“你只管说，别说我只是闭上眼睛，就算我发出了鼾声，我都保证我听得到你的话！”

人的行事方式，是无可纠正的。有的人喜欢三言两语，有的人喜欢啰里啰唆，你去催他，反而更要多花三倍的时间！

原振侠明白这道理，所以才这样对付贝恩。贝恩连声道：“是，是！要是你听到有甚么不明白之处，请你随便发问。”

原振侠悠然点了点头，向贝恩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贝恩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的原因，是由于那具石棺，本来是一对。伯爵在十多年之前，得到了其中之一，他是用甚么方法得到的，我并不清楚。三年前，他到博物馆来，看到了馆中所藏的那具，他想要得到它，那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三年前，当伯爵在博物馆的陈列室之中，发现了那具大理石棺之际，双目发出异光，甚至青白的脸颊上，已由于气血上涌，而居然现出了几分红色，他大声叫：“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贝恩馆长和伯爵确然是老朋友了，他知道伯爵的怪异行为──既然沉醉于做吸血僵尸，自然会对各种棺材感到兴趣。何况这具大理石棺，制作精美绝伦，本身就是一件绝顶的艺术品！

所以，贝恩当时的反应，只是笑嘻嘻地望著他。

安普伯爵却认真之极，他一耸肩，手足摊开，仰卧在棺盖之上，又重复道：“这是我的！”

贝恩笑：“你要是喜欢，可以随时来参观，博物馆可以随时为你而开放！”

伯爵倏然坐了起来，把身上的披风，用力向后一甩，动作十分潇洒──他致力于模仿吸血僵尸，服饰上自然也不例外，那件黑面红里的大披风，自然是少不了的。

伯爵道：“不！这具石棺是我的！”

对于伯爵的话，贝恩觉得难以回答。他只好指了指石棺，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说是你的，怎么可能呢？

伯爵却丝毫不理会贝恩的反应，他的精神处于狂热的状态之中。他跳了下来，握住了贝恩的手臂，尖声叫著：“你知道吗？这石棺，一共是两具，一对！葬了一对爱人。

其中葬了男性的那具，在我的古堡中，这一具中葬的是女性，不知怎么会流落到你这里！”

虽然是馆长，但石棺是一对，贝恩也是第一次听到。

他抗议了一下：“这具石棺是馆中十分受重视的陈列品，不能说是流落。”

伯爵吸了一口气：“我暂时不会要，可是若等到我要结婚的时候，必须要这一具石棺。让原来是一对的，再度团聚，又成为一对！”

贝恩当时的反应，是呵呵大笑，因为他知道伯爵的怪异行为，不以为他能够找到结婚的对象！

可是不到五年，伯爵却十分认真地来找他，告诉馆长：“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设法，把这具石棺弄出来，让我运回古堡去！”

贝恩馆长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那次你见到我们，就是我们刚好在商量，如何才能不被人所知，偷运石棺出去。你知道，我虽然是馆长，可是这种行为……”

原振侠冷冷地接口：“这种行为，叫作监守自盗！”

贝恩馆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他一面连连喝酒，掩饰他的窘态，一面结结巴巴地解释：“安普家族对我有……十分巨大的恩德，他要我做再不堪的事，我也无法拒绝！”

原振侠看出，贝恩确然以为盗棺的行为十分不当，可是为了报恩，他又必须如此做。原振侠不再鄙视他的行为，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一下，表示谅解，贝恩脸上的红色，才渐渐退去。

过了一会，他才道：“你走了之后，伯爵很沮丧，说你可能不会来参加他的婚礼。

我也不知道他为甚么那么看重你，一定要你去参加婚礼！”

原振侠反问：“他没有告诉你，他的新娘子是甚么人？”

馆长点头：“有，但这是一项极度的秘密！”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在心中想：原来伯爵的新娘是吸血僵尸，是一个秘密！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惊人的秘密？

贝恩又道：“他限我三个月……把那具棺材弄出来。你知道，这事，进行起来很困难。我先偷偷地用简单的起重工具，想把石棺托起来，再在石棺的下面，塞进滑轮去，使石棺可以移动。”

原振侠凝视著贝恩：“我不以为你亲自动手，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贝恩支吾地道：“伯爵有的是钱，他给我动用的经费数字很大……我可以雇用可靠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当然，每一个人都经过精心的挑选。”

原振侠不置可否，贝恩忽然叹了一声：“工作进行了一个月，进展良好，石棺已可移动。我的第二步计画是，在陈列室的墙上，开一个洞，藉口是需要修葺──”

原振侠也叹了一声：“这办法太笨了！你是馆长，可以用任何藉口移动这具石棺。

你可以说，石棺本身，需要进行科学的防止损坏的防护措施，堂而皇之把它运出博物馆去！”

原振侠提出来的办法，实在再简单不过，连少年人都可以想得出来的。

可是馆长听了，“啊”地一声，伸手在额上拍了一下，大有被原振侠一言惊醒梦中人的神态。

原振侠知道，贝恩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全然由于“作贼心虚”的心理作用──他心虚，所以放著那么简单的方法他不敢用，反倒要在墙上开一个洞！

当下，贝恩“啊啊”连声：“是，是！伯爵说你了不起，果然不错！”

原振侠不禁苦笑，想不到自己一时口快，倒变成偷盗石棺的帮凶了！

贝恩又道：“要是把……那些解决了，石棺运出去，倒不成问题了！”

原振侠问：“又有甚么问题发生？”

贝恩道：“在你走了之后，大约半个月左右，博物馆来了一个参观者，这个参观者对于古墓、石棺的知识，丰富之极。职员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所以，我只好出去应付这个访客──”

他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位先生……看来也像是东方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恰好在那具大理石棺之旁，仔细地在看著大理石上的雕像。”

那个东方人的身形普通，肤色偏黑，双目之中，有一股异样的阴森光芒。

贝恩来到那人的身边，那人也不转过头来。贝恩先介绍了自己，那人只是“嗯”地一声，说话极不客气：“你虽然是馆长，但是我肯定，这具石棺的来历，你一定不知道，一定！”

贝恩听了，虽然不快之至，但那人所说的既然是实话，他也无法发作，只好道：“是，它来历不明，如果你能提供正确的资料，本馆无任欢迎！”

那人放肆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转回身来，馆长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这人有十分凌厉的目光，容貌上并没有甚么特别，可是，他有一股很特别的气韵和神情，使馆长感到相当熟悉──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就知道这个人的那种特质，和安普伯爵接近：阴气森森。

那人盯著馆长，一手按在石棺上，手指轻轻叩著。他冷笑了一声：“安普虽然急于想得到它，但只怕一样，不知道它的来历！”

贝恩陡然一怔，乾笑了几声，脸色自然难看至于极点。

他也放粗了声音：“先生，你到本馆来的目的，究竟是甚么？”

那人更不客气，伸手直指向贝恩的鼻尖：“告诉你，由你告诉安普，千万别打那一对石棺的主意！不然，他会变成僵尸！”

贝恩大怒：“你是甚么人？”

那人现出十分自负的神情：“你去问安普，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那人非但无礼，而且气焰十分嚣张。贝恩十分想用言语反击他，可是那人有一股难以压倒的气势，使得贝恩张大了口，出不了声，只有站在那里听他教训的份。

而那人的言行，也相当奇怪。他又转过身去，又伸手在石棺上轻轻拍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真的那么美貌，足以使所有看到的人入迷？”

那人的这几句话，竟然像是对石棺中的尸体在说的一样，听来有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阴森。贝恩曾听安普伯爵说过，石棺一共是两具，葬的是一男一女，这具在博物馆中的石棺，里面是一个女子。

那人这样说，看来他真是知道这石棺的来历的了。贝恩忍住了气，想向那人请教一下──他作为一个考古学家，自然有专业上的好奇心。

但是不等他开口，那人忽然又叹了一声，大是感叹，用吟诗似的声调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唉！所有的弥天大祸，都由无知者的妄行造成！”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十分阴森的目光，盯著贝恩。令得贝恩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道：“你最好尽快和安普联络，叫他停止胡作非为！”

贝恩还想说甚么时，那人竟弃他不顾，自顾自昂首阔步，走了出去。贝恩在他的身后，跟著走了一会，好几次想开口，但终于因为受不了这人的气焰，忍不下这口气，所以非但没有向那人讨教，而且停了下来，看著那人走出了博物馆。

贝恩向原振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原振侠半闭著眼，看来像是自顾自地养神，但当然他是十分用心，在听贝恩的叙述。同时，他也在想，贝恩口中的那个人，是甚么人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鹰──亚洲之鹰罗开。因为贝恩一来到，就说是水荭介绍他来的，而水荭和鹰，有著兄妹一样的感情。

但是他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贝恩的叙述中，一再提及“阴森”、“阴气森森”这样的形容词，可见那是那个人的特质。

那就不会是亚洲之鹰了，亚洲之鹰，大开大阖，是一个硬朗之至的英雄豪杰，和“阴森”这样的形容词，全然不发生关系。

所以，原振侠虽然肯定，那个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他的确切身分来。反正贝恩说一切都要“从头说起”，看来这个人还会有出现的机会，就等贝恩慢慢说好了。

在贝恩停下来喝酒的时候，原振侠睁大了眼，他看到贝恩舔著唇，神情很惊恐，连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发著抖。看来，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十分惊人。

原振侠双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不经意地道：“后来怎么了？难道石棺中的美女，真的走了出来？”

这句话自然是打趣，“棺中美女”云乎哉，是惊险电影的好名字。原振侠之所以这样说，是受了那人一番话的影响。

谁知道，这样一句打趣的话，竟令贝恩整个人震动，连他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站起来，一面发颤，一面道：“你……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水荭告诉你的？你们东方人……真神秘……不可测！”

贝恩的神态惊惶，而且由于惊惶过度，已语无伦次了。

原振侠很明白他的心态，由于自己、那个人和水荭全是东方人，所以才令得贝恩这个西方人，有了这样的感慨！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西方人也够神秘的，像吸血僵尸，我们就怎么设想，也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

贝恩挥了挥手，苦笑。原振侠扬眉道：“怎么，真的有美女从石棺中出来？”

贝恩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要用手扶住了沙发背，才能不跌倒。他甚至上下两排牙齿发颤，发出“得得”的声响来，以致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中，夹杂了不少牙齿相叩的声音。他道：“不……不是整个人……暂时只是……一只……手！手，一只手！”

这一下，轮到原振侠惊讶莫名了！

甚么意思？看贝恩的神情，决不像是开玩笑。

可是，那是甚么意思呢？原振侠还是想到了，那是一个玩笑，可能是由水荭布置的。

但是他又再度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贝恩的鼻尖上，又有老大的汗珠在渗出来──天下决无可能有人的演技，会好到这等程度！

原振侠大口喝了一口酒──乍一听了贝恩的话，他思绪极紊乱。一口酒，带著一股暖流，在身内流转时，他已经镇定了下来，又把贝恩所说的话，想了一遍，他仍然不明白。

所以，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贝恩继续说下去。贝恩也跟著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这才用手背抹了抹口角──贝恩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典型的绅士，一切动作，都合绅士标准。可是自从他来到之后，所有行为，都大失礼仪，那自然是由于他心中，实在太惊惶之故。

“啯”地一声吞下了酒之后，他才道：“那人……走了之后，我并没有和伯爵联络。因为我根本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是甚么意思？”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苦笑，因为他也无法确定，那人所说的话是甚么意思。他有点心急：“说下去！”

那个古怪的东方人所说的话，贝恩虽然不懂，但是也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不舒服了好几天。

在这几天中，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事发生，只有伯爵打了一个电话给他：“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贝恩回答了之后，想起了那个人，就问了一句：“伯爵，你有东方朋友？”

伯爵在电话那边发出怪笑声：“当然有！”

贝恩想转告那人的警告，但是想了一想，又觉得那人十分无稽，说了出来，可能会被伯爵嘲笑，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说。

而从那天开始，为了方便行事，他在那陈列室外，挂上了“内部装修，暂停展出”

的牌子。那具石棺，也已经顺利地被移到了墙前，覆上了厚厚的帆布，只等在墙上开了洞，就可以把它移出去了。贝恩也联络好了重型起重机，进行搬运工作。

就在要打墙的前一天，博物馆如常开放，也照例有人，因为那陈列室不开放而望门兴叹。不过，那天的情形有点特别──来了一个东方小女孩，到了那陈列室的门前，不得其门而入，便和管理人员起了争执。

东方小女孩看来像是个少女，但出言十分成熟：“请你们的馆长来！”

于是，馆长见到了水荭。

水荭侃侃而谈，振振有词：“博物馆存在的价值，就是供人参观，参观者可能来自万里之外──像我就是，而居然被拒在门外，这是绝不合理的事！”

贝恩觉得好笑，而且，十分讶异于一个东方少女，会那么理直气壮──他自然不知道水荭的来历，想破了他的头都想不出。

当时，贝恩说了不少理由，但都被水荭一一驳回。贝恩又好气又好笑，看著只有水荭一个人在纠缠，她又毫无退缩之意，所以贝恩最后投降：“好，既然你来自万里之外，就让你参观吧！”

（水荭为甚么会来到这个博物馆，又为甚么坚持要进这间陈列室去参观，另有原因，并非偶然。故事发展下去，自然会详细道来。）

水荭娇俏美丽，那天的打扮又高贵，这也是贝恩终于答应了她的要求的原因──人总是势利的，贝恩看出她必有来头，所以不敢得罪。

而且，贝恩心想，石棺盖著帆布，也不会有人看得出他有异样的企图，破例让她去看看，也不会有甚么妨碍。

当下，贝恩取出了那串开启陈列室门的钥匙。

水荭扬了扬眉，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陈列室的钥匙，竟要馆长贴身收藏，可知里面的陈列品，一定非同小可了！”

贝恩也未曾听出水荭的话，大有弦外之音，打开了门，让水荭进去，他也跟了进去，道：“看，正在装修，十分凌乱！”

水荭的反应，是向著贝恩，作内容神秘莫测的一下微笑，那令得贝恩有点作贼心虚。

而且水荭一进了陈列室，就迳自向覆著帆布的石棺走去，那更令得贝恩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水荭来到那具石棺之前，并不伸手去揭帆布，也不望著贝恩，就用听来相当沉重的声音道：“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奇人，他告诉了我，关于这具石棺的不可思议的来历，也告诉我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就快发生！”

贝恩闷哼了一声：“小姐，你说的话，太高深了，我不明白！”

水荭转过身来，直视贝恩，她的俏脸神色凝重：“这个奇人曾要你通知伯爵，停止他的胡作非为，看来你并没有照他的话去做！”

听到了这一句话，贝恩馆长“哦”地一声。他知道那个“奇人”，就是那出言惊人，气势不凡的那个东方男子。

而他也的确没有警告伯爵，他只是在和伯爵通话时，问了一下“是不是有东方朋友”。

他也记得那“奇人”曾说，会有极大的祸事发生。不知是虚言恫吓，还是他有预言能力？

贝恩的不满情绪，这时也渐渐升高，他冷笑一声：“这……位先生，还有甚么令人惊异的预言？”

为了维持他的绅士风度，贝恩本来想说“这家伙”的，但总算及时改了口。他以为自己的问题，会令得水荭难以回答。

却不料水荭立时有答案，而且，那答案令得贝恩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怒意陡升！

水荭两眼直视著他，十分认真地道：“是的，他说，如果你们不停止妄行，石棺中的那位女士，就会出来。据他说，那是一个绝色美女，不论男女，见了她都会入迷！”

这是水荭回答的前半部分，也是令得贝恩听了目瞪口呆的部分。

水荭的回答还有下半部：“他说，贝恩这老顽固，可能把我的警告置诸脑后，还在继续胡作非为，那就已经迟了！”

贝恩就是听到这里，变得怒意陡升的。他也不顾甚么绅士风度了，伸手向石棺一指，厉声道：“迟了又怎么样？那个在石棺中的女人，已经出来了？”

贝恩那时，声色俱厉，自以为极之理直气壮。因为那个“奇人”的话，简直荒谬绝伦，伯爵的行为虽然也怪，可是还没有荒谬到那种程度！

谁知道水荭对他的责斥，一点也不买帐，点著头：“他是那么说……”

贝恩冷笑，也指著石棺：“那你何不扬开帆布看看，有没有个绝色美人，嗯？”

以贝恩的行事作风说，这种态度，已经是恼怒之极，极尽讽刺之能事了。

水荭却仍然十分认真，她现出惊恐和惶惑的神情，离开了石棺两步，摇著头：“我……不是很敢……虽说是绝色美人，可是……在石棺中几百年，谁知道她变成了甚么样子……”

水荭在解释她何以不敢去揭开帆布的原因，贝恩已是忍无可忍了，他大喝一声：“你不敢，我来！”

他大踏步走向前，左手极不礼貌地向水荭推了一下，推开了水荭，右手已抓住了帆布，手背一扬，已将覆盖石棺的帆布，揭得整幅都扬了起来！

原振侠在听贝恩叙述的时候，一面听，一面在思索：水荭口中的那个“奇人”，究竟是谁？

听起来，有点像亚洲之鹰罗开。原振侠知道，那位“奇人”自己一定未曾见过，最有可能是久闻其名，但素未谋面。

他听得贝恩的叙述越来越紧张，自然而然，坐直了身子，心中在想：帆布一揭开，若是石棺的棺盖，缓缓向上升起，一个绝色美人，自石棺之中，慢慢坐起身来，那可真是紧张刺激，香艳恐怖，兼而有之了。

看贝恩的惊恐神情，不像是伪装，难道真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贝恩说到这里时，脸色泛白，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脸色却又十分怪异地红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一将帆布揭了起来，自然立刻去看石棺──”

不但是贝恩，在一旁的水荭显然十分相信那奇人的话，所以也神情十分紧张地瞪著石棺看。

贝恩再挥臂，把帆布抛向地下。这时，他已经看清，石棺就是石棺，棺盖没有打开，别说甚么绝色美人，连蚂蚁也没有一只！

他立刻用十分愤怒的眼光望向水荭，可是水荭的言行，却更令得他生气。

水荭伸手在她自己的心口，轻轻拍了两下，神态娇俏动人，十分可爱，已令得贝恩怒意稍减。可是接下来，水荭竟然道：“还好，祸事还没有发生！”

贝恩大喝一声：“危言耸听！哪里会有甚么祸事？”

水荭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仍然一副惊悸的神情，像是怀著极大的戒心，缓慢地接近石棺。到了石棺近前，更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来，想去碰石棺，但又不敢，一下子就缩回手来。

这种情形，看在贝恩的眼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又讥讽道：“小姐，你是一个很出色的默剧演员！”

水荭连望也不望向他，绕著石棺走著。到她走到了石棺的另一边时，只见她陡然张大了口，喉际发出一下古怪的声响，双眼瞪得老大，神情惊怖莫名，使得贝恩又惊又怒，又喝了一声：“太出色了！”

水荭的惊怖依旧，贝恩忍不住也走过去。当他一来到那石棺的另一边，他立刻就知道水荭不是在“做戏”了！

他无法知道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中，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他只有极度惊怖的感觉。那是头顶突然响起了“轰轰”两下响，整个头都炸了开来，可是视觉居然还在。

他双腿发酸发软，心口有一个大槌，由内而外，在用力敲打，血的温度，陡然提高。他张开了口，想叫，可是喉咙的火烧，令他出不了声！

他看到一只手，自石棺之中，伸了出来──透过了石棺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石棺的一边。那只手伸出的程度，是恰好到手腕为止！

在贝恩叙述的时候，原振侠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在他说到揭开帆布时，原振侠还曾想到会有甚么事发生。可是这时贝恩所说的，竟比他所想像的，还要离奇，离奇到了一时之间，原振侠难以想像，难以接受的地步！所以，他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

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贝恩哭丧著脸，望著原振侠，声音中也有颤抖：“有这个……必要吗？我刚才……说得不够明白吗？”

看来，他刚才把那种诡异绝伦，可怖之极的情形说出来，已经鼓足了勇气，这时原振侠要他再说一遍，他竟然无能为力了！

看到贝恩的情形如此可怜，原振侠也原谅他。因为即使是原振侠，这时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一只手，自石棺的一侧，伸了出来，伸到手腕为止！

俗语有所谓“棺材里伸出手”（死要钱）之句，但也必然不是那样伸出来的！

原振侠想知道详细的情形，看来，再要贝恩说一遍，他是绝不肯的了，所以原振侠只好发问。

他先问的是：“一只女人的手？”

贝恩立时点头，在他点头的时候，可以听到他颈骨的骨节发出的“格格”声──原振侠是医生，知道那是由于他的惊怖，而使全身肌肉僵硬收缩，所以导致骨节运动的困难，才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你没有看到那只手……伸出来的过程？

”

贝恩呻吟著：“没有……幸好……没有！”

原振侠苦笑，因为可以想像，若是看到了过程，那自然更加可怖。

他又问：“那手……只是垂著，没有……动？”

贝恩双手掩脸，求饶道：“没有，原医生，石棺中是个死了几百年的人……手怎么会动？”

原振侠此时，思绪十分紊乱，自然也无闲暇去和贝恩争论，他又疾声问：“后来又发生了甚么事？”

贝恩大口喘气，现在他在向原振侠叙述当时的情形，他的健康没有问题，也不像生命受威胁，尚且惊骇至此。可知当时，他才一看到“有一只手自石棺中伸出来”之际的惊骇，是何等之甚！

原振侠再问了一遍，贝恩颤声道：“还会有甚么事发生？我……像是……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反倒是那东方女孩，虽然也吓得牙齿打颤，可是她真的勇敢，看她的样子，竟然像是还想伸出手去，去碰一碰──那只手。我不知道她碰了没有，我只是眼前阵阵发黑，直到她过来扶我──当我感到我被一只手扶住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那只手……抓住了……”

贝恩馆长当时，真的误认是被自石棺中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所以，他的惊骇又升了一级，张大了口，一声大叫没有叫出来，就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悠悠醒转时，他看到自己倚著墙坐著，水荭在他的对面，背靠著陈列室的门。那情形就像是她正在顶著门，不让门打开，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恐。

这种神情，又使贝恩误会有甚么可怕的东西要夺门而出，而水荭正在勉力阻挡。贝恩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绅士，没有坐视之理，应该去帮水荭。可是他想站起来时，却只觉得全身酸软，哪里站得起身子来！

水荭背靠著门，在喘著气。她看到贝恩醒了过来，声音乾哑，望著贝恩，说道：“你看到了？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话是真的！”

贝恩一时之间，听不明白水荭的话，可是他还是连连地点头……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动作。

水荭深吸了一口气，不再靠门而立，向前走出一步，转过身，面对著门。

贝恩咬紧牙关，双手反扶著墙，挣扎著站了起来，指著陈列室的门：“这……里面怎么样了！”

水荭并不转身，后退了几步，来到了贝恩的身边：“我又盖上了白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贝恩还想说甚么，可是喉际抽搐，发不出声来，他更惊讶于水荭这个“小女孩”，如何能这样快恢复镇定（他自然再也想不透水荭的来历）。水荭这时，虽然俏脸煞白，但也显得自极度的惊恐之中，挣扎了过来，她竟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你注意到没有？那真是一只美女的手！”

贝恩发出了一下绝望的呻吟，发颤的手，指著水荭，仍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贝恩一开始的叙述十分乏味，那么，在水荭一出场之后，就高潮迭起了。原振侠自然十分专注地听著，也因贝恩的话，而感染到了当时陈列室中那种可怖的情形。

原振侠的思绪极紊乱，根据贝恩的叙述，他运用思考推理能力，迅速作了几种假设，可是没有一种假设可以成立。

因为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如过是帆布一掀开，棺盖被顶开，一个美女跳将出来，反倒还可以有假设。但是，一只手自石棺的一边伸了出来，这是甚么样的一种情景？如何假设这种情景，是如何发生的？

人在思绪紊乱的时候，会有一些凌乱的联想。

原振侠这时，忽然联想到了中国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集（可能是全世界最杰出的）《聊斋志异》之中，有一则题为〈美人首〉的故事，若干情景，颇有相似之处。

那个故事说一些人在客店中夜谈，忽然一边的墙上，伸出一个巧笑倩兮的美人头来。一个人手起刀落，把人头砍了下来，人头旋转著，隐入地下不见。各人赶到墙的另一边去看，也找不到美人的身体。

一个人头从墙中伸出来，和一只手自石棺中伸出来，不是很类似吗？

原振侠也立即捕捉到了两件事之中，最重要、最不可思议的特点：手、头都是固体，石棺和墙，也是固体。固体穿越固体，需要极大的力量（例如鎗弹穿过木板），人的身体，是很难有这种力量的！

贝恩望著原振侠，等著原振侠的意见。原振侠只是缓缓摇头，表示他暂时没有意见，他又维持了一阵沉默，然后道：“后来又怎么了？”

贝恩苦笑：“那小女孩──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是水荭，她说……她要去找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所预言的大祸事，是确然会发生的──”

水荭那时虽然镇定，但是也不免说话有点凌乱。她说了之后，又道：“你快去找几个人，随便找到哪一个都可以，快去！我去找那个人！”

她又急急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自然包括原振侠医生在内。

贝恩伸手指著陈列室的门，水荭用力把他的手拍打了下来：“先由得它，快去找人来处理！”

他和水荭，没有再在博物馆停留，就急急离开。两人的行事，都不是很正常，那自然是由于发生的事太可怖，他们惊恐过度之至！

贝恩总算把经过说完了，原振侠的心中，先骂了一句“混帐东西”，这才提高声音问：“来找我干甚么？叫我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塞回去？”

贝恩瞪大了眼，像是他不需对这个问题负责。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水荭说，只要找到了她所说的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原振侠不禁苦笑。水荭说出来的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原振侠在内，自然都不是等闲人等。但事情如此怪诞，听起来，竟不仅是伸出一只手，更有可能，石棺中的美人，会整个出来。

而且，到时候，会大祸临头！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问：“那个人……究竟是甚么人？”

贝恩摇著头，表示不知道。原振侠真想一扬手，把手中的酒，向他兜头泼过去！

他强忍住了怒意：“那人不是叫你去问伯爵，说伯爵必然知道他是谁吗？”

贝恩嗫嚅：“我……没有问过。”

原振侠伸手一指电话：“立刻和伯爵联络，我来问！”

贝恩如梦初醒，连忙去拨电话，一面喃喃地道：“老天，我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考古家，为甚么会有那么可怕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侠并不同情他：“这不正是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贝恩苦笑：“我不认为，我不认为，以后发生任何事，千万别和我发生任何关系！

”

原振侠不掩饰他的鄙视：“别忘记，事情是由于你和伯爵，阴谋盗棺开始的！”

贝恩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一直不停地发著抖。

现代的通讯科技，是人类实用科学众多环节中，最进步的一环。相隔万里，可以凭按动几个号码就可进行通话，是例子之一。

电话听来已接通，安普伯爵的声音听来有点懒洋洋，可是在一听到了原振侠报了名字之后，他立即极其兴高采烈：“原！请柬收到了？请你一定要来！”

安普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热忱。原振侠疾声道：“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有些问题要你回答！”

远在大洋另一端的伯爵，当然无法想像发生了甚么事。原振侠先把贝恩口中的“那个怪人”的外型，形容了一下，他的话才一住口，安普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认识他？”

原振侠耐著性子：“这人是谁？”

安普伯爵仍然在嚷叫：“这人，是世上最伟大的考古学家！”

原振侠立时向贝恩望去，却见到贝恩十分不以为然地摇著头，显然他不认识这个“世上最伟大的考古学家”！

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他的考古方法，和贝恩那种考古学家不同。他专门从古墓中发掘材料，他的名字是──”

安普说到这里，原振侠也陡然想起那人是甚么人来了。所以，他和伯爵一起叫出了那人的名字：“齐白！”

这人的名字一被叫出来，贝恩也不禁陡然震动，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

自然是由于“齐白”这个名字，确然可以令人震动！

凡是和古物有接触的人，不必是考古学家，也会知道齐白的大名。齐白是世上最优秀的盗墓者，对世界各地的古墓认识之深，举世无匹。

石棺，虽然大多数并不埋入古墓之中，但总属于同一范畴。齐白对石棺有深刻的认识，自然是理所当然！

原振侠不禁用力挥了一下手，怪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人是伟大的盗墓者齐白！

看来，水荭是在遇到了齐白之后，才去看那具石棺的。而在出了奇事之后，她又去找齐白了。

伯爵在追问：“为甚么忽然问起齐白来？”

原振侠定了定神：“伯爵，齐白警告说，如果你移动在博物馆中的石棺，会有极大的祸事发生，他要你立即中止这个行动！”

伯爵“呵呵”大笑起来：“不可能，虽然他是我极敬佩的人，但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

贝恩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看上帝的份上，停止吧！”

伯爵的兴致极高，还在说笑话，卖弄他的幽默：“要吸血僵尸看上帝份上，不是开玩笑吗？应该是看撒旦的份上！”

说了之后，伯爵自鸣得意，又轰笑了起来。

贝恩对著电话吼叫：“安普，要是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你就笑不出来？”

多半是由于伯爵，从来未曾听过贝恩这样的语调说话，所以在呆了半晌之后，他的声音之中，也有若干程度的惊骇──那时，贝恩在叫了那句话之后，一直在粗声喘气。

安普问：“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电话中说不明白。你听著，事情怪异莫名，齐白又曾警告会有大祸临头，所以我们必须见一次面，共商对策──另外有人去找齐白了，他也极有可能来。”

安普十分兴奋：“能和你见面，那太好了。你到安普古堡来，同时参加婚礼，随你住多久都可以！”

原振侠闷哼：“不，不在你的古堡中会面，在博物馆见，我和贝恩这就启程，你也立即动身。到了博物馆之后，先到先等。记得，如果你先到，绝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到那陈列室去，在贝恩的办公室等，职员都认得你的，是不是？”

安普的行为虽然怪诞，可是他人绝不笨。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他呆了一呆，就问：“怎么啦？是不是那石棺出了甚么变故？”

原振侠不等他再问下去，立即说：“你现在甚么都不必问，只要完全照我的话去行动就是！”

安普略停了一停：“好，那么，是不是我可以再次诚心诚意，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一直不知道，何以伯爵那么热切要他参加婚礼？但是安普希望他参加的热忱，绝无疑问。这时，在听了贝恩的叙述之后，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参不参加婚礼这样的小事，也不值得多考虑，所以他随口道：“好！”

电话那边，随即传来了伯爵的欢呼声：“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贝恩在这时候，咕哝了一句：“婚礼！也不知道会有甚么祸事发生，可能根本不会有婚礼！”

原振侠正准备按下停止通话键，可是却听得安普道：“原先生，等一等！”

原振侠心想还有话要说，就缩回手来。却听得安普在叫：“翠丝，翠丝！你过来！

你向我一再说起的那东方人，原振侠医生，答应参加我们的婚礼了，你快来向他道谢！

”

这一番话，安普是站在电话边高声说的。原振侠和贝恩，都可以通过电话中的扩音装置，听得一清二楚。

一听之下，两人都不禁呆了！因为听安普的话，分明是在叫他的未婚妻过来，向原振侠致谢。

本来，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是两人早知道，伯爵的未婚妻子是一个吸血僵尸。

连“翠丝”这样一个动听的女性名字，和吸血僵尸连在一起，已经怪不可言了。更何况，听伯爵的话，他知道原振侠这个人，还是听翠丝说的──吸血僵尸如何会知道原振侠呢？

联起想来，伯爵一定要原振侠去参加婚礼，竟也大有可能是新娘子的主意了。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怪经历虽然多，但是也少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刹那之间，他心念电转，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就听得电话中，传来一个极其清甜动听的声音。虽然俗套一些，可是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如同银铃一样：“原医生，能有你来参加我和安普的婚礼，那真是太高兴了！”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是吸血僵尸的声音，那可比许多人的声音好听多了！

一时之间，原振侠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好连声道：“你太客气了！”

接著，电话中又传来了一下清楚的接吻声，才是安普的声音：“原，博物馆见！”

通话到这里才结束。

原振侠按了停止通话键，沉声道：“走，我们到机场去，去搭最快起飞的一班飞机！”

贝恩的惊怖神情，缓和了许多。他也心急想回博物馆去──虽然他在那陈列室门外加了锁，又贴了告示，告诫任何人不得擅进，但是也怕有人意外闯了进去，见了那种可怕的情景，不知会闹出甚么事来！

在旅途上，若是没有甚么意外发生的话，千篇一律，不值得详述。原振侠和贝恩有几段对话，倒十分有意思。

原振侠先问：“你相信安普的新娘……会真的是一个吸血僵尸吗？”

贝恩摇头：“本来，我也只有一分相信，可是听过了那么甜的声音之后，我半分也不信了！”

这个回答，正如原振侠所想的一样。原振侠大是气恼：“那么，他为甚么要这样说？你和他相熟，应该可以知道原因！”

贝恩苦笑：“伯爵又有钱，又闲得发慌。他热中于扮演吸血僵尸，把他的新娘，称之为吸血僵尸，也相当自然，那只是一种……游戏！”

原振侠扬眉：“叫人送鲜血做贺礼，也是开玩笑？”

贝恩叹：“多半是！而且，我看也不会真的有人送血，多半只是假的血浆，拍电影用的那种！”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头：“他的新娘能容得他这样胡闹，必然是一个柔顺可人的女子！”

贝恩也摇头：“如果伯爵坚持要她躺在石棺中，只怕再柔顺，这婚姻也难持久！”

原振侠刚才，在说及“柔顺可人的女子”时，自然而然，想起了几个人来。黄绢绝不柔顺可人，海棠也不，玛仙虽很听话，但也不是东方式的柔顺。反倒是小水荭，有一种娇小女子的特有柔顺，十分值得人去爱──当然原振侠绝不是认为，自己会对水荭产生爱情！

在到达目的地，从机场到博物馆的那段路上，贝恩的身子又开始发抖。那是为了越来越近博物馆，就等于是离那种可怕的情景越近之故。

贝恩的情形如此之糟，以致那好心的计程车司机提议：“既然这位先生感到不适，不如改到医院去？”

到了博物馆，才一进去，遇到了第一个职员，贝恩就问：“安普伯爵来了没有？”

职员摇头：“没有──馆长，你不舒服？”

贝恩用力一挥手：“也没有别的人来找我？顶楼的那陈列室，没有人擅进过？”

职员连连摇头，贝恩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原振侠已急不及待向楼上走去，贝恩跟在他的后面，才上了一层楼，他就道：“原医生，算起来……伯爵快到了……我在办公室等他……可好？”

原振侠看到贝恩面色灰败，身子发颤的情形，知道他是心中害怕，不敢再去面对那可怕的情景。他道：“好，要是安普来了，你立刻带他上来──可是别先忙著对他说发生了甚么事！”

贝恩如释重负，忙掏出一串钥匙来，给了原振侠，自己急急忙忙，向走廊的一端走去。

原振侠继续上楼去。

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贝恩的神态可笑，因为他虽只是听了贝恩的叙述，在上楼的时候，也不禁感到了一阵阵的寒意。那是由于他知道，即将看到极度不可思议的诡异情景的缘故。

他来到了那间陈列室的门口，正准备把锁打开，就听得楼梯下有人在叫：“原医生！原医生！”

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正是水荭的声音。他转过身，就看到水荭一溜烟地自楼梯口窜了上来，神情又是吃惊，又是高兴：“贝恩倒有点本事，把你请来了！”

原振侠一扬眉：“说是奉水荭之命，怎敢不来？”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向陈列室的门，指了一指。水荭吃惊的神情加强，迟疑著道：“你已经知道是甚么情形了？其实，不看也罢……看了，绝不好受！”

连水荭的神情也如此惊怖，原振侠更是骇然，他道：“来都来了，不看一下，像话吗？你出主意找我来，想我做些甚么？”

水荭咽了一口口水，神情骇然：“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只是想，把你们这些神通广大的人物，随便找一个来，总有用的！而且，事情本身如此特别，谁听了之后，都会忍不住好奇心，会第一时间，赶来看个究竟！”

这时，贝恩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不住抹汗，神情惊恐。贝恩的这种神情，原振侠见得多了，并不以为奇，可是水荭这样出色的人物，竟然也有那样恐惧的神情，原振侠也不免心惊──水荭在原振侠要去打开锁的时候，竟然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想阻止他去开门！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著，在水荭的双眼之中，原振侠看到了极其深刻的震栗。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水荭也吸了一口气，道：“是不是先听一听……齐白怎么说？

”

原振侠向门指了一指，意思是问她：里面的情形真是那么可怕？

水荭连一秒钟也没有考虑，就连连点头。

原振侠叹了一声。水荭的反应，既然如此强烈，原振侠也不能不重视。

水荭看到原振侠接受了她的意见，用力拉著他，离开那陈列室。贝恩迎了上来，水荭解释：“先请原医生听听有关……那石棺的……资料再说。”

贝恩显然不知道那石棺的资料是甚么，但是只要可以迟一刻进陈列室，他就赞成。

他连声道：“好，好！顺便也可以等伯爵来！”

原振侠虽然觉得事情十分荒谬，但是连水荭都那么害怕，由此可知事情非同小可。

他也就在水荭的拉扯下，进了贝恩的办公室。

水荭一伸手，居然在后裤袋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酒瓶来，打开，大大地喝了一口──那情景实在十分诡异，原振侠想笑，却笑不出来。

水荭把酒瓶递给贝恩，贝恩也喝了一口。原振侠摇手，表示不需要。

水荭吁了一口气，说：“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就是齐白叫我来的。或者说，是听了齐白的话，才到这里来的。”

水荭是如何和齐白这个盗墓奇人相遇认识的，并不重要，就算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好了。两人在交谈之中，自然不免提及一些双方都熟悉的人，于是，熟稔的程度，迅速增加。

由于齐白是盗墓奇人，水荭自然问到他最近有甚么杰作。齐白大是感叹：“最近，有价值去发掘的古墓，越来越少了。我始终认为，中国的秦始皇墓，是最值得发掘的一个古墓，可惜，那绝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唉！”

齐白在说这番话之后，又连连叹息，神情十分落寞，像是了无生趣。

水荭当时就取笑他：“人心无厌足，贪念足以使人丧失快乐！”

齐白仍然沮丧：“你想想，我是全人类之中，最有资格的古墓专家，却没有机会进入人类最伟大的古墓，这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吗？”

水荭哈哈大笑，指著齐白：“别长嗟短叹了，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

那时，齐白和水荭相会，正是在那个博物馆所在的城市。齐白一挥手：“有，早十多年前，我在一个教堂的下层秘密地窖之中，找到了一具十分精美的石棺。那石棺本身，已经是一件艺术品，以我的专业知识，竟不能认出它属于甚么年代！”

水荭双手支颐，饶有趣味地听齐白说著。从齐白的认真神情上，她可以知道，这件事一开始，虽然相当平淡，但是发展下去，一定会有意料不到的惊奇。

齐白续道：“石棺并不是我搜集的目标。而且，这样的石棺，我有过经验，棺盖和棺身的契合，十分精巧，要打开来，非破坏石棺的结构不可，要收藏，得要棺中的尸体一起藏著，我没有这个习惯！”

水荭听到这里，吐了吐舌头：“难道世上有人……会有收藏尸体的习惯？”

齐白笑：“当然有，世上甚么样的人都有──这具石棺，后来归了一个怪人，安普伯爵所有，是我运出来给他的。当时，我知道那石棺很有些价值，但并没有引起我特别的注意。我又在那地窖中逗留了一会，原因是发现那秘密地窖的过程，很有些曲折──我敢说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人能在那古教堂之中，发现那秘密地窖！”

水荭做了一个古怪的神情，齐白看出她有不信之意，又重申道：“是真的！”

水荭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齐白道：“所以，我想要在那地窖中，找一点纪念品带回去，经过了一番搜索，给我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找到了一只石盒。打开石盒，发现盒中是一卷羊皮，羊皮上记载了，有关那具石棺的一些事。”

齐白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水荭并没有催他，只是睁大了一双澄澈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齐白吸了一口气：“羊皮上的字迹，相当潦草，用的是拉丁文，提及那具石棺的来历，简直不可思议。写下记载的，是一个神父，从最后的日期看来，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齐白的叙事方式，相当特别。乍一听，有点凌乱，但是他把主要的事先说出来，也有使听的人，先了解事情重点的好处。

齐白又道：“这个在古教堂底层的秘密地窖，竟然就是为了这具石棺而建造的。那位神父，当时是教堂的主持人，他在那羊皮上面写著：希望永远不会有人见到这具石棺，希望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地窖！”

水荭听得聚精会神，因为齐白的叙述，越来越是神秘刺激了。

齐白再停了片刻：“记载说：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深夜，神父被两个蒙面人叫醒，叫到了教堂之外，看到有一辆马车停著。有四个也蒙了面的人，正从马车上，把一具看来极其沉重的石棺卸下来。

“那石棺，就是后来被藏在秘密地窖中的那一具了。神父对那些人都蒙著面，表示十分不满意，可是他却没有提抗议。因为那辆马车，吸引了神父的注意力。”

齐白扬了扬眉，水荭紧张起来，双手握著拳：“他认出了马车的主人？”

齐白摇头：“没有，神父只看出，若不是十分地位显赫的大人物，没有资格用这种华贵的马车。而且，在车身上，有一幅布遮著，作用明显是遮住车身上的一个徽号──当然是由于这个徽号十分著名，人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属于甚么人所有。

“神父肯定了那马车、那些人，都是大有来历。所以他心中虽然不满，但是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了一句：‘你们准备干甚么？’

“马车之中，另外有一个十分高瘦的蒙面男子在。他向神父招手，神父走过去，那男子用显然是压低了的声音道：‘神父，我想把这具石棺，寄放在教堂。’

“这种情形，并不特殊。神父首先问的，自然是：棺中的是甚么人？

“那高瘦蒙面男人的声音更低沉：‘不详知，只知道……那……是一个男人！’

“神父一听到对方这样说，不满的情绪更甚，正想发作，那高瘦男人一下子按住了神父的手。神父也看到了男子的手上，戴了一枚极大的宝石戒指──当时，不是十分有权势的人，不会戴这种戒指。

“这又令得神父吃了一惊，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那男子道：‘你听著，神父，你听著，而且，而且要把我说的话，凭你的记忆，用文字记述下来。’

“那男子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口气庄严，有一种叫人不得不遵从的威势。所以神父自然而然点著头，用另一只手，在胸口划著十字，表示他会遵从那人的嘱咐。

“那男人的嘱咐是：‘在这具石棺之中，是一具特异之极的尸体──不必去追究它的来历如何，只要把它深藏起来。所以，在教堂的地窖之下，要另外建造一个秘密的地窖，用来放置这具石棺。为了秘密地窖要造得十分隐秘，必须有大量花费，我已带了金子来──’

“那男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就自马车之中，取出一袋金币。金币沉重，使得神父在才一接过手来的时候，就压得弯下了腰。

“那男子又吩咐：‘一切要尽可能秘密进行，不能被他人知道建立秘密地窖之目的。但是一切完成之后，又必须把经过记述下来，目的是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大灾祸！’”

水荭在转述齐白告诉她的，有关石棺的一切，直到这时，才提到了“大灾祸”这个字眼。贝恩神色惊恐，原振侠虽然也感到事情神秘莫测，可是他却是疑惑多于惊恐，因为他无法想像，所谓“大灾祸”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白何以一具石棺，会造成大灾难。

水荭一口气讲到这里，也停了一停，才又道：“齐白的记性很好──他事后可能把羊皮上，那位神父的记述，看了好多遍。而我只是听了他讲一次，当然没有听他亲自叙述来得详细，不过主要地方，也不会说漏。”

原振侠急于想听下去，作了一个手势，请水荭继续讲下去。

水荭深深吸口气：“那男人又向神父道：‘大灾难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在另一具石棺，也被人发现之后，才存在危机──石棺一共是两具，今晚运来，委托神父妥为保存的，棺中是一个……男人。而另一具，棺中的是一个女人，一个……’

“那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十分迟疑，声音也变得很低沉，神父要十分专注，才能听到他的话。他说的是：‘那另一具石棺之中，是一个女子，一个绝顶美丽的女子。

任何人一看到，都会著迷，都会不由自主，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不能克制！’

“那男人说得十分认真，大有感慨。神父虽然一直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可是对方的气势慑人，神父也受到了感染，他回应道：‘啊，红颜祸水，历史上，为了美丽的女人，而产生的大灾祸太多了！’

“那男人静了一会，才又道：‘嗯，情形和你的想像不同……要不可思议得多。那另一具石棺，现在不知道在甚么地方，但就像这具石棺一样，必然有出现的一天！’

“那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神父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也可以强烈地感到，他的情绪正处于极端的忧虑和恐惧之中。所以神父就以上帝的名义，安慰了几句。

“那男子打了一个手势，阻止了神父的祝福，继续说著：‘等到另一具石棺出现，危机也会出现，但是还不至于形成大灾难──只要两具石棺，各处异地，没有相聚的机会，灾难也就不会出现。但如果，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接近到了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的时候，大灾难就爆发了！神父，或者你不明白，甚么叫作两具石棺可以望到对方这样的说法，那是象徵式的，意思是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相当接近，一里、半里，等等。’

“神父在这时，问了一句：‘请问阁下，会有甚么样的大灾祸呢？’

“那男子缓缓摇著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两具石棺，仍然相隔万里，但只要有人起意，要使它们在一起的话，也会有极骇人的异像出现！’

“神父在那时，被那神秘男子的一番话，弄得头昏脑胀，思绪紊乱之至，他顺口问：‘会有甚么异像？棺中的人会复活吗？’

“那男子并没有回答神父的这个问题，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神父。神父觉得那男人的目光凌厉，十分威严，那令得他不敢再胡乱问甚么。

“那男人又道：‘所以这具石棺，要照我们的吩咐，让它深藏在教堂的地下，把它出现的机会，减到最低，就可以避免灾祸。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神父连连点头，表示记得了。

“那时，石棺已经卸下，在神父的指导下，搬到了教堂的后院。那里，本来就有不少石棺放著，多了一具，也不会惹人注意。

“神父又收好了那一大袋金币。那男子进了车厢，神父追问了一句：‘请问，阁下是谁？’

“那男子在车厢中回答：‘请不必理会我是谁，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

“神父就照著那人的嘱咐去做，这便是那具石棺，在教堂下的秘密地窖中的原因。

“神父在羊皮上的最后记述，是他自己的意见。神父的意见是，那个神秘男子，大有可能是国王。至于国王如何会有这具石棺，如何会知道有关石棺的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神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神父最后写的是：事情虽然怪诞之至，但还是希望这具石棺，永远留在教堂之下，不出现在人间！”

齐白当时，在地窖之中，看完了羊皮上的记载，也不禁呆了半晌。在他的盗墓生涯之中，古灵精怪的事情，也见识了不少，可是没有一桩，比这次更怪的了──表面上看来，只是一具精致的石棺，竟然会有那么古怪的一个故事包围著它！

本来，齐白在发现了这具石棺之后，并没有把它弄出去的意思。但是看了羊皮上的记载之后，他好奇心大作，觉得有必要把这具怪石棺弄出去。

当时，他作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心中也略有不安。因为，有关大灾难的预言，十分惊心动魄，神秘莫测。可是，由于其时，“另一具石棺”在何处，根本没有人知道，齐白也不会把警告放在心上。

要把那么沉重的石棺，从教堂的秘密地窖中搬出来，自然不是易事。尽管齐白神通广大，还是费了不少手脚。

石棺弄了出来，齐白想起了好把自己打扮成吸血僵尸的伯爵，就通知了他，说是有一具精美之极的石棺，是不是有兴趣收藏？安普伯爵一见了那具石棺，就欣喜莫名，立时想据为己有。齐白本来正在愁没有地方放那么大的一具石棺，一见伯爵这等样子，他就假装不肯割爱，结果，他这具石棺，换了伯爵古堡地窖中许多好酒。

齐白并没有把羊皮上的记述说给伯爵听，石棺归伯爵所有之后，齐白也把这件事忘了。只是若干时日之后，他听说，伯爵曾请来了一批专家，研究如何可以把石棺打开来──他有意把原来棺内的男人搬出去，而把石棺当作他自己的睡床。

可是专家研究的结果是：石棺不是不能打开，但必然会受到严重的、不可补救的损坏。

伯爵考虑之下，决定维持石棺的完整。所以他也只好十分遗憾地，只能躺在棺盖之上，而未能真正地躺进石棺中去。

一直到了若干年之后，安普伯爵才在博物馆中，发现了另一具石棺，他自然立刻想要得到它。等到他决定结婚了，想拥有另一具石棺的愿望，也更加强烈──不但要委托贝恩馆长进行其事，而且，好几次在酒后，得意洋洋地向他身边的一些人，提及此事。

话只要有人说得出口，就一定会传开去。不多久，就传到了齐白的耳中，使齐白猛地想起了，自己发现石棺时，同时发现的那卷羊皮上的记载！

羊皮上那个神秘男子所说的“大灾祸”，本来几乎没有甚么发生的机会，但现在，竟变得一定会发生了。因为另一具石棺，若是运到了安普古堡，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岂止“互相看得见”，简直是“互相摸得到”！

齐白感到，事情虽然怪诞，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羊皮记述著，就算有人起意，也会有异像发生，所以，齐白就专程来到博物馆，去看那“另一具石棺”

，但是，却并没有发现甚么异像。

那一次，他在陈列室中，见到了贝恩馆长，向贝恩提了警告，也要贝恩转告伯爵，停止这个行动。

可是贝恩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齐白遇见了水荭，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水荭，水荭好奇心也大作，特地到博物馆来。结果，她确然看到了异像，令人看了之后，惊恐得魂飞魄散的异像──一只女人的手，自石棺中伸了出来！

因此可知，神父记述的怪事，当年那可能是国王的男子的警告，也真的会发生！虽然没有人知道，是甚么样的大灾祸，但可以不让它发生，自然最好！

齐白和水荭，纯粹是偶然相遇，由于齐白的话，水荭才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异像。

任何人见了这种情景，都会惊骇莫名，连自小就受过各种各样严格训练的水荭，也不能例外。

她当时又覆上了帆布，把贝恩抱出了陈列室。她在震惊之余，居然还能那样做，连她自己也不禁感到骄傲──后来，原振侠也表示了对她的钦佩，令她得意万分。

她立刻想到的是一些人的名字，那都是著名的冒险生活者。她要贝恩去找他们，任何一个都可以，结果，贝恩找到了原振侠。

水荭自齐白处得来的资料，已全都说了出来。在贝恩的办公室之中，有一个相当长时期的沉默。

原振侠好几次想说话，可是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事情竟然怪到了在棺中几百年的女人，会知道两具石棺有机会相会，而会展示异像！

那么，在安普古堡中，那具石棺中的男人，是不是也会伸出手来？

在呆了一会之后，还是贝恩先开口。贝恩的声音仍在发抖：“那个神秘男子……真的是国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应该可以在新的历史记载中，找出更多的资料来！”

贝恩的这一番话，倒不失考古学家的本色。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是不是国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神父相信了他的话，把一切都记了下来，而齐白在看了记载之后，也深信不疑──”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疑惑的神色，向水荭望去。水荭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她也有同样的疑惑。

对于水荭和原振侠之间，可以不必通过语言，而作某种程度的沟通的这种情形，贝恩自然无法加入。一来，他和两人并不熟稔；二来，他的聪明才智，也无法与如此出色的原振侠和水荭相比。

原振侠续道：“齐白只看到了羊皮上的记载，并没有看到可怕的异像，为甚么他会对羊皮上的记载，深信不疑？”

水荭立时有了答案：“他在向我说这一切时，十分认真──这证明他确然相信。我看他在事后，一定曾花了不少工夫，进行了广泛的调查和考证工作，又得到了别的资料，所以才这样地肯定。”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问：“水荭，如果你没有看到有一只手，自棺中伸出来，你会不会对齐白的话，深信不疑，毫不否定？”

水荭苦笑：“一半一半──如果说这种话的不是鼎鼎大名的齐白，我一分也不会相信。”

原振侠也跟著苦笑：“伯爵等一会来了，他会看到那可怕的异像，自然也会相信！

”

贝恩一直在急促地眨著眼，这时，他突兀地插了一句：“也不一定，那只手……既然可以从石棺中伸出来，自然也可以缩回去……要是缩回去了，那异像也消失了。我深知伯爵的为人，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话，当作是最荒诞的笑话，绝不相信！”

这一番话，也不禁令原振侠和水荭，面面相觑。因为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形，倒确然不容易令得伯爵相信他们的话！

本来，要证明是不是有贝恩所说的这种情形发生，再简单不过，只要到陈列室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但是看水荭和贝恩的神情，他们显然非到万不得已，不想再去接触那可怕的现象。

由于两人表现了如此过分的恐惧，也多少影响了原振侠，竟连他也感到：可以迟一步和那可怕的异像接触，就迟一步吧！

所以，一时之间，三人都沉默著。首先开口的是原振侠，他问：“你没有找到齐白？”

水荭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虽然说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一个人，还真的极困难──人和人可以莫名其妙地相遇，也可以再要找，就找不到！”

原振侠和贝恩，都盯著水荭，显然在责问她，是不是尽了全力。

水荭叹了一声：“为了找齐白，我甚至动用了最不愿用的方法！”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利用了组织的情报网！”

水荭此言一出，贝恩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原振侠立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一下子，伸出手去，握住了水荭的小手，水荭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说水荭能脱离组织（像“无间地狱”一样严密的组织，不但控制著人的身体，甚至可以控制人的灵魂），是最高领导人亲自答应的，但是原振侠知道，水荭心中对组织的厌恶和恐惧，至于极点。她肯和组织的情报网作联系，那是为了寻找齐白，而竭尽全力了！

找不到齐白，对了解整件事的经过，自然是一重障碍。但有那个“异像”放在那里，安普伯爵一见，只怕他是真正的吸血僵尸，也不免魂飞魄散，要使他相信两具石棺“相会”，便有巨灾大祸发生，也不是难事！在这一段短短的沉默之中，原振侠见到水荭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就一再示意水荭，不管想说甚么，都不妨直说出来。

水荭还是考虑了相当久，才道：“我知道有一类异星人，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原振侠立时被提醒，“啊”地一声，向水荭指了一指：“那个……异人？对于那个异人的事，我只是知道一个梗概。他不是在康维十七世帮助之下，回到他原来的星体上去了么？他的名字是──”

水荭接口道：“他的名字是褚上民。”

原振侠皱著眉，思索著。在一旁的贝恩，用力眨著眼，可是无论他把眼睛眨得多快，他也绝无法听得懂，水荭和原振侠的这一段对话！

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离奇的故事，属于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异人》，和这个原振侠的故事，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只是略提一提，知道有一类外星人，有穿越固体的能力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如果石棺中躺的是一个这类外星人，他只要是活的，就有能力，把手自石棺中伸出来，因为他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既然经水荭一提，原振侠立时联想到了许多事，但是他并不认为在石棺中的是那类外星人。因为就算是外星人，也难想像在石棺之中几百年，仍然可以维持生命！

可是看水荭的神情，却大有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之意，她压低声音：“我想找他……那个异人，并没有回到他自己的星体去，而是留在地球上，我想找他来看看，可是我也找不到他！”

原振侠皱著眉：“只要伯爵肯停止要两具石棺会合的念头，灾祸就不会发生，一切可以慢慢进行。”

水荭用力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安普大呼小叫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伯爵跨了进来，双手张开，阴森的脸上，居然大有愉悦之色。他一个转身，身上的黑面红里的披风，扬了起来。

转了一个圈之后，他才面对原振侠站定，可是却望向水荭，目不转睛。

水荭向他作了一个鬼脸：“伯爵你好！”

伯爵这才称赞了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

水荭当然不是“小姑娘”，但由于她生得娇小，西方人又不善于看东方人的年龄，所以伯爵才会这样称呼她。

看来，伯爵还想进一步卖弄他的幽默，可是一看到各人的神色凝重，他也知道有点事发生了，所以静了下来，只是望著各人。

原振侠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问贝恩：“伯爵的石棺，是齐白在一座教堂的秘密地窖中发现的，你的那具，是怎么来的？”

贝恩连忙道：“那具石棺不是我的，是博物馆的！”

原振侠了解他作此声明的原因，再问：“那么，是怎么来到博物馆的？”

贝恩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上任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原振侠不满：“总有纪录可以追查吧？”

贝恩苦笑：“怪就怪在这里，竟然全无纪录！”

伯爵十分兴奋：“正由于没有纪录，所以就算它不在了，也没有人可以追究。正是天造地设，要令两具石棺，散而复聚！”

伯爵说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他阴森的脸上，居然也有看来很灿然的笑容。

原振侠、水荭和贝恩三人相视苦笑。他们都知道，那石棺的“异像”如果没有消失，伯爵现在越是高兴，等一会的失望，也就越大。

水荭先开口：“是不是把齐白发现神父的羊皮记载告诉他？”

贝恩这时，说了一句极有用的话：“何必那么麻烦，带他去看看那情形，他……自然就会改变主意。”

原振侠表示同意。伯爵这时也看出情形有异，他止住了笑，神情也重又变得阴森，他冷冷地问：“有甚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著原振侠，显然各人之中，他最信任原振侠。

原振侠先吸了一口气：“棺材中的女人，自棺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情景十分可怖。

我还没有见过，是他们两人见了之后把我找来的。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一看，看了之后，才告诉你来龙去脉！”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的话听来平静，可是他说到一半，安普的神情已是十分难看，他的声音也更阴冷：“开甚么玩笑！”

原振侠甚么也不说，只是伸手向上指了一指。安普一声闷哼，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原振侠急忙跟了出去。他们并肩走上楼梯，水荭跟在后面，贝恩迟迟疑疑，走在最后面。

到了陈列室门口，原振侠打开了锁，推开了门，安普一步跨了进去，一时之间，他不知道那具石棺去了何处。原振侠忙向墙角，指了一指──他听过贝恩的叙述，知道石棺被搬移过，而且，也被水荭再用帆布覆盖起来。

盖在石棺上的帆布，一望而知，是匆忙中盖上去的，并不整齐。

而整间陈列室，可能由于好几天没人进来的缘故，更可能由于那可怕“异像”的影响，令人感到格外阴森，连气温都像是低些，很有些阴风阵阵的味道。

随著原振侠的一指，安普已威风凛凛，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水荭跟了进来，靠在原振侠的身边，贝恩则扶住了门框，双腿看来有点发软，迈不开步子，进不了陈列室。

安普一来到石棺之前，一伸手，“飕”地一声，就把那帆布扯了下来，抛了开去。

帆布被扯开之后，自然就看到了石棺。

但是，也像上次水荭扯开了帆布之后，贝恩和水荭也看不到甚么一样，可怕的异像是在石棺的另一边，要走到石棺后面，才能看得到。

伯爵神情愤怒，转过身来，瞪向原振侠。总算他始终对原振侠十分尊敬，所以并未口出恶言。

原振侠还没有甚么反应，水荭已怯生生地伸手指了一下，同时用十分乾涩的声音道：“后面！”

伯爵又“哼”地一声，绕过了石棺。

才一绕过去，情形就变了！

本来，他在行动之际，有一种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气派。而且，神情阴森冷酷，彷彿他就是人类，或是吸血僵尸类的主宰一样。

可是，刹那之间，他陡然变成了另一个人。首先起变化的是他的双眼，突然间睁大，眼球凸了出来，几乎有大半个圆球体，是出了眼眶的。

而且，在凸出的眼珠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恐惧，尽管陈列室中静得出奇，但是原振侠却感到那一对眼珠，正在惨叫！

接著，是伯爵惨白的脸色，变成了霉绿色。像是在一秒钟之间，他脸上涂上了一重发了霉的面浆。

然后，就是他的口，也不知道他原来是想张大口还是合上，总之，这时甚么都不是，而是他的双唇在不住半开半合发抖，伴随著有节奏的“得得”声──上下两排牙齿相叩所发出的声响。

他的鼻子，由于鼻孔变得扩张，看来更是变了形。

他一动也不动，这时，不单他全身发僵，只怕连血液也是凝结的──安普伯爵毕生致力于模仿吸血僵尸，但最具成就的，就是那一刹那了！

安普在刹那间，现出那样惊怖欲绝的神情，倒是各人意料中的事。贝恩在门口，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人已坐倒在地。

水荭伸出手来，挽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的手都冷得可以。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心口有点发痛，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去，同时在心中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女人的手，伸出了石棺而已，虽然恐怖，但也不致于会把人吓死！

水荭可能不愿意向前走，但是她既然和原振侠的手互握著，她又不愿意放开，也就只好和原振侠一起向前走，到了石棺的后面。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

原振侠早已向自己说了好多次：“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之外”，照说，以他的冒险生涯经历，他就算感到害怕，也不会太甚了。

可是，事实是，他一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脑中就轰地一声，像是全身的血，一齐涌上了头部，而且在他的脑中，沸腾翻滚！

他自己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但是猜想起来，一定和安普的情形相类似！

他只觉得全身无数亿的细胞，每一个都从细胞核中心，向外散发著恐惧！

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惧！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而已”，他看到的，是一整条手臂，自石棺中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棺外！

那手臂露出石棺的部分，还连著一点点肩头，肩头和石棺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那手臂的皮肤极白，和大理石的颜色相近，以致乍一看来，有点像是那手臂也根本是石刻的。

可是，又一下就可以看出来，那手臂属于一个人，一个女人。有著柔软的皮肤和肌肉，是一条十分丰腴，十分诱人的手臂──如果它属于一个有生命的女人的话。

而如今，它却属于一个在石棺中躺了几百年的女人。它偏偏又不肯在石棺中安分地躺下去，而那么顽强固执，不知道使用了甚么魔法，自石棺中硬挤了出来，软垂在棺材边上！

它硬要从石棺中挤出来，有甚么目的呢？是只挤出一条手臂来就算了，还是要把整个身子，都从石棺中挤出来？像是妖魔挣脱了禁锢的枷锁一样，从此在人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造成弥天大祸？

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和他人交换意见。他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之中，思绪紊乱之极，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诡异了，叫人无法承受！

原振侠也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他甚至想不到就在他身边，和他紧握著手的水荭的存在。

忽然之间，他眼前黑了一黑，有东西向他压了过来，他这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向那压过来的东西，推了一推。

一推之下，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东西”，而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回过神来，正在急促后退的安普伯爵！

安普急促后退的力道十分大，原振侠推出去的力道小，所以结果是，原振侠并未能推开安普，反倒被安普撞得也向后退去。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中，原振侠感到脚尖一阵疼痛，那是被伯爵一脚踏中的结果。原振侠反倒很高兴，因为又有了痛的感觉，可知刚才被吓走了的魂魄又回来了。

也就在这时，他也感到了水荭在自己的身边。三个人一起后退，退到了门口，原振侠一定神，才算是挡住了安普后退的势子。

这时，四个人之中，最先出声的是贝恩──并不是他的胆子最大，而是他根本没有进过陈列室，不知道事情又有了更可怕的变化。

贝恩颤声道：“看上帝的份上，你们……的魂魄还在身体里吗？”

在这一句话声中，安普陡然转过身来，神情仍然惊怖欲绝，口张得老大，可是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

原振侠和水荭，从惊怖中回复正常的能力比较强。他们互望了一眼，可是一时之间，也提不起勇气来，去把那块帆布盖上。

他们互望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拉了安普一下。三个人一起出了陈列室，水荭立时又把门关上。

水荭关上了门之后，先是自然而然，把背靠在门口。但是突然之间，她想到那女人的手臂，既然可以透过石棺伸出来，自然也可以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所以她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连跨出了三、四步，到了楼梯口，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这时，安普已用发颤的声音，连问了十几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也给他问得心烦，就厉声道：“你是吸血僵尸，也会感到害怕？”

安普惨白的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在那么怪异的情景之前，他不能不承认：“我……还不是……整个的吸血僵尸……只是一半。况且，这样的情形，就算是翠丝看到了，一样会害怕！”

原振侠曾在电话中，听他称呼他的未婚妻为“翠丝”，所以知道，至少在安普的心目之中，他的未婚妻，具有“全部是吸血僵尸”的身分。

但如今，就算有十个吸血僵尸陡然出现，也不会比陈列室中出现的异像更可怕了。

所以原振侠也不再去研究，伯爵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真的吸血僵尸。

他只是伸手向楼梯指了一指，水荭一看到了原振侠的手势，早就一溜烟地向楼梯下冲了下去。贝恩扶著扶手，也急急向下走著。安普还想摆出一些英雄气概来，可是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赶在原振侠的前面下了楼，而由原振侠殿后。

原振侠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多次回头，望向陈列室的门口。

这时，他的思绪一片紊乱。在陈列室中发生的事，无从假设，他甚至有点不敢闭上眼睛──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条雪白的手臂来。

如果不是情景如此怪异，就像水荭第一次见了异像之后，向贝恩所说，那只手是美女的手一样──那整个裸露在石棺之外，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浑圆肩头的手臂，实在是美女的手臂。

它腴白，有著如同丝缎一样的皮肤，白得令人眩目，而且可以感觉得出会是何等水嫩。

照说，这样的玉臂，就算是诡异地从石棺中伸出来，也不应该惹起那样的恐惧。可是那手臂软垂著，却泛发著一股无可抵挡的妖异和死亡的气息。

那种气息直透出来，犹如利刃一样，直刺进看到的人的脑门，从而产生巨大的恐惧！

一行四人，总算又先后进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先向水荭伸出手来──他曾见过水荭取出一只扁平的酒瓶来喝酒。四个人之中，受惊程度最低的是他，因为他未曾看到异像有了更可怕的发展，但是他也需要酒来镇定。

水荭取出了酒瓶来，贝恩只喝了一口，安普便急忙自他手中，把酒抢了过来。

接著，原振侠也喝了一口，水荭就把瓶中所余无几的酒，一起倒进了口中。

各人都望著原振侠，原振侠抹了抹口角：“齐白的警告，显然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直指著安普：“你必须取消得到这具石棺的意愿！”

安普神情犹豫：“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翠丝，她也说那是最好的结婚礼物！”

贝恩叫了起来：“老天，以你的财力，可以选用上好的白玉，来造两具玉棺！就算有了两具石棺，你们也不过躺在棺盖上，那算是甚么吸血僵尸？”

贝恩的话，听来虽然十分滑稽，但是却也具有强烈的说服力。

呆了好一会，伯爵才喃喃地道：“我可以放弃，但是我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

贝恩厉声道：“有许多事，根本无法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水荭在这时，用虽然仍有余悸，但却相当坚决的声音道：“这件事，可以有方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心中恰好想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水荭所想的，一定和自己一样。所以他向水荭望去，眼神之中，充分表达了他佩服水荭的勇气！

贝恩和安普也一起望向水荭。水荭深吸了一口气，巩固她的勇气：“当然……要伯爵先打消主意，令得那条手臂……回到石棺中去才行！”

水荭无意中的一句话，令得贝恩陡然跳了起来，失声叫：“甚么手臂？”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贝恩疑神疑鬼，喃喃自语：“明明是一只手，小女孩怎么说成手臂。”

仍然没有人理会他，原振侠扬声：“假设，伯爵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会造成一种影响石棺中女人的力量。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请伯爵集中精神，坚决地想，取消原来的主意，目的是……是……”

水荭接了上去：“使手臂缩回去！”

贝恩又像是叫人刺了一刀：“是手，不是手臂！”

仍然没有人睬他，安普神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在场的四个人，所想到的，都是想使伸出棺外的人体部分，回到棺中去。绝无一人想到，索性令石棺中的女人，整个现出来。

后来，若干时日之后，当原振侠、水荭和一些朋友叙述这桩怪事的经过时，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就大声道：“你们太没胆子了！怎么只是想著叫棺中的女人缩回手去，何不索性令她全部移出那具石棺，看看是何方妖异？”

原振侠虽然不服温宝裕的指责，可是一时之间，也难反驳。因为确然，当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而这种情形，和原振侠行事勇往直前的大无畏性格，是背道而驰的──大家都毫不怀疑原医生的勇敢，所以也格外想听他的辩解。

原振侠在吸了一口气之后才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为甚么，但极度的恐惧感，使人只想用最简单的方法了结此事。下意识绝不愿意再扩大，那是主要的原因。”

温宝裕道：“就算照所述，一条手臂出了石棺，也不会造成如此害怕的理由！”

水荭叫了起来：“不公平！你没有亲历，不知道那种情形之可怖。那……一见了之后，整个人都会炸开来，你以为我的胆子会比你小吗？”

温宝裕还想再说甚么，那位先生举起手来，他道：“照我的设想，情形不那么简单──那种异像，既然由人的思想而产生，可知它和人脑的活动，有著联系。强烈的恐惧感，不单是来自目睹异像，极有可能，另有一股力量，直接令脑部产生异常的恐惧！”

这一番假设，引起了一阵掌声，显然为众人所接纳。温宝裕还在考虑，是不是全部接受，水荭冲著他道：“你胆子大，下次再有这种情形，叫你也去看看！”

温宝裕摩拳擦掌：“求之不得！”

胡说发表他的意见：“还有，齐白所说的，会有巨大的灾害，这种先入之见，也能增加人的恐惧感！”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总之，当时我们能迅速地镇定下来，我自己对自己很满意。许多事，亲历其境是一回事，听人家转述，又是一回事！”

原振侠的话，已经对温宝裕很表示不满了。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缩了缩头，没敢再说甚么。

这是日后发生的事，为了免得使人认为，何以当时几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先提出来说明一下。

却说当时，安普在集中精神，取消他原来的计画，各人都不去打扰他。贝恩悄声问：“你们准备怎么样？”

原振侠说出了当时，他们在遭到了强烈的惊恐之后，所想到的最大胆的计画。他道：“若是……能令石棺不再有异像，那就可以把它运走，去接受Ｘ光的检查，透视棺中的情形！”

当时，那个计画确然大胆之极，至少贝恩一听，就一个踉跄，“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好一会起不了身。

原振侠说了之后，向水荭望去。水荭连连点头，表示她想到的，确是如此。

过了好一会，安普才道：“我已想了几千遍，再也不要这具石棺了，不要了！不知是不是有用？”

这个问题，又令得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因为“是否有效”，不能平空猜测，必须再到陈列室去察看，才知端的。

那么，谁上去察看呢？

在静了好一会之后，安普倒表现了他非凡的气概：“我去……是我闯的祸，但是，我需要一个人……陪我！”

原振侠立时举起手来，水荭也举手：“还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安普神情感激，他向贝恩道：“请去准备两瓶酒！”

贝恩也正有此意，他匆匆离去。安普叹了一声，原振侠趁机问他：“你的未婚妻真是吸血僵尸？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普显得不耐烦：“吸血僵尸就是吸血僵尸，有甚么奇怪的？”

原振侠追问：“你的意思是，那是有异于人类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安普对这个问题，居然连连点头：“正是！”

水荭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神情更是疑惑。安普急了起来：“你们到了古堡，见了翠丝，可以问她。她虽是吸血僵尸，可是十分美丽可爱，决不会叫人感到恐惧！”

水荭又迟疑著问了一句：“她……真的吸血？”

伯爵一挥手：“当然，不过，我们就算喝牛奶，也不必直接去吸吮乳牛，是不是？

”

水荭还想问甚么，贝恩已提著两瓶酒进来，竟然是酒精成分极高的烈酒！

四个人，并不出声，轮流喝酒。不多久，贝恩已大有酒意，先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可是又立即跌进了一张沙发之中，竟然鼾声大作，睡著了！

安普在这时，站了起来，一举手：“去！”

这时，他没有佩剑在手，若有的话，看来他必然会扬著剑，像是冲锋一样。

原振侠对安普伯爵并无特别好感，但是看到他这时，勇气十足，倒也有点佩服。他和安普并肩走著，水荭跟在他们的后面。在接近陈列室的时候，水荭在原振侠的身后，拉了拉原振侠的衣服，原振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冷得可以。

后来，原振侠取笑水荭：“我还以为你受过多么严格的训练，早已达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却原来胆子也小得很，手是冰冷的，全是汗！”

水荭反唇相讥：“原大医生，别说我是一个小女子，阁下堂堂七尺的大汉，又号称惊险经历之多，东半球第三，甚么样的鬼怪神妖没有见过！还不是一样手冰冷，不过是乾冷，没出汗而已。你我大哥莫说二哥，五十步别笑百步，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原振侠哑口无言，只好叹：“若论牙尖嘴利，你是天下第一了！”

当时，到了陈列室的门口，三人略停了一停，安普和原振侠一齐伸手去推门。

两人的想法一样：石棺外有整条手臂垂著，情形极端骇人，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个魂飞魄散，那是必然的事。但是看了一次之后，已有了心理准备，再鼓起勇气去看，就不会如第一次那么可怕了。

所以，三个人在进去的时候，尽管面色苍白，但都预料，情形如果没有改变，也可以抵受得住。

一进了陈列室，三人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安普一挺胸，首先到了石棺之后，原振侠和水荭迟了三分之一秒。他们几个同时看到，情形和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改变。

尽管他们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胸口还是如同被大槌重重地敲了一下。

伯爵一心一意想取消他的计画，可是竟然没有用，异像没有消失，那条手臂，还是垂在石棺之外！

三人先是僵立了一会，然后，原振侠越过了安普，走到了比较接近的位置，略俯下身，仔细地去察看那条手臂。

当他略俯下身子时，他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水荭一直握著他的手，所以也来到了很接近的位置──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在这个位置上，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那条手臂。

在这样的近距离中，自然可以把这个异像看得十分清楚。那确然是一条女性的手臂，肤若凝脂，十分丰腴，不能否定它没有生命。如果它忽然挥动起来，原振侠也不会更奇怪。

原振侠特别留意石棺，看到手臂穿出来的部分，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原振侠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伸手去碰一碰，或是捏一捏那条手臂。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始终难以达到目的，连抬起手来，都在所不能。

而且，在他努力了几次之后，脑部感到了一阵剧痛。本来是无形无质的恐惧感，竟然像是变成了实质，变成了一柄芒刺，刺向他的脑部。

他勉强直起身子来，看到水荭和安普的脸色，也是难看之至，而且，也都有痛苦的神情。

原振侠伸手用力以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哑著声：“先出去再说，我感到这里……有一股邪恶的力量……”

安普和水荭点头不迭──看来，他们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三人退出了陈列室，原振侠锁上了门，直到下了一层楼，头部的刺痛才减退。水荭先叫了出来：“刚才我头痛得像要裂开来一样！”

安普喘著气：“我也一样……这种头痛，显然不是由于恐惧而产生的！”

水荭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人耳所不能感觉到的高频音波，就可以使人的生理起变化，甚至使人丧失生命──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

水荭又向安普望去，安普苦笑：“我曾把我的计画告诉翠丝，她十分高兴可以有两具石棺。我想……可能是我一个人想取消计画，并没有用，要两个人一起下决心，才能使异像消失！”

原振侠也正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安普趁机道：“两位是不是跟我一起，到安普古堡去走一遭？”

原振侠还在考虑，水荭已连声道：“好！好！唉，在见过女尸的手臂自石棺中伸出来之后，只怕世上再也没有甚么值得害怕的现象了！”

安普勉强地笑：“翠丝虽然是吸血僵尸，可是一点不可怕，还十分可爱！”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道：“我不认为那石棺中是一个古尸。”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从极度的恐惧之中，镇定下来，一起讨论陈列室中的异像。

必须说明的是，讨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可以说是整个到古堡的旅程。

他们首先回到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依然沉睡。安普留下了字条，告诉贝恩，异像并未消失，和他们准备怎么做，并且要贝恩严禁任何人进入陈列室。

然后，他们就离去。在到达机场之前，水荭就提出了问题：“石棺有几百年了，在石棺中的，不是古尸，又是甚么？”

原振侠想了一想：“古尸，通常是指死了的人。死了的人不会动，更没有可能令手臂伸出石棺来，所以，石棺中不是古尸。”

伯爵同意：“对，在棺材中的，不一定是尸体，吸血僵尸就躺在棺材中，却是活生生的！”

水荭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疑问太多了，吸血僵尸是甚么？我就无法想像！”

伯爵现出一种傲然的神情来：“是一种生命，是和人类不同的一种生命！”

当他们接著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在伯爵的私人小型飞机上了。

水荭望著原振侠，指著安普：“原医生，照伯爵的说法，吸血僵尸是另一种生物！

”

原振侠苦笑：“是生物，那……毫无疑问，它不是死的，对不对？”

伯爵大声道：“当然是生物！”

原振侠敲著酒杯（飞机上有极好的酒，一打开瓶子，整个飞机上，就酒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你的意思，，有必要澄清，请问：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呢？还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

这个问题，听来很简单，但是想深一层，却相当复杂。

不同的生物！

不同的生命形式！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不同的生物──猫和狗，就是不同的生物，世界上各种不同的生物，有几百万种。

如果是不同的生物，那么意思就是，人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吸血僵尸，也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

吸血僵尸这种生物，外形结构上，看来和人一样，内部结构如何，由于从来也没有过解剖一个吸血僵尸的行动，所以不得而知。

人这种生物在地球上数目众多，已超过五十亿，还在不断增加，速度惊人。

吸血僵尸这种生物，数目甚少，极其罕见，极有可能濒临绝种。也有可能，为数不是想像中那么少，而是由于外形和人一样，所以混在人群中，也不容易被觉察。

这是吸血僵尸作为另一种生物的情形。

但如果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那就不同了。

不同的生命形式，表示吸血僵尸和人是同一类的生物，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生命形式不同，具有较为广和深的意义。例如，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七世，就自视是人，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人──一切和人一样，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吸血僵尸如果是另一种生命形式，那么，始终仍然是人。在那位先生的经历中，他曾发现过“第二种人”，一种由植物进化途径演变而成的人，那自然也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典型例子。

安普皱著眉，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水荭作了一个请他慢慢考虑的手势，又问原振侠：“石棺中的是甚么？”

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一个人，一个能长期在石棺中生存，又有能力可以使身体穿透石棺的人。这个人，虽然在石棺中，可是有接收地球人脑电波的能力──这是到目前为止，凭所知作出的结论！”

水荭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听来很没有来由，但是原振侠和安普，都有切身感受的问题：“就算是那样，我们为甚么感到那么害怕？”

水荭在发问之前，身子震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之故。而她的这个问题，未曾说出来的是：我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何以会那么害怕？

安普和原振侠互望著，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原振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伯爵，你得到了那具石棺之后，难道没有好奇心，未曾利用科学仪器，检查过那具石棺？”

安普皱著眉：“你是说……利用Ｘ光，去透视石棺内部？没有，我没有这样做过，那是对死者的一种骚扰。没有人会喜欢在沉睡时，被人当白老鼠那样来研究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看来安普颇有贵族精神，君子作风，所以才会不去理会石棺的内容！

但如今，另一具石棺，出现了那么可怕的现象，似乎他的君子风度，也要改变一下了！

当时，原振侠并没有提出这一点。

伯爵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一个小型机场上，那机场离安普古堡不是很远。其时正当上午时分，天清气朗，视野极佳，所以循著伯爵所指的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雄踞在一个山岗上的安普古堡。

欧洲究竟曾有过多少座古堡的建立，和如今还有多少座留了下来，好像并没有极精确的统计，约数超过一千。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古堡，都有它本身的故事，而且故事必然曲折离奇，引人入胜──至于由谁去发掘这类故事，那当然是小说家的事了。

安普早已作了安排，下了机就有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近，房车上有著色彩鲜明的安普伯爵的族徽。可是由于安普的怪癖，那辆车子，看起来十足是一辆灵车，而且，另有一个蝙蝠的图案，象徽著车主人吸血僵尸的身分。

这种情形，本来也可以说是十分诡异，但是在经历过了博物馆中，可怕的异像之后，其他的一切，都不再算是甚么了。

驾车的司机，是一个面目平板的老人。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原振侠和水荭，都对伯爵的怪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两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在特别加长了的大房车的后座，竟然是并列的两具十分精致的西式棺木，有著紫色的丝绒衬垫，看来很柔软舒适，中排才是普通的座位。

他们两人肆无忌惮地纵笑，那令得安普有点恼怒，他“哼”了一声：“两位当然是不会坐后排的了！”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自便吧，我们坐正常的座位好了。”

安普咕哝了一句：“甚么是正常？”

他进了车厢，跨进了左边的棺木，十分享受地先躺了一躺，才坐了起身。

原振侠和水荭也上了车，坐在中排座位。中排座位是反方向的，所以他们和安普面对面。

水荭指著另一具棺木：“你的未婚妻，常和你用这车子出游？”

安普并不觉得好笑：“正是！”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甚么。不一会，车子就驶进了山路，出乎意料之外，安普的吸血僵尸造型，并不惹人反感，反倒很受欢迎，因为来往的车辆，一见了这辆怪车子，大都响号致意。安普面有得色，大发议论：“看到没有？时代不同了。吸血僵尸和人类，全然可以和平相处，共同生活在地球上！”

水荭凑趣：“是啊，只要吸血僵尸不再害人──我的意思是，改变了吸血的方式，那么，对人类的害处，也就不是很大！”

这几句话，有著明显的嘲弄意味。原振侠又忍不住想笑，可是安普却十分高兴：“希望全人类都有你一样的认识──谁都知道，自人的身体中，抽取若干血液，对被抽血的人来说，非但无害，而且有利健康！”

水荭更进一步胡调：“不知道饮用血液，会传染甚么疾病？像世纪绝症爱滋病，是不是会通过吸饮血液传染？”

原振侠勉力忍住了笑，安普却十分认真：“那倒要请教原医生了！”

原振侠再也忍不住，轰笑了起来。安普十分不满：“有甚么好笑？”

水荭用手肘碰了原振侠一下，对安普道：“别理他，原医生遇上了自己不了解的问题，就会用发笑来掩饰他的窘态！”

水荭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止住了笑。

水荭又道：“看来是不会传染的，因为通过口腔吸收血液，和体内的血液，并没有直接的接触，是通过身体的消化系统吸收的。原医生，我说得对不对？”

原振侠又忍不住笑。他结识的女性很多，可是像水荭那样活泼调皮的，却也绝无仅有。

他一面笑一面道：“对，这就像毒蛇的毒液，如果直接进入血液，会毒死人；但如果吞下肚去，只要消化系统中没有出血的伤口，是不碍事的！”

安普对于两人的“讨论”，全神贯注地听著，直到这时有了结论，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到安普的态度那么认真，原振侠也不忍再去调侃他，而用诚恳的语气问：“到了古堡，我们可以和你未婚妻会面？”

安普大声道：“当然，翠丝一直想见你。也正由于她不断提起你，所以我才留意你的一切资料，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原振侠再一次感到疑惑：“她为甚么要见我？”

安普搓著手，神情有点犹豫，欲语又止，才道：“她有些事……要向你请教……还是让她自己当面和你说的好，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原振侠心中疑惑更甚，水荭笑著推了原振侠一下：“好啊，大名鼎鼎的原振侠，新任吸血僵尸的顾问，这可是大新闻！”

原振侠瞪了水荭一眼，盯著安普道：“我假设她……真的吸血，人血！”

安普瞪大了眼：“不必假设，是真的，她依靠人血维生，就像人类进食一样！”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请你接受医学上的解释！”

安普一听，就大摇其头，但原振侠声色俱厉：“听我说完了再表示意见！”

安普叹了一声，神情不耐烦而又无可奈何。

原振侠道：“在医学上，有一种病症，主要是来自心理上的障碍，会产生嗜好异食的现象。甚至有嗜食泥土的，嗜血，是其中的现象之一。”

安普再叹了一声，原振侠继续著：“最近，在澳洲，就有一个案例，有好几个女性嗜血，甚至伤害他人以求血液。由于患者的心理障碍，她们甚至不能进食固体的食物，在医学上──”

原振侠说到这里，安普看来已经忍无可忍了，他陡然叫了起来：“去你的医学！翠丝不是人，你的医学只是对人体有研究，她是吸血僵尸！你对她一无所知，等你见了她之后，你就会知道！”

刹那之间，车厢中变得十分沉默。水荭吐了吐舌头，安普脸色苍白，原振侠望著车外。

过了好一会，安普才咳了一声：“对不起，原医生，实在是由于刚才你的这番话，我听过不知多少遍了……那不是事实！”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必再讨论下去。安普不住道歉，水荭打圆场：“见了翠丝，请她化成蝙蝠，绕古堡飞行，原医生就会相信了！”

安普欲言又止，神情为难。原振侠耸肩：“水荭，别再胡言乱语！”

山路盘旋，有时可以看到古堡，有时只见参天古木。忽然之间，转过了山角，眼前是一个大石坪，古堡就造在大石坪之上。

估计这时至少处于海拔一千公尺以上，四下开朗，可以看出去极远，风光绝佳，令人心旷神怡，胸襟为之大开。原振侠由衷地赞叹：“好地方！”

车子直驶到古堡的正门口，古堡中一定早已有人在观察等候，车子才到，古堡的大门，就缓缓推了开来。

等到三人下车时，古堡中一队乐队，吹奏起欢迎的乐曲，迎了出来。各色仆从侍卫，也列队而出，还有一大卷红色的地毯，自古堡门口的石阶，直铺了出来！

这气派，再加上这环境，竟然使人有置身梦境之感！

安普深深弯腰，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欢迎的仪式竟然如此隆重，原振侠和水荭，都感到意料之外。他们跟著安普，向前走去，在悠扬的乐音之中，走进了古堡。

一进去，就是一个极大的大厅，厅中光线十分阴暗。他们正从正午的灿烂阳光下进来，所以有一个极短的时间，视力无法适应。

在看不清楚的情形下，原振侠和水荭，都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只不过几秒钟，他们的视力，已经可以适应黑暗了。他们看到，面前不远处，并肩站著一男一女两人，男的正是安普──自然是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安普走过去，站到了那女子身边的。

而那女子，身形颀长，竟比伯爵还要高，穿著一件斜肩低胸的晚礼服，长裙曳地，婀娜多姿。

常听说看到了美丽的女人时，会眼前一亮。

原振侠当时的感觉，就是那样。而且，他在眼前突然一亮之后，刹那之间，产生了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这种感觉，自何而来。

用文字把原振侠当时的感受记述下来，可能相当长，但要注意的是，当时事情的发生，只是一秒钟左右的事。

原振侠先是被那女人的艳光，照耀得有点目眩。接著，他看到那长身玉立的女人，肤色出奇地白──怪异的感觉就在这时产生。

原振侠立即就明白了自己何以会觉得怪异，因为那美女穿著一种设计奇特的晚礼服：斜肩，露胸，左边有自肩而下的长长衣袖，右臂却自肩至腕，全是裸露的。

晚礼服黑色，大厅中的光线又十分暗，背景和主体混成了一体。所以乍一看起来，像是她只有一条手臂一样！

而虽然光线黑暗，那女人的肌肤，仍然白得夺目，竟像是她的玉体，会自然生辉一样。

她用十分优雅的姿势站著，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披在后面。可以看到，她蓝色的眼珠，闪耀著很深邃的目光，五官秀丽，竟是一个标准的白种美女！

这时，安普已握住了那美女有衣袖的那只左手，引著她向前走过来介绍：“翠丝，我的未婚妻。原振侠医生！”

翠丝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使原振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一经介绍，翠丝已略扬起右手来，原振侠也自然而然，按照西方的礼节行事。

他先鞠躬，然后，轻握著翠丝右手的指尖，提起翠丝的手来，再凑过去，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是十分普通的见面礼，可是原振侠才亲了手背，就听到身边的水荭，发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自口中发出来，而是从喉际发出来的，通常，只是在感到很恐惧的情形下，才会有那样的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松开了翠丝的手，转头向水荭看去，看到水荭正神情惊怖。当原振侠向她望去之际，水荭伸手，向翠丝指了一指。

原振侠转回头去，也陡然怔了一怔。

这时候，他离翠丝很近，翠丝那条裸露在外，雪白的手臂，就在他的眼前。

原振侠陡然明白水荭为甚么会害怕了！

一条属于女性的手臂！看起来，和陈列室的那石棺中伸出来的手臂，完全一样！

刹那之间，原振侠也有如同遭到电击一样的恐惧！

但是他立即想到，两者之间，有著太大的不同。如今的手臂，属于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自石棺中伸出来的手臂，却不知属于甚么样可怕的祟物！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立时令自己镇定了下来。

安普已向翠丝介绍了水荭，水荭显然未能定下神，所以不免有点举止失措。翠丝向她伸出手去，她竟然向后缩了一缩，没有和翠丝握手。

翠丝的行动，十分得体，她甚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用柔和动听的声音道：“别怕，虽然我是吸血僵尸，可是我并不害人！”

眼看著这样的一个绝色美女，用那么动听的声音自称吸血僵尸，原振侠自然而然叫了出来：“不！”

翠丝眼波流转，向他望了过来：“我是，不必掩饰，我是！”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感到，如果那是一种病态的话，那么，翠丝的病情，显然比伯爵还要严重得多！

翠丝再用十分坚决的声音道：“我并不以自己的身分为耻，所以不必掩饰！”

原振侠平日，反应何等机敏，可是这时，他除了苦笑之外，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安普大声道：“何必站著说话，请到我的书房去，那里有好酒！”

翠丝温柔地道：“两位客人才到，不要去休息一下？”

原振侠忙道：“不必了，事情可能十分紧急，还是先解决了好。”

翠丝扬了扬眉，她像是有点不明白，原振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进了书房，伯爵替各人斟酒。水荭站在原振侠的身边，不断示意要和原振侠说话，神情焦切。

原振侠低声道：“我知道，你是说她的手臂，和伸出石棺的很像！”

水荭急道：“不是很像，是一样！手、臂、指甲，全一样！”

原振侠伸手在水荭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示意她稍安毋躁，不必先急著把事提出来。

等到坐定之后，各人的手中都有酒。翠丝手中的是一只有盖的银杯，她把银杯凑近口，揭开盖子来，遮住了口，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原振侠和水荭又不禁互望了一眼，有十分诡异之感：她是在喝人的鲜血？

伯爵先开口：“翠丝说她不知道自己年龄多大，通常来说，吸血僵尸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有超过五百年的。翠丝说她死过一次，所以情形十分特殊，她无法知道自己多少岁，不过，超过三百岁，那是必然的。”

安普说来，十分自然，可是他所说的内容，却是怪异莫名。

原振侠望向翠丝，这时，翠丝已放下了银杯子，在她诱人的口唇上，也未见有鲜血沾染。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他首先想到的是：死过一次？吸血僵尸难道可以死过一次又一次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伯爵向往变成吸血僵尸，也大可理解。只是她不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如同传说中，被削尖了的木棒自心口钉进去致死的？

原振侠杂七杂八地想到这里，听得水荭在问：“你是怎么死的，难道──”

原振侠一听，就知道水荭想到的，一定和自己所想的一样。所以他忙一伸手，向水荭的口，虚按了一下，不让她说下去──那毕竟太不礼貌了！

原振侠的视线，这时也自然落到了翠丝的酥胸上──乳房高耸，肌肤赛雪，乳沟深深，美丽无匹！

在翠丝的胸口，当然找不出曾被木棒钉进去过的痕迹。

直到这时为止，原振侠对于翠丝的吸血僵尸身分，还是大有怀疑。他想到，异食症患者，很可能也有精神上的妄想症，不足为奇。

他觉得有一件事是首先要解决的，他道：“古堡中的那具石棺──”

安普不等他说完，就道：“我问了翠丝，没有……甚么怪现象发生……”

原振侠扬了扬眉：“是不是先把石棺的异像，向翠丝说一说？”

安普向翠丝望去，翠丝有点不明白，但是她还是道：“原医生决定！虽然我也心急，要和原医生讨论和我有切身关系的事。”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由他、水荭和安普三个人，尽量简单扼要地，把博物馆中那具石棺，两具石棺的种种，说了一遍。

翠丝的反应十分奇怪，她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好几次，三人住口，想听她的意见，她竟至胸脯起伏，喘著气：“不，等你们说完了，我再说。”

说完了有关的一切，翠丝却又怔怔坐著，一声不出。

看她的神情，像是有无限哀思，无处倾诉。她虽然硕人颀颀，但是绝色美人而有了这种神情，自然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姿。

伯爵早已不问情由，把她拥在怀中，在她的脸上、额上、唇上，不断地轻吻著，用爱的行动，代替了语言在安慰著她。

原振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何以翠丝在听了有关石棺的一切之后，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略停了一停，才补充道：“那具石棺出现了这样的异像……实在令人心悸。这种异像，是由于你们两人同时希望两具石棺会合而产生的，所以，要你们两人同时取消这种念头，才会使那种可怕的现象消失！”

水荭加了一句：“这就是我们来见你的原因。”

事情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在博物馆中，一向伯爵提出这个要求，伯爵就立刻答应。可是这时，美丽动人的翠丝，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竟然不肯答应。

看她的神情，非但不肯答应，而且，像是另有目的！

原振侠不禁皱起眉。

这时，翠丝把她的脸埋进了安普的怀中。她那如瀑似云的、一头淡金色天然鬈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背部。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所以那一头美发，也闪耀起夺目的光采。

各人都在等著她的答覆，她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仍然一脸哀思，用十分怯生生的声音问安普：“为甚么堡中的那具石棺，没有这种现象发生？”

安普回答得十分无奈：“不知道，亲爱的，我不知道！”

他说著，向原振侠和水荭望来，想在两人身上找答案。原振侠眉心打结，水荭出言讥讽：“或许，现在有一只男人的手臂，正在伸出来……”

水荭虽然是在讽刺人，可是当她说到有这个可能时，她仍然不免感到一股寒意。然而，翠丝一听了水荭的话，却立时现出充满了希望的神情，站了起来，问水荭：“有这个可能？有这个可能？”

她连声发问，倒像是如果石棺中有男人的手臂伸出来，这种可怕之极的现象正是她殷切盼望发生的！

水荭扬眉：“何不去看看？”

翠丝更现出兴高采烈的神情，提著安普的手：“去，我们去看看！”

安普显然也不明白，何以翠丝那么希望会有那么可怕的现象出现？所以他也面有惧色，而他又不能违扭翠丝的意思，所以神情大是踌躇。

这时，原振侠仍然不知道，翠丝何以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凭他敏锐的感觉，他可以肯定一点：那两具石棺，石棺所发生的异像，和翠丝有极密切的关系！

一定是这样，翠丝才会有那么怪异的反应！

所以，原振侠也表示同意：“好，去看看你那具石棺──一切怪事，都是从齐白发现了它之后开始的……”

安普虽然害怕，可是在未婚妻的面前，他也不能示怯。他点头同意，并且和翠丝，在前带路。原振侠和水荭跟在后面，水荭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摇了摇头，表示他心中同样疑惑，没有答案。

古堡相当大，一推开书房，安普就道：“那具石棺，放在寝室中。”

从书房到伯爵的寝室，翠丝看来心急，走得很快，但也花了将近三分钟。推开寝室的门，原振侠和水荭就看到了那具石棺。

卧室很大，布置自然也极豪华，但最特别的，自然是应该放床的所在，就放著那具石棺。

伯爵完全把那具石棺当成了床，所以在石棺上，还支著有华丽刺绣的帷帐。

在石棺之上，也有著一应的床上用具。

那石棺，和博物馆中的一模一样。翠丝一走进来，就放开了安普，急步向前，绕著石棺，转了一个圈。然后，现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一言不发，站在石棺旁，垂著头。

看她的情形，竟像是由于未曾发现有手臂自石棺中伸出来，而失望之极！

伯爵急忙来到了她的身边，托起了她的头来。在她的俏脸之上，竟满是泪痕，而且，泪水还在不断涌出！

安普连连追问，翠丝只是不出声。

原振侠和水荭面面相觑，水荭叹了一声：“有手臂伸出来的情形，一点也不好看。

你如果真的想看，可以到博物馆去看──其实也没有甚么好看的，那手臂，就和你的手臂一样！”

由于翠丝的行为不是很正常，所以水荭故意用言语去刺激她，希望她能清醒一些。

可是，翠丝在听了水荭的话之后，回了一句话，却是所有人再也想不到的。

她竟然道：“那就是我的手臂！”

她语音之中，还带著哭音，所以也格外动听。她的这句话，其他三人都听得清楚，可是连她的未婚夫，都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她竟然说在博物馆的那具石棺之中，伸出来的那条手臂，就是她的！

听了这句怪异莫名的话之后，反应最强烈的是安普。他甚至后退了一步，用疑惑之极的目光，盯著他的未婚妻。看起来，像是在盯著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和水荭，自然也错愕之至，他们也立时心念电转，想去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同时，也作出种种假设，可是没有结果，他们都无法明白。

刹那之间，卧室之中静寂之至。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安普，他用充满了疑惑的声音，试探著问：“你……没告诉过我你有孪生姐妹！”

这句话，表示了安普对翠丝那句怪异的话的理解──在那具石棺之内的，有可能是翠丝的孪生姐妹。双生子常常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关于这一点，原振侠有极深刻的认识。

所以他一听得安普这样讲，也十分佩服安普的思想敏捷，同时这也是唯一可能的假设了。

当然，这种假设，只有安普才能达到。因为安普相信他的未婚妻是吸血僵尸──只有吸血僵尸，才有可能有一个被葬在石棺之中，几百年的孪生姐妹！

安普所作的假设，已经可以说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了，可是翠丝却摇头道：“我没有孪生姐妹，你们看到的……手臂，就是我的。”

安普的神情，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颈一样，在他苍白的脸上，居然现出了红色，那自然是气血上涌之故。他用力一挥手，忽然大笑了起来，指著翠丝：“亲爱的，原来你躲在那石棺中吓我们！”

安普自然知道，他的第二个假设，绝无可能成立，那是他在极度无所依从的精神状态之下，所发生的一种自己骗自己的行为，以求安慰自己。

原振侠是医生，对于这种行为，有深刻的了解，他不禁哼了一声：“伯爵，别胡乱猜测了，何不由翠丝来作进一步的解释！”

安普却还是无法平静，他用手拍打自己的额头，叫著：“天──我知道你是吸血僵尸，可是绝不知道你还会化身大法！”

翠丝爱怜地看著他，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也不是化身大法！”

三个人异口同声问：“那么是甚么？”

翠丝又垂下了头。看来，要她作进一步的解释，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自言自语，伸手抚摸著石棺：“为甚么你没有变化？是不是因为你死了？”

她的行为越来越怪异，说的话也越来越令人难明。最眩然的，自然莫过于安普，他张大了口，自喉际发出了一阵咕咕声来。

翠丝悠悠长叹，望向安普，又现出哀伤的神情。欲语又止再三，才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想两具石棺会合？”

安普清了清喉咙：“说是……会有大灾难！”

翠丝又叹：“不会有，就算原来会有的，也不是甚么大灾难……唉，会合不会合，都没有甚么不一样了！”

把“会合”这样的词，用于两具石棺上，已经叫人骇异，更何况翠丝的话，如此令人难明！

水荭忍不住问：“原医生，你听得懂吗？”

原振侠没好气：“听不懂！”

水荭应声道：“是，人类是听不懂的，那是吸血僵尸的语言！”

水荭这样说著，翠丝向她望来。一看到翠丝哀伤的神情，水荭又觉得不忍，所以她道：“对不起！”

翠丝凄然：“不必对不起，我本来就是吸血僵尸。”

卧室中又静了下来，翠丝闭上眼睛一会，语气变得平静：“可想听有关吸血僵尸的故事？”

不等三人有反应，她又对安普道：“你虽然希望自己变成吸血僵尸，可是你对于吸血僵尸的事，所知不多！”

安普忙道：“是！是！亲爱的，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自然是由于翠丝的神情太哀伤了，所以安普才会那样说。翠丝的双目之中，又泪花乱转，她的声音动听：“故事虽然叫人伤心，但是我难过的……是另外一件事。”

进了卧室之后，各人都站著，直到这时，翠丝才道：“两位请坐！”

她走向一个柜子，打开，取出一瓶酒来──本来，无时无地，都可以喝酒，而此时此地，似乎更加需要酒。

等到三个人都有酒进入体内之后，翠丝偎著安普，一起坐在一张大安乐椅中。

她先叹了一声：“若干年之前，地球上，有若干吸血僵尸存在。由于吸血僵尸的存在方式，和人类大不相同，而且，损害了人类的存在，所以，两者之间，自然成为不能相容的死敌。”

翠丝说到这里，又低哼了一声。原振侠和水荭都料不到，她竟然会从那么远开始说起，不但感到诡异，而且也莫名其妙。

水荭首先道：“请问，吸血僵尸来自何处？是一种甚么性质的生物？”

翠丝抬起头，神情迷惘：“我们不知来自何处。至于说是甚么性质的生物，请问，人类又是一种甚么性质的生物呢？”

水荭一时之间，不禁难以回答，的确，人是一种甚么性质的生物呢？

翠丝的神情十分令人同情，一点也没有人和吸血僵尸之间应有的敌意，她的语意也很诚恳：“我只能据实告诉两位，我们的外型，和人一样，有一些能力，远在人类之上。我们的寿命相当长，平均年龄可以超过五百年。我们以鲜血作食物来维持生命，同时也需要呼吸，我们不喜欢白天，爱在夜间活动。”

原振侠和水荭相视苦笑，相信能听到这样坦率的“吸血僵尸自白”的人，必然少之又少！

翠丝的神情很哀戚：“虽然动物的鲜血一样可以当作食物，但是我们更嗜人类的鲜血。那问题本来也不是十分严重，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小型的血液制造工厂，损失一些血液，对人类没有害处，反倒可以促进新陈代谢。原医生一定知道，中世纪时，欧洲女性用放血的方法来美容，那些被放掉的血，就都浪费掉了！”

虽然翠丝容颜俏丽动人，声音也清脆动听，可是她的那一番话，在人类之中，相信除了安普伯爵一人之外，不会再有别的人会同意的了！

原振侠明知翠丝所说的是事实，但仍然忍不住叫了起来：“住口！”

翠丝停了口，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著原振侠：“我说错了甚么吗？”

原振侠双手挥动著，思绪紊乱之极。水荭低声道：“这样看来，所谓吸血僵尸，有可能是来自外星的一种高级生物。”

原振侠苦笑──把一切难以解释的现象，归诸于是地球之外的异像，虽然常受人诟病，但是确然有那么多不可解释的异像在，宇宙之中，数万亿地球以外的星体，多少也应该负点责任！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向翠丝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翠丝考虑了一下，才用更委婉的语调道：“相信两位也都知道，吸血僵尸直接吸人类的血，是造成人类和吸血僵尸，成为敌人的主要原因。”

原振侠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心理作用，只感到翠丝的眼光，似乎在打量他的颈际。他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颈际，抚摸了一下。

原振侠道：“这还不是主要的原因，人类的巫术行为中，也有吸血这个细节。我就曾被一个女巫之王……吸过血，在这里──”

他伸手向自己的肩头上指了一指。那是当日，女巫之王玛仙，在他被獒犬咬伤之后的伤口上，吸血的所在。

翠丝对原振侠的话，并不感到奇怪，显然那是由于她对原振侠的许多经历，知之甚详的缘故。她甚至说了一句：“我很想见原医生，就是为了要请教很多──原医生说得对，有最主要的一点，我还没有说出来！”

翠丝缓缓吸了一口气，原振侠和水荭一齐喝著酒，伯爵紧握住了她的手。

翠丝接下来所说的话，虽然是听的人早知的事，但是她的解释，却是闻所未闻！

她道：“就算人类不介意被直接吸血，可是我们在直接吸血的过程之中，会使人类的身体发生变化。我不能确切说出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可以比喻为蚊子叮人吸血的类似情形。”

她说到这里，望向原振侠，像是她对自己的说法，也不敢肯定。

原振侠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请说下去，你的假设很……新奇。”

翠丝受到了鼓励，很高兴：“蚊子在吸血的过程中，把一种毒液注入了人体──蚊子为甚么要这样做，没有人知道。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蚊子吸了血之后，人体如果一点感觉也没有，不会因为毒液而又肿又痒，那对蚊子的生存，会更有利。可是蚊子却非把毒液留在人体之内不可，或许，这就是悲剧。”

原振侠、水荭和安普，都没有回答翠丝这个问题。

翠丝道：“在直接吸血的同时，我们必然也在人的身体中，留下了甚么。这留下的物质，一定具有极强的侵蚀作用，可以在几天之内，使人类身体的结构，起根本的改变，把一个人，变成一个吸血僵尸。”

翠丝说到这里，神情激动，声音也有点发颤。

而原振侠的思绪，也紊乱之极。

被吸血僵尸吸了血的人，会变成吸血僵尸，这是所有传说中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是吸血僵尸为祸人间最烈的部分。可是，翠丝却从他绝未想到过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从来也没有人研究，何以被吸血僵尸吸了血的人，也会变成吸血僵尸。

翠丝的解释可以接受，原振侠曾目睹地球人变成外星人的过程，也是通过改变人体结构完成的。

但其中的详细情形，却又无法设想。

那时，水荭的想法却又不同。她听得浑身都不自在，伸手向安普指了一指：“他那么想变成吸血僵尸，你何不直接吸他的血，把你的那种强有力的物质，注入他的体内，达成他的愿望？”

安普听了，大有知己之感，连声道：“是啊，亲爱的，我求过你不知多少次，可是你总是不答应！为甚么？我十分愿意有改变。”

翠丝长叹一声：“我……我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安普和原振侠还没有会过意来，水荭已叫了起来：“那么，你根本就不是吸血僵尸！”

翠丝黯然：“我是，如果听我说下去，你就会明白，让我说下去，好吗？”

水荭说道：“请，我也想快些从迷雾中走出来。”

翠丝用一下幽幽的叹息声，再开始她的叙述：“人类和吸血僵尸之间的冲突，越来越激烈。吸血僵尸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在人类之上，所以有一个时期，吸血僵尸的数目，迅速增加。欧洲的许多古堡，都属于吸血僵尸所有。”

翠丝在说的，虽然全是历史，而且现在，吸血僵尸是不是还存在于世，都是疑问。

就算有，翠丝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了。

但是，听她讲起吸血僵尸全盛时期的情形，还是令人心悸。

因为，根据当时的情势来看，吸血僵尸和人类之间的争斗，人类处于下风。如果蔓延开去，可以使整个地球，都变成吸血僵尸的世界。

水荭脱口说了一句：“人类终于找到了可以对付吸血僵尸的方法？”

翠丝抿著嘴，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人类自己想出来的！可以对付我们的办法，是人类得自高明的传授，这是历史上的一个谜！”

水荭不同意：“不算是谜，邪恶怕圣洁，上帝、十字架，都可以消灭邪恶！”

翠丝淡然一笑，她显然不准备在“邪恶”或“圣洁”这种名词上，和水荭争论，她只是平静地道：“不是，那只是表面的现象。真正的事实是，不知从甚么地方，来了一批……人，成了我们的克星，可以轻而易举，消灭我们，把我们的魂魄驱散，使我们不再存在！”

翠丝说到后来，语调十分缓慢，也很悲哀，叫人感染到末日将临的悲伤。

原振侠首先道：“我不明白──魂魄？”

翠丝的声调更慢，也更悲哀：“是的，魂魄，我们和人类一样，也有魂魄。那批人有力量把我们的魂魄驱散，然后，再教导人类，用削尖的木棒，钉入我们的心口，使我们的魂魄，再也难以回到身体之中，这才放火烧毁我们的身体，消灭我们。”

原振侠皱著眉，水荭不出声，安普叫了起来：“太残忍了！”

水荭瞪了安普一眼：“那是生死存亡的争斗，要不然，地球人全变了吸血僵尸。那批不知来自何处的人，救了人类！”

安普大声道：“就算地球上全是吸血僵尸，那又有甚么不好？”

原振侠扬起手来，示意他们别再争论下去。因为双方的立场截然不同，争论也就绝不会有结果。

水荭看到了原振侠的手势，但是她还是涨红了脸，急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人类好好地在地球上生活，不知道从甚么地方来了吸血僵尸，要改变人类的生活，消灭人类。忽然又不知从甚么地方，又来了一批救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消灭了吸血僵尸，拯救了人类。只要是人，就会觉得那是大好事！”

水荭说得虽然快，可是却绝不含糊。她用极简洁的语言，把整件事，作了一个总结。

安普的脸色铁青，在他身边的翠丝，按住了他的手背。她道：“说得很对，有了这批……救星，情势就急转直下。我们被赶尽杀绝，到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和那批人顽抗，那三个是我，尼古拉斯伯爵，和特古拉伯爵。”

几个人都不出声。在传说之中，许多吸血僵尸都是伯爵──这多少在心理上影响了安普，使他认为自己既然是伯爵，也就可以成为吸血僵尸。

而尼古拉斯伯爵、特古拉伯爵，更在吸血僵尸中，十分出名。

翠丝在各人的沉默之中，又补充了一句听了更令人骇异的话：“尼古拉斯伯爵，是我的丈夫，特古拉则是我的情人。”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了一眼，神色骇异。安普吸了一口气：“像你这样的美女，正应该有多姿多采的浪漫生涯。”

翠丝叹了一声：“要说多姿多采，可以说上好几十年，就长话短说吧──我们全然没有能力和对方相抗，尼古拉斯首先遇难，于是，只剩下我和特古拉了。”

翠丝说到这里，神情凄酸之极，低了头好一会才继续：“那批人消灭我们的方法，是驱散我们的魂魄，我和特古拉的魂魄，也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水荭咕哝了一句：“那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

翠丝皱眉，原振侠低声道：“运用你的想像力，他们和人一样，有魂魄！”

水荭仍不明白：“魂魄被驱散，嗯，魂飞魄散之后，会怎么样？”

原振侠道：“自然被消灭了！”

水荭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低声的讨论，翠丝并不在意，她反倒补充了几句：“或许是我说得不够仔细。应该是，第一步把我们的魂魄驱出体外，然后再运用我们无从抗拒的力量，加以击散，最后，才消灭我们的身体。”

翠丝的补充，使水荭更明白，可是她仍然摇著头，因为事情实在不可思议。

翠丝又叹：“尼古拉斯真了不起，他在魂魄被驱出、击散之后，身体并没有落入对方的手中，居然逃走了──当然他活不长，从此下落不明，不知道死在何处。特古拉的身体，也一样逃走了，他们都了不起！”

原振侠听到这里，心中陡然一动：“特古拉的身体逃走了，他的魂魄在哪里？”

原振侠的问题，听来十分无稽，可是翠丝立时望向他，现出极佩服的神情：“原医生真了不起，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问题的中心，难怪我一直想见原医生，想向原医生请教……”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把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翠丝的回答，既出乎意料之外，也隐约有点在原振侠和水荭的意料之中。不过，对安普来说，则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

翠丝指著那具石棺：“就在这具石棺之中！”

安普怪叫了起来：“甚么？”

翠丝瞪了安普一眼：“我想我已说得够明白的了！”

安普先是张大了口，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接著不断地叫：“不明白！

不明白！一点不明白！”

翠丝柔情如水：“那你静静地听我说，我会令你明白。”

安普静了下来，唯恐失去翠丝，所以双手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翠丝道：“当时，只剩下我和特古拉两个了。他们把我们的魂魄，驱出了身体，正待要施展力量击散，他们中的一个忽然提出：这是最后的两个了，何不保留下来，反正魂魄离体，也失去了使人类变成吸血僵尸的能力。这个提议，得到了同意。”

安普的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也不知道他是在吞咽口水，还是吞酒。

翠丝苦笑：“当时，他们也有反对的意见，说是我们神通广大，魂魄不立时击散，始终是一股力量，这种力量，会越来越强大，若干年之后，可以复生。而赞成的意见说，只要使两具石棺，再也没有相会的机会，就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水荭陡然叫了起来，指著翠丝：“天！博物馆中的那具石棺中，禁锢著你的魂魄！

”

翠丝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又静了一会，翠丝才道：“真相大白了？”

水荭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看到的异像，事实上并不存在，只是你的……脑能量，影响了我们的脑部活动，才使我们‘看’到了那么可怕的景象？”

假设人类的魂魄，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也假设吸血僵尸的魂魄，情形相若，那么，脑部活动的能量，就能相互影响。

也就是说，翠丝的魂魄，有能力影响人类脑部的活动，使人感到害怕，使人看到怪异莫名的情景。

而翠丝的这种能力可以得到发挥，是由于安普有了要使两具石棺相会的意愿而来的──这是人类脑电波，影响了吸血僵尸脑电波的例子！

一切都在一个奇妙的连锁之中进行，互相影响！

这次，连安普也明白了，他指著石棺：“我们为甚么看不到他伸出手来？”

翠丝声音悲哀：“当我们的魂魄被禁锢在石棺中之后，特古拉说，他作为一个男性，实在无法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忍辱偷生。所以在对方离去之后，他和我吻别，自己毁灭了身体。”

安普“啊”地一声，刹那之间，他的脸涨得通红：“特古拉伯爵只有魂魄，没有身体，那么……那么……”

他望向翠丝，现出了不可思议的一种殷切的盼望。

原振侠和水荭，也感到会有些特别的事要发生了，两人都十分紧张。

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之中，反倒是翠丝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

她道：“是的，两具石棺相会，我的魂魄，会重新进入我的身体，使我复生为吸血僵尸。然后，由我直接吸你的血，你也就变成吸血僵尸。如果我们不断去直接吸血，会有更多的人变成吸血僵尸，几百年前的情形会再发生。而那批……人类救星，却未必会再出现，这就是警告之中的弥天大祸……”

她说完之后，望向原振侠和水荭，两人也凝望著她。

过了好一会，翠丝才道：“如果我能复生，我必然会使安普变成我的同类！”

原振侠的神情冷冰，水荭的身子有点发抖。

翠丝昂起了头：“而现在，两位，你们可以轻而易举，阻止我复生！”

水荭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的神情更冷，看不透他面对著那么严重的一个问题，心中在想些甚么？

一时之间，安普、翠丝、水荭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原振侠的身上，而且，都神情紧张。

因为，已到了决定性的时候了！

翠丝的叙述，已经确定了她吸血僵尸的身分，也等于把她自己的弱点，全都暴露了出来。

人类和吸血僵尸，处在你死我活的斗争情形之下，翠丝的行为，也就等于自杀。因为她的弱点暴露了，要消灭她，是十分容易的事！

翠丝为甚么要这样做？为甚么要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人类的手中？

水荭在开始的时候，也有一定程度的疑惑，但是她随即明白了──她是在看到了翠丝和安普，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情形之后明白的！

只有相恋极深的男女，才会有那样的身体语言。

水荭也毫无疑问地相信，安普伯爵真的愿意变成吸血僵尸，再娶翠丝为妻！

虽然，放著人类不做，心甘情愿地去做吸血僵尸，这种事，古怪得匪夷所思──但那也只是从人类的立场来看，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果由吸血僵尸的立场来看，就十分容易理解！

在这古堡的卧室中，只有原振侠和水荭是人类，是应该和吸血僵尸站在完全对立面的人类！

水荭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她知道，这时一动不动的原振侠，也正在天人交战，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是出手消灭翠丝，消灭这个地球上，最后一个吸血僵尸呢？还是任由她存在？

本来，任由翠丝存在，并不是问题。她已存在了三百年，并没有造成甚么祸害。

可是现在情形大不相同。两具石棺都已有了下落，只要两具石棺相会，翠丝的魂魄，就会离开石棺，回到翠丝的体内，使翠丝再生！

而且，翠丝说得十分明白。她再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直接吸安普的血，使安普也成为吸血僵尸！

这样，地球上就有了两个僵尸，而且，并没有可以使吸血僵尸魂飞魄散的力量！

如果，安普和翠丝继续直接去吸人类的血，唯一的结果，就是在地球上，吸血僵尸越来越多，那就是预言中的弥天大祸！

原振侠把思想从紊乱中集中起来，最后，他想到的一点是：翠丝为甚么把这一切全说出来？这样做，对她这个有再生之望的吸血僵尸，不利之至，可是她竟像是有意要对自己那样说，为了甚么？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他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问：“为了甚么？

”

翠丝的神态，也平静之极──虽然她此刻的处境，如同待决的死囚。她道：“我知道人类之中，很有一些人是见识非凡的，原医生你是其中之一。见识非凡的人，能在观念上接受异类的存在，尊重异类的生存权利，而不会想消灭异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可以不说出一切来，和伯爵暗中去进行。”

翠丝苦笑：“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事情才一开始，就已经有人知道了，惊动了齐白、水荭小姐、你。如果不通过你的同意，事情根本无法进行，必然被你们阻止！”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你……竟然要我帮助……在世界上增添吸血僵尸！”

翠丝的回答，来得迅速而肯定：“是！要靠你的帮助，使地球上，除了超过五十亿的人类之外，还有两个吸血僵尸，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原振侠知道，事情到了关键问题上，他一字一顿地问：“只是两个？不会增加？”

翠丝也一字一顿：“只是两个，不会增加──我仍会放弃直接吸血的方式，那并不困难，所以，只有两个。而且我们大部分时间在古堡之中生活，你不说，谁也不知道。

我们会有很多人类朋友，他们对我们的身分，一定是半疑半信，对我们也不会有敌意！

”

翠丝说完之后，和安普紧拥著，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乾，望向水荭：“这个故事，应该如何结束？”

水荭立时回答：“从此之后，一对吸血僵尸，快乐地生活在古堡之中。在和他们同时代的人类都死亡之后，他们仍然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哈哈大笑，向翠丝和安普伸出手，翠丝和安普立时紧握住了他的手。

水荭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也向前扑了过来，四个人──不，三个人，一个吸血僵尸，紧拥在一起。

而在若干日子之后，在古堡举行盛大的婚礼的前夕，四个拥在一起的，身分已经有了改变，变成了两个人类，两个吸血僵尸。

原振侠十分仔细地打量著安普，水荭也十分仔细地打量著翠丝。

在外型上看来，实在分不出他们和人类有甚么分别。

安普笑著：“原医生，我知道你在想些甚么──你想把我切成一片片来研究！”

原振侠“哈哈”大笑：“确有此意，请问，我可以这样做吗？”

安普伯爵高声道：“不可以！”

两人，两个吸血僵尸都哈哈大笑！

安普伯爵和翠丝的婚礼，来宾超过一千人，而且，真的，人人都带了鲜血来作为贺礼。至少有超过一百个人，嘻嘻哈哈，就在古堡中，就地抽血，请新婚夫妇享用──翠丝料得对，谁也不相信如此明艳照人的新娘，会是吸血僵尸。

婚礼甚至被一些杂志，形容为本世纪最有趣的盛大宴会。在原振侠和水荭离开的时候，还有好几百人，流连著不肯离开。

最后，安普和翠丝再向原振侠保证：“只是两个，绝不会增加！”

原振侠的回答是：“我相信你！”

离开之后，原振侠和水荭各奔东西，水荭有点依依不舍。原振侠回来不久，就被温宝裕和胡说，绑架也似，又请到了那间大屋子之中。

在这个故事一开始的厅堂中，几乎是原班人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问题：“究竟怎么了？”

原振侠就把一切经过说出来。

说完之后，大家有好一会，一声不出。

过了足足有三分钟之久，温宝裕才破例不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地问：“原医生，你……这样决定，你觉得正确吗？”

原振侠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把带来的一个大纸袋打开，取出了伯爵和新娘的合照。

穿著婚纱的翠丝，美丽得令人目眩。

大家传观著照片，原振侠就问：“请问在座各位，谁会把削尖了的木棒，钉进新娘的心口？”

所有人都轰然回答：“不！”

原振侠笑，望向温宝裕：“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没有人对原振侠的话有异议！

（全文完）

宇宙杀手

这个故事的原名是《古墓杀手》，幻想故事而用“古”为题，自然故事的内容，和古代有关。

古代是一个统称，指已经过去了的时间，从一分钟之前，到十万年一千万年之前，都可称为古代。那是一种过去了就过去了的现象，这种现象之所以存在，全是由于各种生物存在的缘故。

若是根本没有生物，连“时间”这种观念都不会有，也没有甚么过去未来。因为有生物，生物在时间的过去中成长、生活、死亡，所以有了时间。

好了，这个故事牵涉到的古代，究竟古到甚么时候？黄帝和蚩尤的大战？后羿用他的神箭射下了九个太阳？不是吓人，还真有点关系。

却说故事的开始，是在一家医院──原振侠服务的那家医院。

很多原振侠传奇都从这家医院开始，那是必然的事。因为主角就在这医院工作，没有了主角，也就不会有故事了，是不是？

在知道了其他形式的生命，也有魂魄之后，原振侠的思绪，相当紊乱。会产生思想的三晶星机械人有魂魄，吸血一族也有魂魄，人类当然有魂魄，在原振侠的经历之中，甚至有魂魄离体之后，还活著的身体──失去了魂魄的身体。

在医院一个相当寂静的角落，一间设备齐全，有特别护理的病房中，就有这样的一个人在。

这个人，曾是显赫一时，国际级的大明星。自从他魂魄出窍，和玉宝王妃的灵魂，一起不知道到甚么空间去逍遥自在之后，他的身体就留了下来，成了会呼吸的一个植物人。

如果人的一切快乐和苦痛，都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那么，没有了思想活动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苦痛和快乐。

原振侠认为，大明星鲁大发根本不会再回来，不会再需要这个身体。他主张取走维持这种植物生命的所需，让大明星和无数普通人一样，灵魂离开了身体，身体也就死亡，一切顺乎自然。

可是，大明星的童年好友阿财，却大表反对。而且，平时傻呼呼的阿财，这时说出来的理由，却令得原振侠无法不同意。

阿财──这个阿财，看过《失魂》、《巫艳》两个传奇故事的朋友，一定记得他。

他崇拜原振侠，本来是原振侠说甚么，他听甚么的，可是这次，他却反对：“发哥的情形，和普通人不同。普通人是人死了之后，灵魂离开，发哥的灵魂，是活著的时候离开的，说不定，他有朝一日，会想回来！”

阿财说到这里，睁大了眼睛望向原振侠，大有责问“万一发哥的灵魂要回来，身体却没有了，那该怎么办”之意。原振侠知道他对朋友的忠诚，而且鲁大发留下来的财富甚多，足够支付超过一百年的医院所需，所以原振侠立时道：“好！好！让他的身体留著！”

阿财十分认真：“我会经常来看他！”

阿财说得出做得到，他真的经常来看像植物一样，或许比植物更没有知觉的鲁大发。有时还和护士一起，替他的发哥抹身清洁。

阿财来医院的时候，总会先去看看原振侠在不在。如果原振侠在，而又有空，就会和他一起去看鲁大发──曾有一次，原振侠和阿财看了鲁大发之后，离开时，在电梯中遇上了一个酥胸裸露的少女。这个少女，后来成为女巫之王，也就是这个偶尔的相遇开始的。

原振侠在医院中的时间不多，所以，阿财多是独来独往。他对玛仙十分迷恋，曾心甘情愿给玛仙吸血，使玛仙脸上畸型的肿瘤，通过了巫术的力量，移到了他的手臂上。

那是他感到最高兴的事，他最大的快乐，就是抚摸著那畸型的部分，想像著那是玛仙娇俏的脸庞，陶醉在他简单而原始的想像之中。

也由于这个缘故，他对于玛仙的行踪，也十分留意。他常要求原振侠：“原医生，我当然没有资格和你争玛仙姑娘──”

原振侠打断了他的话：“谁都有资格追求玛仙。问题是，由于巫术上的原因，玛仙的生命之中，只能够有我一个男人！”

蠢钝的人，自有他的固执：“我不信，那是玛仙姑娘说的，谁知道巫术中，是不是真有这种情形──那可能是玛仙爱你，所以假造出来的！”

原振侠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半晌。玛仙说由于巫术的原因，她生命中只能有他一个男人，这是永远无法证明的事！如果这是一个示爱的“诡计”，那确然十分成功。因为要不是有这一点存在，原振侠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不会很快地就变成那么亲密无间。

阿财见原振侠沉吟不语，就提出了要求：“可是，玛仙姑娘是我一辈子的梦中情人，请你尽量把有关她的事告诉我，好让我自己编故事，想念她！”

原振侠十分感叹。阿财自然没受过教育，但是在感情上，却比他更执著认真。所以，原振侠一口答应。

而每次，原振侠向阿财说到玛仙时，谁都可以看得出，那是阿财最快乐的时刻。尽管原振侠告诉阿财，玛仙大有可能连有他这个人都不记得了，但是阿财依然“一往情深”，一点也不难过。

原振侠曾经把玛仙由于要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魇法”，救醒了白化星人李固的经过，录了音，托人交去给阿财。阿财知道玛仙变成了白痴，立刻来找原振侠，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

他要找原振侠的目的，是想告诉原振侠，玛仙就算甚么知觉也没有，一样是他的梦中情人。他愿意照顾她，陪伴她。

当然，阿财无法达到这个愿望，因为原振侠找来了爱神，把玛仙托付给爱神星人。

后来，原振侠又在“观察地带”找到了玛仙，玛仙在多方面的帮助之下，成为宇宙间的女巫之王，率领了一个由取得了新生命的爱神星机械人，所组成的拯救队，飞向茫茫宇宙，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

玛仙有了这样的转变之后，已经直接属于宇宙，和人类属于地球，再间接属于宇宙，大不相同。

那令原振侠感到，他和她之间有了距离，玛仙是名副其实的“仙”，而他却是人。

人和仙之间的距离是多大，他也无法估计，由此而产生的怅惘，难以形容。

这种感觉，原振侠自然不会对别人说──说了，也没有甚么人会明白。

而玛仙的那一段变化，他也没有特地告诉阿财。阿财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别人绝不会有意看不起他，可是也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原振侠从安普古堡回来，在有了一段新的经历之后，至少过了几天正常的医生生活。

也就在那几天之中，有一天下午，阿财又来看鲁大发。知道了原振侠在医院，大喜若狂，说甚么也要见原振侠一面。

原振侠正忙，就请他先去看鲁大发，等了结手头的工作就去找他。

阿财迟疑著不肯走，原振侠只好先告诉他：“玛仙没有事了，比以前更神通广大！

”

阿财立时满脸红光，跳跃著离开，口中哼著岛上渔民所唱的民歌，可以看出他是真心地感到高兴。

原振侠望著他的背影，在心中叹了一声。三晶星的康维十七世，曾指责他，说他不知道甚么叫爱情。他这时在心中发问：像阿财那样，算不算是爱情？毫无目的的单恋，也能算爱情吗？

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后，原振侠走向病房。他经过一条相当长的走廊，走廊的一旁，属于精神病科的范围。

也就是说，接下来发生的事，若不是阿财的出现，根本不会和原振侠发生任何关系。地球上每一个地方，每天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内，有亿万件事在发生著。那些事，都有可能和一个特定的人发生关系，但最直接的关系，是目击这件事的发生！

阿财不来，原振侠不会经过这条走廊，也不会目击这件事。

原振侠才出电梯，踏上走廊，就听到一阵吼叫声，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一扇门后发出来。那扇门上，有著“会诊室”的牌子。

精神病是人体疾病之中，最深奥的一环。属于精神科的疾病，不是由于细菌或病毒作祟而形成，而是人体自行发生病变的结果。

而且，病的根源，又来自最神秘，最难测的脑部。

所以，人类医学到今天为止，并没有彻底医治各种精神病的方法。甚至许多情形下，不知道病发的原因，只是在朦胧和黑暗之中，摸索前进。

因此，会诊这种情形，在精神病这个领域之中，是十分普通的事。单独的一个医生，无法作出判断，要集中几个医生来共同商议。

这时，在会诊室中传出来的吼叫声，听来十分粗鲁无礼。原振侠一下子就肯定，那不会是医生发出来的，医生至少都知道，在医院中要保持肃静的道理。

而病人，在疾病发作的时候，暴躁是十分常见的情形。俗语称暴怒的人为“发神经”，十分传神。

原振侠来到了会诊室的门口，也听清楚了吼叫的内容。先是好几句粗言秽语，然后才是正文：“我不是甚么精神分裂的妄想症，不是！”

另外有一个人接了口：“你可能不懂，这是医学上的专门名词──”

这可能是医生在作解释，但一言未了，就听到了“砰”的一大声。

如果只是在言语上的争论，原振侠会疾步走过去──医生和病人之间发生争执，是很普通的事，尤甚是在精神病科，病人总是精神上有问题，这才会来求医的。可是看来，已经有人在用了暴力，原振侠就伫足不动，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说不定有他可提供助力之处。

随著那一声巨响，怒吼声就在门后响起，仍是那个人的声音：“医学！医学！告诉你们，我没有生病，我说的全是真的，是我真正的经历。你们这班医生，甚么都不懂，只知道对我背医学名词！”

那人毫不留情地骂著医生，等他讲完，会诊室的门一下子被打开。原振侠首先看到了一个壮汉，怒意冲天，自内走了出来。

接著，是会诊室中，至少有两个医生在自辩：“是你自己到医院来求医的！”

那壮汉一个转身，面对门口，吼叫：“我不是自己要来，是别人叫我来的，算我上了当，对不起了！”

他说到“对不起了”的时候，双手抱拳，向会诊室拱了拱手。

这时，原振侠踏前了一步，看到会诊室中，至少有四个医生在，有的面熟，有的陌生，但表情都一样：十分无奈和尴尬。

其中一个医生，向那人指了一指：“你的病不难医治，只要你肯入院──”

那人用力一拳，打在会诊室的门上，又发出了“砰”的一下巨响。他大声道：“想把我关进疯人院去？”

几个医生互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在那一刹间，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所以他们一起摇了摇头，没有再说甚么。

那壮汉发出了一声闷哼，又疾转过身来。

这时，原振侠离门口已经很近，所以，壮汉一转过身，就几乎和原振侠面对面。他一看到面前有人，连看也不看清楚是甚么人，伸手便推。

那人的行为竟如此鲁莽，这令得原振侠很生气。而且，刚才，在那人抱拳在说对不起，和一拳打向门上的时候，原振侠已留意到，他的双手，手指粗壮，拳节上都坟起，十分有力，一望而知，是在武术上下过苦功的人。

他动不动就发拳，证明他这个人的行为，粗鲁莽撞之极。对这种自恃有武艺在身，就以为自己可以以力慑人的家伙，原振侠一向对之没有好感。

所以，当那人一伸手向原振侠胸口推来，想把原振侠推开时，原振侠一声冷笑，疾伸手一拨，把那壮汉的手，拨得陡然偏向一旁，让他推了一个空。

而在此同时，壮汉胸前的门户大开。原振侠立时一伸手，反倒推中了他的胸口，掌力一吐，推得那壮汉反向室内倒跌了进去，连退了三步，才能站稳。

在那壮汉被原振侠推进室内时，室内的几个医生，纷纷走避，唯恐撞上了那壮汉。

壮汉还没拿桩站定，就发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吼叫声。原振侠这时，才看清那壮汉的身形、样貌，虽然只是不到一秒钟的打量，可是也看得原振侠啧啧称奇。

那壮汉身型并不高，只是普通身型，决非像曹金福那样，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彪型大汉。可是当原振侠还只是看到他背影的时候，第一印象就是“壮汉”──他虽然个子不高，可是却壮健无比。

手臂、大腿都比普通人粗，而且肩宽腰圆，背厚头大。总之全身无处不壮，都像是胀得会爆炸一样。

这还不奇，听他的声音，声若洪钟，中气充沛。总以为他不是青年，也是盛年，谁知不然。

这人一张紫膛脸，肤色黑得发亮，可是眉毛却已白了。有很短的短髯和很短的头发，也全都白了。

而且自他脸上的皱纹看来，其人就算没有八十，也在七十以上。竟然脾气还如此火爆，当真是罕见的奇事。

原振侠在那人一手推来时，趁其不备，疾还了一手，不但使了巧劲，而且在挥手而出时，还伸指在对方的臂弯麻筋上弹了一下。所以才一下子把对方的手拨向一边，再趁势出手推他，一举成功，不能算是正式的过招动手。

这时，原振侠一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陡然想起一个大大有名的武术界前辈来，不禁心中暗叫了声惭愧。他不等对方发作，就抱拳行礼，朗声道：“雷老爷子，你这样高寿，兀自这样霹雳火一般的脾性，真是老当益壮。还是日饮斗酒吗？我们这些医生的理论，看来全要推翻才好了！”

他一口气说下来，被他称为“雷老爷子”的那人，在一声怒吼之后，身形略沉，看起来，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气势威猛无比。可以叫人从他的姿势上，感觉到他如果疾扑而出的杀伤力，会是何等强大。

原振侠一拱手，接下来的一番话，又疾如联珠，令得雷老爷子蓄定的势子，暂且不发。

原振侠既然认出了对方是甚么人，自然知道一弄不好，惹得对方大闹起来，对医院方面来说，绝不会有甚么好处。

所以，他立时又朗声道：“小可原振侠，刚才不知是雷老爷子。趁老爷子不防备，这才免得在老爷子面前出丑，惶恐之至！”

那雷老爷子仍然维持像是豹一样的姿势，怒目圆睁。别看他脸上全是皱纹，可是豹头环眼，双眼目光灼灼，虎虎有威，相当骇人。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向前走来，指著雷老爷子，向室内的几个医生介绍道：“你们怎么得罪了雷老爷子？这位老爷子，姓雷，讳九天。大江南北，提起雷动九天雷九天，谁不敬仰，谁不拜服？雷老爷子在百岁大寿之后，再也不提年龄，岂止是人中之瑞，简直是人中之龙！”

常言道：好话人人爱听。那雷老爷子听了原振侠对他的介绍，怒容顿消，身子缓缓伸直，已消除了对原振侠的敌意，还抱拳作了一个四方揖──这是在受到赞美时，表示谦虚的应有礼节。

而原振侠的这一番话，直令得会诊室中的几个医生，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个年纪较轻的医生叫了起来：“我们是在看武侠电影？还是在看武侠小说？”

另一个医生喃喃地道：“时光倒流了！”

原振侠笑：“各位不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吗？武侠小说中的高手，当然是有的！

”

他说到这里，转向雷老爷子：“老爷子有甚么问题？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雷老爷子现出又尴尬又愤怒的神情，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么。一个医生叫了起来：“原！”

原振侠忙向身后摆了摆手，示意那医生住口。他又道：“雷老爷子有甚么事，只管找我！”

雷老爷子瞪了原振侠一会，总算有点笑容，老气横秋地道：“你跟小常子学过几天功夫吧！”

原振侠的武术学得相当杂。他在日本学医，同时习武，在日本武术中的柔道、空手道、剑道上都有极高造诣。后来有一个时期，醉心太极，忽然又去研究西洋拳术、古代的相扑，和各门各派的中国武术。

在他的众多师父中，确实有一个姓常的。

那姓常的是中国武术中“小擒拿手”的专家，原振侠跟他习艺时，常师父已是七十高龄。

刚才原振侠拨开雷老爷子的那一手，正是小擒拿手中的妙著。雷老吃了个哑巴亏，但也一下子就知道了对方的家数，所以才有此一问──他已过百岁高龄，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是小辈，所以才有“小常子”这样的称呼。

原振侠忙道：“学过几天，不成气候！”

他说著，已带了老爷子走了出去。又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原！”

原振侠转头道：“我尽快回来！”

雷老爷子在这时道：“听说过你的名字，很有些人说你有些门道，果然不错！”

看来他仍然未能对刚才的事全部释怀，原振侠也不敢说甚么，就带著他来到了鲁大发的病房。阿财见了雷老爷子，也不禁呆了一呆。

雷老爷子却连眼角也不向阿财瞟一下，他只是向床上的鲁大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时鲁大发由于卧床经年，成了植物人，当然已没有了昔日大明星的神采。肤黄肌瘦，身上又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难看之至。病房之中，充满了各种消毒药水的气味，确不是好环境。

雷老爷子闷哼一声：“这人是死是活？”

他久矣乎倚老卖老，旁人也奈何他不得，所以养成了说话绝不顾他人感受的习惯。

反正他的生活圈子也狭窄，平日和他接触的不是他的徒子，就是他的徒孙，谁敢违背他的意思？

可是，阿财却不知道他是甚么人，只觉得这老头子的样子十分古怪而已。

而且，阿财对鲁大发十分忠心。雷老的话，在他听来，就是对鲁大发的不敬！

所以，阿财大表不满，哼了一声：“你老得眼花了？死人活人都分不清！发哥当然是活人！”

雷老听得有人抢白他，环眼一瞪，就要发作。在一旁的原振侠一看情形不好，这两个人要是吵了起来，那还有完？而且一言不合，雷老必然出手，医院的伤科病房，又有得阿财去躺的了！

所以他忙道：“雷老爷子，这人的身上，曾有极离奇的故事，转头我详细说给你听，古怪之极！”

原振侠十分懂得老年人的心理──生活圈子窄了，又不甘寂寞，所以最希望有人陪他说话，也喜欢听故事。

所以原振侠的话，一下子就投了雷老的所好。

可是雷老的脾气十分古怪，向不服输，心中虽然喜欢，口中却道：“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甚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到过。这人能有多大，会有甚么怪事在他身上！”

阿财接了上去：“你别看他年纪轻，他曾名扬世界，出入皇宫，死去活来，魂魄离体，比你──”

原振侠知道阿财再说下去，只怕又要出言不逊，得罪了人。所以陡喝一声：“阿财，住口！这位雷老爷子，是当今世上第一的中国武术高手。内外功兼修，非同小可，你好好侍候著！”

阿财听得眨眼不已。他认字不多，未曾受过甚么教育，但是坊间有的是各种各样，叙述武学渊源的画本，配以浅白的文字，正是他这种人唯一的读物，却看了不少。

原振侠的介绍，和雷老的外型，使他一下子就带入了那些画本的人物情节之中。

刹那之间，他现出了极其钦仰的神情──真诚而绝不造作，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了一个头，诚惶诚恐道：“小人不知是老前辈，出言不讲礼貌，请老前辈原谅！”

这一下行动，又恰好大大对了雷老的胃口──他年纪大，辈份高，可是时代不同，见到他就一下子叩首为礼的，可以说绝无仅有。

阿财这一叩头，令得他老怀大乐。在呵呵大笑声中，雷老略俯身：“请起！”

接著，他伸手在阿财的手臂上略略一抬，这才显出了他的真才实学，确然非同小可──阿财渔民出身，身体壮健，气力也大，可是在雷老的轻轻一抬之下，他人像是纸扎的一样，一下子被抬了起来不说，而且站立不稳，向病床倒撞过去。

眼看他脚步踉跄，就要重重撞在病床之上，闹个唏哩哗啦，一塌糊涂。雷老爷子“咦”地一声，陡然手臂一伸，向阿财抓去。

这一下子，连原振侠也有见所未见之感──从那时雷老和阿财的距离来看，五短身材的雷老，无论如何，无法抓得住阿财的。

可是，雷老出手快疾无比。只见他手才伸出，就居然一下子抓住了阿财，而且将阿财拉了回来。

原振侠由衷地喝采：“老爷子好身手！”

雷老一松手，阿财兀自站著发呆，显然未曾会过意。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雷老望向原振侠：“刚才你说，我是中国武术的第一高手，这话不对。常言道：话不能说满了。像我这样身手的，甚至高过我的都有，天下之大，能人之多，谁能尽知啊！”

这一番话，倒真的令得原振侠佩服。这老头子虽然脾气火爆，行事也怪，可是真到了重要问题上，他也有他行事的原则，不是乱来的。

这时，阿财才算是会过意来。他刚才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主，向后跌出。忽然之间，手腕之中一紧，像是有一道钢箍一样，又把身子拉了回来。自己那么的一条壮汉，在眼前这个老人家手里，竟像是面粉捏成的人儿一样，要长就长，要圆就圆！

这令得阿财拜服得无以复加，重又直挺挺地跪倒在雷老的面前。

雷老笑咪咪地望著阿财：“小伙子，一再跪在我面前，想要甚么？”

阿财人蠢，他只是对雷老无限敬佩，所以才自然而然下跪的，并未想及其他。甚至雷老这样问，他也不知如何反应才是，仍然一动不动地跪著。

在一旁的原振侠，自然不会那么迟钝。他心中陡地一动，想起阿财这些日子来，一直无所是事，难得雷老兴致好，何不令他和雷老爷子发生点联系。同时，鲁大发的事，也可以由阿财详细说给雷老听，免得自己多费时间，岂非一举两得？

所以他忙道：“阿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还不求雷老收你为徒，授你惊世绝艺！”

阿财人虽愚鲁，可是如今发生的事，却是他看得滚瓜烂熟的画本上常有的情节。一时福至心灵，又连连叩头，口称“弟子”，恳求拜师习艺。

雷老先不理会阿财，由得他叩头如捣蒜，却扬著脸向原振侠望来，问：“你看这笨小子，像是学艺的材料吗？”

原振侠笑：“唯其他不像，若是将他调教成材了，这才显得雷老有通天彻地之能！

”

这一顶高帽，又恰到好处。雷老大乐，一抬脚，把阿财抬了起来：“先跟著我，等我认为你真有出息了，再正式拜师不迟！”

阿财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好。原振侠也想不到自己一说就成，心中啧啧称奇。因为事情这样巧，凑合在一起，就算是刻意安排，也未能有这样的结果。

原振侠看出雷老的兴趣也很高，所以凑趣：“真是太好了，阿财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有毅力，必然可有大成。阿财，鲁大发的传奇故事，全在你的心中，就由你说给雷老听了。”

原振侠这时，这样说，只是想把说故事的责任，推给阿财，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和雷老有直接关系。

（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难以将一个百岁人瑞武术家，和一个已经成植物人的大明星，联在一起的。）

可是，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雷老忽然圆睁双眼，指著病床，失声道：“甚么？这个人的名字是鲁大发？”

原振侠和阿财，都呆了一呆，想不出何以雷老对“鲁大发”这个名字，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而雷老接著又大摇其头，自己纠正自己说的话：“不对，一定是同名同姓，那个鲁大发可不是这个熊样！”

雷老说中国北方话，“熊样”就是不好的样子，难看的样子，或槽糕的样子之意。

阿财自然仍未会过意来，可是原振侠却心中陡然一动，疾声问：“老爷子说的那个鲁大发，是甚么样子的？”

雷老抓著头，发出“刷刷”的声响：“高大，比床上的那个高得多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床上的鲁大发，躺得久了，肌骨萎缩，整个人又矮又软，当然不如以前生龙活虎的鲁大发那样了。

雷老又道：“那个鲁大发，浓眉大眼，老像是有甚么心事，左颊上有一道小疤痕──咦，床上这半死不活的人倒也有这个疤。那个鲁大发双眼有神，他定著眼睛望人的时候，很有些威严──”

他继续在说著“那个鲁大发”的外貌特徵，原振侠听到一半，已是心头乱跳。他感到雷老所说的，根本就是鲁大发。

再说下去，连阿财也感到了，他叫了起来：“师父，你说的那个，就是发哥。”

雷老不明白，望向原振侠。原振侠忙问：“老爷子是在甚么地方见到鲁大发的？”

原振侠这一问，可以说丝毫没有得罪雷老爷子之处。可是雷老忽然十分恼怒，用力一挥手：“知道是甚么地方就好了！就是不知道，又遇上了那些人。所以那帮屁医生，才把我当成了神经病！”

原振侠心念电转，想起了在会诊室中的情形。他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雷老是由于“不知在甚么地方见到了一些人”，所以才被医生认为他患上了“精神分裂妄想症”。

而他见到的一些人之中，竟包括了鲁大发在内。

是不是有鲁大发在内，重要之极。因为他不可能见到鲁大发的人，鲁大发一直躺在医院病房中。

鲁大发是肯定灵魂离体而去的，那么，雷老见到的，只可能是鲁大发的灵魂！

引申开去，雷老在“不知是甚么地方”，见到的“那些人”，就有可能全是灵魂！

有一定数量灵魂聚集的地方，会是甚么所在？

联想开去，可以想得极远。原振侠正想再问下去，病房的门打开，一个穿著白袍的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向著雷老叫：“叔公，你怎么大闹医院？”

雷老闷哼一声：“还说，全是你，才会叫我在那帮屁医生面前出丑！”

那中年人是医院中五官科的主任，原振侠自然是认识他的，也知道他姓雷。听他的称呼，他竟是雷老的侄孙。

雷主任有点尴尬：“叔公，医院中全是医生，你可别当著和尚骂贼秃。”

雷老哼了一声：“我只骂屁医生，像原振侠那样，就是好医生。”

雷老的言下之意，雷主任竟也在“屁医生”之列，那更令雷主任尴尬非凡。

原振侠知道事情十分复杂，他先向雷主任道：“主任，你放心，雷老没有事，交给我好了！”

雷主任仍有犹豫之情，原振侠灵机一动，对阿财道：“你先对雷老说有关鲁大发的事，我离开一会，立刻就再来。”

雷老也很心急想知鲁大发的事，所以，一面挥手命雷主任离去，一面一叠连声催阿财：“快说！快说！”

在阿财开始说的时候，原振侠就拉住雷主任，一起离开。雷主任的反应迟钝，竟然还有点不肯离去，原振侠用力一推，把他推出了病房。

雷主任著急道：“我叔公年纪大，你不知道他有多老，唉，这──”

不等他讲完，原振侠就道：“我知道他超过了一百岁，可是他的身体比你壮健得多！”

雷主任叹了一声：“可是你不知道他会武功，而且又精神分裂，那就危险之极！”

原振侠有点恼怒：“你再说他精神分裂，小心他老大耳括子打你！”

雷主任闻言，缩了缩头，看来，他像是真挨过雷老的打。他压低了声音：“不是我说，是那些精神专家对我说的！”

原振侠道：“我相信他们的判断错误了。去，找他们去，你把他的情形简单说一说！”

他们一起向精神科的会诊室走去，雷主任道：“他虽然是我叔公，但是家父是他抚养长大的，所以关系十分亲──”

原振侠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拣重要的，简单扼要地说！”

雷主任苦笑了一下：“我常去探望他，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就对我说，他快要死了──他说自己快要死了时，声若洪钟，中气充沛，可是神情忧愁，心事重重，就像是真要死了一样！”

雷主任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他说第一次，我还不在意。可是见一次说一次，说到第五、六次时，神情更是忧郁，我就不能不担心了！”

雷主任说到这里，望向原振侠。原振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因为人上了年纪，情绪和健康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

若是一个老人，身体没有甚么大事，可是在情绪上，老认为自己快死了，那就会对他的健康，产生不良的影响，甚至可以引致真正的死亡。

雷主任道：“所以，我先替他全身检查，查下来，他比一般六、七十岁的老人还要健康。于是我就肯定地告诉他，他不会死，可是他却不相信我，只相信他自己的一些虚妄的幻觉。”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幻觉的内容是甚么？”

雷主任顿足：“他不肯详细说。”

说到这里，雷主任已推开了会诊室的门，那几个精神科的专家还在。雷主任接著道：“他只是说，他老被人……带到一个所在，见到一些人。”

雷主任说著，向会诊室中的几个医生望了一眼，一个医生道：“他对我们，也是这样说。但从他的神态和语气来推测，他认为自己被带到了阴间，见到的不是人，全是鬼魂。所以，他认为他命不久矣。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忧郁，那种虚妄的幻觉，也就越来越甚。”

那医生说完之后，另一个医生道：“这是我们经过几次的观察、谈话，所得出的一致结论。可是当我们告诉他这个结论时……”

那医生苦笑：“刚才的情形，你是看到的了。真理在远，拳头在近，我们可吃不消。”

原振侠想起雷老不断地称那几位是“屁医生”，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他问雷主任：“是你要他来医院接受精神科检查的？”

雷主任答道：“是啊，难道我做错了甚么？”

原振侠想了一想，才道：“雷老不是普通人，我相信有一些怪异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把他交给我来处理，可好？”

一个年长的医生反对：“原，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才是！”

原振侠沉下了脸，不客气地说：“没有人是人的精神方面的专科，全人类都还只是在黑暗中摸索！”

那几个医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有两个齐声道：“好，交给你──声言在前，以后，他如果出了问题，我们绝不负责！”

所有的医生都向雷主任望去，雷主任显然难以决定，神情彷徨之极，打著转，搓著手。

原振侠提议：“你们一口咬定他说的遭遇，是他的幻觉，我却认为真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他身上。这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至少弄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是甚么事，好不好？”

雷主任又想了一会，才道：“看来你和他谈得来，好，你去了解他说的那些事──”

雷主任的话没有完，就听得外面走廊上，传来轰雷似的声响，在叫：“原振侠！原振侠！你在哪里？”

随著轰叫声，有几个女声著急地在说：“老先生，你不能这样大声叫嚷！”

雷老生气：“为甚么不能？我找原振侠，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叫他别那么大声喊叫，他倒叫得更加大声。

原振侠连忙打开了门，雷老一见到原振侠，一阵风似，卷了过来，拉了原振侠就走。临走，还不忘向会诊室中的那几个“屁医生”，包括他的侄孙在内，瞪了一眼。

他问原振侠：“有甚么地方可以痛痛快快地说话，不必像死人一样捏尖了喉咙的？

”

可以“痛痛快快”讲话的地方自然有的是，可是要像他那样痛快法，在医院中，可也难得很。所以原振侠道：“离开了医院再说。”

雷老立时同意：“哼，医院，不是人来的地方，只有鬼才来医院！”

他说著，又轰雷也似叫了一声：“阿财，快走！”

这一声叫唤，在走廊之中，引起了阵阵回响，像是要把建筑物震塌一样。每一个可以打开的门，都被打开，都有人惊讶或愤怒地伸头出来看。

阿财在吼声中，慌忙向前奔来。雷老昂首：“走！”

原振侠也不敢叫雷老小声一些，幸而一直到出了医院，雷老都没有再大呼小叫。

原振侠把雷老让上了车，雷老兴致甚好：“到我那里去，不但可以痛快说话，每天清早练气，可以引吭长啸，声达十里！”

原振侠驾车，阿财坐在他的身边。雷老在车后座，一上车之后，就伸手展足，一面道：“现在人都坐车子。车子，以前全是女人小孩坐的，男人都骑马。骑在马上，头上是天，脚下是地，多么广阔！你看这车子，像不像一个笼子？”

原振侠知道，一个百岁老人，自有他自己根深蒂固的观点，不易改变。他只说车子像一个笼子，没有说像棺材，已经是十分客气的了。

他问：“老爷子住在──”

雷老“哈”地一声：“远得很，先到黑虎口，我再告诉你路！”

原振侠知道，“黑虎口”是远离市区的一处所在，车行需超过一小时。他也不说甚么，只是把车子驾得飞快，在出了市区之后，他才道：“在车子里，也可以痛快说说，老爷子不妨先说起来？”

雷老本来不断在自己说话，可是原振侠一问，他反倒沉默了起来，过了好一会，都不出声。原振侠从照后镜看他，见到他皱著眉。在这种情形下，他豪态消灭，老态毕呈，看来和普通的老人，也就没有甚么分别。

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一声：“我……太老了，是不是这里已不管用了，所以才会有颠三倒四的事发生？”

他说的时候，伸指在自己的头上，弹了几下，发出“啪啪”的声响来，情景相当骇人。

原振侠忙道：“当然不是。我认识一个老人，七、八十岁了，还生了三胞胎。”

雷老神情惘然：“八十岁，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对年轻的人来说，八十岁，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年龄。但是对一个超过了一百岁的人来说，八十岁，却又是遥远的过去了！

原振侠又道：“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岳父已过九十了，还是精神十足，领袖武林──”

原振侠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因为他推崇那位老人家“领袖武林”，只怕会惹雷老的不高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武的人，谁肯承认自己不如他人？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谁知道雷老听了，“啊”地一声：“你说的是小白！”

原振侠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他说的那位老人家，确然姓白。

但是江湖上一直尊之为“白老大”而不名。在白字之上，连上一个“小”字，原振侠闻所未闻，自然是不很习惯。

他立时想到，雷老的年纪，自然比白老大还要大。那称白老大为“小白”，自然也不足为怪了！

所以，他点了点头：“是，是白老先生！”

雷老“嗯”地一声，神情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才道：“不错，这白先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文武双全，了不起，真了不起！”

他连赞了几声，一副口服心服的样子。可是原振侠却又在他的语气之中，听出他和白老大之间，可能有些过节存在──他的语气，是一种由衷地佩服敌人的语气！

原振侠不敢再说甚么──老人家之间的过节，有的可能已纠缠了超过半世纪了，又岂是后生小子的三言两语化得开的？原振侠自然不会做这种不自量力的事。

雷老见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他也不再提白老大。又沉默了一会，原振侠才小心地问：“听说老爷子近日来有点事……发生？”

雷老吸了一口气，他是个性格十分豪爽的人，所以说话也不吞吞吐吐。他又指著自己：“或许人老了，离做鬼已不远，所以，会时时到鬼域去打转。”

原振侠知道近来发生在雷老身上的事，是“有一些人，带他到一处地方去，见到一些不该见的人”。雷老把“那个地方”理解为“鬼域”，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阿财听了之后，不免大吃一惊，陡然转过头来，望向雷老。雷老一伸手，把他推了回去。

原振侠问：“是甚么样的情形？”

雷老皱著眉：“我……先是晚上，才睡著，就有人来推我──”

他一面说，一面指手划脚，可是神情却越来越不耐烦，突然又“唉”地一声：“在车子里，我也说不明白，到了再说，就容易得多！”

原振侠当时也不知道，何以到了再说会容易得多？而到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原振侠也就明白了。

车行一小时，到了黑虎口，沿山驶进不到半公里，公路已经到了尽头。可是望向前，只见山峦重叠，未见有甚么建筑物。

在一个高度发展的大都市的郊外，能在视线触及的范围之中，看不到建筑物，这地方的静僻，可想而知。

不等原振侠发问，雷老下了车之后，伸手向前一指：“在山里面，没有车，要走！

”

他说到“要走”时，十分俐落地跃起，踢腿，同时伸手在腿上“啪啪”打了两下──他踢腿之际，虎虎风生，看得在一旁的阿财，如痴如醉，神情兴奋。

雷老健步如飞，一马当先，向山中就走。阿财由于兴奋，急步跟了上去，又蹦又跳，原振侠也抢步而行。走出不到两分钟，雷老就向阿财瞪了好几次眼，原振侠看在眼里，道：“阿财，你别走得太快了，可能有一段路要走，留点力！”

阿财口中虽然答应著，可是却并不为意。雷老转头，向原振侠望来，大有嘉许之色。

果然，半小时之后，山路迂回曲折，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目的地不知何在。阿财已累得气喘如牛，咬牙切齿，神情痛苦。

雷老说话直率，对原振侠说：“你要是肯跟我在山中隐居十年八载，我包你可以学会我毕生绝学。”

原振侠哼了一声：“我凡心太重，只配在红尘之中打滚，哪里有隐居的福分。”

雷老盯了原振侠一会，连声道：“可惜──不过，能知道自己看不破红尘，也是一种福分。最怕是明明看不破红尘，却还以为自己看得破，不断努力，终于一无所成，那才可哀。”

原振侠大表同意：“一切事物，总是应乎自然的好。”

阿财似懂非懂，一面努力赶了上来，一面喘气道：“我肯隐居，师父，你把毕生绝学传给我！”

雷老正色道：“阿财，你没听说么？要顺乎自然，别太贪，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由于雷老的态度忽然变得很严肃，所以阿财诺诺连声，不敢再说甚么。

说话之间，转过了一个山坳。原振侠和阿财两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再也想不到，山中会有这样一处好所在。

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小小的瀑布，由一道山溪形成，注入一个小水潭中，再蜿蜒流出去，水声潺潺。那是一个小山谷，一边是松林，一半是竹子，当中有五、六间青砖红瓦的大屋子，完全是古式。

屋前的空地上，成群的鸡在追逐，有几条大狗，看到了有人来，正在狂吠。有一条黑狗，巨大无比，油光水清，宛若一团黑云，它一面吠，一面疾速而前来。

此情此景，像是回到了古代，也像是人进入了图画之中。

黑狗奔到了近前，扑向雷老。雷老轻轻抬脚一踢，老大的黑狗，在空中连翻了三个筋斗，落地之后，摇尾吠叫，欢乐无限。

阿财也忘了疲倦，一口气来到屋前。又有几个人迎了出来，看来都是跟著雷老生活的。

原振侠的经历极多，甚至在远离地球的“观察地带”上，也曾见过竹篱黄菊式的农舍，可是总不如这时，感觉是如此真实。

雷老一直把原振侠让进了正中一间大屋，却不在进门的大厅中逗留，一下子就把原振侠引进了屋中间的院子。

到了左首一间房门之外，推开门一看，是一间十分阔大，但是陈设简单的卧房。

那卧房足有三十平方公尺面积，放著一张大床，支著蚊帐。在一角，有一个大木柜，还有若干箱子和一副桌椅。家具都特别大，朴实无华。

奇怪的是，在地上，有许多高约十公分的圆形凸起物，如同有许多杯子放在地上一般。乍一看来，杂乱无章，但是略一用心，就能够看到那些矮木桩，排列得大有阵势。

原振侠是会家子，一看到了那些矮木桩，就知道那一定是一门高深武术的锻炼设备。

中国武术之中，有一门功夫叫“梅花桩”──虽然梅花桩不会如此之矮，但只要练会了桩法，高矮都是一样的。

而且，原振侠也看出，那些木桩，按著易经上八八六十四卦的形势排列，十分复杂，非同小可。

所以，原振侠到了门口，就并不进去。雷老一步跨了进去，走到了床边，每一步，自然而然，踏在木桩之上。

原振侠也不以为奇，心知那定然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功夫，自然再纯熟不过。

阿财却不知好歹，一看到雷老进了房间，他东张西望，也举脚跨入。原振侠在门口，想伸手去拉他，可是一下子没有拉住。他第一步跨进去，一脚踏在短木桩之间的地上，倒也没有事，可是第二脚，却踏到短木桩上，偏又踏不稳，于是身子一歪，向旁便跌。

地上满是短木桩，阿财这一跌下去，不论是身子还是头部，砸在木桩上，都可能受伤。所以原振侠叫：“小心！”

他一面叫，一面已疾掠而出，一落脚，踏住了短木桩，身形一矮，一伸手，已把阿财扶住。

阿财狼狈之极，埋怨道：“这地上……是怎么一回事？师父，你也不怕晚上起来，被这些木头绊跌了？”

雷老这时，已坐在床边。看了这等情形，哈哈大笑──老人有时像小孩子一样，一点小事，可以乐上半天。看到雷老这样开心，阿财也忘了自身的狼狈，也咧著嘴笑了起来。

雷老笑了一会，大叫了一声，也没有听到他叫了些甚么，就有两个人在门口出现。

雷老指著阿财，对那两人道：“这是阿财，会在这里跟我学功夫。你们先带他去四周看看，告诉他这里的规矩！”

那两个人答应著，向阿财招手，对阿财的态度十分恭敬。阿财虽然不是很愿意离开雷老，可是雷老连连挥手，已有不耐烦的神情，他这才走了出去。

雷老在床上坐了一会，才道：“我这卧房的地上，所埋的是梅花八卦桩，最是复杂。既含梅花五五之数，也含八卦八八之数。”

雷老目光灼灼，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虽然不是深谙梅花五五二十五，以五为基数的种种变化之妙，也不是深谙八八六十四卦的变化，更别说两者配合在一起了。二十五个变化和六十四个变化联在一起，可以衍化出多少变异，是由数学公式可以计算得出的。

但是这种中国武术中的基本道理，原振侠倒也明白。所以他略想了一想，才点了点头。

雷老又道：“就算是你，知道有暗桩在，也对它们有一定的认识，大白天，小心认著，可以踏桩而行。如果不知就里，在黑暗之中呢？”

原振侠知道，雷老忽然说起房中所设的暗桩来，必有理由，并不单是和他讨论武术那么简单，所以他回答得十分认真。

在想了一想之后，他才道：“知道有暗桩，要看得见，行动也要相当小心。不然，就会出漏子。”

他一面说，一面提气，疾行了几步，到了床边，又走了开去。虽然他说“要相当小心”，可是进退自如，也十分快疾。

雷老大有嘉许之色，忽然又现出挑战的神色：“闭上眼睛，当作在黑暗之中，试一试！”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借著吸气、呼气的时间，他仔细察看这些矮木桩，想记住一些方位。可是越看越是眼花撩乱，注视了十来秒钟，那些木桩竟似活的一样，会在地上转动。

原振侠心中一凛，知道绝不能贪多，不可能一时之间记下那么多，只有拣简单的试一试。他立时看到，这时所站位置，和那张方桌，约有五、六步，有三个转折，要踏上六根桩，便可以到达。

他应声道：“好，试一试！”

随即紧闭眼，刷刷刷地跨步而出，算好了步数。到第六步，右脚一踏上木桩，一提气，一个“金鸡独立”之势，身子一转，紧接著坐下。他事先早已看准了的，所以一下子，就坐到一张凳子上，这才睁开眼，行动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乾净俐落之至。

雷老由衷地喝了一声采：“你以前练过？”

原振侠据实道：“没有！不瞒您老说，只是硬记了几根木桩的方位。再多走一步，便要出丑了！”

雷老连声道：“难得之至！难得之至！”他说著，仍然坐在床边：“我在卧房之中设这暗桩，一来是为了练功。年纪老了，尤其要保持腰腿的灵活，不可偷懒，一懈怠下来，再要追上去，可就不能了。”

雷老虽在闲谈，但说的是武学至理，原振侠也听得不住点头。雷老忽然面色一沉：“二来，我在江湖上闯荡了那么多年，总有些冤家对头，多得自己也记不清，这就不能不防著一点──不是我吹牛，这梅花八卦桩，若是不明底细的人，进了房间之后，管叫他寸步难行。”

原振侠听得雷老这样说，不禁暗暗心惊。

雷老这时说来，大是轻描淡写，但是数十年江湖恩怨，桩桩件件，都是腥风血雨。

其间不知牵涉到多少难解的仇恨，也不知道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在内。

中国的武术家，泰半会和江湖的风波扯上关系。而且，行为接近古而远离今，时代的进展，对武术家的影响极微。传统的武术家，遵奉的行为，自南宋到如今，只怕原则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原振侠虽然在武术上有一定的造诣，但是在思想观念上，他却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现代人，并不欣赏江湖人物的行径。

而像雷老那样，已过了百岁高龄，还在卧房之中设防，防仇家的暗算，这也可以算是他半辈子江湖生涯的必然结果了。

原振侠心中感叹，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子不涉江湖久矣，怎么还会有甚么恩怨纠缠？”

雷老哈哈一笑：“有许多事，你早已忘了，可是人家忘不了。没有机会，就无可奈何，一有机会，就会刺上一刀，人心险恶啊！”

原振侠默然，心下想，现在的“江湖”，和以前的江湖，原则不变。可见时代进步，人心不易。

雷老突然切入正题：“所以，那几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寻仇者来了！”

原振侠连忙点头，表示明白他是说自己遇到的不可思议怪事。

同时，他心中也感到暗暗好笑。像雷老这样生活的人，医院中的那些医生，自然对他无法了解。只怕雷老才一说到他卧房中有梅花八卦桩，那些医生就当他患了妄想症，精神不大正常了，也难怪雷老会称他们为“屁医生”。

雷老说著，就在床上躺了下来：“那是子夜时分，我正练完了气睡著。”

原振侠也明白了，何以雷老要到现场来说经过的原因。因为在车中，他总不能说著就躺下来。

雷老躺著，声音沉著：“天色漆黑，那些王八羔子竟是从大门走进来的。一进来，我就知道了，不动声色，一下子就认出，进来的是三个人，一前两后，居然步步都踏在桩子之上！”

雷老说到这里，神情十分警惕，略顿了一顿，又道：“他们向著床走来，我当时就心想：寻事的来了！”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就心中一动。而他又画蛇添足，“此地无银三百两”式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桩事的主儿，夤夜私入，怎会有好事，你说是不？”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是：雷老一发觉有人入房，就立刻想到是“寻事的人来了”。可知他心中一定有一件事，是时常牵挂著的，那件事，就是防人来寻仇。

而他补充了一句“我不知是哪桩事”，那是欲盖弥彰，更说明了他心中，必然在提防著一件重大的寻仇事件！

原振侠本来想脱口问他，究竟是一桩甚么样的恩怨，令他到了百岁以上高龄，仍然耿耿于怀，挂在心上！

可是原振侠一转念间，并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立时又想到这类事，多半牵连著许多江湖上的隐私秘密，不是当事人愿意自己说出来，问也没有用处。

所以，他只是点头。

雷老吞了吞口水：“我照样发出鼾声，那两个人和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来到了我的床前。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出手，我立刻反击，骤出不意，我一下子就能叫他不死也受重伤！”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双手紧握著拳，指节骨凸起，强劲有力。哪里还像是人的拳头，简直就是一双有棱有角的铁锤。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雷老在江湖上得享盛名，他的名头，自然有一大半，是他那双铁锤也似的拳头，替他打出来的。

雷老说到这里，仍然躺著，可是忽然间，他陡地坐直了身子。原振侠失声道：“可是来人手中有兵刃？”

雷老闷哼一声：“有兵刃我也不怕，早就准备扬起被子来相抗。那人到了床前却不出手，而是大声地叫我的名字。”

原振侠也觉得奇怪，因为那不合逻辑──偷进屋来的人，哪有大声叫主人名字的道理？

雷老顿了一顿，补充：“叫的是我的小名。”

原振侠望了他，并不发表意见，作为医生，他这时心中，想到更多的是：这种不合逻辑的事，真正发生的可能性不大，属于他自己的一种妄想，可能性反倒高些。

当然，原振侠没有把所想的说出来──他知道一说出来，他也会变成雷老口中的“屁医生”了。

雷老却没有留意原振侠在想甚么，他的神情有点忸怩：“我那个小名，不知有多少年没人叫了……少说也有八、九十年。所以乍一听，我还不知道那是在叫我，可是叫到第三声，我遥远的记忆就回来了，所以我自然而然，应了一声！”

雷老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正对雷老所说的情形，越来越不相信。可是雷老的视线一转过来，他立刻现出听得十分用心的样子。

那绝不是原振侠行动虚伪，而是他知道，就算雷老真的是妄想症患者，他也必须先令雷老对他有信心，才能对症下药。

原振侠不相信雷老的话，也很有理由──一个能叫出雷老八、九十年来，没人叫过的小名的人，他的年纪，岂非比雷老还要大！可能性太少了。

雷老看到原振侠在用心听，他十分满意，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我的小名叫……小猪儿。”

原振侠谅解地笑了一下。虽然雷动九天雷老爷子威名赫赫，江湖上提起，谁不尊敬？但是每个人皆有童年，童年时小名叫小猪儿，自也不足为奇。

雷老继续道：“那时，我还躺著──”

他在向原振侠叙述的时候，真是躺在床上的。说到这里，他慢慢坐了起来，神情疑惑之极，想来就是那个午夜时分的神情。

他续道：“我心中思疑之至，坐了起来，问：你是谁？怎么还知道我的小名？”

那时，雷老的心中，实在是疑惑之极。自从他七、八岁那年，家乡旱灾，逃离了家乡，就一直没有和家人联络过。等到十多年后，他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尝尽人间的甜酸苦辣，机缘凑巧，得遇高人练成了一身武功，也打出了名堂之后，才回到家乡。

可是他家乡那片苦难的大地，不但历经天灾，而且，还经历了人祸、兵灾、盗贼，比天灾更可怕。本来聚居了百多户人家的村落，早已荡然无存，连颓垣败瓦都没有留下。而本来就贫瘠的大地，也赤地千里，光秃秃地，只有东一簇西一团的茅草蒿子，有气无力地生长著。连蛇和老鼠都找不到藏身之处，何况是人？

那次雷老回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在江湖上名声越来越大，四面八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一有机会，他就打听家人，甚至同村人的消息，哪怕是给他遇上一个同村的人，他也会欢喜不尽。

照说，尤其在雷老中年之后，声名如日之中天，五湖四海，都有他的朋友弟子，端的是一呼百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不想讨他的好？可是全村几百人，看来早已死光死绝了，硬是一个人的消息也探听不到！

而这个心愿，也一直存在雷老的心中，当作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也正由于这一个原因，所以百岁之后，午夜梦回，忽然觉得有人叫出他童年时代的小名，而这个小名自他逃荒离开之后，又是绝无人知道的。

所以，刹那之间，他心情激动，无以复加。他一面问来人如何知道他的小名，一面睁大了眼，想看清楚那是甚么人──他年纪虽然老，可是体魄壮健，目力也好。但是屋中实在太黑了，所以他只看到，贴床站著一个人，在那人的身后，又影影绰绰地站著另外两个人。

他一问，站在床边，叫他小猪儿的那个，就“呵呵”笑了起来。

雷老心头怦怦乱跳──这笑声极熟悉，可是又实在太久远了。想把它从记忆中找出来，得挥去许多尘封的往事。

雷老气息急促，连声问：“你是谁？你是谁？”

那人仍笑著：“小猪儿，你出生，还没洗乾净身子，你爹就把你抱出来让人看，喜得直叫：‘是一个大胖小子，一个大胖小子！’也真怪，村里人人穷得脱底，靠野菜叶度日子，可是你才出生，硬是茁壮。是我取的小名，我说：‘好家伙，是一只小猪儿！

’你倒来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小名？”

那人说到一半，雷老的脑际，“嗡嗡”作响。他张大了口，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所以竟然叫不出来。

雷老出生之后，母亲就难产而死，他父亲养他到三岁，也撒手归西。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跟了村里一个单身汉，也就是在他出生那天，替他取了一个小名“小猪儿”的那个人，雷老从小就叫他“昌叔”。

要不是昌叔，三岁的娃儿没有了父母，就算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不叫饿狼咬走，也早就饿死了。

雷老是昌叔养大的，他逃荒离开村子，也是昌叔带著他一起走的。离开村子之后不到半个月，成千上万的逃荒人群，冲散了他和昌叔。从此之后，昌叔就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了。

难怪他听得那呵呵的笑声是这么熟悉──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冲破了时间的封锁，飞舞跳跃而出，令雷老激动得全身发抖。

站在床前的那人是昌叔，可是他张大了口，就是叫不出“昌叔”这两个字来。

他实在太激动了，喉间发出了一阵咯咯声，双手一起伸了出来，握住了床前那人的手，那人也立时握住了他的手。

这种手握手的感觉，和一百年之前，完全一样。

雷老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哽咽地叫了出来：“昌叔，昌叔。”

那人笑了起来：“小猪儿，亏你隔了那么多年，还记得我是谁！”

雷老除了“昌叔”两个字之外，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雷老对原振侠说当时的情形，说到这里，神情仍是激动之极。虽然不至于再度老泪纵横，但是也双眼通红，几乎难以为继。

原振侠在这时，作了一个手势，想打断雷老的叙述。但是雷老用力一挥手，还是要说下去。

原振侠想暂时中止雷老的话，因为他越听越觉得不对路。那个“昌叔”，至少比雷老大十多二十岁，就算他还活著，也不能半夜摸上门来了。

所以，原振侠那时的想法，和精神科的那个医生是一样的。

雷老由于长年累月，思念同村的人，更思念亲人。于是，曾经抚养他的“昌叔”就出现了，自然是出现在他的幻想之中。

可是雷老接下来的话，却又令得原振侠愕然。雷老道：“你猜，当时我肯定了来到床前的是昌叔，我想到的是甚么？”

原振侠摇了摇头，意思是那是你的幻想，实际上没有这回事。但是看在雷老的眼中，原振侠像是在回答“不知道”。

所以雷老道：“你是小孩子，当然猜不到我的心情。我当时想到的是，我要死了，昌叔身后的那两个人是阴差──牛头马面。昌叔一定是在阴司领了职司，他带著阴差，来拘我的魂魄来了。”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他确然没有料到，雷老在这种情形下，却有那样的想法。想到雷老已过了一百岁，他的思想方式，自然与众不同，原振侠顺口应了一句：“那你……一定十分害怕了？”

雷老叫了起来：“害怕？哈哈，一点也不！一来我那么老，也该死了；二来，有昌叔照应我，还有甚么可怕的？我才不怕！”

雷老当时，一想到了自己快死，昌叔是带著阴差来拘他的，他真的一点也不怕，平静之至。反倒气息畅顺，可以说话了。

他道：“昌叔，你可是来拘我到阴司去的？”

他问得虽然平静，可是刹那之间，想起自己数十年闯荡江湖，过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生涯，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身上十来处刀疤，可不是白来的，死在他手下的人，也难以算得清。

这些事，到了阴司地狱，不知道是不是要一笔一笔地算，而又如何算得清楚？

所以他心中也不免有点惴惴不安。昌叔却哈哈笑：“你把昌叔当成鬼了？小猪儿，告诉你，昌叔没有死。我来带你到一处地方去看看，你要是喜欢，可以留下来。”

雷老全然摸不著头脑，他伸手抓头：“昌叔，是怎么一回事？”

雷老在问了之后，焦急地等待著回答。

昌叔看来很快乐，因为他每次总是未语先笑──这和遥远的记忆之中，略有不同。

昌叔确然是十分乐观的人，但是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辛勤耕作，难得温饱，笑声自然也没有那么多。

在逃荒的日子，为了争夺草根树皮，同是难民，还要打个头破血流。再坚强的汉子，能忍著眼泪不流出来，已是上上大吉了，谁还笑得出来？

雷老在昌叔的笑声中，首先想到的是：这些年来，昌叔的生活一定不错。他又立时想到：昌叔该有多大岁数了？一百二十岁？还是更老？人老到了这个岁数，怎么听声音还那么健壮。

他心中有了疑惑，就身子移动了一下，变成坐到了床沿。昌叔顺势一拉，拉住了他的手，令他站了起来：“来，跟我走。”

雷老忙又问：“到哪儿去？”

昌叔又笑：“现在对你说，你也不明白，到了再慢慢告诉你。”

昌叔拉著雷老向外走，脚步十分自然地踏在地上的矮桩上。那另外两个人站著不动，在经过他们的时候，雷老向他们望了一眼──因为他心中还是在疑惑，那两个是不是阴司的鬼差，牛头马面。

房中极暗，他没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脸面。但倒也朦胧可以看清，那是两个普通人，并不是牛头马面，手中也没有拘魂的工具。

他心想，出了屋子，外面再黑，也总会有点星月微光。到时，就可以看清楚那两个是甚么人，也可以再看到久违了的昌叔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头发热，多少年的往事，一一涌上心头。他有许多话要告诉昌叔，告诉这许多年来他打出来的天下。虽然一个近亲也没有，但是他却在江湖上，结识了许多肝胆相照，生死相许的朋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拚出了一个灿烂的前程来。

他和这些生死之交，都兄弟相称，而且论感情，只怕比亲兄弟还亲（他没有亲兄弟，只好想当然）──这些生死之交都已去世，可是他们的子侄，却遍布世界各地，有许多是各行各业中极出色的人物。甚至第三代、第四代，都有的是大有成就，出人头地的大人物。

这些人见了他，无不尊敬万分。他想告诉昌叔，当年饿得瘦成骷髅一样的小猪儿，现在已经是全世界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或许正由于他想得太多，而且，急于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昌叔，心有所想，所以未曾留意到身处环境的变化。等到他感到有点不对头的时候，这才发现，四周更黑暗了。

刚才在房间之中，他还可以依稀看到一些人影。可是这时，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甚么也看不见。

雷老此际，当然不会害怕，他只是惊讶。同时，他也发觉他自己，和他身边的昌叔，却没有向前走，而且是站著不动。

雷老咽了一口口水。昌叔在他身边笑了起来：“这些年，混得怎么样？”

雷老的心中虽然疑惑怪异，但昌叔一问，他就大是兴致勃勃，立时道：“甚么这些日子，整整一百年了。昌叔，大清朝的皇帝被赶下龙廷，人人都剪了辫子。你打我我打你，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大上海十里洋场，要是没去过，你再也想不到，天下会有那样的地方。我第一次见到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差点没吓得灵魂出窍，到处人讲到处的话……”

雷老滔滔不绝地说著。一百年，是整整一个世纪，近一百年，绝非太平盛世，变化之多，变化之大，风起云涌。就算拣大事记下来，也是几十厚册的历史。

这些大事，有的雷老亲身经历，躬逢其盛，有的只是道听涂说，不明究竟。他读书不多，知识不广，对许多历史上的大事，他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时，他想向昌叔说百年的兴衰沧桑，自然不得要领，说了半天，乱七八糟之至。若是在一个百年以来，对世事一无所知的人听了，也就只有更加糊涂，不知所云。

雷老说了好一会，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他住了口，不再说下去，反问：“昌叔，你呢？这些日子来，你怎么过的？”

昌叔道：“我说了，你可别吃惊！”

这一百年来，雷动九天雷九天，甚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他听得昌叔这样警告，自然而然双肩一耸，发出了一声长笑。

尽管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吃惊，尽管昌叔已经警告了他，可是结果，昌叔的话一出口，他还是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昌叔说的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一处地方，与鬼为伍──也就是和许多鬼在一起。”

雷老立时感到遍体生寒──他早就想到自己一定是寿元已尽，昌叔来找他是拘他的魂，如今昌叔的话，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他随即又十分平静：“还是那句话，我阳寿已尽了？”

昌叔哈哈大笑：“你还是害怕了？想岔了？我告诉你，我不是鬼，我只是和鬼在一起。”

雷老越听越是糊涂：“那……是一个甚么所在？是阴司地狱？”

人死了之后变鬼，鬼必须到阴司地狱去接受种种处理，这是中国民间根深蒂固的传说，深入民心，所以雷老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昌叔的回答更古怪：“起先，我也以为是，可是实在又不是。”

雷老的性子极急，不由自主一顿足：“那究竟是甚么所在呢？”

昌叔笑了起来：“看，你从小就是火爆脾气，至今不变。既然是人鬼杂处的所在，就算不是阴司地狱，也可以算是一座坟墓。”

雷老在对原振侠的叙述过程中，说得十分详尽。原振侠极耐心地听著，可是结果还是不耐烦了，他大声打断了雷老的叙述，问：“你在医院，对那几位医生，也讲了这些经过？”

雷老瞪大了眼：“是啊！”

原振侠心中暗叫了一声“难怪”，他又问：“后来，你到了那地方没有？”

雷老不是很高兴：“当然到了，你比我还性子急。”

原振侠也苦笑，心想这倒好，老远的路，来听一个老人的妄语。不过也有好处，等他说完了他的幻想之后，向他请教一些江湖上的事，必然十分有趣。

雷老盯了原振侠片刻，原振侠投降：“我不再打岔了，老爷子请说。”

雷老道：“这样说的时候，我和昌叔一直站著没有动，四周围仍然是一片漆黑。”

可是，忽然之间，就有了光亮，灰蒙蒙地，一点也不明亮。而且叫人十分不舒服，不痛快，像是被胶在一片灰色的浓雾之中。

看出去，四周围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在移动。可是随便怎么努力，却又一个也看不清楚。

雷老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忍不住骂了几句话。

昌叔指著那些人影，出言惊人：“这些，就全是在这里的鬼了。”

雷老不禁“啊”地一声，心想自己一直站在黑暗之中没有动过，怎么一下子就来到了鬼域？他立时向身边看去，昌叔在他伸手可及之处，距离极近，可是看起来一样不清不楚，朦胧难明。

雷老又吃了一惊：“昌叔！你看起来，和那些……鬼是一样的。”

昌叔笑著，作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两人一起向前走去，曲曲折折，像是在一些宽敞的甬道之中前进。走了一会，来到一扇门前，昌叔在前，推门进去，雷老也跟了进去。

一进了门，眼前陡地一亮，可以看清楚事物了。昌叔关好门，转过身来，雷老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心头一阵发热，叫道：“昌叔！”

他一面叫，一面热泪盈眶，已向昌叔扑了过去。

这一切，全是自然发生的，直到他抱住了昌叔，才觉得有点不对。他小时候曾有许多次，在孤苦无依的时候，扑向昌叔，抱住了昌叔，可都是双手环抱著昌叔的腰际──那是他年纪小，身子矮，只能这样。

这时，他早已长大成人，一抱之下，自然不是抱住了昌叔的腰。虽然他身型只是粗壮，并不高，但是也抱住了昌叔的肩头──这就和童年的感觉不一样了，有点古怪。

雷老怔了一怔，忽然想到，昌叔早已是成年人，自然不会再高，自己却长高了，这没有甚么可怪的。

但是随即，他知道自己感到古怪，并不是在一抱之下，感觉和童年不同，而是另有缘故。那是甚么缘故呢？像是堵在喉咙中的一口痰一样，明知有东西堵在那里，却又拿不出来。

雷老由于心中感到古怪，所以动作上也有了反应。他吸了一口气，陡然想了起来，自己刚才一见昌叔，就感到亲切无比，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这才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昌叔。原因就是一看清了昌叔的脸面，就感到他和以前完全一样，根本没有变过。

刚才一上来，雷老骤见故人，热血沸腾，哪里来得及去细想？

可是这时，却越想越不对劲──他和昌叔分离，不是一百天，而是一百年！天下决没有人，可以一百年前与一百年后一个样子的。莫非他……不是人，是神，或者……是鬼，总之不是人！

雷老在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说得十分详细，不嫌其烦。原振侠一面听，一面皱眉，但是他总算耐著性子，没有再去打断雷老的话头。

而雷老说到这里，一面咳，一面喘气。他老人家的酒量之好，天下驰名，常自夸“李白斗酒诗百篇”，他“雷动九天斗酒，拳下再无敌手”。医生说酒可伤身，他老人家根本是喝酒不喝水的，身体所需的水分，皆自酒而来。这时，他一面咳著，一面又大大喝了好几口酒。

原振侠这才趁机说了一句话：“你后退，看看清楚不就行了？”

雷老伸手抹去了口角的酒，叹了一声：“我如何不知？可是我不敢啊！想想看，刚才要不是我眼花，昌叔的样子真是百年未变，我不知他是神是鬼，那……我不知如何才好了。”

原振侠没好气：“那你也不能老是抱著他不放手！”

雷老再叹一声：“是啊！”

当时雷老心中的疑惑渐增。他还是先不松手，只是叫了一声：“昌叔。”

昌叔答应著，雷老这时又问：“昌叔，你是成了神，还是变了鬼？”

昌叔笑了起来，用力把雷老推开，双手握住了雷老的双臂，像看小孩子一样地看著雷老。

人的年纪差别，十分奇怪，两个人若是相差十五岁，一个二十一岁时，已是成年人了，一个只有六岁，是小娃子。

但是岁月流逝，到了一个四十五岁，一个三十岁时，分别已不是那么大。再下去，一个八十五岁，一个七十岁，简直已差不多了。像昌叔和雷老那样，一个如果一百二十岁，一个一百零五岁，大家同是百岁老人，可以说再也没有分别了。

可是当时，昌叔仍然以望著小孩子的神情望著雷老，雷老也望著昌叔，也确然感到自己是小孩子──原因已经说过，因为昌叔的样貌，和他童年的印象，一模一样。

昌叔是一个身型壮健的庄稼汉，中国北方贫瘠的大地上，农民的生活之苦，决不是现代城市人所能想像。顶著太阳干活，迎著寒风赶路，人和野外的树木，没有甚么分别。与大自然过分亲密的接触，使人的皮肤，也变得和树皮一样地粗糙难看。

所以，从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昌叔也不能例外。

但是就算是四十岁，和一百岁还是有分别的。

雷老的视线，凝注在昌叔的脸上。他一遍又一遍伸手抚摸著自己的脸，又用发抖的手指，指著昌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昌叔笑，脸上现出十分深刻的纹路。但那不是老化的皱纹，只是艰苦的生活痕迹。

他也抚著自己的脸：“奇怪，连我自己也奇怪，在这里，我不会老。小猪儿，我不是神，也不是鬼，只是一个不会老的人。”

昌叔说的话，每一个字，雷老都听得清清楚楚。浓重的乡音，令雷老感到无比的亲切，可是他却全然难以理解，人怎么会不老呢？

人要是不老，长生不老，那不就是神仙了吗？想当年，秦始皇帝，派了两千个童男童女，由徐福带著，扬帆出海，到蓬莱仙岛去求灵药，也无非是想图个长生不老。昌叔是服了甚么仙丹灵药，才能这样。

一时之间，雷老张大了口，再也合不拢来，喉间咯咯有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说些甚么。不论他想说甚么，这时都一句也说不出来。

昌叔又道：“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你要是愿意在这里住下来，也可以和我一样。虽然……你已经够老了，但也不会再老下去。”

雷老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连一个好字也说不出来。

他并不是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是刹那之间，他想到了许多许多的事。那许多事，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是甚么所在？何以影影幢幢的全是鬼，只有昌叔是人？在这里住下了，是不是还出得去？要是出不去了，那又和死了变鬼，有何不同？

雷老不是首次想到死，人老了，自然会想到必然来临的死亡，越老，越不会恐惧死亡。可是又不死，又经年累月和鬼在一起，这不是很可怕么？

雷老心绪撩乱，四面看看，这才看清，昌叔带他进来的那间房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的陈设很简单，一块大石，算是床，还有石椅石桌。

雷老心思撩乱，那种心情，自然也反映在他的神情上。昌叔看了，只是淡然地笑：“我以为你已年过百岁，甚么都可以看得开，放得下了。”

昌叔的话，像是当头棒喝一样，令得雷老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他隐居在一个山坳之中，过的是表面上看来与世隔绝的生活，再无牵挂，超凡出尘。可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他虽远在深山，自然有人会不断地找他，奉承他，逗他开心，讨他欢喜，送各种各样他喜欢的东西和食物给他。

那些人，或者有事情求他，或者是以前，甚至于是上代受过他的好处，更多的是他义子义女的后代，都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祖辈。

那些人之中，有的是达官贵人，有的是富商巨贾，有的是专业人士，也有的是三教九流的人物，更有的是在社会上有潜在势力的人物，和武术界的各派高手。雷老在这些人的心目之中，都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雷老十分欣赏自己这种地位──远在深山的一个孤老头子（他这样称自己），可是实际上，却有著无可比拟的影响力，这使他更有满足感。觉得比自己站在最前面，一呼百诺，冲锋陷阵时更加强而有力，有更高的地位。

这种情形，他自己再清楚也没有。要他真的和社会隔绝，在这石室中长生不老，他自然难以在一刹那之间，作出决定。

昌叔又笑：“好，你别急。看你身子这样壮健，一年半载，也不会就死。过些时日，我再来找你。”

这种话，举世之上，除了昌叔之外，也没有人敢这样对雷老说。

雷老当时除了点头之外，仍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昌叔拉了他的手，走出了石室。一出石室，又到处全是灰蒙蒙的一片，影影绰绰，一层一层，看去不知有多少。雷老已知那不是人影，而是鬼影，可是心头也了无所惧。

不一会，眼前一黑，耳旁听得昌叔的笑声，渐渐远去。他忽然打了一个寒战，睁开眼来，自己却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雷老说到这里，定睛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明知自己说出意见，雷老的霹雳火脾气，可能就会发作，但他还是在喝了一大口酒之后，沉声道：“一般来说，若是有了像你这样的遭遇，突然之间，又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都会把这段经历，当作是南柯一梦。”

或许是原振侠的话，说得十分委婉，雷老虽然面色一沉，但是并没有发作。

他又乾了杯酒，这才道：“第一次，我也确然把……这当作是一场梦。哪有人可以百年不老的，一定是我想念昌叔，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这几句话，说得理性之至，听得原振侠连连点头。

雷老接著又道：“可是接二连三，昌叔老是半夜带著他的鬼跟班来找我，带我到那古墓去。那……又不像是梦，不会是梦了。”

原振侠曾想说：梦是会重复的，做一次是梦，做十次仍然是梦。而且会越做越多，最后，疑真疑幻，把梦当成真的──这就是妄想症的典型病例。

不过原振侠却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他相信那几位精神病科的医生，一定已向雷老解释明白了。

他注意到雷老提及了“古墓”这两个字，所以他问：“你认为昌叔带你去的所在，是一座古墓？”

雷老眨著眼，他也不能肯定，语调迟疑：“多半是吧！不是坟墓，那来的那么多鬼？而且，石床石桌，也像是古墓中的陈设。”

原振侠眉心打结，一刹那，他想起了许多事来。那些全是匪夷所思的事，不是他亲自的经历，就是他好朋友的经历。

他的好朋友，那位先生，就曾和秦始皇古墓中，当年殉葬，但几千年不死的活俑打过交道。这件经历，曾有过详细的叙述，还被人利用来大肆渲染过。

他自己，最近的经历是和西方的吸血僵尸会晤。一个美艳绝伦的吸血僵尸，已经在世上好几百年，相形之下，百年不变，也就不算甚么了。

那位先生的传奇经历中，还有一位修成了神仙的，非但不老，而且越来越年轻。

还有，也是那位先生的经历。不知甚么来历的一个装置，可以使人的生命，处于静止状态，一百年光阴在休眠中度过。再醒来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年华老去，那是一种“分段式的生命历程”！

看来，人的生命，有无穷的奥秘，不为人所知，等待人去探索发掘。

原振侠定了定神，把那些杂乱的想法放开。他并不直接，而是迂回地问：“古墓中朦胧得很，不能看清楚东西，那石室中就不同？”

雷老用力点头，表示确是如此。

原振侠又问：“你可曾注意到石室之中的光源，来自何处？”

雷老迟疑：“这可……没有留意。”

原振侠再问：“你每次来去，都是四周围一阵漆黑，甚么也看不到。然后，也没有走动，没有上车上轿甚么的，就来去自如？”

雷老大点其头：“十分奇妙！这情形，倒有点像是早年，我在湘江上遇见过的，几个排教长老所习的遁法，转眼千里，神奇无比！”

雷老的这几句话，以原振侠常识之广博丰富，也要先定了定神，把脑筋转过来之后，才能明白，自然需要解释一下。

湘江在中国湖南省境内，湖南省简称“湘”，就是由湘江而来的。湖南省是一个地理环境特殊的地方，有一些原始森林，人迹不到，民风强悍，极好习武。而且神秘的事情也特别多，有许多是实用科学全然无法解释的怪事，属于玄学和法术的范围。例如著名的“湘西赶尸”，术士在作法之后，就可以驱使尸体走路，等等。

修习法术的术士，也分成许多门派。有的称为“祝由科”，有的属于“排教”。

所谓“排教”，是由于湘江上游的原始森林之中，盛产木材，木材采伐了之后，扎成木排，在湘江上顺游放下来，运输到各地去。

放排的工人，人数众多，久而久之，就有人组成了帮会，称之为“排教”。

也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开始，排教的长老之中，出了几个能人，大具异能。

这几位具异能的长老，最初可能与白莲教有点关系，所擅长的法术，也相类同──这种情形，颇有点接近今日许多特异功能的人士。

有些人生来具有，有些人则经过学习之后，获得了特异功能的事。历史上有记载的，可以上溯至三国时代，古已有之，不足为奇。

排教由于有了那几位特异人士担任长老之故，所以法术就成了排教的传统。教众之中，有聪敏伶俐，机缘凑巧的，就会被选择成为传授法术的对象。所以排教长老之中，很有些奇才异能之士。

其中，所谓“遁法”，就是法术的内容之一──人可以在瞬刹之间，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而来往于千里之外。

有许多实例，由著名人士记录下来，证明他们曾亲眼目睹过这种异术。而至于何以有这种奇异的现象存在，实用科学也无法提供解释。

雷老行走江湖，和江湖上的奇才异能之士多有来往。他可能在排教长老处听过，或见过排教长老行使遁法，所以这时，才拿出来作为比喻的。

原振侠听了之后，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就这个问题和他讨论下去。因为一讨论起异术来，无穷无尽，再无了期，而原振侠急于想表达自己的意见。

他又问：“那些……鬼影，也是糊里糊涂，看得不是很清楚──你去了好几次，连一个面目也未曾好好地看清楚过，是不是？”

雷老毕竟是老江湖了。他的知识程度或许不高，念不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公式，更可能连谁是爱因斯坦都不知道。但是人老精，鬼老灵，近一百年的江湖历练，他人生经验之丰富，可以说无以复加。

原振侠一个劲儿的问题，已给他洞察了用意，他两道白眉一攒：“你想说甚么，只管说，不必转弯抹角！”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先举杯敬了雷老一杯酒，就含有“说错了也别见怪”的意思在内。

雷老痛快地一口喝乾，原振侠也喝了酒，趁著烈酒在体内化为一团热气之时，他道：“根据你所说的，全有做梦的特徵。例如不注意细节、看不清不重要的景物、说不出所以然来的移动，那全是人做梦的特徵！”

原振侠鼓足了勇气，一口气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虽然雷老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怪眼圆睁，气息也粗了起来，就差没有须眉倒竖了，可是原振侠并不气馁。作为一个专业人员，他必须把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如实地告诉雷老。

雷老在原振侠一说完，立时打了一个“哈哈”，声音宏亮之极，宛若打了一个焦雷，原振侠沉住了气不出声。

雷老立时霍然而立，大声道：“原医生，请吧！真对不起，叫你老远跑了一趟，听我这老头子说了半天梦话，老头子说对不起了！”

他双手抱拳，向原振侠拱了拱，神情不屑之极。原振侠几乎可以听到，他肚子中在骂人的声音：“原来也是一个屁医生。”

原振侠不想走也不行了──事实上，雷老虽然有趣，而且在他的身上，不知道可以发掘出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来。

但是当他一再说他自己的那个梦境，并且坚持是真的时，那也就无趣得很了。

原振侠站了起来，望著盛怒的雷老，解释道：“我并不认为你有甚么病，老是做同一个梦，人人都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就让它一直做下去好了。对你来说，不会有甚么损失，反倒可以增加生活情趣！”

雷老对原振侠怒目而视，他的目光凌厉之至。原振侠感到，那种目光，甚至有一种实质的力量，可以把人推出房间去。

原振侠小心踩著矮桩，来到了房门口，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索性不再保留，问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问道：“你做些梦，没有甚么大不了，何以竟然要去看精神医生？”

雷老大是愤怒：“我对小毛说了，是小毛要我到医院去的！哼，去了三次，倒说我有神经病。”

原振侠更是大疑，他知道“小毛”多半就是称他为叔公的那个五官科主任。他问：“你老人家也会随人摆布？”

雷老神情，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连声闷哼，抓起酒瓶来，“咕嘟咕嘟”只顾喝酒。

这种情形，一看就知道，他心中还有一些秘密，未曾说出来！

这下子轮到原振侠不客气了，他朗声道：“老爷子，蒙你看得起，把怪遇向我说。

可是只说三四分，这就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说著，摆出一副不服气的神情，斜睨著雷老。

雷老不堪一激，立时道：“谁说只讲了三四分？我讲了足有九分！”

原振侠哈哈一笑：“看啊，还有一分是甚么？是不是正是促使你去找医生的原因？

”

雷老欲语又止，神情为难，叹了一声，又喝了几口闷酒，像是不知如何说才好！

原振侠一直站在房门外，等他开口，可是雷老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闷酒。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原振侠再有敬老之心，也没有这份耐性了。何况他认定了雷老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老年人的梦，没有深入研究的价值。所以，他大声道：“雷老，你再不说，我可要告辞了。”

雷老抬头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看到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那先令得原振侠呆了一呆，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只见雷老仍然一言不发，却陡然扬起手来，在他自己的脸上，重重地掴了一个耳光。

那一下耳光，掴得极重，不但“啪”地一声，听来令人惊心动魄，而且他的紫膛脸上，也立时起了一片红印。原振侠见过许多人类的怪异行为，但是竟然这样出死力掌掴自己的情形，却也不多见！

他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他只是在一刹间，感到雷老的心中，必然有为难之极的事，而且，他一定是在深深责备自己，不然何以会这样？

而且，看来，他在打了自己一巴掌之后，恨意未消，竟又再度扬起手来。

一个已过百岁的老人家，这样深地责备自己，这种情景惨烈得叫人看不下去。所以原振侠一看到雷老又扬起了手，他身形一闪，一个箭步，掠向前去。虽然是在百忙之中，但是脚下仍然不忘踏在矮桩之上。

他到了雷老的身前，雷老的手，正向他自己的另一边脸打去。原振侠疾伸手，又使出了“小擒拿手”中的那一招，想把雷老的手拨开去。

可是，这次却没有成功，使原振侠领教了，雷老的武术造诣是何等高超！也使他知道自己在会诊室门口，能一下子拨开雷老的手，将他推出两步，那纯是出其不意的幸运，并非雷老武功不济！

这时，他一出手，还是那一招，也是一出手，五指就抓住了雷老的手腕。

可是不等他发力把雷老的手拨开，雷老手腕一振，原振侠的手指，就被一股大力弹了开来。而且，掌心、指尖，连手腕，也都一阵子发热，甚至连身子也不免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而雷老一下子甩开了原振侠的手，“啪”地一声，早又已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刹那之间，他两边脸都肿了起来，样子古怪，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原振侠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因为雷老只是甩开了他的手，没有进一步向他进攻──如果进一步向他进攻的话，他一定抵挡不住。

一个身负如此绝顶武功的老人，竟然会这样自己责备自己，可知他心事之沉重，实在难以言喻。

原振侠心念电转，一声叱喝：“自己打死了自己，若是心中有过不去的事，做鬼也不安宁。”

原振侠这两句话不但说得重，而且接近残酷。可是他知道，从雷老这时的精神状态来看，轻描淡写的安慰，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果然，雷老听了之后，陡然一震，提起酒瓶来，“咕咕咕”连喝了三大口酒。然后双手紧握著拳，捏得指节骨如同爆裂也似，一阵格格响，这才用十分喃喃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我对不住昌叔。”

说到后来，语音竟大是哽塞。

原振侠听了之后，不禁大吃一惊！

雷老这样说，那一定是他做了甚么对不起昌叔的事情了。昌叔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他做了对不起昌叔的事，那么，在他的道德观念来说，他就是猪狗不如，卑鄙之极的邪恶之徒了。

那是绝不可饶恕的罪行。

难怪他会这样死命地打他自己──发展下去，他结束自己的生命，都很有可能。

更令得原振侠啼笑皆非的是：雷老的一切经历，全是他的梦境，那么就算他做了对不起昌叔的事，也是在梦中做的。

人若是要为了自己在梦中的某些行为，而结果在实际上要付出生命作代价，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所以原振侠先不问他，究竟做了甚么对不起昌叔的事，却再次大声喝：“雷老，一切全是你的梦境，你根本没有做对不起昌叔的事。”

在雷老叫出了那句话之后，他的情绪，激动之极。可是原振侠一叫，雷老迅速地平静下来，紧握著的拳，也渐渐松开，跟著，长长吁了一口气。

原振侠刚在惊讶他情绪平复得快，已听得他冷冷地道：“原来说了半天，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好，你请吧！”

他作了一个“请走”的手势，原振侠苦笑：“你还有一成话没对我说，叫我怎么相信？”

雷老冷笑一下：“好，虽然说了你一样不信，还是告诉你吧。”

他说著，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抹了一下，这才道：“昌叔有事要我帮忙，我竟然犹豫不决，没有一口答应。我真不是东西，对不起昌叔。”

听了雷老的这一番话，原振侠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真担心雷老，不知做了甚么大逆不道的事，原来只不过是这样。

由此也可以知道，雷九天这个老人，对自己的道德标准要求之高，令人咋舌──只不过对昌叔的要求没有爽快地答应，他的良心就觉得犯下了大错！

由此也可知，昌叔要他帮忙的事，一定是非同小可，连雷老也会犹豫不决。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好奇心大发，问一问昌叔要他帮忙的究竟是甚么事。

原振侠也不例外，脱口就问了出来。

谁知雷老听了，“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苍凉悲伤：“反正照你看来，全是梦境里的事，管它是甚么？”

原振侠呆了一呆，正色道：“话虽然那么说，可是若是把梦境当真了，那也不好玩。既然是梦，何必这样深自责备？”

雷老一瞪眼：“谁说是梦，那是你说的。”

原振侠知道，再和他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力提醒他：对于梦中发生的事，不必太当真。

他看看雷老又在不断地喝酒，心知酒精刺激脑部，也容易使人产生幻觉。他想了一想，道：“你根本说不出实在的情形，怎么去的？怎么走的？光是从哪里来？昌叔在那地方干甚么？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百年不是一个短时间，他在那个地方，难道甚么都不干？”

原振侠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雷老目瞪口呆，没有一个答得上来。

雷老只是喝闷酒，他那种生气的样子，再加上用力掴了自己两掌之后红肿的脸，看了很令人同情。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了，昌叔求你做的是甚么事？要是你不愿意做，等他再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由我代你去做，你看好不好？”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绝对没有嘲弄雷老的意思，他是在尽医生的本分，向雷老作“心理治疗”。

他认定了雷老的一切遭遇全是“梦境”。为了在梦中没有答应他恩人的要求，这个百岁老人十分内疚，深深自责，发展下去会非常危险。

原振侠其实也根本不关心，昌叔要雷老做的究竟是甚么事？他的目的，只是要雷老不再自责──他把责任揽了过去，实际上根本甚么也不必做，只要雷老感到有人代劳，心情放松，就已经可以了！

因为一切全是在梦中发生的事，根本没有甚么事需要去做。

雷老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后，神情极认真，居然有三分钟之久没有喝酒，这才喃喃地道：“昌叔所说的……麻烦……很大……”

他只说了一句，就陡然住口，又喝了一大口酒，才叹：“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你一个人也应付不了。看看是不是我们两人，可以联手应付？”

雷老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郑重，令原振侠听了，也豪意顿生，像是真的两人要合力应敌一样。他一挺胸，豪意顿生：“雷老，不是我自夸，我们两人要是联手，天下只怕再也没有应付不了的事。”

别看年纪大，喝酒多，可是雷老的头脑，很是清醒。他瞪了原振侠一眼：“小伙子别把话说得太满了，满饭好吃，满话难说。”

原振侠扬眉：“是甚么困难？”

雷老一伸手，在桌子上拍打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如同有一块铁板敲在桌上一样。

他的回答，很出乎原振侠的预料之外。

他道：“这样，反正昌叔还要来找我，我问准了他，是不是能容外人帮忙。若是他说可以，那我们再合计如何联手应付？”

原振侠心想，自己连是甚么麻烦也不知道，就慷慨自荐要代劳，却原来在雷老的心目中，仍然是“外人”。所以他虽然笑著，也有点不惬意。

雷老立时看了出来，忙道：“因为那是昌叔的事，我不知道他的心意，是不是愿意让别人知道？”

原振侠无可无不可：“好，你见了他问一问再告诉我。真是，你到医院去，是为了──”

这个问题，雷老一直没有回答过，所以原振侠又再一次提了出来。

雷老神情很尴尬，支吾了片刻，才道：“小毛说我是做梦，可是我不愿自己骗自己，我知道那不是梦，是实在的事。”

雷老的这番话，听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他的意思是，一切发生的事，为他带来了精神负担和压力，如果他自己也相信那是梦境，自然压力也消失了。

可惜每一个医生都告诉他那是梦，他却偏偏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不但他的精神压力一点也没有减轻，连那些医生也成了“屁医生”。

原振侠这时，心中想，雷老和昌叔商量，昌叔一定会拒绝。因为昌叔要是答应了，至少就要原振侠，也到那个被雷老称为“古墓”的地方去！

雷老可以一再进入梦境中的古墓，但是他用甚么方法，把原振侠也带进去？

所以，原振侠把话说在前头：“雷老，昌叔若是拒绝我帮忙，可想而知，麻烦不是很严重，要不要人帮忙都无所谓，你也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雷老一听，立时现出极度不以为然的神情，而且有“你懂甚么”的不屑。不过他没有说甚么，只是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原振侠感到没有甚么可以再做的了，就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顺口说了一句：“雷老晚安，锁好门。”

雷老又“哼”了一声：“我向不锁门，谁要来，只管来好了。”

原振侠心中，只觉得好笑──像雷老这种时代的人，思想和行为，往往十分矛盾。

雷老很自豪地说他向不锁门，那是表示他为人光明磊落（中国北方乡下，屋子的门要打开，表示没有甚么事见不得人），可是他又在房间的地上，布下了梅花八卦桩去防人，不是矛盾得很吗？

原振侠倚在门框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告诉雷老：“你甚么时候出市区，可以在我那里歇足。”

雷老居然十分知情识趣，甩手拧头：“别客气了！你们这种新派人，屋子里说不定藏著女人，我老头子去了，可不方便。”

原振侠听了雷老的打趣话，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住所，虽然不大，可是出色的美女如黄绢，如海棠，如玛仙，也都曾经留恋不去，不知有过多少甜蜜难忘，回肠荡气的日子。可是如今，却甚么也没有了。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大是怅然。本来，他还想雷老多说点经历来听听──雷老百年来在江湖上的阅历，义气儿女之间的恩仇，必然有许多曲折离奇的故事。

可是这时，他想到自己生命中的三个女人，一个和外星人产生了真正的爱情，一个则乾脆变成了外星人。

另一个为了拯救一个在危机中的星球，在茫茫无际的宇宙之中飞驰。能在住所中陪伴自己的，只有酒和音乐。

他怅然之余，感到自己的遭遇已经够离奇的了，自然意兴阑珊，没有兴趣再听别人的故事了。

雷老送了出来，刚好阿财和几个人走了过来。雷老吩咐两个人送原振侠出去，因为荒山野路，一个人走路，多少有点危险。

而原振侠则自恃身手──他连远离地球的“观察地带”都去过，又怎会在乎这一段山路？

再加上他的心情不好，不想再敷衍别人，所以一口拒绝。

倒是阿财，依依不舍地跟了他一段路。看到阿财兴奋莫名，原振侠也代他高兴。

这一晚，原振侠回到住所，已是深夜，又喝了好一会酒才睡去。

第二天到了医院，那五官科主任就找了来问：“我叔公他──”

原振侠苦笑著摇头：“我的看法，和精神病科医生一样，他是患了妄想症。本来也不要紧，可是他自己妄想，对不起他早年的一个救命恩人，这才严重。”

主任倒真的十分关心雷老，神情焦急，连连搓手：“那怎么办？”

原振侠笑：“走一步算一步，我已答应和他一起应付在梦境中的困难，希望可以有结果。”

主任连连叹息，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我的亲叔公，但他是我家的救命恩人，我父亲是他从万人坑中拉出来的！”

这句话，听得原振侠不禁遍体生寒──“万人坑”是大屠杀之后，处理尸体的方法。那是惨绝人寰的事，在乱世，多有发生，日本皇军，就在中国各地，不知建立了多少万人坑。

主任的这句话，可以说是有血有泪。原振侠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表示同情。

一连几天，原振侠的心情，都没有平复。晚上抬头向天，他倒宁愿阴云密布，不然，满天都是星星的话，他会试图找出玛仙，和她率领的那批爱神星机械人在甚么地方──当然必然失望，他找不到，那就更加失落。

那一晚，当他被门铃声弄醒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看了看床头的钟，是凌晨二时。

第一下门铃声就已弄醒了他，他睁开眼，坐起来，心中在想：谁？

当他走到门前的时候，门铃第二次响起。原振侠就打开了门，一面以手掩口，打了一个呵欠。

他这个呵欠只打了一半，张大了口，就合不拢来了。站在门口，门一打开之后，离得他很近的，是一个身型颇为高大的中年人。肤色黧黑，皮肤粗糙，一望而知是日晒雨淋，户外的体力劳动者。

原振侠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个人，可是打了一个照面，原振侠已感到自己认识这个人。

最令原振侠惊讶的是，门外的川堂，本来灯光相当明亮的，这时却像是自己戴上了一副超级遮光的墨镜一样，变得十分朦胧黑暗。

在离得较远处，更像是有两团黑雾，在黑雾之中，影影绰绰，像是有两条虚浮不定的人影，怪异莫名。

原振侠对当时的惊异，倒不陌生。若干时日之前，有类似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样的外星人，找上门来之时，他也产生过这种惊异之感。

他立时知道那中年汉子是甚么人了，可是却又极不愿意承认。他想到的是：我睡著了，我在做梦，我一定要从梦境中走出来。

可是，他很快知道，那不是梦，是事实！

同时，他已然明白了雷老坚决说，他的遭遇不是做梦的原因，因为那确然不是梦。

要判断他人的经历是不是梦境，相当困难；但是要知道自己的经历是不是梦，却再也容易不过。

原振侠知道，这时，站在自己面前，那个结结实实的中年壮汉，是雷老口中的昌叔。那看来被黑雾罩著的两个人影，是他的“鬼跟班”──雷老所说的全是事实，不是他的妄想。

在惊呆之中，原振侠出不了声，那中年壮汉先开口：“是原大夫吗？我是陈昌。”

他说的是一口长江以北平原上的土腔──原振侠这才知道昌叔姓陈。

一个他几乎可以肯定只存在于梦境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而且在他的身后，还跟了两个“鬼跟班”，这事情不但诡异突兀，而且匪夷所思。所以，原振侠的神情，不免大是古怪。

陈昌的神情，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又把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原振侠这才连声道：“是，是！请进来，请进来！”

他身子让了一让，陈昌就走了进来──那两个在黑雾中的黑影，居然也向门口移来。

原振侠的神情更是异样，他不由自主，向那两个人影，指了一指。昌叔居然也立即明白了原振侠的意思，是不想那两个，看来如同幢幢鬼影的不知名物体，跟进屋来。

所以，昌叔转过身去，向那两个人影，急速地做了好几个手势，看起来像是一阵手语──原振侠精通流行的“手语”，但这时他却无法看得懂，昌叔在“说”些甚么。

那两个裹在黑雾中的人影，也还以同样的手势。门外的川堂，在刹那之间，变得更昏暗──并不是灯光忽然弱了，而像是有一阵烟雾涌了过来，把光线都遮住。

很快地，看出去，外面已是灰蒙蒙地一片。这时原振侠为了要让陈昌进来，他已后退了一大步，陈昌又站在门口，他也不能走出去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原振侠已转回身，跨进屋来，并且顺手把门关上。

门一关上，门内和门外，就成了两个世界。门外的情形如何，再也看不到了，而门内则灯光明亮，很是清朗，一点也不受外面那种黑雾氤氲的影响。

如果说，门外的川堂因为有鬼，而变成那么诡异，那可以肯定，陈昌是人而不是鬼。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有黑雾一样的“鬼气”。

陈昌走了进来，仍不忘向原振侠拱了拱手，很是客气：“真不好意思，竟就这样来打扰大夫。这里有一件小玩意，请大夫把玩。”

他说著，就伸开手掌，托了一只玉蝉过来。

在不是很强烈的灯光之下，在他粗糙的大手掌中的那只玉蝉，才一映入眼帘，原振侠就觉得宝光隐隐，非同小可。待陈昌的手伸到近前，原振侠定睛看去，只见那玉蝉刻工古朴有趣，玉质晶莹，有两道较粗，但是其红夺目的玉纹。

最妙的是，两道鲜红的玉纹，自蝉的双目起，沿著蝉翅下来，把蝉的外形勾得栩栩如生。而且，还有许多其细无比的红纹，分布在蝉翼之上，宛若真蝉翼上的纹理。

毫无疑问，那是稀世之宝。原振侠一时之间，也不禁看出了神，他呆了一会，才道：“无缘无故，怎好受你这么重的重礼？”

他说著，也已移开了视线，仔细地打量起和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来。

由于他已经知道，对方的来历如此奇特，所以才不必讲究礼貌，就目不转睛地打量。确然，农民由于生活辛苦，看起来总比实际年龄为老。原振侠的第一个印象是，那是一个中年壮汉，这时看仔细了，他其实最多三十岁左右而已。

这时，陈昌道：“大夫别客气，这种小玩意，我那里多的是。你随便拿去玩，这一件算是还有趣。”

他说著，就已把那玉蝉，硬放到了原振侠的手中。原振侠也自然而然，握了一握。

原振侠虽然久经风浪，上天入地，不知有多丰富的经历。但是午夜时分被人吵醒，来的是这样一个人物（还带了两个“鬼跟班”！）而且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甚么事，自然不免有点紧张。

人一紧张，手部和足部就会发冷，那是正常自然的反应──原振侠的手，本来也很冷，可是那玉蝉才一入手，就有一股温暖的感觉，自掌心直传了过来。

原振侠吃了一惊，心知这玉蝉必定是一个宝物，自己不识货，所以只感到它的玉质好，纹路巧而已！而中国人送礼给人，不论这礼物多么名贵，甚至是他倾家荡产弄来的，也决不自夸，反倒十分谦虚。像陈昌刚才的那两句话，介绍这玉蝉，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还算是有趣”而已。

原振侠知道自己的性恪，物欲并不强烈。可是此际，一握住了那玉蝉，他才知道一句最普通的成语的真正含意：爱不释手。

他握著玉蝉，让发自玉蝉的那股暖意，流向全身。陈昌又笑了起来：“何况，也不是无缘无故，我有事情，要求大夫。”

他一口一个“大夫”──那个北方话中对医生的尊称，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心想要推也推不掉。这玉蝉可爱之至，要是能挂在玛仙的颈上，衬著她雪白的肌肤，那只怕是人间最美丽动人的景像了。

他想得有点出神，直到陈昌连咳了两三下，他才算回过神来。

陈昌再道；“原大夫已听小猪儿说过了，唉！他大号叫甚么？总是改不过口来。”

原振侠笑：“他叫雷九天，有一个很响亮气派的外号，叫‘雷动九天’。是一个大大出名的武术大家，大人物，了不起。”

陈昌扬了扬眉，有不相信的神情，喃喃说了一句：“真个那么了不起！”

原振侠没有搭腔，这时，他思绪还是相当乱。他想到陈昌说这玉蝉，他那里多的是。

玉蝉的用处是殉葬。中国人把玉蝉放在死人的口中殉葬，已有几千年历史，取其蝉鸣不绝之意──蝉这种生物，终其一生，不断地在发声鸣叫，大抵是想人死了之后，不致于哑口无言。

而雷老又把昌叔所在之处称为“古墓”，看来真有点道理。

原振侠摊开手来，又向那玉蝉望了一眼：“这就多谢了，昌叔。听雷老说，你有点困难？”

他收了人家的厚礼，自然不等对方提出，就自己先说了，好立刻说到正题。

陈昌皱起眉：“是……很麻烦。奇怪，小猪儿不是说有盖世武功吗？怎么他不敢单独出马，还要拉上你？原大夫你年纪轻，这……”

他说到这里，言词支吾，竟大有不相信，原振侠有能耐可以帮助他之意。

原振侠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个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定是前所未有之奇。而直到现在为止，自己对要面对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一无所知，非从头了解不可。

所以，他把那玉蝉放在上衣的袋中。（他没有穿睡衣睡觉的习惯──原振侠要是睡觉要穿睡衣，那还叫原振侠吗？）那玉蝉隔著薄薄的衣料，竟然仍可以把那股淡淡的暖意，传到他胸口的肌肤上。

原振侠过去，满满斟了两杯酒，一人一杯，再请陈昌坐了下来。

这时，他又想到，门外还有两个“鬼跟班”在，要是有甚么人经过撞见了，也不很好。所以，他又向门口，望了一眼，迟疑著：“你那两位朋友──”

陈昌呷著酒，若无其事地道：“他们跟我来拜见你，这才给你看到的，别的人，看不到他们。”

原振侠心中苦笑，心想原来见到鬼，还是一种荣幸，等闲人是见不到的。

陈昌说了那句话之后，双手转动著酒杯，半晌不语，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原振侠耐著性子等著。直到一杯酒喝完，陈昌才叹了一声：“原大夫，我的经历遭遇，实在是奇怪得难以……向人说……”

原振侠摊了摊手：“不要紧，你只管说。我相信你的经历再奇，也奇不过我──我曾灵魂离开身体，到了不知甚么地方，再回来的时候，身体已换了一个新的。”

这件奇遇，原振侠十分引以为豪，所以常常举出来，作为他经历之奇的例子。

陈昌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过了好一会，他才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同意原振侠的话，还是另有用意。

他吸了一口气，原振侠又替他斟满了酒──他不知道陈昌的酒量如何，但是知道这种英国麦酒，对中国北方大汉来说，两三斤不算甚么。

陈昌又想了一会，才道：“长话短说，当年我逃荒，又遇上了拉夫，被拉进了绿营，去打回子。”

原振侠呆了一呆，因为陈昌的这番话，确然要消化一番，才能明白。

首先，要知道时代背景──那是至少一百年之前所发生的事了。

算起来，那是清朝同治年间的事。他提到的“绿营”，是清兵的军营，就是在清装电影中常可以看到，制服的胸前有一个“勇”字的那种兵丁。

那就是说，他在逃荒的途中，叫人当壮丁拉了，强迫著去当兵了。

而当兵的任务，是“打回子”──那时，太平天国和东路的捻军造反，多半已经以失败告终；而在大西北，黄沙漠漠，天苍苍野茫茫的地方，又有西路捻军兴起。西捻和回族人的关系十分密切，所以简单地说，就叫“打回子”。

这些，都是中国近代史中相当重要的事。而且那个时代，兵荒马乱，天下不太平，人命如草芥，是中国无数苦难年代中，较为突出的一个时期。

原振侠花了几秒钟，消化了陈昌的第一句话，向陈昌点了点头。陈昌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神情却十分佩服：“原大夫究竟是读书人，这种陈年旧事，也一听就明。我对小猪儿讲，他就不明白。”

雷老的生活阅历虽然丰富，但是不读历史，自然也无法知道所有的天下大事。

原振侠点了点头，示意陈昌继续说下去。

陈昌脸上的肌肉，忽然抽动了几下，他接下来的话，道出了他面肉抽搐的原因。

他道：“那仗打得……人和人杀得都红了眼，也不知道为甚么要杀人。刀在你手里，也在别人的手里，你手里的刀不去砍人，别人的刀就来砍你，所以你要拚命去砍人……我第一次开仗，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我却不知道一刀砍下去，从人的身体中，可以涌出那么多血来……”

他双手用力在脸上抚摸著，又在面前挥动著双手，像是想把那可怕的记忆赶走。

原振侠知道，那至少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他一回想起来，还是这样可怖，可知当时的情景，是如何惨烈骇人。

陈昌停了一会，才又道：“我打仗勇，不到半年，就升了，带著十来个兵。一次，遇上了回子的马队，回子在马上，往来奔驰像旋风，手中钢刀挥动像闪电。回子的马刀锋利得……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锋利的刀，没有甚么砍不断的。一刀把人头劈开，两半边的头，眼睛还能眨动！一刀把人斜砍成两半，是常见的事……”

陈昌描述著，用的是十分原始的语言，所以听来也就格外血淋淋。

原振侠听得很不舒服，就阻止了他一下：“行了，不必说得太详细了。”

陈昌却大提抗议：“详细？原大夫，沙场上，成千上万的人是怎么死的？我连万分之一都没有说上来。”

原振侠苦笑：“我知道，在沙场上，人命比泥还贱，总请你长话短说。”

陈昌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这才道：“好，我那一小队人，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我一个，死的全部都肢体不全。我在一个回子挥马刀，向我砍来的时候，架了一刀，仗著力气大，顺势把那回子的手腕抓住，拖下了马来，上了他的马，没命也似地逃！那一队回子，就在我身后，哗啦啦地追，眼看要是追上了，非被他们的马刀，砍成了肉酱不可。”

陈昌说得又紧张又激动，可是原振侠却并不为所动。

因为他知道，当然没有追上。陈昌没有死在回族骑兵的马刀之下，他活了很久，超过一百年，和他同时代的人全都死光了，他还活著。

原振侠急著想听，他如何和鬼魂住在一起的经历，所以绝不搭腔，好让他把这经历尽快说完。

陈昌轻皱著眉：“那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我朝西逃，血红的落日，就在我的前面。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忽然之间，眼前突然一黑，大团乌云，铺天盖地，把整个天都布满了。轰隆的雷声，一个一个焦雷，格辣辣地打下来，每一个都像打在人的头上。”

陈昌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

原振侠豁出去了，心想，你喜欢慢慢讲，那就慢慢讲吧。所以他非但不再催促，反倒问了一句：“有雷必有电，那闪电呢？”

陈昌一听，大有忽然遇到知己之感，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一拍：“可不是，闪电自空中直射下来，像是一道一道的灵蛇，打得人眼花撩乱。我一面逃命，一面心想，回子马队该撤队回去了吧？可是回子硬是咬上了我，一直在后面追。”

陈昌叹了一声：“这些回子追我，是想杀我，但结果，是造成了我的一段奇遇。”

原振侠大是好奇：“你正在逃命，忽然有一群鬼魂来救了你？”

陈昌道：“不是，那时，天色越来越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我看到前面，像是有一个峡谷，我急中生智，心想在平地上没有地方躲，奔进山去，找个地方躲也容易得多，所以就策马向那峡谷驰去。

“就在马驰到峡谷口时，那抢来的马，突然一声惨嘶，前腿跪了下来，把我掀得滚进了峡谷。

“也就在这时，天上异声大作，那种声响，真像是天整个塌了下来。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只是听得轰轰哗哗，甚么样的怪声都有。也是我命不该绝，恰好滚到了一块突出的大石之下。

“才一躲到了那块大石之下，就听得万马奔腾之声，起自天上，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杀到凡界来，却原来是自天降下了冰雹。那雹子大的，大得如斗，小的也如拳，在半空之中，互相敲击，那声音，就是雹子自天而降时所发出来的。

“这样的雹子一下，我就知道那一小队回子，非被砸成了肉酱不可。我心头乱跳，神仙菩萨乱叫，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兵蜡子，怎么能蒙上天护佑，会大难不死。”

原振侠听得他讲到这里，也不禁大是感叹人的生死由命──他要不是恰好滚跌在一块大石之下，自然也早已死于非命，尸骨无存了。

可是一切全凑合得那么好，连刻意安排都做不到的事，一起发生在他的身上。

陈昌吸了一口气：“那时，除了雹子落下来的时候，闪闪生光，有一点光亮之外，一片乌黑。我躲身的那石坳，恰好只能容我一个人。渐渐地，我觉得不对头了，先是寒气攻心，再是声响没有那么震耳，我伸手向前摸，摸到的，全是滑溜溜的冰雹──”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失声道：“你被冰雹封在石坳之中了！”

陈昌连连点头：“我当时很慌乱，过了一会，才弄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我是被冰雹封在石坳中了，雹子还没有停，不知会下多久，也不知会积多厚。虽然说是六月伏暑，可是积了好几尺厚的雹子，要化开变水，也得三五七天。我被封在这石坳之中，也是凶多吉少！

“可是，也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可想，想向外推，如何推得动！只好被困著等，不知等了多久，肚子饿了，就挖了一两块小雹子，放在口中咬嚼著，也不知天日，约摸过了三天。”

原振侠心想，天下有被雪崩围住了的人，绝少听到有人被冰雹困住了的。陈昌这段经历，也可以说是稀奇古怪之极了。

陈昌又道：“冰雹倒是在溶，可是白天溶了，晚上又结成。冰水浸进来，我全身都湿，动一动，碎冰片就向下直掉，三天过去，已是奄奄一息了。

“那时，我连神智都不清楚了。所以，当我忽然看到眼前有人时，我以为自己大限已到了。”

原振侠听出了不是来，他一挥手：“等一等，你不是说那石坳只能你一人容身，如何你还能见到有人！”

陈昌道：“奇也就奇在这里，我确然见到了眼前有人，只是看不清楚。我急叫：救我！救我！却见眼前的人越来越多！”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因为陈昌又说了他神智不清，自然甚么都可以看得到了。

昌叔又望了原振侠一下：“那些人，我和他们相处了那么多年。当时看出来，只当他们是人，后来，才知道他们是鬼！”

原振侠的心中，满是疑问，他只问了一个：“你是如何会讲鬼话的？”

陈昌呆了一呆，他像是绝未想到过这个问题，所以不知如何回答。原振侠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陈昌这才眨著眼：“我从来没和他们说过话！”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这像话吗？你和他们──”

陈昌道：“我和他们……嗯，是了！开始的时候，我对他们说话，可是他们都不出声，我就只好打手势，打著打著，他们也回我手势。时间一久……你知道我和他们相处有多久……自然双方都互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直望著原振侠，神情很焦灼，唯恐原振侠不明白。

原振侠倒是明白了，他和那群“鬼”之间，自己创造了一套“手语”。经过了几十年，双方之间，自然都可以藉此交谈了！

原振侠又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就没有问一问他们，究竟是甚么？”

昌叔的眼睛睁得更大：“他们是鬼啊！不是鬼，还能是甚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对眼前这个曾有那样奇遇的陈昌，总算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这个人的遭遇离奇，年纪虽老，可是他的知识程度，至多还只是一个老农民的水准。

他认定了那些人影是“鬼”，就不再去想别的！

然而，原振侠自己问自己：如果那不是鬼，那么又是甚么呢？

他不禁苦笑──因为以他的知识程度，他也绝答不上来，只好承认他们是鬼！

原振侠问了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进入一只大箱子，在那箱子中，有许多按钮……甚么的？”

原振侠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由于他想起了，那位先生记述过的一段经历──有一个如大箱子的装置，可以使人的生命，作“分段式”进行。那位先生就见到了一个，当年在上海作歹的小刀会头目！如果昌叔的遭遇也与此相伺，那自然不足为奇了！

可是陈昌一听，大摇其头：“甚么大箱子？没有，人进大箱子干吗？又不是躺进棺材中──是的，不是你提，我那么多年，竟没有想到过，那古墓里……没有棺材。真怪，坟墓不是总该有棺材的吗？”

原振侠见他反倒问起自己来了，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去过？”

陈昌盯著他说：“你总会去的──要是你答应帮助我，帮助我们的话！”

陈昌已经说了很久，可是他“从头说起”，仍然未曾说出他遭到了甚么困难。

从他的话中听来，困难似乎不单是他个人的事，而是他们的事：他和那群鬼都有了麻烦！

陈昌望著原振侠，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昌喝了一大口酒，清了清喉咙，这才道：“当时我只当自己死了，魂魄已进入了阴曹地府，以为看到的那些人影是鬼，和我一样。当时我想到的事十分可笑，我在想，那些鬼，如果是回子变的，他们是不是还会杀我，我是不是还会去杀他们？”

陈昌说著，忽然问出了这样深奥的一个问题来，倒令得原振侠愕然──这个问题，原振侠也答不上来。人生在世，为了种种原因，你对付我，我对付你，各种各样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人人都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人人都会死，死了之后，是一了百了，还是继续你对付我，我对付你？如果人死了之后，一了百了，那么在短短不过百年的生命历程之中，对付来对付去，又有甚么意义呢？

陈昌等不到原振侠的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他先发了一句牢骚：“反正做人也受够了苦，死我倒不怕，我就问他们是甚么人──

“那些鬼不会说话，他们一直没出过声。对了，倒是他们先向我打手势，我就跟著他们走。黑漆漆地，风也不见了，沙也不见了，冰雹也不见了，回子也不见了，静得出奇。我就是在那时，肯定了他们是鬼的，因为听不到呼气吸气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在呼吸！”

陈昌的叙述，有时很详细，详细得过了头，有时也十分含糊。原振侠也知道，那不是他故意的，而是那么多年来，他都无法真正弄清楚。

陈昌继续道：“我跟著他们走，就到了那个古墓之中。那时，我知道自己没有死，是人，而那些……是鬼。从此以后，我就……与鬼为伍了，哈哈！哈哈！”

他打了两个“哈哈”，来自嘲多年来“与鬼为伍”的日子，倒也恰当。

原振侠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也得整理一下，不然，真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他和陈昌对望著，看出陈昌的神情十分诚恳。原振侠挥了一下手：“在那里，你不饮不食？”

陈昌伸手抓头：“我也不明白，我不饿也不渴。他们，他们……他们……”

他连说了三声“他们”，却没有下文，神情之间，大是犹豫，但还是一咬牙：“他们给我吃一种东西，小小的一粒，也不用嚼，吞下去，就不饿不渴，人也有气力，不会老，日子过得快。”

陈昌已经把他的“生活”形容得够详细了，可是原振侠仍然难以想像。

他本来想问“现在你究竟遇到了甚么麻烦”的，但是一转念间，他又改了口：“你是甚么时候，发现自己不会老的？”

陈昌伸手，在他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好久了，我一生没过安乐日子，难得和他们在一起，安安稳稳，真的是天塌下来也不必怕。开始的时候，不免有些忌惮，但很快就习惯了。那古墓很大，我到现在，只怕还没有走遍，有的地方漆黑，我也不敢进去。古墓中又有各种各样的……珍宝，我虽然不识货，可是也知道那全是好东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有了……贪念……”

他说到这里，现出十分忸怩不好意思的神情，想是为自己有了贪念而自责。

由此也可知他十分朴实，那也就表示他说的一切，虽然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但也都是他真实的经历。

陈昌喝乾了酒，原振侠再给他添上，陈昌继续道：“我想，这些都是很值钱的东西。我带些出去，变了银子，不但可以大鱼大肉地吃，也可以买田讨老婆，也过过财主佬的日子，那有多好！”

他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道：“那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

陈昌笑得有点害羞：“一起了这念头，就再也耽不住了，和他们商量，把那些珍宝给我一点，我表示要离开。他们倒没有阻止，只是告诉我，我不会喜欢外面的日子。可是既然我要出去，就可以出去，不过他们要有两个……跟著我，方便我随时想回来，可以带路。这里，没有他们带路，根本进不来。”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他在雷九天的叙述中，一直把跟在陈昌后面的鬼，当成了跟班，却原来还有这样的作用。没有了他们，陈昌根本出不来，出来了，也回不去！

陈昌道：“我当时就发急。你想，世人没有不怕鬼的，我要是到哪儿都带著两个鬼，那别说买地娶老婆了，一出现，就会被人当妖怪，淋黑狗血！”

原振侠想想他的处境，也确然尴尬得很，不禁失笑。陈昌也跟著笑：“可是他们告诉我，要是我不想别人看到他们，别人就看不到他们！”

原振侠听到这里，顿一扬手：“等一等，你刚才说的是，他们不让人看到，别人就看不到他们！”

两种说法是有出入的，陈昌眨了眨眼：“我想甚么，他们都知道。”

原振侠呆了片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没有不同了。他们能知道陈昌的心意，这是不可思议再加上不可思议，怪之极矣的现象！

陈昌吸了一口气：“若是能这样，我自然高兴。想想，那等于是我想要有两个鬼出现，鬼就会出现，我岂非成了伏鬼的钟馗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表示具有这种能力，确然是十分有趣的事。

他又忽然想到，传说中的钟馗，与鬼为伍，有役鬼的本事，是不是钟馗和陈昌有相同的经历？

他觉得自己越想越远，眼前陈昌的怪异遭遇，已经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了，还是别再去探索钟馗的事了吧。

陈昌继续说他的情形，原振侠更听得惊讶不已。陈昌道：“我藏了一些珍宝在身，总以为他们一带我出去，就是当日我躲回子追杀的那个峡谷之前。可是却不是，等我身边的黑暗消失，竟是灯火通明，是在一条极大的大街上。那灯啊，亮得比天上的月亮还亮，而且没有火，不闪，邪门得很──”

陈昌一口气说下来，原振侠听得懂他的话，但必须要迅速地思索，不然，就根本不知道他在说甚么。像这几句话，就表示他在不知不觉间，在古墓中已耽了好多年了。他见到的灯，是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电灯，不再是火把和灯笼了。

陈昌连连吸气：“而且，人也没有了辫子，还好，说的话我还听得懂。一问那地方，竟是徐州──离我家乡不远，可是我却没到过。再问是同治几年，差点没叫人当疯子办，说是民国都快二十年了！”

徐州是江苏省北部的重镇，在历史上十分重要，历来是兵家的必争之地。但那里并不算是甚么大城市，也不是十分繁华，在民国二十年（公元一九三一年）左右，只怕还相当落后。但是看在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陈昌眼中，已经是了不起的豪华了。

陈昌说：“我至少有十天，头晕眼花，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做人像是做梦一样。嗯，还是从头说，我身在大街，回头看，两个送我出来的……就不远不近跟在我后面，我才放了点心。我做梦一样……走了好久，才敢找人说话。”

陈昌的那段经历，十分有趣。若不是有这段经历，他不会回到古墓去，一定会留在外面继续他的生活，也就不会有日后的种种变化了。

陈昌在一家大酒楼前站定了脚步，酒楼中传出来的气味，应该是阵阵肉香酒香才是。可是在他闻来，却是一股难闻之极的气味，中人欲呕。他才张望了一下，就急忙走开去，走得急了一些，一下子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陈昌还没有看清被自己撞中的是甚么人，只是在一撞之下，他系在腰际的一只小布包，跌了下来，就急忙弯身去拾。那小布包中，包的就是他自古墓中，带出来的一些他认为值钱的珍宝──据他说，古墓中这种东西很多，晶亮晶亮，看起来和听说过的珍宝相类，可能很值钱，所以他才带了点在身上。

当时，布包有点散开来，他略打开了些，再把它包好。那时正在大酒楼门口，灯火通明，他在摆弄布包期间，就有宝光流动，自布包中露了出来。

这时，陈昌就听到了就在他的近前，有人发出了“咦”的一声响。

抬头看去，看到他身旁站著一个胖子，正眯著眼，盯著他手中的布包看。那胖子一身宝蓝色的绸袍，在袍襟上有一条老粗的、黄澄澄的金炼，一望而知，是一个财主。

陈昌知道，那多半就是自己刚才撞中了的人。想向他道歉，胖子已抬头向他望来，神情讶异莫名。

陈昌那时的模样，也确实叫人吃惊。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古墓之中，一晃已快六十年了，外面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他仍然留著辫子，而前额上，却也已长出了头发来。他把辫子盘在顶上──在清朝，那是最普遍的打扮，但到了民国二十年，就变得古怪了。

他满脸都是乱蓬蓬的胡子，长短不一。身上穿著一件灰袍，是在古墓中找到的，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式样，总之样子怪异莫名。

那胖子打量他，一面现出吃惊的神情，一面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可是胖子的神情十分怪，一面极吃惊，一面却又现出很不舍得离去的样子，欲退又止。

陈昌先开口：“对不起，撞著您老了！”

胖子一听，就吁了一口气。

这胖子是一个相当有名的人物，他是徐州，也是长江以北，黄河以南，最大的联营当铺，恒大当铺的东主。恒大当铺是方圆五百里出了名的当铺，尤精于鉴别金珠宝贝、古董字画。自东主以下，大朝奉、二朝奉，甚至三朝奉的一个鉴定，也可以令天下信服。

这胖子姓周，有一个外号叫“神眼无虚”。他就以“无虚”为号，久而久之，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原名了。

他后来对人说那晚遇到陈昌的经过：“在大酒楼门口，叫一个人撞了一下，正想骂是哪一个莽汉，一抬眼，看到那汉子手上，冒起一团火，闪得我睁不开眼──我的妈呀！哪里是火，敢情是那汉子手中，一包宝物冒出来的宝光。那种火一样的宝光，闪得我心往外蹦，我见过的珠宝珍奇还少了？可是那种宝光，只在古籍中看到过，小时候听老人家说起过，说是极西之地所产的红宝石，最罕有的称为‘火齐种’，就会有这种光，珍罕无比。连当年慈禧老佛爷，听说有这样的宝贝，下旨要找，到她归天，也没能找到一颗！”

一个毕生浸淫在奇珍异宝鉴别行业中的人──尤其是在近二十年来，清廷覆亡之后，深宫中的珍宝，大量流传出来，周胖子就曾好几次，被人专程请到北京、天津去，鉴赏珠宝。各种珍奇的宝物，经他过目的，多至不可胜数。

江湖上传说，若是某翁或某人，藏有甚么宝物，未曾经过“天”，“神”、“法”

三眼鉴定的，就必然不会是甚么真正的珍品。

这“三眼”之中，“神眼”就是周胖子。另外两“眼”，是另两位珍宝鉴赏家，和这个故事全然无关，所以不提了。

所以，周胖子一看到了那汉子手里冒起的火光，一下子认出了那是甚么东西，心痒难熬，一颗心几乎没从口中直跳了出来！

可是，他抬头一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却又不免大吃了一惊。陈昌的样子如前述，周胖子事后对人说：“这眼前的那大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像是江洋大盗，又像是深山野人，竟全然不知他是甚么路数？要不是他先开口，而且说话很是客气，我真不知如何招呼他才好！”

这时，陈昌已包好了布包，手中的“火光”也消失了。他一面道歉，一面把布包系向腰带上──这是一种乡下人放置东西的习惯，看得周胖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胖子十分精明能干，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处事仍然十分有条理。他先手按胸口──心跳剧烈，令他的心口有点发痛。然后他道：“壮士，可是有些好东西，想找买主？

兄弟我是恒大当铺的东主，姓周。”

做穷人有一个好处，知道甚么是“当铺”。而且恒大当铺立店逾百年，就在陈昌家乡不远处，陈昌倒是听说过的。一听之下，大喜过望，忙道：“是！是！”

周胖子向酒楼一指：“进去找个雅座，一面喝酒，一面详谈如何？”

陈昌虽然感到酒楼中发出来的味道，十分难闻，但总不成就在大街上谈买卖，所以又连连点头。

一进酒楼，各人见了周胖子，无不殷勤致意。陈昌心知他这个当铺老板，货真价实，心中更是高兴。

只是进了饭店之后，像是进了臭坑一样，难受之至。不过他是苦出身，也可以忍受。

在一个小小的雅座坐定，周胖子点了酒菜，吩咐一起上来，再也不能有人来打扰。

酒菜齐了之后，陈昌对著菜皱眉，只觉奇臭无比，厌恶之情，溢于词表；对酒，倒是和平日一样。

周胖子一看到这种情形，更猜不透陈昌的来历了，心想莫非是宫里来的人？不然，何以那么好的菜肴，也看不上眼，而且，头顶又盘著辫子！

周胖子屡劝，陈昌只喝酒不进食。被劝得急了，他说了一句：“这……几盘东西，怎么能吃？我不饿！”

他确然不饿，而他这样说，听起来倒像是桌上的菜太差，不合他进箸。这话口气之大，连周胖子也不敢说甚么了，又命撤了下去，陈昌才敢大口透气。

周胖子已是心痒难熬之至，搓著手：“老哥要出让的东西，可以……看一看了吧？

”

陈昌一口答应，自腰上解下布包来。一解开，周胖子一看之下，刹那之间，血往上冲，满脸通红，可是一下子又心脏收缩，脸色发青。

他双眼发直，张大了口，口涎就那样流了出来，吓得陈昌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他伸过手去在周胖子“人中”上重重捏了一下，周胖子才回过神来。

陈昌人不笨，他带出来的几样东西，分开来放。这时展示的，只是其中一件，已经使周胖子遭到了这样的震憾。幸好是如此，若是一起取出来，周胖子非心脏病发，命丧当场不可！

陈昌其实一点也不识货，他生活贫困，别说是各类珍宝，一生之中，连碰到黄金的机会都没有，能摸上一下白银，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各类珍宝，之所以会成为珍宝，当然是它们本身具有极度的魅力，吸引人，使人自然对它如痴如狂地喜爱，认为那是天地间精华之所聚。若不是有那样的优点，怎么会千古以来，令那么多人为它追逐不休？

所以，当陈昌在那古墓之中，发现有许多宝物之后，他也为之震撼不已。

当然，他的感受，不如锦衣玉食惯了的豪富。他看著那些宝贝，自然觉得那些东西美丽得惊心动魄，可是对他这个长年累月，在饥寒交逼中过日子的人来说，一盘老大的珍珠和一盘五花肉让他来选择，饥肠辘辘之时，他自然会舍珍珠而就猪肉的──由此可知，珍宝再动人，性命还是比它重要，由此也可知，世上颇有些人，舍生命去求珍宝的，是如何愚蠢？

但是周胖子却和陈昌的情形，大不相同。在他的眼中看出来，珠宝岂止是原始的美丽而已，还有它们社会上的价值──在周胖子看出来，珠宝等于巍峨巨宅，等于良田十顷，等于婢仆成群，等于锦衣玉食，等于美女如云，等于一呼百诺，等于一个人生活上所享受的一切！

那自然又有了不同的意义。

那时，陈昌解开了布包之后，周胖子就神为之夺，气为之窒。他的一双眼睛，本来已被他脸上的肥肉遮得只剩下了一道缝，可是此际，却睁得老大。

他的脸色通红，一半是由于极度的兴奋刺激，一半是被那血一样红的宝石，所发出的火焰一样的光芒映红的。

他真识货，料得一点也不错，那是极西之地所产的红宝石，史书上称为“火齐种”

。宝石并不大，最大的一颗，才如大拇指，被雕成一只神态威猛的狮子，可是看起来，这狮子其大如拳──因为它所发出的红光，凝聚上同实质，如一大团烧红了的炭，可是却又通透晶莹。

除了一只大狮子之外，另有九只大小不同的小狮子。最小的那只，才如黄豆般大小，可是一样神态如生。

这还不算，更难得的是，十只大小狮子之间，竟都有极细的，同是红宝石的炼子连著。

周胖子虽然一颗心差点要从口中跳了出来，但他还是一下就看出来，那炼子，是从原坏石雕出来的。也就是说，本来是一块大红宝石，巧手高匠把它雕成了十只大小不同的狮子，而互相之间，又有细炼相连。单是这份工艺，已是烁古震今，无可比拟的了。

陈昌虽然不识货，可是周胖子的神情，他看在眼里，都能知道那代表了甚么。

在周胖子看了半天，呼哧呼哧透气，胖脸上汗珠沁出时，陈昌才问了一句：“周老板，这玩意儿，还算值钱？”

周胖子直到这时，才吁了一口气，连忙取过一只碗来，把宝物覆上。宝光敛去，他才能定过神来，哑著声问：“你想换多少钱？”

陈昌大大喝了一口酒：“我也不知道，我苦了许多年，后来又……”

他并没有向周胖子说，他被一群鬼带到古墓去的经历，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他的愿望：“我只想过过……财主的日子，住大屋子，穿绫罗绸缎的衣服，有良田……很多，有人供我使唤，还有……女人……好看的女人……和好吃的鱼肉……”

说到“好看的女人”和“好吃的鱼肉”之时，他不由自主，吞了几口口水，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周胖子连一眨眼都没有，就立即道：“你说的这些，你都可以有，连你没说过的，你都可以有。”

陈昌大喜过望。

在酒楼中有了这样的约定，周老板当晚，就把陈昌带到了自己的家中。

原振侠听陈昌叙述到这里，他并不是不相信陈昌的话，但是都充满了疑问。他脱口先问的一句是：“你那两个鬼朋友呢？”

陈昌道：“我当时，高兴得像是一步登了天，忘记他们了。后来定了下来，一想起他们，他们就会出现。”

原振侠接下来的疑问是：陈昌只展示了一件宝物，就几乎已可以拥有他梦想中的一切。这一切，对一个生活贫困了半辈子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诱惑，他应该从此，就享受著那种豪富的生活才是。

可是看起来，又不是这样，陈昌并没有过他梦寐以求的日子，而是又回到了古墓之中。可知其中又有一些事发生──发生的是甚么事呢？

这个问题，似乎无从问起，只有听陈昌说下去，才能明白。

所以他终于没有问出来，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请陈昌说下去。

陈昌到了周胖子的华宅之后所发生的事，若是详细写起，本身就可以单独成一本书，而且，大具警世的作用。但是可惜会很闷，所以从略。

周胖子心中知道，要满足陈昌的那些要求，就算他长命百岁，花费的钱财，也不及那串红宝石狮子的百分之一。所以周胖子对陈昌的供养，真的远远超过了陈昌所提出的要求。

于是，陈昌就进入了他梦想的生活之中，但是，一切和他想像的全不一样。当他没有肉吃的时候，一闻到肉香，不但口水泉涌，而且全身都会抽搐。可是这时，不论多么好的食物放在他面前，他都感到了一阵阵的恶臭──周胖子指天罚誓，那是御厨的烹调，可是陈昌一样掩鼻。而且他根本不饿，肚子一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自然甚么也不想吃了。

周胖子供给陈昌的绫罗绸缎，那更不必说了。可是陈昌穿在身上，却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如同芒刺在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下来更难过，全身似痛非痛，似痒非痒。直到换上了他的旧衣服，他才松了一大口气，有整个人都回来了的感觉。

女人──周胖子替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女人，有黄花闺女，有熟透了风情的，有的侍浴，有的侍寝。以往，一想到了女人，陈昌就会血脉贲张，全身都会冒火，会迸裂。

可是这时，女人的纤指一碰到他，他身上就会起肉痱子。

雪白粉嫩的娇娃在他的怀中，他连紧抱一下的兴趣也没有，只想把娇娃推开去。在他眼中看来，周胖子领来的女人并不是不好看，可是他根本不想要。

他曾想拥有田地，许多许多，周胖子带著仆从，和陈昌一起，前呼后拥，到陈昌的家乡去。到了熟悉的环境之中，想起自己以前在这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如今他可以要多少就有多少，他也不免有过一阵子激动。

但是激情过了之后又如何呢？他就算有了千顷良田，又怎么样呢？他根本没有亲人（有一个“小猪儿”，早已失散了），也不会有子女，田地给谁来享用？自己能用得了多少？又能用得了多大？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自然心灰意冷，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这一来，轮到周胖子发急了。因为陈昌甚么都不要，他就无法得到那一串红宝石狮子了。

他几乎没有在陈昌面前跪下来。陈昌感到很疲倦，告诉他：“明天，我明天会有决定。”

周胖子在当晚，曾想过了几百种方法对付陈昌，包括把陈昌暗杀了，毁尸灭迹。

陈昌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在当晚，想那两个鬼朋友，等到鬼朋友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他就问：“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以前梦想的享受，以为是快乐的泉源，但竟然没一样再有兴趣？非但没有兴趣，而且还厌恶，一拥有，就痛苦莫名？”

原振侠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陈昌暂时停一停。因为他思绪紊乱，需要静一下。

这时，原振侠想到的是，陈昌说过一句话：“他们知道我在想甚么”──这句话曾令原振侠震动。那些鬼，能知道陈昌在想甚么，自然也可以让陈昌知道他们在想甚么，那是一种交流。

陈昌一直以为他和鬼的交流，是靠打手势来进行的，那是他的误解──像那个如此复杂的问题，如何能凭手势，来使对方明白？

当然，另有交流的方法，那是思想上的交流！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就大为兴奋。鬼神的本领，当然不是人所能及，但这种知道人的思想，又可以使人知道他们思想的本领，原振侠却并不陌生。他曾许多次和外星高级生物打交道，都是采用这种方式进行的。

陈昌遇到的那些鬼──现在有两个就在门外，根本不是传统观念中的鬼，而是外星的高级生物！

是来到了地球的外星人！

有许许多多外星人来到了地球，在地球上的活动方式，各有不同。这一种外星人，就以接近鬼魂的方式活动，所以被陈昌当成了鬼，也被雷九天当成了鬼！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豁然贯通，大是轻松。他用力一挥手，道：“昌叔，请你那两位朋友进来吧，我已经知道他们的身分了……”

陈昌的神情讶异之极，望著原振侠，不住眨眼。原振侠再说了一遍，陈昌才道：“我……已快说完了，你不等我说完吗？”

原振侠坚持：“请他们来了，再说下去，也是一样！”

陈昌喝了一口酒，静止不语。不一会，突然叹了一叹，在那一刹间，气温也像是骤然下降，就像是有一阵阴风吹过。

紧接著，两条朦胧的人影，就突然在昏暗之中，出现在房子的一角。

两条人影一出现，在他们附近，昏暗得很。可是陈昌和原振侠所在之处，都已恢复了原来的明亮。

所以，就形成了一种十分奇异的现像，在不到五十平方公尺的空间中，约有三分之一昏暗朦胧，里面有两个人形物体，有轻微的动作──那两个鬼的外形，看来和人一样，不时在挥著手，可是动作的幅度不大。

原振侠注视了片刻，在那短暂的时间中，陈昌好几次想说话，但是他一出声，就被原振侠作手势阻止，不让他说下去。

原振侠正集中注意力在想：“我知道你们是甚么身分了，你们来自宇宙的何处？你们是人，不是鬼，我很清楚地知道是你们的身分！我曾见过许多和你们身分相类似的人，有的甚至还是地球人变的！”

他集中精神在想，若是对方有能力知道他在想甚么，他就应该可以得到对方的回答。

原振侠在那样想的时候，他尽可能打著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两个人影凝立不动，仔细看过去，可以看到他们的双脚，似踏在地上，又像是和地面间有距离，看起来十分诡异。

原振侠期待著可以得到回答，就算没有直接的交流，对方总也会用手势来回答。

可是在昏暗光线笼罩下的，那两个灰蒙蒙的人影，竟然只是凝立著，一动也不动！

原振侠等了足有十分钟，仍然没有改变，他只好转头向陈昌看去：“我有些话要向他们说，他们为甚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陈昌摊著手，看来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向前走去，来到了昏暗和光亮的交界处──那种情形，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幅深灰色的玻璃，把空间分成了两部分。

原振侠想跨进去，他先伸出手来，毫无因难地就把手伸进了昏暗之中。而就在那一刹间，他陡然直接听到了有人在对他发话：“别接近我们，我们正在考虑如何回应你的话，请别接近我们！”

原振侠心头一阵狂跳──一切正如他所料！

对方可以接收人的思想，也能使人接收到他们的思想！那是外星高级生物普遍具有的力量。相形之下，地球人只有间接的沟通法，真是落后之至！

原振侠也不知道对方有甚么困难。他后退了几步，又坐了下来，慢慢地喝著酒，又等了一会，那两个人仍是木然而立。

原振侠向陈昌望去，陈昌才问：“你想问甚么？他们回答了没有？”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陈昌和他们在一起那么久，竟然只是简单地把他们当成“鬼”，全然不曾去想一想他们的真正身分。

当然，以陈昌的知识程度而论，是绝对无法想到“外星人”这样一个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回事。

原振侠姑且问：“你问他们的那一串问题，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陈昌道：“他们说，我在古墓中过了那么多年，已和外面的人不同了。外面的人是本来的我，想的和我一样，可是我已和他们不同，众人之所好，我非但不好，而且厌恶。所以，我无法留在外面生活，只能回古墓去生活，只有在古墓之中，我才会感到安逸舒畅，快乐安宁。那种感觉，就算金山银山堆在身边，也不会有，一定要从人的内心中生出来。”

这一番长篇大论，陈昌说得十分流畅，显然是他了然于胸，是他真正的想法。

而这番话，当然是出自那种影子一样的外星人所教导。而这一番话，事实上，和某些地球上的先贤大哲，一直在提倡的人生哲学何其接近──这道理似乎人人皆明白，可是在种种欲念的引诱下，谁又能做得到？

当然，在观念上接近，其实还是大有分别的。

地球上先贤大哲提出了这一点，要人做到，这个人必须先要清心寡欲，有极深的修养，去抵抗种种欲望的诱惑。这个过程不但困难之至，而且处处和人的本性相违背，所以，几乎没有人可以突破，一万个人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败下阵来！

而外星人的观点一样，他们却有办法，令陈昌对于地球人一切欲望的感觉，完全相反：地球人闻到的肉香，他感到恶臭，丝绸的柔滑，他感到不适，美女的投怀，他感到厌恶……

在这种情形下，要远离种种欲念的引诱，就变成了再容易不过的事。

原振侠相信，外星人必然曾在陈昌身上做了手脚──说不定给他吃的丸药，就起了改变他感觉系统的作用。

外星人可以改造地球人，这一点原振侠绝不怀疑。曾一度是他的小海棠，就接受了外星人的改造，彻头彻尾，成了紫姜色章鱼一样的外星人。

原振侠联想了这许多，一方面十分感慨，可是一方面，却又大是疑惑。

照他一路想下来，那古墓就不应该是古墓，应该是外星人的基地。

原振侠对于外星人在地球上的基地，和接近地球的基地，绝不陌生。但是，从陈昌和雷九天的叙述来看，那地方又确然是一座古墓。

如果说，外星人的基地，恰好和一座古墓相同，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古墓中的珍宝，又怎么解释呢？

而且，外星人又遭到了甚么困难，才会要昌叔出面，去求雷九天相助？这更难以想像，外星人的能力，应该远在地球人之上，何以还要向地球人求助？

他们一定是真正需要帮助，不然，不会有两个外星人和陈昌来看他。

原振侠思绪紊乱，而那两个人似乎还在“考虑”，一点也收不到他们的讯息。

原振侠沉声问：“昌叔，最主要的事，还没有说到，他们究竟遭到了甚么困难？”

陈昌皱著眉：“前些日子──在古墓中也不知道究竟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们忽然对我说，他们有大难临头。那一次，我看出去，全是他们……鬼影幢幢，我竟从来也不知道，古墓之中有那么多鬼！”

陈昌望了一下：“我倒也并不怕，因为他们不害人。我也知道了不少外面的情形，也是他们告诉我的。有时，他们也带我出去看，外面……我真的无法在外面过日子了。

原来大难临头，是不久之后，会有杀手来对付他们！”

原振侠想说甚么，可是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却一声也出不了！

因为陈昌的话，实在太意外了！

杀手？杀手出现的目的，自然是杀人！那么，来杀甚么人？杀那些外星人？

外星人也怕杀手？

陈昌叹了一声：“我一听，也莫名其妙，鬼怎么会怕杀手呢？可是我又知道，他们真的感到了惶恐，好像是杀手一到，一出现，他们就不知道会怎么样。问他们来的杀手是甚么样的，也说不上来！”

原振侠越听越糊涂，他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不论把他们当作是外星人也好，是鬼也好，会有杀手来对付他们，都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事！

陈昌在等著原振侠的意见，可是原振侠根本无意见可发表。

陈昌等了一会，才道：“我知道不少外面的情形，也知道了当年我收养过的小猪儿，成了很有办法的一个人，要对付杀手，应该不是难事。所以我就要他们带我出去见小猪儿，也把小猪儿带到那里去几次，才把那里会有大难临头的事，告诉了他──”

原振侠忙道：“就只告诉了他有杀手，没有进一步的资料？”

原振侠之所以这样问，是他想到，以雷九天的武术造诣，听到要对付一个或一帮杀手，都没有拒绝的道理，何以雷老竟然会没有答应？

这个问题，原振侠这时想不通。但等到雷老自己说了出来，却再简单不过，叫原振侠失笑！

雷老的理由是：“原医生，你想想，和昌叔在一起的全是鬼，据昌叔说，有好几百，可能更多！杀手来了连鬼都怕，可知杀手必然是阎王派来的；要不，也一定是地藏王菩萨座下的使者。我虽然一身武功，可是只不过是一个凡人，怎敢和神灵作对？”

当雷老对原振侠说出这个原委时，已是以后的事了。原振侠假装生气：“哦！你自己害怕，又拉我下水，想把我当作替死鬼！”

雷老翻著眼，答得极快：“才不是！是你自告奋勇要和我并肩作战的。我们两人联手，天下无敌──这话也是你自己说的！”

原振侠不禁哑口无言，因为这些话，当时确然是他说的。当然，当时他决计想不到，事情会如此怪诞和不可思议！本来就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昌叔叹了一声：“小猪儿到过古墓几次，他应该知道若是有杀手来对付古墓，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也没有进一步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又向那两个站著不动的“鬼”望了一眼。刚才，他推测到他们是一种外星人，可是这时，他又不免有点疑惑，他问：“他们同意你离开古墓，到人间去，找人帮助来对付杀手？”

昌叔连连点头：“是！看来他们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们同意我找人帮忙……唉，时间已很紧迫了！原大夫，如果你肯帮忙──”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肯，但是我要直接和他们联络，要知道更多资料！”

陈昌现出疑惑的神情，原振侠忙道：“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有很多疑问要弄清楚。这些疑问，你虽然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一百年，可是你一点也不明白！”

陈昌听了，现出极不以为然的神气，只是喝闷酒。原振侠知道他心中不服，就道：“好，我问你，他们是甚么？”

陈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们是鬼啊！”

原振侠一字一顿：“不，他们不是鬼！据我的推测，他们是外星朋友！”

陈昌一听，立时现出惘然的神情──要一个打回子的清朝绿营兵，明白甚么叫“外星朋友”，确然不是容易的事。

原振侠一摊手：“看，是不是，你不懂。我已经向他们发出了问题，正在等他们进一步回答。先要弄清楚他们是甚么，再要知道他们害怕的杀手是甚么！昌叔，这其间有太多令人难明的事！”

陈昌和原振侠，虽然同是地球人，但是也就和生活在不同的星体上没有分别。陈昌是一个生活贫苦的农民，他身处在甚为奇特的一个环境之中，能够不热不寒，生活无忧，对他来说，已是心满意足，如何还会去寻根究柢。

但是这种奇异的事，若是叫原振侠遇上了，原振侠也会含糊了事，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他非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不可！

陈昌怔怔地望著他，也感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原振侠又道：“刚才我已和他们联络过，他们也给了我回应，说会有答覆给我！”

单是这个情形，陈昌已经难以了解。多少年来，他以为他和那些鬼之间的交流沟通，都只是靠手势来进行的。而原振侠则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是思想上的直接沟通──对方有接收和使人接收“思想”的能力！

就在那时，原振侠收到了回答：“要请你到我们那里，到古墓来一次……”

陈昌显然也在同时收到了讯号，因为他陡然叫：“他们请你到古墓去！”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因为那“古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无所知！而且，根据雷九天的说法，来去“古墓”，和法术中的“遁法”相以，那又是新的经验。

可是原振侠转念一想，在自己的经历之中，曾有过灵魂离体，到幽灵星座去的经验。那么，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到“古墓”去走一遍，又算得甚么呢？

他心念电转，根本不觉得曾经思考过：“好，这就动身去？”

他收到回答是：“这就动身，请你走进在你看去，比较昏暗的范围来。”

原振侠所接收到的“话”，很有点生硬，可是意思却再明白没有。原振侠向陈昌看了一眼，陈昌正满心欢喜，向原振侠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原振侠跨出了几步，就进入那两个人身边，光线昏暗的范围，陈昌也跟了进来。陡然之间，在原振侠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前，眼前陡然一黑，已甚么也看不到了。

情形和雷老形容的一样。

陈昌在一旁道：“大夫别吃惊，来去都是这样的！”

原振侠“嗯”了一声，他努力想弄明白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在感觉上，他只知道自己是站在黑暗之中，并没有甚么别的感觉。

可是他又十分清楚，他这时正在被转移──从他自己的住所，被转移到“古墓”去！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具有这种非凡的能力，那似乎应该是外星人了。

但是外星人怎么会怕杀手呢？莫非是宇宙的杀手，专追杀各星体的高级生物？

而如果是这样，作为地球人，又如何能帮助他们逃脱大难？

种种疑问，盘旋心头。不一会，原振侠感到已有了光线，那是深灰色的灰蒙蒙的一片，在灰色的浓雾之中，看到有不少影子，在缓缓移动。

陈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到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原振侠循声看去，看到陈昌就在自己的身边，虽然也看不清楚，可是和身前的那些人大是不同──陈昌的身子虽然看不清，但是可以肯定，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而那些人，看来像是一团浮动的人形浓烟！

原振侠仍然感不到自己的身子在移动，可是那些人影，都在不断移来移去。原振侠相当清楚身处的环境，可是都全然无从著手。

不一会，浓灰色在渐渐变淡，那些人影也越来越清楚。但是再清楚，也只是人影，令得一切都变得很诡异。

又过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已到了一间十分宽大的石室之中，有石桌石凳石床，造型古朴，确然像是在一座极古的古墓之中。

在陈昌和雷老的叙述之中，都有这样的石室，原振侠为了证明雷老只是身处“梦境”，还曾问过他光源何在。这时，他自己置身在这样的石室之中，也绝对肯定那不是梦，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他也在刻意寻找著光源，可是也没有结果。

那宽大的石室，不但没有光源，而且除了那扇门之外，根本没有窗户。竟连供人呼吸的空气，也不知道是从甚么地方来的。

他们进了石室，陈昌作为主人，领著原振侠，到石室的一角，坐了下来。才一坐下，就从门中，涌进了十七、八个人影，聚集在另一角，那一角的光线，看来也就格外地阴暗。

原振侠屏气静息，等候事态的发展。令他颇感意外的是，门口人影闪动中，一个人大踏步走了进来，却正是雷九天！

雷老一进来，先叫昌叔，又指著原振侠：“你说我是在做梦，现在你怎么说？”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错了，不是做梦！”

雷九天的神情十分自豪，声音也宏亮：“昌叔，你有极好的酒，拿出来待客，原医生也是好酒量之人！”

雷九天虽然一样出身贫穷，但是后来在江湖上翻滚，成了江湖大家，自然便有一股气概。

陈昌伸手在额上拍了一下：“我倒忘了！”

他走开几步，打开了一只石柜，取出了一只陶瓶来。

原振侠在才一进来时，就觉得这古墓，从形制上看来，至少是秦朝以前所建的。再一看那陶瓶，赫然是殷商时期的制作。

而且，陈昌继续自柜中取出来的酒具，竟全是铜器。那种铜器，闪著青幽幽的光芒，光滑美丽，正是历史中著名的青铜器！

这种青铜器，平日只能在博物馆中看得到，都已锈迹斑驳，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新，而且可以实际使用的！

打开陶瓶，酒斟出来，是透明的，酒香四溢，入口芳洌无比。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日，用甚么材料，甚么方法酿成的了！

原振侠喝著酒，把自己的设想说了出来。雷老的领悟能力，和陈昌也不相伯仲，他也一样不明白。原振侠道：“我曾向他们问，他们的回答，不但我可以感受到，你们也一样可以感受到！”

陈昌和雷老都至少知道，眼前发生的事，不是他们所能应付得了的。所以心服口服地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两人又不免低声叽咕了一句：“这些……不是鬼？”

原振侠盯著那群人影──“人影”的说法不是很正确。在一般的观念上，人影都是平面的，而眼前的人影，都是立体的。所以，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立体人影。

他开始集中精神：“请和我联络！请和我联络！”

他看到那些立体人影开始移动，本来是散乱地分开站立的，这时，聚集在一起，排列成了一个三角形。

原振侠也注意到，在这间宽大的石室门外，影影绰绰，在昏暗之中，还可以看到许多人影。不过在门外的人影，没有进来。

原振侠也数了一数，进来的人影，一共是二十一个。这时，二十一个人影，十分整齐地排列成了一个三角形之后，每一边是八条人影。

由人影组成的三角形，仍然在缓缓转动，三角形的“尖角”，每次对准了原振侠几秒钟，就移动开去。不一会，三个角全都曾对准了原振侠一次，才停止了转动。

原振侠假设，这二十一个人影，是在古墓中所有人影的代表，是他要沟通的对象。

所以，他更加集中精神，又过了一会，他就接收到了对方的讯息。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时，“三角形”的一个“尖角”，也就是一条立体人影，正面对著原振侠，那条人影突然向原振侠做起手势来。

如果要表达的意念很复杂，本来是很难藉做手势而令对方明白的。但是对方显然又发出了强烈的讯息，使原振侠的脑部，接受了感应。所以原振侠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可是十分明白对方是在“说”些甚么！

原振侠“听”到的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之间可以进行沟通！”

陈昌和雷九天这时，也现出相当紧张的神情。原振侠先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别从中打岔，然后他发出了第一个问题。

原振侠在发问题的时候，先想，后出声问，也用手势来辅助。

这时，他的思绪很是杂乱。他想到，对方可能早已进化发展到了思想直接交流的方式，所以已经没有了发声器官，而人要表达思想，还是非靠声音不可。

他问的问题是：“你们是甚么？”

仍然是那个面对著原振侠的立体人影作手势：“为甚么他们都接受我们是鬼，你却有疑问！”

原振侠的回答，快捷而直接：“我认为你们不是鬼！鬼不会是你们这样的！”

对方的回应也快：“那么，请告诉我们，鬼应该是怎么样的？”

原振侠想不到才一开始，和对方的沟通，就陷入了这样的一个窘境。

“鬼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看来简单之极。但是，即使怪异经历丰富的原振侠，也无法回答得出来。因为地球人知道有鬼魂的存在，但是却不知道，鬼魂是一种甚么样形式的存在！

不是一知半解，而是一无所知！

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答不上来。

他又接收到的讯号，化为语言是：“是的，看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们若不是鬼，是甚么？”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我认为你们来自天外，来自宇宙的远处，用我们的语言来说，你们是外星人！”

虽然那些人影，竟不知道自己是甚么，听来更是诡异之至，但是原振侠还是根据自己的设想回答。

有好一会，那些人影没有反应。然后，“三角形”转动了一下，面对原振侠的人影，也换了一个。

于是，原振侠又得到了讯息：“请问，你们生命的形式转换之后的那种形式，叫作甚么？”

原振侠呆了一呆：“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请用我听得懂的方法表达！”

他再收到的是：“我们的意思是，人死了之后，称作甚么？”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已经隐约有点明白，那些人影的真正身分了！

他只回答了那个问题，简单的一个字：“鬼！”

他听到了众多叹息声：“那么，我们就是鬼！”

最令得陈昌和雷九天莫名其妙的是，原振侠问了那么多问题，想否定对方是鬼，这时，居然也长叹了一声：“对，你们是鬼！”

虽然事先原振侠曾示意他们不要打岔，可是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两人不禁齐声道：“他们本来就是鬼！”

原振侠望了两人一下，又神情坚决地作了一个手势，令他们不要再开口。

这时，原振侠的思绪，极其混乱，他实在没有余暇向陈昌和雷老作解释，所以只好请他们免开尊口。两人虽然不说甚么，可是神情都十分不服。

原振侠不再理会他们，伸手指著那一堆人影：“我明白了，你们死了，所以是鬼！

”

又是一连串的叹息：“是的，我们死了，所以我们现在是鬼！”

这在陈昌和雷老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人死了，自然就是鬼！而陈昌更摆出了一副“我早已知道”的神情。

原振侠这时，已确切知道那些影子是甚么了！

他们是鬼，可是，又和人类所理解的鬼，大不相同！

他们不是地球上的鬼，是来自外星的鬼。或者说，是来自外星的人，可是死了，变成了鬼！

地球人死了之后变成的鬼是甚么样的，地球人一无所知。而外星人死了之后变成的鬼，是幢幢的影子，会再接收人脑活动能量的能力，也有使人感应到他们发出的讯息的能力！

原振侠一字一顿：“这悲剧……是在甚么时候发生的？”

当他这样问的时候，心头浮起了许多他自己的，或是他所熟悉的人的经历。那使他感叹，星际探索行动中，有许多成功的例子，但是同时也有许多悲剧！

他自己就曾遇见过，错误估计了地球磁力对生命的影响，以致到了地球之后，只能藏身于山腹之中，在黑暗的鬼界之中苟延残喘的外星人。

而那位先生则遇到过，进入了猫的身体的外星人。

这全是悲剧！

原振侠也相信，这一群外星鬼魂，自然也是星际探索中的一项悲剧！

他的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在到达的时候，出了意外，结束了我们原来的生命形式……我们寻找地球人的词汇，知道了那叫作‘死亡’。”

原振侠道：“看来，你们的生命在进入新形式之后，还是很好！”

又是一阵叹息：“当然不好，不好的程度如何，你无法想像。我们……我们失去了交通工具，无法再建造，只好一直停留在地球上。我们又知道在地球上，鬼是住在墓中的，所以我们找到了这座古墓来住──”

原振侠双手挥舞：“等一等！”

他确然需要叫“暂停”，因为对方的话，如同排山倒海一样，向他压了过来，令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需要停一下，好好想一想。

第一步很容易：一群外星人，由于意外而死亡。

自然而然，死了的外星人，用他们自己的说法是“结束了一个阶段的生命形式”。

假设他们变了鬼之后，能力大大不如。但是他们接连提及“寻找地球人的词汇”，“知道在地球上，鬼是住在墓中的”，这表示他们，仍然有接收地球人脑部活动能量的本领。

也就是说，他们能够从接收地球人思想的过程中，了解地球上的一切，知道在地球上，鬼是住在墓中的。

所以，他们就找到了一座宏大的，不知建于甚么年代的古墓来作居所。

这一切，听起来虽然不可思议之至，但是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而且，虽然是鬼，他们的能力显然不止于此。至少，他们可以用不知甚么方法，使地球人的身体转移，通过黑暗，进入古墓。

原振侠无法估计这座古墓离他住所有多远，也无法假设他进入古墓的过程是怎么样的？

原振侠定了定神：“你们在古墓中生活，目的是甚么？你们的生命形式，还会起甚么样的变化，还是一直就是这样子？”

他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想回去！”

在原振侠感觉到这句回答的时候，他同时感到无限的苍凉和凄酸，也感到无奈和彷徨。

想来也应该是，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客死异乡”，成了异乡亡魂。自然，回去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更有可能，在回去之后，他们的处境会有改善！

原振侠苦笑，他十分同情：“那我们能做些甚么，才能帮你们回去？”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好一会没得到回答。原振侠又道：“或许我的能力有限，但是我有不少朋友，有的是星际旅行的幸运者，他们在地球上，过得很好。”

原振侠的话，又换来了一阵叹息声，然后，又是好一会的沉默──本来就甚么声音也没有，但是在原振侠可以感到他们说话时，情形就和真的听到他们在说话一样。

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原振侠略有点不耐烦。他向陈昌和雷九天看去，只见两人的神情也很疑惑，显然同样不知道他们想要怎样。

又过了一会，他们才又有了话：“你不明白，我们虽然想回去，但那绝不是你们的力量所能帮助的。我们会自己设法，也可以达到目的。”

原振侠没有出声，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谁都可以看得明白他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为甚么还要找我们呢？”

那一组组成了三角形的鬼魂，又转了一转，面对原振侠的也就换了一个，看来他们正轮流地，在向原振侠说明问题。

原振侠听到的是：“在我们要回去的过程中，会遇上一些困难……一些关口要过，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有一些劫数。”

原振侠“哦”地一声，这时，他已经含糊地想到了一些概念，可是还不是十分具体。他道：“你们需要我们帮助，度过这些劫数？”

回答立刻就来：“是的，其中最……可怕的一劫，度过了这一劫，我们就能回去，度不过这一劫，我们就会……坠入十八层地狱，再也不得超生！”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因为“坠入十八层地狱”这种语言，肯定百分之百是地球人的语言。外星人的鬼魂会使用这样的语言，自然是到了地球以后学会的！

他才想到了这一点，就听到了声音：“是的，我们虽然已经死了，变成了鬼，也失去了许多许多装备，但我们还保持了一些能力，能够接收到地球人的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等于是知道人在想些甚么。所以，在收集了一些典型的地球人思想之后，也就对地球上的一切，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原振侠失声道：“岂止是相当程度的了解！了解程度，已凌驾于任何地球人之上！

”

情形确然是如此，他们收集各种不同类型者的思想，等于是把人的各种各样的思想，化成资料，输入电脑，再从中去了解人类，了解地球。他们的所知，岂非比任何地球人更多？甚至比任何地球的资料库更多！

作为地球人，知道了这种情形，心中自然难免有异样的感觉。那是很不愉快的感觉，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闷哼声。

这时，对方完全展示了，他们能知道人在想甚么的能力。原振侠立时有了对方的回应：“你感到不高兴了？其实，我们并没有做甚么对地球有损害的事。我们只想回去，我们遇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劫数，只是想回去。不像有的……同类……他们甚至乐于在地球上住下去。”

原振侠又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所以他说：“是有很多外星人在地球上，我知道！”

一下苦笑声：“我指的不是外星人，我是说，和我们同样的失败者，生命形式起了改变的那一类……来自外太空的鬼魂！”

原振侠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大有窒息之感。单是地球人和地球人的鬼魂，已经够复杂的了，还要加上外星人和外星鬼魂，甚至于外星机械人，和外星“活的”机械人！

天！在这小小的空间之中，究竟情形复杂到了甚么程度？是不是还不止那样？

原振侠的脑中，“嗡嗡”作响之余，又收到了他们的话：“我们可以告诉你，和我们情形相同的很多，在地球上，作祟作怪的，都是他们的行为。地球人的鬼魂，力量很弱，绝大多数，没有能力去影响人的脑部活动！”

原振侠仍然张大了口，这时，他听得陈昌和雷老齐声在叫：“他们在说甚么啊！”

原振侠立时回答：“你们弄不明白的，我会慢慢向你们解释！”

事实上，别说陈昌和雷老不明白，连原振侠，也要定下神来，才能明白。

他们向原振侠透露了一个绝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若不是有他们披露，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难以想像得出！

原来，在地球上的种种“闹鬼”的现象，绝大多数，在闹的鬼魂，都不是地球人的鬼魂，而是外星人的鬼魂！

许许多多的外星人，在登陆地球时，生命的形式，起了变化──死了。他们的鬼魂，就留在地球上。

这些鬼魂之中，有的很安分，只想回去，隐居在古墓之中，只是偶尔活动，就像眼前的这批。

而有的，颇不安分，所以就使地球上，出现了种种闹鬼的现象！

作祟作怪的，全是外星鬼！

原振侠不由自主，伸手轻拍著自己的额角──这种情形，不是忽然被提醒，谁想得到呢？

难怪几千年来，人一直想弄清楚鬼魂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都一直没有进展。人的能力，怎么能够和外星鬼相比较？眼前的外星鬼，就可以知道原振侠在想甚么，知己知彼，当然百战百胜。

原振侠就绝不知道对方在想甚么？当然一切都处于下风，难以抗衡！

原振侠的声音哽塞：“你们……和你们的同类，还有甚么奇异的能力？”

原振侠得到的回答是：“相当多，都是地球人的能力做不到的事。在很多情形下，也会长期或短暂地占据地球人的脑部，改变地球人的行为。”

原振侠感到一股凉意──他其实早已想到，鬼上身，本来就是众多的闹鬼现象之一。

众多的外星鬼魂在地球上胡闹，就形成了乌烟瘴气的许多地球闹鬼现象！

然而，外星鬼魂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他们也有克星，就是眼前那些人影所称的劫数。

这又使原振侠联想到，有不少传说都指出，在冥界中的鬼魂，也可以“修成正果”

。当然过程相当因难，要经过许多关口，要历劫之后，才能达到目的。

那是不是就是外星鬼魂，想回归原来星体的必经步骤？

原振侠正杂乱地在想著，就听得对方道：“是，你渐渐明白了！”

原振侠双手无目的地挥舞著，这时他的神情，一定相当可怕，因为陈昌和雷老，不约而同，都端了一杯酒，送到了他的口边。

原振侠一口一杯，把酒喝乾，用手抹了抹口：“不，我不是很明白！”

他立刻得到承诺：“只管问，我们一定使你明白！”

这时，陈昌正在原振侠的面前，原振侠一指陈昌：“像他，是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的？”

回答是：“他的情形比较特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处于生命形式的转换阶段。我们运用了能力，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在这里生活──”

原振侠陡然插言：“那是甚么力量，使你们可以把人带来带去！”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表示他也是被他们带来带去的。

他听到了一下叹息声：“很难向你解释得完全明白，这是我们运用宇宙间，你们所不知道的力量的结果。用你们的话来说，那是一种法术，其实你应该不陌生，不但是人，物体也可以转移。这古墓中有许多物件，本来不是在这里的，是我们从别的古墓中搬过来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些……珍宝？”

他们的反应很有点轻视的意味：“地球人认为是珍宝的东西──地球人真奇怪，又把那些物件当珍宝，又把那些东西埋在地下！”

原振侠焦躁地叫了起来：“先别讨论地球人的行为，你们这种搬运法──”

对方也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们也早知道，这类搬运法和鬼魂有关，所以你们称之为‘五鬼搬运法’！”

原振侠沉吟了一下，雷九天早就说过，他来去古墓，颇如“遁法”，看来倒是说中了。

那正是各类外星鬼魂的能力，也就是地球人一直无法作深入了解的法术！

原振侠仍指著陈昌：“他何以会甚么也不必进食，又会长生不老？又会对原来的生活，厌恶而不适应？”

那组三角形的人影，转了几转，原振侠才得到了回答：“这不好吗？这不正是地球人一直在追求的现象吗？地球人都说：做了皇帝想变神仙。像他那样，就是变神仙的最初步骤！”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不是说不好，只是我不明白！”

原振侠接收到的是一阵笑声：“很简单，我们把宇宙间的一些物质，聚集起来，给他服食，那就是你们所谓的‘仙丹’。那就足够维持他生命的动力所需，而且，可以使他的细胞的衰老分裂，延迟上千倍，他一千年的新陈代谢，身体变化，只如你的一年！

”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来：“秦始皇当年怎么没遇上你们？”

过了好一会，才有了对这句话的反应：“哦，你提到的那个秦始皇，他……对不起，他见到我们了，但是我们答应替他保守秘密，甚么也不说。他对我们很不错，这古墓，就是他提供给我们的！”

原振侠忽然之间，想起了秦始皇，那是因为听他们说，人的生命延长一千倍，好像是十分简单的事，而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药的经过，在历史上又那么著名之故。却再也想不到，会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照这样的回答看来，秦始皇寻求长生不老，已经达到目的了！

那么，这个一代暴君现在何处？也是在一座古墓之中，与世隔绝地生活？

这样的生活，就算活上一万年，又有甚么滋味？简直是越长命，越痛苦！

如果和陈昌的例子一样，他对一切正常人追求的享受都没有了兴趣，自然也失去了对权力的欲望，不会再希望他的王朝万世不灭地传下去！

这样的话，岂不是成了极大的讽刺？

原振侠也联想到了有关秦始皇死亡的种种历史记载，确然有许多可疑之处。史载秦始皇在巡游途中去世，亲信大臣秘不发丧，谁也不知道皇帝已死──这是不是说，皇帝其实没有死，只是不想再做皇帝了，所以才这样故弄玄虚，以欺天下！

而且，秦始皇的陵墓，规模之宏大，也有点匪夷所思。秦始皇一方面努力在追求长生不老，一方面又努力经营陵墓，这不是很自相矛盾？反倒是他在地下，为自己营造一个永久的居所，这种行为可以理解。

他们又说这个古墓也是秦始皇帮他们找的，那么，是属于庞大的皇陵群的一部分，还是一个独立的古墓？

刹那之间，又有许多疑问涌了出来。原振侠听到了他们的反应：“你想的，我们不作肯定的评论，只是这个古墓，不属于皇陵的一部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失声道：“那么说，秦始皇还活在他的皇陵之中？”

这一个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看来他们很守信用，说不透露秘密，就甚么也不说。

原振侠心头乱跳，因为他知道，那位先生曾对秦始皇的陵墓，有过相当深入的探索，有极惊人的发现。但即使是他，只怕也无论如何，不敢假设秦始皇本人，正无欲无求，还活在他的陵墓之中！

原振侠可以想像得出，如果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先生，那位先生直跳起来的那种有趣情景。

可是这时，原振侠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在刹那之间，知道了那么多秘密，心头有一股重压。

原振侠的手指，一直指著陈昌，又问：“为甚么恰恰是他？世界上有的是，正处在生命形式转变状态中的人！”

所谓“处在生命形式转变状态中”，就是垂死之人。这世上确然每秒钟都有垂死的人，为甚么他们单独把陈昌带进了古墓？

对这个问题，他们似乎不是很愿意回答。三角形的组合，转了好多次，才停了下来，感到的是一个迟迟疑疑的声音：“因为他……处于这种状态时，恰好在古墓的一个入口处外面。”

原振侠“哦”的一声，心想，这也没有甚么特别。可是在六分之一秒之后，他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

陈昌曾讲过经历，他当兵打回子，遇到了大冰雹，那时是在中国的大西北，沙漠的边缘。

而原振侠的住所，是在亚热带的南方，相隔万里之途。可是他刚才在黑暗之中，一点也不觉得移动，时间也没有很久。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之中，越过了万里空间，这种转移的方法，岂不是惊人之极？

这种方法，如果就是传说的“遁法”，那么，遁法就是极先进的，人或物体的移动方法，比起人类如今在使用的方法来，不知进步了多少。

这种方法的内容究竟如何，是不是可以学得会？历史上，确然有掌握了“遁法”的人，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掌握这种法术？

他正在想著，已有了感应，他们在回答他：“你怕是不能，要掌握这种法术，脑活动要有一定的方式……嘿，要对一件事，十分专一，极其专一……嗯，你做不到这一点，截然不同。”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不专一，这一点，不必外星鬼魂来提醒，他自己也知道。

那种能令他接收到的讯号又传来：“而且，这也是一种缘。我们救了他，他也肯相安无事住下来，现在，又能通过他，替我们找来，帮我们度过难关的帮手！”

原振侠苦笑：“你们有那么广大的神通，而且，和其他外星的鬼魂又互有联系，我真看不出，我们几个普通的地球人，能给你甚么帮助！”

原振侠说的是实在话──他们连传说中的法术都能掌握，能力高超，瞬息千里，五鬼搬运，甚么都会。雷老虽然武功绝顶，他自己也武术超群，但怎能帮得了甚么呢？

如果有杀手要来对付他们，他们自己对付不了，三个地球人又如何能对付？

而且，他们已经是鬼魂了，怎么还会怕杀手？难道鬼魂还能再死一次？

和他们对答久了，原振侠也知道，自己只要想那些疑问，就会一一得到解答，而不必把问题说出来。

果然，他得到的回答是：“杀手……是你们的说法，那是一批专门对付我们的……力量，专对付在地球上，或不在地球上，总之是已变做鬼魂的……能把……我们消灭！

”

这一番话，原振侠听了之后，第一直觉是：所谓杀手，是宇宙灭鬼队，专消灭宇宙各个星球之上的外星游魂！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苦笑，因为他的身分，变得十分古怪了。

他如果帮助外星鬼魂对付“杀手”，那么，他就变成站在鬼魂这一边，对付灭鬼队了！

这种身分令得原振侠感到相当尴尬，不知如何向对方解说明白。

原振侠立即得到的反应是：“地球人的观念很奇怪，总是认为鬼魂是……反方，对付鬼魂的是正方。”

原振侠喝了一大口酒：“是的，所以，我的心中有些迟疑。”

对方对他的这种迟疑，居然可以了解：“可是事实上，我们在地球上，甚么坏事也没有做过！”

原振侠疾声道：“可是刚才你说过，地球上的闹鬼事件，都是你们的同类造成的！

”

一阵叹息之后：“我们不要求你去帮助所有的外星鬼魂，只要求你帮助我们。我们是一股能量，你所谓的灭鬼队，在得到了我们的能量之后，能力会大大增强。他们……我们一开始就称之为杀手，是由于他们并非善类，他们的作为，不值得称颂！”

原振侠一直相信，在茫茫宇宙之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存在著和发生著。

所以，他可以设想出这件事的情景：有一批外星人（或外星力量），知道在星际旅行之中，有许多不幸者，生命形式起了变化，死了，鬼魂流落在异星，原来的能力，大大减弱，变成了容易据为己用的能量。于是，这批外星人就在宇宙中收集这些能量，据为己有！

这确然不是甚么光明的行为，因为外星鬼魂，可能有回归自己星球的机会。但是，把那些在地球上闹鬼的外星鬼全捉了去，地球上也会太平得多！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情形。

原振侠才一这样想，就立刻得到了警告：“等杀手的力量加强之后，他们闹鬼的本领更大！”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例如──”

他得到的回答，令得他的身子，像是被浸进了冰水之中：“他们集中了鬼魂的力量，化为自己的能力。然后，就会借一个或多个人体，制造更多的鬼魂出来，供他们不断吸收。他们所制造的鬼魂，都是地球人的鬼魂。”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忽然问了一句：“鬼魂怎么制造得出来？”

三角形转了几下，转得很快，像是不明白原振侠，何以连那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问。

他们的回答是：“把人杀死，就有鬼魂了！”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像是心口忽然被一枝铁杆，重重撞了一下。

他明白了！对方用的言语虽然很古怪，但是他还是明白了！

他们说，那种“杀手”会“借一个或多个人体”来行事，制造鬼魂──这种听来不可思议的事，并不是在暗中进行，而是公开进行，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大张旗鼓地进行著的。

一个人，或多个人的身体，一被那种“杀手”占用了，这个人，或多个人，用地球人的话来说，就成为戾气所钟，乖张无比的凶徒或杀手。少则一个人杀一个人，制造一个鬼魂，多则一个人可以杀十七、八个人，制造十七、八个鬼魂。

别以为一个杀十七、八个已经很惊人了，差得远呢！还有一些戾气所聚的身体，可以发起狂来，杀上几千几万个人的。

杀几千几万算是多了吗？当然还不是！看人类的历史吧，黄巢杀人八百万；张献忠杀尽杀绝了四川人；一个只有疯子才会想得出来的方案，被奉为最最伟大，结果饿死两千六百万人，打死的超过两千万人。

这许多人，都是在一些人的摆布之下，丧失了自己的生命──为甚么大家都是地球人，会有那么大的不同？

那些外星鬼魂的话，提供了答案！

这一种力量，藉鬼魂而使自己的力量不断增加，可以占据人体，借这个人的身体随意行事，进行杀戮，制造灵魂──这才是真正的杀手，这种伟大的杀手，一直在地球上公开行事！

原振侠感到自己遍身冷汗，对方又使他更进一步明白：“被杀手借用了的身体，能力远在普通人之上，可以很容易地使普通人屈服。一些人就成为杀手的工具，帮助进行杀戮，也有的，根本就是杀手的同类！”

原振侠声音嘶哑：“不断地残杀，目的是甚么？”

回答令原振侠冒出更多冷汗：“当杀手积聚的力量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他们就可以离开地球，再到其他的星体上去，寻找他们所需的能量。就像你们不住地寻找食物一样，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原振侠心情苦涩：许多外星鬼魂，在地球上形成种种闹鬼的现象，若是有宇宙灭鬼杀手来对付，看起来，应该是一桩好事。

可是，灭鬼杀手不但对付在地球上的外星鬼魂，而且，用更狠辣的手段，对付在地球上生活的人类──自有人类历史以来，那种大规模的屠杀，从来也没有停止过，有许多，根本找不出原因来！

现在原振侠明白了，根本没有原因！原因，就是宇宙杀手要鬼魂来“充饥”！

相比之下，凳子飞起砸破玻璃，或是几个人被鬼魇了，那种闹鬼的现象，算得了甚么呢？

虽然宇宙灭鬼杀手可以消灭一部分闹鬼现象，但是随之而来的大规模屠杀，却可以用鲜血染红地球！

原振侠的思潮起伏，对方显然是全知道的。原振侠权衡轻重，结论如何，谁也可以料得到！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我只不过是普通的地球人，用甚么力量来对付宇宙杀手？

”

双方的交谈，陈昌和雷老，不是完全听得明白，也可以懂一半。陈昌过了那么久恬淡的日子，再加上他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想像力有限，还不觉得事情怎样。可是雷九天却是大风大浪中打过滚来的人，早就察觉出事情非同小可了。

原振侠在那样问的时候，指了指自己，也向雷九天指了一下。

雷九天不由自主，身子退缩了一下，他失声道：“原医生，那……批杀手，岂是人力所能对付的？”

雷九天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试想，那批“杀手”是一种甚么形成的力量，连想都无法想。眼前这批外星鬼魂，可以说是法术通灵的了，尚且视之为劫数，这样诡异莫测的力量，人力如何应付？

原振侠向雷九天看去，只见他这个纵横武林，接近一世纪的武术大家，这时脸色难看之至，额上有汗珠渗出，双眼之中，满是惊恐。

陈昌这时也在看著雷九天，陈昌的神情，像是在看著一个陌生人。

在两人的注视下，雷九天又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原振侠沉声道：“雷老，先听一听我们该如何对付再说！”

原振侠看出，雷九天的内心，恐惧之极──若是说雷九天怕死，那倒也冤枉了他，如果是他可以理解的死亡，他绝不会害怕。

而如今的情形是：根本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完全一无所知，人对于自己全然不知的情形，有一种天然的恐惧。面临如此不可测的情形，雷天九也不能例外。

原振侠也知道，雷九天若是由于害怕而退缩了，那么对这个老人来说，此后不论再活多久，都将会活在痛苦的深渊之中，深自责备，再也没有任何人生乐趣可言了！

所以，他必须鼓励雷老，至少，要令得他先镇定下来。他又补充了一句：“总有办法的！”

当原振侠说“总有办法”时，他根本不知道办法在甚么地方！

雷老睁大了眼，望著原振侠。原振侠向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了坚决无比的信心。

当他再面对那组三角形的人影时，三角形转得飞快，人影都像是凌虚而立，转得人眼花撩乱。

原振侠再一次问：“那种杀手会以甚么样的形式出现？会用甚么方法对付你们？我又有甚么方法可以制止他们？请详细告诉我！”

三角形又转动了好一会，才算是停了下来。一停下，就有了回答：“他们会借一个人体来进行，详细的情形，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曾努力想探索，可是没有结果。我们无法询问任何人，因为遇见过他们的鬼魂，都已被他们消灭了！”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那你们怎么肯定，我们可以对付他们？”

他在这句话之中，用了“你们”、“我们”、“他们”这三个普通的代名词，但在这句简单的话中，所问的问题，却复杂之极！

而回答，则令得原振侠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答竟然是：“我们是鬼，他们是克星，你们是人，就可以对付他们！”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至，对方的回答，乍一听来，堪称混帐。但是原振侠勉力镇定，却理出了一个头绪来。

灭鬼杀手对付的是鬼魂，对付的方式是“借一个人的身体进行”。

也就是说，这宇宙杀手原来是甚么形状的，根本不知道──更有可能，完全没有形状，只是一股力量，所以才要“借一个人的身体”来行事！

当原振侠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收到了回应：“可能，可能宇宙杀手根本没有形体！

”

原振侠继续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当宇宙杀手借用了一个人的身体之后，自然成了这个身体的主宰，那情形，就和“鬼上身”差不多。

他又得到了回应：“应该是那样！”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他想像力再丰富，也没有法子再想下去了，因为他无法想像，被宇宙杀手借用了的身体，用甚么方法“捉鬼”！

是不是像许多神怪故事中，那些有捉鬼本领的人那样，有一只拘魂宝瓶，或是聚鬼葫芦？把口子对准了鬼魂，就会“飕”地一声，把成千上百的鬼魂，都吸了进去，慢慢享用？还是一张口，就有一股白光喷出来，裹住了鬼魂，一口吸进了腹中？

原振侠也知道，传说之中，也有几种积年修成的鸟类，专啖鬼魂。一张口，就有一股火喷出来，鬼魂就会自动投向火焰之中消灭。

他杂七杂八地想著。没想到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胡乱想想，但是对鬼魂来说，却等于是讨论他们如何被消灭的方式！

所以，他立时收到了许多回应：“别再设想了，这些设想，都太可怕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立时想到，人和鬼，确然大不相同。自己虽然是一个普通地球人，对于刚才想到的那些，也不会特别感到害怕。但如果有甚么力量，在讨论用一把利刀来对付人，是砍头还是腰斩，他听了也一样会不舒服，而对鬼魂来说，利刀又不算是甚么了。

由此可知，人、鬼各有所能，自己未必帮不了忙。那些外星鬼说得对，宇宙杀手对付的是鬼魂，自己是人，就不必怕！

一想通了这一点，原振侠即使仍然不知道，如何和宇宙杀手对抗，但至少知道可以对抗，豪意陡生。

他再问了一遍：“你们对杀手下手的方法，真的一无所知？”

他得到的回答是：“你这个问题等于是向人问：死亡的情形是怎样的？没有人可以回答，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同样的，知道杀手如何下手的，都已被杀手消灭，化为杀手自身的力量了！”

原振侠又多明白了一点：“像滚雪球一样，当宇宙杀手积聚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可以在地球上制造大灾祸，产生更多地球人的鬼魂，使他的力量再壮大！”

外星鬼长叹：“是，因为地球人的鬼魂，虽然力量薄弱，但是数量却最多。来自外星的……生命形式转变的，究竟为数不多！”

原振侠由于思绪撩乱，所以没有细想，就说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了后悔，他道：“像你们那样，有一大群，一定是宇宙杀手垂涎已久的目标了。”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眼前的三角形组合，陡然散了开来。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但也足以使人心惊肉跳了。

而那些影子，重新又排列成了三角形，可是都挤得很紧，看来面积也小了许多。

原振侠收到的，是接近愤怒的话：“这并不好笑，我们请求帮助，在过了这一劫之后，我们会离开地球，也就准备把这座古墓，和我们所掌握的，一些积聚宇宙间无穷无尽能量的方法留下来，给有缘的地球人。我们并无恶意！”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请相信，我也绝无恶意，对不起！”

他仍然思绪杂乱，他知道，外星鬼魂所说的“聚集宇宙能量”的方法，就是种种法术。有许多地球人，已经掌握了许多种法术，只不过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们留下来的法子，是不是会很有系统，人人可学──那将使地球人的进步，进入一个新的纪元！

他们只求自保，对地球并无恶意，是可以肯定的了。所以帮助他们，对付宇宙杀手，也没有问题。剩下来的问题只是，怎么阻止宇宙杀手的行动呢？

外星鬼魂在这方面，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那就只好靠自己，靠雷九天和陈昌了。

原振侠转向陈昌和雷老：“我们的外星……朋友已说得很明白了。那种杀手……只对付鬼魂，我们是人，就不必怕它！”

雷九天的反应十分快：“也不见得，那种杀手，会借人的身体……人的身体要是被它借用了去捉鬼，这人还能有命吗？”

原振侠一怔，刚才他想了那么多，却并没有想到这一个问题。

雷老又连连喘气：“灭鬼必有法宝，又怎知杀手用的法宝，于人无损？”

雷九天越说越是激动，而且，在他脸部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恐惧的神情，也越来越甚。这令得原振侠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雷九天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他和雷九天虽然不熟，但是大名鼎鼎的雷动九天雷老爷子，在江湖上的豪情胜概，可以记述的故事不知多少。莫不说他勇猛无比，义无反顾，原振侠也曾领教过，他为了没有痛快答应陈昌的要求，而深切自责。

怎么现在，雷九天变成了这样子？不但畏首畏尾，而且连一点气概也没有！

看雷九天的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是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忙做了一个手势，不让他说，却去问那些外星鬼魂：“你们对杀手借用人的身体的情形，知道多少？”

回答来得极快──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原振侠一问，立即就有了回答。

先是：“我们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原振侠问：“是不是类同鬼上身？你们是鬼魂，有没有借用人身体的能力？”

“我们有这个能力，但是我们不愿意这样做。”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为甚么不愿意？”

“会害人──如果我们借用一个人的身体，再离开，这个人便会死。因为在借用这个人的身子之前，要先把这个人的灵魂赶出去！”

雷老在这时又叫了起来：“不行！他们如果要遭劫，那是在劫难逃。昌叔，要是为了你的事，我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跳，皱一皱眉，我姓雷的不是人，可是为了那些鬼影子──”

原振侠沉声喝：“雷老，你不愿意就算了，不必口出恶言。”

原振侠对雷老，本来有极高的敬意，但此际，敬意已等于零。雷老怔了一怔，伸手一指原振侠：“好，你想留下来帮他们，只管请便──鬼朋友，请带我离去！”

原振侠立时向那些人影看去，只见马上有两个，离群而出，一下子就到了雷九天的近前。

随著那两个人影一起卷过来的，是一团很浓的黑雾，一下子就罩住了雷九天。

陈昌叫了一声：“小猪儿！”

也不知道雷九天有没有听到这一下叫唤，那两个人影和雷九天，一下子就不见了。

原振侠知道，雷九天被送出了古墓，回去了。对方用的法子，正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陈昌的神情很难过，搓著手，连声道：“这怎么说！这可怎么说？”

原振侠也觉得事情突兀之极，他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可是却一点也想不出为了甚么。

他听到一连串的叹息声，听来很是愁苦，这倒激发起了原振侠的侠义心肠，他大声道：“不怕，我和昌叔在，会尽我们的力量！”

外星鬼魂又发出了好一会叹息声，才回应了原振侠的话：“其实，我们自己，也做了许多防范的功夫，封住了古墓的入口，也布置了种种的警戒。宇宙杀手一来，我们就可以知道，或许也不能那么容易侵入。可是那种杀手……是所有鬼魂的克星，我们不能……不害怕，这才寻求帮助……”

原振侠爽朗地笑：“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决定留在这里──通常，劫数的降临，有一定的时间，你们可算出正确的时间了吗？”

得到的回答，令原振侠很鼓舞：“算准了，是自三天前开始的七天。基于杀手运用的一种力量的规律，七天之内，如果杀手不能如愿，他们就会失去我们这个目标。而在他们卷土重来之前，我们已经可以回去了！这是我们最后一劫！”

原振侠大是兴奋：“那就是说，我们只要再守四天，就可以度过劫难了？”

外星鬼魂的声音并不太乐观：“是！”

原振侠又有疑问：“杀手为甚么浪费了三天？”

“不知道，或许是我们的防范有效，他们攻不进来──如果是这样，那太好了！唉，最后一劫，总是最凶险的一劫！”

原振侠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借一个人的身体行事，那就是说，会有一个人闯进古墓来，把这些外星鬼魂，完全消灭！

那人又凭甚么力量闯得进来？这古墓可能深埋在地下，人怎么进得来？

原振侠的这些问题，并没有回应，因为外星鬼魂本身也不知道！

原振侠想了一会，就提出：“是不是可以让我了解一下，你们的……防御设备？”

外星鬼魂的回答，很令原振侠气馁：“你……看不到甚么的，全是能量和能量的对抗。你的身体内，并没有可以看到这些情形的器官……还是看看古墓中的情形，有不少东西，是你们都会感到兴趣的！”

原振侠知道，所谓“有兴趣的东西”，就是各种奇珍异宝。而他偏偏对这些没有兴趣，所以他坚持：“就算我看不到，你们也可以向我解释。”

那组三角形缓缓转动，原振侠先听到了一句：“你确然与众不同──”

原振侠留意到，陈昌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面有惭色。那显然是由于雷老就这样离去，正合了“雷声大，雨点小”的形容。那非但使他感到不快，而且也使他觉得在原振侠前，很失面子。

原振侠伸过手去，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示意他不必介怀。陈昌发出了一下苦笑，想起甚么，而终于没有发出声来。

在原振侠的一再要求之下，外星鬼魂才迟迟疑疑，有了回答。原振侠也很快知道，他们迟疑的原因。

他们说的是：“事实上，对于杀手是一种甚么情形，我们也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它们是一种十分强烈的能量……所以我们也用能量来防御，使它们不能侵入古墓，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效。”

原振侠皱著眉：“刚才你们曾说，宇宙杀手会借一个人的身体来行事，难道也是想当然？”

这次的回答，来得更是迟疑：“那……不能算是想当然，只能说是我们根据种种资科──资料也少得可怜──所作出的推断，我们的防御──”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用力一挥手，啼笑皆非。因为这批外星鬼魂，只知道会有宇宙杀手来到，然而是一种甚么形式的来临，他们竟一无所知！

在这种情形下，就算自己愿意帮助，愿意为他们赴汤蹈火，又如何著手？

或许，自己应该和雷九天一样，抽身而出，只让陈昌和他们在一起。反正陈昌和他们在一起，已经超过一百年了，正该和他们共患难！

原振侠这样想著，已引起了外星鬼魂很大的不安，他立刻听到：“请别……这样想，请别放弃。我们知道，你可以帮助我们！”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很不公平──我想甚么，你们立刻可以知道。但是你们想甚么，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原振侠感到的语言，更是惶急：“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那些不知道的，真的是连我们也不知道，像我们的防御──”

原振侠没好气：“连你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效，对不对？我们可以断定，防御很有效，因为宇宙杀手，至今还未曾出现！”

原振侠这样空说的安慰，本来一点也不实际，可是他居然感到了外星鬼魂的反应，是大大地吁了一口气，感到了放心。因此也可知，他们是如何惶急。

原振侠一挥手，也吁了一口气：“好，反正只是四天，四天之后，你们就安全了！

”

外星鬼魂发出的讯号，转化为原振侠听觉上的一阵欢呼声。陈昌又走了过来，向原振侠打躬作揖，表示感激。

这时，石室的门打开，原振侠向门外看去，只见门外黑色的浓雾滚滚，移来移去。

在浓雾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形的影子，时隐时现。

原振侠看了之后，也不禁吃了一惊：那么多！

他继而想到，这些外星鬼魂算是安分的了，只是存在于古墓之中，并不骚扰人间。

在人间做鬼的各种外星鬼魂，如果集中起来，自然更多！

至于择肥而噬的宇宙杀手，在积聚了足够能量，成了气候之后，那就更加可怕了！

竟然能操纵人的命运，利用人来杀人，再供他们吸取人的灵魂的能量，那简直虞诈凶残，至于极点！

在看到那些外星鬼魂的同时，原振侠也听到了许多杂乱无章的，表示感激的声音。

原振侠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在那时的心境，他的经历虽然丰富，但是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奇特的了。也可以说，没有比现在更莫名其妙的了──那些外星鬼魂对他如此信任，相信他可以阻止宇宙杀手的行为，可是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这时，他所能做的事，只是向门外那些鬼魂，拱了拱手，算是对他们感激的回应。

在石室内的黑影，那时也退了出来，只剩下了三个。看起来，虽然那些外星来客只是鬼魂，也一样很有组织，留下来的三个，可能是他们之间的首领。

原振侠向他们打著手势，正想再向他们问些甚么，忽然收到了他们发出的一下表示惊讶的声音，接著，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原振侠忙问：“发生了甚么事？”

他收到的是三个同时回答的声音，由此可知确然有不寻常的事发生：“那位先生又回来了，他要和两位见面！”

陈昌的反应来得极快，他用力一拍大腿：“好，我就知道小猪儿，并不是那样临阵脱逃的人！”

原振侠皱了皱眉，因为雷九天离去的时候，言行都十分不堪，不但使原振侠对他的崇敬，化为乌有，而且还心存轻视，所以他的反应比较冷淡。

陈昌在一叠声地问：“他在哪里？”

“他离去之后，没有离开多远，就没有再移动。后来又走了回来，可是他找不到古墓，没有我们的带引，他也无法进来……是不是要听听他现在的话？”

陈昌忙道：“好！好！”

陈昌的声音才一出口，就听到了雷九天的声音──这种把声音随意挪移，甚至保留的本领，人类早已掌握了。虽然不能像外星鬼魂那样，说做就做，原振侠也不会觉得太诧异。

（地球人传送声音、保留声音的本领，还是很近的事。所以，在此之前的，一切在地球上的声音，都永远消失了，除非能回到过去，不然就听不到。）

（在人类还不能保留声音的时代，如果提出“声音可以保留”这种现象，一定被视为荒诞之极──被视为荒诞的程度，大抵和现在，叙述外星鬼魂的故事差不多。）

（人类在不断进步，但进步的步伐，实在实在，太慢了！）

陈昌和原振侠听到雷九天在叫，声音嘶哑，言词恳切：“昌叔，原医生，我想通了，不能留你们在里面，我真不是东西──”

听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一阵杂乱“劈劈啪啪”之声。原振侠可以想像得到，那是雷九天在自己打自己，他在深自责备的时候，会那么做。

雷九天在哀告：“昌叔，求求那些……朋友，让我进来。有难同当，不要叫我没法做人！”

陈昌已叫了起来：“行……行……快带他进来！”

原振侠扬起了手，他眉心打结，心绪十分撩乱。他隐隐感到，事情有不对劲之处，可是又说不上是甚么。

那时，雷九天简直是在哀鸣了：“昌叔，你救过我，我一时糊涂，你就不谅解了吗？”

陈昌是一个很朴质诚实的人，他心中绝无疑问：“还等甚么，把他带进来！”

原振侠却道：“等一等！”

陈昌怒道：“不必等，不带他进来，就带我出去！”

他说著，就大踏步向外走去，那三个黑影疾拦在他的前面，昌叔急得连连顿足。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先让他进来再说！”

那三个黑影并没有移动，刹时之间，石室之中变得极静。但那只是极短的时间，门外黑雾翻滚，雷九天已经突然在门口出现。

雷九天的身边，只是光线昏暗，并没有黑雾，所以他一出现，就可以看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双眼圆睁，目光炯炯，看起来极其怪异。

雷九天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大约还不到一秒钟，眼中的光芒大盛。原振侠在那一刹间，陡然心中一亮，知道自己感到不对头的是甚么了！

他发出了一下大叫声。同时，雷九天的目光，扫向那三条黑影，三条黑影倏然散了开来。

那时，陈昌也显然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大喝一声：“小猪儿，你干甚么？”

陈昌一面叫，一面扑向雷九天。原振侠也疾叫：“昌叔后退！”

原振侠的警告，不能说不及时。可是，陈昌却没有听从警告，他没有后退，一下子就扑到了雷九天的面前！

接下来发生的事，到事情结束，原振侠完全像是处于惊涛骇浪之上的一叶扁舟。时间肯定不长，可是由于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实在太突然，所以他无法知道究竟是多久。

那可以说是他一生之中，最为惊险的经历。而且，直到事后，他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才算是弄清楚了事情的本质！

当时，他看出雷九天的情形有异，大喝一声，叫陈昌别去接近他。可是陈昌却不听，一下子就扑到了雷九天的面前，伸手指向雷九天，张大了口，像是想作进一步的喝问。可是他却没有机会发出声音来，雷九天的出手实在太快了，简直如鬼似魅，而且，他的动作，不但陈昌绝想不到，连原振侠也想不到！

雷九天闪电也似，伸出手来，五指如钩，一下子就抓住了陈昌的咽喉。

原振侠的反应也快绝，雷九天那里，手才扬起，原振侠一跃向前，已经一脚踢出，想阻止雷九天的那一抓。因为他一下子就看出，雷九天出手，是一招极厉害的“锁喉手”──这种武术，属于极阴损的功夫，一出手，抓住了对方的咽喉之后，可以立时置对方于死地！

但是，原振侠的那一脚，还未曾踢中，雷九天已然得手。只听得陈昌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下响，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听得人心胆俱裂，那是陈昌的喉管和气管，都被捏断了的声音！

陈昌再也活不成了！

而原振侠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雷九天五指一松，陈昌的身子一歪，眼看原振侠的那一脚，要踢到了陈昌的身上，原振侠忙不迭想缩回脚来。

他这一脚，倾全力踢出，要收回来，已不是易事。再加上雷九天的手，陡然从陈昌的身子旁，冷不防伸了过来，一下子就把原振侠的足踝抓住！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足踝之上，像是突然加上了一道烧红了的铁箍一样，痛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大叫。

他的处境恶劣之极，扬起的足踝一被抓住，他连站也站不稳了，反手想抓住甚么，却一下子抓住了陈昌的身子。所以他只好用力一推，把陈昌推得向雷九天撞了过去。

那一撞，会有甚么结果，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他才推出了陈昌，雷九天手臂一振，已把原振侠向一旁，直摔了出去。

那一摔的力度极大，原振侠被抛到了半空，脚不点地，身子飞出，直到背部重重地撞在石室的墙上。

那一撞，令得原振侠眼前金星直冒，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开来。

他张口想叫，可是却发不出声，只觉满口是血，竟已被撞得受了内伤。

在那么危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忘记发出警告。当然，他没能出声，只是心念电转，向对方告急：“宇宙杀手借用了雷老的身体，你们快逃！”

雷九天才一进来，双眼之中，光芒闪动，奇异之极，那三个人影迅速散开，这已使原振侠知道不妙了！及至雷九天向陈昌一出手，如此狠毒，一招致命，原振侠的心中，再无疑问。他自己一上来就受了重创，那反而使他感到安慰，因为那表示，宇宙杀手，至少要借用雷九天的一身武功，才能对付得了他。

虽然情形凶险之极，但还有一线希望，他仍然希望那三个人影，能离开石室避开去。

这时，原振侠只是肯定了，宇宙杀手借用了雷九天的身体，具体情形仍一无所知。

他就不知道宇宙杀手只有一个，还是有许多个。

他眼前金星直冒，也看不清眼前的情形，脑子嗡嗡作响。虽然他感到有讯息向他传来，可是他却无法接收得清楚。他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雷九天若是再向自己发动攻击，那绝难抵挡。

所以，他咬紧了牙关，又让那一口血喷出来，首先用尽气力，打出了两拳。

这两拳纯粹是盲目的，只是希望可以抵挡一下，雷九天再发动的进攻。

可是，这两拳却打了一个空。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总算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他看到的景像，奇特之至。

他看到那三条黑影，紧挤在一起，就在他的身边。而雷九天和陈昌，则面对面立著，雷九天的双手，抓住了陈昌的双臂。

陈昌显然已经死去，可是仍然双眼圆睁。他个子高，垂著头，看起来就像是俯首，在看著个子较矮的雷九天。

而雷九天略抬著头，眼也睁得极大，和陈昌对望著。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根纤维都在剧烈地抖动，以致看起来，可怕之极。

原振侠在一刹间，实在无法判断发生了甚么事。这时，他又恢复了接收外星鬼魂讯号的能力，他感到的是急促极的声音：“他被宇宙杀手借用了身体，可是他又不甘心，他正在和宇宙杀手对抗。”

原振侠心中灵光一闪，陡然叫了起来：“雷老，你中了邪，邪灵害你杀死了昌叔，快对付你体内的邪灵！”

他一叫，鲜血就顺著口角，涌了出来，使他的样子，看来也和厉鬼相差无几。

雷九天一听，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吼叫声，陡然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直指著他，用尽了生平的气力叫：“你杀了救命恩人昌叔。”

雷九天的身子，突然剧烈摆动，发出的声音可怕之极。那显然是他原来的思想，和入侵的宇宙杀手，在作剧烈的争斗。

那一段时间，绝不可能超过一分钟，可是在感觉上，却长得像一年。

原振侠正想有甚么行动时，雷九天陡然跳了起来，跳得极高，气势也猛烈之极。身在半空，带起“呼”地一股劲风，翻了一个筋斗，变成头下脚上，又以快到不可想像的速度，向下撞来。

原振侠才想到雷老要做甚么，就听到外星鬼魂在喝：“快走！”

眼前陡然一黑，耳际又听到了惨烈无比的“啪”的一声响。接著，是死一样的沉寂，然后，原振侠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四周围的黑暗在消退，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在灰暗之中，有许多人影，在旋转著，转得很快。

原振侠大叫：“怎么了？事情怎么了？”

他立时感到许多声音一起在回答他：“解决了，事情解决了！”

原振侠只觉得全身发软，再也没有法子站得住。他先是软倒在地，又挣扎著坐了起来，茫然问：“是……怎么一回事……请告诉我！”

他看到三个黑影，来到了他的近前。

然后，他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的防御十分有效，宇宙杀手进不来，于是就借用了雷九天的身体，由我们自己把杀手放了进来！”

原振侠苦笑：“谁也想不到杀手会这样狡猾，运用这样的毒计！”

“一进来，宇宙杀手通过雷老的身体，他的眼光，只要罩住了我们，我们就会被他消灭，化为他的能力。就在这时，你帮了我们……你们三个都帮了我们！”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

“先是陈昌扑向雷九天。那时，雷九天完全被宇宙杀手控制了意志，所以一出手，他就杀死了陈昌。”

原振侠一阵难过。

“可是陈昌的行动，却阻止了杀手立刻向我们行凶，给了我们宝贵的时间去布置一切。”

原振侠不是很明白，这是甚么样的情形。

“杀手为了对付陈昌和对付你，给了我们时间。那时，我们所能作出的布置，只是同归于尽的方法。”

原振侠声音软弱：“同归于尽？”

“请相信，在当时的情形下，我们只能……这样安排。真对不起，请原谅，请原谅！”

原振侠明白了何以他们一直在说“请原谅”。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长叹了一声，仍然决定不了是原谅，还是不原谅他们。

“当时，我们不知道情形还会有变化，只知道可以利用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我们的布署，是把整间石室都用防御加以封锁──杀手没有我们的带领，进不了古墓，证明我们的封锁有用。所以，如果封锁了石室，杀手也就离不开。”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叹了一声──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同归于尽。宇宙杀手对付了三个外星鬼魂，却出不了石室，他，原振侠，也同样被困在石室中不能离去，结果也是死在石室之中。

彻底的同归于尽！

虽然后来事情有了转机，这样的同归于尽没有出现，但是想起来，仍然一身冷汗。

“当时的情形，只容许我们这样做，可是后来，发生了变化，雷九天……是你的一推，恰好把陈昌推到了雷九天的面前。雷九天一灵未泯，竟和占用了他身体的宇宙杀手起了争斗，给了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得以脱身。”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

雷九天最后，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使外星鬼魂得到了宝贵的一秒钟或半秒钟，才能带著他一起离开了石室！

雷九天虽然曾胆怯过，退缩过，但是在最后关头，他却表现了无比的英勇！

很难想像一个地球人，被宇宙杀手侵占了之后，如何还能与之抗争。

可是雷九天确然做到了这一点。

他和陈昌的灵魂，当然会被宇宙杀手消灭。但是他的身体和陈昌的身体，也会和宇宙杀手，永远留在那古墓的一个石室之中，使宇宙杀手不能再在地球上为祸。

地球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宇宙杀手？不得而知，但至少进入古墓的，再也出不来了。

原振侠感到有一团黑雾，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身体上的痛楚在迅速减轻，使他可以缓缓站了起来。

他要求：“请送我回去。”

“可以的，谢谢你，再一次请原谅我们，曾想你和我们一起牺牲。”

原振侠道：“算了吧，一切都过去了。”

他睁开眼，在漆黑之中，他仍然感不到身子有任何移动。而等到渐渐有了光亮之时，他已经看清，已经身在自己的住所之中了。

原振侠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才缓缓吁了一口气──也有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他都怀疑自己的这一段经历是不是真的。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可是，那只玉蝉是真的。雷九天雷老爷子神秘失踪，也是真的。

原振侠把玩那玉蝉的时候，也就知道，一切经过，全是真实的。

（全文完）

天皇巨星

每次，原振侠有了怪异的经历之后，他都会找一个机会，把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位先生，交换一下意见──别以为一个人对自己的经历再清楚不过，很多情形之下，身历其境，反倒不是那么了解。那位先生的分析力强，本身怪异的事也见得多，听听他的意见，在很多情形下，可以使眼界大开，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的话，对当局者很有点作用。

所以，当原振侠自那座古墓之中，突然被移到自己的住所之后，若不是那枚玉蝉在手，整件事，他都几乎认为不是真实的。

因为一切，都实在太像幻觉了，有些情形，他甚至无法设想。

像那些“外星鬼魂”竟然拥有可以随意转移人或物件的力量！把人和物体，在瞬刹之间，转移万里。虽然他们的这种能力，可以比拟为历史上，早已有过不少记载的各种“遁法”或是“五鬼搬运法”，但是具体的情形如何，根本无从设想。

原振侠知道，那位先生的经历之中，有一宗奇事──一位科学家，有著丰富想像力的科学家，提出了一项新的理论，十足就和古墓中那批外星鬼魂所能做到的一样。

那项理论是：任何物体，包括生物在内，都是由分子组成的。把任何物体，分解成为分子，然后，以高速（接近光速）输送出去。

理论上来说，若是输送的目的地是在地球上，都可以在五分之一秒内完成。在目的地，有使被分解了的分子还原的装置，使那些分子变成原来的物体。

也就是说，一个人若是想从乌兰浩特到哥本哈根去，他只需要走进一个“分解装置”，十分之一秒后，就可以从“还原装置”中走出来。

那不就是仙人或大具神通者所擅长的“遁法”吗？也和古墓中那批外星灵魂所施行的转移，情形很相似。

这种分解／还原的方法，原振侠知道，确然有外星人早已掌握了奥秘，经常在用，甚至可以把人用这个方法，送到其他星体去。他本身也不是没有这种经历，可是一旦和“鬼魂”扯在一起，不论甚么事，都变得神秘，变得难以理解了。

原振侠的问题，还不止此。他更不明白的是，生命可以得到延长，还能理解，何以人的生活，可以完全脱离欲念呢？

何以身体所能给于人意念上的一切快感，都会改变？

被带入古墓的陈昌，就是那样。人所追求的财富、美色、锦衣、玉食，对他来说，全部非但不能有快乐的享受，反倒变成了痛苦。

这是一种普通人所无法想像的境界，也是一些有见识的人在努力追求的目标（自古以来，有多少人达到了，只有天知道）。

而陈昌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外星鬼魂的一些行为，陈昌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无欲无求的高人。

原振侠在离开了古墓之后，一杯在手，化为一股暖流，流通他的全身之际，他就想到：若是全人类都这样的话，那么，人类的许多丑恶行为，自然会消失无踪！

无欲无求的人没有贪念，也就不会有随贪念而生的一切行为……如此类推，不会有残杀、不会有争夺、不会有妒嫉、不会有色情。那是一种何等和平的生活，和平得如同植物一样。

这种生活，也是先贤一直在追求的。但是，在这种植物一样的生活之中生活，又有甚么意义？

从具体的事到深远的想像，原振侠感到有想不通之处，所以他特别希望和那位先生长谈。

可是一连几次，他和那位先生联络，得到管家的回答都是：“他到苗疆去了！”

原振侠知道，在中国苗人聚居的那片原始森林，和诡异、未开发的山峦之间，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有著惊心动魄、怪异莫名的经历。

那些怪事，像是平静湖面上的涟漪一样，正在不断扩大，变得越来越怪。

他当时不能到苗疆去找那位先生，而那些问题，他又急于和别人讨论，所以，他参加了一次聚会──那是由两个出色的青年人，温宝裕和胡说主持的聚会。没有目的，但经常有青年人仰慕的偶像出现，讲述一些有趣的事。

原振侠不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与会者也十分渴望原振侠说说他自己的事。

于是，原振侠就向参加聚会的十多个男女青年，讲述了古墓中宇宙杀手的事。

他说完之后，各人都不出声。原振侠看出，各人不是不喜欢这段经历，只是不满足。

他张开了双手：“好了，有甚么问题？”

聚会的地点，是温宝裕的大宅（或者说是陈长青的大宅）中的大堂。各人或坐或立，甚至有躺著的，或者是倒竖著的。

在又静了片刻之后，一个女子举起手来：“这经历是很怪异，但是我们更想听和你的感情有关的事！”

一个男孩子高叫：“说得乾脆些──告诉我们你的爱情故事。”

原振侠顾左右而言他：“在古墓中，外星鬼魂曾告诉我，他们所住的那古墓，是秦始皇的。而更进一步，秦始皇这个想万世掌握最高权力的人，也有可能根本已不爱权力，而一直活在他的陵墓之中。”

原振侠所提出的，确然是极饶趣味的问题，但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他显然未能以此取悦群众。又有人叫：“我们对秦始皇没有兴趣。说说女巫之王玛仙！她怎么了？你不想她？”

原振侠的神情陡然变得沉郁，他的视线看来很是散漫，完全没有焦点，也不知道这时，他能看到些甚么。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原振侠长叹一声，站起来道：“爱情故事，要亲自投入去体验。听他人的爱情故事，是十分沉闷的事，恕我不提供了！”

好几个女孩子大叫了起来：“原医生，玛仙现在究竟在哪里？”

原振侠的目光，看来更是散乱，他转动著头，寻找发出问题的声音方向。可是看来，竟不能如愿。于是，他的神情更惘然，他反问：“我不知道。谁知道，请告诉我！”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孩子的声音，听来很沉实：“阁下和爱神星人打过几次交道，竟不知爱神星是在何处，那未免说不过去。”

原振侠喃喃地道：“在浩淼宇宙的某处，距离地球或是八十光年，或是三千光年，有甚么不同？就算刚好在你的身边，心与心的距离，也可以相距一万光年。”

一个女孩子小声问：“请问，你的心和玛仙的心之间，距离是多少？”

青年人竟然对他和玛仙之间的事那么有兴趣，原振侠一方面感慨万千，一方面也有点负气，所以他的回答竟然是：“无限远！”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原振侠补充：“大家都应该知道，数学上的无限大和无限小是怎么一回事。既然是无限远，无论我怎样努力想去拉近距离，都是徒劳无功的事。”

大堂之中，仍然是难堪的寂静。

然后，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的声音：“请问，原医生，你努力过吗？”

原振侠陡然震动。那女孩子的声音十分轻柔，可是听在他的耳中，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你努力过吗？

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迅雷，劈头劈脸盖下来。令得他六神无主，连想也无法想。

他恍恍惚惚转过身，摇摇晃晃向外走去，神情是一片极度的惘然。他走了三、四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在场的人之中，温宝裕和他最熟，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原振侠有这种失魂落魄的情形了。

原振侠的情绪正常的时候，可以应付任何困难的环境。可是，当他的情绪一度受到困扰时，他比平常人还要脆弱。就是为了玛仙，他可以终日沉醉酒乡，甚至想到结束自己的生命！

温宝裕知道，那女孩子轻轻的一句话，已经触及了原振侠感情上最脆弱的一环。用青年人流行的话来说，是“被点中了死穴”，或是“击中了罩门”，所以他才会突然之间如此失常。

温宝裕忙过去扶他。原振侠一伸手，用力捏住了温宝裕的手臂，问：“我应该如何努力？”

温宝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全场也仍是沉寂。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子的声音：“你肯去开始就好！”

原振侠“啊”地一声，抬起头来，望著大堂上悬下来的那盏灯。灯光在他的眼中，化为一团团光晕，逐渐扩大。在光团之中，像是看到了玛仙千娇百媚的脸容，正秀眉微蹙地在问道：“你努力过没有？”

然后，转眼之间，玛仙现出了充满期望的微笑：“你肯开始就好！”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温宝裕，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

看著他离去的青年人开始议论，各抒己见。但不论发表甚么意见，他们对原振侠为了情感，而可以这样毫不掩饰地失魂落魄，都钦仰无比，认为那是罕见的潇洒──只有真性情流露，才能有那么动人的情景出现。

原振侠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面对著镜子，一字一顿，自己对自己道：“我这就开始。”

他说得极其大声，而他也在镜子之中，看到了一个奇特无比的景象。

他看到，在他的身后，有苗条的身形，正在蹑手蹑足走出来。看样子，本来是想在他的身后，突然出声，吓他一大跳的。

可是，原振侠却抢先一步，对著镜子大叫了起来。所以，一心想吓人的，反被吓了一跳，刹那之间，神情怪异莫名。

而原振侠在这时，也已看清了她们是谁。

一个身形颀长的，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娇俏绝伦。一个娇小玲珑，一脸的调皮精灵，逗人喜欢。

一个是柳絮，一个是水荭。

原振侠一时之间，几乎怀疑自己又有了幻觉。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个美女会在自己住所出现的原因。

所以，一时之间，他甚至不想转过身去，怕那只是镜中的幻影，转身一看就不见了。

当然，那不是幻影。水荭已跳跃著向前，双手交叉，挂在原振侠的肩上，笑语殷殷：“你在干甚么？调戏我吗？”

原振侠笑了起来，手伸出去，想去拧水荭的脸颊，可是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想到，那是对付小女孩的动作，而水荭不喜欢人家把她当小女孩。

所以，原振侠改变了动作，变成了代她掠了掠飘在额前的发丝。水荭趁机，以自己的脸颊，在原振侠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

这种看来不经意的动作，却包含了她少女的无限柔情蜜意。原振侠心中动了一动，可是他却伪装甚么也不知道，视线落向柳絮。

柳絮仍然是那么古典，可是有了康维十七世的爱情滋润，她的眉梢眼角，蕴涵著无穷无尽的喜气，使得心中再愁苦不快的人，也都会受到她的感染。

柳絮这个美人，可以说是原振侠所知的，地球女性之中遭遇最奇特的一个了。她的经历之奇，无人可以比拟。而这时，她看来却和所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女性一样，容光焕发，喜气洋溢。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没有变化？”

柳絮和水荭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变化，一切顺利！”

他们之间的对答，听在别人的耳中，可能莫名其妙。但是他们之间，自然明白是在说甚么──不久之前，原振侠曾以“可以年轻二十年”的条件，向一个拥有人类所能拥有最高权力的老人，交换了柳絮和水荭的自由，让她们脱离组织。

对于这个庞大的，对所有的人员都严密控制的组织来说，那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年轻二十年”，是真正的年轻二十年，并不是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勒曼医院把老人的复制人，用快速培养法，使之成长到适当的年龄，然后，安排一次记忆组的转移，把记忆组移进了新的身体之中。那是一个比原来衰老的身体年轻二十年的身体，一切就完成了。

当然，所有的经过，都必须在极端秘密的情形下进行。只要略有风声走漏，在那种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甚么卑鄙的手段都可以用出来的环境之中，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谁也不能预料会有甚么变化──最大的可能，是权力的转移，那就变成大讽刺了。

也很讽刺的是，这次任务，由柳絮和水荭负责执行，并有康维十七世的协助，所以进行得很顺利。那个权势非凡的老人，在换了新的身体之后，极度满意，望著再也没有用处的旧身体，十分感慨，说了一句话：“这一来，有许多事可以从头来过，真好！”

也没有人知道，他想把甚么事从头来过──他也接受了提议：用适度的化装，使他看来苍老，然后逐步减轻化装，使人习惯，不会骇异他一下子变得年轻。

而且，他的动作，也有适当程度的“演戏”，不可以忽然就身手矫健起来。

这一切都进行得绝无人知，柳絮和水荭在完成了这个“最后任务”之后，也恢复了自由，从此脱离了组织。

原振侠代她们高兴：“恭喜！恭喜！”

柳絮和水荭齐声说：“谢谢你，你是我们的恩人！”

她们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事实上，没有原振侠的努力，一切确然不能成功。可是也由于她们太认真了，所以看来很是有趣。

原振侠不禁“哈哈”大笑：“以后，该叫我恩公了！”

水荭和柳絮立时装出做戏的身段，盈盈下拜，俏声呖呖：“恩公在上，小女子有礼！”

原振侠笑不可抑，柳絮和水荭自己也感到有趣，也笑成了一团。

原振侠问：“大胡子呢？怎么舍得和你分开？我正有事要找他！”

柳絮轻叹了一声：“他不舍得，我也不舍得，但是他有些事，要去──”

她说到这里，伸手向上指了指。原振侠知道，康维十七世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三晶星机械人，是宇宙之中一种新的生命形式──非生物性的生命形式。有太多的所在，他可以说去就去，但是柳絮的血肉之躯，却是无法去得了的。

原振侠道：“他会尽快回来？”

水荭扬眉：“你放心，他千分之一秒也不会耽搁。你找他有甚么事？若要使他和柳大姐分离，只怕不会有商量的余地。”

原振侠本来也没有想到要向康维求助，但如果康维就会来到，自然不妨向他提出，毕竟他的能力，远在地球人之上。他摇头：“不会，不会！最近我有奇遇，想和他讨论一下。”

正说著，门上传来一下声响，身型高大，虬髯满腮的康维十七世，已经“呵呵”笑著，走了进来。柳絮一声娇呼，扑向前去，康维立即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几乎把柳絮的娇躯，完全包没。

这一对异类生命之恋，真叫在一旁看了的人，感到欣羡不已。

水荭发出“啧啧”之声，双手遮住了眼，作不欲观之状。

原振侠顿足：“这像话吗？谁想来就可以推门进来，连敲门都可以不敲，还有隐私权没有？”

康维的吻，像雨点一样，洒落在柳絮的俏脸之上，吻了个够，他才抬起头来：“对不起，原，敲门要花七分之一秒的时间，我不想因此延迟和柳絮见面！”

原振侠吟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康维连声道：“不通！不通！真要是情爱灼热，一秒钟都不能浪掷，半秒钟也不能错过！”

原振侠也同意康维的说法，他想起和玛仙，已经浪费了那么久，错过了那么多，而且，还不断地在浪费下去。

他叹了一声，虽然在朋友的面前，他不想表现太沉郁，以免影响朋友的心情。但是，他的眉宇之间，也不免有了淡淡的哀愁。

康维伸手，在他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又有甚么问题？”

原振侠把大问题押后，先提小问题：“你可知道，宇宙之间有一种力量，专搜各个星体高级生物的灵魂，集中能量，供他们自己之用吗？”

康维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严肃，疾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那种神情口气，根本就是在问：“你这个地球人，是怎么知道的？”

原振侠“哼”了一声：“怎么样？我这个地球人，没有资格知道？”

康维吸了一口气：“确然，这种力量的存在，是宇宙间的一大害，那是地球人知识范围之外的事。各星体都在努力想消灭这股力量，可是没有结果。”

原振侠问：“这种力量……有多少股？”

康维呆了一呆，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接著，他的双眼之中，有奇异的光芒闪动。

原振侠也不禁十分紧张──这种力量的存在，不仅是对地球人的大威胁，也是对许多外星人的威胁。外星人，甚至外星鬼魂，还有力量可以对付它，地球人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听凭宰割。

试看人类历史上的许多大杀戮，如果残杀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更多的灵魂供那种力量吸取，那真是可怕之极的事。

而且，这种力量如果还有许多，那么，人类就再也不能避免无理性的大杀戮！

想想自古至今的许多大屠杀，不但叫人不寒而栗，而且也无法令人相信那是人的行为。

但是，那又确是人所做的事。每一次大屠杀，都由人发动，都有人充当杀人凶手，人杀人，造成数以百万计的同类死亡！

这种既可怕又丑恶的行为，如果不属于人类的本性，作为人的一份子，至少心中会不至于那么难过！

康维双眼之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他叹了一声：“不知道──不知道侵入银河系的这种力量有多少股。只知道有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西陵……西陵星人，曾聚集了一种能量，虽然不能消灭那股力量，但却可以阻止它们的侵入……可以筑成一道防线！

”

原振侠心头狂跳。他一直不知道，在古墓中的那些外星鬼魂，是甚么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现在听来，他们显然是康维口中的“西陵星”了。

（康维在说及那个星体的名称时，说的是有很多音节的一个名词，“西陵”只是头两个音。）

（其实，知道了是甚么星体，对原振侠来说，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事，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星体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

（就算给他知道了在宇宙的哪一角落，也没有意义。对他来说，那也只不过是遥不可及的一颗星而已。晴空之夜，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万千颗！）

康维说到这里，盯著原振侠看：“你何以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来？这股力量，是星际旅行者，宇宙探索者最大的敌人，也是落后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最可怕的敌人──它能侵入高级生物的身体，使被侵入者成为残杀同类的疯子。大规模的屠杀，可以使他们获得更多的能量，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宇宙杀手！”

康维所说的和原振侠所理解的，完全一样！

那令得原振侠更是黯然神伤。而康维还在进一步的补充：“不幸得很，宇宙杀手可能曾在地球活动。因为地球人短短的历史之中，有著太多的，而不可理解的疯狂屠杀。

所有异星人，一直都不能肯定，那是地球人卑劣的本性，还是地球人中了宇宙杀手的暗算！”

原振侠苦笑：“我知道……有一股宇宙杀手在地球活动。他被一批外星鬼魂，可能就是西陵星人的鬼魂，和几个地球人合作，禁锢在一个古墓之中了！”

原振侠的话，不是很容易明白，水荭听得不停眨眼。一直偎倚在康维怀中的柳絮，也现出疑惑的神情。

不但是他们两个地球人，就是记忆库中，资料丰富之极的康维十七世，也眨了好几次眼，才算是明白了一个大概。

康维骇然：“原，你最近遇到了甚么事……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经历？”

康维十七世曾问过著名的灵魂学家阿尼密，阿尼密的回答极肯定：你有灵魂！

凡是有灵魂的生物，都是宇宙杀手的目标。像康维那样，他的灵魂所蕴含的力量，只怕可以超过几百万个地球人，那么，就更是宇宙杀手想要吞噬的美食了。

难怪他一听得原振侠提起，有股力量在地球上，他就显得如此紧张。

原振侠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向水荭作了一个手势。水荭立时会意，走过去，斟了四杯酒，各人都自然而然，大大喝了一口。

康维、柳絮和水荭都知道，原振侠必然会有很惊人的经历要说出来。

原振侠开始说他最近的经历，自然先从他在医院中遇见了雷九天说起。

雷九天的名字才一说出口，柳絮和水荭便不约而同，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

不等别人发问，水荭已道：“雷老爷子是我们的国术师傅！”

原振侠也不禁“啊”地一声。

他知道柳絮、水荭、海棠──属于组织，以花为姓名的那十二个出色之极的情报人员，曾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其中自然也包括武术训练在内。

原来雷九天竟是她们的国术师傅！

雷九天的一生，本就充满了传奇色彩。他担当过这样的职务，只是他传奇的一生中的一个环节，他当然还有其他的职务。

难怪柳絮她们都有很高的武术造诣，名师出高徒，那是错不了的。

原振侠叙述著他的经历，连康维十七世也听得讶异不止。尤其，当原振侠说到了最后，雷九天已经被宇宙杀手侵入了身体，可是他仍然能凭自己的意志力，与之抗争，想和宇宙杀手同归于尽的壮烈情形时，听的人，都大是动容，柳絮和水荭的眼中，甚至闪耀著泪光。

雷九天的最后行动，自然壮烈无比。要是人类都像他那样，宇宙杀手至多只能一次杀死一个人，而绝不能通过入侵一个人的身体，而屠杀几百万几千万人！若是人人都和雷九天那样，能以自己的意志和宇宙杀手对抗，人类历史也就根本不会是几千年的互相残杀史。

水荭喃喃地道：“雷师傅竟死得那么惨烈！”

一时之间，水荭想起了雷九天在授艺时的种种情形。雷九天的训练，严酷得不近人情，可是他对水荭特别好。

那是由于水荭在所有的女孩子之中，年纪最小，身型又最娇小的缘故。可是雷师傅在训练的过程中，也决不放松，一样严格。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之中，所有的女孩子──她们已经全是性格最坚强的一群，也全部都偷偷哭过。可是抹乾了眼泪，照样咬紧牙关，把人的能力，发挥到了接近极限。

终于，她们都练成了一身好本领──雷九天是她们最尊敬的师傅。

康维长叹一声：“当雷老以头撞地的时候，他最后的想法，是想和敌人同归于尽的！”

原振侠道：“是──事实上，他可能到死也还弄不清楚他的敌人是甚么。但是他抱了必死之心，去和敌人对拚，真是神勇。”

康维感叹：“人类行为真是太复杂了，有的高尚、有的卑劣，有时又忽而卑劣，忽而高尚，全然不可捉摸。像雷老，始而畏惧脱逃，最后又勇不畏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

人性确然太复杂，复杂到了许多情形之下，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行为的地步。

康维的神情变得郑重：“事实是，雷老死了，可是宇宙杀手并没有被消灭──他自然离开了雷老的身体。”

原振侠抿著嘴，点了点头：“宇宙杀手被禁锢在那个石室之中，那些鬼魂告诉我，他们的防线有用，宇宙杀手出不来了！”

康维轻轻抱起了柳絮，来回踱了几步──这种情形，看起来很是古怪。他要思索，所以按照人类的习惯，他需要踱步。

可是，他又不舍得和柳絮分开，所以就抱起了柳絮，带著柳絮踱步。

原振侠有点提心吊胆：“甚么问题？”

康维停了下来，却还抱著柳絮。柳絮绕住了他的颈，把自己的身子，附在康维的身上。

若说女性的娇柔，可以用“小鸟依人”来形容，那么，这时的情形，最是贴切了。

康维道：“这宇宙杀手，是所有宇宙高级生物的心腹大患。单是把他禁锢，至少，我就不放心……要是那些鬼魂对自己的力量估计过高，那就麻烦了！”

原振侠听他说得严重，也不禁骇然：“可是又没有办法消灭他，那怎么办？”

康维吸了一口气：“我要召集一个会议，商讨一下如何对付。同时，那些鬼魂──我相信是西陵星人的鬼魂，也可能需要帮助。”

原振侠知道康维所说“召开一个会议”的意思──是召集在地球，或在地球附近活动的外星人，聚集在一起，商量如何对付宇宙杀手。

因为宇宙杀手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原振侠道：“西陵星鬼魂是主角，他们当然要参加！”

康维点头：“原，你也是主角，你也要参加！”

原振侠苦笑，摇头：“我不认为我会懂得你们使用的宇宙语言！”

康维指著原振侠的头部：“你和西陵星人交谈的时候，用了甚么语言？”

原振侠也不禁哑然──根本不用语言，那是直接的思想交流。

原振侠这时，也难以想像，这样的一个星际聚会，会是一种甚么形式。他想到的是，他可以在这样的聚会中，请求帮助，帮他去找玛仙。

康维指著原振侠：“你要作一下准备，在会议上，要请你发表一篇论文！”

原振侠只觉得匪夷所思之至，指著自己的鼻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康维神情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论文的题目是：如何凭本身的意志与入侵的能量对抗？”

原振侠缓缓摇头：“我不够资格作这篇论文。因为当雷老和宇宙杀手斗争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在事后，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有一个人，够资格作这个报告，因为他曾和宇宙的一股邪恶力量作过争斗，但是──”

原振侠说到这里，水荭陡然接了上去：“鹰！亚洲之鹰罗开！”

康维连连点头：“是，他曾和‘时间大神’进行过不屈不挠的斗争，时间大神曾企图占领他的脑部而不果。他确然最有资格，我会负责去找他！”

水荭压低了声音问：“这样的聚会，会在甚么地方举行？会在地球上？”

康维笑起来：“最理想的所在，自然是‘观察地带’！”

水荭一听，低头不语，康维和原振侠都未曾留意她的神态。

康维道：“时间大神是宇宙之间的邪恶力量，他的力量，能直接影响人类的行为。

但他的力量来源和宇宙杀手不同，所以造成的破坏，也不如宇宙杀手。”

原振侠沉声道：“宇宙杀手以别人的灵魂为能量的来源，那是宇宙公敌。真难想像那么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竟会想不出办法对付他！”

康维闭上眼睛片刻，叹了一声：“他太飘忽难以捉摸了。难得西陵星鬼魂把他禁锢了起来，这是对付他的最好机会──原，你不知道，对地球人来说，鬼魂被吞噬，不会引起太大的震撼，因为地球人本身，对鬼魂的研究也不是很深入。但是对一些外星人来说──”

他说到这里，居然打了一个寒战，那是表示感到惊恐的反应──居然会有事情令康维十七世感到害怕，那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所以，柳絮立时抬头向他看去。康维用他的大手，把柳絮的双手，紧紧握住，吁了一口气，才道：“对外星人来说，许多已掌握了本身灵魂的奥秘，可以使灵魂获得新的身体而令生命延续。若是灵魂叫杀手消灭了，那么，永恒的生命，也一样会结束！”

原振侠“啊”地一声，这才知道了连康维那样神通广大的人，也会感到害怕的原因。

对地球人来说，人死了，灵魂以甚么方式存在，根本不知道。虽然有不少灵魂转世的例子，但就算是西藏的活佛，也只能转世，而不知转世的过程如何。地球人对于生命奥秘的认识，还是幼稚得很。

但是外星人就不同，他们的生命形式，已经进步到了灵魂可以转移的程度。也就是说，身体的死亡，不算是甚么，灵魂的存在，才最重要。

像那一群在古墓中的西陵星鬼魂，他们死了，但那是地球人的概念。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生命形式的一种转变”，使他们暂时失去了身体。

他们只要能回到西陵星去，就有大量的身体，可以使他们“复活”！

这样的生命形式，可以说是“永恒的生命”了。

但是，宇宙杀手的存在，却使我们的灵魂存在受到严重的威胁。宇宙杀手会“吞噬”任何种类的灵魂，化为自己的力量。

像康维那样，虽然神通广大之至，可是如果他们的灵魂（他的记忆组），忽然叫宇宙杀手吞了的话，他也只不过是一堆金属与矽片而已！

这就是所有外星人害怕宇宙杀手，地球人反倒不那么害怕的原因。

自然这也是西陵星鬼魂在面临“劫数”之际，向地球人求助的原因。

原振侠想明白了这一点，和康维互望了片刻：“我和鹰，都无法自己到达‘观察地带’──”

康维道：“柳絮也无法自己去，我会负责送你们去的。”

水荭在这时，低著头，默默向外走去。柳絮叫了她一声，她站住了身子：“没有我的事了！”

柳絮立时向康维望去，康维则望向原振侠，两人心中都很为难。

他们都听得出，水荭刚才的那句话，是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其实，她的心中，很是不快！

可是，像这样的会议，确然没有水荭的事。她去了，除了凑热闹之外，不会起甚么作用。原振侠先道：“康维，把小水荭也带去吧！”

康维大约在十分之一秒后才回答，他才说了一个字，水荭就转过身去，大声道：“不必了──刚才我确然很不高兴，但现在我想通了。我去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告辞了，见到鹰，代我问候他！”

原振侠笑：“我们也不是立刻就走，你不想和罗开见一面吗？先到了康维的古堡再说。”

康维纠正：“古堡已正式命名为柳絮古堡。”

原振侠很替他们高兴，康维又道：“我还想举行全世界最瞩目的婚礼，可是她说这样做，会太刺激组织，所以就取消了。”

原振侠点头：“柳絮的想法聪明之至，若是太刺激了组织，那老人也未必能只手遮天。要是他的权力在清算斗争中丧失，那可麻烦了──他的承诺，可能被新掌权的推翻，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一番话，说得水荭和柳絮两人神色黯然。原振侠大有歉意：“我太过虑了──康维，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康维作了一个手势，原振侠道：“我要去找玛仙！”

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现出了惊讶的神情。原振侠急急地道：“我知道迟了，可是迟开始，总比不开始好！”

康维摇摇头：“我无法帮你，我不知道爱神星在甚么地方。而且──”

他说到这里，向柳絮望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他的意思是，他自然可以和原振侠，在浩淼的宇宙之中慢慢地去寻找爱神星。但是柳絮显然无法同行，他绝不愿和柳絮分开。

原振侠当然不会勉强他：“我的意思是，在外星人大聚会中，是不是可以把这件事提出来，广泛徵求帮助！”

康维忙道：“当然可以。不单是我，我相信八角星人、三晶星人和西陵星鬼魂，都会竭力向其他的外星人推荐阁下！”

水荭很有兴趣地望著原振侠，问康维道：“你会如何介绍这个地球人给外星朋友？

”

康维想了一想，一挺胸，提高了声音：“各位，这位地球人，名字是原振侠。各位完全可以相信，他曾协助过许多外星朋友脱离困境。所以，也希望各位能帮助他，完成宇宙的星际合作！”

康维说来，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水荭和柳絮一起鼓掌，原振侠也大是高兴。

水荭向他拱手：“恭喜！这一来，原振侠的大名，就传颂宇宙了！”

柳絮笑：“若干年之后，原振侠宇宙追踪女巫之王的事迹，可以变成神话故事！”

原振侠叹：“如果可以有结果的话。不然，我也就变成了宇宙游魂！”

水荭望著原振侠，从她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她正有很热切的话要说。可是她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终于没有说出甚么。

原振侠说走就走──他在医院的工作，早和院方说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康维的私人飞机，采取了十分古怪的航行路线。起飞之后，直上云霄，出了大气层，然后，再认准了目的地，直冲而下。

这样飞行的原因，是由于这飞机的性能太好，速度太快，若是在正常的航道上飞行，太惊世骇俗了。

正常的飞行时间是十六小时，而他们，在四十分钟之后，就已经在古堡的空地下了机。正赶上夕阳西下，湖面金光闪耀的壮丽景色。

康维一到就说：“我去联络可能接触到的外星朋友！”

他说话的神态，完全把自己当作了地球人。原振侠望著他笑了，康维摊开双手：“我是地球人，至少，我的一切全是照地球人形成的，我甚至有地球人的遗传密码。”

原振侠叹了一声：“做地球人不见得有甚么光采──把自己生存所系的星球，糟蹋得如此千疮百孔，这种生物实在不能称为高级生物！”

康维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地球人是如何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地在破坏地球，他再清楚没有──每一项破坏，都迅速输入他的记忆库，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地球人的这种自杀式行为。

（很奇怪，在人的身体之内，也常有这种生物自杀行为的发生。）

（人体内的癌细胞，在不断衍生、扩展的时候，也同时侵蚀了人的生命，直到把人害死了，它自己也同归于尽。）

（癌细胞的生命历程，竟如此怪异！）

（更怪异的是，地球人的生命历程，竟然和癌细胞如此相似！）

康维和柳絮离去，原振侠和水荭从管家的手中接过美酒，缓步来到湖边。水荭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原振侠的身边，一言不发。

夕阳已经下沉，余下漫天红霞，和几团乌云纠缠在一起，绘出奇诡的景象。

水荭很自然地靠在原振侠的身边，原振侠任由她像柔顺的猫儿一样依著自己。

过了一会，水荭才叹了一声：“柳姐真幸福！”

她幽幽地说了一句之后，又长叹了一声。她曾在原振侠的面前，展示她不是小女孩的诱人胴体──那时，她的心情很矛盾。

她并不是在向原振侠示爱──那时，她很矛盾的是，她不在乎向原振侠献身。她需要在感情上有所依归，大鹰罗开是他的兄长，原振侠是她的好朋友，她知道很多出色的男性，都会呵护她、怜惜她、照顾她。可是，女性最需要的爱人在哪里？

是不是终于会有爱情发生，会有爱人出现？

水荭虽然与众不同，但是少女情怀，渴望有爱情，每一个女孩子都一样。

原振侠望著湖水倒映出来的晚霞，回答了一句：“幸福的是，柳絮完全忘记了康维是另一形式的生命。”

水荭扬眉：“有甚么关系，他们相爱就好。”

原振侠想起，罗开曾告诉他，有一个身分和水荭她们相仿的俄国美女，也爱上了一个三晶星机械人。从此不知所踪，不知道躲在甚么地方，享受二人世界的无穷快乐。

他也不禁叹了一声：“不公平，我们的生命那么脆弱，他们却根本没有生老病死！

”

说到这里，他陡然转过水荭的身子，盯著她，一字一顿道：“据我所知，三晶星机械人为数甚多，个个高大英俊。只消向他输入‘永远爱你’的程式，就是最理想的爱人，你想不想要一个？”

水荭默然半晌，不住把一些小石子，踢进湖水去，激起小小的水花。

晚霞已经变成了紫色，好一会，水荭才惘然道：“我不知道！”

她又仰起头来：“你知道吗？”

原振侠比她更惘然：“我也不知道！”

他们不再言语，各怀心事，一直坐到了深夜，几乎连姿势也没有变过。

原振侠大部分时间，都看著夜空。繁星闪耀，在那些星上看地球，也是小小的一颗星，可是在小小的一颗星上，却可以发生那么多事。

管家的来到，瞬即打破了沉寂：“两位，主人有请。”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我饿了！”

水荭笑了起来：“人变成了石头，甚么感觉也没有；一活回来，七情六欲也就会回来了！”

原振侠挽著她，走进了古堡，来到了用餐处。先是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才看到柳絮正捧著一碟颜色诱人的菜肴走出来。

水荭哗然而叫：“柳姐亲自下厨，真有口福！”

她转向原振侠：“柳姐的厨艺，敢夸天下前三名之内。连她煮的豆腐，都是好吃的！”

柳絮甜甜地笑：“豆腐本来就是很好吃的嘛！”

康维也跟了出来：“可以接触的都有了回音。而且，还可以通过他们，联络到更多在银河系活动的，百分之九十都会参加。你提及的外星鬼魂，确然是西陵星人的鬼魂。

”

原振侠大吃一惊：“银河系？”

康维点头：“在银河系以外的，就不必再召集了。”

原振侠声音甚是苦涩：“当然不必了，单是银河系，已经有超过一千亿个星体。”

康维笑：“也不是每一个行星上，都有高级生物的。”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著头──他其实并不知道，银河系实际上究竟有多么浩淼广大。

他对银河系的知识，全来自书本，有一些数据，更是普通的常识。例如地球上的万物之源，生命之本的太阳，距离银河系的中心，有三万三千光年；又例如银河系的范围，两端的距离是十万光年等等。

整个太阳系，在银河系之中，微不足道；而整个银河系，在宇宙之中，也不是甚么大角色！

一想到这一点，自然联想到了不知玛仙身在何方，他满口的酒，都变得苦涩无比。

水荭也很是吃惊：“那会有多少人来参加？岂不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外星人大聚会？

原，你把他们的样子看清楚些，回来告诉我。”

康维“呵呵”大笑：“他一个也看不到──你以为参加者会鱼贯入场，对号就座吗？”

水荭瞪眼：“那会是怎么样？”

星际大聚会是怎么样的，事先，原振侠怎么设想，也想不出来。

在到达了观察地带之后，原振侠看到的人，还是只有康维和柳絮。很遗憾的是，以康维之能，竟然也无法和亚洲之鹰取得联络，所以鹰没有参加这次盛会。

说是“盛会”，因为确然有极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参加。但也正如康维所言：一个也看不到。

“会场”──事实上，也没有会场，只是一片白蒙蒙，不知是甚么的空间。参加发言的外星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是通讯仪器传过来的，发言者可能身在许多光年之外。

所有人听到“宇宙杀手”被禁锢在地球的一个古墓之中，都发出欢呼声。欢呼声未经过仪器的翻译处理，所以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的竟然像是敲铜锣一样的“当当”

声，震耳欲聋。然后由原振侠叙述经过──他不知自己有多少听众，可是他肯定自己是第一个，能向那么多外星人说话的地球人。

他说完之后，立刻有了反应的是西陵星人。西陵星人先向原振侠道谢，才道：“那批灵魂，是多年前失去联络的，我们会立刻采取行动把他们接回来。我们对宇宙杀手的防御工作，十分有效，所以我们在接回灵魂的同时，会加强防御力量。”

立时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在问：“绝对可靠吗？是不是会被他夺围而出？”

西陵星人的回答是：“谁也不能作出绝对的保证，但我们准备留一些人，在那古墓之中作长期观察，以防止变化发生。”

又是一阵议论纷纭，西陵星人才道：“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如果想消灭他，就算有力量可以做得到，也必须穿过防御线才能接触他──那极度危险，会使他有趁机逃脱的可能！”

西陵星人提出了这一点来，立时得到了大多数的同意。

另一个很高吭的声音道：“提议为英勇成仁的那位地球人致敬，把他的行为，纳入宇宙记录之中。”

这提议也立即获得所有声音的同意。

西陵星人又发表他们对宇宙杀手的研究：“在银河系中，并没有发现更多的宇宙杀手。这股杀手力量，曾在我们的星体上造成极大的破坏，所以我们才致力于对付他的研究。”

再经过了一番讨论，看来聚会已可以告一段落了，康维才大声问：“爱神星有没有代表在？”

有好一会没有回音。然后才有一个声音道：“爱神星……有大麻烦，该星球正面临绝灭的危机。有一个黑洞正在移近它，会把它消灭。”

原振侠失声道：“有一个庞大的拯救队，已经去拯救它了，情况怎么样？”

那声音很低沉：“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拯救一个星球的死亡。当然，如果有可能，可以尽量挽救这个星体上的损失，尽可能把生命转移。”

康维问：“爱神星在甚么方位？”

那声音道：“在银河系的边缘，利用宇宙震荡波，才能到达！”

原振侠性急道：“是不是可以帮助我……利用宇宙震荡波……到爱神星，或……接近它？”

那声音接下来的话，不客气之极：“对不起，你的生命无法经历那样的航程，没有一个地球人可以！”

原振侠失声道：“可以，玛仙就是地球人。她去了，那个拯救队，还是由她率领的！”

四周围突然变得寂静无比，康维叹了一声：“原，接受现实吧，玛仙早已不是……至少，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原振侠难过得心中像是打上了好几个结，他大声道：“是不是有万一的希望，可以帮助我？”

还是那个声音给了他回答：“不能！”

原振侠再提高了声音：“我也不是普通的地球人，我的灵魂和身体曾经分离，灵魂曾到过‘幽灵星座’。如果航程需要我舍弃身体，只以灵魂启程，我也不反对。”

有一个声音响起：“是，我们可以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他刚才所说的一切是事实，其中有些环节，由我们在勒曼医院的人协助进行！”

神奇的勒曼医院之中，有外星人在工作，这一点，原振侠是早已知道的。要不然，他们对生命奥秘的掌握，也不能超越时代那么多。

在那个人替原振侠作了证明之后，又是一个长时期的沉默，原先那声音才道：“你的目的是甚么？”

原振侠充满了希望：“我刚才提到的玛仙，她和我相亲相爱，我要去和她相会！”

那声音这样回答：“就算能把你的记忆组，通过宇宙震荡波，送到爱神星的附近去，你也无法和你所提到的爱人相会。她至多只能在仪器上，看到你的记忆组波形！”声音之中，很有嘲弄的意味。

原振侠沉声，极肯定地道：“那也好的，至少，让她知道，我来了！我不顾一切，找她来了！”

那声音低声说：“地球人真是古怪的生物！”

另外有几个声音一起道：“在地球上，这种行为叫爱情，是他们的一种高尚的行为！”

那几个声音，显然是由对地球有研究的外星人所发出来的。

原先那声音又停了一会，才道：“请你等……一段时间，我们正在争取得到新的资料。我们的星体，离爱神星不远，我们的巡逻队，曾接触过那个拯救队，那是一个十分奇异的组合……”

康维接了上去，介绍了玛仙，和玛仙所率领的，由爱神星的电脑衍化而成的活机械人──宇宙之间，一种非生物性的生命形式！

在康维作介绍的时候，白蒙蒙的一片之中，像是有许多隐形人，各自在发出不同的赞叹声，对这种新生命的产生表示惊讶。

康维最后自我介绍：“我也是这种形式的新生命，只不过我有著和地球人完全一样的外型！”

原振侠性急：“我要等多久，才能有最新的资料？”

那声音停了一会，才道：“先请你来我们的飞船，等你到了之后，应该就可以有了。希望可以通过我们正在实验的远程通讯装置，让你能够和你想见面的那个人，互相之间作一次通讯。”

原振侠大喜过望：“谢谢，太谢谢了！”

许多声音传过来：“恭喜你了，你是地球人之中，第一个能离开地球那么远的。相信再过一百年，地球人本身也没有这个能力！”

原振侠想到终于又有希望获得玛仙的信息，兴奋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发抖。

那声音道：“请在原地等候，我们会派小飞船来接你。基于星际交往的常规，我们第一次直接相会，双方都有权向对方作合理的检查！”

原振侠呆了一呆，因为他从来也不知道有那样一条“常规”！他向康维望去，康维点了点头。

原振侠道：“好，随你们怎样检查我！”

那声音寂然，没有了反应。

康维作为召集人，在宣布散会之前，他道：“各星体同意由西陵星用他们的方法，把宇宙杀手禁锢在地球的某处地下，并派人监管──有异议请提出！”

接下来是轰然一下巨响──想来那是星际会议时，大家都表示同意的一种讯号。

接著，便是极度的沉静，静到了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柳絮，这才低声说：“他们……全部离开了？”

康维道：“他们根本没有来过，来的是他们的声音！”

这种情形，原振侠和柳絮这两个地球人，倒容易明白──因为在地球上也有。只不过地球上声音传递的距离，以“公里”计算，刚才那样的情形，距离则是以“光年”来计算的。

康维道：“当然，声音传递的方式也不同。在地球上，无线电波传递声音是最快的方式，但是在这里，却行不通。有几位朋友，距离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只怕超过一百光年，他们说一句话，我们要一百年之后才听得到，那还开甚么会？”

康维说著，肆无忌惮地哈哈笑了起来。但是他随即觉出，那是在讥笑地球人的落后，所以止住了笑声，现出了歉意。原振侠对这种情形，早已习惯，他问：“会派小飞船来接我的……是甚么星体？他们的大飞船，离这里有多远？也以光年计？”

康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不知道，我的记忆库中，有关资料极少。他们说他们的星体，离爱神星近，那是在银河系的边缘了……我所知的资料是这个星体上的人，自从参加过一次星际协议之后，并未和其他星体有任何来往。他人要求相会，也被拒绝，所以被归入十分怪僻的一类，行为也可能怪异！”

原振侠一昂首：“为了能和玛仙通音讯，我不怕和他们打交道！”

康维道：“可以假设他们对你没有恶意，因为邀请是他们主动提出的。而且，他们肯参加会议，证明宇宙杀手被禁锢了，他们也感到高兴。”

原振侠点头：“我根本不会去妨碍他们甚么！”

康维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警告你，小心一些总不会错，可是，他们如果要对付你，小心又有甚么用？还是坦诚相见的好。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可能已掌握了直接知道你思想活动的能力。”

原振侠道：“谢谢你提醒我。还有，他们所说的检查是怎么一回事。”

康维皱眉：“这项常规虽然早已设立，但一般来说，也很少使用。他们一上来就提出，可能是他们未曾和地球人，有过直接的接触。”

柳絮骇然：“那……会是甚么样的检查？”

康维笑：“这倒可以放心，他们就算把原切成了十七、八块，也一定有方法复原的。”

原振侠也乾笑了几声。面对不可测的外星人，他心中虽有点惴惴不安，但想起了玛仙，又立时勇气百倍。

过了不多久，突然有“嗡”地一声，打破了沉寂。那一下声响才一入耳，一艘奇大无比的飞船，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已经出现在眼前，来得好快！

那声音刚才说是“小飞船”，可是出现在眼前的，竟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连康维也不禁愕然！

可是，那确然是他们的小飞船。

因为有声音传来：“请登上小飞船──只邀请一个人，请踏进光束。”

康维的任何反应，都是地球人的情绪反应。所以他听了之后，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和内人并没有要求登船！”

那其大无比的飞船上发出的声音，和在开会时听到的一样──那当然不是这类外星人的真正声音，而是通过了发声装置传出来的。

那飞船呈扁圆形，形状很不规则，灰黑色。乍一看来，有点像一团乌云。

康维的话才说出，自飞船之中，就射出了一股光束来，直达原振侠的身前。

原振侠知道，自己只要一踏进这光束，就可以登船，飞向不可测之处，也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心中也不免大有感慨。

他向康维和柳絮望去。康维伸出大手，在原振侠的肩头上拍了两下，柳絮也过来和原振侠握手。双方虽然没有说话，但惜别之情，溢于眉宇。

那种外星人，正如康维所说的“很怪”，至少，没有甚么人情味。因为立刻有催促的声音传来：“请不要浪费时间，震荡波不等人。”

康维一听，伸手轻推了原振侠一下，原振侠也就跨进了那光束之中。

一进了光束，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接著，便是眼前暗了一暗。

而在康维和柳絮看来，则看到原振侠一踏进了光束，光束就迅速缩回去，带著原振侠，一下子就缩进了那飞船之中。

而光束才一消失，飞船就和来的时候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飞开去。怪的是它的速度如此之快，可是却无声无息，也不引起震荡或强风，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柳絮有点骇然：“他不会……有甚么事吧！”

康维叹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我的资料，还不是太多，对他们知道太少了！”

柳絮爱怜地看著他：“单是银河系，就有超过一千亿个星体，你不可能对每个星体的情形，都能了解清楚的！”

康维喃喃地道：“可以的……可以的……只是我做不到，唉！”

柳絮不禁骇然──像康维这样神通广大，比传说中的神仙还要厉害的人，竟然也会感叹自己“无能”，这真是难以想像之极。

柳絮扬手，在康维的手背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别胡思乱想！”

康维一把抱起柳絮，就地打著转，高叫：“我有你！我有你！我向整个银河系宣布，我有你！”

柳絮身柔如柳枝，发出的娇笑声如黄莺，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如芝兰。这一切，全包融在康维心满意足的纵笑声中。

且不说康维和柳絮的恩爱，却说原振侠在眼前又暗了一暗之后，发现自己是在一团十分柔和的光芒中。眼中看到的一切，全是灰黑的空间。空间很大，只有在中间，放著一张椅子。

他一进去，就有声音道：“坐在椅上，椅上的设备会把你固定下来，请立即行动──”

看来，那种外星人对时间十分重视。原振侠本来是站著听的，这时，急步走向椅子，坐了下来──

那声音在继续：“那是必要的措施──”

这时原振侠已坐了下来，立时自椅子的两边，有东西伸出来，竟是两片罩子。一下子把他的头以下，整个身体，都封进了罩子之中。

那罩子也看不出是甚么材料所制，怪的是竟然贴身无比。也就是说，除了头部之外，原振侠的全身，都被那罩子紧紧裹住了。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原振侠根本连反对的机会也没有。那声音还在说：“你的头部，也会被固定──”

随著这一句话，原振侠陡然感到，自椅后有一样东西扬起来，一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他的头部。也像身上的罩子一样，把他的头紧紧裹住，使他的头部，不能动弹，但却又无碍呼吸。

原振侠豁了出去，听候事态的发展。

那声音解释：“由于飞船的行进方式是你从未经历过的，如果不采取这种保护方式，那么，你的身体就会四分五裂，不再存在。”

原振侠心中骇然，他已经不能说话（嘴唇不能动），只是心中在想著：“难道你们常带著地球人飞行，所以才有这种设备？”

他只是在心中想著，却立刻有了回答：“不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设置的，还适合吧？”

原振侠更是骇然，他想起了康维的话：他们可能能够直接知道你的思想。

如今看来，不是“可能”，是事实。

原振侠忙在心中道：“很好！很好！”

那声音道：“准备好，我们已进入震荡波了！”

原振侠约略听说过这种“宇宙震荡波”──那是充塞于宇宙之间的一种震波，波幅大的，可以超过一万光年；最小的，则是十分之一光年。掌握了这种宇宙震荡波的规律，星际航行才变得可能。不然，宇宙飞船就算以光的速度行进，在浩淼的宇宙之中，也太慢太慢了──以光速飞出银河系，就需要数万年时间。

原振侠才想到关于震荡波，只觉得一下子，体内的五脏六腑，都突然挤到了一起，集中在喉部以下的胸腔之中。那种难过，令得他双眼翻白，甚么也看不到。他好想张大口，把自己的内脏一起吐出来，以减少痛苦，可是偏偏张不开口。

后来，原振侠对玛仙说起那段经历，犹有余悸：“真的，一点也不夸张，那时如果可以张开口，我一定会把内脏全呕吐出来。就算吐不出，用手指去挖，也要把它们挖出来，实在太难过了！”

幸而，这种难过的时间，并不长久，也或许是由于实在太痛苦，所以不能记忆起究竟痛苦了多久。完全像是挤在一起的内脏，又一下子散了开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那一下感受，也绝不好受，接著，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然后，原振侠身上的“罩子”一下子全消失，他慢慢扬起手来，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从椅中站起来时，就听到了那声音：“请离开小飞船！”

一股光束，又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原振侠一面跨进去，一面心中在想：那么大的飞船，却叫小飞船，那么，大飞船大到甚么程度？这小飞船之中，除了这个空间之外，还有甚么设备？

他正在想著，可是已有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大和小，只是一种观念，一种比较，当宇宙是无限大的时候，一切也就等于零。小飞船和大飞船中的设备，你不能了解，无法让你参观。不过，可以使你对大飞船的整体，有一个概念！”

当原振侠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他一直身在光束之中。等到听完，他才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其大无比的空间之中──在地球上，绝难想像会有那么大的“室内空间”！

那种“小飞船”，已经足有篮球场那么大，这时原振侠看到，至少有上百艘这样大小的“小飞船”，整齐地排列著──并非挤在一起，而是十分疏落。

抬头向上望去，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有顶，可是究竟有多高，已经难以估计。

原振侠自然而然叫了起来：“天！这……飞船究竟有多大？为甚么要把飞船造得那么大？”

本来，那声音是几乎有问必答，甚至不必问，只要想一想，就会提供答案。可是这一次，原振侠的问题，却并没有得到答案。

他得到的只是有关飞船大小的概念，那声音道：“这是子船库，只占整艘飞船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有那么巨大的建造物，这实在难以想像。

相形之下，地球上最大的建造物，庞大的航空母舰、高耸的摩天大厦，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积木一样！

他的身子在光束之中，一下子就移出飞船库，来到了另一个同样大小，可是却空无一物的空间之中。

光束消失，那声音响起：“你很幸运，我们的研究，才有了新的突破，所以你可以看到他们在拯救爱神星的情形。你看到的会是立体投影，但你必须留在原地，不能移动，不然，自你的身体中所发出来的微量能量，也会干扰立体投影的效果！”

原振侠心头狂跳，勉力镇定。

立体投影！那是仅次于身历其境的感受。如果玛仙在投影中出现，他就可以有如同和她面对面的感觉，只是不能触摸她而已。

原振侠站著不动，不一会，在他的面前，现出了一大团杂乱的、闪动的线条。线条有二十公尺高，闪耀得连眼都睁不开来。

那声音道：“在你看到立体投影的同时，心中不论有甚么疑问，你都会立刻得到回答！”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那一大团杂乱的线条消失，变成了一大团深蓝色──深得发黑，可是又能强烈地感到，那是蓝色。

在那一大团深蓝色之中，有几点亮光在闪动。闪动的亮光，正在变大，看得出，那是迅速接近它们的效果。

不一会，就看到，其中的一个亮光，是由一艘飞船所发出来的，连飞船的形状，都可以看得清了……原振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艘飞船。

他曾见过它，估计有两百公尺长，六十公尺宽的飞船，正是被康维鼓动得，活了之后的十六组爱神星电脑组成的！

康维曾说过，它看似一艘大飞船，其实是十六个机械人的组合。分开来，就是十六个宇宙新式的生命，虽然形状古怪一些，但是和他一样，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这十六个人和玛仙一起，应该正在进行拯救爱神星的行动，为甚么现在看来，像是静静地在这太空之中呢？

玛仙是在飞船的里面，还是离开了飞船在行动？

刹那之间，种种问题，一起涌上心头，令得他手心在隐隐冒汗。

那声音对他心中疑问的解释，来得很及时：“他们无法接近爱神星，爱神星的情形，糟糕之极，正被扯进黑洞之中。你可以看到不断有自爱神星逃出来的飞船，接近他们，接受他们的指点，到别的星体去落脚……对不起，我们也想先看看爱神星的情形，你想见的人，只好押后一步再看。”

原振侠声音乾涩：“我不急！”

他当然不是不急，可是他也明白人家的心态：爱神星正被活动的黑洞所侵蚀，他们的星体离爱神星近，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难者，自然要关切。

在立体投影之中，一下子，那十六组电脑人组成的飞船消失了。在深蓝色的天空之中，有几个星体，一闪而过，其中有一个相当大，看来如同在地球上看月亮，也一闪就过去了。

那声音道：“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大星体，就是自爱神星逃出来的飞船暂驻的所在，那不是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事实上，除了自己的星体之外，宇宙虽大，也没有甚么更适合的生活环境了！”

原振侠也大是感慨，心知那是至理名言。在小小的一个地球上，尚且是自己的家乡最好，何况是星际的大迁徙──要适应另一个星球的环境，岂是容易的事！

原振侠那时的思绪十分紊乱，望著看来无边无岸的太空，他忽然又想到，那位先生常说，地球人对地球人的环境不能完全适应，绝非水乳交融，冷了人会冷死，热了又会热死。

所以，地球人可能也是外来的，不是在地球上“土生土长”所形成的生命……

他刚想著，那声音已道：“我们也正在致力研究这个问题，暂时未有定论。所以，看爱神星人如何毁灭、看爱神星人如何迁徙，如何在茫茫宇宙之中，找寻适合居住的星体，对于研究地球人的来历，相当重要！”

原振侠叹了一声，心想，被迫作星际移民，应该是一个星体的最大灾难。

他正在思索著，眼前陡然又有了许多亮点。那些亮点，都从一个半圆形，犹如半月的星体上飞出来。数量相当多，像是许多流星，划破了夜空。

这时，原振侠听得那声音道：“看，看，简直是吞噬！太可怕了，简直是吞噬。”

原振侠一时之间，还不知这声音那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凝神看，那半月形的星体，又移近了不少，原振侠也看到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情形。

那些亮点，据那声音的解释，全是逃离爱神星的飞船。那么，就应该一离开了爱神星之后，迅速飞远才是。

确然有一些飞船是这样的，以极高的速度飞远去，隐没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可是也有一些，根本没有飞出多远，就忽然划了一个弧形，或是呈抛物线，又迅速地投向爱神星星体的后面，在一闪之后失踪。

看起来，它们像是想逃离爱神星，可是竟未能逃得脱，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

这情景很是诡异，也令人心惊。

那声音又道：“看，活动的黑洞竟然那么大！”

原振侠在一怔之下，定睛一看，也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他只感到全身冰冷！

因为他看到的情景，太怪异了。他看到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黑色，由于背景是近乎黑色的深蓝，所以那物体的边缘不是很分得清楚。

那巨大的黑影，比半月形的，银白色的星体，大上十倍还不止。

而那半月形的星体，原来显然也是圆形的，只不过有一半已经嵌入那巨大的黑影之中。所以看起来，只是一个半圆形。

那是甚么情景？他看到的，是一个大的星体，正在吞噬一个小的星体。那被称为“移动的黑洞”的……东西，甚至不能说它是一个星体，它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正在把爱神星吞下去，像是白血球吞噬细菌一样。慢慢地，但是坚决地把爱神星扯进它的体内去，用它的黑暗，包没了爱神星的银白。

而那些去而复返，又投入黑暗中的小亮点，就是那些仓皇逃出来的飞船，也是被这巨大的怪物吸回去的。整个星球尚且难以免祸，一艘飞船，自然是一进入黑色之中，就立刻消失了。

那种情景，是在地球上极寻常的生物吞噬生物的情形，竟然出现在银河系的边缘──一颗星吞食另一颗星！

不知道那“移动的黑洞”胃口有多大，是不是一颗星一颗星，可以逐一吞食下去？

它已经吞了多少颗星？吞一颗星需要多久？又需要多久，来消化被它吞下去的星体？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不知涌出了多少疑问。那声音并没有给他回答──极可能，是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

他们的星体离爱神星最近，那颗黑色的大星，在吞完了爱神星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有可能是他们的星体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才重新听到了那声音：“爱神星的体积，是地球的三倍。”

原振侠又打了个冷颤。要是那个黑色怪物，忽然来到了太阳系，要吞噬地球，更是容易不过。那要怎么想像呢？地球忽然由不知哪一部分起，被浓漆一样的黑暗所覆盖，在覆盖面积之中的一切，自然都绝灭了。灾祸生于一刹间，死亡了的生命，还未觉得痛苦之前，生命便已消失。

可是，它却又不是一口把地球吞下去的，而是这个黑暗的、绝对无可阻挡的力量逐渐向前移动。譬如说，每天，前进一百公里，它会慢慢地把地球完全吞下去。还未曾被黑暗吞没的部分，人拚命逃，想逃出去，有的，甚至已离开了地球，但一样会被吸回来。

至于留在地球上的，除了哀号等死之外，还能有甚么办法？

而这种悲惨的情形，如今正发生在爱神星上。原振侠见过爱神星人，知道他们不但进步，而且心地善良，极其可爱。

如今，那么可爱的爱神星人，竟遭到了那样的惨劫！

原振侠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救救他们呀！”

那声音显得十分无奈：“不知道如何救他们……我们的星体，要比爱神星大很多倍，可是那……黑洞……看起来会无限地扩大……那是甚么宇宙现象，那是从甚么地方冒出来的恶魔？”

连能建造那么大的飞船的外星人，声音之中都充满了彷徨，可知原振侠这时看到的“宇宙奇景”，在他们的心中，造成了何等程度的震撼！

这时看得久了，像是在地球上，在日光下看物体的影子一样，黑暗缓慢地移动，也可以感觉得出来。

而射出来的小亮点，被巨大黑影吸回去的数字，也更加增多。

那声音绝望地道：“爱神星完了！”

原振侠声音嘶哑：“总能帮他们甚么的！”

那声音叹了一声：“看看拯救队会采取甚么行动！”

随著那句话，正被黑洞吞噬的爱神星，在迅速远去。不一会，立体投影中看到的是刚才曾见过的，那个逃出的爱神星人暂时伫足的那星体。

那声音道：“你想见的人，在那小星体上。据估计，大概只有六分之一的生命，可以从爱神星逃出来。那是真正的星球浩劫！”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间，他想起了那位先生常说的一句话：“世上有甚么大事呢？就算地球忽然消失了，也只是使浩瀚的宇宙中，少了一粒微尘而已！”

如今，爱神星面临灭亡，对爱神星上的生命来说，自然是大事；但对整个宇宙来说，也只是少了一粒微尘而已。

而且，说不定在这宇宙的那一个角落，又正有著一次原因不明的大爆炸，又产生了千百万粒新的微尘。

想到这里，原振侠的声音，有点震颤：“让我……看看那颗星上，我想见的人。”

那声音静了一会，原振侠才看到立体投影上，刚才曾见到的那个星体，正在渐渐接近。

这时，他又听到了那声音：“这个小星体上，本来没有生物，也没有可供爱神星人生活的一切条件。目前他们正在努力……创造适合他们……暂时栖身的条件！”

原振侠点头：“我知道，像是一群灾民，在荒岛上建立难民营。”

那声音道：“更糟糕，荒岛之上，至少有难民可以呼吸的空气！”

原振侠自然而然，点了点头。那声音所说的，使他更进一步明白爱神星人所处的困境。

那情形就像地球要灭亡，一大批地球人，逃难逃到了月球上一样！

那完全不是适合生存的环境，可是除此之外，又别无去处。

这种凄凉的处境，发生在星际，自然格外凄凉！

那声音显然在回应原振侠的想法：“也不能用凄凉来形容，你看他们何等努力。”

随著声音，原振侠看到，在立体投影之中，那小星体上，似乎有许多建筑物。等到更接近那小星体的表面时，看到所有的建筑物，外型都是六角形……那是一种最节省建筑材料的形状。

在地球上，有一种叫蜜蜂的昆虫，天生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它们的巢，呈六角形。

那小星体上的建筑群，看来就有点像是一排一排的蜂房。等到再近了些，原振侠才发出“啊”的一声，因为他看到了在“蜂房”附近空地上活动的人──劫后余生的爱神星人。

原振侠看到的人，小得如蚁，而每一个“蜂房”，都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可知那些建筑物，实际上体积极大，可以容纳许多人居住，可以提供许多人在内生活。

而他可以看得到的是，这样的“蜂房”，有重叠的，有并列的，已经出现了许多许多。

因此可知，在巨大的劫难之中，爱神星人以无比的毅力和勇气，至少也在这个小星体上，建立起了一个基地，可以使他们喘一口气，在经过了休息之后，再谋进一步的发展，那是重建一个星体的艰钜工作。玛仙在这个伟举之中，担任了甚么角色呢？

那声音像是也被原振侠无时无刻不想到玛仙而感动，立刻回应了他的想法：“你怀念的那人起的作用很大，你可以看到她和她所率领的工作队。”

随著那声音，立体投影的景象，起了一阵剧烈的变化。先是变得一团杂乱，接著，便是一阵光亮，不多久，就看到了七、八个奇形怪状，无以名之，但可以肯定是某种机械的东西，正在移动。随著它们的移动，那种像“蜂房”一样的建筑物，就一个接一个冒起来，速度极快。

原振侠“啊”地一声：“爱神星人科学进步，建造居所，很是快捷。”

那声音道：“不，那不是原来的爱神星人，是康维十七世所说的……宇宙新生命形式。是爱神星机械人，或称为新爱神星人！”

原振侠听得心头狂跳：“就是玛仙率领的拯救队？怎么一回事，刚才我不是看到整组……机械人，都停在太空之中么？”

那声音迟疑了一下：“嗯……这要对你解释，比较困难。你曾见到的，是若干时间之前的情形，我们移动了时间……因为你心急想看到他们！”

原振侠不由自主挥了挥手：“我不需要明白，谢谢你们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见到我所要见到的人了？”

原振侠在那样说的时候，声音不住发颤，那是由于他实在太激奋了──他真的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再见到玛仙！

当玛仙义无反顾，率领机械人去拯救爱神星之时，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其实心中都很明白：此去之后，再要见面，难之又难！

这也是为甚么原振侠一想起来，就心痛如绞，全身都有虚脱之感的原因。

而现在，原振侠几乎没有作甚么努力，只是下了决心，决定要去寻找玛仙，就有了这样的成绩，怎不叫他欣喜若狂？

他的情绪，迅速进入了狂热。那声音却在向他泼冷水，提醒他：“等一会，你不论看到甚么情景，都是立体投影，不是真的有甚么在你的面前。看，你的情绪激动，所产生的微弱能量，已对立体投影，起了干扰！”

原振侠看出去，果然看到眼前的景像在动摇，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一样。

他忙镇定心神，咕哝了一句：“可以通过立体投影看得到，相隔总不会很远了！”

那声音叹了一声：“不回答你这个问题，免得你太过失望！”

原振侠苦笑，心知距难一定极远，说不定有好几千光年，那是名副其实的“可望而不可及”！

原振侠叹了一声，狂热的心情，也自然冷却下来。因为他知道，在立体投影之中看到玛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要达到和玛仙面对面的目的，还不知要经过多少努力。而且，有可能根本不能达到目的！

那时，他可以看到，立体投影中的情景，正在迅速变近。这时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机械人，正在运用它十数个巨大的机械臂，在灵活地操作。

那些机械臂和它的身体，灵活之至，转动的角度，简直难以想像。

更奇妙的是，它有两只“脚”，是两个粗大的圆管，插入地中。那小星体地面，呈暗红色，而由它的两个圆管形的“脚”中，有浆状物体涌出来。机械人的其他部分，就很快地把那些浆状物，建成“蜂房”，其间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那声音道：“机械人就地取材，采取那星体蕴藏的金属来建造……房屋。这一点，单靠爱神星人，绝难在短时间内做得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玛仙呢？”

这个问题，却隔了相当久，才有回答：“她就在那个机械人里面。”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可以让她出来……离开那机械人一下？”

那声音又隔了一会才回答：“只怕……不能，无法和她联络……”

原振侠只感到一阵昏眩──竟连在立体投影之中，见一见玛仙也不可能！

哀痛和极大的失望，使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声。他没有再向对方要求甚么，只是双手掩住了脸──他不想看那个有十七、八只手脚的机械人，他要看到玛仙！

有好一会，在那个极大的空间之中，是极度的寂静，只有原振侠不时发出一两下充满了失望的抽噎声。然后，原振侠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他完全听不懂那些声音代表了甚么意义，可是却可以感觉得出，那是两个不同的意见在争论，而争论还显得十分激烈。

过了大约三分钟，那种争论声，静了下来，才又听到那声音道：“刚才通过宇宙震荡的时候，你的感觉怎样？”

原振侠照实回答：“痛苦之极。”

那声音问：“如果再要忍受三到五次这样的痛苦？”

想起刚才那阵子苦痛的经过，那种五脏六腑都要从七窍之中挤出来的可怕感觉，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不过，他灵智未泯，吸了一口气：“那要看可以得回甚么代价？”

那声音道：“你或许有可能，能够在立体投影中看到你想看的人──请注意，只是可能，不是一定可以。”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由于那是极可怕的经历，他不能草率答应。他道：“我不明白──”

那声音道：“现在，我们和那小星体距离太远。但如果再通过三到五次的宇宙震荡，把距离缩短，就有可能和对方联络得上──”

原振侠“啊”地一声：“不但能看到她，而且……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他得到的回答是：“理论上如此。”

原振侠一挺身：“我愿意。”

他听到了一阵“砰砰”声，一张椅子立刻向他移来，原振侠便坐了上去。

他还得到了警告：“通过宇宙震荡时，没有间歇，痛苦的感受，也会加倍，你要有准备。”

原振侠苦笑：“准备？怎么准备？”

那时，他的身子又被固定。

而且，他的确也有了准备──思想上的准备。他的身体在被固定了之后，甚么也不能做了。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他无法记得清楚，自己经过了多少次死去活来的煎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够忍受过来的。

本来，人对于痛感的忍受，有一定的限度。一超过了这个限度，人就会昏过去，暂时丧失知觉──那是人体的自然保护作用，一昏了过去，就不会再有痛感了。

可惜的是，这种“自动保护系统”，只对剧烈的痛苦这种感觉才起作用。对于其他难受的感觉，并没有自动保护作用。

没有听说过人会痒得昏过去的！原振侠那时的感觉是极度的难受，全身亿万细胞，每一个都在扭曲，都在发出难受之极的感觉，一起刺激脑部，使他整个人都浸在苦难之中。

当时，他咬紧了牙关，身子紧缩，扩大了再紧缩，又再扩大。像是他整个人，被绞成了一团碎肉，然后再摊开来，摆弄成一个人形，立即又再一次绞碎。

所以，到后来，终于静止下来时，原振侠有一个时间，脑中全然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说起来十分奇怪，他首先恢复的记忆，清楚无比，犹如亲身经历了过去一样。

他并不是看到了巧笑倩兮的玛仙在他的面前，也没有见到黄绢或海棠。

他看到的，是一个很瘦又很苍白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有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一对眼睛，望著他，那么清澈。

那是甚么时候的经历？那是他少年时期的记忆，却在这时候，首先涌现。人的脑部运作，怪异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接著，许多许多经历，一起涌了上来。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已没有了束缚，也明白了自己曾经历过甚么事，这时，他才喘起气来。

那时，他听到了那声音：“你终于回复记忆了──不知是我们对地球人了解不够，还是你特别出色？”

原振侠张开口，可是说话的能力却还没有“回来”，他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又道：“你先别忙说话，先镇定──”

原振侠用尽了气力，才迸出了一句话：“能和玛仙联络上吗？”

那声音的回答，令原振侠兴奋：“我们正在努力。”

原振侠一面感到兴奋，一面又不免有点怀疑对方的行动是否有效。

那声音又响起：“我们对你表示一致的敬佩，所以，让你看看我们在如何努力。但是请注意，你如果对看到的情景不理解，我们不会解释。”

原振侠“啊”地一声：“我不会问，很高兴可以看到你们。”

那声音道：“你可能会失望，因为事实上，你还是看不到我们。”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对方那么说是甚么意思。

刚才，对方说让他看到他们努力的情形，那必然要使他看到他们，但何以又说“还是看不到”呢？

原振侠的疑问，立时有了回答──在他面前的立体投影中，出现了一个满是各种仪器的所在。有些仪器的形状，简直难以形容。

在众多仪器之间，他也看到了有物体在移动──移动的应该就是那种外星人，可是原振侠还是直觉地把它们当成了“物体”。

因为那只是一个一个的圆筒──由于完全没有地球上的物体可作大小比较，所以原振侠不知道那圆筒究竟是多么大。

多看了一眼，原振侠就知道：“圆筒”不是物体，是活物。或者说，有活物在圆筒之中，套著圆筒在活动！

当然，也有可能，那种外星人的形体，本来就是一个圆筒──外星生物的形态，在理论上来说，千奇百怪，甚么形状都有可能。圆柱形的外星人，甚至可以列入形态正常的一类。

那些圆筒的行动，像是完全不受重量的控制，随意地飘来飘去，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

而他们操作仪器的方式，也使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

在那圆筒的任何部分，都可以射出极细的光线。那种光线，就像是他们的手指，一碰到仪器，就会有作用。

这种现象，确然令人看得发呆。原振侠想起，在那位先生的奇妙经历之中，知道人类的头发，原有的功能之一是可以活动。超过十万根头发，飞舞起来，就可以同时操作同样数目的键钮，当然比只靠十只手指去操作，进步了不知多少。

可是，那比起这时所见的“圆筒”，可以随时射出光线来操作，似乎后者又进步了很多。

原振侠对自己所见到的情形，其实一点也不明白。他只好理解为一群外星人，正在努力，企图和那个小星体上的玛仙联络。

那时，他不但看到那种奇异的情景，而且，还听到许多他不明意义的声音。有时急促，有时缓慢，有时像是在欢呼，有时也像是在叹息。

看了一会，原振侠忍不住问：“那……就是你们？”

那声音传来：“我们说过，在这一部分，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在期待，期待著他们努力的结果。

他也看到，在那些圆筒活动的空间之中，也有好几组立体投影，在显示著不同的太空情景。

看了一会，那声音提醒他：“我们的努力，如果有了结果，会在左首第二组立体投影显示出来。”

原振侠向那一组看去，只见是一团闪动的、杂乱无比的线条，看不出甚么名堂。他道：“我对你们的活动一无所知，何不直接让我看这一组立体投影？”

那声音道：“好！”

对原振侠来说，看许多圆筒在不知名的仪器中飘来飘去，一点意义也没有，倒不如把那组可能和玛仙有关的立体投影看清楚些。

眼前的立体投影，仍是闪动的杂乱线条，伴之以一种固定的声音，不断重复著。原振侠听不懂，猜想是在呼叫爱神星人的联络讯号。

突然之间，在一大团杂乱的、暗绿色的线条之中，出现了一个亮白色的光环。才出现的时候，光环很小，但迅速地扩大了一下，接著又缩小。

那声音在这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原振侠则双手紧握著拳。那光环由小而大，再由大而小了十多次之后，立体投影中的情景，陡然一变，在那声音的再度欢呼声中，原振侠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机械人。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个机械人，所以一看，就认出那是十六个爱神星机械人之一。

只是上次，是远距离看到的，现在，则是近距离的。

原振侠可以看到，那爱神星机械人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部分。

其中有一部分，像是放大了的昆虫复眼一样，不住在闪闪生光。

那种闪动，明显地是一种讯号的传递。同时，原振侠听得那声音不断地在道：“联络上了！联络上了！有……了……有了地球人的讯号……”

在立体投影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方形的物体，迅速移到原振侠的身旁。那声音发出指示：“把那小半圆形，罩在你的头部，努力想，集中你的一切精神力量想。”

原振侠看到，在那方形体上有著一个碗形物，他便拿起来，罩在头上。他的思绪已经汹涌澎湃如怒潮，不断地在心中叫著：“玛仙，我来了！玛仙，让我看看你！玛仙，你在哪里？”

当他和玛仙都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强烈地发出对玛仙的思念。玛仙单凭她巫术上的神通，也可以感应得到他的思念。

自然，地球的范围小，就算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距离也可以用公里计算。而这时，他和那小星体虽然已近了许多，距离仍然需要以光年计算。

但是玛仙的神通，也早已超越了地球上巫术的界限。据康维十七世的说法，她已经具有宇宙巫术女王的超级能力，那么，也应该可以感到他的思想了。

他一面集中力量想，一面不由自主喘著气。然后他看到，那个机械人发光的部分，光闪动得更是频繁而明亮。

接著，那声音沉声道：“有反应了，请留意，有反应了！属于地球人直接可以感应的能量，你可以直接感应到对方的回应。”

那声音才一说完，原振侠就“听”到了有一股声音，极细极细，几乎难以辨认，更是无可捕捉，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不知是从多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完全无法分辨出那声音想表达甚么，可是他立即肯定，那是玛仙的声音。

当他和玛仙相处的时候，当玛仙柔顺地偎依在他怀中的时候，甚至，当玛仙紧靠著他身子而熟睡的时候，间或也会有这样细微的声音发出来。全然难以明白是甚么意思，可是他却知道，那是发自玛仙的声音。

他著急得全身冒汗，越是想听清楚玛仙在说些甚么，就越是听不清楚。他不由自主大叫了起来：“玛仙！”

他一叫，情形更糟糕，连那细若游丝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原振侠彷徨无助之极，这时他听到那声音叹了一声：“别出声，你的发声器官所发出的声音，最多传出一千公尺。现在和你联络的人，超过一千光年，运用你的思想，运用你脑部的活动。”

原振侠接受了劝告，连连点头，有汗水顺著他的眉尖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抹拭。

当他勉力镇定心神之后不久，那种细微之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音量一点也没有提高，可是原振侠已感应到了那不但是玛仙，甚至可以感应到声音中的惊喜焦急之情。

他“听”到玛仙在叫：“原，你在哪里？你不可能在地球上，你在哪里？”

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兴奋得全身发颤，他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叫（后来他才知道，这样子的激情，确然有助于加大他脑部活动发出的能量），叫的是：“我不在地球上，我离地球极远。外星朋友带我远行，我来找你！玛仙，我来找你！”

在他这样叫了之后，大约有十来秒，他没有听到甚么，那又令得他急得手脚冰冷。

接著，玛仙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高兴：“你离地球很远──天，你怎忍受得了经历宇宙震荡的痛苦？对你来说，那会比死还难过。”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忍过来了，为了找你！玛仙，让我看看你。”

玛仙的声音细弱，但是每一个声音之中，都有喜悦在迸跃：“原，你比任何神话之中，寻找公主的勇士更勇敢！”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四肢百骸，刹那之间，由于玛仙的这一句称赞，而有一股暖流通过，有著难以形容的舒畅。

玛仙的声音听来格外清楚：“能够互相‘交谈’，已经太不容易，要见我，只怕……”

原振侠忙叫：“可以的！我在立体投影上，看到过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吞噬爱神星，还看到一个会发出闪光的爱神星机械人！”

玛仙也叫了起来──声音依然微弱之极，可是能感到她在叫嚷：“我就在那个机械人里面。”

原振侠不由自主，双手挥舞起来：“出来，出来，让我看看你。”

玛仙的回答是：“你等一等，我和你的朋友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能达到目的？”

接下来的时间并不长，但原振侠等到手足都麻木了，才听到了玛仙的声音：“行了，你留意立体投影……那机械人的发光部分。”

原振侠盯著前面，绝不眨眼──他连千分之一秒都不肯浪费。

他先看到，在那个机械人的发光部分，有一股亮光，缓缓射出来。接著，就看到了像是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裹在那团亮光之中。

那情景，和他当年在南中国海的浓雾之中，看到“爱神”现身的情形差不多。

那人影在亮光之中，有所动作，可是由于实在太小了，以致看不清楚。

亮光在冉冉移动，等到亮光中的人影有十公分上下大小的时候，原振侠已经可以看出，那个人正是玛仙。

玛仙的全身，都被一层柔和的光芒包围著，看来像是从一大团光亮之中冒出来的仙女。

她的俏脸上，显露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她在挥著手，她的身上，穿著一套奇异莫名的衣服，在那衣服上，竟不时有闪亮的火花迸发出来。

才一现身出来的时候，她虽然如此之小，但已是眉目如画，如在眼前。

原振侠心头狂跳著，神为之夺，只是痴痴地看著她。

玛仙的身子，在迅速扩大，但是到了如正常人一半大小的时候，便停止了。

这时，原振侠看得更清楚了。只见她的神情，十分焦急，同时也听到了她的声音：“看到我了？”

原振侠喉咙发乾，根本发不出声──而这时，也不需要他发声，他立时回答：“看到……看到，啊！你看不到我，只是我看到你。”

原振侠立时明白了，玛仙何以神情焦急的原因。玛仙也叹了一声：“是的，我看不到你。”

原振侠叫：“我要到你的身边来，到你的身边，我们要在一起。”

玛仙笑，笑容之中，有著满足，但也有著凄然：“你现在到我身边来，没有作用。

我们太忙，正在尽一切可能安置……幸存者。一旦安顿好了，我会回地球来。”

原振侠苦笑：“天上方七日，人间已千年。你甚么时候回地球来？”

玛仙笑，像是在哄孩子：“绝不会在一千年之后，你回地球去等。”

原振侠笑了起来：“我已经来到这里了，还会回去吗？再跨出一步，就可以拥你入怀了，我绝不会回去。”

玛仙咬著下唇：“那得和你的朋友商量，我实在无能为力──没有能力接你前来。

”

这两句话，令得原振侠心头乱跳──原来到那小星体上和玛仙相会，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忙道：“我会求他们──至多再经过十多次宇宙震荡，我不怕，我不怕！”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急切和玛仙相会的愿望。玛仙叹了一声：“宇宙中有很多事，你不可能完全明白。我相信他们有能力送你前来，但他们是不是愿意送你前来，又是另一回事，你明白吗？”

原振侠想也不想：“他们肯帮助我的。”

这时，那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我们有能力，也愿意帮助你，可是有条件。

”

原振侠叫：“不论甚么条件，我都答应。”

那声音道：“不是要你答应，是要爱神星的朋友，答应我们的要求。”

原振侠愕然，立体投影之中的玛仙，也怔了一怔：“请问是甚么条件？一个肯定已经灭亡的星球逃出来的难民，还能给你们甚么有利的条件？”

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需要资料，需要你们可以提供的任何资料。”

玛仙有点迷惑：“哪一方面的资料？”

那声音停了一会，才用缓慢的声调，郑重地道：“当你们的星体面临危机之前，一定有许多迹象。那些迹象，当时在爱神星上，可能完全没有人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但一定都记录了下来。我们就希望得到这一切资料，那可以称为是毁灭的前兆。”

那声音提出来的要求，在原振侠听来，很是合理。

爱神星人的科学文明十分发达，对他们自己的星体，当然也有详尽的记录。那么巨大的灾祸，不会说来就来，事先一定有迹象可循──当时可能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当然已真相大白了。

至于那一类外星人，他们希望得到那一切资料，也十分容易理解。他们离爱神星最近，那个黑色的巨大物体，在吞噬了爱神星之后，如果还没有“吃饱”，那么，下一个吞噬的目标，自然就是他们的星体了。

可是原振侠看到玛仙的反应，却很是奇怪。她像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震动，在呆了一呆之后，失声问道：“你们要那些资料干甚么？”

那声音回答得仍然相当缓慢：“我们的星体，就在爱神星的邻近。广义地说，我们是邻居，虽然我们之间，一直没有来往──”

那声音才说到这里，原振侠已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他在立体投影中看到的情形，使他知道，一定有甚么意外发生了。

在玛仙的身后，是那个爱神星机械人的闪光部分，像是一个作为背景的巨大光屏。

玛仙整个人，是凌空的，看不清她站在甚么地方。

在那个“光屏”之上，亮光闪耀，有许多亮点。由于玛仙一出现，原振侠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所以并没有去留意那些亮点。

而这时，他看到至少有数十点亮光，陡然扩大，与玛仙刚才现身的情形相仿。转眼之间，就有几十个裹在光亮之中的人形，一下子现身出来，围在玛仙的周围。

光亮中的人形，只是朦胧可见，和玛仙的清楚可见不同。而原振侠对这种朦胧的人影，也并不陌生──他在南中国海上见到爱神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形。

所以，原振侠一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就可以知道，那是几十个爱神星人突然现身。

劫后余生的爱神星人为甚么会忽然现身，聚集在玛仙的周围？看起来，是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难道是由于那声音的要求条件──那条件听来很合理，何以会引起爱神星人这样的震撼？

只见那几十个爱神星人现身之后，聚在玛仙的周围，像是正在讨论甚么，可是却又甚么声音也听不见。由于玛仙的身边围满了爱神星人，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也看不见玛仙，他大是焦急：“发生了甚么事？怎么了？”

那声音中的疑惑，不在原振侠之下：“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立体投影中的情形，又有了变化。只见人丛中的玛仙，双臂向上一举，自她的指尖上，有闪电一样的亮光闪动，像是她正在传递甚么信息。

接著，在她身边的爱神星人，全部退了开来。

原振侠看到玛仙的神情，严肃之极。她发问：“原来你们就是巨星人。”

那声音道：“我们不知道别的星体上的人，如何称呼我们的星体，但我们的星体，确然很巨大，是你们所在的银河系之外最近的，也是百万光年之内最大的星体。体积之大，你们银河系的高级生物，很难想像。”

那声音的回答，听得原振侠有一阵天旋地转──发出那声音的高级生物，甚至不居于这个银河系，他们是在这个银河系之外的一个星体。

而且，这个星体，巨大无比。

这个巨大的星体，对地球人来说，只怕远程望远镜都无法观测得到。但是爱神星人，则显然已对之有所研究，并且知道它巨大无比，所以称之为巨星。

爱神星人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一个“邻居”，只是并没有来往而已。

可是，为甚么玛仙会那么紧张，如临大敌，而爱神星人的反应也和她一样？

玛仙疾声问：“你们的星体究竟有多大？”

那声音略为迟疑了一下，像是不很愿意透露。

原振侠这时，心中的奇讶，也至于极点。因为，巨星和爱神星，既然是“邻居”，以爱神星人的科学进步，断无不知巨星有多大之理。

而巨星人似乎也不必对自己的星体大小保密，因为星体在这宇宙中，有多么大，那是掩饰不了的事，不可能是甚么秘密。

巨星人迟疑著没有回答，玛仙俏脸煞白，再问：“你们的星体，究竟有多大？”

那声音又迟疑了一会，竟仍然没有确切的回答：“很大，很难表达究竟比你们的大多少倍！”

这一次，原振侠也听出不对头来了。

那声音──自然是巨星人的声音，对数字绝不可能没有概念，他曾告诉原振侠，爱神星的体积，是地球的三倍。那么，巨星是爱神星的多少倍呢？十倍、百倍、千倍、万倍……不论大多少倍，都可以用一个数字来表达，为甚么巨星人要支吾其词呢？

原振侠根据自己的知识来判断──他知道自己的知识，在爱神星人或巨星人这类外星人面前，微不足道，但他也无法不照自己的能力来分析。

巨星人支吾其词，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巨星实在太大，是爱神星的无穷倍大。

但原振侠立即苦笑──那不可能。而且，所谓“无穷大”，只不过是地球人在数学上的一个概念，低级而不值得一提。巨星人这时为了他，和爱神星人用地球语言在沟通，最可能是地球语言之中，根本没有形容这种数字的语言，所以巨星人无从表达。

第二种可能是，大多少倍是可以表达的，但是他们却不愿透露。譬如说，大十万倍，若是透露了，会使小星体上的人感到威胁。

可是原振侠又不明白，星体的大小，绝难隐瞒，何以巨星人不肯说。

原振侠的心中疑惑之极。他看到立体投影之中，玛仙的神情很紧张，一张口，又想说话，但是那些爱神星人，一下子又把她围了起来。

这时，巨星人的声音，也表现得很不耐烦了：“是不是你们有甚么难处？若有，可以取消协议。”

原振侠一听，更是大吃一惊。因为“取消协议”，等于是他到不了那个小星体上，他就不能和玛仙会面了。

所以，原振侠叫了起来：“玛仙，就答应他们的条件好了。那些资料，可以显示一个星体被吞噬前的徵象，他们或许可以参考，早作预防。”

巨星人应声道：“这正是我们想得到那些资料的目的。”

在这几句话之间，围在玛仙身边的人又散了开去。玛仙的神情，冰冷如霜，问的仍然是那一个老问题：“你们的星体，究竟有多大？”

巨星人的声音中，有了怒意（高级生物的情绪倒是全宇宙都相通的）：“那有甚么关系？”

玛仙道：“如果你们的星体，大到了可以孕育出吞噬星体的大怪物来，那就大有关系了。”

巨星人发出了“啊”的一声：“你们认为那个大黑漩涡，产自巨星？不，你们错了！作为邻居，我们的行动，虽然诡秘，但那是我们的习性。我们十分和平，这也是我们不告诉所有星际朋友，我们究竟有多大的原因──我们真正太大了，会使人有顾忌，不和我们作任何往来。”

爱神星人又围了上去，再散开。玛仙不再问那个老问题了，只是提出：“是不是可以派一个巨星人，降落在这个小星体──也就是说，请一个巨星人，护送原振侠到我们的避难星来？”

巨星人的回答很快：“不可以，我们对自己的大小，要保守秘密。”

原振侠听他们交涉到这里，不禁苦笑。他这时身处的飞船，其大无比，这是可以肯定的了。根据飞船的大小来看，巨星人的身体，每一个，可能都高大如地球上的一幢摩天大厦！

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必要在宇宙之中，严守秘密，除非他们更大，大许多。

那就不是原振侠这个地球人所能想像的了。

一个人和一幢几十层高的大厦一样大，已经是想像的顶点了，再大，大到甚么程度？

玛仙又问：“请问，你们离开巨星多久了？”

那巨星人迟疑了一下：“很久了。”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确切地回答，倒是可以理解。因为每一个星体，都有自己不同的时间观念。地球上的所谓“一年”，在星际之中，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玛仙又道：“是不是久到了，使你们不知巨星上有甚么变化？”

有一下十分古怪的声音发了出来──原振侠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听起来，有点像是大大吃惊之后的逆呃声。

接著，便是巨星人的责问：“甚么意思？”

在立体投影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玛仙双眉上扬，在艳丽中，又有著难以形容的庄严。再加上她全身都有光华缭绕，以致看来，简直就是女神。

玛仙的回答是：“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那不难明白。”

接下来，又是好几下那样怪异的声音。如界这种声音，是巨星人在吃惊之后发出来的，那么，这就可以代表了有更多的巨星人感到吃惊。

原振侠也吃惊之至，因为只是三言两语之间，原振侠就感到，有甚么重大的事在发生。

先是玛仙和爱神星人，似乎都认为正在吞噬爱神星的那个大怪物，是来自巨星。

（而巨星人又称那个怪物为“黑色漩涡”。相信那究竟是甚么怪物，或是甚么怪现象，连爱神星人和巨星人，都不能肯定！）

巨星人在否认了之后，玛仙提出了更可怕的说法──玛仙的话，强烈地暗示，如今和她在对话的巨星人，也就是把原振侠带离地球的巨星人，离开巨星太久了，以致不知道在巨星上发生了甚么事。

巨星上可能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以致产生了那种可以在宇宙之间，任意吞噬其他星体的怪物。

而且，令人震惊的是，玛仙的这种暗示，显然提醒了巨星人，令那些巨星人也吃了一惊。

在玛仙那样说了之后，又有更多的那种怪声传出来。然后，那巨星人道：“请等一等。”

本来，是巨星人安排了立体投影，令原振侠和玛仙可以对话的，原振侠甚至可以看到玛仙。但在玛仙知道了巨星人的身分之后，事情急转直下，变成了玛仙和巨星人之间的对话，原振侠只能“旁听”了。

原振侠倒也没有怨言，因为他还是可以从立体投影之中，看到女神一样的玛仙。

望著玛仙像是一个女神，原振侠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确然未曾想到，玛仙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为玛仙有了这样的变化而代她高兴，但是，他自己问自己，我会高兴玛仙有这样的变化吗？

他不由自主摇著头，想到的是：不……不……不要女神一样的玛仙，宁愿她是一个狡狯的女巫，用尽心机要吸自己的血。

宁愿她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女巫，生命之中，只能有他一个异性。也宁愿，甚至让她像未经巫法之前那样丑陋！而不要她是女神。

任何种类的女人，都会偎依著异性，软言俏语地撒娇，会发挥她美丽的身体对异性的诱惑力。

女神也会这样吗？

看她如今的情形，叫人从心底发出崇敬之心，而没有了亲匿的意愿。

原振侠感到自己失去了甚么──那种失落感突如其来，强烈之至，令得他刹那之间，有了忽然下坠，跌进了无底深渊一样的感觉。

那是和他关系极密切的感受，虽然和玛仙与巨星人在讨论的事情相比，微不足道之极，但那却是他自己的事。若以他个人为本位，那也就是宇宙之间最大的大事。对他来说，比爱神星的被吞噬，更加重要。

所以，一时之间，原振侠陷入极度的惘然之中，只是怔怔地看著立体投影，心中一片茫然。

在立体投影中，当巨星人说了“请等一等”之后，众多的爱神星人，又把玛仙围在中间，看来正在商量甚么。

这情形，更令得原振侠心中升起了一股苦涩之感──看来，玛仙这个女巫之王，不但成了女神，而且是神中之神。因为连爱神星人，都像是在接受她的领导。

那是超越了星际的地位，高不可攀，就像她如今在那么远，遥不可及一样。

巨星人这次“暂停”的时间相当久，原振侠由于百感交集，倒也觉得时间过得慢。

等到巨星人的声音又响起之后，他才感到，自己真正成了一个旁听者。

巨星人道：“我们才和母星的基地通讯，没有你们暗示的那种情形。”

围在玛仙身边的爱神星人散开，仍由玛仙和巨星人对话。她扬了扬手：“只是通讯？”

巨星人的声音大是愠怒，微微震荡：“还应该怎么样？”

立体投影中所见的玛仙，紧抿著嘴，目光炯炯，神情异常坚决，可是并不说甚么，只是在等候巨星人的话。原振侠看到这种情形，又不禁叹了一声──她在和巨星人的对话之中，充满了自信，虽然她只是地球人。

过了一会，才又听到巨星人道：“是，在进入这一个星系之后，和母星的联系，只是在一种……十分艰难的情形下，勉强维持的通讯。”

玛仙这才道：“能知道‘十分艰难的情形’和‘勉强维持’的详细情形吗？”

巨星人的回答迅速而有力：“不能。”

玛仙叹了一声：“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你们的星体，是宇宙中最神秘的星体之一，那是由于你们一直在努力掩饰它的真相。”

巨星人的声音很冷：“有必要公开吗？”

玛仙的声音也很冷：“当然可以不公开，但是秘密到了连你们自己也不知道详情的地步，这就很滑稽了。”

巨星人疾声问：“你一再说……一再暗示在我们的星体上有了异变，是不是你们也掌握了甚么证据？”

玛仙道：“不能说是甚么证据，但是有不少资料，你们一定会极感兴趣──而且，我们相信，爱神星如今的大灾祸，正是由于爱神星人，对巨星作了过度的观察和研究所招致的。”

巨星人大声抗议：“我们绝无任何侵略野心。”

玛仙十分认真地纠正：“在你们离开的时候，巨星人绝无侵略的野心。”

巨星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派一个人，陪原振侠到你那里去。可是我们的出现……始终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不方便……”

巨星人的声音大是迟疑，显然他们有难以言喻的困难。玛仙在这时道：“我有一个折衷的办法。我可以到你们的飞船来，带著你们想要的资料。”

巨星人沉吟未答，原振侠听到这里，才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太好了！”

玛仙到这飞船来，他可以和玛仙相见相拥，而又不必再经历宇宙震荡的痛苦。（那种痛苦，想想也会冒冷汗，可以避免的话，自然最好。）

玛仙显然听到了原振侠的叫声，她现出了甜甜一笑──在那一刹那，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可爱又调皮的小女巫，又回来了。

巨星人还不是立刻就有回答，玛仙又道：“相信你们提出要我们提供有关资料，并不是来自巨星的指示，而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那种类似逆呃的声音又响起。

玛仙续道：“这证明你们对爱神星被吞噬，也起了疑心，想深入研究。你们是不是曾怀疑过，灾祸的来源，有可能正是巨星？”

又过了好一会，巨星人才有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看过了资料之后才回答，我们会派小船来接你。”

玛仙道：“好，如你们所见，这里的建设……我们进行得极艰难。”

巨星人不等她说完，就道：“我们一定会提供尽可能的帮助，等你来了再说。”

玛仙现出高兴的神情，一挺胸：“我的名字是玛仙，虽然是地球人，但已获爱神星授权，是爱神星的全权代表。请问，我将会和甚么人进行对话？”

巨星人在十秒钟之后回答：“我，名字是强，是巨星第一号飞船的船长，将代表全体第一号飞船的船员，和你对话。”

玛仙表示满意：“好极，我等著你们的飞船！原，我们很快可以会面了。”

原振侠有身在梦中之感，因为忽然之间，事情有这样的变化，那是他再也想不到的。

一切都由于，玛仙知道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是巨星人而开始！可知在爱神星和巨星之间，必然有相当复杂的星际纠葛在。玛仙的最后一句话，使原振侠如梦初醒，他忙道：“快！快点来。”

玛仙纤手轻挥，立体投影起了变化，又变成了一团杂乱的线条。

明知玛仙会到巨星飞船来，而立体投影中的只是一个幻影，但玛仙突然消失，原振侠还是发出了“啊”的一声呼叫，双手伸向前，像是想把玛仙拉回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看到立体投影之中，光芒闪动，出现了一个“圆筒”──他见过那种“圆筒”，那可能就是巨星人的形状。

同时，他听到自圆筒之中，传来巨星人的声音：“可以和你商量一些问题？”

巨星人的语音，十分诚恳，那使得原振侠有受宠若惊之感。他忙道：“当然可以，只怕我不能提供甚么有用的意见。”

他一面说，一面盯著立体投影，心中想：外星人的形体，当真可以是任何形状。很难想像，一种高级生物的外形，竟是一个圆筒。

他这样想著，巨星人已道：“你见到的，不是我们的外形，只是我们的保护罩。先别理会我们的形状，我们对地球人语言的了解有限，刚才，来自爱神星的信息，是不是传递了一个极严重的……猜测？”

原振侠立即道：“是的，玛仙代表爱神星，指出你们在飞船中太久了，可能在巨星上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你们不知道！”

那“圆筒”急速地旋转了几下：“爱神星人不可能知道巨星上发生甚么事，他们只是假设。”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无法知道详细的情形，但是爱神星人可能长期在观察巨星。”

巨星人声音苦涩：“观察巨星的星际生物有很多，但我们防范得很好。虽然我们的星体巨大无比，但由于我们的防御系统完善，我们的星体，在宇宙之中，是隐形的，没有人可以探测到我们。只有在防御系统没有完成之前，才有一些外星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但他们现在，也找不到我们。”

原振侠听得目瞪口呆──要把一个巨大的星体，隐藏起来，听来是匪夷所思的事。

但是在理论上来说，也可以行得通，只要使所有的探测波都失效，那么巨大的星体，自然可以“隐形”。

在地球上，已经有大型的飞行体，可以避过探测波，而达到“隐形”的效果。

可是令人难解的是，何以巨星人要把自己的星体隐藏起来？

而且，他们如此神通广大，为甚么这时会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地球人，来讨论那么重大的问题？

如果巨星人的心态和地球人一样，那么，现在巨星人的心中，十分虚怯，感到极度的恐惧，所以才不选择谈话的对象，只求有人对话，以减轻恐惧感。

原振侠这样想著，巨星人叹了一声，坦诚地道：“是的，我们震惊，很……恐惧。

”

原振侠自和巨星人有接触以来，感到巨星人虽然很会保护自身，但决不是奸诈之徒，是很可以相处的高级生物。至少他们很是坦诚，也很肯助人。

原振侠的回答也很真诚，他说：“我知道自己不能帮助你们甚么，可是你们恐惧甚么，让我知道，或者可以分析一下。”

那“圆筒”在立体投影之中，静止不动。好一会，才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我们的星体，是所知宇宙星体之中，有高级生物的最大星体！”

原振侠自然而然地问：“究竟有多大？”

他这句话出口之后，才想起玛仙已问了许多次，而巨星人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果然，巨星人没有回答，只是道：“由于我们的星体大，所以我们的形体也大，是宇宙之中，所知高级生物中最大的。”

原振侠这次，没有再问“究竟有多大”。

巨星人隔了一会，才道：“本来我们不知道，对其他星体的人来说，我们是如此巨大。等到有了星际来往之后，才知道自己太大了。”

原振侠衷心地道：“形体大，应该是优点，你们的飞船就够大的了。”

巨星人的声音很无可奈何：“巨大的形体，极度妨碍了我们的星际交往──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就变得孤独，而且，也开始把我们的星体隐藏起来，拒绝和任何星体上的人来往。”

原振侠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由于身型巨大而自闭？这……真叫人难以想像。”

巨星人苦笑：“星际交往，本来已是极困难的事，大家都抱著极度的戒心，都假设对方怀有敌意。一切交往接触，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进行。”

原振侠吸气：“确然如此。”

巨星人问道：“如果你遇到了异星人，也会这样？”

原振侠苦笑：“岂止是遇上了异星人，就算是地球的陌生人，也一样会有戒心。”

巨星人叹：“这就是了，本来就有戒心。但如果地球人，遇上了形体大小形状相当的爱神星人，敌意不会那么浓；要是遇上了我们，不但形体不同，而且巨大无比，那会怎样？”

原振侠脱口道：“当然会生出巨大的恐惧！”

巨星人再叹：“那不单是地球人的反应，而且是所有星体的高级生物的反应。所以，我们根本无法和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交往！”

原振侠呆了片刻，想像著巨星人究竟多么大，形状多么古怪。

他无法有精确的假设，但可以想像，如果自己见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必然绝无可能在第一时间，就将之当成朋友。

他想了一会，才道：“也不尽然，你们至少和我，有很好的接触。”

巨星人道：“那是因为你对我们一无所知，而且，你也没有看到我们，只是思想上的来往。我们也只有采用这个方法，才能和他人接触。”

原振侠向立体投影中的“圆筒”指了一指：“你们的身体，如果能藏在这样的圆筒之中，那似乎也不很大。”

巨星人发出了听来十分古怪的笑声：“立体投影可以缩小，爱神星看起来，不也只有皮球大小吗？唉，爱神星人竟怀疑吞噬星体的黑色漩涡，来自我们的星球，那……实在不可能。”

话题又转到老问题上来了，原振侠道：“你们也不敢绝对肯定不可能，是不是？”

巨星人默然，好一会，才道：“是的，因为我们离开得实在太久了，不知道在巨星上发生了甚么事──每一个巨星人都知道，由于星体上的一切都那么巨大，巨星上如果有甚么……怪现象产生，必然是……宇宙中的灾难，我们也一直在小心防范。至少，我们还在的时候，是一直在小心防范的。”

巨星人的这番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却听得原振侠冷汗直流。

因为那番话，竟像是在说，巨星之中若是出了甚么怪物，那怪物就可以大到在宇宙之中，随意吞噬别的星体。

爱神星是地球的三倍大，虽然在浩淼的宇宙之中，只是极小的一颗小星，但是星体上已发展了高级文明，有高级生物。现在说被吞噬就被吞掉了，那岂止可怕，简直就是小星球的末日到了。

巨星人知道了原振侠的恐慌：“那只是……我们的假设。爱神星人不知根据甚么，怀疑那……是出自巨星……的怪物？”

巨星人这句话才一出口，原振侠就听到玛仙的声音，在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那怪物体出现之前，爱神星曾接收到来历不明的警告。警告说，会有剧变，要爱神星进行全体迁徙，放弃原来的星球。”

原振侠立时转头看去，刹那之间，如同受到电击──他看到玛仙就站在他的身边。

原振侠一伸手，紧握住了玛仙的手，玛仙也回握著他。两人久别重逢，可是却无法诉衷情。

巨星人喃喃地道：“爱神星人并不相信这个警告？”

玛仙反问：“能怪爱神星人吗？”

巨星人再不出声。

玛仙又道：“有理由相信，警告讯号，来自银河系之外。我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在银河系之外不远处，有一个巨大无比，但是又神神秘秘的星体存在，我们──”

她在连说了两次“我们”之后，转头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知道，这时玛仙是代表了爱神星而来的。她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爱神星人而言，和地球无关。

不错，玛仙的由来，虽然和爱神星人有关，是爱神星人在地球活动的一部分，可是她却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她的父母都是地球人。

但是，当她在观察地带，她的脑部功能恢复了之后，据康维十七世所说（玛仙的情形，地球人已经很难理解），玛仙已获得了爱神星电脑组织中，所储存的全部资料。

也就是说，她的知识之丰富，是所有爱神星机械人的总和。

那也可以说，是爱神星人千万年来积累的知识。即使在爱神星上，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所以她才自然而然，成为了爱神星人的代表。（在文明进步的星体上，杰出与否的标准，必然以知识的多寡来衡量。只有在野蛮落后的星体上，杰出与否才以权力财势作标准。）

即使在地球上，人类也早已发现，人脑的记忆储存能力，几乎无限制。几千年来，地球人运用自己的脑部，发展文明──再杰出的人，所利用的脑部功能，也只不过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所以，玛仙才能运用她地球人的脑部，轻而易举地接收了爱神星人的知识──在外星人面前，地球人有时不免自卑，但是也不必太自卑。因为地球人绝不逊色，只是还不太懂得运用自己的伟大脑部。

这时，玛仙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看到她美丽的脸庞上，除了艳光之外，像是另有一种宝光在隐隐流转，如珠如玉，说不出的宝相庄严。

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的“腹中”，知识丰富之极，这才使她的外表，看起来更是令人心折。

原振侠当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这时，代表了爱神星人的立场。

玛仙继续道：“这个巨大无比的星体，在我们早期对银河系以外的探索之中，已有了记录。可是在要作进一步的探索时，它却突然消失了，变得不可捉摸，又像存在，又像是不存在了。”

当玛仙说到这里的时候，立体投影之中的那个圆筒，转个不已。而且，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倒是知道玛仙所说的那种情形──巨星人向他说过。

巨星人由于不想人家发现它，所以运用了超级的科技，使自己的星体，在宇宙之中，变得隐形。

虽然巨星巨大无比，但那是星体和星体之间的比较；和整个宇宙的空间相比，再大的星体，也还是渺小无比。

那情形，就像是超级航空母舰和小舢舨相比，自然巨大之至；但是，若和整个大洋相比，却又微不足道了。

所以，巨星要使自己“隐没”，并不困难，很是成功。例如爱神星人，就找不到它了。

那“圆筒”停了下来，发出声音：“是的，我们成功地使自己的星体‘消失’。你的意思是，警告的讯号，来自我们的星体？”

玛仙的声音听来很轻柔，可是她所说的话，却严重之极：“不能肯定，追究讯号的来源，没有结果。只是根据很久之前的记载，那里曾有一个巨大的星体，但现在似乎已不再存在。”

巨星人的声音很急：“既然早有警告讯号来，爱神星人就该立即安排撤退。”

玛仙的眉心打著结。原振侠的视线，一直停在她的俏脸上，这时，他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间，轻轻地抚摸著。对原振侠来说，玛仙和巨星人之间的对答，未免太深奥了。他这时想的是，和玛仙一起在巫师岛上的那些日子。

玛仙轻握住原振侠的手指，放在唇边吻。然后才回答巨星人的话：“没有一个星体上的人，会因为一些没有来源的警告讯号，而放弃自己的星体。”

巨星人大声道：“可是讯号明白地说明，危机已然逼近了啊！”

玛仙沉声道：“当时，甚么迹象也没有。而放弃自己的星体，是头等大事，哪能轻率决定？所以，决定不加理会，只当是一种宇宙恶作剧。”

巨星人发出了一声长叹。

玛仙的声音，也变得十分低沉：“如果巨星人肯现身向我们警告，并且把祸害的情形，向我们详细说明，相信爱神星人不是傻子，就算再眷恋自己的星体，也会立刻布署大撤退……不会像现在这样──”

玛仙说到这里，语音大是哀伤，原振侠也发觉她的手，变得冰凉。

玛仙停了一停，才继续下去：“现在爱神星遭到的浩劫，难以估计。我们的生还者……不及三分之一。巨祸突如其来，当我们的东半球，忽然被阴影笼罩时，整个星体已经被吸住了。”

玛仙的声音发颤──她所说的情景，确然会使任何人发颤。

巨星人有好一会没有出声，然后道：“根据你所提供的资料，我们进行了分析，得出有两个可能的结论。”

原振侠有点讶异，因为玛仙是一下子就出现在他身边的，他并没有看到甚么资料的移转。但是随即，他知道玛仙当然是把资料，用地球人所不了解的方式移送了过去。

玛仙道：“请说。”

巨星人道：“在浩劫发生前的警告讯号，确然发自我们的星体，那是可以肯定的。

因为巨星一直在利用本身星体的特殊电波，作远程通讯。”

玛仙答应了一声，并没有发表意见。

巨星人道：“我们知道，大祸骤然降临，爱神星人忙于逃生，无法研究灾祸的来源。所以，有一部分人，直觉地认为祸源来自巨星。”

玛仙沉声道：“这样的直觉，不是很自然吗？”

巨星人叹了一声：“这是可能之一──但那是电脑的分析，我们讨论的结果，我不认为如此。我们都熟悉自己的星体，在我们的星体上，并没有那种……会把整个星体扯进黑暗中的怪漩涡。”

巨星人一直把那在吞噬爱神星人的怪物称为“漩涡”。原振侠曾在立体投影之中，看过爱神星被吞噬的情形，如果让他来形容，他会说：有一大团黑胶浆，淋在一只球上，大堆黑胶浆正在把球吞没。

玛仙的声音很悲伤：“你们离开巨星太久，以致不知道，在你们的星体上发生了甚么事。”

巨星人苦笑：“有这个可能。而分析的另一个结果是：巨星上的人发现了有可怕的物体，接近爱神星，基于星际道义，所以才发出警告讯号。”

玛仙吸了一口气：“我并不排除这个可能。”

巨星人像是松弛了一些：“其实，现在不应研究灾祸从何而来，而应该研究如何挽救劫后的余生。”

玛仙用力挥了一下手：“你们有甚么提议？”

巨星人的回答来得很快：“任何你们所需要的，我们都会留在你们的暂时避难所。

”

原振侠知道，所谓“暂时避难所”，就是爱神星人正栖身的那个小星体。

玛仙黯然：“只怕不是‘暂时避难所’，我们只好在那星体上久居了。它的体积，是爱神星的七分之一，完全没有生活的条件，一切都要从头建立起来。”

巨星人道：“我们知道，我们会尽力帮助。”

玛仙由衷地道：“我代表生还的爱神星人，表示感谢……现在……能让我看看爱神星遭劫难的情形？”

巨星人迟疑了一下：“情形很可怕，已经无法挽救，你何必要看？”

玛仙叹了一声：“我来的时候，大家一致要托我来看。因为我毕竟是地球人……可以忍受看到的情景。”

巨星人又叹了一声。立体投影之中，“圆筒”消失，线条杂乱。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低声叫了玛仙一声，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拥了一下。

玛仙也回拥著原振侠，轻轻的，可是却有无限的温柔。但是随即，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立体投影之中，已经现出了爱神星被吞噬的情景。

原振侠虽然已是第二次看到这情景了，但是他也一样吃了一惊。

因为这时，他看到的，比上一次近得多，也看得更加清楚了。

他看到，爱神星被吞噬的部分，已超过了三分之二。而且，在爱神星上，再也没有飞船起飞，相信即使在剩余的三分之一部分，也没有生命剩下了。

同时，原振侠也知道了，何以巨星人一直把那吞掉爱神星的怪物称为“漩涡”──那确然是一个漩涡。

把爱神星顽固而缓慢地卷进去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口，紧吸住了爱神星。随著转动，把爱神星一点一点，扯进了漩涡去。

玛仙虽然不是爱神星人，可是以她和爱神星的关系，看到了这样可怕的情景，她仍然不免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而且，不管她有多么大的通天彻地之能，这时也不禁身子摇晃著，站立不稳。

原振侠就在玛仙的身边，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虽然回复了镇定，可是俏脸仍然煞白。她道：“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巨星人的声音，听来比玛仙更是恐慌：“是，以几何级数在增加。这也……正是一种漩涡现象。”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漩涡，不管是由水的力量形成，或是空气的力量所形成，若是要把甚么东西扯进漩涡中去，必然越来越快。等到整个卷了进去之后，会一下子就进入了漩涡的底部。

而原振侠和玛仙，这时都可以看到，在接近黑色的太空之中，越接近那个漩涡的尾部，越是细小，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妖蛇的尾部，透著难以形容的邪恶。

爱神星的体积是地球的三倍，就那样地被一个漩涡扯了进去。任何漩涡都有一个力量的来源，那么这个吞掉了爱神星的漩涡，力量来自何处？

玛仙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可是却得不到巨星人的回答。

反倒是原振侠，脱口叫了出来：“巨星！只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星体，才会发出如此强大的漩涡。”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连巨星人也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可是原振侠自己，却陷入极度的迷惘之中，他望向玛仙，说：“目的是甚么呢？从巨星中放出一个漩涡来，吞掉了邻近的一个星球，这样做的目的是甚么呢？”

玛仙缓缓地摇著头，表示她没有答案。

而巨星人在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之后，声音很是软弱地道：“也还不能够肯定这……一定是自巨星发出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正想说甚么，玛仙已经伸手在他的唇边，轻按了一下：“对，那只是猜测。”

原振侠向玛仙望去，玛仙澄澈无比的双眼，也正凝望著他。她叹了一声：“地球上，也早有科学家提出过‘漩涡星云’的假设──认为星系，包括太阳系在内，都是由星云的漩涡作用所形成的。所以，也有可能，漩涡现象，根本是宇宙基本的现象之一。”

巨星人的声音听来苦涩：“谢谢你的另一种假设。”

原振侠也不禁很是佩服巨星人的胸襟。他说那巨大的漩涡，是“巨星放出来”的，那是十分严重的指责。

而巨星人并没有完全否认他那全无根据的话，只是也接受了玛仙的另一种推测。

如果那漩涡，确然是“从巨星放出来”的话，那毫无疑问是一项极其严重的宇宙罪行，巨星人会成为宇宙间的公敌──在这种情形下，巨星人也不否定它有可能，可见他们的心胸磊落。

由此，也可以相信他们所说的，虽然他们巨大无比（同时也可能拥有相对的巨大力量），但是他们绝无侵略的野心。他们甚至怕引起别人的惊骇，所以设法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很难想像，这样心地善良的巨星人，会放出这样的一个漩涡，把爱神星吞掉，使爱神星上的生命，三分之二遇难死亡。

经过了这样的一个思考过程，原振侠由衷地道：“对不起，我说错了。”

他知道对方完全可以知道他的思想历程，所以根本不必多说，只要简单地道歉就可以了。

巨星人却道：“不，你的假设，也是可能性之一……如果属实，那么，一定是巨星上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或许……或许……”

巨星人说到这里，竟然难以为继。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大是骇然，因为他们都知道，巨星人想说的是甚么。

巨星人想说的是：或许……它是在吞掉了巨星之后，再来吞爱神星的。

而令得两人吃惊的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不知道它会吞多少星体──把整个银河系都吞下去，也是有可能的事。

那就不但是爱神星的浩劫，而且是宇宙大浩劫了。

在地球人的观念中，最大的浩劫是天地重归洪荒，一切回复到地球还没有形成之前的情景。

但如果整个星系，都被一个黑色的大漩涡扯了进去，不知变成了甚么，那岂不是比星系未曾形成之前，还要不堪，还要可怕！

宇宙之中，竟然会有这样的浩劫存在！

一时之间，连巨星人在内，都静了下来，再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巨星人才道：“在这艘飞船上，一共有二十七个巨星人，请记住我们的名字。”

原振侠一听，就感到全身热血沸腾。虽然他明知巨星人是对玛仙说的──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记住二十七个外星人的名字。

接著，便是一个又一个巨星人的名字，音节都在八个以上。

玛仙的神色庄严，等到二十七个名字报完，她一字一顿道：“全记住了。”

巨星人道：“我们准备尽自己一切的力量，去找出这种灾难的真相。我们极可能牺牲，请把我们的名字留下来。”

玛仙沉声道：“未必一定会那么坏，任何人都希望你们成功。”

巨星人慷慨激昂：“我们也希望自己成功──我们的承诺，依然有效。我们可以把所有的小飞船，都交给爱神星使用，其中有一艘是主脑，在那艘主脑飞船上，有著我们对宇宙知识的全部资料。相信其中有一些宇宙能量的运用方法，只有我们才知道，那对于你们重建家园，会起很大的作用。”

玛仙的神情很激动。因为巨星人给爱神星的帮助，真是非同小可──宇宙之中，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虽然未必有互相侵害之心，但是防范的心理，是生物的特性，总是难免的。

而巨星人竟然能有这样无私的行为，那自然令人感动。

玛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还有一个可能，是在巨星上发生了意外──不能控制的意外，所以才产生了那种可怕的情形。”

巨星人发出了一声长叹。只见一股光线射过来，玛仙立时伸手，挽住了原振侠，一起向那股光亮走过去，才一进入光亮的范围之内，在光线明暗变幻之间，原振侠和玛仙，已来到了那个“飞船库”之中。

巨星人的声音传来：“左边第一列第一艘，就是主脑飞船。你们可以驾驶这艘飞船，把全部九十六艘小飞船，一起带走。”

巨星人口中的所谓“小飞船”，每一艘都有篮球场那么大，对原振侠和玛仙来说，已是巨大无比了。而那艘主脑飞船，体积更大。

玛仙仍然挽著原振侠，来到了主脑飞船前，自船身中又有光线射出来。

那是巨星人的“转移方式”，进入光线，就可以转移，他们用这方式，进入了主脑飞船。玛仙在进入了一间满是仪器的空间之后，竟然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来，看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而原振侠心中更大的疑问，还不在于玛仙何以懂得操作巨星飞船，而是何以一切仪器，看来并不巨大，正适合地球人操作。

原振侠没有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就已经听到巨星人的回答：“我们不亲自操作，而是利用体型和你们相仿的小机器人操作。”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这次又是他没有出声，就有了问题的答案：“你或许不能想像，我们的一个器官，类似你们的手，就比小飞船大──所以，小飞船对我们来说，是真正的小飞船。”

原振侠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他一直在想像巨星人究竟有多大？到现在才算是有了一个概念：一只“手”和篮球场差不多大。

那么整个“人”有多大，自然可以想像。当然，那还得看巨星人有多少只手，只有两只手和有许多只手，大小自然又大不同了。

作为高级生物，体型如此巨大，这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成了星际交往沟通之中最大的障碍──谁都会对庞然大物起恐惧心。

所以，巨星人巨大的身体，使他们自己感到有必要行动隐秘，也有必要使他们的星体变得“隐形”，几乎不和别的星体有接触。

正因为如此，发生在巨星上的事，就没有别人知道，连一直在留心观察的爱神星人都不知道。甚至，连离开星体已久的巨星人自己，也不知道在自己的星体上，发生了甚么变化。

由于知道了巨星人的“一只手”，就可能有地球上的篮球场那么大，所连带想起的一些事，令得原振侠有点发怔。这时，玛仙已完成了一些操作程序，她向原振侠望来：“你在想甚么？”

原振侠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喃喃地道：“太大了，那么大的生物。”

玛仙一笑：“盘古开天辟地，夸父一步可以跨过一个山头，一口气可以喝乾黄河之水，共工一头撞向不周山，就把山撞塌。这些巨人的体型，比起我们的巨星朋友来，只怕也不相上下。”

原振侠“啊”地一声，“盘古”、“夸父”、“共工”都是中国历史神话时期的人物，和他们一样的巨人，在传说中都是巨大无比，是不是他们根本就是巨星人呢？

他的思绪更乱，定定地望向玛仙。玛仙正专注著一幅萤光屏，侧面美丽动人，并且的而且确，原振侠感到她的脸上，多了一重光辉，那令得她看来，不但美丽，而且自然庄严。

也就因为这一点，使她看来更接近仙女、女神。

也正因为如此，使原振侠感到了无比的失落──他强烈的感到，他已失去了玛仙，永远地失去了她。

这是一种极可怕的感觉，原振侠一想起来，就从心脏部分开始，向全身扩展传送一种难以忍受的绞痛。

这种痛苦，虽然不能和他经历的宇宙震荡的痛苦相提并论，但也令得他不由自主，全身发颤。

他再也料不到，他和玛仙之间的情形，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只有他和玛仙两个人，原振侠的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起两人在巫师岛上的日子。那是一段甜腻如蜜，情浓得化不开的日子，缠绵和旖旎之处，想起来都会叫人脸红心跳，血脉贲张。

可是，玉人就在眼前，不是不美丽，只有比以前更美。但为甚么，没有把她紧紧拥在怀中的冲动呢？为甚么不想用力亲吻她的唇，把她柔滑香馥的小舌，用力吮吸在自己的口中？为甚么不去抚摸她丰满坚挺的双乳，为甚么不去轻抚她小巧的乳尖？为甚么不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去探索那女性胴体最丰腴的所在？

单是想到这些，也会使人有飘飘荡荡的快乐之感。那是人感觉上的欢愉之处，触手可及，为甚么不付诸实行？

那是一种甚么样的隔膜？

原振侠其实是知道的，那是因为玛仙如今的那一层无形的，但是又确实使人可以感觉得到的，那层圣洁的光辉。那使她看来庄重无比，她已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圣女，一个女神。

那就使得原振侠不敢去亵渎她──怎么能想像去和一个女神颠鸾倒凤？

人应该是人，男人和女人，都只应该是人。只有是人，才能享受到人的乐趣。

一旦有人离开了人的地位，使人崇拜、敬仰，使人自然而然，不敢对之有丝毫不敬，那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

原振侠知道这种现象，奇特之至，也十分罕见，可是确然在他和玛仙之间发生了。

他相信，以玛仙现在的能力而言，一定比他更早觉察到了这种变化。所以，她对与他的久别重逢，九死一生的相会，最亲热的动作，也只是脸颊的轻轻一偎。

事情就是这样，根本不用语言来说明，就已发生了变化，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原振侠一开口，声音很是空洞：“我们到哪里去？”

玛仙向原振侠望来，神情有点讶异，像是奇怪原振侠何以有此一问。

原振侠自己也不免一怔，他那一问确然多余，属于“没有话说却硬找话说”的情形──而他这样千辛万苦地见到了玛仙之后，是决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形的。

所以，他避开了玛仙的眼光。而就在这时，玛仙发出了一下轻叹声，声音极低，但原振侠还是听到了。

是不是玛仙也已经觉察到这一点了──以玛仙现在的能力而言，她可能已经有了和外星人一样的本领，那么，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一想到了这一点，不禁全身都震动了一下：他心中所想的一切，玛仙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没有表示出来而已。

原振侠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望向玛仙──他的动作缓慢之极，因为确然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和玛仙的视线接触。

等到两人终于四目交投的时候，原振侠立即在玛仙的眼神之中，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玛仙已完全知道了他的心意，知道他的感觉。因为在玛仙的眼神之中，有著难以形容的无奈和哀愁。

两人默默无言地对望著，一时之间，玛仙也忘了去操作飞船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巨星人的声音：“怎么啦？有甚么问题？你操作这艘飞船应该毫无困难，也可以利用这飞船，把整队小飞船带走。那些飞船，对于你们，会有很大的用处。”

玛仙震动了一下：“谢谢，你们太慷慨了。”

玛仙说著，又忙碌地操作了起来。飞船的船首部分，射出了一股光芒，船身略一晃动，就顺著那股光芒，直射了出去。

原振侠虽然心事重重，可是也为眼前的奇景所吸引。这样的飞行方式，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看来倒有点像激光导航的飞弹──射出一股激光，飞弹就循著激光前进。

但是自船首射出的那股光，却粗大得多，像是一个光弄，直伸向无穷无尽的遥远处。

所有的飞船，原来都整齐地排列在“库”中。这时，也未见有甚么“库门”开启，飞船就已经进入了浩淼无际的太空之中。

而且，在萤光屏中显示出来的情景，壮观之至──一艘母船在前，近一百艘子船，跟在后面，列成船队，浩浩荡荡，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航行。玛仙说得对，巨星人真是慷慨，竟然把整个船队都送给别人了。

这也许表示了他们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下了决心，要把那个吞噬爱神星的黑色大漩涡的来源，寻找出来。

那种漩涡，可以吞没一个星球。巨星人的飞船再大，若是遇上了同样的不幸，只怕一秒钟之内，就会完全消失无踪。

原振侠盯著萤光屏，神情落寞。玛仙低声道：“原，这不是我的错。”

原振侠苦笑：“不是任何人的错……古语有云……天人阻隔，只怕就是我们如今的情形了。”

他再望向玛仙，玛仙也正温柔地望著他，并且伸出手来。原振侠立时紧握住了她的手，双手并用，紧紧地握著，用力地握著。

玛仙也回握著他，她笑得很无奈：“无论如何，我们曾有快乐的时候。”

原振侠长叹：“真后悔，竟然让那么快乐的光阴，轻易溜走了。”

玛仙摇头：“不论是快乐还是哀伤，时间总是要溜走的。你还是回地球去吧，很多谢你来看我。真的，看到你，又可以碰到你，那是极快乐的事。自从确定了爱神星的灾难之后，我几乎没有笑过，直到又见到了你。”

原振侠不出声，只是望定了她。

玛仙叹了一声：“你已经感到了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我和以前不同了。”

原振侠抱著万一的希望：“当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是不是──”

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住了口。因为他从玛仙的神情中，已经得到了答案，可以不必再问下去了。

玛仙这时的神情，有三分惆怅，七分坚强。她先叹了一声，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这里的事，根本不可能有‘告一段落’的时候。就算有，那是指劫后余生的爱神星人安顿下来之后，我们也已决定，一定要把这大灾难的根源找出来。”

原振侠听了，默然不语。玛仙柔声问：“或许你认为我不必要那样做──”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不，我知道你必须那么做。我……我……也很想参加你的行列。”

玛仙摇头：“你是地球人，身体结构──”

原振侠焦躁起来：“你也是地球人。”

玛仙的声音仍然极轻柔，叫人不忍心去反驳她的话：“你明知我和你不同，我本来就是实验室中的产物。而且，来自我父亲的遗传密码，使我不但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还更进一步，有在宇宙之中大展拳脚的决心。”

（当玛仙在爱神星人那里，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之后，她曾问过爱神星人：你们为了使我的胚胎形成，撷取了哪一双男女的生殖细胞？）

（她得到的回答是：你的母亲是一个著名的美女，你的父亲是一个著名的伟人。）

（当时在场的人，听了那个美女的名字，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那时玛仙已经变得美丽无比，比那位美人，更要动人。但在听到了那位伟人的时候，都大是愕然，觉得匪夷所思。）

（而这时，玛仙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不禁令原振侠苦笑。确然，那个伟人，是一个野心家。）

（原振侠又想到：“伟人”和“野心家”之间，其实大可以画上等号。）

原振侠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海棠未必有甚么野心，但是她也变成了外星人。

”

玛仙半转过头去：“海棠毅然放弃地球人的身分，忍受了改变生理结构的痛苦过程，其中有两股力量，在支持著她的逃避。一股力量是她要尽一切可能，脱离组织的控制；第二股力量是──”

玛仙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却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因为他知道，玛仙所说，支持海棠逃避的第二股力量，和他的感情纠缠有关。

看来所有的女性，都有同样的情怀（甚至连玛仙也不例外），她们都不能容忍痴情可是并不专一的男性──而原振侠知道，自己正是这样的男性。

他绝不是不多情，但正由于他太多情了，所以才无法获得单一女性的欢心，尽管那些女性并不是不爱他。

黄绢说他根本不懂爱情，所以和白化星人不知所踪了。海棠也无法忍受他的行为，因此变成了外星人。现在，连玛仙也明白地表示了态度，要他回地球去。

玛仙又道：“原，你是一个典型的地球人，在地球上，有你喜欢的生活，有你喜欢的异性。你有时哀伤，但是在哀伤中，你也一样得到享受。离开地球，对你来说，只可能是短暂的历险，而不可能是你的一生。”

玛仙的话，已说得再透彻不过，可是原振侠仍然缓缓地摇著头。

其实，这时，他心头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这时，他所感到的茫然，很少地球人可以感受得到。因为他知道，他如果不回地球去，一直跟著玛仙，只要他坚持，玛仙自然也不会拒绝。可是那又会怎么样呢？

就算和玛仙寸步不离，他和玛仙之间，也有著无可比拟的隔膜。他不但完全无法和玛仙一起工作，一起生活，而且，玛仙的活动，他连半分也不懂，一点也不能参与。

他和其他爱神星人的关系，也是一样。他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沟通，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交往。

他会是那个星体上最孤独的人──这种情形，单是想一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而他真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玛仙自然知道他在想些甚么，她把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听我说，回地球去吧。”

原振侠望著玛仙的俏脸，伸手轻抚了一下，现出难分难舍的神情。而当他的手指，和玛仙的脸颊接触时，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玛仙低叹了一声：“你要是想念我，我可以给你一个装置，使你看到我。”

原振侠摇头：“你别骗我，我要是回到了地球，和你相隔那么遥远，怎么能看到你？”

玛仙轻咬口唇，俏声软语：“可以的，那装置能和你的脑电波发生作用，只要你不断地想念我，就可以看到我出现在那个装置上。”

原振侠呆了一呆，发出了“啊”的一声──他像是听那位先生说过，有这样的装置，可知这种装置，在外星人来说，是很普通的东西。

但他这时思绪紊乱，那位先生说起过的详细情节，他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他声音苦涩：“这……这……叫作‘聊胜于无’？”

玛仙的回答很认真：“那装置可以反过来影响你的脑部活动，使你产生如见真人的感觉──真实之极的梦，虽然梦醒了是空，但有甚么事到头来不是空的呢？”

原振侠听玛仙说到这里，不禁怦然心动。软玉温香抱满怀，本来就只是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是真是幻，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面带不信之色，望定了玛仙。

玛仙笑：“我本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好东西，是刚才和巨星人的资料库有了联络之后，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装置，我可以组成一个给你，十分容易。”

原振侠默然不语，心中已有点动摇。

玛仙笑了起来，在宝相庄严之中，居然有几分俏皮：“这东西还有一个好处，如果你不再想念我了，或是想念别人了，它就和我不再发生关系，我不会从装置中，跳出来死缠著你的。”

原振侠一张口，他想说：“我不会不想念你。”可是还没有出声，就叫玛仙一伸手，按住了他的口，低声道：“别把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说得太决绝。”

玛仙太了解原振侠了，那令得原振侠气馁，所以那一句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确然，他可能会不再想念玛仙，虽然现在他可以说得信誓旦旦，但是以后的事，会有甚么变化，那又有谁知道呢？尤其，他是一个性格如此容易变化的人。

原振侠吻了玛仙的手心一下。玛仙虽然不至于现出厌恶的样子，可是神情淡然，那令得原振侠自然而然，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他停了一会，望著在忙碌操作的玛仙，感到自己完全是一个多余的人。他带著极度的无可奈何，问出了一句听来普通之极的话：“那么，我怎么回去呢？”

这个问题，在别个环境之中，确然普通之极。可是这时，由原振侠提了出来，却突然之间，在原振侠和玛仙之间，造成了极大的震荡。

他怎么回去呢？

连神通广大的玛仙，也在刹那之间，发出了“啊”的一声，停止了一切动作。

原振侠离地球已经太远了！他是由巨星人带到接近银河系边缘来的。本来，再由巨星人送回去，似乎顺理成章，不成问题。

但是巨星人飞走了。他们要回到巨星去，去察看爱神星人的指责是不是有根据；那吞噬了爱神星的大漩涡，是不是自巨星产生的。

巨星人不能再送他回去，玛仙有那么重要、那么多的事要做，势必也不能放下这里的一切，送他回去。

那么，他怎么回去呢？

原振侠和玛仙互望著，玛仙突然又按下了一连串的掣钮，神情专注之极。

过了一回，她的俏脸之上，突然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

本来，玛仙的神情，代表她有甚么心意，原振侠再了解不过。可是这时，他看了玛仙古怪的样子，竟无法知道玛仙想到了甚么！

他有点焦躁：“怎么了？”

玛仙道：“巨星人想得很周到，他们留下了一个方法，可以使你回到地球去！”

原振侠问：“那办法很古怪？”

玛仙点头：“是！他们提议，把你密封在一个容器之中，使这个容器通过宇宙震荡，到达地球。而你在那容器之中，并无知觉！”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骂了一句粗话。然后，他啼笑皆非：“白化星人李固到地球来的方式？”

白化星人李固，就是用这种方式到地球来的，这一点，原振侠和玛仙都知道。这自然也是何以玛仙一知道了巨星人的安排之后，神情如此古怪的缘故。

玛仙道：“巨星人的办法……不是很好，但经过我的修订，倒十分安全！”

原振侠扬了扬眉，等待玛仙进一步的解释。

玛仙道：“原来的办法十分危险，虽然可以保证到达地球，但到了地球之后，情况就难以掌握了。我的改良是，在那容器之中，装置讯号发射仪，到达地球之后，使一些能帮助你的人，立即接收到讯号！”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玛仙道：“第一个目标是康维十七世，再其次，是勒曼医院中的外星朋友──他们甚至可以替你转换身体！”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希望别降落在正在进行决赛的温布顿大球场上！”

玛仙摇头：“不会，你可以选择：是撒哈拉大沙漠，还是格陵兰的大冰原？”

玛仙说得很认真，原振侠也已认真考虑了一会：“我选择冰原，听说勒曼医院就在那里，有甚么意外，急救起来也比较快一些！”

玛仙笑了起来：“真高兴你保持著幽默感。事实上，如果没有意外，你在接近地球时，康维已经会来接你！”

原振侠重复了玛仙的那句话：“如果没有意外！”

如果没有意外，当然不是表示会有意外，但也不表示不会有意外！

意外，谁也不能预料，不然，也不叫作意外了！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玛仙十分诚恳地道：“请相信我，那是最好的安排，请相信我！”

原振侠轻拥了玛仙一下，表示他对她的信任。

那时，原振侠确然没有怀疑。而且，他正兴起了一个念头，那念头令得他有点热血沸腾，也使他奇怪，何以在此之前，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望著玛仙，双眼之中，由于他心中的念头，自然而然，射出一股灼热的光芒。

玛仙立时觉察到了，可是能力高强如玛仙，这时也不明白，原振侠心中真正想的是甚么──她本来有这个能力，但是由于她想到事情一定和自己有关，所以思绪有点紊乱，这才不能集中精神。

她只是缓缓摇头，现出了略带责备的神情。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刚才提及了那个神秘的勒曼医院？”

玛仙点了点头：“是，那里有不少外星朋友，和许多出色的地球人，正在为地球未来的医学而努力。他们研究生命，有很好的成绩。”

原振侠再吸一口气：“听说过浪子，浪子高达的故事？”

玛仙这时，正注视著仪表，一听得原振侠那么说，就回眸向他望来，眼波流转，勾魂摄魄，令得原振侠全身如受电击。

他张大了口，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一个出色的美女，蜂后，爱上了浪子。浪子的意识之中，根本没有‘爱情’这回事，眼看蜂后要失恋，伤心欲绝了，结果勒曼医院帮了她。”

玛仙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说甚么。

原振侠接著讲浪子和蜂后的故事：“勒曼医院复制了一个浪子高达，而且发现，在浪子的潜意识之中，非但有爱情，而且活动力极强。于是，就把那一部分意识，溶入了复制的高达。”

玛仙对这一切，显然全知道，所以她并没有甚么惊讶的神情。

原振侠摊开手：“问题解决了，结果大团圆。一个浪子和蜂后热烈相爱，一个变成了没有爱情意识的浪子──真正的浪子！”

玛仙故意打了一个“哈哈”。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当然也可以有两个玛仙，一个是至高无上的宇宙女神，一个是娇俏可人，俏皮热情的小女巫！”

玛仙睁大了眼睛，望著原振侠，她的双目，清澈无比，令原振侠不敢逼视。

过了一会，玛仙才道：“好主意！只是肯定会发生的是，那个小女巫，过不了多久，也会宁愿咬著牙，奔向宇宙，离开虽然可爱，但没有女性爱得起的原医生！”

原振侠陡然震动，刹那之间，面色苍白之至！

可是玛仙还在无情地打击他：“诗人不懂女性的心理，所以才会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样的诗句。嫦娥或者寂寞到死，但是再重来一次，她一样会选择奔向月宫！”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垂死的呻吟：“为甚么？”

玛仙直视著他，一字一顿：“因为导致嫦娥要奔月的因素，并没有改变！”

原振侠哑口无言。玛仙已十分明白地否定了他的这个想法，而且明白地告诉他，如果照他的设想去做，只是导致他再重复一次痛苦！

除非他的性格会改变，但那是不可能的。并不是他的性格不能改变，任何人的性格，皆由遗传密码决定，所以，只要改变遗传密码，就可以改变性格。

但是问题在于，原振侠根本没有改变自己性格的打算！

他闭上眼睛一会，才喃喃地道：“你说的那个装置──”

玛仙接下去：“可以使你看到我，但是我没有感觉，一切全是那仪器的作用。”

原振侠苦笑：“真残忍。”

玛仙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去准备一切，你别动这里的任何掣钮。”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因为玛仙的神情和语气，都像是在吩咐一个顽皮的小孩子。

玛仙说著，翩然转身，离开了驾驶舱。原振侠看到，根本没有甚么门打开来供她离去，只是有一股光芒，闪了一闪，她就不见了。

原振侠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自从他离开地球之后，所发生的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

他绝不后悔此行，虽然他结果仍然未能和玛仙在一起。但是那和以前不同，以前，他觉得自己和玛仙之间，总有“悬而未决”之感，牵肠挂肚，借酒消愁，一颗心空空荡荡，不知如何才好。

但是现在，却是甚么都想清楚了。以前和玛仙在一起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毕生难忘的美好回忆，以后的无穷思念，也一样地回肠荡气。远望星空，可以想像活色生香的玛仙，如何成了宇宙女神，飞驰于无限的太空之中。说不定甚么时候，她还会从九天之上，翩然下凡，来到地球，再和自己相会。

那又何必在双方都有隔膜的情形下，勉强追求相互拥抱的乐趣？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颇有“豁然开朗”之感。但是，他也不免大是感慨：为甚么每一个女子都离开了自己？难道世上没有一个死心塌地，可以接受自己的女性了吗？如果是这样，那算不算可悲？

他还没有得出结论，就听得耳际响起了玛仙轻柔的声音：“原，一定会有人毫无保留接受你的，或许那只是一个平凡的女性，不像你以前那几个那么多姿多采，但一定有的。”

原振侠睁开眼来，看到玛仙站在一团柔和的光芒之中，正在微笑著，向他招手。

原振侠向她走过去，玛仙感叹道：“巨星人真了不起，他们的小飞船，简直精采之至！希望他们回巨星之后，有好的发现。”

原振侠只是摊了摊手──玛仙所关心的问题，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了他无法关心的地步。等到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闯进了太阳系，他这个地球人才需要担忧！

当他也进入了那团柔和光辉的时候，他只觉得光芒闪了一下，就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形如梭子的“子弹囊”，正打开著，看来可以供他躺进去。

令他感到很讽刺的是，这个“子弹囊”的大小和形状，和白化星人李固来到地球上的那一个，简直一模一样！

玛仙笑著：“你感到像？载这个飞行囊的飞船，也和李固当日所用的，十分相近！

”

原振侠耸了耸肩：“希望我也能到达一个科学比较落后的星体，那我也可能成为该星体上的主宰了！”

玛仙却并不感到好笑，反倒有点花容失色：“别开玩笑，全计算好了，一点也不能出错。要是有你所说的情形出现，你就可能消失在无涯的宇宙之中，不知要到甚么地方去找你了！”

原振侠却不在乎地笑：“似乎没有甚么可以损失。”

玛仙伸手直指著他的鼻尖：“有，你会损失你自己，你损失得起吗？”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指著那个“囊”道：“我该躺进去？不要胡思乱想？”

玛仙正色道：“你一躺进去，就没有知觉，直到再打开──你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康维的大胡子！”

原振侠听了这样的话，心中不禁产生出一股亲切感──地球上有太多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而他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就像是鱼离不开水，他也无法离开地球的生活！

而且，就算在地球上，他也无法只和玛仙在一起生活──在女巫岛上，他有过这样的机会，但是结果，他还是回到了繁华世界。

是的，原振侠属于花花世界，他不但无法在茫茫宇宙的一个角落没没无闻，也不能在地球上没没无闻。他的性格，注定了他的生活，必须多姿多采，那才是适合他的生活。虽然在那样的生活之中，他也会寂寞，但那只会带来忧愁，而不是寂寞至死！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但玛仙却像是完全可以了解，她只是静静地望著他。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虽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再会了，玛仙！”

即使是这一句话，也只能当成是分别时的例行语言。因为，他们两人“再会”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所以，他在说了之后，苦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玛仙也叹了一声，但是她却道：“再会──过去有许多爱神星人到过地球，以后，也可以有爱神星人到地球！”

玛仙的意思是，他们分别之后，还是有“再会”的可能，不见得永不相逢。

原振侠喃喃说了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

玛仙垂下了眼睑。原振侠趋前一步，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转过身，来到了那个“囊”的面前，神情犹豫，这才跨了进去，躺了下来。

玛仙柔声道：“你将会经过十二次宇宙震荡，每一次，我都会追踪。十二次震荡之后，你就进入太阳系了！”

原振侠平躺著，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玛仙身型高大，更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听到了“太阳系”，他自然而然道：“那就到家了！”

玛仙道：“是，到家了！”

在玛仙轻柔的语声之中，“囊”的盖渐渐合上，光线暗了下来。

原振侠只感到一阵倦意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极其舒服的感觉，叫人自然而然，合上眼，在极度的满足和安宁之中，进入睡乡。

那时，整个飞行囊已经合上了！

玛仙站在“囊”前，呆立了片刻。

在原振侠的心目中，把她当成了女神。可是在她自己的心中，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女神。

她还是她，还是一个一生之中，只能有一个异性的小女巫。

虽然她具有不可思议的超能力，但是她也仍然是一个女性，一个地球女性！和任何地球女性，并无分别，内心世界都是一样的。

女性，不平凡到了玛仙这样的程度，在她的内心深处，仍然想念著平凡的生活。在潜意识中，会认为平凡的生活是最幸福的。

对玛仙来说，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光阴，自然就是在女巫岛上，和原振侠相处的那几天。

而幸福就像闪电一样，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把它固定下来。由于一个简单的原因，或是由于一万个复杂的原因，幸福就溜走了，再也不肯回来。

这种情形，玛仙自然在理智上完全明白，但是在感情上，她仍不免伤感。

虽然她已经出色到了成为爱神星人的代表，但她仍是只属于原振侠的女人。而且，原振侠这样不顾一切地离开地球来找她，那已令得她感动。

她和原振侠无缘长相厮守，那是命运的安排──这种悲剧性极浓的情形，并不是只出现在她和原振侠之间，而同样也出现在千千万万男女的身上。每一个人都身不由主，能够自己作得了主的人，少之又少！

玛仙知道，这时，原振侠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这种情形，可以使他免受在通过宇宙震荡时，所带来的痛苦，使他能够在没有知觉的情形下回地球去。

她操作仪器，把飞行囊送进了一艘小飞船中。那艘本来在船队中，列队一起飞行的小飞船，在玛仙的操纵之下，陡然离开了船队，在浩淼的太空中，闪了一闪，就没有了踪影。

接著，在极遥远处，有极闪亮的一点，闪了一闪。玛仙的心也随之跳了一跳，那是原振侠经过了一次强烈的宇宙震荡时，所产生的现象。

经过这一震，她和原振侠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了！

她由衷地佩服巨星人，对宇宙之间的这种神奇现象，掌握得如斯正确。所以她道：“你们的计算真准！”

她知道，这时，在她和巨星人之间，还处于可以直接通讯的范围之内。

果然，她立刻收到了巨星人的回应：“你的声音之中，有太多的伤感了。这是地球人的脆弱面，我们以为你已不再有了！”

玛仙喃喃地道：“我是地球人，不论我在何处，都无意改变这个事实。”

巨星人的语言，听来竟也大有伤感的意味：“当你和我们完全失去联络之后，就算我们回到了巨星，有甚么发现，也无法直接告诉你了！”

玛仙想了一想，才道：“在地球上，要是航海者有了意外，留落在荒岛上，无法和外界作任何通讯。那么，他就会把自己的处境写在纸条上，放入一只瓶子中，抛下海去，任瓶子在海水中漂流，希望有人能发现。”

玛仙把这种原始的信息传递法说得如此详细，用意自然再明白也没有。

这一批巨星人，在决心接受玛仙的提议，回巨星去看一看，弄清楚在巨星上，是不是真有不可测的变化时，他们的心境，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

巨星人和玛仙都没有明说出来，可是连当时在一旁的原振侠，心中也清楚得很──如果巨星上的变化，导致了那么可怕的黑色漩涡的产生，那么这种变化，自然对这一批回去寻求真相的巨星人不利，他们甚至无法想像，自己会面临甚么样的危机！

所以，他们的领队，才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告诉了玛仙。就是希望他们遭了意外之后，他们的名字，可以在宇宙航行史中留下来。

这时，他们又提到了大有可能，出现无法直接通讯的情形，所以玛仙才说了那番话。

巨星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把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放出去──像把瓶子抛进大海一样，希望有朝一日，被人发现。”

玛仙叹了一声，她盯著萤光屏──早已看不到载走了原振侠的小飞船了。她忽然担心起来：“归途如此遥远，真的……能……”

她就算是在自言自语，也没有法子把话说完。巨星人接了下去：“经历十万光年的距离，或是只走三步路，是否会发生意外的机率是一样的。原的历程，可能多一倍危险，因为他不但在距离上可以有意外，又在时间上，也可能有意外。”

玛仙明白巨星人的意思：距离上有意外，那怕是极微小的意外，原振侠就回不了地球。

极微小的误差或是意外，在距离上所造成的错失，不但使原振侠回不了地球，也有可能使原振侠根本回不了太阳系！

试想，他在接近银河系的边缘，银河的尺度有几万光年，而整个太阳系，是如此之渺小，直径只有近千分之一光年，根本小到甚么也不是！

而除了距离上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之外，玛仙当然也明白巨星人所说的“时间上的误差”。

宇宙飞行，是多度空间的航行，奇妙的时间因素，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也就是说，如果在时间的这一部分有了意外，原振侠可以正确无误地降落在地球上，可是却不知那是地球上的洪荒时代，还是未来世界。

别说相差一百年、一千年，若是误差较大，和他离开时相差了几千年、几万年，也不是甚么特别的事──几千年、几万年对人类历史来说是一件大事，对地球来说，和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甚么分别！

有双重意外的可能！玛仙完全明白巨星人的意思！

所以，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巨星人的声音也很无奈：“祝他好运！”

玛仙低声道：“祝他好运！”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看到了原振侠在向她挥手，接受她的祝福。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遭遇最奇特的地球人，但是她在那一刹间，却真的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以偎依在自己心爱的男人怀中，享受著那个男人的呵护和怜爱。

她并没有叹息，只是轻咬著下唇，盯著萤光屏。然后，她有点颓然地坐了下来。

回到那个星球之后，玛仙把自己和巨星人交涉的经过，向爱神星人作了报告。

在那个星球（已被爱神星人命名为新爱神星）上，集中了劫后余生的三分之一爱神星人。

一个星体遭到这样的大灾难之后，能够有秩序地撤退到另一个星体上，而且迅速地建立起新家园，那对地球人来说，是无法想像的事。

若不是爱神星人有高度的精神文明，在混乱和灾劫之中，单是争相避乱，就已足以使爱神星人，再也没有幸存者了。

新爱神星并没有大气层（原来的爱神星，有著和地球极相似的大气层，所以爱神星人可以在地球上活动），所有的幸存者，必须有特殊的配备，才能离开建筑群。

在这样的环境中，“新形式生命”的优越性，更加显露无遗──活了的机械人，可以不必呼吸，他们的生命，不需要大气层。

所以玛仙带来的队伍，在新爱神星上，起了巨大的作用，这也是玛仙赢得了全体爱神星人尊敬的原因之一。

她的报告，通过传播系统传送出去，使得在新爱神星上的每一个爱神星人，都能接收到她传送出去的信息。

出乎玛仙的意料之外，爱神星人已经自巨大的哀痛之中，迅速回复了过来。当然，他们都极想追究灾祸的来源，所以对巨星人的行动，也寄以殷切的期望。

可是，爱神星人却对玛仙更为关心的。玛仙接收到了许许多多问候的讯号：玛仙，请问那位不辞艰险，前来看你的地球人怎么样了？

问候的讯号是如此众多，而且是如此地诚挚，令得玛仙在感动之余，双眼之中，泪光闪耀。

她的回答很简单：“他回去了，回地球去了。”

众多的爱神星人并没有再发问，但是却用沉默来表示，他们不喜欢有这样的结果。

玛仙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结果，她也可以肯定，原振侠也一样不喜欢。

不过有甚么办法呢？结果就是这样子──不论你喜欢不喜欢，结果就是这样。不单是地球上的事往往如此，就算在宇宙中，事情也往往如此。

玛仙也沉默著──这是一个奇特之极的现象，在整个星体上，那十来秒钟，每一个人都不出声。

接著，玛仙宣布：“巨星人送给了我们的飞船队，对我们重建家园，会有巨大的作用。他们懂得如何聚集游离的能量，利用宇宙中无穷无尽的能量，可以在新星球的外面，建立起一个保护罩。而再在保护罩之中，充满我们生活所需的气体，我们就可以有一个适合居住的星体了。”

在整个星体之外，建立起一个保护罩，再在罩中充满气体，那是一个伟大的设想。

实现了这个设想，这个星体上，就会充满生机。各种各样的动物和植物，可以得到繁殖，人也不必只在建筑物内活动。

所以，当玛仙公布了这一点之后，新爱神星的上空，先是那十六个活了的机械人，一起发出呼啸声，直冲上天。接著，便是玛仙带来的巨星人的飞船队，也一起列队飞上天空去。

所有的爱神星人，都可以通过影像传送装置，看到这一壮观之极的景像。使他们在创痛之后，充满了重建新家园的信心！

在新爱神星上，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巨大的保护罩在最短时期内建立──那又是一个庆典。在新的行星上，值得庆祝的事实在太多了，大事如建成了保护罩，在保护罩之内，充满了适合呼吸的气体，人又可以走出建筑物，在广大的空间中活动，以及又有了雨、雪和风。小事如第一株草开始发芽，第一朵花开始绽放。

在原来的行星上，一些全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劫后余生的爱神星人来说，都值得庆贺。因为那象徵著新的生活，象徵著生命的延续。

玛仙所做的许多工作之中，相当重要的一项，是加强了通讯设备──她要和巨星人保持最大可能的联络，也就是说，当巨星人远离之后，通讯就可能会断绝，玛仙则希望，能够把和巨星人的联络，尽量延长。

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她不惜动用二十艘巨星人留下的小飞船，作为讯号的转接站。利用了二十艘飞船的转接，接收讯号的能力，大大提高。她一直和那二十七个巨星人，保持著联络。

而且，由于通讯能力加强，玛仙也能更有效地接收到原振侠的信息。

原振侠处于冬眠状态之中，没有知觉，他自然不会发出甚么讯号来。但是，载著他的飞船中，有自动的讯号发射装置。玛仙可以定期地收到讯号，知道飞船正按照程式所设定的“路线”在前进，经过了一个宇宙震荡，又能精确地和下一个震荡衔接。

在一个震荡和另一个震荡之间，则在浩淼的宇宙空间之中，平稳地飞行。

但是，不论通讯设备如何改善，想要收到的讯号，总是随著距离越来越远，而变得越来越弱。终于，先是和巨星人已无法直接联络了！

在这之前，在玛仙和巨星人的最后一次直接通话，玛仙向巨星人报告了新爱神星上最新的情形，并且再一次多谢巨星人的帮助。

巨星人给了一个忠告：“建造的保护罩，对星球的保护作用，绝比不上天然的大气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特别加强防御作用──对不起，你们已经失去过一次星球，不能再失去这一个了！”

巨星人的忠告，经玛仙转达了之后，全体爱神星人都同意，所以他们又加强了保护罩的防御作用──这项预防性的工作，后来起了巨大的作用，使得新爱神星避过了一次大灾劫。

自那次通话之后，和巨星人之间的联络，只是讯号的接收和传送，只知道巨星人的飞船，正在渐渐接近他们的星体。

终于，有一天，连最微弱的讯号，也接收不到了。

每次，玛仙不论是和巨星人通话也好，单是收到讯号也好，她都立即让全体爱神星人知道。当通话还十分轻易的时候，每天都还有许多爱神星人，通过通讯设备，和巨星人交谈，表示感谢。小孩子问得最多的问题是：“巨星人先生，你们究竟有多大？”

而巨星人的回答总是：“很大，很大，大到了我们不愿意说的程度。”

在这种交谈之中，很多时候，可以听到巨星人发出开心的笑声。

所有的爱神星人都知道，这二十七个巨星人的心情很是沉重。因为他们的星体上，可能有了不测的变化。所以，令得他们高兴，也成了爱神星人的责任，听到了巨星人的笑声，爱神星人也会由衷地高兴。

这种宇宙间的感情，很是奇怪。所以，当那一天，连最微弱的讯号也收不到之后，整个新爱神星上，也沉默了整整一天。人人都自然而然抬头向天──当然他们决无可能看到巨星人的飞船，但是心中的怀念，却使得他们自然而然那样做。

玛仙自然也怀念巨星人，可是她的心中，另有怀念──几乎在收不到巨星人讯号的同时，原振侠的讯号联络也断绝了！

玛仙知道，原振侠的旅程，只完成了一半。她无法知道原振侠下一半的旅程如何，只好在心中默祷，重复著她和巨星人都说过的话：“祝他好运！”

在与巨星人断绝了联络之后的第三天──所谓“一天”，也和地球上的“一天”大不相同，只是一个时间上的观念。新爱神星是一颗静止不动的星体，并不旋转，所以没有“自转”；它也没有绕著一颗特定的恒星运转，所以也没有“公转”。

新爱神星也不是完全静止不动，它有缓慢的运行规律，不过还没有找出来──爱神星人在新星体上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总之，有一天，一个紧急的讯号突然出现。

玛仙挑出来的那二十艘小飞船，每一艘之间的距离极远，就像是古时的驿站一样。

在离新爱神星最远的一艘，探测到了任何变化，立即传给下一艘，一艘一艘，传回星体来。

那个紧急讯号，是由最远的一艘飞船上，次第传回来的。玛仙看看分析讯号的仪器，只见仪器上表示极度危险的红灯，不断闪耀著，可是那么精密的仪器，却未能分析出这个讯号的详细性质！

只知道最远的一艘飞船，探测到了极危险的讯号，但不知道那是甚么性质的危险！

这个性质不明的危险讯号，对于才失去了自己星球的爱神星人来说，引起的惊恐，简直难以形容。虽然爱神星人有著高度文明，但是总也有他们软弱的一面──这是生物性的生命无可避免的弱点。所以，一下子，所有的爱神星人，由于极度的惊恐，几乎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他们所想到的是：一定是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吞噬了爱神星之后，张开它的血盆大口，继续前进，又要来吞噬新爱神星了！

所以他们的第一个反应是：逃，赶快再逃！

而在这种时候，新形式的生命，那十六个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和玛仙，发挥了作用。

尤其是那十六个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他们一接到讯号，立刻进行分析。虽然一时之间，他们也无法辨别危险警告的性质，但是他们一致认定：不是那个黑色大漩涡，和那次灾劫，完全不同。

那次灾劫，是在几乎毫无警告的情形之下，突然发生的。等到爱神星人发现大祸临头时，巨大的黑色漩涡，已经肉眼可见，爱神星人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个巨大的黑色妖魔了！

那一次灾劫，情形是突然的偷袭。

可是这一次的讯号，却是大锣大鼓，呼啸前来。第二十艘飞船离新爱神星极远，就已探测到了有危险，可知决非是那个大漩涡。

这个分析，就使得全体爱神星人定心许多。玛仙下令，再度加强保护罩的防御能力，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等讯号来到。

第二次示警的危险讯号很快就到达。这一次，连爱神星机械人，也几乎有一个短暂的时间，体内的机件，停止了运作！

上一次的危险讯号，是由最远的，第二十艘飞船探测到，依次传回来的！

但是这一次，却是由第十九艘飞船探测到，而传回来的！

这说明了甚么？

说明第二十艘飞船，已经不存在了，消失了！而危险在迅速逼近，当“危险”经过第二十艘飞船时，消灭了那艘飞船！

那是甚么样的危险？

所有的仪器还是分析不出，只知道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或者是巨大的震荡，或者是巨大的爆炸，总之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大力量！

性质虽然和悄没声地掩到的，那个黑色大漩涡不同，但一样是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殆无疑问！

玛仙在呆了半晌之后，思绪紊乱之至。

她在想，若不是自己派出了那二十艘飞船去通讯联络，也根本探测不到这种危险的讯号。那情形，会不会比现在明知有危险，却不知是甚么危险好一点？

这时，争执开始了。许多爱神星人提出：立刻离开，不能明知有危险而不离开！

有一些则表示，离开也无处可去，已经逃过一次，不能再来一次了。

争论的结果是：交给玛仙决定，她决定离开就离开，她决定不走就不走！

玛仙怎么决定呢？

她根本无法决定！在这段时间内，又收到了四次探测到危险的讯号，是由第十八艘、第十七艘、第十六艘和第十五艘飞船发回来的。

也就是说，危险在接近新爱神星，而且，在经过飞船的时候，会摧毁飞船。

危险的性质，仍然不明。

玛仙问那十六个机械人：危险的力量能摧毁飞船，假设能令飞船遭到最彻底的毁灭，那种毁灭力量，保护罩是不是可以抵御？

她得到的回答是，就算那种力量，能把巨星人的小飞船化成气体，保护罩所能抵御的能力，是这样的毁灭力量的四百倍。

这样的回答，给了玛仙无比的信心，她下了决定：“不必离开！”

后来（很久以后）她才向他人，吐露了自己在那几天之中的心情。她说，她最后下了“不离开”的决定，一部分原因，是保护罩的防御能力很强；另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有女巫的第六感，感到虽然危险，但是却可以度过，所以不必再逃一次。

自然，也还有她没有说出的原因，那就是：才在新爱神星上停下来的爱神星人，再也没有承担另一次逃亡的能力了。

危险讯号不断传来，飞船一艘一艘消失。玛仙已经下了决定，爱神星人也都听从她的决定，可是内心的惴惴不安，还是无可避免。

在地球上，如果有这样的情形，一定有少数的几个人，会把持著消息，把内情保密，不让所有的人知道。可是爱神星人的行事方式不同，一切全向所有人公开，所以人人都知道危险正在接近。

一直到讯号由第八艘飞船传到，对于危险是甚么性质，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是一种“震浪”。

在地球上，“浪”由水形成，由气流形成，不会无缘无故产生。但是在宇宙之中，类似“浪”的这种现象，会由巨大的力量形成。

爆炸，在地球也会形成气浪。在宇宙中如果有爆炸，会形成大量的震浪──就像是地球上的“浪”一样，会向外扩展。自然，越是远，力量也越是弱，但还是会一直扩展开去。

等到讯号由第五艘船发回来时，情况更明朗了。这股力量巨大的“震浪”，夹杂著无数由各种金属元素组成的微粒，在随著“震浪”向外扩散的时候，产生巨大的摩擦力，带来高温。那些微粒，正在逐渐消失，大多数化为气体，被“震浪”所抛弃，在太空之中，又凝成了许多小块，有的聚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彗星，或是新的小星体。

等到讯号由第三艘飞船传来时，全部爱神星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因为“震浪”的力量在减弱，经过了第三艘飞船，并没有毁灭飞船。

“震浪”的力量，既然不能消灭飞船，保护罩的防御能力超越飞船四百倍，那么，新爱神星自然稳如泰山了！

最后，“震浪”终于袭到，虽然不足以造成灾劫，但是也十分可观。在保护罩外，大约有一天的时间，全是各种金属微粒摩擦产生的各色火花，一如地球上灿烂无比的烟花。

而在一天之后，新爱神星的保护罩之外，多了三道“环”，一如太阳系中的土星环一样。三个环交叉绕在新爱星神之外，美丽壮观之至。

从第一个危险讯号来到，就像是开始了一场噩梦！到这时候，应该是噩梦告终了！

可是，在所有的爱神星人，都庆贺灾难过去，人人都对玛仙更加崇敬时，玛仙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刹那之间，如同有一枚利针，刺进了她的心头！

她在刹那之间，所受的震动，是如此之甚，连在她身边的爱神星人都感觉到了。因为玛仙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十分强大，爱神星人本身有很强的感应力，所以玛仙在突然之间，几乎有好几秒钟，脑部的活动，竟处于完全不活动的状态，在她身边的爱神星人，就有异样的感觉，一时之间，人人向她望来。

只见玛仙俏脸之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的双手，按在心口，甚至身子在微微发抖。

看到她神情如此不寻常的爱神星人，个个都张大了口，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他们并不需发出任何声音，玛仙也完全可以知道他们想问甚么！

爱神星人自然是想知道，她何以会有如此地惊恐！

自从玛仙决定了不再离开，而又安然度过了难关之后，玛仙在爱神星人之中的威望，更是崇高。爱神星人在经历了这样的巨灾，劫后余生之后，成了惊弓之鸟，心理之恐惧的阴影，挥之不去。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玛仙就成了他们精神上的支柱。在玛仙周围的一些爱神星人，都是爱神星上的重要人物。突然之间，他们感到玛仙正不知为甚么，感到巨大的震骇，他们自然紧张之极！

玛仙则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定过神来，向各人挥了挥手，表示没有甚么，不必大惊小怪。

所有的爱神星人，仍然惊疑不定。玛仙吸了一口气：“那具有强大破坏力的‘震浪’，是怎么产生的？”

危机过去了之后，讨论一下危机是如何产生的，自然相当正常。

于是就有各种意见提了出来。经过了一番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在宇宙某处，发生了一次爆炸，所以产生了震浪。

而震浪在扩散的过程之中，经过了新爱神星。幸亏新爱神星有了保护罩的设施，才免于遭到破坏。

把一块石子抛进平静的水中，就会出现水波。水波会不住向外扩散，虽然终于会消失，但是在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过程之中，究竟会波及多么远，也难以估计。

在宇宙之中产生的震浪，道理和池塘上的水波，完全一样。波及的范围有多广，要视乎爆炸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很难估计。

确定了由于爆炸才产生震浪，下一个问题是：发生爆炸处，离新爱神星多远？

很快就有了结果，而结果叫所有的人，目瞪口呆──经过了核定之后，答案是：爆炸发生处，不是离爱神星有多远，而就是在爱神星的宇宙座标处。

也就是说，大爆炸发生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

刹那之间，玛仙和爱神星人所想到的都一样。他们的想法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而不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上！”

两者之间，大不相同。

如果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上”，那就是在爱神星上，发生了爆炸。

而若是“爆炸发生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那就是爱神星发生了爆炸。

且不厌其烦地，再比较一下两者之间的不同：

（一）在爱神星上，发生了爆炸；

（二）爱神星发生了爆炸！

当然是后者严重得多了，那是整个星体的爆炸！

玛仙和爱神星人（包括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都无法想像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都知道，爱神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巨大的黑色漩涡所吞噬。那是一个星体所能遭遇的灾劫之中，最可怕的一种情形。

通过巨星人的先进传播设备，玛仙最后看到的情形（原振侠也看到了），是那巨大的黑色漩涡，已把爱神星吞下了三分之二。而且，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巨星人计算出，是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在增加。

所以，玛仙在向爱神星人，报告爱神星悲惨的命运时，曾这样说：“我最后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现在，只怕它已全部被吞噬了。我们美丽的星体，从此在宇宙之中消失了，它……它甚至不知……变成了甚么东西！”

玛仙和爱神星有特殊的感情，当她说到这里时，语音哽咽，很是伤心。所有听到她声音的爱神星人，也个个都为自己星体的命运，黯然神伤。

可是现在，爱神星所在的位置，却发生了那样猛烈的爆炸！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所有的爱神星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玛仙的身上时，玛仙只觉得脑际有一种轰轰然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的爱神星人，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对她的脑部活动发生了影响。

她知道有成千上万的爱神星人，在同时发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举了一个在地球上，可能发生的情形作为例子。她先声明：“这是我最直接想到的一个可能──”

然后，她略顿了一顿：“假设有一条大蛇，吞下了一颗炸弹，炸弹在蛇腹之中爆炸──”

她的话，这时通过了种种装置，传送出去。在那一刹间，新爱神星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所说的，那个听来有点稚气，但是却十分确切的例子。

她又道：“爆炸使炸弹变得粉碎，自然，也可以令吞下炸弹的大蛇变得粉碎！”

玛仙这个例子的意思，人人皆明！那黑色大漩涡吞下了爱神星，爱神星突然在漩涡之中爆炸──自身消灭，也消灭了那黑色的漩涡。

有一个爱神星人发表了意见：“我们的星体，不会自行发生爆炸。”

玛仙吸了一口气：“据我所知，爱神星的地壳结构，和地球十分相似。”

许多爱神星人道：“是的，在茫茫的宇宙之中，爱神星和地球，是极其接近的两个星体。”

正由于这个原因，当爱神星发生大灾变，爱神星人要迁徙之初。曾有不少人提出：“虽然远一点，可是我们可以迁移到地球去。”

但是这个提议，被更多人否决了。

爱神星人早就充分掌握了地球的资料，否决的理由是：如果地球上没有高级生物──地球人，那自然是一个很理想的迁徙地点。

可是，地球上已经有了地球人，而且爱神星人早已来到地球，对地球人的行为，有深刻的了解──在例举了一些地球人的行为之后，这提议就自然被否决了。因为爱神星人认为，和一种有那样可怕行为的生物，共同生活在一个星体上，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宁愿到一个没有空气，甚么生物也没有的星体上去栖居！

当玛仙的脑部，接收了爱神星的全部资料之后，她自然也知道了这个经过。她只好苦笑，并不责怪爱神星人，因为即使是地球人，也有很多对另一些地球人的可怕行为，感到无法容忍！

且说玛仙提出，地球和爱神星的地壳结构近似之后，她又道：“假设那漩涡加给星体巨大的压力，而压碎了地壳，那么，地壳中心的熔岩，产生了核融合，那就是一场威力无比的爆炸，足以令得爆炸所产生的震浪，一直伸展开去，具有毁灭性的力量！”

当玛仙说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头，又像是被利针刺了一下。令得她自然而然，伸手在心口上轻按一下。

玛仙提出来的这个假设，并没有被普遍接受，因为那只是纯粹的假设，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也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更好的假设。

有人提出来：“要不要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是可以做得到的。他们全从爱神星逃出来，当然也可以回去看看。

可是获得的资料，却否定了这一行动。资料显示，在这次大爆炸之后，对整个宇宙的空间，影响极大，有几颗小星体，甚至因为相互之间牵引力的改变，而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而且，可以预料，爆炸造成的碎片，不但可以在新爱神星的保护罩之外，形成壮丽的环；也必然有更多，形成了在宇宙空间中乱飞乱窜的彗星。这使得太空航行，变得危险万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甚么意外。

在这种情形下，推开保护罩，再去作远航，是一件很不智的事。

在否决这个行动的过程之中，终于有人想起了一个问题：“载有二十七个巨星人的那艘飞船，怎么样了？”

一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来，所有人，尽皆默然。

那二十七个巨星人，是要赶回巨星去的。在和他们失去了联络之后，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到达了巨星？

如果他们还未曾到达巨星，那么，必然在爱神星的附近。爱神星大爆炸的力量如此惊人，巨星人的飞船再大再坚固，也必然被波及，震得粉碎了。

如果他们已到达了巨星，问题比较乐观，那要看爱神星的爆炸，对巨星影响如何而定。巨星是爱神星的近邻，当然会有影响，只是不知道大小如何而已。

玛仙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只是为防范震浪而忙，没有注意到巨星人是不是有讯号发来。五号，你可有资料提供？”

“五号”是十六个活了的爱神星机械人之一，专门负责一切通讯。他的声音有点委曲：“我提起过好几次，但都由于要把震浪的消息放在第一位，所以完全没有人注意我的报告。”

玛仙沉声道：“现在，请你报告！”

“五号”的报告是：“在发现有极危险的警告之后不久，就有极微弱的讯号传来。

那讯号本来就微弱之极，再加上受到强烈震浪的严重干涉，所以完全无法把讯号集中，以便弄明白它的意思。”

玛仙忙道：“现在强烈的震浪已经过去，是不是继续有那种讯号传来？”

五号的回答是：“有！”

（“五号”只是为了叙述事情的经过时，比较方便的一种简单的称呼。事实上，十六个有了新生命的爱神星机械人，都像三晶星机械人一样，有很动听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自然是用爱神星的文字来起的，读起来音节甚多。像五号的原名，就有七个音节以上，很是累赘。就算把他们的名字意译，像五号，名字有“天涯客咫尺”的意思在，那是说他具有能力，可以把遥远的信息，带到近前来。或者可以称他为“咫尺天涯客”，倒也很有诗意，但总嫌字数太多，所以简称“五号”。）

（之所以要作一番声明，是由于机械人既然有了生命，也就有了一切生命都具有的喜怒哀乐。称呼他们，只用一个简单的号数，把他们当成了和没有生命的机械一样，他们会不高兴的。）

（真的──这是后来玛仙带来的信息。）

却说当时，五号的回答，令得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玛仙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五号说得十分缓慢：“我已努力……尽我一切力量，集中那些讯号，分析研究。但是得出的结果，还是不明白，只是片断，难以有连贯的意义。”

玛仙点头：“相信你已尽力，请把结果告诉我们。”

五号道：“以下我发出的声音，就是接收到的讯号，经过分析辨认的结果──”

他在略停了一停之后，就发出了以下的语句：“不会……再有了……彻底的解决……不会再有了……假设是对的……太久了……有变化……已经解决……不会再有……”

五号的声音静止了一会，才又继续：“永别了……名字……没有意义，永别了。”

五号又停了一会，然后，他的声音听来，变得很是伤感：“这些信息，听来像是……告别辞！”

玛仙长叹一声：“确然是告别辞……是巨星朋友的告别辞！”

她说了之后，又强调：“是那二十七位，把名字告诉了我们的巨星朋友的告别辞！

”

各人都不出声，玛仙再叹一声：“我不知道详细的经过情形怎样，但是巨星朋友既然提到了‘假设是对的’，又提到了‘太久了，有变化’，由此可知，在巨星上，确然有了变化。”

她略顿了一顿：“是甚么变化……暂时无法知道，但是导致爱神星毁灭的那黑色大漩涡，必然和那个变化有关。巨星朋友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就采取了措施，采取了彻底的办法，消灭了那祸害。”

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们有甚么方法，可以令得已被吞噬的爱神星爆炸？”

玛仙黯然：“我不知道他们用了甚么方法，但他们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是伤感：“不过我可以知道，他们这样做的代价极大。至少，那二十七位巨星朋友，或者有更多的巨星人，牺牲了生命。不然，不会有‘永别了’这样的讯号传来。”

虽然，爱神星已经毁灭，对爱神星人来说，不会再有甚么损失，但是能够消灭那可怕的黑漩涡，自然还是令人高兴的事。

而这种值得高兴的事，偏又是巨星人作了巨大的牺牲换来的，所以人人又不免黯然。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爱神星人提议：“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并将再进一步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列入爱神星人的历史任务之中。”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的通过。而不等玛仙吩咐，五号已经道：“我会十分留意同一类的讯号，也会集中一切力量，设法和巨星取得联络。不管巨星人的‘隐形’工作做得多么好，我都会设法和他们取得联络！”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五号”确然十分努力，而且，藉著巨星人小飞船中的设备，不断改进他的通讯能力。可是，他始终未能使巨星现形。

巨星仍然“隐形”，但是五号的努力，也不是全然没有成绩──他接收到了几段十分完整的信息，肯定来自神秘的宇宙巨星。

那几段话的语句，还有些断续，但是含义却也很完整，可以说是巨星人对爱神星人的一番剖白。

巨星人一开始就这样说：“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再来说我们很难过，很抱歉，不但于事无补，而且也没有意义了！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连我们也不清楚，正在努力弄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和我们实在太巨大有关。

“我们一直知道自己太巨大，对其他星体，或其他宇宙间的生命来说，会是一种……灾难──那绝不是我们故意制造灾难，而是会在无意中形成灾难。

“很难使人明白，因为我们实在太大。举个例子来说，我们若是在地球上，有人不经意地吁了一口气，就有可能在地球的大气层中，形成一场风暴。”

（巨星人的那几段话，后来又由玛仙带到了地球上转述。所有听到的人，都目瞪口呆，愕然之余，仍然无法想像，不可思议。）

（还是那个老问题：巨星人究竟有多大？）

（原振侠曾以为自己有一个概念。因为巨星人说过，他们的一个如同地球人手的器官，就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以此类推，巨星人身高可能超过三百公尺，如地球上最大的建筑物。）

（但是这样的估计，显然错误。巨星人还要大，要大得多，而且究竟多大，不可想像！）

巨星人又道：“体积太大的结果是，对我们来说，全然无关紧要的一些事；对其他星体来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我们不知道，吞噬了爱神星的漩涡是如何产生的──但它确然出自巨星。而在巨星上，它的‘活动’十分容易就会被制止，不会成为灾害。

“我们已经消灭了那股力量，花了不少代价，牺牲了一些生命。但我们必须那样做，那是我们的过失，虽然是无心之失，但总是我们的过失。举一个地球人所知悉的例子，在地球上，由于牛群数字的增加，牛只在反刍时所呼出的气体，竟会造成地球的臭氧层遭到破坏，那是牛群的无心之失，但是损害确然由牛群而起。

“很高兴你们在劫后，又重建了家园，并且设置了保护罩，也很高兴我们的飞船提供了帮助。

“请不必把我们‘找出来’，相信那并没有好处。

“以后，也不会再收到我们的信息了。”

以后，也确然再也没有了巨星人的消息。

而在那段日子中，玛仙每隔一段时间，心头总会有一阵刺痛。

那是由于她想起了原振侠的缘故。

那并不是她对原振侠的普通思念。而是当那股由于爱神星爆炸，产生消灭了那个吞噬星体的黑漩涡的震浪，扩展经过了到新爱神星之际，她就想到的一件事。那事，令得她一想起来，就心口如同被利针所刺。

她想到的是，震浪在宇宙空间扩散，情形一如在池塘中投下石块之后所产生的涟漪，会一直向外传出去。

当然，越传得远，力量就越弱。但由于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所以就算到了极远，要毁灭一个在宇宙空间中飞行的小船，还是绰绰有余。

在惊天巨浪之中，一只小船，怎能与之对抗？

而原振侠正是在这样的一艘小船之中，震浪必然会波及它！

而且，原振侠的飞船，利用了宇宙震荡波的震荡率在前进，而震荡波和震浪之间，会互相干扰，那是必然的事。一发生干扰，飞船预定的“航线”，就必然会发生错乱的现象，偏离了原定的航道。

这种偏离，即使是极微极微，也足以使飞船不能进入太阳系；足以使康维十七世也接收不到飞船发出的讯号；使原振侠不知飞向宇宙的哪一个角落，再也回不到地球上，再也没人找得到他！

这当然是从坏的一方面想，所得出的结论。

从好的一方面想，也有可能，原振侠的飞船，在震浪扩散波及之前，已经进入了太阳系，康维十七世已把他接回地球去了。

或者是，震浪扩散的速度不够快，在原振侠的飞船经过了之后，才干扰破坏了震荡波。那么，原振侠自然也可以安然回到地球。

可是，玛仙知道──事情向好的一方面发生的可能性小，向坏的一方面发展的可能性大──这也是为甚么她每次一想起来，就感到如同利针刺心一样的原因。

事情向坏的那一方面发展，对原振侠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玛仙每次想起，都自己安慰自己：就算事情向坏的一方面发展，也还是可以有变化，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可能。

最坏的一种情形，自然是原振侠的飞船，自此在无边无涯的宇宙之中，漫无目的地航行──没有航线，没有目的地，完全失去了控制。

虽然原振侠在那个“囊”中，处于低温的“冬眠状态”，没有任何知觉，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可是他也永远不会醒来。

用地球上的时间观念来计算，他的生命，在那样的情形下，可能延续很多年，但是总有结束的一天。

而在他的生命结束之后，他的飞船，还是会在宇宙间飘荡，永无休止。

这是最坏的情形了！

比较好一点的是，飞船在宇宙之中迷失，到达了新的星体，受到别的星体重力的牵引，降落在那个星体上。

那就要看他降落的那个星体上，是不是有高级的生命。如果没有，情形和最坏的一样。

而如果有，又要看那种生命对外来者的态度，不然，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像白化星人李固在地球上，终于有了那么好的结果，那种喜剧收场，在宇宙的冒险行动中，并不多见。

还有的可能是他在飞行之中，遇上了其他星体高级生命的宇宙飞船──这种情形的可能性极微，因为宇宙的空间太大了。

而如果这种情形发生，那倒值得庆幸。因为拥有宇宙飞船的高级生命，必然有高度文明，他们会善待原振侠。就算无法把原振侠送回地球去，也必然可以使原振侠成为有知觉的宇宙流浪者。那么，原振侠医生的余生，是真正的“浪迹天涯”了！

当玛仙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巨星人。如果她能和巨星人取得联络，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在茫茫宇宙之中，把原振侠找回来！

可是巨星人已拒绝进行任何联络。看来巨星人本身，在引发了爱神星爆炸之后，还有许多善后问题要处理──在巨星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连想像的余地都没有。乐于助人的巨星人，断然拒绝再传递任何信息，当然他们有他们的困难。

玛仙一方面努力，希望还能获得来自巨星的信息。一方面，她也下定了决心：回地球一次！

原振侠的命运，究竟如何？回地球一次，就可以弄清楚了。

事情再简单也没有：要是原振侠在地球上，自然甚么事也没有，噩梦成为过去。要是原振侠根本没回去，那么，一切坏的设想，都可能发生！

玛仙也曾胆怯──以她现在的能力，她都会感到胆怯，甚至不敢回地球去求证！

而当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之后，她也还不是可以立刻启程，因为新爱神星上，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她必须在安顿好了之后，至少在爱神星人劫后余生，心理上已能适应新环境之后，才能离开。

这一段时间，在地球上来说，是一段相当长的日子。

而在这一段日子中，地球上，原振侠的朋友，并没有忘掉他。

在原振侠离去之后，康维十七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中，就把原振侠的去向──原振侠不顾一切投身宇宙航行，为的是去和他的女巫在天上相会的行为，告知了一切关心原振侠的人。

康维自己、柳絮、水荭是早已知道原振侠去向的。其余得到通知的人有亚洲之鹰罗开、浪子高达（不是那个和蜂后去享受二人世界的那个──那是另一个离奇故事）、年轻人和公主、戈壁沙漠、曹银雪和曹金福姐弟──原振侠本来和他们有约，要到中国神农架去，寻找变作原始人的仲大雅。

当然，康维也通知了温宝裕。温宝裕听了之后，向往不已，长嗟短叹：“唉！我以为到穷山恶水的苗疆去找自己心爱的人，已经算是当代伟大的爱情故事了，可是那和原振侠怎么比？唉，唉！原振侠那样做，那才叫伟大。唉，这一辈子，是再也及不上的了！”

温宝裕这小子，平日说话虽然夸张，但这一番话，倒是真正出自肺腑的。

康维最后，也通知了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虽然在接到康维的正式通知之前，那位先生已在温宝裕处，知道了原振侠的行动。

那位先生，一直称原振侠为“我们的古怪俊俏的原医生”，闻言问了一句：“他甚么时候回来？”

康维十七世的回答是：“不知道，连他是跟了甚么星体上的人走的，我也说不上来。”

对了，几乎在每一个原振侠的冒险故事中，都出现过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其实也早就失去了神秘性，谁都知道那当然就是我和白素。

在这个故事中，我们两人还会有短暂的出现，也就不再称为“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而直接现身说法了。

所有知道了原振侠行踪的人，反应都是一样的，希望原振侠快点回来，带著他的女巫，一起回来。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原振侠一直没有再回来。温宝裕定期向康维询问，得到的总是“没有消息”。

到后来，连康维的回答，也充满了焦虑。反倒是温宝裕乐观：“有一句成语，叫‘乐不思蜀’，原医生一定是在那种情形之下！”

康维自从和温宝裕打交道之后，“资料库”之中，多了不少古灵精怪的新资料，居然一听就明白了“乐不思蜀”的意思。他道：“但愿如此。”

然后，就是各人接到了康维十七世十万火急的通知：“玛仙来了，亟盼和各位见面，请即来柳絮古堡相会。”

所有的人，接到了这样的信息，都意外之至。我更是不满：“玛仙到地球来了，为甚么不先来找我？”

温宝裕拍胸口：“我代你去责问那机械人！”

温宝裕真的去责问康维，康维的回答是：“玛仙在到达观察地带之后，就和我联络。她驾来的飞船，十分巨大，在大气层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紊乱，所以由我驾小船去把她接来。而在我这里聚会，是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的最快方法──是不是要我来接你们？”

我的声音之中，已经充满了焦虑：“为甚么只是玛仙一个人？原振侠呢？出了甚么事？”

康维道：“确然出事了，经过的情形，一言难尽。在观察地带，玛仙对我和海棠说了一遍，她会再向各位说一遍，请快来。”

我道：“好，你不必来接，我们自己来──嗯，见面之后，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

我要求康维的事，康维再能干，那时也想不到。但是他一口答应：“没问题！”

我想求康维的事，是要康维带我的女儿红绫上太空一游──自小在蛮荒苗疆长大的红绫，吸收新知识，如同乾的海绵吸水一样。可是，我和白素，加上温宝裕，用尽了方法，也无法使她相信，她是住在“一个球”上。

她说：“除非让我亲眼看到那整个球，不然，随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相信。”

要使一个地球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地球，并不困难。甚至不必到达观察地带那么远，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康维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这一点──果然，红绫如愿以偿，康维带她亲眼看了地球，红绫的表情怪极：“在球另一边的人，怎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头下脚上？”

这些全是闲话，却说各人齐集柳絮古堡，我和白素带了红绫一起去。红绫的来龙去脉，各人全知道，也都对她十分好奇，她对各人也好奇之至，尤其对黑纱公主，更是好奇莫名。

可是，再好奇，也不如想快些知道原振侠的经历来得心急。而且，大家一看到玛仙花容黯淡，俏脸充满了愁意之后，就知道事情一定大大不妙了，心头都十分沉重。

于是，玛仙就开始叙述一切经过。

所有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只有红绫，听没多久，就不耐烦了，搔耳挠腮，坐立不安。我便吩咐她：“你看到甚么人杯中空了，就替她斟上酒，你自己喜欢喝，也只管喝。”

康维在古堡中的藏酒，何等丰富，红绫有了这件事做，自然再也不会发闷。而且，听玛仙的叙述，越听，心头越是沉重，各人也更需要喝酒。亚洲之鹰和年轻人都是海量，喝烈酒如饮清水，都是杯到就乾。红绫也夹在中间大喝特喝，满脸通红，兴奋之至。

等到玛仙把一切经过说完，再加上了她对原振侠可能遭到的不幸，作出了分析，各人才齐齐发出了一声长叹。

康维先打破沉默：“在观察地带上，我们已请各星体帮我寻找他的下落──那次会议，也是在观察地带上召开的，但是……有结果的可能性不大。根本上，能掌握宇宙震荡规律的人，也不是太多！”

玛仙苦笑：“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尽量把这消息传出去，好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样一艘飞船在宇宙间飘荡。”

康维欲语又止，才道：“事实上，在宇宙飘荡的飞船很多，给遇上的机会极微。”

温宝裕情感丰富，他语带哭音道：“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原医生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没有人知道，当日原振侠离去之后，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

康维“哈哈”一声乾笑，摊开了他的大手：“看开点吧，各位。别说一个人，一个星体，也说消失就消失了！”

康维的话，更令各人感叹。红绫眨著大眼睛：“怎么一回事，看来你们都不快乐！

”

玛仙一字一顿：“对，这里所有的人，最快乐的是你！”

红绫话不对题，咧著大嘴笑：“只要有好酒喝，人人都快乐！”

大家自然都没有理会她的话。

这次聚会，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下结束。

红绫看到水荭在所有人之中，最是闷闷不乐。她不知道水荭的忧愁，也不知道水荭比她年长，只看到水荭身形娇小，以为她是小女孩，在她身边，不断出言安慰她，毕竟也把水荭逗乐了。红绫自己也就手舞足蹈，兴高采烈。

各人离去，在分手时都想到，这类难得的聚会，只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值得一提的是，玛仙在回新爱神星之前，曾去见她的养父，大富豪陶启泉。

陶启泉见到了玛仙，十分高兴。他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在玛仙的身上发生了甚么事，但是他却也可以感到，在玛仙的身上，又有了不少变化。他先不问是发生了甚么事，只是望定了玛仙，神情大是感慨。

他心中在想甚么，在一旁的白素和我，自然知道。果然，过了一会，陶启泉叹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若干年前，他在垃圾堆中，拣回来的一个丑如鬼怪的畸型婴孩，现在真正是美如天仙了，这当然使他感慨。

他深吸了一口气，改变了话题：“女大十八变，临上轿还要变三变，怎么样，女儿，这三变甚么时候来？”

陶启泉根本不知道她和原振侠之间的事，所以才会有此一问。而且还自以为很是幽默，问了之后，还“哈哈”笑了起来。

只是我、白素和玛仙三人的反应，使他知道他说错了话。我和白素不出声，玛仙则低下了头，长睫毛不断颤动。

陶启泉提高了声音：“岂有此理！这小子，别仗著自己漂亮，我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他！他还在考虑甚么？”

玛仙抬起头来，先作了一个手势。然后，用她十分动听的声音，叙述在自己身上和在原振侠身上的种种变化。

这个叙述，是从相当久之前开始的，而种种发生的事，曲折离奇，复杂之至。听得陶启泉目瞪口呆，连连吸气，到后来，紧握住玛仙的手，神情激动。

等玛仙说完，陶启泉喘著气：“原振侠他……不会再回来了？”

玛仙的回答很实在：“不知道！”

陶启泉又急急道：“你……也不回来了？”

玛仙想了一想：“我要回来，并不困难。我会时时回来，我毕竟是在地球长大的！

”

陶启泉神情难过地摇了摇头，望著玛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曾对我说：“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像玛仙，可以说甚么都有，连天上的神仙位业都有了，可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异性，却不知去向了！”

以陶启泉这样的地位，而发出这样的感叹来，由此可知，人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了！

这时，陶启泉却也提出了他的另一个看法，他道：“也有可能，强烈的震浪，把原振侠的飞船，震离了原来的时间轨迹。”

这个提议很是新鲜，也很是深奥。我和白素听了，不约而同，皱了皱眉，玛仙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有可能，有可能震浪造成时间上的错乱！”

时间上的错乱，就是说原振侠照原来的“航线”，到了地球上，只是时间错乱了──可能在若干年前，也可能在若干年后。

这种情形，就像是在时间之中旅行一样。

如果可以自己选择时间，像我的两个亲戚，王居风和高彩虹那样，倒也是很有趣的事。如果不能自由“来去”──那情形也很糟糕。

陶启泉作了一个手势：“我只不过是猜度一下！”

玛仙苦笑：“任何对他的下落的猜度，都只是猜度──只盼各星体上的人，总有一个能把他的下落，确实告诉我们的！”

她说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各人才齐声道：“只好这样子了！”

确然，也只好这样子了！

（完）

☆后记

真巧，原振侠传奇的第一本《天人》，是一九八一年十月间脱稿的，距这本《天皇巨星》，时间恰好是整整十年。而且，一头一尾，两个故事的书名，都以“天”字打头，自然是一个巧合。

《天皇巨星》故事，应该是原振侠传奇之“尾”了──原振侠成了宇宙流浪者，在冬眠状态之中，毫无知觉，不知所终，永无休止地航行。在他的身上，自然也已没有甚么传奇可言了。

很想在后记中，替原振侠这个古怪而俊俏的医生，作一个简单的结论，但发觉没有可能，因为他太复杂了，无法作“简介”。要明白他是怎样的人，只有通过他的传奇去了解──从《天人》到《天皇巨星》，原振侠的传奇故事，一共有三十二个。

或许会有朋友问：原振侠会不会回地球来，会在甚么样的情形下回地球来。

这问题太认真了，答案是：要他甚么时候回来，就甚么时候回来！要他在甚么情形下回来，就在甚么情形下回来。

他始终只是一个笔下的人物，是不是？

一九九一·十·廿五 香港

爱管闲事的司机

前言：计程车的鬼故事是最多的，尤其是计程车司机在夜间开车做生意时，更容易碰鬼！但生意要做，也管不了鬼不鬼了。但如果反过了呢？很少听到有这样的故事！有多鬼故事都是从司机口中传出，如果今天是相反呢？请看下面的故事！好像很少人这样写鬼故事的！真的很少。

那一对男女从上计程车起，男的就紧搂着女的，女的也紧靠着男的。计程车司机是接触人最多的行业，自然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关系的男女，司机可以知道，这是一双关系并不正常，嗯，或者说关系并不单纯的男女。

什么叫关系并不单纯呢？例如，男的有过纠缠不清的婚姻和男女关系。女的也一样，更可能的是，这一双男女之中的一个，正对另一个异性在道义上正进行背叛，或许，两个人都如此。计程车司机自然不会表示什么，他只是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们一眼，男的和女的都长得不出众，中等个。男的满头油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猥琐，那种猥琐，甚到可以和肮脏连结在一起。司机径有点替那个女的可惜，女的皮肤白，自有一股楚楚的风致，却把她那粉白的脸颊，贴在那满是油腻的一张脏脸上。

司机的经验很丰富，从这一男一女的神情上，可以看出，那男的正竭力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大情人的角色，在不断地用低沉的声音讲着话，口角泛著有恶臭的唾沫，看起来像死去了的螃蟹。

他在说些什么，司机并没有听清，司机在听他说出了一个地名之后，就按下了费表，他早知道这一双情侣会到那地方去，那是著名的情侣幽会区，有许多按小时计出租的房间供需要发泄的男女使用。

不过，司机心中想了一下，看那男的这种穷心未退，色心又起的样子，那一区的房租并不便宜，看他的样子，未必拿得出来，多半还得那个女的拿出来。

司机先生在心中叹了一声，现在的女人真好骗，那女的三十来岁，面目秀丽，皮肤白，看样子身材也颇好，年纪不小，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就那么容易上当？听那男的断断续续在说什么：“我和你结婚，我一直爱你，我…给你一个家……。”那女的听得十分陶醉，靠得男的更紧，男的双手也就在女的身上恣意抚摸着。男的还在说些什么，专心驾车的司机没有再用心听，反正就是那一套，有的女人也真好骗，什么实际的表现都不必有，有的男人在一元钱也拿不出来的情形下，讲一句“将来我给你整个世界”，也就有笨女人上当了。当然，这种笨女人现在很少了，可是还不能说没有，这时在计程车上的这个不就是吗？

看起来，那男的已经可以得手了，车子一到目的地，他们搂抱着进了房间。这种低声下气，好话说尽的猥琐男人，自然也有讨女人欢喜之处，这种男人，会像狗一样驯服，会像狗一样什么都会做，当一个男人什么也拿不出来给一个女人的时候，自然只有利用原始的本钱去讨好女人，就像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能出卖的时候，就只好出卖自己的肉体一样。

司机又向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暗中摇了摇头，那男人的体型，似乎不够做男妓的资格，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笨女人骗上手的，只怕费的工夫不少，说不定甚至以眼泪鼻涕来表示他的爱意！当司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感到一阵恶心，喉间也不吾遏制地发出了一阵“喀喀”声。但由于马路上的声音十分嘈杂，所以后面的一男一女，并没有察觉。

女的身子突然震动了一下，本来半闭着的眼睛，也在那一刹那间睁大，她的身子离开了男的一点，男的迫不及待把她拉回来，女的再挣了一下，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她说来却像是十分艰难：“我…我…他对我很好，我现在…对不起…他。”

男的脸上，现出了丑恶之至的神情，一张本来还只是平庸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阴险的神情像这样的男人，实在是连做一个坏人的资格都不够的，所以他在起坏主意的时候，看起来就只是下贱。

女的继续说“他照顾得我很好…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才觉得自己像人…。”男的立刻咬牙切齿：“他在玩弄你！你在他那里，什么都不能得到，等他玩腻了，一脚就把你踢开，而和我在一起，我永远爱你！”

两人又紧搂在一起，女的脸上仅有的几丝歉疚的神情也消退了，陶醉在男的虚妄的诺言中。

司机叹了一口气，他十分爱管闲事，虽然已经算是竭力压抑着自己，不必去管别人的闲事，车里的一男一女，摆得很明白，是一个贱男人和一个笨女人，他们在进行的行为，日后他们必然都会受到报应，那个不忠的女人，会自食恶果，受了损害的另一些人，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何必管这个闲事呢？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重重的问了一句：先生，你靠什么来过生斫你能提供你爱的女人合水准的生活吗？

男的陡然震动了一下，脸上出现此情唯天可表的神情“我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嗯…暂时钱不够用…你也可以去找一份工作…大家一起努力…。”

司机叹了一声：这种话，听来倒真动人，小姐，你相信了？女的低下了头，看她的神态，她不是很愿意，可是，在男的甜言蜜语下，她显然也没有了主意，她的双眼之中，有茫然的神色！

司机又叹了一声：“别听他的，这种连所爱的女人生活都无法照顾的男人，最靠不住！”男的和女的都震动了一下，各自挺直了身，四面看了一下，像是想寻找什么声音的来源。

他们一看之后，各自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他们看到车窗之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根本不在他们要去的路线上，甚至已不在都市之中，也不像到了郊外，只是驶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们还能看到对方和司机的背影，是由于车头灯的光芒，在射进无边的黑暗之中时，有一小部份反射了回来，所以在车厢，才有一些灰惨惨的光芒。

男的叫了起来：“司机，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你…你…。”

女的也叫：“停车，快停车。”

司机并不回头，声音沉重：“小姐，要停止的是你，这时再不停，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这是他们实际上听到司机声音的第一次，虽然在这以前，男的和女的都曾强烈感到过有人在对他们说话，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听到声音。

男的声音即惊且恐：“你是什么人？”司机叹了一声：“我？我只不过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司机，看不惯你这种骗女人的贱相！”

男的叫得更响：“停车！我叫警察！”

司机笑着：“警察？只怕奈何不了我，我死了十多年了，下面冷清，这才出来开开车，也好找点闲事管管！”司机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他不是瘦，只是贴上了一层皮的骷髅。男的和女的以后怎么样了？不知道！

不祥之兆

前言：人都有预测不祥之兆的能力，有些人是一时的转念，有些人是靠着做恶梦！但真的预感到不祥时，是置之不理或是想办法趋吉避凶呢？这个故事，还是一贯的“倪大师”写法，不到最后绝不知结局！有此一说人类对于异样的灾祸，应该和其他生物一样，有预感的能力，只是因为在进化的过程之中，生活方式渐渐脱离自然，趋向文明，所以这种生物的本能就逐渐消失了，反倒要依靠其他的动物来预测灾异，例如大群老鼠徙移，表示矿坑会出事：青蛙聚斗，表示有大旱，等等。可是，人如果真是本来有预知能力，总不会完全被埋没的。所以，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忽然之间全没来由，会感到有一种兆头，一种不祥之兆，预感到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朦朦胧胧，难以捉摸，而在若干时间之后，果然就会有不幸的事发生。不祥之兆，人人皆有，你一定曾经有过，人生经验愈丰富，有过不祥之兆的机会也愈多。好了，言归正传。

在这个经济发展迅速而有成绩的都市，绝大多数女性都拥有一个梳妆抬，而梳妆怡必不可缺的一种装备，就是一面镜子，不论什么形状，多大多小，镜子必然是一个梳妆怡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城市不能没有电，没有电，非但没有现代化的城市，也根本不会有现代化的生拴在发电厂供电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发生故障，出现停止供电的现象，简称之为“断电”。新婚燕尔的夫妻，尝到了男欢女爱的快乐，甜蜜无限，生活如胶似漆，总是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时候多，身体上的接触，爱情上的交流，都可以供人一世回忆。

梳妆怡上的镜子，断电，新婚夫妇，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略加组织，就有关系了：一双新婚夫妇，参加了一个晚宴回来，妻子在梳妆抬前卸妆，丈夫在一旁相助，风光旖旎，连空气都甜腻得化不开，可是突然之间断了电看，不是有关系了吗？

小于娶了小诗之后，组织了小家庭，他们都有工作，收入普通，但是两个人在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十天地之中，所能享受到的欢乐，要他们两人来说一定说不出来，一开口，想起生活的幸福，就忍不住要笑，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像那天晚上，小诗化了妆之后，年轻加上本来就有的七分姿色，就变成了十足的美人。在整个化妆过程中，小于都在一旁侍候看，每当小诗有什么吩咐，他就“喳喳”地大声答应，而且双手下垂行礼，把自己当成是清宫的太监，引得小诗格格娇笑，几乎难以化妆。等到化妆完成，两人脸贴看脸，一起在镜子前，看看镜中的自己，和自己的伴侣，都感到心满意足。而小于立刻转过头来，捧住了小诗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吮吻他的妻子。接下来，自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所以，那宴会，他们迟到的了。宴会完毕，回到住所，临睡之前，自然要卸妆（只有电视剧或电影中的女人才是盛妆睡的），小于自告奋勇：“我来帮你。”

在小诗画眉的时候，小于也曾要“帮忙”，可是给小诗一伸手，轻轻打开了他的手，拒绝的理由是：“你根本不懂。”可是把画上去的眉抹掉，这是小于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所以小诗没有反对。

于是，小于就把沾了卸妆油的棉花，在小诗的眉上，轻轻地抹试看。他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和小诗面对面，他只是蹲看，去将就坐在慌上的小诗。可是不久就觉得疲倦，所以他一把抱起了小诗，自己坐到了凳子上，再让小诗坐在他的大腿上为了有最好的面对面效果，小诗自然不能侧坐。所以，他们两人的身体接触，就充满了诱惑和挑逗性，那令得小诗忽然俏脸绯红，打了小于一下。

开始，是小于面对镜子，小诗自然背对镜子了。不一会，小诗就娇瞠：“不行，谁知你把人家抹成怎么样了，让我面对镜子。”

于是小于并不站起来，就坐看，转了一百八十度。当他转动的时候，小诗一直坐在他的身上，这就又带来了新的刺激，小诗咬看下唇，双眼也就水汪汪地，分外动人好看。

小诗偶一抬头，略侧了侧身子，就看到了自己，看到一条画出来的浓眉已被抹去，一半还在，样子十分滑稽，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于望看小诗，也笑。小诗笑得胸脯起伏，身子摇动，小于有点咬牙切齿，突然双手环住了小诗的腰。看来，卸妆要暂时中止一阵了！

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灯熄了，收音机的悠扬音乐也停了。停电了！眼前变得漆黑，大约有三五秒，他们确然什么也看不到，可是眼睛能迅速适应黑暗，多少总有一点光亮自窗子外透进来，可以朦胧看到一点东西。小诗已经给小于搂抱得心头乱跳，全身发软，她感到小于正把她抱起来，看来，断电，正是中断卸妆去恩爱的最好机会。小诗也全然无抗拒之意，只是它是女性，小家庭中有许多事，男人不会放在心上，女性却会，像忽然停电了，停多久？雪柜里的冻鱼冻肉会不会变坏之类的琐碎小事。这种小事，在小诗的心中，也只不过是一闪即过，因为小于已在深吻它的颈，令她不由自主，气息急促。但是那也使她，有一秒半秒钟的时诅使她清醒理智，没有被小尹的挑逗行动所迷醉。所以，她看到了镜子中的情形。光线极微弱，看到的情景，也十分模糊，他在镜子中看到了她自己，可是却看不到小于！那一瞥的景象，怪异莫名：她坐在小于的身上，小于坐在棍子上，忽然之间看不到小于，看出来，她和凳子之间就是空无所有的了，她像是悬空坐看。那令得她心头陡然一凛：小于怎么会不出现在镜子之中怎么会？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再看清嫂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小于已把她抱了起来，一个转身，抱看她走向林，把她放到了床上。刚才镜子之中看不到小于的怪异情景，令小诗十分震撼，所以她一直紧抱看小于，抱得极紧，她不能失去小于，失去小于对她来说是绝不能想像的事，她要紧紧抱看小于，搂紧他，把他的头埋在他的怀中，以证明小于的存在。小于当然是存在的，而且，由于她异常的反应，兴奋莫名，用他灼热的唇，吻遍了她的全身。

好久，电力供应仍没有恢复，小诗一直抱住了小于，并且再和他一起在梳妆怡之前，维持看刚才的姿势，让小于替她卸妆。那时，已经点燃了一枝洋烛，在烛光摇曳之中，小诗清楚地自镜子中看到，自己是坐在小于的身上。

然而，她又不以为自己在断电之后一刹那诅在镜中看不到小于是幻觉。她有为日记的习惯，当晚，当小于躺在林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时，小诗在烛光下打开了日记簿，记下了这件古怪的事。她还这样写：“那算是什么兆头呢？天：千万别是什么不祥之兆：我生活太幸福，太甜蜜了，不要有任何不幸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当她写到这里时，眼前陡然大放光明，供电恢复了。小干在林上翻了一个身，小诗忙过去熄了灯。

第二天，小诗整天精神恍惚，极其不安。到了晚上，已经熄灯睡觉了，小诗又硬将小于拉了起来，要小于抱看她去照镜子。小于累得眼睛也睁不开，和她到了梳妆冶前，小请向镜子中一看，吓得全身发麻，双腿发软镜子中只有她一个人，哪里有小于的影子！

她整个人向旁倒，叫也叫不起来，拉得小于也几乎跌倒，等小于用强有力的手把她拉起来时，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再向镜子看去，却又看到小于大是疑惑的神情出现在镜子之中。小于焦切地问：“怎么啦？”

小诗心头狂跳，勉力镇定：“有点……头晕！”

小于忽然大有喜色，伸手按住了它的腹际，扬眉，现出询问的眼神，小诗“坯”地一声，在小于的手背上打了下：“你才想！”

小于睡看了之后，她在日记上又记下了刚才的事，而且加上了如下的句字：“真耽心死了，是不是不祥之兆？我害怕死了，希望什么也不是。”

一夜不安，第二天精神不济，回到公司，被同事大大取笑了一番，同事们取笑完了小诗之后闲谈，一个提到了他昨夜看的一盒录影带，电影“天师捉妖”，那是人导演波兰斯基的名作。那同事说“我一个人看，看到老教授发现满厅跳舞的人，在镜子中都看不到，镜中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我吓得要去照镜子，肯定自己是人不是鬼！”他说着，自以为幽默，就先笑了起来。

小诗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噎：鬼不能照镜子，镜子照不出鬼来：人可以看到鬼，但是看不到镜子中的鬼！小诗在刹那之间面色惨白，一个女同事看到，叫了起来：“你不舒服！”小诗忽然有了要呕吐之感，心在突然而来的极度恐惧之中，会有这样的生理反应。于是，她的情形，非但没有再招来同婢反倒惹来了一阵“恍然大悟”的笑声。

小诗在定过神来之后，不断地在想：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在镜子中看不到小于？人不能在镜中看到鬼，那么，那么，难道……难道小于是鬼？

当小诗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尖叫了起来，她立时冲向洗手诅用冷水泼自己脸，好使自己从这个可怕的、疯狂的念头中醒过来。

当天晚上，当小诗把这一切又重写在日记上的时候，她已比较镇定得多，她这样写：“刚才又拉了小于照镜子，完全可以在镜中看到他，清清楚嫂连须根都看得见。可是那两次，又不是眼花。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会降临在他的身上，所以才有这样的先兆？他会死亡？会变鬼？所以先兆才会叫我偶尔在镜中见不到他？怎么办？怎么办？有了先兆，知道了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怎么预防？怎么预防？谁能帮助我？天！帮助我！”

小诗更不安，一晚转辗难眠，小于倒是呼呼大睡，偶尔翻一个身，就把小诗紧紧搂在怀中，小诗甚至紧张得把手按在小于的胸口，探他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

折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小于起来，望看娇颜憔悴的妻子，又是怜惜，又是责怪：“你这是怎么了？”小诗哭了起来，伏在小于的肩头上，一面哭，一面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并且提出了要求：“你……别出去，至少在家里躲上七天……或者七七四十九天，我托人去找……有办法的人替你解灾！”

小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下子把小诗的身体翻了过来，伏在林上，伸手在它的丰臀之上，劈劈啪啪，连打了三五下，下手真还不轻，打得雪白的肌后，呈现了粉红色。他一面打一面斥责：“少胡说八道，什么不祥之兆：我要是快变鬼了，我自己该是有兆头，不会你有了，我反而没有！”说着，小于双手又在小诗的身上乱抓乱扰，小诗又哭又笑，两人闹了个精疲力尽，索性不去上班，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尽情享受了一个上午。

下午各自去上班。下班时，小于照例去接小诗，他常常迟到，捱小诗的责怪，不过这一次，倒极准时。他到的时候，恰好看到有救伤车，救护人员把刚才被一辆冒失的货车撞倒的一个女伤者抬上担架，他趋近，立即认出了双目紧闭，满面流血的女伤者是他的爱妻娇妻，是他的小诗。他嚎叫看和小诗一起上了救伤车。

据医生的说法是：“送院途中，伤者已经不治。”好几天之后，小于如同槁木死灰一样坐在梳妆抬前，看看镜子中自己憔悴的样子。忽然之间他知道了：人不能在镜中看到鬼的影子，同样的，鬼也不能在镜中看到人的影子。小诗两次在镜中看不到他，的确是一种先兆，预兆死亡。不祥之极！（完）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前言：记得以前有首民歌叫“橄榄树”吗？它的第一句就是“不要问我从那里来？”民歌听起来是好听的，但如果是鬼故事写起来就让人不太舒服了！

自然有了“传呼机”这种东西之后，究竟有多少人身上带着这可以传递信息，会发出“哔哔”声的东西，自然不会有确切的数字，但十分普遍，却是人尽皆知。

不过，不论传呼机普遍到了什么程度，在新娘子的手袋中，传呼机忽然响了起来，总会令人觉得有点错愕。那种“哔哔”声响起的时候，在那新娘房中有六、七个人，包括了新郎、新娘、伴娘，以及几个亲戚，至少有四个人有传呼机，但是他们检查了之后，发现“哔哔”声依然传出，从放在一张几上的一只小巧的手袋中传出来。那是新娘的手袋。

新娘正在补妆，才从婚姻注册处出来，到了酒楼，贺客会陆续到，虽然是一场十分普通的婚礼，但是对新娘来说总是一生之中重大的日子，总喜欢把自己扮得最美丽，出现在姨妈姑姐、街坊邻里的面前，一个女人，一生之中，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太多，当然也不是绝对只有一次。

新娘皱了皱眉，望着那只小手袋，新郎也皱了皱眉，走过去，取过那只小手袋，交给坐着在给人化妆的新娘，语言之中很不惨“今天还要听传呼机？”

新娘抱歉地说“顺手放进了手袋，忘了关上！”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手袋，取出传呼机。本来，她只要顺手关上机，不让它再发出声音来，就没有事了。可是一来由于携带传呼机之后养成的习惯，二来，多少有点好奇心谁会呼叫自己呢？几乎所有的熟人，都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婚期，谁会在婚期呼叫新娘！新娘于是向传呼机显示数字的液晶体屏上，望了一眼。

一切就在那一霎间改变了！新娘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像是她手中拿的不是传呼机，而是一块烧红了的铁，她陡地一扬手，把传呼机用力向前抛了出去，砸在前面的妆台的镜子上，它的尖叫声还没有结束，就是乒乓的镜子碎裂声。

新娘室中的人都驽呆，新娘在这时候，陡然站起，一切全在同时发生，化妆师手中的眉笔，还紧贴着新娘的睑。新娘忽然站起，眉笔在新娘白嫩俏丽的脸上，画上了又粗又大的一道黑痕，再加上新娘的神情惊恐莫名，所以看起来，她变得诡异之极！新娘房外面的人也听到了声响，门立时被打开，好几个人探头进来。

不等他们发问。新郎就大声道：“没有什么事，失手打碎了镜子！没事！”在结婚日，在新娘房中，失手打碎了化妆台上的大镜子，这种事当然不是常见的，但是也不是绝不可能发生，新郎既然说没有事，别人也不会多事，新郎说着，立时又来到新娘的身边，紧搂住新娘，他当然是想安慰新娘的，因为新娘的身子在发抖。

可是，新郎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的身子也在发抖，两人互望着，两人的眼睛之中，都充满了恐惧。伴郎、伴娘都是新娘最好的朋友，可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也不知所措，伴郎走过去，把那砸碎了镜子的传呼机拾了起来。他顺便看了一眼，液晶体数码显示的是一组四位数字。传呼机上，显示这样一组数字，通常是机主和熟人之间约定的密码，一看到数字，就知道是谁在通过传呼台传呼，立时可以联络。这是十分普通的传呼机使用方法，一点也没有值得奇怪之处，何以新娘在一看之下，会如此失常？伴郎想问，还没有开口，新娘已经一伸手把传呼机枪了过来，又用几乎喊叫的声嚷：“没有事！”新娘胸脯起伏，她穿着一件窄身的旗袍，所以这时，她高耸的胸脯看来格外动人，她用求助的眼光望向新郎，又指了指传呼机。新郎叫了起来：“覆机？你别开玩笑了！”

新娘的声音软弱无力：“求求你……回电……叫他不要来！”新郎的脸色煞白：“电话号码我早已记不得了！”新娘却立即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来。

新郎的神情更难看：“从来也不知道你记性那么好！”他说着，已经走向放在一角的电话，可是当他拿起电话，准备拨号码的时候，他陡然回过头来，他的脸色和新娘一样惨白，他问：“新娘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双手乱摇：“别打……别理他！”

新郎立即放下电话，不由自主的喘气。这一切，全是在一两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新娘房中的别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事情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只有新郎新娘心里明白，那个传呼机上的四位数字，代表了新娘以前的恋人，新娘和那恋人已经也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忽然现在的新郎介入，和通常常见的三角恋爱一样，必然有一个人成为失恋者，失恋者力图挽救，苦苦哀求，痛哭流涕，胸顿足，但是这些行为，在已变了心的人看来，只觉得讨厌，当然不会有任何挽回的作用。

一直到失恋者彻底失败，新郎换了人，失恋者疯狂飞车，车毁人亡，临死之前，他的家人通知了新娘，说是重伤者亟望再见她一面，她念及他过去的种种好处，赶到医院去，他望着她，只说了一两句话：“你做新娘那天，不知会美丽到什么样子，我一定要来！”

他还想伸手来握它的手，可是她一缩手，他的手垂下来，死了。而今天，新娘的传呼机上，居然出现了以前他常呼叫她时所用的数码！

当然，引起的慌乱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们都想到：一定是他的家人，恨她变心，所以才特地用以前的数码来呼叫！这样一想，恐惧感自然减少，所以接下来的繁文缛节，总算应付了过去，等到回到他们居住的小房诅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电梯上，新郎在埋怨：“早叫你别去医院看他最后一面，你偏要去！”新娘把身子靠在新郎的身上：“总……相识一场，而且他……爱我……为我而死的！新郎的声音因为鹫恐而尖锐：“你闭口！”

电梯门打开，新郎取出钥匙：打开门，新娘站着不动，他用尽气力抱起新娘进去，新娘顺手关上铁门，新郎一脚踢开木门。他们转过身来，看到小小的客厅中，沙发上有人坐着，正缸向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

新郎新娘一起失声问：“你从哪里来的？”

坐着的那人站起来，一脸血污，声音凄惨：“不要问！我来了！”

新郎和新娘的新婚之夜是怎么度过的，无人知道，第二天傍晚，他们家人破门而入时，还听到他们不断在问：“你从哪里来的？”

衬衫

“鬼怪”两字常被连在一起，但如果把两个字分开来的话，意义大不相同。怪的含义比鬼来得广。鬼，可以归入怪的一类，而怪却不能归入鬼的一类。所以，“怪故事”可写的范围更广。一切以不可思议的怪现象为题材写的小说，都可以称之为怪故事。

他做了一件他一生之中最胆大妄为的事，他的心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所以当他打开那件新洗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之际，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发着抖，甚至声音也有点发颤：“试着穿穿！”

回答他的，是一个甜腻得令人心醉的笑容，和一双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睛，自然，有娇俏的脸庞、几乎完美无瑕的年轻的女体。

那么动人的身体，就倚在床上，在微微喘息着，小巧的鼻子上，还凝聚着细小的汗珠，使她看来更是动人。她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眼波流盼，并没有接过他递过来的衬衫。

由于他的手在不由自主发着颤，所以他手中抖了开来的衬衫，也在轻轻颤动着，看来给人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终于有了动作，伸出手指来，在站在床边的他的胸腹之间，轻轻搔了一下，他自然而然缩了缩身子，她发出了一下娇笑声：“害怕？后悔？”

他有点狼狈，深吸了一口气：“当然不！”

她略转了一个身，张开双臂来，声音腻得化不开：“抱抱！”

他顺手搁下了衬衫，两个灼热的身体，重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是他四十年生命之中的第一次偷情。在这以前，他从来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

从小是一个孤儿，一直过着严肃而正常的生活，靠着父亲遗下来的小笔遗产，母子相依为命，战战兢兢地过着生活，一切全是那样按部就班，养成了他什么都循规蹈矩的个性。

小学、中学、大学，然后，把遗产的最后部分拿出来，做最稳当的小生意，在生意有了一定的成绩之后，亲友介绍了女朋友，在经过了一段时期的约会（毫无浪漫情调的约会）之后，顺理成章，在他的母亲也很喜欢对方的先决条件下结了婚。

他和她开始时的关系十分简单，他是一个业绩需要进一步扩展的中年事业家，需要一个有高强工作能力的秘书。而她，就是那个在他刊登广告之后来应征的秘书。

她出现在公司的第一天，全公司上下的职员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只有他全然未曾觉察到她的娇俏迷人。

如果不是她恰好是一个野心十分大的女性，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是当她发现这家公司的前程无可限量之际，她对他的兴趣，自然而然提升到了一种发展她野心的特别程度。

可是他是那么刻板的一个人，即使是十分明显的挑逗，他也觉察不到，那几乎使全公司的人都再看笑话；所有人全觉察到了，只有他一个人木然无觉。

在结婚十二年仍然没有孩子的情形之下，他太太开始到处去找医生诊治，一个月之前，在电视节目告一段落之后，他太太说：“英国有一家医院，对输卵管闭塞的手术很有经验，我要去求医。”

他也渴望有孩子，自然表示同意，一个星期之前，他太太独自赴英，留下了他一个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不必要细细描述，她采取了最直接的进攻方法，利用了一次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工作的机会，让他尝到了直透生命奥秘的禁果，而在第二天，她就提出了要求：“带我回家去，做你的妻子！”

他当时震惊得脸色白得骇人，她娇笑着：“临时的妻子！”

几乎还没有进卧室，她已经把美好的胴体展露无遗，他在炽热的情欲之中，再一次得到了罕有的快感，之后在床边呆立了片刻，才取出了衬衫来给他，但等她真正穿上了衬衫时，已是在好几小时之后的事了！

他陡然扑向她，在她面前跪了下来，紧紧地搂住了她的粉腿，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他的双手在衬衫之中向上伸，手心紧贴着她的身子，向上伸上去。

“真的，那件衬衫，全是那件衬衫的事！”他在说那一段话的时候，是气急败坏、满头大汗的：“那件衬衫的领子忽然收紧，自动收紧，箍住了她的头，她开始透不过气来，我怎么努力，也解不开领口的扣子来，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看着被……被那件衬衫的领口……一直箍到窒息，看着她的脸变得青紫，看着她双眼眼珠几乎凸出来，看着她舌头往外伸，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件怪衬衫会……杀人！”

以下的一段话，他说来更是声嘶力竭地认真：“我杀她？那怎么会，她是那么可爱，我一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我甚至已下定了决心办离婚娶她。不是我杀她，是那件衬衫！那件衬衫！”

就算他在以往四十年之中没有说过一句谎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这两段话的。辩护律师以神经失常作理由来辩护，可是专家又证明他精神状态正常，并且指出他一直是正常的，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极正常的状态下，过着极正常的生活。

主控官并且指出，这是十分罕有的杀人方法，凶手必然有着某种心理上的不正常，才会这样。

可是他却是一个最最正常的人，他一生中唯一的不正常，就是这次偷情。

当然没有人接受衬衫领口自动缩小的说法，但是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的理由。

搭电梯

前言：搭电梯，是现在人必需要做的事婢搭电梯就跟吃饭一样平常。随着楼越盖越高，电梯更是离不开人的生括但进电梯有一种很共通的现象，就是如果同一齐搭电梯的人都不认识，通常是不会说话的！而且每个人进了电梯都会有一种警戒心产生！所以电梯里的鬼故事也不会比较少！例如一个人晚上坐电梯回家，如果电梯四周都是镜子，真不知道几时会有颗人头冒出来。其实也真不解，一个小小的空诅为什么鬼特别喜欢去呢？或许看完下面的故事，你们会觉得电梯的鬼的确是特别多！但还是得搭电梯，如果你住在十楼、十五楼或更高。你能舍电梯而走楼梯吗？我想没有一个人做的到！请看故事吧！

“等一等”他叫着，向前奔，在他面前三公尺处，电梯的门，正在向中间合拢。若是没有在电梯中的人，使得门再动新打开，那么，以小王的经验来说他奔得再快，都无法在门关上之前冲入电梯，多半是他的一只脚才伸进去，电梯门会把他的脚夹住，运气好的可以及时抽回脚来，不然，会出现什么样的狼狈场面，不得而知。自然，他可以不必奔，也不必叫，让电梯门在他眼前关上，这种巍然高耸的办公室大厦，都有许多架电梯，搭不到这一架，可以搭另名一架，可是争取每一秒钟时诅已成了这个繁忙的都市中所有人的习惯，所以他才要扯着喉咙叫：“等一等！”

当他叫的时候，他留意到电梯中大约有大半态承载量是多少，他在这里上下已超过了一年，可从来也没有留意过，一半满的意思，是电梯中大约有七、八个人的样子，而且，他也看到了，那七、八个，几乎全是女性。

和七、八个女性，尤其是年轻的女性，更尤其是正当盛夏，柔软的胴体之上，衣着都不是太多的女性，同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就算时间短暂，就算相互之间一句话也不说就算他望向人家，人家根本连他的视线都不想接触，一派冷漠，但那也能使小王的心头，涌起一阵一阵浪漫的联想。

联想，自然是想入非非，异想天开，百分之百不知所云的。小王正处在一个热中于做梦的年轻年纪，大学念了一半就投身社会，口齿伶俐，外貌英俊高大，虽然薪金不高，可是也能把自己打扮的潇洒出众，他在升降机中，和陌生的、年轻的女性，在短暂的一霎诅共同相处时，最爱做的幻想是：我和她共同呼吸着那小空间中的空气，除非她能不呼吸，不然，必定有才自我体中呼出来的气，被她吸了进去，想想看，她的身体之内，有了出自我身体之中的东西！

这种大胆而满有淫亵意味的“联想”，有时令他得意洋洋，有时，甚至会令他有莫名其妙的兴奋，甚而至于脸红耳赤！那种遐思，小王把之当作一种娱乐，不但他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欢愉，而且，对别人一点损害都没有，他只是自得其乐，事实上，他不会对他正在想入非非的那些女性有任何行动，至少，电梯中人实在太挤的时候，难免有身子和身子碰在一起的情形。但一有这种情形，他总是一动也不动，虽然同时，他思想更如脱缰的野马。

只有一次，电梯里只有他和两个女同事，当他一直望着她们，而她们也偶然和他的视线接触时，两位女士表示了她们的意见。一个大有嗔意：“小王，你的眼光好邪！”另一个真惧意：“鬼气森森的！”

小王当时的反应是：“说什么啊！是不是你们自己心邪，胡说八道！”（那是正是“胡说八道”这句话突然盛行之时，所以他的反驳，听来居然十分有力。）这时，随着他叫“等一等”已在合拢的电梯门，居然重又打开来，小王大喜，一步跨了进去，他看到有一只腴白的手，搽着浅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尖，正按着一个“开”的掣上。他忙着转动视线，看到了一张白晰、清秀的脸，美丽，但有着典型城市女郎的冷漠。

小王向她献上友善的微笑，并且用十分由衷的声音说“谢谢！”小王又自嘲似地一笑，略微转动一下身子，乘搭电梯的人，总是习惯脸露着电梯可以打开的那一个方向。小王一跨进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开始上升，他就几乎是面对着电梯中的所有人。在瞥之间他已经看清嫂那七、八个乘客，全是女性，年纪大约在二十二岁到三十岁之间就在离他最近，和他几乎面对面的那一位，胸脯高耸，叫人低头略看上一眼，就禁不住心跳加剧。他自然不能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那样子，太过份了，就算人家不投以谴责的眼光，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他转动了一下身，也变得面向着电梯的门，由于他最后进来，所以，有两个女孩子在他的身边，其余的都在他的身后。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就是替他按开了电梯门的那个，这时自然已经缩回了手来，她一双很美丽的手，正十分自然地垂在身边，小王心中大有去握上一下的冲动，但是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自然不敢妄动。

同时，他感到身后那些女性的呼吸，似乎在渐渐加重，他又想入非非起来，不着痕迹地，深长地吸着气，吸进自她们身体中呼出来的气，然后，再绵绵地呼着气，好让自他体中呼出来的气，再被她们吸进去，想像着他一个人，和七、八个年轻女性进行这种奇妙的交流，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

在微笑中，他有点飘飘然，而当他右手边的那个女孩，竟然转过头，向他望来之际，他接触到了对方那一对深不可测的眼珠时，更是如饮醇醪，笑得更欢畅，那女孩却噘了一下嘴，神情大是不屑，像是在骂小王：“神经病，在电梯里有什么好笑的？”这种神情看起来十分俏媚，也相当友善，那给小王相当大的鼓励。

小王努力使自己看来是一个高尚的男人，所以他的声音，一半听来是在对那女孩说话，一半像是自言自语：“一个成年人，二十四小时的呼吸量，是十立方公尺的空气！”

他不但感到右边那女孩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同时也感到，他左面那位，也正在向他望来，眼光虽然还冷冷的，但可以说绝不厌恶。小王还可以肯定，他身后的那些女性，多半也在听他的话，想他继续说下去。小王得意非凡，甚至作了一个手势：“电梯的体积不大，不会有十立方公尺，我们有十个人，如果是密封的话，那就至多在里面生存两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预期他以下的话，会有使女性发惊呼声的效果：“小姐们，如果我们每人只能活两小时了，又被禁闭在这个小空间中，你们会想做什么？”

可是，当他用夸张的语调说了那一番话之后，电梯中仍然一片寂静，没有人有任何反应。这令小王大是狼狈，十分尴尬，不知道如何才能掩饰窘态，在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当然是女性的声音：“你算错了，这里，需要呼吸空气的，只是你一个人，我们都不需要！”

小王愣了一愣，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接着，他看到电梯的表板上，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他想说“小姐，你们都忘了按钮了！”

他想着，自己伸手去按第二十五层，可是手才伸出去，就被他右手边的女孩挡住了，他碰到了那只看来极美丽的手，冰冷的。小王陡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电梯里，除了他之外，全是鬼！

房客

长篇电视剧告一段落，荧光屏上出现广告的时候，他转动身子，向近大门口的那间房间的房门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她：“今天有没有见到王先生？”

她也向那房间的门望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没有。”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房间里面！”

他没有什么表示，取了一支烟来，转动着，又不立时点燃，看来像是决不定该不该去点它。过了一会，在电视上唱出了一支熟悉的广告歌之后，他才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和她口中的“王先生”，是他们的房客。

香港人大都会精打细算，自然也基于香港日子并不好过的缘故。像他和她这样的小夫妻，两个人各自有一份职业，合资购买一个居住单位，每个月的分期付款，就占了他们收入的三分之一，既然暂时不打算有孩子，两人在家里的时候有不多，把空着的一间房间租出去，收点租金，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为了选择房客，他们真的伤透脑筋，人家有房出租，总希望快点租出，但他们在广告上已经特别声明：只租爱静、爱干净的正当单身仕女，不可煮食，不能招朋聚友，不能……

而几个脾气不好的人来看了房子之后，相当喜欢，但由于条件不合而被拒之后，甚至口出恶言，骂他们：你这间房间，要这样的条件，最好租给一个死人！

可是他们坚持自己的原则，这个居住单位是他们的心血，不得已要分租一间给别人，已是心痛不已，自然要小心从事。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有了王先生做他们的房客，王先生按门铃近来时，就给他们好印象，卅左右，身型高高瘦瘦，一派斯文，讲话不快不慢，谈吐十分文雅，看了房间之后，他们还没有提什么，王先生自己先道：“两位，我脾气很怪，十分爱静，几乎不能忍受任何骚扰……我现在白天有工作，晚上有兼职，自己也在学点东西，所以需要安静，而且我生性孤独，不善交际，所以要先说明一下。”

他和她齐声道：“太好了！太好了！这正是我们理想的房客！”

这样的房客，自然让人心满意足，他们也没有忘记人家王先生喜欢静，所以看电视或听音乐的时候，也尽量把声音调低，新婚燕尔，有时不免调爱嘻戏，也尽量在他们自己的卧室之中进行。

可是这样的房客，在将近三个月仍然见不到他之后，他和她的心中都不免有点猜疑了：同住再一个居住单位中，不可能三个月都碰不到的！

他们开始留意，第一件发现的事是，王先生白天的那份职业，上班的时间比正常的迟，因为每当八点卅分左右，他们赶着要去上班，免得迟到之际，王先生的房间中，仔细听，总还有点声音发出来，表示他还没有离开。

而王先生晚上的兼职，却又相当迟才能回来，有几次他们存心等他回来，等到将近午夜，呵欠连连，终于忍不住上床睡觉，当他们在床上紧搂着的时候，听到王先生开门进来的声音，自然也没有兴致起来去打个招呼了。

而假日，王先生足不出房间，有一次，他去敲门：“王先生，我们烧了几个菜，请出来一起吃饭！

王先生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其冷如冰：“对不起，我不喜欢被人骚扰，以后请注意一些！”

他在门口窘得半晌出不了声，只好转过头来向她作了一个鬼脸。自此之后，甚至连王先生是不是在房间中也不能肯定了。

不过，房租仍十按月放在饭桌上，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而且又肯定王先生不在，和她商量了一下，取了钥匙，想打开房间来看看时，才发现门锁已经被王先生换过了，他无法打开房间。当然，他也无法看到房间中的情形，他曾趴在地上，希望从门缝中张望进去，但仍然未能看到什么。

大约半年之后，“今天有没有见到王先生”几乎成了他和她就寝之前的例行对话，而答案也照例是“没有”。当他们在和别人谈起他们的房客之际，称呼已由“好房客”变成了“怪房客”，大家都不相信，怎么可能有这情形，而七嘴八舌得出的结论十：必有古怪。

他们也越想越奇，先是等了几晚，等不到王先生回来，就留了条子，在门缝中塞进去：“王先生，盼赐一谈。”十分文雅的留字，王先生的回条也很简单：“有何见告，请赐字。”

还是见不着！王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几乎已逐渐模糊了！

那天晚上，他们参加一个喜庆宴会回来，他略有酒意，他先去睡了，他先贴耳在王先生房门外静听一会，又大着胆子，拼着挨骂，敲了敲门，没有回答，肯定了房间中没有人，才拿了一本厚厚的小说，坐了下来。

他立定心意，要等王先生回来，哪怕等到天！

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他果然等到了天亮，王先生并没有回来，或许是他其间几度睡着了的时候回来的？这不但令他沮丧而且令她埋怨不已，两人甚至因此发生了结婚之后的第一次争吵，吵得十分剧烈。

那次之后，这个怪房客在他们平静的生活之中，形成了巨大的压力，简直有点提心吊胆，王先生像是在和他们捉迷藏一样，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把铁门的横闩移上，单有钥匙，打不开门，王先生回来，就非按铃不可，他们就可以见到他了，自然，见了他之后，要郑重道歉，说自己不小心，一下子忘了还有人没回来。

这个办法可以见到王先生，那是万无一失的，可是那晚上，王先生又没有回来。

终于，最后一次，他和她上床之后，听到王先生回来的声音，两人飞快披衣出去，恰好看到王先生的房门关上，两人冲到门前，用力敲着门，敲得像是要拆屋子一样，房间中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们忽然住了手，感到一股寒意遍及全身，不敢再敲下去，互相扶持着，退开了几步，盯着房门。

他们胆小，不敢再敲门了。

换了是你，敢吗？

放屁

前言

放屁？这不是在骂人，千万别误会！这是一个有关郭氏侦探社小郭所碰到另一则鬼故事！

本人非常佩服倪匡的故事名称，不论是科幻或者是鬼故事，他的题材总是会吸引人去看，例如玩具、眼睛、大厦……一看到书名就莫明的好奇心想去看个究竟，看看玩具如何写成科幻，眼睛和外星怪物有何关系！这是倪匡厉害的地方。而这一则放屁也有异曲同工之处，放屁也可以写成鬼故事！真的不看不行！以下就是故事全文：放屁，是人的生理现象，说谎大王可以宣称：我这一辈子没有说过谎，但是也不敢说我这一辈子没有放过屁。

放屁这种生理现象的形成过程，十分复杂，普通人不会明白也不必明白。这种现象的有趣之处，是同一行为，因为环境不同，而可以引起完全不同的效果。

例如，阁下如果一个人在旷野，就算一分钟内放了十七八个又响又臭的屁，也可以全然不当一回事，但如果和许多人在一起，又是在一个小小的密封空间中的话，那么会引起什么后，真是可大可小，可以发挥想像力，凡可供想像力发挥的，都可以衍化为小说，所以，这个故事也就以放屁为题，敢言开小说界未有之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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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集团业务经理的丧礼，显得很冷清，和他生前的身分地位不是径相称。而且，在灵堂上的人，个个都神情古怪，显然人很善于掩饰内心的感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但如果内心的感觉太强烈了，也就不容易掩饰。这时前来灵堂鞠躬的人，就是处在这情形之下，所以个个看来都有点尴尬兮兮，也没有什么人交谈，灵堂中，人虽然不少，可是气氛异常冷清。

大集团自总经理以下，有十一个各部门的经理。惯理，十一部门经理中，以业务经理为首，若是副总经理出缺，惯例，董事局一定擢升业务部经理，现任的副总经理、总经理，都曾担任过业务部经理。大集团的业务范围极广，也是形成业务部经理地位重要的因素。那么，何以在灵堂上会有这种怪异的现象呢？

得花点笔墨解释一下，先从灵堂正中悬的那幅遗像来看，在“德高望重”四个字之下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样貌普通的老实人。天生样子老实，也一直被所有人认为诚实无比的业务部高经理，在遗照上，双眼的眼珠有点略为向上，像是在嘲笑头上的“德高望重”四字。他担任这个职位已超过十年，大集团从上到下，无不对他尊敬，董事局更数次夸奖他“工作忠诚出色”可是晴天霹雳，忽然揭发出，他侵吞巨额公款，竟达到九位数字之多！电脑记录显示，他分三次作弊，达到目的，都是最近一个月的事。

这样的贪污行为，董事会在作公开宣布的时候，用的词句十分激动：“这种明目张胆的作弊，绝无可能不为人知，简直是明火抢劫，以高君在本集团服务的成续而言，他实无可能作出此等愚蠢的行为。所以在事情被揭发之后，董事会首先名见高君，要求高君作出解释，以图挽救高君之声誉，给以改过之机会…。”

董事长对高经理真是仁至义尽了，由于数字太大，人人都觉得事有蹊跷，高经理年已花甲，独身，并无亲人，收入丰富，退休金可观，金钱对他已没有太大的作用。更重要是，董事会中许多成员，都知道他为人淡泊，贪念不强，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他都没有理由做这种明知会令他身败名裂，而且连亿分之一开脱的机会都没有的蠢事。

而更令人起疑的是，这一笔巨款，下落不明，不知去了何处，不在他的银行户口，不在他的住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董事会给他机会，只要他把侵吞了的钱还出来，就准他提前退休，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在充满了疑惑和严肃的会议室中，高经理自始至终，垂着头，也垂着眼睑，视线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也不说话，他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给我一天时间，我会说出一切！”

也有几个董事，主张立即报警的，但是董事长对高经理的印象一直很好，他一拍桌子，作了定论：“好，给你一天时间！”后来，董事长十分后悔自己的这一个决定，因为第二天同样时候，董事会的全体成员，都在会议中等候高经理的出现，有三个董事，还是得到了消息之后，从万里之外赶回来开会。

全体董事没有等到高经理，只等到了噩耗，高经理自集团大厦的顶楼（超过六十层）跳下来，至少有上千人看到他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自高空堕下，落地之后，身体已完全不像身体。所以，在出丧时，自然也没有了“瞻仰遗容”这一项，根本没有遗容，如何瞻仰？

丧礼是在高经理死了之后将近两个月才进行的，若不是董事长独力主张，也不会有丧礼。董事长感到，若不是那天，自己宽容得过了分，给了高经理一天时间去考虑，而是立刻把高经理交由警方扣押，那么，他自杀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少，就算死，也不致于死得成了一团碎骨和碎肉。何况人也死了，董事长认为，一场同事，总得有点仪式才是。看在是董事长发起的分上，参加丧礼的人不少，但各自神情古怪，那是难免的了。

当然，在高经理死后，就展开大规模的、广泛的调查，巨款分成三次，由大集团的账下，调到了瑞士的一个密码户口，又随即从这个户口，被调到各大城市，超过一百家银行，巨款被分散开来，就不那么惹人注目，然后，全被用现金提走。这样的调查所得的结果，人人都可以得出相同的结论：那决不是高经理一个人的能力所能达成，高经理在最近一年之中，甚至没有出国的记录！

有同党，同党可能是一个犯罪组织，有头脑精明之极的首领。高经理只不过是这个犯罪组织的工具，由于他的职位可以调动巨款，所以就成了犯罪组织的工具！而这个犯罪组织，极大的可能，存在于大集团的内部！有了这样的结果，调查的范围，应该不是很广泛，可是调查工作进行了两个月，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那么多的钱，消失在空气中？有人计算过，就算用大面额的钞票，这批巨款的体积，也可以堆满一个小房间，不可能消失的！由此可知，这个犯罪者犯罪手法之高明，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天下无双！在丧礼上，纵使有点交头接耳，所说的自然也就是这件事。

董事长那天感到不适，由一个护士扶着他上香，他上了香之后，对着遗像，用悲愤而又激动的语气道：“高经理，大家都知道，事情虽然有你的份，但是你也是受害者，不但没有得益，而且赔下了性命。人死了之后都变鬼，望你做鬼有灵，能把主谋揪出来！”董事长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灵堂上气氛本就十分异样，这一来，更大有阴风惨惨的味道，人人都神情肃穆，静到极处。

董事长是故意说这番话，目的是要观察参加丧礼的人，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的反应。他事先联络了具有世界规模的“郭氏侦探社”，由社长小郭亲自出马，率领了二十个干练的私家侦探，携带了微型的摄录设备，在董事长说这番话的时候，对在灵堂中的人，进行了录影。事后，郭氏侦探社又根据当日所得的录影，来察看各人的反应，虽然说这样的做法，类似捕风捉影，而且，就算有什么人在听了董事长要高经理鬼魂有灵，找出主谋的话之后，也断乎不能判他有罪。可是总可以作为调查的目标。董事长是由于几乎可以肯定大集团内，有可怕的盗窃组织存在而又一点也查不出来而生气，所以才不惜采取任何办法，都要把这个组织揪出来，不然，大集团有可能招致更严重的损失！

何况，有许多董事对于集团遭到了那么巨大的损失，而一点眉目都没有，也十分不耐烦，甚至提出要董事长引咎辞职的。董事长在没有办法，又一肚子怒意之余，自然只好不问苍生问鬼神，希望高经理的鬼魂有灵，帮助他把内奸找出来了。郭氏侦探事务所化了一个月的时间，察看了当时在灵堂中，属于大集团的各级人员的反应，并没有发现。人人的神情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人惊惶失措。

如果犯罪者真的在灵堂之上，那只说明一点，现代人对于鬼神之说，不是十分迷信，相信包拯先生若是活在今天，必然无法玩“夜审郭愧”的把戏了。董事长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高经理的鬼魂也没有显灵，因为调查工作在各方面，都毫无进展。而业务部经理的职位，十分重要，三个多月来悬而未决，对集团的业务发展，有一定的影响。所以，董事局决定，由人事部门经理，拟好了有资格担任这一个职位的高级行政人员的名单，连同他们的个人资料，一起交董事局研究，由董事长作最后决定。

要遴选新的业务经理的消息一传开去，在大集团内部，引起一阵轰动，希望最高的自然是两位现任副经理，但也不一定是他们，集团也曾破格擢升过高级人员。其他部门的副经理，也都想坐坐这个排名第一的部门的经理之位。于是，明斗暗争、各显神通，各尽八宝，也就不必细述，究竟鹿死谁手，在董事长没有公布之前，谁也不知道，连总经理想在董事长前探探口风，都被董事长瞪了一眼之后，不敢言语。

所有人知道的，只是新业务部经理的人选，必然是在集团二十五个高级行政人员之中，因为董事局对这二十五人发出了通知，通知他们明日下午三时，到会议室旁听董事会会议，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宣布新业务经理的人选。当天下午，整个集团大厦之中，沸沸扬扬，谈论的都是这件事，前任高经理的死，已经被人遗忘了。董事长没有忘记，他一个人，到了集团大厦的顶楼天台，在几个月前，高经理跳下去的地方徘徊。

天台极宽敞，被布置成花园，要攀过相当高的围栏，才能向下跳，对一个六十几岁的人来说，不是容易的事，由此可知高经理求死的意志，多么坚决。董事长徘徊了一会，长叹了一声：“老高，你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我同意，不死，二十牢狱生涯怎么过？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去淌这浑水，只是替你不值，你死的冤，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又回来走了几步：“你的位置空了好几个月，我就是怕选上了一个，正是害死你的人，不但集团会有更大的损，也实在对不起你！”董事长走集围栏，向下手看了一看，感到心跳腿软，立刻又退了开去。

两时五十分开始，就有高级行政人员陆续到达顶楼的会议室。董事会的成员，也有些早到了的，大家都作皮笑肉不笑的寒暄。在集团大厦的三十二楼，机栻工程部的副经理，一个精神奕奕的青年人，跨进了专供高级行政人员使用的升降机，他也在那二十五名列席者之中，但自知绝不会成为新经理，所以神情轻松。

而也在电梯中的三人，神情有难以掩饰的紧张，接着，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停了三次，一共有七个人进来，各人都同样紧张，有一个甚至不断抹手心的汗。电梯在五十二楼又停下，总经理和副总经理，一起走了进来，在电梯中的人，纷纷和总经理，副总经理打招呼，电梯中一共是十三个人。

电梯继续向上升，工程部副经理，那个年轻工程师突然先是涨红了脸，接着，大大地一连放了几个屁，人人都向他望了过去。副总经理立时按了电梯的按钮，向青年工程师怒目而视，青年工程师脸红如血，嗫嚅着想解释什么，但终于没有出声，就类似抱头鼠窜，出了电梯，有一大半原因，是由于电梯中有四位美丽能干的女性，其中之一，还是青年工程师暗恋的对象。青年工程师急急向洗手间，逗留了大约十分钟。等他出来，整个世界都翻转了，那架电梯，又上升了三层，突然钢缆断折，自五十七楼直堕到了电梯的地槽，电梯中的十二个人，无一幸免，而且死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青年工程师足有三天，一直在喃喃自语：“要不是放了个屁，要不是放了个屁……。”

董事长乍接噩耗，几乎没中风，但不久之后，就在各死者的住所，找到大量的现钞。犯罪组织，一网打尽！逃过大难的青年工程师，当然是清白的。董事长认为是高经理的功劳，你说呢！

顾客

他做这一行，已经有两年了。从一开始如行，他就带着相当庄严的心情，自己再心里。下了决定：只替女顾客服务，绝对不接受男顾客。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自尊心，即使像他那样，是一个男妓，也一样有自尊，他的自尊建立在他不为男顾客服务的这一点上—这种自尊心有什么用，旁人是全然无法了解的，对他来说，当然有用之极，或许他就是靠着这一点自尊才能活下去，不至于精神崩溃。

那天晚上，一个曾介绍过他多次交易的女人打电话来，用他们约定的暗号问：“状态怎样？”

他答了一句：“正在颠峰！”

那边略停了一停：“这次，你可以得到双份的酬劳，可是顾客的条件有点怪！”

他警觉了起来：“一定要是女人！”

那边笑了一下：“当然是，你的原则。你听着，你到指定的地点去，用一条黑毛巾蒙住双眼，绝不能看到任何东西，准时会有人扶你上车，到达目的地，然后，一切在黑暗中进行，绝不容许有半点亮光，你不抽烟的，不必嘱咐你不能带打火机了！”

他耸了耸肩，“一切在黑暗中进行”，他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不以为怪，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对方又老又丑？怕我提不起兴趣？”

那边“咭咭”地笑：“别问我，我一点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经过了许多重关系找到我的，我找你，够交情了吧！”

他有时也会有适当的自嘲：“和男妓谈交情？”

对方又叮嘱了一句：“准时！”

然后，他被爱着走路，进电梯，进了几道门，门关上，他听到了一个沙哑而性感，显然是故意装出来的声音：“可以除去眼罩了！”

他解下了蒙眼的黑毛巾，愣了一愣，以往虽然有几次是“在黑暗中进行”，但多少都会有点光，例如自门缝中射进来的光线等等，可是现在，他置身于一个几乎真正浓黑的环境中，黑暗象是胶漆一样，几乎把他浆在中心，令他动弹不得。

这一定是一间密室，不然不可能如此之黑的。不但黑，而且静，他听到了压抑着的呼吸声，他向着声音走过去，一下子，手被握住，被一只凉飕飕、湿腻腻的女人的手握住，那手十分柔软，冷而湿，显然是由于紧张和兴奋的缘故。

他感到极意外，因为他反握着那只手的感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绝不可能超过四十岁！接着，他又接触到了对方的另一只手，也是凉飕飕的，有点迫不及待地伸进了他的衬衣之中，在他壮实的胸膛上，有点贪婪地抚摸着。

他自然也开始了动作，半躺着的女人，根本是全裸的，当他的双手在她的全身都抚遍之后，停留在丰满而有弹性的肉团上，轻搓着她已变得坚硬的尖端，不禁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你或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抚摸过这样……感觉……这样好的身体。”

回答他的，是浓重的鼻息和靠向他的一个柔软香馥的身子。

他施展出他出色男妓的本领，经验告诉他，他的服务，令对方满意到了不能再满意的地步，最后，他用自己的鼻尖订住了对方的鼻尖，两个人的鼻尖都沾满了汗珠，他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抚摸着，光滑细腻的脸颊，证明她至多不会超过三十岁！

当两人的呼吸都渐趋正常，他感到她在推开他，他识趣地站起来，问了一句：“能不能开灯让我看看我的衣服在哪里？”

他没有得到回答，甚至也听不到除他之外还有人在呼吸，他吸了一口气，摸索着找到衣物，穿着，他想在着漆黑的房间中多逗留一会，可是显然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循原来的方法离去之后，他收了双倍酬劳，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找到了介绍人，问：“告诉我，什么人！”

介绍人诧异：“为什么？你的职业道德那里去了？”

他的声音有点急促：“我……我……实在告诉你，我生平第一次……高潮！”

对方哈哈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告诉过你，经过多重转折才介绍来的！”

他锲而不舍：“你就请你一重一重追查上去，不，只要你告诉我，我自己来查，求求你，随便你要什么代价。”

那边仍然在调侃他：“男妓也会对女人有兴趣，真是天下奇怪谈！”

他怒吼：“告诉我！”

那边却一点也不买帐：“别对我吼叫，或许你的房屋好，人家尝了还想再尝，会再来找你！”

电话挂上了，他不由自主地喘着气，回想着刚才的情形，刚才，他岂能收酬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欢乐！

他等着，等着这个“顾客”再来找他。可是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完全没有消息，他曾几千次设想那女人的样子，隆乳、细腰、显然没有生育过的平坦光滑的小腹、几乎和他一样长的大腿、丰臀和摸上去一点瑕疵也没有的脸……

渐渐地，他幻想出来的美女占据了他整个心灵，对于其他的顾客，他再也没有任何兴趣，酬劳再高能打动他的心，却打不动他的身体，一看到涂着厚厚脂粉的他的那些顾客，他能忍住不呕吐，已经很不容易了。

自然，这种情形已有两个月，他的顾客已完全把他忘记了，城中，像他以前那样生龙活虎的男妓多得很，何必一定要找他？

他一直用尽方法寻找，甚至每个晚上，在那一次（唯一的一次）等车子来接他的那个地点伫立三小时以上，希望再有车子来，把他接到漆黑的房间中去。

如果读者诸君中有人连续在同一地点，看见一个高大挺拔、容貌俊美而憔悴的青年人超过三次以上，能够帮他，就帮帮他吧！

不过，至今为止，只怕没有人能帮他，而能帮他的人，莫非对他那次的服务不满意？

谁知道呢？

鬼哭

前言：这个故事蛮有想像空间的。看似平常无奇的结局，如果加点想像，可能会有意料不到的结果。看完故事就能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阳光普照，秋高气爽，南和眉青兴奋得手紧挽看手，但觉世界上充满了幸福。

幸运之神似乎一直在眷顾他们，南在工作上升了职，眉青的幼稚园业务也蒸蒸日上，他们结婚两年，积储了一笔相当数字的存款之后，就开始物色他们可以买得起又合乎他们理想的房子。自己真的房子，当然在计划中要住很多年，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他们会生儿育女，呵护看儿女长大，所以那是不能随便，一定要在尽可能范围之内，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住所。

当他们一天忙碌之后，他们含在灯下一条一条地把自己所要的条件写下来，连细节都写好了，例如屋子一定要向南，向南的屋子，夏天有凉风，冬天满屋子都是太阳，种植室内植物，也可以生长得茂盛等等。他们也不断商量看，如何布置他们的家庭，最好要有三间房诅他们计划有两个孩子，连他们自己，就需要三间房间十孩子自己有自己的房诅就可以养成独立的精神，他们的生活是充满了憧憬和甜蜜。

可是在开始找房子的时候，他们的困扰也来了，他们发觉，理想的住所不是没有，可是稍微惬意的离他们的理想还很远，房子的售价之高，已经还不是他们所能负担的了！

他们曾考虑过住到郊外去，郊外的房子一样不便宜入而且连带而来的问题极多，当然只好放弃。

在半年之后，他们几乎已心灰意冷了，自然，半年来，储蓄又增加了不少，可是比起房子的售价来，还不知差了多少。美丽的计划，看来变成了泡影，这真是令人沮丧之极。

当他们已有一个多月，谁都不想提起房子的事情时，好运气突然来了。那天早上，南和眉青照常要离开租来的住所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南拿起电话来，电话是一个售卖房屋的经纪打来的，他们为了找房子，也曾托了不少经纪，而每一个房屋经纪在听了他们的条件之后，都摇头不已，认为他们可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想用那么少的钱，去买那么好条件的房子！

他们也早对房屋经纪不寄予任何希望了，可是意外地，那个电话中，经纪告诉他们：“有一层房子，很适合你们的条件，业主急于出售，要不要来看看？”

南的声音苦涩：“只怕我们买不起！”

经纪的回答令他们又有了希望：“售价低到难以相信，错过了这个机会，再世不会有，你们要来看的话，下午二时按址前往，有很多人会去看。”

看屋子的人很多，至少有十来个，当南和眉青，一到了那幢大厦门口之际，他们已经摇头，那是一憧相当高级的大厦，地点适中：单位面积一百平方公尺，这种房子，他们是买不起，只是姑且上去看看，业主是一位不怎么喜欢讲话的老人，对于其他看房子的人批评房子这个不是，那个不好，显得极不耐烦，只对一言不发的南和眉青表示好感，甚至示意经纪把其他人全部赶走，然后，对南和眉青说出了价钱。

南和眉青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售价只及市面房价的一半，南是老实人，忍不住问…“为什么？老先生，你的房子，不只值这个价钱！”

业主没有说什么，只是问：“要不要？要，明天就到律师楼办手续！”

他们两人一垂声地道：“要！要！当然要！”

几乎一切都合乎理想，世上竟然有那么幸运的事，难怪南和眉青，搅得幸运之神降临在他们身上了。

三个月后，经过了悉心的布置和装修，他们搬进了新居。照习价，新居入伙，他们分批请亲友来吃饭，大家看了那么好的环境，又知道售价如此之低，都十分羡慕，称赞他们好运气。

只有一个老太太，摇看头道：“世上那有那么便宜的事，这屋子……莫不是有什么古怪吧！”

眉青和南当时就笑了起来：“有什么古怪？总不会是有鬼吧？”

太太摇看头：“唉，你们这些年轻人！”

眉青和南当然不会把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在搬进去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南的公司有应酬，只有眉青一个人在家，已经接近午夜了，眉青还在整理看衣物，她站在卧室的窗橱前，背对看房门，房门是打开看的，房门外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中有另外两间房间的房门，都关看，那是他们准备给未来的孩子的房诋就在那时候，眉青突然听到，其中的一间房间中，陡然传来了哭泣声。

眉青陡然怔了一怔，她也立即弄清嫂那决不是什么收音机或电视机中的声音，哭泣声十分清晰在抽噎看，环境十分清静，所以哭泣声听来，也十分清嫂那间房间中，有人在哭，眉青在那一刹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想叫，可是怎么都发不出音来，拿在手中的一件衣服，在发看抖：她甚至连转过去看一看的气力都没有，她一之中，从来也没有那样害怕过！在她混乱无比的思绪中，她只想到了一个字“鬼”！

哭泣声一直持续着，直到她快要昏过去时，才听到了开门声，南叫唤声，眉青知道丈夫回来了，她想大叫，但这时，哭泣声也消失了，她紧咬看下唇，不便自己叫出声来，南走过去入在她的背后，搂住了她，才发觉它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眉青没有告诉南她那天晚上听到的哭声，只是在第二天，她去买了一个老大的十字架，放在那间房中诅以后，每当午夜惊醒，她就竖起耳朵来听，除了南轻微的鼾声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然后，又有一个星期六，眉育有一个旧同学结婚“她独自去喝喜酒，当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南正在大口喝看酒，神情十分古怪，可是又没有说什么，第二天，眉青发现南买了好几串干的大蒜回来，把其中的两串，挂在那间房间里。眉青感到了一股寒意，望着南，南避开她的月光，眉青叹了一声：“南，我们互相之间不要再隐瞒了，这……屋子里……有鬼！”

南比眉青更脆弱，他几乎哭了出来：“是……是……昨晚我一个人在的时候，那间房……有女人的哭声……”接着，他接近崩溃似地大叫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工作，赚钱，买房子，你为什么来找我们？为什么？”他叫着，打开那房间的门，房间中还很凌乱，他对看房门，大声吼呻看，眉青要用力把他拉开来，他们不约而同，一起离开，一直在外面不想回来，当晚，在一间酒店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才鼓起了勇气回去，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不让对方单独一人在屋子里，一直又到了星期六，接近午夜时分，哭泣声又从那间房间中传了出来，他们除了紧紧相拥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谁也提不起勇气来把那间房间的门打开来看看，一直到天快亮，哭声才停止，两个人的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了，眉青低声说“把它……卖了吧！当时……那么便宜，就该知道……别买便宜的好。”

南的脸色铁青：“不！找人来做法事，把……它赶走！”

眉青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南紧握看拳头，狠狠地瞪看那间房的房门丁小房门是关看的，谁敢打开去看看里面在哭的是什么人？

各种僧、道的法事都举行过了，南和眉青也曾试看和原来的业主接触，问他那间房间中发生过什么事，可是那位老先生，据说已到南美洲去了，下落不明，无法联络。

他们也曾闲大厦中其他的住客，询问他们这个单位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可是也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以前这里住的是一双父女，女儿大约三十岁，没有嫁过人，或是嫁了人又离异，所以和父亲住在一起，也没有人可以肯定，管理员说“成小姐瘦瘦削削，文文弱弱，很客气，不受讲话。”

那么：每逢周末在哭泣的，就是那位姓成的小姐了自成小姐后来怎么了，也没有人知道，大厦的住客，向来是各管各的。每逢周末，哭泣声还是照样传出来，南发了狠劲：大不了不要这间房诅除了哭泣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对劲“他要人把这间房装上隔声设备，可是最完善的隔音也阻止不了哭声，每当哭声抽抽噎噎传出来时，南和眉青除了夺门而逃之外，没有第二个办法。那给他们精神上所带来的折磨，简直无可言喻。一个周末又一个周末，一直到大半年，他们实在忍无可忍了，南也决定放弃了。那二个周末的傍晚，甫瞪看那房间的房门半晌，才苦笑说道：“好了，我们让你，眉青，明天登报纸，把屋子卖了吧，不管什么价钱，卖掉算了“眉青叹了一声：“也好。南…今天我去检验，我怀孕了。”

南高兴地抱住眉青，当晚由于兴奋，他们没离家，而到了午夜，那房间再也没有哭声传出来。从此之后，那房间中再没有哭声传出来过，一切竟变得那么正常，他们甚至敢在周末之夜，把那间房间的门打开来。再没有哭声传出来。眉青的腹际，则一日隆似一日。一切，似乎全都回复正常了。

鬼哭

前言：上次曾刊载有关倪匡和金庸先生打麻将遇鬼的故事，这篇也和打麻将有关，只是加上了厕所。一般在厕所或厨房都很容易遇到鬼！或许这些地方较为阴湿吧！尤其是马桶，很多小说或电影都是如此演的！在马桶里有颗血淋淋的人头对着你笑，或者有只手从马桶里伸出来，再不然就是厕所的镜子有鬼影啊，水笼头打开会有血水流出来啊，反正，在厕所有太多的鬼故事可以写了，而以下这一篇也是如此！

三个人都开始不耐烦─阿唐进厕所去太久了！虽然说已连续打了三十二圈，大家都很疲倦，但假期连续几天，讲好了，至少九十六圈，才打了三分之一，而且“战况”激烈，高潮迭起，筹码在四个人的面前移来转去，胜负难分，三十二圈之后，稍事休息，人人都斗志高昂，恨不得再立刻投入“战场”，阿唐却抚着肚子说肚痛，进了厕所。

进厕所是常事，人有三急，没有人可以不进厕所的，可是他进去太久，至少有二十分钟了吧！三个人坐在麻将桌旁，把摊在桌上的麻将牌，搓了又搓，叠了再推倒，也不知多少次了。麻将桌的一边空着，那是阿唐的位置。阿唐的对家首先耐不住，抓起一张牌来，桌上用力敲着，发出“啪啪”的声音，听来响亮而刺耳，他大声叫：“阿唐，别赖在厕所不出来，三个人等你一个”厕所中传来了阿唐的答应声，声音听来有点怪，闷闷的，倒像是他一面回答，一面正在用力做些什么别的事：“就快好了，就快好了！”他们打牌的地方，是一层相当残旧的四层高楼房。在飞速发展的城市中，这种旧楼，已经很少见了。旧得唯一的前途，就是等候拆建了。而这幢房子，也的确准备拆除了，上下四层，除了底层还有一家杂货在营业之外，也只有三楼这一层，有他们四个人在打牌，阿唐的一个长辈是这一层的承租人，阿唐提议的：要打牌，到那层楼去，地方宽敞，又没有人来打扰，随便我们拆天拆地。其余三个人来到一看，果然是一打牌的理想所在，于是才有了“长期抗战”的行动。

像那样的旧式楼房，内部结构有一个特点，厨房和厕所，都在另一端，若是面积大，和主要的厅堂，隔得也就相当远！正因为这样，所以虽然三个人都觉得阿唐的声音有点怪，但总以为那是从十多公尺外传来的，又隔着厕所的木门，所以并不在意。

又过了三分钟，阿唐的对家脾性气，再度高声叫：“阿唐，你出不出来？”

阿唐的回答，听来有点气喘：“这就来，这就……。”听来，像是他没有说完，接着，就是哗哗啦啦的一阵水声，旧式的厕所，水箱放置得相当高，所以冲厕的水声也就格外响。对家闷哼了一声，他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通向厕所的走廊，他伸长脖子，看到阿唐有点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了，好像还在喘气。

阿唐坐了下来，早已等急了的三个人，自然立即开始行动，打麻将的步骤是固定的：搓牌、叠牌、抓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牌上，麻将牌这种游戏，带合参加者的乐趣，几乎无穷无尽，能令参加者全心全意沉浸其中。

所以，自阿唐从厕所中出来之后，究竟过了多久，才被人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没有人说得上来，首先注意的是阿唐的上家，由于接连打了两张牌，阿唐都犹豫着，决不定是要还是不要，他才向阿唐望了一眼。桌上的麻将灯压得很低，所以阿唐的脸色，在灯光之下，这也就使他异常的脸色，看来格外惨白。上家吃了一惊：“阿唐，你脸色怎么那样难看，没事吧！”

当中隔着灯，对家要注意阿唐的脸面更不容易，他咕哝了一句：“三十多圈牌打下来，脸无人色，那是一定的了！”

而这时，下家向阿唐看了一眼，也觉得不对，把灯托高了一了些。他们在打的那副麻将牌，恰好又是碧绿色的，反在阿唐的脸上，惨白之中，还有一层浅浅的惨绿，看了令人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下家伸手，想去按阿唐的额头，那是看到了旁人身体不适的象征之后，十分自然的举动。可是阿唐却闪了一闪，没让下家的手碰到他。

三个人都停下手，看看阿唐，没有人说话，又正当深夜，静得出奇，所以，阿唐吞咽口水的声音，听来也相当刺耳，他一面咽着口水，一面现出十分惊骇的神情回头去看。他身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处，是厨房和厕所，他刚才到厕所去了很久，就从那％走中走过来，走廊中并没有灯，窄窄的，看来阴暗的一条，看起来也就十分怪异，使人感到寒意。

对家又有点不耐烦：“快打牌！天都快亮了，别自己吓自己……”

上家和下家也不由自主咽着口水，阿唐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道：“不是吓你们……有谁要上厕所…最好别去……忍一忍……或是下楼去……”

阿唐那几句话，说来声音发颤，想是他心中有着极大的恐惧，所以听来也叫人格外心中发怵，三个全是年轻小伙子，只是一震，接着便不以为然地笑：“去了又怎么？里面有什么？”

阿唐的声音，听来更怪：“有鬼！那厕所中有鬼！”

对家呵呵笑了起来：“有鬼！男鬼还是女鬼？”

阿唐双手按在桌上，手指发白，他抓了几只牌在手，捏得那几只牌互相摩擦，发出“格格”的声响来。他道：“分不清是男鬼还是女鬼……”他回答得居然十分认真：“一进去，就叫掐住了脖子”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后颈上示范着：“然后，气力好大，就按着我的头，向马桶下按，好可怕……那多半是积年老鬼！”

三个人听得想笑，可是却又一点也笑不出来，看阿唐说得那么认真，他的脸色又那么可怕，三个人更感到有一股寒意，山一样压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对方才道：“你吓人的功夫很到家，怎么，心理战？好叫我们害怕？打错牌？”

阿唐忙道：“不是，是真的！是真的！”

其余三个人齐声叫：“少废话，打牌！打牌！”

一开始打牌，刚才小小的停顿，好像都被他们忘记了，看来，都在专心一志地打牌。可是，真是忘记了吗？又是几圈牌之后，对家首先有些坐立不安，一直在变换着坐着的姿势。接着，上家和下家，也有相类似的动作。

又四圈结束，三个人都吸了一口气，他们显然都内急了，要上厕所，可是他们一起向阿唐看去，阿唐的神情有着可怕的诡异：“不要去，厕所有鬼！”

对家先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阿唐忙挥手：“我去过了，你们去吧！”

对家、上家和下家虽说不怕，心中还是不免有点发毛，在走廊中挤向前，推开厕所门，着亮灯，三个人同时看到，有一个人，上半身几乎全在马桶里，半马桶的水，把他的头全浸在水里。三个人不知僵了多久，才有气力把那人拉出来──阿唐，他在水中已浸了太久，脸色是异常的惨白。阿唐没说谎，厕所真有鬼，把他的头按向马桶，而他无法抗拒！

（完）

鬼脑

南仔自小就有点呆头呆脑，可是，他却又不是低能儿童。

南仔的父母，在他四岁的那年，担心他有点低能，曾带他给专家去详细检查过。专家的意见是：一切很正常，虽然孩子看起来有点迟钝，但那是由于孩子的性格不活泼所致。性格活泼的孩子，容易给人以聪明伶俐的印象，性格比较木讷一点的，自然看起来不是那么灵活了。所以，南仔在学校的成绩，普普通通，一班四十个人，他的名次通常是在三十名左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显目，甚至在兄弟姊妹之中，他也不被父母特别注意，就像是周围环境，对他有一层保护色一样，使他决不突出。

世界上大多数人，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南仔的父母，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可是，在南仔的身上，却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追溯起来，第一次突兀的事情人是在那一年的清明节，那一年，南仔才小学毕业，成绩照例普通，小学会考之后，分发到的中学也不算是理想，但总算是升上了中学，他自己和父母都满意了。就在那一年，南仔的祖父去世，所以，那一年的清明节，南仔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扫墓经验。

南仔的家境相当不错，他父亲是一家小公司的独资老辟，所以，清明扫墓，他们一家，是由他父亲驾看自己的车子到郊外的坟场去的。

那天，下着细雨，雨点时密时疏，在雨水的滋润下，树木荒草，都泛看一片绿油油的悦目色彩。香港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郊外，但那和满是水泥建筑物的市区，多少有点不同。南仔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所以三个人坐在后面，他的哥哥和妹妹，比他伶俐聪明得多，所以三个人坐在后面的的时候，靠窗的位置是轮不到南仔的，南仔永远被挤在中诅那不是一个很舒服的所在，可是南仔从来也不和哥哥妹妹争，三个孩子在车中，南仔照例一声不出，好像不存在一样。

经过了拥挤的公路，有一段路面上，由于前去扫墓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是一尺一尺地在前进，而到了墓地附近，又驶出了老远，才找到了一个可供车子停泊的地方，所以下了车之后，已有点疲倦。

南仔和他的父亲，还要分别提着致祭的物品，他的哥哥妹妹和母亲走在前面，南仔脚高脚低地在后面跟看，经过的小路旁，全是坟墓，有的墓，有人在拜祭，有的墓上，荒草杂生，看得出不知有多久没有后人来过了。

坟墓是一种相当奇特的存在，每一个墓下面，都有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在，这个曾经活过的人，如今早已成为一副枯骨了，那副枯骨，当然一点价值也没有，但是在这个曾经活过的人的亲人心目中，都还是可以引起无限的追思。尽管在许多墓前，前来拜祭的人，嘻嘻哈哈，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悲戚的样子，但是他们总是在亲人的墓前，仿佛，会给人以一种和已死的人，距离拉近了的感觉。

南仔渐渐落后，他父亲要不断停下来，催促他快一点，南仔也就答应看，急急跟了上去。到了他祖父的墓前，摆好香烛祭品，当南仔的父母在致祭之后，转过身来，发现南仔不见了。他父亲皱看眉头问另外两个孩子：“南仔呢？”

妹妹向远处一指；“他向那边走过去了！”

母亲咕浓了一句：“在坟场，到处乱走！”

父亲循看女儿所指的方向走过去，那一带，全是没有什么人打理的坟墓，野草极多了走出了相当远，才看到了南仔。

南仔站在一座坟墓前，那座墓已经有点向下塌下去，看起来年代久远，墓前有二方石碑，石碑也已倒了下来，刻有文字的那一面向下，半埋进了土中，石碑的四周，也全是野草。南仔就怔怔地站在那座坟前，一动也不动。

父亲十分不耐烦，一看到南仔就大声叫看，可是南仔一点反应也没有，父亲来到了跟前，大嚷：“南仔，你在干什么？”

南仔仍然没有出声，只是仰起头来，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相当高瘦，向他的父亲看了一眼，他父亲又呼喝：“快到阿爷的墓前去，快起来！”

南仔顺从地跟在他父亲的身后，向前走去，扫墓的事，很快就被忘记了，一直到三天之后，南仔的父母在就寝之前，他的母亲才道：“你有没有注意，这几天，南仔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南仔的父亲呆了一呆，顺口道：“他本来就不是很出声，管他的。”

母亲道：“可是，几天一句话也不说而且，他……很怪，那是他哥哥说的。”

南仔和他哥哥合用一间房，他哥哥中三，很看不起呆头呆脑的南仔，做父亲的皱了皱眉，日间繁忙的商务和应酬，使他十分疲倦，实在不愿意再讨论下去，他一面向床上躺去，一面道，“什么怪，哼，老大想自己一个入要一间房，看看什么时候叫南仔搬到……”

居住的单位已没有空房诅叫南仔睡在客厅，南仔多半也肯答应的，做父亲的偏心起来，也很够瞧的。而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大儿子的叫声：“南仔，求求你，别再装神弄鬼好不好？”

父亲愤怒地坐了起来，准备向外面大声叱责，他还没有开口，又传来了女儿的一下尖叫声，父亲大怒，一下子跳了起来，打开房门。

当他打开房门，向外面看去时，他也呆住了，而在他身后的母亲，也发出了一下骛呼声。外面，是相连的客厅和饭厅，他们看到，大儿子和女儿，骇然站在房间门口，南仔在饭桌旁，厅中所有的灯光全关看，在饭桌上，都点燃了许多支蜡烛，蜡烛排列成两个圆圈，在摇曳的烛光之中，是一盆水，在水中，浸看一具骷髅，那骷髅有一半浮在水面，骷髅上两个深溜溜的眼睛，正好向看上面，看起极其可怖。

而南仔，则半伏在饭桌上，双眼发直，盯看那骷髅，口中喃喃地在说着话，也不知道是由于气氛的诧异使人心头发震，还是南仔说的话模糊不清，并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做父亲的看到这种情形，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南仔，你在搞什么鬼？”

南仔恍若未闻，女儿已经惊叫着，奔了过来，投向母亲的怀中，大儿子勉力镇定，也帮看父亲呼喝看，父亲一直来到南仔的身边，怒气勃发，忍无可忍，一下子抓住南仔的肩头，把他提了起来。

可是，他还未曾来得及呼喝，南仔已陡然瞪大了眼：满面怒容，大声讲了一句话，同时，一下子就十分有力地把他的父亲，推了开去。做父亲的向后跌了开去，几乎没跌倒在地上，南仔又指着他的父亲，大声讲了几句话，就算在再惊骇的情形之下，也可以听到南仔的声音，可是那时，南仔讲的话，他的一家人，都全部听不懂！

父亲吓得傻掉了，母亲不由尖叫起来，大儿子和女儿只是发抖。

南仔的神态像是缓和了些，转过要去，又盯看那骷髅看人好一会儿，当父亲总算缓过神来之际，南仔才又说了几句话，可是仍然没有人听得懂。接下来，一家人只好眼睁睁地看看南仔做他怪异的动作：南仔取出一只相当古旧的木盒子来，打开，然后，从水中把那骷髅取了起来，小心地抹干，放进木盒中去，双手捧着木盒，一下一下把所有的蜡烛吹熄。当所有的烛火次熄之后，厅中变得十分黑暗，一家人都因为恐惧而发看颤，南仔却捧看盒子，向外走去，打开门，一直走了出去。

一家人由于实在惊骇太甚，甚至忘了去阻止他！等到定过神来，父亲追出去，不见南仔踪影，大厦的看更人说看到南仔上了一辆计程车，手中捧看一只木盒，上了车。

父亲决定报警，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在坟场附近，找到了南仔，南仔在坟墓中呆立，警员把南仔带回来，南仔看来已回复了正常，在警员离去之后，他对他父母道：“真对不起。”

父母相视苦笑，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中，南仔除了拼命去买旧书之外，看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他看的是外文书，他父亲拿了其中一本，去给别人看，那是一本葡萄牙文的书，是讲航海的，是一本十分专门的书。

南仔竟然会懂葡萄牙文呢？虽然南仔不讨人喜欢，但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是令人担心的，父亲在当天晚上，把南仔叫进房间来，南仔的脸上，现出他从来也未曾现出过的一种狡狯的笑容，只说了一句话：“别理我，我很好！”

父亲低声下气：“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南仔的回答十分坚决：“不能！”他随即提出：“我要进航海学校。”

那是十年前的事，南仔接看进了航海学校，成绩之优异，令人吃惊，他十七岁那年，就是一艘大轮船约三副，二十一岁，成了船长，他的葡萄牙文，流利得比来自当地的土著更甚，只要他在香港，他也常去看他父母，不过，更多到坟场，在那座不知是什么人，石碑已塌下的墓前去伫立，一站就站好久。

其实这个故事是介绍“被鬼附身”！一个本来呆头呆脑的小男孩南仔，去了墓园之后，回到家行为不但改变，连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葡萄牙文，居然会讲的比土著还要好！这证明另一组脑波组进入了南仔的脑中，取代南仔的脑波了！

被鬼附身的例子很多，甚至有“借尸还魂”的，最有名的例子是好多年前发生在金门的“借尸还魂”的事件，该名女士仍活在世上。

或许南仔的头脑比较顿、反应比较慢，所以有较强的脑波存在，就很容易的入侵到南仔的身上。但事实是否真的是这样呢？毕竟以目前的科学仍无法探知一些不可思议及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

鬼胎（一）

前言：这个故事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因为以鬼胎为故事有二个，故这个故事为（一），鬼胎（二）下期再刊出！小孩子是最容易接触的到“鬼”，可能是小孩的脑波较大人来的弱，所以很容易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刚出生或出生不久的小孩，是否因脑部发育没有完全，而更容易造成“鬼入侵”呢？看了以下这一则故事，或许会有答案！！！

经过两次检查，证实阿碧怀孕了。一个少妇怀孕，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界上每一分钟都有少妇怀孕。可是阿碧怀了孕，对于丁家来说却是大事婆尤其对丁老太太来说是一件头等的大事。

阿碧是丁老太太的媳妇，丁老太太是丁家的家长，丁家庞大的事业，全掌握在她的手里，丁家的家族成员不是很多，但人人都得仰丁老太太的鼻息过日子，这种情形，很像长篇电视剧中的情节。丁老太太其实也不很老，甚至连六十岁都不到，但自从老爷……创业者丁先生过世之后，大家都习惯这样称呼她。丁老太太是这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她固执、自信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在地所掌握的庞大事业之中，她简直是君临天下的女王，像这样性格的人，也是很常见的，并不需要多作介绍。

还是多说说阿碧吧。阿碧的家庭十分贫穷，父亲是一个泥水工，生了八个儿女，阿碧排行第四。一个在穷苦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子，十岁之后，就没有再上学，参加了维持生计的家庭手工业，十四岁进工厂，十八岁成为一个十分熟练的车衣工人，同时，由于她面貌娟秀，身材丰态被誉为“工厂之花”，在工厂区十分有名，不知有多少各种身分的男人，在打她的主意，可是阿碧却是一个标准的乖乖女，除了工作之外，就是在家里帮助照顾弟妹。阿碧终于成为丁家的媳妇，而丁家是城中著名的富豪之一。

别以为这又是一个现代灰姑娘的故事，不是，不是那么简单。各位听故事的，一定在奇怪了，奇怪为什么介绍了了老太太，又介绍了阿碧，而漏了一个更重要的人物？

对了，阿碧的丈夫：丁老太太的儿子，应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为什么会漏了他呢？当然不是漏了这个重要的人物，而是由于这个人，有点特别，而且，也是丁家的一个神秘人物。人人都知道，丁老先生在世之日，和丁老太太的感情不算是很好，他们有一个儿子。

但是丁老先生在五十岁那年，坚持要纳妾，为了这件事，丁家起了翻天覆地的争吵，丁老先生最后，宁愿把所有事业的一大半股份让给他的妻子，以换取纳妾的权利。这也是为什么今日丁老太太可以掌握那么多事业控制权的原因。丁老先生终于纳妾成功，但是没有几年，他就心脏病猝发去世。

当丁家起了大争吵之时，丁老先生有几个好朋友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养几个情妇玩玩不就算了？”

丁老先生的回答是长叹一声，然后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丁老先生不是明明有个儿子吗？这话怎么说呢？谁都知道丁老先生的儿子，自小就在瑞士读书，老朋友们在丁少爷小的时候都见过他，相貌清秀，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小男孩，丁老先生夫妇，每年也都要到欧洲去一两个月看他们的孩子，算起来，孩子已超过二十岁了，丁老先生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孩子不是丁老先生的？老朋友还要再追问下去，但是丁老先生只是叹息，并不回答。其实，这件事是不必隐瞒的，但是他们两夫妇当年决定保守秘密，把孩子送到瑞士去，至亲好友，一概隐瞒，久而久之，就不想对任何人说了。这是大富翁丁老先生的一大撼事。

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丁老先生和丁老太太的唯一孩子，是一个白痴。从孩子六岁开始，就发现他是低能儿童，遍访名医，结论是无可挽救的先天性白痴把孩子送到瑞士去，一方面，为了能接受治疗，一方面，也方便保守秘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丁老先生有这样的一件憾事。

故事已逐渐明朗化了，阿碧这个穷人家的女儿，嫁入豪门，嫁的是一个白痴。丁少爷在娶阿碧那年，已经二十五岁了，生理上完全正常，看起来甚至高大英俊，但是智力始终停留在五、六岁的孩童阶段。

丁老太太听人家说白痴的儿子，不一定是白痴，是正常人的机会十分高，她有一个白痴儿子，可是却有希望有一个或更多个正常的孙子，所以，丁老太太一直在替她的白痴儿子物色一个妻子。丁老太太看中了阿碧？经过细心的观察，她向阿碧的父母，提出了条件，条件是如此诱人，而且令阿碧的父母无法抗拒，甚至令阿碧也觉得，自己应该为整个家庭、为父母、兄弟、姊妹一辈子的幸福而牺牲。而且，丁老太太并不隐瞒自己儿子是白痴的这个事实，也曾安排他和阿碧，在一幢豪华的郊外别墅中见面。

当阿碧进了那幢她做梦也想不到的豪华洋房之中时，二十岁，一直在贫穷中打滚的阿碧，像是进入了梦境一般，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在那憧洋房中，她看到了了少爷，丁少爷看来腼腆，像是一个小男孩，可是外表决不难看，如果他不是白痴，那么一切就完美得和电影小说一样了。

在那幢洋房之中，过了三天之后，阿碧在父母兄弟姊妹激切的近乎哀求的眼光下，咬看下唇，答应了这桩婚事。

在阿碧答应之后，丁老太太也坦白说出她的目的，是要借阿碧来传宗接代。所以，阿碧必需通过详细的身体检查，以及嫁过来之后，生活要受到严密的监视等这种条件，是对一个少女的莫大侮辱，阿碧的泪水在它的眼眶打滚，可是她没有说什么，一一答应了。

详细的检查通过了，阿碧是处女，这使得丁老太太极为满意，婚事自然没有什么仪再阿碧和丁少爷，是在丁老太太的指导下完成第一次做爱，那对阿碧来说真是毕生难忘的耻辱，她从头到尾，一直都闭看眼睛，身子发看颤。

丁老太太又教了阿碧如何挑逗一帼生理正常的男人的方法，要阿碧努力使丁少爷和她有性生拴阿碧的行动，受看严密的监视，几乎过看和外界隔绝的生括而丁老太太也实践了诺言，阿碧的家人，已搬进了新屋予，按月得到相当数额的金钱。

半年之后，阿碧怀孕了。阿碧在这时，甚至已习惯这种生活了。她是一个十分柔顺的女孩子，丁少爷又不讨厌，把他当作一个大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怀孕之后，丁老太太对她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本来，故事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了，尤其，当怀孕七个月之后，通过红外线扫描，证明阿碧怀的是一个发育正常的男婴时，简直可以说是大团圆的美好结局了。可是，等到临产时，却发生了变化，阿碧难产，在医院的头等病房中，她发高烧，在胎胞已破，羊水几乎流尽之后，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病房中，产科医生对看半昏迷的阿碧摇头，丁老太太紧抿看嘴，医生转过头来，用沉痛的声音说看：“只能保存一个，大人或孩子，十分钟之内就要决定，再拖下去，大人和小孩都无法挽救了。”

丁老太太仍然紧抿看嘴，半昏迷的阿碧荏这时，身子剧烈的发看抖，用微弱的声音哀求：“老太太……求求你……救我……我还年轻……我，还会替你生很多孙子，求求你……救我…”

丁老太太半转过头去，脸上的肌肉，像是铁铸的一样，自她的口中吐出三个字来：“要孩子！”

阿碧发出绝望的呻声，挣扎看想坐起来，她用可怕的声音叫：“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丁老太太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出了病房。孩子生下来了，自白胖胖，活泼可爱的一个男婴，丁老太太心满意足。

阿碧的家人自然伤心，但在丁老太太大叠金钱的馈赠之下，伤心程度自然大大减轻。

丁老太太十分喜爱这个孩子，亲自照顾，甚至在照顾孩子的同时，还亲手织孩子的毛衣，完全一副慈母的样子。她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找回了失落已久的一些东西。（缺一页）虽然发生的事，在半年之后，目击者只有丁少爷：这个白痴口齿不清地说“妈妈在织毛衣，娃娃突然坐了起来，抽下了一支…针，娃娃手中拿看针，说话……娃娃膊…白痴困难地学看：“娃娃膊…我死了，也不放过你，娃娃就把针刺进了妈妈的心口……妈妈就……睡着了……妈妈是睡着了吧？”

但毛衣的钢针，直刺进了老太太的心脏，丁老太太当然不是睡看，是死了。有谁会相信一个白痴的话？孩子只有六个月大，当然不可能会说话，也不会有气力把一支钢针刺进人的心口，于是，丁老太太只好算是意外死亡。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白痴仍然是白痴，那个孩子，却在丁老太太死后不到一个月，也死了，死之前，据说不断地笑，笑得又诡异又凄厉。

鬼胎（二）

前言：鬼胎的故事是非常的多！但倪匡先生只写了二则，记得以前有部电影，片名忘了！是一部港片，演员是吕良伟，他是一位警察，在办案是杀了一对鸳鸯大盗。就在同时，吕良伟的老婆正在医院生产，而且是一对双胞胎兄妹，此时说巧不巧那对鸳鸯大盗的灵魂进入了吕良伟老婆的肚子里！就“投胎”在他们那一对儿女的身上，并且在长大后找尽机会要报仇！要杀掉吕良伟。电影的结局最后也忘了，只是记得这也是一个以“鬼胎”为题裁的电影。

四十平方公尺左右的小居住单位，加上清雅简洁的布置，大厦所在的地点叉十分幽静，这是汤尼和妲咪的爱巢。

汤尼和妲咪是标准的一对，他们在大学一年级，新生聚会中开始认识起，双方的心目中，就已经知道，自己和对方必然会成为一对。他们由同学而恋爱，由恋爱而订婚，由订婚而直到毕了业，双方都找到了相当理想的工作，然后出双方家长出面而结婚，一切都是循序渐进的，决没有什么转变，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自然，就算过程极普通，他们两人真心相爱，在爱情中所享受到的那种平静的甜蜜，也远胜过旋风式的，驽涛骇浪式的爱婆他们对目前的生括心满意足，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足可以维持相当富裕的生括他们的亲人和朋友都喜欢他们，他们除了工作之外，也尽量享受看人生，生活对他们来说无忧无虑，宁谧而美态真正没有什么挑剔的了。

唯一令双方家长不满意的是，两人婚后三年了，妲咪走出来，仍然像是一个少女一样，腰肢纤细苗条，一点也没有怀孕的现象。

双方的父母都会叽咕过不少次，他们只是微笑，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妲咪一直在避孕，两人世界是那么平静舒适，他们不想有小生命来破坏这种宁静，至少，慢慢来不迟。

然而，妲咪知道自己应该中止避孕了。

那天傍晚，他们手拉手在公园里散步，汤尼竟然在一架婴儿车前停了下，而且蹲下身，用手指去逗弄坐在车中的一个女婴，现出极有兴趣的神情逗得那女不住咿咿哑哑地发出声响来。

坐在婴儿车旁的一双年轻夫妇，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陌生人的喜爱，现出父母应有的骄傲的笑容来。汤尼问：“多大了？”

年轻的父亲抢着答：“四个月，很有趣，是不是？”

汤尼用力点看头，表示同意，可爱的婴儿，可爱的新生命。接着，他们继续向前走看，汤尼足有十五分钟之久，一声不出，在沉思。妲咪把丈夫的这种神情看在眼中，心里已有了决定。

她停止了避孕，可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汤尼在内。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之中，汤尼有好几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暗示看妲咪，他们可以有一个孩子了。

妲咪假装听不懂，可是心里暗暗好笑。一双小夫妻的生括是那么有情趣，那么甜蜜。像蜜糖一样化不开的爱婢到了那天晚上，真是达到了顶峰。那晚上，一切如常，等到就寝之前，妲咪才在汤尼的耳际，低声说了一句话。

汤尼先是睁大了眼睛，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先是盯看妲咪的脸看，然后，又盯向妲咪的腹际，妲咪的胴体，半透明的睡衣之中，看来仍然那样苗条动人，真难以想像在她平坦柔滑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在形成，而这个新生命，又和他们有那样密切的关系，是他们的孩子汤尼接着，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把妲咪抱起来，又抛向床上，紧紧地拥看她：“怎么会，你不是一直在避孕？”

妲咪调皮地眨看眼：“或许是意外？也或许是医生的检验弄错了？”

汤尼怔了一怔，连忙道：“不，不会错的，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妲咪闭上了眼睛，感到了无此的甜蜜，享受看她丈夫的热吻和爱抚。

从那天晚上起，他们的生活情趣更丰富了，增加的项目都是为了未来的孩子而准备的。婴儿用品在妲咪的腹际微隆之时，已经堆积如山，而且，汤尼还不断地买回来，当妲咪告诉他实在已经太多，不需要再买了时，汤尼瞪看眼：“谁知道，或许是双胞胎，又或许是三胞胎！多买一点，总是好的！”

妲咪每一次检查，汤尼总陪在旁边，汤尼还说“将来你生产，现在新的规矩，丈夫是可以在一旁看着的！”

妲咪惊叫了起来：“那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准你看！”

汤尼抓看妲咪的双臂，用力摇看，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我要看士我要看！我要看！”

妲咪笑得身子乱颤：“你快去参加育婴训练班吧！”

妲咪是说笑，可是汤尼却真的去参加了育婴训练班，和妲咪一起，整个训练班只有他一个男人，成为班中许多未来妈妈的取笑对象。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和所有的孕妇一样，妲咪的腹际渐渐隆起，穿起了孕妇装的妲咪，神情之间已经流露出了母性的光辉。而汤尼，对于生儿育女的知识丰富十已经可以冒充产科医生了。

那一天晚上，汤尼将手轻按在妲咪隆起的腹苋胎儿的动作，不但母亲可以感到，连父亲也可以感得到了。汤尼突然问：“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妲咪侧头，任由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看来极其妩媚：“要是你心急，可以去做一次红外线扫描。汤尼拒道：“不，可能会影响胎儿！”

妲咪笑：“才不会，每一个孕妇，现在都做的！”汤尼仍然在迟疑，妲咪已经有了决定！明天她独自去医院，然后再把结果告诉汤尼所以，当晚，妲咪没有再坚持下去，两个人说说笑笑，就睡看了。

那一晚上，妲咪睡得一点也不好，胎儿动得厉害，好几次，妲咪要剧烈忍看，才能不尖叫出来，那几次，胎儿动得如此之甚，以致在感觉上，妲咪感到胎儿像是要裂体而出一样。那令妲咪极其惊骇，本来她是不想吵醒汤尼的，可是她一个人，无法独自承担这样的恐惧和惊骇，所以她伸手去摇汤尼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所以汤尼立即醒了，当他看到妲咪脸色青白，满是汗珠之际，惊恐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妲咪挣扎看道：“胎……动得厉害……”

汤尼失声道：“会早产？”他一面问，一面慌慌忙忙跳起来，去拨产科医生电话，可是妲咪伸手按住了他：“我看不是早产，只是……动得厉害！”

汤尼轻拥住妲咪，他也可以感到胎儿在不断地动，一直到天快亮，胎儿才像是平静了下来。汤尼吁了一口气，他也不准备再睡了，妲咪早已请了假，等到天色大明之后，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笑看送汤尼去上班，在汤尼吻别它的时候，她笑“还好昨晚没惊动医生，不然员成笑话了！哪一个女人没生过孩子，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汤尼打了一个呵欠，伸手指在妲咪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小心点：“

妲咪已打定了主意，今天到医院去扫描一下，看看究竟是男婴还是女婴。

汤尼习惯在办公室时，每隔半小时就和妲咪通一个电话，中午放工前，妲咪告诉他要到医院去例行检查，汤尼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不安，在他的育婴知识中，似乎没有胎儿动得如此剧烈的一页。

下午二时，汤尼在办公室中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去，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得瞠目结舌。

当他赶到医院时，所看到的情景，是他毕生难忘的，他看到在红外线的扫描室外，妲咪披头散发，神情可怖之极，而更令人毛发悚然的，还是她的那种奇怪莫名的动作，她整个人，都是想向扫描室中走去的神态，可是她高耸的腹苋却可怕地扭曲看向外，隔看衣服，也可以看到她腹际的剧烈颤动，腹部那种异样的扭曲，一定还极有力量，使得妲咪非但不能进入扫描室，而且要被逼向外走，可能妲咪却在用尽力量对抗看，她要紧紧拉住一个把手，才不致被扯得向外走，而她却也进不了扫描室，就在这种诡异绝伦的姿势下僵持看。

在一旁的医护人员，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汤尼一到，妲咪就叫了起来，声音凄厉：“汤尼，他不敢做扫描，他不知是什么东西，他不敢现形，他想出世，那时已经成了事实，他想造成既成事实……他不敢在末出世之前被人发现他是什么东西，我知道，他不敢…。”

汤尼几乎哭了出来：“妲咪，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妲咪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你自己不会看？你看到了，他不敢进扫描室，一进去，他就会现原形！”

汤尼当然看到了，看到了妲咪隆起的腹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强迫妲咪离开，腹际甚至移前了近腰处，成为可怕的畸形。

就在这时候，妲咪大叫了一声，手松开，顺看腹际移动的方向，向外直冲了出去，汤尼和一个护士伸手去拉她，可是她力大无穷，一下没有拉住，她已冲了出去。

汤尼和几个人跟在后面，妲咪奔得极快，一下子到了马路上，然后，人人看得很清嫂妲咪用力扭转身子，故意向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撞了上去。妲咪被弹出了很远才跌下来，怵目的鲜血自她下体流出来，当汤尼在她身边跪下来之际，她用极微弱的声音道：“我……总算阻止了……他的出世！”

妲咪在临死之前，还来得及拉起汤尼的手。放在她的腹际，她的腹苋在迅速变成平坦，仿佛她隆起的肚子中，除了血之外，根本没有别的，血流尽了，腹际也就变得平坦了。

很久之后，汤尼还在不断地问：怎么一回事？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鬼停车场

前言：每个人都有一种口头的习惯。当碰到不好或不喜欢的事，都会在前面加个“鬼”字。例如去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会称“什么鬼地方”，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会“讲什么鬼话”，当然不喜欢一个人的模样也会不客气的批评“什么鬼样子”。所以“鬼”还真和我们有密切的关系！以下的故事也一样。

走进停车场，阿陈就觉得不是很对劲，可是，那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或许是夜太深了，他心里想，又喝多了一点酒，所以才感到有点异样？

他的车停在三楼，那儿停车场又没有电梯，还要走楼梯下去，他心中在埋怨着，忽然又自己笑了起来！刚才在心中说了什么？“鬼停车场”！真好笑，鬼停车场，当然是对这没有电梯设备的停车场表示不满之意，并不是这个停车场有鬼，也不是说这是一个鬼的停车场。阿陈自己向自己解释着，不禁感到一股寒意，拍了拍心口，又用力摇头，使自己清醒些。

楼梯很静，那么晚才来开车的人当然不会很，还是没有人好，都市里治安不是很好，要是忽然楼梯转角冒出一个人来，说不定还会吓一大跳！他正想着，楼梯转角处，人影一闪，果然转出一个人来，阿陈自然而停了一停，那个从上面走下来的人，也停了一停。阿陈看了看那人，那是一个脸上的化妆都走了样的女人，年纪很轻，可是一脸的风尘味，洗去了所有辞化妆品之后，她的脸可能很清秀，但这时，看来却给人恐布的感觉。

阿陈不知不觉诅作了一个不想看下去的神情他身形壮硕，为了怕人家误会他不是好人，所以他侧了侧身，让那女人先走下去。那女人的表情很古怪，可能是她太疲倦了，一点眼神都没有，望着他的时候，目光似是一片木然。而且，她为什么双手交抱在胸前，而且身子抖了一抖，像是很冷的样子？她怎么会觉得冷？

阿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这时，那女人已经急匆匆地走了下去，阿陈看着她的背影，曲线玲珑，十分动人，阿陈不禁暗自咽了一下口水，一直等那女人转过了楼梯角，看不见了，他才继续向上走。

三层楼梯，说高不祸，说低不低，他也走得有点喘气，上层停车场的灯光，有点半明不暗，他觉得看出去，视线有点模糊，就揉了揉眼。看出去，一排一排停着的汽车，都像是在缓慢地移动，车子全是停着，当然不会动，一定是酒意涌上来了，他想，真糟糕，等一会还要长途驾驶回家去，是不是可以支持下去？

他向前急冲了几步，更觉得有点脚步不稳，所以伸手扶住了一辆车子。那辆车子，车尾向外停着，他的手才按上去，清清楚楚感到车子在动，他吓了老大一跳，连忙缩手，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又发不出声来。

停车场的灯光不变，车子里面更暗，也看不真，他看进去，看到车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又看到其中一部份在动的物体，白皙动人，那是一条女人的大腿，嗯，大腿上有男人的手在移动，嗯，他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大大地打了一个酒呃，并且伸手，在行李盖上，重重拍了一下。他一拍之后，就闪身一旁，躲在另外一辆车的后面，向前看着。他看到车厢，本来缠成一团的男女，分了开来，向外看着。

他们的脸，在车尾玻璃后面，阿陈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神婆男的和女的年纪都很轻，看来车子也不是他们的，他们一定是偷进车子去，在车子里胡天胡地乱来。

阿陈感到了愤怒，他也是车主，车子也可能遭到这一类少男女的破坏，他必要教训一下这两个年轻男女！他一想到这里，昂然自车后走了出来，在车厢中的那一双男女，本来已经面有惊惶之色，一看到他现身，更是惊骇莫名，那女孩子拼命把头向男的怀里钻，可是那男的，却显然不准备保护她，还用力把她向外推，一只手又准备开车门。

阿陈的动作比较快，一个箭步，也奔到了车前，车门才被那男孩子推开一点点，就被阿陈用力顶了回去，那是一辆两门车，前面的两个座位，椅背都被放得最低，那一双男女，就把它当作了大床，这时，却又被他堵在车里，盯着衣服零落的年轻女人，阿陈有一股异样的快意，而且，他也看到了一个奇特之极的现象，车子里的两个人，拼命在蜷缩他们的身体，缩成一了团，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人的身体，竟然可以这样……叠成一团的！

而且，他们的神情也惊恐莫名，女的还在用力摇头，长头发披了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看来有点恐怖。

阿陈心想，吓得他们也够了，就用力拉开车门，喝：“你们两个，出来”他呼喝着，直到这时，在车中的男女，才陡然叫了起来，叫得那么尖厉，那么震耳欲聋，倒反而令阿陈后退了一步。

也就在叫声震耳的那一霎诅那男孩子已经伸手，打开另一边车门，和女孩一起滚出了车，他们在滚出去之后，并不是立刻站起来，而是在肮脏的、满是油渍的地上，连爬带滚了好一会，至少十来公尺，才站了起来，一面尖叫，一面奔向前。阿陈想叫他们不必奔得那么狼狈，因为他看到，两人都赤着脚，连鞋子都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看着那一双男女冲下楼梯，还有尖叫声传上来，同时又听到有人在喝问：“你们干什么？”

喝问声很有威严，可是那一男一女，并没有回答，喝问声又响起：“站住！”

另外有一个声音道：“算了，我们想休息一会，吸支烟，何必惹麻烦！”

阿陈心想，难道是两个警察？在这样的情形下，放那一男一女逃走，那可有点不应该。他正在想，人影闪动，两个人走了上来，果然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口中都咬着香烟。一个还在回头望：“刚才那一男一女，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该查他们一查！”另一个笑：“你是看到那妹妹仔衣衫不整，想乘机揩油吧？”

两个人一起暧昧地笑了起来。阿陈“呸”地一声，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不去理会那两个警察，去找自己的车子，可是走了一圈，仍然没见到他那辆二手跑车。

车子买回来时，已经有三年的车龄，他喜欢开快车，跑车的性能也很好，他珍爱之极，明明是停在三楼的，怎么会找不到？难道叫人偷走了？他越找越是着急，连酒也醒了几分，他的车子不见了！

他一抬头，那两个警察还在，正把手中的烟头，掷向地上，用皮鞋去踩熄它，阿陈喘着气，奔到了他们的面前，大声道：“我的车不见了！”

刹那之间两个警察都出惊讶莫名的神情来，而且自然而然，双臂交抱着，身子也震了一震，阿陈再大叫：“我车子不见了”两个警察像是感到更冷，转身匆匆向楼梯走去，楼梯口又有人拿着电筒走了上来，那是停车场的管理员，一看到两个警察的神情就摇头：“这停车场不干净，早些日子，一个姓陈的，喝了酒，在这里拿了车，出了车祸，他老回来，有时，会叫人感到阴风阵阵，遍体生寒，有时，也会叫人看见他，一身是血！”

阿陈眨着眼，这是在说谁？而突然之间他想起为什么一进停车场就觉得不对劲了，他竟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鬼屋

前言：鬼屋在各地都时有所闻！能成为鬼屋的条件，不外乎这间房子曾发生过凶案或出过人命的意外事件。造成阴灵聚集，所以鬼屋也称“凶宅”或“阴宅”。以前有线电视的鬼怪节目盛行时，也常介绍报导全省各地的鬼屋！但要拍到鬼的样子，却是非常的艰难。或许鬼们还是不太愿意主动在我们面前出现吧？接着请看下面的鬼故事吧。

一些人在一起，一提起鬼，必然有一个或数个，自命为相信科学的人说“如今科学昌明……”企图用科学来否定鬼的存在？这种人认为如今人类的科学已可以解释一切了，十分可笑。而这种态度，也不科学之至。一些人在一起，谈到鬼屋，倒不是一定十但在很常见的情形下，会有一个或一个以上，自命为大胆的人，加以否定：那里有什么鬼屋，全是骗人的。在有一些情形之下，一些人言之凿凿，一些入否定，就会形成一种赌赛：不相信有鬼的人，会自告奋勇，到鬼屋过一夜，以证明那不是鬼屋。

那天晚上的情形就是这样。那是一个中学毕业班同学的露营之夜，二、三十个十六、七岁的男女青年，围看营火，天南地北地交谈嬉笑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有人提起了鬼，于是各种各样的鬼故事交替看，几乎每一个人都发了言，反而是在平时最多话的阿包，一言不发。当阿包十句话也没有说过的情形被同学发现了之后，大家就逼看他一定要讲几句。阿包一开始就推辞，而且态度坚决，但是大家一起闹，阿包非说不可，他只好叹了一口气，用少见的正经语气道“说起块，我实在不想说因为我会有过十分可怕的经历。”

阿包很有说鬼故事的天分，他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七、八个女同学靠成了一堆，人人都望看阿包。阿包在停了一停之后，继续道：“四年之前，我父母带看我到香港来，我们什么也没有，只好去投靠亲戚。”

一个男同学叫了起来：“谁都知道，你有一个表舅大人物，绅士，大老板。”

阿包道：“是的，我们就是去投靠这个表舅，这不算是什么亲戚，他也对我们很好的，我们当然不能住在他的花园洋房中，他说在郊外，他有一幢房子空着，我们可以暂时去住着，只要有栖身之所，我父母已经求之不得了，自然连声道谢！”

他请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当天，他带我们去吃了一顿饭，然后，吩咐司机送我们去，路很远，在路上，司机和我父母攀谈，言谈之中，对表舅很不满意，说他刻了父母说表舅人很好，肯让我们住他的屋子，司机哼了一声说日什么好心，那屋子，是鬼屋。”

阿包讲到这里，又停了片刻，才又道：“当时我父母听了就哈哈大笑，说是在乡下，什么都见过了？鬼屋不鬼屋，根本不怕。司机也没有说什么。到了那屋子，附近没有人家，屋子相当旧，也相当大，还有一个已经荒废了的大花园，一切家俱全，我们一辈子也没有住过那么好的屋子，心满意足，就住了下来。一个女同学用快快的声音道：“后来……见鬼了？”

一个个子高大的男同学大声道，“听阿包胡说八道，根本没有鬼屋”另一个喜欢辩论的同学道：“请注意，根本没有鬼屋，和根本没有鬼，是截然不同的！”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别吵！让阿包说下去。”

在营火的照耀，阿包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他伸手在自己额边，用指甲用力地挤看一颗暗疮，挤得附近的脸上，都红了起来。人人都在等看他耐心说下去，可是他一开口，却道：“也……没有什么，我们住了一个月，父母都找到了工作，嫌交通不便，就搬出来了！”

在众人的哗然击中，那身形高大的同学道：“是不是，根本没有鬼屋，连阿包也伪造不出来了！”

阿包在陡然之间胀红了脸：“有的，那真是鬼屋，不是我伪造出来的。”

那高大的同学尽量扮着鬼脸：“你见到了什废样的鬼？是男鬼？女鬼？一定是女鬼，阿包的处男，可能就是呻那女鬼吃掉的！”

涉及性方面的谨言，使这些青年感到了兴奋，阿包成为嘲谑的对象，那使他又窘又怒，终于，他站了起来，指看那个高大的同学：“阿大，你不要口硬，你敢去那屋子过一晚？”

阿大是体育健将，一向是同学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他运半分钟也没有考虑，就拍看心口：“去就去，什么时候，你带我去？”

阿包道：“不必，那屋子离这儿不远，根本没有人，门也没锁，你只管去，我指路给你！”

阿大拿起一只电筒来，这时，他也不禁有一丝快意，所以他问：“谁和我一起去？”同学都静了下来，阿大旺地一声：“全是胆小鬼！”

阿包在地上画着路：“十分钟就可以到了。”他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忽然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来：“算了吧，算是我伪造的好了，根本没有鬼屋，阿大，别去了！”

阿大也有意趁此打退堂鼓，可是有好些人，一起发出了嘘声来。阿大仰笑“一定要去，明天早上你们在这里等我！”

阿大大踏步向前走去，走出了几步，阿包才道：“阿大，在楼下过夜好了，千万别到楼上去，尤其是楼上左边第三间房诅万万不可以进去。”

阿大阿呵笑看：“卑鄙，你吓不到我的！”阿大拿看电筒走开了，各人都可以看到他的电筒光芒在黑暗中闪耀看，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阿大走了之后不久，就有女同学问，“那屋子中真有鬼？什么样子的？”

阿包的口唇颤动了几下，可是却没有讲话，就在那时候，陡然有一下尖呻声，自附近的树丛中传了出来，吓得女同学尖叫，男同学也呆得出冷汗。

可是接下来，却是阿大哈哈的笑声，自树中走了出来，道：“我才不上你当，一个人在一间空屋子中过一夜，没有鬼也吓出神经病来：“阿包如释重负一样，连声道：“那最好，那最好，别去了！”

有几个同学想讥嘲阿大胆小，可是也都不开口，因为一开口，只怕会轮到自己去。阿大虽然胆小不敢去，又折了回来，可是他刚才看实把人吓了一跳，面子过得去了，所以他又若无其事在火堆边生了下来，只有一个女同学扁了扁嘴：“闹半天，还是胆小！”

阿大脸上有点讪讪地挑不住，在这种情形下，女孩子的好奇心比男孩子强，又一个女同学说道：“反正那屋子离这里很近，我们一起去，可好？”

阿包还没有回答，已经有一大半人叫好，夜探鬼屋，又有那么多人壮胆又刺激又有趣，还有什么不好的，阿大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豪气万分地道：“走！”

阿包想阻止，也来不及了。二十多个青年男女本到了屋子前。

花园的铁门是锁看的，但轻而易举，就翻了进去，嘻嘻哈哈，进了屋子，屋子下层是一个大厅，各人在提看电筒，互相扮鬼，吓着别人，喧闹声就算一公里之外也可以听得到。在楼下玩了一会儿，几个同学向楼上走去，阿包忙呻道：“别上去！”

可是他那里阻止得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大，他道：“左边第三间房，非去看看不可！”

开始还有人犹豫，但接着，所有人都向楼梯上涌去。楼上，是一条相当宽的走廊，阿大一马当先，到了那间房间前，推了推门，没有开，一脚踢出，把门踢了开来，所有入连阿包在内，一堆而入。

那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空无一吻，二十多个人进来，也不觉拥挤，电筒光在晃看，各人都笑了起来：“鬼在那里？”

阿包一声不出，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道：“把电筒全都熄掉！”

一半电筒立即熄掉了，另一半，犹豫了一下，感到有那么多人在，不必怕，也熄掉了电筒。整个房间中，变成了一片漆黑。不但一片漆黑，而且陡然之间也静了下来，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人人都由于警骇而屏住了气息。

在一幅墙上，一黑下来之后，就现出一团团绿幽幽的光团，光团在一开始的时候，是接近圆形的，接看，就变成了一张张的人的脸，也不是特别恐怖，可是却就是那么诡异，一张张的脸，却是那么令人心悸的暗绿色，发看幽幽的光，尤其是双眼，发出来的那种光芒，使得每一个人都如同置身在冰窖之中一样。人脸在浮动看，看起来不像是可以离开那幅墙壁的样子，但是这情景，已足以令得所有年轻人都惊骇得几乎窒息了。

在黑暗和沉寂之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来，接着，人人呻看，撞开了门，向楼下冲去，有好几个简直是滚下去的。他们翻出了花园的铁门。

一直向前奔看，奔到了营地，才各自挤成一团，火光下，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惨白的，几乎就和在墙上浮现的那些人脸一样！一直到天亮，还有一大半人未停止发抖，阳光照射下来，情形才比较好了一些。

阿包叹了一声：“这些倒没有什么害处，可是真怕……那些……鬼……我……真怕他们会离开那墙……扑出来……”几个女伺学一起哀求：“阿包，别提了！求求你，再也别提了！”

真的，从此之后，就算是同学的聚会，也没有人再愿意提起那种可怕的经历来了。

（完）

恒娘

聊斋故事题材包罗万有，不单是狐、鬼。这一篇，在聊斋故事中极有名，写的全是男女之间的心理战，有趣之极。

这篇的原文相当长，自然不是“翻译”，而是全盘改写。

躲在院子的一角，她泪水泉涌，可是却又紧咬着牙，不哭出声来。手绢早已湿得可以绞出水，忽然，她抬起头来，尚未曾看清站在近钱的是什么人，就听到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略带责备：“整天只知道哭，难怪洪先生不喜欢你！”

对方先开口，熟稔地轻握住了她的手：“我叫恒娘！不记得了？”

她又一阵心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大颗眼泪涌出，视线清楚，她看到院子的一角，围墙倒了一片，恒娘自然就是从那里跨过来的。

恒娘的声音十分柔和动听，可是讲的话，对她来说，却极其刺心：“像你这样美丽的的小妇人，哭得那么伤心，原因只有一个：为了男人！”

她又抽噎着，点头。恒娘轻轻提起了她的手，衣袖褪下，露出了雪白的一截手臂。恒娘称她为“美丽的小妇人”，一点也没有错，她，洪大业的妻子，看到她的人没有不说她美丽的。这时，她莹白的手臂，在阳光下看来，有隐现的蓝色的血管，那样柔滑，那样鲜嫩，使人忍不住去抚摸这如丝如缎的肌肤。恒娘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拂过，令她全身酥麻颤抖，她睁大眼睛，现出疑惑的眼神。

她的声音听来凄迷：“我，美？那为什么他……只喜欢宝带？人人都说宝带姿色不如我，可是他……为什么只喜欢宝带？”

宝带原来是洪家的婢女，今年洪大业纳宝带为妾。

妻不如妾！

从此，她在丈夫的眼中几乎是透明，丈夫的眼神，甚至连投向她都吝啬！

她这样躲起来呜咽哭泣，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丈夫的人和心，却都再宝带身上，令她气愤郁结的是，没有人说宝带的姿色及得上她三分！

恒娘叹了一声：“女人失去什么，总有原因的，女人要得到什么，也总得失去些什么！”

她有点听不懂恒娘的话，正想问，一阵风过，送来了一阵男女的嬉笑声，女的声音听来浪荡，男的声音听来欢畅。那是她的丈夫和宝带在嬉戏。

她紧咬着下唇，神情凄苦，恒娘浅浅地小，俯身在她的耳际说着话，她听得入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她照着恒娘的嘱咐，甚至不梳妆打扮，蓬首垢面，一个月之际，她丈夫在她的身边经过时，甚至掩鼻，声音自然也粗鲁之至：“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

她在等这句话，恒娘说过：等你丈夫这样说你时，你来找我！

她看到丈夫搂着宝带进房间，不等有浪声浪音传出来，就急急跨过院子的破墙，见了恒娘，恒娘把她带到镜子前，她一个月未曾照镜子，这时，看到自己竟然像鬼怪一样，心中伤痛着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恒娘却咯咯笑着，按着她坐下来，冷不防，就扯下了她的上衣，她本能地双手环抱胸前，半遮住了饱满秀的双乳，用惊恐的目光望向恒娘。

恒娘轻抚着她柔滑的肩：“我来替你打扮，你先好好洗一洗身子。”

她双颊有点发红，点头答应。

半个时辰之后，她美丽的胴体散发着迷人的清香，蜂腰修腿，隆乳丰臀，看得恒娘“啧啧”连声，她还是第一次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身体……那不是淑女的行径！然而，这时她也为自己的身体而着迷！

又半个时辰的妆扮，使她看来明艳照人，恒娘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又在她耳际细细叮咛了一番。

她从断墙跨过去，回到自己的家，才到廊下，她丈夫迎面而来，陡然站定，双眼瞪得极大，盯在她的脸上、身上。只有在新婚时，她才接受过丈夫这样的眼光。这时她身上发热，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可是，她又立即想起恒娘的嘱咐，一低头，飘起一阵香风，在丈夫的身边，擦身走了过去。

惊愕之极的丈夫推门，推不开，敲门，门内一点反应也没有。刚才一瞥间那种美艳，化为一股无比的冲动，那是自己的妻子！那么美丽的妻子，是的，妻子一直美丽，一直能令他动心，可是，总少了什么，单美丽不够，男人要多一点什么，而妻子就是少了那一点，宝带却有。

现在，他发现妻子和一起不同了，刚才那一顿，一低首，翩然掠过，那种风情，如果是在床上，就足以销魂，足以蚀骨！

他用力擂着门，直到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不舒服，想先睡一觉！”

他喘着气：“我等！我等！”

他抓耳挠腮，在她房外徘徊。宝带扭着身子走过来，娇声问：“你在干什么？”

他望向宝带，用力摇了摇头，真不明白过去一年，自己在做什么！瞎子都可以分得出是妻子美艳！他粗声喝道：“不干你事！”

宝带双臂环向他的头，这是一直惯了的，等到抱住了他，宝带的身子，就会柔软地贴向他，缓缓扭动，他就会异常兴奋。

可是这时，他竟然粗鲁地拉开了宝带的双臂，厉声喝：“滚开！”

她在房间中清楚地听到了丈夫对宝带的呼喝，也听到宝带还在委委屈屈地发嗲，可是却遭到了更粗厉的呼喝。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心中想：怎么一切和恒娘所说的完全一样？

恒娘的话又一次在她耳际响起：让他在门外等一、两个时辰，然后放他进来，她会像饿狗，你要把自己当做是饿狗的口中之食，不管他要怎样，你都要答应，女人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若是真要坚持些什么，那就一定会失去些什么！你要逗他，可是一定要让他得到，记着我的话，千万别再像以前！

她想着想着，想起丈夫像饿狗一样冲进来之后的情形，身子不禁发起热来，感到双颊发烫，双手握着，看着镜子中，眼波流转，竟有点不克自制。

门外，丈夫的声音听来如烈火一样在烧：“娘子，求求你，让进来！”

她的声音听来简直叫人窒息：“找宝带去，你眼里那有我！”

丈夫在哀号：“只有你！从此之后，眼中只有你！”

她满意地笑，虽然她自己按捺得咬牙切赤，但还是照恒娘的吩咐，硬是一个时辰之后才打开门，她的丈夫果然像饿狗一样扑进来。

她几乎没有被撕碎！她愿意被撕碎！

鸡蛋

怪现象的范围之广，甚至可以包罗万象，一些不可思议、无从解释、无从了解的现象，皆可包括在内。但，自然，这些现象都是有解释的，只是人类的知识，还未到足以解释的程度而已。所以，现在，只能看现象，不必寻解释。

鸡蛋，可说是一种十分普通的东西。可是一般人对于这样普通的东西，了解的程度绝不会太深。例如，鸡蛋的形状，为什么要一头大，一头小呢？又例如，鸡蛋中，是蛋白变小鸡呢？还是蛋黄变小鸡呢？等等。

他自然不会对鸡蛋的一些问题感到兴趣，在他而言，鸡蛋不过是一种普通的食物而已，使他对鸡蛋有了食物之外的兴趣，是那晚上他走进他十三岁儿子的房间之后的事。

他走进儿子房间的时候，看到孩子坐在楔子台前，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柄小刀在切割一只鸡蛋，鸡蛋放在一只盘子上，盘中还有一些白纸衬着，孩子把蛋割成了两半，然后，又把蛋黄蛋白小心拨开来，仔细看着。

他不禁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失声道：“孩子，你在干什么？”

孩子头都不回：“做功课……”

他还没有意会出是怎么一回事，就看到地上放着应该是厨房中的一只小电热炉，在炉中，大约还放着近二十只鸡蛋。

他正待张口再问时，他的妻子已到了他的身边，温柔地依偎在他的背后，低声说着：“别打扰孩子做功课！”

被妻子软馥馥的身子靠着，头后又感到她呼出来的气，有点痒酥酥的舒适。结婚虽然多年，可是情感仍浓，他反手搂住了妻子开始发胖的腰，悄悄后退，并且关上了门。

等到退开了之后，他才笑着问：“吧鸡蛋弄碎，这是什么功课？”

谈论中心是他们的孩子，两人的心中，都有一种十分甜蜜的感觉，她也笑着说：“那不是普通的鸡蛋，是能孵小鸡出来的那种，特地到一家鸡场去买来，一共二十一只，放再电炉里，调准适当温度，大约二十天左右，就可以有小鸡孵出来，一天打开一只，观察鸡蛋内胚胎的变化，记下来！”

他细心地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上一定也散发着同样的温馨和满足。

她的笑容在扩展：“不是那孩子说，真不知道，原来鸡蛋之中，蛋黄和蛋白都不会变小鸡，变小鸡的是小的看不见的胚胎，你知道吗？”

他笑着凑近去：“为什么有的蛋孵不出小鸡来，有的孵得出来，你知道吗？”

她白了他一眼，两颊有点红艳艳，他凑得更近，在他颊上吻着，她的喘息开始急促起来。

孩子观察鸡蛋内小鸡成长的过程相当顺利，但也有不少问题，例如未经受精的鸡蛋，既然不能变成小鸡，那是不是能算是生命呢？又例如，在弄破鸡蛋之后，看到半成形的小鸡，据教科书上说，那形状和人胎初形成时的样子，差别甚少，心中有残忍屠杀的感觉，是不是太幼稚了？

孩子的问题总是稀奇古怪的，他们自然也不以为意。

直到第二十天晚上，他正从浴室出来，他妻子已在床上，换好了睡衣，一天快结束的时候，竟然自孩子的房间中，传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惊呼声，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夫妻两人陡地一呆，她的反应快，孩子有什么事发生时，母亲的反应往往比父亲快。她跳了起来，冲进去，他跟在后面，来到孩子的房间前，推门，却推不开，房间锁着。孩子在十二岁生日那天提出来的要求：我长大了，有时要锁房门，要进来，请敲门。

当时，他们还十分高兴孩子有这样的要求，可是这时，两人不是敲门，而是一起擂着门，一面大声叫着。

大约过了一世纪那么长的一分钟，孩子才打开门来，左手淌着血，一言不发，就在两人间挤过去，进入了浴室，又关上了浴室的门。

两人向孩子的房间看去，除了一张椅子跌倒之外，别无异状，书桌上放着盘子，盘子中有蛋壳，蛋壳旁是那柄要来弄破蛋壳的刀，一切都很正常，看来是孩子在割蛋的时候，割破了手。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蛋壳是空的，并没有应该是已成形的小鸡。

在他们转过身来时，孩子已从浴室中出来，手上贴着胶布，脸上有一种十分奇诡的神情，喉间发出了两下听来也颇是怪异的声音。一进房间，就从电炉中拿出仅余的那只鸡蛋来，双手轻轻地，但是又紧紧地握在手里，神情更加奇诡古怪了。

这一切，全是一年前的事。一年后的同哟天，他和她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扭曲潦草之极，写着“我去露营”四个字，那自然是他们的孩子留下来的。两人到孩子的房门去张望了一下，发现那只母鸡不在，露营而带了宠物去，自然有点怪异，更怪的是，孩子床上的毯子围成了一圈，看起来，十足是一个大鸡窝！

他和她不由自主摇着头：孩子大了，行为越来越古怪，大人越来越难了解了！

天黑不久，电话铃就把他们吵醒，电话是学校一位老师打来的，气急败坏：“你们的孩子，露营时，由于他带着一只鸡……同学不知道那是他的宠物，趁他不觉，杀了……当作了烧烤……。”

他们听到这儿，就知道事情严重之极，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惨叫声，电话听筒也自手中落了下来，老师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他一知道，就发了狂，用烧烤铁叉刺死了两个同学，逃向附近的一个农场……警方人员正包围了农场在找他，你们赶快来！”

很多人目击逃向农场的“小凶手”，再也没有找到，从此失踪。那农场养着超过三千只鸡，大约不会有人去点数一下，看看鸡是多了一只还是少了一只。

橘树

“聊斋”中有许多植物和人之间爱情交流的故事，但全是那些植物成了“精”只好才会发生的事，大多数花的“精”，都是美女，和人的情感纠缠，也十分动人。只有这一篇，直接写人和植物之间的感情，十分纯情，也十分动人，在所有的笔记小说之中，别树一帜，难能可贵。早年曾全篇引用在专写植物感情的幻想小说之中，现在，再将之现代化，可是一大乐事。

小女孩的心中也十分疑惑，平日，上上下下，所有的大人，不是都听自己的话吗？一说要什么，就有什么，要不，至多吵上几句，也就一定可遂心愿。她年纪虽然小，可是也知道为什么。

平时她见得到的人，都称赞她为“大小姐”，大小姐的意思就是她不是普通的小女孩，普通的小女孩满街满巷撒野，没有人理，她不同，因为她是兴化县令的独生爱女。

民谚有说：“到兴化心开花”，可知兴化是一个好地方。兴化究竟有什么好，小女孩自然不知道，小女孩现在伤心的是全家要离开兴化了，她的父母，平日那么疼爱她，这时，竟然不肯让她带走那盆橘树！

是的，一盆橘树。

几个月前，她生日，一个道士送来了一盆橘树，她一看，就喜欢得把橘树紧紧抱住，把她雪白粉嫩的小脸蛋贴向亮绿色的、小小的树叶，也不怕枝子会刺痛她的脸。事实上，她一点也没有感到痛，只感到叶子像是在轻轻地抚着她的脸，而且她像是听到了橘树在发出声音，在告诉她：你是一个好女孩，我是一株好橘树，我只要晒太阳，有雨水，很快就会长大，会和你一起长大，现在没有你高，将来会长得比房子还高，会开花，花会有一股清香，会结果。果实是橘子，剥开皮，橘瓣之中全是甜甜的颗粒……

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才打上来的井水，把橘树的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抹一遍，经她抹过的叶子，亮得可以把她那圆圆的小脸蛋照出来，当她完成这个工作，满意地站起来看时，就可以看到每一片叶子上，都有她自己的影子。

然后，她有吃力地把橘树抱到院子里最凉爽，又有阳光的地方，淋一些水，让橘树晒太阳，那时她会托着腮，愣愣地望着橘树，对橘树讲话：“橘啊橘，树啊树，你要是好好长大，可是又不能太快，要和我一起长大，你要开花，你要结果，你是我的好朋友！”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十分肯定，可以听到橘树重复着她的话，作为对他的承诺。

要是枯了一片叶子，她会难过半晌，要是绽来了一片新芽，她会高兴好久。那一天，当她发现橘树有了花蕾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不知道好好的树长了什么怪东西，等到明白是快开花了，整个兴化县的衙门，都听到她的笑声，和叽叽呱呱的语声：“我的橘树要开花了！我的橘树要开花了！”

橘树开了花，她不必凑得很近，也不必深深吸气，只要一想到橘树，就自然而然会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一天，她母亲抱着她，在她的头际、颊际闻了几下，向在灯下读书的丈夫说：“真怪，女儿的身上，竟然有橘花的香味！”

花谢了，她足足一整天，一句话也不想说，而当她发现花谢了之后，花蒂下结着米粒大小，绿得可爱之极的小果子时，她乐得一天没合上嘴。

现在，满树的小橘子，都有她的大拇指大小了，大人居然说：要离开了，要走很远的路，要搭很久的船，要坐很久的车，一盆橘树带着上路，多不方便，不要了吧？她求了又求，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就干脆不再出声，只是紧紧抱着那盆橘树，看着大人忙碌地进出，终于大颗大颗的泪珠自她眼中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淌，淌到了下颌，滴下来，滴进了盆里，很快被盆土吸干，她仿佛听到，橘树的根正在滋滋作声，把渗进土中的她的泪水吸进去，就像是替她在拭泪。

还是她的母亲想到了办法，把她搂在怀里：“乖乖，我们离开一年半载，还要回来，橘树老种在盆里也长不大，不如移栽在院子里，等你再回来，它会结又红又大的橘子给你吃！”

她含泪向橘树：“会吗？”

她又清楚地听到了回答：“会！你会回来！我会结又红又大的橘子给你吃！”

小女孩叹了一叹，松开了手，看着两个仆人把盆打碎，把橘树种在院子的一角。

她在离开的时候，还在门口伫立了很久，和那株树橘树依依惜别。

橘树还在，又粗又大，比房子还高，一个人合抱还抱不过来，真难相信当年盆子里的小树会长得那么大，而且树上结着盈千累万的橘子，个个又红又大，她站在橘下，高兴得又是泪花乱转。

一旁，是衙役的声音：“这颗树，年年是开花不结果，真怪，今年花谢了之后，就结果。看这橘子，比糖还甜，大人和夫人要不要试试？”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要！当然要！它就是为我而结的果子！”

一连三年，每年树上的橘子都不绝，到了第四年，橘树忽然落叶纷纷，了无生气，她叹着气，对丈夫说：“你这个兴化县令当不久了，就快调任了！”

那年秋天，她的话就实现了，她知道不会再见到橘树了，离别时，她伫立树下，落叶盖满了她一身。

陆判

聊斋故事之中，有许多是为人所熟知的，“陆判”可算其中之一。这个故事的原文相当长，这里是取其中的几点。最有趣的，自然是阴间、阳间的随意突破，生死界限几乎不在存在，设想奇绝。在故事中，也可以看出古人认为思想由心产生的这种观念，所以换心可以聪慧，换了头思想不变。这种“手术”的设想，至今仍然大胆新奇之至。

少了朱尔旦豪放爽朗的笑声，气氛一样热烈，因为大家在讨论：朱尔旦是否大胆到真能把阎王殿上的那具判官“请”来。

许多人对一个，打了赌，要是朱尔旦真有这个胆子，大家轮流请他豪饮，要是他不敢，自然也得轮流请客，有人料定朱尔旦必输的，算算朱尔旦得花多少银子，仿佛已看到了他垂头丧气的样子。

然而，没有多久，所有人全静了下来，朱尔旦一步跨进来，双手抱着一尊比常人略高的塑像，放下，将塑像转过身，面对众人，他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所有人不但出不了声，且有脸青唇白，全身发抖的！

虽然灯火通明，判官塑像也离了厅，人也多，可是判官实在太狰狞，那一双凸出的眼睛之中，闪耀着夺命追魂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背脊上像有许多虫在爬一样地不自在。

好一会，才有一胆子较大的开了口：“我们……认输，你把……判官请回去吧！”

朱尔旦哈哈大笑：“既然来了，岂可无酒！拿酒来，我和判官对饮！”

那人咕哝了一句：“你……饮吧，我们……失陪了！”

各人闪的闪，躲的躲，转眼之间，都溜走了。

朱尔旦骂：“胆小鬼！”

他大碗酒喝下肚，大碗酒在判官面前，洒向地，直到天色将明，才拦腰抱起塑像，脚步不免有点踉跄，可是胆气更豪，哼着小调，把塑像送回了阎王殿。

一连几天，各人心悦诚服，轮流宴饮，朱尔旦酒醉饭饱回家，有时未能尽兴，兀自独酌，听更鼓声，正是三更，门外忽然有沉重脚步声渐渐移近，竟连地面也似在隐隐震动。

门半开着，垂着竹帘，外面黑，看不真切是什么人有这样异样的脚步声。朱尔旦不禁感到一股寒意，陡然起立，看到帘外影影绰绰，有一条人影。

他毕竟意态豪迈，一声长笑：“何不进来？”

随着他的语声，竹帘“砉”然掀起，赫然便是绿脸红须的判官，大踏步走了进来。

朱尔旦先是凛然，头皮发麻，双腿发软，遍体生寒，毕生未曾有过那种恐惧之感，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我死了！已经在阴间了！不然，何能见到真正的判官？

判官阔嘴一咧，笑容极为难看，可是却很真诚：“当然不是，那晚喝得不够，今晚再来！”

朱尔旦喜得手舞足蹈，提起酒瓶来，每人先连干三碗，才问：“判官贵姓大名？”

喝得急了，酒顺着判官的红须下来，他也不抹：“我姓陆，无名。”

朱尔旦又举起了酒碗：“陆判兄，再干三碗！”

陆判大声酣呼：“痛苦！痛苦！”

朱尔旦和陆判成了好朋友，陆判虽然不至于每晚都来，但一个月总有十七、八天到朱家来痛饮，朱家上下，吓得动都不敢动，朱夫人更是胆小。一次陆判走了，朱尔旦大有酒意，进房之后，见妻子脸色恐惧，就指着妻子大笑：“你容貌本来就不怎么样，这一害怕，更是难看！”

他的手向下移，妻子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减少，莹白柔滑，如丝缎，如玉如璧的女体，在闪耀不定的烛光下，闪起一片令丈夫血脉偾张的光彩，妻子也尽量把自己身体的美好处，向丈夫呈现。

朱尔旦的声音还是不免有点发颤：“陆兄，你自然不会害我，可是你在做什么？”

陆判神情严肃，说着话，手上一刻不停；把人心放进去之后，将打开的胸口合上，伸手在上面抚摸，伤口随摸随合，了无异状，他说的是：“找了一颗极聪慧的欣，心窍剔透玲珑，替你换上，可使你文思大进，博个功名！”

等他说完，缩回手，朱尔旦坐起身，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他陡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来，疾声问：“人心可以换，人头能不能换？”

陆判笑：“要换，自然可以！”

他侧着头，打量着朱尔旦，朱尔旦双手乱摇：“不是我，恩……我妻子……体形……大佳，可是容颜……”

他结结巴巴说到一半，陆判大笑：“我明白了，等有好的，我替你留意！”

朱尔旦喜得当晚捧着妻子的丑脸胡言乱语，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第二天酒醒，略微记得些，也没存着太大希望，倒是换心之后，文思大进，出口成章，人人都惊讶不已。

过了一个来月，四更天时，朱尔旦骤然惊醒，只见陆判胸前全是血，手中挽着一柄锋利之极、刃口雪亮的长刃，已直闯了进来，一手拉起朱尔旦，一刀已向仍在睡乡中的朱夫人头际切了下去。

朱尔旦张口结舌，陆判动作快绝，随手抛开切下的头，自怀中提出另一颗血迹斑斑的头，向无头的脖子上按下去，手在头上的衔接处缓缓抚摸，低声喝：“快取水来洗血污！”

朱尔旦没口答应，等他取了水来，看到陆判已然不在，妻子坐着，一脸血污，也看不出是什么模样，他忙用面巾一把一把抹拭着，才抹了两把，就看到星眸流转，口角带春，朱唇欲语，鼻孔翕张，美得连替她抹脸的手，也在发颤。

可是美丽的脸庞上，却充满了迷惘的神情，一开口，声音娇甜：“夫君，为什么替我抹脸？”又吃惊地叫：“怎么全是血！”

然后，用手在自己脸上抹着，惊惶更令她的美丽增加了楚楚动人。

猫头鹰的眼睛

他看到那只猫头鹰的时候，是在一家饭店由厨房旁边，要去洗手间，就得经过那地方，在那地方，堆着几只笼子放着十几只乌龟，有一只笼子里，是一只像猫又不像的小兽（说是果子狸）。有一只笼子里，关着一条有鳞甲的大蜥蜴（说是穿山甲），在最上面的那个笼子里的，是一只猫头鹰。当他经过的时候，那猫头鹰忽然振扑了一下翅膀，发出了一下令人毛发直竖的枭叫声，吓了他一大跳，这才使他在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在笼子前停了一停，仔细地看那只猫头鹰。

那猫头鹰约有五十公分高，相当大，滚圆的头，简直和猫一样，尤其是那一只绿黝黝的眼睛，看了有说不出来的古怪之感。

他一面看一面想：在西方，猫头鹰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被当作是智慧的象征，仿佛在它的眼睛中，可以看穿世上一切的神秘。而在中国人的传说中，这种看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就被当作是邪恶的象征，尤其在中国北方，被称为“夜猫子”的猫头鹰，简直就是一种凶兆，和吉祥全然无缘。

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回到了席间，一共七、八个人，都是相当熟悉的朋友，他也讲起了他刚才所看到的。于是就有了以下一番对白：

Ａ：“嘿，看来这家野味酒家，真是货真价实，要什么有什么！”

Ｂ：“人也真十，什么不好吃，连猫头鹰都吃！”

Ｃ：“补啊！医书上说，用猫头鹰炖枸杞，补眼补脑，去头风，明目！”

Ｅ：“点了，还有一说，说是猫头鹰的眼珠，如果挖出来，浸在它自己的血里，浸上七天，就会变得像两个玻璃球一样，把它放在眼钱，到了每晚子时，就可以透过他，看到鬼！”

Ｅ说得十分正经，而且，平时在友情之间，Ｅ也以见识广著名，听他讲得那么奇妙，一时之间，人人都有一种怪异感，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摇头：“这种传说，当然靠不住！”

Ｅ有点不以为然：“何以见得？”

他挥着手，加强说话的语气：“猫头鹰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而鬼魂却是人类自古以来人人都想解开的谜，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就可以叫人见到鬼，谁都会去试试！”

他有在争辩中不肯轻易停止的脾气：“在古代，或许不能，现在，十分容易，医院血库中的血，甚至可以保持新鲜三十天！”

Ｅ的声调提高：“那是人血，不是猫头鹰的血！”

他的声音也提高：“人血有办法保持新鲜，猫头鹰的血也一样有办法！”

其余的人看到他们越争越认真，一个连忙打圆场：“传说呢，总有一点道理的，或许，在把眼珠浸在血中的时候，还需要念些咒语，施点法术，这才有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谁知道！”

气愤缓和了下来，恰好在这个时候，侍者走了进来，他忽然问：“我们点了炖猫头鹰，就是外面笼子中的那一只？”

侍者笑着解释：“当然不是，是昨天晚上杀的，炖一天一夜，才够火候！”

他又问：“那么那一只……”

侍者做了一个手势：“再晚一点，厨房没有那么忙，就会杀。”

他问到这里，已经有人向他笑：“干什么？真想吧猫头鹰的眼珠弄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然后转向侍者：“请你们经理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侍者退出之后，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有点怪，大家都不说话，只是喝酒，好象要籍此把心中一股无名的惊恐压下去。

经理很快就来了，笑容满面（这七、八个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高级酒家的常客，当然可以使经理现出那样的笑容来），他提出了要求：“我买下那只猫头鹰，请杀他的人，保留血，一点也不要浪费，用一只瓶装起来，再把眼珠挖出来，不能有损坏，放在血里面去，我另有打赏！”

经理听了之后，神情古怪，陪着笑：“这……有什么用处，听起来……好象很恐怖！”

他陡然轰然大笑，指着Ｅ：“是他说的，那样子，七天之后，就可以透过血中那对猫头鹰的眼珠，看到鬼！”

经理也跟着小，可是看到其余认得饿脸色和神情，都不怎么好看，所以只是干笑了几声：“好！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办！”

这餐饭，虽然菜肴丰美（包括了炖猫头鹰），酒也够醇，可是总有点气氛不佳，老朋友之间，话也变得不多，自然也散得早。

离开饭店的时候，经理把一只瓦罐，和一张帐单交给他，他付了帐，打开瓦罐看了一看，就感到一阵异样的恶心。

紧接着又是一阵心跳，他连忙盖了盖子，喘了一口气，一离开饭店，立刻到了一家医院，他认识好几个医生，要拜托他们保存着罐血七天新鲜，那是轻而易举。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奇怪的是，从那晚上起，他就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在他周围的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为了什么。

他好几次想结束这无稽的事，但强型的好奇心却又使他继续下去。

第七天，他把那一罐血取出来，揭开罐子，那一对猫头鹰的眼睛，果然如Ｅ所说，几乎成了透明，所闪耀的光芒，也更妖异。他小心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桌上，眼珠上一丝血也没盏着，他凑眼去看，看不到什么，对，要在午夜子时，才能看到鬼！

天黑之际，他更紧张，时间慢慢接近午夜，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望着放在桌上的那一对猫头鹰的眼珠。

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眼睛凑近去，睁得老大。

一分钟之后，他看到了影象，一个人，像照镜子一样，他看到了他自己！

医生说的死亡原因是：极度惊恐致心脏病发作。

死亡时间肯定是午夜零时，因为他的家人，在那时听到他发出了一下惨叫声。

明天我们怎么联络

前言：现代人科技发达，要联络一个人是多么容易的事情。有行动电话，只要留个号码就可以随时找的到人，在家里家家户户有电话，要找到一个人也不算是难事。但临时认识一个人，或者是一位心仪的女孩，突然想以后再和对方联络，想留对方的电话，而当时在没有纸的情况下，该怎么办？简单嘛！先写在手上。当看完以上这则鬼话，以后别乱写在手上了，还是用自己脑袋来记较保险又安全。

放工的时候下大雨，本来已经混乱的交通更加混乱，车子在路上挤着，简直无法移动。不耐烦的驾车人用力按着喇叭声在雨声和雷声之中，听来十分嘹亮，可是却一点没有作用，街上的积水很深，前面有几辆车子显然已经无法发动，所以把一切全都塞住了。在一些大厦的进出口处，伫立着避雨的人，个个都现出焦急的神色来，经过一天辛苦的工作，谁不想早点回到住所去，人的欲望虽没有止境，但这时候，也就变得相当简单。像他，这时伸长了有点僵酸的脖子，望着滂沱大雨，眼睛睁得有点痛，他的愿望，无非是想发现一辆没有载客的计程车，好把他早点送回住所去而已。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要发现一辆空计程车，或然率只怕比什么都困难，看，有一辆计程车在大雨中驶过去，溅起老高的水花，可是争着搭车的人，还是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就在车边争吵起来，绅士没有了绅士的风度，淑女也顾不得淑女的仪态，结果如何，他也没有法子看下去。

大雨一直没有转小的意思，他伫立着，已经超过半小时了，天气又闷热，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更减少了皮肤呼吸的机会，也就使人更不舒服。他叹了一声，决定不再等下去，冲出马路去，碰碰运气。他侧着身，挤出了人群，把手中的公文包顶在头上，挡住倾注一样的大雨，在缓慢移动着的车辆之中，奔向对面马路。当他未到马路中心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几乎完全湿透了，而就在这时，他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一辆没有乘客的计程车，就在他面前！他一伸手，拉开了车门，矮身进车厢，而就在他进车子的同时，车子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他几乎可以肯定，两扇门同时打开，也有一个全身湿透的人，钻进了车厢。

他和那人，几乎是同时坐下来的，然后，自然而然他们互相望向对方。和他同时进车子的，是一个女人，三十上下年纪，长发由于湿透了，贴在头上和脸上，女人在这种情形之，看来相当滑稽，可是，他却心中暗喝了一声采，好漂亮的女人！不单是他们两人互望，司机也带着质询的眼光，转过头来，他当机立断，向司机一扬手：“我们是一起的！”然后，他转问她：“先送你，你到……。”她略扬了扬眉，她有十分好看的天然眉毛，眉毛下是明亮的眼睛，眉毛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她又停留了半秒钟，才说出一个地址，声音很低，他转述了一遍。司机的神情仍有点不自然，他压低了嗓音：“会多付车资，请开车！”

司机并没有再说什么，雨仍然极大，车子行进得十分缓慢，大概五分钟只移动一百公尺。开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视线保持向前，可是，在车前的后视镜中，他一样可以看到坐他身边的她，而且，当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法子忍得住不看她时，他索性大大方方，把自己的身子尽量贴近一边车门，转过头来，打量着她。她略有责怪他不礼貌的神色，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十分自然地说：“小姐，我是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对美女，总是忍不住要注视的！”她现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偏头过去，神情并不愠怒，大有“你要看就看个够之意。他大是高兴，这种情形下的偶遇，太像电影或小说中的情节了，在沉闷的生活之中，可以说是十分刺激的点缀。他吸了一口气，眼光甚至带着侵略性。她身上衣服全湿，贴在身上，也就格外显出她玲珑的曲线，裙子本来不算太短，但是坐着，又没有机会摆好坐姿，所以也就两截粉腿在裙外，光滑白晢得使他喉头有点发干。车子在驶出了交通繁忙的街道之后，行车的速度快了许多，他却不觉得。因为他的视线，还一直在她身上移来移去。她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不时深深吸一口气，那使她的胸脯，会向上挺一下，他看出她没有使用胸罩，而且也注意到了她胸脯上微妙的变化，她的乳尖，竟然在渐渐得坚挺，难道异性目光的明显的带有占有愿望的迫视，也能令女性感到兴奋？他舐了舐唇，渐渐想入非非，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用几乎和他一样的眼光，开始注视他。不到一分钟，他就知道，当异性用这样的眼光注视之际，无形的眼光，和有形的一双手，作用都差不多，他的身上，立时有了十分异样的感觉。她的声音相当的低沉：“注视美丽的异性，并不是男性的专利！”

他的喉头更干，想吞一口口水，可是口中干得没有任何分泌，所以在他的喉际，就发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声响来，他身子有点僵硬，大方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好让对方注视。他足有三分钟之久，不敢和她的目光接触，直到车子忽然颤动了一下，他才乘机望向她，和她的目光相接触。他震动了一下，而且，感到她也有同样的震动，他扬起了手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扬起手来想干什么，或许是想帮她掠开黏在颊边的湿发，或许是想在她莹白的手背上轻轻碰一下，又或许是想在她的鼻尖上轻轻点一下。但是在扬起手来之后，就发觉不论想做什么，都不是陌生人之间应该有的动作。所以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又放了下来。

在那时候，她有俏皮的，近乎挑战的神情，好像在嘲笑他忽然有了胆大妄为的想法，但却不敢付诸行动。这种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又令他霎时之间心痒难熬，不知如何才好。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司机并没有转过头来，她伸手打开车门，在离开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见”那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话，但是他立刻想到，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之，由她说出，他应变很快，立时乘机也说了一句：“明天我们怎么联络？”她一笑，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小巧的笔在手，他连忙伸出手来，她在他的手心上，迅速写下了七个数字，他的心狂跳，她已下了车，雨仍然极大，她苗条的身形一下子就湮没在大雨之中。

车子仍停着，司机十分不耐烦地转过头：“先生，到了！”他如梦初醒：“哦！那位小姐到了，我没有到！”司机有点恼怒：“什么小姐！你是不是喝醉了，一上车就自言自语，行动古怪！”他感到寒意，车里冷气足，他衣服又湿：“你没有看到…有一个女人和我同车？”司机狠狠地：“神经病”他摊开手来，七个号码明显地在，一直在，一直在的意思，不论他怎么洗，数字一直在，好像刺青一样，永远不消褪。那是一组什么号码呢？他已经失去了追究的勇气。

先生，别打尖

这个界限，是阴间和阳间的界限，也是生和死的界限，自然也是人和鬼的界限。

不是很容易明白，是不是？

当然是，要是明白了，也就可以突破了！

大城市生活中，排队是不可缺的一部分，几乎什么都要排队，搭车子要排队，进电椅要排队，看电影要排队，午餐买饭盒要排队，到银行取钱要排队，搭车子要排队，甚至存钱进银行，也要排队，买车票买房子，也都要排队。

有人排队的这种行为，自然也有了打尖这种行为。打尖，就是不守秩序，不按照先来后到次序，企图来得迟，而排在前面的一种行为。

打尖这种行为，有修养有知识有人格的人，绝不会做，打尖的通常是什么人呢？看看以下写到的那个人的造型，就可以知道，大抵类似。

这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所以，双臂上的剌青，看来也格外惹眼。剌青剌得很细，左臂上，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右臂上，是一头正张口咆哮的虎。

排在第四的是一个很瘦的中年人，当打尖者横着身子插进来的时候，粗大的手臂，有意无意，在中年人的身上碰了一下，那力量已经令得中年人不由自主，退出了半步，打尖者壮硕的身体，也自然而然，进入队伍之中。

中年人略扬一扬手，喉际发出了“咯”地一声响，想说什么时，打尖者转过头来，瞪了中年人一眼，中年人就算想说什么，也都变成了一下模糊的声响，反倒身子向后又缩了一缩，不敢离得打尖者太近。

他排在第五，在那个中年人之后，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人，都看到了打尖者的行动，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可是完全没有具体的抗议，他忍不住了，一来，由于已排队排了很久，已很不耐烦，再有人公然不守秩序来打尖，自然应该抗议。二来，他年轻，觉得人人都有公民意识，遵守秩序，有违反的，一定要纠正。

于是，他挺了挺胸，伸出手去，越过他前面的那个中年人，手指在打尖者的肩上，轻轻点了一下，用十分嘹亮的声音说：“先生，别打尖”他的话一出口，在他的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附和声，都在说打尖者的不是，打尖者大约在三秒钟之后，才转过头来，又花了两秒钟，把口角的香烟，取了下来，弹着烟灰。在这五秒钟的时间中，他身后的所有人声，都静了下来，在他前面的那个中年人，把双手放在背后，向他急速地作了几个手势，意思十分容易明白：叫他别多事，不要再说什么了。

打尖者显然十分习惯这种场面，也十分明白自己在弱肉强食这种森林规律中所占的优势，所以他一面弹着烟灰，一面用一只特别的手势，提着香烟，这种手势，使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只要他手指略动，那支烟就会被他的指力弹出来。

一支点着了的香烟，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可大可小，面对的人，可以知道。

所以，在通常的情形下，打尖者不必说什么，就可以令得场面受到控制，变得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他却并没有被吓倒，仍然直视着打尖者，打尖者的声音严厉：“你说什么？”

他向队伍的后面指了一指，提高了声音：“先生，别打尖，请排队！”

整条队伍的人，都没有声音发出来，刚才曾经附和过，要求打尖者排队的人，嘴抿得比刚才没有出过声的人更紧。打尖者伸手向前（捏着香烟的那只手），伸到他的面前，使他不得不向后仰了仰头，打尖者发出一下冷笑声：“你眼睛瞎了，看不见我正在排队吗？”

这时，队伍略动了一下，在前面的一扇门打开，进去了两个人，打尖者也跨前一步，变成排第二了。

他仍然坚持：“先生，别打尖！”

这一次，打尖者使出了一定灵验的办法，霍然转过身，伸手一拨，就把那个瘦弱的中年人，拨得跌出了队伍，中年人有点气急败坏地叫：“别多事了！”

打尖者和他面对面站着，他仍然坚持，虽然很心怯：“先生，别打尖！”

打尖者狞笑一下：“谁打尖了？你？好，你去排队，从最后排起！”打尖者说着，陡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把他直提了起来，提出了队伍之外。在那时候，被推出去的中年人，连忙又站了进来。打尖者提着他走出了几步，再用力一推，把他推在地上，然后，又昂然回到那中年人之前，中年人连忙缩身子让位给打尖者。

他挣扎站了进来，看到打尖者前面的老妇人，正在进那扇门，回头向他看了一眼，老得满是皱纹的脸上，木然毫无表情。

打尖者昂着头，没有人再出声，下一个就轮到了，也木然毫无表情。他一个一个看去，那瘦弱的中年人，也木然没有表情，其余的所有人，都一样，连看都不向他看一下，他一顿足，愤然掉头而去，不再排队了。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以会排在那个队伍中的，他甚至不知道排在那个队伍中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一个普通文员，早上起得迟了一点，想起上司的面色难看，过马路的时候急了一些，好象有什么事发生，可是却又记不起来了，对了，好象有许多人叫了一声，可是为什么叫呢？他也不明白。

然后，他就不明不白地排队，等了很久，直到被打尖者抓了出来，他顿足离去。

然后，他又听到许多人的嘈杂声，他看到自己倒在马路中心，一辆电车就在他面前，许多人围着他，当他一耸身跳起来的时候，在他身边的人，神情都讶异莫名，一个穿着电车司机制服的人大声问：“你没事？”

他反倒有点莫名其妙：“事？我会有什么事？”

他在人丛中挤出来，虽然快马加鞭，可还是迟到了，上司的脸色自然不好看，幸而他的一个同事赶来解释：“他被电车撞倒了，我刚好看见，以为他一定死了，他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那么久，可忽然又醒过来了，什么事都没有，真大难不死。”

他多少明白自己排的那个是什么队，不过不能肯定是不是要多谢那个打尖者。

选美记

以下的鬼故事是卫斯理好朋友小郭的鬼故事，卫斯理迷应该知道小郭这号人物才对！而陶氏集团的陶启泉更是大家都知道普通人物！他在卫斯理的故事份量并不重！但偶而都会出场一下！最近的作品都有提到他，因为他要花他的巨额财产去买生命配额，原因是他很怕死！所以要卫斯理帮他去买生命配额，让他能长命百岁！当然卫斯理对这种人是不耻的！更不会去帮他的。这个故事名为“选美记”，背景是一间大机构选色艺双全的女秘书。各位不妨也可把故事的背景，放在别的各种各样的选美行动上，看看效果如何，悉听专便。

陶氏集团通过了城中的主要传播媒介，发布了一则征聘职员的广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好事都甚至夸张地说和皇帝选妃子差不多了！当然及不上古时的皇帝选妃子，可是陶氏集团是亚洲最大的财团，每年的营业额，所涉及的数字，比二等国家的国家财政预算还要庞大，早已有人称之为“陶氏王国”。“选妃子”的比喻，有点拟于不伦，因为那绝不是集团总裁陶启泉藉此选择爱侣，而是集团真正需要人才。

由于聘请的公告中，有“应征者只限二十六岁以下未婚女性”的规定，所以才有了“选妃子”这样的说法。故事既然从个征聘启事开始，自然有必要，看看这个启事的内容。照录启事，由然方便，但很沉闷，还是择其重要的列出，略加解释的好。聘请的职位是“高级行政人员助理，在本集团职级中，列第七级”。

“高级行政人”，可以是总裁、副总裁。“助理”就是秘书，请的是高级秘书─在大集团中，这类高级秘书手，还可能有三五七个秘书协助工作，职位相当高。总裁是集团中的行政职称第一级。第七级，也算是高级人员了。光是地位高没有用，薪酬如何呢？

“该第七级职位起薪点，为年薪十万英镑，按年递升百分之十五或以上，并无止薪点。若工作成绩出色，于年终时，可获得最多不超过全部年薪之特别酬金，此项酬金之发付，由集团全权决定。”这是最吸引人的一点了！年薪十万英镑，对高级行政人员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助理”（秘书）来说却是极高薪，大约超出城中正常的薪金八倍到十倍─引起轰动的主要原因在此，金钱在现代大都会，总是震憾人心的话题。何况，还有年终特别酬金，最高可和年薪相等！

薪酬好，条件当然也不简单，拿了一张中学文凭，或是什么商业专科学校证书的，自然连报名的资格也没有。应征者必需有作为各种高级秘书的资格，至少精通一种以上的外语，要求有可靠的，世界公认的大学学历等等。

这些条件以外，还有一些条件十分特别，有以下几条：“应征者只限未婚女性，年约二十六岁。身高至少一百七十公分。”“应征者必须五官端正，容颜秀丽，举止有教养，身形匀称，私生活检点。”“应征者需接受多次面试，另有多项录取要求，在各次面试时说明。”“预定录取人数一名，绝不因合乎条件者不止此数增加。此职位可随工作成绩升至本集团行政人员第二级止。”

各报上都有启事登着，这样的启事，在没有资格应征的人来褚大多数是男性”自然会加以恶意评论，像“妈的，比皇帝选妃子还严”的评语，就是这样传出来的。

负责进行这项工作的是陶氏集团人事总经理齐作宣。能够在这样的一个大财团中，担任人事总经理那么一个重要的职位，自然不简单，陶氏集团的各级员工，超过六万人，分布在银行、工厂、酒店、船公司以及各行各业的岗位上，其中并不包括普通的工人在内，总人事经理，就等于是这一支产业大军的直接负责者。

可是，齐作宣耳高一九一公分，年纪三十岁差两个月，当然也极高的学历，可是人事管理这学问，大学也学不到，他能担任这职位年余，使得高层极度满意，就已证明了他的才能。至于他当初是如何会获得这个职位的，那自然有一段经过，后面有机会，会作介绍。

齐作宣在刊出了这个征聘启事之后，曾和他的顾问，有过一段谈话。他的顾问，其实比齐作宣更值得大书特书，更加了不起，其人姓郭，不肯以真名示人，连名片上印的也是“小郭”两字，他的“郭氏侦探事务所”，论规模之大，设备之全，人才之鼎盛，早已冲出亚洲，成为世界上最具规模、声望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了。

小郭和齐作宣，是大学某一时期的同学，齐作宣担任了现在职务之后，由于需要对集团中的许多员工进行调查，就索性和小郭建立了业务上的联系，并且请小郭当他的顾问，两人合作无诋齐作宣有一次，难常务重事会上报告了他和小郭合作的情形，席诅颇有些董事抱怀疑态度：“私家侦探？靠得住吗？”

集团总裁陶启泉笑，替齐作宣回答了这个问题：“别的私家侦探我不知道，但这个小郭，绝对靠得住，我知道他，他是卫斯理的朋友！”集团总裁说了，别人自无异议，至于那个卫斯理是什么人，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就不知道好了，和这个故事，全然无关。

齐作宣和小郭的对话内容是什么呢？齐作宣和小郭谈话的地点，是在齐作宣的办公室。这办公室美仑美奂，那是不必说的，说多了，显得小家子气，要说的是它的特点。它有一面墙，全是单向玻璃，对着一个极大的会客室，也就是说有客人进来，齐作宣就可以通过这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观察来人的一举一动，而进了会客室的人，不知道有人在注视他，在他看来，都只是一道墙，墙上甚至还挂了好几幅画作装饰。

平时，这幅单向玻璃用一幅美丽的帷幕遮着，齐作宣等闲不请人进办公室，就算有人进来了，也不知道有这个花样在。齐作宣曾对小郭说“知道我办公室有这个设备的人，连你在内，只有三个，连陶总裁都不知道─怕他反对，因为这种行为，究竟不属于光明正大！”

小郭心痒难熬，想知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可是齐作宣不说他问了，岂不是有失他郭大侦探的身分？所以他花了不少功大明查暗访，甚至动用了大型电脑，分析研究，但都没有结果。

小郭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条件真吸引人，尤其是“可晋升至本集团第二级”，这个人事总经理，在集团中的行政级是第几级？”

齐作宣不断地按着电脑的键盘─他的博士衔头之中，有一个就是电脑博士，他回答“第四级。”

小郭不由自主，伸了伸舌头：“城中传说应征的条件那么苛刻，怕不会有人应征！”

齐作宣道：“错，至今为止，已有七百八十六人应征，而截止日期，还有七天。相片资料，你不必看了，我已经把一切资料，输入电脑，我们的电脑相互间有联系，你可以通过你电脑中的人事资料，把有问题的应征者剔出来！”

小郭的侦探事务所电脑，有着极齐全的“人事资料”，世界各地，尤其是和本城有联系的人，资料更丰富，就算有一个人，三年之前，曾在超级市场偷过一包糯米糖，只要曾被定案，他电脑资料之中就有，齐作宣找他进行初步的甄选工作，自然是最佳人选。

小郭喝了一口酒，齐作宣又说“每一个经过你的资料而认为没问题的应征者，我都准备接见！”

小郭骇然：“那得花多少时象”齐作宣向那幅单向玻璃指了一指：“每五十人一批，在会客室，每批至多五分钟，就可以决定有多少人可以留下来，留下来的，再进行面试─第一次甄选，希望你能参加！”

小郭哈哈大笑，欣然答应：“手持美酒，目选美女，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之间已研究了一些细节问题，一一敲定之后，小郭告辞离去。

七天之后，小郭给齐作宣的报告是：总共一千八百二十名应征之中，有二百一十七人不合适。不合适的原因很多，有的曾有刑事案底，有的曾混迹风月场所，有的曾结婚，等等。余下的人，照齐作宣的计划进行，小郭预算可以度过赏心悦目的六小时。

可是，第一批应征者进来，熙攘一番，各自坐下之后，小郭直跳了起来，杯中的美酒，溅出了大半。哪里有什么美女？目斜鼻歪者有之，体重逾二百磅者有之，小腿与腰身齐粗，肌肤与头发一色者有之；有的浓妆艳抹，一如夜总会侍客小姐，肉体暴露，宛若三级片的主角。更有的，搔首弄姿，丑得令人作呕，转腰摇头，看得叫人闭眼。

面对这种情景，一分钟犹如一个世纪，三分钟后，小郭呻吟：“可否饶了我？”

齐作宣笑：“这一批差些，我看过照片，有几个，极出色的，你稍安毋躁！”

小郭大口吞酒，口中喃喃，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接下来两批，都是如此，到了第四批，眼前陡然一亮，小郭目瞪口呆。在一批之中，竟有两个绝色丽人在！

这两个美女，杂在众人之间可是一下，视线就会落在她们的身上，小郭在事后感叹：“经历过这种情形，才知道“鹤立鸡群”是怎么回事。”

齐作宣在后来感叹：“怎么形容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个人的情形？说真的，没有法子形容。“西厢记”之中，张生乍一看到崔莺莺，惊艳，一面惊呼“这般可喜娘曾罕见”，感觉是“灵魂飞上了半边天”，灵魂既然离体，这会是什么感觉，又如何形容？”

尽管两个人当时的感觉相同，但是也应该有一番形容。

这两个和众多应征女性一起进来的美女，会给人眼前陡地一亮的主要原，是她们都有雪白的肌肤，白得像是美玉一样，自然光辉流转，令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其次，她们有极美丽的脸─人的脸是最奇妙的组合，人人的组成部分，都毫无例外地是眼耳口鼻，放在一个形状相类的头颅上，可是却组合出千变万化，绝不相同的种种形状来。而且，全人类在其他方面，意见分歧，但是在辨别美、丑方面，都大体意见一致，标准的美人一亮相，赞叹声也就会来自五大洲、七大洋。这两个美女，有三点吸引人处，是她们的体型，颀长而婀娜，一举手，一投足，都看得人有说不出的舒服。

她们的容貌不相似，一个是标准的瓜子脸，典雅之极，一双眼睛在顾盼之间离勾魂摄魄也就相差无几，齐作宣和小郭在单向玻璃之后，被她的眼波扫中了一下，就至少各有半分钟以上，感觉如同电殛。她短发，在转身时，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后颈，那是女性极诱人的部份，不容易看得到，所以偶尔一瞥，就性感万分。她穿着长裙，裙长曳地，裙身奶白，有蓝色碎花。长袖的上衣，绣着若干小蝴蝶，当她走动时，小蝴蝶都像是翩翩地飞向小花。

另一个美人儿却是媚眼如丝，长发，青丝披下来，遮住了她左半脸庞的一大半，连左眼也给遮去了一半，风情之浓，令人喘不过气来。她穿着短裙，把一双再苛刻的标准来衡量，都可以得到满分的玉腿所有的美丽，展露了百分之六十。她腰细，乳丰，短裙之上，露出了一截细腰，深色的衣着，更显出她的肌肤无限地细柔，在散发出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们出众的美丽，显然引起了同性的妒忌，进来的五六十人，都和她们保持着距离，而她们像是相识，很自然地并肩而立，还握了一下手，这才用十分优雅的姿态，坐了下来，脸带几分矜持，不像其他应征者那样，急于极形极状推销自己。

齐作宣和小郭两人，先定过神来的是小郭。

后来，小郭说“我绝不敢说自己在美色之前比他更有定力，而是事情和我的关系较浅─因为这个聘请的职位，事实上就是充任他这个总人事经理的秘书。他想到日后会和这样的美人朝夕相对，自然神驰天外，没有那么快回过魂来！”

小郭又道：“我？至于我有没有想到，把落选一个当作是我这个侦探社社长的私人秘书？唉！我没有想到，一点也没有想到─要是想到了，也不会有以后的事情发生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当时，是谁也不知道的，只怕，连那两个美女自己也不知道！

小郭一定过神来，就叫：“以下的不必看了，就在这两个中选一个好了！”

他叫着，一面“嘟”一声，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一面重重在齐作宣的肩头上拍了一。齐作宣虽如梦初醒，神情兀自如在梦中，他连吸了几口气，又连喝了几口酒，才算找到了他自己，大大吁了一口气：“看照片已觉出色，但想不到真人那么美丽！”

小郭又道：“其他人不看了吧！”

齐作宣已完全定下神来：“不，还有几个也很美丽的，看了再翟”小郭自然不再坚持，于是一批一批的看，确然另有几个出色的美女，但总不如那两个那样，叫人看见过了一次之后，就有毕生难忘的深刻印象。最后，连那两个美女在内，一共选了六个。

除了选定的六个应征者之外，其余的，都被通知，不必面试了。人少有自知之明，女性尤然，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传播媒介之中，颇有不必面试者的“不平之鸣”，大提抗议，自然不必细翟依齐作宣的意思，当日就进行面试，小郭在这时，居然不沉迷美色，尽了他顾问的责任，提醒齐作宣：“我们先研究一下她们的背景再膏”齐作宣竟然大有不耐烦的神情小郭再指出：“早就知道你不只是选秘书那么简单，选妻，更加要小心！”

齐作宣瞪了小郭一眼，视线又转向那幅单向玻璃，这时，偌大的会客室中已空无人，可是齐作宣看出去，却还像是看那两美女，在向他美目流盼，巧笑倩兮。

在小郭的一再催促之，他才算按重了电脑的键盘，终端的萤光屏上，就先年现了美女之一的照片─是短发的那一个。半身照，全身照，大特写，近距离大特写，一共有十幅之多，摄影的技巧普通，但这样的美女，三岁小孩替她拍照，也一样可以拍出非凡的美态来。从照片看来，她仕身不如半身动人，或许是曳地的长裙，把美好的身形埋没了。

在照片之后，便是这美人的个人资料：姓名：江落花。（请注意，这是以鬼为题材的小说别误会是什么猛鬼实录之类，小说是虚构的，小说中的人名，自然也虚构。实际上，绝少有人以（落花）为名。所以，也更不必深究齐作宣是否真有其人，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很怪诞，就算你知道了齐作宣是什么人，他也决计不会承认。）出生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生地点：瑞士。

接着，便是瑞士日内瓦一家医院的出生证明书，然后，就是大学的毕业证书，时间一九八三年，说明这位江落花小姐天资过人，二十岁就完成了高等教育。她会英语、法语、中文、和普通程度的日语。另有一份推荐书，发自一九八七年，是她的雇主所发，那个集团在纽约，推荐书中称誉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秘书，有惊人的记忆力和服务热忱。电脑萤光屏的资料显示完毕，齐作宣作了一个夫复何求的手势。

小郭却皱着眉，并不作声，过了一会，他才道：“看看那个长发美女。”

齐作宣又按动键掣，萤光屏上又出现那长发美女的相片，也是十幅，全身，半身，大特写，长发如云如瀑，一律遮住了她的左半边脸，看来那是她最喜欢的发型。在照片上看来，她的体型之美，令小郭和齐作宣，每当画面转变的时候，就难免发啧啧的赞美声。两人也不由自主，频频向着萤光屏，举杯喝酒。对着照片，已经酒不醉人人自醉，真难想像，若是面对真人，活色生香，那时双双举杯相碰对酌，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再看资料，第一二项一现出来，小郭就咦了一声，神情讶异！

姓名：何流水，出生日期：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小郭啊地一声：“同年同月同日生。”

齐作宣吸了一口气：“同一间医院出生，同一间大学毕业，而且，看来毕业之后，在同一个美国大集团工作！有着同样的充满了赞美词的推荐书！”

小郭盯着萤光屏，看完了何流水的，和江落花一样的资料之后，神情更疑惑，望向齐作宣。

齐作宣却完全没有注意，只是长叹了一声，喃喃自语：“唉！都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唉！却教我如何取舍才好？”

看他的样子，有点迷迷糊糊。小郭提高了声音：“她们的资料好像太简单了，应征者不是要责报更详细的资料吗？她们的家庭背景怎样？为什么只字不提？”

齐作宣按电脑萤光屏上出现的应征者需填的表格之中，明显有许多空项，只是有一句说明：“个人资料，如必须知道，可在面试时询问作答。”

两个人的字迹不同，但是所用的字句，竟然一模一样，字用墨水所写，看来，像是鹅毛笔─用这种笔法的书法，粗细有致，十分典雅悦目。

小郭感叹：“美丽女性，无往不利，如果是一个丑八怪，这样填，早就不加考虑了吧！”齐作宣有同感：“自然，可是她们寄来的照片，是如此动人！”

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神情兴奋：“小郭，面试的时候，请你也来。”

小郭道：“一定奉陪─可是，原定的计划是要作深入的调查，还要突击调查她们的私生括不能仓猝决定，要依照程序进行，这些程序，都在征聘章程中详细列明，应征者必需同意！”

齐作宣皱着眉：“老实说这种做法，苛刻得很，会不会引起她们的反感？”

小郭摇头：“不会，这一切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早宣布了的！”

齐作宣却言又止再三，才道：“我怕我无法拒绝她们的特别要求。”

小郭明白他的意思，美女软言相求，自然很难拒绝。

小郭一拍胸口：“你不好拒绝，交给我来扮黑脸，第一次面试，六个候选人一起，然后，一切照程序进行，不能因为她们出众的美丽而破例─不彻底清楚一个人的背景而委以重任是十分危险的事！”（缺一页）那是畸型的，萎缩的腿，而且，鞋子的底，足有三十公分高，这说明她的左腿，要比右腿短了三十公分！一个体态如此优美动人的美女，竟然有一条这样丑恶难看的畸型的腿。齐作宣在刹那诅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他后退了几步，反手乱抓，想抓住一件什么东西，稳住他的身子，而他的视，一直盯在落花那条畸型的腿上，愈看愈觉得可怕和恶心。

他伸向后面的手，终于抓住了什么，同时，他听到流水就在他的身后，发出一下呻吟声，他转过头去，才知道自己抓住的，竟是流水的头发，她一直用来遮住半边脸的头发。这时，头发被他抓住，扬了起来，使齐作宣看到了流水一直被长发遮住的半边脸。在那半边脸上，有一个相当大的半球形肿瘤，天！那肿瘤上，竟是人脸的五官，眼耳口鼻都有，甚至还像是在向齐作宣挤眉弄眼！齐作宣发出了一下惨叫，连跌带爬，等到他勉强可以站直身子时，落花的长裙已把她可怕的畸型腿遮住，流水的长发也垂了下来，掩住了那恐布绝伦的肿瘤。齐作宣大口喘气，落花、流水一个坐，一个站，一动也不动！多少天来，闭上眼睛就浮上心头的倩影，竟然有那么可怕的真相，齐作宣在极度惊骇中定过神来，就想到被欺骗的无比愤怒。

他哑着声怒斥：“你们两个……”

落花、流水向他望来，神情可怜之极，她们齐声道：“给我们一点时诅我们会……找出一个……令你满意的办法，给我们一点时诅半小时，或者更少！”

齐作宣在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可是他也不能一手提一个把她们扔出去，他重重一顿足，离开了会客室，到了办公室。

落花、流水可能不知道办公室有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她们，所以齐作宣一走，落花就提起了长裙，流水就拨开了头发，齐作宣看了两秒钟，就全身发抖！他一时没有想到两人会有什么令他满意的办法，只是懊恨无比，伸手重重在桌上敲了好几下─就在这时候，小郭推门走了进来，“咦”地一声：“怎么不开灯？”

齐作宣什么也不说只是向会客室指一指，于是，小郭也立刻看到了落花和流水的真面目，那令他连抽了好几口凉气！不必说任何话，都可以知道事情怎么了！

会客室那边，落花、流水互望着，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一个放下长裙，一个垂下了长发，依然是一双绝色美人。又过了一会，一个把裙脚拉起，一个拨开了长发，依然令得齐作宣和小郭两人打冷颤。她们重复着那样的动作，小郭看齐作宣像是老了十年，他完全可以了解齐作宣的心婢眼看可以左拥右抱，享受两个绝色美人的温柔，令全世界男人欣羡，可是现在事实却这样残酷！

过了好一会，小郭才沉声问：“打发她们走？”

齐作宣苦笑：“不知她们还想玩什么花样，她们……求我给她们一点时诅她们会设法令我满意。”

小郭的声音变得尖厉：“你相信？”

齐作宣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且看着再的手势。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大作，齐作宣按下了通话掣，就听到了那带着欧洲口音的男人声音：“郭！”

小郭忙答应着：同时向齐作宣道：“瑞士的那个行家，他一定有了新发现，是我叫他们打到这里来的！”

瑞士的那个私家侦探的声音，听来有点怪异：“郭！你要调查的两个女性，身体都有先天的畸型，一个是左腿萎缩，另一个更可怕，是畸型的双胞胎连体─她的同胎兄弟或姐妹，只剩下一张脸，附在她的脸上，怪异莫名！”

那时，流水又拨起了头发，小郭正可以看到那怪异莫名的情形─不然，还真的难以想像！来自瑞士的报告又道：“可是她平时掩饰的十分好，在精心掩饰之下，她们看来竟然是绝色美女！”

小郭叹了一声：“的确是─你的调查，怎么费时那么久？”

那私家侦探叫了起来：“久？你给的资料，数字有错误，要不是我，谁也没有耐心一直查下去，直到查到她们的名字为止！”

小郭陡然一怔：“什么意思，请详细膏”瑞士侦探提高了声音：“她们在那家大学毕业的年份，是一九三三年，不是一九八三，她们被孤儿院收留的日子是一九一三年！”

小郭的呼吸开始急促，和齐作宣互望着。相差了五十年！小郭立时想到，阿拉伯数字把“1”改成“6”，把“3”改成“8”，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她们更改了证件上的年份！

可是……当两人的心中，涌上无数疑问，而且一股寒意，渐渐散布全身之际，小郭的声音发颤：“可是她们……她们……”

瑞士侦探：“哈哈”大笑：“她们什么，别告诉我你见到她们─如果是这样，你要准备一些道具才是了，例如十字架什么的！”

迅速扩展开来的寒气，令得齐作宣和小郭的头部发胀，齐作宣想站起来，可是双腿软得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

瑞士侦探为他自己的幽默，笑了好一会，才道：“这两个女人，当她们掩饰得好好的时候，简直是万人迷，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求，但是真相始终会大白，也毫无例外地，追求都会舍她们而去，所以，从她们二十岁开始，她们就杀人，把抛弃她们的追求着杀死、肢解，甚至烹食……。”

小郭已经无法呼吸，他看齐作宣的脸上，现出了恐惧的神情正在渐渐加强，令他脸部的肌肉，严重扭曲。小郭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传到了万里之外的瑞士，瑞士侦探听到了，他问：“很恐怖，是不是？不过这一切都早已过去了，她们在最后一次行凶时被警方包围拒捕时被枪杀，接近半世纪了！”

小郭和齐作宣，这时，在轰然发响的脑袋之中，都炸出一个字来：鬼！在会客室中的落花和流水，根本不是人，是鬼！

瑞士侦探在问：“还有什么需要继续追查的？”

小郭没有回答，就伸手按下了停止通话掣，他的手抖得骇人，他想叫齐作宣快逃，逃离办公室，逃出大厦去，可就是开不了口，齐作宣的处境，看来和他相同。

两人都无助地望向会客室，落花和流水，还在那里！也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落花和流水，同时发出了一下长叹，又齐声道：“只好这样了，为了令他满意，只好这样了！”

办公室和会客室之间声音的传送也是单向的─会客室的声音可以传过来，办公室的声音，传不过去。小郭和齐作宣心中千百遍地叫：快逃！快逃！可就是提不起脚来。所以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

他们看到，落花站了起来，走向流水，流水也向落花走近，她们在面对面站定之后，又互望了一会，才各自扬手来，按住了自己的双耳。那是在干什么？

小郭和齐作宣才来得及在心中问了一下，就看到她们双手再向上扬，已经把她们的头，提了起来，提离了颈子。

小郭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他没有听见齐作宣有什么声音，有也听不见，他脑中像是有千百颗炸弹在爆炸！流水捧着她自己的头，抛开一边，伸手自落花的手中，接过落花的头来，按向脖，落花的头，立刻在流水的身体上，灵活地转动起来，并且眼波流转，十分满意的打量着流水的身体。

然后，她游目四顾，来回走动，到了对讲机前，伸手按下一个掣，办公室的对讲机，立即响起了“滋滋”的声响。小郭和齐作宣都没有接听，一则不敢，二则连血都似乎僵凝了，根本不能动。他们都知道了“一定令你满意”的意思─落花美艳无比的头，加上流水无比拟的身体，怎么会令人失望？

对讲机的“滋滋”声一直在响，每响一下，就像是用锯子在两人的身上锯一下，令他们感到抽搐。她按了约有两分钟，没有得到回响，现出不耐烦的神情秀眉微蹙，向着单向玻璃走来，在玻璃前站定，也离得两人更近。那完完全全，是一个真正绝色美女，可是两人上下两排牙齿相叩，发出“得得”的声响。

她到了玻璃之前，伸手在玻璃上摸着，先是神情疑惑，后而恍然大悟，随即十分愤怒，但忽然之间又笑得媚惑之至。只见她轻启朱唇：“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也看到了，怎么样，是不是满意？”

她的身体，作美好而轻盈的旋转，忽然一伸手，一条脆生生的玉臂，穿过了单向玻璃，伸进了办公室，向两人招了招手。紧接着，她的头苋也穿过了单向玻璃，向两人眨着眼。

然后，分明是故意地，她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通过单向玻璃，真到整个人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齐作宣脸上的肌肉，由于恐惧而歪曲，僵硬，等到她柳腰款摆，娉娉婷婷向他走过来时，自他喉际，发出了一阵可怕之极的吱吱声。

就在她扬起手，快要碰到正在剧烈发抖的齐作宣时，陡然，有一道十字架形的光亮，眩目之极，射向她那美丽之极的身体！

她发出了一下震耳的叫声，先是伸手遮了一遮，身子迅速后退，随着那道光茫，快疾无比地倒穿出了办公室的窗子，在光芒之中，似乎有淡淡的影子在挣扎，随即不见了，只余光芒仍在。

光芒并不是突然有什么神仙打救，而是刚才，小郭在听到瑞士同行说到一半，知道事有跷蹊时，取过了桌上的纸，在中间用刀划出一个十字架，在最紧急关头，把纸放在台灯前，徒然着亮了灯而形成的，想不到一举成功，把鬼赶走了！

等到小郭定过神来时，齐作宣仍然一动也不动，小郭要在他脸上，重重掌掴三下，才令得他发出一下呻吟声，算是死里逃生。

落花的头和流水的身体被十字架的光芒赶走了，流水的头和落花的身体也同时不见，小郭和齐作宣没有注意她们的去向，在那种情形下，也根本无法注意。等齐作宣可以站起来时，全身汗出如浆，像是从河中捞起来一样。

齐作宣大病一场，卧床一个多月，病愈之后，他选了那落选的四个美女之中的一个为女秘书，那美女的嘴唇略厚，可是也性感无比。

半年之后，齐作宣娶这美女为妻，小郭知道他已从那晚恐怖的阴影中醒过来了，很代他高兴。

一年后，小郭自加拿大开完一次会回来，才一下机，就得到齐作宣猝然死亡的消息。

他从机场赶到殡仪馆，看到了齐作宣的遗容，令他全身冰凉─齐作宣的神情惊怖莫明，由于死亡之后肌肉僵硬，无法回复正常。

而这种惊惧的神情就和他一年之前在办公室中现出来的一模一样！齐作宣是被吓死的！小郭望向珠泪涟涟，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的小寡妇，吸了一口气：“他遇到了什么，受惊至死？”小寡妇一面抽噎，一面道：“和他说笑话，我问他，第一次面试时，见了那两个女人，眼睛都要凸出来，怎么后来没有下文？他一把搂住我，告诉我，那两个不是人，是鬼！”

小寡妇又抹着眼泪：“我不信，问他怎么知道？他告诉我，那两个人会把头棒下来，互相交换。我告诉他，我也会……接着，他就大叫一声，吓死了！”

小郭的喉间像有东西塞着，但是他还是挣扎着问了出来：“你说你也会……你做……你做了些什么？”

小寡妇似笑非笑地望着小郭，性感的厚唇略翘，反问道“你说呢？”

小郭没有说什么，疾转身奔了开去，一口气奔出了殡仪馆。到了外面，给风一吹，小郭想到是：第一次面试，一共有六个美女，还有三个呢，是不是也和那三个一样？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不敢。

（完）

寻人

报上刊登看相当大的“寻人启事”大标题：悬红二十万元。内容：找寻失踪者李三根、男、十八岁、身高一点六七米、体重六十一公斤、短发、轻度弱智，自三月十七日下午离家后，不知所踪。

当时身穿蓝色牛仔裤、灰色运动衫、旧球鞋，没有穿袜。若有四方仁人君子，知其下落，通风报信，而致寻获者，重酬二十万元，决不食言，请电……联络。李宅家人启。

那三个人本来绝不会有耐心把这段做事看完，令得他们看完的是那标题实在太吸引人了：二十万元。三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无所事事，接近午夜时分，在马路上闲荡，当然不单是闲荡，要是遇上有适当的目标，他们也不会吝啬使用贴身藏看的利刀，去掠夺他人的钱财。

常言道，心术正，眸子就正。这三个青年只要略留心，就可以知道他们心术不正，因为毫无例外，三个人的眼珠，随看身子的摆动，骨碌碌乱转，也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才发现了那张被一阵风卷起来的报纸。三个人刚转过街角，就有一阵风卷过来，卷得地上的纸醉乱飞，一张严格来说，应该是三分之二张报纸，飞起来。三个人之中的一个，一伸手，想把破报纸拍开去，可是突然之间，在街灯的光芒之下，二十万元四个字，首先映入眼帘，他就改拍为抓，一下子就把报纸抓在手中，像是把二十万元抓在手里一样。

然后，三个人就看街灯，把那则寻人做事，仔细看了一遍。三个人为了方便行动，是叩过头，也插过血的，以兄弟相称。首先把报纸抓住的是老大。看完了做事之后，他们又研究那张寻人启事上的报名照，那是一个看来极普通的青年人，双眼发定，有点弱智的样子。老大抬头看了看老二和老三，摇了摇头，刚想顺手把报纸抛去，老二和老三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三个人之中，有一个像这弱智失踪人，还可以有点花样。如今三个人没一个有一分像，自然没有戏唱了。

可是老大却一伸手，把报纸接了过来：“打一个电话试试，蚀，也不过蚀一元钱。”（蚀：为亏的意思）老三点头，补充意见：“不见了人，一定发急，看看我们能捞到些什么，随机应变，不是每天有自痴失踪，也不是每个白痴都值二十万元的。”老大深吸了一口气：“说得是…。”他们加快了脚步，来到了一个电话亭旁，有两个少女正挤在电话亭中，老二走过去，一脚踢在电话亭上：“阿叔等电话用。”

两个少女大惊失色，放下电话，快步跑了开去这只怕是令得少女中止使用电话的最好方法，只不过一般父母兄弟，不会使用。寻人做事上的电话号码，登得清清楚楚，硬币放进去，照看按了号码，电话那边就有铃声响。三个人之中，老二被公认是伶牙刷齿，所以打电话的是他。电话铃声足足响了两分钟。三个人同时骂了一句粗话，老二想把电话放下了，才听得有人接听。那是一个很大声的老妇人声音：“喂，找谁啊！”由于那老妇人的声音极大，午夜的街头又很静，所以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三个人都听得到。三个人心中都是一喜，因为要骗人的话，老妇人总容易下手，而且，老妇人声音那么大，可以证明她重听，自己听觉不好的人，在说话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把声音提得很高。

老二忙道：“阿婆，我有李三根的消息。”他唯恐对方听不到，所以大声说看。老妇人的声音略停了一停，吼叫了起来：“三根？三根？你在哪里？婆婆找得你好苦”说到最后一句，苍老的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哭音，听了令人感动。稍有天良的人，都不会去戏弄这样一个老人家，只可惜这三个人什么都有，只是欠天良。老妇人愈是焦急忧虑伤心，他们的骗人手段，就愈是容易施展。老二等老妇人说完，就大声回答：“我们发现李三根在街上游荡，把他带到我们家里，替他洗澡，给他吃得饱饱的，现在正在睡觉，不必吵醒他了，看来他很累，要好好休息。”那老妇人连声道：“是！是！这孩子，就是爱睡觉，别吵醒他。”老二的声音放软：“阿婆，说是找到了李三根，有二十万元花红。”老妇人道：“是啊，是啊，那二十万元，是我的棺材本，一生的积蓄，可是三根不见了，我也只好拿出来作花红，不然找不回来啊。”

“谢天谢地，三根总算找到了，他回来，要把他锁起来…”老妇人在唠叨，老二打断了它的话头，他本来想说：“阿婆，你住在哪里？我们锁了三根来，把人交给你，你把钱给我们，这就大家高兴了。”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老妇人家里若是另有别人，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所以一转念间就改了口。这人，小聪明还是有一点的。他改口道：“阿婆，你带了钱，立刻到我们家里来，把钱交给我们，把李三根领回去，记得，你一个人来就好，不要带别人一起来！”老大和老二听得老二那样说，都竖起大拇指，表示老二说得好。老妇人长叹一声：“我当然是一个人来，还会有什么人肯和老太婆在一起，三根要不是有点弱智，也不会肯陪老太婆……”老二忙道：“是！是！我们的地址你记好了，我说，你记，可不要记错了。”

老二说完，同老大投以请示的目光。老大压低了声音：“就把住址告诉她，有了二十万元，还不搬家吗？”老二于是就说了地址，他们住在一幢旧楼的天台上，天台上的一间破屋子，是他们的天下，别人连看都不会来看一下的。老二说了好几遍，再请老妇人重复了两遍，没有错，这才放下了电话。一时之间，三人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幸运。

一辆计程车经过，他们立刻上车，十分钟之后，就已经回到了他们的天台木屋。他们三个人很有默契，不必多商量，老三进了屋子，拿了一罐啤酒就下了楼。到街口去等看老妇人。老大和老二略作布置，两个人的心思是一样的，老妇人容易骗，肯上当，就来文的，钱到了手，一个溜之大吉，若是老妇人不容易骗，不肯上当，那就来武的，抢了钱，绑起老妇人，就离开，这破木屋也不要了。

老大和老二也各自喝看啤酒，老大忽然问：“是不是会到了，半夜三更，一个老太婆，会带二十万元现金满街乱走？”老二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他想了一想：“或许那白痴孙子是老人家的命，为了找回孙子，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这是我们的运气。”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在天台的石沿后面，望向街上，也看到老三在街口等。等到他们喝第二罐啤酒的时候，看到一辆计程车，转过了街角，减慢了速度，老三奔前了几步，同车中的乘客，打着手势，车子停了下来。不一会，车门打开，一个老妇人行动不是很方便，自车中跨了出来，老三居然像是日行一善的童子军一样，过去扶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手上提看一只纸袋，老三伸手想去拿，老妇人却把纸袋紧握在手中不放。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妈呀，这纸袋里，就是二十万元啊。”老三扶看老妇人，进了建筑物，老大老二忙来到楼梯口，只听得旧楼的木楼梯，自底层开始起，发出“哎呀”、“哎呀”的声响，一直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午夜之中，残旧的木楼梯所发出的声音，十分刺耳，听得出声音在向上移，可是速度极慢。老二性急，想冲下去，被老大一把拉住，低声道：“别性急，总共有四层楼，老人家行动慢，别吵醒了别人。”老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耐看性子，又等了一回，“吱呀”“吱呀”声仍然在传上来，可是总不见人出现，连老大也觉不耐烦了。老大向老二挥了挥手：“下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老二放轻了脚步，虽然这样，可是由于房子实在太残旧，所以老二每下一级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老二下去时楼梯发出的声响，和老二与老妇人上楼时发的声响，可以分得很清楚，一个自下而上，一个自上而下，过了不一会，“哎呀”声停止了。在四楼上的老大呼了一口气，心想，那是老二遇上老三和那老妇人了。当“哎呀”声突然停止的时候，老大才觉察出，四周围竟是这样的静，他还生怕老二老三会说话，而老妇人若是说话和讲电话一样大声，那么一定会吵醒三楼的住客，只怕会节外生枝。还好，老二和老三算是警觉的，并没说话。倒是寂静维持了一分钟左右，太久了，老大几乎忍不住要向下面大骂粗话口总算又有了声响，仍然是木楼承受重载的声音，“哎呀”、［哎呀］，有节奏，缓慢得离奇，听在性急等待的人的耳中，格外刺耳。

老大又等了好久，那声响还是只在下面响着，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一句骂人的话，在口里打了一个转，就要下去看个究竟，而就在这时，他见到楼梯的转角处，昏黄的灯光下，有人影闪动，看来，终于走上来了。老大闷停了一声，就不再下去，这也才知道，那老妇人的动作，真是缓慢，见到老妇人躯偻的身子，吃力地，慢慢地向上移动，而且，若不是靠看在楼梯的扶手上借方，她根本上不了楼的。

老大看到了这种情形，连忙走下去，去扶老妇人，他自然奇怪老三和老二去了哪里，可是他又怕老妇人一开口就大声讲话，所以，当老妇人向他看来，像是要开口说话时，他反倒伸手按住了老妇人的口，向上指了一指。他扶看老妇人向上走，倒不觉得特别的缓慢，进了木屋，老大松了一口气，一伸手，就将老妇人手中的纸袋，抢了过来，略看了一看，看到袋中尽是一叠的钞票，他不禁心头狂喜。老妇人任由他把纸袋抢了过去，只是望看他笑“你们都是一见面就抢纸袋。”她一开口，老大吓了一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响亮。老大忙喝：“别作声！”

老妇人的喉际，突然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咕咕”声来：“已经很饱了，不过多来一个也不要紧，总有点声音发出的，你别见怪！”老大怒道：［你在胡说什么？”老妇人咕咕笑：“就像你们胡说找到了我的外孙李三根一样。”老大盯看老妇人看，老妇人张大了口，愈张愈大，灯光昏暗，老妇人张大的口。一片血红，而且血腥气扑鼻而来，老大想起不对头，已经迟了，整个头一凉，眼前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

老大、老二、老二的尸体，天一亮就被发现，老大手里还提着纸袋，警方人员打开纸袋一看，全是暝纸。三个人的死亡原因，都是大量失血，可是他们身上绝无伤口，只是七窍流血，看来血是从七窍流失的。四楼有好几个住户，指天发誓，说是午夜过后，曾听到有老妇人的说话声，而且记得很清楚。可是那几句话，也听来全无意义。常言道：鬼，在很多情形下，是自己招来的。说得真对！

择时剖腹

择时剖腹

照说，灵魂和身体，在死亡发生后，也就不再发生关系，各自分开，灵魂不知进入了什么空间，而身体则必然在自然作用之下腐烂。

可是，很奇怪的是，许多鬼故事，都在有死人身体的地方发生，像坟场，想象医院……

丁医生值夜班，当时，他心中就十分不自在，他来上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怪事，以他的专业知识，竟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

大约十时左右，他停了车，走向医院的建筑物，在他的面前，有一个人在走，阴天无月，眼前相当暗，恍恍惚惚，也看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一般来说，前面有一个人在走，也不会特地追上去看的，毕竟事情太普通了。

对了，丁医生是妇科医生，也是很好的外科医生，他的外科手术，在城市十分著名。

外科医生，尤其是有经验的，在做手术之前，都会按照病情草拟一个“剧本”，以便照本行事，免得临时失措，丁医生或许是在想那两项手术应该如何进行。

他还记得，当时他一面走，一面还把车匙在手中轻轻挥动着，前面那个人离他约莫两公尺，很近，前面有人在走，走在后面的人，就会字人而来有一种依赖的感觉，不必再留意前面的路，不怕会碰到什么、撞到什么，因为就算有东西阻着去路，也一定是让前面的人碰上，后面的人，可保安全。

所以，丁医生只是想着自己要想的事，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走。

这也十为什么由他来施手术的原因，因为他经验老到，行医以来，未曾有过失误，像剖腹生产这样的手术，对他来，简单之至！

丁医生想着，只觉得好笑，他知道产妇是城里一个豪富家庭的一员，是著名的美女，普通人家，还不会这样为下一代的出生择时辰。

丁医生想到，这种行为，大抵只有在中国人的身上才会发生，可以说是古老玄秘和现代科学的大结合，结果怎么样，只怕要在几十年只好才能知道，而到那时候，只怕不会有人记得曾发生过什么事了。

作为一个有专业知识的医生，他自然感到这种事多少有点荒谬，他自然而然发出了几下冷笑。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脚步慢了一慢，丁医生一步跨上去，和那人的距离又接近了些。那人在这时，转过头，向丁医生望了一眼。

仍然很黑，可是奇怪，是由于距离很近的缘故？丁医生竟然可以把那人的脸面看得十分清楚。首先是那人的脸色，是一种异样的惨灰色。

作为一个医生，丁医生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如果那样难看，那么他的健康情况一定极差。这时，他也留意到了那人穿着病人的衣服，那自然是医院的病人了，他想劝告那人，病人晚上闲荡，对健康没有好处。可是，那人脸上的神情，和他奇异的眼神，却吧丁医生想说的话逼了回去。

那人一转过头来，双眼之中有焦急之极的眼神，而神情却充满了敌意，像是面对着的，是他的大仇人！

由于那种敌意如此强型，丁医生甚至怕他会突然暴力攻击，所自然而然后退了一步。而就在这时候，那人的神情突然改变了！

丁医生看到那人这样子，心中虽然奇怪，但多年来养成的礼貌习惯，使他也和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却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向钱走，丁医生迟疑了一下，仍然跟在后面。前面的一段路更加黑暗，那人的背影看不见了，陡然之间，是一堵墙出现在丁医生的面前，前面已没有了去路！

两边都是相当浓密的冬青树，比人稍矮些，修剪得十分平整。

那个人呢？

丁医生一刹那之间的直觉是：那人，传过了前面的墙，消失了！

当然，他立即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他用力摇了摇头，那人一定是钻过了，或是越过了路两旁的树木离开可。丁医生感到了难以形容的诧异，他不想多在这路的尽头逗留，所以也不去查看路两旁的灌木是不是有人跨越过的痕迹，匆匆转身离开。

当他走进灯火明亮的医院时，心中一直在狐疑，那个人前后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给他的印象也十分深刻，他不住告诉自己：事情一点也不怪，树木不高，人可以容易地攀过去，千万别胡思乱想。

他寒暄了几句，看了看手表，召来了护士，扶着产妇上了推床，产妇的丈夫紧握着产妇的手，跟着一起走，画面十分温馨感人。

丁医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是他医生必尽的责任，有什么好拜托的。

十分钟之后，丁医生也进入了手术室，一切经过顺利得一点刺激都没有，婴儿准时在十一时三十分离开了母体。

一切圆满，男婴重达四点三公斤，啼声洪亮之极。

好多天后，医院中才传说一件听到的人不是很相信的事：经验丰富的丁医生在提起婴儿的一霎间，忽然震动，松手，以至婴儿自他的手中跌了下来，幸好在一旁的护士眼明手快，接了个正着，才没有意外。

手术室中注意到曾有这情形的人也不是全部，因为发生的过程太快了，所以传来传去，这件事被视为对丁医生的恶意攻击，也有人去向丁医生求证，丁医生却只是干笑。

丁医生自己明白：男婴才一离开母体，他看到男婴的脸，就是那个突然消失了的神秘人物的脸，而且是充满了仇恨的表情！

他的确松了手，婴儿也确曾落下，恰好被护士接个正着。

或许是眼花了，他想。

谁知道呢？人家可是择了最好的时辰出世的！

而当他在护士手里把婴儿抱回来时，婴儿只是婴儿，和普通的婴儿，看来并无二致。

这系列以高斯为主角，全是短篇推理小说。虽称为「神探高斯系列」，但高斯实际上不是什么神探，而是一个摄影记者，不过，他性格好奇兼爱冒险，常遇到不少怪事，而且都和推理有关。

出术

第一章

高斯从梯子上跳下来，又抬头向那盏水晶灯看了一眼，点了一点头，道：「行了！」

一个身形矮胖，头顶微秃的中年人，带着怀疑的口吻，道：「真的，他不会发现么？」

高斯笑了笑，「卜先生，我藏在这盏水晶吊灯内的自动摄影机，藏得已十分巧妙。而且你别忘记，当这盏水晶吊灯亮着的时候，它的光度是一千烛光，没有人可以逼视那样的亮光，所以你可以放心，那架摄影机，绝不会被人发现的。」

「它在拍摄影片之际，也不会有声响么？」中年人仍然不放心。

「普通的摄影机会有声音，但这架不会，因为我改进了其中的一些零件，现在问题是在你那里，那位岑先生，是不是一定会坐在镜头所对的那个位置。」

那中年人道：「这点倒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使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就行了，」高斯拍着手心，「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在赌博的进行中，不论他出甚么手法，摄影机都会一点不漏地拍摄下来，除非他在两小时的摄影过程中，根本没有出术。」

「他一定出术的。」中年人的声音十分愤怒，「要不然，他绝不可能连赢十四场，赢得那么多。」

高斯不愿和那中年人争辩，因为那中年人是本市有名的豪富，他是一家银行的董事长，还有许多许多的头衔，提起卜松柏的名字，是没有人不知道的。

而现在，高斯和卜松柏，就是在卜松柏的住宅中，那是一间专为赌博而设的房间，四面墙壁和地上，全是浅绿色的。正中是一张八角形的桌子，以及八张特殊的设计，可以长期坐着而不使人觉得疲倦的椅子。必要的时候，一只小型的电动马达，还可以使椅子垫子轻微的震动，使坐在椅上太久的人血液畅流，不致于有麻痹之感。

在那个桌子上，就是那盏水晶吊灯，高斯刚应卜松柏之请，在灯中暗藏了一架摄影机。

高斯没有出声，卜松柏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高先生，你别以为我会输不起，输些钱，我绝不在乎，只要是在公平的赌博下输的，如果对方用手法来赢钱，我就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你明白么？」

高斯道：「我自然明白，那位姓岑的先生是不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经过今晚，就可以分晓了。」

卜松柏道：「但愿如此，不单我一个人感到怀疑，所有人心中都有疑惑，因为他几乎可以看穿每一个人的底牌，没有一次『偷鸡』不是给他『捉』住的，而当我们有牌的时候，虽然出注极少，他也不看。」

「你们赌的是『沙蟹』？」

「是的。」

「卜先生，我不得不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玩那种赌博，技术高的人，赢的自然大些。」

「我明白，但决计不可能像他那样，他像是可以看得穿底牌一样。」

「他是甚么来历？」

「在南美洲，他有一座矿场，规模很大，业务也很正常，我已经调查过了，但是他逢赌必赢，这就叫人心中不能不起疑了。」

高斯踱了几步，道：「卜先生，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他连赢了十几场，究竟赢了多少？」

「也没有人去详细算他，但至少也赢了有五六百万了吧，我就输了近两百万，别人也全是输了，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赢。」

高斯不禁暗暗咋舌，这些豪富的赌博，赌注竟是如此之大，每一场赌博，都有几十万上下！

高斯又提醒着卜松柏，道：「摄影机是无线电控制的，当你发觉情形不对时，你可以离开牌桌一会儿，去按控制器的按钮，那么，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之中，这位岑先生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拍下来。」

「谢谢你，你明天中午时分，可以来取回摄影机。」

高斯告辞而退，他是一个以摄影为业的摄影师，但是像这种情形，他却很少遇到。高斯自己也是一个很精于赌博的人，而且，他也精于几种出术的手法，所以他有自信，那姓岑的如果真在赌博之中出术的话，那一定是逃不过他的观察的。

卜松柏送他出来，走出那间房间，便是富丽堂皇的大厅，之后，则是绿草如茵的花园，花园占据了整个山坡，一条路直通到铁门。

高斯上了自己的车子，驶出了大铁门，又去恢复他正常的工作了。

第二天中午，高斯又来到卜松柏的巨厦，卜松柏一脸睡容，迎了出来。

「昨天结果怎样？」

「他又嬴了。」卜松柏愤然说。

「在你发动摄影机的时候，他有没有发觉？更重要的是，在那两小时之内，他有没有赢钱？」

「他没有发觉，而且也不断赢钱，有一副牌，我明七一对，底牌是七，我是三条七，他明牌是三条六，但他却不出注，居然弃了牌。」

高斯皱了皱眉，「沙蟹」玩得精的人，当然是勇于弃牌的居多，但是照卜松柏那样说，这姓岑的牌技，实在是太高超了。

高斯转过头，向一个穿制服的男仆吩咐道：「拿梯子来。」

等男仆把梯子拿来，高斯踏上梯子，经过一番手续，将那摄影机取了下来，道：「卜先生，下午两时，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可以在小放映室中，看到那岑先生两小时中的任何动作了。」

「好，我一定来。」

高斯离开，回到事务所中，取出了胶卷，亲自冲洗，等到一大卷胶卷可以放映时，卜松柏也来了，和卜松柏一起来的，还有几个挺胸凸肚的大腹贾，介绍起来，不是行长，就是董事长，高斯也记不了那么多，只是请他们一起进放映室。

第二章

在高斯的业务中，有一项是代广告公司拍摄广告片，他那间放映室就是为了试片而设的，设备相当完善。等到众人坐定之后，高斯熄了灯，放映机发出轻微「轧轧」声，银幕上先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亮点，然后，便看到了三个人，坐在那张牌桌前。

由于镜头自上而下拍来的，所以那三个人的面貌怎样，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是他们的动作，却可以看得很明白。

高斯听得卜松柏吸了一口气，道：「高先生，请你注意，正中那个人，就是岑逢源。」

高斯便集中注意那个人，那人正咬着一支雪茄，而他面前已有了三张牌，两张是明的Ｋ，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已然弃牌了，因为他已略欠起身，将筹码拨到自己的面前。

然后，他仰面喷出一口烟。

在他仰面喷烟之际，高斯看清了他的脸，他有十分方正的脸型，已有五十左右年纪，如果早在二三十年，他那样的脸型，一定是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并没有穿着上装。这一点高斯早已注意到了，因为在赌博中，有一种「换牌」术，必需先收起几张牌来，行使那种骗术的人，西装上袋的衣袖中，就有着藏牌的夹袋，那么，他就不会脱下上装来。

那位岑逢源穿着一件绣花的丝衬衫，他一定是一个极讲究衣着的人，因为那件衬衫的钮扣上，全是镶钻石的，闪闪生光。

他也没有戴眼镜。这一点，也是高斯一看到岑逢源时便注意到的，因为在纸牌的骗术中，很高明的骗法之一，便是在纸牌上暗藏着某种化学药粉，肉眼是看不到的，但如果通过特制的折光玻璃，就可以很容易辨认出来，那么，行使这种骗术的人，一定要戴眼镜才行。

高斯用心地看着，他看到岑逢源不断地将筹码拢到自己的面前，他的动作，十分潇洒，有好几次，高斯看到他将筹码向左首抛去，高斯觉得十分奇怪，问道：「他那样是甚么意思？」

「他是在打赏派牌的小姐。」卜松柏回答着：「那小姐是从一个很高级的俱乐部请来的，是著名的纸牌发牌人，相信不会有问题的。」

高斯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卜松柏的话，已将他思疑的另一个可能打消了，岑逢源和发牌人勾结行骗的可能，也已不存在了。

高斯也看不到岑逢源将双手放到台下，那证明他没有犯规的行动，高斯看到他不论是出筹码或是弃牌，动作都非常快，像是根本不必考虑一样。有时他也一连弃牌好几副，同时他面前的筹码，自然减少些，但减少的只是少数，而收进来时，却是一大笔。

在整整两小时的放映过程中，高斯全神贯注地看着岑逢源的每一个动作。

等到电影胶卷放映完毕后，他甚至觉得双眼一阵刺痛。

当他着亮了放映室的电灯之后，卜松柏迫不及待地问道：「高先生，你看出甚么毛病没有？」

高斯摇着头，摊开双手道：「没有，我只能说，这位岑先生赌得很规矩，他技术高超之极，你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听了高斯的话，卜松柏以及其它的几位富豪脸上，都现出不信服的神色来。

高斯看到众人脸上那种神情，也只好抱歉地一笑，道：「卜先生，或许是他的手法，实在太高明了，所以我看不出所以然来。」

卜松柏用愤怒的声音道：「一定是！」

「那么，」高斯踱了几步，「唯一的办法，便是请我认识的一个人来看这段影片，我对于赌博的骗术虽然所知甚多，但比起我认识的那个人来，却只是小学生。」

「那人是谁？」几个人一起问。

「他姓方，叫甚么名字，已没有人知道了，他的外号叫雪花方，那是说他发牌、洗牌的时候，纯熟得好像雪花飞舞一样。」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著名骗徒！」卜松柏说，语气之中，很不以为然。

高斯笑了笑。「卜先生，你要识穿一个高明的骗子，是用甚么手段行骗的，就非借重另一个高明的骗子不可，雪花方未必肯应我们所请。因为在骗徒之间，虽然相互不认识，也都有一种默契，是不会随便去揭穿人家的秘密的。他们靠骗来过日子，自然懂得江湖义气，所谓坏人衣食如杀人父母。」

高斯一番话，说得卜松柏等人，只是苦笑！

过了好一会，卜松柏才道：「那么……就由得你来作主好了，我们只是不想和雪花方那样的骗子……有甚么关系而已。」

高斯感到十分好笑，他摊开了手，道：「我是无所谓的，因为到如今为止，我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损失的是你们，你们如果肯承认失败，再也不和岑逢源赌钱，那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不！」好几个人一齐叫了起来，而由卜松柏代表了他们的意思：「我们一定要再和他赌，而且要当场捉住他出术的手法，让他出丑。」

「那么，我则非求助雪花方不可了！」

「好！」卜松柏咬咬牙，「高斯先生，你代表我们去请雪花方。」

「一言为定！」高斯和这几位大富翁握着手，将他们送出了办公室。

高斯并没有立即去找雪花方，他又回到放映室中，再将那卷拍摄下来的电影，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足足用了双倍的时间，因为他在看到岑逢源一有甚么可疑的小动作时，他就立时停止放映机来仔细审视。

这样详详细细一遍看下来，还是甚么也没有发现，那令得高斯的心中，也很受气。因为高斯一直是自以为对各种扑克牌游戏的行骗手法，都十分娴熟的，他还为一本杂志写过好几篇解述行骗手法的文章，配合图片，说明行骗的手法，当他这几篇文章问世之际，一个很有规模的骗子集团，还曾写过恐吓信给他。所以，他也可以算是揭穿底牌行骗手法的专家！

但是现在，他这个专家，却甚么也看不出来，这对他的自尊多少有点损害，也正因为这样，他更要弄清楚岑逢源究竟是用甚么方法来行骗的。

他从放映机上取下了胶卷，放进盒中，挟着盒，离开了办公室。

那时，整幢大厦中已是冷冷清清的了，因为早已过了办公时间，高斯匆匆下楼，驾着车，二十分钟之后，他的车子，转进一条十分冷僻的路，然后，在一幢小洋房前停了下来。

那小洋房十分精致，花园中栽着不少树木，整幢房子的墙上，爬满了爬墙虎，在黑暗中看来，更显得像幽幽地，有一种特殊的神秘气氛。

洋房中只有几个窗口有灯光射出来，整幢房子都显得很宁静。高斯下了车，按着门铃，足足过了两分钟，才有一个女佣，来到门前。

那女佣的神情并不友善，硬板板地问：「找谁。」

「找方先生。」高斯回答。

「方先生不见客人。」女佣转身就走。

高斯早知道有这种情形的，因为雪花方早已洗手了，他过去的生活是极其多采多姿的，但自从他洗手之后，他的生活，都由绚烂归于平淡，几乎摒绝一切交际，只以集邮来打发岁月，他对于集邮，有一种热烈的爱好。

第三章

高斯早已料到雪花方不会随便见人，所以他也早准备好求见的法子，在那女佣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道：「你去告诉他，我有一枚邮票要卖给他，他就会见我了。」

女佣转回身来，「方先生已有很多邮票。」

「是的，但是我这枚是他却没有的，我这枚是中国红印花三分改作小字当一圆。」

「甚么？」女佣显然听不明白。

「你照我说的去转达就是了。」

那女佣喃喃照念着道：「红印花三分改作小字当一圆，」一面念，一面走了进去。

不到三分钟，她几乎是奔出来的，并且连忙打开了铁门，道：「请进来，方先生请！」

高斯走进铁门，客厅的灯也亮了，高斯看到雪花方已站在客厅的玻璃门旁。

高斯向着他直走了过去，雪花方的年纪还不很大，他至多五十岁，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睡袍，看到了高斯，雪花方不禁呆一下道：「高斯，是你！」

高斯笑道：「是我，你一定也知道了，我并没有那枚红印花。」

雪花方的脸立时沉了下来，道：「那么请你别来打扰我，请出去。」

高斯过去和雪花方的交情相当好，他以前写的几篇赌博行骗文章时，几乎日日和雪花方在一起，所以他那样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高斯并不觉得难堪，反倒「哈哈」笑了起来，道：「雪花，你不能躲起来一个朋友也不见，只见那些邮票经纪。」

雪花方叹了一声，道：「我不是不想见朋友，但你知道，我已洗手了，我不想使自己今后的生活，再和以前的生活有任何关系。」

高斯点着头道：「我同意你那样做，但我和你以前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是不是？」

雪花方又呆立了片刻，才表示同意，他侧转身，道：「那么，请进来，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是为了甚么来的，请说。」

雪花方虽然已请高斯进去坐，但高斯听得出雪花方对他，仍然不是十分欢迎。高斯也知道，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提起岑逢源逢赌必赢那件事，雪花方一定不等他讲完，就赶他出去了。

所以，高斯道：「我最近拍了一卷电影，想请你来欣赏一下。」

「甚么？」雪花方瞪着眼，「我甚么时候对欣赏电影有兴趣？」

「你有没有电影放映机？我想你应该对这套电影有兴趣的，虽然你或许不愿意看，但是它一定令你感到十分有趣，我可以保证。」

高斯说得十分神秘，雪花方望着他，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好，既然你来了，就不妨看你那卷电影。」

雪花方站了起来，走进了内室，不一会，他就推着放映机走出来，高斯连忙走过去，支开了一幅四呎半乘三呎的银幕，将放映机推到适当的距离。

雪花方挥手，令一名在旁伺候的男仆熄了灯，高斯上了胶卷，他拍摄的影片，开始在银幕上现出来。

几乎只放映了半分钟，雪花方已经用极其愤怒的声音叫了起来，道：「停止！停止！」

他不但叫着，甚至冲到高斯的面前，一把拉住高斯胸前的衣服，厉声喝道：「你是甚么意思？」

高斯忙道：「放手！放手！我是想请你来看看，那人是如何出术的，因为他逢赌必赢。」

「他……他妈的如何逢赌必赢，关你甚么事？」雪花方涨红了脸，粗言冲口而出：「你是一只卑鄙的臭猫，你以为我会管这种事？」

高斯用力挣扎着，但是雪花方将他抓得如此之紧，他挣脱不了。

只听得雪花方叫嚷着，道：「快将这家伙赶出去，别像死人一样站着。」

那男仆赶了过来，放映机仍然轧轧地响着，但是高斯无法敌得过他们两人，或者说，高斯无意与他们两人为敌，因为他就算能打得过雪花方的男仆，他来这里的目的，也是达不到的。

是以他被雪花方的男仆，直推出大厅，推下石阶，到了花园中。

雪花方到这时，总算才松手，但是他仍然在破口大骂，叫道：「滚！你快滚！你要是再不滚，我放狼狗出来咬你！」

高斯虽然不致于「抱头鼠窜」而逃，但是却也走得相当狼狈。当他驾着车，驶出了那静僻的道路后，才叹了一口气。

高斯未曾想到雪花方的火气会这么大，他一定对他自己以前的生活，深恶痛绝，所以才会这样的。如果雪花方不愿帮忙，高斯也想不出再有甚么人，可以识穿一个高明骗徒的手法了。

高斯回到家中，又做了一些事，午夜时分，他准备睡了，电话铃忽然响起来，他拿起电话，竟听到雪花方的声音！

高斯一听到雪花方的声音时，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是，他的确是听到雪花方的声音，雪花方在说：「高斯，白天我将你赶出去，这是你罪有应得，你明白么？」

高斯心中大喜，忙道：「是，你赶得好，你一定已看完了那电影，是不是？」

雪花方停了片刻，才道：「是的，你是一个魔鬼，高斯，一个鬼，你知道我一定会忍不住看那电影的，我应该将那影片和你一起摔出去。」

高斯笑了起来，道：「火气别那么大，雪花方，你是第一流的赌徒，现在我可以问问题了么？」

「不必问，答案只有一个，你所摄到的那位先生，他绝没有出术。」雪花方用肯定的语气说。

高斯不禁呆了，如果雪花方说岑逢源未曾在赌博中作弊，岑逢源如果有作弊的话，雪花方是绝不应该看不出来的。

高斯停了片刻，才又道：「那么……那么他何以总是赢钱呢？」

「技术加上运气，兄弟！」雪花方老气横秋地说。

高斯冷笑着，道：「你相信有那样的技术，那样的运气？雪花方，我相信你是有世界第一流的技术和运气的人，但是，你能不能像他那样赢法？」

雪花方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不能，我不是总赢的，他从来没有输过？」

「没有，从来没有。」

雪花方又呆了半晌，才道：「如果我想和这位岑先生赌一场，是不是有机会？」

高斯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他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当场拆穿他的行骗手法，令得他无所遁形，是不是，那实在太好了。」

「不是那样，兄弟，我已说过了，我认为他没有出术，但是我还是想和他赌一场，看到他的赌技，我手痒了，你明白么？」

「明白。」高斯立时回答。高斯真是明白的，像雪花方那样的赌徒，即使他洗手不干了，但是看到那样技术高明的赌徒，他是一定会生出与之一较高下之心的，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先告诉我，和他一起赌的是哪些人？」

他报了他记得的几个名字，事实上，他只要讲出卜松柏一个人的名字来，就可以知道是豪赌了。

雪花方又道：「你联络好了，再来通知我。」

高斯连声答应着，他们的通话，至此便告结束。

当高斯被雪花方不客气地赶出来之际，他的心中，实在十分气闷。因为，他是在卜松柏等人的面前，拍胸脯担保可以看出问题来的，而他却被雪花方赶出来，那实在是很失面子的一件事。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雪花方看过那卷影片有了结论，不但有了结论，而且还愿意和岑逢源来赌一场。

那样的结果，可以说是最理想的！

高斯本来想立时打电话给卜松柏的，但是时间实在太晚，是以他只好将这个电话留到明天再打。

一场表面上看来，似乎和平常没甚么分别，却暗流汹涌的赌博，快要开始了。

高斯和卜松柏提出雪花方要参加赌局，卜松柏不免有些犹豫，因为雪花方是臭名远播的赌徒，而他们却全是有身份的人。

但高斯随即说服了他们，同时高斯也答应他们的条件，那就是高斯也要参加。

高斯实在是没有能力参加那样豪赌的，但是卜松柏却愿意支持他，高斯这才答应下来。

这时，大厅中灯光灿烂，客人还未曾坐下，正各自举着酒杯，高斯站在雪花方的身边，他们已和岑逢源见过面了，岑逢源独自站在大柱旁，他的风度十分好，谈吐举止，都像受过高深的教育，看来实在不像一个骗子。

但是，骗子是不会在自己的额角上写着字的，雪花方何尝不像是一个绅士，但是雪花方却是不折不扣地一个职业赌徒。

岑逢源和雪花方见面的时候，高斯曾特别留意岑逢源脸上的神情。如果岑逢源是一个赌徒，又是一个骗子的话，那么他一定听过雪花方的名字，那么当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雪花方的时候，他一定会有异样的神情。

但是，岑逢源却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的神情，他只是有礼貌地微笑着，和雪花方握着手，寒喧几句，便又转身走开。

高斯很难从岑逢源脸上的神情，看出他是不是知道别人已在怀疑他，因为他的行动和应对，都十分得体，如果他是一个骗子，那么他一定是第一流的骗子。

主人在请客人坐上牌了，一共是八个人，每一个人走近桌子，都在美丽的发牌小姐中上，抽一张牌，依着牌面的大小，依次从发牌小姐左手坐下来，高斯正对发牌小姐，在他左边的是卜松柏，卜松柏之旁第三人是岑逢源。

而雪花方抽到的位置，是在岑逢源的对面，他和高斯之间，隔着发牌的小姐。

在各人坐定之后卜松柏笑着，道：「我们今天不要筹码，好不好？」

「好！」一位实业家首先赞成。

岑逢源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雪花方似乎有点意外，他皱了皱眉，道：「好，用现钞，才更刺激。」

他首先从他上衣的袋中，摸出两厚迭大钞来，至少有八、九万，岑逢源也摸出现钞，各人的面前都放定了钞票，几乎全是全面额的钞票。

第四章

发牌小姐将一只手提包放在桌上，拉开了拉炼，手提包中放着十多副牌。

卜松柏拿起一副来，小心检查着封口，又交给他身边的人。

等到每一个人都点头之后，牌才回到发牌小姐的手中，然后，又拣第二副牌。

发牌小姐用尖指甲，挑开了封口，捡出了两张替牌，牌在她的手中，柔软得像是牌与牌之间有弹簧一样，她将牌洗了又洗，放在发牌机中，一张一张，发了出来，赌局开始了。

开始的一个小时，赌局没有甚么刺激可言。

到了第二个小时，胜负大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岑逢源开始赢钱，他赢了十分多，卜松柏已输了十多万，他添了几次钱，雪花方也输得七七八八了。

第三小时开始的时候，雪花方站了起来，道：「对不起，我要去打一个电话，叫人送钱来。」

卜松柏客气几句，表示他这里有现钱，但是雪花方是一个赌徒，他自然知道真要赌，一定要用自己的钱来赌的道理，所以，他还是去打了一个电话。

等到他又回座的时候，他要求换新牌，发牌小姐打开手提包来让他拣，他拣了两副牌。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中，他很少进牌，但是他却全神贯注地看人家打。

高斯也十分用心，他倒并不是用心在自己的牌上，而是用心注意着岑逢源的每一个动作。

岑逢源实在没有甚么可疑的地方，但是他的目光实在太锐利了，像是可以看穿人的底牌一样，他总是输很少，而嬴很多。

岑逢源面前的钞票越来越多，堆积如山，可是高斯却一点也看不出他有甚么不法的手段。高斯曾用眼色询问过雪花方，但是雪花方却缓缓地摇着头。

雪花方在摇头，那表示他也看不出甚么不妥的地方来。

半小时之后，卜府的管家领着一个老者，将一只公文包交给了雪花方。雪花方将公文包放在膝头上，自包中取出一迭一迭的钞票来，放在他的面前，那全是半新旧的大钞，每一扎上都有两个纸圈交叉扎着，而每一个纸圈的封口处，都有银行的印鉴，写着这一迭钞票的总值。

雪花方总共取出了二十迭那样的大钞来，谁都知道，那是一百万。

赌局停了几分钟，有的人趁机离开一会，岑逢源召来了侍酒的男仆，当男仆推着酒车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要了一杯「不知年」的白兰地。

高斯也感到十分刺激，他要了一杯「皇族」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赌局又开始，雪花方再要求换牌，仍然由他拣了两副牌，他在拣牌的时候，笑着问发牌的小姐，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发牌小姐摇着头，风趣地道：「手气不好的先生，我总是不认识的。」

雪花方笑了起来，道：「你是张建风的手下？」

「不，」发牌小姐回答，「我是陈四姑教我的。」

雪花方点了点头，道：「陈四姑，是的，我认识她，她是发牌行中信用最好的一个，她曾经拒绝过巨额的贿赂，不肯协助行骗。」

发牌小姐笑着，道：「是的，四姑教过我，我们这一行，最要紧的是信用。」

雪花方笑道：「请发牌！」

发牌小姐在每人的面前，发了两张牌，一张明，一张暗的。

有四个人看了底牌之后，立即弃了牌，高斯的面牌是黑桃Ｋ，卜松柏的面牌是红心八，岑逢源是方块七，雪花方则是黑桃Ｑ。高斯取起牌来，先将两张牌相迭，然后慢慢移开，他的心不禁跳了起来，那又是一张Ｋ，他已有了Ｋ一对。

高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这时，桌面上的钞票，已多得令人目眩，如果赢了一副，所得的可能比一年的工酬更多。

人总难免有侥幸的心理的，这就是为甚么几乎每一个人都爱好赌博的原因，但高斯立即镇定起来，他如常地出着码。

第三只牌发了下来，高斯得到的是一张十，卜松柏又得了一张八，而岑逢源再得了一张七，雪花方的牌最差，得了一张二。雪花方在得了一张二之后，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一样。

卜松柏望着岑逢源，岑逢源缓缓地喷着烟，不动声色。卜松柏挑起一迭钞票来，手伸出去，钞票一张一张在他的手指中滑下，没有人嫌他那样做太慢，太费事，因为那许多钞票飘落桌面，必竟是惊心动魄的，足足有两分钟之久，钞票才飘完，卜松柏说出了正确的数字，然后他笑道：「我看你们都可以弃牌了！」

高斯是没有理由弃牌的，因为他早已有Ｋ一对，岑逢源的手指动作十分快，飕飕飕地散着钞票，一迭又一迭，足足抛出了三迭，才凑足了卜松柏的数字。

雪花方的动作更快，因为他面前的钞票，全是一扎一扎，有银行印鉴，未曾开过封的，他抛出了一扎，又数了十来张钞票补足数字。

卜松柏微笑着道：「方先生，你这牌也跟进？」

雪花方微笑着，并不回答。高斯在将钞票推出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第四只牌又发了上来，高斯得了一张七，卜松柏得了一张Ａ，岑逢源也是一只Ａ，雪花方则仍然最差，他得的是一张三。

第四张牌的出价更高，等到四个人都将钞票放在台中央之后，已有将近一百万的现钞了。

不但赌的人在紧张，连发牌的小姐也在紧张，等到每一个人都停止动作之后，发牌小姐才娇声道：「开始发牌了！」

卜松柏道：「请！」

发牌小姐手指灵活地从发牌器中，将牌一张一张地发了出去。

最后一张牌是覆着的，让得到牌的人慢慢去看，其实，快看和慢看都是一样的，牌总是那张牌，但是看得慢些，在那几秒钟之内，却可以在心中希望，发到自己手中的，是一张最好的牌！

那是赌局最紧张的一刻了！

即使是在最紧张的一刻，高斯也没有放松他对岑逢源的注意。

因为他实在不相信任何人会有逢赌必嬴的好运气，但是岑逢源今晚又是大赢家。

但是，岑逢源如果保持今天的赢家的地位，他就必需赢现在所赌这副牌，因为他面前的钞票，已经出了三分之二，第五只牌还要出价，他如果不赢这副牌，他就输光了！

而他是常胜的，他一定要赢这副牌！

高斯早已看好了，在只有四张牌的时候，形势最好的是卜松柏和岑逢源，他们两人，都可能有三条八，三条七，或是Ａ八，Ａ七两对。

而高斯和雪花方都很不妙，尤其是雪花方，至多不过。一对而已。

形势上，岑逢源很好，但是他却不是一定会赢的，他如果一定要嬴，除了幸运之外，他只有靠出术，靠出术来取胜！

高斯认为那是捉住岑逢源出术的最好一个机会，因为注码如此之大的一副牌，岑逢源既然有着出神入化的手法，他是决不会不在这局使用的。

所以，当最后一只牌发到高斯面前时，他先不看自己的牌，反而借着吸烟的动作，在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岑逢源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岑逢源先将那张牌在桌上按了一按，要藉那样一个动作来换牌，是不可能的。接着，岑逢源并不像一般人看暗牌那样地，用两张合上，慢慢地移开来，他只是用他的小指指甲，在纸牌的边上，向上轻轻一挑，动作十分潇洒灵敏，他那张牌已翻了过来。

高斯的心中不禁叹了一声，那样的动作，更是绝对没有作弊的可能的。

如果他能借着那动作而作弊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一个会法术的人了。

岑逢源的那张牌翻了开来，牌桌旁，每一个人都发出了轻微的「啊」地一声。

又是只Ａ！

岑逢源的牌面上已是Ａ一对和七一对了！

随着那「啊」地一声，雪花方也放下了手中的牌，他得了一张二。

高斯翻开牌，他除非得的是Ｋ，否则已没有赢钱的希望。

但是当牌翻开之后，他得的只是一张六。

接着，听得卜松柏长叹一声，他得了一张毫无用处的四。

接着，牌桌旁又静了下来，岑逢源微笑着，作了一个收钱的手势，道：「还要出价么？」

雪花方沉着地道：「要！」

岑逢源几乎连考虑也不考虑，就将面前所有的钞票一起推了出去。

雪花方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地吸着，他烟上的烟灰，足足积了有一寸长，然后，他才沉声道：「好，我看你的牌，你那是多少钱？」

岑逢源冷笑着，道：「方先生，我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的好，赌的是你自己的钱，不是人家的。」

高斯不禁愕然，因为岑逢源那样说，是极不礼貌的。雪花方翻了翻眼，道：「当然是我自己的钱。」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一起将面前的钞票，推了出去。但就在他将钞票推出去之际，岑逢源突然站了起来，双手一起按住了雪花方的手。

岑逢源的动作是如此突兀，令得高斯惊异得瞪大了眼，但岑逢源继续讲出来的话，更是令高斯惊异得张大了口！

只听得岑逢源道：「只怕那是你自己印出来的钱！」

然而，高斯的惊异，却还只不过是开始，接下来的惊异，令得他软在椅子上，几乎一动也不能动！随着岑逢源的那一句话，雪花方的面色变了，一扇门推开，三个警员和一个女警官走了出来。

那女警官不是别人正是李玉芳。

李玉芳将一张文件放在雪花方的手背上，严肃地道：「你被捕了。」

雪花方面如土色，向高斯望来，高斯根本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赌得太紧张，以致神经错乱了，所以他只是像傻瓜一样地坐着。

一个警员立时取出手铐，铐起了雪花方的手，另外两个警员，则将雪花方带来的钞票，一起取起放进一只布袋中。

然后，令高斯惊异得他连软在椅上也不能，不得不直跳起来的事发生了，李玉芳突然向岑逢源行了个礼，道：「岑警官，我们先回去了。」

那的确是令高斯不能不跳起来的，岑警官，岑逢源是警官。

他一跳起来，岑逢源已来到他的身后，拍着高斯的肩头，道：「高先生，多谢你的合作，也多谢各位的合作，不是各位帮忙，我们绝捉不到这个有史以来最大的伪钞制造者。」

高斯张口结舌，道：「雪花方他……他……」

岑逢源道：「是的，他表面上是洗了手，但是我们怀疑最近市面上出现，几可乱真的大量伪钞，是他制造的，可是却又没有证据，所以才由高先生着手。我们知道，当高先生看到一个人，逢赌必赢而又没有欺骗行动时，一定会忍不住好奇，而去找雪花方的，而雪花方看了高先生所拍摄的电影之后，定会带着大量伪钞，前来参加赌局。」

高斯苦笑着，道：「你……根本不是逢赌必赢？」

「自然不是，那一卷电影，也是几个人在做戏，我们必须先骗过了你，才进一步骗雪花方，高先生，我代表警方，向你道歉。」

高斯耸耸肩，摊着手，道：「我看，这是破案史上最大的出术了。」

卜松柏等人，都一起笑了起来，卜松柏道：「你别见怪，那伪造大钞，精确得无以复加，我们银行中发现了几张之后，变得每一张经过银行的大钞，都要详细检验，实在不胜其烦，是以警方一提出这个办法，我们立即同意了。」

高斯笑了起来，向牌桌上看去，道：「最后一副牌，不知是谁赢？」

「我有Ａ七两对。」岑逢源说。

高斯翻开了雪花方的底牌，是二，三张二！但是高斯拿起了那底牌，伸指在上面揭下薄薄的一层来，那是一张Ａ，「二」是用手法贴上去的，雪花方出了术！

人的贪心，实在是无止境的！

全文完

催眠之术

第一章

开珠宝公司的杰米，遇到了一个大骗子，但是他居然没有损失。这全是捣蛋小汪的功劳。捣蛋鬼一辈子捣蛋，可是这一次，却帮了杰米的大忙，杰米感激之余，大摆餐会，宴请朋友。

高斯喝得有七八分醉了，他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坐在驾驶位上，身子好像不断向上飞起来。车子是有顶的，他当然不会飞出车子去，但是，他却很怕自己会撞在车顶上。人在喝醉的时候，想法总是可笑的，高斯也是一样，他一面担心自己会撞在车顶上，一面却接连闯了三个红灯。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红灯是可以通过的讯号。所以看到红灯，就加大油门，车子向前直冲而去。幸而那时已经是深夜了，高斯居然未成为红灯烈士。

可是，他的车子突然震动了一下，接着，便不动了。他用力踏着油门，听到「呼呼」的声响，他睁大眼向前望着，眼前一片模糊，他用手在玻璃上抹着，希望看到车前的情形。他不明白何以他的车子忽然不动了。他的心在想，我并没有喝醉啊，但是，当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后，他长叹了一声，心想，我真喝醉了！

他看到，在他的车子前，是一辆大卡车。那辆大卡车横在他的车前，阻止了他车子的去路，他的车子，一定还曾在那大卡车上撞了一下，因为卡车的车厢离他的脸，看来不到一呎。

高斯不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事实，他只肯承认自己是喝醉了。在酒醉的情形下，是可能看到任何东西的，而当他一想到自己喝醉了时，他的头更沉重。他伏在驾驶盘上，一动也不动了。

高斯并没有睡着，他还保持着良好的听觉，但是他却在驾驶盘上，一动不动。被酒精过度刺激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醉了，只不过他的思想，变得十分固执。

像这时的高斯，他就那样伏在驾驶盘上，固执地认为外面的一切，全是幻象，包括他听到的声音在内。所以他根本不会抬起头来看看。

他的确听到不少声音，他首先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有人打开车门的声音，然后，一个人道：「他怎么了，死了？」

再接下来的事情，不怎么妙。高斯觉得头发一紧，像是被人抓住了他的头发，硬将他的脸扳了起来。高斯仍然闭着眼，心中在骂着：他妈的，幻觉就像真的一样，头发还痛得很哩！

他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事，是醉鬼，正合我们用。」

首先讲话的那个人催道：「快！快！」

高斯觉得头上一松，他重又伏在驾驶盘上。他的心中感到十分满意，甚至发出了「唔」地一声来，因为「幻觉」已成过去了。

高斯又感到有人在摧他，他这时经不起一推的，他向驾驶位旁倒了下去，他心中在想，我躺着更舒服，所以他也不在乎他的车子「自动后退」又「自动」向前疾驶而去。

高斯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他也不知道在迷糊中想到了甚么有趣的事，是以他笑了起来。

这时，在他的车子中，已多了两个人，一个人在高斯身边驾车。另一个人，在高斯的后面。那两个人，大概有三十四五年纪，神色十分紧张，不断地在注视着高斯。

而车子，则在冷僻的街道上行驶着。

不一会车停下来。那两个人的神色更紧张了。他们合力将高斯从车中拉了出来，架着高斯向前走着。酒精的力量发作，高斯实在已甚么都不知道了，他并不是向前走着，而是被两人架住他的胁下，拖着在向前去的。

高斯的头低垂着，自他的口中，不时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来。只怕宇宙之间，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明白他发出的声音，究竟是甚么意义。

那两个人将高斯一直拖到一扇铁门前，才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将高斯的身子转了过来，令他背靠在铁门上。那人就站在高斯的身边，而另一个人，则蹲了下来，用铁丝在铁门的匙孔中试探着。高斯和那人将这个偷开铁门的人完全遮住了。

不一会，街角处传来脚步声，两个警员，走了过来，那个开门的人，连忙站了起来，另一个人也大声道：「快到家了，你走啊！」

他一面大声说着，一面大力推着高斯。高斯又发出一阵含糊声音来。

那两个警员来到近前，问道：「要我们帮忙么？」

那两个人忙道：「不用了，这位朋友喝醉了，他就住在附近，快到了。」

两个警员又看了一看，一起走开去，警员一走，那人继续开铁门。

不到两分钟，铁门上发出「啪」地一声。那人直起身子，移开了铁门，两个人又拖着高斯，迅速地进了铁门，又将门拉上。

铁门内很黑，两个人一进去，一个就道：「快开灯，好办事。」

另一个墙上摸索着，「啪」地一声，扳下了灯掣，一阵明亮，令高斯挺了挺身子。他好像清醒了一些，睁开眼来。

尽管他的双眼睁得很大，可是他却一样看不清楚眼前有些甚么。他只看到一阵阵的光亮，好像有很多箱子又在摇晃着。

然后，他的胸前，被人用力推了一下，他也不由自主倒坐在椅子上。当他坐到椅子上之后，他才看到一张脸，渐渐地向他凑近来。那张脸是凑得如此之近，以致他根本看不清那是怎么样的一张脸，他只觉得很模糊，对方的眼在注视着他。

高斯有点厌恶那样的注视，他想伸手将那张幻影也似的脸拂开去，可是他双手，却无法动弹，像是他的手已不在他的身上一样，他发出了一下含糊不清的呻吟声，道：「我的手呢？」

在他眼前的那张脸，那个口忽然动了动，高斯听到了一个不悦的声音，道：「你的手在我这里，你整个人也都听命于我！」

高斯感到头眩，他张大了口，喘着气，那声音不断地在重复着那两句话，高斯越来越觉得昏沉，那是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高斯竭力挣扎着，想摆脱这种声音。可是那两句话，还在持续着。终于，高斯点了点头，他愿意接受那人的命令了，只求别再听到那样的声音。

当他点了点头之后，那人的脸，离得他更近了。他不住地点着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完全陷入一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之中，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好像傻瓜一样的笑容。也就在这时，那两个人都向后退了开去。

那两个人，有一个是将脸凑在高斯的面前，在向高斯施用催眠术的。通常，饮了过量酒的人，更容易接受催眠，但是高斯却很顽固，是以当那人终于成功了之后，他额上已冒出汗来。

而另一个，则一直在高斯的身后，他抓住高斯的手腕，按住高斯的双手。这时，他也后退了开去。两人互望了一眼，那施展催眠的人沉声说道：「站起来，向前走两步。」

高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但是却很稳定。当他站了起来之后，他向前走出两步。那两个人又互望了一眼，高兴地笑了起来。

高斯醒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阵冰凉，使他感到很舒服。是以他不想动他的身子，他听到一阵海水冲击的声音。当他慢慢睁开眼来时，他发觉自己躺在水泥地上，海水离他很近。他是在码头上，如果他转一个身，他可能跌进海里去！

高斯吃了一惊，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双手按住地上，身子先滚了一滚，然后才站了起来。

他站定了身子，海边的风相当大，吹得他不由缩了缩身子。他的头一阵剧痛，他一面伸手按着后脑，一面看着手表，手表告诉他，现在是四点半。

第二章

高斯的脑中，一片混沌。他在一时之间，甚至难以明白四时半是甚么意思，他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向前走着。当他来到一根电灯柱下，站定，再看了看手表时，他才想起来，现在是凌晨四时半了！

高斯摇着头，他拚命想着，发生了甚么事，怎么会在海边的？渐渐地，他就记起了，他喝了很多酒，大家起着哄，每一个人都喝了很多酒，然后他走了出来，驾车回家去，可是，为甚么他没有回到家中，而会在海边，躺在水泥地上呢？

高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他无法知道自己在那几小时之内做了一些甚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车子在甚么地方。他站了好一会儿，又向前走去。

直到他看到一辆出租车迎面驶来，他才伸手截住那辆出租车。他进了车子，那司机回过头来看他，他觉得那司机的脸，离得他太近了，他挥着手，说出了家的地址。

他是腾云驾雾般回到家中的。他吞了半片安眠药，喝了一大杯水，便倒在床上，不到十分钟，他已经睡得像死人一样了。

高斯在熟睡中渐渐醒来时，他心头突然又震了一震，因为他感到自己像是睡在菜市场中一样，周围闹哄哄地。然而，怎么会呢？他不是睡在自己家中吗？但是，自己的家中，又怎么会那么热闹。

那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说话，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翻箱倒箧所发出的声音，令得高斯感到剧烈的头痛，他双手先捧住了头，然后才睁开眼来。

他的确是在自己的住所，然而，这是怎么一回事？

光线十分强烈，高斯从来不是喜欢那么强烈光线的人。可是他的住所，这时，所有的窗帘，全被拉开，窗子也大开着，是以高斯睁开来之际，强烈的光线，使他几乎甚么也看不到。

然而，那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的事，接着，他看到了许多人，有穿着制服的，有着便装的，全是警员，在他房子里，至少有二十个警员之多。

高斯坐在一张沙发上，他勉力撑起身子来，他的头还十分重，每一个警员转过来看他，发出令高斯心乱的讲话声。

高斯的头胀得厉害，根本没有法子分辨警员是在讲些甚么。然后，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李玉芳和一个高级警官，从高斯的卧室中，走了出来。

高斯看到了李玉芳，紧张的神经，便有了一阵松弛，他软弱无力地道：「玉芳，怎么一回事？」

李玉芳的眼神很严肃，和那高级警官，直来到高斯的身前，道：「你先坐下。」

高斯瞪大了眼睛，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他还是坐了下来。

李玉芳向几个警员挥了挥手，那几个警员放下了百叶帘，光线不再那么强烈，高斯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些，他又问了一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玉芳先向身边那个高级警官指了一指，「高斯，这位是杨警官。」

杨警官的身材很高，很神气，年纪也很轻，高斯向杨警官望了一眼，心中忽然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是以他的语气，听来也不怎么友善地道：「那么多的警方人员在我家中，是为了甚么？」

杨警官道：「高先生，昨天晚上你喝醉了。」

高斯略呆了一呆，他已可以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了，是的，昨天晚上，可是喝醉了，但又和警方有甚么相干？他的话中仍然带着讽刺的意味，道：「原来警方那么关心喝醉的市民。」

杨警官却只是不在乎地笑了一笑，道：「高先生，你一定记不起昨天晚上喝醉了之后，做过一些甚么事情了，你不妨想一想？」

高斯紧皱眉头，他又感到一阵头痛，真的，晚天晚上，我喝醉了之后，做过一些甚么事情？我开车回家，不对，好像曾有一些非常的事情发生过，但是，那究竟是甚么事情呢？

高斯感到头痛越来越烈，他站了起来，推开身前的杨警官，他不喜欢杨警官，他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冲进浴室中。

在浴室中，他用冷水淋着头，淋了又淋，他已经变得十分清醒了，头痛也好了许多，然后，他才一面拿着干毛巾擦头，一面打开浴室的门。

大队警员，已经离去了，但是杨警官和李玉芳还在，高斯倚在浴室的门边，道：「对不起，我想不起昨天晚上，我在喝醉酒后做了些甚么，你们可以告诉我吗？我闯了甚么祸？」

李玉芳轻轻地叹了一声，杨警官道：「很难说你闯了甚么祸，但是昨天晚上，有一家仓库被人偷了，偷走了四箱贵重的摄影器材，价值十分巨大──」

杨警官讲到这里，高斯已经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道：「那不见得是我干的吧！」

杨警官望了他一眼，继续道：「仓库附近的警员，找到一辆可疑的车子停在仓库附近，而且，还有两个人扶着一个喝醉酒的人停留过，警员记下那辆车子的车牌，今早窃案揭发，查到了车牌的号码。高先生，那是你的车子，你能解释昨天晚上，为甚么会在那仓库的附近出现？和你在一起那两个人是谁？」

高斯张大了口，他不但又感到了头痛，而且，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他想不起了，实在想不起了，所以，尽管李玉芳和杨警官两人，都望着他，在等待他的回答，但是他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玉芳柔声道：「高斯，你可是一点也记不起来？」

高斯苦笑着，摊了摊手，道：「或许，或许是我昨晚喝醉了，开车回家之后，没有锁上车门，所以才给不法之徒偷走了我的车去做坏事的。」

李玉芳缓缓地摇着头，道：「不，不是那样，高斯，在仓库中，似乎到处都有你的指纹，你的确曾经到过仓库之中。」

高斯震动了一下，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连他手中的干毛巾，也不期而然，掉落地上，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他道：「玉芳，你相信我是一个窃贼？」

「不，」玉芳的语气很坚定，「但是，我要你好好想一想，昨天晚上，你遇到了甚么事。」

高斯向前走出了几步，突然坐在一张沙发上，他双手捧着头，昨天晚上发生了甚么？昨天晚上，一定曾发生过一些非常的事，但是他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了。

高斯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道：「我像是记得一点事发生，但是，我记不起来了！我在驾车离开之后……后来我醒过来，是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我回到家中，我实在记不起，我何以会在码头，睡在地上的，我……好像在离开酒楼的时候，和人撞过车……」

高斯苦笑了一下又道：「但是，我也不能肯定，那种模糊的印象好像……好像……」

高斯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杨警官已然道：「就好像努力要去记忆好久之前的一个梦一样，根本抓不着边际，对不对？」

「对！对！」高斯表示同意。

杨警官转过头去，向李玉芳望了一眼，道：「和以前的四宗事件，完全一样？」

李玉芳点头道：「是的，完全一样！」

高斯焦切地道：「完全一样？是甚么意思？」

「在你之前，已经有四个人，和你有同样的遭遇，他们也都是酒醉后驾车，时间是在深夜，然后，到了第二天，他们的车子，停在失窃的现场之外，而窃的现场，也全是他们的指纹，而他们自己，一点也记不起曾经发生过甚么事。」

高斯苦笑道：「我要为窃案负责？」

杨警官道：「这件事，警方感到十分棘手，从警方的观点来看，你和那四个人，自然都蒙受极大的嫌疑，但是我们第一宗遇到这种的案件，失窃的是一批金饰，被嫌疑的人，却是一位著名的律师。那位律师，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对窃案发生关系的。接下来第二宗，是一个运动家，第三宗是一个洋行的高级职员，第四宗是一位报纸编辑，第五个就是你了。」

高斯苦笑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第三章

杨警官走过来，拍了拍高斯的肩头，道：「警方不会对你们起诉，但是要请你们合作，在整个案子未破之前，别离开本市。」

高斯道：「那么，案子是谁做的？」

「是你们做的。」杨警官沉着地回答。

「我不会去偷东西。」高斯大声的叫了起来。

「是你偷的，但是你不必负责，你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去进行偷窃，你明白了么？有人掌握着高深的催眠术，又利用酒醉的人特别易被催眠的特点，将你们催眠，利用你们去盗窃。」

高斯瞪大了眼，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李玉芳道：「你算是鸿运当头的了，高斯，那个仓库的守卫昨晚因病请假，一时又没有找到替工，要不然，你可能当场死在守卫的鸟枪之下。」

高斯感到自己的背脊在冒汗，他仍然一句也讲不出来，杨警官道：「这几宗案子，令警方感到十分为难，虽然我们料定你们是由于受了催眠才被指使行事的，但是在主犯未落网之前，却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警方暂时不提控诉，是在等待主犯的落网。」

高斯这才点头道：「是的，我明白，我不会离开本市，我会尽量和警方合作的。」

「那很好，而且，我们也希望你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们不能让主犯知道警方已知道他们是怎样利用别人来盗窃的。」

高斯点着头，杨警官和李玉芳一起告辞离去，高斯在望着他们离去的时候，真想开口叫李玉芳留下来陪自己，他的心中十分乱，实在要人陪伴。

但是高斯却没有开口，谁叫他的要好女朋友是一位高级女警官？她负有重大的责任，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高斯在李玉芳和杨警官离去之后，又呆了半晌，才接到警署的电话，要他去领回车子。高斯离开家，街上的阳光，灼热得使人有被蒸烤的感觉。

在警署领回车子之后，他多少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昨晚的确撞车，因为他的车子面部，有一个大的凹痕，那是以前没有的，但是撞车的情形如何，高斯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高斯驾着车来到昨晚他们几个人欢宴的酒楼前，然后，再循着回家的路途，慢慢驶着。

他不理会跟在他后面的车子，在不断地响号，催他将车子开快些，因为他需要慢慢地驾驶，来回忆起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事。当高斯知道，他在昨晚醉后，曾被人催眠来盗窃，他心中极其恼怒，他几乎立即决定，要凭自己的力量，将那些利用催眠术，使他人犯罪的人找出来，绳之以法。

他一面慢慢地驾着车，一面竭力在回忆着昨天晚上的事，以致好几个驾车人，在追过了他的车子之后，转过头来，对他破口大骂，但是高斯却也不理会。

他只是在想，昨天晚上，路上很静，自己的确喝了不少酒，有点晕陀陀，但是还不至于不认识路，正是循着这一条路向前驶去的，可是后来，发生了甚么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高斯感到自己的记忆有一点恢复了，是发生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可是，那是甚么事呢，要命的只是想到了一个开始，究竟是甚么事，却想不起来了，那究竟是甚么事？

高斯想得实在太入神了，他的车子，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那时，路上的车子正多，高斯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砰」地一声响，后面的一辆车子，已撞上了他的车尾，高斯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也就在这时！高斯兴奋得大叫了起来，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首先发生的意外，是撞上了一辆卡车！

高斯这时候，已经清楚地可以记起当时的情形来了，他撞上了那辆卡车的尾部时，他还曾抬头来，向前看一看，那是一辆很大的大卡车，高斯甚至记起了那辆卡车的车牌号码！

高斯打开了车门，后面那辆车的驾驶人，已经声势汹汹地走了过来，那位驾驶人就算不是租人，在那样的情形下，也不免发火，于是高斯听到的，便是一连串的粗言秽语。

高斯一点也不生气，因为若不是那辆车子撞了他一下，他可能一直想不起昨天晚上，曾发生过一些甚么事情来，等那人骂了一个够，他才笑嘻嘻地道：「谢谢你，现在我有要事，先走一步！」

那人陡地一呆，高斯已经挤出围观的人群，向前奔了出去，等到那人定过神来，想抓住高斯时，高斯早已奔到对面马路，穿过了一条横巷不见了，那人搔着颈，喃喃地道：「他妈的，神经病！」

高斯奔出了几条街，才停了下来，他心中十分高兴，因为他已有了一条主要线索：那辆大卡车。

深夜，大卡车是很少在街头上活动的，而他在撞到那辆大卡车之后，便发生一连串的怪事，由此可知，那辆大卡车是匪徒事先安排的。

匪徒安排了一辆大卡车，等深夜的驾车人撞上去，然后他们就可以下来理论，如果深夜的驾车人是喝醉了酒的，那么，他们就施展催眠术，叫人家去盗窃，而他们则坐享其成，这真可以说是二十世纪，最先进的犯罪方法了！

而现在，他已能记得那辆大卡车的车牌号码，那岂不是已有了追寻匪徒的最佳线索？

高斯想到这里，手一挥，手指相印，发出「得」地一声响，恰好有一辆街车在他面前经过，停了下来，高斯上了车，直趋警局。

在警局，高斯轻而易举，查到了那辆卡车的车主人，卡车属于一家小型货仓所有，那家货仓的地址，更令得高斯兴奋。

那家货仓的所在处，离高斯在醒过来之际，睡在水泥地上的那个码头，不过一百码之遥。

高斯精神抖擞地出了警局，直赴货仓。那货仓是在一列货仓的中间，别家货仓，人进人出，十分忙碌，但是这家货仓的门口，却十分冷落。

大门紧锁着，一个人也没有，高斯来到了货仓的门口，大门口上有一柄很大的锁，高斯自信可以弄开这柄锁，但是别家货仓门口的人，都可以看得到他的任何行动，他自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弄开人家的锁。

是以，他立时踱开去，踱到了那家货仓侧近的一条横巷中。

那横巷十分窄，两边都是高墙，巷中很静，并没有人，高斯正在考虑攀上高墙的可能性之际，给他看到了一度通门，门口也有一柄锁。

高斯高兴得直跳了起来，巷子中一个人也没有，他可以弄开那柄锁走进去。

他两头看了看，不见人响，他利用一根铁丝，很快地弄开那柄锁中那道通门，平时一定很少人利用的。

因为当高斯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铰炼，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咭咭」声来。

高斯将门推开了一半，便闪身进去，他眼前一片黑暗，他先将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等他的视线，可以适应黑暗。

两分钟之后，他已约略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了，他是在一个货仓之中，那个货仓，和所有的货仓比较起来，可以说毫无特别之处，堆满了货物，有的是木箱，有的是竹篓，只有在两迭大木箱之间，还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容人走过去。

高斯慢慢地向前走去，他的心情很紧张，他想，他这时可能是在匪巢之中，而且，他是单枪匹马，在力破匪党，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中有极度的飘飘然之感，他甚至幻想出，在这货仓中，会出现一个渴望弃暗投明的女匪徒来帮助他。

可是，直到他穿过了那狭窄的通道，他幻想中的女匪徒，并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幅空地，和另一扇门。

高斯又弄开了那扇门，眼前陡地一变，那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一边，是紧锁着的正门，在院子中，停着一辆大卡车。

那就是高斯昨天晚上，曾经撞上去的那辆大卡车，高斯来到了卡车的尾部，可以找到撞击的痕迹，那辆卡车白天停着，晚上出动，毫无疑问，是要来作犯罪行为的了，可是，那些犯罪份子在甚么地方？

高斯又回到了货仓中，他找到了一间办公室，他可以肯定货仓中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是以他放心地着亮了货仓办公室的电灯。

那间办公室很凌乱，高斯仔细地找了找，除了空啤酒瓶，汽水瓶之外，就是存货单，提货单，和许多与货仓业务有关的文件。

甚么也找不出来，高斯心中很失望，他在办公桌的电话前站了片刻，在那片刻间，他想打电话通知李玉芳，他说已有了重要的发现。

如果这时候，他打电话给李玉芳，那倒好了，因为李玉芳也正在找他。

高斯的那辆车子，自然不能任它搁在马路中心算数，已经被警方人员拖到了警局，这辆车子再度到了警局，自然要寻找车主人。

第四章

车主人就是高斯，李玉芳已找了七八处地方，高斯却不在，在高斯想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李玉芳正叹着气，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生气。

但是高斯始终没有打电话给李玉芳，因为他决定凭自己的力量，来擒歹徒。

他退出了办公室，在一只大木箱上面，躺了下来。那只大木箱很高，他躺在上面，下面有人经过，绝看不到他，而他却可以居高临下看到下面的情形。

他躺下来之后不久，外面嘈杂的声音，隐隐传来，但是在这个货仓中，却静得可以，高斯实在感到很疲倦了，他朦胧地睡着了。

他不知睡得多久了，突然被一阵讲话声吵醒，高斯一醒来之后，一弯身坐了起来，但是他立即记起是在甚么地方，所以他忙又躺了下来，然后，慢慢地转了一个身，探头出去看视。

他看到，办公室的灯亮着，门也开着，可以看到两个人，正隔着桌子而坐，其中一个，正对着罐头在喝啤酒，另一个则吸着烟，抖着腿。

那在喝啤酒的一个，在喝完了啤酒之后，顺手抛开了罐头，发出「砰」地一声，抹了抹嘴，道：「他妈的，肥王怎么还没有来？」

另一个道：「放心，有钱赚，他会不来？」

高斯心跳得几乎从口中跌了出来，他终于等到两个人了，那两个人，一定就是匪党！

他们在说甚么「肥王」，那肥王，多半是和他们有联络的人。

高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只是那喝啤酒的人，拿起电话来，高斯趁机看了看手表，时间是晚上八时。那人大声地打着电话，高斯听了，不禁大皱其眉，因为那人在电话中讲的事，和犯罪完全无关，那人是在约一个舞女，和他一起去郊游。

那人电话打了足有十分钟，其间有不少听了令人毛发直竖的肉麻对白，高斯的心中，暗暗地咒骂着，等那人放了电话之后不久，传来了拍门声，另一人立时道：「肥王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奔了出去，不一会，就带着一个大肥子，十分面善！

高斯的心情，更加紧张，那大肥子到了办公室，抹了抹汗，将一个手提包，放在办公桌上。

那两个人则同时向那手提包望了一眼，又异口同声问肥王道：「价钱可不可以高一点？」

肥王笑得像鹭鸶叫一样，道：「不能了，这年头，除了我之外，谁还肯收你们的东西，东西虽然是你们弄来的，但是我要转手，也不容易。」

那两个人不耐烦地挥着手，道：「不肯加就算了，拿钱来。」

肥王奸笑着，抹着汗，道：「货呢？」

那两个人道：「跟我们来，这是一批高级照相器材，其实很容易脱手，你转一转手，死可以赚一倍多，而我们则要冒险去偷。」

肥王笑得更奸，他一面跟在两人的后面，向外走去，一面道：「两位也别客气了，你们又不用自己下手，无非是半夜三更，找一个醉鬼替你们去偷东西，你们只不过施展一下催眠术而已。」

这时，三人已走出了办公室，一齐向外走去，由于他们已出了办公室，是以光线自他们的身后，射了过来，他们三人脸上的神情如何，高斯看不清楚，但是肥王的那句话才一出口，那两个人的身形，便陡地一震，他们一起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开了口，声音还十分紧张，道：「你怎么知道我下手方法的？」

肥王道：「我有甚么不知道的？你们别忘了我是甚么人，我是全市的收赃大王，甚么人用甚么手法偷东西，我要是不知道，那还得了吗？」

那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干笑了两声，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并不说甚么，肥王依然挟着那只手提包，高斯已几乎可以肯定，他那只手提包中，全是钞票了。

他们三人渐渐走近高斯，高斯紧张得摒住了气息，因为这时，他不但已找到了那两个人，而且连收赃的也找到了。如果不是他考虑到自己一个人，绝敌不过对方三人的话，他早已现身了。

这时，他只好仍然伏着不动，他希望能够在三个人都没觉察前离去，然后召警，但是在现在的情形下，却是不可能的事。

他眼看着三人，来到了两只木箱前，那两个人揭开了木箱的盖来。肥王弯腰察看着，箱中的物品，高斯知道，那就是他被催眠之后，被那两人命令着，自仓库中偷出来的东西。

看到这里，高斯不禁怒火中燃，他几乎要忍不住跳了下去，但就在这时，高斯看到那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又向肥王胁下的那手提包指了一指，各自点了点头。

高斯知道事情要有变化了，果然，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身形一矮，顺手拿起一块木块来，向着肥王的后脑，重重的敲了下去。

只听得「扑」地一声响，肥王发出了一下像猫被踏到尾巴似的叫声，身子一软，便仆倒在木箱上。那两人中的一个，连忙自他胁下，将手提包拉了出来，另一个道：「看看，有多少钱！」

那一个连忙打开了那手提包，在那一剎间，自他的口中，冒出了一连串难以形容的粗言秽语来，他倒转了手提包，自手提包中倒出来的全是废纸。

另一个一伸手，抓住了肥王的衣服，想将肥王提了起来，可是肥王太重，他一个又提不动，另一个人便去帮他，高斯在上面，看到了这等情形，他立时用力一推，将他身边的一只木头箱子，推得向下，直跌了下去。那木头箱子重重地砸在那两个人身上，一个人立时昏了过去，另一个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一跃而起。

高斯也在这时候，向下跳了下来，却不料他还未落地，枪声就响了。

高斯绝想不到对方有枪，而且会立即发射，在剎那间，他实在是吓呆了，扎手扎脚，跌在一只木箱上，立时又打了一个滚，滚到了另一排木箱之后，他的心剧烈地跳着，又感到异样的口渴。

他伏在大木箱之后不敢动，只听得那人在他不远之处，冷冷地道：「甚么人？不管你是甚么人，你是自讨苦吃来了。」

高斯舐了舐焦蔽的口唇，他必须离去，如果不离去，那么他绝不会有侥幸，是以他一声不出，只是缩着身子，挤过了两迭箱子间的隙缝，慢慢向后退去，当他向后退出的时候，他看到那人握着枪，已从木箱后，渐渐走了过来，高斯一个心慌，踏到了一块木片，发出了「啪」的一下声响来。

那一下大意的结果，是两下枪声，有一颗子弹，就在他脸旁不远处飞过，射进了他身边的木箱中，他甚至可以感到子弹在他脸边飞过时的那阵灼热。

他连忙双手用力一推，将一迭箱子推得劈哩哗啦，一起跌了下来，转过身，向前疾奔而出，仓库中十分黑暗，而且到处全是堆积着的东西，高斯感到自己，像是跌进了陷阱中的一头老鼠一样，他好像永远无法奔到仓库的门口，而持枪的追踪者，彷佛已没有了动静。

高斯不由自主地喘着气，当他已奔到仓库的边门时，他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他只要拉开那道门，他就可以逃出去了。

但是，也就在他到达门前，只有三四步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门边人影一闪，高斯知道不妙，想要后退时，却已是来不及了！

那人握着枪，一步跨到高斯的面前，虽然很黑暗，但是却也可以看到那人的脸上，泛着可怕的狞笑来，那人盯着高斯，道：「原来是你，我还记得你，你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醉鬼。」

高斯苦着，道：「你们……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了。

那人手中的枪渐渐向前伸来，他的声音听来又冷又刺耳，道：「朋友，你是自找苦吃，警方不会定你的罪，你大可不理会你做过甚么，可是你偏偏要寻根究柢，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手中的枪，越伸离高斯的面门越近，高斯在那剎间，只觉得全身在冒汗，当漆黑的枪管，伸近他两眼之间的时候，他又有了被催眠的感觉，但是也就在那时候，他急智中生，忙大声道：「你们利用催眠术去偷东西，虽然也是犯罪，但是和谋杀警官相比，却大不相同了。」

高斯这句话一出口，那人便陡地一震，高斯立时身子向后一仰，一脚踢了出去，可是并不像电影中那样，他一脚就能踢掉对方的手枪，而反是对方的手枪，直敲了下来，敲在他的脚踝上。

那一敲，令得高斯大叫了一声，那人又狠狠踢了他一脚，喝道：「起来！」

高斯站了起来，被那人押着，向前一跛一跛地走去，当他来到原来的地方时，另一个人也醒来，那人怒吼道：「甚么人，为甚么不打死他？」

押着高斯的那人道：「他是一个警官，打死了警官，事情就大了。」

那人骂道：「他妈的，那怎么办？」

在高斯身后的那人，冷笑了几下，高斯也不知道他做了甚么手势，只看到在他前面那人，忽然笑了起来，道：「不错！」

他一面说，一面已扬起了双手来。在那人扬起双手来的同时，高斯又感到，在后颈上有冰冷冷的枪管，抵了上来。高斯的心又剧烈地跳着，那人的两只手，在高斯的面前，缓缓摇动着，在他的口中，也发出一种喃喃的声音，高斯立即明白他是在做甚么了，他是要催眠自己，然后使自己忘掉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那人施展催眠术，施展得十分认真，可是高斯却一点也不曾被催眠的感觉。

然而，高斯究竟也不是不知，他立即想到，如果这时他若是被催眠，那么，他的生命就没有危险了，是以，当那人的双手摇动得更有规律之际，他闭着双眼，身子也慢慢地摇摆起来了。

在那时候，他听得身后那人说道：「行了！」

在他前面那人道：「向前走！」

高斯向前走出了一步，那人又道：「一直走，走出仓库大门。」

高斯的心中，暗暗好笑，那个人对他自己的催眠术，实在太有信心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仓库的门走去，走到了门前，那两人还替他开了门，高斯一直向外走去，那个施催眠术的人，还在他的耳边道：「向前走，走到海边，向海边走，跳进海中去。」

高斯的双眼发着定，一直向那小巷口走去，他听到身后，那两人发出满足的笑声。

高斯在李玉芳的办公室中，警方的一个高级警官，拍着他的肩头，道：「高先生，你真好运气，那个肥王，是全市的贼赃头子，警方有花红捉他，明天你就可以拿到那笔巨款了。」

李玉芳道：「那两个人犯了一个错误，他们虽然精于催眠术，但是却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一个人在极度惊恐之中，是不会被催眠的，他们怎么可能一面拿枪指着你一面对你实行催眠？」

高斯「哈哈」笑着，道：「所以，当我出了小巷，找到了警员，回来拘捕他们时，他们脸上的神情，那才难看！」

李玉芳望了高斯半晌，忽然又道：「根据那两人的供词，你曾假冒警官。」

高斯放肆地笑着，李玉芳也不禁笑了起来。

全文完

飞艇

第一章

高斯的业务本来就非常忙，再加上现在一连举行好几个时装节。高斯是出名的摄影家，他的好友之一，又是著名的时装模特儿燕玲。是以，他原本就是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他的嗜好又多，他一天所有的时间，没有一分钟是空闲的，每一天都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像高斯这样的忙人，如果说他会在游乐场中，从中午一直耽到黄昏，那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可是现在，情形却确然是如此，高斯办公室中的电话不断响着。高斯的女秘书接电话接到手也酸了。听埋怨的声音，听得她觉得坐立不安。而且，办公室中还有三四个人在等高斯。他们都是非见到高斯不可的。

然而，高斯却在游乐场中，手捧着一大包爆米花，将爆米花一颗颗地放进口中，鼓着嘴，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来，像是他根本没有甚么事要做一样。

高斯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起来的，是两个小女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今天是八岁那个生日。她们是高斯的邻居。高斯早已答应过她们，在生日那天，带她们到游乐场来。

这半天，不但那两个孩子玩得兴高采烈，连高斯也觉得自己很少有机会这么高兴过。

他不断地笑着、跳着。现在那两个小女孩正跨着木马在团团转，高斯倚在栏杆上，等那两个小女孩转到他面前时，他就大声笑着，逗着她们。

坐过木马，天色已渐渐黑了，高斯搀住了她们，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那两个女孩子互相望着，高斯已是第三次提议该回家去了，而她们也三次找出理由，驳回高斯的提议。可是现在她们却再也想不出理由来了！

她们叹了一口气。八岁的那个道：「好吧！回去了。可是我们得慢慢走出门去。」

高斯笑着道：「好的，我们慢慢走。」

而就在这时游乐场的灯光全亮起来了。

亮起灯光之后的游乐场，在儿童的眼中，简直就是非同凡响的仙宫。两个小女孩一起叫了起来，高斯忙道：「我们说好了，要回去了。」

「多玩一会，高叔叔。你看，那只飞艇多么好看。」六岁的那个仰起了脸。

高斯同意她的话，那只飞艇真的很美丽，它正在时下时上的转圈着，灯光流动，看来就像是一环一环的彩虹一样。

八岁的那个小女孩立时叫了起来：「我们再去坐一次飞艇。」

「不行！我们已经坐过三次飞艇了。」

「再坐一次，高叔叔，再坐一次飞艇，我们一定乖乖跟你回去。」姐妹两人一起仰起头，哀求着。

高斯心软了下来，虽然他知道那两个小女孩可能完全讲话不算数，但是他还是不忍心拒绝她们。他牵着她们向前走去，来到飞艇的旁边，买好了票，等着。

在高斯等待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高斯的身边，挤了过来，挤到了高斯的前面来。

一个不守秩序的人！高斯厌恶地想着。他瞪了那人一眼，可是那人却伸手握住那两个小女孩的手，道：「先生，这两位是你的女儿？」

「放手！」高斯呼喝着。

「先生，帮帮忙，请你的两个女儿，坐在我的身边，帮帮忙。我求求你，先生！」那人的神色十分惶急，连珠炮也似的说着。

这种要求实在太荒唐了！

那种飞艇游戏的座位，是两人并坐的。但一个成年人和两个孩子，也恰好够坐。

那人竟异想天开要和高斯带去的两个小女孩一起坐，除非高斯是傻瓜，否则当然不会答应他的。

高斯立即道：「不行！」

他非但严词拒绝，而且在行动上，也表示出他十分坚决的态度来。他用力拍开那人握着孩子的手，将孩子拉到自己的身边。

那人抹着汗，神色更是张惶，四面张望着，继续哀求着，道：「先生，你救救我，他们在找我，如果有孩子在我身边，我就可以躲过去，他们只知道我到了游乐场，想不到我会带孩子来的……」

这时，旋转着的飞艇已停了下来，闸口打开，玩飞艇游戏的人走了出来，高斯懒得去理睬那人，拉着两个小女孩，走进了闸口。

他们三个人，在飞艇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那两个小女孩对那人像是十分感兴趣，不断地问道：「高叔叔，那人为甚么要和我们一齐坐？」

「高叔叔，那人要你救他，你为甚么不救他？」

高斯摇着头，道：「我全不知道。你们别多口，小心下次我不带妳们来玩。」

八岁的那个眼珠转动着，又说了一句，道：「老师说的，我们要帮助他人，高叔叔，你不肯帮助他人，老师一定会罚你。」

高斯忍不住又呆了起来，他回头看看，只见那人还在闸口犹豫着，又向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在说些甚么，那妇人急急走开去。

终于，那人进了闸口，也在座位上坐了下来，他缩着身子，低着头，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飞艇开始缓缓转动了，灯光变幻，映得人的脸一下黄色，一下紫色。两个小女孩登时忘记了那人，又大声呼叫欢笑起来，但是，高斯却还不时回头去望着那人。那人仍然保持着他原来的姿势。突然之间，高斯只看到他的身子向前一伸。

那时候，他坐的位置，正转到最高处，离地足有三十呎！而他那一伸，下半身已出了座位。高斯看到他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座位前的栏杆。那时灯光是紫色的，映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的神情恐怖。

他张大了口，像是正在呼叫着，可是一个人的呼叫声，在游乐场中，所起的作用实在太微弱了，根本不会有人听得见的。

在那一剎间，高斯已觉出事情不对头了。

但是，他根本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只见那人的身子又向前俯出。高斯忍不住发出一下呼叫声。那人的身子，从离地六十呎的飞艇中，直跌了下去。

看到那人从飞艇中跌出来，不止高斯一个人。是以剎那间，所有看到的人，都发出了惊呼声，那一下许多人一齐发出的惊呼声，倒是十分刺耳的。高斯看到那人跌在地上，恰好是在离开口不远处。

飞艇旋转的速度，立时慢了下来，人群从四面八方，向出事的地点涌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意外的兴奋，像是他们都觉得并没有做错甚么，像得到了意外的收获一样。

高斯看到四名警员刚一抵达那人的身边，就将那人的身子，翻了过来。一个警员在那人的身上，迅速地搜索着，另外三个警员，则在禁止别人接近那人。

高斯在一看到四名警员之际，便惊讶他们如何会来得如此之快。接着，他立即发现，那四名警员的行动，完全不是警方人员应有的行动。

一个念头立时在高斯的脑际掠过：那四个警员是假冒的！

飞艇的旋转达度减慢了，在飞艇上的人纷纷走出来，但是高斯的座位，离地还有八九呎，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一定跳下去了。

但是，他却还要照顾那两个小女孩，而那两个小女孩，已吓得瞪大眼，话也不会说。所以，高斯只好等飞艇慢慢转动着。等到他的座位到了地面，他才牵着两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他一出座位，便立时向那四个警员叫道：「喂！你们是甚么人！」

那四个警员抬起头来，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却立时转过身，挤进了人群之中。

高斯忙又叫道：「拦住他们！拦住他们！他们是假冒的警员。」

可是尽管高斯叫嚷着，围观的人群，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等到高斯拉着两个女孩子赶过去时，那四个警员，早已不见踪影了。

高斯记住了其中一人的面貌，那人就是动手在死者身上搜索的一个。当高斯大声一喝之际，他抬起了头来，望着高斯，所以给高斯的印象，十分深刻。

高斯只是后悔自己的动作太慢，他不应该去追那四个人，他应立即举起胸口悬挂着的相机，将那四个人拍摄下来。

可是现在，机会却已经消失了。高斯看到又有两个警员挤了进来。那两个自然是真正的警员了。

高斯低头问道：「怎么样，现在回家了？」

两个小女孩异口同声道：「我们要回家了。」

高斯带着他们离开了游乐场。一路上，他的心中十分乱，因为那人在死前，曾求救他，但因为他提出的办法，实在太过荒唐，所以，高斯拒绝了他。

高斯这时候不免想：如果自己答应了他，那么，他会不会死？

高斯叹了一声，他不能拿两个可爱的小女孩的安全去冒险，他自己觉得并没有做错甚么。

等到高斯将两个小女孩送回家中，交还给她们的父母之后，便又赶回游乐场中。

游乐场依然灯火通明，但是却已静得出奇，由于发生了意外，所有的人，都被警方劝离了游乐场。

高斯来到了游乐场门口，两个警员将他拦住，道：「游乐场中发生了意外，关闭了。」

高斯忙道：「我知道──」

两个警员中，有一位十分性急，高斯才讲了三个字，他已一瞪眼，道：「你明知发生了意外，还来做甚么？快离去。」

高斯想向他解释他所说的「我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但是高斯却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因为在游乐场中，有几个警官，一起走了出来。

第二章

高斯退开了几步，他听得一个警官叹了一声，道：「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古怪了，走到游乐场这样的地方来自杀，不知为了甚么？」

另外几个警官附和着，道：「是啊，连自杀也耍花样翻新，真不知这些人心里在想些甚么！」

高斯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他踏前一步，大声道：「那人不是自杀的。」

高斯忽然插进来大声嚷叫，今得那几个警官，一起向他望了过来。而在剎那间，那几个警官面上的神情，就像高斯也是一个因为神经错乱而要自杀的人一样。一个警官道：「你是甚么人？」

高斯说了姓名，道：「我是一个摄影记者──」

那警官挥着手，道：「你来迟了，你的同行早就来过，而且走了，你去问你的同行拿照片罢，尸体运走了，你也拍不到照片了。」

高斯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

他说得十分起劲，可是那几个警官，显然都没有兴趣听他的话。连刚才和他在说话的那位警官，也转身走开去，一起上了警车。

高斯在他们走了之后，还想走进游乐场去，可是再度给两名警员拦住。而且，警员的面上神情，已经很不耐烦了。

高斯叹了一声，他改变了主意，不再坚持要进游乐场，而是过了马路，来到街角的电话亭中，他拨了警局的电话，然后请接线生接到李玉芳警官的办公室去。

一分钟后，他和李玉芳在通话了。

高斯急急地说着，道：「玉芳，我是高斯。」

「我现在正在忙着。」李玉芳似乎有些责怪他在现在这种情形打电话来。

「我知道，可是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我一定要对你说，在游乐场中死的那人，不是自杀的。」

「你说甚么？」

「死在游乐场中的那人，不是自杀的，他是被谋杀的，我知道。」高斯加强语气。

李玉芳呆了片刻，才道：「这件事，警方另外有人处理，我会将你的意见转达给有关方面，如果你想知道结果的话，我会和你联络的。」

高斯又再嘱咐道：「你一定要告诉他们，那人死得十分离奇，他是被人谋杀的，而且还有人假冒警员搜他的身。」

李玉芳笑着，道：「是，我知道了。」

高斯叹了一声，放下了电话，作为一个良好的市民，他的责任已尽了。他走出电话亭，向对面的游乐场看了一眼，只见所有的灯火已全熄，守在门口的警员离去了，游乐场的门口，也拉上铁闸。

高斯总觉得那人死得十分离奇，而且，死后立即有四个人假冒警员在他身上搜索，更是奇上加奇，他也知道警方何以会判断那人是出于自杀的。

但是，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他已将消息提供给警方，他所能做的，暂时就只有这样了。

当晚，高斯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才入睡，第二天一早，他便没有法子再去想那件事了。因为他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等到他好不容易，忙到下午两点钟，总算有时间啃上几口三明治，女秘书却探头进来，道：「高先生，有一个电话，一定要你听。」

高斯看看三明治中味同嚼蜡的鸡腿，摇手道：「不听，不听，甚么电话都不听。」

女秘书笑着，道：「电话是李玉芳警官打来的。」

「啊！」高斯叫了一声，连忙拿起电话，「玉芳吗？我是高斯，是啊，那件案子怎么样？」

「你提供的线索十分有用，他的确不是自杀的。」李玉芳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他从飞艇上跌下来的时候，我和两个孩子也在飞艇上。」高斯十分得意地回答。

「你的线索来到了之后，我和承办案子的有关人员力争，他们一致判断那人是自杀的，于是我坚持尸体解剖，解剖的结果，那人真的不是自杀的。」李玉芳略顿了一顿，「他死于心脏麻痹。」

「甚么？」高斯叫了起来。

「他死于心脏麻痹，那是一种心脏病突发的症状，可能是当飞艇升高时，他受了惊恐，是以受不住而死的，在他坠地之前，他已死了。」

「唉，」高斯着急得伸手在台上拍了一下，这一下，将他的午餐拍去了一半，那杯牛奶倒翻了，弄脏了放在桌上的十几张照片。但是高斯却不在乎，他只是着急地说：「你们弄错了，他是被人谋杀的，而且他一跌下来，就有四个人假冒警员搜他的身。」

李玉芳道：「第二点，到现在为止，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向警方报告。至于第一点，你说的话，是一点根据也没有的，法医解剖的报告，绝不会错。」

「唉！」高斯再度叹着气。他将昨天晚上，在游乐场中和飞艇之前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又道：「你们真是弄错了。」

李玉芳好一会没有出声，才道：「好的，我再去和他们说，你等我的电话。」

高斯放下了电话，他第三次叹息，将泼泻的牛奶抹干净。这个下午，他有点心不在焉，他等着李玉芳的电话，可是这一等，却等到下午七点钟，李玉芳的电话没有来，她人却来了。

高斯看到李玉芳，实在喜出望外，李玉芳却皱着眉道：「高斯，我实在没有法子推翻法医的结论，那人是死于心脏麻痹的。所以，你的被谋杀的说法，实在无法成立。」

高斯道：「可是那人的确对我说过，有人在追踪他，要杀他！」

李玉芳问道：「在他死前，有甚么迹象？」

「没有，我看到他的身子突然前俯去，然后，忽然之间，跌了下去……那情形倒真的像心脏病猝发，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

「那四个假冒的警员在那人身上，没有搜到甚么，就给你惊走了？」

「是的。」高斯肯定地说。

李玉芳在高斯的办公室中，来回踱了几步，道：「我有一个推测，但是未被接纳。我的推测是，有一枝远程射枪，发射一种毒针，那种毒物，能致人于死，而死状则和心脏病猝发一样。」

高斯跳了起来，道：「对，一定是这样。」

李玉芳笑道：「如果处理案件像你那样简单，倒好办了，我们一定要有证据。我假定你的说法成立，而我们又没有在那人的身上发现甚么特别的东西，你想，如果他有甚么特别的东西，在临死之前，他会将那特别的东西，故在甚么地方？」

「飞艇中。」高斯立时叫起来。

「你有空么？我和你一起到游乐场去。」李玉芳说。

一连两天到游乐场去，那是高斯一生之中，从来未曾有过的事情，但是他还是立即道：「好，我们现在就丢，或许已有人想到了。」

「不要紧，我已问过了，今天不是假期，飞艇在八时才开放，我们来得及做第一批的游客，可是，你还记得那人是在那一只飞艇中？」

高斯皱着眉，道：「我要到娱乐场去看看，才能肯定，走，快去。」

高斯和李玉芳离开了高斯的事务所，一起来到了游乐场。他们走进游乐场时是七时三刻，在飞艇游戏的旁边，已经有七八个孩子，排队等着，飞艇还没有亮起彩色的灯，看来很不起眼。

高斯和李玉芳，排在那些孩子的后面，高斯抬头打量着那些飞艇，突然间，彩色的灯光，亮了起来。高斯实在无法认出，那人昨天在那一艘飞艇中，因为所有的飞艇，看来完全是一样。

高斯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玉芳却并不泄气，她道：「不要紧，我们可以一艘一艘地找，总共是二十四艘，我想我们今晚可以完全找遍的。是不是？」

「当然是。」高斯兴致勃勃，还能够与李玉芳在一起，已经是十分高兴的事了，而能够和李玉芳在一起办案，他自然更加高兴。

飞艇在八时整开始转动，高斯和李玉芳两人，一次又一次都坐着飞艇玩，连管理人员也觉得奇怪，何以那尔个大人对飞艇那么有兴趣。

一直到九时二十分，高斯在他所坐的那飞艇座位木缝中，找到了一个十分小，扁平的金属盒子，他举着那盒子；向李玉芳扬着，李玉芳就坐在他的面前，她笑着，表示她心中的高兴。

飞艇又一次停了下来，高斯和李玉芳，相继跨出了飞艇，高斯将那扁小的金属盒，托在手上，李玉芳立即将之拈了起来。

那金属盒子只有一吋见方，大约只有八分之一吋厚，可是却制作得十分精巧，上面还刻着十分精细的花纹，李玉芳将那盒子扬了扬，道：「你猜盒中是甚么？」

「谁知道？」高斯扬着眉，「是秘密武器的公式，是情报人员的名单，或者是一卷浓缩照相的底片。我们常在电影中看到的，不都是这些东西么？」

李玉芳笑了笑，手指在盒边的一个键上按了一按，那盒子的盖，弹了起来。盒盖一弹开，高斯和李玉芳两人，都突然呆住了。

那盒子从外面看来，已经够精巧的了，可是它的内部却更精巧。它的内部几乎是实心的，只有四个很小的方形格子，在那四个小方形的格子中，有着四粒只有半粒米般大小的东西。那东西闪耀着相当夺目的金属光辉，从那种光辉来看，那像是白金。

可是那四粒白金究竟是甚么，他们两人，一时之间却看不清楚。

李玉芳忙按上盒盖，抬头向高斯望来，她虽然没说甚么，但是在她的脸上，却充满了疑惑，她显然是在问高斯：那是甚么？

高斯也无法知道那是甚么，他摊了摊手。而就在这时，他已看到两个人，大踏步自李玉芳的身后，向他们走了过来。

游乐场中的人十分多，有两个人走过来，本来决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是，高斯却立即认出了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是伪冒四个警员的大汉之一。

高斯忙道：「玉芳，小心！」

他警告着李玉芳，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他的胁下已有硬物抵住，高斯不必低头看，已从李玉芳吃惊的脸色上，知道那是甚么了。

在李玉芳一怔间，另外两个人也已到了李玉芳的背后，高斯回头看了一看，他自己身后也是两个人。这时，他已全认出来了，那四个人，正好全是假冒警察的四个人。

这时，四人之中，一个个子最高的沉声道：「拿来，别追赶我们，我们的枪法，都是第一流的。」

那大漠一面说，一面向李玉芳伸出手去。

第三章

那只扁平的金盒还握在李玉芳的手中，李玉芳想抵赖，也无从赖起，她只好缓缓将那金盒交到那大汉的手中，而她的神色，却十分镇定，道：「请问，那盒子中的东西是甚么？」

那大汉一把抢过盒子来，闷声道：「如果你聪明的话，最好别再想起这件事，这位先生已经管得太多，如果再多管闲事，那就要受点教训了。」

「对我来言，那不是件闲事。」李玉芳镇定地说，「一个人被你们谋杀，我是警方人员，你们却用武器威胁我，你们该知道会有甚么后果。」

那四个大汉中的三个，脸上一点特异的表情也没有。看他们的情形，像是根本不懂李玉芳在说甚么一样，只看到那个子最高的扬了扬眉，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警方人员，但这件事，根本不是你们管辖范围之内的事，这件事并没有犯罪。」

「一个人被你们谋杀了。」高斯怒叫着。

可是那大汉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扬了扬手，对其他三人，说了一个字，那三人一起向后退去。其中两个，技巧地将手枪遮着，但是枪口仍然对准着李玉芳和高斯，那高个子向相反的方向退去。

他们的行动十分快捷，转眼之间四个人便全消失在人丛中不见了。

高斯顿着足，想向前追去，但是李玉芳却拉住他，道：「你想干甚么？刚才他们就在我的身边，我们已无计可施，就算给你追到了他们又怎么样？」

高斯顿着足，挥着拳，道：「难道就这样让他们逃走了么？」

「当然不，」李玉芳沉思着。她略停了半晌，才继续道：「我想可以找到他们的。」

李玉芳的话，不禁令高斯大是讶异起来，他望着李玉芳，李玉芳的脸型十分俏丽，眼睛大而美丽，天然的长睫毛覆盖着她乌黑的眼珠，使她看来，十分动人。高斯不禁摇了摇头，她说可以找到那四个人，她的话，有甚么根据？真令人难以相信。

李玉芳微笑着，道：「高斯，你的观察力也实在太差了，那四个人身上有甚么特征，你没有注意到？」

高斯皱起了眉，他的确没有注意到。本来，他颇以自己能一眼便能认出那四个人正是假冒警察为荣，但现在他却只有苦笑。

李玉芳道：「别呆想了，我告诉你，他们四个人的身上，至少有几件特征，是可以辨明他们的身份的，他们的手很粗大，手臂下全刺着青花，有三个，左臂下刺的是一只熊猫。」

高斯望着李玉芳，连连点头，李玉芳一说，他也想起来了。

李玉芳又道：「他们的皮鞋，鞋尖方而向上翘起，只有两种人，是穿这种笨重的鞋子的，一种是军警，另一种是海员，他们是海员。」

高斯十分佩服李玉芳的推理，但是他却仍然不服道：「他们是海员，也无法找到他们，在这城市中，有成千上万的海员。」

「是的，可是他却自己暴露了身份，在我说明自己是警方人员之际，对方四人之中，有三个一点反应也没有，那说明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他们是外国海员，而个子最高的那个，呼喝了一个字，其余三人，便向后闪了开去，他叫的那个字你听得懂不？」

高斯摇摇头，道：「听不懂。」

李玉芳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实在十分甜，十分妩媚，她道：「我却懂，那一个单字相当于我们话中的『走』字。那是斯拉夫语系统中的语言，他们等于已告诉了我，是甚么外国船上的海员。」

高斯「啊」地一声，李玉芳讲明白之后，他也觉得李玉芳说能够找到他们，一点也不值得奇怪了。

李玉芳来回踱着，高斯反倒着急起来，道：「你怎还不通知警方，派人到船上去对付他们？」

玉芳摇头道：「行不通，大队警方人员到船上去，船上的人一定否认，而我们也没有确凿证据，可以控告那四个人。」

「他们谋杀了那一个人。」高斯急忙道：「而我是目击证人，这还不够么？」

李玉芳叹了一声，她望着高斯的神情，就像是望着一个固执的小孩子一样，她道：「高斯，你太天真了，事实上，你只看到那人从飞艇上跌下来，而法医的尸体解剖报告，则证明那人死于心脏病突发。」

高斯张大口，道：「可是事实上──」

「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我们要对付这四个人，只有采取私人行动。」

李玉芳瞪视着高斯，「你够胆子和我一起去么？」

高斯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似地叫起来，道：「这是甚么话，这种问法，太岂有此理了。」

李玉芳笑着，他们两人一起出了游乐场后，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等他们来到码头时，更静得令人感到气氛出奇神秘。

那艘大轮船就泊在码头旁，船首漆着十分古怪的文字，高斯根本不认识。他们两人在码头的木柱后面站定，仔细观察着那艘轮船。

那是一艘客货轮，十分巨大，甲板上有人在走来走去。在码头和轮船之间，搭着一张梯子，那似乎是从码头到船上的唯一通道。

当然，如果他们有特殊的装备，他们可以潜水到船旁边，再发射有勾的绳索，勾住船舷，然后攀下去。但是，高斯不是詹姆士．庞德，李玉芳也不是飞天神猫，他们当然无法采取那样的办法。

李玉芳看了片刻，才道：「高斯，看来我们只有从那梯子走上船去了。」

高斯也想到这一点，因为甲板上虽然有人，但是在那梯子的附近，并没有甚么人。他们上船的动作如果快捷些，是不至于惹人注意的，他们上了船之后，可以有充份的机会躲起来。所以，高斯听得李玉芳那样说，也立时点了点头。

高斯和李玉芳从柱后走了出来，他们的行动一点也不闪缩，但是却十分快捷，两分钟后，就踏上甲板，然后，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们紧贴着凉冰冰的钢板站着，高斯低声问：「我们应该怎么办？」

「要利用你的常识了，我想，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不会只是那四个海员的私事。我们首先要找到船长，你可知道在一艘船上，通常说来，船长总是住在甚么地方的？」李玉芳问。

高斯惭愧地笑着，道：「你明知船长大概是在甚么地方的，为甚么要来问我？」

李玉芳笑了一下，她拉着高斯的手，向前贴着舱壁走去，一遇到前面有人走过，就立时停下来，不一会，又来到了一度钢梯前。

当他们来到梯前之际，钢梯「登登」作响，恰好有两个人向下走来。高斯和李玉芳两人，立时身形一闪，闪到了梯后，那两人下了梯，径自向前走去，高斯和李玉芳，立时互望了一眼。

那两人正是在游乐场中挟持他们四人中的两个！

高斯立即向李玉芳竖了竖大拇指，表示她推测的准确，李玉芳笑了一下，当那人匆匆走开了后，他们两人迅速地上了那只梯子。

梯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空间，那是船长室之外的空地，通常是作为船长召见高级船员的地方。根据通常的惯例，低级船员如果不是奉召唤，而到这地方来的话，是会被视为对船长怀有恶意的。所以，高斯和李玉芳一到这里，就比较不容易被人发现了。

他们两人贴着船舱的舱壁，来到一扇圆形的窗子之前，在那扇窗之前，有两只重迭放着的救生船，那救生船正好遮住他们的身子。

第四章

李玉芳向高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高斯留意四周围是不是有人经过。她则向窗中张望。

她看了约一分钟，轻轻碰了碰高斯，叫高斯去看，高斯忙探高头，从那窗内望了进去，只见船长正坐在一张桌子之前。

那张桌子，就放着那只极其精致的小盒，小盒的盒盖打开着，船长的手中，执着一只放大镜，他正在对那只小盒，用放大镜仔细地察看着。

他是如此的聚精会神，以致根本未曾发现，窗外正有人在窥伺着他。

高斯当然知道，船长用放大镜在察看的，正是那金盒之中，几粒比米还小的事物。而且，从船长那聚精会神的状态看来，那些小小的东西，一定是极有吸引力的，那也正表示这东西十分重要！

但是，高斯却仍然无法想出，小金盒中只有半粒米大小的东西是甚么。

他也聚精会神地望着船长的动作，只见船长在仔细察看了半晌后，抬起头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船长是突然间抬起头来的，当他抬起头来之际，高斯根本一点预防也没有。

等船长一抬起头来，高斯在猝然之间，和他打了个照面后，身子连忙往后退去，却又「砰」地一声，撞在救生艇上。

李玉芳被高斯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跳，她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高斯却已知道事情不妙。而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他只得一伸手，拉住李玉芳的手，便向外奔去。但是就在他刚奔出一步，船长的门，便突然打开，船长已满面笑容，从船长室中，冲了出来。

高斯一见船长冲出来，不由分说，右拳已挥了出去。高斯曾学过西洋拳，那一下右勾拳的力道着实不轻，「砰」地一声，击在船长的下颚上，击得船长的身子，倒撞进船长室去。

但是，高斯的这一拳，对他的处境并没有改变多大。他只不过又奔出了一步，船长又再度出现，而这一次，在船长的手中，已握有一柄大型的军用手枪。同时，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喝道：「站住！」

船长原来的声音，可能是很清朗的，但是在捱了高斯一拳之后，即使他原来有梅兰芳般优美的嗓子，也会变得口齿不清了。

高斯还想再逃，但是铁梯上，已有两名大汉，一起奔了上来，来势汹汹。

船长的面色极其难看，他的口在动，多半是在将被击歪的牙齿，用舌头顶正它，然后他道：「你们是甚么人？将他们押进去！」

那两个船员随船长的喝令，呼喝着，道：「进船长室去，进去！」

在这种情形下，高斯完全没办法了，可是李玉芳却十分镇定，她冷冷地向那两个船员望了一眼，那两个船员，不由自主停止了呼喝。李玉芳很客气地道：「船长，我们上船来，和阁下指使属下的船员，伪冒当地警察一事有关。」

船长呆了一下，立即吼叫道：「有甚么证据？」

李玉芳微笑着，道：「船长，你问有甚么证据，你刚才那一句话，就已经是证据了，你知道你做过甚么事，虽然你已消灭了证据！」

船长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仍然神情狠恶，但是已可以看得出，有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了。

他道：「不论你是甚么人，你们上来的船来，是非法的！」

李玉芳双眼一扬，道：「是么？那么，原来属于你船上的一个人，现正在政府殓房之中，对于这件事，阁下又有甚么意见呢？」

李玉芳的话是咄咄逼人的，船长的神态更尴尬了，他喃喃地道：「真该死，竟没有将他的证件一起搜出来，真该死！」

李玉芳道：「怎么样，船长，你是希望警察大队立即登上你的船来，还是我们先作一次私人性质的谈话？请你选择。」

船长忙道：「先谈谈，我们可以先谈谈。」

这时候，高斯对李玉芳，已是佩服之极了。船长收起了手枪，道：「请！」

同时，船长对那两个船员道：「你们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人走进来。」

那两个船员立时答应着，船长、李玉芳和高斯三人也走进了船长室。

那小金盒仍然在桌上，而且，仍然打开着。

李玉芳向那小金盒望了一眼，道：「贵国的间谍活动，一向十分出色，但是这次却十分拙劣，拙劣到了要谋杀和伪冒警员的程度。」

在李玉芳这样说的时候，船长脸上神色的惊愕，简直是难以形容的。

他急急地道：「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李玉芳向那小金盒一指，道：「这自然是一种相当重要的情报了，对不对？」

船长脸上，惊愕的神情，逐渐消失，等了半分钟后，他突然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是如此响亮，分明是在笑李玉芳，李玉芳在那一剎间，也不禁十分尴尬，因为从船长的神态中，她可以知道自己说错了甚么了。

船长一面笑着，一面来到了桌边，拿起了那放大镜来，道：「小姐，你来看，请你来看。」

李玉芳的心中，充满疑惑，她连忙走了过去，在船长的手中，接过放大镜来，凑在那小金盒中看去，高斯也连忙来桌边。

只见李玉芳的脸上，现出了几乎难以置信的神情来，高斯忙问道：「玉芳，那是甚么？」

李玉芳将放大镜递给了高斯，道：「你自己看。」

高斯接过了放大镜，他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住了。在放大镜下，那些小粒在放大到和小指甲差不多大小，一共是六粒，竟然是六只白金制成，维肖维妙的跳虱，甚至还用极细小的红宝石，作跳虱的眼睛！

高斯抬起头来，李玉芳已问道：「船长，究竟是甚么意思？」

船长不说甚么，他拿起了那金盒，并在那金盒的底部，拉开一个小小的空格来，取出一柄小钳子，夹起一只白金跳虱来，又用另一根针一样的东西，向那跳虱刺了一刺，然后，他放下了那白金跳虱，那跳虱竟在桌子上，跳动了起来，高斯和李玉芬两人，更看得奇了！

船长吸了口气，道：「这是十八世纪时，我们国家工匠的杰作，这可以说是无价之宝，在动乱时流到外国，我最近奉命，以十分高的价钱，去买回来，准备带回去的。」

「可是被人偷了？」李玉芳问。

「是的，我的二副起了盗心，他偷走了那金盒，溜上岸去，我当然要去找他，而且找到了他之后，一定要将他抓回来。为了避免引起麻烦，所以我手下的人，只好伪冒警员，警员抓人，是不惹人注目的。」

李玉芳道：「在贵国警员抓人，或者司空见惯，但在我们这里，却一样惹人注目的。」

李玉芳轻轻地刺了船长一下，令得那船长，感到十分尴尬，他勉强一笑，道：「一切事情，就是这样了。这东西应该放在博物院中，因为它象征着人类头脑的智慧和双手的精巧，可以达到这一地步。」

「我同意你的说法。」李玉芳点着头，望向高斯，「我们该走了。」

「可是，」高斯叫起来：「那二副是给他们害死的，这就算了么？」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高斯，你怎么还不明白？二副当然不是给他们害死的，他偷了宝物，心情本就紧张。他一定是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当飞艇突然升高时，他惊上加惊，心脏的运动就停顿了。」

高斯眨着眼，李玉芬道：「走吧，那是正确的结论，不必怀疑了。」

高斯苦笑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飞艇上发生的事，是一幕惊心动魄的谋杀，或者是曲折离奇的间谍案子，可是事实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玉芳和高斯一起走出了船长室，船长送了出来，李玉芳道：「船长，你的二副，我想你应该去办一个手续，将他的尸体领回。」

「是！是！」船长回答着，「这件事请小姐保守秘密，别传开去。」

李玉芳笑道：「自然，我私自上船，也是非法的啊！」

她的笑容，一直到下了船，还是那样甜，看得高斯有点儿醉。

全文完

粉红钻石

第一章

一连两天，高斯都很忙。他利用暗房技术，将陈洛的父亲陈八生前的照片，拼凑起来，做成了一幅大照片。他做成的照片，看起来，十足是在黑暗之中，陈八坐在平台那张玻璃桌后一样。

高斯将那幅照片放大，送给了陈洛，作为他上了当的纪念。陈洛并没有损失，因为神木大吉、魔术师和他的助手，三个人在几天后，准备将到手的珠宝偷运出去之际，全部就逮，失物也全部起回。

陈洛欣然接受了高斯的礼物，道：「亲眼看到的事，也未必可信。真可惜世界上，还没有可以拍摄出一切虚伪东西真相的摄影机，不然我一定送你一具。」

高斯笑着，道：「不过我知道有一种摄影机，和电子显微镜相连，你如果想送我甚么，那是最好的了。」

陈洛概然应允，道：「好，你去打货，账单给我！」高斯十分高兴，他对于摄影简直着了迷，普通的摄影早已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想要一台放大摄影机很久了。自然，他已经有了好几架放大摄影机，包括一具连结六千倍的显微镜的。

但是，他想要一台放大三万倍以上的电子显微摄影设备。不过这种设备，不是私人摄影室所能买得起的，如今他可以得偿所愿，自然高兴，高斯忙道：「陈洛，一言为定，我要亲自去订货，到工厂去挑选，放心，我不会挑最贵的那种的。」

陈洛呆了一下，道：「那么隆重？这……很贵？」

高斯道：「对我来说当然很贵，两年前我打听过价钱，大约是两百五十万马克，现在可能又贵了一点。」

陈洛的脸上，登时像被蜈蚣咬了一口一样，叫了起来，道：「高斯，我只答应送你一台照相机！」

高斯拍着陈洛，道：「别赖，你才说过，我去订货，账单归你！」

陈洛瞪着高斯，叫道：「那……简直是……抢劫！」

高斯笑道：「不错，有点像，你应该是最好的抢劫对象，是不是？两百五十万马克，对你来说，实在不算甚么，我至少可以答应，能将你的白血球，放得比你饭厅中的餐桌更大。」

陈洛无可奈何，他倒不是吝啬，只是有一种上了当的感觉，握着拳头，想打高斯，高斯早已一面笑着，一面退着，离开了陈洛的住所。

赶办旅行手续，第三天，高斯就启程飞往西德，陈洛的神情虽然好像是被蜈蚣咬过，不过依然来送机，高斯自然是春风满面，在机场和李玉芳通了一个电话。

飞机起飞之后，高斯合上了眼，乘客并不多，高斯旁边的位置空着。高斯正准备小睡一会，就在他蒙蒙眬眬，将睡未睡之际，忽然觉出他身边的座位，好像有人坐了下来，同时，鼻端闻到了一阵幽香。

一闻到那阵幽香，精神就为之一振，空中艳遇已经不是甚么稀奇的事了，看来一定有一个美女，坐到他的身旁，再不趁机搭讪，更待何时？

高斯心中在想着应该如何开始，可是他还未曾有决定，又觉得刚才在他身旁坐下来的人又站了起来，幽香似乎正远离去。

高斯忙睁开眼来，那「美人」的确才离开他身边的座位，正在向前走去，不过高斯立时又闭上了眼睛，没有采取甚么进一步的行动。

那位美人，的确风度极佳，衣饰精美，不过高斯要是早五十年搭乘这班飞机的话，那么他一定会采取行动，不会立时又闭上眼睛了，因为在五十年之前，那位如今鸡皮鹤发的老妇人，可能是真正艳光四射的美人！

高斯想起刚才自己在剎那间想到的幻想，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在接下来的旅程中，高斯倒一直在注意着那老妇人，那老妇人看来很难侍候。尽管空中小姐在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可是她的要求却层出不穷，闹得空中小姐疲于奔命。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老妇人睡着了，趁一个空中小姐经过身边之际，高斯低声道：「那位老太太，给了你们很多麻烦，是不是？」

空中小姐笑着，道：「公爵夫人总是这样子的。」

高斯反问道：「公爵夫人？」

空中小姐道：「是，鲁道夫公爵夫人。」

高斯想起公爵夫人曾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座位旁坐过一下，心中很好奇，道：「让我猜猜，她是──」

空中小姐笑着，道：「匈牙利的。」

高斯「哦」地一声，空中小姐走了开去，高斯的心中仍然很疑惑。一个匈牙利的公爵夫人，看她现在的排场，可能仍是豪富，为甚么会在他身边坐了几秒钟呢？而且，他身旁的座位上，还放着高斯的大衣，高斯几乎疑心自己刚才是否弄错了？

高斯拿起了大衣来，大衣上仍有那股沁人肺腑的幽香，那是公爵夫人所擦的香水。高斯很想找机会和公爵夫人搭讪一下，可惜没有机会。一直快到达目的地时，高斯没有再想起这件事。

高斯的目的地是法兰克福，高斯在动身前，已和那家精密仪器制造厂联络过。他出了机场，正在等候出租车时，忽然一阵犬吠声，在他身旁的一个女士，发出一声尖叫，高斯才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一头高大凶猛的德国狼狗，已向他迎面扑来。

高斯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幸好他身手还算矫捷，身子一侧，忙挥动手中的手提箱，将那头扑过来的狗，重重打了一下。

那头狗被高斯一下打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可是一个翻滚之后，立时又向高斯窜了过来。这时，在高斯附近的人，扮扮奔开，高斯又惊又怒，正准备再迎击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叱喝声，那头狼狗立时伏了下来。虽然不再向高斯攻击，可是仍在狺狺而吠，露出满口白牙，神情极其可怖。

高斯不知道这头狼狗为甚么要攻击他，可是他却知道，这样凶狠的狼狗，除了狗主人之外，是谁也喝不停牠的。高斯一腔怒火，正准备发泄在狗主的身上，可是当他循着叱喝声看去之际，不禁又呆了一下。

他看到的够主人，是一个中年人，衣着普通，手中持着一根手杖，戴着一副黑眼镜，一手拿着牵狗的皮带。那头狼狗在一连串的叱喝之下，跑到了主人的面前那中年人蹲下身，用手抚摸着狗头上的皮圈，再扣上牵狗的皮带。从那中年人的动作看来，他分明是个瞎子！

高斯本来是准备向狗主人大发脾气的，可是，当他看到狗主人是一个盲人之后，他的脾气倒也发不出来了。

这时，那瞎子已系好了皮带，狼狗却仍在咆哮着，路人也围了上来，高斯大声道：「你应该将你的狗牵好一点，看牠的样子，会咬死人。」

那瞎子满腔惶恐，道：「对不起，先生，真对不起！」

高斯也不好再说甚么，只好自认倒霉，出租车来到，高斯上了车，到了酒店，旅途疲倦，略为休息一下之后，就洗了一个热水澡。

高斯一面洗澡，一面心中在想，明天到了工厂，如果有现货，可以吩咐厂方立即装箱起运，如果没有现货，可能还要待一段时期。

他想了一会，抹干了身子，向外走去，他一走出浴室，不禁一呆，他房间的门，就在他出来之际，才轻轻掩上！

高斯一个箭步来到门前，拉开门向外一看，走廊上却一个人也没有。高斯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钱包，倒是甚么也没有少。

高斯呆了片刻，匆匆穿好衣服，准备穿大衣的时候，才发现大衣落在衣橱下面。

他一进房，打发了侍者之后，就将大衣挂起来，这一点，他记得非常清楚。

第二章

可是这时，大衣却落在衣橱下面？

大衣是不会自己掉下来的，一定有人动过，可知刚才他并不是眼花，的确是有人趁他入浴之际，潜进过他的房间，而目的是他的大衣？

然而高斯不明白的是：他的大衣，一点也没有特别，钱包就在床上，为甚么进来的人，反倒碰也不碰？

高斯想来想去，想不出究竟，呆立了半晌，将大衣挂在臂弯中，打开了房门。外面走廊中仍然很静。高斯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可以知道，一定事有蹊跷，所以他一路小心翼翼。

可是，一直到他离开旅馆，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事发生，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一出了旅馆的大门，就穿上了大衣，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寒风凛冽，高斯觉得有点冷，刚想将双手自大衣袋中伸出来，将大衣领子竖起来之际，就觉察到身后好像有人急速地在靠近。高斯的反应已经算是快的了，他知道转过身来已经来不及，右肘猛地向后一缩，重重向后撞去。

他可以肯定，他这一下，是撞中了一个人的胸口，他也听到了那个人所发出来的闷哼声。但是欺近他身后的，看来不止一个人，就在他一肘撞中了一个人之际，他的后脑上，也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来得如此之沉重，令高斯在剎那之间，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身子一晃，就倒了下去，接下来，就甚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高斯又渐渐恢复知觉之际，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脑后受袭处，痛得像要爆裂开来一样，令得他不由自主，呻吟起来。他身子一动，立时感觉出有人轻轻按住了他，高斯睁开眼来，看到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按住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面目平板的女护士。

高斯喘了一口气，挣扎着道：「我……我怎么了？」

那女护士只是望了他一眼，作了一个叫他睡着别动的手势，就退了开去，拉开了门，门外立时有两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两个人直来到病床前，取出了证件，给高斯看了一看，高斯点了点头，呻吟着道：「袭击我的是甚么人？抓到了没有？」

一个警官道：「我们认为你应该知道是谁下手的。」

高斯陡地一怔，提高了声音，道：「甚么意思？」

那警官道：「你倒在一家旅馆的门口，我们找过你身上的东西，看来好像甚么也没有少，那不像是抢劫。如果你有甚么仇人，你自己应该明白。」

高斯不禁又气又恼，冷笑道：「德国警察办案子的方法，倒真奇特。可惜我背后没长眼睛，不能告诉你们偷袭我的，究竟是甚么人。」

另一个警官年纪较长，态度也没有那么生硬，笑嘻嘻地道：「你是旅客，今天才到是不是？」

高斯没好气地点着头，那警官又道：「你才到就遇袭击，身上又甚么也没有少──」

高斯不禁有点恼怒，陡地弯身，坐了起来。他坐起得太急了些，以致脑后的受伤处，又是一阵剧痛，几乎又昏了过去。他喘了几口气，道：「你们怎么如此肯定我甚么也没有少？」

那年长的警官道：「别生气，我们是根据常识来判断，你上衣口袋里的七千美钞全在，除非你身边还有甚么特别贵重的东西，要不然，你就不会是遇劫了。」

高斯翻着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因为那警官的话，很有道理。那警官接着道：「还有，你手上的名牌手表，也没有人动过。」

高斯苦笑道：「那为甚么有人要打我？为甚么？」

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看他们的神情，像是对高斯的话，都觉得不十分信任。

年长的那个来到门前，打开门，一个军装警员提着一只小箱子交给了他，那警官将箱子提到床边，道：「请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所有东西，全在这里面？」

高斯忍着痛，打开了箱子。箱子中是他的衣物，高斯一样一样看着，的确甚么也没有少。五分钟之后，高斯抬起头来，道：「是──」

他才讲了一个字，陡地住了口，立时叫了起来，道：「大衣！我的大衣呢？这里只有我的西装上衣，我的大衣不见了！」

那两个警官一呆，道：「大衣？甚么大衣？发现你的警员，没提及你是穿了大衣的。」

高斯重重一拳，打在箱盖上，道：「我是穿着大衣出来的，我可以肯定。而且，我也可以肯定，袭击我的人，目的就是为了要我的大衣。」

高斯立时将自己在旅馆房间中，发现有人潜进来，动过他大衣一事，讲了一遍。

高斯将在旅馆中的事讲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道：「毫无疑问，早就有人想偷我的大衣，在房间中没有得手，等我离开之后，再来强抢的。」

那两个警官的神情，疑惑之至，望着高斯，年轻的一个，有一股忍不住的表情，道：「先生，你那件大衣，名贵得很？」

高斯呆了一下，道：「没甚么名贵，不过是一件大衣。」

那警察摊着手，道：「既然如此，袭击你的人，放着七千美钞不要，而拿走了你的大衣，这，好像有一点不怎么合逻辑，你说是不是？」

高斯翻着眼，他无法回答那警官的话，因为这的确不合理之至，可是事实上，他的大衣真的不见了。

就在这时，护士陪着医生走进来。医生道：「他需要休息，两位问完了没有？」

那年长的警官问高斯道：「要是你真的不能提供甚么，那么我们就只好将这件事，当作普通的劫案处理了。」

高斯心中有气，道：「当然是普通的劫案，你们想将它当成甚么？黑社会大火拚？」

那两个警官没有再说甚么，笑着走开，医生过来，翻开高斯的眼睑看了看，又按着高斯躺下来。

高斯在医院躺了足足两天，那两个警官又来看过他一次，说是在留意他这件案子，自然，未有进一步发展可以奉告。到了第三天，在高斯的坚持之下，他的头上还扎着纱布，只好用一顶大一点的帽子戴在头上，又另外买了一件大衣，才回到旅馆。

他才一回到旅馆，旅馆的经理就迎上来，向他慰问一番，高斯只觉得啼笑皆非，另外一个职员，也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相当大的牛皮纸包，道：「先生，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人送来这包东西，说是给你的。」

高斯接过那一大包东西来，有点莫名其妙，顺口问道：「是甚么？」

那职员忙道：「不知道，我们没有打开来看过。」

高斯挟着那包东西，一直上了楼，回到了房间中，才将牛皮纸撕破，他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大声叫道：「搞甚么鬼？」真不知道是搞甚么鬼！

那牛皮纸包中，就是他失了的那件大衣！折得整整齐齐地送了回来，而且就在他「出事」那天的当天晚上！高斯将大衣抖了开来，一点也不错，正是他的大衣，一时之间，高斯心中的气恼真是无以复加！

他最初的主意，是立时打电话和那个警官联络。可是一转念之间，他虽然一样是打电话，却并不是打给那个警官，而是将那位职员请了上来。

那职员一进房间，高斯就将一张钞票，塞进他的手中，道：「请坐，我只不过问你一些问题。」

那职员很高兴地坐了下来，高斯道：「送这包东西来给我的是甚么人？你可还记得？」

职员笑了起来，道：「记得，就是街角杂志摊的那个老头子。」

高斯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肯定的答案，他想了片刻，道：「谢谢你，没有事了。」

等那职员走了之后，高斯坐下来，抽了一支烟，仔细地想了想。到如今为止，除了他脑后的一击之外，他可以说没有任何损失。这件事，可以就这样算了。不过高斯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非要弄明白不可。

所以，他捻熄了烟蒂，离开了旅馆，来到了那职员所说的杂志摊前，找到了那个围着厚围巾，一副瑟缩样子的老头子。他一提起那包东西，老头子就立时有了反应，道：「是，是，是一位绅士要我送去的。这位绅士还说，要是你来问我的话，他还有一样东西留在我这里。只要你来，就给你，你不来的话，就可以给我，以十天为期。」

高斯听得莫名所以，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明白那老头子所说的话是甚么意思。而这时候，老头子已经在身上摸索着，摸出一个厚甸甸的信封来。

那信封，显然是放在最内层的衣服中的，高斯接在手中，还有微温的感觉。高斯接过了信封，信封是密封着的，高斯拆开一看，立时向老头子望了一眼，老头子也望着他。

高斯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信封中是甚么？」

老头子道：「我没有问，也没有拆开来看过，不过，我猜是钱，很多钱！」

高斯点了点头，将信封中的钱抽出一半来，略数了一数，数字也不能算少，高斯还发现里面有一张白纸，是用打字机的字打着：「对你损失的补偿，对不起。」就是这么一句，无头无尾。高斯将钞票放回信封，放在手里拍打着，道：「你认得那个『绅士』？」老头子摇头道：「不认识，完全没有见过他。」高斯皱着眉，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高斯立时觉得那老头子的话不怎么对。他盯着那老头子，道：「一个你完全没有见过的人，会将一迭钞票放在你这里，等我来拿？」

老头子的神情很平淡，用手抚摸着满是皱纹的脸，道：「那或许是因为我的外号，叫老实人费利的缘故吧！」

高斯看着老头子那种坦然的神情，心中倒不禁有点惭愧，忙道：「对不起，费利，我不需要这笔钱，你可以保有它！」

费利大喜过望，连忙伸出手来，但是当他的手快碰到信封之际，却又迟疑着缩了回去，道：「我没有理由耍你的钱，这是你的。」

高斯笑道：「你只管拿去，我还要你做贴事，算是酬劳。」

费利极高兴地将钱接了过来，道：「太好了，有了这笔钱，我的孙女儿罗拉，她一直想到法国去学艺术──」

第三章

费利一提起他的孙女，说了一大堆话，高斯不忍打断他的话，好不容易等费利的话告一段落，高斯才道：「那个绅士是甚么样子，请你告诉我。」

费利连连答应，等到费利讲完，高斯不禁呆住了！

照费利的叙述听来，那个「绅士」，高斯应该是见过的，高斯对费利的叙述，有着十分深刻的印象，他不断对自己说：这个人我是认识的，我至少见过他。

只可惜人的记忆，有时就是这样：强烈的印象，往往和模糊的印象交织在一起，高斯明明觉得，自己对费利叙述的这个人有深刻的印象，可是偏偏想不起在甚么场合曾见过他。而且，越是拚命想，就愈想不起来。

高斯只好叹了几口气，吩咐「老实人费利」，要他再见到那个「绅士」之际，立时和他联络，费利也一口答应下来。

高斯查不出甚么来，他只好将这件事情，暂时放开。

他在旅馆中又休息了一天，就开始他的活动，到那家精密仪器工厂去参观。工厂中恰好有他所需要的那种电子显微设备，而且订价也在预算之内。为了怕陈洛不肯认账，高斯又和陈洛通了一个电话，答应陈洛，这是电子显微摄影设备，算是陈洛对高斯摄影室的投资。

陈洛笑着答应，高斯知道陈洛不在乎那笔钱，但是这样做，至少他不是硬估陈洛的便宜，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得多了。事情办完，高斯准备离开，当他搭车来到机场外的时候，他的脑中，陡然像闪电似地一亮。

这几天来，高斯一有空，就不断地思索，自己是在甚么场合下，见过费利所说的那个「绅士」的，可是一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直到这时，他又来到机场外面，他才陡地想了起来。费利所描述的那个「绅士」的样子，就是高斯才到的时候，一出机场，就被一头大狼狗袭击，那头大狼狗的主人！

就是因为这个人当时戴着黑眼镜，看来像是一个瞎子。而且，高斯也一直没有将机场外受到狼狗的袭击一事，和旅馆外受到人袭击一事联系起来，所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高斯想到了两件事之间是有联系的，他心中像是抓到了整件事的中心。可是一时之间，又未能好好整理出来，他极需要有一个地方，让他静下来，好好地想上一想。所以，他一下车之后，进了机场，来到机场大厅附设的酒吧中，要了一杯酒，燃着一支烟，仔细地将一切经过想了一遍。

他的那件大衣，曾经到过袭击他的人手中，又被送了回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的大衣有甚么特殊的价值呢？高斯不明白。

这种事，若是发生在普通游客的身上，当大衣送回，没有损失之后，自然也就算了。对方的行事很周密，还留下了一笔钱在「老实人费利」那里，普通人，收到了那笔钱，作为赔偿，自然更加不会追究了。

可是，事情偏偏发生在高斯的身上，高斯的好奇心是如此之强烈，要是一件事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的话，他简直是睡也睡不着的。

高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他假定有人，要得到他的那件大衣。可是，他的大衣，他自己再明白也没有，根本没有甚么特别，虽然质地还算不错，但是，一件穿了几年的旧大衣，有甚么特别之处呢？

高斯想到这里，陡地挺了挺身子，他又想起狼狗袭击的那件事来。狼狗为甚么要袭击他呢？

狼狗袭击他，可能是由于他的身上，有甚么特殊的气味，狗的嗅觉是最灵敏的。

高斯想到过可能因为他是亚洲人，身上的气味和欧洲人不同，但是他立即推翻了这个假想，因为当时还有两个印度人在，狼狗要攻击的话，应该攻击印度人！狼狗攻击他，一定是有道理的，道理是在甚么地方呢？高斯不住地吸烟，不住地想着。

高斯想得如此出神，以至他要搭乘的那班飞机，已经最后召集，扩音器中甚至播出了他的名字，请他登机，他也未曾听到。

而在苦苦思索之下，高斯陡地心中一亮，有了答案！

剎那之间，他心中的高兴，实在难以形容，他陡地站了起来，双手舞动着，惹得酒吧中其它的人，都以奇异的目光望着他。

高斯终于想通了！

他将事情再向前推，推到在旅途中的情形，在飞机上，当他阖眼假寐之际，曾觉得身边有一股幽香传来。有人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一下，那件大衣，当时就放在那座位上。

当时，高斯还认为有甚么「空中艳遇」来了，而结果，原来是一个老妇人──高斯也立时想起了老妇人是鲁道夫公爵夫人。

鲁道夫公爵夫人身上所擦的香水，味道很特别，而且历久不散。当他下机之际，虽然他自己已经闻不到了，可是经过训练的狼狗，一定还是可以轻易分辨得出来。

高斯假定，鲁道夫公爵夫人，在他身边坐了一下之际，留下了甚么细小的东西在他的大衣上──高斯不知道那是甚么，可能只是极小体积的东西，是传递一种甚么信息之用的，那么，高斯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成了被利用来传递消息的人。

他一下机，经过训练的狼狗立时会认出他来，接受消息的人，就可以跟踪下手。

事情想到这里，可以说是完全想通了。

高斯的心中极高兴，提着行李箱，来到航空公司的窗口之际，才知道自己要搭的那班飞机，早在半小时之前就起飞了。高斯没有办法，只好改搭下一班飞机，下一班是在两小时之后，高斯只好在机场大厅中闲逛，一面为自己已经想通整件事情的经过而得意。

如今剩下来的，只是他还不知道鲁道夫公爵夫人，在利用他传递一些甚么消息而已。高斯心想鲁道夫公爵夫人看来是一个很出名的人，自己再要追查下去，也不应该是甚么困难的事。

这时候，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高斯想买本杂志看看，他来到一家书店门口，才在橱窗外站定，就打了一个突，有一本杂志的封面，是一个珠光宝气的老妇人，正是鲁道夫公爵夫人！

杂志封面上还有着一行标题：「公爵夫人和她的粉红钻石」。

高斯连忙走了进去，买了那本杂志，迫不急待地找了一个座位，打开那本杂志。

有一篇专写鲁道夫公爵夫人的文章，称她为欧洲第三位拥有最多珍宝的女人。并且列举了她的珍藏，附有彩色图片，指出其中最名贵的一颗钻石，是呈天然粉红色的，重四十二点三克拉的粉红钻石。而且，公爵夫人在西柏林展出她的珠宝。

看完了那篇报导，高斯合上杂志，想了片刻，第二次去更改飞机的班期，他决定要到西柏林去。

当他决定要到西柏林去的时候，他实在还是一片混乱，全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但是他至少知道，自己总要做些甚么，才能找出一连串怪事的原因。

而他肯定鲁道夫公爵夫人，在飞机上，曾在他的身边逗留过，事情当然要从她身上查起。

在到西柏林的航程上，高斯一直在想着，自己应该如何着手。最后，他还是决定利用自己摄影家的身份，去接近鲁道夫公爵夫人。

到了西柏林，高斯在酒店中先安顿了一下。鲁道夫公爵夫人的珍宝展览会相当轰动，要打听她的住址，十分容易，高斯来到了那间豪华酒店的大厅，他要见的公爵夫人就住在顶楼。

第四章

在飞机上，公爵夫人给高斯的印象，是一个啰苏，但是相当容易亲近的老妇人。

高斯的预料，是十分容易就可以见到她的，却不料事情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才来到电梯前，大酒店的一排六台电梯，有一台，有两个大汉守卫着，不让人搭。高斯来到了电梯门前，一个大汉立时拦住了他，道：「对不起，这电梯直达顶楼，请你改搭另一台。」

高斯道：「我就是要上顶楼，见鲁道夫公爵夫人。」

那两个大汉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高斯，道：「你和公爵夫人有约会？」

高斯呆了一下，道：「没有！」

那大汉又道：「那么，请你先约定时间，不然，公爵夫人不会接见你。」

高斯他想要硬走进电梯去，可是那两个大汉并肩站在他的面前，看来比他一个人要大上四倍，高斯当然不敢乱来。他退到大厅，用酒店大厅中的电话，和鲁道夫公爵夫人联络。

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十分甜美的女性，道：「我是公爵夫人的秘书，阁下有任何事情，请对我提出，我会转达公爵夫人。」

高斯说明来意，假称代表一本亚洲畅销杂志，想拍摄公爵夫人的珍藏。秘书问了高斯居住的地址，只说了一句：「请你在酒店中等候答复。」

高斯不得要领，只好回到酒店去等着，也不敢乱出去。到了第二天中午，那位秘书的电话来了，道：「公爵夫人很想帮助你，但是保险公司和保安人员却不同意，很抱歉，你的要求被拒绝了。」

高斯唯恐秘书挂上电话，忙道：「请等一等，我想和公爵夫人讲几句话。」

秘书小姐立时道：「对不起，公爵夫人没有这习惯。」

高斯有点恼怒，但是他还是极快地道：「请你告诉她，我是曾和她在飞机上见过面的，而且，我的大衣上，还有她香水的气味，或许她肯听我的电话。」

秘书停了片刻，才道：「好的，请您等一等。」

这一等，等了将近十分钟，高斯已点着了第三支烟，才听到电话上传来公爵夫人的声音，听来好像很快乐，说道：「年轻人，我记得你。」

高斯道：「你当然应该记得我，因为你在我身边坐了一下，我几乎给一头狼狗咬死。」

高斯采取单刀直入的手法，因为他知道对手是一个极其狡猾的老狐狸，不是容易对付的。

公爵夫人「哈哈」笑了起来，道：「那真是太不幸了，不过，你还活着是不是？

人只要活着，就应该感到满足了。」

高斯陡地一怔，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公爵夫人的话听来虽然轻描淡写，但是，高斯却可以感到，她话中的那种强烈的暗示。

高斯一面感到骇然，一面却仍不肯就此罢休，他冷笑了两声，道：「或许是，不过，我的损失，该由谁来负责？」

公爵夫人笑了起来，道：「损失？你损失了甚么？」

高斯不禁停一下，的确，他一点损失也没有。他曾经失去过一件大衣，可是那件大衣也已叫人送回来了，而且，他还有机会得到一笔相当数目的钱，只不过是他自己放弃了而已。他根本没有损失。在高斯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公爵夫人又道：「如果没有其它的事──」高斯立时道：「有──」他顿了一顿，又道：「我知道你如今的身份，只不过是一种掩饰，你在暗中，一定从事着不可告人的事。」

高斯实在不知对方暗中在从事甚么，但他却说得很肯定。公爵夫人显然因为高斯的话而怔了半晌。过了好一会，才听得她微带怒意的声音，道：「年轻人，你想怎样？」

高斯道：「我要弄明白，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究竟是为了甚么？」

公爵夫人又停了半晌，才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这件事，似乎很难在电话里说得明白。」

高斯笑了起来，他觉得事情已有了进展，他忙道：「我们可以见面谈，我随时奉陪！」

公爵夫人道：「请你现在就来，我会对你详细说明。」

高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电话，吹着口哨，看来，他已占了极度的上风，公爵夫人不论有甚么秘密，都无法再向他作隐瞒了。

半小时后，高斯进入了那台专用电梯。有两个人陪着他上去，到了顶楼，走廊上全是目光锐利的大汉，看来全是受过训练的保安人员。两个大汉陪着高斯来到门前，叩门，推开门进去。

公爵夫人所住的是大酒店中最豪华的套房，高斯一进去，就看到了公爵夫人，正和几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在高谈阔论，不住笑着。那几个绅士，正在用放大镜，察看一些钻石和珍宝。

高斯直走向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笑着站了起来，对那几个绅士打了一个招呼，就招手叫高斯跟着她，一起走入另一间小客厅中。

高斯跟在公爵夫人的身后，又闻到了那种幽香的香水味道，公爵夫人在推门而入之际，笑道：「小伙子，你有猎犬一样的鼻子。」

高斯有点自豪地笑着，道：「我一下机就受到袭击，除了那种香味吸引到狼狗之外，没有第二个解释。」

公爵夫人关上了门，转过身来，道：「是的，我利用这种香味，可以使我的手下，轻而易举地找出他们要找的人来，这是一个好办法，是不是？」

高斯耸着肩，道：「当然，你在我大衣上，放了些甚么？是传递消息？」

公爵夫人坐了下来，高斯仍然站着，盯着公爵夫人，过了片刻公爵夫人才道：「是的，很小的一点东西，放在你大衣的后领下，你不会注意的，小伙子，你一定要知道那是甚么消息？」

高斯点着头，公爵夫人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好，我对你说，我的身份是间谍，那是一份极机密的军事情报。」

高斯瞪大了眼，一时之间，不知作如何反应才好。

他自然知道公爵夫人传递的消息，一定是十分机密的，不然，不必要用这样秘密的方法，但是他却未曾料到，她竟会承认得如此之直爽。

现在，他可以说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有了答案之后，他反而有点怅然若失！

公爵夫人在高斯发怔之间，站了起来，说道：「小伙子，你不是我们这一类人，这种事，你永远将它忘记，对你有利得多，你说是不是？」

高斯苦笑了一下，他有点后悔自己太多事了，这种国际间间谍活动的事，若是牵涉其中，那是极危险的事，决不是闹着玩的。

公爵夫人又道：「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该走了。」

高斯无可奈何地摊着手，走向门口，公爵夫人跟在后面，高斯已经要伸手拉门了，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道：「公爵夫人，我很感谢你这样坦率，你那颗粉红钻石，是不是可以让我开开眼界？」

公爵夫人道：「当然可以，算是补偿你的损失。」公爵夫人来到了一幅油画前，移开油画，墙上是一个保险箱，公爵夫人打开保险箱，拉开一个抽屉来。高斯看到那抽屉中，有一条极其夺目的蓝宝石项链，项链上有一个至少超过一百克拉的蓝宝石坠。

项链的旁边是一只绒盒，公爵夫人取起绒盒，打开，高斯只觉得一阵眩目，盒中就是那颗举世知名的粉红钻石！高斯接过盒子来，一面看着，一面发出了赞叹声，然后将盒子还给了公爵夫人，道：「公爵夫人，间谍这一行，对你似乎也不是很适合的。」

公爵夫人沉声道：「我要为我祖国的自由而尽力。」

高斯没有再说甚么，他对公爵夫人，有一种肃然起敬之感，又极其诚恳地道：「我决不会再多事，请你放心，再见！」

公爵夫人和高斯握着手，两人一起回到外面的大客厅，高斯也立时告辞离去。

回到了酒店，高斯立刻订购机票，因为他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西柏林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鲁道夫公爵夫人，国际社交上知名人物，居然是一名间谍，高斯心想，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世界上可以说少之又少，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有怡然自得之感。当晚，他就离开了西柏林，经过了长途飞行，高斯回到家里，舒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高斯到了事务所，翻着报纸，报上也有鲁道夫公爵夫人的珍藏在西柏林公开展览的消息。高斯先和陈洛通了一个电话，陈洛听到账单近日就要寄到，声音像是三十六颗牙齿，蛀了三十五颗一样。高斯自然知道陈洛实际并不在乎，只是故意如此而已。

他在将近中午时分，打电话约李玉芳出来一起吃中饭。在整个中饭的过程中，高斯都在叙述自己在德国的奇遇，最后才道：「如今，你也知道这个秘密了，我相信知道这个秘密的，世上不会超个十个人！」

和高斯的洋洋得意相反，李玉芳只是平静地听着。

等到高斯讲完，李玉芳并没有表示甚么，只是在喝咖啡的时候，她离开了一阵，高斯看到她去打了一个电话，等到李玉芳回座，高斯才道：「玉芳，我答应过公爵夫人，不泄漏她的秘密，你决不能再讲给任何人听！」

李玉芳望了高斯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得高斯莫名其妙，道：「你叹甚么气？」

李玉芳摇着头，道：「我在叹息，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傻瓜！」

若不是在高贵餐厅中，高斯几乎要直跳起来，李玉芳又道：「那公爵夫人，决不会是间谍，世界上决不会有蠢到向人承认自己是间谍的间谍的，只有蠢到一听别人承认就相信的蠢人！」

高斯吞了一口口水，道：「不是间谍，她是甚么？」

李玉芳并不回答，只是喝着咖啡，高斯也在生着闷气。约莫过了十五分钟，一个便衣警官走进餐厅，将一个活页夹交给李玉芳，李玉芳打开活页夹，道：「高斯，你看看，你看那颗粉红钻石的同时，看到过的项链，是不是这一条？」

高斯一看活页夹中的照片，立时大点其头，李玉芳道：「这是巴黎一间珠宝公司去年失窃的东西，我相信，鲁道夫公爵夫人是属于国际珠宝偷盗集团的人。」

高斯叫道：「怎么会？她自己有那么多珠宝，她──」

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道：「正因为她珠宝多得世界知名，那才是最好的掩饰。

明白了吗？」高斯明白了，明白了他自己的确是世所罕见的蠢人！

全文完

风向

第一章

天气严寒，朔风怒号。时已深夜，整个城市的人，几乎都用棉被裹着身子，寻其好梦。自然，也有少数的例外，李玉芳就是例外之一。

她是一个警官，警官的工作，是不受时间限制的，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是盛暑或是严寒，工作上有了需要，就要出动。这时，李玉芳就冒着寒气，站在郊外的一处旷野上，扑面而来的寒风，使得她不得不转过身子，背对着风，也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开口讲话。

和李玉芳在一起的，还有不少警官和警员，几辆警车停在不远处，警车上旋转发光的灯，还在不断转动着，使人不能逼视。也许是由于刚才，警车驾来之际的那一阵警号声，惊醒了附近村庄中的犬只，所以断续的犬吠声，夹在呼啸的风声中，不断传来。

李玉芳背对着风，抬起头来，就恰好可以看到那幢屋子。这一片旷野，可以说是一个一无可取的地方，附近没有山，也不近海，有些农田，早已荒芜，可是偏偏就在这一片荒郊之中，有一幢那么精致的小洋房。

这幢小洋房的主人，当然不会是穷人。可是，有钱人为甚么要在这样荒僻的地方盖一幢别墅呢？在这里，附近大半里之内，简直看不到另一间屋子，而看那幢洋房的情形，屋主并不像是一个隐居的人物。

李玉芳在第一眼看到这幢洋房时，心中就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不过，那毕竟和她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无关的，所以她只是想了一想，没有再深究下去。

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恨不得将身子缩成一团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身上，所穿的衣服已经不能算少，可是他不但将身子缩成一团，而且还在发着抖。然而，李玉芳却可以看得出来，那中年男子身子发抖，十成之中，多半有三成是为了寒冷，而有七成，是为了心中的恐惧。这一点，李玉芳可以从他的眼睛中看出来。

那中年男子的声音也在发着枓，断断续续在讲着话，可是李玉芳却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些甚么。

她皱了皱眉，道：「是不是你报警的？」

那中年男子略怔了一下，说道：「是，是我！」

李玉芳又道：「你在电话里说，你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从那屋子发出来？」

那中年男子又点了点头，道：「是！」

这一晚是李玉芳轮值，报警的电话是在半小时之前接到的，报警的人说，是听到有惨叫声自屋中传出，所以他就报警的。

接听电话的警员，只来得及问了地址，报警者就挂上了电话。

李玉芳带着人员立时出勤，在他们来到这屋子附近的时候，就看到那中年男子挥着双手，奔了过来。

李玉芳和警方人员下了车，李玉芳一面盘问那报警的中年男子，一面吩咐两个警官带着人到那幢屋子去查看。

这时，李玉芳仍在问那个报警的中年男子，道：「你是一听了惨叫声就报警的？」

那中年男子的声音仍发着抖，道：「是……是的！」

李玉芳皱着眉，问道：「这里附近可有电话？」

那中年男子指了指那屋子，道：「那屋子……的后门……上有一个洞，手伸进去，可以打开门，我是进那屋子去打电话的，我用在厨房的那一具电话。」

李玉芳道：「听到惨叫声的时候，你在甚么地方？」

那中年人道：「我……我就在这里！」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向旁指了一指，李玉芳循他所指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李玉芳「哼」了一声，道：「天气那么冷，三更半夜，你一个人在这里干甚么？」

这是一个任何人听了那中年人的话之后，都会提出来的问题。气温接近冰点，荒郊朔风凛冽，凌晨一时许，在这里干甚么？总不成这土堆上有人参可挖？

李玉芳这样问，自然也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她确确实实想知道，这家伙在这里干甚么？

那中年人经李玉芳这样一问，结结巴巴，好半晌答不上来，李玉芳已经现出很不耐烦的神色来，又催了两次，那中年人才道：「我……出来散……散步！」

李玉芳倏地睁大了眼睛：出来散步！这算是甚么回答！

李玉芳忙又问道：「你住在哪里呢？」

那中年人道：「我……我……」他并没有说出他住在甚么地方，只是道：「我住在哪里，有甚么关系？我是报警的，那屋子里发生了事，我报警，你为甚么一直盘问我，倒像我犯了罪？」

李玉芳冷笑了一声，向身旁的两个警员作了一个手势，令那两个警员好好地看着那个中年人，她自己则向那幢屋子走去。

李玉芳虽然一到就在盘问那中年人，可是她也一直在注意那幢屋子，她注意到，两个警官带着警员，进入屋子不久，屋中就亮起了灯光，接着，屋子的二楼，也亮起了灯光。当李玉芳向屋子走去之际，一个警官已向她奔了过来，叫道：「李警官，屋子里，有一具女尸！」李玉芳陡地一怔，立时加快了脚步。

「屋子里有一具女尸！」那警官向着李玉芳叫道，虽然那警官离李玉芳不过七八码，但由于风势很强劲，将那警官的叫嚷声，变得有点听不清楚，但是李玉芳，还是可以听清楚那警官是在说，屋中有一具女尸！

由一个听到了一下惨叫无而报案的电话，演变成了有一具女尸的严重案件，这无法不令得李玉芳加快脚步。

李玉芳一面在向前奔，一面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报案人一眼。那报案人的形迹实在太可疑了，李玉芳要防他突然逃走。可是那报案人却并没有逃走，只是缩着身子，在寒风之中站着。

李玉芳来到了屋子后面的围墙，沿着围墙，又奔了几步，来到了后门，那警官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李玉芳在后门前停下，那警官道：「李警官，我们弄开了前门──」

李玉芳并不理会那警官的话，因为她已看到后门上，有一个洞，刚好可以容手伸进去。她先推了推后门，没有推开，然后才伸进手去，摸到了铁拴，将铁拴移开，才推开了后门。

在她身边的警官似乎很奇怪，何以李玉芳对这幢屋子的后门这样熟悉。而李玉芳的心中更奇怪。那报案人说他是用这个方法，进入这屋子，用厨房中的电话报警的，真难得他在离开的时候，还记得拴上了铁拴！

这几乎是有违常理的事，从那报案人如今的慌乱惊恐的情形看来，他决不可能是一个如此镇定，如此行事有条不紊的人！

李玉芳又回头看了那报案人一眼，才走进了屋子，后门内是一个后院，穿过了后院，就是厨房的门，李玉芳推门进去。这时，全屋灯火通明，厨房的出口，有警员站着。

李玉芳经过厨房，顺便观察了一下，厨房宽大而整洁，有两具挂墙电话，一具是接外线的电话，另一具是内线电话。李玉芳一面向前走，一面指着那具外线电话道：「别让人碰这具电话，等会要取指纹！」

那警官答应着，李玉芳已走出了厨房，出了厨房之后，是一个布置豪华的餐厅。

餐厅的一边，是一道楼梯，楼梯上铺的是浅米色的地毯，地毯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从二楼一直到餐厅，李玉芳也立时看到了那具女尸，尸体就在楼梯脚下，面向下伏着。下半身还在楼梯上，在女尸的后背，插着一柄尖刀，那是一柄相当锋锐的水果刀。女尸的身上穿着相当名贵的衣服，也是浅色的，所以血迹看来，也就份外触目。

在女尸的身边，另一个警官，正蹲着身，侧着脸，想看清女尸的脸面。李玉芳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在屋外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痛的鼻子，也蹲了下来。

当她蹲下来之后，她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女死者的脸面了。女死者约莫二十四、五岁，妆化得相当浓艳，还戴着长长的假眼睫毛。若不是她圆睁的双眼，充满了恐怖，她一定是一个十分妖冶美丽的女子。

李玉芳直起身子来，那两个警官望着她，李玉芳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警官和警员立时忙碌了起来，李玉芳在屋子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屋子的下层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和餐厅，还有一间客房，楼上是三间睡房，使李玉芳奇怪的是，这三间睡房，看来和楼下的客房一样，全不像是有人在最近住过的！

那女死者也不是穿着睡衣，屋子中唯一属于女死者的东西，看来只有，随随便便挂在楼梯栏杆上的一件貂皮大衣，和一只手袋。李玉芳将手袋打了开来，手袋里面也没有甚么特别的东西，全是一般女士手袋中常见的东西。

李玉芳在略为检视了一下手袋中的东西之后，至少已有了一个印象：女死者是一个生活上十分讲究，而且经济情况极其充裕的人。

手袋不但名贵，袋中的化妆品也是最好的，有一只玛瑙的小盒子，小盒子中是几片药片。连放药片的小盒子都这么讲究，其余也可想而知了。

李玉芳将手袋，和手袋中的东西都放在地上，准备让摄影师来拍照，她又到了楼下，再仔细察看那女死者。这时，她注意到了女死者的鞋子，鞋子和手袋是配对的，鞋底上沾着不少泥沙。

李玉芳这才想起，应该去看一下花园，她自一个警员的手中，取过一个电筒，穿过客厅，来到花园中。当她用电筒向花园照射之际，她不禁皱了皱眉，从铁门进来的那条路上，全是脚印，而且一望即知，那是警员皮鞋留下来的脚印！原来的脚印，看来全被践踏掉了。

不过李玉芳也不是太重视这个问题，因为只要略加鉴定，就可以知道，女死者鞋底上的泥沙，是不是和花园中的泥沙吻合，可以轻而易举地，证明女死者在临死之前，是才从花园中走进来的──或者说，是从外面进来的。

这时，那报案人也依照李玉芳的吩咐，被带了进来，报案人进来，一看到尸体，就睁大了眼，张大了口，神情极其惊恐。

半小时后，更多的警方人员赶到。

大批警方人员赶到之后，屋子中显得更忙碌，摄影师在拍照，法医在检查着死者，指纹师在各处套取指纹，那柄凶刀，也被法医从死者的背后拔了出来，当指纹师在凶刀的柄上，抹上显露指纹的粉末之后，指纹师抬起头来，对李玉芳道：「李警官，刀柄上全是指纹，这件案子，看来不难破！」

李玉芳向那报案人望了一眼，报案人也听到了指纹师的话，神情更惊恐，张大了口，像是想说甚么，但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第二章

李玉芳来到了那报案人的面前，道：「好了，你叫甚么名字？」

那中年男人陡地神经质地叫了起来，道：「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人！」

李玉芳冷冷地道：「我没有说你杀人，只是问你叫甚么名字？」

那中年男子看来更加失魂落魄，呆了半晌，才道：「我没有杀人，你……你要抓我？」

李玉芳再次重复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中年男子口唇掀动了几下，却仍然未曾说出他的名字来。李玉芳冷冷地道：「你现在不愿意说，到了警局再说也一样。」

那中年男人神情更加惶急，道：「我……被捕了？」

李玉芳道：「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你一定要到警局来，帮助我们调查！」

李玉芳一面说，一面低头，看到了那中年人的鞋底和裤脚上，有不少泥沙，她又招了招手，吩咐化验师过来，取了样本去化验。那中年男人只是低着头，除了身子不住发抖之外，他一点别的动作也没有。

黑厢车也来了，载走了尸体，李玉芳留下了留守人员，也收队回到了警局，那中年男子被带进了她的办公室，李玉芳又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这一次，那中年男子总算有了回答，但是他仍然未曾说出他的名字，只是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这时，李玉芳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李玉芳拿起电话来，听了一下，放下了电话，瞪着那中年男子，道：「你被捕了！那柄凶刀的刀柄上，全是你的指纹！」

那中年男子倒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增加了惶恐，他只是重复地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李玉芳点了点头，那中年人用发抖的手指拨着电话，于是，高斯在凌晨四时，被电话铃吵醒了。

在那样的天气，在熟睡中，凌晨四时，被电话吵醒，那绝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高斯将被子向上拉了拉，他希望那是打错的电话。果然，两分钟之后，电话铃停止了，高斯嘘了一口气，心中咒骂了几句，正准备再寻旧梦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高斯叹了一口气，老大不愿意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抓起了电话，粗声喂了一下，接着才道：「你是甚么人？甚么！是你！你甚么？」

高斯的睡意完全消失了，他也忘记了寒冷，从被窝中直坐了起来，一直听着，最后才道：「好，我立刻就来，立刻就来！」

高斯的确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警局的，他走进了李玉芳的办公室，看到了那个中年人，高斯伸手在那中年人的肩头上，大声道：「老俞，你被人当作凶手？」他打着哈哈：「那太可笑了！」

高斯一面说，一面向李玉芳望去，李玉芳却沉着脸，显然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高斯对李玉芳道：「我要将他保出去，让我办手续！」

李玉芳冷冷地道：「只怕不能，他是一件谋杀案的疑犯，严重刑事案的疑犯，要法官批准，才能保释！」

高斯摊着手，道：「玉芳，别打官腔了好不好，老俞不会是凶手，我知道，你也知道──」李玉芳立时打断了他的话题，道：「这一点，由法庭决定，我知道的是，插在死者身上的凶刀刀柄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

高斯陡地一呆，不断地眨着眼，望着那中年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李玉芳已不理高斯，向那中年人道：「警方要正式逮捕你，你叫甚么名字？」那中年人直到这一次，才嗫着道：「俞诚。」

李玉芳又问：「住址，职业！」

俞诚的回答来得很迟，先回答了住址，呆了半晌，才求助似地望着高斯，道：「高斯，我的职业是甚么？」

高斯似乎比俞诚自己更清楚他的职业，立即道：「作家──」他转头向李玉芳道，「俞诚是小说家！」

李玉芳呆了一下，道：「俞先生，你的精神──」俞诚忙着道：「我正常，我绝对正常，没有问题。」

虽然俞诚宣称他自己「绝对正常」，但是第一次聆讯，法官就下令检验俞诚的精神状态。因为俞诚的行动，看来很不正常，他仍然坚称他在那旷野散步，可是他的住所，却是在遥远的市区！

这件凶案，的确很令李玉芳伤脑筋。按照道理说，已经有了嫌疑犯，案子可说已经破了，任何人看到了警方的调查报告，都会肯定俞诚就是凶手，因为证据太多了。

首先，凶刀上满是俞诚的指纹。其次，只有俞诚一人在场，报案的也是他，虽然俞诚另有一套说法，可是任谁也不会相信。第三，那么冷的天气，三更半夜到荒郊去「散步」，除非俞诚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

但是，经过专家的检验，证明俞诚所说的话之中，至少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他的精神，绝对正常！案子令人伤脑筋的地方，不在凶手，凶手已经是没有问题的了。令人伤脑筋的是死者。这话怎么说呢？

那个死者，已被法医证实为二十五岁左右，发育良好，生活优裕的女性，可是，女死者的身份，却像是谜一样。

在她身边的所有东西之中，没有一样是可以表明她的身份的。而且在案发之后，所有的传播媒体，全刊出了女死者的图片。

而且，警方也一再通过传播媒体，呼吁有知道女死者身份的，和警方联络，可是几天下来，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事实上，任何人是不可能连一点社会关系也没有的，然而那个女死者，看来就是一点社会关系也没有的人：根本没有人认识她！

本来俞诚是疑凶，只要问俞诚那女死者是甚么人就可以了，可是俞诚的回答却始终如一：「我不知道她是甚么人，我没有见过她，没有杀她！」

这真是件令人伤脑筋的事？

至于那所洋房的主人，也早就查出来了，那是一个富商所有的。案发前两个月，都没有人住过，只不过有佣人去定期打扫而已。李玉芳也调查过那个富商，证明没有可疑之处。

于是，这件案子，就成为一件怪案：一个证据确凿，但矢口否认的嫌疑犯，和一个身份完全无法证明的死者。这真是一件怪到不能再怪的凶杀案！

俞诚一直在警方的「看管」之中，等候正式的审讯，高斯代他请了一名律师，那律师在听了案情之后，也只是摇头，表示这是一件毫无希望的案件。

那一天，高斯又去探望俞诚，出来，在门口遇到了李玉芳，李玉芳叫住了他，两人一面散步，一面交谈着。

李玉芳开门见山地道：「高斯，你对俞诚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高斯苦笑着，道：「叫我怎么回答？人是最难了解的！」

李玉芳有点生气，道：「我不是要你写文艺小说，你认识他多久，据你所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斯不假思索地说道：「他？他是一个怪人！」

李玉芳道：「怪到三更半夜，在零度天气到荒郊去散步？而他的精神又是正常的？」

高斯道：「那一点也不稀奇，我知道他有一次，一个人躲在一个枯井中三天，为的是要体验他小说中主角被困在井底的感受。他是一个小说家行为当然怪诞一点，和常人不同。」

高斯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明知道自己说也没有用，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道：「不管证据如何确凿，我还是不相信他会杀人。」

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冷冷地道：「凭甚么？」

高斯答不上来，他只好摊了摊手，道：「凭──我想是凭直觉吧，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很长，但是凭我对他的观察，他是一个典型的艺术家。而且，他是一个很诚实的人，我相信他。」

李玉芳的话气更冷淡，道：「第一，艺术家同样可以因为各种原因而杀人；第二，他决不像你想象那么老实，我可以肯定，他在证词中对我说过谎！」

高斯吸了一口气，李玉芳立时又道：「我指他说谎，并不是指刀柄上有他的指纹，那是证据。而我清楚可以知道他在一个主要关键上对我说谎，作了假证词！」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事实对他极其不利──」

李玉芳又道：「他说，他是在荒郊散步，听到了那屋子中有女人的惨叫声，才报警的。而当时，他是在屋子的后面，约有五六十码处！」

高斯怔了一怔，道：「那又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玉芳挥了挥手，道：「太不对劲了，那天晚上──凶案发生的那晚，北风极其强劲。如果他在屋子前面，顺着风向，他有可能听到屋中传来的呼叫声，而他却说是在屋后，背着风向，女死者的呼叫声再强烈，他也不可能听得见的！」

高斯呆了一下，他一面佩服李玉芳分析力的精细，但是心中却还是十分不服，道：「就算他当时对你说了谎，他是在屋前，不是在屋后，那又有甚么不同？并不能因此证明他是凶手。」

李玉芳叹了一声，道：「这件案子，从疑凶到死者，都扑朔迷离。假如那时，他是在屋前，不是在屋后，情形就当然不同了。」

高斯睁大了眼，望着李玉芳，想听李玉芳解释屋前、屋后，为甚么会大不相同。

李玉芳道：「女死者的鞋底上沾着泥沙，经过化验，已经证明这些泥沙，是从那幢房子的前花园中来的，死者由屋子的前门进入。」

高斯眨着眼，仍然不是十分明白李玉芳想证明甚么。

李玉芳作了一个手势，道：「他是一个小说家，或者他正在体验寒夜荒郊独处的滋味，所以一个人在那么冷的天气，到荒郊去『散步』。假定他当时正在屋子前，而不是如他自己所说那样在屋子后，那么，死者进入屋子时，他就有机会看到。」

高斯的口唇掀动了一下，想说甚么，但又没有出声。这时，他已经料到李玉芳想说甚么了！

果然，这次高斯料对了，李玉芳略停了一停，道：「死者是一个妙龄女郎，衣着入时，容貌艳丽，一个小说家，在寒夜见到了这样的一个女郎，一定会有点想入非非──他可能眼看那女郎进屋子，不要忘记，在他的鞋底，也沾有那屋子前花园的泥沙。进了屋子之后，凶案就发生了！」

高斯叫了起来，说道：「你简直是在编造一个故事，指证他是凶手！」

李玉芳冷冷地道：「不是编造，是根据一切证据而得出的结论。凶案发生后，他想逃走，但正如你所说，他是一个行为古怪的人，不是一个惯于行凶的人，他想由后门逃走。在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了电话，良心受到了谴责，就打电话报案──电话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然后，他从后面离开了屋子，等我们赶到，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已有足够的准备去编一个故事了。」

高斯对于李玉芳「根据证据而得出的结论」，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他也知道，法庭和陪审员也一定会接纳这个结论。不过，高斯还是不相信。

高斯呆了半晌，道：「既然这样，那就没有甚么好说的了。看你的情形，好像有要事找我做，我能做些甚么？」

李玉芳道：「看来，他只有你一个朋友，我想你可以劝劝他，将一切经过说出来，承认自己杀了人，那么，就不必我们再麻烦了。」

高斯翻着眼，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半晌才道：「这案子不是那么简单吧，死者的身份成谜，难道你们就一点也不加注意？」

李玉芳皱了皱眉，道：「是的，那女郎的身份十分迷离，可是那和整件案子的关系不大，他根本是在不认识那女郎的情形下──」

高斯忍不住叫了起来，道：「算了，在你眼中看来，他不但是一个杀人犯，还是一个色情狂！」

李玉芳的神情很严肃，道：「你认为我分析的不对？」

高斯尽量使自己平心静气，道：「有可能，在那样的情形下，见到一个美丽的女郎，进入一幢明知没有人的空屋子，谁都会起疑。他又是一个想象力十分丰富的小说家，自然首先想到那可能是一篇上乘小说的题材，我承认你这一段的分析很对。不过进了屋子之后，事情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在那幢屋子中，一定曾发生过十分怪异的怪事！」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那也是一样的，我的目的是要他讲实话，不论在那屋子中，曾发生过甚么怪异的事，他一定是一个目击者，我要的就是他的证词，他讲实话的证词！他和警方很不合作，所以要请你帮忙。」

高斯觉得李玉芳的话，使得他无法推托了，所以他只好道：「好，我答应你，尽力而为！」

李玉芳道：「谢谢你。」

李玉芳一面说，一面向停在前面不远处的一辆警车走去。高斯本来想叫住她的，但这时高斯的心十分混乱，他对这件案子发生后的一切，已知道得十分详细。可是，由于他不相信自己所熟知的人会是凶手，所以一切变得十分矛盾，就算叫住了李玉芳，也没有甚么可以讨论的，所以他终于没有出声。在目送李玉芳登上警车离去之后，高斯茫然站了片刻后，慢慢向前走去。

当他来到他自己的车子之际，忽然觉得他的身后，好像有一个人，离得他很近，高斯连忙转过身来，不禁呆了一下。

就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的衣着，极其摩登，上身是一件长毛的Ｔ恤，下身是一条绣花的长裤，手上正转动着一副黑眼镜，望着高斯，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那少女的妆化的虽浓，可以看出实际年纪并不大，最多不过十八九岁而已。

高斯望了她一眼，已经拉开了车门，那女孩急急道：「先生，等一等！」

高斯又望向她，那女孩指着拘留所的大门，道：「谋杀神秘女郎的凶手，就在里面！」

「神秘女郎」是这件案子发生之后，报上给予女死者的称呼，这件案子很轰动，一连好几天，都成为报上的头条新闻。

高斯对于眼前这女孩的问题，感到十分反感，冷冷地道：「你不该称凶手，应该称嫌疑犯！而且，我一直不相信他是凶手。」

那女孩倒并不以为杵，神情有点尴尬，好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如何说才好。

高斯本来当那女孩只不过是，对这件凶案感到好奇的一个市民，可是这时，看来却又有点不像，他心中不禁疑惑起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那女孩的回答，倒十分爽快，道：「是。」

高斯更是疑惑，道：「关于甚么？你认识──」高斯本来是想问那女孩，是不是认识「嫌疑犯」的，可是他话还没有讲完，那女孩的神情已很紧张，不由自主在喘息着，道：「是，我认识她，她死得很惨！」

那女孩认得这件怪案中的死者！剎那之间，高斯的脸上，不知涌起了多少问号来！

他知道，在案发之后，警方人员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证明死者的身份，可是一点也没有结果，就好像是那个死者，与社会上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生活在大都市的人虽然互不关心，但是，也决不可能有一个人是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

高斯曾以这奇异的一点，提醒过李玉芳，从这一点可以显示出这件案子一定另有内情，不过李玉芳看来并不重视这一点。

而这时，却有人自称认识死者！一时之间，高斯紧张得几乎想立即伸出手来抓住那个女孩。可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看出那女孩的神情十分慌张，他知道自己的行动必需十分谨慎。不然，吓走了那女孩，以后就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高斯想了想，装着若无其事地道：「你为甚么要告诉我？警方正在寻找认识死者的人，你为甚么不去向警方报案？」

高斯料得不错，那女孩一听到「警方」，神情更是惊惶，四面望着，语调急促地道：「一连几天，你每天都来看凶……凶嫌，你一定是他的朋友？」

高斯心中更疑惑，那女孩怎么知道他的行动？她为甚么要注意他的行动？这决不会是没有原因的。

高斯一面想，一面道：「是，我是他的朋友。」那女孩又向四周看了一下，道：「我可以上你的车么？」这又是一个高斯料不到的古怪要求。

第三章

那女孩的要求古怪，言词闪烁，而且又和死者相识，高斯几乎可以肯定，能在那女孩的口中，得知这件案子的真正内情。所以他忙道：「可以。」

那女孩也不等高斯去开车门，自己急急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的旁边。高斯也跟着上了车，高斯一直感到那女孩的精神很紧张，当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时，无意间手和那女孩的手相碰之际，他更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那女孩的手，简直比冰还冷！

虽然天气很冷，但是一个人的精神，若不是过于紧张的话，手也不会如此冰冷。

高斯驾着车，驶过了几条街，才道：「到哪里去？」

那女孩望着高斯，眨着眼，道：「到……我那里去，好不？」

高斯又呆了一下，实在不知道那女孩在搞甚么鬼。看她那种浓妆艳抹的样子，她好像不是「正经女人」，而有这样一个女孩，要你到「她那里去」之际，高斯的本能反应，就是立即停车，请她下车。

高斯的确停下了车，但是他立即想到，那女孩对整件案子内情，所知的可能极多，他又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只好见机行事了。

所以，高斯一停下来，立时道：「好，请你带路。」

那女孩点着头，高斯驾着车，不一会儿，车子已经离开市区，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子已经驶进了一条相当荒僻的小路，目力所及，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

高斯的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那女孩究竟有甚么目的。老实说，他心中实在很惊惶，可是表面上看来，他倒是挺镇定的，甚至还故作轻松地耸一耸肩，道：「你住的地方，真够幽静的了！」

那女孩向高斯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媚笑，虽然这种媚笑，和那女孩的年纪看来不甚相衬──道：「你不是害怕了吧？」

高斯心中咕哝了一下，仍然装成镇定地道：「在这种情形下，你应该害怕，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甚么人！」

那女孩又发出了一个媚笑，道：「大不了是一个男人。」高斯的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女孩的话已渐渐露骨了！

可是高斯仍然莫名其妙，那女孩的目的是甚么呢？能在他的身上，得到甚么？就在高斯心中疑惑不已之际，车子已驶过了一个高冈，一条小路通向前，前面有一幢小小的红砖屋，砖屋的外墙，爬满了长春藤。

由于天气正值严寒，屋外的藤全是枯枝，看起来就像是有许多棕色的绳子，杂七杂八地绑住了那间屋子一样。

车子在屋子前面停下，那女孩自己下了车，女孩取出了钥匙来，高斯已经豁出去了，不论那女孩布下甚么陷阱，他都打算闯一闯！

女孩一面开门，一面仍不住回头向高斯笑着，高斯注意到女孩的手在发着抖，而且对那门锁，像是并不十分熟悉，开了一会，并没有打开，高斯心中更疑惑，道：「这屋子，不是你的吧？」

那女孩震动了一下，低下头，道：「我……我是向朋友借来的，屋子虽然小，里面……设备很好。」

高斯扬了扬眉，他并不相信甚么「艳遇」这类事，因为他不是小说家。而眼前这女孩，显然又另有目的，在这种情形下，高斯既然并不打算抽身而退，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和对方胡绉下去。

高斯一打定了主意，就趁那女孩低头在开门之际，突然在那女孩的颈后，吻了一下，语调轻浮地道：「甚么设备？例如一张舒适的床？」

那女孩的反应，至少证明了她带高斯到这里来的目的之一，是想引诱高斯，因为她非但不发怒，反倒笑了起来，道：「也许！」

高斯一怔间，门已打了开来，那女孩走进去，高斯也跟着进去。红砖屋中的设备，的确不错，一进门，是一个厅，另外还有一扇门，可能是通向另一间房间的。

屋中的陈设，给人以一种十分舒适温暖的感觉。那女孩走进屋子，先打开电暖炉，双手在暖炉前搓着，道：「天真冷，是不是？」

高斯笑而不答，在那女孩面前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望着那女孩。在高斯的注视下，那女孩好像有点手足无措，高斯突然笑了起来，道：「小姐，你对于自己要做的事，好像并没有甚么把握。」

那女孩忙道：「我……我做甚么？」

高斯道：「屋子里渐渐暖和，你该脱外衣了。」

那女孩又呆了一下，忽然叹一口气，坐了下来，低着头，半晌不说话，才慢慢抬起头来，道：「看来……我不够动人，所以……所以……」

高斯笑者，道：「你很动人，不过引诱男人的经验不够。小姐，别再打哑谜了，归入正题吧！」

那女孩又呆了半晌，才道：「我有事要……求你……」高斯听了，不禁有点感到意外。

那女孩不等高斯出声，又道：「本来，我想……我既然有事求你，总要……给你尝点甜头──」

高斯不由自主叹了一声，道：「太可怕了，你年纪那么轻，我看你不像是惯于引诱男人的。」

那女孩又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着，道：「当然不，不然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高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说下去，他直接了当地道：「你说认识女死者，你和她是甚么关系？」

那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算是甚么关系，我和她一起从欧洲来，我们是在飞机上认识的。」

高斯伸了伸手臂，死了的「神秘女郎」，原来是从欧洲来的，那么，在本地完全没有人认识她，这件事也就容易解释了。

他不说甚么，只是等那女孩说下去，那女孩忽然又道：「你和凶嫌是好朋友，我想……请你问他……拿一件东西……那一定在他手里的。」

高斯一时之间，几乎弄不清那女孩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想了一想才明白，他不禁立即站了起来，道：「你要的东西，原来是死者的？」

那女孩忙点着头，高斯又道：「你认为死者被人杀死之后，那东西自然落在凶手的手中？」

那女孩又点了点头，高斯气愤地说道：「那你错了，他只不过是嫌疑犯，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根本不相信他是凶手。」

高斯愤然的神情，显然没有使那女孩感动，那女孩道：「不是他是谁？」

高斯挥着手，道：「好了，你要的那东西是甚么？」

那女孩紧抿着嘴，并不回答，高斯俯下身，道：「说！那东西是甚么？女死者在旅途中对你说过甚么？女死者是甚么人？」

高斯提高了声音，道：「你一定要说，这可能是整件案子的关键。」

高斯不但声音高，而且神情一定也很凶狠，那女孩有点骇然地望着他，高斯又喝了一声道：「说！」

那女孩忙道：「我说，我说，那……那是一支唇膏。」

高斯几乎直跳了起来，大声道：「甚么？一支唇膏？」

那女孩仍是哀求似地道：「你别那么大声好不好？」

高斯胡乱挥着手，道：「一支唇膏，那有甚么用？」

那女孩欲言又止，高斯一直盯着她，道：「你不愿在这里说，可以到警局去说。」

那女孩一听高斯这么说，连忙双手乱摇，道：「不关我的事，完全不关我的事，我只不过……只不过觉得有机可乘，想发点财，请相信，我有正当职业，我是荷兰的一个小学教师，我甚么也不知道。」

高斯现在如在浓雾之中一样一头雾水，又坐了下来，道：「好，我算是服了你，你讲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你一定要从头说清楚才行。」

那女孩长叹了一声，有点不信的神色望着高斯。

高斯道：「你可以相信我，虽然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甚么人。不过你该相信你是一个很动人的女孩，而我可以占你便宜却不占，我总该是个可以相信的人了吧！」

那女孩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现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来，道：「我叫韩珍，在荷兰出生，是到这里来游玩的，没有多少熟人。」

高斯像绅士般地站起来，道：「我叫高斯，是一个职业摄影师，我们算是自我介绍过了，韩小姐，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女死者的？」

韩珍睁大了眼，当她睁大了眼看人，而脸上又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看来更加动人。不过高斯这时，没有心思来欣赏美色，他只想知道更多有关那个死者的事。因为他的好朋友俞诚，正牵涉在一件谋杀案之中，而一切证据，又对俞诚极不利。所以，高斯又问了一句，道：「那女死者是甚么人？」

韩珍搔着头，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从北欧来的，在飞机上，她的座位本来离我很远，可是我为了选择一部我喜爱的电影，所以才见到她的，我们谈得很融洽，她也一直没有透露她的姓名──」韩珍讲到这里，高斯忙道：「等一等！」他一面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本小本子来，一面道：「你搭乘的那班飞机，是甚么航空公司的？何时到达？」

韩珍立即回答，高斯记了下来，合上小本子，才向韩珍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韩珍道：「我从她的举止上，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十分阔绰的人，她所用的东西，几乎全是最好的。在快到达的时候，我想补补妆，却发觉我的唇膏用完了，就向她借，他将唇膏给了我，却向我笑一笑，道：『你或许想不到这支唇膏的价值吧？它比这架飞机还值钱。』我只当她是在开玩笑，没有在意。」

高斯吃了一惊，道：「你所搭乘的是甚么型的飞机？」

韩珍道：「当然是七四七客机。」高斯听了，也着实吃了一惊，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些甚么。一支小小的唇膏，会比一架七四七客机更值钱，谁听了这种话，都会当作是在开玩笑的。

高斯呆了片刻，忽然想起，韩珍如果一直以为那女死者这样说是在开玩笑，为甚么又会动念头，要取女死者的唇膏呢？他一想到这一点，就将这个问题向韩珍提了出来。

韩珍道：「我还没有说完，当我第一次听到她那样说，我自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一点也没有在意。而当我用完了唇膏，还给她的时候，她将唇膏放在手中看着，又对我道：『刚才我对你说的是真的，不过你一定不会相信。』她说着，将唇膏很珍视的放进手袋中，当时我对她说：『既然这唇膏那么值钱，你怎么随随便便放在手袋里？』我这样说，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是想和她开玩笑。」

高斯有点紧张，道：「那么，她怎么回答呢？」

韩珍道：「她说：『还有甚么地方，比一支唇膏放在女人手袋里更不会引人起疑的？』她讲了这一句话后，停了一下，才又说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话。」

高斯不由自主的直起了身子来，聚精会神地听着。

韩珍继续说道：「她忽然说：『我真羡慕你，可以无忧无虑地旅行，你别看我今天和你在这里说话，明天我就可能是个死人。』当时我吓了一大跳，不知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她略停了一下，又道：『在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人知道我是甚么人，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凶手──』她讲到这里，忽然显得很激动、凄惶，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高斯又高兴又紧张，忙道：「她有将那个人的资料告诉你吗？」

韩珍道：「你别急，听我说。当时我看出她不像是在说笑，心中自然十分疑惑，忙对她道：『你好端端地，怎么会死？』她却说：『我一点也不是好端端地，刚才你用的那支唇膏──』她讲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不过我可以知道，她没说出的话，是说她借我用的那支唇膏，价值在一架客机之上。她停了片刻，又道：『这个人，我可能死在他的手上，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想请你帮我一件事。如果我不死，那你就忘了它，如果我死了，请你告诉当地警方，我是你的朋友，你领了我的尸体火化之后，将骨灰带回我的家乡去！』」

高斯越听越入神，道：「她的家乡在甚么地方？」

韩珍苦笑了一下，道：「当时我也这样问她，可是她还没有回答，空中小姐就走过来，要我们系上安全带，飞机快着陆了，一打岔，她就没有说下去，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下了机，我想找她，可是没找到，我也忘了这件事，直到──」

高斯接下去道：「直到你在报上看到了『神秘女郎』的照片！」

韩珍咬了咬下唇，道：「是的。」她接着道：「你一定要问我为甚么不立刻通知警方？我很害怕，当我看到她的照片时，想到她对我说过的话，我真的很害怕，因为，那证明她在飞机上对我说的一切全是真的。」

高斯冷笑了一下，他的语调，也表示他对韩珍的不满，他冷冷地道：「你害怕？

可是你却企图勾引一个陌生男人，要得到死者的遗物！」

韩珍低下头，好一会不说话，才道：「我当时的确很害怕，但过了几天，知道凶手已经抓住了──」

高斯十分恼怒，几乎是在吼叫，道：「凶嫌！」

韩珍有点害怕地望了高斯一眼，道：「是，是，是凶嫌，既然抓住了，就不会再杀人，也没有甚么好怕的了，我再想死者在飞机上对我说的话，想到她的那支唇膏之中，可能有极度的秘密，或许是值一架客机，就算不是，能有十分之一的价值，也已经──」

高斯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才站定身子，直视着韩珍，道：「走！」

韩珍陡地吃了一惊，道：「到……到甚么地方去？」

高斯道：「到警局去，将刚才你对我讲的话，去对主办这件案子的警官，再讲一遍！」

韩珍双手乱摇，道：「不，我不想惹麻烦，如果你能说服你的朋友，我相信他已拿了那支唇膏──」

高斯不再听她讲下去，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提了起来，这：「我的朋友没有杀人，他也不会有甚么唇膏，你可能是唯一知道女死者有关事情的人，凶手正逍遥法外，如果知道你曾和死者交谈过，一定不会放过你，为你自己着想，也该到警局去！」

韩珍眨着眼，还拿不定主意时，高斯已拉着她直走了出去。过半小时之后，韩珍已在李玉芳的办公室中，将对高斯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

李玉芳用心听着，等韩珍讲完，李玉芳立时按掣吩咐：「将七○三号案件死者的遗物取来。」高斯神情得意，望着李玉芳，想要李玉芳称赞几句。

李玉芳并没有对高斯说甚么，只是不住来回踱步，韩珍仰着头，望着李玉芳，道：「我不会有麻烦吧？我是不是会有麻烦？」

李玉芳停了下来，神情严肃，道：「韩小姐，照如今的情形来看，你自己不会有麻烦。但是照你那种贪心的意念和大胆的行动来看，你迟早会有麻烦的。」

韩珍被李玉芳的话，说得满面通红，低下头去，出不了声。过了不多久，两个警官，拿着几个大牛皮纸袋来到了李玉芳的办公室，打开纸袋，将纸袋中的东西，全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韩珍先看了看衣服，摇头道：「她在飞机上，不是穿这件衣服！」接着，她看到了手袋，立时道：「对了，就是这个手袋。」

李玉芳将另一个牛皮纸袋中的东西倒出来，说道：「这就是手袋中的东西，里面没有唇膏。」

韩珍向高斯望了一眼，道：「我早说过，那支唇膏一定已经被凶手取走了。」

李玉芳皱了皱眉，道：「你对其他的东西可有印象？」

韩珍指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粉盒，道：「有，我见她用过这个粉盒。我……可以走了么？我不想要甚么横财了。」

李玉芳道：「还要请你去认一下尸。」

韩珍发出了一下吃惊的呼叫声来，李玉芳道：「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证明死者是从北欧来的旅客。」

李玉芳一面吩咐准备车子，一面又对一个警官嘱咐了几句，要那警官立即向航空公司查旅客名单，以及向移民局要入境记录。韩珍用埋怨的眼光，狠狠瞪了高斯几眼，高斯只当看不见。

李玉芳、高斯和韩珍三人，一起到了殓房，韩珍认出了死者就是她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个女人，三二人又一起离开。李玉芳问明了韩珍住的地方，韩珍是住在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中，她带高斯去的那间乡下小屋，也是属于她的那个亲戚的。李玉芳要韩珍暂时不可离境，韩珍又狠狠瞪了高斯一眼才离去。

韩珍离去之后，李玉芳笑道：「高斯，看她的神情，恨不得打你两记耳光。」

高斯道：「那全是为了你。」

李玉芳偏过头去，高斯道：「玉芳，现在你该相信俞诚不是凶手了吧！女死者的身边，有价值极高的东西，她自有致死之道。」

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道：「那得你完全相信韩珍的故事才行。」

高斯也瞪着眼，道：「韩珍的故事？我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完全是事实。她为甚么要编那样的故事出来？那对她有甚么好处？」

李玉芳的回答，却极其模棱两可，道：「那也难说得很，还得看事情进一步的发展。」

高斯并不对李玉芳这样的回答表示赞同，又道：「那支唇膏中，一定有重大的秘密，不然，不会值几千万美金！一定有重大的秘密。」

李玉芳似笑非笑，道：「重大的秘密，照你看是甚么？」

高斯摊着手，道：「谁知道？或许是极有军事价值的情报，或许是藏宝地图，或许有毒枭交货的指示，或许──」

高斯还想再推测下去，但是李玉芳像是全然没有兴趣，径自向前走去，道：「你慢慢去想更多的可能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着办。」

高斯直叫了起来，道：「甚么？一切线索全是我提供的，你不要我和你一起办案？」

李玉芳道：「当然不要，你尽了市民的责任，查案子是我们的事。还有，你自己一个人去发挥想象力好了，在案子尚未有结论之前，别对任何人说起。」

高斯幸然大声答道：「知道了。」

高斯眼看李玉芳上了警车，才满怀气愤地回到家中，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称心的。他想，要不是俞诚是他的朋友，他决不相信俞诚是凶手的话，他一定会和韩珍合作，设法弄到那支唇膏，看看究竟有甚么秘密！

第四章

这一晚，高斯没有睡好，做了不少梦，一下梦见他自己是○○七，一下梦见自己是特务人员。他的那些梦，如果第二天能够详细记得起来，倒不失是十部八部离奇曲折的电影题材，可惜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头昏脑胀，精神不振，梦中的一切，早已忘了！

高斯是个心急的人，他很想知道李玉芳调查的结果，所以一直打电话给李玉芳，可是她一直不在办公室，住所的电话也没人接听。

高斯只好无精打采地回事务所去，怎料到一进门，就看到了李玉芳，高斯不禁大喜，李玉芳不等他发问，就道：「事情很复杂，线索全断了！」

高斯将李玉芳请进了他的办公室，李玉芳又道：「我们查到了女死者的名字，叫依莉亚．谭，可是那是假名，只知道她是从挪威来，用的护照也是假的。」

高斯搓着手，李玉芳主动将这一切告诉他，令得他十分高兴。李玉芳又道：「而且，她也不是居住在挪威的，不知她从那里冒出来，北欧各国的警局和国际警方，也全没有她的记录。她到了这里之后，也没有住过酒店的记录，真是太神秘了！」

高斯挥着手，道：「据韩珍说，她到此地来，是要和一个人会晤的。」

李玉芳皱着眉，道：「只好假定韩珍是在说实话，可是，一个怀着关系几千万美金大秘密的人，不太有可能在飞机上，对一个陌生人透露他的秘密！」

高斯反驳道：「可是一个自知生命有危险的人，却可能向陌生人透露秘密的。尤其，她要韩珍将她的骨灰运回故乡去。」

李玉芳沉吟了一下，道：「我觉得，最大的关键，还是在俞诚的身上。」

高斯苦笑起来，道：「那就没有甚么好说的了，你已经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俞诚杀人，还来对我说甚么？」

李玉芳有点恼怒，说道：「高斯，别像个小孩子，我可以肯定，俞诚在说谎，一直在说谎。」

高斯道：「我知道，那天晚上的风向，你说过了。」

李玉芳道：「还不止这一点，现在，我收回我以前对俞诚见色起意的说法，但是他一定隐瞒着甚么，一定在继续撒谎，所以我要你──」

高斯扬起手来，道：「我明白了，你要我在他的口中套出真话来。」

李玉芳扬了扬眉，道：「对，一切证据，可以使他在狱中渡过下半生，你还是劝他说出真话来的好。」

高斯呆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李玉芳笑了笑，向高斯告辞，来到门口才道：「那位韩小姐很动人，你不想向她解释一下，消消她心头的恨意么？」

高斯陡地冲了过来，作势扬脚向李玉芳就踢，喝道：「滚！」高斯这一脚当然未曾踢中李玉芳，李玉芳「格格」笑着，一侧身让开，已经出了办公室。

高斯呆了半晌，才忙着工作。下午，到了探望的时间，他到拘留所，李玉芳显然经过安排，让高斯和俞诚单独见面，一个警员，远远背对着他们。

高斯望着俞诚那种潦倒憔悴的样子，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好气，俞诚连讲话也有气无力，道：「多谢你每天来看我。」

高斯瞪着俞诚，没好气地道：「可是我不想经常来监狱探望你，直到你死。」

俞诚的口唇动了动，高斯可以听到他发出的极低微的声音，道：「我没有杀人。」

高斯提高了声音，道：「你没有杀人，我也相信你没有杀人，可是如果你不说实话，法庭就一定相信人是你杀，一切证据全指证你是凶手！」

俞诚吞了一口口水，道：「我没有杀人，真的！」

高斯实在忍无可忍，但他还是按捺着自己的脾气，道：「好了，当时的情形怎样？」

俞诚像是在背书一样，这：「当时，我正在散步，听到屋中有女人的叫声传出来──」

高斯一拍桌子，道：「当时，你在屋前还是屋后？」

俞诚嗫嚅道：「是在屋子……的后面……」

高斯怒道：「放屁！在屋后，刮着大北风，你不可能听到屋中传出来的呼叫声！」

俞诚陡地张大了口，发着怔，高斯的手指直指他的鼻子上，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你是在屋子前？屋子的大门前？」

俞诚低下头去，好一会不出声，看来已经默认了。

在这时候，高斯也不禁暗暗佩服李玉芳的本事。过了好一会，俞诚才抬起头来，道：「好的，当时我是在屋前，听到屋中有女人的叫声，那又有甚么不同？」

高斯将李玉芳的话全搬了出来，道：「大不相同，你在屋前，就有可能看到死者进屋，可能是你看到了死者单身进屋，你跟进去──」

俞诚尖叫了起来，道：「没有，我没有跟进去。」

高斯陡地一怔，他抓住了俞诚话中的破绽，道：「那你是看到死者进屋去的了？」

俞诚又吞了一口口水，才点了点头，高斯道：「好了，当时的情形怎样，首先，你为甚么到那里去？」

俞诚几乎哭了起来，道：「我真是去散步找灵感的，在写一篇小说，叫『风雨夜归人』──」

高斯忙道：「行了，别谈你那种第八流小说了，当时你见到了甚么？」

俞诚道：「我到那地方去过很多次了。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徘徊，天又冷，我知道那屋子没有人，心中正在盘算着情节，忽然看到一个女人，向屋子走来，那地方如此荒僻，我实在不信还会有别人和我一样，会发神经来这里散步。」

高斯「哼」了一声，道：「当然不会再有别人了。」

俞诚像是未曾听到高斯的话一样，继续道：「我心中好奇，就躲在树后，那女人走近来，年纪很轻，衣着也好，人也漂亮──」

高斯又「哼」地一声，俞诚道：「她走到屋前，开了门进去，我想，原来她是屋子的主人，一个这样年经而又美丽、富有的女人，寒夜来到，是为了甚么？无异又是一篇小说的好题材──」

高斯瞪了俞诚一眼，显然对于俞诚这种拖泥带水的叙述，表示十分不满，但是俞诚完全不曾在意，继续道：「所以，我跟着来到那屋子的门口，我在那屋子的门口呆站着，心中很矛盾，我想按门铃，由那年轻的女人来开门，可是我又没有勇气──」

高斯搓着手，道：「你赶快说吧，别写小说了。」

俞诚叹了一口气，道：「我终于没有按铃，又慢慢踱了开去，我无法知道自己在那屋子的门口，究竟犹豫了多久，就在我离开之际，我听到了屋中，传出了女人的惨叫声。」

俞诚讲到这里，停了一停，高斯闷哼一声，道：「那么，你的确是说了谎，你是在屋子前面听到那下惨叫声的，不是在屋后，你为甚么要撒谎？」

俞诚现出极尴尬的神色来，过了半晌，才道：「我必须撒谎，因为如果我说当时我是在屋子前面的话，警方一定会追问我以后看到的事，而那……就算我照实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高斯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心中同时也佩服李玉芳料事的精确。因为不但李玉芳断定当时俞诚是在屋前，而且也肯定俞诚一定在案发后看到了甚么，高斯忙道：「那么，你究竟看到了甚么，快告诉我。」

俞诚口唇掀动，欲言又止，才道：「当时我被那一惨叫声，惊得全身发抖，我瞪着那屋子，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而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女人，从屋子的门奔了出来。」

高斯「啊」地一声，道：「凶手原来是一个女人？」俞诚的声音十分苦涩，道：「不，奔出来的那个女人，就是当晚较早时，我看她走进屋去的那个！」

高斯陡地一怔，道：「等一等，你刚才说的，看她走进屋子的女人，不是死者？」俞诚道：「是死者！」

高斯叫了起来，道：「甚么？死者又奔了出来？」

俞诚的双手抱住了头，一声也不出，高斯又疑惑又发怒，用力将他的双手拉了下来，道：「你说明白，你看到死者奔出来？」

俞诚喃喃地道：「我知道不会有人相信的，你还是别问了吧！」

高斯苦笑了一下，摊了一下手，道：「我相信你，你说下去。」

俞诚呆望了高斯片刻，才又道：「当时，我看到那女人奔了出来，就在我不远处奔过，但由于当时天很黑，风又大，那女人并没有发现我，直向前奔去，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我再看那屋子，仍然灯火通明，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而且那一下惨叫声，给我很深刻的印象，使我知道一定有甚么人，在那屋中遭到了不幸，所以我没有去追那女人，径自来到那屋子门前，我……我是翻墙进去的。」

高斯心急，道：「你进去之后，就看到奔出来的女人，死在屋中？」

俞诚又摇着头，道「不是，不是！」他望着高斯，道：「我看到……说出来，你……不会相信的！」

高斯吸了一口气，道：「你只管说。」

高斯这一次，不说「我相信你」，只是叫俞诚说下去，那表示他心中对俞诚的话，根本已不怎么相信，那女人明明死在屋子里，俞诚却说在惨叫声传出之后，看见她从屋中奔出来，这怎么叫人相信？

俞诚也看出了高斯那种不信任他的态度，他叹了一声，道：「我一进屋子，就看到有一个人，伏在客厅的地上，背上插着一柄刀，是一个女人──」

高斯道：「长得和奔出去的那女人一模一样？」

俞诚摇头道：「我没有注意，那女人的脸向下，背向上，我没有看清她的脸，我只是看到她伏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柄刀，我当时极其震骇，我不知怎会俯身去握住了刀柄，想将刀拔出来，当我握住了刀柄之后，我忽然又想到，我应该报警。当时，我……心中很乱，行动也很慌张，我在客厅中找不到电话，就闯到了厨房，在那里看到电话，就报了警，报警之后，我没有勇气再回到客厅，就从后门走了出去。」

高斯皱皱眉，瞪着俞诚，俞诚又道：「当我出了屋子，比较清醒了一些，想到那柄凶刀上，一定留下了我的指纹，我一定要将之抹去才行。所以，我又回到屋中，怎知当我再进去那屋子的客厅时，一切全变了，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高斯对俞诚这一段话，有点不明白，道：「一切全变了，那是甚么意思？」

俞诚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道：「我一进客厅，就看到原来伏在地上的那个女人不见了，我一回头，却在楼梯上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就是我眼看她走进屋子和奔出来的那个，我可以毫无疑问认出是她，当时我像是被雷殛一样，完全不知所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高斯忙道：「等一等，你离开屋子多久？」

俞诚道：「大约五分钟左右。」

高斯道：「你是想告诉我，在这五分钟之间，你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死者不见了？换上了另一个女死者？」

俞诚点了点头，神情很苦涩。高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好了，其后又怎么样？」

俞诚道：「我发着呆，突然，我听到了警车的警号声，我立时想起，我如果照实讲，决不会有人信我的话，所以我又急急离开了那屋子，来到了屋后，出了屋子没有多久，警方人员就到了。」

俞诚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以后的事，你全知道的了。」

高斯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时候，他实在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俞诚所说的话！俞诚的话，根本是不可信的，因为如果照俞诚所说，这件案中，应该有两个死者才是。但是至今为止，却只有一个死者。照俞诚所说，他第一次进屋，所见到的那个「伏在地上的女死者」，又到哪里去了呢？

可是，看俞诚的情形，他的确而且又不像是在说谎。如果他现在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第一次说谎，也很可以原谅，因为这种事，确实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过了好一会，高斯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俞诚，这就是为甚么刀柄上有你指纹的原因了？」

俞诚苦笑了一下，道：「我不该……第一次看到死人之际，去握那柄刀的刀柄！」

高斯呆了片刻，拍了拍俞诚的肩头，道：「你还有甚么隐瞒着我？」

俞诚哭丧着脸，道：「全说了，高斯，你要救我，我没有杀人，你要相信我！」

高斯想安慰他几句，但是却又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看到俞诚可怜的样子，他又不忍心责备他，只好喃喃说了几句，告别离去。

高斯在离开俞诚之后，一直苦笑着，直到他再和李玉芳见面，一面覆述着俞诚的话，一面仍不住苦笑着，他真怕他覆述到了一半，李玉芳就大声斥责「胡说八道」！

可是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李玉芳却听得十分用心。等高斯讲完，李玉芳才问道：「俞诚没有说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死者，穿的是甚么衣服？」

高斯眨了眨眼，道：「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李玉芳又挥了挥手，道：「那不成问题，那女人的衣着，一定十分普通，所以俞诚没有在意。」

高斯望定了李玉芳，道：「你相信俞诚的话？」李玉芳的神态却轻描淡写，道：「为甚么不相信？他说了一次谎，不会再说第二次谎了，而且他这次所说的，全都可以解释得通。」

高斯叫了起来，道：「解释得通？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具尸体呢？到哪里去了？」

李玉芳道：「别忘记他在屋后等了五分钟左右，五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要就你认定俞诚是凶手，要就完全相信他的话，真不明白你心中究竟在想些甚么！」

李玉芳笑了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高斯还想再问些问题，可是李玉芳却装出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来，令高斯不得不离开她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高斯打开报纸一看，就看到了报上的大标题：「神秘女郎一案疑凶俞诚，经警方深入调查后获释」。

高斯几乎直跳了起来，俞诚突然获释，那当然是因为他讲了实话，但是，俞诚所说的真是实话？为甚么李玉芳对这种几乎人人都不会相信的话，反倒如此相信？这个问题，别说高斯要问，俞诚自己心中也不明白。

俞诚在拘留所中，突然接到通知，说他可以自由离去之际，心中也是一片迷惘。

他本来是因为自己的经历太奇特，不会有人相信，才骗了警方的，当高斯要他说出真相之际，他也料不到警方会相信他的话，而且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了他！

俞诚离开了拘留所，茫然地向前走着，他根本没有注意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在跟踪他。跟踪他的那个中年女人，衣着、样子全都普通之极，根本不会引人注意的那一种，这个中年女人是李玉芳化妆的。她一直跟在俞诚的身后，她可以看到俞诚那种神思恍惚的样子，俞诚一直步行着，没有搭车。

大约一小时后，来到了一条很狭窄的横街之中，那是俞诚住所的街道。李玉芳仍然跟在后面，她不但留意俞诚的动静，而且也在留意一路上是不是另外还有人在跟踪俞诚，可是并没有发现甚么。

释放俞诚的事，李玉芳曾和上级激烈地辩论过。当警方高层会议讨论这件案子之际，李玉芳报告了俞诚的第二次证词，与会的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俞诚的话。但是李玉芳却力排众议，争论甚剧，最后，主任问李玉芳：「你凭甚么这样相信这种无稽的话？」

李玉芳答道：「因为他这次证词之中，没有疑点！」

主任盯着李玉芳，道：「没有疑点？他见到的那另一个女死者呢？」

李玉芳道：「他曾离开过那屋子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中，可以有很多的变化。

我要求释放俞诚，这件案子的关键，显然是在那支唇膏上──」（当李玉芳讲到这里之际，有一位高级警官道：这同样无稽。不过李玉芳并没有理睬，继续说下去。）

李玉芳续道：「那支唇膏，其中一定有重大的秘密，牵涉到相当数目的金钱。而如今，那支唇膏并不在死者的遗物之中，而凶手也可能没有得到──」

主任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又怎么知道？」

李玉芳的神态自然，道：「主任，你没有看过我的报告？有一个叫韩珍的女人，突然出现，想要得到那支唇膏，我根本就不信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除了有关唇膏的那一段话之外！」

与会的人，包括主任在内，都大大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李玉芳又道：「所以我要求释放俞诚，我想，凶手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会以为在俞诚那里，一定会再去找俞诚的。我跟踪俞诚，可以找到直接的线索。」

主任望了李玉芳半晌，才道：「你过去的记录极好，你可知道这件案子若是出了错，会有甚么结果？」

李玉芳立时答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依照正确的方向去侦查，就会使一个全然无辜的人，因谋杀而被定罪！别的我不计较。」

主任考虑了好一会，终于答应了李玉芳的要求。在会议上，李玉芳的回答虽然轻松，但是她却知道，自己所担负的责任，极其沉重！不但包括了破案，也包括了俞诚的安全。所以，她在俞诚一出拘留所就跟踪起，一直来到了俞诚所住的那条横街，可是一路上，却并没有可疑人物出现。

李玉芳眼看俞诚进了一幢建筑物的楼梯口，她等了半分钟，也走了进去。俞诚是住在顶楼一个小居住单位中，是李玉芳早已知道的，所以她直上顶楼，来到俞诚居住的那个单位门外。

俞诚显然已经回到了家里，李玉芳在门口正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进去对俞诚说明，他可能会有危险，凶手不会就此放过他之际，门内突然传出俞诚呼叫声。那一下呼叫声来得十分短促，显然是叫到一半，就被人阻止了。李玉芳陡地一怔，立刻往通向天台的楼梯，奔上了几步，矮着身子借着楼梯的掩遮，同时，已经握住了手枪，对住了门口。

过不一会，只见门打开，两个人架着俞诚，其中一个将俞诚的手拗向身后，另一个神态凶恶，一起推着俞诚走出来。在三个人身后，还有一个妙龄女孩，却正是韩珍！这四个人才一现身，李玉芳立时长身起立，枪口已对准了他们，喝道：「警察，不准动。」

韩珍走在最后，一看到李玉芳，立刻向后退去，用力关上了门，那两个男人将俞诚用力向前一推，便向下就跑。

李玉芳一直不怎么喜欢使用武器，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也只好连射了两枪。她可以肯定那两枪分别射中了那两个人，可是那两个人仍然亡命向下跑去。

李玉芳一跃而下，俞诚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李玉芳向他一推，道：「快跟我下去。」

俞诚跟在李玉芳的后面，一直奔下去，奔出街，两个男人中已有一个不支倒地，另一个恰好被两名警员截住。同时，街上的人一起发喊起来，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韩珍正沿着水管想攀下来，但是只攀到一半，她已经知道，完全无法逃走了。李玉芳松了一口气，警车的呜呜声，也传了过来。

高斯见到李玉芳的时候，已是两天之后了，报上早已刊登着「神秘女郎案侦破」的新闻，但高斯仍然是莫名其妙。他找了李玉芳很久，最后还是等在李玉芳住所门口不走，直到午夜才等到李玉芳回来。

高斯不由分说，硬跟着李玉芳进了屋子，劈面第一句话说道：「韩珍是凶手？我真不敢相信。」

李玉芳冷冷地道：「是凶嫌！」

高斯道：「好，是凶嫌！你不用对我冷冰冰的，要知道，能破案，全靠我！」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那倒是真的，没有你，我也不会怀疑韩珍。」

李玉芳瞅着高斯，道：「我早对你说过，韩珍的话靠不住，死者没有理由向陌生人透露那么重大的秘密，你却说有这个可能？」

高斯苦笑着，道：「她说话的时候，表情那么逼真，真想不到──」他停了一停，才道：「韩珍的破绽在甚么地方？」

李玉芳道：「第一，她不该说那唇膏中的秘密，价值等于一架七四七客机，这可能性太小；第二，唇膏中如真有这样重大的秘密，死者就不会随便拿出来给人用，她说的根本是一派胡言！」

高斯耸了耸肩，道：「那么韩珍她──」

李玉芳道：「先说死者，死者是一个联络人，负责送信息。那支唇膏中有一封信，和一批毒品的运输路线有关。韩珍是暗中监视她行动的人，死者根本不知她信息一送到，就要给人处死，只为了贪点小便宜，才做这种事。她到那屋子去只是去交信，韩珍早在屋中等着她，另外两个人在屋外，韩珍可能太心急了些，给死者发觉韩珍要杀死她，她就大叫着奔了出来──」

高斯忙道：「就是俞诚听到的那下惨叫声！」

李玉芳道：「对，这是案中的关键，俞诚看到死者奔出来，立时到那屋子去，韩珍不知道来的是甚么人，就只好伏在地上装死，那柄凶刀，只是挟在她的胁下。俞诚慌乱之中看到，手足无措，握了一下刀柄，立时离开。当俞诚离开之后，韩珍的两个手下，已捉住了死者，再回到屋中，死者就死在那柄满是俞诚指纹的刀下了。在死者遇害的时候，一定仍有呼叫声传出来的，但由于当时俞诚是在屋后，背着风，所以甚么也听不到。」

高斯吸了一口气，道：「所以，当俞诚再回去的时候，喂，等一等，那么，那唇膏呢？」

李玉芳白了高斯一眼，道：「蠢蛋，死者在逃出来之后，还会将之带在身边么？

当然抛在荒野之中了。」

高斯伸了一个懒腰，道：「好像很简单？」

李玉芳笑着，双手推着高斯，将高斯推出了门。

全文完

古墨

第一章

高斯走进这幢阴沉沉的巨宅，心中就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这种古老的巨宅，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这是一幢真正的园林大屋，从围墙外望进去，根本看不到里面有多少房子，只觉得林木森森之中，有红墙绿瓦掩映而已。就算进了大门，看到的也只是树木。

这样的环境，应该是一所古庙才是。但是高斯知道，那是一所住宅，而且还是很著名的住宅，住宅的主人商大庆，是著名的富豪。

商大庆的上代，做过大官，在清朝的时候，做到封疆大吏，财富自然多，所以在盖了这样一所巨大的屋宅后，就子子孙孙，一直传了下来。

高斯以前，只听人说起过这屋，说这屋子有电灯，也是近十年的事，是商大庆的父亲死了之后，才由商大庆作主，装上电灯的。

但即使屋中有电灯，旧建筑的阴沉，和现代建筑的明快，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高斯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心中在想，如果自己是这所巨宅的主人，那一定要将旧房子全部拆了，换上新的。

他回过头去，向他的助手看了一眼。他的助手小吴，肩上背着一个三脚架，身上又扛着不少摄影器材，这些，正是高斯的摄影工具。而摄影，就是高斯来到这所巨宅的目的。

据委托他来此的人说，外国有几家博物院，准备替商家祖传的古物，开一个展览会。在展览会之前，需要知道商家究竟藏着多少价值连城的古物，决定哪些值得展出，哪些不值得。所以，希望商家的古物，一一拍成照片，研究之后再决定。

而这项工作就落在高斯的身上。

高斯开出的价格十分高，因为替古物照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需有一流技术，还要有第一流眼光的摄影家，才能担当。譬如说一只采瓷花瓶，哥窑的特点是白中带有半透明，好像玉质一样。如果照片上不能保存这一特点，那和普通的花瓶有甚么分别？而且，各种玉器，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光泽最美丽，也是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

由于商家所藏的古物十分多，高斯要非常集中精神工作不可，是以他讲好了，要和助手在商家住上五天，才能完成这一项工作。

这时，一个仆人在前面带路，高斯和小吴跟在后面，他们走过了一条足有三百码的石子路，小吴已经走得有点气喘了，然后才来到石阶前。

走上四五级石阶，是一个十分宽阔的走廊，走廊上是飞檐，朱红色的大柱，发出耀目的光芒。在飞檐下挂着很多鸟笼，养着的鸟儿种类很多，高斯难以叫得出牠们的名堂来，在栏杆的石栏上，放着一盆一盆的鲜花。

走过走廊，便是花砖铺成的大厅。

那大厅实在太大了，只有两个角落，铺着地毡，所有家具，全是古色古香的。迎面的一面墙，有一块大约十呎乘八呎的大理石。那一整块大理石的花纹，形成一幅天然的淡墨山水。在大厅的另一角，已架起了一个长案，有不少木箱，堆在长案旁，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和另外几个人，正在交谈。

那仆人来到那穿长衫的人身边，躬身道：「老爷，摄影师来了。」

那被称作「老爷」的人，自然是商大庆了。

但是当他转过身来时，高斯却只觉得好笑，因为他的年纪，说甚么也不会超过四十岁，这时，他手中正拿着一只笔洗。

高斯对瓷器很有些知识，他一看到那笔洗，便知道那是举世知名的龙泉青瓷。

商大庆放下那笔洗，道：「请，请，可以开始工作了。厨房已经在准备两位的膳食，会放在客房的厅堂中，你们先拍瓷器部份怎样？」

「好的！」高斯简单地回答着。

接下来的几小时，忙碌地工作着。商大庆的珍藏品真多，有几件更是罕见的珍品，其中有一件是康熙五彩的八果盘，直径宽三呎左右。

工作了几小时，仆人请高斯和小吴去用膳，高斯跟着那仆人走了五分钟，才知道客房原来是另一个院落，有两个仆人专门伺候他们。

高斯和小吴一连工作了三天，工作进行很顺利，再过两天，一定可以结束，可是就在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出了意外。

商大庆平时很少露面，在高斯工作的时候，则由另外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高斯也不知他们是甚么身份，只有将古董搬出来和收进去时，商大庆才露面，亲自监押。

那一天，打开一只木箱后，仆人从木箱中捧出了三个和算盘差不多大小的盒子来，商大庆道：「这些全是极名贵的古墨，墨上有著名家绘制的图画，一共是三套，要不要个别摄影？」

高斯接过盒子，打开盒盖来，每一个盒中，放着十二锭墨。每一锭，约有一吋宽，五呎长，上面全用五彩绘的人物山水，精致之极。而且，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那样的墨，早已失掉了原来的实用价值，而变成是艺术品了。

商大庆又道：「那些古墨全是贡品，先祖蒙皇帝赏赐，才得了三套的。」

在一旁的小吴，也顺手拿起一个墨盒。小吴做事情，一直有点冒冒失失的，他拿起了盒子，将盒盖打了开来，不知怎地，手震了一震，墨盒因此跌到了地上。

高斯工作的那一角落，并没有地毯，而且，地上是花砖的，两锭古墨一跌下去，小吴就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高斯和商大庆，一起低头看去，他们两个人，也都是一呆。

剎那之间，商大庆的面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两锭跌在地上的古墨，有一锭完整无恙，但是有一锭，却已齐中断开，断成两截。

小吴闯祸，傻不楞登地站着，不知如何才好，高斯虽然也知道事情很糟糕，这一点，可以从商大庆发黑的脸色上看出来。

但是，高斯想想商大庆有那么多的古董，跌断了一锭古墨，应该不算甚么，自己代小吴道歉一下，事情也一定就过去了。

是以他忙笑着道：「商先生。」

却不料他想表示歉意的话，根本没有说出口，商大庆已陡地抬起头来，厉喝道：「笑甚么？有甚么好笑的，你知道这种古墨的价值是多少？」

高斯呆了一下，他自然料想不到商大庆会忽然间翻了脸，而且，还提到了古墨的价值。既然事情已那样，那就决计不是道歉便能解决的了。

高斯本来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但是在想想那样的情形下，却是他的助手先毁坏了人家的东西，是以他也只好忍气吞声一点。

他道：「商先生，价值多少？」

商大庆听了，自鼻子眼中，发出了「哼」地一声，道：「价值多少？哼，这混小子这一辈子也赔不起，我看死他！」

小吴的脸倏地涨红了，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那是一个莫大的侮府，高斯真怕小吴冲动起来，将整盒古墨向商大庆的脸上抛去！

所以，他连忙先向小吴做了一个手势，令他不可妄动，然后他道：「商先生，那倒很难说，他现在二十二岁，谁知道他以后会怎样？现在，他自然赔不起，可是我愿意代他赔。」

商大庆冷笑一声，道：「好，你可以到无双古玩店去问问价钱，去买一锭回来。

无双古玩店是这世界上唯一有得出售的地方，而且他们也只有两锭，也未必配得上我原来的那一套，不过我也算了！」

商大庆说着，转过身去，挥着手大声道：「收起来，收起来，将所有的东西收起来，通知焦经理，叫他立刻来见我。」

焦经理就是委托高斯来这里工作的人，高斯自然知道，有了这个意外，他的工作也不能继续下去。他俯身，将两锭古墨，拾了起来，将一锭完整的放在盒中，拿着那锭断成两截的古墨，道：「商先生，这墨已断，也没有甚么价值了，我拿它去无双古玩店，好让他们知道我要配甚么样的古墨。」

商大庆只是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第二章

于是商大庆的仆人忙着收拾古董，高斯拍了拍小吴的肩膀，道：「我们也该收拾收拾了。」

小吴张口要说甚么，但是却未曾说出来，他只是一声不响地工作着。

二十分钟之后，焦经理来了，商大庆对他大肆咆哮了一番，高斯也装做没听到，他收拾好了东西，才道：「商先生，我明天将古墨送来。」

商大庆冷冷地道：「你要记得才好！」

商大庆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忍受，高斯也不再说甚么，就离开了商宅。他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无双古玩店，去问那种古墨的价值，可是当他听到回答后，他呆住了。　　无双古玩店的店员回答道：「不错，我们有两锭那样的古墨，那是珍贵的贡品。先生，每一锭的定价，是三千英镑，可以打九折。」

三千英镑，九折，那是两千七百英镑，高斯不禁苦笑了起来。他拍胸脯，答应替小吴赔偿那锭古墨，当时，商大庆就曾讥笑过他。如果这时，他突然说不赔了，那不但对小吴打击大，就算他自己，也决不想再去忍受商大庆的侮辱。

是以他硬着头皮问道：「还可以再便宜些吗？」

「不能了。」对方回答：「这已经是非常便宜的了，先生。因为是古墨，所以价钱才不贵，收集古墨的人比较少，如果是同样稀少的瓷器，只怕十倍价钱也不止。」

高斯无可奈何地道：「好，你替我留着，我明天上午来买。」

高斯那一晚，自然睡得不十分好，他平时的收入虽然不错，可是他却十分喜欢用钱，银行存款并不多。两千七百英镑，几乎已是他全部的存款。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告诉小吴，就从银行中提出了款项，来到无双古玩店。自然，他也带了那锭齐中跌断开来的古墨。

古玩店的店员很客气地招待高斯，向他介绍那种古墨的来历。那店员告诉高斯，这种墨总共只有四盒，一共是四十八锭，是一个徽州的富户想做官，制来送给内府，转贡给皇帝的，所以极其名贵。

后来，皇帝赏赐出来，三盒落在商家，还有二盒失散，其中十锭，不知去向，两锭就在他们的店中。

总之，在听了店员的解释后，高斯也觉得两千七百英镑的价钱，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可是，当高斯取出那锭墨来，请古玩店多少出一些价钱，将那断墨收回去时，店员的话，忽然变了样，像是这古墨真有点白送给他，也有些嫌没地方放的神态，高斯只讲了几句，便没有再讲下去，他将断墨放在袋中，吩咐古玩店方面直接将墨送到商府去。

当他离开古玩店的时候，他不禁长叹了一声，无缘无故损失了那么多钱，自然十分不值。但是想起商大庆那时的气焰，高斯却又觉得非如此不可。

他回到了事务所，小吴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道：「高先生，那种墨值多少钱？请在我的薪水中扣回去。」

高斯望了小吴半晌，才道：「小吴，那墨我已买去送给商大庆了，它的价值十分惊人，是两千七百英镑，不过你不必吃惊，我不要你还。」

小吴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结结巴巴地道：「那……怎么可以。」

高斯拍着小吴的肩膀，道：「别将它放在心上，小吴，你年纪还轻，将来你总有机会还给我的，现在如果你放在心上，可能耽误了你一生！」

小吴的神情十分激动，在高斯的面前，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了开去。高斯也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那件事情，只是在离开事务所之前，他又打了个电话到古玩店去问一声，知道古墨已送到商府，他只当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当时，他回到家中，当他脱下衣服，顺手一抛之际，两段断墨，自他的衣袋之中，跌了出来，高斯叹了一声，将那两截断墨拾了起来，他的心中，对那两截墨，突然起了一股莫名的怀恨，他恨的或许是商大庆，但这时，他却将恨意发泄在墨上。

他顺手拿起了一个玻璃球镇纸来，向墨上砸了下去，那被他砸中的一截墨，碎裂了开来。

当那截墨破裂开来时，高斯整个人呆住了；他室内的灯光并不太强，然而，即使室内的灯光不强，那一块红宝石也已发出了夺目的光芒来。

是的，那是一块红宝石。

那块红宝石约有半吋见方，有两分厚，被包在古墨中，高斯对珠宝也有相当常识，他一看到那种光泽，就肯定那是极上乘的货品，而当他拾起来，对着灯光照映之际，他更可以肯定这一点。

剎那之间，高斯的心头怦怦跳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交了甚么好运！

过了好久，他才又举起那玻璃球，向另一截断墨砸去，但是那一截断墨中却没有甚么。高斯小心地拂拭着那一块红宝石，足足在一小时之后，他的心境才平静下来，可以好好地想一想。

一块红宝石。高斯估计那块红宝石的价值，可能达到十万英镑，也就是说他发财了！十万英镑决不是一个小数目，单是银行利息，也可以够他安安乐乐地过日子，不必再操劳。

高斯将那块红宝石紧紧捏在手中，甚至令得手心出汗。他渐渐想到那块红宝石的来龙去脉。

根据古玩店的店员说，那古墨是徽州的一个富豪，制造来送进宫去的。那么，这红宝石显然是有意放进墨中的。在制墨的过程中，要在墨中间加一点东西进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那富翁也显然是想通过那样的贿赂，而使他能够得到一官半职的。

自然，在将古墨送进宫去的过程之中，不知出了甚么毛病，以致墨中的秘密，未曾被人发现。

高斯可以想象得到，那富翁根本未曾明言，而只希望皇帝使用那些墨，那么，当墨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定可以发现墨中宝物了。

却料不到，皇帝根本没有用这些墨，而那些墨，又被皇帝当作赏赐品，离开了皇宫。是皇帝赏赐的东西，臣子自然更不会用，是以秘密一直不为人知。

那知时至如今，这些墨全成了十分有价值的古董，任何人有了那样的墨，保存唯恐不及，谁会去用它？谁会将它砸碎？

因之，古墨之中有宝物，这个秘密，到如今为止，知道的可能只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高斯！

高斯握着那块红宝石，想了很久，本来，他已经相当疲倦了，但这时，他却精神奕奕。他立刻和他一个在珠宝公司工作的朋友通了一个电话，告诉那个朋友，他有一块质地十分好的红宝石要出卖。

那个朋友立即约了高斯，在珠宝公司见面。因为在珠宝公司中，有检验红宝石质地的仪器，那样，可以确定那块红宝石的价值。

高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红宝石放在贴身的衣袋中，当他想起刚才将那截断墨，随意放在衣袋中，随时可能跌落的情形，他又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他匆匆离去，十五分钟之后，到了珠宝公司，当他将那块红宝石拿出来，放在他朋友手中时，那位朋友陡地吸了一口气。

那位朋友抬起头来，用充满了疑惑的眼光，望定了高斯，高斯忙道：「你放心，这块红宝石的来源，绝对正当，决非犯法的。」

那位朋友的脸上，仍然带着多少疑惑的神色，甚至他讲话也压低了声音，他道：「高斯，这是品质上等的红宝石，你可知道它的价值？」

「我想大约在十万英镑左右。」高斯回答。

那位朋友的额上，竟在沁出汗来，他是一个相当有地位的珠宝商，经过他手上的珍宝，一年之中不知多少，这时他的神情尚且如此紧张，可知这块红宝石，的确是非凡的贡品。

他开始用好几种仪器，检查那块红宝石，足足过了半小时之久。幸而他检验完毕了，否则，高斯也很可能因为紧张而窒息了过去。

他终于停下了手，又道：「这块红宝石，你是要我投入国际市场呢？还是要卖给我？」

「两者有何不同。」高斯问。

「现在国际珠宝市场上，有买主，它可能值到二十万英镑，那么，你就可以分到十六万英镑，但不知要等多久。如果你立即要钱，我开支票给你，价格是十万英镑。」

高斯几乎毫不考虑，便道：「十万英镑！」

那位珠宝商吸了一口气，道：「高斯，如果它的来源有问题──」

高斯有点发怒道：「岂有此理，你以为我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不，不，不是这意思！」珠宝商的手有点发抖，他拉开了抽屉，签了支票。

而当高斯接过了十万英镑的支票之际，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在发着抖，他几乎忍不住冲动得要大叫起来：「我已经是一个富翁了！」

而这时，他心中实在太紊乱了，他从来未曾有过这么多的钱。他这时所想的，只是一件事，他将要如何去运用那么多钱！

他甚至忘了和那位朋友道别，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珠宝公司的。像他那样的精神状态，开车子居然未曾撞车，也算他的运气好。

他回到家中，坐倒在沙发上，将那张支票，平放在膝头上。

第三章

他望着那张支票，颇有腾云驾雾的感觉。他想，首先，自然先去买一幢花园洋房，要最好的装备。再然后，先环游世界，享受最豪华的一切……高斯越想越远，但到了最后，他却长叹了一声，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高斯兴奋得没有法子睡得着，因为他有了十万英镑的意外收入，他在想着怎样花用它。

自然，一幢美丽的房子，是首先的要务，房子要有一个大花园，花园中要有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大游泳池。游泳池的四周围，唔，最好种上五六十棵雪松，那种整齐美观的树，一直是高斯最喜欢的，高斯想到这里，跳了起来，他记得他在日本，有一个朋友，是专门出售各种树木的。

高斯立即接通了长途电话，可是，当他在十分钟后，放下电话来的时候，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种雪松，连运费在内，价格贵得骇人，他那十万英镑，如果买了几棵雪松之后，所余便无几了。而只有树，是不成其为房子的，所剩余下来的钱，还可以造一个游泳池，那么，这算是甚么呢？

高斯本来的收人不错，日子也过得很舒适，从来也未曾为钱发过愁。但这时，他对着那张十万英镑的支票，却愁眉苦脸起来。

因为他发现，那笔横财，数目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够用，连造一幢房子也不够！

当接过那张支票的时候、当发现那块红宝石的时候，高斯心中的高兴，是难以形容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但是现在，快乐已远离他而去，他变得一点也不开心。十万英镑，那实在太少了，少得他连想好好地利用一下都不能够。而如果他有一百万英镑，那就不同了，他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来花用了。

然而，他获得十万英镑的意外之财，只怕已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机会，那里再去找另外的九十万英镑呢？于是，他长叹一声，将那张十万英镑的支票放在桌上，进了卧室，和衣便向床上倒了下去。

但是，他才一倒下去，就直跳了起来。

他想到了，他至少可以再获得十万英镑，那古墨，在无双古玩店中，还有一锭。

那锭古墨，同样是几百年前徽州富商的贡品，其中自然也有着宝物，说不定是一块完美无疵，价值更高的翡翠，说不定又是一块红宝石。

高斯兴高采烈拨着电话号码，当他拨电话号码的时候，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发着抖。因为那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算他知道一个秘密的金矿，只怕也不如他现在知道的这个秘密，可以让他获得更大的利益！

他拨通电话，听得对方的电话铃声，不断地响着，但是却没有人来接听。

他放下电话，然后再拨，可是一样没有人来接听，当他试了三次，才想起现在一定已经很晚了，他看了看表，原来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在这样的时候，自然古玩店中不会有人接听电话的了。

高斯焦急地踱着，他准备等到天亮。这几小时实在太难捱了，高斯知道自己在家中，是难以等得到天亮的。他来回踱了几遭后，便关上门，来到街上。他要找一个可以供他消磨一个晚上的地方，是以，他来到一条满是酒吧的街道。

这条街是没有晚上的，每一间装璜富丽的酒吧门口，都有年轻美丽的酒吧女郎，在向高斯发出诱惑的微笑。她们身上的衣服是那么地少，而她们的脸庞和胴体又是那么地诱人。

高斯根本没有机会走到一半，就被一个有着水灵灵大眼睛的酒吧女郎吸引得走了过去，那酒吧女郎的笑容更甜，于是高斯推开了那家酒吧的门。

高斯跳着舞，喝着酒，那美丽的酒吧女郎，像小鸟依人一样，一直靠在他的身边。

这的确是消磨时间的最好法子。可是，当高斯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之际，他看一看钟，却还只不过是四点钟。那间古玩店，至少要八点钟，或许更迟，才开始营业。也就是说，他还要消磨四五个小时，时间实在过得太慢了，高斯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靠着酒吧中的一根柱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怀中的酒吧女郎，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有烦恼么？」

「是的。」高斯又叹了一声，「我在等候天亮，可是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

那酒吧女郎笑了起来，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她的笑容更媚人。她伸手在她低胸上衣的衣领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铅质盒子来。那种盒子，通常是用来放置止痛药片的，然后那女郎的笑容更神秘了，她道：「要不要试一试，它可以使你忘却一切烦恼。」

她的手指轻轻挥动，那盒中，有一粒白色的药丸，高斯立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不是他有了六七分酒意，如果不是他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他一定会断然拒绝的，但这时，他却伸手将那粒药丸拿了起来，端详着。

「小心，」酒吧女郎警告着：「别跌掉了，它值十元美金，也别让警员看到，不然，你就难以享受到它的好处了，你要不要？」

高斯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行动，却代替了回答。他将那粒药丸往口中抛，那酒吧女郎立时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给了他一个热吻。

酒吧女郎将口中甜甜的糖水，度向高斯的口中，高斯的醉意，又增加了两三成，他不再考虑，就吞了那药丸。

他仍然靠着柱子，酒吧女郎贴得他更紧，他开始觉得飘飘然。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他袋中的银包，已到了那酒吧女郎的手上。而且，她那涂着殷红指甲的手指，正将他银包中所有的钞票抽出来。

高斯呆了一呆，他叫道：「喂，那是我的钱！」

他一面叫，身体一面向前扑去，当他的身体向前扑去之际，忽然间，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在那一剎间，钞票和银包，全变得不重要了，他会飞翔了，他可以像鸟儿一样地飞！

于是，他摆动着「翅膀」，向上「飞」着，他看到了许多奇幻莫测、美丽绚烂之极的颜色。那种颜色，人间是没有的，人间如果有那种颜色，高斯早就应该看到了，不会等到现在才见到。所以，高斯相信，他一定已飞到了天上，他继续飞着，接着，他又看到了一张极美丽的脸，他向那美人儿飞去。

但是，有一股力量，将他弹了起来，但是那不要紧，他还可以飞。他的身子是那么轻盈，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到任何地方。当他感到一个人飞着，实在太寂寞时，李玉芳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下，又有了一张天方夜谭的飞毡。

于是，他和李玉芳躺在飞毡上，他看到蔚蓝的天，亮晶晶的星星，耳际似乎还听到美妙的音乐，他闭上眼睛，这一切，实在太美了！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情，也就说不上来了。他觉得好像起了暴风雨似的，飞毡在剧烈地震荡，但那是不要紧的，他会飞，所以放心睡觉。

而当他一觉睡醒之际，他不禁先皱着眉，那飞毡太硬了，躺在上面，一点也不舒服，还不如改躺在云上面去的好，云可是软的。

他睁开眼，坐起身来。

但是，他一睁开眼，他没有看到蔚蓝的天，也没看到一朵朵的白云，他看到的是一条条的铁栅，和一片充满不屑神情的警员的脸。

他在拘留所之中！

当高斯打电话，叫来了小吴，替他交了保释金，已经是当天下午的事了。他头痛欲裂，他不断地咒着那酒吧女郎和那药丸。他的脚步踉跄，可是他却坚决不要小吴帮忙，独自跳上了一辆街车，直驶向无双古玩店。

古玩店的职员还认识他，虽然这时高斯的面色青白得像一个鬼。

高斯用沙哑的声音道：「我在你们这里买过一锭墨，一锭古墨。」

「是的，我们已替你送到商府去了。」

「别理会那一锭，你们不是还有一锭么？我要，照原来的价钱，卖给我！」高斯几乎是在嚷叫着，令得其余几个买客，都转过头来望他。

那职员却立时现出抱歉的笑容来，道：「真对不起，那锭墨，今天中午，已经卖给一个日本游客了。」

高斯在剎那间，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淋了下来一样。这倒也好，因为他的神智，完全恢复清醒了，高斯瞪大眼，道：「甚么？」

「卖给一个日本游客了。」那职员重复着。

高斯的眼瞪得再大也没有用了，如果他不是在拘留所中耽搁那么久，如果他不是服下那药丸，如果他不是进了那酒吧……

第四章

但现在，不论结果是甚么，都没有用了！

他有点摇摇晃晃地走出古玩店，烈日和穿梭不绝的车辆和行人，令得他几乎昏了过去。

他勉强走出几步，扶着一只废纸箱，定了定神，一辆十分豪华的大汽车，在穿着制服的司机驾驶下，在他的眼前，疾驶而过。坐在汽车后面的人，好像就是大富翁商大庆。

商大庆！高斯突然大叫了一声，他为甚么只想到无双古玩店，而未曾想到商大庆。在无双古玩店中，只有一锭那样的古墨，而商大庆那里，有三十六锭古墨，每一锭古墨内，都有价值十万英镑的宝藏。

高斯想到了这一点，几乎昏倒在街上。

商大庆是不知道古墨中的秘密，但商大庆有三十六锭那样的古墨！

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有十万英镑，商大庆自然不会在乎十万英镑，但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是贪钱，如果他用那十万英镑，去向商大庆购买那三十六锭古墨……

高斯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气，向脑门上冲，难以再想下去。他连忙招手，截停一辆出租车，说了商大庆的住址，他实在嫌那司机将车子开得太慢，他恨不得立时飞到商大庆的身前。

但是车子开得慢，也有开得慢的好处，至少，在还未曾驶到商大庆的巨宅之前，高斯的脑子已不再那么发热，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商大庆那种傲慢的态度，想起了商大庆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冷言冷语。

而如今，高斯是要去求他，他将要忍受甚么样的难堪？

高斯突然叫道：「停车！」

那司机算是有耐性的，他问道：「先生，你的家在那里？」

高斯自己也觉得好笑，他连忙说出地址，十五分钟后，他已冲进家中，他拿了那张支票和一只手提箱，又立刻冲出来。然后，他到银行，一扎一扎的钞票，从亮铮铮的铜槛栅中推出来。

高斯将钞票放进手提箱的时候，手甚至有点在发抖，他决不是舍不得将那些钞票给商大庆，而是怕商大庆不肯接受。

他那时的心情，就像是一个赌徒在轮盘赌台前，明知下一个会转出甚么号码来，但是却怕赌台的主人不准他下注一样。

他之所以在直赴商大庆的住宅中途转回家去，就是怕商大庆会刁难他，要他立时拿出钱来，如果他不将钱带在身上的话，可能只好忍受商大庆的嘲笑，而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这时的心情，也十分紧张，他想好了一套激商大庆答应他要求的话。离开银行后，他直赴商大庆的住宅。

在大门外站了半分钟，仆人才来开门。门一开，那人翻着白眼，打量着高斯，道：「你找谁？」

高斯道：「商先生在家么？」

仆人的态度，颇得他主人的真传，他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气，道：「你想见老爷？你有没有和老爷约定，你知道老爷一定见你吗？」

高斯的怒气向上冲，他真想一巴掌拍过去，但是一转念之间，他反倒笑了起来，他道：「没有约定，但是我想他会见我的，因为我和他有一件大买卖要谈，你先看看这个，再去通报。」

高斯抬起右腿来，将手提箱放在腿上，打开来。

满满的一箱钞票，令得那仆人的眼睛睁得老大。

高斯立时阁上箱盖，问道：「怎么样？」

仆人忙道：「我去告诉管家，请等一等。」

高斯跟着他走进了大门，仆人在铁门旁的一间房间中，拿起了内线电话，高斯道：「我姓高，你告诉管家，我是曾经替古物拍过照的那位摄影师。」

这一次，高斯又等了五分钟，那仆人才道：「请进去，管家说，老爷在大厅中。」

高斯大踏步向内走去，当他走进大厅之际，商大庆正大模大样地坐着，两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站在他的身前，像是正向他报告着甚么。

高斯走进来，商大庆连望也不向他望一下。管家请高斯在另一组沙发上坐下，一个仆人捧来了一杯茶，高斯就变成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耐着性子等着，他是在进行一场必赢的赌博，一赔三十六，他怎可不付出一些耐心？

可是，时间慢慢地过去，高斯的耐心，也在渐渐消失。他足足等了一个小时，那两个人才离去，而商大庆则伸了一个懒腰。

高斯以为一定可以轮到自己去和商大庆谈话了，却不料管家一拍手掌，一个仆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出来。餐车上是一个大瓷盅，推到了商大庆的面前，高斯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想来不是参汤，就是燕窝。

高斯此际所受到的待遇，可以说是不礼貌之极了，但是他还是勉力按捺着心头的怒意。

商大庆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习惯如此，他足足享受了半小时，好几次，高斯想要站起来，大喝一声，但结果还是忍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商大庆抹了抹嘴，管家才走了过来，道：「高先生，老爷请你过去。」

高斯提着手提箱，走到商大庆的面前，商大庆的面前，并没有椅子，高斯只好站着。

商大庆连头也不抬，只是玩着他的烟斗，然后，才爱理不理地道：「你又有甚么事来求我。」

高斯竭力克制着，不向前冲去，将他从沙发上揪起来；剎那间，他感到自己实在可怜，但是为了那三十六锭古墨……

高斯并不是超人，他是一个凡人，凡人需要钞票，而且越多越好，他道：「我想来和你谈谈买卖。」

「你，和我？谈买卖？」商大庆将一句简单的话，分成了三段来说，接着，便大笑了起来。

高斯的忍耐力再好，这时，也不禁涨红了脸，难以说得出话来。商大庆笑了好久，才道：「好了，是甚么买卖，不妨说来听听。」

「那三十六锭古墨，我要买。」高斯说。

「噢？」商大庆扬了扬眉，「你买得起？」

「请你开一个价钱！」高斯沉声说。

商大庆更是大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倒有趣，要我出一个价钱，哈哈，好，我就出一个价钱。」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高斯的心头，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因为他不知道商大庆会开出甚么荒唐的价钱来。如果他开出来的价钱，超过十万英镑许多，那么，他这两小时的受辱，就变得一点结果也没有了。

商大庆吸了一口烟，又笑了起来，他突然伸手拍着高斯手中的手提箱，道：「如果你这箱子里装的全是钞票，没有别的，那么，不论你里面有多少钱，我就将那三十六锭古墨卖给你。」

他讲完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他以为那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高斯听到这里，心中立时定了下来，犹如「沙蟹」派出了最后一张牌，他已得了一副同花顺一样。

他先不出声，等商大庆笑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突然打开手提箱，让箱中的钞票，一扎一扎，全都跌在地上，再将那只空的手提箱，向他上一抛，道：「商先生，你是在商场上有地位的人，我们一言为定了！」

商大庆的笑声，突然停止，他望着地上的钞票，又望了望高斯，然后才道：「好小子，这里总共是多少？」

高斯道：「你说过不论多少的，但我不妨告诉你，是十万英镑。」

商大庆又望了望高斯，才转过头去。他刚一转过头去，那管家便弯腰趋前而来，商大庆道：「去将那三盒古墨拿来。」

管家立时走了开去，高斯的心咚咚跳着，他快要成功了！他可以有三十六块，每一块价值十万英镑的宝石，他要成为大富翁了！

他并没有等太久，管家便捧着三盒古墨，走了出来。商大庆也不接过来，就道：「交给高先生。」

高斯接了过来，打开来看一看，道：「再见！」

他立时转身就走，当他走出商宅，上了车之后，他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幸运。他奔进自己的家中，踏进门口时，才发现在他的裤管中，有一扎钞票在。

高斯顺手将那扎钞票，踢到沙发下面，他还在乎那一些钞票么？他将有可以将他的人都埋在里面那么多的钞票，他将三十六锭古墨，全倒在桌上，他找出了一柄锤子，向着一锭古墨，敲了下去。

他将那锭古墨，小心地敲成了碎粒。

他呆了半晌，因为他并没有发现甚么。他又去敲第二锭墨，第三锭墨，第四锭墨──

当他敲到了第十八锭墨，桌上却只有碎墨粒的时候，他的额上，开始冒出汗来。

他自己安慰自己，还有十八锭，他再敲碎了一锭，然后又是一锭，又再是一锭，当只剩两锭墨的时候，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终于敲完那三十六锭古墨，但是他所得到的，却只是一桌子碎墨粒。他忽然大哭了起来，因为他想到，用那些墨粒，加了水，一定可以画出一幅好画来，但那幅画会值多少？

高斯哭了很久，才想起那一扎钞票来，他连忙拉开了沙发，将那扎钞票拾了起来，他认真地数着，一直数了两遍，那扎钞票刚刚好是三千镑。

两天后，他因醉酒闹事，服食迷幻药，殴打警员等罪名被起诉。法官聆听了主控的呈词后宣判，罚款三百镑，高斯的心中，立时想起了一条算术：三千减三百，等于两千七。他没有得到甚么，也没有损失甚么！

全文完

怪房子

第一章

享受了一顿丰富的晚餐之后，几乎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托着一只酒杯，在布置雅致的客厅中，四五个志同道合，趣味相投的好朋友聚在一起，不着边际谈天说地，那真是赏心乐事。而今晚，高斯和他经常在一起的几个朋友，兴致特别高，因为晚餐是一名著名厨师的杰作，而酒呢，又是极其名贵的陈年佳酿。在这样的情形下，人人都兴高采烈，争着讲话。

忽然，身形矮胖的摄影记者罗夫石破天惊地道：「谁能证明没有鬼，我就输他一瓶像现在我们在饮的酒。」

大家都静了下来，因为罗夫的话，听来十分出奇，他不是说谁能证明「有鬼」，而是说证明「没有鬼」，那实在太容易了，这时在客厅中，难道有鬼么？大家在静了一会儿之后，一起哄堂笑了起来，主人拍着他，道：「罗夫，你有多少酒可以输，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证明没有鬼的。你可是喝醉了？」

罗夫摇着头，道：「不，地点由我指定，和我打赌的人，必需到那地方去过一夜，如果他能证明那地方没有鬼，而又能解释他夜间遇到的一切，那么，我就输了，不然，就是他输。」

主人的面色忽然变了，他带着责备的口吻，道：「罗夫，你不是在说那屋子吧？」

而罗夫居然也接受了主人的指责，他忙道：「对不起，我破坏了今晚晚餐的气氛，请将我刚才讲过的话，忘记算了。」

他转过身去，又拿起酒瓶来斟酒，王余──一本杂志的编辑──却叫住了他，道：「喂，那不行，讲话怎可以只讲一半？你说甚么地方，我去，我想赢那一瓶酒。」

罗夫还未出声，主人便已说道：「小王，算了，别再提起这件事来，好不好？」

高斯也忍不住问道：「这算甚么意思？难道真的有鬼？为甚么那么神秘？就算真的有鬼，也不妨将鬼的情形如何，讲来听听。」

高斯又催道：「是啊，我们这些人，不见得相信有鬼，也不见得会怕鬼，为甚么你们两人，忽然之间，变得那样沉闷起来？」

主人叹了一口气，他走向落地长窗，拉开了窗帘，这时，夜已相当深了，外面吹着刺骨的寒风。在屋内自然不会感到寒冷，但是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去，却也可以感到寒冬的肃杀，主人指向山上，道：「你们看到那幢屋子没有？罗夫所指的，就是那幢屋子。」

高斯、王余和杨坚三人，连忙都来到窗前，向主人所指的地方看去，地上零零落落，有许多房屋，大都亮着灯火，只有主人指的地方，却是一片乌黑，他们三人全摇头道：「我们看不到甚么。」

主人道：「罗夫，别坐着发呆，推望远镜过来。」

罗夫喝下了一大口酒，道：「我现在后悔了，唉，你们为甚么不肯当我根本未曾说过那些话？」

王余笑道：「罗胖子，少使诡计，你以为你那样故作神秘，就会使我们心中生怯，而不敢在一所空屋中渡过一夜了吗？」

罗夫苦笑着，并不置辩，他推着三脚架，来到长窗前，有一具「６０ｍ×１２０ｍ」的远程望远镜在三脚架上，王余心急连忙拉过望远镜来看。

「你应该可以看到那幢屋子了，小王。」主人说：「它的前面恰好有一盏路灯，我时时在晚上注意这屋子的，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王余回答着：「那是一幢古老的三层洋房，它看来十分残旧了。」

王余退开来，杨坚和高斯也各自看了一会，对于王余对这房子的形容，他们都表示同意。那房子实在残旧得可以，在黑暗中看来，更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影子一样，的确充满着鬼气。

要一个人在那样的空房子中过一夜，的确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但是王余、杨坚和高斯三人，自然都不会缺乏那样的勇气，王余向罗夫招手道：「喂，罗胖子，就是到那屋子中去证明没有鬼么？」

「唉，」罗夫叹着，「小王，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是在弄着甚么诡计，但是请相信我，最好不要去。就算你们一定想满足你们的好奇心，那么，你们三个人一起去，我和主人是再也不想去的。」

王余有了几分怒意，他拍着自己的胸口，道：「罗胖子，你那是甚么话？你以为我是一个胆小鬼么？我想你应该向我道歉。」

「我不向你道歉，」罗夫像是一个受够了委屈，不能再忍受下去的人那样叫了起来：「你坚持要去，那是你自讨苦吃。」

王余怒道：「好，我现在就去，那屋子在甚么路？」

主人扬起了双手来，道：「别吵，大家都别吵，小王，你既然决定要到那屋中去过一夜，我们自然不会低估你的勇气。但是，你听一听曾经在这屋子中过夜的人，讲述一下那怪屋子的情形，总不会有害的，对不？」

王余点头道：「对是对，其实也大可不必了。」

王余的年纪还轻，性格又冲动，但高斯却不同，他忙道：「对，先听一听那怪屋子的情形，总不会有错的，那屋子究竟恐怖到何等程度？」

主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托着酒杯，慢慢地晃着，像是对高斯的那一个问题，十分难以回答一样。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他才道：「那是一所很古老的屋子了，它大门上的一块横石上，刻着年份是一八六○年。那也就是说，世上已没有一个人，眼看那幢屋子建造了，那屋子是属于一个富翁所有，也是他造的。但在他死了之后，他的几个儿子，都不愿意住那屋子，他们没有说出不愿住祖屋的原因，但是人家传说纷纭，都说屋子有鬼。富翁的孙子不服气，曾联群搬进去住。但是，他们只住了一个暑期，也搬了出来。」

主人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高斯问道：「也是为了闹鬼？」

「没有人说出是为了甚么，大家讳莫如深，那是他们这个家族的秘密，外人不得而知。他们那一家，又传了一代，那一代人的思想，自然更科学了，他们曾搬进祖屋去，大肆装修粉饰，花了很多钱，灯光辉煌，可是就在酒会进行中，那一代的几个力倡搬进祖屋去的年轻人，便狂叫着自三楼奔了下来。其中一个奔到二楼之后，还跌断了腿，成了跛子，那人接着便离开了这里，他就是后来在国外颇享盛名的科学家彭康利，你们听说过吗？」

高斯等三人都点了点头。

关于彭家大屋闹鬼的传说，他们既然在这个城市中生活，自然也隐隐约约听说过，但是却从来也没有一次，是听得如此之详细。

「自那之后，屋子又空了二十年，实在很残旧了，但彭家新的一代中，又有几个大胆的年轻人，搬进那屋子中去，这一次他们住的时间最长，但只住了一个多月，便不得不搬出来了。」

「究竟有甚么在骚扰着住客？」高斯问。

「声音，只是声音，各种各样古怪的声音，」主人的面上，像是犹有余悸，「在这屋子中的人，几乎整夜不能安眠，要受着各种各样的骚扰。那种种声音，有的是十分恐怖的，令人难以忍受，我和罗夫，以及彭家的几个子孙，曾住了三晚，结果我在医院休息了一个星期，至今仍不愿提起这屋子来。」

王余笑道：「那真可以说古怪之极了，但是一所古老的房子，在潮湿的夏天，或是干燥的冬天，会因为建筑材料的收缩、膨胀，而发出一些声响来，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又或者成群的老鼠，也会发出十分惊人的声响，这全是庸人自扰。」

主人笑了一下，道：「你不是第一个那样认为的人，但当他们经过一晚之后，他们就会改变看法。小王，那屋子是在裕丰路一号，那是一条很冷僻的路，你必须翻过围墙，才能进去，大门并没有锁，因为根本没有甚么人会进那屋子去。你可以选择任何一间房子作你的卧室，因为每一间房间都有床，而且床上也盖着防尘的布，别看屋子外面显得残旧，因为那是彭家的祖屋，他们还是经常派大胆的仆人去打扫的。」

王余道：「行了，我到了那屋中，就着了楼下的电灯，那么，你们就可以知道，我的确是到了那屋子了。要不要我带一个电筒去，每隔一小时便打信号给你们？」

「这可不必了，我根本相信你，小王。」

王余拿起衣架上的大衣，戴上手套，就出了门，不一会，他们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又过了十五分钟，一直凑在望远镜前的高斯道：「小王已到那屋子。」

罗夫看了看手表，说道：「现在是十一点，希望他能够真正证明那屋子中，的确是没有鬼的，愿上帝保佑他。」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不少关于彭家的事，彭家是一个显赫的一族，建造那屋子的富翁，是最早在外国学习机械工程的人。只可惜回国之后，满清大臣一句「学洋人奇巧怪变之物，不足训也」，并没有重用他。之后他回到外国，后来经商致富，才在这里造了那幢在当时来说，可以说是最壮观的屋子。

第二章

高斯在午夜时分便告辞，因为他隔天一早就有事，他走的时候，还在望远镜中张望了一下，看到那幢屋子中的灯光仍然亮着。他和各人约好了，明天中午，仍旧在这里会面看是该谁出钱去买酒。

第二天，高斯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几乎已将这件事忘记了。一直到他忙了告一段落，他才想起来，他连午饭也等不及吃，买了两只热狗，一面驾车，一面吃着热狗，去看看王余昨晚，是不是能证明那屋子中没有鬼。

等到他按了铃，走进去时，所有的人全都在了。主人和罗夫，现出无可奈何的笑容，王余的神色，十分难看，苍白而失神，看来他昨天晚上，一定曾受相当程度的惊恐，而在大理石的咖啡几上，则放着一瓶极品的白兰地酒。

高斯感到屋子中的气氛，十分不对劲，他走到几前，将那瓶酒拿了起来，道：「好酒，好想知道，是谁出钱将它买来的。」

「是我。」王余立即回答。

真出高斯的意料之外，高斯放下了酒，用十分奇异的眼光望定了王余，道：「小王，你在说甚么？你为甚么要出钱买酒？」

王余苦笑着，他的回答也很简单：「因为我不能证明那屋子中没有鬼，打赌是我输了，罗胖子应该赢得那瓶酒，自然由我出钱来买。」

「大家一起喝，」罗夫说：「今晚天气冷，吃涮锅子吧，我请客。」

「慢着，」高斯大喝了一声，指着王余：「小王，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竟说那屋子中有鬼？你不觉脸红么？」

「我没说那屋中有鬼，只是不能证明那屋中没有鬼。」王余分辩着。

「那不是二而一，一而二么？」高斯仍然反辩着。

王余呆了半晌，道：「可以这么说，昨天晚上，我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就在那屋子中，而我又找不出适当的理由来解释它。所以，我不能证明那屋子没有鬼。鬼字用科学的观点来解释，为不可思议的一些怪现象，你同意么？」

高斯勉强笑了一下道：「好，那么，昨天晚上你究竟遇到了些甚么怪事？」

小王摇着头：「别逼我再说一遍，我这一生中，连想也不愿再去想它了。」

高斯呆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道：「罗胖子，你别高兴，这一瓶酒不一定是你的，你的打赌，应该仍然有效，是不是？今天晚上，我到那屋子去，我去证明那屋中有没有鬼。」

罗夫忙道：「高斯，我们是好朋友，如果你喜欢这瓶酒，我可以送给你。」

「不行，」高斯大声道：「这算甚么，是对我一种侮辱么？我要赢你的酒，而不是要你送。」

罗夫叹了一声，双手拍打着他自己的身子，表示无可奈何，高斯道：「今晚我们一齐吃涮羊肉，然后我们到这里来，用望远镜观察，看看我是不是在那屋子中过夜。

竟然不能证明一间空屋子没有鬼，太可笑了！」

高斯有点愤然，掉头便走。

深夜十二时，北风呼啸，天气十分冷，高斯喝得半醉，吃得十分饱，又穿着足够的衣服，是以当他驾着车子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冷。

车子在上山的道路上行驶，向山下望去，点点灯光，似乎也因为天冷，而显得黯淡无光。高斯在转了一个弯之后，车子已驶上通向那间房子的一条短路，来到了大铁门之前。

高斯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电筒，打开车门，跨出车去。车门才一打开，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令得他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哆嗦。

高斯呆了一下，竖起大衣领子，抬头向前看去。那条路上，也有着路灯，两盏路灯的相距约莫有一百呎，而那幢房子，就在两盏路灯之间。

灯光十分黯淡，再加以不是在屋子的正中，是以看来，那幢房子黑沉沉，阴森森，像是一头甚么怪物一样地蹲在那里。

高斯不是胆小的人，而且不论人家说得多么活生活现，他也决计不相信世上会有鬼怪这回事。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的身子却也不禁在微微发抖。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天太冷了，发抖是因为天太冷了，空房子有甚么可怕？小王昨天晚上遇到了一些怪事，可能是那房子早已被不法之徒，利用来作为犯罪之用，不希望有人发现他们的罪行，所以才弄些怪声来将人吓走的，那有甚么可怕？

他一面想着，一面向前走去，来到铁门前，握住铁门，摇撼了一下。

铁门锁着，在两扇铁门之间，是一条十分粗的铁链，当高斯去摇动铁门之际，那条铁链发出了一阵「呛啷」的声音来。

高斯伸手，找到了那柄锁，高斯对开锁的学问，本来就很有研究。但是，当他用电筒一照时，却发现那锁已完全生锈，根本无法开启了。

他放弃了开锁的念头，攀着铁门，爬进花园，花园中树木杂生，野草过膝，全在寒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高斯拿着电筒，照射着向前走去，一直来到大门口。

一到大门口，他刚站定，便觉得有一件东西，在碰触他的后领，像是一只手指，正在勾他的后领一样。剎那间，高斯不禁毛发直竖起来，但是他的反应，却还是十分灵敏，他陡地反手向颈后抓去。

他抓到的「手指」，自然不是甚么手指，而是那屋子墙上的爬墙虎的枯藤，垂了下来，被风吹动着，在他的后颈上，拂来拂去而已。

当高斯弄清了这一点时，他所有的恐惧全都消失了，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用力将枯藤拉了下来，道：「你就是鬼了，对不？」

他一面笑说，顺手抛出了枯藤，伸手去推门，那门果然没有锁，应手而开。门上的锁炼，可能因为生锈，是以当门被推开之际，发出了「吱」地一声响，高斯走了进去，他脚下踏着的，是厚厚的地毡。

他用电筒扫射了一下，很快就找到电灯开关，当他扳下开关之际，大厅上的那一盏晶灯，立时大放光明，使高斯可以看清这个宽宏大厅中的一切东西。

在大厅中，有好几张沙发，但都套着白布套子，还有很多家具也是一样。墙上的正中，挂着一幅油画像，当中是一个老人，脸上现出一种十分得意的笑容，像是在问走进屋子来的人：你能证明这屋中没有鬼么？高斯知道，这位老人，大概就是屋子的建造人了。

他拉去一张白布套，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仔细打量着，看来看去，客厅中没有甚么异状。他看到在客厅的左首，有两扇门，他站了起来，用力去推那两扇门中的一扇，可是却推不开，他在门上也找不到锁孔，他呆了半晌，将门向外拉，也拉不动，直到他试着将门向旁移，门才被移开来。

这幢房子的外形，完全是欧式的，但是它门的设计却如日本人室内的门那样，是移动的，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奇特的设计。

高斯移开了那扇开，着亮电灯，从房间陈设看来，那是一个横厅。他踱了几步，又走了出来，也不关上门，又在推另一扇门。

那扇门也是左右移动，看来是一间书房，高斯也让它亮着灯，开着门，接着，便来到厨房、仆人室、储藏室中，所有的门，全是移动的，高斯将所有的门都打开，也亮着所有的灯。

然后他到了二楼，二楼一共有七间房间之多，高斯也逐间将之打开，再上三楼，半小时之后，整幢房子都已经大放光明了。

当高斯肯定屋子中，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别人之际，他回到楼下的书房中，坐了下来。屋子中灯光通明，似乎没有甚么可怕的了，但是高斯立时想起，昨天晚上，王余离开之后不久，也看到屋子灯火通明，结果王余也受了惊嘛，看来，古怪的事情，仍然会发生的。

他顺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看看，而将他的摄影机，放在桌上。他是一个业余的摄影家，自然希望是果真有甚么古怪的东西出现，能拍下来进行慢慢的研究。但是，一切都似乎十分平静，没有甚么古怪的东西，飘然出现。

才进这间屋子来的那种神秘紧张感，渐渐地消失了，高斯也觉得疲倦起来，他放下了书，向后仰，那张安乐椅自动变换成椅背的角度，使他躺了下来。

虽然灯光很刺眼，但高斯还是不熄灯，他闭着眼，已经快要睡着了。但是突然之间，他却被一种怪声惊醒了！

那怪声听来，就在楼梯上，那是一种「笃」、「笃」的声音，和一种类似喘息的怪声，听来就像是一个扶杖的老者，正背负着重物，走向楼梯，艰辛地一步一步，爬上去一样。

第三章

在那一剎间，高斯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就像是处在水中一样，他呆了约有三四秒钟，猛地跳起来，冲出了书房。

楼梯就在离书房不远处，他一冲出书房，便可以看到整座楼梯，但也就在此际，那种喘息声和「笃笃」声，却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像是已进入了二楼的一间房间中。

高斯呆了一呆，那实在是令人毛发直竖的，虽然整所屋子灯火通明，高斯也感到一股凉意。

他大约呆了几秒钟，才大声喝道：「甚么人？」

楼上并没有人回答他，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向上走去。当他向上走去的时候，他一面用心侧听着上面可有甚么声音传下来，但是楼上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高斯走了一半，又喝了几声，楼上并没有回答，但是楼下，却传来了「嘿嘿」两声响。

那两下声响，好像是有人在冷笑，而更令高斯感到难以忍受的，那两下笑声，竟然是在书房中发出来的，而他离开书房，才不过一分钟。

高斯用极高的速度冲下去，冲进了书房，书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和他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斯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抓起一张椅子，用力向桌上砸去，将那张椅子砸烂，他抓了两条椅脚在手，又道：「甚么人，快出声！」

这时候，高斯已然肯定，在这屋中有古怪了，但是他却不相信那是鬼，那一定是人，高斯有点后悔未曾带一件合用的武器来。

他身子打着转，叫道：「甚么人躲着，快出来！我会找到你的，别以为我找不到你。」

他大声嚷叫着，当他大声嚷叫的时候，他心中的恐惧似乎也减少了许多。但是，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嚷叫下去，他叫了好几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而当他叫嚷停止了之后，整座屋子，又变得死一样的静寂，静得高斯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那种沉寂，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在他的头顶上，又传来了一阵「橐橐」声。那声响，听来分明是在楼上的那间房间中，有一个人穿着沉重的皮靴，在缓慢地踱着步，从那声音的移动听来，可以听得出那「人」是在房间中，不断兜着圈。

高斯的心跳加速，他抓住椅子的手，手心已在冒汗。他闪出了书房，仍然可以听到那声音，这一次，他不是慢慢走上楼梯去，而是用极快的速度冲上楼梯去的。他冲上楼梯去的目的，自然是想到那间房间中看看，是甚么人在那房间中踱步。

但是，当他一上楼之后，他又听到那种喘息声，似乎还夹杂着咳嗽声，从另一间房间中传出来，那房间离得他更近，他几乎是风一样地卷进去的。

每一间房间都是亮着电灯的，高斯卷进了那房间，那种喘息声并没有停止，仍在继续着，包围着高斯，高斯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得像是绷紧的琴弦。而那种异样的喘息声，就像是许多动作不规则的手指，在弹奏着高斯的神经，令得高斯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的轻轻发抖。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种声音，但是，他却不知道声音是甚么发出来的。

好像在他的身边，有许多看不见的人，在不断地喘息着，由于那喘息声是如此异样，那些看不见的人，又像是在做着甚么残酷的苦工一样。

高斯想叫，但是却发现自己张大了口之俊，竟难以发出声来。

就在这时，其它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来了。

在门外，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呻吟声，像是一个母亲亲眼看见她的儿子死去，所发出的呻吟声，只怕也不过如此了。高斯突然转过身来，不单是呻吟声，又有一阵「啪啪」的拍手声和踏脚声，以及另外一些不能形容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大大小小许多把无形的锯子，在踞着高斯的骨头，高斯终于大声叫了出来！

他像是一个从恶梦惊醒过来的人一样，满额是汁，一面叫着，一面转过身来。他的叫声，即使在千百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中，听来仍然是十分尖锐的，他向楼梯下奔来，双手挥舞着。

那时候，如果他自己能看到他自己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的样子，十足是一个疯子。

他奔到楼下，侥幸未曾从楼梯上滚下来，二楼和三楼所发出的许多怪声，似乎都汇成了一种「嘿嘿」的冷笑声，在讥嘲着他的没胆量。

高斯绝不是没有胆量的人，但是由于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是以才令得高斯在剎那间，根本不知道如何来应付，以致于惊惶失措。

他在客厅中并没有停留多久，便向外直冲了出去。他刚奔到了花园中，突然，有两股强光，向他射了过来，那两股强光，像是汽车的车头灯，照得他连眼也睁不开来。同时他听到有人大声喝道：「站住，你是谁？」

这个变化，来得更加突兀，但是在剎那间，反倒镇定了下来。

因为如今的变化虽然突兀，但却是可以理解的：那是一个人用车头灯照住了他，同时他在喝问，和刚才在怪屋中发生的大不相同。

高斯用手遮住了脸，但由于向他照射来的光芒太强烈，是i以他仍然甚么也看不到，他叫道：「你先熄了灯，你又是甚么人？」

在发问之际，高斯对用灯光照射自己的人的身份，作了好几种推测，他的结论是，那一定是盘踞在怪屋子中的歹徒，高斯一想到这一点，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如何摆脱他们！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又是全然出乎高斯意料之外的。只听得那人喝问道：「你在我的屋子中作甚么？你是小偷，是不是？」

高斯陡然地一呆，一时之间，他甚至不能明白「我的屋子」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但是，他立即明白了，他「啊」地一声，道：「你是彭先生？我不是小偷，我只是和朋友打赌，要在这所栋怪房子中过上一夜。」

高斯听到了脚步声，显然是那人走近些，在仔细打量着他。

也许是那人发现高斯实在不像小偷，于是高斯听得他发出了「哈」地一声，接着，灯光便熄了。

高斯被强光灯照射了几分钟，灯光一熄，他的眼前，全飞舞着红色、绿色的光圈，仍然是甚么也看不到，他只听得那人在问他：「你是甚么时候到的，昨天晚上在这里也是你么？」

高斯闭上了眼睛一会，再睁开来，就着屋子中的灯光，他才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只有二十五六岁，高斯摇着头，道：「昨天晚上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打赌输了。」

「你们赌甚么？」

「接受挑战的人，必需要证明这间屋中没有鬼。」

那年轻人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难以捉摸的笑容来，道：「我看你也输了，刚才你是一面叫着，一面狂奔的，你遇到了甚么？」

听得对方那样说，高斯十分狼狈，他勉强笑着，道：「我没有遇到甚么，但是那些怪声──」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会儿，想叫那年轻人，也听听自屋子中发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怪声。但是，当他停下来之后，却发现四周围一片沉寂，那屋子中，甚么声音也没有，静得出奇。

「甚么怪声？」那年轻人又问。

高斯转过身去，大门洞开着，他可以从大门中望到灯火通明的客厅。他看到客厅中的一切，根本没有一点异样，但是刚才，他的确因为那许多突如其来的怪声，而惊骇得向外奔了出来。

他苦笑着，又向前指了指，道：「各种各样的怪声，像是有许多人在走、在跳、在笑、在喘息……那种喘息声……真是令人毛发直竖。」

那年轻人向前走来，他叹了一声，道：「是的，你说得不错。」

高斯忙问道：「你也听到那些怪声？」

年轻人道：「别忘记，那是我的屋子，我不但听到过那些怪声，而且也像你一样地奔出来，朋友，我看你的打赌是输了。」

高斯在这时候，已经完全镇定下来。

他知道这年轻人，一定是建造这屋子的彭老先生的后代，他是因为一连两晚，看到屋子灯火通明，是以才来视察一番的。

他虽然是屋子的主人，但是却也在这屋子中，受过各种各样的怪声所困扰。

然而高斯明白了这些，对他是不是能证明这屋中没有鬼，却没有多大的帮助。他望着那年轻人，问道：「你不会以为……那真是……鬼发出来的声音吧？彭先生。」

那年轻人苦笑着，道：「那么，你──」

「我叫高斯，职业是摄影。」

「那么，高先生，你还有甚么更好的解释么？我叫彭士元，建造这所屋子的是我的曾袓父，由于这是出了名的鬼屋，所以我们家族中，没有人要它，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因为我对鬼有兴趣。」

高斯皱了皱眉，彭士元又说：「我是学玄学的，对于鬼魂是否存在，下过一番功夫，而这又是我的屋子，自然是我研究的最好对象，你如果还有胆子的话？我们再一起去听听那些怪声。」

高斯略想了一想，和彭士元一齐走进了大厅。

一走进客厅，彭士元便拉起沙发上的白布套，坐了下来，同时道：「高先生，请坐！」

高斯并没有坐下，他只是来回踱着步，问：「彭先生，这幢房子是袓传的产业，你是不是也以为屋子中真有鬼魂呢？」

彭士元苦笑着：「人人都那么说，但是我却不相信，然而事实上，我却无法证明这屋子中没有鬼。」

「我正是为了这一点而来的，」高斯说：「我们几个朋友打赌──」

他才讲到这里便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怪声又来了。这一次，怪声好像是从三楼传下来，而他们两人则在楼下的大堂中，听来并不是十分真切。也正因为听来不十分清楚，是以更像是如几个男人或女人，一起在抽噎，呻吟，哭泣一样。虽然他们是两个人在一起，然而一听到那样的声音，也有一股莫名的战栗感。

第四章

他们一起抬头望着上面，却并没有勇气向上走去，过了两分钟，那种怪声，才渐渐静下来，彭士元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在所有的声音中，这些呻吟声最恐怖了。」

高斯的心头，突然震了一震，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当然不是第一次，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说，在这屋子中发出来的怪声来来去去，全是这些，你是不是同意？」

「我当然同意，而且，我还曾作过统计，总共有十八种不同的声响，总是在楼梯上，像是有一个持杖的人，在向上走去，同时又发出喘息声开始──」

高斯的心头，怦怦地跳动起来。

他这时心头狂跳，绝不是因为惊恐，而是他心头感到了一线曙光，虽然这时，他还绝不能具体地捉摸到甚么，但是他总觉得已经可以揭开这个谜了，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或者可以说，他已然有了揭开那些怪声之谜的信心。

他缓缓地问：「十八种不同的声响？」

「是的，他们说，那是由十八个不同的鬼魂发出来的声音。」

高斯笑了一下，虽然他的笑容，十分勉强，但是他却是在笑着，他道：「你既然有了记录，自然都听过那十八种怪声，不止一次的了？」

「是的。」

「每一次都一样？」

彭士元侧头略略想了想，道：「几乎是一样的，我不信鬼魂之说，我曾向许多人请教过这些怪声音的问题，绝大多数的人，都认定这幢房子是鬼屋，也有几个人，却另有一种古怪的见解。」

「他们说甚么？」

「他们说，一定是在造屋子的时候，得罪了工人，建筑工人使了法术，会使屋子发出声音来，例如捏一个泥人搥鼓，放在隐蔽的地方，那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屋子中的人，就会不断听到搥鼓声。」

高斯点着头。「我也听过那样的传说，但是那样古老的民间传说，和鬼魂之说是同属无稽之谈。」

彭士元忽然堂定了高斯，好一会才出声，道：「高先生，你好像想到了甚么，对么？」

「是的，我已想到了一些，其实那还应算是你的发现，照你说来，那些怪声是周而复始发生的，而每次都一样，你想，那是不是可能由──」

高斯的话还没有讲完，彭士元便已打断了他的话头，接上去道：「你以为，那是由一种机械所发出来的声音，是不是？」

高斯点点头，说道：「我正是道个意思。」

彭士元苦笑着。「我早就想过这一点了，但是，却有两点是无法解释的，第一，这屋子已建造了一百多年，闹鬼也闹了一百多年，在一百多年之前，是没有唱片，录音带这类可以发出声音来的东西，甚至，电也还未被普遍地应用。」

「是，但不一定是唱片才能发出声音来，例如持杖点地声，就十分简单──」

高斯才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刚讲到持杖点地声，在楼梯上，恰好又传来了那样的声响！

高斯已经是第二次听到那声音了，这一次听来，和上一次并没有甚么不同，只不过像是上楼梯的人，走得慢了些，是以「笃笃」的声响，节奏也慢得多。

大堂之中，灯火通明，楼梯上就算是有一只螳螂在向上爬着，他们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但是，楼梯上并没有，而那「笃笃」的手杖点在楼梯上所发出来的声音，却不断在向上传去。

在将到二楼之际，还伴随着缓慢沉重的喘息声。

一定有人在走上楼梯，但他们却看不到甚么，是一个隐身人，这真是鬼？

高斯忍不住大声叫起来：「那不是鬼，那是机械造成的声音，彭先生，一定是机械造成的声音，我相信楼梯之下是空心的，这所屋子的所有墙壁，也全是空心的。一定是，在墙中隐藏着有许多机械，会发出许多古怪的声音来，事实就是这样。」

高斯十分兴奋，他心中认定自己已解开了这个谜。

彭士元却叹了一声，道：「高先生，你的设想和我以前的设想一样，但是有一点，我们却是无法自圆其说的，我们都以为那是许多机械发出的响声，但是机械自己是不动的，如果墙是空心的，墙中都有机器的话，机器的动力呢？何以这些机器，在一百多年一直能运行不停？难道装置这些机器的人，已发明了永动机？」

高斯本来，的确以为他已捕捉到问题的中心了，但是彭士元的话，却像是一桶冷水般，将他的一团高兴，化为乌有。

他也不禁苦笑了起来，彭士元说得对，那一切怪声，如果全是隐藏墙壁夹缝中的机械发出来的，那么，机械的动力来源是甚么呢？

在高斯和彭士元两人都沉默着的时候，怪声仍然不断地继续着，一切声音，高斯全是第二次听到，他听出声音比第一次似乎都要缓慢得多，倒反而又增加了他的信心，因为那像是机器的动力，已在渐渐地减弱了，但彭士元提出那个问题，仍然不容易得到解释：动力自何而来？

高斯静了足有十分钟，才道：「彭先生，我们两人的设想，是唯一的可能，如果你不反对，我想，我们应该将屋子任何一幅墙壁捣穿来看看，要不然，我们便只好承认鬼魂的存在了。」

彭士元的脸色变了，道：「我想，那……那不可以，我们祖先有特别的遗言，不论在甚么情形下，都不准毁坏这所房子。我们彭家的人，一直都恪守着这个遗言，否则，将被视为大逆不道。」

高斯重又兴奋了起来，他大声道：「原来你们的祖先有那样的遗言，那更证明墙中可能藏着机械，除非你肯承认有鬼魂，不然，你没有理由受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束缚，而不去探讨事实的真相。」

彭士元的面色十分凝重，他分明在十分郑重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然后他才道：「好，我们捣破一幅墙来看看里面究竟有甚么古怪？」

他们到处寻找工具，在花园中的小屋中找到了两柄鹤嘴锄，他们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间中，正好是那种喘息声，呻吟声发出的一间，他们两人合力锄着墙，砖屑纷飞，不一会，便在墙上，锄出了一个大洞，他们也全看到了，在墙内，有许多齿轮和不规则的机器，正在缓缓动着，铁块和铁块间的磨擦，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来！

仍然是那几个人，高斯报告着他已证明了没有鬼魂的详细经过，最后道：「整幢屋子的墙，全是空的，里面的机器，在运行间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来，那是建造屋子的那位彭先生的杰作。」

「他为甚么要那样做？」王余问道。

「这也有了答案，我们找到了一块用红漆写着的羊皮，上面写的那几句话，我可以背出来：到了我的子孙，不相信有鬼魂，而且不再将祖先的遗言当作法律一样来遵循的时候，我们国家和我们人民就开始进步了。」

大家都不出声，高斯停了一会儿，道：「你们自然记得那位彭先生是最早的留学生，他深感到中国人的迷信和墨守传统之弊，是以他才那样做，他希望他的子孙不再死抱住先人的遗言不放，不再信鬼神之说，那么，这就是进步的开始了。」

各人又沉默了片刻，罗胖子才大声道：「高斯，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你未曾说出来，那些机械的动力是从何而来的？」

「对，发动机械的动力是甚么？」大家一齐问。

「动力？」高斯说，「那房子除了大门之外，所有的房间全是和式门，对不对，讲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当门被移开之际，门后有一连串杠杆设备，连结到油压机之上，每一次开门，都等于是在向油压机施压力，使油压机有了动力，那些怪声，实在是由住屋中的人，将门移开的时候产生的力量发出来的，当那屋子空无一人的时候，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罗夫将小王买来的那瓶酒放在高斯的面前，高斯用熟练的手法，将酒塞拔了出来。

全文完

怪人奇骗

第一章

高斯已是第三次看到那怪人了。

说那人是个「怪人」，一点也不夸张。这一点，只要看附近几条街上的顽童，接连几天，都不敢接近他，而且只敢远远地望他，就可以知道了。高斯知道那些顽童中，有几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连这几个人都不敢走近那怪人十呎之内。

那怪人总是站在一株榕树下，那株榕树，是附近几幢大厦间空地中唯一点缀，而他总是对准高斯居住的那幢大厦，怔怔地望着。

高斯第一次看到那怪人的时候，是在下午七时，天色已很朦胧。他没有对这个怪人多加注意，只是向他望了一眼，就走进了大厦。在大都市中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自然也不乏喜欢怔怔望着耸天高楼大厦的人。

可是，当高斯第二次看到那怪人的时候，不禁多望了他一眼。

因为那怪人还是那样站着，微仰着头，像是他正在细心数着，那幢大厦究竟有多少窗子一样，动也不动，更不理会旁人纷纷向他投以好奇眼光。

那人不但行动怪，他的外形，也怪得可以。他身形极高，高斯是身高六呎的高个子，可是如果要去和他比一比的话，至少还矮了一个头。他高而粗壮，这多半是使顽童不敢走进他的原因，因为他那种体形的人，一望便知是孔武有力的。

他的脸上，除了胡子，就是疤痕，在他黧黑的皮肤上，横七竖八，不知有多少疤。甚至他的两道浓眉，也被疤痕断成六七节，他的唇上留着胡子，要不然，高斯心想，一定还可以看到他嘴部的疤痕。

他身上穿着一套已然发了黄的白帆布衣服，那种衣服的式样，古老得使人想起十八世纪时，英国人在印度最喜欢的那种装扮，一条腰带，几个大口袋。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硬壳的遮阳帽。

这样的一个怪人，站在大厦门前，抬头看着大厦，附近的居民，多少有点不安。

当高斯第二次看到他，向他打量几眼之后，便走进大厦之中，有两个顽童，跟在他的身后。

一个顽童低声叫道：「高叔叔，你看到那个怪人了？」

高斯点了点头，道：「他在这里多久了？」

「一整天！」那顽童说，「他每天中午就来，一直要到天完全黑了才肯走，昨天是这样，今天看来，他也要到天黑才肯走。」

高斯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然可以看到那怪人直挺挺地站着，他道：「你们可知他在看甚么？」

两个顽童一起摇了摇头，高斯经过了一天的工作，已经很疲倦了，是以他并没有再问下去。他上了电梯，回到家中，洗了一个澡，等到他再想起那怪人时，天色已全黑了。高斯向窗外张望了一下，刚好看到那怪人转过身，慢慢地向外走去。

他高大健壮的身形，在向外走去时，从黑暗中看来，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头猩猩。

高斯直看到那人消失在黑暗中，才转回身来，他的心中已有一个疑问：这人是甚么人？看来他不像是城市中常见的那种流浪汉，因为他的行动虽然怪异，但却没有流浪汉的那种潦倒气息。

高斯第三次看到那怪人的时候，那怪人正和两个大厦守门人发生冲突──以上的说法，或者不甚妥当，应该说，那怪人仍然站立不动，和上两次高斯见到他的时候一样，而那两个守门人，则声势汹汹，企图将他赶走。

那两个守门人，是身形高大的印度人，他们那种样子，平时吓吓小偷还可以，但这时，在那怪人的面前，显然丝毫也起不了作用。

其中一个印度守门人伸手指着那怪人，大声喝道：「走，走，这里是高级住宅区，你每天到这里站著作甚么，快走！」

那怪人一动也不动站着，只是略为侧过头来，斜睨着那守门人。

另一个守门人握着拳头，也大声喝道：「你走不走？」

那怪人又转过跟去，仍然斜睨着他们，他并没有移动身子的打算，在守门人身后的一群顽童，都哗然而笑，那两个印度人有点沉不住气了，其中一个，伸手去推那怪人。

可是，他的手还未碰到那怪人身上，那怪人的身子，似是一动也不曾动过，守门的印度人，便大声叫了起来。高斯呆了一呆，在那印度人大声叫起来之后，他才看到，那怪人的大手，已抓住印度看门人的手腕，而印度人涨红了脸，正在挣扎。

另一个印度人看到同伴吃了亏，凶狠狠地冲了上去，用力一拳，「砰」地一声，打在那怪人的肩头上，那怪人发出一声闷哼，一摔手臂，两个印度人，已撞在一起，跌倒在地。

那两个印度人跌得真不轻，好一会爬不起来，孩子们可真乐坏了，拍手欢叫。他们对那两个印度看门人，平时显然就无好感，是以这时，才会那么高兴。

那两个印度人守门人终于站了起来，他们又惊又怒，实是狼狈之极，撩拳持臂，似乎还想动手。

高斯早看出，那两个守门人如果还要动手的话，只有吃亏更大，是以他走向前去，道：「你们为甚么要赶他走，他做了甚么事？」

看门人一看到是高斯，便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抢着道：「这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到下午，就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高斯皱着眉，道：「他爱站在树下，就让他站着好了，何必赶他？」

看门人叹了一声，道：「我们接到了不少住客投诉，说这个人站在这里，使得他们走进走出，都感到不安全，所以才希望将他赶走的。」

高斯转过头去，望了一眼，那怪人的样子，确实很可怕，胆小的妇女，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产生恐惧，那可以说是意料中的事。

而他接连三天，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甚么，高斯也觉得有向他问一下的必要，他道：「你们别和他动手，我看你们就算有十个人，也不是他的敌手。他现在只是站着，并没有做甚么犯法的事，我看还是我去和他谈一谈，看他究竟是为了甚么。」

那两个守门人正无法收场，一听得高斯肯为他们出头，大是高兴，忙道：「高先生肯去和他谈，那太好了，不过要小心些，这人野蛮得很。」

高斯笑道：「可是刚才，我却只看到他站着不动，是你们先向他动手的。」

那两个守门的印度人脸上红了一红，高斯也不想使他们太难堪，立时转了身，他向那怪人，慢慢走了过去，当他来到了那怪人身前时，他的心中，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因为那怪人的身形，实在太庞大了！

而且，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那怪人才好，他呆了一呆，那怪人低头，向他望了过来，天色已很昏暗，即使在昏暗下，那人的双眼，仍然十分有神。

高斯勉强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道：「朋友，你已接连三天，站在这里了。」

那人望了高斯半晌，才咕噜地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十分混浊，讲的又不知是甚么地方的话，是以高斯完全听不懂他在讲甚么。

那人咕噜了一句后，似乎也看出高斯听不懂，是以他特地又放慢了声调，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高斯这才听清楚，那怪人所讲的，是发音十分瞥脚的英语，他道：「关你甚么事？」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不友善之极了，高斯呆了一呆，摊了摊手，又道：「自然不关我事，但阁下如果有甚么目的，那不妨──」

那怪人却不等高斯说完，就转过身，大踏步向外，走了开去。

第二章

那怪人一走，一场风波，算是结束了，高斯还呆立了片刻，才苦笑了一下，也回家中去。

当天晚上，高斯为了那怪人，的确化了不少脑筋，他在想：那人究竟是甚么人？

他每天站在这里，望着大厦，是在干甚么？

但是高斯自然想不出来，因为那怪人只不过和他讲了一句话而已。他的推理能力再强，也无法在一句「关你甚么事」中，找出那怪人的来历来。

第二天，高斯照常去上班，当他傍晚时分回来时，他第四次看到了那怪人。

这一次，那怪人坐着，坐在树下，在他的身前，仍然有不少顽童，在好奇地望着他。

高斯才一走近，那怪人陡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向高斯走过来，高斯心中一凛，连忙双手握住拳，准备那怪人突然向他动手时，他可以应付。

但是，那怪人才来到高斯的身前，并没有任何动粗的动作，他的神态很倨傲，他仍然用那种含混不清的英语在说话，道：「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人又回头向大厦看了一眼，伸手一指，道：「我想将这幢高房子移开，有甚么办法？」

高斯呆了一呆，道：「请你再说一遍！」

那怪人说了一遍，这一次，高斯听清楚了，他的确是想搬开那幢二十层的大厦！

搬开一幢二十层高的大厦，这可以说是一个怪诞之极的念头，再加上这念头，是由那样的一个怪人说出口来，一时之间，高斯除了苦笑之外，甚么也不能做。

可是，那怪人的神情，却一本正经，像是一点也不觉得他自己提出来的事，有多么荒谬，他还瞪着高斯，在等高斯回答他。

高斯勉强笑了一下，他也实在想不出来，对着一个有那样荒唐念头的人，该说甚么才好，只得道：「要移开这幢大厦，不是不可能，但至少你和我做不到，而且，在这个城市中也没有人做得到。」

高斯以为自己的回答，已经够清楚了。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可以知道，要移开一幢大厦，虽然不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却不知得花费多少心血，也不知要花费多少金钱，更要无数超卓的技术来配合，似乎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中，搬移整幢大厦的经验，也只不过一次而已。

高斯心中想，那怪人听得自己这样说，一定会知难而退，不再提要搬移那幢大厦了。

可是，那怪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

在他满是疤痕的脸上，竟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来，他立时道：「原来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能搬开那房子？那么，在甚么地方可以找到人来搬开它，请你告诉我。」

刚才，高斯还可以苦笑一番，但是听得那怪人这样说之后，他却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他只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开去。

他实在没有必要再和那怪人多说下去了，从刚才的那一番对话来判断，这个装束古怪，行动异常的人，不是白痴就是疯子。

和一个白痴或是疯子去夹缠，或者有些人会认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是高斯却并不那样想。而且，在经过了一天的工作后，他实在已经很疲倦，想休息了。

可是，当高斯向前走去的时候，他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禁皱了皱眉，那怪人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高斯感到很不自在，但是他自然也无法不让人家跟在他后面走。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加快脚步，希望可以摆脱那怪人。

可是，当他走得快些时，那怪人也走得快些，转眼之间，已然来到了大厦中，那怪人仍然跟在后面，高斯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而当他跨进了电梯，那怪人居然也老实不客气地跟了进来，高斯更有点沉不住气，但是他还是没有说甚么，因为电梯是公众的地方，那怪人如果要使用电梯，到达大厦的某一层，高斯是不能干涉的。

然而，到了高斯打开他住所的门，走进去，那怪人居然也要跟进来时，高斯真的耐不住气了，他大声喝道：「你想干甚么？」

那怪人睁大了眼，像是还不明白高斯为甚么忽然要对他大声呼喝，高斯在那时，已经紧握住拳头，虽然那怪人的身形，看来如此魁梧、扎实，但如果他硬要闯进来的话，高斯只好和他动手打一架了。

但那怪人却一点也没有要和高斯动手打架的意思，他的容貌虽然可怖，但是他的眼中，却有着一种坦诚的光彩，他道：「我？我在等候你的回答啊！」

高斯怒道：「等我的甚么回答？」

「你还没有告诉我，甚么地方，可以有人能移得开这房子，请告诉我，我去找他。」那怪人说得一本正经，而且还满面都是恳求之色。

高斯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他本来想告诉他，不妨到纽约去，找那里的工程学家，想想办法，那里的工程学家，或许可以替他搬开这幢大厦。

但是，对于一个头脑如此单纯的人，高斯却又不忍心向他开那样的玩笑，是以高斯叹了一声，道：「朋友，我那样说，只不过是想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喂，你怎么会有这样怪念头的？」

「怪念头？」怪人大声道：「一点也不怪啊，房子是一点一点盖起来的，自然也可以一点一点搬开。」

高斯只好笑了起来，道：「道理是不错，可是搬开了这幢大厦，对你又有甚么好处呢？」

高斯只不过是随口问一问而已，可是那怪人却像是嘛了一大跳，他陡地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怕高斯在他身上抢走甚么一样。

然后，他瞪视着高斯，他那种神态，倒将高斯弄胡涂了。

过了足足两分钟，高斯实在忍不住了，刚想问他还有甚么话说，那怪人却也在这时，突然开了口，道：「我可以将你当朋友么？」

高斯是一个很喜欢朋友的人，但是，对于那样的一个怪人，主动地想将他当作朋友，他却也敬谢不敏，是以他立时笑道：「你想将我当朋友么？据我的经验，随便将陌生人当朋友，是没有甚么好处的。」

那怪人现出十分伤心的神色来，缓缓转过身去，显然是高斯的话，令他失望了。

在那一剎间，高斯几乎心软了，想要叫他回来，可是，他立即想到，好不容易那怪人自己肯离去，如果自己再将他叫回来，那不知要被他缠到甚么时候，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就在这一转念之间，他没有出声，看着那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走廊中走开。

高斯看他没有多久，便关上了门，照说，那怪人没有硬闯进来，他也不必与之打架，现在，那怪人又自动离去了，高斯的心头，应该十分轻松才是。但是，他却一点也没有轻松的感觉，反倒感到心头沉重，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甚么来，他是在关心那怪人么？可是，他为甚么要关心？是为了那怪人眼中那种坦诚的神色？

高斯用冷水淋浴着，换上了睡袍，看了一会报纸，然而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他甚至打开门，探头出去看看，那怪人是不是还在走廊中，但是怪人早已不在了。

当高斯发现那怪人已经离去时，他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怅然之感。

那一晚，高斯睡得并不好，第二天工作时，他也有点心不在焉，等到傍晚，他驾车回家时，他总算又看到了那怪人。

这一次，那怪人并没有惹甚么纠纷，一大孩子围着他，那怪人用手掌拍着他的胸口，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而他就和着那种节拍，用嘹亮的声音，在唱着歌。高欺听不懂他在唱些甚么，但是歌声却十分雄浑和吸引人。

高斯看到了那怪人，那怪人也看到了他，立时停止了唱歌，向前走来，高斯又见到了他，十分高兴，他第一句就道：「昨天晚上，我又出来找你，可是，你已经不在了，我找不到你。」

那怪人咧嘴笑道：「今天我们已经不算陌生了，是不是？」

从怪人这句话中，高斯已可断定他既不是白痴，也不是疯子。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是接着昨天的话来讲的，昨天，他曾拒绝那怪人，告诉他，最好不要将陌生人当作朋友，而现在这样说，显然是在询问高斯，今天他们不再陌生，是不是可以做朋友了？

高斯立时笑了起来，伸出了手，那怪人的两只大手，他同时抓住了高斯的手，并用力摇着，然后他突然将高斯拉近身，将他紧紧抱住，惹得孩子们全都怪叫了起来。

这一次，是高斯请那怪人进家中去的，高斯替他斟了一杯酒，那怪人一口就将酒喝干了，而不改容，高斯问道：「你是甚么人？」

怪人道：「我是赫布王子。」

「你是甚么？」高斯皱起了眉。

「赫布王子。」那怪人再回答。

高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那家伙自称是王子，看来他有时虽然头脑清醒，但仍然不免是一个疯子。而那怪人却仍然一本正经地道：「你是谁？」

高斯没好气地道：「我是高斯大帝！」

看那怪人的神情，他显然信以为真了，他立即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道：「是啊，你的国土在哪里？」

高斯瞪着他，道：「那么，你的国土又在那里呢？」

那怪人道：「我的国土很小，只不过是一个小岛，四面全是大洋，我们叫大海洋为生命的海，可是白人却叫南太平洋。」

高斯呆了一呆，又望了那怪人半晌，道：「你……那个岛，叫甚么名字？」

高斯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已经没有甚么揶揄的语气了，因为他越听越觉得那怪人并不是在胡言乱赞，他可能真是南太平洋一个小岛的王子。

那怪人道：「岛以我们家族的名字为名，叫赫布岛，赫布王国，我将是赫布王第二十一代，我父亲还在世，所以我现在是赫布王子。」

第三章

高斯又呆了半晌，他想进一步证明对方的身份。对方若是一个普通人，还可以有身份证明，偏偏有各种各样的身份证明，但却绝没有一种「王子证明书」的。所以他想了半晌之后，道：「那么，你不在赫布岛上，到这里来作甚么？」

赫布王子神情严肃，自他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来，他将纸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按住了那方纸，抬起头，向高斯望来，高斯也不知道他想做甚么，只好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赫布王子望了高斯半晌，才道：「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么？这件事，只对朋友才肯说。」

高斯满腹怀疑，但他还是道：「我们不是握过了手么？我也请你到我的家中，我们该可以说，是朋友了。你有甚么事，不妨对我说。」

赫布王子像是对这件事，感到十分严重一样，他又望了高斯好一会，才说道：「好，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可以明白我为甚么要搬开这幢房子了。」

高斯不知道赫布王子要给他看甚么，他只是等着，只见赫布王子伸手在上衣的内衣袋中，取出一只十分精致的银盒子来。

那只银盒子，看来像是二十枝装的扁平烟盒，颜色已经发黑了，好像上面还镶着很多宝石，看来和赫布王子的身份倒很合适。

赫布王子看到高斯注意他的银盒子，他也现出自豪的笑容来，道：「这是我们祖传的遗物，那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皇送给我们的东西。」

高斯点头道：「是的，很精致。」

赫布王子又郑而重之，将那银盒子打了开来，高斯忙向盒中看去，只见那银盒子之中，放着一迭独得很整齐的纸头。

那迭纸虽然折得很好，但却可以看得出来，已经很残旧了。当赫布王子将那迭纸取出来的时候，更可以发觉它的残旧。有好几块纸，根本已经碎裂，而是用许多胶纸贴着，才得以保持完整。

在纸上，有很多红色和黑色的线条，看来像是一幅城市的街道图。

赫布王子的行动，十分神秘，当他取出地图之后，他的手还在地图上遮遮掩掩，像是不想被高斯看到那幅地图的内容。

高斯的好奇心，实在按捺不住了，他几乎想一伸手，将那幅地图，抢了过来，但他毕竟不好意思那样做，他只是忍不住道：「那是甚么玩意儿？」

赫布王子的神色更严重了，他的双手遮住了那地图，由于那地图根本未曾完全摊开来，是以赫布王子的两只大手，遮在地图上，高斯就变成甚么也看不到。

赫布王子抬起头来，问道：「你在这个城市，居住了多久？」

高斯立时回答道：「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我今年有多大年纪，便居住了多久──当然，我曾到外地去旅行，但是我对这个城市的一切，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赫布王子道：「那么，你一定听说过二十二年前，在这个城市中，有两个大走私集团，为了一箱子翡翠而火并的事情？」

高斯皱着眉，不错，赫布王子提起的那件事，他是听说过的，这件事有着种种传说，而最引人入胜的，倒不是两帮走私集团火并的本身，而是引起火并的那一箱翡翠，至今下落不明。

那一箱翡翠，有的传说，达到二十磅重，有的说十五磅，传说不一，高斯为此，也曾下过一番调查功夫。据他调查的所得，那一箱翡翠的净重，是四磅七盎斯，比传说中的更少得多。

高斯的调查，包括了当时报上的报导，和走私集团的人，在火并之际，被警方搜获后的口供所得来的。他当日调查这件事，也纯粹是为了好奇和兴趣，后来，他也将这件事忘了。

当时几乎人人都想得到那一箱翡翠，但那箱翡翠究竟失落在何处，却也没有人知道。当年，警方曾尽量套取被捕的两帮走私集团的口供，希望得到线索，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由于当年走私集团的火并，是在海上首先展开的，再发展到陆上的，所以警方的结论是，那一箱翡翠，已经在火并开始的时候，失落在大海中了。

这件事，一直成为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翡翠的数量，也渐渐增加，高斯调查所得的数字，虽然比传说中少得多，但是想想看，四磅七盎斯上佳的翡翠，在珠宝市场中，该值多少钱？那简直是无法估计的！

高斯呆望了赫布王子很久，他在奇怪，何以赫布王子忽然提出了这样一件事来。

如果赫布王子是从遥远的南太平洋一个小岛上来的，那么他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高斯一想到这里，就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赫布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是听一个逃犯说的，事情得从头讲起，五年前，有一个人在海上挣扎，被我救了起来。我将他带到赫布岛，这个人的身份十分神秘，他一直不肯说出他自己是甚么人来，也一直留在岛上，不肯离去，直到两个月前，他得到高热症，快要死了，才对我说出了他的秘密。」

「他是一个逃犯？」高斯问。

「是的，在赫布的东南，有一个囚犯岛，那个岛上，是专门囚禁被流放的犯人的，好像在这个城市中，犯了重罪的人，也会被遣到那个岛上去。」

高斯点着头道：「有这个例子。」

「那个犯人，」赫布王子继续道：「他在临死前告诉我，他的名字叫赖天南，是走私集团的一个重要人物。在一次火并中，被警方逮捕，他也告诉我，当年两大走私集团的火并，是为了一箱翡翠，他便告诉我，那箱翡翠，不知可以值多少钱！」

高斯不禁「飕」地吸了一口气，道：「这个……赖天南，他难道知道这箱翡翠的下落？」

赫布王子点着头，道：「是的，因为那箱翡翠，是他当年起了私心，私吞藏了起来的。也正因为他藏了那箱翡翠，所以才引起了两大走私集团的火并。」

高斯的心头，突然乱跳了起来，他忙问道：「他将那箱翡翠，藏在甚么地方，告诉了你？」

赫布王子道：「是的，他当年藏下翡翠之后，就画了一张地图，指出埋藏的地点，他在临死之前，将那张地图，送了给我。」

高斯的声音，甚至在不由自主之间，有点微微地发颤，他忙道：「就是你手中的他图？快，快展开来，让我看一看。」

赫布王子却苦笑道：「看不看都是一样了，我在到了这里之后，找到了地图上的那街道，也量度了一下，二十二年之前，这里可能甚么也没有，但是现在，却已建起了高楼大厦。现在，你知道我为甚么要设法，将这幢高房子整座移去了吧！」

高斯呆了半晌，道：「你……你是说，那箱翡翠，赖天南是埋在这幢大厦的下面的？」

赫布王子仍然苦笑着，道：「当然，在他埋藏的时候，是根本没有房子的，你想想，可有甚么办法，将这幢大厦移去？」

高斯又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心中乱到了极点，但是他终于还是想到了一个头绪，他道：「不会吧，如果这箱翡翠，是埋在这里的话，那么，在建造大厦的时候，也早被建筑工人发现了，那自然应该是轰动全市的大新闻。」

「至少，我未曾听得有这样的事情！」高斯回答。

赫布王子又苦笑了一下，将他掩在地图上的手，移了开来，喃喃地道：「可是从地图上看来，翡翠真是被埋在这里，赖天南没有理由在临死之前骗我。」

他一面说一面摊开了那张地图来，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色圆圈，道：「你看，翡翠就被埋在这里，理化街，离开街口，一百二十步，离街中的大树十三步，大树当然没移动过，但刚好就在这幢大厦的下面。」

当赫布王子打开地图的时候，高斯也连忙凑过头去看视，他那时候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因为他知道那份翡翠的价值，实在是极其惊人的，但如果那箱翡翠真的被压在一幢大厦下面的话，那有甚么办法可想？

可是，当高斯望向那地图的时候，他陡地呆了一呆，接着，他将赫布王子的手推开，又揉了揉眼睛，突然之间，他大笑了起来！

赫布王子用疑惑的眼光望着高斯，高斯笑了又笑，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才道：「你来到本市有多久了？是谁叫你来这里的？」

赫布王子眨着眼，道：「我来了没几天，当我向人提及理化街时，人家就叫我来到这里。」

高斯大声叫道：「你找错地方了，你看，地图上写的是『礼化街』，而这里是『理化街』，同音不同字，那完全是两条不同的街道。」

赫布王子突然跳了起来，现出无比兴奋神色来，道：「真的？那么，那条礼化街在甚么地方？」

高斯也兴奋得连连搓着手，道：「那礼化街，在郊区，是一个很荒僻的地方，根本没有甚么屋子，自然也是埋藏宝物的理想地方。」

赫布王子道：「你，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如果找到了那箱翡翠，我和你一人一半。」

高斯的心头跳得很剧烈，一人一半！他只要有那箱翡翠的十分之一，他就已经是豪富了！

第四章

高斯忙道：「一言为定？」

赫布王子像是很不高兴，道：「赫布族人是从来讲话算数的，何况我是王子！」

高斯大声叫道：「走！」

他拉着赫布王子，向外冲了出去，出了大厦，上了车，疾驶而去。

四十分钟之后，高斯和赫布王子，已到了近郊区的礼化街口，高斯停了下来，在黑暗中看来，那条街冷僻得像鬼域一样。当年走私集团的主要份子赖天南埋藏珠宝的地方，到现在仍然这样冷清！

高斯和赫布王子下了车，赫布王子心中很紧张，他手中拿着地图，高斯的心情也很紧张，他们两人，一面看着地图，一面向前走去。

他们渐渐走近一间很简陋的石屋，当他们来到石屋的墙前之际，他们发现，还差两步，就可以到达地图上注明埋藏那批翡翠的地点了！

赫布王子和高斯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又从另一个方向，来确定藏宝的地点，经过几次试验，他们都可以肯定了一点：当年埋藏宝物的地点，现在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一样地荒凉，但是，恰好在藏宝的确切地点之上，却造了一座石屋！

他们正在交谈着，石屋中突然传出了一阵犬吠声，接着，石屋中就亮起了电灯。

赫布王子和高斯两人，正站在那石屋的门口，他们一看到屋内亮起了灯，便一起后退了一步。

石屋的门，也在这时，打开来，只见一个壮汉，提着四呎来长的一截水喉铁，探头向外望来，当那壮汉看到了高斯和赫布王子时，那壮汉陡地一呆，充满了敌意似地喝道：「你们干甚么？」

他一面说，一面已扬起手中的水喉铁来，高斯忙摇手道：「先生请勿误会，我们不是坏人，请问，你可是这间石屋的主人？」

那壮汉仍然瞪着眼，绝无一点友善的样子，他粗声粗气地道：「是又怎样？」

高斯仍然笑着，赫布王子道：「我们想进屋子坐坐，是不是可以？」

那壮汉怒道：「滚开，谁知你们是甚么人？」

高斯忙道：「先生，你这间石屋，如果有人向你收买的话，你是不是肯卖？」

那壮汉的脸上，仍然充满了疑惑之极的神色，道：「你是神经病院逃出来的？半夜三更，找人来买房子？这石屋有甚么好？」

高斯道：「我喜欢这里清静，譬如说，我出三千元，你将这间石屋让给我，好么？」

那壮汉大笑道：「三千元？那不是太少一点了么？」

高斯听得对方的口气已经活动了许多，心中不禁大是高兴，忙道：「那么，价钱可以商量，我可以出到五千元，我想，已足够了。」

五千元，要造那样简陋的石屋，已经可以造三四间之多了，可是那个壮汉，却仍然未曾点头，他只是望了高斯半晌，道：「看来，你倒是真有诚意买我这间石屋，那么，请进来坐坐。」

高斯正想走进石屋去看看屋中的情形，他忙道：「好，打扰你了。」

他和赫布王子，一起走了进去。

石屋中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床，一桌，几张椅子之外，别无他物，地上铺着粗糙不平的水泥。当高斯走进那间石屋的时候，他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因为他双脚，是踏在一笔巨大的财富之上。只要能向下掘去，他就可以成为豪富！

高斯的脸，因为心情紧张而涨红了，那壮汉道：「这间屋子，我造不到一年，我也喜欢这里的清静，所以，实在不想出让，除非价钱相宜……」

高斯忙道：「一万元。」

那壮汉望着高斯，仍然不出声，赫布王子忙拉着高斯的衣袖，将高斯拉开了一些，用极低的声音道：「高先生，这屋子不值一万元，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高斯也低声回答道：「我有，我可以先垫出来，如果不出高价，他不肯卖这屋子，我们怎能得到那一大笔翡翠，你说！」

赫布王子十分感动，道：「你真好，等我们得到了翡翠之后，我一定还给你屋价的一半！」

高斯不禁笑了起来，道：「到时，谁还在乎这些小数目呢？」

高斯一面说着，一面又向那壮汉望了过去，那壮汉却仍然在摇着头，高斯道：「一万五千元……一万七……两万……两万二！」

叫到两万二的时候，高斯的手心，在隐隐冒着汗，他来到了桌子前，用力在桌子上，抵了一下，道：「两万二，如果你再不肯卖的话，那么你就是傻瓜了！」

那壮汉望了高斯一会，才道：「两万二，我肯卖了，可是，钱呢？我一分钱也没有看到，所有的价钱，只是从你的口中，叫出来的。」

高斯也高兴地坐了起来，道：「你以为我只是空口说白话？现在，我身上当然没有那么多钱，但是明天一早，银行一开门，我就提钱来。」

那壮汉道：「好，那等你带着钱来时，我们就交易。」

高斯和那壮汉握了手，和赫布王子，一起离开了那石屋，回到车子前，高斯兴奋得在搓着手，道：「赫布，明天，我们就是富豪了。」

赫布王子也很高兴，道：「有了钱，我要在赫布岛上，建立一座华丽的皇宫，请你来做我的贵宾，用最隆重的礼节来款待你！」

高斯忍不住高兴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们一起回到了高斯的住所，高斯根本兴奋得睡不着，他取出他珍藏的美酒，款待着赫布王子，两人又将那地图，详细研究一番，认为万无一失了，才收起了地图。

赫布王子向高斯叙述着赫布岛上那世外桃源的风光，高斯闭上眼，像是已看到了那一大群南太平洋上的美女，正在跳着裙舞。一直到天色微明，他们两人，才因为实在疲倦，而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旱上，高斯醒来，已经十点钟了，赫布王子还在酣睡，高斯推醒了赫布王子。两人草草洗了脸，高斯拿了银行存折，两万二是他银行仅有的存款，当他取了一大迭现钞走出银行时，他几乎想向每一个人大叫大嚷，说他快要成为世界著名的豪富了。

然后，他们又驱车来到那石屋前，那石屋主人早已等在门口，高斯才一下车，他道：「钱带来了么？」

高斯道：「带来了，我们要办甚么手续？」

那壮汉道：「不必甚么手续，你将钱给我，我将石屋给你就行了。」

高斯迟疑了一下，道：「你总得立一张字据给我。」

那壮汉道：「也可以。请进来。」他们一起进了屋子，高斯写了一张字据，那壮汉签了名，然后，高斯将一大迭钞票取出来，交给了那壮汉，那壮汉数了一数，就走出了石屋。

高斯兴奋得不由自主在喘着气，说道：「王子，我们甚么时候开始挖掘？」

赫布王子道：「我去买挖掘的工具，你在这里等我。」

高斯笑道：「你不怕我一个人掘了翡翠走？」

他自以为这句话很够幽默，讲完了之后，就笑了起来。而就在这时，石屋外起了一阵喧闹声，两个警官，押着那壮汉，走了进来。那壮汉还在挣扎着，赫布王子一看到两个警官，脸上已变了色，高斯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间，已听得一个警官大声叱喝道：「张炳，你才出狱，又在玩甚么花样了？」

赫布王子转身想从窗口中跳出去，可是一个警官已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道：「你还想逃，这次，你扮甚么？是扮印度土王，还是阿拉伯酋长？」

「赫布王子」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更加目瞪口呆的，则是高斯。

在李玉芳的办公室中，高斯和李玉芳隔着办公桌而坐，李玉芳将一大迭钞票，推到高斯的面前，道：「这是你的钱，差点被人骗走了。」

高斯苦笑着，道：「真想不到……」

李玉芳瞪了他一眼，道：「所有的骗局，都是利用人的贪婪心理。张炳是一个老骗子，他最明白如何才能使人上当。他扮成了甚么赫布王子，用几十年前的悬案，来使人相信他可以发现宝藏，而且还故意弄错了一个字，找错了地方，自然会有你这种人上钓了。」

高斯红着脸，道：「这骗局布得那么妙，真是不易识破。」

李玉芳道：「算你好运气，张炳的搭档王阿毛涉嫌与一件窃案有关，警方已跟踪了他好几天，不然，你花了两万二，只是得到一堆烂石头！」

高斯无可奈何地笑着，李玉芳又瞪了高斯一眼，瞪得很凶狠，高斯缩缩头不敢再出声了。

全文完

鬼照片

第一章

高斯最讨厌的事，就是当他在暗房中工作时，受到别人的打扰。可是，偏偏当他用心地将两张底片迭在一起，想晒出一张看来有浮雕感的照片之际，对讲机「滋滋」地响了起来。

高斯本来想不去理会它的，但是那种「滋滋」声完全扰乱了他的工作，他哼了一声，用力按下了对讲机的键，他也立时听到他办公室女职员黄小姐的声音，道：「高先生──」

「我在工作。黄小姐，」高斯实在很不高兴，他不但打断了她的话头，而且，还加重语气地说：「你是知道的，我在暗房工作的时候，是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我的。」

「我知道，」黄小姐的声音像是受了委屈，「但是这位先生，他一定要见你，而且要立刻见你！」

高斯又哼了一声，看来他的工作是非暂时停顿一下不可了，「他是谁？有甚么事？」

高斯立时听到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道：「是我，高先生，我叫诸新荣，我们曾经是同事！」

高斯皱了皱眉。诸新荣，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听他的声音，他倒真像有一点要紧的事，高斯答道：「好，我就出来。」

他顺手关掉了对讲机，将几张底片夹好，走出了暗房，立时看到一个身形矮小，样子俗不可耐的男子，正在团团乱转。一看到那男子，高斯倒记起来了，几年前，他曾代一个朋友的职位，编过几天画报，那位诸先生，就是这家画报社的经理。高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这位诸先生就自称是业余摄影家，但是当高斯看了他的作品之后，却连最普通的恭维话也讲不出来。

高斯想不出诸新荣有甚么急事要来找他，他已经想好了，如果诸新荣是要他再像上次那样负责几天编务的话，他一定推辞，因为他自己的业务已经够忙了。

诸新荣向高斯走过来，两只手握住高斯的手，用力地摇着，道：「高先生，我想这件事，只有你才能解决，因为你是专家。」

高斯所做第一件事，便是自诸新荣的双手中，将自己的手用力缩回来，然后，他才道：「请坐，不知道有甚么事？」

「我，我拍了几张照片。」诸新荣说。

高斯苦笑着，像诸新荣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可真不少，你拍了一张照片，和别人有甚么关系？但为了礼貌缘故，高斯却隐忍着，只是冷冷地道：「据我所知，世界各地的任何沙龙，绝没有一个可以凭人事关系而推举作品的，诸先生的大作还是──」

高斯的话还没有说完，诸新荣已经忙不迭摇头笑道：「不，不，高先生，我拍的那几张照片是鬼照片。」

高斯呆了一呆。「甚么？」

「鬼──照──片！」诸新荣一字一顿，语气十分凝重。

高斯笑了起来，道：「诸先生，如果你想和我开玩笑，你可曾听得人说过，我的脾气很不好。同时，在空手道和柔道方面，我都可以算得上是个高手。」

高斯的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是他的话却已令得诸新荣后退了几步，坐倒在沙发上，他忙道：「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你可以看。」

他将一只牛皮纸袋递给高斯的同时，手在发着抖。高斯知道诸新荣是一个相当讨厌的人，但高斯也知道，如果诸新荣的心中，不是有着巨大的恐惧，那么他也决不会有那种恐惧的神情。

高斯本来根本不想理他，只想将他轰出去就算了，但这时，他却接过了那牛皮纸袋来，因为对于稀奇古怪的事情，高斯有着天生的好奇。

而鬼照片（如果真是鬼照片的话），自然是极稀奇古怪的事情。

高斯一接过牛皮纸袋，就立刻打了开来，在袋中抽出了四张照片来，照片已被放大了十二吋，摄影的技术是第八流的。四张照片全是两个窗口，窗内只有朦胧的亮光，第一张只看到窗口内有三个人影，第二张仍是几个黑影，只不过黑影的姿势不同。

第三张却令高斯也吓了一跳，因为在窗前出现了一个人脸，那人披头散发，神态十分狞恶。第四张，则是那个人伸手将窗子关上时被拍下的。

除了那四张照片之外，则是四张底片，那四张照片，就是从那些底片洗出来的。

高斯看了一看，将服片放回纸袋中，他道：「诸先生，我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

诸新荣道：「我也不明白──」

高斯立时道：「我是说，我不明白你将这四张照片，拿来给我看是甚么意思？」

「哦，是……我应该先解释一下，」诸新荣苦笑着，「我是一个业余摄影家──」

高斯哼了一声，道：「你最好直截了当一些。」

「是……是，昨天晚上，我新买了一套远距离摄影镜头，我迫不急待地想试拍几张。于是，我就在自己住所的窗口，用相机对准了对面的大厦，拍了几张照片。」

「诸先生，那样做，是相当不道德的。」

「可是……可是我拍摄的那几个窗子，是我的产业，一直由我租给别人住的。」

「那也一样，你的行为和偷窥狂差不多。」

「可是，」诸新荣急急辩解：「那户住客，早在一个月以前搬出去了，那层房子是空的！」

高斯呆了一下，那层房子是空的！但是诸新荣却在无意中，拍到了几张照片，照片中显示出有人影，还可清楚地看到一张十分狞恶的人脸。

这其中，自然多少有点古怪了。

可是高斯仍然未曾将之和「鬼」连在一起，向空房子拍照，而拍出了人来，那可能太巧了，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凑巧有人进了那屋子。

高斯摊了摊手，道：「那没有甚么奇怪的，我想你应该去报警，你来找我有甚么用？那一定是有人弄开了门，偷进了你的产业。」

诸新荣哭丧着脸，道：「我才一冲出底片，看到有人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但是当我将照片放大，看清了那张人脸后，我却不那么想了。」

高斯有点懒得理他了，冷冷地道：「又怎么了？」

诸新荣声音压得十分低，显得十分神秘：「高先生，我知道我拍到了一张鬼照片，那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张如此清晰的鬼照片，不论在科学研究上或是在摄影方面，都是极有价值的。」

高斯望着诸新荣，心中多少怀疑着诸新荣的神经，可能不怎么正常。

可是诸新荣却又道：「因为这个人我是认识的，他就是租我那层屋子的人！」

高斯道：「那更简单了，他住过你的屋子，自然有钥匙，他一定是忘了甚么东西，回去拿东西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太可怕了。」

高斯忍不住恼怒道：「那有甚么可怕。」

「因为……因为他是上个月跳楼自杀的。就是因为他跳楼自杀，他自杀之后，他家人搬走了。而害得我这层楼，一直租不出去。」

高斯不禁呆了几秒钟，才道：「你是说，这个人早在一个月之前，已经死了？」

诸新荣的声音更加紧张，道：「是的，一个月前，他从那个窗口跳下来，那是十七楼，当他跌到地上之后，又恰好有一辆大卡车从他的头部辗过，所以……」

诸新荣讲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连高斯在剎那之间，也感到了鬼影森森！高斯忙道：「这个人叫甚么名字？」

「他叫汪权，租我的房子住已有三四年了。我每次去收租，都可以看到他的，现在……他死了之后，冤魂不散，竟让我拍到了他的照片，高先生，你……」

诸新荣怪气地说着，更令高斯十分不自在，他大喝了一声，道：「住口！」

然后，他又从那牛皮纸袋中，将那几张照片取了出来，又仔细察看着那四张照片，凭他的经验来判断，那绝对不是伪造的。一个死了已有一个月的人，怎可能再在空屋中出现呢？

高斯想了片刻，才道：「诸先生，这件事的确十分有趣，但，那究竟是不是鬼照片，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如果证明那真是鬼照片的话，那么我可以替你将照片送到伦敦一个专门研究鬼魂的会社中去，使照片在他们的会刊中发表，你可以闻名世界了。」

诸新荣十分高兴，但是在高兴中，他却有点担心，道：「高先生，如果那是真的鬼照片，那么……汪权的鬼魂会不会因为我拍了它的照片，而来找我麻烦？」

高斯有点啼笑皆非，「诸先生，我只是摄影专家，而绝不是捉鬼专家──对了，事后你有进那空屋检查一下没有？」

「我去过，但没有发现。」

「好的，我会和警方联络一下，调查一下汪权的来历，当然我也会和灵魂学家研究鬼魂存在的可能性，将你拍到的照片给他看，现在我还有工作要做，请你──」

诸新荣站了起来，道：「多拜托，我告辞了。」

诸新荣推开门走了出去，高斯打电话找李玉芳，自从上次事件之后，高斯就认识了这位女警官。可是李玉芳不在，高斯只得将这件事暂时搁下来，又回到暗房去做他的工作。

可是，他进暗房才不过几分钟，对讲机却又「滋滋」地响了起来，高斯按下了键，大声道：「黄小姐，这一次是谁？」

「是警官，高先生。」黄小姐的声音十分惶急。

警官！高斯也不禁呆了一下。

第二章

高斯连忙走出了暗房，他看到一个警官和一名警员，那警官立时迎了上来，问道：「高斯先生，你是办公室的负责人吗？」

高斯点头道：「是，阁下──」

「你认识一个叫作诸新荣的人？」警官直盯着高斯，像是怕他不承认，又补充了一句：「他才刚离开你的办公室的。」

高斯已经感到，在诸新荣的身上，一定有着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点头道：「不错，他才走了五分钟，他怎么了？」

「他被人在背后射了三枪，已经死了。」警官回答着。

高斯陡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十分令人难以相信的事，诸新荣在五分钟前，还在和他讲话，五分钟后，却听到了他的死讯，高斯实在需要相当时间，才能接受这一个事实，是以他呆住了没出声。

警官等了他半分钟才又问道：「请问，高先生和死者是甚么关系？」

「很久以前，我们曾是同事，但也没有甚么来往。」

「那么他为甚么来看你？」

「说来很好笑，他拍了几张照片，那是──」高斯刚讲到这里，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高斯停了一停，女秘书拿起电话听了一下，便将电话向高斯递来。

高斯接遇了电话，立时听到一个很粗哑的声音，凭高斯的经验，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故意假扮出来的哑声，那声音说：「你是高斯么？你不必说甚么，只要听我对你说就行了。」

高斯呆了一下，才道：「好的，你要说些甚么？」

「有警员在你的办公室中，是不是？希望你还未曾将诸新荣拍到鬼照片一事告诉警方，要不然，你将步诸新荣的后尘，你知道，他死了。」

高斯不动声色，像是接听一个十分普通的电话，回答道：「还没有提及。」

「那就好。千万别说出来，要不然对你来说，将是一个悲剧，我会再和你联络的。」

对方讲到这里，突然挂断了。高斯放下电话，警官已在问：「诸新荣拍了几张甚么照片，要来找你？」

高斯本来是准备将诸新荣来找他的经过，全部告诉那位警官的，但是就在他要讲出来的那一剎间，他却接到这个无头电话。无头电话令他改变了主意。

他绝不是一个轻易为人所威胁的人，如果是的话，他一定不会改变主意，而是将一切经过讲出来，要求警方保护。但是，他却并不将那个无头电话当作是一种威胁，而当它是一种挑战，他不会不接受挑战的！

是以，他笑了一下，道：「没有甚么，他十分热衷于参加沙龙，希望我可以替他将作品寄出去，那是几张技术十分拙劣的照片，你可要看？」

警官显然已不感兴趣，摇着头，已转身向外走了，高斯忙问道：「诸新荣中枪之后可是立即死去的么？他难道一句话也没有说？」

「有，他讲了一个字。有人看见他走出电梯，突然之间，他忽然发足狂奔，也没有见到他究竟看到了甚么，他奔到门口，便中了枪，没有人注意到枪声──枪是配有灭音器的，他倒在大厦门口，我是第一个赶到他身边的人，他只讲了一个字：鬼！」

「鬼？」高斯又问着。

警官苦笑了一下，道：「是的，他叫道：鬼！接着，他便死去了，嗳，鬼！」

高斯完全能理解那警察的心情，一个人在繁盛的商业区，在白天，被公然枪杀，他的遗言只是一个字：鬼！天下还有甚么比这更难以理解的事吗？

警官向外走去，高斯仍然呆立着。高斯在那一剎间，心中想到了许多事，最后，他的思路，集中在那个「鬼」字上。

高斯并不是绝对不相信有鬼的存在，但是他却决计不能接受，一个人死了之后变成鬼，这个鬼还被拍入镜头这样的事实。而且，事实还不止如此，诸新荣一出电梯之后，便拔足狂奔，别人不知他看到了甚么，诸新荣自然知道的，他也将他看到的在临死前叫了出来，那便是：鬼！

他看到的那个「鬼」，自然便是开枪射死他的凶手，也就是照片中的那个「鬼」，更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鬼」。高斯更可以肯定，那个「鬼」会来和他见面，向他索回那些「鬼照片」。

归根结底一句话，那根本不是鬼，而是人！

现在的问题是，诸新荣曾说那人叫汪权，早已跳楼自杀的人，现在他又以「鬼」的姿态出现、活动，他当然没有死，死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这样一层层推断下去，高斯只觉得事情变得十分复杂，因为案中有案，纠结着极为严重的犯罪行为。高斯想了不到二十分钟，他觉得第一件事，便是要向警方了解一下汪权跳楼自杀的那件事，他已肯定死的不是汪权，但还得要警方的证实。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女警官李玉芳。向李玉芳查问有关汪权的事，自然是最恰当的了。

可是，当他和李玉芳通过电话之后，他却忍不住苦笑。李玉芳告诉他，汪权是自杀的，跳楼落地之后，又被车子辗过，面目模糊不清，但是根据指纹，却可以肯定死者是汪权。李玉芳还告诉高斯，汪权有过两次贩毒记录，当时，汪权是贩毒的小拆家，近年来，警方似在不断地注意他，但是却并没有甚么可疑的地方。

高斯再三表明，汪权可能没有死，差一点他便说出有关鬼照片的事来了。但是，李玉芳却也肯定地告诉他：汪权死了，那尸体是汪权的，因为指纹相同！

指纹相同，那是铁证，证明汪权确然死了，因为指纹相同的机会是六千万分之一，近乎不可能。而汪权确实死了的话，那么高斯所作的假设，便全部被推翻了。高斯已经推断鬼照片中的是人而不是鬼，但汪权既然死了，那自然是鬼而不是人了。

真的有鬼？而且还会白天出现，持枪杀人？

第三章

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高斯放下了电话，将那几张照片，放进上衣袋中。

他决定去见李玉芳，警方一定有汪权的照片，他可以将鬼照片中的汪权拿来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汪权的死亡如果是事实，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以精巧的化妆在假扮着汪权，可是，那又是为了甚么？

高斯一面想着，一面拉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准备向外走去，但是他才跨出一步，就立时退了回来。

在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足有六呎高，他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以致高斯一拉开门之后，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的脸，出奇地苍白，在他的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霉臭味。而当高斯看清了他的脸面之际，他倒抽了口凉气，一个「鬼」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那个人，就是照片中的汪权。看来，诸新荣的那张用远程摄影镜头拍成的照片，真是杰作，因为他拍到了汪权的特有神态，也突出了汪权苍白的脸！

高斯向后退，但那人却并不向前走来，他只是咧开唇，现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然后，才哑着声道：「高斯先生，想出去？」

高斯也立即认出，那就是无头电话中的声音。

在那一剎间，高斯看到对方并没有跨进门来，他也突然有了决定，陡地一推门，「砰」地一声响，将门重重地关上。他突如其来的行动，将女秘书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望定了他。

高斯连跳了几步，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向女秘书挥了挥手，表示回答她的追问。

然后，他顺手抓了一个水晶玻璃的烟灰缸，又再度拉开门来。他是准备一拉开门来，便向门口那个「鬼魂」展开攻击的。

但是门一拉开之后，他又怔住了。汪权已经不见了！高斯连忙向走廊两端看去，人来人往，没有甚么异样的地方。高斯这时更可以肯定诸新荣一出电梯所见到的，就是刚才在门口出现的汪权。

那么，汪权是有枪的，汪权刚才之所以没有用枪来袭击他，是因为他主要的目的，是想得回那几张照片之后……

高斯想到了这里，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立时走进了摄影室，用特种的相机，将那几张照片翻拍了一遍，留下了底片，然后才又带着那几张照片，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中仍然没有甚么异样，可是当高斯走出了大厦之后，他却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那或者只是心理作用，因为高斯好几次回头，都没有看到甚么可疑人物。天色十分昏黑，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行人的步伐都十分匆忙，使人的心中更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高斯突然穿过了马路，站在一个橱窗之前，在橱窗玻璃的反映中，他看到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男子匆匆过了马路，那人头上的一顶雨帽拉得十分低，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高斯根本不用看他的脸，也可以知道这人是汪权。

汪权一直跟着他，这个汪权是人还是鬼？高斯转过头去，已准备窜进一条横巷中，但突然他的身边，又多了两个人。

两个突然出现在高斯身边的人，一边一个，将高斯夹在当中，而且其中有一个，立时挽住了高斯的手臂，高斯用力挣了一挣，另一人已将掩在报纸下的手枪，向他露了一露。

高斯一呆，立时苦笑道：「两位，你们一定认错人了。」

挽住高斯手臂的那人呆了一下，他的尃容使高斯联想到一头大猩猩，只听得他沉声道：「走吧！高先生。」

高斯继续苦笑着，他自然知道那两个人并没有认错人，他也知道，他之所以会遭到那两个人的挟持，必定是诸新荣给他带来的麻烦，也就是说，是那张照片带来的麻烦。

高斯逼得向前走着，他们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不知有多少人迎面而来，擦身而过，可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三个人之间，有甚么异样。

他们很快走进了一幢大厦，进了电梯，电梯中并没有别的人，一名汉子立时用一幅布将高斯的双眼蒙上。高斯本来是可以趁机反抗，但是冰凉的枪口，却像是毒蛇一样吸贴在他的颈际，令得他不敢乱动。

不到一分钟，他就被推出电梯，向前走着，等到他停下，蒙眼的黑布也被解去之后，他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的会客室中。

那会客室挂着水晶吊灯，铺着暗绿色的地毯，四面墙壁，都镶着桃花心木。在一张十分巨大的安乐椅上坐着一个人，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高斯才一和那人目光接触，心头便陡地一震，那人的面色极其苍白，高斯已不能算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了，他就是汪权。

高斯回头看去，挟持着他前来的那个汉子，他正站在身后不远处，虽然已收起了枪，但是他们那种凶邪的眼光，不禁令得高斯感到自脊背上起了一阵寒意。

汪权望着高斯好一会，才冷冷地道：「高先生，幸会。你不能怪我来找你的麻烦，那是诸新荣的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汪权讲话的声音，十分难听，但无论如何，那总是人的声音，而不是鬼的声音（虽然谁也未曾听到过鬼的声音），高斯的胆子也壮了些，他摇着头，道：「我不明白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汪权沉声道：「请坐，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想请你将那几张照片，连同底片，一起交出来。而且，再也别对别人提起这件事来。」

剎那间，高斯的心中，迅速地转着念，他首先想到的是，那汪权是甚么人？何以他置身在那么华丽的会客室中，有着带枪的手下？高斯自然也想到，何以汪权明明活着，但是在官方的记录上，他却是一个已经跳楼自杀的「死人」？

这其中究竟有着甚么秘密呢？高斯只顾思索，并没有立刻回答汪权的话，汪权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难听，如同狼嗥一样：「高先生，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自然听到了。」高斯急忙回答：「那当然可以。这几张照片，本来我留着就没有甚么用，但汪先生，你不是一个死人么？」

「嘿嘿，」汪权奸笑起来，「我劝你别多问，你若是再好奇下去，我仍然是活人，而你可能变为死人了！」

高斯并没有再说甚么，但是他的心中却再清楚也没有，汪权想要回那照片，那一定是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还活着，而他在得到照片之后，会对自己怎样呢？

他一定会杀人灭口！因为唯有高斯知道他还活着，而且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他就是谋杀诸新荣的凶手！

高斯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他勉力镇定心神，道：「好的，我不再多问，我去拿那些照片，我怎么交给你？我来的时候被蒙住眼──」

高斯的话还没有完，汪权已冷冷地道：「不用你去拿，照片放在甚么地方，我们派人去拿。」

「可是……可是照片放在我的文件柜中，那是锁着的。」高斯急急地说，他本来想借着去拿照片的机会脱身的，但汪权显然一点也不笨。

「你有钥匙的，是不是？将钥匙交出来，再打电话通知你的女秘书，说你派人来取照片，你的女秘书一定不会怀疑的。」

高斯的手心在出汗，这样一来，他是没有机会逃走了，他脑中乱到了极点，汪权已在催促，道：「快拿钥匙来，别想拖延时间。」

汪权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柄手枪来，又取出了灭音器，缓缓地向枪管上旋去，高斯的身子猛地向前一纵，他想趁那一剎的机会，向前扑去。如果他能够扑过去的话，那么虽然他和汪权之间距离相当远，他仍然可以将汪权压倒，说不定可以有机会夺过汪权手中的手枪。

但是，他身子一动，他的衣领，便突然被人抓住，紧接着，他的腰际，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令得他的身子扭曲。而等到他再站直时，他的双臂已被人扭到了背后。汪权手中的枪，对准了他的脸，枪口离他的面门，只不过半吋。「高先生，」汪权的声音冰冷，「照我的话去做吗？」

「做了后，你会将我怎样？」

「当然是放你离去，高先生。」

高斯明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的，汪权绝不会在这时候就要杀他灭口的，但是，等到他得到了那些照片之后，事情就不同了。高斯还想挣扎；但是汪权已在他的身上，搜出了他的那串钥匙来。

汪权抛动着钥匙，退了开去，在身后抓住高斯的那名汉子，推着高斯向电话之前走去，来到了电话之前，汪权喝道：「打电话给你的女秘书，除了我告诉你的话之外，甚么也不准多说！」

高斯的面色十分苍白，他是真正跌入了一个难以跳得出的困境中，他没有机会逃出去，也没有反抗的余地。看来，只有照着汪权的话去做，那还可以拖延些时间。于是，当他的右手被松开之际，他默默地拿起了电话。

第四章

也就在他拿起电话那一剎间，他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使他感到有一线生机，他拨动着电话号码，一等到那边有人接听，他就大声道：「玛莉，我是高斯。你听着，诸先生交给我的那几张服片，就是那个出门便被枪杀的诸新荣，对了，他有几张照片交给我，我锁在文件柜中，我知道你没有钥匙，我会派一个人，带着我的钥匙来，你让他进我的办公室，去取那些照片，我当然是高斯，你难道听不出我的声音？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如果有人来找我，吩咐他明天再来！」

高斯几乎一刻也不停地讲着，一讲完，他就立时放下了电话，然后转头道：「你满意了么？」

汪权点头阴笑，向一名大汉一指，道：「亚七，你去一趟。记得，对高先生的女秘书要温文一点，取到了照片，立即回来。」

那大汉接过汪权抛给他的钥匙，走了出去。汪权用枪口指着沙发，道：「请坐，高先生。」

高斯并不坐下，反问道：「现在我可以离去了么？」

汪权道：「我还有话问你，诸新荣在交照片给你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些甚么？」

「他说……他说你是他的房客……他是无意中拍到了那些照片。他说那是十分有价值的鬼照片，要我公开发表，这全是他说的话。」

「你想如果照他的话去做了，那便会怎样？」

「他……要取代你的位置？」

汪权撮着唇，发出「啧啧」的声响来，道：「诸新荣的演技，一定十分了得的，他竟使你相信我真的是他的房客，而他以为我是死了？难道你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看出，他和我是合作了十多年的合伙人？」

高斯道：「你们合伙……干非法勾当？」

汪权并不回答，他用十分缓慢的动作，扳下了他枪口的保险掣，道：「高先生，虽然我不准备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但是却一样不想让你知道得太多，诸新荣想害我，却不料他的一个手下向我告了密，反令他自己死在我的枪下。同时也害了你！」

高斯的额上，沁出了汗珠来。他竭力摇着头，道：「不，你已经死了的，警方的记录很清楚，跳楼自杀的指纹，是汪权的指纹。」

汪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厉声道：「你认识警方的人，向他提及过那些照片？」

高斯心中紧张之极，他是死是生，就要靠他这时的回答了，他忙道：「我在警界没有熟人，但是看了那些照片之后，我为了好奇，曾打电话到警局去，询问你跳楼自杀的事。」

「你提及了那几张照片？」汪权的脸色更难看。

「我……只是约略地提了提……我说我有几张你的照片，但是警方却像是不感兴趣。」

「你没有说明那是我『死』了之后，才被人拍到的照片？你不会说出诸新荣拍到我『死』后的照片来？」汪权仍然神色紧张地追问着。

高斯摊了摊手，道：「你大可不必紧张。事实上，我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谁会相信一个早已跳楼自杀死了的人，会被人拍到他的照片呢？」

汪权阴森森一笑道：「但如果警方看到那些照片的话，他们就会怀疑。这便是诸新荣希望你发表我的照片的目的。警方一怀疑后，他可以取代我的地位，我就不能继续以死人的身份活动了。」

汪权讲到这里，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手中的枪渐渐提高，高到枪口对准了高斯的面门。

高斯只觉得在对方的枪口中，似乎有一股凉气直射出来，冷得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忙道：「你已经可以拿到照片了，你──」

汪权尖声道：「你不必多说了，我不想有人知道这件事；在毁灭照片的同时，我还要毁灭你。」

高斯的面色，变得出奇的苍白，摇着自己的头，道：「那是不可能的，你已经死了！你是一个死人，你是不能杀死我的，我一定是在做恶梦。」

「我是一个死人，但那只是警方的记录。」汪权回答。

「但是那跳楼自杀的人，指纹和你的是一样的。」

高斯呆了一下，他发觉自己又多知道一项汪权的秘密了。他立时道：「你的意思是──」

「是的，在我决定要『死』去之时，我便换掉了我原来的指纹记录，并且换上那个真要死去的倒霉鬼。这一点变化，你还想不通么？」

「可是你怎么能够换掉警方的档案？」

「钱可通财，兄弟！」

高斯苦笑着，道：「原来你们干大买卖，连警方的人员也全被你们收买了。」

汪权阴森森地冷笑着，手枪向前伸出。高斯在突然间，反身向下一蹲，陡地向旁滚了开去。汪权的枪发出了十分轻微的「啪」地一声，但是那一枪并没有射中高斯，而是射在门上。

汪权手腕一移，枪再向高斯瞄准。而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响，门被撞了开来。首先进来的，就是那个被汪权派人取照片的大汉，他已受了伤。自他的胸口，流出鲜血来，一扑进门来，他就跌在地上。

汪权喝道：「你──」

他只喝了一个字，就呆住了。在那汉子扑了进来后，四名警员已然冲进来，齐声喝道：「放下枪来！」

剎那间，汪权脸上那种不知所措的神色，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他实在想不通，警员是怎么来的？从现在这种情形看来，警员像是他派去取照片的汉子带回来的，然而那人是他多年的亲信，怎么可能呢？

汪权并没有放下枪，他反倒向前连射了两枪。一方面，他的身子在向后退，已冲进来的四名警员中一个受了伤，但是其余三个警员，则迅速地散开来，而且立时向汪权还击。

汪权的身子急速地后退着，退到了窗口，他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了，他用力撞开窗户，枪声再响，只听得汪权发出了一声怪叫。他可能是中了枪，也可能是身子向后仰得太甚，失去了控制。是以他向窗外直跌了下去。而那窗口离地面是十四层楼高。

汪权的叫声还在屋子内回荡，但人却已跌了下去。三个警员冲到窗前，向下看去，下面的街道上已乱成一片。汪权的身子扭曲成一团。

当高斯转过头来时，他看到全副武装的李玉芳。李玉芳正在命令警员小心搜查这间「贸易公司」中的一切文件。高斯来到她的身边。李玉芳笑道：「高先生，你立了一次大功，使警方破获了一个侦查许久，仍然未曾破获的贩毒集团。」

「汪权是这贩毒集团的头子？」

「是的，或者更该说是汪权和诸新荣。汪权因为过去曾有个案底，活动起来不是十分方便，所以在组织中，是诸新荣占上风。但自汪权『死』了之后，警方完全放弃了对他的注意。他的势力膨胀，诸新荣感到受到了排挤，自然要想法子来对付他。」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诸新荣利用了我？」

「是的，诸新荣利用远摄镜头，拍了几张汪权的照片，他希望这些照片公开发表后，警方会怀疑。那么，汪权的活动受到限制，他自然又可以得势了。但是，他的一个手下却出卖了他，以至被汪权知道了这件事。可是等汪权找到他时，顺片已在你手上了。汪权愤而将他杀死，那时警方还料不到案中大有文章。」

高斯忙道：「汪权曾说，他在警方档案中的指纹，是早已换上了一个月之前的死者指纹，所以警方才相信死者是汪权，警方档案室中有人受贿。」

李玉芳点头道：「我们会调查这件事的。你的那个电话，开始听得我莫名其妙。

但是我将录音带播放了两遍后，我就知道一定有问题，所以我立即带人到你的办公室去。我才一到，汪权的手下便来了，我们没有花多少工夫，他就表示愿和警方合作。

高斯，你其实也可以参加警方的工作。」

高斯笑了起来，李玉芳和警员及时赶到救了他。但李玉芳之所以会来，却还是由于那个电话──那个他当着汪权的面所打的电话。汪权是吩咐他打电话通知他的女秘书，立时会有人来办公室从他的文件柜中取照片的。但是高斯所拨的号码，却并不是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而是警官李玉芳的电话号码！

高斯松了一口气，道：「我当时放下电话时，心中仍不免十分担忧。我想，你会不会当我是喝醉了酒，根本不睬我呢？如果你根本不理我，那么，我就一定要死在汪权枪下了。」

「不会的，我们宁愿空走一次，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的。」李玉芳也笑了起来。她虽然全副武装，但是笑起来仍然十分妩媚。

高斯离开了那幢大厦，当他走出大厦时，黑厢车才到。汪权的身子已被覆在白布下。这次，汪权是真的死了，自然也不会再拍到他的照片了。

全文完

黑美人

第一章

橱窗前围着好些人，大都市中无所事事的人实在太多。那橱窗中其实并没有甚么可看的东西，只不过有两个店员，将一件衣服，自一个木偶的身上脱下来，使得那木偶看来变得赤裸而已。

但就只是那样，也吸引了不少路人，而且还有人特地从对面马路赶过来看。

那木偶是全身漆黑的一个美人儿，世上如果真有那么美好胴体的美人儿，挤在橱窗之前看一看，倒还是值得的，但是那却只是一个木偶。

橱窗中的两个店员，除了木偶身上的一件粉红色的貂皮大衣之后，将那件貂皮大衣，捧到了一个中年人的面前。

那中年人显然不是当地人，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游客，他甚至只会说几个英语单字。当他走进那家装饰高贵的皮裘店时，他就用几个不连贯的英文单字，表达了他的意思，他说：「我，要，那木偶，多少钱？」

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还伸手向橱窗中的那木偶，指了一下。

当时，两个店员，着实用锐利的眼光，向那中年人打量了一下。直到肯定那中年人的衣着是最上乘的，和那中年人所戴的那只白金表，也价值不菲之后，她们才点了点头，请那中年人坐下。

那倒绝不是这两个店员势利眼，而是那件粉红色的貂皮大衣，着实名贵，如果随便甚么人走进来，伸手一指，就要脱下来给他看的话，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一个店员，将那件貂皮大衣郑而重之地捧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前，另一个将橱窗中的黑木偶，用一幅布，遮了起来，围在橱窗前的那些人，脸上都现出失望的神色，慢慢散了开去。

但是还有一个人，却仍然站着不动，而那人虽然是站在橱窗之前，然而他根本不是在注意那黑色的木偶美人，他的一双眼睛，望着店中那中年人的身上。

这个人，他的身形很矮小，他给人的整个印象，使人联想起一头老鼠来。最像老鼠的地方，就是他的一对眼睛，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

那店员拿着貂皮大衣，来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前，那中年人却大摇其头道：「不，不，我不要这个。」

店员的心中有点气恼，但是仍然维持着对顾客的礼貌，她道：「可是，刚才你说要木偶的衣服。」

中年人仍摇着头，道：「不，我不要大衣，我是说，要那木偶，多少钱？」

那店员呆了一下，回过头来，对另一个店员用本地话道：「黏线！」

另一个店员走了过来，说道：「先生，那木偶不是商品，它是不出卖的。」

可是那中年人却十分固执，他仍然道：「多少钱？」

两个店员很有些无可奈何，当然仍坚决拒绝着那中年人，道：「对不起，那是非卖品，如你需要，我们可以介绍一间专售木偶的公司给你。」

中年人呆了片刻，才道：「如果肯卖，请打电话到春花酒店，一三一○号房。」

中年人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神情，都显得十分认真。可是那两个店员，根本是将那中年人当作神经病，只盼将他早一点送出店门去，所以只是顺口应道：「好，好，请。」

一个店员拉开了店门，那中年人从皮裘店中，走了出来，可是他走出店门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去，仍然站在橱窗前。

那时，木偶身上的布被拉下，一个店员又将那件粉红貂皮大衣，穿在木偶身上。

那中年人看得十分出神，那个像老鼠一样的人，也看得十分出神，但是，老鼠一样的人的出神，显然是假装出来的。

因为他的一只手，伸进了那中年人的口袋中。

看到这个动作的，可能只有一个人，那人是高斯，高斯一看到「老鼠」的手伸进了别人的衣袋中，他就大声叫了起来，但是他只叫了一声就停了口。

因为他知道人家是听不到他的叫唤的，他虽然可以看到那种情形，但是他却距离那家皮裘店十分远，隔着一条马路，而且，他在二十层楼上。

简言之，高斯之所以会看到那「老鼠」的手伸进了那中年人的口袋之中，全是因为，他恰好将双眼凑在一具倍数十分大的望远镜中之故。

望远镜的倍数是一百二十倍，在望远镜中，他甚至可以看清「老鼠」在得意地眨着眼。

「老鼠」这个人，高斯并不陌生，他的样子像老鼠，所以他的绰号就叫「老鼠」，他是大都市中必然存在的人物：小偷兼扒手。

高斯和他认识，是高斯前两年，正热中于拍摄下层社会的生活照片之际，他和「老鼠」有过一星期以上的友谊。而这种友谊，以「老鼠」偷走了他一套价值不菲的摄影器材，变卖掉了而告终。

高斯并没有看到那中年人走进皮裘店去的情形。因为他刚拿起望远镜来，他继续看下去，又看到突然之间，「老鼠」的手中，多了一只很大的黑鳄鱼皮的银包。然后，「老鼠」的身子突然缩了一缩，就像老鼠一样地消失在人群中了。

那中年人根本没察觉，还在怔怔地望着橱窗。

高斯忙放下了望远镜，走出房间，下了楼，过了马路，当他来到那皮裘店前的时候，那中年人仍然站在橱窗前。

那中年人望着橱窗中的那个木偶，面上现出十分难以形容的神色来。

高斯伸出手来，已准备去拍那中年人的肩头，告诉他所遭受的损失了。可是，突然之间，他却改变了主意。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如果去告诉那中年人，他的银包已被人偷去了，那么高斯自己就处在最大的嫌疑地位之中了。

高斯虽然是一个很热心的标准市民，但是，他却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当他退开了一步之后，他心中立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他想，那中年人失了银包，一定会去报警。而他则可以去找「老鼠」，只要找到了「老鼠」，就可以逼「老鼠」将偷到的东西交出来。

那样，他要做的事，只是去找「老鼠」而已。

所以，高斯不但退开了一步，而且继续退了开去，他转进了横街，截住一辆计程车。在过去和「老鼠」有友谊的时候，「老鼠」曾带高斯到他的家中去过，高斯估计他没有搬家，也估计「老鼠」得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家去，看看他究竟偷到了甚么。

出租车在半小时之后，停在一条十分污秽的街道口上。那条街道，窄小得除了脚踏车之外，没有任何车子可以开得进去。

高斯下了车，避开了迎面撞过来，拖着鼻涕，肮脏不堪的儿童。走了十来码，到了一个黑漆漆的门口，从那门口望进去，可以看到一道十分陡斜的楼梯，在楼梯口，有一个人缩着身子，坐着。

高斯也不叫那人让开，因为他知道叫也没有用的，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可令得这种人由死人变成活人，那就是海洛英。

高斯径自在那人的身上，跨了过去，那人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珠也不转动一下。高斯踏上了那楼梯，他才一踏上去，楼梯所发出的那种不胜负荷的呻吟声，就像是整座楼立即要塌下来一样。

高斯一直向上走着，到了三楼。

第二章

三楼一共有四个门，高斯还记得，「老鼠」的住所，是左边第一个门。他一伸手就推开了那扇板门，住在这种地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根本不必在门上下锁，除非是神经病院逃出来的人，否则谁会来光顾这地方？

门内很黑暗，窗上积满了灰尘，在厚的积尘上，画了不少裸体女人，想不到「老鼠」还颇有些美术才能，画出来的裸女居然各自姿势不同。

房间大约只有七十平方呎，除了一张板床，和一股难闻的气味之外，没有别的甚么了。

高斯掩上了门，就在板床上坐了下来，等着。

他没有等多久，就听到木楼梯上有人走上来的声音，高斯连忙站起来，站到门旁。

来的果然是「老鼠」！

「老鼠」突然推门进来，他一进门，一扬手，便将那银包，抛到了床上，然后，他手舞足蹈地唱着，道：「手到啊……拿来……」

他才唱了一句，高斯已经道：「老鼠，别唱了！」

「老鼠」的反应之快，实在出乎高斯意料之外，他竟然一个转身，「呼」地向门外冲出去，他撞在门上，但是那扇门却被他撞了开来。

门一撞开，他人也飞了出去，接着，便是轰轰隆隆一阵响，「老鼠」一定已从楼梯上，疾滚了下去，高斯连忙向门外看去。

只见「老鼠」滚到地上，一跃而起，已经奔得看不见人影。

事情会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高斯绝对料想不到的。他呆了一下，转过头，看到那只皮包还在床上，他心想，只好自己将那只皮包，交给警方了。他一面便想着，一面走过去，取起了那皮包。

高斯才取起了皮包，皮包中便跌出了许多东西，那证明「老鼠」在偷到了这只皮包之后，曾经将皮包中的东西拿出来检视过，但是又做贼心虚，唯恐被人发现，是以并未照原来的次序放好。

高斯将那些东西捡了起来，其中有薄薄的一迭美钞，但是却全是大面额的，光那一迭的数字，已十分可观。除了钞票之外，则是几张名片，名片上，这位失主的名字是韦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票据等零星物。

高斯希望可以在皮包中发现那位先生的地址，但是他却失望了。他不能将皮包送还给失主，自然只好将之交给警方。反正有了那中年人的名字，警方要找到他，应该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如果他是一个游客的话，那就更容易得多了。

高斯在「老鼠」的房间中，并没有停留了多久，他将皮包中的东西，全塞进了皮包中，然后，出了房门，向楼梯下走去。

当他下那可怕的木楼梯之际，那吸毒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仍然一动也不动，高斯也毫不犹豫地在他的头上，跨了过去。

高斯穿过了那条小巷，一连走出了三条马路，他的身上，仍然彷佛沾染着那陋巷中的那服霉味。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就近的警局，将经过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值日警官记下了他的姓名住址，留下了那皮包，高斯就离开了那警局。

离开警局之后，高斯没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在想，自己若是要借机会见李玉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可是，李玉芳在警方的地位相当特殊，她主理的全是一些最困难的疑案。像「老鼠」偷了一个中年人的一只皮包，这类的小事，如果去找李玉芳的话，那么，就算李玉芳不怪他的话，他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高斯回到自己的事务所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又拿起那具望远镜，向街上看去。这一次，他看到那皮裘店前，围着许多人。那些人围着，像是在看甚么热闹，有好几个警员在维持秩序。

由于皮裘店前的人实在太多，是以高斯也未能确切看到，究竟是出了甚么事。但是他却看到，皮裘店的橱窗玻璃碎裂了，那当然是发生了意外。

在一个大都市中，击破橱窗玻璃，抢走橱窗中的东西，那样的事，是决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皮裘店橱窗内陈列的东西，居然也有人会抢，那实在是十分奇怪的事情了，高斯想要下去看个究竟，但恰好他约好的一个人来找他，他自然要照顾自己的业务。等到那朋友走了之后，他再用望远镜向下看去，皮裘店前的人，已经完全散去了。

但是，还有两个警员站在门口，令得高斯大是高兴的是李玉芳也在！

高斯忙放下了望远镜，大步冲了出去，下了电梯，又冲过了对面马路。当他穿过马路之际一辆警车驶到，遮住了李玉芳，高斯叫了一声，但是警车离去，李玉芳却已上了车走了。

高斯呆在那皮裘店前：心中大是愕然。皮裘店的铁门已经拉了下来，从铁闸的小铁门中，这时正有两个店员，走了出来。

高斯向那两个店员望了一眼，顺口问道：「被人抢走了甚么东西？」

那两个店员望了他一眼，高斯立即又补充道：「我是记者。」

那两个人摇了摇头：「一个神经病，打破了橱窗，甚么也不抢，抢走了那模特儿。」

另一个笑了起来，道：「那模特儿做得很动人，或许他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也说不定。」

高斯一点也不觉得那有甚么好奇怪，因此他没有搭腔，那两个店员也不说甚么，自顾自的离了开去。高斯因为未曾见到李玉芳，心中很不愉快，一个人在路上踱了片刻，才回到停车场，驾车回家去。

他整个晚上，好几次想和李玉芳通电话，但是拿起电话，却又放了下来。因为，他实在没有甚么找李玉芳通电话的借口。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高斯拿起电话，他突然听到李玉芳的声音，在那片刻间，就像在做梦一样！

「高斯，是你么？」李玉芳的声音十分清脆，「为甚么不出声？」

「是的，是我。」高斯连声回答着：「因太意外，所以我呆住了。」

「为甚么意外？」

「我好几次想打电话给你，但是还没有决定，你的电话倒来了。」

「有甚么事情？」李玉芳问。

「没有甚么，那是很傻气的事。」高斯乘机巧妙地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看到你在那家皮裘店门口，可是等我奔过马路时，你已上了警车走了，那使我心情不愉快，一直到现在听到了你的声音。」

李玉芳静了约有十几秒，未曾出声，然后，才听得她问：「高斯，今天下午，你曾送了一只皮包到警局去，是不是？」

「是啊，这样的小事，你怎会知道的？」

「本来我是不应该知道的，可是我们找到了那失主，他是一个游客，两天前才从东京飞来，他住在春花酒店，那是很豪华的地方。」

高斯感到莫名其妙，因为李玉芳虽然说了这些，但是仍然是一件小事！

不过，当高斯继续听李玉芳说下去之后，他就觉得，事情很不简单了。李玉芳继续道：「我们找到了他的住所，可是进房间去的警员，却发觉他已死了。」

「噢？」高斯忙问：「谋杀！」

「还很难决定，警员敲门，很久没有人应，而酒店的侍者又肯定他在房间中，警员命侍者开门进去，发现他倒毙在浴室门口，太阳穴中枪，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枪，看来像是自杀的。」

「有甚么值得怀疑之处？」

「那枪上套着灭音器，没有一个自杀的人，是会怕他自杀时的枪声被人听到的。」李玉芳说：「所以，请你到警局来一趟，你是如何得到那皮包的详细经过，希望你能提供给警方。」

「好，我就来。」高斯放下了电话。

十五分钟之后，高斯到了警局的会议室中，除了李玉芳之外，还有两个高级警官，高斯详细地叙述着一切的经过。

一个高级警官立即道：「皮裘店？李警官，下午，不是闹市中的一家皮裘店，出现了一件怪案子么？」

「是的，三个人合力，以十分纯熟而迅速的手法，打破了橱窗，一个人驾跑车，两个人冲进了橱窗，抢走了一个黑色的木偶模特儿。那个模特儿的价值是两百美金，他们却抛下了在模特儿身上所穿的那件价值四万美金的貂皮大衣。」李玉芳叙述着案情：「可是我们看不出两件事中有甚么联系。那两件事，或者说成三件事，看来的确不像有甚么联系的。

那三件事是：（一）一个叫韦奇的游客，在酒店中离奇死去；（二）一个外号「老鼠」的扒手，在皮裘店前，扒走了韦奇的皮包；（三）皮裘店被人抢走了一个模特儿。

然而这三件事，却全是在同样的两点上发生的，那两点就是：（Ａ）皮裘店；（Ｂ）叫韦奇的游客。」

从那样看来，这三件事，似乎又不是没有关系的。高斯皱起了眉，他忽然道：「我看，可能有关，当我看到那中年人的时候，他才从皮裘店中走出来。」

李玉芳忙道：「我们应该向皮裘店的店员查询，看看这个叫韦奇的人，到皮裘店去做甚么？」

「这个人，他的身份是甚么？」高斯忍不住问。

「他是一个大商家。」一个高级警官回答：「但是那只是他表面的身份，他实际的身份如何，我们正在进行调查。对了，那两位店员，李警官，你现在就去如何？警方有他们的地址。」

李玉芳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已经十一时半了，虽然这时候去见那两个店员晚了一些，但为迅速了解案情，自然不可能等到明天的。

李玉芳站了起来，点点头，道：「你的事情完了，谢谢你，高先生。」

高斯也只得站起来，当他和李玉芳走得最接近的时候，他低声道：「玉芳，我和你一起去见那两个店员，好么？」

李玉芳摇头道：「不好，那不合我们工作规矩，你不是警方人员。」

「可是消息却是我提供的。」高斯抗议着：「难道一点也不能通融？」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你刚才只是问我好不好，没有问我是不是可以通融通融一下，自然是可以的，但是你不能多说话。」

高斯大是高兴，忙道：「一定，一定！」

他们一起出了警局，不多久，便来到那两个店员的住所，那两个店员共租一个房间，李玉芳和高斯到的时候，他们已睡觉了。

第三章

房东在他们的房门上，敲了好一会，才将他们叫醒。他们都穿着睡衣，走了出来。看他们睡眼蒙眬，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实在好笑。直到李玉芳向他们表露了她的身份，那两个人的精神，才振作了起来。

他们不等李玉芳发问，便道：「店中发生的一切事，我们已和警方全说过了。」

「对不起，夜深了还打扰你们。」李玉芳客气地说，将那中年人的照片拿出来，「这个人今天曾到过你们店中，是不是？」

那两个店员揉了揉眼，定睛向那照片看了看，道：「是的，他……，这人精神好像有些问题。」

「他来买甚么？」

「他来买那黑木头人──就是被人打破橱窗，抢走了的那个。」一个店员回答。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了一停。忽然间，他叫了起来，道：「我明白了，李警官，我明白了。」

李玉芳扬了扬眉道：「你明白了甚么？」

那店员兴奋得在客厅中转了几个圈子。高斯、李玉芳、房东与另一个店员都用十分怀疑的眼光望着她，不知她发了甚么神经。

那店员转了好几个圈，大概是觉得天旋地转，所以一下子便倒在沙发上。但是她脸上的神色，仍然十分兴奋。她叫道：「你们看过侦探小说没有？」

那店员用这样的问题来问李玉芳，简直可以说是一种侮辱，因李玉芳的责任很重大，不少疑难的案子全是她负责侦查破案的。甚至对高斯来说，这样的问题，也令得高斯很不自在。

因为高斯不但喜欢侦探小说，而且，他还创作过不少侦探小说，颇得好评。高斯已经想到那店员为甚么要这么问了，这证明高斯的侦探小说知识十分丰富，他道：「我知道你想到了甚么，你想到一篇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是不是？」

「是的，那篇小说讲，一个匪徒将一粒稀世的黑珍珠，藏进了一个石膏头像之中──」

那店员的话还未曾讲完，李玉芳已经挥着手，打断了她的话头，道：「行了，那位先生自然未曾买到那模特儿，他又说了些甚么？」

那店员的话头被李玉芳打断，她现出了十分不高兴的神色来，一声不出。

另一位店员道：「他还给了我们一个地址。说是如果肯卖了，就通知他。」

李玉芳道：「谢谢你们合作。」

她已讲出那样的话来，那证明她已想告辞了，另一个店员忙道：「李警官，那人怎么了？」

「他死了。」李玉芳简单地回答着。

那店员陡地一呆，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样。高斯心中动了一动，但是继而一想，任何人听到突如其来的死讯，总不免要惊愕的，是以他也未曾再想下去。

那时候，李玉芳已向门口走去。当他们两人一起来到路上时，高斯问道：「玉芳，那店员刚才提起那篇侦探小说，你为甚么不让她继续讲下去？」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高斯，你知道负责一件案子实际侦查任务的人，最怕哪一种人？」

「不知道。」高斯摇了摇头。

「最怕的就是侦探小说迷。」李玉芳道：「每一个侦探小说迷，都幻想自己就是小说中的大侦探，以为可以无往而不利，遇上那样的人，真是有理也讲不清，所以还是快些打断他的话最好。」

听得李玉芳那样说，高斯的脸上，也不禁有了一阵热辣辣的感觉。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侦探迷」。李玉芳的话，多少损及了高斯的自尊心。

高斯红着脸，道：「我倒认为那店员的话很有道理，据我看来，那黑色的模特儿，显然是几件怪事的主要关键，这模特儿一定有古怪。」

李玉芳斜睨着高斯，道：「依你看，那黑美人有甚么古怪的？」

「谁知道？」高斯挥着手，「或许在模特儿中，藏着许多钻石，或许在模特儿的身上，有着秘密情报，说不定还有一组密码，可以在瑞士银行中提出一笔巨款来……」

「或许是墨索里尼的宝藏，隆美尔名画的线索，也全在那模特儿的身上！」李玉芳格格地笑着。

「你认为不可能么？」高斯瞪着眼。

「高斯，」李玉芳说：「那一切，全是小说和电影中的题材，实际生活中的案件，往往是十分平淡无味，并不如此多姿多彩的。」

「我不认为那样，我认为实际生活，一定比小说和电影中的更多姿多彩。」

李玉芳没有和高斯再争论下去，她只是淡然一笑，道：「你一定要那么想，那也没有办法。」

高斯道：「那么，你认为这几件事，还不够怪么？一个外国游客，要买一个木偶，而他又死在酒店中，那木偶却又被人抢走了。」

李玉芳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向前走着，高斯跟在她身边，午夜的街道上十分寂静，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听来十分响亮。

他们两人走过了两条街，李玉芳才道：「高斯，你也该休息了。」

高斯忙道：「这件案子就这样算了么？」

「当然不，你的话很有道理，那黑美人木偶，是一切怪事的主要关键。我要去调查它是甚么厂出品的，也调查皮裘店是何时购入的，更要详细追查它是被甚么人抢走的，我还有许多重要事要做。」

高斯明白李玉芳那样说的意思，李玉芳是在表示，这一切事，全和高斯无关了。

高斯叹了一声，道：「那么，如果有了消息，请告诉我，我看这件案子，一定有十分复杂的内容。」

李玉芳点了点头，他们就在前面的岔路分手，高斯一个人慢慢向前走着。

他的心中十分乱，因为他不住在想着。那黑美人木偶，究竟有甚么古怪，才会使那中年人去购买，又惹得人去将它抢走？

高斯走到了街角处，略停了一停，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有一个人匆匆地向他走过来，那人是直向着高斯走来的。

当他走到高斯近前处的时候，高斯也已看清，那人正是两个店员之一，但却并不是那侦探小说迷。

高斯扬了扬眉，那店员来到高斯面前，搓着手，道：「先生，你不是记者么？」

「是的。」高斯回答。

「刚才那位小姐，真是警官？」那店员又问。

「当然是，她是高级警官。」高斯的心中十分疑惑，因为夜已很深了，那店员没有道理又追出来的，除非她有着十分重要的事。

那店员叹了一口气，道：「那样说来，她讲的都是真的了，那个要向我们买模特儿的中年人，已经死了。他……他是怎么死的？」

高斯心中又是一动，因为那店员对这中年人表现的关切太过份了。

高斯心中急速地转着念，他装着很不在乎地说道：「是啊！他死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警方没有详细公布，我也不知道，你有甚么事情想找他？」

「不，不，」那店员的脸上现出十分慌张的神色来。接着又道：「我有甚么事找他，我根本连认识也不认识他，是不是？」

高斯已经可以肯定，那个店员的心中，一定有甚么十分难以启齿的事，但是高斯也知道，自己越是追问，他一定越不肯说。

所以，高斯只是淡然道：「我也只不过随便问问而已。你特地出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那店员现出一个十分尴尬的笑容道：「记者先生，照你看来，那个模特儿的身上，有甚么秘密，为甚么那中年人要出高价买它？」

高斯的心中陡地一动。因为刚才那两个店员对李玉芳所说的，只是那中年人要买这模特儿，并没有说「高价」收买。

但是现在那店员的说法却不同，她说「高价收买」那自然是不同的。

高斯沉声道：「他说可以出多少钱？」

「两万元！」那店员脱口而出，但她话一说出口，便立时后退一步。

高斯冷笑了一声。那店员说溜了嘴。然而，她话已说出了口，如何还收得回去？

高斯连忙向前逼近了一步，道：「刚才你为甚么不说？」

那店员的神情，狼狈之极，她忙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说……那只是我一个人知道，我的同事她不知道那模特儿如此值钱。」

高斯厉声道：「我问你为甚么不对李警官讲？」

那店员面如死灰，道：「那是我在事后打电话到酒店去问那人，他究竟可以出多少钱，那人回答我，他最高可以出两万元，对我们当店员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那店员讲到这里，高斯已经明白了，他已经明白那抢劫案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抢劫案果然和这个游客有关，而且是那个游客直接引起的，那个店员听得那模特儿可以卖到两万元的高价，于是她就制造了劫案。

那些打破橱窗，抢走模特儿的人，自然就是那店员的朋友了。

高斯在无意之间，有了这个发现，他心中的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的确，对一个薪金微薄的店员来说，两万元是一个十分大的诱惑，所以那店员才制造了这件劫案。而当她在李玉芳处，听到那外国游客韦奇的死讯时，她心中的失望，也是可想而知的。

因为，除了那游客之外，自然不会再有甚么人，用那样的高价，去购买那模特儿了，那模特儿的正常价格，只不过几十元而已。

高斯还不知道为甚么那个叫韦奇的游客，要以两万元的代价去买一个那样的木偶黑美人，但是他却肯定一点：那是有原因的。

基于这一点，他又可以肯定另一点：关键一定是在那个黑美人上。

是以，他接着问道：「原来你犯了法，现在又没有买主，那正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那店员哭丧着脸，道：「是的……我出了三百元，请那几个人来行事，现在……我自然收不回那三百元了，唉，我真倒霉！」

高斯冷笑着，道：「三百元，那真还是小事，我看你至少要坐三个月牢。」

那店员的面色显得十分苍白，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但是高斯根本不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她才一退，高斯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衣襟。

第四章

那店员立时哀求起来，道：「先生，别去告发我……我坐牢不要紧，但坐完牢出来，我就完了。」

高斯道：「我不告发你，那也可以，但你如果要我保守秘密，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我答应。」那店员连声说。

「那模特儿在甚么地方？告诉我。」高斯连忙逼问。

「就在我……一个朋友家中。」

「带我去。」高斯摇着那店员的身子，那店员连连点头。

深夜要找出租车，已不是十分容易，他们一起走出了一条街，才见到一辆，然后，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条相当冷僻的街道边停了下来。

那条街道，一列全是货仓，傍着货仓高大的墙，有十几间简陋的屋子，全是用木板和锌铁皮搭出来的，那店员将高斯带到其中一间前，摇着那扇门。

当那店员摇着那扇门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像是要倒下来一样，发出惊人的声响来。屋门立时被打开来，一个人打着呵欠，探出头来，看到了那店员，立时道：「亚黄，现在甚么时候？」

那店员忙道：「那模特儿呢？」

那人再打着呵欠，然后伸手，向屋子的一角，指了一指，高斯看到了那模特儿，靠木板放着。那实在是十分普通的一具模特儿，只要在闹市漫步，十分钟之内至少可以看到几十个之多。

高斯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那人嚷叫了起来，道：「喂，你是甚么人？亚黄，他是何方神圣？」

高斯来到了模特儿前，一手将那模特儿提起，转过身来，冲着那人，恶狠狠地道：「小子，你的事被人发现了，如果你不想坐牢，那最好闭上鸟嘴。」

那人吃惊地张大了口，果然不再出声。高斯一直向外走去，他还真怕那两个人追出来，他自然不是敌不过那两个人，而是怕在和那两个人的打斗中，那模特儿会四分五裂，会失散了藏在其中的十分重要的东西──高斯坚信这一点，不然那样的一具模特儿，决不会值两万元！

但是那两个人并没有追出来，载他们来的那辆出租车，还停放在街边。高斯打开了车门，先将那模特儿放进去，自己才进了车厢。

那司机转过头来，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望着高斯，但是他却没有说甚么。

二十分钟后，高斯已到家中，他将那具模特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开亮所有的电灯。

他先仔细端详着那模特儿，看了好一会，才将那模特儿的手和脚，拉了下来。

那时，他在做的事，如果有个视力不佳的人，从对窗望过来，一定以为他在支解一个黑美人。

那模特儿是用软塑料做成的，手、足、手臂、大腿和全身分离之后，内部是空心的，高斯用手电筒小心照射着空心的部份。

他希望能发现一巷缩影胶卷，一些纸张，或是一些别的东西。可是，他却甚么也没有发现。

高斯叹了一声，又将那模特儿的头拉了下来，那模特儿有草一样的头发，头拉下来之后，高斯又仔细检查着头的内部和身体内部。

他足足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他摊开手，仰卧在床上，他实在已非常疲倦了，他躺在床上，根本一动也不想动。

但是，他的心中却在迅速地思索着，他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已做了一次傻瓜，因为那个叫韦奇的游客，决计不会无缘无故，出两万元的高价来买一个模特儿的！

但是，那模特儿的秘密，又是在甚么地方呢？

他又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那模特儿的头发，将整个头都提到了面前，大声问道：「喂，你为甚么值两万元？」

自然，那模特儿如果会开口回答他的话，那才真是好笑极了！他一扬手，正想将那模特儿的头，向外远远地抛开之际，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高斯突然楞了一下，在那一剎间，他真疑心，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定了定神后，门铃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看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甚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他？高斯站了起来，将门打开，两个警员首先走了进来，跟在那两个警员后面的，是李玉芳和另一个警官。

四个人一起走进来，那警官便道：「在这里，果然是他。啊！已经被拆散了。」

李玉芳道：「不要紧，只要在就好了。」

高斯忙道：「玉芳，你们怎知道那模特儿在我的手中？那店员──」

高斯还未曾讲完，李玉芳已经道：「那店员向警方自首了，高斯，你那样做，是犯法的！」

「犯法？」高斯叫了起来道：「如果不是我，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件劫案是谁干的，你们自然也找不出那模特儿来，我犯法？」

「自然是，作为良好的市民，你应该立即通知警方，而不应该自己行动！」李玉芳严肃地说。

高斯仍然不服，道：「如果不是我识穿了那店员的阴谋，她怎会去自首？她不去自首，只怕你们再也找不到那模特儿。」

高斯的话，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李玉芳也没有再和他争下去，只是微微一笑，抬起头来，这时，那警官和两名警员已将那模特儿的各部份拿着，走出了门口。李玉芳道：「对不起，深夜来打扰你了。」

高斯还未曾来得及再说甚么，李玉芳已向后退了开去，出了屋子。

高斯「嘿」地一声，自嘲似地摊了摊手，也不脱衣服，熄了灯就向床上一倒，他实在太疲倦了，是以一倒床上，就睡着了。

等他睡醒时，已是满屋子都是阳光了。他揉一揉眼，站起来，又将昨晚的事，仔细想了一遍，心中仍然十分不高兴，匆匆洗了脸，到了事务所中。

他忙了几个小时，当他有时间进午餐时，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李玉芳，道：「你昨晚拿走那模特儿，在它身上，发现了甚么？」

李玉芳的声音，十分动听，虽然高斯的心中有几分怪她，但是听了她的声音之后，那几分恼意，也就完全不知到何处去了。

李玉芳道：「发现了一项大秘密，高斯。」

「那是甚么？」高斯忙问。

「真的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接到命令，不准询问有关这项秘密的内容，而事实上，我们也无法知道那秘密的内容，因为我们没有那种设备。」

「是甚么意思？」高斯不明白。

他听到了李玉芳的笑声，李玉芳反问他道：「你昨天晚上详细检查过了，发现了甚么？」

「甚么也没有。」高斯十分沮丧的说。

「当然你不会找到甚么，除非你是一等一的专家。」李玉芳说。

「玉芳，你别卖关子了。」

李玉芳道：「我们昨晚，在到你家里来之前，才得到情报方面的通知，那模特儿的身上，的确有十分重大的情报，情报录成录音带──」

「模特儿身上没有任何录音带。」高斯说。

「有的，录音带是很纤细的，杂在模特儿的头发中，那是他们的情报运送方法。

但这次却出了错，弄错了一个模特儿，韦奇是奉命来查的，但很不幸他却死在另一方的间谍手中。」

高斯呆了半晌，才道：「是不是？我早就说，那是一件曲折的案子，间谍案。」

「算你说对了。」李玉芳不再争辩。

高斯放下了电话，又望向窗外，从望远镜中看出去，皮裘店中又有一个「黑美人」站着了。

全文完

及时赶到

第一章

高斯知道，作为一个摄影家，应该要有更多的时间到户外去，而不应该一天到晚，都躲在办公室里。那样，会使一个摄影家的艺术触觉迟钝，最后会丧失作为一个摄影家的资格。可是，高斯没有办法摆脱那么多的工作事务，工作事务将他困死在办公室中。

当他难得有机会停下来喝一口水时，他总要抬头看看窗外，秋日的阳光是如何明媚，在阳光下即使是一朵野花，一根枯草，都是美丽的，都可以在他的摄影机下，成为美妙的艺术品。但是，他却没有时间，他忙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可不是么？他才举起杯子，还未将杯子凑到唇边，电话铃就像是催魂铃一样地响起来，高斯将电话铃声形容为「催魂铃」，因为它逼你去理会它，如果你不理，它就一直响着弄得你甚么也不能做。

高斯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抓起电话，他在抓起电话之际，本是怒气冲天的，但一听到电话中传来的，竟是李玉芳的声音，他登时像是服下一帖清凉剂，他的双眉舒展开来，忙应道：「是的，我是，玉芳有甚么事？」

「钓鱼去不去，高斯？」李玉芳问。

高斯呆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钓鱼去不去，钓鱼是典型有闲阶级的玩意儿，而李玉芳比他还忙，怎么会突然想去钓鱼？但无论怎样，高斯却毫不考虑的，就道：「当然去。」

「好，我已在七号码头，你立即来。」

高斯答应着，李玉芳挂了电话。高斯站了起来，顺手在椅背上拿起外套穿上。但是，当他就要冲出门口的时候，他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强。那种疑惑，是他一听到李玉芳约他去钓鱼时，就已产生的了。李玉芳是一个高级警官，她怎么可能有那样的闲情逸趣？这其中一定有甚么蹊跷！

高斯想了几秒钟，他忙回到桌前，拨起李玉芳的电话号码来。接听的是一个男人，高斯忙接道：「李警官，谢谢你。」

「李警官今天请假，你是谁，有甚么事？」

高斯高兴得几乎叫了起来，李玉芳今天请假，难怪她有兴致约自己去钓鱼。他等不及回答对方的问题，就放下了电话，他用上衣扫向桌面，将桌面上的文件，扫了一地，大声道：「再见了！」

他急急走向门外，自然，他没有忘记携带他的摄影机。那么好的天气，以广阔的大海作背景，他可以替李玉芳拍出多么好的照片来。

办公室的职员，那用奇异的眼光望着他，他却直冲了出去。在电梯的门口，他心急地望着电梯的指示灯，可是电梯却老是停在他下面的一层不动，高斯等得不耐烦了，他就向楼下冲去，却看到在电梯口，围了很多人，高斯挤进人丛里，问道：「甚么事？」

立时有人回答他，道：「一个人就要死了！」

高斯抬头向前看，有一人靠着电梯的门站着，由于他靠住了电梯的门，所以电梯一直停着，不上不下。那人的双手紧紧握着拳，他的面色难看极了，简直就是一片青绿色，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高斯大叫起来，道：「快去报警，去叫救伤车！」

这么多人围着这个人看，至少已有好几分钟了，但是，似乎只有高斯一个人才想到要去叫救伤车，他大叫，才有人匆匆走开去。

高斯推开面前两个人，来到那人面前，道：「你觉得怎样？」

那人可能连说话的能力也没有，但是，高斯一来到他的身边，那人却立时伸手，紧紧抓住高斯的手腕。他的身子仍然在发抖，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高斯的常识告诉自己，那人多半是心脏病突然发作，如果没有医生的照料，他可能死亡。

在这幢大厦中，是有不少医务所的，高斯扶着那人走出了电梯，又叫道：「快去请一位医生来，这人就快死了！」

有两个人听了之后，向走到尽头的一间医务所奔去，医生立刻出来，高斯的手腕仍被那人紧紧地握着，他只好和医生一起，扶着那人，走进医务所中。

那人几乎是在医务所的床上躺下来之际，同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医生用听筒听着他心脏的移动，然后，抬起头来，并摇了摇。

高斯不禁震了一震，从医生的动作，他知道那人已经死了，但是那人却仍然握住他的手腕不放！

被一个得了急病的人握住手腕，那绝不会使人震惊。可是，被一个死人握住手，那就不同了。是以高斯第一件事，就是用力去扳那人的手指，然而，他却没有法子扳开来。

他心中不禁一阵骇然，便不由自主叫道：「医生！」

医生也皱着眉，指着那死人道：「在他死前，他的肌肉发生痉挛，因此他的手指似乎是硬化了，你先别用力扳他。」

高斯怪叫了起来，道：「那怎么行？我不能让一个死人握住不放，而且我还有要紧的事情。」

医生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鬼才认识他。」高斯气愤地说，仍然用力扳着那死人的手指，而当他太用力，扳得邢死人的手指，发出「格格」声之际，他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栗。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也是一件极恐怖的事。这种恐怖的感觉，跟寒夜独行，突然被殭尸捏住脖子的感觉，不相上下。

高斯最后还是扳脱了那死人的手指，他有可能将那死人的手指，拗断几根。他退开一步，抚着手腕，在他的手腕上有着清楚的指印，而且，还有一个六角形的印子，印得特别深。

高斯搓揉着自己的手腕，一时间，也无法将这些指印揉平，在他搓揉手腕的时候，看到留在他手腕上那六角形的红印上，还有一些奇异的花纹。那像是一只六角形的戒指面，在他的手腕上压了太久，留下来的。

高斯望向那死人的手，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那死人的手上，的确戴着一枚戒指，只不过他的戴法，和普通人不同。

绝大多数的人戴戒指，总是将戒指面向外，但是他却将六角形的戒指面向内。所以，当他紧紧抓住高斯的手腕之际，才会在高斯的手腕上，留下了这个六角形的深痕。

这时，高斯心急着要离去，因为李玉芳还在码头等着他，他一面挥着手，一面向外走去，那医生忙道：「朋友，你不能走，警方人员──」

第二章

高斯不等他讲完，便已向外走去，他一出医务所，便立时奔到楼梯口，从楼梯上直奔下去，他就是不愿意和警方人员见面。虽然，警方决不会将那人的死，和他扯上关系，但是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作为目击证人，都得花费他许多时间。

他不是不想做一个良好公民，而是他更想做一个及时赴约的情人！

他三级一跳，几乎是用跳的下楼去的，他到了大厦门口，看到警车和救伤车，已停在大厦的门口。高斯和警方人员熟悉的很多，他偏着头，不和他们打招呼，匆匆地从另一个入口处，走进了大厦底层的停车场，来到他的车子旁。

当高斯正要打开车门之际，他觉得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于是他抬起头来，发现在他车子不远处，停着一辆奔驰六○○大房车，在注视着他。却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当高斯向那司机望去之时，那司机笑了笑，道：「大厦上发生了甚么事？有人跳楼？」

高斯径自一边进了车子，一边道：「一个人患了急症，死在电梯门口了。」

那司机叹着，道：「人真脆弱，说死就死了。」

高斯发动车子，驶向前去，可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当他驶过那辆奔驰六○○之际，他看到车头上，镶着一面六角型牌子。

这种牌子，多半是表示车主人的身份，那块牌上，有若美丽的图案花故，高斯立时翻起他的手腕来看一看，他手腕上的红印还在，虽然已淡了不少，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手腕上红印的花纹，和车头上那块铜牌上的花故，是一模一样的。

那也就是说，那猝然死亡的人，手上所戴的戒指，和车头上所镶的铜牌一样。

高斯明知道这时候，最好甚么事都不要理，只求能及时赶到码头去见李玉芳，但是好管闲事，却是他的天性，他立即道：「车头上这块牌子，是甚么意思？」

司机耸了耸肩，道：「不知道，是东家喜欢的。」

「你东家有一枚同样花纹的戒指？」高斯问：「也是六角形的？」

「是啊，」司机说，「先生，你认识他？」

高斯「哼」地一声，道：「你还是快点上楼去看看他的好，刚才我说的那个死人就是他。」

那司机陡地一震，高斯话一说完，已然驾着车，向前驶了出去。但是，那司机却突然赶了过来，从车窗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臂，道：「慢点，你说甚么？他，他已经死了？」

高斯厌恶地推开司机的手，可是，此时司机却突然扬拳，向高斯的下颚击来。

那一拳，非但是高斯提防不及，而且无法躲避的，「砰」地一声，他已中了一拳，高斯无明火起，用力推开了车门，车门撞在那司机的身上，将那司机的身子，撞得向外直跌出去。

高斯立即从车中站出来，虽然他从未准备在车房中和人打架，但是打起架来，他却一点也不含糊，他一滚出车门，手在地上一按，不等那司机有机会站起来，便已飞扑了下去。

他一百五十磅的身体，坠向司机的身上，令得那司机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高斯立即提起他的衣领，「砰」地一拳，打在那司机的左颊。

那司机双手摇着，道：「别打了！别打了！」

高斯身子一扭，站了起来，他仍然提着那司机的衣领，同时也将那司机提了起来，他道：「朋友，是你先动手的。」

司机道：「算我不好，你……也打了我了。」

高斯仍不放手，他沉声问道：「你为甚么要打我？」

在那司机的脸上，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他喘着气，道：「兄弟，你……你已经得到了那戒指，是不是？我们还可以合作的。」

高斯心中，顿时感到疑惑到了极点！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连考虑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先是一个人突然死了，后是他看到了那豪华房车的铜牌，再接着，又是那司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以及他那莫名其妙的话。

高斯知道现在自己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甚么也不理会。推开那司机，钻进车子去，去赴李玉芳的约会。李玉芳可能已经等急了，如果他再不赶到的话，就有可能会错过这次和李玉芳单独相处的大好机会。

但是，好奇心是人性的弱点之一，尤其是高斯的大弱点。换句话说，如果高斯不是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他是不会和李玉芳认识的。

虽然，他心中尽管知道自己应该不去理会那司机，不然就会错过约会，但是，他还是问道：「甚么意思，我为甚么要和你合作？」

「那戒指，」司机神秘地笑着，「是不是已经在你这里了？」

「胡说！」高斯叱着，「我凭甚么将戴在人家手上的戒指取下来？」

那司机呆了一下，道：「你是说，那戒指还在我主人的手上？」

高斯「哼」地一声，道：「当然。」

司机陡地呆一呆，突然双手用力向高斯胸前，推了一下。高斯本来，还没有那么容易跌倒的，但是车房的地上，却有着许多油渍，高斯这时，恰好站在大滩柚债之上，他被那司机一推脚下一滑，「拍达」一声，跌倒在地。

他一倒，那司机转身就向外冲了出去。那一下，跌得高斯着实不轻，高斯挣扎着站了起来，扶住了车子，他想举步追出去，但当他抬起脚来时，令得他又弯下腰来。

他喘了一分钟，才一拐一拐地走向车库大门口，当他来到车库门口时，他看到担架床正抬下来，他也看到那司机，挤进了人群中，一面尖叫着，道：「那是我的主人，他怎么样了？」

有两个警员拦住他，那司机指着担架床，道：「我是他的司机，我要看一看他，好去通知他的家人，你们不能拦阻我。」

一个警员走了上来，带着那司机，来到担架床旁，人群重又围了起来，是以高斯看不到那司机在接近担架时，做了些甚么。

然而，高斯不必看到，也可以想象得出来，那司机冲向前去，决不是为了要看看他的主人，他的目的，是要去取他主人手上那只戒指。

从那辆豪华的房车看来，那猝然死亡的人，显然是一名富豪，而他的那只戒指，使得那司机如此紧张，自然也一定有原因的。

高斯想向前追去，可是他那一跤跌得很重，根本走不快，他只得摇着手，大声叫着，但是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看到担架床终于被抬上了救护车，而高斯还看不到那司机，救护车驶走了，警员也登上了警车，那司机却已不在人丛之中了。

高斯一拐一拐向前走去，他来到警车边，拉住了一个警员，道：「请问，刚才死者的那司机呢？」

那警官瞪了他一眼，道：「放手，你是甚么人？」

高斯松了手，道：「死者是我先发现的，我扶他到医务所之后，就死了，他死的时候，还紧握着我的手，所以我来问一问。」

那警官「噢」地一声，道：「原来医生所说的人就是你，你为甚么逃出医务所？

警方需要你作意外死亡的目击证人，请上车。」

高斯忙道：「不行，我有要紧的事。」

那警官道：「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你上车，到了警局，将经过的情形，向我们叙述一遍，由我们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高斯苦笑着道：「那么，我和朋友的约会就要迟到了，我看还是──」

那警官面色一沉，道：「先生，警方有权利要求你如此做的。」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好吧，算我倒霉。」

他登上警车，车子疾驰而去，上了车后，另一个警官却是认识他的，向他打了一个招呼，高斯问他：「死者的身份弄清楚了没有？」

「弄清楚了，他的司机曾出现，告诉了我们，死者是大通企业组织的董事长，费大通。」

高斯道：「费大通是个千万富翁啊，他司机呢？」

那警官想了一下，又问其它的警员道：「那司机呢？他到哪里去了？」

旁的警员互望着，其中一个道：「不知道，我看到他抓住了费大通的手，摇了几下，就退了开去，多半是去通知费大通的家人了。」

那警官道：「通知他的家人，那是警方的责任。」

其余的警员，没有再说甚么，高斯听得那司机曾经摇费大通的手，心中不禁笑了起来，他知道那戒指已落在那司机的手中了。

他们到了警局，高斯抬头看了钟，离他接到李玉芳的电话，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李玉芳在码头上，会是甚么心情？高斯简直不敢想。

他催着警官，用最简单的句子叙述着事情的经过，他只想快些离去。

但是，警官却不厌其详，向他问了许多问题，急得他唉声叹气。

总算在十五分钟内，记录完高斯的叙述，就在高斯想离去并转身之际，看到两个警员，陪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青年人走了进来。

第三章

那妇人的双眼红肿，显然很伤心，她的衣着很华贵，一望便知是富有的人。

警官站了起来，道：「是费太太么？你已经去过医院，看到费先生了？」

那妇人点头道：「他死了，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早已劝过他，叫他停止一切活动的。但他是一个穷苦出身，白手兴家的人，他不相信别人，甚么事都要自己管，终于死在外面了。」

那警官向高斯指了一指，道：「是这位先生，发现他情况不佳，扶他到医生那里去的，可惜迟了一步。」

费太太向高斯望了一眼，高斯道：「费太太，费先生的手上，戴有一枚戒指？」

费太太呆了呆，道：「是的。」

「刚才你看到了他的尸体，他那枚戒指，是不是还在他的手上？」高斯问。

费太太望着高斯，像是在奇怪他何以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的。

高斯又道：「你有没有看到？」

费太太这才摇摇头，道：「我没有注意。」

高斯呆了一下，他估计那戒指一定是极重要的东西，不然，那司机绝不会那样反覆无常。但是，如果那是重要的东西，费太太怎么会不加注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顾警官的阻拦，又道：「费太太，那戒指很贵重，是不是？」

费太太摇着头，道：「一点也不贵重，那是一只不锈钢戒指，他甚至不舍得买一只白金戒指，他出身太苦了，所以有了钱之后，也一点不舍得用。」

高斯还想问下去，但是警官已不耐烦了，道：「高先生，你刚才不是说，你有一个重要的约会么？现在，你可以走了。」

高斯呆了一下，他望着费太太，事情没有别的解释，唯一的解释是：费大通那戒指中的秘密，连费太太也不知道！

但是，连费大通妻子也不知道的秘密，那司机如何会知道？事情实在太奇怪了，高斯一面走出警局，一面还在不断地想着。

当高斯走出警局后，他已无意去取自巳的车子，准备召出租车直赴码头去。但是，他截停了出租车之后，却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想到，费大通的车子，还在车库中。

高斯是突然想起这一点来的，当他一想起这一点的时候，他还根本未及联想到别的。然而当他在出租车中坐定后，他想起了费大通的司机，偷走费大通手上的戒指，他是不是会回到车子去呢？

司机和他的车子，总是有密切关系的，那司机可能有很多东西放在车子里，他或许会回车子去取些东西，或者他以为他偷走了那枚戒指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那枚戒指连费大通的妻子也不重视，不知它有甚么价值。那么，司机在偷了戒指之后，有可能仍然回到车子去，装作甚么也不知道，以掩饰他的罪行。

高斯肯定那司机是在犯罪，因为那司机偷走了费大通的戒指。

但是高斯却不能断定那司机犯罪的程度，如果那枚戒指，不过是值几元钱的不锈钢戒指，那么，那司机即使犯了罪，也是不值得追究的事。

高斯想要弄明白的就是这一点！

是以他在上了车之后，并不是吩咐司机驶到第七号码头去，而是吩咐驶向大厦车库，并且不断催促着司机开快一些。

将到车库的时候，高斯看见那辆豪华的大房车，自车库中驶了出来，驾车的正是那司机！

高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神情，十分紧张。一面驶着车，一面在东张西望。高斯忙滑下了身子，用手拍拍出租车司机的肩头，道：「看到那辆奔驰六○○没有，跟在它的后面。」

出租车司机转过头来，用奇怪的眼光，望着高斯。高斯忙抽出两张钞票，塞在他的衣袋中，道：「一定要跟住它，必要时，闯红灯也不怕，我是……警方人员。」

为了消除出租车司机的疑虑，高斯不惜假冒身份，但是他究竟不是一个惯于招摇撞骗的人，讲完后，他的脸立时红了起来，身子也滑得更低了。

出租车司机没有说甚么，转了一个弯，便跟在那辆豪华大房车之后。大房车向前驶着，看来是驶向郊区去。离开闹区之后，速度逐渐加快，它走的是沿海公路，那公路正是要经过七号码头。

当离七号码头越来越近之际，高斯看见李玉芳等在码头上。

高斯可以看出，李玉芳显然等得很不耐烦了。她不断向来路望着。李玉芳穿着一套淡黄色的航海装，海风吹拂着她的秀发，使她看来更加风姿绰约。

高斯探出头来叫道：「玉芳。」

他一面叫，一面却吩咐司机道：「别停车。」

车子迅速驶近李玉芳，李玉芳已是一脸埋怨之色，向前走来。高斯大声叫道：「玉芳，你再等我一等，我有要紧的事，我会尽快赶到的。」

车子在李玉芳的身边擦过，等到高斯最后一句话出口时，早已驶出了十多码，紧接着，便已绝尘而去。

李玉芳虽然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警官，有着特异的应变能力，可是今天的事，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得使她剎那间，只是呆立在路边。

等到她大叫一声「高斯」时，高斯的车子，早已驶远了。李玉芳顿了顿足，就算高斯现在跳下车来，他也已经迟到了！

而他却说有要紧的事，还要她等！李玉芳生气地走向码头，下了石阶，跳上一艘快艇，解开绳缆，她已经决定不再等高斯，自己一个人出海钓鱼去了。

可是，当快艇箭似地射出了十多码之后，又转回来，渐渐改慢速度，靠着码头停了下来。

李玉芳改变了主意，她泊好快艇，叹了一声，心中暗忖，谁叫自己认识了这样一个朋友？既然认识了这样的朋友，而且还约了他，那就只好等一等他了。

同时李玉芳，却也下了决心：只等一小时，多一秒钟都不等！

而高斯在大叫了一声后，立时缩回头来，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他的头颈觉得僵硬，不敢回头去看一看李玉芳。

因为他明知李玉芳会生气的，但是他不知道李玉芳会生气到甚么程度，直到他的头颈可以转动自如了，他才转过头去。但那时，离七号码头已远，也看不到李玉芳了。高斯心中暗叹了一声，他在骂自己笨蛋，为甚么对一枚不锈钢戒指，那么有兴趣。

虽然他骂着自己，但兴趣却丝毫不减，他紧盯着在他前面不远处，疾驶的那辆豪华大房车，直到看到那大房车转进了一条小路，而那条小路，又只是通向一幢华丽的大洋房时，他才叫道：「停！」

出租车司机停了车，高斯立刻打开车门，跳下车来，向前跑了几步。

当他跑了几步，回头看时，那出租车还停着，看来出租车司机也是一个好奇的人，因为他用十分有兴趣的眼光，望着高斯。

高斯向他挥着手，道：「朋友，你可以走了，我是警方人员，正在执行任务！」

那出租车司机却向高斯招着手，道：「朋友，你过来，我给你看一点东西。」

高斯转过头去，看到有人打开洋房围墙的大铁门，大房车已驶了进去，他实在不想和那出租车司机多啰苏。可是那出租车司机又坚决地道：「你过来。」

高斯向前走去，那出租车司机将一本小薄子向他扬了扬。高斯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不必向我呈验驾驶执照。」

那街车司机微笑着，道：「朋友，请你看清楚点，这是甚么证件！」

高斯陡地一呆，他立即看清楚，出租车司机手中的，并不是驾驶执照，而是便装警务人员的身份证明！高斯一生之中，再也没有比这一次更尴尬的了。

那便衣警员笑了笑，道：「好了，现在，请问你假冒警员，有甚么目的？」

高斯搔着头，期期艾艾，答非所问，道：「你刚才看到在码头上等我的是李警官了？她是我的朋友。」

「警察局长的朋友，也无权冒装警员。」那便装警探毫不客气回答。

高斯更是狼狈，但是他知道，他现在不将事实解释清楚，他一定会被传到警局去。到了警局中，他也得将事情讲明白了，才能脱身的。

第四章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只好让李玉芳在码头上多等一会了。唉！反正她要生气，早也就生气了，不会在乎多等十分钟罢！

高斯一面唉声叹气，一面道：「事情是这样的……」

他将费大通如何淬然死亡，如何那司机以为他偷了那枚戒指，要和他「合作」，如何连费大通的妻子，也不将那枚戒指放在心上，全都经过，都讲了一遍，最后道：「我怀疑那司机有不法行为，所以才跟踪的。」

那便衣警员一直听着。等到高斯讲完，他才笑道：「高先生，我还是送你去赴李警官的约会吧！我看你是瞎疑心了。这幢洋房，正是大富翁费大通的别墅。那司机若是犯了罪，为甚么会自投罗网？」

高斯不禁一呆，那是他未曾想到的。他忙道：「可是，他的确是偷了那戒指，我可以肯定，那戒指是他偷去的。」

「或许是，但是为了这种小事，值得放弃李警官的约会么？」

高斯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忽然有了主意，道：「那么，请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翻进墙去，见了那司机，向他问明白，立即就出来。」

那便衣警员皱起了眉，道：「也好，可是你的行动，却是非法的。」

高斯高兴起来，他道：「我很有可能帮警方破获一件神秘的案件！」

那便衣警员的眼光，十足将高斯看成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但是高斯却不在乎这一点，他已转过墙脚下，手脚并用，攀上了墙头。

当他攀上墙头之际，看到一个园丁，正在用心地整理草地，并没有注意他，而那司机，却恰在此时，从车库中走出来。

那司机四面张望了一下，高斯连忙伏下身子，那司机又缩回身子，接着，一阵「隆隆」的声响，那司机拉上了车库的卷铁门。

大白天里，却拉上了门，高斯心中的疑虑更甚，他跃下围墙，转了一个弯向前奔去，来到了车库的后面，看到墙上，有着一排气窗。

高斯找到了一把梯子，他将梯子倚在墙上，爬了上去。当他从气窗中看进去，可以看到车库中的情形时，他看到那司机，正在卸下大房车车头所镶的那块六角形，有着奇异图条的铜来。

那司机的神情，看来是很紧张。他的手也在发着抖，他手中的螺丝起子，好几次从螺丝的缝中滑了出来。最后，他终于卸下了那块铜牌。

接下来的事情，却使高斯看呆了。高斯看到那司机，推开一个挂在墙上的工具箱，工具箱后面，是一块两呎见方，平滑的钢板。那钢板上，有一个和铜牌同样大小上，六角形的凹槽。

高斯一看到了墙上的那钢板，和钢板上那六角形的凹槽，他已经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是一具极秘密的、装有磁性锁的保险箱！

这种保险箱的装置费用，就是一笔惊人的数目，里面一定有着极具价值的东西，那实在是可想而知的事了。

而这样的一具保险箱，居然会在车库的墙上，那也真是匪夷所思了。

高斯倒绝不是一个毫无推理能力、要混充大侦探的人，他这时，已多少想到一些事情的真相了。

费大通是一个财主，财主的共同特性，就是吝啬以及对别人的不信任。费大通甚至不信任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一定也不知道在车库中，有着一具如此秘密的磁性锁保险箱，而那个司机却反而知道的原因，当然也不可能是费大通告诉他的。

那多半是费大通有一次在开启那具保险箱的时候，司机在车库中，而费大通不知道，因此才被司机发现这个秘密的。

高斯摒住气息看着，一面轻轻地将那扇气窗，推开了些，那司机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窥伺他。

他将车上的那块牌子，嵌进了凹槽之后，神情更是紧张，他缓缓地转动着那块牌子，又不断转头向门口望去，频频抹着汗。

过不到半分钟，只听得「啪」地一声响，那司机立时向后退开，那块钢板，已弹开了两吋，那司机连忙将之打开。

那块足有两吋厚的钢板打开了之后，里面又是一块钢板。但这块钢板的面积却小得多，只有一呎见方，在那块小钢板上，也有一个六角形的凹槽，但是却小得多。

高斯苦笑了一下，他总算知道那枚戒指的用途了。

那枚戒指是保险箱的磁性钥匙。

他看到那司机手在发着抖，自裤袋中，摸出那枚戒指来，他的手抖得如此剧烈，以致他竟不能将那枚戒指，凑进凹槽中去。

高斯不明白何以那司机如此紧张，唯一的解释是，那司机知道保险箱中有些甚么东西，他并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想到自己即将得到那些东西，所产生的兴奋。大富翁费大通的秘密保险箱中的东西，有可能使得他立时之间，成为大富翁的。

那司机后退了几步，将那枚戒指，放在车顶上，他摸出一支烟来，手发着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一口，然后，又将烟抛在地上。

那一口烟，似乎使他镇定了不少，他将那枚戒指，塞进了那凹槽中，然后，他扭着那指环，慢慢地转动着。

高斯的身子，已慢慢地塞进了气窗，等到他的身子，已整个气窗塞进时，「啪」地一声，那块小钢板，也已弹了开来。

高斯也在那时，大叫了一声，一纵身，已经从气窗上，跳了下来，那司机陡地转过身来，在剎那之间，面孔变得比石灰还白。

高斯冷笑着道：「想不到吧！」

那司机陡地向前扑了过来。在看到他陡地发现自己之后，如此吃惊的神态，高斯倒真想不到，他会突然间向前扑来。

是以，高斯还根本来不及反击，已被司机撞得跌倒在地上，那司机立时又跳了起来，顺手拿起了一枝铁棍，向高斯的胸口，直捣了下来。

高斯在地上迅速地打着滚，铁棍一下又一下捣在水泥地上，溅出很多火星来。高斯一直滚到车边，才有机会站起来。他一跃而起，可是他刚一跳起来，那司机又是一棍，砸了下来，高斯的身子一闪，那一棍，砸在车头上，车头立时扁了进去，高斯厉声道：「你想杀人么？」

那司机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铁棍，口中骂道：「你来坏我的事，你来坏我的事。」

他手中的铁棍，「呼呼」挥动着，高斯不断向后退去，他退到了一只圆桶旁边，一俯身，提起了那只桶来，便向那司机抛了过去。

那司机扬起棍来，「砰」地一声响，砸在那桶中，那桶中全是汽油，一棍砸了上去，汽油溅了出来，溅了他一头一面。

那圆桶滚向一边，桶中的汽油，继续向外流出来，高斯得到了那个机会，立时奔向门口，推开了车库的门，大叫道：「快来啊！」

他是在叫那扮成出租车司机的警员，可是他才叫了一声，便陡地停了下来，在他的身后，传来了「轰」地一声响，接着，便是那司机，发出了一下嗥叫声。

高斯陡地转过身来，他看到浓烟和火舌，一起从车库中冒了出来。

他在最初的几秒钟内，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几秒钟之后，他已明白了。他想起了那桶汽油，汽油不但淋了那司机一身，而且，还流在地上，而地上，有着那司机才吸了一口就抛在地上的烟蒂！

在那司机发出了嗥叫声后，他也从车库中，直冲了出来。

高斯从来也未曾看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情形，那司机全身都是火，他简直是一个火人。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根铁棍，他发出令人毕生难忘的嗥叫声，向前奔着，而烈火，就在他的身上，熊熊地燃烧着，他奔得越快，火越是灼烈。

高斯大叫道：「快在地上打滚，快打滚！」

那司机是不是已听到高斯的话，却大有疑问，因为他一直向前奔着，直到他奔出足有六十码，他才倒了下来。

这时候，那园丁早已吓呆了，而那警员，也已从墙上跳了下来，他奔到司机的身边，俯身看了一看，叫道：「你还呆着？快去打电话！」

车库的火已烧穿了顶，火舌嗤嗤地喷着，高斯奔进了屋中，报了警，又奔了出来，那警员还在司机的身边，他在不断地摇着头。

高斯只向那司机看了一眼，就立即偏过去，因为那情形太可怕了。

警员向他问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高斯将车库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那警员失声叫道：「保险箱，已经打了开来？」

高斯道：「是的，我眼看他要得手了，是以才突然跳下去的。」

那警员望着熊熊的烈火，苦笑着，道：「火烧得那样灼烈，保险箱的东西──」

高斯也楞在那里，他没有出声，而警车和救伤车的呜呜声，已经传过来，高斯突然向外奔出去，不理会那警员的呼叫。

因为他想起了李玉芳的约会，他冲出了大门，来到了路边，警车和救护车，在他的身边掠过，他进了那辆出租车，踏下油门，向前疾驶而去。

他告诉自己，快点，再慢点，他可能见不到李玉芳，李玉芳可能不接受他的解释。

当他的车子，发出「吱」地一下剎车声，停在七号码头上时，李玉芳刚从码头上，跳到那艘小快艇上，高斯大叫道：「玉芳，听我解释。」

李玉芳并不理睬他，拉动了马达，高斯大叫着，向前奔去，小艇的艇身在摆动着，高斯像人猿泰山似地大叫了一声，向下跳去。他跳在艇了，小艇猛地摇摆了一下，几乎翻侧，高斯才一跳下去，小艇已向前直冲了出去，高斯翻身，坐了起来，喘着气，道：「我总算及时赶到了。」

李玉芳心中下了决定，多一秒钟也不等，而高斯也就在最后一秒钟赶到。只不过，他虽然赶来，和李玉芳见了面，可是那一天，他们却并没有出海去钓鱼，李玉芳在听得高斯讲起他的经历时，立时折了回来。

到他们来到费大通的别墅时，火已救熄了，但还在冒着烟，那司机已被救护车载走了，几个消防员进了火场，又退了出来。

高斯忙道：「那保险箱中，还剩下甚么？」

「甚么也没剩下。」一位消防官回答。

高斯摇着头，道：「这保险箱中，本来放的是甚么，只有费大通知道。费大通死了，保险箱中的东西被烧掉了，只有那司机才知道箱中原来是甚么。」

那警员走到了高斯的身边道：「那司机只怕也不能告诉你，保险箱中是甚么了。」

高斯吃了一惊道：「为甚么？」

那警员道：「他在被扛上救伤车时，已经死了。」

高斯呆了半晌，他叹了一声，道：「早知道那样，我应该等他打开那第二度铁门，看到了里面是甚么东西，才跳下去。」

李玉芳道：「算了，里面是甚么东西，关你甚么事？」

虽然高斯知道李玉芳说的话有道理，但是他还是念念不忘那保险箱中的东西，因为费大通是著名的豪富，而那司机在打开保险箱之际又曾如此兴奋，但是箱中究竟有甚么东西，却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全文完

金发女

第一章

巨大的喷射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人身上每个细胞，都要散开似的。当它掠过头顶，彷佛伸手就可以碰到它那闪亮生光的机身一样。

高斯慢慢地走向旅客出口处，他是到机场来接一个和他业务上有关的主顾，那主顾，高斯以前没有见过，所以他非得小心留意每一个人不可。

飞机已经从跑道的那一端，折了回来，闸口聚集不少人。高斯在人丛中挤进去，好多人向他瞪着眼，他则向人家抱歉地笑着。

当他来到闸口前时，他眼前一亮，就在他的身边，一个穿着得十分入时，明媚动人的女郎，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闸口里面的情形，那女郎正是高斯熟悉的女警官李玉芳！

李玉芳好像还没发现高斯，她正在向闸口里面的一个搬运工人，在打着手势，那搬运工人，则向李玉芳暗暗点着头。

高斯皱了皱眉，看情形，李玉芳是在办案子，他心中想，如何向李玉芳打招呼才好，此时李玉芳已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从李玉芳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绝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高斯，但是她随即一笑，道：「你来接甚么人？」

「一位主顾，从东非洲来的。」高斯回答。

「真巧，我也在等一个从非洲来的人，」李玉芳补充着说：「一个女人。」

高斯笑了起来，道：「双倍的巧合，我在等的，也是一个女人。」

李玉芳双眉扬了扬，高斯忙解释道：「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有许多非洲动物生活的珍贵纪录片，通过一个杂志编辑的介绍，委托我代她卖出去。」

李玉芳淡然笑着道：「你有没有见过她，不关我的事，不必解释。」

已经有旅客从闸口走出来了，李玉芳转过头去，不再望着高斯。高斯的神情有点尴尬，他搭讪着问道：「你在等甚么人？」

李玉芳将声音压得十分低，道：「一件贩毒案的重要人物，我们的情报说她会乘这一架飞机来，她是来收取贩毒款项的。」

高斯呆了一下，道：「为甚么不到里面去截止她？」

李玉芳摇着头，道：「我们的情报不很完整，线人在临死时才透露了这件事，当我们进一步问他来的是甚么人时，他只说出那是一个非洲女人，就咽了口气。」

高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们交谈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在公众场所，究竟不是谈论这种大事的适宜地点。

而且，旅客已经鱼贯地走出闸口，高斯必须注意他要迎接的人，他只知道那位来自东非洲的女狩猎家，是一个十分美丽的金发美人，就是那位杂志编辑告诉他的。高斯这时，只希望那位金发美人，不要真如他朋友所说那样美，越难看越好，不然，李玉芳恰好在这里，就会令他十分狼狈了。

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句话一点也不错。高斯希望那金发女郎丑陋一些，可是，那金发女郎却美得使人喘不过气来，她不但美丽，而且热情，她看来不是从非洲来，而像是从北欧来的。

高斯看到她走出闸口，先向李玉芳笑了一下，可是李玉芳却连看也不看一眼，高斯只好向那位金发女郎问道：「慧丝小姐？」

金发女郎立时向他报以一个甜蜜的笑容道：「你一定是高先生了？」

她直来到了高斯的身前，高斯闻到一股醉人的香味，他急忙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慧丝手中的手提箱。

慧丝立时挽任高斯的手，道：「彼德告诉我，你会照顾我的。」

彼德就是那个杂志编辑的名字，但这时，高斯却将彼德的名字，在心中连骂了十七八遍。同时，他也暗暗恨自己的运气不好，为甚么在自己的臂弯中，挂着一个美丽的金发女郎之际，李玉芳恰好也在。

高斯一面向机场外走去，一面偷觑了李玉芳好几次。可是，李玉芳却一次也不转过头来，只是留心地注意着闸口，慧丝也跟着高斯转过头去，道：「你在看甚么？」

「没有甚么，」高斯忙回答，「我已替你在酒店订了房间，希望你喜欢这个城市。」

他们一起出了机场大厦，李玉芳仍没有转过头来，因为这时，她的心中十分失望。看来，所有的乘客，都已经通过检查，走出闸口了，但是并没有找到她要等的非洲女人。等到最后一个乘客走出闸口之际，那搬运工人（他当然是警官假扮的），向李玉芳走了过来。

李玉芳走进了闸口，警方早已和机场的办事人员，取得联络，其它几个假扮成接机者的警官，也围了上来，李玉芳皱着眉，道：「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一个警官道：「或许那非洲女人根本不在飞机上。」

另一位警官，已找到了那斑飞机上值班的空中小姐，李玉芳问道：「机上没有黑人？」

空中小姐摇头道：「没有，有黑人乘客，我们一定会注意到的，因为黑人比较敏感，我们要加倍小心，才能使他们满意。」

李玉芳的双眉蹙得更紧，道：「有没有可能，是中途下了机？」

另一位空中小姐也来了，她道：「有一个，是一位少妇，她说她的丈夫是联合国驻亚洲机构的工作人员，可是她是在韩国下了机。」

「她是从非洲来的？」

「是，她穿的服装，也是非洲的民族服装。」

李玉芳点了点头，她带着几个警官，一起来到机场大厦外一辆汽车中，才道：「看来，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可靠的，一个非洲女人，她已在韩国下了机，照会联合国警方，注意她的行踪。」

一个警官道：「如果她是到本埠来收取毒款的，一定仍然会来。」

「是，所以我们仍需继续留意每一班飞机。」李玉芳回答：「这个非洲女人的行踪，对于破获大贩毒案，有极大的帮助。」

另一个警官自言自语地道：「贩毒组织也真怪，派一个非洲女人来收毒款，我们这个城市黑人并不多，一个黑种女人走在街上，不是太醒目了吗！」

还有一个警官道：「那就是他们聪明之处，如果不是我们事先得到情报，谁会料得到一个十分惹眼的黑种女人，就是干着不可告人勾当的犯罪者？」

李玉芳笑道：「有道理，犯罪者总是掩掩遮遮的，故意引人注目，反倒不易惹人起疑，但倒便宜了我们，要找一个黑种女人总比较容易些。」

警车在议论中驶向警局，在机场的出口闸处，仍有警方人员在那等候，严密看守着那个非洲女人，那是破获日益猖狂的贩毒罪行的重要线索。

这时候，高斯和金发的慧丝小姐，已经走进一家著名豪华酒店的房间。房间是在顶层，慧丝一进房间，便立时走向窗口。

由窗口向下望去，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慧丝高兴地叫道：「太美丽了！」她转过身来，满面笑容，道：「高，你准备怎样陪我游览这美丽的城市？」

高斯呆了一下，十分有礼貌地笑着，道：「自然，自然……不过，我想彼德所说的，有关你拍摄的那些照片，我们不妨先商量一下。」

慧丝来到高斯的身旁，高斯又陶醉在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幽香之中，慧丝的手指，在高斯的衣领上，轻轻抚摸着，道：「别谈那些影片，我只想你陪我，尽情游览一下。」

高斯不禁苦笑起来，他仍然很有礼貌地道：「我……业务忙──」

他话还未讲完，慧丝像是完全不懂得高斯话中的暗示一样，道：「晚上呢？难道你晚上也忙？噢，我明白了，你已结婚了？」

她问得那样大胆，倒令得高斯的脸上有点发热，他忙道：「不，我还没有结婚。」

慧丝媚笑看，道：「那么，你为甚么──」

高斯不得不撤了一个谎，道：「我……我有未婚妻，或许你不知道，东方的女人，很善于嫉妒……」

慧丝娇声地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天下任何女人都是一样的，好吧，我甚么时候到你办公室？」

高斯如释重负，忙道：「明天，明天上午你来，谈完了公事，我请你吃午饭。」

慧丝在沙发上坐下来，高斯趁机抹一抹汗，退向门口，道：「我告辞了。」

慧丝挥手道：「再见。」

高斯拉开门，急急走出来，当他下电梯，走出酒店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应该让李玉芳知道，并没有和慧丝在一起太久，那才好。

所以，他一出酒店，就赶到机场，他赶到机场的时候，李玉芳已不在了。而高斯则看到，两个便衣人员，和一名女警，以及一个黑种女人，一起登上辆警车，那黑种女人很媚人，她正满面怒容，用法文大声抗议着，但是她还是进了警车之中。

第二章

高斯看见那黑女郎的年纪很轻，皮肤黑得像是焦炭一样。他心中也不禁想，贩毒派这样容易暴露身份的人来进行活动，实在太不智了。她混在一千个人中间，任何人也可以一眼认出她来。

高斯离开机场，和李玉芳通了一个电话，李玉芳却十分忙，只讲了一两句话，高斯只好回到冢中，设想明天与慧丝见面时，应该如何保持冷淡的态度。

金发女郎是诱人的，作为地主，他也应该好好地招待慧丝。可是，高斯却在机场看到李玉芳那种略带嘲笑的神情，他这时只希望慧丝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第二天，他的精神很差，因为他一夜未睡好，当他比平常时间，迟半小时踏进事务所之际，他看到几个工作人员，都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他。

这种眼光，令得高斯要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上，是不是有些甚么好笑的地方。

他发觉自己，并没有令人家用这种怪异目光来注视之处，是以当他又抬起头来时，他忍不住道：「你们做甚么？」

他的女秘书微笑着，向他走过来。同时，向他私人办公室指一指，道：「高先生，一位小姐，一早就来了，她坚持要在你的办公室等候你。她说昨晚已和你见过面，我只好开门──」

女秘书的话还未曾说完，高斯便不禁伸出手来，加在自己额上。

小李也在这时来到他的身边。小李的神情，十分鬼祟，道：「波士，那是一个动人的金发女郎。」

高斯早已料到，那一定是慧丝。他几乎转身就想离开他的事务所。小李恰好在这时来到他身边，高斯心中一动，一把拉住了小李，道：「你说得对，她自东非洲来，带着一批电影纪录片，准备委托我们，转售出去，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小李十点不相信似地，睁大了眼睛，道：「交给我……去办？这不是我的业务啊！」

高斯笑着，道：「交易成功之后，你可得到一笔可观的佣金。而且，在交易进行中，你还可以和这位美丽的金发女郎一起游玩，我放你假。」

小李抓着他蓬松的头发，道：「可是，波士，为甚么你自己不──」

高斯不等他讲完，便一手拉住他，走向他的办公室并推开门。在他办公室中的，果然是慧丝。

慧丝正背对着门，站在屋角处，她的背影，十分窈窕。金发像是金色瀑布一样，披在她的背后。

高斯突如其来开门，好像使她吓了一跳，她连忙转过身来，脸上多少有一点不自在的神色，高斯却将小李拉到她的面前，道：「慧丝小姐，这位是李先生，你将影片带来了么？你的事请和他接头，他会替你处理得十分妥当。」

自慧丝的脸上，本原是浮起一个十分甜蜜的笑容来，可是一听到高斯这样说，她的笑容却僵住了，她呆了一下，道：「高先生，你不处理我的事？」

高斯抱歉地一笑，道：「是的，因为最近我十分忙──」

高斯讲完了那句话，惟恐自己在慧丝动人的笑容下软化下来，是以忙又转过头去，吩咐道：「小李，请你和慧丝小姐去商谈那件事，慧丝小姐，请！」

慧丝又呆了一呆，并不再说甚么，就跟着小李，走出了高斯的私人办公室。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转过头来，向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

高斯十分有礼貌地送他们出了办公室，他听到小李已经在向慧丝大献殷勤。

他等两人一走出去，连忙关上门，松了一口气。

他为了如何摆脱慧丝，盘算一夜，想不到一到事务所，事情便迎刃而解，他觉得十分轻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后，便拨了一个电话给李玉芳。

当他听到李玉芳的声音之后，他忙道：「玉芳，今天你一定可以安闲一点了。昨天，我在机场上，看到警方已捉到那非洲女人。」

李玉芳的反应，却十分冷淡。她道：「恰恰相反。今天下午，我要和几个高级警官，一起到卢旺达领事馆去，向他们道歉。」

「道歉，为了甚么？」

「昨天我们扣留的那位女士，是领事馆的三等秘书。」李玉芳没好气回答。

高斯呆了一阵，他只好讪讪地道：「那……可真是糟糕得很。」

「是的，够糟糕的了，所以，请你别再没事打电话来，你应该陪你那位金发客人多谈谈，她很动人，是不是？」

高斯像是被冤枉的孩子一样，高声叫了起来，道：「玉芳，你──」

可是，他的话还未曾讲完，李玉芳那边，已传来了「搭」地一声，将电话挂上了。

高斯的心中蹩了一肚子的气，一伸手，将他桌上许多相片，全都扫了下去，然后呆呆地坐着。

他坐了五分钟之久，不想工作。当他真感到生气，心想不如和慧丝一起出去玩玩之际，他按下了对讲机，吩咐女秘书道：「请慧丝小姐进来。」

女秘书道：「慧丝小姐和李先生一起出去了。」

高斯伸手在桌上砰地敲了一拳，似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真令他有说不出的厌烦，他在房里来回踱着。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高斯来到门口并打开了门，他看到一个瘦削的汉子，穿着得十分整齐。他身上的衣服，一眼便可以看出，是出自名师剪裁。

但是，名师剪裁的衣服，却不能令得穿着它的人斯文些，对那瘦汉子而言就是，他扬着拳，正在向着一个工作人员咆哮着，道：「听着，我是来洽购那批来自东非洲记录片的，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

那职员耐心地在解释着，道：「我知道，这件事，由一位李先生负责，请你稍等一等，他很快就可以回来，请坐。」

那瘦汉子仍然咆哮着，道：「不行！我要见这个事务所的负责人。」

高斯的心头，本来已经够烦了，这时更是遏不住怒火。他立时接上口道：「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那瘦汉子立时转过身，向高斯打量了一眼，道：「很好！很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来，可是高斯仍然站在门口，那瘦汉子来到高斯的身前，不得不停了下来。他怔了一怔，道：「你不想请我进去，谈谈我要购买那些记录片的事么？」

高斯冷冷地道：「如果你想买那些记录片，那么，请你在那边的椅子上等一等，等李先生回来，他自然会和你接头的。」

那瘦汉子登时涨红了脸，他显得十分恼怒，他道：「你是用这样态度对待顾客的么？」

高斯昂起了头，道：「我喜欢怎样就怎样。」

那瘦汉子勃然大怒，突然双手在高斯的胸前，用力一推。高斯的身形，比那瘦汉子高出了许多，可是那瘦汉子冷不防一推，用的力道也十分大，却将高斯推得向他的办公室内，跌出了两步。

而那瘦汉子的动作，十分敏捷。高斯才一退，他就一步抢了进来，高斯怒气陡升，不等那瘦汉子再有机会跨出第二步，兜下巴已经挥出一拳。

第三章

那瘦汉子显然也未曾料到高斯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他的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直了出去，撞在一张办公桌上，将桌上的一切，都撞到了地上。

高斯早已一步跳到了他的身前，喝道：「滚出去，这是我的地方。」

从那瘦汉子的目光中，射出恶毒之极的眼光来，这种眼光，令得高斯吃了一惊。

因为若不是一个为非作歹的人，双眼之中，是绝不会有那种恶毒的光芒的，是以高斯连忙一伸手，，抓了只三脚架在手，以防万一。

可是，那瘦汉子却没有再说甚么，也没有甚么异样的举动，他只是整了整衣服，就走了出去。

事务所中的职员，却惊讶地望着高斯，不明白何以今日，他的火气如此之大。

高斯向外面大声道：「别来打扰我！」

他关上了门，气吁吁地坐下来，心中还在想着那瘦汉子。那瘦汉子看来不像是来买记录片，因为这件事，他还未曾公开宣传，只不过和他几个朋友谈起过，如果买主上门，一定是朋友的介绍。

而更令高斯心中，起疑的是，那瘦汉子为甚么忽然动手推他，看来他是想不择手段，走进他的办公室。

正在这时，他听到外面，小李吹着口哨回来了。他在问：「波士呢？」

有人向他道：「波士今天心情不好，你还是别再去麻烦他的好。」

可是，门上立时传来了敲门声，高斯大声道：「甚么人？」

小李推开了门，探头进来，道：「波士，我已将那些影片取来了。」

高斯道：「我已将这件事交给你了，你还来噜苏甚么？是不是太空闲了？」

小李伸了伸舌头，缩回头去。高斯走到壁间所挂的大日历前，想看看今天是甚么日子，事事不称心。当他来到日历前时，他呆住了。

那日历一共十二幅，幅幅都是高斯的摄影杰作，现在是九月，画面是一片金黄色的树林，和一道清溪，充份现出秋天的情调来。

令得高斯发呆的是，在金黄色的村子上，有着两行黑色的字！

高斯在第一眼看到那两行黑字的时候，心中十分恼怒，因为那两行字，将优美的画面，破坏无遗。

日历挂在他的办公室中，居然有人进来，在日历上写下了那样的字，高斯立时决定，一定要查出这些字是谁写的，并将之训斥一顿。可是，当他看清楚了那两行字写的是甚么时，他却不禁呆了一下。

那是一个日期，时间和一个地址，高斯翻起手腕来，看了看手表，写在日历上的时间，离现在还有四十分钟，日期是今天，地点是在离高斯事务所不远处的一个喷水池旁。

那显然是一个约会！

可是，为甚么这个约会的时间、地点，会出现在他办公室的日历上呢？高斯的心中，实在充满了疑惑。

他在想着，他的职员，是不会随便进入他办公室的，而今天，在他未曾来到之前，已在他的办公室中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慧丝。

高斯一想到这里，陡地震了一震，他突然推门走进来时，慧丝不是正站在这一个角落，背对着门么？她是突然转过身来的，当然，她的神态还有些慌张。

而留在日历上的字迹，最后一个字，也有着一条半吋长拖长的痕迹，那是一个人正在写字之际，受到突如其来的惊恐后，所作的正常反应。

而且，那种看来像是一个大圆圈的字迹，高斯也曾看到过，他看到那种字迹的地方，正是在慧丝的行李箱上的标签上。

这一切，全部说明了一点：这个地址，是慧丝写在日历上的。

当高斯运用他的推理能力，想到了这一点后，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他在想：慧丝为甚么要在这里，留下这样的一个约会？她约会的是甚么人？高斯知道当然不是他，因为如果约会的对象是他，慧丝可以当面和他说，不必弄这种玄虚。那么，她约会的对象是甚么人？几乎立即地，高斯就想到了那个和他冲突的「买客」！

那个买客声称，是来购买慧丝自东非洲带来的记录片，但是他却又拒绝和他的职员商议，硬要闯进他的办公室中，高斯当时就觉得十分奇怪，但却还未曾想到为甚么原因。

现在，他想到了，那买客一定是事先知道，会有一个约会的地点，日期，留在他的办公室中，买客要闯进他的办公室来的目的，就是要看到那两行字。

高斯的心头，不禁怦怦地跳了起来，如果他的预料不错的话，那么，慧丝是在捣甚么鬼？何以她要用那么间接的方法，来约晤一个人？

高斯在日历前，足足站了十五分钟之久，他才下了决定：看看究竟有甚么事发生。

他转过身来。就在他转过身来时，桌上的对讲机，传来了一阵「喳喳」声，高斯走近桌子，按下了一个键，他听到女秘书的声音，道：「高先生，有一位老先生，他要见你。」

「他有甚么事？」高斯问。

「他不肯说，一定要见了你才肯说。」

高斯犹豫了一下，他是从来也没有这种奇怪的访客，而恰好又是在他的日历上有一个约会之际，有人想以见他为名，进入他的办公室！

高斯只考虑了几秒钟，便道：「请他进来。」

他办公室的门，立时被推开，推开门的是女秘书，女秘书让一个扶着拐杖，伛着腰，留着花白胡须的老年人，走进了高斯的办公室。

那位老先生才一走进来，高斯便几乎大声笑了起来。对方的技俩，实在是太拙劣了！

不错，那位「老先生」的化妆也可以算是过得去了，但是，他竟然不懂得，任何奇妙的化妆术，最难掩饰的就是眼睛。但是，如果肯戴上一对隐形眼镜的话，却可以将原来眼睛的神采，完全变过来。

但是那位「老先生」却没有那么做，他的那双转动得太快的眼睛，使高斯一眼便看出他是甚么人来，他就是曾经来过一次的那「买客」，那瘦汉子！

高斯忍住了笑，他忍住了一拳挥向前去的冲动，因为他这时，已经觉得事情，十分蹊跷，他要不动声色，来察看究竟。

是以，当那瘦汉子进来时，他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道：「这位老先生，有甚么事？」那瘦汉子装出衰老的神情来，弯着腰，咳嗽着，可是他的一双贼眼，却不断转动着。

他用装出来的苍老声音道：「噢，我想……出一本画册，需要一点照片……」他说得十分慢，一面说，一面到处走着，走动得很快，高斯微笑着，道：「老先生，你的身体，很壮健啊，你要甚么照片？」

高斯一说，那瘦汉子立时咳嗽了起来，他已来到了那日历之前。高斯看到他的眼光，闪电也似，在日历上那两行字上，扫了一扫。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如果不是高斯早已对他的一举一动，予以密切注意的话，他是不会觉察对方那两个迅速的动作，但这时他却全看在眼中。

他心中在暗暗好笑，他心中想，当那瘦汉子看到时间已差不多时，他一定急于离去。果然，那瘦汉子立时转过身来，道：「唉，我人老了，真是不行，我要甚么照片，竟想不起来了，我改天再来看你。」

高斯微笑着，道：「请便！」

瘦汉子又扶着拐杖，走了出去，他一定不知道高斯已发现了他的秘密，是以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喜欢的神色来。

他匆匆离开了高斯的办公室，高斯在他离开了之后三分钟，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在到达喷水池附近时，那瘦汉子已经在了。

高斯在喷水池的对面，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他是带着一具小型望远镜来的，这时，他就利用那具望远镜，观察着那瘦汉子。

在望远镜下，喷水池水柱的水点，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一辆车子，先驶到喷水池旁，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车中走出一个汉子来。

那汉子倚着车门，站着，好像是在等人，但是高斯却清楚地看到，他和瘦汉子打了一个手势。自然，那人是瘦汉子的同党了。

可是直到这时为止，高斯仍不大明白，他们究竟在做甚么事。

第四章

高斯看了看手表，离日历上所写的约会时间，只有五分钟了。高斯的心中，紧张了起来，如果他的预料不差，那么，慧丝就快出现了。

那五分钟似乎过得出奇地慢，然后，他看到了慧丝。慧丝沿着马路，在慢慢地走过来，阳光映在她的金发上，闪闪生光。

她来到了喷水池边，连看也不向那瘦汉子看一眼，她的手中，提着一只相当大的帆布袋，她将那帆布袋，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了几步，用一架小巧的摄影机，对着喷水池，拍起照片来。

就在她后退之际，高斯看到，那瘦汉子又向车旁的人打了一个手势，那人自车中取出一只同样的帆布袋来，走到喷水池旁，在经过慧丝的那只帆布袋前之际，他略俯了俯身，就掉换了那个帆布袋。那汉子根本没有停留，便向前直走了出去。

而他们的约会，似乎也完成了，因为扮成老者的瘦汉子，立时走进车中，车子便这样子驶走了。慧丝在同时，收起摄影机，提起那个帆布袋，慢慢走开。

一切的变化，来来往往的行人，是谁也未曾发觉的，但是高斯却一一看在眼里。

当他放下望远镜，慧丝也已经看到了他，慧丝的脸上，挂着十分妩媚的笑容，先叫道：「高先生。」

高斯一面答应着，一面不由自主，向她手中所提的帆布袋，看了一眼，但是他却无法看到帆布袋内的东西。他微笑着道：「要我陪你在市区散散步么？来，我替你提这帆布袋。」

慧丝像是略顿了一下，但是高斯却不能肯定这一点，那或者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慧丝立时大方地将那帆布袋交了给他，道：「谢谢你。」

高斯接过袋子，那袋子相当沉重，高斯也猜不透袋中是甚么东西，然而他却可以肯定，那袋不是慧丝原来带来的，而是被人换过的。

他装成不经意地道：「这种帆布袋很普通，若给人换错了，也不容易发现。」

慧丝突然停了下来，她碧篮的眼珠，凝视高斯，使高斯感到紧张。

慧丝望了高斯一会，才道：「甚么意思？」

高嘶的心中更紧张，但是他也觉得，到要摊牌的时候了，是以他道：「我觉得，你的帆布袋，好像是被人换过了一样。」

慧丝的回答是一个十分明媚的微笑，她道：「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高斯的心中，不禁怀疑了起来，慧丝的态度很自然，那么，是不是自己在瞎疑心呢？可是，他刚才在望远镜中，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帆布袋的确是被换走了。

他又道：「你不将帆布袋打开来看看是不是你的？」

慧丝又停了下来，她伸手要自高斯的手中，接回那只帆布袋来，但是高斯却闪了闪身子，不肯将帆布袋给她。

慧丝仍然微笑着，道：「高先生，看来你关心我的东西，还在我自己之上。」

高斯也笑着，但是他的内心在说：现在是摊牌的时候了，不应该一直在心中存着疑惑，他道：「慧丝小姐，你知道我为甚么会来这里的么？我在我办公室的一个日历上，发现了一个地址。」

慧丝碧篮的眼睛，望定了高斯，她仍然很安详地笑着，令高斯的心中有点迷惑。

高斯继续道：「而且，还有一个瘦汉子，千方百计，想要闯进我的办公室来，我想，他是要看到留在日历上的那个地址，慧丝小姐，那是你留下的。」

慧丝的神色，像是高斯在讲的事情，完全和她无关一样，她是带着十分有趣的神情在倾听着。

高斯又道：「所以，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在对街，用一具望远镜观察着，我看到一个人就在你的面前，换走了你的帆布袋，可是你却毫不在意。」

慧丝娇笑着，道：「高先生，那么，你得出了甚么结论？」

高斯沉下了脸，因为他得出的结论，是十分严重的，他道：「我的结论是，你从东非洲来，你负责进行一件事，这件事一定是十分秘密。和你联络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他们却得到命令，你的约会，会留在我的办公室的显眼处。」

慧丝仍然一点也不惊慌，她微笑着，道：「然后，又怎么样呢？」

「然后，你门就在这里进行工作，那一方面的人，将一个装载着你所需要的东西的帆布袋，换走了你的，你们的交易就这样完成了，现在慧丝小姐，请问，我可以看看这帆布袋中是甚么吗？」

慧丝道：「那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高斯略呆了一下，他本来，已经要拉开那帆布袋上的拉炼的了，但是听得慧丝那样说，他就停了下来，道：「甚么问题？」

「你看过一部电影，叫作『知道太多的人』？那部电影，是希治阁导演的。」

慧丝的眼睛，在阳光下看来，格外地蓝，而她问的问题，乍听之下，像是如眼前的事，全然不相干的。

高斯陡地呆了一下，但是，他心头立时狂跳了起来，那电影，就是讲一个犯罪组织，追杀一个知道这个组织太多秘密的人的。

现在他就是那知道得太多的人！

一时之间，他还想不到慧丝会如何对付他，慧丝的手臂，已向他的臂弯中插来，高斯一低头，看到慧丝的手中，已多了一柄小巧的手枪。

那柄手枪的枪口，正对准在他的左胁下，如果慧丝扳动枪机，那么子弹将直接射中他的心脏！

高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慧丝的脸上，却仍然挂着动人的微笑，她的身子靠他很近，来往的路人，都向他们望上一眼。

向高斯望来的人，心中可能羡慕着高斯，有这样一个金发美人作伴，但是高斯的背脊上，冷汗却像是有着几百只怪足虫一样，在顺着他的脊椎骨，向下爬来，高斯定了定神，道：「小姐，这里是……热闹街道，你不会在这里进行谋杀勾当吧。」

「也许，」慧丝扬着头，「但是你不必太具信心，这手枪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而且，在中了枪之后，你不会有甚么机会。」

高斯又缓缓地吸了口气，道：「我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你总不会放过我的，是不是？」

慧丝笑得很甜，道：「那也不一定，如果你肯和我合作，自然不同。」

高斯又望了望那柄小手枪，突然之间，他扬起手中的帆布袋，向慧丝的脸上，直抛了过去，帆布袋重重地撞在慧丝的脸上。

慧丝的身子，向后仰了一仰，高斯的左掌，立时在慧丝的手腕上，用力一拍，那柄小巧的手枪，脱手飞了起来。镀银的枪柄，在阳光下闪耀着，划了一个弧形，跌进喷水池之中。

慧丝的反应也十分快，她立时抱住了那帆布袋，用力一夺夺了过来。

她一夺过了帆布袋，便立时向前奔去，一面奔逃，一面叫道：「抢东西了，有强盗。」

高斯立时向前追去，可是，他才奔出了两步，他的手臂，已被两个强壮的人拉住，高斯向两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两个想扮演英雄救美角色的英雄，他大叫道：「放开我的手！」

可是，那两个人却仍然牢抓着高斯，高斯怒道：「你们为甚么不拦住那个女人？」他用力一挣，挣脱了那两个男人的手臂，立时双臂一缩，手肘在那两人的胸际，重重撞了一下，撞得那两个人，一起弯下了身子。

这时，他已有了机会，再向前追出去了，可是，慧丝却已转过了前面的街角，而且，一辆巡逻车在行人道边，停了下来，自车上跳下两个警员来，拦住了高斯的去路，那两个受了高斯一击的男人，也立时赶过来，指着高斯，道：「他，刚才想抢一个女人的帆布袋。」

高斯瞪着那两个男人，他心中有着七八十句骂这两个男人的话，但是他却并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并不责怪那两个男人，他们是见义勇为的人，虽然他们不明白事情的内在情形。

两个警员已经擎住了高斯的手臂，高斯没有抵抗，他无法在这时击退警员去追慧丝，如果他那样做的话，警员就一定当他拒捕了。

是以，他只是立即道：「别捉住我，我不会逃走，快和总局的李玉芳警官联络，告诉她她主办的案子，我已有了重要的线索！」

那两个警员，用一种诧异的眼光望着他，高斯大声喝道：「快照我的话去做，告诉李警官，我叫高斯。」

在警车中的一位警官，也听到了高斯的话，他立时拿起无线电话来。这时，在警车旁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一两分钟后，那警官道：「李警官请你听电话。」

高斯走近车子，接过了电话来，他听到了李玉芳的声音，道：「甚么事，你又闯了甚么祸？」

「不是闯祸，玉芳，我相信，我已找到了来自非洲的贩毒组织的联络人，她就是慧丝，她被我识穿之后逃走了，她一定急于离开本市。」

「慢一点，」李玉芳的声音也变得紧张了起来：「你是根据甚么这样说的？」

「唉，」高斯叹了一声，「现在我不能详细和你谈，你快设法，别让她离开本市。」

「好，请你到警局，立刻！」

「我想不来也不行啊！」高斯苦笑着，登上了警车。

警车向前疾驶而去，十五分钟后就到了警局，一个警官，迎了上来，握着高斯的手，道：「高先生，多亏了你，一分钟前，李警官从机场来了电话，说已经将她拘捕了，在她的帆布袋中，是巨额的现钞。」

高斯眉飞色舞，道：「李警官甚么时候回来？」

「她已经开始回来了，请你在她的办公室中，等上一会儿，请！」

高斯来过警局，不止一次，但是却从来未曾受过这么有礼貌的待遇，警官将他带到李玉芳的办公室中，他等了没多久，李玉芳就回来了。

接着，好几个高级警官都来了，李玉芳道：「高斯，请你将经过的情形说一遍。」

高斯挥着手，将他如何发现地址起疑，那瘦汉子如何两番闯进来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所以，我想慧丝一定就是毒贩的联络人。」

李玉芳点头道：「是的，就是她，我们的线人提供的消息是正确的，他在临死之前，说是一个『非洲女人』，那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一听到非洲女人，就想那一定是一个皮肤焦黑的黑人，没想到，非洲也有白人，现在已经查明，慧丝是标准的肯亚公民，她是在肯亚出生的，她是非洲人。」

几个高级警官，一起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道：「是啊，固有的概念，真是害人，不然，她一下机，我们就可以对付她了。」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高先生，国际警方有一笔相当数量的奖金，可以供你渡一个舒适的假期了。」

高斯连忙凑近身去，道：「玉芳，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李玉芳低着头，房间中的高级警官，忽然一起偏过头去，都望着门口！

全文完

金酋长

第一章

高斯到这个南太平洋小岛来的目的是摄影，摄影是他的职业。这个小岛位于菲律宾的南部，岛名叫作泰鲁。高斯之所以会来到泰鲁岛，是因为半个月之前，他在一个偶然的集会上，遇到一个人类学家的缘故。

人类学家当时用极神秘的口吻形容泰鲁岛，他说：「我到过世界各地，研究各地的人类，每个地方的人，都有其源始可寻，可是只有泰鲁岛是例外，泰鲁岛上的土人，我甚至无法肯定他们是哪一种人，或许是和印度尼西亚土著相近的棕色种人，可是他们有极其神秘的风俗和信仰，我根本无法接近他们，更别说了解他们了！」

如果当时高斯不是多喝了几杯酒，多说了几句话，他或许也不会到这个荒僻的小岛上来的。

可是，高斯当时却颇有醉意，他「哈哈」一笑，道：「那是你不想去接近他们，作为人类学家，你不是十分称职，所以才会这样！」

这种批评，当然是绝不礼貌的，集会上也因此静了片刻，那位人类学家总算沉得住气，只是冷冷地道：「有些人对于自己不必去体验的困难，总会觉得旁人做不到是很愚蠢的！」

高斯却沉不住气，大声宣布：「我到那个神秘的泰鲁岛去，用我的摄影机，将那个岛上土著的一切记录下来！」

如果当时不是有包禄士先生在场的话，一到明天，高斯可能早就将他酒后的豪语，抛诸九霄云外。可是，偏偏包禄士先生在场，而他是一个著名的出版商，当时就拍着高斯的肩头，道：「好，我替你出版专集，到时一定可以轰动全世界！」

人类学家又加了一句，语气冰冷：「希望你别令我们失望，大家都等着。」

于是，即使在第二天酒醒了之后，高斯也不能再打退堂鼓了！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搭乘一艘渔船，到了泰鲁岛，那小岛根本没有定期的交通工具。

不过这时，高斯躺在海滩上，望着蓝天白云，听着海涛冲刷着沙滩的声音，身下的海滩又细又软，除了大自然的声音之外，甚么别的声音都没有，高斯闭着眼，享受着阳光，心里一点也不后悔。

泰鲁岛的风景十分美丽怡人，他根本忘记了时间，直到肚子有点饿，他才睁开眼，坐起身来。当他坐起身来之际，他不禁陡地呆了一呆。在他的对面，蹲着一个满脸都是皱纹的老头子，那老头子的额角又高又广，双眼深陷，炯炯有光，正盯着他在看。

高斯心里自然很不高兴，因为看样子，那老头子已经来了很久了。一个人在那样美丽的环境中享受宁静，自然是不喜欢人来打扰的，所以他瞪了那老头子一眼，准备站起身来。

高斯才站起来，那老头子也站了起来，而且，还开口对高斯说起话来。那老头子要连说两遍，高斯才听得懂，他是在说十分生硬的英语，那老头子是在问他：先生，要不要买点东西回去做纪念？

当高斯听懂了对方的话之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实在是令人发噱的事，这样的一个小岛上，居然也会有做游客生意的人！

昨天，高斯踏上这个岛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要做穴居人。幸而在离岸不远处，有几户人家，并不是岛上的土著，而是菲律宾人，而且居然还有一家有两间由棕榈树搭成的房间，算是旅店，高斯才算有了栖身之所。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岛，居然有兜售纪念品！

高斯一面笑着，一面道：「好，我倒想买点东西做纪念，不知道这里通用甚么货币？」

高斯这样问，根本是开玩笑性质的，可是那老头子却马上接着道：「先生，披索可以，盾也可以。」

高斯耸了耸肩，道：「好，你想卖甚么东西给我？」

老头子的态度，忽然之间，变得十分神秘，四面张望了一下。老头子这种神态实在是多余的，附近根本没有人，就算大声叫，也至多不过惊起几只海鸥而已。

老头子四面看了一下，才从身边，摸出了一只长方形的小木盒来。

这时，高斯才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衣着，那老头子穿着一件样子很奇特的白麻布罩袍，看来像是回教徒常穿的那种，无法肯定他确实的年纪，但是精神看来很好。他取出了那只木盒之后，又用双手将木盒掩住，向高斯望来。

高斯一眼就看到，那只小木盒的外面，有着简单而线条古朴的浮雕，看来像是土人的雕刻品。他心中就十分高兴，能够得到一件土人的雕刻品，至少是一项收获了。

高斯说道：「好，我要，多少钱？多少披索？」

老头子侧头想了一想，道：「两千披索！」老头子的开价，令高斯不由自主，骂出了一连串的粗话来。他当然不是用英语来骂，而是用他常用的方言，当他骂的时候，老头子眨着眼望着他，神情好像十分害怕。高斯还没有骂完，他就大叫一声，将小木盒向高斯抛过来，转身就逃！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着实吓了高斯一跳，骂也骂不下去了，木盒打在他的身上，出乎意外地，十分疼痛，在他的身上落了下来，落在沙上，也立时埋了半截在沙里，看来十分沉重。

高斯一面抚着被木盒击中的胸口，一面抬起头来看时，那老头子跑得十分快，转眼之间，已经奔进了近岸处的密林，看不见了。

高斯一听老头子的开价就破口大骂，因为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方至多不过开价三或五个披索而已，可是一开价，居然是两千披索！两千披索，等于好几百块美金，高斯再也想不到这样的小岛上，也会有敲诈游客的坏习惯，所以才怒气大发的。

可是接下来的事，他却是意料不到的。那老头子既然抛弃了木盒，而且他还被木盒打得很痛，那木盒看来也不值甚么钱，当然应该是归他所有了！

高斯毫无内疚地俯身拾起，那只半截埋在沙里的木盒来，可是他才拿起那只木盒，就陡地呆了一呆，那只小木盒的沉重，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木盒不过五吋长，两吋见方，可是拿在手里，沉甸甸地，一时之间几乎抓不住。

高斯自然知道，世界上决没有任何木头有这样沉重的，盒子这样重，当然是由于木盒中有甚么不寻常的东西之故。高斯是性急的人，他即刻迫不急待地想将盒子打开来。可是半分钟之后，他又有了新的意外：那木盒看来，是打不开的！

那外表看来是一只木盒，实际上，可能只是一段木头而已。高斯翻来覆去地看看，也看不出盖口在甚么地方。要不是高斯肯定，一段木头决不会如此沉重的话，他决不会再动脑筋去打开它了。

高斯反正没事，他坐了下来，将双足伸向前，伸到海水卷上来，可以卷得到的地方，然后，再仔细来研究那只木盒。不一会，他就看出，那只木盒的形状，恰恰像──一点也不错，恰恰像口小棺材。

任何长方形的盒子，看起来都可以像棺材，但那只木盒尤其像，那是因为盒上的浮雕。

盒的六面，有一个长方形面没有雕刻的，与之相对的一个长方形面上，刻着一个双手交迭，放在胸前的人。通常只有死人才有这样的姿势，埃及的木乃伊，就全是这样的姿势，浮雕上的人，有着巨大的头饰，不过刻工简陋，是甚么样的头饰，却看不清楚。

小木盒上其它两个长方形面，刻的全是野兽的图案，几只走兽刻得很生动。另外两个正方形面上，刻的是一种样子很奇特的花朵。所以，使得这个小木盒看起来，十足像是一口小棺材。高斯在仔细察看了一会之后，又发现那的的确确，是一只木盒，不但是一只木盒，而且还是手工极其精巧、制作十分精美的一只木盒。因为高斯在盒上，发现了许多纵横交错的裂缝，那些裂缝又细又紧密，如果不是仔细察看，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高斯也立即想到，那是一只「机关木盒」──所谓机关木盒，就是整个盒子，是由许多块木料，巧妥地拼合起来的那种，一定要先弄开其中的一块，整个木盒才会解体，不然，除非将之裂碎，否则是打不开来的。

有了这个发现，高斯心中更加高兴。因为他假定，这木盒是泰鲁岛上土人的作品，如果土人可以制造出这种精巧的机关盒子来，那足以证明泰鲁岛上的人，有十分高明的文化和智慧，这又是他的另一收获了。

高斯试图将木盒拆开来，他用一柄小刀，在每个可以看得见的裂缝上试探着，可是每一个缝都合得十分紧密，全然徒劳无功。

高斯全神贯注在这个机关盒子上，也忘了肚饿，直到肚子咕咕叫不已，他抬头看了看已届正中的太阳，才省觉自己已费了不少时间。

他顺手将木盒放进裤袋中，木盒虽小而重，使他觉得很不舒服，他索性将之抓在手中，向岸上走去。穿过了一片树林，就可以看到那几家人聚居的住所，一群狗奔过来向他吠叫着，几个小孩咬着手指，有点好奇地望着他。

高斯直走到他住的那家「旅店」，在门口一个草棚下坐了下来，顺手将那小木盒放在竹子编成的桌上。店主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看来像是海员，走了过来，高斯道：「肚子饿了，我要最丰富的食物！」

店主人满面笑容，道：「我们有最好的──」高斯始终不能知道，店主人能供应「最好的」甚么，始终不能知道的意思，就是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因为当店主人说到这里之际，一眼看到了桌上的那只木盒。

而当他看到了那只木盒之后，他大叫了一声，讲了两句高斯听不懂的话，转身就奔，一面奔，一面叫着。

随着店主人的叫喊，屋中奔出如下人等：三个女人，四个小孩，一个男人。据高斯所知，那是这个村落的全部人口，这些人一奔出来，就直奔海边。

高斯站了起来，叫道：「喂，你们干甚么？你们干甚么？」可是完全没有人理他。

而高斯也看出事情不对头来了，因为两个女人在向前奔去的时候，顺手抱起，刚才还好奇地看着高斯的那两个小孩子。而另一个女人，起初想去抓一只就在她身前的鸡，跟着鸡奔了两步，被一个男人一把将她抱了回来，继续向海边奔去。

第二章

照他们奔走的那种狼奔豕突的情形来看，简直像是岛中心的那座高山，在十秒钟之内，就要向他们当头砸下来一样！高斯觉得，那不是叫叫就可以阻止他们的，他连忙离开桌子，追了上去。可是在奔跑的速度上，高斯显然及不上那些人，甚至及不上其中一个最肥胖的女人。等到高斯追到海边时，看到所有的人，全上了一艘木船，两个男人已迅速地扯起帆来，木船已经驶出海了。

高斯整个人都呆了，看样子，这些人不但走得匆忙，而且像是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愿回来了！那简直是亡命了！

高斯又大声呼叫了一回，可是木船越驶越远，这时，高斯才想起了店主人是看到了那只木盒之后，才陡地狂叫起来的。

一只小木盒，就算是一口小棺材，又何以会引起这些人这样的惊恐？高斯搔着头，一点也得不到答案，他只好走回「村落」去，这时，村落里除了鸡、狗之外，一个人也没有，高斯老实不客气，自己动手，找到了食物，饱吃了一餐，看来食物很多，不愁会饿到肚子。他一面进食，视线始终未曾离开过这只小木盒。

等到他填饱了肚子，他才觉得实在太静了，静到了岛上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当然，他知道岛上决不止是他一个人，据店主人说，岛中心的山谷里，就住着泰鲁族的土人。究竟有多少土人，店主人也不知道，因为土人并不友善，从来也不欢迎别人进去。而要到达那山谷，据说只有一条路可通，还要经过一个极其曲折、险窄的地下水道，所以没有人去过。店主人也告诉过高斯，那人类学家就是硬要进去，而被他从一株极高的棕榈树上解救下来的。

高斯他知道，除了土人之外，至少还有那个老头子。那老头子看来不像土人，土人据说是从不离开山谷的，那么，这老头子又是甚么人？现在，他又在甚么地方？高斯决定先去找找他。

高斯先在村落的附近找了一遍，接着，又持着一根木棍，找到更远的地方，用木棍拍开浓密的野草和灌木丛，一面大声叫着。

可是一直忙了两个多小时，仍然一点信息也没有，高斯只好回来，打开了椰子，喝着清甜椰子汁，心里盘算着他该怎么办。

他原是夸下海口，要用摄影机将泰鲁岛土人的生活情形纪录下来的，这项工作仍是非进行不可，要不然，他就不能回去──没脸见江东父老。

可是现在，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他事先绝想不到的意外，他是不是应该再在这个岛上待下去呢！

恬静的环境似乎没有帮助，高斯越想心里越是烦。而这一切烦恼，又全是那只小木盒所引起的，高斯心里一发急，顺手抓起小木盒来，向前就抛！

这时，他正躺在两棵树之间的一张由树皮组成的吊床上，那小木盒被他抛出去，「啪」地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之上，落了下来。

高斯一眼看到，小木盒一落下来，跌在地上，其中有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小木头，跌了出来！

那是机关盒子的枢纽！只要这块小木头弄开了，再要打开那只盒子，就绝不是甚么难事！

高斯心中大喜，一跃而下，只可惜对于怎样自吊床上下来，高斯的经验可不足，他实际上是从吊床的边缘上，滚跌下来的，一落地，他就向前奔去，拾起那块小木头，又拾起木盒来。

小木头是在木盒中心部份跌下来的，刚好是刻在，盒上那个双手交叉的人的头额部份。

同时，高斯也可以看见，木盒缺了一小部份，木盒里面，看来是一层一种十分坚韧的，灰黄色的树皮，不知包着一些甚么东西。

本来，高斯可以立刻割破树皮，看看里面那么沉重的原因是甚么。但是，高斯又发现，那树皮上，好像用一种棕红色的颜料，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文字。

这时，高斯的好奇心，已经被引发到极点，他实在不想弄坏那一层树皮，而且，盒子可以拆开，也不必急在一时。

高斯将盒子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又小心翼翼，拆下另一块来。木盒看来是由许多块不规则的小木块拼成的，手工精密得让高斯拆一块，赞叹一块，而且，不是拆开最后三块，似是不能取出盒中的东西来。等到拆开了最后三块，盒中十分沉重的东西，「啪」地落在桌面上。

高斯忙将盒中的东西，拿在手中，找到了那层树皮的折口，小心挑了开来，将树皮揭开。

树皮一揭开，里面是已经干了的，长方形的一团泥。高斯当然可以肯定，还有东西在泥里面，因为泥团决不会如此之重。

他将泥团在桌面上轻轻敲放着，干了的泥团，很容易就裂了开来，泥团才一裂开，高斯就觉得眼前金光一闪，接着，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将泥屑完全剥落之后，显露在桌子上的东西，令高斯一面不断用手，敲自己的额角，告诉自己，其实早就应该料得到，那小木盒体积如此小，而拿在手上会这么沉重，盒中的东西除了金子，不会是别的东西！

那当然是黄金，而且一定是纯度极高的黄金，不然，不会有这样的份量和光泽。

那并不是一块黄金，而是一个黄金铸成的小人像，约有四吋长，看来和盒上的浮雕一样，双手交迭放在胸前，头上有巨大的头饰。在金像上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头饰是一顶大帽子，所以整个小金人像，看来十足是一个土人部落的酋长。

一个金子打成的酋长人像，放在这样精巧的一只木盒之中，高斯完全迷惑了，完全无法理解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断翻来覆去看那金子人像，又想起那老头子开价两千披索，实在太便宜了，别说这金像是一个极其精美的手工艺品，仅是黄金本身的价值，也远远不止两千披索！

可是，那老头子为甚么忽然之间，耍抛弃这样有价值的东西而逃走呢？

过了好久，高斯才想起那层树皮来，那层树皮上好像有文字，高斯忙将树皮翻了过来。一点也不错，树皮上确有文字，是用一种棕红色的墨汁写上去的，可是高斯却一点也看不懂那种古怪、扭曲的文字。

这时候，高斯除了迷惑之外，心情也是兴奋之极，这个岛上的土人，不但有那么精巧的手工艺技能，而且还有自己独特的文字，这种发现，一经报导，那真正是可以轰动全世界了！

当然，单凭手头的这些数据，是不够的，他需要和土人直接接触。高斯有了主意，兴致冲冲，搬出摄影器材，将一切全抬了下来，那花了他不少时间，等他松一口气，完成了摄影工作之际，太阳已西沉。

高斯又自己动手，弄了一顿丰富的晚餐，然后，回到屋中，点起油灯，在树皮组成，铺着干草的床上躺了下来。

在忙着摄影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这时天黑了，躺下后，高斯才感觉到：实在太静了！高斯并不是怕静，而是他想起了一连串无可解释的怪事，那些菲律宾人看来在这岛上住了很久，如果不是有极度的恐惧，是决不会在三分钟之内就放弃一切逃走的！

那些人为甚么肯做那么大的牺牲呢？难道这只木盒，这木盒中的金人像，是甚么凶兆的象征？

高斯在躺下来的时候，一直将那只金像握在手里，有时候放在额头上，那金像被他握得有点微温，他忍不住又起来仔细看了一看，心中的那种感觉，也渐渐形成了一种恐惧的感觉。可是事实上，四周安静得出奇，一点异象也没有，日间的活动使高斯疲倦，他重又躺下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在熟睡中，高斯作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海上飘流，海浪很大，他的身体在不断地摇晃着，那些海浪打在身上，使他感到很痛，那种痛楚，终于令得他醒了过来。当他醒过来之后，他才发现，这并不是恶梦，他的身体真的在摇晃，而且痛楚也是真的，那是浓密的树枝，不断拂打在他身上所造成的。

高斯一时之间，还弄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但是在他试图活动身子而未果之后，他立时知道自己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了！

他的处境显然极为不妙，他的手是全被绑着，连同他的身体，一起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根圆木上，而那根圆木比他人还长，被人抬着，在密林中前进！

第三章

天色十分黑，高斯的脸是向上的，身体也不能转动，所以他根本无法弄清楚，抬着他向前走的是甚么人，而密林中多种树木的枝叶又如此茂密，枝叶不断拂在他的身上、脸上，十分疼痛。

高斯又惊又怒，陡地叫了起来，道：「你们是甚么人！快放我下来！」

高斯叫了几声，他的叫声，好几次被整枝向他脸上拂过的枝叶打断，可是抬着他的人像是根本完全听不见。

幸好不久就出了密林，高斯勉强移动着头部，向旁边看去，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还是只能看到，在他脚前那个人的头部背后。他看到那人的头发，梳成一个奇形怪状的髻，那人的肤色，又好像很黑。高斯又道：「你们是甚么人？是岛上的土人？为甚么将我绑起来？」

仍然没有回答，高斯已被抬到一个山洞前。

高斯不知道接着会有甚么事发生，但是这样子被人捆绑着抬着向前走，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叫喊既然没有用，高斯就开始挣扎。可是他挣扎的结果，是那根圆木，在抬着他的两个人的肩头上，转了半转，使他的脸本向上反而变得脸向下了！

这时，他已经被抬进了山洞，山洞中有火光渐渐移近来，高斯变成了脸向下，他只能看到走过来的人的下半身，他看到，和抬着他走的人一样，走过来的两个人，显然是握着火把的，全都穿着一种灰白色的麻织成的长袍。

高斯一看到这种长袍，立时就想到了那个老者！那个要将小木盒以二千披索卖给他的老者，穿的就是这样的白袍！高斯又叫了起来，道：「放我下来！」

想不到这一次，居然有了反应，也不知是那一个人，伸手在他的后脑上，拍了两下，那两下虽然拍得不重，但那显然不是有礼貌的动作，接着便听得有人道：「静一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人讲的话，居然是相当纯正的英语！

这时候，高斯也知道，事情决不是那么简单了！一直到他听到这两句话之前，他都认为自己一定是落在与世隔绝的土人手中，他转过许多念头，全是朝这方面去想的。

可是在听到了那两句话之后，他可以肯定，那些人，决不是甚么土人！与世隔绝的土人，没有可能会讲纯正的英话！而这些人如果不是土人，那又是甚么人？高斯开始冒汗，他的声音也有点嘶哑，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

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回答，只是后脑上又被人拍了两下，只不过这两下却拍得相当重，重得足够使高斯知道，如果他再出声的话，一定会有苦头吃！

高斯只好忍着气，火光在他前面闪耀，他继续被人抬着走，那山洞又深又狭窄，不一会，居然听到了流水声。由于高斯的脸朝下，所以他可以看到，山洞中有一道相当湍急的河流，向深处流去。在流水中，有几般独木舟泊着，而他立时被放进独木舟之中，脸朝下，独木舟晃动了几下，有人上了舟，独木舟立时顺着湍急的涨风水向前驶出去了。

到了这时候，高斯心中的好奇心，已经胜过了他的恐惧心。这条山洞中的地下河流，他曾听「店主人」说起过，「店主人」并且还提及，那是通向岛中心山区内土人部落的唯一通道！可是照如今情形看来，住在岛中心的，显然不是甚么土人部落！

独木舟在湍急的流水中间前驶，好像有人用脚踏住了高斯身上的圆木，所以高斯的身体，并没有随着独木舟的左右摇晃而滚来滚去。那条地下河道的水流越来越急，突然之间，高斯觉得已出了山洞，一阵清风吹过来，独木舟打着转，渐渐停了下来。

独木舟一停，高斯立时又被抬了起来，这一次，他倒有机会看清抬他的其中一个人，那人的肤色的确很黑，穿的是灰白色的麻质长袍，神情很凶恶，而更令得高斯吃惊的是，那人的腰带上，插着一柄大型手枪！

高斯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到这个岛上来的目的，是来探访居住在岛上的原始土人部落的，可是如今，他却遇到佩了手枪的「土人」！

这些「土人」究竟是甚么人物？他会有甚么结果？高斯越想越吃惊，背上不禁淌下冷汗来。他仍然被这两人抬着，一直到抬进了一间茅屋，那根圆木才被竖了起来。

圆木被竖起之后，照说，他应该比被人打横抬着走舒服得多了──如果他是头上脚下的话。可是那两个将圆木竖了起来的人，却将他头下脚上倒放着，而且那两人一竖起圆木之后，立时准备退出屋子去。

高斯不禁大叫了起来，道：「喂，你们将我放倒了！我的头在下面，你们弄错了！」

那两个人根本不理高斯，就走了出去。头下脚上被倒过来竖着，高斯对于瑜珈术又没有甚么研究，当然不舒服到了极点，他还想再叫，却见到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道：「他们没有弄错，将你倒过来放，可以使你的头脑多得点血液，比较清醒些！」一听到走出来的人那样说法，高斯不禁苦笑了起来。

虽然他被头下脚上倒放着，仍然一样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不过看出来的情形有点怪。他看到走出来的那个人，穿着一套军服，腰际的皮带上，一样有着手枪，有一点相当奇特的是，那人的头上，戴着一顶只有回教徒才戴的帽子，那人的眼睛向下垂，显然也在望着高斯。

高斯吞了吞口水，道：「你们究竟想将我怎样？」

那人拉过一张竹椅，坐了下来，冷冷地道：「你说日语好了，我懂！」

高斯不禁奇怪，道：「我为甚么要说日语？我又不是日本人！」他说了这一句，心里陡地一动，忙又道：「你们一定认错人了！」

那人又冷笑一下，站起身，走过来，将圆木提了起来。

那人提起了圆木之后，又将之重重顿在地上，这一顿，高斯的头虽然没有直接撞在地上，可是那种感觉，也决不好受，高斯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几乎忍不住要呕吐起来，他一面喘着气，一面叫着：「停手！停手！」

那人狂笑着，后退了两步，道：「这样可以令你清醒一点，使你记起自己是日本人！」

高斯心里实在啼笑皆非，他真想不到他到泰鲁岛来，会遇到一切到外地旅游遇到的同样的事，包括被人误认为是日本人在内！

高斯翻着眼，道：「你们可以看我的证件，我的行李里有我的证件──」

他才讲到这里，有一个人走了进来，进来的那人手中，提着一个箱子，那正是高斯的行李箱，箱子放在地上，进来的那人就退了出去。

那人伸脚向箱子就踢，高斯陡地叫了起来，道：「小心点，里面是──」

高斯并没有叫完他想叫的话，因为箱子已被踢了开来，箱中高斯全套的名贵摄影器材，也散落了一地，而当那人肮脏的鞋子，踏在那些器材上面之际，高斯心如刀割，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那人才道：「你不是日本人，是日本人派你来的？」

高斯重又睁开眼来，他发现所有的东西，可以拆得开来的，已经全被拆开来了，那人的手中，正拿着他的旅行证件，在望着他，对证件的照片。

高斯知道这其间一定有着误会，而且这误会也不是一时之间，可以解释得清楚的，他只好道：「你将我倒转来，比较容易看清楚！」

那人却将手中的证件倒过来，道：「这样也是一样！」

高斯的声音苦涩，说道：「好了你现在明白了，我不是日本人，也根本不是日本人派来的！」

那人对被拆开的对象踢开了些，又坐了下来，道：「好了，痛快一点，钱带来了没有？」

高斯忍不住又叫了起来，道：「钱？甚么钱？」

那人像是比高斯更不耐烦，厉声道：「你们的人还在我手上，你是不是想他们死？」

高斯又吞了吞口水，头下脚上，要吞口水，似乎也不是甚么容易的事，高斯真是越来越胡涂了。

那人再度愤然站起，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在高斯的脸上，重重踢上一脚。

高斯连忙闭上眼睛，他实在不敢想象被那人在脸上踢上一脚，会有甚么感觉，不过还好，那人没有踢他，只是来到他的身前，道：「好了，让我们重新开始，他们派你来干甚么？」

高斯急忙道：「没有人派我来，我来的目的，是要拍摄岛上土人的生活情形，出一本专集！」

那人像是呆了一呆，道：「你也是人类学家？」

高斯像是得到了救星一样，道：「不是！不是！可是我在这里，倒是由那人类学家起的！」他接着急急忙忙将经过说了一遍，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高斯也跟着苦笑着，他心中倒有了一线希望，那人看来心情很好，或许他已经明白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那就可以获得释放了。

那人笑了一会，又问道：「那么，你为甚么收下了我们的礼物？」

高斯莫名其妙，道：「礼物？甚么礼物？甚么礼物？」

那人蹲下身子来，将一件东西，直送到高斯的面前，高斯一看，不禁苦笑了起来。离他鼻尖不到三吋的，正是那具金人像，一具金子打成的土人酋长的像！

高斯道：「这……不是礼物，我根本不知这是礼物，有一个老头子，要将这个──那时外面有一只很巧妙的木盒，他要以二千披索的价钱卖给我！」

那人一听，脸色登时变得极其难看，狠狠地骂道：「老杂种！」他一面骂着，一面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骂了几声「老杂种」，看来十分恼怒，高斯头朝下看到那人来回踱步，不禁觉得一阵头眩，十分难受。

那人发了一阵怒，突然走了出去。高斯趁屋中没有人，努力摇晃着身子。他身子可以摇动的幅度并不大，但总算晃动了圆木，使圆木倒了下来，他也变得平躺在地上。他又喘了一会儿气，用力挣扎着手部。绑住他的是一种树皮搓成的绳子，极其坚韧，高斯从疼痛的程度上，知道自己的手腕，一定已被勒得出了血，可是，却一点用也没有。

高斯又努力在地上滚动着，滚了几下，来到了门口，可是那根圆木十分长，拦在门口，使他根本无法滚得出去。

那人离开了大约半小时左右。在这半小时之中，高斯用尽了方法，想挣脱捆缚逃生，可是无法达到目的，他只好停了下来。

这时，他听到屋外，传来一阵阵呼喝声，和很多人奔走的声音，像是发生了甚么紧急的事情一样。

高斯倾听了一会，奔跑声、呼喝声仍然传进他的耳中来，可是他却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事实上，他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可以说一无所知。唯一已经弄明白了的是，那个有着金子酋长的木盒，应该是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可是那个老者却起了贪心，想占点小便宜，所以才开了两千披索的价钱。当高斯一听得价钱，骂起来的时候，那老头子以为自己的行为被人揭穿，所以才匆忙逃走的。

另外，高斯也知道，这个有金酋长的木盒，本来不是应该送给他，而应该是送给一个日本人──或至少是替日本人工作的人的。

这些住在泰鲁岛山中的，佩有现代武器的人，和日本人有甚么关系呢？高斯不断地思索着，可是一点答案也没有。他不禁暗叹了一声，心想要是李玉芳也在，那就好了，李玉芳的思路缜密，或许早已有了答案。

渐渐地，外面静了下来，接着，又是几声吆喝，然后就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了开去。那一阵脚步声，使高斯联想起军队的列队而行！而刚才的那一阵急奔，听来倒像是军队的紧急集合！

高斯又不禁苦笑了起来，军队？在这样的荒岛上，应该是原始部落的住所，竟然会有相当现代化的军队？那真是不可能的事！

又过了一会，高斯看到了曙光，这时，他被紧缚的四肢，已是麻木不堪，他像是完全被人遗忘了一样，根本没有人来理睬他，而外面又静得出奇。

高斯看着透进茅屋来的阳光，缓缓移动，又过了半天，看来已到了中午，才见到有人走了进来。高斯翻眼去看，进来的仍是那个人，不但腰际佩着手枪，肩上还背着一柄步枪，对枪械稍有认识的人，一看就可以认得出，那是一柄新型的Ｍ十六自动步枪！

那人进来之后，在腰际取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来，俯身在圆木上刻着。听到了绳索断裂的声音，那对高斯来说，简直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可是当绳索全被割断之后，高斯仍然站不起来，他被缚得太久了，血脉开始流通时，他的手、脚像是有千万根尖刺在刺着一样，然后，他才能慢慢站起来。

当他终于站直了身子之后，那人才冷冷地道：「不知是你运气不好，还是我们运气不好，你才会来到这个岛上，而我们又将你当成了我们在等的人！」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当然是我的运气不好，简直太差了！」他一面说，一面搓着手。

第四章

那人却居然伸出手来，要和高斯握手，高斯有点啼笑皆非。依高斯的心愿，最好扬手打那人一巴掌，不过人通常不是随时随地可以实行自己心愿的，尤其当对方的肩上，挂着新型的自动步枪之际。

所以，高斯伸手出来，和那人握了一握，那人道：「我叫维力，维力上校！」

高斯闷哼了一声，道：「我说我运气不好，本来我要找原始土人的，结果找到了现代军队。」

维力上校似乎并不欣赏高斯的俏皮话，沉着脸，道：「我们很难再找到比这个岛更隐蔽的藏身之所。所以，我们无法放弃这个岛──」

高斯已经想到这位上校要说甚么了，忙道：「请放心，我甚么都不会说，我一定不会泄漏秘密的，我只当甚么也没有见过！」

维力上校冷冷地道：「只有一种人不会泄漏秘密！」

高斯只觉得背脊上直冒冷汗，当然他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泄漏秘密。他不禁惊叫了起来，他毕竟只是一个性好冒险的摄影家，不是甚么超人式的英雄，他摇着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维力上校道：「要杀你，太容易了，不过我们实在不想胡乱杀人。现在我们正在进行一件事，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才能获得自由！」

高斯听说不用死，已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维力上校下面讲的话，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就已经连声道起「好」来。维力上校推开了门，叫了一声，有两个也背着自动步枪的人，走了进来，押着高斯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高斯才看到，这里是一个相当大的山谷。四面全是高山，谷中有不少茅屋整齐地排列着，也有不少人在列着队竹动整齐，而且全有武器，毫无疑问，维力上校所领导的，的确是一支军队！

高斯的心中仍充满疑惑，这时他却不敢妄动，一直被那两人押着，来到了一个岩洞之前。在那两人的呼喝之下，岩洞的一排由圆木组成的栅门打开，高斯被自动步枪的枪管推了进去，栅门立时关上。

一进洞，眼前变得十分黑暗，一时之间看不清洞中的情形。不过高斯可以肯定，洞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而且不止一个，不多久，高斯看到至少有六个人，挤在一起，正一面喘气，一面望定了他。

那六个人的衣着很简陋，当高斯可以将他们看得更清楚时，高斯已可以看出，这六个人的脸上，充满了极度惊惶的神色！

他们挤在一起，好像怕高斯会对他们采取不利的行动，高斯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我和你们一样，是被他们囚禁起来的，你们是甚么人？也和我一样，是这个岛上倒霉的游客？」

从那六个人的神情看来，他们显然听不懂高斯的话，他们互望着，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用很愤慨的声音，用日话叫道：「他们又在弄甚么花样？」

高斯呆了一呆，他的日语并不好，但是普通的会话，他还是可以应付的，他忙也用日语问道：「你们是日本人？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那年轻人仍然愤怒道：「我们在这里干甚么？甚么也不干，我们好好地在海上捕鱼，这里一个甚么少校，就将我们掳了来！」

高斯呆了一呆，他发怔的时间极短，就在那一剎那间，他明白了，甚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遇到了甚么事，知道自己遇到了甚么人，而当高斯突然明白了之后，他不禁苦笑了起来。

他知道了在他面前的六个日本渔民，是被人掳了来的，而掳劫他们的，自然就是那些全副武装的「土人」。而这些「土人」的身份，高斯也知道了，他们是菲律宾南部的武装回教叛军。高斯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些回教叛军，掳劫了一批日本渔民，向日本和菲律宾政府，勒索大量赎款，数字达到几百万美金之巨！

这时候，高斯真的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来到这个岛上。这个外表看来如此恬静美丽的小岛，谁知道竟是这些叛军的巢穴！而他却看到了一切！

这些叛军的行为，决不会比巴勒斯坦游击队好，他落在他们的手里，那真是凶多吉少！叛军方面，以为他是日本政府派来付赎金的人，而结果又不是，在老羞成怒之下，那些叛军要杀他，还不是和杀一只野兔一样？

高斯想到这里，手心中已冒出汗来。那六个日本渔民也看到了高斯的神色有异，神情也为之骇然，呆了半晌，高斯才骇然问道：「你们只有六个人？他们有没有杀过人？」

那年轻人道：「有，有几个当场给他们打死了！」高斯不禁又苦涩地笑了起来，他们杀人！他们已经杀过人，当然不会在乎多杀一两个！

这种政治性的武装组织，和普通的犯罪组织不同。普通的犯罪组织，规模再大，头子再心狠手辣，总对维持法律的力量，有几分忌惮。可是这种政治性的武装组织，足可以和国家的军队相对抗，高斯想起自己的处境，不但手心冒汗，连背脊骨上，都有冷汗冒出来。

他向那几个日本渔民走近了两步，低声问道：「你们在这里已很久了！全世界都知道你们被抢劫一事，你们没想过逃走？」

一个中年渔民道：「有，我们本来是七个，有一个曾经努力想要逃走！」

高斯忙问：「结果怎么样？」

六个人都沉默着不出声，结果怎样，那是不得而知了！高斯团团转着，尽管他心里发急，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那六个日本渔民，这时想是也知道高斯并不是来和他们为敌的，所以对高斯的态度，也比较亲近了些，向高斯问了很多问题，高斯就自己所知，全告诉了他们，最后道：「你们不必担心，你们的事情会得到解决，而且那少校，也不会杀你们，因为你们值钱，而我──」

高斯说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又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那六个渔民互相低声交头接耳，又讲了一会，神情也比较开朗了一点。高斯打量着那个山洞，除了进来的那条路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出路，而山洞外面是有武装守卫的，要是逃走的话──高斯连吞下几口口水，他虽然喜欢这个小岛，可是决不想做这小岛上的一副枯骨！

在那山洞中，一连两天，除了每天来送食物的那两个背着新型自动步枪的叛军之外，没见过任何人。高斯曾几次想过，要学电影里的英雄，趁那两个叛军不注意时，一拳一脚将他们打倒，然后拿着他们的武器冲出去。但结果，他却只是苦着脸，吞下送来的那种不知是甚么肉类煮成，难以下咽的糊状食物。

一直到第三天，才听到一阵吆喝声，一小队叛军走了进来，用自动步枪的枪口指着他和那六个渔民，呼喝着，将他们赶出山洞去。

在黑暗中久了，一出山洞，高斯只觉得阳光刺目。他的行动稍为慢了一点，腰眼上就被枪口，重重撞了一下，高斯只好脚高脚低地向前走着，一直来到了一个空地之上，他看到许多叛军，全是整装待发的神气。

高斯真希望能再和他们的首领见见面，可是他四面望着，却看不见他。叛军的纪律像是不错，一队一队人，列队走了开去，他和那六个渔民，始终在枪口的指吓下，站在空地中心。

不一会，又有一小队士兵，抬着七只木箱，那些木箱，全是用十分粗糙的木板钉出来的，一个像是小队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大声喝道：「进去！」

那六个日本渔民伤心地哭了起来，高斯也想，这一回，可能真是凶多吉少。他想习惯地在自己的胸口划一个十字，但是手扬起来，陡地想起对方全是回教徒，自己在胸口划十字，可能会触怒他们，是以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是被几个士兵，硬赶进木箱去的，箱盖也立时盖上，被人抬着移动。

高斯苦笑着，在这岛上，他得了那只机关小木盒，怪事就开始，那小木盒中有一个人像，而如今，他自己在一只大木盒中，说不定若干时日之后，有人会打开这只木盒，而发现一副并不美丽的骸骨，那时，有甚么人会认得出那是他？

高斯想到这里，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可是他的叫唤一点用也没有。而且，箱子在「运输」途中，换了不少人，大概是箱子上并没有贴着「小心轻放」的字条，所以每次转手，高斯在箱子中，总是被震得眼前直冒金星。

大约过了两三小时，高斯唯一可以感觉得到的是，他多半又在独木舟上，经过了那道地下河流，然后，他好像是身在一艘船上，船也开行了。

就在他感到船行驶之后不久，巨大的爆炸声，一下接一下传来，那种爆炸声是如此之猛烈，像是整个泰鲁岛都会沉到海底去一样。

这时，高斯多少猜到了一点：叛军在撤退，他们放弃了泰鲁岛的基地，而且在临走之前，将原来基地中的一切，全加以破坏！

高斯对这些全不关心，他所关心的是自己的命运，叛军将他像货物一样装在箱子里运走，如果再不设法，以后的日子，决不会好到哪里去！

高斯开始用力顶箱盖，多半是由于「运输」途中震动得太厉害，箱盖居然有点松掉。高斯存着一线希望，不断向上顶着，渐渐顶出一道缝，他又用皮带扣上的针，在那条缝上撬着。

连他自己也不知努力了多久，他居然撬开了一块木板，可以伸手出去了。

撬开了一块木板之后，高斯更可以肯定自己是在海上，海风吹上来很舒服，天色很黑，高斯可以看到天上的繁星，和听到海浪拍打在船上的声音。

高斯定了定神，慢慢伸手出去，摸到了箱子在外面的扣子，将箱盖打了开来，探头向外望去，他看到自己是在一艘看来很残旧的渔船上，他和另外六只箱子，就被放在船尾的近舵部份。

在两边船舷上，有不少士兵，或坐或立，天色虽然黑，也可以看出同样的船不止一艘，至少有七八艘，正在列队前进，四周围全是茫茫大海。

这是到了该由高斯作一抉择的时候了，他是应该跳海逃生，还是继续由这些人摆布？

高斯只考虑了一分钟，就已经有了决定，他轻轻爬出箱子来，再轻轻将箱子拉到了船舷边，然后，抱住了木箱，向海中跌了下去。

当他跌进海中，海水向他的口、鼻中直灌进来之际，他听到了呼喝声和枪声。高斯一手推着木箱，一手拚命向前划着，很快一切全静了下来，高斯定了定神，伏在木箱上，上半身在海水之外，向海面上看去。

叛军的船队已看不见了，四面全是黑漆漆发光的海洋，高斯算是自由了。但是自由的代价如何，高斯却想也不敢去想！

高斯的运气算是好的，第二天下午，他就见到了一艘渔船，他大声叫着，渔船向他驶近，将他救了起来。那是一艘菲律宾渔船，第三天晚上，就将他载到了菲律宾的一个渔港上了岸。

高斯在船上，已经利用了船上的无线电通讯，和岸上取得了联络，所以他一上岸，立时便有政府官员迎接他，登上了一架军用飞机，飞机飞行了三小时左右才降落，高斯才一出飞机，就看到了一个他绝料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他经常在梦中见到的李玉芳！

高斯高兴地叫了起来，道：「玉芳，你来干甚么？」

李玉芳的神情有点冷淡，道：「总之不是来渡假就是了！你又有甚么新花样？」

高斯忙道：「不是玩花样，玉芳，真的，我见到了──」

李玉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全知道，你获救之后，对有关方面讲的话，我听过录音，我是应邀来证明你的身份和协助你的！」

高斯握着手，道：「那太好了，对九死一生的人来说，总该有点温暖的欢迎吧！」

高斯一面说着，一面张开双臂来，想去拥抱李玉芳，可是李玉芳立时退后一步，而高斯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因为两辆车子驶到，几个军官，和显然是情报部门的人员，一起走了下来，这些人和李玉芳显然相当熟，又过来和高斯握手，一起上了车，来到一幢建筑物中。

接下来的两天，高斯极尽详细地向有关人员讲述他所见到的一切，并且在专家的协助下，绘出了叛军领导人的图像，见到李玉芳的机会反倒不多。

直到第三天，所有的数据全都讲完了，他也知道，已有军队登陆过泰鲁岛。但是像高斯所预料的一切，叛军全已撤退了，究竟他们又选择了那一个岛屿作为基地，高斯无法知道，也无法猜测，因为在那一带的海域中，这样的小岛，少说也超过一千个。

高斯终于有了和李玉芳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在一家饭店中进晚餐，音乐悠扬，灯光柔和，高斯大大松了一口气，道：「真可惜，这次我一无所获，连那只精巧的木盒和金像也没保留，你没看见过那金像，我相信，那一定是泰鲁岛上土人的杰作，是纯金的，这证明在泰鲁岛上，有着天然的金矿！我没对任何人说，我们可以发大财了！」

李玉芳只是听着，并不打断高斯的话头，等到高斯讲完，她才冷冷地道：「只怕你要失望了，那个你以为是金子的酋长，只不过是镀黄铜的锡制的东西而已！」

高斯忙道：「不！那种酋长的像，一定有一种极其神秘的力量，岛上有几家人，一看到木盒，一分钟也不停目的就逃走了！」

李玉芳道：「当然，他们知道岛上的叛军，利用这种木盒，来作传递消息的信物，他们一看到你有木盒，以为你是叛军的同党，叛军的行为十分凶残，他们当然要逃走了，那没有甚么神秘！」

高斯仍然摇头表示不信，这时，恰好有一个女郎，端着一只盘子过来兜售纪念品。李玉芳拍手叫她过来，在那女郎的盘子中，至少有八十只这样的木盒，李玉芳取过一只，熟练地拆开，取出盒中「纯金」的酋长像来，在高斯面前扬着。

这时，那女郎用甜蜜的声音道：「两个披索！」

高斯苦笑了起来，心中盘算着这次的损失，对面前的美食，也失去任何兴趣了！

全文完

迷途横祸

第一章

漆黑的一片，甚么也看不到，高斯的双眼瞪得老大，可是仍然甚么都看不到，实在太黑了，高斯双手伸向前，慢慢地向前走着。当他一吋一吋向前移动着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瞎子是世界上最值得同情的人。他在黑暗中只不过几分钟，心中已兴起了一种极度的恐惧感，真难想象瞎子一生都要在黑暗中渡过，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高斯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会突然陷进这种极度的黑暗中的。

他和几个朋友，走进一个很深邃的山洞，寻幽探秘，高斯落在最后。当前面的几个人越走越远时，他拔足追了上去，电筒的光芒就在他前面不远处，可是山洞一定在前面有一个转弯，因为他眼前是突然黑下来的，那自然是前面的几个人已转过了弯去。

当他眼前陡地黑下来时，他扬着手想要叫唤，但是当他一扬手的时候，他手中的电筒，却碰在山洞洞壁的岩石上。

那全然是出于高斯意料之外的，高斯的手一松，手电筒跌到了地上，高斯立时俯下身去，想拾起手电筒来。但是他才一弯下身，便听得一阵骨碌碌的声响，手电筒向前滚了去。等到手电筒滚动的声音听不到时，高斯也找不到他的手电筒了。

于是，他就陷进一片黑暗之中。

他先是大声叫了几声，他的叫声，在山洞中引起了空洞的回声，但他并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手扶着洞壁，向前迅速地走过去，一方面，他希望可以踢到他的手电筒，但是，在几分钟之后，高斯却觉得十分不对劲了，他已向前走出了相当远，也不断地在叫着，可是他却始终未曾见到亮光，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高斯仍然向前走着，当他发觉自己在一条十分狭窄的山缝中，他的心里，真正恐慌了起来。他一定和他的同伴走了不同的路，他不知道走到山洞的甚么地方来了！

他十分后悔，因为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还是干脆停着不动的好，那样，他的同伴回来的时候，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当高斯想到了这一点时，他立时转身，往回走去，可是又走了好久，他脚踏到了一洼积水，那汪积水的面积很大，高斯走了十几步才走到干地上。当高斯走出了那洼积水后，他心中的恐惧更甚了。因为他来的时候，并没有经过那洼积水。

那也就是说，他已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虽然他那样想，可是他却又走错了路。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在山洞的甚么地方了，高斯呆立着，又大声呼叫了起来。

他叫了很久，除了他自己发出的叫喊声的回声外，他得不到任何的回答。而当所有的回音全都静下来之后，他听得一种「滴滴」的声音。那是滴水声，水从岩石的缝中，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洼积水，那种单调的声音，可能不知持续了多少年了。

这时候，在这种情形下，那种单调而有规律的滴水声，更使高斯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甚。

停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因为高斯知道，他这时所在的地方，并不在原来走进山洞的途径上，他的同伴，是不会发现他的，他要继续向前走，才能发现他的同伴，或者是自己找出路。

高斯双手摸索着，继续向前走着。

他心中在想，他和一起进山洞来的同伴已分开很久了，他们应该已开始在找他，那么，他至少应该听到他们的叫唤声才是，为甚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多少有一点声音，也是好的。

他一面走着，一面又大声叫了起来，直到他的喉咙有点嘶哑了，他才停了下来，他没有做过甚么剧烈的运动，但是他的心跳却十分剧烈。

他知道这时仍然在山中，可是那一定是一个很大的山洞，因为不论他的手怎样向四面摸索，都碰不到任何东西，他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高斯突然向前奔了出去，奔出了十来步，他重重地撞在水洞的洞壁上，那一撞，虽然撞得他跌倒在地，好生疼痛，但这一撞倒是使他的总算略为放下一点心来。被困在黑暗的山洞中，固然可怕，但如果黑暗是无边无涯的话，才更加可怕。

高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一直扶着墙，他经过了很狭窄的山缝，几乎是要侧着身，硬挤才能通过。

他明知自己越是向前去，便越是糟糕，他决不可能那样乱走，走出洞去的，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停下来不动，那会让他觉得可怕。

他不知走了多久，他渴望听到一点声音，渴望见到一点光亮，但是，他却甚么也听不到，一点光亮也没有，高斯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不住在喘着气，直到他开始感到疲倦。

在一感到疲倦之后，疲倦的感觉，就在迅速地增加，直到他要坐下来休息，而一坐下来之后，高斯突如其来，想到了死亡！

高斯在和他的同伴失散之后，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才能找到出路，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同伴，当他坐下来之后，他第一次想到了死亡。

而当他想到了死亡之后，一阵阵寒意袭上他的心头，他想到可能死在这里，可能永远没有人找到他，他可能一直在山洞中走，一直找不到出路，一直到死前，他仍然见不到一点光亮。

高斯将眼睛瞪得更大，虽然山洞中很清凉，但是高斯的额上，已然沁出了大滴的汗水来。

高斯任由汗水向下流，遮住了他的双眼，他也不去抹拭，反正他甚么也看不到，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视线模糊，他开始在衣袋中摸索着，想找到一件可以发出光亮的东西来。

但是他身边没有火柴，没有打火机，他的手电筒已经失去了，他没有法子可以产生光亮。

高斯又站了起来，当他站起之后，他拚命向前走着，他开始跌倒，跌倒又爬起，渐渐地，他跌倒的次数更多，最后他伏在地上，不住地喘着气。

和高斯一起走进山洞来的，一共是四个人，全是高斯的好友，他们走得太快了，等到他们发现高斯好久没有插口进来，赞美山洞中奇异雄伟的景色时，他们才发现，高斯不见了。

他们一起叫着高斯的名字，挥舞着手电筒，往回走着，他们一路走进来的时候，一路在洞壁上划着记号，是以在二十分钟后，他们已走出了山洞。

可是，一路上，他们并没有看到高斯，高斯也不在山洞口。

他们开始着急起来，又再次走进山洞去。

这一次，他们发现了高斯的手电筒，跌在洞壁处，他们站在电筒前，又叫嚷了半晌，一个道：「不对头，高斯一定出事了！」

另一个道：「不会吧，只怕是他故意躲起来，吓我们的。」

又一个道：「不，高斯不是无聊的人。」

最后一个说话的意见最好，他道：「我们留两个人在这里，另外两个人快去报警，这山洞中各种各样的叉道十分多，如果高斯真迷了路的话，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那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四个人的脸都变了色，留下两个人在山洞中，另外两个离开了山洞。

那两个留在山洞中的人，继续寻找着高斯，他们来到了一个岔道口，从洞壁上留下的记号来看，他们是向左边的山洞中走去的，高斯既然没有追上来，那么，他一定是向右边的山洞走去了。

两人循着右边的山洞，走了片刻，看到前面有七八条通道，根本无法知道高斯是走进那一条通道。他们在每一个通道口上，叫嚷了好一会，他们也不敢再向前去，又退到了山洞口。

高斯仍然没有出现，一直到天色快黑了，才看到大队警察，和去召警的两个人，来到了洞口

天色迅速地黑了下来，警员已经联队在洞中搜索了一小时之久，他们找到了那洼积水，也肯定高斯曾经经过那里。但是高斯现在到甚么地方去了，他们却不知道。后援的警员不断来到，洞口外，已经搭起一个架子，作为临时指挥部。

进山洞搜索的警员，都配备着无线电对讲机，报告着山洞中的情形，到晚上九时，李玉芳也来了。

李玉芳一到，一个警官就苦笑道：「高斯给了我们许多麻烦，但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可是却想不到，这次他却在山洞中迷失了。」

「搜索的情形怎样？」

「高斯的同游者，发现他的电筒落在地上，他可能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直到现在，还在黑暗中，而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了。」

李玉芳皱起了眉，已经五、六个小时，处身在黑暗之中，那是十分可怕的事。高斯是李玉芳的好朋友，李玉芳的心中，也极其焦急，她道：「我进去看看。」

她配带着搜索的装备，走进了山洞中，山洞中警员很多，大家都在分头搜寻着，已经经过的地方，在洞壁上全部留下了记号。

高斯倒在地上，很久，他才又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高斯在洞中，已走了许多路，但是他的双腿发抖，决不是因为他走得太久的缘故。如果是在山洞之外，他还可以一口气走上七八哩。但是，闷在山腹之中，想到可能再也出不了山洞时，他的双腿便没有法子不发抖了。

高斯摸到了洞壁，站着不动，他想听到一些声音，因为他被困在山洞中，已经许久了。和他一起来的同伴，应该早已发现他失踪，并向警方求助，应该已有人开始来寻找他了。

第二章

他是多么渴望听到一点人的声音，可是他能听到唯一的声音，就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高斯站了许久，才继续向前走着，他不知又走了多远，他双手可以触摸得到的，全是嶙峋岩石，在这些岩石上，有泉水流水，高斯便凑上唇去，舐着泉水，他一直向前走着，而在他的眼前，也只是黑暗。

突然之间，高斯忽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亮！

高斯立时站定，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跳得十分剧烈，他立时睁大了眼睛。

可是刚才那一下光亮，却一闪即减，等他定下神来，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高斯的心中，难过得几乎痉挛了起来，他喘着气，自己对自己说着：不，那不是眼花，刚才，我的确是看见光亮的，那好像是有火花闪了一闪。

可是，为甚么现在，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呢？莫非，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人在沙漠中久了，会看到绿地，难道在黑暗中久了，也会在幻觉中看到火花么？

高斯紧紧地握着手，他的手心，正冒着冷汗，刚才突如其来的那片光亮，再出现一次，快点再出现一次吧！

在他心中极度的慌乱之中，他也不知该祈求哪一位神祇护佑，让他再看到那一点光亮，但是，他终于又看到那火花一闪了！

的的确确，就在他的面前，约莫三十码处，有火花闪了一下。

那种火花闪耀的光芒，如果是在白天，或者即使在微弱的烛光下，看来也是绝不起眼的。但是，高斯在黑暗中却实在太久了，是以当他这时，再看到微弱的火花时，他就像看到太阳一样。

有火花，就有人，有人，他就可以走出山洞了。高斯一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大踏步向前走着，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火花接连闪耀了几次，接着，在他前面，便出现了一小团火，那一小团火，映着一个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那张脸的口中，咬着一支烟。

发出火花来的，是一只打火机，而那一小点火，就是燃着的打火机。

那人用打火机来点火，自然要不了多少时间，但是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钟中，高斯已看到，自己的确已找到山洞的出口处！

自然，那出口绝不是他进来的那个，那只是一个很狭窄的山缝，勉强可以供一个人挤出去，那口中含着香烟的人，就站在石缝口，他正在用力吸着烟，烟头的火，映着他的脸。

高斯只能看到他半边脸，因为他的脸向着外面。高斯也可以看到山外的情形，天色早就黑了，天很阴暗，外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这就是为甚么高斯看到火花，并不知他已可以通向外面的缘故。

一个人在山洞中被困了那么久，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可以离开山洞，而且，就在洞口，还有着另一个人可以和自己交谈，那种愉快，简直是难以形容的，高斯几乎要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可是，他只是张开了口，却没有叫出声来。

因为在他看到那个人时，便觉得那个人，十分异样，他站在石缝口子，一只脚踏在另一块岩石上，一只手，却握着一柄来复枪！

高斯可以肯定那是一柄来复枪，烟头上的火光，映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种阴森森，殷殷光芒来，那人的脸一直向外望去，看来他正在等待着甚么？

人的心理，有时是很奇怪的，当高斯被困在山洞中的时候，他那种迫切想离开山洞的心情，好像只要一看到有出口处，爬也要爬出去一样。

但是当他发现，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去时，他却又不那么急于出去了，他只是悄悄地走近了些，站立不动。

那个站在石缝口的人，心中一定很焦躁，因为他不断地变换着他站立的姿势。

这时候，高斯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看到山洞外的情形，山洞外好像是一个接近海边的乱石堆，不时有轻微的海潮声传来，那地方当然荒凉之极，高斯心中的好奇心，也不禁油然而生，那个一腮乱胡子，是甚么人？他带着枪，在这里等待甚么？

高斯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早已将自己困在山洞中，差一点不能出来时的心情，全部抛到了脑后。

那人的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他将烟头抛向外，口中喃喃地说了一句：怎么还不来？

高斯在那人抛出烟头的时候，向前疾跨出了两步，已经到了那人的背后，等那人喃喃地自言自语之后，高斯立时接上了口，问道：「你在等甚么人？」

那人显然是绝想不到，在他的身后，深邃的山洞中，会忽然有人接上他的话，他身子陡地一震，在他手中的那柄来复枪，也「啪」地跌到了地上。

高斯立时伸出一只脚来，踏住了那柄枪，那人的身子，像是僵直了一样，在他喉际，发出奇异的「咯咯」声来，过了好半晌，他才道：「你……是甚么人？」

高斯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他已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甚么好人，是以他连忙弯起手指，在那人的背后，顶了一顶，在感觉上，那和一柄枪顶在背上，是差不许多的。

高斯冷冷地道：「我在问你，你是甚么人？」

那人忽然苦笑了起来，道：「好，我屈服了，你们的消息真灵通。」

高斯听了那人的话，心中觉得莫明其妙，但是他却也可以肯定，那家伙站在山缝口，是在干甚么不法的勾当。

高斯略想了一想，道：「向前走！」

那人十分听话，向前走出了一步，高斯俯身拾起了那柄来复枪。这时，他的手中，真的有武器了，他侧身挤出那石缝，晚风吹来，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料得不错，山洞外，正是一个怪石嶙峋，接近海边的石滩，而这时候，在海上传来了一阵「噗噗」的声响，有着一团灯光，看来像是一艘快艇，正在驶进来。

那艘快艇才一出现，那人便突然向前，奔了出去，他一面奔，一面挥着手，大叫道：「快回去！快回去！」

高斯陡地一呆，喝道：「你发甚么疯？」

可是那人像是根本未曾听到一样，仍然向前疾奔着，高斯已经举起枪来，他是可以轻易而举，射中那个人的，可是他没有发射。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人，心中还是十分感激的，因为如果不是那人站在石缝口，弄出了火光来，高斯根本不知道前面有出口可以走出山洞，他可能错过这个出口，走进另一条岔道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高斯想要大声叫那人回来，但是当他抬头向前看去时，那人已在乱石沙滩上打着滚，到了海边，继续在向前奔着，那时，那艘快艇，已经驶到了岸边。

那人仍然在高叫着，快艇上有人抛出绳子来，将那人拉上了快艇，接着，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向海驶了出去，转眼之间，甚么声响也听不见，快艇上的灯光也消失了。

高斯呆立着，前后只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事情便起了这么剧烈的变化，如果不是高斯的手中，还握着那一支来复枪的话，他几乎要疑心，那一切全是他的幻觉了。

高斯呆了片刻，便顺着山脚，向前走去，半小时之后，他就看到了闪耀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

当他渐渐接近那堆灯光时，他看到好几辆警车停着，人影幢幢，有着不少警员。

高斯自然立即就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向前奔了过去，一面奔，一面高叫道：「不必找了，我在这里。我走出来了！」

他的叫声，立时引起了注意，几乎是在剎那间，在他的身边，便出现七八十个警员，两个警员扶着他，高斯忙道：「不必扶，我精神很好。」

所有的人，都簇拥着他，向前走去，等到他来到了山洞前的时候，李玉芳也闻讯自山洞中奔了出来，到了他的面前，顿着脚，道：「你这个人，就是会给人家惹麻烦，你到那里去了？」

高斯忙道：「我在山洞中迷了路，以为走不出来了，突然之间，看到前面有火花，有一个人在，总算找到了个出路，你们已经找了我很久了么？」

李玉芳立时一伸手，接过了那柄枪来，她用十分奇怪的眼光望定了高斯，高斯摊着手，道：「你不必那样望着我，这不是我的，只不过是我从另一个人手上抢下来的，那个人──」

高斯的话还未曾讲完，一个警官便走了过来，道：「高先生，请你上救护车。」

「上救护车？」高斯笑了起来，「为甚么？我并没有受伤，而且我的精神很好，我只要回家休息休息就可以了。玉芳，警方该注意我发现的事。」

他双手挥舞着，将他如何在漆黑的山洞中，看到了火花的闪耀，接着，便见到一个人在海边等候一艘快艇的经过，讲了一遍。

第三章

看李玉芳和那几个警官的神情，像是并不怎么相信高斯的叙述，一个警官接过了那柄来复枪，详细地察看着。等到高斯讲完，李玉芳才道：「我们会调查这件事的，让我先送你回家去。」

高斯既然将经过情形讲了出来，虽然他看出警方不准备立即采取行动，不免有点心急，但是他自然不能催警方立即派出水警轮到海上去调查的。何况李玉芳肯送他回家去，那对高斯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他登上警车，李玉芳将高斯送到了家中，闲谈了一会，才告辞而去，而在李玉芳走了之后，高斯也感到自己的确很疲倦了，他倒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他多年来的习惯是一醒来就翻阅报纸，当他打开报纸的时候，看到他在山洞中迷失的事，竟登载在报纸上，标题是：著名摄影家山洞迷路，劳动警方救助后脱险。虽然新闻的版位不很明显，但是高斯看了，还是多少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果然，当他照常来到办公室时，开始的两小时中，为了接听一个接一个打来的慰问电话，他几乎甚么也不能做，一直到过了中午，电话才少了下来，高斯才能着手整理一辑和汽车有关的照片。

可是他才一开始工作，内线电话又响了，他的秘书道：「高先生，有一位郑先生，说是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来见你。」

高斯感到很不耐烦道：「他事先有约定么？」

「没有，」秘书回答：「但是他坚持说，他有很重要的事，关系极重大。」

高斯的心中暗叹了一声，望着桌上的那大堆要待他整理的照片，道：「好吧，请他进来。」

高斯的话才一讲完，一个身形魁伟，气宇轩昂的男人，已推门走了进来，那中年男人在门口略站了一下，向高斯望来，道：「高先生？」

高斯站了起来，道：「是的，郑先生？请坐，郑先生有甚么指教？」

那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将门关好，他并不坐下，而是直来到高斯的身前，当他走向前来的时候，高斯已然感到他的神态，十分神秘。

他来到了高斯的身前，露齿笑了一下，即使是一个小孩子，也可以看出他那一笑，是绝对不怀好意的。

高斯陡地一怔，那中年男人已然道：「好了，高先生，那东西对你来说，并没有用处，还给我们吧。」

那中年人所说的话，在高斯听来，可以说没头没脑到了极点。

高斯怔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那中年人却又道：「你将它还给了我，我们可以交一个朋友，朋友是不会嫌多的，对不对？」

高斯仍然不明白对方在说甚么，然而他却听得出，在对方的话中，含有威胁的意味，而且，这种江湖口吻，也不是高斯所欢喜的。

高斯在脸上明显现出不高兴来，他冷冷道：「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你或者是找错人了，我很忙，你看得到的。」

他已在下逐客令了，可是那中年人却反倒伸过头来，冲着高斯，再一次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道：「高先生，你明白我在说甚么，而且，我也没有找错人，昨天在山洞中乱闯的不是你么？」

那中年人说到最后一句，陡地一伸手，已抓住了高斯的衣襟，他的手粗大而有力，紧握住高斯衣襟的手，指骨高高隆了起来，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出色的打手。但即使他是一个出色的打手，高斯也不会怕他，高斯几乎立即就扬起了手来。

可是当高斯的手扬在半空中，还未曾击下去时，那中年人的左手本抓住了高斯的衣襟，右手则一翻，像是变魔术一样地快，已多了一柄手枪，枪口正顶在高斯的肚皮上！

高斯可以不在乎被粗大的拳头打上几下，可是他却不能不在乎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肚子。所以，他扬起来的手，便在半空中打不下去！

那中年人狠狠地说：「高先生，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忙，我也很忙。快将那东西给我。」

高斯道：「你说的，是那柄来复枪？」

那中年人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道：「我再给你猜两次。」

高斯怒道：「你究竟说甚么东西，我拿了你的甚么？我甚么也没有拿，你以为我在山洞中找到了甚么？」

那中年人道：「那可是你不打自招了，我并没有说你是在山洞得到它的，现在你却说是在山洞中找到了甚么，朋友，拿出来。」

高斯大声叫了起来，道：「是你自己说的，因为我在山洞中迷路，是以才──」

高斯只叫到一半，那中年人便突然扬起右手，枪柄重重击在高斯的头上，高斯在受了一击之后，还了一拳，可是那中年人的第二拳紧跟着落了下来，高斯的身子一晃，就昏了过去。

他不知昏过去了多久，他在昏迷中，是被一阵猛烈的摇撼摇醒的，当他睁开眼来时，看到他的两个职员，正在猛烈地摇着他。而他的脑后，感到了一阵阵的刺痛，可是当他的双眼完全睁大，看清他办公室中的情形之后，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的办公室，哪里还像是一个办公室？那简直是一个废墟，即使被一连军队进来作过战，情形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上多少了。

每一个抽屉都拉了开来，随便抛在地上，抽屉中的东西，也被抛在地上，椅子和沙发的垫子，全被割破，两个钢柜，被搬离原来的位置，墙上所挂的东西，都被拉了下来，高斯仔细整理过的资料柜中的一切，全都散落在地上，高斯看到这样的情形，有甚么法子不跳起来？

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一面顿着脚，一面嚷道：「发生了甚么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那两个职员不再摇他，齐声道：「高先生，我们也不知发生了甚么，我们有事要来请示，推开门来，就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而你昏了过去。」

高斯的后脑，又剧烈地痛了起来，他伸手在脑后摸了一摸，摸到一个隆起的高块，他喘着气，道：「快报警，报了警没有。」

他的办公室外，有人应道：「已报警了！」

高斯已听到，街上响起了呜呜的警车声，高斯坐在一张早被割破了的沙发上，他一坐了下来，垫子内的羽毛，便一起扬了起来，扬得他一头一脸，高斯又愤怒了起来。

一位警官，带着探员走进高斯的办公室，看到了高斯办公室的情形，他们也不禁皱着眉，高斯叙述着经过的情形，一个警员在迅速地记录着。

等高斯讲完，那警官道：「看样子，他们像是要在你这里搜寻甚么，高先生，那是甚么？」

高斯大叫了起来，道：「我怎么知道？」

「镇定些。」那警官拍着高斯的肩头，「如果方便的话，请跟我们回警局，你见过那个自称姓郑的人，我们的专家，会根据你的描述，将他的样子描绘出来。」

高斯点着头，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他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来到了蒸馏水瓶前，用一条手帕，湿了水，按在他脑后受过枪柄打击的地方，和那位警官一起到了警局。

他在警局花去两小时，才由一位警员送他回家，那警员在大厦门口和他分手后，高斯仍用那小帕掩在脑后，上了电梯。

当他来到他住所的大门前时，他已知道不妙了，因为大门竟开着，而且门锁显然是被撬开的。

高斯在大门口略呆了一下，一脚踢开门，此时他不禁尖声叫起来，道：「不！」

如果说他的办公室，被破坏的程度，像是有两连兵士开过战，那么，这时，他住所的破坏程度，就像是有两个师的军队开过仗！

他站在大门口，向内望去，简直看不到任何一件完整的东西！一件也没有，所有的一切全都被破坏了。

而且，破坏得如此之彻底，连墙上也全是一个一个的洞，像是破坏着想看看墙中是不是有甚么暗格一样。

高斯站在门口，不知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他站了很久，才听得背后，突然传来了李玉芳的声音，道：「这实在太糟糕了。」

高斯转过身来，李玉芳站在他背后，他也不知道李玉芳是甚么时候来的，他根本连甚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丧着脸，摊了摊手。

第四章

李玉芳侧着身，在高斯的身后，走了过去，进了屋内，她的脚踏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咯」的声响来，她道：「刚才你在警局时，我不在，我一回去，听说你有了意外，就赶来看你，看来你的意外还真不小！」

高斯苦笑着，道：「你看看，我的家还成样子么？」

李玉芳又向前走去，两个房间的门都被劈烂了，歪倒在一边，而房间中的情形，看来也和客厅差不了许多，李玉芳转过头来，道：「他们好像是要在你这里，寻找东西。」

高斯苦笑着，道：「真见鬼了，我那里拿过甚么人的甚么东西来？」

李玉芳蹙着眉，她眼珠转了转，道：「高斯，你没有拿过人家的东西，那么，破坏了你办公室和这里的人，自然甚么也找不到了。」

高斯叹着气，道：「当然找不到。」

李玉芳望着高斯，道：「你明白么？如果他们不是认定了你拿走了甚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是决不会花那么大阵势来寻找的。而他们现在，甚么也未曾得到，那就是说，他们还会来找你。」

高斯不禁呆了一下，从他的办公室和他的住所被破坏的程度来看，那些根本不知道是甚么来路的人，决计不会是善男信女，如果他们认定有甚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他的手中的话，那实在是极大的麻烦。

高斯吸了一口气，道：「那我怎么办？」

李玉芳却眉飞色舞地道：「等他们来找你。」

她在讲了那句话之后，一时之间，高斯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才好，而李玉芳立时又道：「我们对那些是甚么人，全然没有头绪，也不知道如何去找他们，现在，他们一定会找你，这就是最好的线索。」

高斯苦笑着道：「警方要钓鱼，我是鱼饵。」

李玉芳微笑道：「高斯，你这个譬喻，不怎么恰当吧。」

「怎么不恰当？」高斯扬着眉，「如果你们钓鱼技术不够高明，我就可能给鱼吃掉了。」

「别那么悲观，你自己难道不想找他们出气么？」李玉芳走着，来到了电话旁，客厅中的甚么都被破坏了，但是那电话倒是完整的，而且，电话线也没有割断，李玉芳伸手按在电话上道：「如果我没有料错，他们一定会打电话给你的。」

李玉芳的话才一讲完，电话铃便响了起来。

高斯连忙踏着地上被破坏的东西，走了过去。他拿起电话，道：「谁？」

那边先响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然后，才听得一个人道：「高先生，你将那东西收藏得很妥当啊，我们竟无法找到。」

高斯绝不是一个爱骂人的人，但这时，他一听得人那样说，便立时骂出了一连串极其难听的粗言秽语，如果不是他看到李玉芳双眉紧蹙，他一定还会继续骂下去的。

然而那人似乎并不生气，只是在高斯略歇了歇口时，他道：「别生气，高先生，只要你将那束西还给我们，我们可以赔偿你双倍的损失。」

高斯对着电话吼叫道：「我不知道你要的是甚么鬼东西，你该到地狱去问你姥姥。」

李玉芳在这时候，取出了一本小簿子来，在簿子上迅速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小簿子送到了高斯的面前，高斯斜过眼去看，李玉芳写的是：「答应他将东西还给他，约他见面。」

高斯瞪着眼，望定了李玉芳。在电话中，那人又奸笑道：「高先生，或者是你贵人事忙，记不得了，但我不妨提醒你那只小小的黑色盒子。」

高斯一张口，又想将那人骂回去，可是那人又道：「你记得，那盒子虽然很小，但如果你不将它交出来，你会得到另外一只大盒子，那便是殓葬你的棺材。」

高斯听到了那恶狠狠的威胁，也不禁吸进了一口凉气，他又向李玉芳望了一眼，李玉芳指着她在那小簿子上的那两行字。

高斯叹了一声，道：「好，我甚么时候，甚么地方将它交还给你？」

那人笑了起来，道：「这才聪明，你自然知道公路总站，你到那里去，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自会有人来向你接头的，你会得到一信封的现钞。时间是距离现在一小时之后，祝你快乐。」

那人放下了电话，高斯也忙放下了电话，他道：「玉芳，你这是甚么意思，你以为他真那么容易欺骗，会给埋伏的警员捉住？」

李玉芳道：「希望那样，高斯，现在你只好相信警方的钓鱼技术了，再见，我要去布置一切。」

李玉芳一个转身，便向外走了出去，高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他破烂不堪的屋子之中，足足呆了十多分钟，他才走了出去。他在一家公司中买了一小对香水，将那瓶香水，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起来，又卷成一卷，在约定的时间将到时，他到了公路总站。

当他走进候车室的时候，他自然知道，整个候车室中，早已布满了探员，可是他四面张望了一下，却也分不出那些人是真正的搭客，那些人是探员。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时间在慢慢地过着，可是，却并没有人来他的身边，和他接头。

等到约定的时间已到时，广播筒突然叫高斯去听电话，高斯来到了电话旁，他一拿起电话来，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道：「来了么？」

「带来了，你人呢？」高斯问。

「我不必派人来，你将那东西，放在七二二号储物箱中，你可以取回一大信封钞票，高先生，没有吃亏，我们就此恩怨两消。还有，请向书摊的那位美丽的小姐取钥匙。」

高斯放下了电话，向书摊走去，在书摊前，的确有一个美丽的女郎在，可是当高斯向她望去时，不禁呆住了，那女郎竟是李玉芳。

高斯呆了一呆，一直来到了书摊之前，道：「那电话说……我可以问你，取一柄钥匙。」

李玉芳笑道：「是的，他的办法十分聪明，这样子，我们就捉不住他，可是，他却未曾料到，我早已扮成了售书的女郎。」

高斯道：「你已捉到了他？」

「我们的人已在跟踪他，他走不了的。」

高斯搔着头，道：「可是我不明白，他难道可以不回来取那东西么？他要回来取东西，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玉芳道：「你说得对，但是我相信你打开那储物箱时，一定会有答案的。」

高斯在李玉芳的手中，接过了钥匙，照着号码，找到了那储物箱，打了开来，储物箱中，果然有一只大信封，还有一只方形的盒子。高斯拿起了那只盒子，但立时放下，吃惊地后退。

那是一枚定时炸弹！

李玉芳也已走了过来，高斯一退，几乎撞在她的身上，李玉芳道：「是枚定时炸弹？现在明白了，那人不在乎得到他要的东西，他只想毁灭它。」

高斯忙道：「快使这枚炸弹不爆炸。」

李玉芳摇着头，道：「不，这枚炸弹如果不爆炸的话，你永远脱不了身，由得它去罢，看来它不会有很强的爆炸力，不会伤人的。」

高斯忙关上了箱门，退了回来，只见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李玉芳向前，迎了上去，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后面，他才走了几步，爆炸就发生了。

那是一下子十分响亮的爆炸声，接着，有火光和浓烟冒了出来，而正如李玉芳所料，爆炸并不十分剧烈，自然也引起了一阵混乱，但随即平静了下来，而当候车室中静下来后，李玉芳却已不在了。

高斯呆了一会，向外走去，他才走出车外，一个探员向他走过来，低声道：「高先生，李警官请我告诉你，到你们常去的餐室中去等她。」

高斯不知李玉芳在闹些甚么玄虚，他还是立即搭车到了那家餐室，坐下之后，他先打开那大信封看了一看，果然是一大迭大面额的钞票，看来，足够补偿他损失有余。高斯等了二十分钟，李玉芳来了。

高斯道：「捉到那人了？」

李玉芳道：「我们不能捉他，他是一个高级的外交人员。」

高斯吃了一惊道：「那怎么办？」

李玉芳笑道：「你怕甚么，你不是已得了补偿么？」

高斯嚷道：「你以为他真会相信他要的东西已毁去了？」

李玉芳道：「他相信。」

高斯诧道：「甚么意思？」李玉芳微笑道：「那东西真已毁去了。」

「我找到了那东西，」李玉芳一面看菜单，一面回答：「这东西藏在你带回来的来复枪的枪柄中，我已将它毁掉了。」

高斯忙道：「为甚么？那是甚么？」

「一份名单，」李玉芳回答，「一份黑名单，名单上的人，本来全是政治犯，但是今天，那些政治犯已组成了一个政权，全变成政坛要人了，名单自然也没有作用，留着反而会造成两个国家的关系紧张，所以对方才急于将之毁去。要龙虾汤，好不好？」

高斯望了李玉芳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好，请侍者在汤中多放点酒。」

高斯伸出手，侍者走了过来，李玉芳笑着，笑得很甜蜜。

全文完

魔鬼的舞蹈

第一章

警车尖锐的惊号声，划空而过，途人都停了下来，警车驶过市区最繁盛的街道，停在一幢摩天大厦之前。这时，正是黄昏时刻，所有的商店都打烊了，街上挤满等待回家的人。

当两辆警车停在大厦门前后，途人争相询问着：「甚么事？甚么事？」

有的路人指着大厦，叫道：「看，有人要跳楼了！」

于是，所有在大厦附近的人，都抬起头来，附近的大厦窗口中，也都伸出人头来，不知有多少人，都注视着那幢大厦十五楼的一个窗口，在那个窗口旁，有一个男人，正背贴着大厦的墙，站在一道不过半呎宽的石墙上，他随时可能跌下来。

而那是将近一百五十呎的高空！那男人如果跌下来的话……所有的人，在想到这一点，都觉得十分刺激。所以，当警员下了警车，劝围在大厦附近的人群散开时，并没有收到甚么效果。看热闹的人仍然围着，但在大厦前面倒空出了一大片来。

交通全阻塞起来，所有的车子都排着队，好几个警员指挥着车改道行驶。

不到两分钟，消防车也赶到了，救护车也来了，消防官和警官在会商着，如何才能将那人救下来，消防车的云梯，迅速向上升起。

但是，云梯并没有那么高，云梯升到了近端，离那人仍然有三十呎，那是无补于事的。而这时，两位警官，早已进了大厦，冲进一家商店，那间商店挂着「巴黎贸易公司」的招牌。

像这样的贸易公司，在商业活动繁忙的大都市中，至少有几千家之多，但两位警官撞开门，进入那家公司的时候，全呆住了。

那家公司中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凌乱不堪，几乎所有的抽屉，都是打开着，从打开的窗子中卷进来的风，吹得一大堆纸灰，在屋子中四下飘扬，像完全是一副紧急撤退的景象！

这种景象，出现在一家公司中，实在太不寻常了。那两位警官互望一眼，他们无法去顾及眼前这一点，便急急地来到窗口。

他们从窗口中探出头去，已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在窗口外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身上的衣着，相当华贵，在暮色中看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最刺目的，还是他反抓在墙上凸出只有半吋许砖头上的双手。

他那个姿势，双手平伸，就像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时一样，他的身体，是全靠双手抓住了砖头，才不致跌下去的，所以，他的指节骨，已经发青，他的身体，也在不断地在发着抖。

他紧闭着双眼，显然不知有两个警官，已经来到了窗口。那两个警官又互望了一眼，一个警官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道：「朋友，有甚么想不开的事情，我们可以帮你的忙。」

那人一听到警官的声音，陡地睁开双眼时，在他睁开眼来时，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几乎就此直跌了下去。在街上，和四周围大厦的窗口，看到了那种情形的人，不约而同，发出一下惊呼声来。上万个人，虽然每一个人发出的惊呼声并不高，但是声音汇集在一起，却也是十分惊人的「轰」地一声。

那两个警官皱了皱眉，一个已攀上了窗子，另一个紧拉着他的手，那攀上窗子的警官，将自己的手，向外伸出，伸向那人。

天色已迅速暗了下来，那警官的心情，十分紧张，他勉强将手向外伸去，直到他几乎已可以碰到那人的手了，他才道：「你慢慢来，拉住我的手，我会将你拉进来的，来，握住我的手。」

可是那人却摇着头，他用带着哭泣的声调说：「你们可以……可以保证他们不杀我？」

那两个警官立即想到，那人出现在窗外这件事，绝不是一个人想跳楼自杀，那么简单。但目下，最重要的是将那人救回来。

这时，有更多的警务人员，进了那家贸易公司，李玉芳也在。李玉芳来到窗口，也听到了那人说的话，她道：「当然可以，不论发生甚么事，警方救了你，你就在警方的保护下。」

那人的声音更像在哭，他道：「可是……可是我弄乱了他们整个计划，我……我……」

那人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候，那两位警官和李玉芳的心情，都显得不耐烦而焦急，但是为了救人，为了使那人的神经，不至于过份紧张，是以他们还不得不装出从容的神情来。

李玉芳的声音，听来很柔和动听，她道：「不要紧的，警方有力量对付任何人。」

那人望着李玉芳，他似乎在李玉芳的话中，获得了力量，他慢慢地向窗口移来，和那警官的手，已越来越近了。

他一面向窗口移近，一面喘着气，像是等不急地道：「警官先生，这间公司，是一间贩毒机构，他们做的是非法的勾当。」

那警官道：「这些事，可以等一等再说，现在，你要小心，小心握紧我的手。」

那人的情绪，显然极度激动，他可能根本没有听到那警官在说甚么，只是自顾自的道：「这贩毒党，掩饰得十分好，但是我已知道他们的全部秘密，那个『铁塔』──」

他讲到这里，那警官已可以碰到他冰冷的手指了。

这实在是最紧张的一刻，那警官立时张开五指，准备紧紧攫住那人的手腕。

只要他能攫住那人手腕的话，他就可以将那人硬拖回窗子来的。

可是就在这时候，在那座大厦更高的几层楼中，不知是那一层，突然落下了一个烟灰缸来。

那是一只铜质的烟灰缸，很沉重，而且，不偏不倚，落在那人的头上。那人的话立时被打断，他的身子，也向前陡地一倾。

那警官连忙向他的手腕抓去，可是，只差了半吋，未曾抓中！

在上万人亲眼目睹之下那人的身子，离开了大厦的墙壁，他发出了一声惊人之极的惨叫声后，向下跌了下去。看到这种情形的人，又再度发出惊呼声，早在下面等候的消防人员，立时张开救生网。

如果那人是落在救生网中，或许不至于死去，但是，就在当他下坠到七楼时，却撞在一根旗杆上，于是身子弹了开来，接着，便跌在大厦门口的地上。

大厦门口的警员，在那一剎间，不禁都闭上了眼睛！一个人，从一百五十呎的高空跌下来，跌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救护人员立时奔了过来，他们只俯身看了一下，便在那人的身上，盖上一块白布。

在十五楼窗口的警官仍然伸着手，他五指紧紧地捏着拳，他道：「我只差一点，就可以将他抓住了，只差那么一点。」

李玉芳难过地道：「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奋不顾身尽力而为了。」

当那人，才一跌下去之际，就有警员赶紧向上面几层楼去调查，是谁抛下那烟灰缸的。可是，那幢大厦一共高二十四层，而且，大厦的天台上也全是向下看热闹的人，要调查那烟灰缸是由哪一层，甚么人抛下来的，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李玉芳转过身来的同时攀出窗外的那警官也回到了窗内，李玉芳道：「详细搜查这间公司，将一切有文字的纸张全带回去，立即调查这间公司的负责人，和平时与他们有来往的人。」

七八个警员都忙碌了起来，他们在纸灰中捡寻着还未曾完全烧毁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将之集中起来。新闻记者也全来了，但是因为案情严重，这间公司可能是全市最大的贩卖机构，在案情没有明朗化之前，警方不准备发表太多资料。

新闻记者都聚集在走廊上，李玉芳在门口，和他们解释着这种情形。

李玉芳一面解释着，一面听到人丛中，高斯正扬声地叫她：「玉芳！玉芳！」

李玉芳听到了高斯的叫声，不禁皱了皱眉，她和高斯，自然是好朋友。但是，她却也是一位高级警官，当她正在执行高级警官的任务之际，高斯那样大声叫她，这多少使她感到尴尬。

第二章

所以，她只当没有听见，仍然请求记者的合作，高斯却挤了进来，在李玉芳的面前，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李玉芳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高先生，和你没有关系。」

高斯举起了手中的相机，道：「怎么没有关系？我是摄影记者。」

李玉芳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去将门关上。半小时之后，所有警方人员，除了两个警官留守之外，全都撤退。记者跟到警局，连高斯也在内，所得到的答复只是：「警方正在调查中。」

的确，警方正在紧张地调查研究这件案子。

研究这件案子的几个高级警官，从文件中已可以毫无疑问地证明，那贸易公司，是一个大贩卖机构。

但困难的是，发现这公司中所有的人，都事先逃走了，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人临死时所说的那句话：「我已知道他们全部秘密，那个铁塔──」

那坠楼而死的人的身份，已被查出，他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他叫阿巧，有过三次入狱的记录，两次是偷窃，一次是藏有毒品。而且，很明显地，死者是一个吸毒者。

像死者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大都市的渣滓，在任何大都市中，都有这一类型的人──吸毒者，干着小的非法勾当、路劫、鼠摸。像这样的人，照说是绝不会和大贩毒组织发生直接的联系的，但是，何以阿巧会在大公司的窗外要跳楼呢，真是耐人寻味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也没有甚么线索可循，只好推测。李玉芳推理的结论，获得了大家的通过。她的推测是，王阿巧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得知巴黎贸易公司的秘密，他以为掌握这个秘密，可以敲诈那些大贩毒头子，得到一笔金钱，或者，可以藉此打进那贩毒组织，成为那组织中的一员。这就是他会出现在巴黎贸易公司的原因。

但是王阿巧显然是太天真了，他不知道，现代的犯罪组织，其组织之严密，尤甚于军队。王阿巧当然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贩毒组织的人一定想杀害他，而他在情急之下，便钻出了窗口。

一看到王阿巧钻出了窗口，那些贩毒头子，一时之间无法对付他，又知道必然会吸引大批途人，警方人员也会立时赶来。所以，他们就进行紧急撤退，焚毁文件。而其中的一个和几个人，还躲在大厦中，在警方人员已可以拉住王阿巧的时候，从上面抛下对象来，使王阿巧甚么也未说出来，就坠楼死去。

李玉芳的分析，很具说服力，可是，这对追查这个贩毒组织，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因为王阿巧并没有说出他所知道的秘密来，他只说了半句：「那个铁塔──」其余的秘密，就随着他的坠楼，而不为人所知。

那么，出自王阿巧临死之前的那句话，又是甚么意思呢？这间公司叫「巴黎贸易公司」，巴黎有一座世界闻名的铁塔，那是人所皆知的，然而，公司中却没有铁塔，没有铁塔的模型，没有铁塔的照片，没有任何有关铁塔的资料。于是，王阿巧的话，也成了毫无意义的话。

在王阿巧死后，一连四天，市内的毒品，供应奇缺，弄得瘾君子叫苦连天。于是，警方更可以肯定，那间挂着「巴黎贸易公司」招牌的贩毒机构，是全市毒品最大供应者。侦缉工作，也更加紧密，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研究这件案子，但是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初冬的阳光很明媚，高斯望着窗外，不禁叹了一声。

这么好的天气，这几天他恰好称得上清闲，但是，打一百次电话去，李玉芳一百次的回答，都说是「没有空」。

高斯也知道李玉芳为甚么在忙，因为报上对于王阿巧坠楼的事件，记载得很详细。高斯也知道警方无意中找到了一个贩毒组织的大本营，那么，这几天，李玉芳一定是为这件事在忙碌。

高斯一面叹着气，一面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又拿起电话来，在拨号码之前，他却改变了主意。他打的不是李玉芳的电话，而是他的一个新主顾，一位舞蹈家的电话。

那位舞蹈家请高斯替她拍照，高斯已替她拍了好多照片，如果主顾认为满意的话，再加修饰放大。

这种事，本来只要随便派一个职员，将拍摄照片送去就可以了，但高斯一来没有事；二来天气那么好，他不想闷在办公室中；三来那位舞蹈家十分美丽动人，别以为高斯是甚么狂蜂浪蝶，但是能和一位美丽的小姐，讲上几句话，消磨一些时间，总是令人愉快的事。

高斯通了电话之后，将所有照片，放在一个大牛皮纸的封袋中，二十分钟之后，他已到了一间极其高贵的夜总会门口。

那位舞蹈家在夜总会中表演，夜总会最近的号召是「来自世界各国的舞蹈」，那位舞蹈家需要练舞，所以，她吩咐高斯将照片送到夜总会来。

高斯走进夜总会的时候，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台上，那位美丽的舞蹈家，正在排练一种动作十分轻柔的日本舞蹈，高斯倚着一根柱子站着。

夜总会中，零零落落地有不少人，高斯也没空去注意他们，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来，向那位舞蹈家扬了几下。

由于光线都集中在台上，因此夜总会的其它角落显得很阴暗。在台上的人，根本无法看到台下的情形，高斯扬了几下纸袋，并没有得到响应，他只好耐心等待那舞蹈家跳完了舞再说。

高斯站着，渐渐地，他被优美的动作所吸引，于是细心地欣赏起来。大约过了三五分钟，舞蹈到了高潮，高斯更全神贯注。

而就在这时，突然，他的手紧了一紧，当他低下头去时，手中的那只牛皮纸袋，已被从柱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抢走了。

高斯陡地一呆，立时大声叫了起来，道：「喂，你──」

他才叫了一下，好几个人，有的发出嘘嘘声，有的向他怒目而视，高斯连忙绕过柱子，他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拿着他的牛皮纸袋，迅速地推开一扇门，闪身而入。高斯连忙追上去，当他也推开那扇门时，出现一条走廊，那人却不在走廊中。

高斯立时看到，在走廊的尽头，也是一扇门，但是那门却锁着。

这表示那人不可能从走廊的另一端逃出去，那么，这人一定走进了走廊两旁，总共六闲房间中的其中一间。

高斯心中，不禁感到十分滑稽，那牛皮纸袋中，只是大约两百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居然也会被人抢走，实在太滑稽了！

他连忙推开左边的第一扇门，尔个大溪地少女，正在围上草裙，向他投以惊异的一瞥，他连忙将门关上，看了看门上的字。

第三章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六间房间，全是演员的化妆室，高斯略停了停，敲门，等到门内，有了反应，他才推门进去，问道：「看到一个瘦小的人，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走进来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六次，得到六次相同的回答：没有。只不过回答他的人是不同的，那是：两个大溪地少女，一个法国女人，两个穿着紧身裤，花边衬衫和高跟靴的西班牙人，一对白俄夫妇，七名法国少女，她们的手指上都套着长长的假指套，和一个画着花面，戴着可怕假发的日本男人。

那瘦小的人，像是忽然消失了！

但是高斯却可以肯定，那六间房间中，一定有一间房间中人在说谎，那突然取走他牛皮纸袋的人，一定匿藏在其中的一间，如果他去搜查，一定可以查出来的。

但是，高斯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耸一耸肩，他并没有损失甚么，那只不过是两百多张照片，底片仍然在他的办公室中，没甚么大不了，也不值得小题大做。

而且，就在剎那间，他想到了一件事，他甚至有点感谢那个人抢走了那牛皮纸袋，因为他有借口，又可以和李玉芳通一个电话了。

可不是么？他是市民，被人抢走了东西，李玉芳是警务人员，自然要接受他的投诉。

高斯反倒高兴了起来，他双手插在裤袋中，轻轻地走出那走廊，来到电话间，拨了李玉芳的电话。他等了相当久，才听到李玉芳的声音，可是当李玉芳听到了他的声音后，就道：「高斯，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忙！你别来烦我好不好？」

「不，这次来烦你的，并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一个遭到意外的市民，我！」高斯理直气壮地回答。

李玉芬道：「如果你的意思是要报案，那么请将你的电话，接到报案室去。」

高斯呆了一下，他急忙道：「玉芳，那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而且，十分神秘，离奇。」

为了要和李玉芳继续讲下去，高斯先加了一连串的形容词，想吸引李玉芳的注意。

可是，李玉芳却叹了一声，道：「行了，别来这一套了，你还是──」

就在这时候，电话间的玻璃门突然破裂了，发出「乒乓」响声，再接着，几乎是同时，高斯的肩头，觉得一阵火热辣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血像是变魔术一样，从他的肩头涌了出来。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意外了，那分明是有人用一支灭声器的手枪，向他射击过来，如果不是他急得拚命在想形容词，是以身体摇摇摆摆的话，那一枪可能不是射中他的肩头，而是射中他的心口！

李玉芳在电话中连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甚么声音？」

高斯呻吟了起来，道：「有人向我射击，我受伤了，我在甜心夜总会。」

一个侍者恰好在这时经过电话间，看到高斯受伤，惊叫了起来。

高斯躺在床上，李玉芳站在床前，高斯已动过手术，在他的肩头，取出了子弹来，高斯望着李玉芳道：「找一个女警官做朋友真没趣，你要受了伤，她才会在你身边。」

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高斯又叹声道：「而且，当她望着你的时候，你就会有犯罪的感觉。」

李玉芳无可奈何地笑着，道：「高斯，我实在忙啊，自从那件毒案发生之后，我们特别小组中的成员，日以继夜地追寻着破案的线索。」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结果？」

「没有。」李玉芳皱着眉，「一点也没有。」

高斯握住李玉芳的手，道：「无论如何，你总得休息一下。」

李玉芳可以充份感到高斯这一句极其普通的话中的柔情蜜意，她低叹了一声，道：「我请了三天假，暂时不参加特别小组的工作，可是你是怎么一回事？为甚么忽然会有人向你射击？」

高斯道：「我也莫名其妙，不过我倒很感谢那个向我开枪的人，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见妳。」

「感谢他！只差一点，那颗子弹就可以要你的命！」李玉芳说着，「不过这件事也很奇怪，究竟是为了甚么，才会这样的？」

高斯的手在床沿上拍丁一下，道：「我想，我一定被误认为一个甚么人了。」

李玉芳望着高斯，道：「你为甚么那样想？」

高斯道：「首先，我拿的牛皮纸袋中，只是一大迭各种不同姿势的照片，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可是却被人抢走了。如果不是抢纸袋的人，误认那袋中是甚么值钱的东西，怎会如此？」

李玉芳的秀眉紧蹙着、点了点头。

高斯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是有李玉芳在他的身边，他的精神却十分好，他又道：「而且，那人一逃出门后，就不见了，如果他不是早就想好隐藏的地方，是不会那样快消失的。我当时就想到，那几间化妆室中，一定有一些人在说谎，只不过我失去的不是甚么重要东西，所以才未曾搜查而已。」

李玉芳的眼光很明澈，道：「你说得很对。」

李玉芳是很少对高斯的分析作这样赞许的，是以高斯高兴得脸都红了。

他继续道：「那么，那抢东西的人，可能误会我是另一个人，将重要的东西，放在牛皮纸袋中，来交给他。他拿走了之后，发觉里面不过是一些照片，知道弄错了，所以又想来杀我！」

李玉芳问道：「这就有一点不对劲了，他发现自己弄错，就应该将那些照片抛去才是，何必再来杀你，不是小题大做了么？」

高斯睁大了眼，李玉芳这一问，问得他登时有哑口无言之苦。可是，他却又不愿就此中断他的分析，是以他忙道：「那么……实际上不是小题，一定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极大的秘密，丝毫不能泄露风声的，所以对方才一定要杀我。」

高斯急急地说着，等他说完之后，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所说的，多少有点强词夺理，所以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道：「玉芳我究竟只是一个摄影师啊！」

李玉芳却像未听到高斯最后这句话一样，她站了起来，在病床前来回踱着步，双眉紧锁着。

高斯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是在沉思，但却不知她在想些甚么。

高斯只好怔怔地望着李玉芳，过了约有五分钟之久，李玉芳才停了下来，她忽然向高斯问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

她问道：「高斯，你说，一大迭明信片大小的照片，塞在牛皮纸袋中，从外面看来，像甚么？」

高斯愕然反问道：「像甚么？」

李玉芳挥着手，道：「动动你的脑筋，你说，那最像甚么？」

高斯略想了一下，便笑了起来，道：「我想到了，像是一纸袋的新钞票。」

他只当自己那样说，李玉芳一定会狠狠地瞪上他一眼的，却不料李玉芳突然笑了起来，道：「我想到了也是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这样想，由此可知，第三者也有可能样想。」

这时，高斯反倒不明白了。

他道：「这样说，那人是以为我拿了一袋钞票才下手，并不是早有计划的。」

李玉芳道：「自然是早有计划的，你想，甚么人会在白天拿着一袋钞票，到还未曾营业的夜总会去？」

高斯道：「不会有那样的人，除非──」

他的话还未讲完，李玉芳已接上了口，道：「除非有一个人，带了巨款，正准备到那夜总会去，进行某种交易。」

高斯身子一挺，他是想从床上直跳起来的，可是在那一剎间，他太兴奋了，忘了自己是一个受着枪伤的人，在他的身子突然一挺之际，他只感到有一阵剧痛，立时冒出一些汗来。

李玉芳忙赶过来，扶住他，令他躺好，又替他抹去额上的冷汗，问道：「你可是想到了甚么，是以跳起来告诉我？」

高斯缓过一口气来道：「是的，我想到那抢去纸袋的人，可能以为那是一袋钞票，而那种秘密交易的手法，很像是……黑社会的交款方法，例如毒品买卖，也经常是用这种手法来交款、取货的。」

李玉芳的双眉又紧蹙，她徐徐地道：「你这样的设想，很有道理，当他们发现袋中的并不是钱，就有两个可能想要杀你。一个可能是他们以为你在欺骗他们，另一个可能，则是他们感到认错人了，你会疑心为甚么有人会去抢一袋照片，使他们的秘密行动有暴露的可能，所以他们才要下手杀你……」

「我想后一个可能较多。」高斯立即说：「毒贩对于经常来联络的人，只可能在光线黯淡的情形下一时错误，而决不会继续错认下去的。」

李玉芳又来回走了两步，她的双手突然按在一张桌上，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是剎那之间，想到了甚么，她立时转身向门走去。

高斯忙问道：「玉芳，你到哪里去？」

「我回警局去。」李玉芳已拉开了门。

第四章

高斯发起急来，道：「玉芳，你，你不是请了三天假么？为甚么又要走。」

「我非立即走不可，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高斯叫得更大声，道：「那太不公平了，你一定是从我遇到的事情中，想起甚么来的，你一想到，就不再陪我了。」

李玉芳道：「高斯，别孩子气了，我想到的事，可能对破获本市最大规模的贩毒案有帮助。」

高斯还想说甚么，但是李玉芳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病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高斯用手凿着自己的额角，唉声叹气，自言自语，道：「千万不要找女警官做朋友。」

高斯无法知道李玉芳想到了甚么，因为李玉芳是急急离去的，他只好自个儿唉声叹气。

李玉芳赶到了警局，推开为了这件案子临时成立的特别工作组办公室的门，几个高级警官都奇怪地望着她，因为他们都知道，为了高斯受伤，李玉芳请了三天假，但不到两小时，她却回来了。

不等那几位警官问她为甚么回来，李玉芳已先道：「我记得，在那死者的经历中曾待过一家夜总会，充当过一段时间的侍者，是哪家夜总会？」

一个警官连忙翻查着一迭文件，然后抬起头来，说出了那家夜总会的名称来。

李玉芳徐徐地吸了一口气，那正是高斯被枪击的那一家夜总会。

几个警官同声问道：「李警官，你有了甚么发现？」

李玉芳站着，只是手按在桌上，将高斯在夜总会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她道：「各位想想，这说明了甚么？」

几个警官都不出声，李玉芳又道：「高斯被误认为是送毒款的人，这只是一个假定，本来是没证据支持的，但是那死者却曾在这间夜总会做过事，这种假设，至少已有了支持点。」

几个警官道：「唔，很对。」

另一个警官道：「可是，我们曾派人到那家夜总会去调查过死者工作时的情形，去的全是很精明的探员，可是，却没有甚么发现。」

李玉芳道：「我进一步的设想是，那夜总会决不是贩毒机构。但是夜总会中的某一个人，一定是贩毒机构的重要成员，死者就是在夜总会工作时，发现这个秘密的，各位以为有可能么？本来，交易决不致在夜总会中进行，因为那贸易公司被破获了，是以才变成要在夜总会中进行小额交易的。」

当李玉芳讲到这里的时候，所有的警官，一起站了起来，道：「去搜查那家夜总会。」

警车在一分钟之后到达那夜总会，当大队警员涌进夜总会的时候，在排练舞蹈的人，一起停了下来。

夜总会的经理迎了上来，道：「甚么事？刚才有人受伤的事，已经有人来调查过了。」

「我们要调查这里的每一寸地方。」一个警官说，递了一份文件给经理，「这是搜查令。」

经理苦着脸，道：「那要多少时间？」

「说不定，或许搜到明天天亮。」

「不行啊，」经理叫着：「那会影响我们的营业，我们的座位早订出去了。」

「我看，如果我们的搜查没有完毕的话，你们今晚的营业，只好暂时停止了。」那警官不再和夜总会的经理多说甚么，转过头来，吩咐道：「把守住所有的门户、窗口，不是经过特别的准许，谁也不准离开。」

在那警官身后的警员，立时散开了去。

那经理还在叽哩咕噜，表示不满，但是，当那警官请他点亮夜总会所有的灯光时，他却十分合作，吩咐着侍者，不到两分钟，整个夜总会，便大放光明，所有的职员和侍者，也集中在一起。

而在排练舞蹈的舞蹈家，则仍被客气地请他们留在台上。通向化妆室的门也打开了，警员走了进去，在每一扇门旁，站有两个警员。

化装室中，各国的舞蹈家，都打开门来，但也都得到警员有礼貌的解释，并请他们等在休息室中，而负责检查的人员迅速进入了每一间休息室。

这是一场真正彻底的大检查，几乎每一吋地方，都没有漏掉，每一瓶酒，都被摇晃着，照向亮处，看看酒瓶中，是不是藏有东西。每一件乐器，也同样受到检查。

尽管音乐师大声抗议，但是手风琴还是被拆了开来，两个人专心地检查着那具大钢琴，地毯全都掀起，每一条柱子，都由专家用小锤仔细地敲着，看看柱中是不是空心的，可以隐藏甚么东西。

夜总会的经理，开始时，急得团团乱转，但是到后来，他却只是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捧着，看来他已认命了。

然而，他也没有在那张椅子上坐多久，因为那张椅子，也要经过详细的检查。

夜总会的经理唉声叹气，检查进行了几小时，第一批客人来了，经过警官有礼貌的解释，客人不得其门而入，自然退开去。

当高斯在医院中，接到李玉芳的第一通电话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

高斯一听到李玉芳的声音，便兴奋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甚么线索？」

他却先听到李玉芳的一下苦笑声，那一下苦笑声，已经使高斯的心，凉了大半截。果然，李玉芳道：「没有，甚么也没有发现，但是，我们在继续进行检查，一有结果，我就告诉你。」

「你别忙着挂上电话，」高斯说：「我想，不必集中力量搜查夜总会的本身，我们研究的结果，不是可能有人利用了这夜总会，来作非法活动么？夜总会的本身，可能没有问题，注意外来的人。」

李玉芳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那些由外地来的舞蹈家？」

「是的，但是那只是我个人意见。」

李玉芳又呆了片刻，才道：「你的意思，或者很有道理，我们不妨试试。」

高斯放下电话后，躺在病床上，设想着大批警员搜查夜总会的情形。

他闭上眼睛，想着他在受枪击之前，进入那条甬道中发生的事，他打开过每一间休息室的门，见到了那几个不同国籍的舞蹈家，而他，也向那些舞蹈家发出过相同的问题来。

他当时的问题是：请问，有没有见到一个拿着牛皮纸袋的人，匆匆走进来？

而他得到的答案，却只是一个：没有。

高斯可以肯定，他们之间，一定有人在说谎，可是那么多人，说谎的是那一个呢？

当时，高斯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是以并没有深一层去想，但是现在，经过他和李玉芳两人的分析，可以证明，那并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大事，那个说谎的人，可能就是操纵全市毒品市场的大贩毒头子！

这就值得深一层去想了。

高斯尽量凭借记忆，去回忆当时那些人的神情，但是，他和那些人，根本只见过一面。要凭见过一面的印象，来判断谁是说谎者，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高斯叹了一声，心想：如果我也在夜总会中，参加搜查，那么辨认谁是说谎者的机会，就大得多了。可是，他却受了伤，就算他可以行动，医院也不会准他出去。

高斯躺在病床上，空自焦急，他焦急了半小时，李玉芳的第二次电话又来了。

高斯一抓起电话来，就问道：「怎么样？」

「还是没有结果。」李玉芬回答：「我快收队了。」

「不，别收队。」高斯忙说。

「不收队的话，也查不出甚么结果来的，我相信那是绝对彻底的搜索了。」李玉芳叹了一声，又道：「高斯，我现在感到，我们的判断，可能有错误之处。」

「错在甚么地方？」高斯有点不服气。

李玉芳顿了一顿，才道：「我们忽略了一个最主要的线索。」

「甚么是最主要的线索？」高斯语气中的不受气成份，正迅速地增加。

但是李玉芳的语气，听来却仍然那么心平气和，她道：「我们的主要线索，是那坠楼的死者，临死之前那句话，他说……那铁塔。而现在我们的行动，和那句话，却一点关系也没有。」

高斯立即道：「可是，我却有我的遭遇作根据，那家伙，或者只是临死之前的胡言乱语。」

李玉芳叹了一声，道：「我们的设想，也只是揣测，并没有甚么确凿的事实根据。」

「哼，」高斯说：「那家伙的话有甚么意义，甚么叫做『铁塔』？事实上并没有『铁塔』──」

高斯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叫道：「等一等，你等一等！」

「发生了甚么事？」李玉芬忙问。

「不是发生了甚么事，」高斯用力地抓着头皮。「而是我想到了甚么，我应该想到了甚么，唉，你等一等，我已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我应该想到的了，那一定是极重要的。」

李玉芳耐心地等着，可是时间慢慢地过去，高斯仍然不断地在道：「我是应该见到甚么的了，为甚么我想不起来，唉，为甚么？」

李玉芳苦笑着，道：「高斯，我看你还是算了，我也很难过，但我们必需收队了。」

「不！」高斯急叫了起来：「我们缺少的，只是一个直接的印象，让我到夜总会来，派警车来接我，我到了夜总会，一定会找到那直接的印象，从而使我模糊的概念变为清晰的事实，快！」

李玉芳吸了一口气，她在低声说话，显然是和她身边的警官在商量。

然后，她才答道：「好的，我们派警车来。」

高斯放下电话，在病房中来回踱着步。二十分钟后，高斯在一个警员的扶持下，走进了夜总会。他一进门，便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场真正绝对彻底的搜索。

他径自走进通向化装室的门，然后，打开了一扇一扇的门，探头进去。

在高斯的身后，跟着大批警官和警员，李玉芳就在高斯的身边，高斯打开了一扇门，探头看了一看，又去打开第二扇门。当他第二次打开了一扇门，探头进去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瘦长的西班牙舞蹈家，他的脸上，立时现出十分兴奋的神采来。他指着那人叫道：「搜查他的房间，搜查他的一切。」

李玉芳惊讶地望着高斯，还没有知道高斯是凭甚么指控那人的，但是那人却已跳了起来，扑向窗口，他的行动，已证明他是一个犯罪者了！

那家伙自然没法逃出去，他立时被制服，十分钟后，在他的舞蹈鞋的鞋跟中，首先搜出了几巷浓缩胶卷，全是缩印的文件，单凭这些文件，足以令那家伙终生在监狱中渡过了。那批文件，证实他是一个世界性的贩毒组织，派到远东区域的最高首领。

一时之间，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高斯的身上来，高斯举着那只舞鞋，道：「这种鞋子的鞋跟特别高，是专在跳舞时，踏在舞台上发出声响来的。坠楼的死者在生前，已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才说出这四个字，由于那家公司，叫作巴黎贸易公司，而巴黎又有一座著名的铁塔，所以听到的人，便自然以为他是说的『铁塔』，可是事实上──」

李玉芳立时接了下去，道：「事实上，他的话如果可以讲完，他是想说，那个踢跶舞专家，是贩毒头子！」

高斯笑了起来，道：「一点也不错，这种舞蹈的俗称，就是踢跶舞啊。」

李玉芳望着高斯，她那种赞许的眼光，使高斯感到极度的飘飘然！

全文完

弄假成真

第一章

「砰！砰！砰！」三下枪声，突然在沉静的黑夜中响起。那时，高斯刚拖着疲倦的脚步，从车子中走出来。那三下枪声，令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立时伏在地上，滚到车子底下。

紧随着那三下枪响的，是一阵刺耳的子弹呼啸声，那拖曳着长音的「嘘」地一声响，听来着实惊心动魄，高斯尽量将身子往车底缩，但是他却又实时想到，这不怎么妥当，若是子弹射中了汽车的油缸，燃烧起来，那岂不是更糟糕？

因此，他又从汽车的另一边，滚了出来，在他身上，已染满了车底上的油渍，他滚出了车底，一跃而起，他刚贴着汽车站定，又是「砰砰砰」三下枪响，和一阵子弹的呼啸声。

高斯的疲劳，已不知溜到何处丢了，这时，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得像是绷紧的弓弦一样！

接着而来的这六下枪响，在车库中只有他一个人，射击的目标，无异就是他！有人要谋杀他，而他却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躲避！

车库中十分黑暗，这枪声是突然而来的，高斯根本连向枪声的来源处，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开始躲避了，这时，他迅速地四面打量着，他飞快地向前奔出，来到了一根大石柱的后面。

到了大石柱之后，高斯才喘了一口气，在柱后，除非子弹自他的身后射来，不然，他暂时是安全的了。

可是，他才一在柱后站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又传来了「砰砰砰」三下枪响和子弹的呼啸声，高斯的身子陡地向石柱靠去，他甚至不由自主，伸出手来，抱住了那根石柱。

在那一剎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子弹自他的身后射来，他是绝没有躲避的余地的，他一定是死了。

可是，当他抱定了石柱之后，他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疼痛，他没有死，那三枪，并没有射中他！

高斯呆了一下，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从枪声听来，距离十分近，大约不会超过十码，在那样近的距离中，还会射不中他，那么，想要谋杀他的人，枪法也未免太逊了！

当高斯想到这点时，在他的心中，固然一样惊惶，但和刚才一听到枪声就急于逃避，紧张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的情形相比，却大不相同！

他迅速反应到，他一共听到九下枪响，可能不止只有一个枪手在车库中。

但是，为甚么每一个枪手，一开枪，就是三响呢？而且，又为甚么三下枪响，都只听到一下枪弹的呼啸声，还有，九下枪响，应该有九枚子弹射出来，那九发子弹，射到甚么地方去了呢？

直到现在为止，高斯还是只听到枪声响，而没有见到那九发子弹，射中在任何的事物上。车库并不是一个广阔的空间，那九发子弹，应该射在车上，射在柱上和墙上，他无论如何是可以感觉得到的！

当高斯想到这点时，他心中陡地一亮，已经完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心想，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而且，由于从过度的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他的额上，反倒沁出了汗来。他伸手抹着汗，后退了两步，大声喝道：「好了，全给我滚出来！」

他的大声呼喝，在寂静的车库中，传来回声，使得高斯的声音听来更严厉，他厉声喝道：「再不滚出来，我可要不客气了！」

这一次的呼喝，起了作用，只见从一辆车后面，从一条石柱之后，以及一个阴暗的角落处，都慢慢地各走出三个人来。

那三个人的身形都十分细小，他们慢慢地向前走来，高斯双手叉着腰，神气昂然地站着，那三个人来到近前，灯光映着他们的脸，他们原来都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在他们的手中，每人都有一柄来复枪。

他们望着高斯，看他们的神情，像是竭力忍住笑，但却又不敢笑的神情。

第二章

高斯走过去，将他们三人手中的来复枪，夺了下来。那来复枪甚至握在手中，也是沉甸甸地，高斯一勾枪机，便发出了「砰砰砰」三下响，接着，便是「嘘」地一下呼啸声，从枪柄部份的一个小孔中，传了出来。

那是和真枪几乎完全一样的玩具！

而那三个小孩，高斯自然是认识的，那是他的邻居，高斯和他们，还可以算是好朋友。

高斯气愤愤地将三枝玩具枪，抛在地上，道：「好了，这算是甚么把戏？三更半夜，你们不去睡觉，却躲在这里吓我！」

那三个男孩子中的一个仰着头，道：「高叔叔，你常说你如何如何勇敢，如何与匪徒搏斗，我们只不过想试一试你是不是真的勇敢。」

高斯挺起了胸膛道：「你们试验的结果怎样？」

三个男孩一起笑了起来，道：「高叔叔，你逃得很快，但如果我们手中拿的是真枪，那么，你已经死了，你说对不对？」

高斯不禁苦笑了一下，的确，如果真有三个枪手，埋伏在车房中的话，那么，他或者能够逃出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射击，第三次的射击，他是一定逃不过去的。

他挥着手，道：「行了！行了！为了惩罚你们的恶作剧，明天星期天，我取消和你们一起去看电影的节目，快回去睡觉。」

那三个男孩「啊」地一声惊呼，脸上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

其中一个，向高斯拱了拱手，用武侠小说中的口气问道：「大人能否收回成命？」

高斯厉声道：「不行，你们开的玩笑太大了。」

另一个长叹了一声，道：「哎啊，我等苦也。」

高斯不禁笑了起来，但是他却竭力忍住了笑，那三个男孩拾起地上的枪，跟着高斯，一起走出车库，高斯望着他们手中，和真枪几乎没有分别的来复枪，道：「你们这种玩具，是从哪里买来的？」

那三个小男孩一听，脸上突然现出十分吃惊的神色来，都站定不再走。

高斯的心中，不禁陡地起疑，道：「怎么一回事，是哪里买来的？」

「好家伙，」高斯道：「是偷来的么？」

另外两个急忙分辩，道：「也不是，我们只不过是借来用用，玩一玩罢了。」

高斯道：「是啊，当然是未曾征求过主人的同意啰，嗯？」

三个男孩的神色都很尴尬，他们互望着，然后才道：「虽然我们未曾和主人说过，但是他们也一定不在乎，因为他有许多把这种枪，堆满了一屋子，应该有好几千把之多，我们只不过一人取一把。」

高斯顺口问道：「堆在甚么地方？」

「在三楼，」三个男孩抢着回答：「一箱一箱，全是这种枪，是今天上午，那两辆大卡车运来的，运完之后，他们就走了。」

「我不信他们不锁门。」高斯说。

「他们自然锁了门，而我们是从浴室的窗口，爬进去的。」

一个男孩子得意洋洋地说：「我是占士方！」

这个男孩姓方，他本来也不叫占士方，但自从占士邦成为偶像之后，他说甚么也要自称占士方。

高斯叹了一声，道：「你们这种行为，是犯法的，你们要我告诉你们家长，还是──」

占士方紧张起来，像是他已落在田中的老虎手中，坐在火口上一样，他忙摇着手，道：「不要告诉我们的家长，我们将枪放回去好了。」

「再爬进去？」高斯问。

「不必了，我们爬进去之后，已经从里面打开了大门，我们随时可以进出的。」

高斯道：「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我要亲眼看到你们将偷来的东西放回去了，我才放心。」

他们一起上了电梯，到了三楼，占士方奔到了一个单位的门前，伸手一推，就将门推开来，而且还顺手亮着了电灯。

这幢大厦，每一层有两个单位，高斯知道，其中三楼的一个单位，一直是空着的。

现在，高斯从门口望去，看到那空置的居住单位中，堆着足有一百个木箱，其中的一个木箱被撬开，箱中全放着那样的来复枪。

每箱外有着许多文字，说明箱中的是玩具来复枪，每一箱，是一百四十枝。

高斯来到箱前，顺手拿起一枝来，那自然是一大批准备出口或是推出市面销售的玩具，发出的声音，和它的形状，都如此逼真，它之受欢迎，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高斯拿了一枝在手，又顺手勾了勾枪机，手一勾动，便得听「砰」地一声响。接着，在高斯面前的一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弹孔，墙上的灰粉，落下了一大片来。而且，同时有一股极强的反震力，将高斯撞得退了半步。

高斯不禁呆住了，他手中的不是一把玩具枪，而是一把真的可以杀人的玩意儿！

一剎那间，不但高斯呆住了，连那三个小家伙，也都吓得黄了脸。他们抬起头，望着高斯，高斯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枪，那绝不是玩具枪，那真的是远程来复枪，是真能杀人的玩意儿！

高斯无法估计，在那么多箱的玩具枪中，混有多少枝真枪，除非他能够一枝一枝都试射一下。而他也无法想象，这三个孩子在这里取了一枝枪，如果他们之中的一个，竟取到了一支真枪的话，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高斯究竟是反应十分灵敏的人，他立时捉着这三个孩子，道：「走！走！你们快回家去，越快越好，今天晚上，再也不要出来，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三个孩子虽然顽皮，可是他们刚才也看到了真枪射击的威力，他们的神情紧张得在发抖，高斯一推他们，他们掉头就奔，急得连门也不及打开。

高斯走过去，替他们打开了门，眼看着这三个孩子，从楼梯奔了上去，他才略略放了心，他立刻反手将门拉上，此时，他早已有了决定：通知警方！

在这批玩具枪中，隐藏的真枪，为数可能不少，那样的军火走私方式，倒是别开生面的，试想，海关的检查人员，怎么会一把一把枪去试？而这些玩具枪，又造得和真枪几乎没有分别。

高斯才刚一将门关上之际，电梯的门突然推开，从电梯中，走出了两个人来。

这时，高斯还站在门前，那个人才一跨出了电梯门，便发现了高斯，瞪着高斯，从他们眼中那种凶狠和疑惑掺揉的神情看来，他们是绝不会走过来向高斯嘘寒问暖的。

高斯的心头，也怦怦乱跳了起来。

他几乎立即就可以肯定，那两个人，就是屋中那批军火的私运者。而他运气不佳，还来不及离开这里，就遇上了他们。

高斯的心跳十分剧烈，但是他也知道，这时他需要的是镇定。因此，他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向电梯走过去。

幸好他刚关上了那居住单位的门，是以他料定，这两个人，不大可能肯定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要能够进入电梯，就安全了。

他装着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当他来到电梯门口时，那两个人各自打横跨出了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高斯装出十分愕然的神情来，道：「你们想干甚么？」

两个人面目阴森，都将一只手插在袋中，高斯毫无疑问的可以想到，他们的衣袋中，一定有着手枪，那也就说，他需要加倍小心的应付。

两人中的一个并不回答高斯的问题，却反问道：「你是干甚么的？」

高斯又打了一个呵欠，道：「肚子饿了，出去吃一碗云吞面，你们是新搬来的么？怎么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们，你们就住在这里？」

高斯说着，向那门指了指。

那两个人冷冷地：「你少管闲事。」

高斯耸了耸肩，道：「大家是邻居，问问有甚么关系，不高兴问，不问就是了。」

他一面咕噜着，一面向电梯走了进去，当他走进电梯之后，他觉得升降的门，实在关得太慢了，好不容易，电梯外面的门关上了，里面的门，也自动移上，高斯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电梯开始向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怒吼，道：「捉住他！」

接着，便是有人用力拉电梯门的声音。但电梯已在移动，门自然拉不开。高斯完全知道这到底是甚么事，当然是那两个人在打开门之后，发现有人曾进入过屋子。

电梯向下落着，高斯忙按住了机内的「２」字，电梯在二楼停了下来，他忙又再接「９」字，电梯又向上升。

他估计那两个人可能会从楼梯奔到底层去拦截他，是以他必需利用电梯来逃走，那两人奔到了楼下，发现电梯又在上升的话，再追上来，一定追不及的。

电梯向上升着，到了九楼，高斯推开了电梯的门，他听到下面大约是四、五楼之间，那两个人在呼喝着，道：「快！他停在九楼。」

那两人分明是循着楼梯追上来，高斯住在八楼，打开了他住所的门，闪身而入，将门留出了一道缝，向外张望着，他看到那两个人迅速地向上奔去。

他立时将门轻轻地关上，然后，他一秒钟也不耽搁，就拨了警局的电话，道：「我发现了一批军火，在我住的大厦三楼，可能有上百枝来复枪。」

高斯说出了地址，道：「你们快派人来，刚才有两个人要追击我，他们可能就是藏械的主凶，如果你们来得及时，还可以捉住他们。」

「好的，请问你的姓名？」

「我叫高斯。」

那值日警官显然曾听说过高斯的名字，是以他说了一句，道：「高先生，原来是你。」

接着，高斯就放下电话，来到门口，他不敢开门出去，因为对方有两个人，而且，他们既然敢窝藏那批军火，自然也不在乎会杀人灭口了，是以，他只是将耳朵贴在门口，听着。

第三章

外面几乎一点声响也没有，高斯不敢肯定那两个人是不是已经离去，他等了五分钟左右，便听到警车声传了过来。在深夜中，听到那种「呜呜」的声响，对犯罪者而言，自然是心惊胆战，但是对这时候的高斯来说，却有着安全感。

在警车声停了下来之后，高斯才打开门，他向电梯望了一眼，电梯已落到楼下，楼梯上已可以听到警员的呼喝声和撞门声。

高斯连忙沿着楼梯，飞奔而下，他奔到三楼，警员已将三楼那单位的门，撞了开来，有两个警官，正在各持着一柄枪在研究。

高斯才一出现，那两个警官，便向他望来，道：「你就是报案人？」

高斯忙道：「是的。」

那警官又指着那些箱子，道：「你以为那些枪是军火？那全是玩具枪。」

高斯倒并不感意外，他早知道警官一来，会有这样的对话，是以他立时道：「是的，那是玩具枪，可是并不是全部，在玩具枪中，夹着真枪！」

那两个警官的脸上，现出极其严肃的神色来，道：「真的？」

「一点不假。」高斯立时的回答：「我起先也以为那些全是玩具枪，可是你看。」

他伸手向曾被子弹射中的地方，指了一指，那两个警官回头一看，便下令道：「打开每一只箱子，检查每一枝枪，要小心。」

十几个警员立时开始行动，高斯刚才在偶然间发射了一发子弹之后，立时抛弃的那柄真枪，这时，他也难以在那许多玩具枪中，认出那柄真枪来。

但是他却十分有信心，因为在那些玩具枪中，的确夹杂着真枪，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他也参加了检查工作，在仔细的检查之下，要分辨是真枪和假枪，自然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但是枪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一箱又一箱被打开来，每一支枪，都经过了检查，所费的时间自然也不少。

到了凌晨三时，检查仍然在继续着，另三辆警车到达，一个警官，带着一个肥头胖耳，满面惊讶的人，走进了屋子。

那胖子一进屋子，便叫了起来，道：「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才来的警官问两个警官道：「这位是快乐玩具厂的老关，这一批玩具枪，是刚从澳洲来的，要运到东非去，我们在档案中查到他是这批货物的经手人。」

那胖子急得顿足，道：「怎么了？我是报了税的，这批枪，后天就要上船，你们将它拆了开来，那是甚么意思，你们说。」

那两个警官道：「有人说，你在这批玩具枪中，夹杂着真枪。」

那胖子大声骂了起来，道：「是谁说的？哪一个神经病说的？」

高斯站在一旁，脸上不禁红了起来。

这时候，他也不禁气馁起来，因为，只剩下两三箱未经检查了，而所有经过检查的枪枝，也都全是百分之一百的玩具枪。

高斯知道，至少至少有一枝，应该是真枪，那真枪他曾经发射过，那是肯定不会有错的。但是现在，却连那支枪也找不到。

那支枪，自然有可能是给那两人带走了，但是，难道这里，本来就是只有一枝真的来复枪？高斯抹了抹不由自主流出来的汗道：「是我说的。」

那胖子立时狠狠地瞪着他，那警官道：「既然有人报告，我们循例定要检查，我们会替你回复原状。」

那胖子没有再出声，只是气呼呼地叉着腰，在屋中走来走去。

还有几只箱子，都被打开来，检查已经完毕，那两个警官一齐向高斯望了过来，高斯的脸涨得更红。他勉力想在脸上挤出一些笑容来，但是他却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

在剎那间，他几乎也要疑心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一切，是因为太疲倦所产生的幻象！当然，他立即否定了这种想法，他不等那两个警官开口，便道：「这里一定曾有过一把真的来复枪不但是我一个人，还有另外三个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两个警官的脸上，本来有些怒意的，但是一听到高斯这样说，他们互望了一眼，神情缓了下来，一个警官道：「高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何以那一支枪现在不在屋中？」

「我曾遭到两个人的追逐。」高斯解释着：「他们并没有追到我，或许他们知道我一定会去报警，是以才取走了那支枪的。我仍然认为，他们将真枪混在玩具枪中，一定有极其重大的阴谋。」

那两个警官，又望了高斯一会，道：「好的，但现在我们要收队了，请你在中午之前，带着那三个证人，一起到警局来。」

高斯忙道：「当然可以，但是警方人员不需要派人在这里守着么？」

那两个警官笑了起来，道：「不必了吧，这里的一切枪枝，都已经检查过了，证明全是玩具枪，还有甚么必要留守在此地？」

高斯呆了一下，那胖子却在这时，叽哩噜咕地骂着，道：「天下有这种吃家饭拉野屎的神经病，多管闲事，多半是发梦还未发醒。」

高斯本想要冲上去，和那胖子玩具商理论，但是依目前情祝，自己一点证据也拿不出来，自然只好忍气吞声，没有再说甚么。

这时，警员正忙着将玩具枪一柄柄包起来，仍然照原来的样子，放进箱中，然后，再将箱子钉好。高斯站在一边，没有人来理会他，他实在不是味道，那两个警官也看出了这一点，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如果你能够找多几个证人来，那么，警方仍然会认真处理这件事的，现在，你可以去休息了。」

高斯一声不出，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住所，倒在床上。他疲倦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要散开来一样。他想和李玉芳通一个电话，但是他却只是在床上翻了翻身，并没有去打电话。

因为，他想到，当自己带着那三个孩子，到警局去的时候，定可以见到李玉芳的。

接着，他就蒙蒙眬眬地睡着了。

高斯带着那三个孩子，来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那两个警官，本来是约他中午以前到警局去的，可是高斯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两点半了，他连脸也未洗，就去找那三个男孩子。

只有找过十一、二岁男孩子的人，才知道要寻找那样年龄的男孩子，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们几乎可以钻进任何可以钻进去的角落，其中的一个，是高斯从大水管之中拖出来的。

高斯才走进警局，昨天晚上去搜寻枪枝的那两个警官，便迎了出来，道：「高先生，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你的证人呢？」

高斯向身边的三个孩子，指了一指道：「就是他们，他们全看到的。」

那三个孩子虽然顽皮，但是进了警局，他们却显得拘谨起来，缩在高斯身边，睁大了眼，望着那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官。

那两个警官向这三个孩子望了一眼，便立时沉下脸来，道：「甚么意思？」

高斯还不明白那警官的责问，他反问道：「甚么叫甚么意思。」

那警官发起怒来道：「高先生，你先报案说是有大批军械，藏在那楼宇中，但是我们搜寻的结果，却一无所得。你又说有三个证人，可以证明你的投诉，但是现在，你却带来了三个孩子。」

高斯也十分发怒，他大声道：「三个孩子又怎么样？他们的确可以证明我的话，我曾在那屋子中，随便拿起一支枪来，那是一支真的来复枪，我还发射了一枪。」

高斯讲到这里，转过头去问那三个孩子，道：「是不是，那是一柄真枪。」

那三个孩子怯生生地道：「是！」

然而，那两个警官对这件事像是再也没有兴趣了，一个道：「准备向那位玩具商道歉。」

另一个一面点着头，一面向高斯挥着手，道：「你可以回去了，带着你的证人一起走。」

高斯将声音提得更高，他几乎是在大声嚷叫，道：「你们不准备接受我的投诉？

不相信这其中，一定有着重大的阴谋？」

在警局中，很少人用高斯这种音量来说话的，是以一时之间，警局内的警官和警员，都向高斯望了过来，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李玉芳探出头来，道：「高斯，你进来，我来和你谈谈。」

高斯看到李玉芳，才瞪了两个警官一眼，带着那三个孩子，一起向前走去，他走进李玉芳的办公室，李玉芳皱着眉，道：「你的投诉和警方昨天晚上的行动，我都知道了，但是详细的情形怎样，你是不是能说一下？」

高斯叹了一口气，他想说他已对外面的两位警官说过了，但是他却没有那样说，只是将昨天晚上的情形，又向李玉芳讲了一遍，特别着重在他被两个大汉追逐，几乎落在他们手中这一点上。

第四章

李玉芳用心地听着，道：「可是，昨晚搜查的结果，却甚么也没有查到。」

「那，自然是他们藏了那枝枪！」

「那么，」李玉芳想了一想：「你认为这其中，有甚么阴谋呢？」

「那批玩具枪，和真枪太相似了。」高斯说。

「现在的玩具武器，都越来越和真的相似，有的甚至还可以发射出子弹来。除非它们发出的子弹能够伤人，不然，法律并不禁止它们的出售和转运。」

高斯的心中十分乱，他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阴谋，但他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李玉芳柔声道：「高斯，你没有确凿的证明，而且不巧得很，看到你射一枪的，又是孩子。墙上虽然有枪击的痕迹，但也没有说服力，警方暂时是不会采取公开行动。但是，我一定会命人在暗中监视。它就在你住所的下面，你也要多加注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高斯不得不承认李玉芳的说法，他多少有点沮丧，他摊了摊手，道：「也只好这样了。」

他离开警局，先将那三个孩子送回家中，然后他才上他的事务所去。上午的事，全都堆积下来，那天，高斯又一直忙到了午夜，才驾车回家。

当他来到他居住的大厦门口之际，他看到停着两辆大卡车，正有十几个搬运工人，将一箱一箱的玩具枪搬上车。

高斯将车驶进车库中，并熄了所有的灯，他坐在车中，托住头静静的思索着。

昨天，那玩具商说，这批玩具枪是立即就要启运，运到东非洲去的。那么，现在他们在起货，也应该不是甚么出奇的事情。

可是，事情难道真的就那么简单么？

高斯想了大约两分钟，他出了车子，从车库的后门离开。然后，他再绕到大厦的正门，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中，向前看着。

看来，一切都没有甚么异样，搬运工人在搬着箱子，将箱子迭在卡车上，那胖玩具商也在，正在指挥着。高斯也注意到，有几个像是便衣探员的人，也在观看搬运工作的进行。

胖子的嗓门很大，不断地在叫道：「快些！这批货赶着要上船。」

不知是五楼或是六楼，有人打开窗来，一个男人粗声粗言地骂了一句，吼道：「深更半夜，别大声吵嘈。」

那胖子又咕噜着几句，声音也低了下来，高斯看到那几个便衣探员，向前走去，来到了胖子的车边，其中一个，向胖子表露了身份。胖子道：「怎么？昨天晚上检查过了，今天又要检查？」

那便衣探员道：「当然不是，但现在已经是午夜了，你们深夜的工作，妨碍人家的睡眠。」

那胖子忙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们赶着要送货上船，就快好，我们尽量不发出吵声来。」

那三个便衣探员站在一旁，看了一会，看来，搬运工人纷纷上了卡车，那胖子也上了卡车车头，两辆卡车，向前驶了出去。

那三个便衣探员，也离开去，高斯知道，他们可能就是李玉芳派来的，而这时，他们一定认为任务已经告终，是以才离开的。

高斯心中的疑惑，仍然没有减少，他奔进了车库，发动了车子，立即驶了出去，他在驶过两条马路之后，便看到那两辆卡车。这时，他更感到自己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因为那两辆卡车转了一个弯后，并不是驶向海边的码头。

高斯让自己的车子，和那两辆卡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一直跟踪着它们，直到他看到，那两辆卡车，驶向一座仓库。

高斯不禁感到失望，那批玩具枪，显然是换了一个储存的地方，准备运到那座仓库中去储放而已，他的跟踪，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他停了车，伏在驾驶盘上，他真的曾在那批玩具枪中，发现过一柄真的枪。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高斯至今，仍然莫名其妙。他叹了一声，眼看着仓库门打开，那两辆卡车，驶了进去。他已经准备转车头，回去睡觉了，可是，就在那一剎间，他却又看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

他看到那辆卡车，驶进了仓库，仓库中黑沉沉地，只看得到人影幢幢，好像有不少人，接着，那两辆卡车，又驶了出去。

那两辆卡车，只是到仓库中去转了一转，立刻又驶了出来，那是为了甚么？

高斯看得很清楚，那两辆卡车驶出来之后，仓库的折铁门，传出了「砰砰」的声响，已经关上，像是甚么事都未发生过一样。

那两辆卡车，依然向前驶着。刚才在跟踪那两辆卡车之际，高斯已将那两辆卡车的外形，全记在心中。卡车的车厢上，漆着「肯记」两个字，卡车的车牌号码等等，他都记着，所以，他肯定那两辆卡车，只是在仓库之中，打了一个转。

高斯发动车子，继续跟踪，他一面紧盯着前面的两辆卡车，一面心中在急速地转念。他首先想到的是：卡车驶进仓库去，是加载了一些甚么在车上。然而，他又立时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卡车是一驶进仓库，又立时驶出来的，其间只不过几秒钟，那么短暂的时间，实在是不可能加上一些甚么的。

这时，那两辆卡车，正向码头驶去，高斯驾着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踪着它们。

前面的两辆卡车突然转了一个弯，在卡车转弯之际，高斯借着路灯的光线，看到了两个卡车的司机。当他看到了那两个司机，不禁陡地呆了一下。

那不是原来的司机，高斯立即可以肯定这一点。现在的这两个司机，其中一个戴着帽子，另一个的面目，极其阴森，决不是原来的那两个司机。

高斯的心中陡地一亮，他至少已知道卡车驶进仓库，是为了甚么了，那是换了两个司机。

码头的灯光很明亮，当那两辆卡车，终于在码头边停下来的时候，高斯下了车，尽量拣阴暗的地方，向前走去。他看到码头上有职员，走向已停下的那两辆卡车，那玩具公司老板从车上跳下来，和职员交涉着，将一大迭单子，交给职员。

码头上有不少警员在巡逻，很多码头工人，正在卸货物，喧闹得不像是在午夜。

高斯仍然想不透，为甚么那辆卡车，忽然换了司机。

他躲在一排大圆桶后面，一面向前看看，一面心中仍然在迅速地转着念。而这时，码头工人已经来了，卡车上的木箱，开始卸货，当第一只木箱，从卡车上托下来，放在搬运车上的时候，高斯的心中陡地一亮，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他是在看到了那木箱之后，立时明白的。

卡车上的所有木箱，看来和从他住所楼下搬出来的木箱，并没有甚么不同，但是高斯一看到，就可以感到，那是不同的。

在木箱的外面，都籀着铁皮条，在他住所楼下的那些木箱，铁皮条都被撬开来，再钉上，铁皮条变得扭曲而不整齐。

但这时，在那两辆卡车上搬下来的木箱，箍在木箱上的铁皮条，却是平整而新净的。

那也就是说，这些木箱，外表看来来，虽然一模一样，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住所楼下的那一批，而是在中途被掉了包。

掉包工作，自然是在那仓库中进行的。一模一样的两辆卡车，早已等在那仓库中，等到两辆载着玩具枪的卡车，驶进了仓库，这两辆卡车，就立时驶了出来，所以，其间的时间，才凑得如此之紧。

四辆卡车，几乎是完全相同的，连车牌也一样，所以高斯直到看了木箱上整齐而不扭曲的铁皮条，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

那么，在这些木箱中，当然不会再是玩具枪了，不是玩具枪，又是甚么？

高斯的心中，闪电也似，有了答案：真的来复枪！当高斯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实在不必犹豫不决了，他连忙走出阴暗的角落，向一个在码头上驻守的警员，直走了过去。

他来到了那警员的身前，十分紧张的道：「请你立即截停了这一批货物，我怀疑那是军火。大批的来复枪。」

高斯一面说，一面指着那两辆卡车。

那警员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打量着高斯，但是他并没有采取行动，他只是低头，对着一个无线电对讲机，低声道：「Ａ站报告，有人说那两辆卡车是军火，这人就在我面前。」

那警员说完了这一句话，立时拔出佩枪来，指住高斯，道：「你别动！」

高斯剎那间，真是又惊又怒。可是，他根本连声辩的机会都没有，在他的身边，便突然围住了四五个人，那几个人的来势极快，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全是码头工人的打扮。

但是，高斯却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面孔，那是一个高级警官。不消说，当时围住他的人，全是警方人员乔装的了。那警员也收起了佩枪，那警员「哼」地一声道：「高先生，你又来妨碍我们进行紧急任务？」

高斯急道：「我是在投报，有一大批军火，要偷运出去，这怎算得是妨碍你们执行任务？」

那警官凝视着高斯，道：「高先生，我们早就接到情报，说是有一大批军火，今晚在这里转运，所以我们才在此守候的。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而你，请你回去休息吧。」

高斯顿足道：「但是我已经发现了。」

那警官像是不耐烦，他沉声说道：「在那里？」

高斯向那两辆卡车一指，道：「这些箱子中，就全是军火！」

那警官沉下了脸道：「别开玩笑了，高先生，你已经报告过一次，警方人员将这些木箱全打开过，你也知道结果是怎样的。」

「可是现在不同，他们已在中途掉了包，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你看看那些木箱的包装，看看那些箍在箱外的铁皮条，可像普被撬开过的？那两辆卡车，正是你们要找的那批军火。」

那警官回头看了一眼，在剎那间，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是迅速而多种多样，他只呆了几秒钟，便突然拔脚，向前奔去。

他一面奔，一面挥着手，不到半分钟，在那两辆卡车的周围，便围住了七八十个警方人员和便装人员，那警官已向胖老板表露了身份。

胖老板在怒叫着，道：「这算甚么？又要一箱箱打开来么？你们已经检查过一次了，这一次，又是那一个疯子告诉你们，说箱子之中是真枪？」

那警官不禁也有些犹豫，但是高斯却已挺身而出，大声道：「还是我。」

看那胖老板的神情，像是恨不得将高斯生生剥了皮，他挥着手，道：「太岂有此理了，你们已检查过一遍，为甚么还要检查？」

那警官的声音，镇定而平静，道：「因为这些木箱，不像是我们曾检查过的那一批。」

胖老板的脸色突然间变了，而枪声突然从卡车上响起，警员立时伏地还击，码头上登时乱成一片，高斯在地上滚动着，寻找着掩蔽物。

枪战持续十五分钟便停止，因为警员的力量十分充份，胖老板和他的手下，不是受了伤，就是高举双手投了降。第一只木箱被打开，箱中全是崭新的来复枪，真正的武器！

李玉芳在摇曳的烛光下和高斯起舞，她道：「警方早已接到了转运军火的情报，军火贩子想来也已知道风声泄露了，所以才玩了这一套把戏，他们一直利用你，引你去报告警方，检搜那一批玩具枪，然后再偷龙转凤。」

高斯低声道：「别谈公事。」他轻吻着李玉芳的脸颊，音乐醉人，这正是轻歌曼舞的时候，高斯也真的有点沉醉了。

全文完

奇迹

第一章

坐在大厅中的七个人全都呆住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但是，这七个人刚才跟本连眼都没有眨过，他们一直盯着在看，聚精会神地在看，这不可能的事情，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发生，都是他们亲眼目赌的事情！虽然事情是如此之奇，他们实在不愿意相信，但是，那却全是他们亲眼看到的！

大厅中不止七人，除了七个双眼睁的老圆，口也张的极大，被他们所看到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惊得口定目呆的那七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身形又高又瘦，肤色枯黄，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全黑西装，甚至连衬衫也是黑色的。

这个黑衣人，就是奇迹的创造者。

大厅上的陈设很华丽──并不是暴发户的那种华丽，而是一望便知主人是世代相传的豪富之家的那种华丽。大厅极其宽敞，这七个目瞪口呆的人，是坐在一组宽大的沙发上。大厅的其余灯光全没有开着，开的只是一盏灯，那盏灯的灯光，并不是照在那七个人的身上，而是照在那个黑衣人的身上。

那黑衣人盘腿坐在本来应该放咖啡几的地方，咖啡几已经在事前搬开去。

那黑衣人盘腿坐在那里，目的是为了创造奇迹。

本来，他宣称要创造的那种奇迹，是决无可能实现的，但是居然在七个人全神贯注之下，决无可能实现的事，变成了事实。

那七个人中，有一个人是高斯，事业上极有成就的名摄影家，对一切奇事都有兴趣的参加者。七人中，年纪最轻的是这所大洋房的主人陈洛，高斯是因为陈洛的邀请，而来参加这次聚会的。

陈洛是高斯的好朋友，像陈洛这样地位的人，本来很难交到好朋友，因为他钱太多了，他是亿万富翁陈八的独生子，而陈八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

不过，高斯的的确确是陈洛的好朋友，那天中午，陈洛到高斯的办事处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高斯，你信不信，有人能够叫死去的人重现在眼前？」

高斯的回答也很直接，他立即答道：「不信！」

陈洛笑着，道：「有一个人自称能，你想不想来看看？」

高斯一点也不感兴趣，像陈洛这样的有钱人，有机会遇到各种各样，自称有奇才异能的人，那一点也不奇怪，就只差没人向他说，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了！

高斯听得陈洛这样问他，立即又道：「我不想去看。」

陈洛搓着手，道：「高斯，我很希望你能去看看，那人说得这样有把握，我当然也不信，不过要是他在骗人──」

高斯不等陈洛说完，就挥着手，道：「对不起，没空。」

陈洛叹了一声，道：「高斯，要是我请你去，和你的职业有关，我假定那人是一个魔术师，能够有极巧妙的手法掩人耳目，我想肉眼可能给他瞒过去。如果用摄影技巧将之拍作电影，我的意思是拍慢动作的电影，那么，也可以知道他究竟在玩点甚么把戏了！」

高斯也叹了一声，道：「陈洛，这些走江湖的，无非是想混口饭吃，光棍不断人财路，他给你一点神秘的快乐，你打发他几个钱就是了，何必去揭露人家的秘密，坏他的饭碗！」

陈洛道：「本来是这样，可是那个人却有点不同，他要使我再见到我的父亲！」

高斯本来一直是坐着的，一听得陈洛这样讲，不禁陡地站了起来，神情讶异，道：「甚么？」

陈洛道：「这个人，他说能叫我再看到我父亲，而且我父亲还可以回答我的问题。高斯，你知道，老头子在三年前，是突然死的，有很多事没有交代，如果他真能够办到的话，我有很多话要问。」

高斯苦笑了起来，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英国念的那几年大学，念到甚么地方去了！」

陈洛忙道：「对了，我还请了罗埃教授，他是英国著名的灵魂学专家，他今天下午可以到。」

高斯眨着眼，看来陈洛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做着手势，道：「像你这种的专门摄影，我的收费，你是知道的？」

陈洛高兴地道：「当然，当然，事情就在今晚，请你先去准备一下，别让那人知道。」

高斯没有再说甚么，陈洛就在高斯的办公室中，打了一个电话，吩咐管家迎接高斯，他到时也会来。

高斯是在一小时之后，带了一批器材，到了陈洛的家中，坐下不久，陈洛也就来了。

陈洛指着一组沙发，道：「那个人已经来过一次，他说他会在这里施展他的力量！」

高斯笑道：「太啰苏了，你说他在这里作法，不是简单得多？」陈洛笑了笑，他指的地方是沙发的前面，这时正放着一张很大的正方形的玛瑙石几。

高斯抬头一看，立时看到了对准这组沙发的一只大座钟。

那只大座钟比人还高，钟面的四周围是各种装饰品，钟面的下面，有足够的空闲，可以藏下无线电遥控的摄影机，正合他作偷摄之用。

高斯点了点头，拿着摄影机，走了过去。陈洛又向沙发前一指，道：「那人说，在经过他……作法之后，我就可以在那里看到老头子！」

陈洛指的，是沙发前的一排落地长窗，窗外是一个有遮盖的平台，平台外是草地。

高斯立即道：「出现在玻璃上？」

陈洛笑道：「当时我也这样问，我知道，如果人出现在玻璃上，那可能是幻灯片或放映电影所作出来的效果。但那人说不是，他说，人会在玻璃外的平台上。」

高斯放好了摄影机，蹲下身子来，摄影机所放的角度很理想，既可看到咖啡几，也可以看到长窗外的情形。

高斯坐在沙发上，试了试机，一切都很好，陈洛道：「记得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前，一定要到！」

高斯答应着，和陈洛挥着手再见。他约好了今晚和李玉芳看电影的，算起来，电影散场之后再来，也来得及。

虽然看陈洛的神情很认真，但是，高斯根本不相信，真有人能够作法，使一个死去了三年之久的人重现在眼前，所以，他也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在和李玉芳一起进餐，看电影之间，他也完全没有提起。

晚上十一时三十七分，他送李玉芳回家后，径赴陈洛的家中，到达时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七分了，陈洛正在大厅门口探头看望，神情焦急，见了高斯，少不了有几句埋怨，才道：「快点，人全来齐了。」

高斯跟着陈洛，进了大厅，大厅中灯火通明，有五个人正在谈笑着。其中有两个，认得的，一个是陈洛的舅父，著名的工业家韩祖勋，一个是高斯和陈洛的好朋友，画家布隆，布隆真的是姓布，不是外国人。

另外一个面色红润，身形高大的英国人，声若洪钟，当然是灵魂学家罗埃，另一个，却是面色萎琐，獐头鼠目，偏偏衣饰华贵，领带的夹子，是一整条碧绿的翡翠，陈洛替高斯引见，道：「这位是柳先生，柳飞鸿先生。那位能创造奇迹的人，就是他介绍给我的！」

高斯心里很有点看不起这个柳飞鸿，只是淡淡招呼了一下，又向陈洛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问陈洛，是不是还有人知道会有秘密摄影这件事。陈洛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其它的人知道。

高斯四面看了一下，又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语气道：「那位召魂大师呢？怎么还不来？」

陈洛忙道：「已经来了，在我书房里养神，快出来了！」

高斯怔了一怔，忙望过去，低声道：「他一个人在你的书房里？陈洛，谁都知道你书房的保险箱──」

陈洛大笑了起来，拍着高斯的肩，也极低声地道：「你只管放心，他打不开那保险箱的，别胡思乱想！」

高斯望了陈洛一眼，不再说甚么，和布隆谈了几句，那座大钟，就开始敲打起来。「当当当」的钟声刚响完十二下，一个全身黑衣，瘦而长，脸色枯黄的人，就走了出来。咖啡几已经搬走，那黑衣人就在原来放咖啡几的地方站定。

第二章

那黑衣人一出来，所有人全都静了下来，那黑衣人像是带来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令得人人都不想说话。

那黑衣人站定之后，先向在座的人望了一眼，眼光森然，然后道：「各位都知道等一会会有甚么事发生。在此之前，我有几句话说，要大家遵守。」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指着正在吸烟的高斯，和一直坐着，并没有甚么说话，正在抽着烟斗的冯欢。冯欢是一个医生，也和高斯相稔──道：「等一会，所有的灯都要熄灭，不能有任何亮光，所以，也不能有任何人吸烟，请两位先将烟熄了！」

高斯听了，不禁陡地一怔，不让他吸烟，那问题倒不大，但如果所有的灯都要熄灭，一点光亮都不能有的话，那却成了问题。

因为，他已经在那座大钟下面，秘密装置了摄影机，虽然他用的是感光度极高的底片，可是如果一点光亮也没有的话，那是绝不可能将整个情峏褔嶀U来的。

高斯一面在烟灰缸捻熄香烟，一面向陈洛望去。

陈洛也觉出了高斯向他望过来的原因，忙道：「你没有对我说过不许有光亮的，你只是说──」

黑衣人神情森然地打断了陈洛的话题，道：「我没有必要甚么都对你说的。」

陈洛呆了一呆，不知如何接口，高斯已然道：「要是一点光亮也没有，我看那不成。」

黑衣人有点恼怒，道：「不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高斯说道：「你等一会，要使我们看到陈八先生，如果一点亮光也没有，我们怎么看得见？」

高斯这句话，很引起了共鸣，几个人都不断点着头，表示同意高斯的说法，没有光亮，如何看得见？

一时之间，除了柳飞鸿，斜倚在沙发上，有点很不眉的神情之外，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黑衣人的身上，要看他如何答复高斯的问题。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不必担心，到时一定叫你看见。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高斯碰了一个钉子，面子很挂不住，可是也无法反驳，如何使在座的人能看到已经死去了的陈八，的确是那黑衣人的事。只要他有本事，就算要叫在座的人全将眼睛闭上，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高斯只好向陈洛苦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在黑暗之中，他实在无能为力，陈洛谅解地点了点头。高斯心中在想，就怕你只玩弄一次就收手，要是你还有第二次，我一样有法子，我可以配上红外线摄影装置来「破」你的「法」。

大厅中又静了下来，那黑衣人停了片刻，又道：「将要出现在各位眼前的事，是不折不扣的奇迹──」

他说到这里，伸手一指落地长窗外的平台，道：「陈老先生将在窗外出现，那时候，任何人，都不准发出声响来，最好连动都不要动，要是谁发出了声响，或者谁胡乱动上一动，出了甚么不可预料的意外，我绝不负责！一定要注意！」

这几句话一交代，在座的人的心头，都不禁起了一股寒意。

黑衣人提到「不可预料的后果」，究竟是甚么后果，实在太不可预料了！连死去了的人，都能在眼前出现，还有甚么是可以预料的？

陈洛怔了一怔，说道：「你说我可以问先父一些事，要是我也不准出声，那么，怎么问法？」

黑衣人道：「陈先生，你可以问一个问题，现在就请你写下来，交给我。到时候，我会将你问的问题，转达给陈老先生。」

高斯忍不住问道：「那陈老先生怎么回答？我们不但可以看到他，也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黑衣人的神态更不客气，道：「那也是我的事情！」

高斯吞下了一口口水，心中反感甚大，但也不便出声。黑衣人又道：「现在更重要的事，因为这是一种极其令人震骇的事，如果谁没有这个胆量承受这种惊骇的，现在请退出！」

黑衣人讲完了之后，静了半晌，大厅中七个人，没有一个人离开。黑衣人向陈洛作了一个手势，陈洛离座而起，将大厅中所有的灯，一起熄去。

大厅中的灯全部熄灭之后，剎那之间，一片漆黑。隔了一会，眼睛习惯了黑暗，才依稀可以辨出一点人影。

高斯看到那黑衣人已盘腿坐了下来，又看到陈洛将一张折好的纸，交给了那黑衣人。陈洛在给了黑衣人那张纸后，在高斯的身边坐下。

大厅之中极静，黑衣人缓缓扬起手来，指着长窗。各人的视线，随着他所指的看去，长窗外的平台也很黑暗，用尽目力，才依稀可以看到，长窗外的平台上，有一张玻璃面的长方形桌子，和桌旁的六张藤椅，空无一人。

那黑衣人的手一直指着外面，大厅中静得几乎连呼吸声也听不到。长窗外黑沉沉的花园，有股说不出来的神秘，过了足有三分钟之久，客厅中有人欠了欠身子，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声响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那黑衣人陡地发出了一下巨喝声，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黑衣人的那一下巨喝，声音又尖又厉，人人都陡地吓了一大跳，而就在人人一怔间，奇迹出现了！

在大厅中的人，事后人人都可以发誓，半秒钟之前，长窗外是没有人的。但就在黑衣人一声大喝之后，外面却多了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的后面，面对着长窗，眼望着客厅中的所有人。

剎那之间，高斯只感到自己的身子，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样，透体冰凉。他想伸手去握住甚么，但看来在他身边的陈洛，比他更紧张，因为高斯的手背，已被陈洛紧紧的抓住，高斯可以觉出，陈洛在发着抖。

坐在长窗外平台上的那人，一点也不错是陈八！那是陈洛的父亲，已经死了的陈八，那是绝无疑问的事。

高斯和陈洛一直是好友，他见过陈八许多次，凭他摄影家对人脸面特征的辨认能力，他可以肯定，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正是陈八！

陈八，一个已死了三年的人，这时出现在人的眼前！外面平台很黑暗，但是陈八坐在那里，却是人人可以看得到，陈八的脸色很苍白，神情憔悴，除了他双眼圆睁之外，样貌和他在殡仪馆被人「凭吊遗容」之际，一模一样！

高斯只觉得自己的手心直冒汗，那是不可能的事，陈八的鬼魂，还是陈八的身体从地下走了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大厅中传来阵阵急促的呼吸声，但没有人发出声响，也没有人动，只有那黑衣人的身上，发出了一阵蟋嗦声，那是他打开了陈洛给他的那张纸。

黑衣人打开了陈洛给他的那张纸之后，向着坐在外面的陈八，照了一照。坐在外面的陈八，脸上现出了一个很古怪的笑容，随即伸出手来。

陈八坐着，本来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也看不清他穿的是甚么衣服──多半是黑衣服，这时伸出手来，才看到他的手很瘦、很干，伸手出来之后，在桌面的玻璃上，划了几下，为时极短。就在那一剎间，黑衣人陡地又发出了一下巨喝声。

那一下巨喝声，比第一下巨喝声，更令得在座的人震动，几乎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跳了一下，而也就在那一剎间，长窗外的陈八消失了！

大厅之中，仍是十分寂静，仍然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因为刚才他们所看到的事，实在太奇特而不可思议了。这种静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站起来，开亮了一盏灯，那盏灯的灯光，只照射在那个盘腿而坐的黑衣人身上，黑衣人仍是一动不动。

在灯亮了之后，高斯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向外冲去。

可是，一则由于他刚才惊骇实在太甚，二则，由于他的手背还被陈洛紧握着，根本起不了身。而其余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坐着。

高斯转动眼珠看去，开亮那盏灯的是柳飞鸿，他刚好又坐了下来。陈洛的双眼发直，还瞪着长窗，事实上，厅里一开了灯，长窗上玻璃反光，已经使得长窗外甚么也看不到了，只见一片反光。

陈洛的舅父韩伯勋的鼻尖冒着汗，神情惊恐。灵魂专家罗埃的胸口起伏，不断眨着眼。画家布隆的双手放在膝上，膝盖在发抖，他像是想用力按停发抖的膝盖而不果。医生冯欢张大了口，像是吞进了一口苦药。

最先打破沉寂的，还是那个黑衣人，他缓缓的站了起来，道：「好了，一切禁忌都解除了，各位可以自由行动，自由出声了。」

罗埃首先叫了起来，剎那之间，他脸色由白而红，他兴奋地叫道：「奇妙，太奇妙，真是太奇妙了！」看来，他一生钻研灵魂学，直到这时，才真正看到了灵魂，所以才那么兴奋。他虽然不认识陈八，但陈洛一定给他看过了陈八生前的照片。

第三章

接着，除了柳飞鸿，连一向不爱说话的冯医生，也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这些人，全是认得陈八的，他们叫着：「不可能！不可能！」

虽然叫着「不可能」，但刚才的情形，却是亲眼看到的。

在所有的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是高斯，高斯大声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在座的人全静了下来，高斯指着在不住喘着气的陈洛，道：「陈老先生……的灵魂……我们见过了──」

高斯讲到这里，黑衣人森然更正，道：「刚才各位看到的是陈老先生，不是灵魂。我答应让各位看到的是陈老先生，没有提及过灵魂。」

高斯呆了一呆，他也不想和黑衣人争辩这个问题。事实上，想争辩也无从辩起。

他只是道：「陈洛的问题呢？陈老先生是不是已经回答了？」

黑衣人道：「我也不知道陈先生向他父亲问了些甚么，不过答案一定是有的。」

各人向陈洛望去，陈洛喘着气，道：「我问的是先父房中，那具大保险箱的开启密码。那保险箱的密码，是可以由使用人随时更改的，先父仓悴过世，没将那号码说给任何人听，也只有他一人才知道。」

陈洛这样一说，在座的人更是骇然，出现在平台上的陈八，可以是假装，那只有陈八一个人知道的密码，可绝不能有人代答。

高斯心急，立时向前走去，推开长窗，走近那张桌子。

随着高斯向外走来的，有冯欢、罗埃、布隆、陈洛和陈洛的舅父，因为每一个人，都想看看，陈八究竟是如何回答陈洛的问题的。

只有柳飞鸿一个人，还坐在沙发上，神态很悠闲地点上了一支烟。陈洛曾说过，那个能创造奇迹的黑衣人是他介绍来的，他一定不止一次曾见过这样的奇迹，所以并不如其它人那样紧张。

那黑衣人也离开了他盘腿而坐的地方，靠在沙发上，看来，他的神态好像十分疲倦。

高斯、陈洛等九个人，来到落地长窗外的平台上，陈洛打开平台上的灯，在场的人一起向那张玻璃面的桌子望去，都不禁呆住了。

在桌子的玻璃面上，有着黑色的字迹，是数字，不过是用「苏州码」写出来的，那数字是「六九一七四五九」。

陈洛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来，望着高斯，伸手指着桌面上的数字，手在发抖着。高斯的心中，也极其骇然，陈八是一个很旧式的老人，他生前事业虽然大，但是他一直不习惯使用阿拉伯数字，他的账目，大多是用苏州码来记载的，而如今，出现在桌上的数字，也赫然是苏州码！

陈洛不但手在发抖，连声音也在发抖，他指着桌子，道：「高斯，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太……」

高斯已经定下神来，道：「陈洛，这不过是一串数字！」高斯的话才出口，就听得身后有人接口，接口的是才从客厅中踱了出来的柳飞鸿，他的语气很肯定，道：「我相信，凭这串数字，一定可以打开陈老先生卧室中的那一个保险箱，为甚么还不去试？」

柳飞鸿的话，提醒了几个被他们亲眼目睹奇迹的吓得动作麻木了的人，大家一起争先恐后，向内走去。陈八老先生的卧房，是在这幢大洋房的三楼，陈洛和高斯一马当先，其余各人跟在后面。只有柳飞鸿和那个黑衣人，仍然目在大厅中。

高斯在踏上楼梯之际，回头向柳飞鸿和黑衣人望了一眼，道：「两位不上来看一看吗？」

黑衣人像是根本未曾听到一样，睬也不睬。柳飞鸿摇着头道：「不必了，我和陈先生是新相识，不适宜去看他父亲保险箱中的东西。」

高斯略怔了一怔，这时，他脑中十分混乱，而且他也急于想知道，留在桌上的那串数字，是不是真的只有陈八老先生一个人知道的密码，所以他没有再说甚么，三步并作两步，向楼上奔去。

到了陈八卧室门口，陈洛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陈洛最先走进房间，打开灯，高斯等人跟了进去。

高斯并不是第一次进入陈八的卧室，他来过好几次，那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特点是房间中的家具陈设，全是旧式的。床是红木镶有罗甸的旧式大床，其余的衣橱之类，也全是红木的，陈八死了已有三年，但是房间中的陈设，仍与他生前无异。

陈洛直来到一个大橱面前，打开橱门，将橱中的衣服七手八脚的拿出来，高斯和冯欢在帮他忙。衣服拿开之后，陈洛伸手将挂衣服的圆木棍，转了一转，只听得「卡」的一声，大橱近墙的一面木板，就向上升了起来，现出了木板后的一具大保险箱来。

这时，所有的人，全聚在大橱的门前，他们所能看到的，当然还只是那具有一人来高的大保险箱的门，门口有一个数宇键盘。

陈洛先取出钥匙来，塞进钥孔之中，然后才道：「先父将很多贵重的东西，放在这具保险箱之中，连我也不清楚里面有些甚么，要打开才能知道！」他一面说，一面就去旋转保险箱门上的数字键盘。

当陈洛旋转着保险箱门上的数字键盘之际，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息，只听得数字键盘转动之际所发出的轻微的「格格」声。

高斯就站在陈洛的身边，他清楚地看到陈洛在转动数字键盘之际，是依照在桌子玻璃面上那串数字而转动的，等待陈洛转完了那七个数字，陈洛伸手在身上抹了抹汗，再去转动钥匙。

只听得「格」地一声响，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听到了那一声响之后，谁都可以知道，保险箱打开了！

陈洛脸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跳动着，他抓住门上的把手，向下一压，接着向外一拉，保险箱的门，就被他拉了开来。

当陈洛打开保险箱的门之际，在场的人又发出了一下惊叹声，陈洛拉开保险箱的门，后退了一步，喃喃地道：「真是奇迹，是……是奇迹！」

在场的人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心中所想的，也和陈洛一样，但是在场的人向打开了的保险箱看去，却不禁愕然。

原来那保险箱是两层的，第一层门打开之后，里面是第二层门。第二层门上，并没有数字键盘，只有如同打字机那样排列着的三行英文字母，从Ａ到Ｚ，二十六个字母齐全。

高斯呆了一呆，道：「陈洛，看来还要再请那位朋友，请令尊现身一次。」

陈洛摇头道：「那倒不必了，这具两层的保险箱，外层的门是数字控制的，里面那一层的门，由一句英文句子组成。先父不懂英文，所以那句密码是由我选的，每次开保险箱，总是他先打开第一层门，然后再由我打开第二层门。」

陈洛的舅父呼吸有点急促，道：「你还不快打开来看看，保险箱里有些甚么？」

陈洛的态度却很冷淡，道：「不论保险箱里有甚么，那全是我的事，舅舅。」

陈洛将「舅舅」两个字，讲得很大声，显然他对他舅父的话，很表不满。

他舅父「哼」地一声，也现出很不愉快的神情来。

陈洛用力关上了保险箱外层的门，道：「我们该去向那位先生道谢了。」

他说着就向外走去，在场的人自然不便再停留，一起跟了出去，来到了楼下的大厅。

一行人到了大厅，看到柳飞鸿和那黑衣人，正在低声交谈。两人看到大家下了楼，就一起站了起来，陈洛的神情奇特而感激，来到黑衣人的身前，他未曾开口，柳飞鸿已然道：「陈先生，我们要走了！」

陈洛忙道：「柳先生，你和你的朋友，帮了我这样大的忙，我……我应该怎样感谢你们？」

柳飞鸿皱着眉，好像陈洛的话，说得非常不合时宜。他向黑衣人望了一眼，黑衣人瘦削的脸上，却大有怒意，道：「陈先生，你这是甚么意思？我是为了要酬劳，才表现奇迹给你看的吗？」

陈洛怔了一怔，其余人也怔了一怔。那黑衣人全然不要酬劳，这实在很出乎各人的意料之外！

黑衣人话一说完，又「哼」地一声，立时向外走去，柳飞鸿忙跟在黑衣人的后面，向陈洛挥了挥手，也跟着向外走去，陈洛忙跟在后面，送了出去。

陈洛送着柳飞鸿和黑衣人出去，其余的人，立时议论纷纷，布隆咬着烟斗，道：「刚才我们真的看到了陈老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且，陈老先生还真的回答了陈洛的那个问题！」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是每一个人都想提出来的。布隆这样问，自然没有人答得出来。不一会，外面传来汽车驶动的声音，过了片刻，陈洛走了回来。

陈洛一回来，他舅父和他冷淡地打了一个招呼，就先告辞离去，陈洛也不送出去，只是在他走了之后，冷冷地道：「今年我已经帮他渡过了两个难关，他还想来占我的便宜！」

高斯皱了皱眉，虽然他和陈洛是好朋友，但是这种有钱人家族中，有关财产的纠纷，外人还是不开口的好。何况这时，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向灵魂学家罗埃问道：「罗埃先生，刚才……我们看到的……是不是陈八先生的鬼魂？」

罗埃的神情很苦涩，道：「如果单是令我们看到，我想那可以称之为鬼魂。但是，我绝不知道任何鬼魂，可以回答人的问题，而且将答案写出来。」

高斯也不禁苦笑起来，道：「不是鬼魂，那是甚么？」

罗埃摇着头，无法回答。

在场的人又谈了一会，不得要领，心中充满了疑问，也没有再逗留下去的道理，先后告辞，只有罗埃是陈洛请来的，就住在陈洛的家中。

高斯回到家中，准备就寝，可是上了床，说甚么也睡不着。

高斯实在是没有法子睡得着，刚才的一切，实在太奇特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根本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但一切却又偏偏是他亲身经历的。由于睡不着，高斯索性披着睡袍，离开了床，点着了烟，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思索着。

他在事情开始之前，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有能力，使死去的人重现眼前，以前那只是一个十分巧妙的骗局。可是，柳飞鸿和黑衣人根本不要任何酬劳，而黑衣人又的确使得不可能的事，变成了事实，那好像又不是骗局！

高斯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突然间，他想到了李玉芳。

他对这件事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李玉芳应该可以有答案的。他先看了看钟，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高斯不禁犹豫了一下，这时候打电话给李玉芳，当然是很不合适的，但是如果叫他忍到明天再打，那对心急的高斯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听筒，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高斯听到了李玉芳才醒过来的声音，高斯知道李玉芳一定会埋怨自己，所以他不等李玉芳发问，就立时道：「玉芳，刚才，我看到了陈八！死去了三年的陈八。」

李玉芳的声音静了半晌，像是在消化着高斯突如其来的那句话，过了半晌，高斯才听到她的回答，道：「那就是说，你活见鬼了！」

高斯忙叫道：「别将电话挂上，我要将全部经过讲给你听，玉芳，你一定要听。」

李玉芳叹了一声，道：「好吧，你说，我在听着。」

高斯由于心中很乱，所以他的叙述也很凌乱，但是在半小时之内，他总算将全部经过情形，详详细细地讲给李玉芳听。

高斯讲完了之后，停了一停，道：「你意见怎样？」

李玉芳打着呵欠，似乎对高斯的叙述，一点也不感兴趣，道：「高斯，那是骗局！」

高斯叫了起来，道：「我不同意，目的是甚么？」李玉芳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居然出现了，我就可以肯定那是骗局！」

高斯道：「你是不是太武断了？有很多事，科学是不能解释的。」

李玉芳的声音冰凉，道：「我们是生活在现实中，并不是生活在科学幻想小说之中。」

高斯忙又道：「玉芳，你没在场，所以你不相信──」

李玉芳道：「你错，我相信你的确见到了死去的陈八，也相信你所讲的，陈洛凭桌上的数字也打开了那具保险箱。但是，我根本不信死人会重现，所以我不像你那样转弯抹角地去想，将问题复杂化。我只是直接了当地想，那是有目的的骗局。好了，我要睡了。」

李玉芳一讲完，不等高斯再说甚么，就挂了电话。

高斯握着电话听筒，呆了半晌，又拨了陈洛家中的电话，电话立时有人接听，高斯道：「陈洛，你还没睡？」

陈洛道：「我怎么睡得着？实在太奇特了，我父亲如果可以令我们看到，那么他……他究竟在甚么地方？」

高斯道：「我刚才和李玉芳通了一个电话，将一切全告诉了她，她说，一切只是骗局，我想应该提醒你一下。你应该小心一点！」

陈洛笑了起来，道：「你那女朋友是一个警官，能在任何人身上嗅出犯罪的气味来。骗局？当我问那个黑衣人要甚么酬劳之际，就算他提出要一百万，两百万，我也会立即写支票给他。骗局？！」

陈洛的口气，对李玉芳的推断十分不屑，高斯也无话可说，只好道：「那保险箱，你已经打开来看过了？」

陈洛道：「是的，里面有我想象不到的大量股票，全是属于一个大财团的，凭这些股票，我可以立即成为这个大财团的董事；还有大量品质极佳的钻石，我不知道老头子对钻石有这样高的兴趣，还有很多别的珠宝，我看也来不及看。」

高斯只好道：「恭喜你了，你又发了一笔横财！」

陈洛叹了一声，道：「我实在想不通，那黑衣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领？」

高斯道：「我也想不通，我们可以再去找一找他。」

陈洛道：「好，我知道柳飞鸿的地址，明天一起去。」

高斯和陈洛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又在床上躺了下来，一直到天亮，他都未曾睡着过。

第四章

早上，他到了事务所，办了一点事，呵欠频频，中午，他到了陈洛办公室下的一家餐厅，不一会陈洛就来了。他们一面进餐，一面谈着，饭后，由高斯驾车，一起向柳飞鸿的住所驶去。

柳飞鸿住在郊外，陈洛以前来过，那是一幢相当精致的小洋房，位于海边，在冬天，又静又冷，看来并不适合居住的好地方。

陈洛和高斯在门前按着铃，好一会，才有人来应门。

来应门的是一个瘦而矮的中年人，来到铁门前，看着门外的陈洛和高斯，眼珠转动不定，高斯最不喜欢这一类人，陈洛已经问道：「我们来找柳先生。」

那人呆了呆，道：「柳先生？甚么柳先生？」

高斯听了这样的回答，不禁一呆，陈洛道：「就是住在这里的柳先生，我早几天来过！」

那人摇头道：「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柳先生！」

那人说着，也不开门，转身就要走开，高斯有点发怒，大声喝道：「过来，我们没有找错地方，柳飞鸿在甚么地方，你要是不说，我们找警察来？」

高斯说要找警察来，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因为他看出那人心术不正，想吓他一吓。

怎知他的话才出口，那人立时站定身子，慢慢转过身来，神情十分惊骇，面色青白不定，一望而知，他做过亏心事！

高斯和陈洛互望了一眼，高斯立时又沉下了脸，道：「让我们进去见柳先生。」

那人结结巴巴，道：「柳……柳先生走了，你们进来也没有用。」

高斯立刻道：「他走了？那是甚么意思？你是他的仆人？他到哪里去了，快说！」

那人的神情更恐慌道：「我，我不知道，柳先生和他的两个朋友，给了我钱，说喜欢这里，要在这里住几天，我就答应了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到那里去了。」

高斯和陈洛互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惑，那人又道：「你们……不会真去找警察吧？他做了甚么事，我全不知道，要是叫主人知道了──」

陈洛道：「你的主人是谁？」

那人迟疑了片刻，才道：「是……是……李保德。」

高斯和陈洛又互望了一眼，李保德的名字他们知道，是商场中很活跃的人，这里显然是他的别墅，冬天空着，看屋人贪心，收了钱借给人家住的。

那人又迟疑了一下，才开了铁门，让高斯和陈洛走了进去，两人进屋一看，家具上全盖着白布，高斯说道：「你说，他们一共是三个人？」

看屋人道：「是的，柳先生，一个又黑又瘦，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大，他们不准我在这里，所以我甚么都不知道。」

高斯低声道：「陈洛，我看有问题了，有点不对。」

陈洛摇头道：「不见得，这黑衣人本来就神秘得很。」

高斯和陈洛一面商量着，一面在那幢小洋房中，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可是甚么也没有发现。陈洛想起上次来的情形，皱着眉说不出话来。

高斯摊着手，道：「找不到他们，我们也该走了。」

陈洛也有点无可奈何，不过他和高斯的想法不一样，高斯是觉得事情有问题，但是陈洛却只觉得怅然若失，因为那黑衣人能创造奇迹，而他也实在很想再见一见他死去了三年的父亲。

两人回到市区，高斯和陈洛分了手，高斯想将柳飞鸿失踪的消息告诉李玉芳，但是却找不到李玉芳，高斯只好将疑问藏在心里。

傍晚，就在他快要离开事务所之际，出乎他意料之外，居然接到李玉芳打来的电话。

高斯十分高兴，抢着问道：「玉芳，我找了你一个下午，难得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晚上有空？」

李玉芳的声音却很冷淡，道：「不是，今晚我可能要通宵工作。高斯请你到警局来一趟，有一件大案子要问你几句话。」高斯呆了呆，实在不知道李玉芳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李玉芳接着又道：「你一来，就可以明白了，快来！」

高斯还想问，李玉芳却已挂上了电话。高斯到了警局，一位警官带着他来到一间办公室中，高斯才一走进那间办公室，就呆了。

办公室中的人相当多，除了李玉芳之外，还有几个高级警官，而最令高斯感到意外的是，陈洛也在，陈洛的神情又惊又怒，双手紧握着拳。

高斯才一进来，陈洛就大声道：「高斯，他们要柳飞鸿和那个黑衣人的面貌图形，你的记性比我好，可以向专家提供更好的意见。」

高斯仍然莫名其妙，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李玉芳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两张铅笔绘出的人像，看来是根据陈洛的叙述绘成的，和柳飞鸿及那个黑衣人，有几分相似。

李玉芳又招手请绘图专家过来，道：「高斯，你也见过这两个人，看看有甚么应该修正的地方？」高斯心中充满疑惑，道：「那黑衣人的双眼还要深一些，鼻尖还要长，柳飞鸿的神情，有一种狡狯，面上的肌肉痕，应该深刻一点……」

高斯一面说着，绘画专家就根据高斯的叙述，改正图像，经过高斯指出柳飞鸿和黑衣人的特征之后，修改过的图像和两人更加像了。

李玉芳向一个警官道：「好，将图像用无线电传真发出去，要国际警方尽快给我们回答！」那警官答应着，拿着图像，走了出去。

高斯已有忍不住之感，大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告诉我了吧？」

陈洛苦着脸，道：「那保险箱中的东西，全不见了。」

高斯一怔，道：「保险箱？那一个保险箱，就是──」

高斯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好，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保险箱的密码，你昨天才知道，是你父亲显灵告诉你的。」

陈洛使劲地摇着头，看来他的心中也乱得可以，李玉芳道：「两位请坐下，我们想知道详细的经过。」

高斯坐了下来，陈洛一面搓着手，一面也坐了下来。

高斯道：「你要知道甚么详细经过？是陈老先生显灵的事？」

李玉芳摇着头，道：「不用，那是骗局，我早已肯定。」

高斯心中不服，道：「骗局一定有目的，如果他们向陈洛行骗，他们的目的是甚么？」

李玉芳冷冷地道：「保险箱中的东西，不是全不见了吗？陈先生，保险箱中究竟有些甚么？」

陈洛的神情变得愤怒，道：「有某大企业的股票──那些股票倒不要紧，可以报失。可是还有许多先父收藏的珠宝，损失很大！」

李玉芳道：「你合计损失是多少？」

陈洛道：「我不能估计，我也是在昨天保险箱开启之后，才第一次看到那些珍宝，不过，我想至少超过三千万。」

李玉芳还要再问，高斯又一次忍不住，他大声道：「玉芳，照你说，柳飞鸿他们是在进行一个骗局，可是你别忘了，陈洛根本不知道那保险箱的号码，那个密码，是……陈洛的父亲显灵，告诉他的。如果是骗局，那么，骗子早已知道保险箱的密码，为甚么还要绕一个弯，将密码讲给陈洛听？」

李玉芳皱着眉，道：「这一点，我暂时还想不通，不过我可以肯定，死人不会显灵，所以我也可以肯定，那是一个骗局！」高斯和陈洛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苦涩。

高斯叹了一口气，道：「玉芳，当然，在黑暗之中，经过精巧的化装，在充满神秘气氛的情形之下，我们看到的，根本可能是一个和死者相似、而又经过化装的人，但是那密码，你怎么解释？」

陈洛立时补充了一句，道：「那密码，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知道，连我也不知道，所以他死了三年，直到昨天我知道了密码，才第一次打开保险箱。今天，我和高斯分手，回到家里，再打开保险箱，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我真不明白──」

陈洛说到这里，望定了李玉芳，李玉芳并不出声，陈洛又道：「李警官，你也到现场去看过，你──」

李玉芳挥了挥手，打断了陈洛的话，这时，又有两个警官进来，道：「所有的水陆空交通要点，全加紧防守，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李玉芳道：「继续监视，他们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高斯站了起来，道：「我们可以走了？」

李玉芳道：「你可以走了，不过陈先生还要留下一会儿，我们想进一步了解一下那保险箱的情形，高斯，其实你也不必心急，我已经向那保险箱的制造厂询问，答案应该快来了──」

李玉芳才讲到这里，电话铃响了起来，李玉芳接听电话，讲不到了几句，立时改用法文交谈。高斯的法文绝不如李玉芳流利，但是他也可以听到，李玉芳是在和瑞士一个保险箱制造商在通电话。

李玉芳讲了足足有七八分钟，才放下电话来。望着陈洛，道：「我想，有答案了。」

高斯和陈洛两人，不由自主，伸直了身子，整件事，对他们来说，还是莫名其妙的，而李玉芳却说已经有答案了，答案是甚么？

李玉芳道：「陈先生，令尊卧房中的那具保险箱──」

她才讲了一句，一个警官匆匆走进来，神情很兴奋，道：「那两个人的资料到了，那自称姓柳的，是国际警方通缉的七大神偷之一，日本全国最令警方头痛的人物，神木大吉。另外一个──」

李玉芳道：「另外一个，我想是一个魔术师，是不是？」那警官连连点头，道：「是，他是魔术师，原籍是匈牙利，战后在世界各地表演，一直和犯罪组织有勾结。」

李玉芳伸了一个懒腰，道：「那么，案情已经大白，只等抓人了！」

高斯第三次忍不住，大声道：「我不明白！」

李玉芳微微一笑，说道：「很简单，那保险箱是有两重门的，外面一层，是数字密码，里面一层，是英文字母组成的句子密码，是不是？」

陈洛抢着道：「是，可是数字密码只有先父知道，英文密码只有我知道。」

李玉芳吸了一口气，道：「对，这种独一无二的设计，是那家保险箱制造厂发明的，我在案子一发生之后就和他们联络，我的问题是：是不是有一流的高手，可以凭仪器和经验，不凭密码而开启保险箱？」

高斯和陈洛都不出声，李玉芳将手按在电话上，道：「刚才我有了回答，他们认为，世上有七个高手，可以打开保险箱的外层，但是决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打得开第二层，因为英文字母的组合，复杂得多！」

高斯和陈洛互望着，高斯苦笑着，道：「还是不明白。」

李玉芳道：「肯动动脑筋，就应该明白了。这个保险箱，神木大吉已经凭他的技术，不知将第一层门打开过多少次了，可是他始终不能打开第二层！」

高斯直跳了起来，指着陈洛，说道：「可是他却连第一层也打不开。」

李玉芳道：「然而他知道第二层的密码，所以，神木大吉一定要将第一层的密码告诉他，让他去开第二层门。」

陈洛吞了下一口口水，道：「可是我开启第二层门时，并没有人在旁。」

李玉芳道：「那太简单了，我相信在衣橱中，早就装置了小巧的摄影机，将你开第二层门的经过全拍下来了。」

高斯手指相叩，发出「得」地声，道：「神木不能就这样将密码告诉陈洛，那会惹陈洛起疑，所以，他才找了那个魔术师，串通演出了一场『奇迹』！」

李玉芳道：「对，就是那么简单。高斯，凡是常识告诉我们是不可能的事而居然发生了，就算是亲眼目睹，也必须肯定那是骗局。」

高斯看来在「恭聆教训」，一声不出。陈洛站了起来，李玉芳道：「陈先生，你放心，他们走不了的，他们一共是三个人，另外一个，就是扮你父亲的！」

陈洛和高斯一起离开警局，没有开口，可是心中所想的字眼是一样的：傻瓜！

全文完

奇轮

第一章

「轰」地一声响，一辆一号方程式的赛车在跑道上掠过，在车尾卷起一阵旋风，逼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而当在路旁的人回过气来时，赛车早就驰远了。

高斯手中拿着摄影机，也在道旁。摇了摇头，回过头，对他身后一个身材魁伟的中年人道：「这样拍摄，效果一定不好。」

那中年人道：「照你说，应该怎么样？」

高斯道：「要拍摄整个赛车过程的纪录片，最理想的，当然就是有一辆车，一直在冠军车的前面，而我在那辆车上，那么，镜头就可以一直追踪着冠军车，可以纪录下冠军车在赛程中的全部过程。」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拍着高斯的肩头，道：「高斯，我承认你是一个好的摄影师，但你决不是一个聪明人。」

高斯瞪着眼，任何人被人加上这种评语，总不会有很愉快的反应，高斯也不例外，他一面瞪着眼，一面道：「为甚么？」

那中年人道：「为甚么？你也不想一想，要是真有那么一辆车，可以在赛车过程中，一直在冠军车的前面，那么他就是冠军了，你上那里去找这样一个司机？」

高斯眨着眼，他没有回答，心里在想，自己的确不算是怎么聪明，那就只好将对方的另外半句话发挥一下了，他道：「可是，我是一个好摄影师，我会想到好办法的，你放心好了。」

中年人点着头，这时，又接连有好几辆赛车，在跑道上轰然飞驰而过，以致高斯这番满有信心的话，被打断了两次之多。那中年人道：「高先生，正式的赛期，就在后天，希望你能有令人满意的成绩。」

高斯大声道：「当然，我从来也没有令顾客失望过。」中年人转过身，穿过一片草地，登上一辆穿有制服司机驾驶的华贵大房车，上了车，驶走了。

高斯站在跑道边，心中一直在想着，如何才能达到顾客的要求。那中年人是高斯的顾客，可是这顾客的要求，实在不是容易做得到，这位大顾客的要求很奇怪，他要高斯纪录下这次大赛中，冠军车自开始到终点，途中的全部经过！

这位看来大亨型的顾客，高斯也不知道他是甚么人，只知道他叫祁利先生。祁利先生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在十天之前，来到高斯的摄影室，直进高斯的房间，四面看了一下，道：「我需要一个第一流的摄影师。」

高斯的反应很快，立刻道：「站在你面前的就是。」

祁利先生有着一副成功人士的锐利目光，他盯着高斯看了片刻，道：「你拍摄过甚么？我是指活动的纪录片而言，你拍过些甚么？」

高斯的回答更流利，说道：「除了埃及人是如何建造金字塔，我没有赶上外，其余，全拍过。」

祁利笑了起来，道：「你很有自信，我喜欢有自信的人，你拍过赛车？」

高斯点头道：「拍过，蒙地卡罗大赛车，盐湖的超速车，利维拉大赛车，全拍过。你是不是要拍就快举行的欧洲大赛车？」

祁利道：「对，我要拍──」

高斯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真对不起，我最近很忙，无法离开，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委托了。」

祁利像是比高斯更有心得，道：「你会的！」高斯摇着头，道：「我──」

他一面摇头，一面自然是想说「我不会」，可是他才讲了一个「我」字，他的脖子忽然变得僵硬了，再也不能左右摆动了。

因为祁利已经将一张长方形的纸，递到了他的眼前。那张纸倒也没有甚么特别，只不过是一张支票而已，可是上面的五位数字，却令得高斯的脖子发僵。

高斯抬起眼来，道：「这是──」

祁利先生道：「这是先付的一半，和你的旅费及其它的花费，工作完毕之后，你可以支取另外的一半。」

高斯高兴地笑了起来，道：「欧洲的气候，好像不错，值得去走一趟。」

高斯伸手将那张支票接了过来，祁利先生道：「你先别放进口袋，我的要求很特别，如果你没有把握做得成，我们不必浪费时间。」

高斯将支票放在口边亲了一下，道：「有这样的报酬，就算你要我将赛车拍成会飞，我也做得到。」

祁利道：「那倒不必，我只要纪录下这次大赛车的冠军，从头到尾，在赛车中的一切过程。」

高斯道：「那有甚么难处？」

祁利咯停了一停，才道：「好，我在赛车举行的地点等你，希望四天之后能见到你。」

高斯道：「你一定可以如愿。」

祁利先生告辞离去后，高斯才想起来，事情并不好办，最大问题是，他根本无法在事先知道那一位赛手的车子可以得到冠军！那也就是说，他要拍摄很多辆车子，才能达到祁利先生的要求。

高斯再进一步一想，更不得了，到最终的是冠军车子，一开始可能在最后，那也就是说，要达到祁利先生的要求，他必需从头到尾，拍每一辆车！

高斯搔了搔头，这时，那张巨额支票，看来不那么亲切了。但一来，他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二来，支票上的数字，完成后的另一半，诱惑力实在太大，实在没有放弃的理由。

他想了一会，按下对讲机，问他的女秘书道：「替我搜集即将举行的欧洲大赛车的一切资料，马上就要。」

而他自己，盘算了一下所要应用的器材，反正有钱在，正可以趁此机会，添置一些他本来就想买的先进摄影器材。为了买这些器材，他忙了足足两天。

两天之后，他的秘书也替他准备好了这次欧洲大赛车的全部资料，高斯一看呆住了！

如果他不是已经花掉了一部份钱，他一定会考虑将那张支票退回去。

这次赛车，共有来自世界各国的第一流赛车手十七人参加，其中有九位选手，都被认为有夺标的希望，而那并不是说其余八人不必理会，那八名，也有一定的实力。

而且，有关方面的权威，认为在这次赛车中，必然有极其激烈的竞争，可能创造高速的纪录，也就是说，平均时速，会达到一百八十哩以上！

高斯对着那些数据，愁眉苦脸，不住地叹气，足足思索了一小时，他才决定放弃这件事，他已经用去的钱，可以贴回去。可是，当他根据祁利先生留下来的电话，想和祁先生联络时，祁利先生已经到欧洲去了。

高斯不住搔着头。作了几项设计。首先，他必需请很多助手，几个人负责拍摄一辆车子，可是，甚么工具能有赛车的速度，一直跟在赛车之旁呢？而且，就算有这样的工具，赛车跑道之上，也决不可能除了十七辆赛车之外，另外再容纳十七辆摄影车。

高斯面前的烟灰盅上，满是烟蒂，而当他抽完了一包烟，将烟包捏成一团，向前抛出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推开，一个人恰好走了进来。那人一伸手，就接住了高斯抛过来的烟包，望向高斯。

高斯看清进来的人是谁，一时之间，高兴得讲不出话来；李玉芳从来没有主动地到他的办公室来看过他，而现在居然来了！

李玉芳穿着普通的便装，显得优雅大方，一扬手，将烟包准确地抛进了字纸篓，道：「看来你有点伤脑筋的事。」

高斯忙站了起来，道：「请坐，今天是甚么风吹来的？我真是有伤脑筋的事，不过，你也无法解决。」李玉芳并没有和高斯争辩，只是微笑着，坐了下来，道：「我要到欧洲去一趟。」高斯更高兴了，张大口，手舞足蹈，看来一副傻相，李玉芳有点奇怪，道：「你为甚么那么高兴？」

高斯笑道：「很简单，因为我也要到欧洲去。」李玉芳扬了扬眉，对高斯这样热切的神态，她并没有反感的表示，但是也不见得特别欢迎，只是「哦」了一声，道：「去旅行？」

高斯摇头道：「不，去工作。有人要我拍摄欧洲大赛车的纪录片。」

李玉芳像是很有兴趣，道：「这次赛车，不是在布鲁塞尔附近举行？那么，我的目的地，和你相去并不是太远，我要到荷兰的首都。」

高斯搓着手，如何完成工作的烦恼，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忙道：「那太好了，我可以和你一起上机──」

第二章

李玉芳却站了起来，道：「恐怕不能吧，我今晚上就要走了。」

高斯忙道：「能！能！我现在就可以走，立刻可以。」

他正在说着，电话铃响了起来，高斯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高斯先生？布鲁塞尔的长途电话。」同时，他也听到了祁利先生的声音。

祁利先生在「喂」了几声之后，道：「高先生，我是祁利，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你原来准备甚么时候动身？」

高斯望着李玉芳，道：「今晚。」

祁利先生顿了一顿，道：「能不能改在明晚？我有点──」

高斯立时道：「不能，那样，对我的牺牲，实在太大！」

祁利先生道：「只不过相差一天，你应该可以做得到的，我只不过要你等一天，帮我做点事。」

高斯皱着眉，道：「甚么事？我可以叫我的职员代办，我有几个很能干的职员──」

祁利道：「不行，我订制了一批赛车用的轮胎，要明天才能从马来西亚运到，我要你亲自押运到这里来，轮胎的数字，一共是二十四只──」

高斯有点恼怒，道：「祁利先生，这好像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是不是？」

祁利先生道：「当然，我知道，如果你要额外报酬的话，我也不反对──」才讲到这里，秘书推门进来，道：「李警官，电话。」

李玉芳在高斯讲电话之际，一直看着挂在墙上的摄影作品，女秘书到来一叫，她就走了出去。

高斯立时道：「听着，我不能为了你那批甚么轮胎改期。我有一个追求了很久的女朋友，恰巧她今天晚上，也要动身到欧洲去，我有和她同机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和她有共游欧洲名城的机会，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我一生都会后悔。」

祁利笑着，道：「可以请她也改期，我可以请她环游全世界。」

高斯苦笑道：「你或许不明白，她不是普通人，是一位高级警务人员，她当然是有任务到荷兰去的。」

祁利又笑了起来，高斯实在不知道有甚么好笑，祁利道：「或许，世事就是那么凑巧，她也会改期在明晚走。」

高斯正想大声回答祁利：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可是他的话还未出口，李玉芳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向高斯扬了扬手，道：「我改期了，明晚才走！」

高斯陡地一呆，直到电话中的祁利，「喂」了十几声，他才道：「祁利先生，是不是有神仙给了你三个愿望？刚才你说的巧事，变成事实了。」

祁利「呵呵」笑着，道：「那太好了，我会叫人和你联络，欧洲见，祝你旅程愉快。」

高斯放下了电话，向李玉芳望去，李玉芳摊了摊手，道：「总部决定改期。」

高斯笑道：「我一定是要走运了，我愿意以任何代价，换取和你一起旅行的机会。」

李玉芳瞪了高斯一眼，道：「我是有公事去的，不是旅行。你别弄错！」

高斯笑道：「我也有工作，我们大家不理对方的工作，不论是甚么样的工作，总有休息时间的，是不是？」

李玉芳也不禁笑了起来，高斯趁机道：「是午饭时间了，女警官也要吃饭的，对不对？」

李玉芳并没有拒绝，高斯以极愉快的心情，和李玉芳共进午餐之后，分手回到办公室中，已经有一个瘦长男子在等着他，一见高斯，瘦长男子就道：「我姓秦，祁利先生叫我来见你。」

高斯道：「那批轮胎的事？」

姓秦的点着头，打开公文包，将一些文件交给高斯，道：「这是空运的提单，希望高先生将这批轮胎，随身带到布鲁塞尔去，祁利先生并不在乎费用。」

高斯的心情很轻松，道：「不在乎费用，我可以将这批轮胎，运到月球去。」

姓秦的也打着哈哈，和高斯握了握手，拍了拍高斯的肩膀，道：「和祁利先生做事，总会有愉快的结果的。」

高斯笑着送姓秦的离去，他并没有亲自去提那批轮胎，只是派了一个职员去。那位职员是一个跑车迷，回来之后，足足向高斯讲了二十分钟，关于那二十四只轮胎，说那是他看到过最好的车轮。

高斯只是挥手令他走开，他又问定了明天李玉芳搭乘的班机，他也订了这班班机的机票，而且向航空公司说明，他有一批特别的行李──二十四只赛车用的阔车轮，宁愿付高昂的费用，要随身运去。

航空公司算出来的费用，相当骇人，但是祁利先生说过「费用不在乎」，高斯自然也没有心痛的道理，而且事实上，高斯自己所带去的器材，也重达两百公斤左右。

第二天晚上，那是高斯认得李玉芳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了，李玉芳在前，他在后，一起走向闸口，亲友挥手相送，高斯想说「我们像一对渡蜜月的新婚夫妇」，但是他却怕因此会惹来李玉芳一路不理睬他的后果，所以没有说出口，尽管如此，他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态，已足以令得李玉芳一路向他瞪眼了。

就在高斯快要进闸之际，一个瘦长男子突然从人丛中挤了出来，来到高斯身边，用力在高斯的肩头拍着，道：「祝你旅途愉快！」

高斯一时之间，几乎想不起那是甚么人来，不过拍肩头的这种手势，却使高斯想起了他，他就是那个姓秦的，姓秦的接着又道：「那批车轮，全办妥了？保证可以和你一起到达？」

高斯道：「当然可以，全当是我的行李，已经在飞机上面了。」姓秦的做了一个「一切妥当」的手势，高斯也进了闸口，一直到上了飞机坐定，李玉芳才道：「甚么车轮？」

高斯笑着，将经过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又道：「本来，我是不答应的，祁利说可能会有奇迹出现，你也会改期，谁知你真的改了期！」

李玉芳不出声，皱着眉，高斯和她一直讲着话，李玉芳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高斯自问自己没有甚么得罪李玉芳之处，不觉大是无趣。

第三章

一直到飞机起飞，李玉芳才道：「高斯，你对那个祁利先生，知道多少？」

高斯呆了一下，知道多少？真要说起来，他对祁利先生，根本甚么也不知道。

高斯答不出李玉芳的问题来，笑着，道：「我何必对他知道多少？我替他拍赛车纪录片，那总不会有甚么问题吧？」

李玉芳道：「可能没问题，不过你替他带的那批车轮，照你说，你自己连看也没有看到过。」

高斯停了一下，道：「赛车用的车轮，那有甚么问题？」他接着笑了起来，道：「警官的职业病是，对甚么事都能嗅出犯罪的意味来。」

李玉芳白了高斯一眼，高斯虽然这样机笑着李玉芳，可是在这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妙。的确，那位祁利先生的来历，他一无所知，而那批赛车用的车轮──

一想到这里，高斯不禁有点坐立不安，忍不住道：「玉芳，你看不会有问题吧？！」

李玉芳冷冷地道：「犯罪份子最喜欢的人，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不问情由，就乱替人带东西。」

高斯心中却又有点不服气，摇头道：「也不见得一定有问题，那批车轮，一共有二十四只，每一只超过二十公斤，这样巨大的东西，经过海关时，一定会作检查的，我看，就算有人要利用我，也不会那么笨。」

李玉芳又静了半晌不出声，才道：「高斯，你知道我到荷兰去，是为了甚么事？」

李玉芳这样问，倒使高斯大感愕然，他忙道：「你怎么啦？你从来不许我过问你的工作的，我怎么知道？」

李玉芳皱着眉，道：「这次情形有点不同，你知道，荷兰现在成了国际贩毒的中心。警方接到一个极可靠的情报，说是有一个在荷兰的中国人，知道毒贩组织的许多内幕，而又愿意提供消息给国际警方。可是这个人，却指定要见到了我才肯说。」

高斯摊了摊手，表示对那个线人的要求不可理解。

李玉芳道：「据我们的猜测，那个中国人以前可能是在本地活动的，所以认识我，这是一次能破获大贩毒案的好机会。」

高斯道：「我明白，可是，那和……这批车轮，又有甚么关系？」

李玉芳伸了伸身子，道：「正如你所说子这是我职业性的怀疑，那批车轮，从马来西亚来，那里离毒品的产地很近，而且──」

高斯笑了起来，道：「我们在教科书上读到的，只是马来西亚盛产橡胶，车轮是用橡胶做的，从马来西亚运来，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李玉芳笑了一下，道：「不论如何，我一到荷兰，就会知会布鲁塞尔警方，对你所带的那批车轮作最彻底的检查，你要作准备。」

当李玉芳这样讲的时候，高斯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并不是以为李玉芳在开玩笑，只是他想，海关的检查是不可避免的例行公事，那并不会给他带来甚么损失，所以他并不在意，只是笑道：「如果轮子里面全是毒品，你可得来保释我。」

在整个旅程中，有李玉芳作伴，那自然是极愉快的旅程，李玉芳先下了机，高斯独自飞往布鲁塞尔，飞机才一降落，高斯就觉得事情决不如想象那样轻松了。

机门才一打开，旅客还未曾下机，首先就见三个便装，四个军装警员走进机舱。

而且看来，他们早和机上有了联络，一登机，就直来到高斯的面前，一个便衣人员取出证件，在高斯面前一晃，道：「高斯先生，我们要特别检查你的随身行李，请你和我们合作。」

高斯吃了一惊，他想也想不到事情会有那么严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被押下飞机去的，他被带到机场一个办公室中，在那里等候的有十多个人，高斯登时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毒贩了！

不过，所有人都对他相当客气，询问他关于那批车轮的来历、经过，高斯反正没有甚么可以隐瞒的，自然一一照说。不过，他从那些警方人员严重的神色上，却看出那批轮胎，可能遭到噩运，是以他忙道：「你们准备怎么检查？委托我带车轮来的人，是等着要用的，你们可不能破坏它们。」

一个便衣人员道：「放心，我们会尽一切可能，详细检查，但不会弄坏它们。」

高斯没有办法，只好等着，办公室中的联络，显得很忙，电话铃不断响着，也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高斯越来越不耐烦了。可是他每次询问，得到的回答，总是，高斯先生，详细、彻底的检查，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高斯在那办公室中，用了一餐，足足等了八个小时，他早已开始在骂李玉芳多此一举了，正在他忍无可忍之际，几个便衣人员走了进来，向一个看来像是负责人模样的人道：「全检查过了，我们拆开了摄影器材的每一个零件，没有发现！」

高斯在一旁，一听到这里，不禁直跳了起来，紧握着双拳，双眼瞪得老大。

一位便衣人员一看到高斯这样子，忙道：「镇定一点，高斯先生。」

高斯陡地吼叫了起来，道：「镇定？你们拆开了我的摄影器材。我认为你们只是检查那批轮胎。」

另一位便衣人员道：「我们曾说过，要检查你的随身行李，那自然包括那些摄影器材在内。不要急，拆开了，可以装起来。」

高斯不断地骂着，他平时不是一个喜欢讲粗话的人，可是这时为了发泄他心中的气愤，他连最粗俗的话，也骂了出来。当然，他不想再惹上「侮辱警方」的麻烦，所以，他骂的那些话，比利时警官，或是国际警方的人员，全都听不懂的。

高斯终于领回了他所有的「行李」，那时，已经是距离他下机的十小时之后了。

他到机场的行李处，看到那些比普通车轮阔了一倍的赛车车轮，堆在一角，经过的旅客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高斯也领回了他的摄影器材，他没有时间去检查警方人员的装配，是不是完全弄得很好。

几乎动用了一大半搬运工人，才将他的「行李」搬出去，一到机场大厅，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那两个人穿着华贵，一见高斯就道：「祁利先生等得很急，为甚么耽搁了那么久？」

高斯闷哼了一声，道：「我也想知道是为了甚么？你们是祁利先生派来的？车子准备好了没有？」

那两人态度很恭敬，忙道：「全交给我们好了。」

高斯实在不想再做甚么了，他又是生气，又是疲倦，只照顾了他自己的摄影器材直驱酒店，这时，几乎已是深夜时分了。高斯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醒来，花了一个上午，检查了一下他的器材，看看并没有损坏，气已平了许多。

他房间的电话响了起来，高斯接听，是祁利先生派人来接他到赛车附近去的。赛车已经全到达了，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各种各样的赛车旁，这是极重要的一次赛车，自然非同凡响，高斯真有无从着手工作之感。

他和祁利见了面，也立即在跑道旁，试拍了一些赛车试车的情形，由于未来的工作困难度实在太多，海关上不愉快的事他也忘了。他向祁利先生提出了几个办法，可是全是无法实行的。

当他回到赛车道出发点处时，看到一辆卡车，正在卸下赛车车轮，而那正是他带来的那一批，他也看到祁利先生正在亲自指挥着卸下的工作。

高斯走了过去，对祁利先生笑道：「这批轮子，害我在海关多耽了十小时！」

祁利先生笑道：「为甚么？他们怀疑轮胎里有毒品？」

高斯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正滚着一个轮胎在他的身边经过，高斯顺势在轮上踢了一脚，道：「谁知道他们想在轮子里找到甚么？」

那个推着滚动的轮子的人，是一个彪形大汉，高斯一脚踢在轮上之际，那大汉陡地震动了一下，瞪了高斯一眼。

那大汉的神情之凶狠，倒还不会令高斯吃惊，令高斯吃惊的，是那大汉的脸上肌肉，几乎每一丝都充满了极度的惊觉和紧张，那种惊觉和紧张，远远超过了一个母亲保护她被侵犯的儿女。

高斯陡地呆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那大汉则立即用双手扶住轮子，这一切，全是一剎那之间的事。紧接着，就听到祁利先生道：「快一点，这批车轮，赛车是等着要用的。」

那大汉立时低下头，又继续推着滚动的车轮向前去，高斯也定了下神，他先向祁先生望了一眼，祁利的脸上，好像有点不自在的神情。

祁利和那大汉的这种神情，使得高斯的心中，略为疑惑了一下，再向那轮胎看一眼，看到那车轮上，有粉笔写着的一个号码，已经被擦去一半，但是还可以认得出来，是一个「七」字。

高斯一则为了要掩饰自己心中的疑惑，二则，也为了想试试其余推着轮子前进的人，是不是也和那大汉一样紧张。是以他一面坐着，一面又向另一个人滚着的轮子，重重踢了一脚，道：「看来，这些车轮，全叫海关人员拆开来检查过了。」

祁利先生打着「哈哈」，道：「还好，检查人员手下留情，未曾将它们切成一块一块，再用胶水联结起来。」

高斯也打着哈哈，祁利拍着高斯的肩膀：「你想到用甚么方法完成你的任务没有？」

高斯道：「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我想将自动摄影机，装在每一辆赛车的车头，那样子，每一辆车在赛事进行中全部过程，都可以记录下来了。」

祁利笑着，道：「赛车当局会同意吗？」

高斯耸耸肩，道：「有钱，我要在车上装导向飞弹，也不会有人反对的。」高斯耸耸肩，走开去进行他的安排。

高斯一直忙到午夜，进行着他的安排，他向每一个赛车手、机械士解释着自动摄影机体积小，不会妨碍赛车的任何机器，而且可以获得一大笔报酬。最主要的是，全部过程可以记录下来，整套的纪录片，将作为礼品送给赛车手研究。

高斯的成绩很不错，到午夜，大致上已经安排妥当了，高斯觉得很轻松。日间的那一丝疑惑，他早已忘记了。因为他在各个不同的车房中，的确看到了他带来的那批车轮，有的已被装上了赛车，有的被当作预备胎，他和几个机械士谈过，机械士都一致认为那是超水准的好车轮。

第四章

在走进旅店门口之际，高斯实在已经很疲倦了，他走向柜台，服务员一面将钥匙交给他，一面道：「有一位小姐，已等了你半小时了。」

高斯循着服务员所指看去，不禁陡地呆了一下。

他看到的「那位小姐」，是李玉芳！高斯在一时之间，还以为是自己太疲倦，看花了眼，是以忙揉了揉眼。可是那的确是李玉芳，而且正向他走过来！

高斯张开双臂，大叫起来，他的叫声，引得大厅中所有人，全向他看来，高斯并不理会，更不理会李玉芳抗议的神色，冲向前去，紧紧将李玉芳拥在怀里，立时吻向李玉芳的朱唇。

李玉芳暗中用脚，在高斯的脚尖上重重踏上一脚，那当然很痛，但是那比起吻到李玉芳来，这样疼痛，实在算不了甚么。

高斯笑着，道：「这里是北欧，如果你拒绝，人家还以为我们之间吵架了！」

李玉芳轻轻推开了高斯，她的气息也有点急促，显然是高斯的行动来得太突然，令得她心中慌张，可是，也实在看不出她有甚么不快的神色。

李玉芳缓了缓神，才道：「好了，我有正经事找你。」

高斯挽着李玉芳，一起走向电梯，道：「你也害得我够苦了，你可知道，我在海关被扣留了多久？」

李玉芳嫣然笑着，道：「对不起，检查报告，当晚就送到我手里了。」

高斯道：「我被形容成了甚么人？一个危险之极的大毒枭，还是最可怕的恐怖份子？」

李玉芳的口角有一丝冷笑，道：「都不是，在报告中形容你是一个又固执、又愚蠢的一个被人利用的人。」

要不是电梯里另外还有几个共乘旅客在，高斯一定要大叫大嚷着跳起来。

高斯并不是不作抗议，只不过那是进了房间之后的事，他大叫大嚷，又一面跳着，说道：「我被人利用，海关查到了甚么？你倒说说看！」

李玉芳坐了下来，神态很冷静，道：「当然有查到东西，一共是二十四只车轮，每一只车轮，都大有问题，对方极其巧妙。」

李玉芳讲到这里，高斯便陡地一怔。

每一只都有问题？他立刻想起他一脚踢在那轮胎上，推着轮子在向前走的那大汉的那种惊觉的神情来。一时之间，他睁大了眼，望着李玉芳，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在……在那只轮子中，找到了甚么？」

李玉芳却俏皮地笑了起来，道：「那我怎么能告诉你？这是国际警方最高的机密。」

高斯又发着呆，这时，李玉芳却一点也不空闲，在高斯的房间中，到处找着。高斯也不知道她在找甚么，好几次他想问，可是李玉芳一面在找，一面不断作着手势，令他不要发出声音来。而李玉芳自己，则不断发出动人的娇笑声来，如果不是高斯深知李玉芳的为人，一定要当她是神经病了！

五分钟之后，当李玉芳取下一个挂在墙上的装饰品后，取下一个扁圆形的东西，向高斯扬了一扬，高斯已经明白李玉芳是在找甚么了。

那是窃听器！

在他的房间中，为甚么会装有窃听器？那是甚么人装上去的？目的是甚么？高斯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发问，李玉芳仍向他作着不要出声的手势，将窃听器放在原来的地方，又将装饰品挂好，仍然发出娇笑声，同时，吻着自己的手背，发出「啧啧」声来。

高斯并不蠢，他明白李玉芳这样做是为了甚么，他也知道自己如果趁这个机会和李玉芳去亲热，就算李玉芳心中万分不愿，也不会拒绝他的。不过高斯也是一个君子，他决不会趁人之危去干这种事。他只是站着，李玉芳用十分娇慵的声音道：「我想欣赏一下夜景，你有车子吗？」

高斯道：「有，现在就去？」

李玉芳道：「当然现在就去，到天亮还有很久，是不是？」

高斯笑道：「对，走，我知道一处欣赏夜景的好地方，我带你去。」李玉芳已走向门口，高斯也跟过去，两人一起出了门。

酒店的走廊中很静，一出了房门，高斯就低声道：「玉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玉芳也低声道：「我们一出酒店，就一定会有人跟踪我们，你要找一处他们容易下手的地方，好让他们下手。」

高斯大是骇然，道：「下手？他们准备如何对付我们？」

李玉芳道：「首先，当然是绑架，接着就是非法禁锢，再下来发生甚么事，天才知道！」

高斯更加惊骇，道：「这……这……」

他这句结结巴巴的话，未能说完，电梯门已经打开，电梯中另有乘客在，高斯也没有再说下去。

等到高斯驾着车，在寂静的街道中行驶之际，很容易他就发觉了的确有车在跟踪他们，而且还不止一辆，一共有两辆之多。

那两辆车，有一辆不一会儿就超越了他们，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向前驶着，另一辆则始终跟在后面。刚才李玉芳虽然令高斯的心中七上八下，但是现在却是他生平最舒服的一次驾驶，因为李玉芳始终偎在他的身边，和他十分亲热。

在四十分钟之后，车子已驶出了市区，前面的那辆车子，已有好几分钟不见踪影，而就在高斯的车子前进之际，迎面，耀目的车灯陡地照射了过来，高斯立时紧急煞车，他的车才一停，后面那辆车，已经疾冲了上来，紧贴着他的车子停下。

对方的行动，比他们预料之中，要迅速得多，在对方车灯的照耀之下，高斯根本还没有看清来了多少人，车门已被打开，一根乌油油的枪管，伸了进来，同时听得有人喝道：「出来！出来！」

高斯一手搅住李玉芳，一面大声喝道：「你们是甚么人？我为甚么要出来？」

这句话自然是蠢话，对方也根本没有回答，只是将枪管直送到高斯的额前。那比任何命令更有力量，何况高斯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是以他和李玉芳，一起出了车。

自对面射来的车灯光芒，仍然照着他们，使他们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们四周围有不少人，而且个个都蒙着脸，看来对方对于这次绑架，是志在必得的！

高斯和李玉芳立时被推进了一辆车子的后厢，车门关上，车子立刻向前疾驶而去。

那车子的后厢密封着，高斯和李玉芳完全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形。高斯苦笑着，道：「玉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总得让我知道才好。」

高斯一面问着，一面冒着汗，看来很紧张，但是李玉芳却十分镇定，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高斯知道李玉芳的意思，知道得少，在盘问的时候，自然也不会透露甚么。而且真的不知道和隐瞒着不说，有经验的盘问者是可以分辨得出来的。真的不知道就可以减少危险和少受罪。然而高斯还是道：「你既然让我参加了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一点内情。」

可是李玉芳却只是一声不出，以那辆车子的行驶速度，并且经过了几个急转弯，令得高斯和李玉芳的身子，在车厢中摇来晃去。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在枪口的指吓和粗鲁的呼喝下，李玉芳和高斯被赶下车。高斯看到车子已停在一个相当大的车房之中，一个工具架，正在移动，工具架后面是一个暗门。那几个蒙面人的身影，看来都很高大，押着他们自暗门中走了进去。

暗门内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到了走廊的尽头，又是另一扇门，他们才一到门前，那道门就打开来，里面是一间布置相当精美的大客厅。押他们前来的那几个蒙面人并没有进来，只是在他们的身后，将门「砰」地关上。

高斯和李玉芳两人才一站定，就听得有一个声音响起，道：「李小姐，你们已查到了甚么？」

李玉芳循声看去，在一张茶几上，有一具小小的扩音器，李玉芳的神情很镇定，她来到茶几前的沙发坐了下来，道：「全查到了，欧洲老关。」

扩音机中传出了一下像是有人被打中一拳的声音，高斯却莫名其妙，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欧洲老板」是甚么意思。

那声音立时又传了出来，听来很愤怒，道：「你真的知道得不少，全是韩格那畜牲说的？」

李玉芳道：「不错，他全说了，我们也完全明白了你举办这次大赛车的目的，你很聪明，不过，一切全结束了，你等着被捕吧！」

那声音「嘿嘿」冷笑着，听得出那是没有办法中想办法的干笑声，然后，那声音又道：「你太有信心了，李小姐，只要将你们扣留在这里，等到赛车完毕，我的计划，也就完成了！」

那声音听来很明显地经过做作的掩饰，可是这几句话下来，高斯还是听了出来，他又惊又怒，失声道：「祁利先生，是你！」

当高斯神情变得惊骇，向扩音机冲过来之际，李玉芳看来已经知道他认出了那声音，想要阻止高斯叫出来，可是还是慢了一步，高斯已经大声叫了出来，在剎那间，一直十分镇定的李玉芳，也不禁现出一丝惊惶的神色来。

扩音机中静了片刻，再传出来的声音，便完全是祁利的声音，祁利冷笑着，道：「高先生，你是一个聪明的摄影师，但是其它方面，着实很蠢，你可知道你认出了我的声音之后，有甚么后果？」

高斯极其愤怒，道：「有甚么后果？你究竟是甚么人？」

祁利的声音听来极阴森，道：「后果是，一个优秀的女警官，和一个杰出的摄影师，将同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留踪迹！」

高斯骇然地望了李玉芳一眼，李玉芳已经回复了镇定，冷笑道：「祁利，你如果还以为能够照原来的计划行事，那你多半要成为警方档案之中最笨的毒贩！」

祁利先生的声音简直是在怒吼，他叫道：「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其实你们甚么也没查到，那批车轮个个都完整，你们不可能查到甚么！」

李玉芳冷冷地道：「你愿意打赌吗？」

扩音器中并没有传来回答，只有祁利的轻微的喘息声。

李玉芳继续道：「亚洲老关对你会很不满意，因为你曾经向他保证过，你会成功，结果你却失败了！我看，比利时的监狱，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避难所了！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你的上一任下场是甚么？」

扩音器中喘息声听来更甚，不一会，一切全静了下来，接着，一道暗门打开，祁利先生走了出来。

自从高斯第一次见到祁利起，祁利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大亨，这时的祁利，一样是一个大亨，不过是一个脸色青白的大亨。

祁利走了过来，站定，过了片刻，才道：「你能给我甚么保证？」

李玉芳摇着头，道：「甚么也不能。」她说着，从衣领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来，向祁利抛过去，祁利接在手中，神色变得更苍白。

李玉芳笑道：「这是追踪器，警方已经知道我在何处，我能给你的唯一保证就是，如果你现在投降，将双手放在头上走出去，那么，已经包围这里的警方人员，就不会开枪将你打死。」

祁利的双手发起抖来，追踪器自他的手中跌下，而他的双手，也不由自主，放到了头上。

高斯回到酒店时，已经天亮了。他一直等到中午，才等到敲门声，李玉芳走了进来，高斯并不向李玉芳问甚么，只是带着赌气的神态，望着李玉芳。

李玉芳坐了下来，笑道：「祁利是世界性贩毒集团中，欧洲方面的负责人，这一点，是阿姆斯特丹的那个线人提供的情报。贩毒组织神通广大，连我们警方内部都有他们的人，所以，祁利能够令我改变行程，和你一起到欧洲来，现在，内奸揪出来了。」

高斯「哼」地一声，道：「和你一起，他有甚么好处？」

李玉芳道：「祁利以为我和你在一起，海关方面的搜查就不会那么严格了。」

高斯摊了摊手，道：「事实恰恰相反，他弄巧成拙了？」

李玉芳道：「也不能这么说，事实上，那批车轮，经过了彻底的检查后，我们一点也没发现甚么──」

高斯大是讶异，忙道：「你不是说──」

李玉芳笑道：「那是故意的，我们找不到甚么，又肯定那批轮胎一定有古怪，而我们又不知道祁利的总部在甚么地方，所以故意那样说，叫他们听到，心中起了恐慌，将我绑架。如果我们已知道了秘密，祁利是绝无生路的，亚洲老关──那个组织的最高主持人，绝不会放过他，所以，他立即选择了向警方投降这条路。」

高斯眨着眼，他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过了一会，才道：「车轮中究竟有甚么？」

李玉芳道：「纯海洛英，每一只轮中有十二磅，是密封在厚厚的橡胶之中的，要切开橡胶才能取出来，这批车轮在表面上有正常使用的，海关当然不能将它们切割开来，弄坏它们的。而且，车轮的确会被使用，在大赛车过后，车辆运回各国，毒品也就流到各地，谁会怀疑经过使用的车轮？」

高斯苦笑起来，道：「那么他找我是为了甚么？」

李玉芳也笑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我想是为了确保那些车轮，不会中途被转换吧？还有，高斯，祁利给你的那张支票，你最好别用，免得麻烦！」

高斯张大了口，这时，他彷佛吸进口中的空气，都是苦的！

全文完

擒凶记

第一章

真是热闹极了，几乎凡是可以站得下人的地方，都站着人，人和人挤在一起，你摧我挤，每一个人都走到街上来。这些人，原来都应该在房子内的，因为此刻早是深夜了。但是，他们还是一起涌到街头上来，因为这是一个大出会的日子。

在现代化的都市中，很少有这样大出会的日子。正因为少，所以街头上，才聚集了这么多人，争着来看会景。

其实，也没有甚么特别好看的东西，那些东西，平时也可以看得到，缀满了五颜六色灯泡，经过装饰的卡车，车上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还有甚么特别好看？

可是人就是那么的奇怪，既然大家都到街上来，其余的人，也会在家中待不住。

于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从下午起，高斯就不断地在诅咒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涌去的人。依他自己的心愿，最好是在家里蒙头大睡，但是，他却不得不挤在街头上。

他是一个摄影师，且他受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委托，要拍摄这次大出会的主要经过，辑成一辑图册。这大概是高斯从事摄影这个行业以来，最辛苦的一次了。他抹着汗，在人丛中挤着，还得保护着他那名贵的摄影器材不会在拥挤中损坏。

当他双臂酸得实在无法再高举的时候，他真宁愿自己在沙漠中拍摄毒蝎子，也好过在人丛中拍摄笑容已变得僵硬的美女。

高斯实在太疲倦了，他已连续不断工作将近十小时，他决定休息一下，是以他拼命向人行道的方向挤着，他希望人行道那边，会有一点空隙。

但是他挤上了人行道之后，却发现情况并没有多大的改善。他身子的一边，的确已不再是人，却是墙壁，当他再向前挤过去的时候，他的衣服就擦在墙壁上了。高斯那时候，如果睡得着的话，他大可以就那样站着睡过去，而不会倒下来。

高斯好不容易，才挤到一扇门前，在他身边的人，忽然向后退来。高斯被挤得脚步不稳，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那扇门。

那扇门并没有锁，高斯的手一扶了上去，那扇门就打开来了。

高斯略呆了一下，门被推开后，门内是一片漆黑。高斯心想不知道甚么时候，才可以找到休息的地方时，所以改变了主意。

他闪身进了门，并且用力将门关上，然后，他吁了口气，道：「有人在吗？」

在那样的情形下，突然进入一幢陌生的屋子，无论如何，是嫌太突兀些。在平常，高斯决不会做这种事的。

但现在正是出会的好日子，人人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就算有一个陌生人忽然进了屋子，屋主人也一定会欢迎的。高斯就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所以才进来。

当他关上门之后，街上的鼓噪声，仍然不断传进他的耳中。街上一定刚巧有一队乐队经过，蓬蓬的鼓声，震耳欲裂，令高斯自己都听不见他自己的讲话声。高斯立时又提高了声音，道：「有人吗？」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蓬蓬」的鼓声，令人心烦，高斯心里开始有些疑惑，因为这屋子中，实在太黑暗了，黑得几乎甚么也看不到。

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虽然是在午夜，但是街道上很明亮，有着各种各样的灯光，除非这屋子根本没窗，不然不可能一点光线也没有。

但是这屋中，的确甚么光线也没有，高斯连问了四五声，得不到回答，「蓬蓬」的鼓声，已渐渐远去了。高斯伸手在门旁摸索着，他摸到电灯开关，高斯立时按下开灯的键。

可是，在「啪」地一声后，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灯并没有亮。

高斯不禁低声嘀咕了一声，这是恶梦中的情形，身处在一个黑暗的情形中，灯却开不着。

高斯已不想在这屋子中多逗留下去了，他一面注视着黑暗，像是怕黑暗中，突然会有甚么东西扑出来一样。一面，他反手向后伸去，握住了门柄，转了一转，想将门拉开来，再闪身到街道上去，参加拥挤的行列。

可是，当他用力一拉，想将门拉开时，他手臂一缩的结果，拉开了并不是门，而是将门柄拉了下来，他身后的门，仍关着。

高斯陡地一呆，这情形更像是在恶梦中了，高斯在开始拉脱门柄的一剎间，心中多少有点慌，但随即他就觉得好笑。

他和成千上万的人，只不过隔着一扇门，怎可能有甚么特别的事发生？

他转过身来，抚摸着。摸到了门口的那个洞，然后，又将被他拉出来的门柄塞进去，小心地旋转着。可是，不论他怎么弄，他都没有办法，将门打开来。

高斯感到异样的闷热，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并流到颈上，弄得他极不舒服。高斯大声叫了起来，搥着门，希望外面有人听到声音，可以将门推开。

但是，他在叫了一两分钟之后，便静下来，因为他明白那样做绝不会有作用的，外面街道上几乎每个人都在呼叫着，谁会理会他的呼叫声？

高斯转回身来，他觉得十分好笑，他竟被困在这屋子中！

当然，他是可以出得去，但高斯并不想出去，他本来的目的，就是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现在这个目的至少可以达到了。

他在想，如果屋主人回来，看到屋中忽然有一个陌生人，自然会大吃一惊，但是他只要略加解释，相信大家都笑起来的。

高斯吸了一口气，自然，他先得弄清楚这屋子中的情形，最好还能找到一些饮料。

电灯开不着，高斯举起手中的相机，按下闪光灯，闪了一下。

第二章

那闪一下光的时间，虽然只有几百分之一秒，但是，足使高斯看清屋中的情形。

当他看清屋中的情形时，他又不禁一呆。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极大的厅堂。

或许是因为那厅堂实在太空的原故，所以格外显得大。一点也不错，那厅堂中，是空的，或者，正确一点说，只是在正中，有着一张安乐椅。

高斯呆立片刻，他觉得这屋子多少有点古怪，或许是空置多年的旧屋。但高斯也没有表示太大的疑惑，而且看到有一张椅子，高斯也已经够高兴的了。他凭着记忆，向那椅子所在的方位走去。

当他的手摸到那椅背时，他想将椅子转过来。可是，椅子却像是固定在地上的，他无法转得动，他只好偏过身去，坐在椅子上。

椅子很柔软，很舒适，在经过了十小时不断的拥挤之后，能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实在是一件令人心满意足的事。

高斯坐下后，伸了个懒腰，他实在太疲倦了，所以当他的头靠在椅上后，他竟睡着了。

高斯是被另一乐团经过时所发出的乐声吵醒的，高斯翻起手腕来看看表，夜光表针告诉他，大约睡了半小时。

高斯又伸了个懒腰，他实在还想再睡，可是再睡下去的话，他的工作就无法完成了。他又来到门口，将门柄撼动着，旋转着，终于，他打开了门，闪身走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现在，他又置身在拥挤的街道上了，这一晚上，高斯一直工作到深夜，才疲乏地回到他的办公室。他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接下来的两天，高斯一点也无法空闲，他拍的几百帧相片，要从中排出最好的，辑成一辑，他一天十小时，都在暗房工作着。

他几乎早就忘记那间屋的事，如果不是他在冲洗放大照片时，看到那一张照片的话。

那张照片，是他无意中拍摄下来的，他当时的目的，也不是要摄取相片，而只不过是要藉闪光灯的亮度，来看清楚屋子中的情形而已。但在着亮闪光灯时，他却摄下了那屋中的一张照片。

高斯只是将底片剪下来，顺手抛在字纸篓中，他没有想要冲洗出照片来的意念，因为一点用处也没有。

当天晚上，当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街道上大会日后留下的垃圾，还未完全清理干净，这已经是又过了两天。

高斯来到车库，驾车回到家中，他先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再拿起电话来。

他希望李玉芳在家中，而且没有甚么特别的事，那么，他就可以约李玉芳出来共进晚餐，享受一个愉快的晚上。

电话一响就有人听，来听的正是李玉芳，高斯道：「玉芳，没有特别的事？」

「没有，」李玉芳回答着，「除了那件空屋谋杀案。」

高斯叹了一声，但李玉芳立时道：「不过我今晚有空，你可以来接我。」

高斯放下电话，发出一声欢呼声来。

烛光摇曳，音乐优雅，高斯和李玉芳对坐着，高斯在未见着李玉芳的时候，心中总想好了许多话要对她说。可是每一次，当他一见到李玉芳后，却总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高斯决不是一个拙于口齿的人，或许是李玉芳有着一股其它的女郎所没有的英气的原故，这使高斯在她面前，多少感到有些拘束。

高斯将心中想好的话，在腹中念了好几遍，可是当他一开口讲话时，却和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他问道：「你提到的那件空屋谋杀案，是怎么一回事？」

李玉芳皱了皱眉，望着烛火，道：「这件案子十分奇怪，在一间空屋子中，那屋子中甚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椅子，在屋子的正中。」

李玉芳讲到这里，高斯心中便陡地一动。他想起那天出大会的晚上，曾经进过一间屋子。那屋中，也是甚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椅子，他还在那椅子上打了一个盹。

所以，高斯笑道：「那也没有甚么稀奇，我就到过一间屋子，那屋子中只有一张椅子。」

李玉芳瞪他一眼，道：「你又在胡说了。」

高斯举起了手，道：「决不是胡说，我说的那间屋子，是在大都街。那天，盛会巡游，挤得人山人海，我可以说是给人挤进去的。」

李玉芳望着高斯，脸上表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来。她「噢」了一声，道：「你进去了之后，做了些甚么？」

高斯道：「没有甚么，我疲倦之极，又看到只有一张椅子。我就在那张椅子上，睡了一会儿。」

李玉芳的神情，陡地变得紧张起来，道：「你在那屋子的椅子上睡了一会儿，那是在甚么时候的事？」

高斯皱着眉，勉强想着，道：「我记不清楚了，大约是在午夜时分。」

李玉芳忽然笑了起来，指着高斯，道：「你说谎的本领很拙劣。高斯，你一定是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消息，是以故意拿来逗我说话的。」

高斯感到极大的委屈，他叫起来，道：「不，绝不是说谎，难道我说的那间空屋，就是你说的发生谋杀案的那一间？」

李玉芳道：「当然是，难道在大都街还会有第二间屋子，是甚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椅子的吗？我问你，你说你曾经进过那屋子，在进了屋子之后，可曾将门关上？」

「当然关上的。」高斯回答。

「那就更证明你是在说谎了，高斯，那屋子中，黑得一点光也没有，所有的窗子全都钉着木板，你怎么能在午夜时分，『看』到屋中甚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椅子，并且还在椅子上睡了一会？」

李玉芳指出高斯话中的破绽，但是高斯却一点也没有尴尬的神情。他反倒显得十分得意。李玉芳才一讲完，他便扬着手，「啊哈」一声，道：「那你可料错了。我的确是『看』到那张椅子的，因为我是在街道摄取大会巡游的景色，我进了屋子之后，发现眼前一片漆黑，我就着亮下闪光灯。」

李玉芳仍是似信非信地望着他。高斯又道：「你说我是看了报纸来和你说的，但是事实上，这几天，我忙得根本连看报纸的时间也没有，我忙着在弄那天晚上拍来的照片──对了，我在亮闪光灯的时候，还拍下了一张那房子内部的照片。」

李玉芳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她有点紧张地道：「你所说的是真的？那张照片呢？」

「还在我的办公室。」高斯看到李玉芳望着他的眼光，多少有点异状，是以他忙又问道：「怎么啦？」

李玉芳道：「如果你是在午夜时分，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的。那么，你应该坐在一个死人身上。」

高斯陡地一呆，虽然是在夜总会中，但是因为他听到的话，实在太骇人了，是以他陡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你是说──」

他大声说了三个字，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向他望来，他才忙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摇着头，道：「你在说甚么？」

李玉芳缓缓地道：「令我们头痛的那宗空屋谋杀案，就是在出会巡游的那天晚上发生。死者是一个不明身份的中年人，法医测定他死亡的时间，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的尸体被发现时，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他是被一枝毒箭射死的。」

李玉芳讲着，高斯怔怔地听着。

他等李玉芳讲到告一段落时，苦笑了一下，道：「我进那屋子的时候，无论如何是在十一点以后，为甚么我没有看到死人？」

李玉芳道：「如果你所说的是实话──」

高斯忙道：「那百分之一百的事实。」

李玉芳略顿了一顿，道：「那么，你就是向警方提供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了。」

「线索？」高斯有点不明白。

「是的，用毒箭来杀人，是一宗很不寻常的谋杀案，警方现在集中力量在调查那空屋的主人。那屋主人是一个探险家，到过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极有可能买到南美土人的毒药，涂在箭头上来杀人。但是现在，警方的调查目标，可能要变更了。」

「为甚么？」高斯问：「是因为我到那屋子的时候，还未曾见到死人？」

「是的，你的发现，证明那死者不是在空屋中被杀的，而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移到那空屋内的，如此屋主人的嫌疑便已经不存在了。」

高斯十分兴奋，他道：「我完全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那张底片还在，我们一起去拿。」

李玉芳站了起来，和高斯一起离开夜总会。

一小时后，他们已在警方的会议室中了。

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许多高级警官。高斯的那张底片，已经放大成为一张极大的照片，和另一张放得同样大小照片，列在一起。

另一张照片，是案发之后，警方人员拍摄的现场照片，和高斯那张，角度虽然不同，但是在照片上，却毫无疑问可以看得出，还是同一房间，只不过那一张照片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死人。

那死人仰着头，他的头搁在椅子上，在他的咽喉中，插着一支箭，他的手紧握在椅子的扶手上。

高斯一看到那死者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他的喉咙，便有点发痒，背脊也多少有点发凉，因为死者坐在椅上的姿势，和他在椅子上打盹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灯光集中在那两张照片上，李玉芳手中持着一枝棒，指着那屋子楼梯口的一只古老挂钟，道：「这屋子中，唯一的陈设，就是这只挂钟，虽然不准，却还在走动，各位请看挂钟上的时间。」

李玉芳指着的，是高斯所拍的那张照片，那挂钟上的时间是十二时二十八分。李玉芳又道：「自然，这钟的时间不准，但是也不会相差太多。也就是说，在那时候死者早已死了，但屋子中还是空的。所以我们有理由判断，尸体是由外面移来的。」

几个高级警官听着李玉芳的分析，点着头。

李玉芳又道：「本来，我们侦查的目标，集中在屋主人李华博士的身上。现在，我看可以放弃这一点了。何况李华博士，在前两天已去邻埠，主持一个学术性的会议，现在还没有回来。」

几个高级警官又点着头，李玉芳放下了竹棒，叹了一声，道：「只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侦查工作就更困难了，死者是在甚么地方被害的，完全没有线索。当然，我们仍要感谢高先生提供的线索。」

高斯站了起来，也说了几句客气话。挂在墙上的两张照片。被取了下来，几个警官用放大镜在详细检查两张照片上的差别。

而高斯则和李玉芳离开了会议室。

他们在警局的门口分了手。

一连两天，高斯不断地向李玉芳询问案子是否有进展，但都没有结果。第三天，高斯又被请到警局，而在李玉芳的办公室中，另有一个衣着十分华贵，身形高大，双躅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的左颊上，还有着一道明显的刀疤。

李玉芳在高斯一进来，便替他介绍道：「高斯，这位是著名的探险专家李华博士，也就是那间屋子的主人。」

高斯和李华握着手。李华伸手在高斯的肩头上拍了两下，表现得十分亲热，道：「李警官已对我说明一切经过，多谢你，不然，我就要成为谋杀的嫌疑犯了。」

高斯客气地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心，案发的时候，你正在邻埠，又不在现场。」

李华大声笑了起来道：「那难说得很。警方会设想一切稀奇古怪的事，他们会设想，我溜回来，杀了人，然后再到邻埠去。」

高斯笑了起来，道：「李博士，你的屋子正处闹市，你为甚么让它空置着？」

李华摊了摊手，道：「正因为它在闹市，所以不适宜我居住，我早已迁到郊区，屋子一直空着。我又不善经商，所以也没有改建，由得它空。想不到却有人将一个死人放在屋中。」

李玉芳坐在办公室，听着李华和高斯两人交谈。她听得十分用心。而在她听到了李华的话后，她突然皱了皱眉，像想到了甚么。

李玉芳道：「你任由那屋子空着，甚至不去看看它？」

李华博士搓着手，道：「有时我会去看看，也雇有一个人去打扫，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去了。」

「你雇甚么人打扫？」李玉芳忙问。

「就是屋子旁边，大厦的管理员，石叔。」李华回答着：「他这人倒是很靠得住。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我可以走了么？」

「可以，」李玉芳点头，可是她忽然又道：「再问你一个问题，李博士，你最近一次到那屋子中去是在甚么时候，你记得么？」

李华皱起了眉，道：「那很难说得出确切的日子来了，好像是……两个月以前吧。」

李玉芳像是对李华的回答已经很满意，道：「谢谢你的合作，以后有了线索，或者有麻烦你的地方，希望你别见怪才好。」

李华笑了笑，道：「不要紧，但是，过几天我就要离开，我已选了东非定居，这幢屋子，我也委托房产经纪，代我出售了。」

李玉芳听得李华这样说法，略呆了一下，也没有再说甚么，李华转过身，走出了李玉芳的办公室。李玉芳一直望着门口，怔怔地像是正在想甚么。

高斯见李玉芳半晌不说话，他笑着，道：「这件案子变成无头案了，你可以轻松一下。」

李玉芳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是甚么话，变成毫无线索的无头案子，怎么反倒能轻松。不过，这也不是无头案，我已经有一点线索了。」

高斯大感兴趣，忙道：「甚么线索？」

李玉芳笑道：「你还敢不敢到那空屋子去？」

高斯笑了起来，道：「为甚么不敢？别说死人早已搬走了，就算死人在，我也敢去！」

李玉芳没再说甚么，就和高斯一起离去。

高斯又到那空屋子中。这一次，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已大不相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章

而这一次，所有的灯都亮着，楼上楼下，都大放光明，只不过所有窗子，仍然被板钉封着。而且，又明知在这屋子中，曾有过一件神秘凶杀案，是以走了进去之后，总不免有点阴森之感。

那张椅子仍在，而且依然放在老地方。高斯看了那张椅子，想起继自己之后，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就是一个中了毒箭后死去的人，心中多少有点不自在。

空屋子中有两个警员留守着，高斯正和他们搭讪着讲话。而李玉芳则和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一起走了进来，那男人不断地道：「我一听说这屋子有了死人，就不敢过来，也没有人来问我，我倒不是想隐瞒的。」

李玉芳十分温和地笑着，道：「我不是来怪你，我是问你，这屋子是不是一直由你打扫的。」

一听到李玉芳这样说，高斯就知道，那人一定是李华博士口中的石叔了。

石叔点着头，道：「是的，我每隔三天，来打扫一次。」

李玉芳道：「从你一开始打扫起，屋子就是空的，只有这一张椅子？」

石叔战战兢兢地道：「是。」

「除了打扫之外，你还做些甚么？」

「我没有做甚么，甚么也没有做。」石叔摇着手，面现害怕的神色来。

旁边的一个警员，不禁笑了起来，道：「你怕甚么，李警官又不是说你杀了人。」

石叔苦笑着，说不出话来，李玉芳向挂在梯口墙上的挂钟指了一指，道：「你不负责替这座钟上炼吗？」

石叔摇着头，道：「我根本不会替钟上炼！」

李玉芳挥着手，道：「好了，我已经问完了，你忙你的吧。」

石叔直到这时，脸上才算是有了一点笑容。他又向那张椅子望了一眼，急急走出了这空屋子，李玉芳背负着双手，来到楼梯口，踏上两级楼梯，仰头望着那挂钟。高斯来到她的身边，也不知道她注意那挂钟是甚么意思，只是也跟着抬起头看看那挂钟。

那钟已经停了，显然是因为没有人上炼的缘故，李玉芳看了片刻，忽然回过头来，道：「高斯，这样的钟，上一次炼，大约可以行走多少时间？」

「大约四五天吧。」高斯迟疑地回答。

李玉芳的双眉蹙紧，道：「这就很奇怪了，李华已有两个多月没有来过，石叔虽然每隔三天来打扫一次。但是，从来也不给钟上炼，那么，为甚么当你进来的时候，钟是行走的呢？」

高斯也呆了一下，脱口道：「是啊！」

李玉芳仍然望着那挂钟，看了一会，她转身向一个警员，招了招手，那警员走了过来，李玉芳道：「和侦查科通一个电话，请他们派一位侦查指纹的人来。」

那警员答应着，走了出去。李玉芳仍然望着这座挂钟，道：「照我的揣测，这座钟上，一定一点指纹也没有，早被抹去了。」

高斯瞪大眼睛，李玉芳缓缓地道：「这是一件处心积虑的谋杀案，凶手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来布置这件凶杀案，好使自己逍遥法外。」

高斯心中仍然不明白，道：「你的意思是──」

李玉芳指着那钟，道：「钟没有人上炼，是不会行走的，而上炼的人，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使进这屋子来的人，知道他是甚么时候进来的。」

高斯皱起了眉，道：「那就是我了？」

「是你，或者是任何人，别忘记，那天是大出会的日子，在这条道上，有成千上万的人，任何人都可以进这屋子来的。」

高斯点头道：「是，屋子门又没有锁，街上的人一挤，就可以挤进来了。」

李玉芳道：「我想凶手原来的设计，正是那样，他希望有多些人挤进来。但是他却想不到，到了大会巡行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向马路中心挤，没有人肯后退，是以也没有挤进屋子来。只有你一个，走进了这屋子，不过就算只是你一个人，他的目的也已达到了。」

高斯的心中，更是疑惑，道：「有人进了屋子，那有甚么好处？」

李玉芳却忽然变了话题，道：「当晚你进来的时候，没再到二楼，也没有到其它的房间去看一看，只是在这个厅堂中，是不是？」

「当然是，我总不成乱闯一通。」

李玉芳道：「那就是了，我想，你进来的时候，屋子中一定还有两个人在，一个是凶手，另一个是死者。」

高斯吃了一惊，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只是望着李玉芳。李玉芳笑了笑，道：「你还不明白么？或者在你进来的时候，死者早就死了，凶手却在等着，等着有人进来，恰好你进来了。」

「他等我进来作甚么？」

李玉芳道：「他等你进来，好证明你进来的时候，那椅子上没有死人，屋子是空的。那样，等到在这屋中发现尸体的时候，就可以进一步证明，那尸体是由外面移进来的。」

高斯也笑了起来，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是进来之后，亮着闪光灯，无意间拍了张照，才拍下那挂钟留下时间来的。凶手除非能未卜先知，不然，怎知道我一定会拍一张照，又怎知道进来的人，一定会带着摄影机？」

李玉芳呆了半晌，看她眉心打着结的样子，高斯也知道她是在苦苦思索着，但是她究竟在想些甚么，高斯却也无从知晓。过了好一会，李玉芳才道：「你的话很有理，看来我的推论站不住脚。」

她说到这里，又向挂钟望了一眼，高斯忙道：「你原来的推论是甚么，不妨说来听听。」

李玉芳苦笑一下，道：「我是想，凶手特意留下了那一个时间证明，要证明死者死亡的时间，死者并不是在这屋中，那么，自然是为开脱和这屋子有关的人的一切关系，这是凶手的预谋！」

高斯究竟不是一个蠢人，他吓了一跳，道：「玉芳，你是说李华博士，他是──」

李玉芳忙道：「不要乱说话。」

高斯立时住了口，没有再出声。但是他也知道，照李玉芳的推论，发展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推定李华是凶手。李华在这屋子中杀了人，又等到有人进来，等到进来的人离去之后，他才将死者放在椅子上。

案发之后，死者是甚么时候死的，自然验得出来，到过空屋的人，自然也会和警方联络。那么，就有充份的证明，证明尸体是从别的地方搬到空屋来的，李华虽是屋主人也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何况事发的时候，他正在外地。

这正是目前发生的事实。

然而，李玉芳的推论却有一点站不住脚，也就是高斯刚才指出的那一点。

在高斯和李玉芳两人发怔间，侦查指纹的专家来了，不到十分钟，便证明李玉芳的预见是正确，那挂钟上，一个指纹也没有。

钟上一个指纹也没有，这证明了李玉芳的推论，有人曾经仔细地抹去钟上所有的指纹。一般人是不会花上一番功夫，将钟上的指纹全抹去的，只有别有用心的人，才会如此。那么，别有用心的人，自然就是凶手了。

看来李玉芳的推论，起点和结论，都十分近乎事实，只有一点站不住脚，那就是高斯指出的一点，如果一切全是凶手的安排。那么，凶手没有道理知道，进屋子来的人，会是一个持有闪光灯摄影机的人。

李玉芳一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皱着眉，在屋子中，踱来踱去，高斯则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当高斯的视线，停留在李玉芳身上的时候，他不禁在想，像李玉芳那样美丽的女孩子，实在不应该担当如此繁重的警务工作。可是，事实上，李玉芳却实实在在，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高级警官。

第四章

李玉芳来回踱了十分钟，才抬头向高斯望过来。高斯一看到她的神情，便知道她一定已经想到甚么重要的关键了。

他连忙向前走去，李玉芳压低了声音，道：「高斯，警方知道李华博士，住在甚么地方。」

「我们一起去找他？」高斯忙说。

「不，我想由你一个人去找他。」

「我一个人？」高斯又惊又喜，「可是，我不是警务人员，去找他有甚么用？」

李玉芳挥手，道：「正因为你不是警务人员，所以去找他，他才不会疑心。他作了这么精巧的安排，如果有警务人员去找他，他一定全神应付，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来，然而你随便找一个借口去见他，他不会提防你，我要你把你和他的对话，详细记下来告诉我！」

高斯一面听，一面点着头，等到李玉芳讲完，他才问道：「你认定他是凶手？」

李玉芳抿着唇，点了点头。

高斯呆立了片刻，才道：「好，我去。」

李玉芳立时伸出手来，和他紧紧握了一握。

李华住在郊外的一幢小洋房中，当高斯由一个男仆带领着，走进那幢房子时，高斯有如置身在非洲丛林的感觉。客厅中树立着两根颜色鲜艳的图腾，还有许多木头的雕刻像，土人用的矛、盾、弓箭等东西，这一切，自然都是李华从各地游历中带回来的。

高斯并没有等多久，李华就从楼上走下来。当高斯抬头望向李华的时候，他觉得李华那带有疤痕的脸，显得很阴森。可是，那只是一瞥之间的印象，当李华走下楼梯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有礼貌的笑容。

他们两人握手，李华道：「高先生，欢迎，欢迎，有甚么指教？」

高斯在途中，早已想好了借口，他立时就道：「我是一个摄影师，有许多人，要求我找一些蛮荒野人的图片。李博士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希望李博士能提供我一些数据，来应付客户。」

李华笑了起来，「我有很多那样的图片，高先生的事务所在甚么地方？我叫我的助手整理好了之后送来给你。」

高斯听得李华这样说，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糟糕，因为他只说了几句话，根本没有机会从李华那里，探听到甚么，使得他就不知如何再说下去了。

李华已经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自然不能再赖着不走，但是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一点也未曾达到，他自然不想就此离去。

是以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十分尴尬起来，李华望着高斯，在等他说话，可是高斯却又实在找不出甚么话来说，只好僵在那里。幸而，那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从楼上，又走下来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一走下来，李华便指着他道：「高先生，这位是我助手劳天先生，你以后需要甚么数据，只管找他联络就是。」

高斯只好站起来，和那姓劳的握手，并讲了几句寒喧的话，到这时候高斯实在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了，他只好告辞，李华道：「我正在写一份报告，不送了，劳先生，你送高先生出去。」

那位劳先生，陪着高斯，一直走到了门口，高斯回头望了望，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想不出，在见到李玉芳之后，怎样向李玉芳交待才好。

他略停了一停，在劳天已要转身走回去的时候，他才突然道：「劳先生，上次李博士到邻埠去演讲，你是不是也一起去？」

高斯只不过随便问一问，如果他问出劳天是和李华一起去的，那么他多少可以在劳天的口中，了解一下李华的行止，是不是曾在大会日那天溜回来行凶杀人。

可是，高斯的话才出口，就看到劳天的身子，陡地震了一震，他并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好久，他才转过了身来，他脸上的神色，很不自在。

他望着高斯，高斯在那时，只感到莫名其妙，自然也只好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劳天才道：「高先生，你不是无缘无故来找李博士的吧？」

高斯全然不知道劳天这样问是甚么意思，但是，他的确不是无缘无故来找李博士的，是以他又点了点头。

他才一点头，劳天的神情，突然变得异常紧张起来，同时他双眼中的神色，也变得十分凶狠起来，只听得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已认出我了？」

高斯呆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劳天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是以，他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就在他一呆间，劳天的手中，已多出一件很奇怪的东西，高斯在一时之间，尚认不出那究竟是甚么来。等到他定眼一看，才看清楚那是一支小小的弩弓，而在弩弓上，还扣着一支十分锐利的箭。

那支箭，和那空屋中的死者所中的箭，是一样的！

高斯只感到耳际「轰」地一声响，他立时向后退去，但是他只退出了一步，劳天便立时向前逼来，沉声道：「别动，这是一支毒箭，中了之后，几分钟内就会死掉。」

高斯失声叫道：「你是凶手！」

劳天凶狠地道：「你早已认出了，是不是？」

高斯不禁苦笑起来，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你以为我会在甚么地方见过你？」

「现在你说这些，已经迟了，那天，你进来的时候，我一直伏在楼梯口，闪光灯亮的时候，你难道未曾看清楚我？」

高斯不断地苦笑着，一个曾经犯过罪的人，心理状态是很特别的。不论他在事前的布置，是多么巧妙，但是在犯罪之后，他总会心虚。任何一个陌生人，向他望上一眼的话，就会以为那陌生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高斯望着劳天手上的小弩弓，手心不禁在冒汗。弩弓上的毒箭，可以杀人，那是毫无疑问的了，他如果就那样死在劳天的手中，可以说是冤枉之极。

劳天的神色也很紧张，他四面看了下，沉声道：「转身去，向前走。」

高斯忙道：「你……想将我怎样？」

劳天又道：「少废话，我叫你向前走，贴着围墙走，别出声。」

高斯在这种情形下，绝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在转身之际，又向劳天手中的小弩弓看了一眼，劳天的手指，扳在机括上，只要他的手指稍一用力，那支毒箭，就会射出来！

高斯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很僵硬，他慢慢地转过身去，而就在他转到一半时，枪声突然响了。

枪声自右侧的一株大树后传来，枪声一响，一支毒箭，就紧贴着高斯的身子，掠了过去，劳天的右手，鲜血涔涔，他正向后退去。

在那一剎间，高斯实在呆住了，以致李玉芳是怎样从树上跳下来，奔到他身旁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看到劳天向前奔去，而李华一把抓住了劳天，李玉芳也赶到，立时在劳天的双手上加上了手铐。

那一切，几乎只是几秒钟内的事，而给高斯印象最深的是，当劳天的双手，被手铐铐住后，他的脸色，白得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重粉一样。

在李玉芳的办公室中，李玉芳道：「高斯，我的推论还是对的，只不过我以为李华是凶手，未曾想到李华的助手劳天，他对那空屋子一样熟悉，一样可以利用那空屋子来行凶！如果不是他心虚的话，他只怕就逍遥法外了，他拣在大会巡游的日子行凶，主要的目的，是寻求时间上的证明，以证明死人是先在外死的，然后再搬到空屋中。」

「可是──」高斯忙问着。

李玉芳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可是，他的布置，临时却发生一点小小的意外，空屋子中的客厅灯泡坏了，所以你不能点亮电灯。而他在听到有人进屋子，灯又不亮时，才走下来察看，刚好在此时，你着亮了闪光灯，这是造成他心虚的主要原因。」

高斯不禁笑了起来，因为当时，他根本没有看到劳天，而且，他无意中摄下的相片中，也没有劳天，劳天一定不懂得摄影，不然他就应该知道，他当时站立的角度，根本不在镜头范围之内。

全文完

三与四

第一章

雨很大，高斯站在窗前，向外看着，雨水顺着街灯直往下淌，像是天漏一样，在灯光的范围内，闪起一片水光，高斯拉上了窗帘，伸了一个懒腰，他退了几步，倒在床上。一天的忙碌，到了可以上床睡觉的时候，真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舒服感。

可是就在高斯刚一躺下之际，门铃却突然响起来，响得十分急促，而且响了又响。

高斯忙向床头的钟看了一眼，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可是门铃还是不断地响着，高斯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句，叫道：「来了！来了！」

他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将上了锁的门，打开来，定睛向外看去，他已经决定，对于在这个深夜突如其来的冒失鬼，不予欢迎。是以他并没有让来人走进来的意思，门一打开，他就拦在门前。

可是，当他定眼向门外看去时，他不禁呆了一下，在门外的冒失鬼，还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那三个人的衣服上下都湿透了，其中有一个是秃头，雨水还顺着他的光头向下直淌，他们全是冒雨而来的，当然，他们全是高斯的朋友。

而且，他们三个人的面色都十分青白，好像是他们刚从死囚牢里逃出来一样。

高斯看到他们的情形这么狼狈，立即改变了主意，身子让开来。那三个人立时冲进来，在高斯的地毯上留下了一迭湿脚印。

高斯关上门，转过身来，道：「甚么事，你们遇到了甚么事？」

那秃头的一伸手，就抓住了高斯的衣襟，他先喘着气，然后叫道：「高斯！」

他还未曾开口，高斯已经闻到一股冲人欲呕的酒气，他厌恶地拍开秃子的手。剎那间，他心中所想的是，要用甚么办法才可以将那三个醉鬼撵出去。

秃子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大着舌头，道：「高斯，我们……我们一共几个人。」

高斯大声道：「现在是四个，但是，我只想自己一个人，我要睡了，你们快走──」

高斯的话还没有讲完，那三个人已经一起怪叫了起来，道：「四个，他也说我们一共是四个人！」

三个醉鬼一面叫着，一面团团乱转，像是有甚么大祸将临一样。

高斯看到这种情形，又好气又好笑，他忍住了笑，喝道：「吵甚么？我们不是四个人，又是几个人，你们不走，我就要撵你们出去！」

高斯一叫，那三个人静了下来。各自睁大了眼，看来，他们都喝了不少酒，但是有一点，高斯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三个人，都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高斯本来真想不由分说，一个一个，提住他们的衣领，将他们抛出去的，可是他和那三个人的交谊都相当深，他只好摊摊手，道：「好了，你们究竟搞甚么鬼，三更半夜──」

这一次，高斯没有将话讲完，那三个人便一起叫了起来，道：「鬼！」

高斯实在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那秃子的衣领，推着那秃子直来到门口，拉开了门，就在他想用力将那秃子推出去之际，那秃子语带哭音，道：「高斯，我们遇到鬼了！」

高斯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是喝醉了。」

秃子急急地道：「是，我们是喝了不少，也有点……醉意，但是我们现在一点也不醉，我们吓醒了。我们想起你住在这里，是以奔着来找你的，你看，我们并没有找错地方，我们的酒早醒了。」

高斯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关上门，那秃子连忙回到另外两人的身旁，他们三个人，像是操兵一样站着，秃子问道：「高斯，你看，我们一共几个人？」

高斯想发怒，可是又发不出来，他只好无可奈何地道：「四个。」

那三个人的面色，变得更白，他们的颈际看来很僵硬，但是他们还是勉力四面看着，一个道：「高斯，别吓我们，哪里有四个人？」

高斯心中暗骂自己交友不慎，怎么会交上这样一班朋友，半夜三更寻上门相缠。

但是看来，他还非得对这三只醉猫解释清楚不可，他又叹了一声，指着那秃子，道：「你，张秃子，是一个；你，小王，是两个；你，胡捣蛋，三个；再加我，倒霉的高斯是四个，我有甚么地方讲错了？」

胡捣蛋一面抹着脸上的雨水，一面道：「不，不，你不算在内，只说我们。」

「唉！」高斯的叹息声越来越大：「胡捣蛋，你怎么了，四减一，自然是三，你们是三个人！」

张秃子、胡捣蛋、小王三个人，一起松了一口气，他们齐声道：「好了，那鬼已经走了。」

直到那一秒钟之前，高斯还当那三人是在胡闹，可是这时候，他多少改变了一些对那三人的看法。看来三人不是胡闹，他们一定遇到一些甚么奇怪的事情。高斯问道：「你们究竟见到了甚么？」

「鬼！」张秃子一本正经地答。

胡捣蛋看来比较清醒些，他道：「我们三个人，从酒吧出来，一面淋着雨，一面唱着歌，向前走着。可是，在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我们都看到，街灯照在地上，有四个影子。」

高斯笑了起来：「鬼是没有影子的。」

小王忙道：「但那个是鬼，我们站住，就在我和胡捣蛋的中间，多了一个人，那人还将双手搭在我们的肩上。我们吓呆了，向前奔去，那……家伙就不见了，我们想到你住在这里，就奔来了，那……玩意刚才的手，就搭在我的肩头上──」

小王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去，向他自己的肩上望去。他一看之下，便惊叫了起来道：「鬼，那家伙果然是鬼，你看他留下了一个鬼手印。」

高斯这时也看到了，小王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在他的西装肩头上，果然有一个手印。

胡捣蛋忙也转头向他的肩头望去，一望之下，他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呻吟声来，道：「我的肩头上也有……那是鬼手印！」

高斯忙踏前了一步，将他们两人的肩头，拉了过来，的确是两个手印，从这个手印看来，真是曾经有人按住了他们两人的肩头。

而且，高斯也立时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因为他一看就看出，在小王和胡捣蛋两人的肩头上的手印是甚么，并不是鬼手印，而是血手印！那曾经按住他们两人肩头的人，双手一定沾满了鲜血，是以才在他们的肩头上留下了血手印的。

而且那人按在他们肩头上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因为经过大雨的冲洗，手印仍然留了下来。

这三只醉猫，在他们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忽然发现他们原来是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的确是多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又是身负重伤的！

而那个人，忽然又不见了。最大的可能是，当他们发现三个人忽然变成四个人时：心中害怕发足狂奔。那受了伤的人，根本支持不住，倒在地上，而他们三个人也根本未曾注意。

高斯一想到这里，整个人直跳了起来，道：「是在哪条巷子，快带我去。」

小王摇着头，道：「我……可不敢去了。」

胡捣蛋和张秃子，也大摇其头，张秃子道：「就在你家对面，拐弯的那条巷子，你……自己去吧，我们可是见过鬼怕了。」

高斯只是瞪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和他们说下去。因为他肯定有一个人受了伤，那受伤的人，现在可能倒在那条巷子内。

他早发现那受伤的人一分钟，就可能挽回一条人命。在那样的情况下，他那还有甚么时间，再和这三只醉猫纠缠下去，说服他们陪他一起去？

高斯立时抓起一柄雨伞，冲出了门口。他从楼梯上飞奔而下，到了大门口，倾盆豪雨，令得他窒了一窒，他立时打开了伞，向对街冲去。

第二章

他知道他们三人经过的是哪一条巷子，是以他一过了马路，便立时来到了巷口。

雨实在太大，虽然他有伞，但是他的身上，还是立时湿透了，他在巷口停了一停，往巷子中看去。

巷中一共有三盏路灯，如果不是下雨，他一眼就可以看到巷子中所有的情形。但是现在，除了雨水外，他甚么也看不到。

他向巷子中走去，巷中有好几处低洼的地方，水积得很深。高斯不理会积水，哗啦哗啦，淌着水，就向前走了过去。

他一面向前走着，一面留意着可有甚么人，倒在地上。那本来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可是高斯在穿出了巷子后，仍然没有发现甚么。他又往回走，等到他又来到巷口时，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人。

他根本无法在地上找到一点血渍或是甚么，因为雨太大了，就算有血渍的话，也一定早被冲走了。

高斯呆立着，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伤者，那么，小王他们三个人，何以会变成四个人的？高斯的身子已湿透了，当他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中，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高斯的心中，不禁也有些害怕起来，他连忙转过身，准备回家，可是他才一转身，就看到在他的前面，有两个人，一声不出地站着！

那两个人的出现，实在太突兀了，令得高斯陡然间大吃一惊。那两个人的身形十分高。高斯在突然之间，几乎撞到他们的身上，但是却未曾看到他们的脸面。一看到有人，高斯忙向后退出了一步，抬头看去，但是他仍然看不清楚那两个人的脸孔。

那两人都穿着黑胶的雨衣，戴着黑色的雨帽，将帽檐拉得很低。他们两人显然都曾淋过雨，因为他们的雨衣和雨帽下，都闪着水光。

当高斯向他们望去的时候，他们两人将帽檐拉得更低，其中一个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你在找甚么？」

高斯呆了一下，道：「是的，我在找一个受伤的人，你们是警察？」

那两个人听得高斯那样问，突然怪声怪气，笑了起来。一听到他们那样的笑声，高斯陡地一呆，他已经觉出事情有些不妙了！

他连忙又退出了一步，那两人中的一个，已突然伸手，向他的胸口抓来。他扬起手中的雨伞，便向前直刺那人的胸口，那人向后疾退了一步，未曾抓中高斯，高斯想转身逃出小巷的另一端去。

可是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却在高斯的身边掠了过去，到了高斯身后。

高斯的前后去路，都被堵住了！

在剎那间，高斯改变了主意，他不但不向后退，还立即收起了伞，将伞当作武器，向前连刺了三四下。刺的都是对方的咽喉、面门和胸口，攻势十分凌厉。

在他面前的人，被高斯逼得连退了好几步。高斯趁势一跃而前，伞尖重重地刺中那人的腹际，令得那人发出一下怒叫声，身形一侧，「砰」地撞在墙上。高斯乘胜追击，扬起伞来，便向那人的颈际，劈了下去。

可是他的伞才劈下呎许，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伞柄也凝止在半空中。

雨又大了起来，高斯的身子全湿透了，他的雨伞无法再劈下去的原因，是因为那已被他刺中一下的那人，手中突然多了一柄枪，黑黝黝的枪口正对准了他！

别说高斯手中所持的，只是一柄雨伞，就算这时他所握的是一柄削金断玉的甚么古玩奇珍、干将莫邪之类的宝剑，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在他前面的那人，声音中也充满了愤怒，喝道：「转过身去！」

高斯在剎那间，心中恨透了那三只醉猫；如果不是那三个冒失鬼闯上门来的话，他这时，正应该在柔软的床上，听着雨声，酣然入梦。怎会在大雨之中，被两个人用手枪指着，身上随时可能添两个洞。

「向前走。」高斯身后那人继续说。

高斯只得向前走去，在他前面的那人后退着，他们立即出了那条巷子，高斯仍然被逼着向前走去，不一会，便来到一辆汽车旁。

映着微弱的雨光，高斯可以看到，车中已有一个人坐着，一直后退着的那人，打开了车门，道：「进去，快！快！」

高斯到了车门前，他如果再不提出抗议来，那么，他就要被那两个神秘人物架走了！

是以高斯忙道：「你们是甚么人？想将我带到甚么地方去，不论你们在做甚么，都不干我的事。」

高斯伸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俯下身，准备钻进车厢去。可是当他一俯首之际，他看清了车厢中的那个人。那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身上，全是血，看来他的双肩都受了伤，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车厢中也染了不少血！

一个受伤的人。

高斯看到那受伤的人，心中至少有几分安慰，因为他的推理，已被证明与事实相符，对于高斯来说，那使他很高兴。

可是，他又不禁苦笑，因为他已落在人家的手中，在两支手枪的恐吓之下……

如果不是那人的眼珠在转动，而且还向高斯望来的话，那么高斯一定以为他已死了，当那人向高斯望来的时候，高斯心中陡地一动，他大声叫道：「这人快要死了，你们还不召医生来？」

他一面叫着，一面想转过身来，可是就在这时，他的后脑上，立时受了重重的一击，他的身子跌进了车厢，倒在那伤者身上。

在那一剎间，他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孔，那只不过是十分之一秒的感觉，接下来，他昏了过去。

当高斯醒过来之际，他只觉得脑后一阵阵的剧痛，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正在他的后脑上炙焰一样。他想伸手到后脑去抚摸一下，但是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发出呻吟声来，勉力伸了伸手，睁开眼来。

他费了好几秒钟，才弄清楚他仍然在那辆汽车中。但是车中只有他一个人，那两个穿着雨衣的人，和那个伤者，全不见了。

一切几乎全像是一场梦一样。但是脑后的剧痛、车厢中的血渍，却证明这一切不是梦，高斯挣扎着坐了起来，打开车门，走出车子。

当他来到车子外面时，他仍然不能肯定自己是死还是生，他回头向车中看了一下。心里想，如果自己已经死了，那么，灵魂飘出了车外，他的躯体，应该还留在车中。在他看到他走出车子后，车内是空空如也的时候，他定下心来，因为那证明他并没有死。

高斯靠着车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到许多大树，他是在一条很静僻的街道上，他伸手向脑后摸了摸，肿起了一大块。

高斯的神智已完全清醒了，他决定第一件事便是：报警！

他踉跄向前走去，五分钟后，他遇到一辆警方的巡逻车，十五分钟之后，他到了医院，三十分钟后，他的头包着一块纱布，到了警局。

他将自己遭遇，向值日警官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一小时后，他回到家中。

当他回到家中后，他不禁长叹一声。

那三个醉鬼，鼾声大作，已经全睡倒在地上，另一个蜷曲在沙发中，可是胡捣蛋却像摊尸一样，摊在他的床上。

高斯如果不是那么疲倦乏力的话，他真会将这三个醉鬼，都掷出门去。但这时，他却是来到床边，抓住胡捣蛋的衣服，将他用力提起来。

胡捣蛋睡得十分沉，他整个人被高斯提了起来，可是他却仍然没有醒。高斯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用力摇了摇，「咕」地一声，胡捣蛋的上装肩头，飞了开来，高斯一松手，胡捣蛋「砰」地跌在地上。

他甚至在跌在地上后，仍然没有醒过来。高斯又叹了一声，恨将起来，又在胡捣蛋的身上，重重踢了一脚，踢得他转了一个身。

就在胡捣蛋在地上一个转身之际，高斯陡地一呆。

他看到，在胡捣蛋西装上的肩头，有一件亮晶晶的东西。那西装的肩头，是被高斯刚才撕裂的，但这时高斯看来，却又觉得不像，因为破裂的边缘，十分平整，倒像是被甚么武器割破的一样。

第三章

高斯呆呆地站着，他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似乎还有「下集」继续！

高斯连忙俯下，将那裂口，拉得更大一些，那亮晶晶的东西，翻跌了出来，高斯立即看清，那是一片极薄的金属片，它的大小，就像一片刀片。而在它的上面，有着许多细小的孔。

高斯俯身，将那金属片拾起来，他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看来那好像是无线电的一种零件，但是高斯并不能肯定那是甚么。

他呆呆地望着那金属片，心中又想了起来。他想，那金属片当然不会是胡捣蛋的，不是胡捣蛋的，自然是有人放在他衣服中的。

那么，放的人是谁呢？自然是那个受了伤的人，这样看来，那伤者和那两个穿雨衣的人，并不是一路的，伤者可能是被那两人追踪的人，而追踪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抢这金属片！

伤者在受伤之后，恰好遇到了胡捣蛋他们，于是将那金属片放进了胡捣蛋西装的肩头中。

照这样推断，那金属片一定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至少已经有一个人因为它而受重伤。

高斯将那金属片放在灯光下，仔细审视着，但是他却一点名堂也看不出来。他心中在考虑着，是立即将这个发现告诉警方呢？还是等到明天再说？

在他还未曾有决定时，他突然听到房门传来「卡」地一声响，高斯陡地抬起头来。他看到门柄在缓缓转动着，高斯冲向前去，想将门拴住，可是，却已经迟了。

高斯才来到门口，门就被人推开来，两个人走了进来，就是那两个人！高斯立时站定，他的手中，仍然提着那金属片。

在剎那间，高斯心中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将那片金属片收起来。可是那两个人已紧逼着他，直走了过来，而高斯的动作，又因为紧张过度而变得很僵硬，是以他只是抖抖了手。非但未曾藏起那金属片来，看来反倒像是将那金属片，在两人的面前，扬了一扬。

高斯暗叫一声糟糕，他认为那两个人一定会立时出手将那片金属片抢回去的。

可是，出乎高斯意料之外，那两人连瞧也不向那金属片瞧一眼，只是用寒森森的目光，望定了高斯。高斯给他们望得心中一阵发寒。

高斯绝不是胆小的人，他可以力敌好几个大汉。但是他却看到，那两个人的手，放在衣袋中，而他们的衣袋中又有管状隆起。毫无疑问，那是他们放在口袋中的手正握着枪。

血肉之躯，单凭一股勇气，是没法子抵御子弹的。是以，高斯不等那两人开口，便又扬着那金属片，道：「你们不是为这而来的么？好吧，你们拿回去好了。」

高斯认定那金属片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本来，他是绝舍不得就此放弃的。但这时，他正处在极度危机的劣势，是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当自己那样一说，对方一定迫不及待地会伸手来抢那金属片。

可是，那两人的行动，又一次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

只见他们两人的脸上，全都现出了怒容来，他们只向高斯手中的金属片略看了一眼，便厉声道：「你在开甚么玩笑？」

高斯呆了一下，一时之间，倒不知说甚么才好了，他苦笑了一下，道：「那么，两位是为甚么而来的？」

「你去报了警，是不是？」其中一个问。

而另一个则冷冷地打量着高斯的房间，走动着，伸脚踢着那三个烂醉如泥的醉鬼。那三个醉鬼仍是鼾声如雷，根本不知有人在用力踢着他们的头部。

高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在留心寻找自己反抗的机会，可是他却看不出自己有甚么机会来，是以他仍然站立着不动。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去报了警。」

「你对警员讲了些甚么？」那人的神情，十分狞恶。

高斯却显得很镇定，他不经意地将那金属片，放在一张茶几上，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在小巷中遇狙，被人架上了一辆车。」

「你也提到了那受伤的人？」那人又追问。

高斯略想了一想，道：「自然，我提到了他，他伤得那么重──」

高斯的话还未曾讲完，那人已怒吼了起来道：「那不关你的事。」

高斯不出声，那人的手从口袋中伸了出来，他的手中果然握着枪。而另外一个人，「砰」地一声，已推开了高斯房间中的一个小酒柜，伸手在酒柜中，拿出了一瓶威士忌来。

那人拿着酒瓶，来到了高斯的面前，高斯骇然道：「你们……你们想干甚么？」

那两个人并不回答，拿着酒瓶的人，将酒瓶在高斯的面前，晃了一晃。他右手拿着酒瓶，左手扬起，突然一掌，砍向酒瓶的瓶颈部份，「拍」地一声响，整个瓶颈，已被他一掌砍断。

高斯吸了一口凉气，那人的空手道造诣如此之高，高斯真怀疑，就算那两个人没有枪的话，自己也不是他们两人的敌手！但是，直到这时，高斯仍然不知道那两个人究竟想做甚么。

那人拿着酒瓶，向高斯递过来，冷冷地道：「喝酒。」

高斯忙道：「别客气，你请便。」

那人大喝一声，说道：「我要你喝，要你在一分钟之内，将这瓶酒喝完。」

高斯惊叫起来，道：「你疯了，一分钟内将这瓶酒喝完，我会醉得像一团泥一样。」

「就是要你那样，朋友，」那持枪的人冷冷地道：「就是要你醉得不省人事，还要你告诉警方，你对他们说的一切，全是酒后胡言。」

高斯呆了一下，道：「警方不会相信的，因为我在报案的时候，没有酒味。」

那人笑了起来道：「原来是那样，那我们找错酒了，不应该叫你喝威士忌，应该叫你喝伏特加，那种酒，喝醉了口中也没有酒气。」

另外一个人立时抛开了那瓶威士忌，香醇的酒，自瓶中不断的流出来，他又在酒柜中找到了两瓶伏特加，用同样的方法，拍断了瓶颈，喝道：「快喝。」

高斯接过了那两瓶酒来，他迟疑了一阵，道：「如果我拒绝呢？」

他并没有得到语言上的回答，但却比任何语言更来得有力，那持枪的人，慢慢地扳下了枪上的保险掣，发出「拍」地声来。

高斯苦笑着道：「好，我喝。」

「你不但要喝，而且要照我的吩咐，对警方说你喝醉了酒，所说的一切，全是你胡言乱想，要不然，我们随时可以来找你的。」

高斯继续苦笑着，道：「警方只怕不会相信，我看你们还是取了你们想要的东西走吧！」

那人怒吼了起来，道：「我们不要甚么，就是要你闭嘴。或许，送你一颗子弹，更来得省事，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高斯的心中，着实疑惑，那两人显然不是为那金属片而来的，他们的目的，看来只不过是要他向警方说明，他是报了假案。

高斯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思索，因为那人手中的枪，在渐渐向他逼近，他只得扬起酒瓶来，大口大口，吞咽着至少有百分之五十酒精的伏特加。

酒精在他的腹中燃起了一团火，当他吞了半瓶的时候，他略停了一停。

就在这时，他的胆子，陡地壮了起来。他发出了一声大叫，陡地扬起了酒瓶，向他面前持枪的人疾泼了出去。

那人怒吼一声，连射三枪，但是高斯酒一泼出，身子便向下滚去，另一只酒瓶，重重地敲在另外一人的足踝骨上，令得那人也发出一声怪叫。

高斯的身子跳了起来，他身子跳起时，那人正弯腰抚向受击的足踝，高斯用力将他的身子一推，推得跌向前去。

第四章

而那被高斯用酒泼中脸的人手正在脸上乱抹，他的同伴向他撞了过去。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他却觉出有人向他撞来。于是他右手的手枪，猛地挥出，恰好挥击在那人的脸上。那人发出怪叫声，持枪的人，又放了两枪。那两枪自然是没有目的，子弹射破了窗子，发出哗啦的声响。那人射出了两枪后，他的同伴口角流血，拉着他便向外奔去。

高斯顺手拿起一张椅子，抛了出去，那张椅子，击中那两人中的一个，但是却未能阻止他们离去，他们已经冲出了门外。

高斯不敢向外追去，因为他知道那人的枪中，还有着子弹。他奔到电话旁边，刚想打电话报警，已听得警车的响号声，自远而近，迅速地传了过来，而且，在他住的那幢房子前，停下来。

高斯知道，那一定是邻居听到了枪声去报警的，他连忙来到窗口，向下看去，他看到一辆车停在下面，警员正从车中跳下来。

高斯大声叫道：「小心，那两个凶汉，都有武器！」

警员抬头向上看了一看，立时散了开来。不一会，就有一个警官，带着几名警员，一起冲上来，高斯喘着气问道：「抓到他们没有？」

「没有，正在搜索。」警官四面看了一下，道：「怎么一回事？」

高斯将事情的经过，大略讲了一遍，呜呜的警车声又传了过来，更多的警方人员赶到，李玉芳和几个高级警官也到了。

高斯将整件事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次。然后，他拿起那金属片，发表他的见解，道：「我认为那金属片中一定有重大的秘密。」

李玉芳摇头道：「不会吧，如果是的话，那两人为甚么毫不在意？」

「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要抢的东西是甚么样子。」高斯仍然振振有词地说。

李玉芳接过那金属片，道：「好，我们将它带回去，作详细的检查。我看，他们还会再来找你，这次找你，一定不是再要你保守秘密，而是要杀你灭口了！」

高斯苦笑着，道：「那我实在太无辜了，因为我连这究竟是一件甚么样的事，也不知道。」

「警方现在也还不知道这究竟是甚么事，我看你还是接受警方保护的好。」

高斯叹了口气，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示，李玉芳翻来覆去地看着那金属片。

警员包围搜索的结果，并没有发现那两个人，警方人员也陆续撤退，只留下两名警员，守在高斯的门口。高斯望着那三个仍然未曾醒来的醉鬼，叹了几声，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才一坐下，电话铃就突然响了起来。

高斯立时抓起电话，他听到一个显然是用手掩住了口的声音，道：「你是一个天下最蠢的人，高先生，你将会尝到愚蠢的代价。」

高斯冷笑了一声，道：「或许，但是更可能在我还未曾尝到愚蠢的代价之前，你们已尝到铁窗的滋味了。」

那打电话来的人像是极其愤怒，以至他停了好久才出声，道：「高先生，事情还可以挽救，如果你承认喝醉了酒，根本没看到甚么的话──」

高斯冷冷地问道：「怎么样？」

「那你就可以得到一笔钱。」

「我看没有用，因为我的三个朋友，也见过那伤者。他们三个人经过一条小巷，变成了四个人，你难道也准备一一贿赂他们？」

「他们是醉鬼！」那人怒吼着。

「没有用，警方已将那金属片拿去检查了。」

「见你的鬼金属片，没有人要那破铁片。」

「那你们究竟在找甚么？」高斯好奇地问。

「我们只要你闭上你的臭嘴。」那人变成怒不可遏，大声呼叫，使高斯认出他的声音，就是闯进他住所的那两个怪客之一。

高斯也发起怒来，道：「你才需要闭嘴。」

那人「得」地一声，放下电话。高斯也重重地摔下了电话，可是他才将电话听筒放下，铃声又响了起来。

高斯抓起电话来，大声道：「你还不想闭上臭嘴的话，还有甚么臭话，快说！」

那边呆了片刻，可是传来的却是李玉芳的声音。李玉芳道：「怎么啦？为甚么发那么大的脾气？」

高斯「啊」地一声，道：「玉芳，我不知道是你，刚才那家伙还打电话来，说他宁愿要出一笔钱，叫我向警方说，我是喝醉了酒。」

李玉芳道：「你看到那个伤者，当时情形怎样？」

「很危险，可能已经死了，至少是昏迷不醒。」高斯皱皱眉。

李玉芳答应了一声，道：「我们找到了一辆汽车，车主是自动来投案的。他说他曾撞倒了一个人，当时很害怕，他逃走了。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妥，才又到警局来报案的，车子失事的地点，就在那巷口。」

高斯忙道：「那人呢？」

「警方扣留了他，可是经过调查，他是一位教师，一点犯罪的背景也没有。警方认为，那纯粹是一件意外，倒是以后发生的事，值得研究。」

「那金属片？」高斯提醒着。

李玉芳笑了一下，道：「高斯，只怕你要失望了。你是在那里找到那金属片的，可是经过我们的检查，那上面一点秘密也没有。」

「不会吧？」高斯怀疑说，「那在胡捣蛋的西装肩头中找到的，那伤者曾经按过他的肩头，我认为那是他留下的。」

「我们可以继续研究，但现在，我们调查的目标，集中在那个伤者身上。」

「为甚么？」

「我们认为那伤者的身份，十分特殊。我们推测，他被一辆车子撞倒之后，他带着伤，爬了起来，勉强走着。那时他应该是走在小巷中，你那三个喝醉酒的朋友，恰好也在那时进了巷子，于是他便按住了那两个人的肩头。你那三位朋友，看到三个人，出现四个影子，自然害怕起来。」

高斯大声问道：「那又说明了甚么？」

「你听我说下去。接着，你又去找寻那伤者，但是那伤者已被他的同伴，带到汽车中去了。那两个人将你击昏，是想给你一个警告，却不料你反倒报了警。」

高斯沉声道：「你说那两个人是伤者的同伴？」

「当然是，要不然，他们为甚么要带走一个垂死的人？现在警方正集中力量，在调查全市所有的医生，看他们是不是有一个意外的病人。而那两人不断威胁你，甚至愿意收买你，只要你说是喝醉了酒，根本没有那回事，目的自然是要警方放弃调查。」

高斯呆了半晌，有一辆汽车曾在巷口撞伤人，那是一个新的线索，从这个新的线索分析下来，李玉芳的话自然是十分有理的。

可是高斯仍然念念不忘那金属片。他道：「那伤者可能是一个间谍，你还是要多研究那金属片，那上面一定有秘密的。」

李玉芳笑道：「好，既然你坚持，我通知他们，再作详细检查。」

高斯放下电话，叹了一声，如果不是有那样的意外，他早已睡着了。现在，明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应付，而他却还没有睡。

他躺了下来，那三个醉汉的鼾声，令得他根本无法入睡，他费了很大的劲，将他们三个人，一个一个，拖到浴室中。

那三个人真醉得可以，竟然一点知觉也没有，高斯关上了浴室的门，再回到床上，他才渐渐地睡着了。

可是，他睡得一点也不好，做了许多古怪的梦，梦见一个极其性感的金发女间谍，可是当他想拥抱那金发女间谍之际，那金发美人却变成了一个怪物，不知是从哪一颗星球来的，要将他带往那星球去。

高斯拚命挣扎着，终于大叫了起来。忽然间，他又看到一股强光，那股强光，令得他直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在甚么地方？我在甚么地方？」

他以为，他已被带到那个几十万光年之外的行星上了。

可是，他惊惶莫名的问题，立时有了回答，那是十分动听的声音，李玉芳的声音，李玉芳在告诉他：「你在你自己的床上。」

高斯定过神来，他真是在自己的床上，那般强光是阳光，他昨晚临睡时，忘记拉上窗帘，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李玉芳站在他的床前，还有两个警官。李玉芳的手中，拿着那金属片。金属片在阳光下，发着闪耀的光芒。

高斯定过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道：「是不是已经发现了金属片的秘密？」

「不是。」李玉芳回答：「这金属片，一点也没有秘密可言。」

「咦！」高斯叹着，「那么，这件事，可能永远也解决不了了。」

不过，李玉芳的回答，却又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她道：「案子已经解决了。」

高斯张大了口。案子已经解决了？是怎么解决的？难道不需要寻出那金属片上的秘密，就可以解决事情，那实在是不可能的。

李玉芳坐下来道：「那伤者是一个运动员，他的同伴是外交武官。」

「运动员？那一定是他们间谍的掩饰。有一个电视影集，间谍就是以运动员的身份出现的。」

李玉芳笑了起来，道：「高斯，你就是看那种电视、小说，看得太多了。他们是运动员，在本市过境，明天就要离开了。那位著名的运动员参加的一项比赛，本来是可以为那国家争取荣誉的，而他却不幸受了伤。如果他受伤的消息传了出去，会使同队的队友，士气低落，而令别的队伍心中感到安定，那会使得他们更加没有取胜的机会，是以他们要隐瞒那运动员受伤的消息。」

高斯张大了口，他仍然摇着头，表示不相信。

「警方在凌晨四时，接到一位医生的报告，说他曾在一个领事馆中对一个伤者进行急救，警方立时和领事馆进行联络，因此明白了事实的真相。」

高斯摇着那块金属片，道：「那是领事馆方面的掩饰之词，你看，那金属片上的许多小孔，一定是一种十分精致的密码。」

李玉芳摇着头，道：「不是，警方已调查得很清楚。那是实情，伤者已在警方的建议下，送到医院去了。而领事馆方面，也要求警方保守秘密。高斯，领事馆人员，要我们代他向你致歉。」

高斯大叫道：「你们上当了！」

随着他的叫声，「砰」地一声响，浴室的门被撞了开来，胡捣蛋、张秃子和小王三个人，各用手按着头，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

当他们三人，看到房间中有警员的时候，他们全都呆了，道：「甚么事？甚么事？」

小王道：「我记得，昨天晚上，我们喝醉了酒，三个人，忽然变成了四个人。」

高斯用力推开小王，将那金属片，向胡捣蛋一扬，道：「这是甚么东西，是在你肩头上找到的。」

胡捣蛋回头向肩头一看，苦着脸，道：「哎呀！我的西装坏了，我的一边肩头有点歪。所以在西装肩内，一定要衬上一片金属片，穿起来才挺。咦！高斯，你怎么了？为甚么望着我？好像要将我吃掉一样？」

高斯真想吃掉胡捣蛋，如果他有那么大的嘴巴的话！

全文完

闪电天

第一章

戏院大厅中挤满了人，离最后一场放映完毕，已经十分钟了。往常，在最后一场散场后的十分钟，戏院附近早已冷清清地，一个人也没有了。今天晚上，也不是发生甚么大事，只不过正在下着大雨。

雨势之豪，像是天漏了一样，雨水哗哗地打在路灯下早已发白的路面，即使是一出去，就钻进出租车车厢中，身上也早已湿了一大片。

在戏院门口，出租车也不再守秩序，「叭叭」的喇叭声再加上争先恐后的咒骂声，乱成了一片。

高斯用力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当他冲出戏院之际，恰好一道闪电，自天而降，当闪电打下的一剎间，地面上的一切，都成了青白色。

那实在是使人惊骇的，或许未曾有人注意，在那一剎间，所有的人，都几乎是停止活动的，电光照在脸上，泛现出一片十分诧异的青白。

高斯也呆了一下，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高斯在隆隆的雷声中，冒着雨，向对面马路奔了过去。等他奔到对面马路时，他已感到自己的内衣，也因为被雨衣湿透而紧贴在他的身上。

他在一家店铺的门口，略停了一会儿，这场大雨不知会下到甚么时候才停，而对高斯来说，现在再找地方避雨，也是没有意义的了。因为他的身上早已湿透，所以他在略停一会儿后，从容地向他停事的地方走去。

本来，正是盛暑季节，可是在午夜时分，全身湿透，而且大雨还不停地洒下来，高斯也不禁有一阵冷得蔌蔌发抖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他的车子停在离戏院不远的一条横街上，只不过是步行两分钟的时间。然而在那两分钟之中，他每一脚踏下去，鞋子中就「吱」地一声，有水射出来。

高斯终于来到了他的车子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抹着脸上的水。

那条街道十分僻静，除了哗哗的大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之外，听不到甚么特别的声音。高斯刚将车钥匙插进匙孔，就听到一声尖叫声。

那是一种十分尖锐的呼叫声，而且，这当然是一个女人的叫声。

高斯突然一呆，连忙探头向上望去，他根本无法看到甚么，因为当他仰起头来，急骤的雨点，向他的脸上打下来，使他连眼也睁不开来。

本来，高斯不打算再去探究了，但是就在那一剎间，他突然又听到了同样的尖叫声。

那时，恰好没有雷声，在两声中听来，那尖叫声十分真切，好像就在他停车的那一边的建筑物楼上传下来的。

高斯出了车子，他一直仰着脸向上，竭力想弄清楚那尖叫声是从甚么地方传下来的，他仍然看不清甚么，只看到闪电接连闪耀了几下。

在那几下闪电中，高斯看到许多淌着雨水的玻璃窗，而在其中的一个，高斯依稀看到有一个黑影，高举着双手，他的手中像是握着甚么东西。

而另一个黑影，在扑向那高举双手的黑影。

然而，那只是短短一剎间的事，至多不过二十分之一秒，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虽然，那两个黑影出现的时间相当短，但高斯已经看清楚，那是在那幢建筑物的四楼的一个窗口，高斯只呆了几秒钟，他已决定冲上去看个究竟。

他奔进了那幢屋子，向楼梯上冲去，一面跨着楼梯，一面抹着脸上的雨水，直奔到四楼，他看到四楼有两个居住单位。

他无法知道刚才看到黑影的那窗口是属于哪一个单位的，是以他只好按着两个居住单位的门铃，那两个居住单位是这街二十二号与二十四号。

二十二号先有人来应门，门上的一个小方格打开，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向外望，看到了高斯，恶狠狠地问道：「甚么事？」

「刚才我听到有女人的尖叫声，」高斯忙说，他必需不断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才能看清对方，「是你们这里发生了甚么事？」

那男人怒道：「我们这里没有甚么，你还是回家去看看的好，你家里一定死了人！」

那男人一讲完，「砰」地一声，便将那小方格关上。高斯碰了一鼻子灰，啼笑皆非。但是他仍然不灰心，再去按二十四号的门铃。

足足过了两分钟，门上的小方格才打开来，高斯看到了一张十分艳丽的脸。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郎，披着长发，妆化的十分浓，她的神色，多少有些惊惶，她的衣衫不整，整个肩头，几乎都裸露在外。

那女郎用一种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高斯，高斯连忙用同样的话，再说了一遍。

那女郎自始至终，未曾出声，在高斯讲完之后，她只是摇摇头，便关上了那小方格。

高斯站在门外，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他在埋怨自己多事，如果不多事的话，他在这时候，早已回到家中，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了！

高斯再抹去脸上的雨水，在他准备下楼时，他听到二十四号的门突然打开的声音，就转过身来。

门只打开两三吋，从打开的门缝中看进去，可以看到那女郎只穿着一件十分短，质地十分薄的衬裙，在衬裙内，她几乎没有穿甚么。

门还未曾全部打开，还有一条铁链连着，那女郎的声音在发颤，她道：「先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高斯吸了一口气，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多事呢？还是根本不理。

如果他抱定主意，根本不理的话，他只消转过身，走下楼梯就是了。

但是高斯不是那样的人。事实上，如果他是那样的人，他刚才也不会上来了。而且，他可以肯定，那位女郎如此穿着，而来求陌生人帮忙，她所遭遇的麻烦，一定十分严重。

所以，高斯几乎立即点头道：「可以的，但是小姐，你遭遇到了甚么麻烦？」

「请进来！」那女郎拉开了门炼，打开了门。

高斯走了进去。

当他在那女郎的身边走过时，他的心不禁怦怦跳动起来。

那女郎的身材，极其健美，而她身上的衬裙又如此之薄，衬裙内，几乎没有别的甚么，高斯看了，自然不免有点异样的感觉。

那女郎也感到高斯的目光，她的身子略缩了缩，道：「请进来，在卧室中。」

高斯道：「小姐，如果屋子中只有你一个人的话，那么我──」

那女郎急急地道：「不，他们全在卧室中。」

高斯略为放心些，一个那么艳丽健美的女郎，本来是绝对没有甚么可怕的，但是事情实在太蹊跷突兀了，使得高斯不能没有防范之心。

高斯跟着那女郎，向卧室走来，他趁机打量一下那不算很大，但是装饰布置得相当奢华的起居室。从那种俗气的程度来看，高斯推测那女郎不是舞女，就一定是别人的外遇。

到了卧室门口，那女郎推开了卧室的门，高斯向卧室内看去，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刚才，那女郎说「他们全在卧室中」，倒一点也没有说错。在卧室中，虽然有两个男人，只不过他们都在正常人不应该在的地方。

他们之中的一个，倒在床前，身子仰躺着，另一个，则跌在床脚边，身子缩成了一团，床脚边的那个男人，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

第二章

如果不是仰躺着的那人，胸前近心脏部份插着一把刀，浓稠的血，正从刀柄处流出来的话，那么，高斯还可能以为那两人是喝醉了酒。

但是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白痴的话，也可以看出这里发生过极不寻常的事。

高斯忙走向前去，俯下身，在那个男人的鼻端，伸手探了探，以他的经验而论，那两个男人，全已死了。那女郎说「他们全在卧室中」，但他们却全死了！

高斯站起身来，望着那神色苍白的女郎，道：「小姐，你唯一的办法，便是去报警！」

高斯讲完那一句话，那女郎发出了低呼声，但是她的低呼声却并不十分真切。因为那时，正闪起几道强烈的闪电，令得屋中的灯光，看起来也暗了许多，而接着便是隆隆雷声。

那女郎立时来到了高斯的身边，她急促地道：「先生，不要报警，只要你帮我的忙，你帮帮我，我……甚么都可以给你。」

她整个身子，那时几乎都向高斯靠来，抬着头，高斯猜她是个舞女或外室，并没有猜错。因为只有那一类「职业」女性，才会在如此情形下，在一个陌生人前，突然现出这样的媚态来。

她还在道：「我也有钱，先生，我可以给你好多钱。」

高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她将头仰得更高，等待着高斯去吻她。

高斯并没有吻那女郎，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只是为了将她身子推开些。同时，他道：「小姐，除了代你报警之外，我不能帮你做甚么。」

「可以的！」那女郎的手在微微发抖着，但是她却力持镇定，「譬如说，你可以代我将他们两人搬出去，搬到较远的地方，然后你再回来，我会等着你。」

那女郎又作出一个十分诱惑的神态来，高斯不免有些心动，但是眼前的这种诱惑，还未到使他放弃为人原则的地步。

所以，他皱着眉，道：「小姐，这两个人死因不明，你有极大的嫌疑，如果再私自将尸体搬出去，那么，你的罪更大了。我决不会帮你犯罪，也不会让你再有第二次找人帮你犯罪的机会。」

高斯在最后一句话上，加强语气，因为他感到即使是他，要抵受那女郎如此俏丽的脸庞，和那么动人的胴体的诱惑，也十分困难。如果他离去的话，那女郎一定不费甚么力量，就可以找到另一个人，愿意替她做搬运尸体的事情。

那女郎的脸色，在听到高斯如此讲之后，变得很难看。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令得她丰满的胸脯，挺得更出，而她的身上，几乎是没有穿甚么衣服的，这大概是她的最后努力了，她问：「你非报警不可？」

高斯坚决地道：「是！」

那女郎苦笑了一下，道：「那请你代我拨电话。你看，我的手在发抖，我……甚至不能打电话了。」

高斯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对方不让自己报警，他也非报警不可，现在她既然那样说了，高斯自然立时向电话走去。

电话在床头柜上，高斯跨过了一个死人来到电话前，俯身去拨电话。

可是，他才拨了一个号码，他的后脑上，已受了沉重的一击！

那一击是来得如此沉重，以致高斯在受了一击之后，根本连抬起头来的机会也没有。在剎那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际「嗡」地一声响，身子便已向前倾跌下去。

他最后的感觉是，当他全身向前跌去时，撞倒了放在电话旁边的相框，那相框所镶的，正是那女郎的一张发出十分动人的微笑的相片，高斯只觉得那女郎的脸在他的眼前，突然扩大，扩大得像是无边无涯一样，接着，他便甚么感觉也没有了。

当高斯受到那一击而昏过去之际，他甚至还来不及产生疼痛的感觉。

但是，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的后脑，所传来的阵阵剧痛，就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在炙烙着他一样。他的脑后有着烙红的铁，但是他的身子，却像是浸在冰中一样，冷得发抖。

同时，似乎还有许许多多怪异的声音，在他的四周围传进他耳中。一时之间，高斯也无法明白，那究竟是甚么声音，而他感到最清晰的，是不断有水在往他的身上泼来。

高斯终于清醒到可以睁开眼睛来了，而当他一睁开眼睛后，更令得他大吃一惊。

有两股强光，正在向他照射过来，同时，他听到有一个人惊呼了一声，道：「看，有一个活的，」

到了这时候，高斯已完全看清楚，自己是在甚么地方，也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躺在马路边上，天还在下大雨，不断地有闪电和雷声。马路边靠近人行道处，积水有三四吋深，他的身子就浸在那些积水中。

而在他面前的，是三四个穿着雨衣的警察，向他照射过来的强光，发自警察手中的手电筒，在他的身边，另外还有两个人，也浸在水中。

那两个他的「同伴」，自然是在那女郎家中见过的那两具死尸。而他，是在被击昏过去后，和那两个死人，一起被人抛出来的！

当然，高斯绝对无法知道是谁将他抛出来的，因为他在昏迷过去之后，直到这时，才算是恢复了知觉。

高斯在那警员的惊呼声中，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全身都湿透了，那种湿腻腻的感觉，真不好受。但是比起脑后的疼痛来，倒又不算甚么了。

他发出一阵阵的呻吟，一个警员连忙过来，将他扶起来，这时，「呜呜」的警车也传了过来，高斯用十分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来，道：「快，快到那女郎的家中去！」

扶住他的警员将鼻子凑近他的口，想闻闻他的口中是不是有酒气喷出来。

但是，高斯根本没有喝酒。

警车停下，几个警员一起跳下来，另外两个人，已被证实死亡。事情变得严重起来，几个警员围住了高斯，生怕他跑掉。

高斯忍着脑后的疼痛，将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可是每当闪电亮起，在电光闪耀之中，他所看到的，都是表示不信任的脸。

高斯最后，只好指着后脑道：「你们不信，看我的后脑，我……还受着伤！」

他实在支持不下去了，一个倒栽，又向地上跌去，两个警员将他扶上警车。在这以后，一直到高斯舒舒服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为止，他都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中。而当他躺到床上之后，医生大约又替他注射了镇静剂，所以他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他再次醒过来时，病床中已然是阳光普照了，高斯翻了一个身，发现自己是在病房中，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已全都想起来了。他觉得他的体力也恢复了，是以他一下子就在床上坐了起来。

病房中有两名武装警员，那两名警员，一看到高斯坐起来，便现出一副十分紧张的神态来。

高斯苦笑着，道：「现在，我可是受拘押么？」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在讲话的时候，喉咙也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那两个警员并不回答，其中的一个，连忙对着无线电联络机，道：「李警官，他醒来了。」

高斯不再出声，他已经知道谁会来看他，他可以向李玉芳说明一切，自然不必再对那两个警员，多费甚么唇舌了。不到一分钟，李玉芳已经推开了病房的门，走进来。

第三章

李玉芳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就道：「高斯，这次你真惹下大麻烦了！」

高斯急急地说道：「我有甚么麻烦？」

「两个人死在你的身边，一个是头部受殴击而死，另外一个是被刀刺死的。」李玉芳的神情很严肃。

「那不关我的事，和我不相干。」高斯分辩着。

「看你怎样对法官去解释。」李玉芳皱着眉，「那柄凶刀，就在你的上衣袋中。」

高斯呆了半晌，摊开手，道：「玉芳，你说我像是杀人的凶手么？」

李玉芳叹了一口气，道：「高斯，你对我讲这些话，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高斯道：「你们找到了那女郎没有？」

「甚么女郎？」

「唉，」高斯用拳敲着床，「昨晚在雨中，我就叫那些警员去找那女郎，但是他们却不肯去，现在去，只怕已经晚了。但如果那女郎认为我已死了的话，她可能还在那里。」

李玉芳的双眉，蹙在一起道：「地址呢？」

「就在戏院后面的那条街……我记不起门牌号码，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那两个死人是在她卧室中，我也是被她击昏过去的。」

李玉芳用疑信参半的眼光，望了高斯半分钟，才道：「你可以行动了么？」

「就算不能行动，我也要去。」高斯着急地道：「昏倒在街上，总比背上了谋杀两个人的嫌疑好得多。」

高斯站了起来，当他才一站起的时候，他还有一点天旋地转的感觉，但当他走出病房时，已经和平时没有甚么两样了。

高斯是在李玉芳和大队警员的「陪同」下，离开医院，又来到昨晚出事的那女郎的住所。

在门外，李玉芳不断按着铃，没人应，在破门而入之后，所看到的是一片凌乱，屋子中根本没有人。

警员立即展开搜索，那女郎虽然走得匆忙，但是她却走得十分彻底，因为屋中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留下来！

高斯苦笑着，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警员向四邻去调查，调查的结果，对高斯是稍有帮助的，证明这屋子，的确是有位十分艳丽的女郎居住的。

而据邻居说，那女郎的职业，大概是女人最原始的职业。因为经常有不同的男人，在她的屋中，进进出出，令人侧目。

但是，对于高斯所称那两个死人，原来在屋子中的这一点，却找不到任何左证！

虽然高斯是李玉芳的好朋友，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李玉芳也爱莫能助，高斯又被带回医院，受到更严密的看守，一直到了下午，李玉芳才又来到，她的神色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更加严肃。

高斯一看到李玉芳，便迫不急待地自病床中欠身而起道：「怎么样，言明我是无辜的了么？」

李玉芳望了高斯半晌，道：「你将你昨天晚上的事，再说一遍，从头到尾说一遍。」

高斯有点不耐烦，他挥着手，道：「我已讲了不止一遍，为甚么还要讲！」

李玉芳并没有告诉高斯，为甚么还要他讲一遍。她只是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你再讲一遍，高斯，我以警官的身份，命令你再讲一遍！」

高斯叹了一声，他用十分不耐烦的语调，将他昨天晚上，冒雨来到车边之后的情形，详详细细，又讲了一遍。李玉芳一声也不出，只是用心地听着。

只不过高斯可以看得出，李玉芳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当高斯发现李玉芳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之际，他曾停了一停。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讲得有甚么不对之处，他只知道自己全是照事实在讲述着，所以在停了停之后，他继续讲述着他的遭遇。

然后，他道：「好了，我昨晚的全部经过，就是那样。如果说我有杀人之嫌，那是天大的冤枉！」高斯以为，当自己那样说了之后，李玉芳定会深信自己是无辜的了。

可是李玉芳的神色，却更加难看。她俏丽的脸上，充满了如此严肃的神情，那是高斯从来未曾见过的，高斯以前，总不免怀疑，像李玉芳那样美丽，那样讨人喜欢的女郎，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好警官？但是现在，看到了李玉芳如此严肃的神情后，高斯绝不再怀疑了。

高斯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李玉芳这时，正在对他的话作判断，但是高斯料想不到，李玉芳竟会作出如此令他吃惊的判断！

李玉芳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才一字一句地道：「高斯，你是一个卑劣的说谎者！」

高斯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他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玉芳，你……你在说些甚么？」

「我说，你是一个最卑劣的说谎者。」李玉芳的话丝毫也不留情面。

高斯的心中，也不禁十分恼怒了。他本来是坐在床上的，这时，他突然跳了起来，手叉着腰，道：「李警官，你以为你是一个警官，就可以随便出言侮辱别人么？」

自从认识李玉芳以来，高斯可以说，从来也未曾用那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过话，但这时，高斯却实在有了忍无可忍的感觉！

高斯气势汹汹，他以为李玉芳在考虑了一下之后，一定会向自己道歉的。

却不料李玉芳取出一只十分小巧的录音机来，她扬了扬录音机，道：「你刚才说的一切，我全都录下来了。」

「那又怎样？我说的是实话！」

李玉芳望了高斯几秒钟，她的那种眼光，就像是高斯是无可救药的人一样。然后，她将那具小录音机放在桌上，调弄了一下，录音机中，开始播出了高斯的声音。

高斯在道：「我在听到了叫声之后，抬头向上看去，刚好有闪电，闪了一闪。我看到一个窗口中，有两个黑影，一个双手高举着，不知道举着甚么，另一个向他扑去……」

李玉芳突然按下了一个键，冷冷地道：「你听到这段话了没有？」

「自然听到了，」高斯理直气壮地回答：「那是我自己说的，何必再听一遍。」

「高斯！」李玉芳叫高斯一声后，停了片刻，「你还不承认自己在说谎么？」

如果在高斯面前的，不是李玉芳，而是一个男警官的话，高斯可能已忍不住心头的怒意，而一拳挥过去了。但这时，他只是「哼」地一声，道：「承认甚么，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李玉芳的声音十分冷峻，她的话也说得十分缓慢，她道：「高斯，你在说话之前，为何不想一想，在窗外亮起的闪电，如何会使房间中的人映在窗中，给你看到所谓两个黑影？」

高斯听了，不禁陡地一呆。

剎那之间，他的脑中，乱到了极点。

他立即感到，李玉芳说得对，在窗外亮起闪电，是决不可能看得清楚房间中的情形的。照自己的叙述看来，闪电应该从房间中亮起，才会使自己看到房中的两个人，黑影映在白纱窗帘上。

然而，闪电又怎会从房间亮起？

但是，高斯自己却又知道，自己所讲的，全是实话。当时他所看到的情形，的确是那样的！

高斯张大了口，他知道自己真的陷进了困境中。他不但和那两个死者躺在一起，而且，凶刀还在他的衣袋中！

而最糟糕的是，他的叙述，虽然是事实，但是其中却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漏洞」，而他绝没有法子来解释这个「漏洞」的由来。

高斯呆住了，作声不得，李玉芳叹了一声，说道：「高斯，我真为你可惜。」

在那剎那，高斯不是感到可惜，他只是感到后悔。他想到，昨天晚上，如果他答应了那女郎的要求，那么他非但不会有甚么事，而且还可以成为那女郎的入幕之宾，渡过一个风光绮旎的晚上。

而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谋杀的嫌疑犯！

李玉芳一直望着他，高斯心中乱得很，好一会，才苦笑着道：「你……相信我杀了那两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我可以不相信，但是首先，你要将昨晚上的全部事实都告诉我。」

「我已经讲过了。」高斯大声嚷叫着。

「我要听的是事实，而不是你捏造出来的故事。」

「那是事实！」高斯声嘶力竭地叫着。但是，他却没有再叫下去，因为他知道，这时他叫得再大声也没有用，李玉芳根本不会相信他的。

在高斯一生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有过如此可怕的经验。那真是太可怕了，他明明讲的是事实，但是却令得他自己也难以自圆其说！

他双手捧着头，颓然在床上坐了下来。

李玉芳站了起来，道：「高斯，你考虑一下，甚么时候你愿意讲实话了，就立即通知我。」

「你们，」高斯苦笑着，「你们为甚么不去找那女人？为甚么不去找她？」

「我们正在找她，但是我不妨告诉你，在警方对你的叙述，根本不表示信任之际，是不会出力去找那女人的。」

高斯在那剎间，心中已有了决定，他的决定是：他自己去找那女郎！

当他一想到这一点后，他几乎不再考虑别的，因为他的叙述，完全是事实。但是其中却有着那样的「漏洞」，他实在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根据现有的证据，他已可以被送上电椅了！

高斯突然站了起来，他双手扬起，向李玉芳的头顶，击了下去。李玉芳在剎那间，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怒，但是她绝未料到高斯会向她进攻，否则，别看高斯如此强壮，一旦动手真还不是李玉芳的敌手。

第四章

李玉芳头上挨了沉重的一击，身子一侧，便昏了过去。高斯一伸手，在李玉芳的腰际，将她的佩枪，拔了下来，然后，他又轻轻地在李玉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在不到一分钟之间，他已犯了三项大罪：殴打警官、夺取警枪、非礼女警官。

但是为了洗脱谋杀罪名，高斯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好如此了。

他将手枪放进裤袋中，整理了一下衣服，在门外，有两个武装警员看守着。高斯忙将门关好，又退回来。

他察看了几个窗口，选了一个附近有水管的窗口，攀了出去，顺着水管，向下滑了下去。有好几个人看到高斯从水管上滑下，但是当他们大声叫喊之际，高斯已经落地，滚下了一个小山坡，向前发足狂奔而出，离开了医院。

高斯在转过几条街后，立时慢了下来。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当然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回到他的事务所去，他只求远离医院！

然后，他买了一支黑色炭笔和一本速写簿，他是一个摄影家，也曾受过良好的美术训练，在一家餐厅中，他凭着记忆将那女郎的样子画了出来。

等到他自己认为满意了，才卷起画像，开始他的查访工作。

他肯定那女郎一定是舞女，或者是在酒吧工作，从她的美貌程度看来，她一定很出名，而且也不会是在蹩脚的舞厅或酒吧中工作的。

虽然这样一来，寻找的范围已窄了许多，但是这是一个大都市，在那么多的舞厅酒吧中，寻找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更困难的是，高斯本身，还要逃避警方的追踪。

高斯是在天色入黑之后开始调查，但是，当他从第三家餐厅走出来，还全然不得要领之际，他已经发现有两个便衣探员，跟在他的后面了，高斯急急穿过一条小巷，避开那两名探员，却一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当高斯撞中她的时候，她立时破口大骂了起来，那一连串骂人的话自她的口中，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直听得高斯目瞪口呆。

高斯在足足三分钟之后，才喘过气来，那个骂他的，是一个女人，她还在骂着：「贱种，十元八元也没有？想摸女人，跟本姑娘进来，让你摸个够！」

高斯吸着凉气，陪着笑，向那看来还很动人，但骂起人来，却是如此惊人的女人，低声下气地道：「对不起，小姐，我只是走得太匆忙，撞了妳一下，不是存心……」

高斯也难以讲出一个「摸」字来。可是那女人却一挺胸，道：「还说不是？刚才你的手，就按在我这地方，你还说不是？」

高斯实在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在对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忽然有人阴声怪气地道：「或者，他是想试试妳是不是真材实料，才好帮衬妳。」

高斯抬头看去，只见讲话的是一个口中衔着香烟，身材很瘦削，一条长裤紧包着腿的小流氓。

那女人发出了一声怪叫，就急冲了过去，而那小流氓立时缩进了阴暗的角落之中。

高斯以为他自己可以没有事了，他连忙急急向外走去。可是，他才走出了一步，便听到那女人一声大喝，道：「站住！」

高斯不禁又急又怒，如果不是他自己正在逃避着警方人员，他如何会给人家呼来喝去？这时，他多少有些虎落平阳之感，他刚站定了身子，那女人的手，便从他的背后，突然拍了过来，「拍」地一声，将高斯手中握着的那张纸，抢了过去。

高斯吃了一惊，忙道：「你做甚么？」

那女人并不理会，侧着头看看纸上画的人，她忽然笑了起来，道：「原来你是画画的？」

高斯没好气地说：「不，我不是画画的，我是个摄影师，拍照的。」

那女人一听，忽然瞪大眼睛。当她不是手又着腰骂人，而只是瞪大了眼表示她的惊奇时，她看来相当动人。那女人望了高斯半晌，突然「格格格」地笑了起来，她笑得十分邪门，令得高斯觉得十分不自在。因为那女郎这种莫名其妙的笑，是听了他是个摄影师之后，才发出来的。

高斯十分热爱他摄影师的职业，是以他有点不能忍受那女人的讪笑。

他瞪着眼，道：「怎么了？摄影师有甚么不对？」

「你──」那女人伸出一只手指，指着高斯的鼻尖，她的神情更邪：「你上次替阿凤与那印度鬼拍的那套照片也不错啊！难为你不吃醋，阿凤说你肯替她……是不是真的？」

那女郎脸上的邪门神情，实在令高斯吃惊，而那女郎的话，高斯听了也脸红。然而，高斯实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那女郎何以要对他说这些话。

但是高斯毕竟是头脑十分灵活的人，他立时想到那女郎是认错人了！

然后，他立即问自己：那女郎将自己当作甚么人了？她口中的那个阿凤，又是甚么人？

高斯的脑中十分乱，他皱着眉，道：「你在说甚么？」

那女郎又笑了起来，这次她笑得更邪门，道：「你别抵赖了，有一次，阿凤喝醉了酒，甚么都讲了出来，她说你像狗一样。」

高斯「哼」地一声，道：「谁是阿凤？」

那女郎撇了撇涂得闪闪生光的嘴，学着高斯的口吻，道：「谁是阿凤？你倒问得好，手中拿着她的画像，却在问谁是阿凤！」

高斯的心中陡地一动，道：「你认识……阿凤？」

那女郎「哈哈」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笑得十分放肆，她越来越大声，高斯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那女郎斜着眼望着他，道：「干甚么？你想我也说你像一条狗？」

高斯忍住心头的怒意，道：「你那样说，你以为我是甚么人？」

「你？自然就是阿凤养的那个摄影师，阿凤的眼光不错啊，你样子还很得女人的欢喜。」那女郎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戳着高斯的面颊。

高斯不禁啼笑皆非，他想说些甚么，但是突然之间，他的脑中陡地一亮，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这个关键，是足以令李玉芳相信他的叙述是真的，而不是捏造的！

那个妖媚的女郎叫阿凤，阿凤养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拍照的。

据眼前那女郎所说，那拍照的还拍过阿凤和印度鬼的照片，那么……

高斯突然松开了那女郎的手臂，向前奔了出去，那女郎大叫了起来，但是高斯只当没有听到，他飞快地向前奔着，过了一条马路又一条马路。

最后，他在街角的电话亭前，停了下来，整件事情，他都有解释了。

他必需先向李玉芳解释一切，他在电话亭前，站了一站，拉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咬着牙，拨了警局的电话，找李玉芳听电话。

他等了大约一分钟，便听到李玉芳的声音。

当他听到李玉芳的声音时，他自然而然，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在他的额下，不禁冒出了冷汗，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李玉芳接连问了两次「是谁」，他才道：「玉芳，是我，高斯。」

李玉芳呆了半晌，她的声音，倒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她道：「是你，很好，你快到警局自首。高斯，现在你来了，你的罪名，只不过是在拘留中逃逸。」

高斯呆了一下，他的罪名绝不止这些，他曾打击李玉芳，将她击昏了过去，他还夺走了李玉芳的佩枪，而枪现在正在他的身边。

但是李玉芳却没有提起这些来，这表示甚么？这表示李玉芳根本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来。

高斯的声音更颤抖，因为他的心情极为激动，他道：「玉芳，我可以证明我的叙述都是事实，我也知道那女郎叫甚么名字了。」

「到警局来。」李玉芳的声音依然平静，「到警局来，我会替你安排的。」

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立刻就来！」

高斯走出了电话亭，剎那间，他觉得无比的轻松，他甚至吹着口哨！

十五分钟之后，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他走进了李玉芳的办公室，李玉芳请两位警员出去，才道：「高斯，我的枪呢？」

高斯忙将枪取出来，道：「我……我没有用过。」

李玉芳也不检查，将枪放进了抽屉，道：「听你说你的理由。」

「玉芳，那女人叫阿凤，她有一个让她养着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拍照的。」

李玉芳不出声，显然她还未曾想到其中的关键。

「你还想不到？」高斯急急地说：「阿凤是舞女，她甚至拍过春宫照片。如果她带了一个客人回家，他们正在亲热，那男人突然拍照，他们可以利用照片，来获得不少的金钱。」

李玉芳突然在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她望了高斯约有几秒钟，才道：「我明白了，那亮光一闪，使你看到窗口有两个黑影，那一闪不是闪电，而是照相机的闪光灯！」

「正是！正是那样！」高斯兴奋地回答。

李玉芳也兴奋地踱着步，道：「现在整件案情，也差不多了，阿凤的客人看到突然有人拍照，自然跳了起来，要抢照相机，于是那拍照的高举起照相机来，那客人顺手抓了一把刀，拍照的急了，又按下了键，拍了一张照──」

「那就是我看到的情形，一个男人高举着双手。」

「是。然后，那客人一刀刺死了拍照的，拍照的用照相机打中了那客人的头部──我们快去找那个叫阿凤的女人。不过，你还得暂时留在拘留所中。」高斯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高斯和李玉芳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李玉芳望着草地，过了好一会，才道：「事情和我们所料的一样，那叫阿凤的女人，一被我们找到，她就害怕得不得了，拚命说那两个人不是她杀死的，是两人互相杀死对方的。她曾尖声叫唤，也喝不住他们，后来，你就去敲门了。」

高斯道：「是的，我是先听到她的尖叫声，才抬头向上看去的。」

「现在，警方控告她的罪名是私移尸体，她还有一个同谋，是她临时找回来的。」

「是啊，她本来是想找我的。」

李玉芳又呆了半晌，才道：「高斯，这个叫阿凤的女人很漂亮的。」

高斯点头道：「可以那么说。」

李玉芳忽然笑了起来，道：「高斯，现在你明白为甚么我不将你击昏我，抢走警枪一事报告上级，而只说你在我不小心时溜走的么？」

高斯如果不知道，那么高斯可以说是白痴了。如果高斯知道了，而回答出来，那么他就是个傻瓜。他如果点头表示知道，那么他是个庸人。高斯全不是，所以，他低下头，在李玉芳隐泛红晕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全文完

水中宝盒

第一章

高斯开始对海底摄影发生兴趣，这是最近的事。也正因为他时常在海底摄影，所以他才发现那只奇怪的玻璃宝盒的。

如果不是对水中摄影发生了兴趣，高斯也决计想不到海底是如此美丽和宁静。要不是根本没有世外桃源的话，不然，海底真可算是世外桃源了。

现代潜水的设备，可以使潜水者在海底，躺在洁白的海沙下，任由大大小小的寄居蟹在身上爬来爬去。各种美丽的小鱼，会将潜水者的头发当作是和牠共生的海葵，在你的头边钻来钻去。有时还可以看到，形状怪异得不可思议的海中生物，牠们大多数美丽得像花朵一样。

高斯最有兴趣的是猎取各种水母的动态，他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很好的成绩。他拍摄到七百多呎有关「葡萄牙战舰」的各组部份成套活动的影片，被当地的生物学会誉为最佳的生物摄影。那天的天气十分好，海底明澈纯净得像是一整块淡青色的玻璃。

高斯伏在海中，等待着机会。

突然，他看到一只水母，在海中抖动着，飘了过来，那是一只十分罕见的钟形水母。

这种水母无异是水母中最美丽的，牠有着像玻璃般透明的钟形身体，和许多条粉红色的触须，以及极其明艳红色的裙边。

高斯立即举起了海底摄影机，迎了上去，慢慢在接近那只钟形水母，跟随着牠，一直到高斯拍完了一百五十呎胶卷，那水母也飘远了，他才兴高采烈地浮上水面，登上了快艇回家去。他一回到市区，立即将胶卷交给他的助手冲洗，他则到处向和他有同样嗜好的人报告这个好消息，约定了他们第二天一起来看他的成绩。

第二天，胶卷已冲洗出来了，高斯自然要自己先放映一遍。他拉上了家中的窗帘，将胶卷盒放进放映机中，在轻微的「沙沙」声中，那美丽的钟形水母，在白墙下游动着，看得高斯眉飞色舞。但是在突然间，他看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东西，他连忙按了停止键。这时高斯从整个画面看到，那只钟形水母在画面右下角，而使得高斯感到惊愕，以致按下了停止键的东西，却在左下角。

昨天，高斯在拍摄那卷影片的时候，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只水母上，根本没有看到画面所出现的东西，而刚才在电影放映中，他也未曾注意到有甚么特别的东西出现。

直到现在，画面固定下来后，高斯才看清楚，在一簇珊瑚之下，有一个玻璃盒。

其实海中出现一个玻璃盒，根本没有甚么稀奇的，但问题是在那玻璃盒下，用十字缚法缚着一条很细的钢炼，钢炼的一端，坠着一块铅，所以那玻璃盒之所以令人感到奇怪，是因为海水并没有浸入盒中。如果海水进入了盒中，不必坠铅，它也会沉入水底。而且，若是盒里盒外全是海水，一只玻璃盒是很难被看得出来的。

那个玻璃盒是空的，无色的空间和碧蓝的海水不同，所以看来像是一块大约有一呎长、半呎宽高的水晶。高斯之所以肯定那是一个空的玻璃盒，而不是一块大水晶，是因为若是一块水晶的话，它会自然沉在水中，根本不需要用一块铅来使它沉在海底的。

高斯向那个玻璃盒看了好一会，却无法了解那玻璃盒是甚么东西，他觉得十分奇怪，他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也因此，他时时置身在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中。

此时，他肯定那个沉在海底的玻璃盒，一定有名堂。

他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放完了那一卷影片。当他约来的朋友全到了之后，他再将影片放映一遍，自然是好评如潮，而且，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玻璃盒。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那只美丽的水母，一定不会再去注意到别的东西。

高斯送走了参观者后，又驱车到码头，登上他的小游艇。本来，他今天是准备到不同的地点去等候机会的，但是因为有那个玻璃盒的原故，所以高斯又回到昨天的地方。他想去看一看那个玻璃盒，究竟有着甚么，当他的小游艇在昨天的地方停下来之后，他带上了潜水设备。

正当他提起摄影机，准备下水之际，忽然一阵马达声传来，一只快艇冲了过来。

高斯不禁皱了皱眉，这里的海水并不深，十分清澈，快艇这样飞掠而过，不但会使海底下的生物惊走，而且还会在海面上留下一层油污，他今天的猎影计划，就不能实现了。

而更令他心中不高兴的是，那艘快艇，竟是直向着他的快艇驶来的，驶到距离他的小快艇约有十码处，便开始打转，绕了一个圈子，才停下来。

高斯看到快艇上有两男一女，那两个男的肌肉结实得和豹子一样，而那女的，则穿着两件式泳衣，十分艳丽，其中一个男的，向高斯挥了挥手，道：「嗨，你是来潜水的么？」

「我是来摄影的。」高斯用不十分高兴的语调回答。如果那快艇上的几个人是有知识的，那他们就应该知道，他们的行为，已妨碍了别人，就应该静静地离去才是。

但是他们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反问道：「你时常在这一带的水底活动么？」

高斯更不高兴，拿这样的问题去问一个陌生人，这样的事，只有没教养的人才会做得出来。高斯认为和没有教养的人说话，等于是折磨自己，所以他根本不加理睬，戴上了护目镜，准备咬下氧气管。但是艇上的另一个男子却又大声道：「如果你是常在这里活动的话，我们想问你一件事。」

高斯拉下了护目镜，望定了那人，那人道：「前天，有一艘游船在这里发生了一点意外，当时你是不是在附近？」

高斯摇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快艇上的三个人，互望了一眼，那美丽的女郎笑盈盈的道：「先生，我们想在这一带的海底进行……一项科学研究工作，我们是市政局水产研究所的人员，我们的工作不想别人打扰。先生，你应该不介意到另外一处海域去猎影吧？」

那女郎说完了之后，露出了一个十分动人的微笑来，这是一个令人很难抗拒的微笑。但是高斯的心中，却已立即拒绝那女郎的要求。

他几乎连考虑也不加考虑的原故，第一，那两个男子分明是粗野和没有教养的人，不像是甚么研究人员。第二，高斯也不是傻瓜，他知道并没有一个隶属市政局的甚么「水产研究所」。

高斯只是心中拒绝那女郎的要求，在表面上，他是在考虑。大约半分钟之后，才道：「好的，我明天再来好了。人家告诉我，这一带有十分美丽的黄鲽鱼，我不想错过拍摄它们的机会。」

那女郎听后连忙道：「谢谢你，先生。」

高斯回到舱中，将他的小游艇驶开去，当他回过头，已看不到他们的快艇时候，他又停了下来。他估计驶出了四分之三里。要在水中潜泳四分之三里，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但是高斯已决定这样做，因为他想弄明白那两男一女究竟在海中进行甚么勾当，以致要用那样拙劣的谎言，将他赶走。

他已不准备摄影，只求弄清这个疑问。而且，他已隐隐感到那两男一女的古怪行动，可能和那个古怪的玻璃盒有关。

第二章

他落下了锚，使他的小游艇不致被海流带走。然后，他跃下海中，向着刚才他离开的地方潜泳过去。当然，他并不放弃观察海底环境的机会，他看到了一个大海底礁石的岩洞中，有很多龙虾在进出，他决定过几天来这里拍摄龙虾的纪录片。

他又游过一大片昆布，昆布和灰白的岩石杂在一起，有几尾很大的、青绿色而头下有着褐色硬瘤的石头鱼，和他擦身而过。

他估计快要游到原来的地方之际，他在一簇珊瑚后面，已隐约可以看到有三个人，正在前面游来游去。高斯利用珊瑚礁、岩石和海草的掩护，慢慢向前接近，而不使对方看到他。

等到高斯来到安全距离时他才停下来，这时他躲在一丛岩石之后，向前看去，他可以看到那簇珊瑚礁。高斯的心中一动，这就是那个古怪玻璃盒所在的珊瑚礁。然而，那个玻璃盒却不在了。

那个玻璃盒难道已给这三个人取走了么？高斯假定那两男一女和玻璃盒有关系。

但显然不是，因为那三个人还在水中游动着，拨开每一丛海草，分明是还在寻找着甚么。

高斯仔细留意着海底的细沙，乍一看来，那些幼细的沙粒是静止不动的。但是，高斯已有相当的潜水经验，他知道，海底的细沙是缓慢地在移动，海沙移动的方向，表示海中暗流移动的方向。那玻璃盒虽然坠着铅块，但是被海中暗流带着移动，也不是甚么稀奇的事。

高斯察看了几分钟，他的心头跳了起来，根据海中暗流的方向，那玻璃盒如果被暗流带走的话，应该是来到他现在藉以遮住身形的岩石附近。高斯连忙低下头去，在那堆岩石的许多洞中摸索着、寻找着，不多久，他就摸到了那链子，他拉着链子，将那个玻璃盒拖了出来。

高斯将链子勾在手腕上，拖着那个盒子，慢慢地游开去，那两男一女曾说有一艘游艇在这里发生过一件意外，高斯想象那玻璃盒就和这件意外有关。

然而，高斯对于自己的想象，却并不热烈，因为这时，他看得十分清楚，那玻璃盒是密封的，而且也是空的，盒中的确空无一物，只是一个空盒。

如果不是刚才那两个男人如此粗野，而那女郎又用拙劣的谎言骗他的话，他一定会将这玻璃盒交给那两男一女的了。

但这时，高斯却存心和那两男一女开一个玩笑，他要那两男一女遭受一些挫折，使他们没有那么容易找到这个玻璃盒。

高斯并不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但是一个空玻璃盒，在高斯想来，找得到或找不到，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自然可以跟那三人开个玩笑。

他带着那个玻璃盒，游出了七八十码，在一大丛珊瑚礁前停下来，将那个玻璃盒塞到珊瑚礁下面，再堆上沙。这样，如果不是十分小心的话，根本是找不到这个玻璃盒。

他藏好了这个玻璃盒后，便继续向前游去，游到他的游艇旁，也不再多逗留，发动了引擎，驶回了市区。

高斯的事务十分忙，在那件事后，他几乎早已忘记了。在那天之后，他也曾好几次去海底猎影，但再也没有遇见那两男一女。

等到他被人问及那个玻璃盒时，已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中整理一些商务宣传用的照片，有两个穿得十分高贵的中年绅士，推门走了进来，向他的女秘书说要见高斯先生。

高斯礼貌的与他们握手后，并请他们坐下，道：「两位有甚么指教？」

那雨个中年绅士其中的一个，用一种十分优雅的语调道：「高先生，我们是从布鲁塞尔来的──在看了你那套有关钟形水母的纪录片之后就来拜访你。」

高斯十分高兴，因为他拍的那套纪录片，获得比利时一个海洋生物学会使用作公开的放映。作为一个摄影家来说，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赏识，自然是一件高兴的事，他也不免客气了几句，道：「哪里，那不算甚么，只不过是偶然的机会而已。」

那中年绅士笑着，道：「我们有一个问题想请问高先生的是，在那卷纪录片中，我们看到海底有一个玻璃盒，那个玻璃盒──」

高斯皱了皱眉，刚才的那种高兴消失了，原来对方不是为了欣赏他的作品而来，只是为了那个玻璃盒。

然而，那个玻璃盒究竟有甚么了不起呢？那是一个空盒！高斯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他曾将那个玻璃盒带在身边游出了好几十码。

他的不高兴，明显地反应在他的神态上，他冷冷地道：「是么？」

那两个中年绅士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十分缓慢地道：「高先生，这个玻璃盒子，是我们失去的，在一次意外中失去的，我们曾寻找了好久，都未能将它找回来。

高先生，如果你能指示我们你那段纪录片是在甚么地方拍摄到，等我们找到那玻璃盒的话，我们不会吝啬酬劳的，我们愿意付……一万美金。」

高斯陡地呆了一下，失声道：「一万美金？为了一个空的玻璃盒？」

那的确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空的玻璃盒，竟有人愿意出一万美金的高价来得到它，而且千里迢迢的专程从北欧赶到这里来！

高斯几乎要疑心那个空的玻璃盒和重要性。

而就在高斯失声惊叫之际，只见那两个中年绅士的脸色变了一变，道：「高先生，你，你已得到了它？」

「我？」高斯笑了起来：「一个空盒子，我要来有甚么用？你们真拾得付出一万美金的话，我知道它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

那两个中年绅士满面喜悦，道：「我们当然舍得。但是高先生，这一万美金的酬劳，是包括你永远保守秘密在内。」

高斯略想了一想，一万美金换取一个空的玻璃盒子，这事情多少有点荒唐，自然也十分古怪？但是其间却不知是否有甚么犯罪的因素存在，可能那个玻璃盒子对他们而言，有甚么特殊的感情因素在内，所以他们才肯出那样的高价。

高斯平时的收入相当好，但是一万美金却也是一个诱惑。有了一万美金，他可以在他游艇底部，装置自动深水海底摄影机，那他就可以拍到更好的海底纪录片了。

所以高斯立即道：「好的。」

这两个中年人又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立时在上衣口袋取出了一大迭一百元面额的美钞出来，数了五十张给高斯，道：「先付一半，等我们得到了玻璃盒之后，立即再付另一半。」

高斯接过了那迭钞票，顺口问了一句：「两位先生是何称呼？」

他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可是这两个人的神情，却十分紧张，立即道：「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们的姓名，而且，在这件事之后，你最好将我们完全忘记。」

高斯心中虽然觉得十分奇怪，由此更感到这件事似乎越来越神秘了。但是他只是耸耸肩，道：「好，明天上午我们在码头见面，我带你们出海去。」

那两人道：「不，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高斯大声抗议，「我手头上有不少工作要做，这些工作──」

「这些工作，大约不会使你有一万美金的收入？」那两个中年人截住了他的话。

高斯呆了一下，他无话可说了。那两个人出了这么高的代价找那个玻璃盒，的确是有权要求他立即就去的，他叹了一声，拿一个铜镇纸压住桌上的照片，说：「好，我们立刻就去。」

他们三个人，一起出了高斯的办公室，乘坐高斯的车子到游艇停泊的码头。然后，一起登上高斯的小游艇。那天是一个阴天，绝不是出海游玩的好天气，高斯的小游艇驶出港口之际，别的游艇上的人，在向他招手打招呼时，多少带有一点好奇的神色。

第三章

高斯在第一次拍到钟形水母的水域将游艇停好，戴上了潜水设备，那两个中年绅士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高斯不得不安慰他们几句，道：「你们放心，那玻璃盒是我亲自放在海底的，一定没有人找得到的。」

不料这两人一听，神情更紧张了，道：「你将它藏起来？为甚么你要将它藏起来？」

「不为甚么，一个多月之前，有三个人好像是要找玻璃盒，但是，他们对我十分不礼貌，又不曾对我说明，所以我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

「你，你没有弄破这盒子吧？」这两个中年绅士在问及这句话时的神情，就像是在问高斯是不是强奸了他的女儿一样。

高斯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当然没有，我一定会将它好好弄上来的。」

「那三个人是甚么样子的人？」

「两男一女，那两个男的很粗壮，女的十分美丽，一头棕发，像是个欧亚混血儿。」

那两个中年绅士互望了一眼，并没有再出声，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看来，他们分明是认识那两男一女的。因为在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恍然的神情。

高斯戴上了护目镜，沉入水中，当他全身都浸在清凉的海水中时，他的头脑也冷静了不少，他一面慢慢向前游，一面再将整件事想一遍，而越想越觉得事情实在十分不寻常。

一开始，当然是偶然，他因为拍摄纪录片而拍到了那个玻璃盒，当他第二次去的时候，那两男一女看来绝不是寻常人，他们在寻找的自然也是那个玻璃盒。然后，便是这两个人出那么高的价钱要找回玻璃盒。

高斯一直向前游着，来到了那丛珊瑚礁前，他用手扒开了海沙，就看到链子，将那个玻璃盒拉了出来。他双手捧着那个玻璃盒，仔细地观察着。那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盒，盒中的确空无一物。

高斯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他捧着那玻璃盒向前游着。当他抬起头来，可以看到自己游艇的底部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主意来。

他潜向海底，将链子绕在礁石上，又用沙将玻璃盒埋起来，然后，他才浮上水面。

那两个中年绅士显然已等得很急了，所以一看到他浮上水面时，忙道：「那盒子呢？」

高斯却笑着道：「那只是一个空盒子，为甚么你们愿意用这么高的价钱来交换它？」

那两个中年人怒道：「这是我们的事，先生。」

高斯明知他们一定要发怒的，他仍然笑着，道：「我虽然不明白为甚么，但是我却也不是傻子，我想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对不？」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这不关你的事，高先生。你收到了那一万美金，然后将这件事忘记，还有比这更容易嫌的钱么？」

「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想多赚一些。」

其中一个已明显地表示了他的怒意，但另一个却向之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他讲话。然后，他问高斯：「那么，你的意思──」

「五万美金，怎样？」高斯在提出这个数字之际，他以为对方一定是不会答应自己这个要求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那人竟立刻道：「好的，只要你将那玻璃盒找上来。」

高斯不禁发出了一下怪声。五万美金，那决不是一个小数目，很多人工作一生，也未必能得到这么多的钱，而这两个人竟愿意用来换一个玻璃盒。

高斯心中的好奇更加强烈，但是对方既然已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似乎没有理由不将玻璃盒交给对方了，是以他大声道：「请你等一等，我立刻将那个玻璃盒交给你。」

他立时又潜入水中，捧起了那玻璃盒，浮上水面，当他将玻璃盒棒出水面之际，他又看了一眼，在水中或者会看不清楚，但是在水面上，却实在看得再清楚也不遇，那玻璃盒的确是空的！

他举着那玻璃盒，道：「可是这一个？」

那两人忙道：「是的！是的！」

他们一面答应着，一个已伸手来接，而另一个，却立即伸手入怀，那人手伸进上衣襟中的动作，实在太令人觉得可疑了。高斯陡地一呆，那俯身下来的人，已从高斯的手中，将玻璃盒接了过去，而就在这时，高斯也看到另一个人的手，离开了他的衣襟，而在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手枪。

高斯如果是到这时才觉出事情不妥的话，那么他一定来不及躲避的了。但是，在那人伸手入怀之际，他便有了警觉，是以那人一拔出手枪来，高斯已经突然向水下，沉了下去。

在他沉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枪声，他拼命向下沉着，当他的身子已可以扬起海底的细沙之际，他看到子弹从水面上射进海水中的奇景。子弹迅速地射进海底，扬起无数股细小的气泡，越向下越大，那颗子弹就像一颗彗星，带着巨大的尾巴一样。

高斯抬头向上看去，他看到海面上起了一阵白花，他的游艇已驶走了。驶走游艇的，自然就是那两个看来像是绅士的中年人。

高斯在水底伏了片刻，才浮上水面，当他浮上水面之后，已经甚么也看不到了，高斯并不发怒。发怒是消耗体力的，而他，必须保持体力，以应付海上的飘流，他可能会很久遇不到人来救他，也可能永远没有人来救他。

他浮在海面上，只苦笑着，如果不是他自己听到了一万美金便心动的话，他又何至于此？

高斯解下背上的氧气筒，那样有利于他身体的浮起，他除了等候有船只经过，来将他救起之外，没有第二个办法。本来是如此美丽，给他无穷乐趣的海洋，这时却像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坟墓一样，要将他葬身其中。

高斯在海面上足足漂浮了有三个小时。

在这三小时中，他要不断保持身子浮在海面上，那也足以令得他筋疲力尽的了。

然而他总算是幸运的，他已看到一艘游艇，向前驶了来，渐渐向他接近。

高斯开始举起手来，高声呼叫，他看到那游艇上的甲板已有人向他指来，他知道自己获救了，在那一剎间，他真想下海底去，好好的躺一会儿。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当那游艇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之际，他鼓尽最后的气力，向前游去，游到了游艇旁边，拉住了登上游艇的梯级扶手，抬头向上望去。

他虽然疲倦之极，然而当他抬起头来时，他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艳丽的女郎。金黄而鬈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略嫌妖媚的双眼和朱唇，高斯见过这个美丽的女郎，她就是上次讹称甚么研究所人员，要高斯离开这一带海域的那个女郎。

接着，高斯也看到了那两个身子壮健的男子，他们一边一个，站在那女郎的旁边。

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上爬去，到了甲板上，蹲着休息一会儿，才有力气站了起来。那两男一女，始终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站起来，那女郎才道：「先生，看来你在海上飘浮了很久？」

高斯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道：「是的。」

「幸好你遇到了我们，」那女郎又说：「不然你不知道能不能遇救。先生，上次见面之后，我们已调查过你的身份，我们认为你不断在这里出现是一件十分值得怀疑的事，你究竟在做甚么？」

「我在摄影──」

那女郎一挥手，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摄影？那么你的摄影机呢？你为甚么会在海面上叫救命，你遇到了甚么意外？」

那一连串的问题，逼得高斯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立即进行反击，他缓缓地道：「但是，我却知道你们来干甚么，你们是来找一个玻璃盒的，对么？」

他的话才一出口，那女郎突然向后退出了两步，一直在她身后的那两个男子，也像豹一样地窜了上来，一边一个，牢牢地抓住高斯的手臂，并且立即将高斯的手臂扭到身后。

那两个男子的行动，十分快捷有力，别说高斯的力气还没有恢复，就算高斯完全不曾经过海上的飘浮，也是难以抵御这两个男子的进攻的。

那两个男子扭着高斯的手，令得高斯毫无抵抗的余地。然后，推着高斯，强迫他向前走去，接近那名女郎。对任何男人而言，能有机会接近这么美丽的女郎，应该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

可是此刻，高斯每被推前一步，便增加一分寒意。

因为那女郎此际，脸上有一种惊怒交集的神情，使得她看来，像是一个女魔。

高斯被推到她面前只有呎许处，那女郎一挥手，「啪」地一声，手中的一柄小刀，刀锋已弹了出来，高斯只低头向那小刀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大叫了起来，道：「你，你想做甚么？」

那是一柄锋锐之极的小刀，它那闪亮的刀锋，在接近人的肌肤时，足以使任何人都起一阵战栗之感。

那女郎却并不回答，只是突然用那柄小刀在高斯的鬓脚上刮了一下，「嗤」地一声响，将高斯的头发，刮下一小片来。然后，她左手抓住了高斯的颈子，同时，右手的小刀，紧抵在他的颈上，高斯尽量仰着头，但那是没有用的。从刀锋上传过来的那股寒意，使得他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那女郎到这时，才一字一句，道：「好了，关于那玻璃盒，你知道多少？」

高斯喘着气，道：「我……不知道甚么，我只是估计你们可能是来寻找这玻璃盒的，我只不过在海中见过这个玻璃盒……」

「在海中甚么地方？」

「现在已不在了，今天有两个人愿意出一万美元的代价，要我替他们找那个玻璃盒，但当我替他们找到之后，他们就开着我的游艇走了。」

「那是两个甚么样的人？」

高斯将那两个人的形状，约略形容了一遍，他在讲话的时候，显得十分小心，因为如果他颈部的运动太甚，锐利的刀锋便会割破了他的颈项。

那女郎沉声道：「这么说，那两个人已得到了那个玻璃盒？」

她一面说，一面向高斯身后那两人挥了挥手，像是在指使他们做甚么重要的事，高斯立时觉得右臂一松，一个人已走了开去。

第四章

也就在那一剎那，高斯的身子，突然向后一仰，双足一缩，然后猛地一起踢出，正踢在那女郎的胸口，那女郎身体向后倒了下去。高斯的双足落地，身子一躬，将仍然扭住他左臂的那男子，自他的头顶，直摔了出去，撞在那女郎的身上。

另一个男子虽然离开了高斯，但仍然未回到船舱中，一见这种情形，连忙转身向高斯扑过来。

在高斯踢出那两脚之际，他便已有了全盘的计划，他知道自己虽然一时有了反击的机会，但是想敌过那两个男子，却十分困难，唯一的办法，便是制服那女郎。

所以，立时向前奔去，不等那女郎站起来，便拉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立即用手臂箍住那女郎的颈际，那女郎反手将手中的利刀，向高斯刺来，高斯侧头闪开，用手抓住她的手腕，将那柄小刀，反逼到那女郎的脸庞之前。

那两个男子都握着拳，声势汹汹地站着，可是投鼠忌器，却是不敢过来。

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一个女人，本来是不够「君子」的，但是一想起，刚才那柄小刀，差点割断自己的气管之际，高斯心中却也无歉然之意。

高斯已经占了上风，他拖着那女郎后退几步，背靠着船壁，以防有人自背后偷袭。那女郎被他箍住了颈，丰满的胸脯，急速地起伏着，高斯喝道：「站着干甚么？

快去开船，回市区。不然，她的脸上就有很难看的疤痕了！」

那两个男子还在犹豫着，望着那女郎，女郎已破口大骂道：「还呆著作甚？就听那狗养的吩咐，你们希望我脸上有疤痕么？」

那两个男子连忙转身，奔进了驾驶舱中，高斯又冷笑道：「小姐，我要问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合作，照实回答我。」

那女郎闷哼了一声，高斯问道：「那个玻璃盒明明是空的，为甚么你们都那样想得到它？它究竟有甚么重大的秘密？」

这是高斯最想知道的问题，他无缘无故，几乎葬身大海，就和这个问题答案有关。

没想到女郎却发出一连串难听之极的骂人话来，出言之粗俗，令高斯有叹为听止之感，等她骂完了之后，她才道：「那是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的，可是你这狗养的，却将它从海底找了出来，给了那两个王八蛋！」

高斯忍受着她的辱，仍问道：「那玻璃盒有甚么价值？」

「它价值连城，狗养的，你一生都会后悔因一万美金而将它给了人……它值一百万美金！」那女郎嚷叫着。

一百万美金，一个空玻璃盒！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高斯呆愣了一下，才道：「小姐，你是不是神经有毛病，我亲手接触过那玻璃盒不止一次，它是空的，盒中一无所有。」

那女郎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声，却并不说话。游艇这时已在向前驶出。那女郎仍然在冷笑，道：「你是一个大蠢材，你和天方夜谭中那个拿宝灯去换一个新灯的公主一样蠢。」

高斯对于那女郎的嘲笑，实在是不能再忍受了，他道：「如果我将那盒子弄回来，你就告诉我那玻璃盒的用处。」

「你将我押进船舱丢，我给你看些东西。」那女郎说。

高斯略想了一想，道：「好的，进船舱去。希望你的两个手下，别出甚么花样，小姐，不然首先遭到不幸的就是你了。」

那女郎并不出声，他们一起来到舱中，那女郎指着一只００７式的公文包，道：「你去将它打开来。」

高斯一进舱，便看到几上放着一柄枪，他立时拿起那柄枪，约略检查了一下，发现那完全是可以用的，他握定了枪，放开了那女郎，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你自己打开来让我看。」

他手中的枪对准了那女郎，那女郎笑了一下，姿态美妙地走了过去，将那公文包打开来，道：「你看到了没有，这是甚么？」

「刚才你问，你如果得了那盒子怎样？」女郎指着那些钞票说：「这就是答案。」

「甚么意思？」

「如果你找到了盒子，又将之完整地交到了我的手上，这些钞票就是你的了。」

高斯苦笑了起来，当那两个绅士肯出一万美金来交换那玻璃盒的时候，他已经奇怪不已了。而现在……高斯并没有继续想下去，他道：「我想，还有赠品，譬如说一颗子弹之类，是么？」

高斯的意思是说，他如果将那玻璃盒子交给这女郎的话，这女郎和他的同党，一定会将他杀死。

那女郎在听到了高斯的话后，笑了起来，她在笑的时候，十分妩媚。同时，她也用一个十分诱惑的姿势站立着，那姿势将她美丽的曲线，表露无遗。她用略带磁性的声音道：「对的，还有赠品，但绝对不会是子弹，那是我，如果你不拒绝接受我的话。」

高斯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那么多的钱，再加上这样美丽的女郎，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度的诱惑，那使得高斯不由自主道：「如果我得到了那玻璃盒后，我应该如何和妳联络？」

「你可以到码头上来，找这艘游艇。」

高斯没有再说甚么，他自己知道那女郎不会是善男信女，但是只要他能得回玻璃盒，他一样可以有办法对付她，使她拿出钱来的。

问题是在于：如何才能得回那个玻璃盒。一想到这一点，高斯便不免有点泄气，因为他可以说一点把握也没有，他根本不知道那两个人去了何处。

他手中的枪仍对准了那女郎，二十分钟后，他向窗外看去，已可以看到游艇渐渐接近码头了。等到游艇靠了岸，他握着枪，从舱中倒退了出来。然后，将手枪抛进了海中，迅速地奔上码头，他在转了一个弯之后，在街角略停了一停。

他在想：该上哪里去找回那玻璃盒？

他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想了片刻，他决定先回办公室，请几个朋友来一起商量对策。他招了出租车，回到他的办公室。

当他才一推开他办公室的玻璃门，他便陡地一呆。他的办公室中，有四个客人，高斯首先看到的，是穿了便装的高级警官李玉芳，和另外一位警官。还有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却正是许诺他五万美元，结果却向他射了六七枪的那两个中年男子！

一看见这两个人，高斯心中的高兴，实在难以形容。他彷佛看到那满满一箱的钞票，已存入了他自己的银行户口，他也似乎看到了那艳丽的女郎，正在向他展露着迷人的微笑。

他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道：「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那两个中年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李玉芳向高斯望了一下，道：「你好像曾经过十分狼狈的处境？」

「是的，」高斯愉快地回答着，「我几乎淹死在海中，因为他们两人，未经我的同意，就开走了我的游艇，他们是如何落在你手中的？」

「我们在码头附近有任务，看到你的游艇驶近来，可是艇上的两个人中却没有你，我截住了他们，向他们发问，他们又答不上话来，所以我才带他们到你的办公室来的。如果他们未经你的同意，而偷开你的游艇，那他们是有罪的，我要将他们带回警署侦讯。」

「当然应该这样。」高斯立时同意，他也已看到，那玻璃盒不在他们两人的身上，那么，当然还留在他的游艇上了，还有甚么比知道那玻璃盒的下落，更值得令人高兴的事？

是以他立时又道：「我的游艇在甚么地方？」

「就在二号码头。」李玉芳回答着。

「我要先到我的游艇去，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留在艇上，我希望这两个朋友，未曾损坏我这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两人听了，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那警官已在催促他们站起来，高斯更迫不及待地向外冲出去，连向李玉芳挥手道别，也顾不得了。

高斯冲出大厦的正门，奔跑着钻进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以最高的速度，赶到二号码头去。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在他自己的游艇中开始搜寻了。

他找寻了不到半小时，便找到了那个玻璃盒了。

那两个中年人一定是想将玻璃盒带下岸时，被李玉芳发现，所以仓惶间，将盒子藏起来的，因为盒子就放在船尾的甲板下，用一件旧衣服盖着。

高斯捧起了盒子，便想跳下岸去，但他略一转念，便回到船舱中。他是想用一张纸，将那玻璃盒包起来，那么带着它走，也就不会那么惹眼了。

但是就在他走进舱中之后不久，他还未找到适当的纸时，便听到李玉芳的声音叫道：「高先生，你可是在船上么？」

高斯向外看去，只见李玉芳已经踏上他的游艇了，他连忙将玻璃盒藏在椅垫下，探头出去道：「在，请进来。」

李玉芳老实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四面看了一下，道：「不错啊，虽然小，可是很好。」

高斯苦笑着，道：「你不见得是为了来欣赏我的小游艇，而来找我的吧？」

李玉芳笑了笑，道：「公余之暇，能够扬帆出海，自然十分舒适，那是和平生活的幸福。可是人类却似乎不怎么喜欢和平，科学家拚命在研究大规模的杀人武器，能杀越多人越好，你说奇不奇？」

高斯的笑容更勉强了，道：「李警官──」

但是，李玉芳不等他再讲下去，便扬起手来，打断他的话头，道：「你且听我说。最近，又有一个专门研究杀人武器的疯子──我称这一种科学家为疯子──发明了一种十分厉害的杀人武器。虽然，替身可以卖很高的价钱，交易也谈成了，就在本市附近的海域中交货。可是就在交货的一剎间，事情发生了变化，收钱的人发现对方有欺骗行为，于是，喋血开始，那杀人武器，就被沉入海底，当时没有人得到。」

高斯已听出了一些眉目，但他立时说道：「可是──」

李玉芳又打断了他的话头，继续道：「可是这件事已传出去，又有两个国家的特务，想得到那件厉害之极的杀人武器，他们愿意出很高的价钱。其中一国的特务，自己在海底寻找，而另外一路的两个特务，却找到了你，高先生，因为你在海底看到过那件武器。」

高斯笑了起来，说道：「警官，我想你是弄错了。」

「不，一点也没弄错。我还知道，现在，那厉害之极的杀人东西，就在你的游艇上，高先生，交出来吧，你可以得到奖金的。」

高斯仍然微笑着，掀开了椅塾，道：「如果你指的就是这个玻璃盒的话──」

李玉芳立即一欠身，棒起了那只玻璃盒，道：「谢谢你，我会再和你联络的。」

她一面说，一面已向外走去。

高斯忙道：「李警官，你刚才说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杀人武器，可是那明明是一个空盒子。」

「空盒子？你说得太武断了。」

「那……盒子……就算不是空的，它里面除了空气之外，也没有别的东西。」

李玉芳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高先生，这是一个秘密，你最好别对任何人提起。这盒子中的二十立升无色无臭的气体，当它们散布开来之后，可以污染一平方哩的空气，使得一个中型城市的居民，全因缺乏氧气而死亡，而你竟说那盒子是空的。」

高斯呆住了，他眼看着李玉芳棒着玻璃盒，走上了岸，立时有七八名警官，围了上来，郑而重之，一起上了警车，疾驶而去。

最后，高斯并没有多大的损失，因为他得到了一笔十分丰厚的奖金。但是，他却未曾再见到那艳丽的女郎，这是他引以为憾的事。这证明和女特务缱绻，似乎是詹姆士庞德的专利权。

全文完

太阳神

第一章

这座极其宽敞宏伟的大厅，在室内装潢家的眼中看来，简直是乱七八糟。糟糕之极，在近两千平方呎的厅堂中，到处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柜子、架子、箱子。有些木箱显然是才运来的，粗糙的木箱还未曾打开过，根本未经过刨光的木板，就压在厅堂上所铺的名贵波斯地毯之上──那一张波斯地毯，据说是世界上三大毯之一，而最大的和次大的，则在波斯王宫之中。

在乱七八糟的各种柜子、箱子，以及各种飞禽走兽的标本之间，稍为有一点空隙，可以供人侧身行走。但是在行动之际，也得千万小心，要是一个不小心，不是被那条美洲短吻鳄的利齿钩上一下，就是叫那条长剑白鲨的刺，刺上一下，再要是不小心，就有可能一脚跃在一头汍狳上面。

小心经过了那些狭窄的通道，可以看到一张巨大的书桌。那张书桌，叫古董商人看到了，可能会跪下来，吻着桌脚，因为，那是法国路易十六时代的桃花心木的精心杰作。

不过，桌主人对这件堪称为稀世瑰宝的书桌，似乎并不爱惜，非但不爱惜，简直是故意糟蹋，那桌子的桌面上，堆满了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算，桌子的桌脚、背面，全都用尖针，钉满了千奇百怪的昆虫标本，密密麻麻，将原来精美的雕刻，全部遮掩，而且那些昆虫，形态丑陋，看了有叫人不寒而栗之感。

在书桌之后，是一张可以旋转的高背椅子，一个头发蓬松、衣冠不整，看来像是才从难民堆里，走出来一样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这个人的眼睛，倒是炯炯有神，他手中拿着一只钢镊子，正夹着一只有着极长的、黑白相间，一节一节的须，看来像是天牛一样的昆虫的标本，在仔细地观察着，他是如此聚精会神，以至有人来到书桌之前，他丝毫没有察觉。

来到他书桌前的那人是高斯。

高斯好不容易从厅堂各种柜子、箱子之中挤身进来，一路上还得小心翼翼，提防那些动物标本，心里已经是一肚子的气。而他在桌前等了足足有三分钟，那人只是自顾自地，看着手中的那只昆虫，高斯真有忍无可忍之感，好几次，他想要大喝一声，总算忍了下来，他伸手按在一只竹盒上，道：「你是包先生？」

高斯一开口，那人总算抬起头来，望了高斯一眼，当他看到高斯的手放在那只竹盒上之际，大吃一惊，道：「快拿开手！」

高斯吓了一大跳，连忙缩回手来，不知道自己有甚么不对的地方。

那人看到高斯缩手缩得如此之快，好像有点歉意，向高斯点了点头，道：「你看，你来看看！」

他一面说着，一面放下手中的那只昆虫，用钢镊子将那只竹盒的盖子，慢慢掀开一点来，从他的动作、神情来看，倒像是那盒子有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高斯好奇心极强，也忙俯下身子，从掀开的盒盖中张望进去，一看之下，不禁哑然失笑。

盒子中那里有甚么宝贵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只蝎子，那只蝎子不是标本，还是活的，不过三寸来长，身上的颜色十分鲜艳，花纹也很奇特，尾部的毒钩高高翘起，其色鲜红，看来十分可怖。

那人像是怕蝎子逃出来，忙将盖子合上，他的神情，却是一副向人炫耀了最珍贵的东西一样，道：「看到了没有？」

高斯又好气，又好笑，道：「看到了，一只蝎子！」

那人显然也听出了高斯口气中，有些轻视的意味，「哼」了一声，道：「蝎子！

你可知道地球上总共有多少种蝎子，嗯？」

高斯呆了一呆，他不是动物学家，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人瞪着高斯，道：「本来，一共有九十二种！」他拍着竹盒，又道：「加上这一种，那就是九十三种，你明白了吗？」

对于世上究竟是有九十二种蝎子，还是一百零七种蝎子，高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又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包先生？」

那人立时道：「是，我是包守望，你是……你找我有甚么事情？」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包先生，不是我找你有事，是你找我有事，你曾打电话给我，说是要委托我──」

包守望拍着高斯，「咯」地一声，道：「我知道了，你是个摄影师！」

高斯看了一下四周，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可是根本没有第二张椅子。

他点头道：「是的，我就是那个摄影师，包先生，为你自己着想，你还是快点说要委托我干甚么的好。我收费很高，而且是照时间计算的！」

包守望「哦哦」地应着，虽然高斯已经提醒了他，可是他还是蛮不在乎。他像是在想该如何开口才好，过了好半晌，才道：「你对各类摄影，都有经验？」

高斯道：「可以这么说，我最近的作品，是白血球吞噬链状菌的情形，放大一百五十万倍。」

包守望连连点头，道：「我就是为了这，才找你的！」

高斯在西德订购的那副电子显微镜，已经安装好了，高斯近期的作品，又藉科学仪器的帮助，闯进了一个新的领域之中，他的那幅「白血球吞噬键状菌图」，已经举世知名，高斯提起来就得意洋洋。

这时，高斯听包守望说就是为了这幅名作才来找他，心中自然高兴，道：「包先生，你找我做甚么？」

包守望道：「你知道，我是研究生物的！」

高斯本来并不知道，可是一走进这个大厅起，他自然知道了。他不但知道那个包守望是研究生物的。而且还可以肯定，这个人，研究生物，简直已经走火入魔了！

高斯一面点着头，一面道：「标本摄影，我一样可以进行，你是──」

包守望搓着手，神情兴奋起来，道：「复眼，我要你对昆虫的复眼，作显微解剖摄影。」

高斯呆了一呆，道：「摄影是我的本行，可是解剖──我并不在行。」

包守望道：「那不要紧，我有很多助手，可以帮助我做解剖切片工作。」

对高斯来说，有了显微切片，再来摄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甚至根本不必亲自动手，只要交给助手就可以了，当时他很高兴，因为看来这是一笔大生意。

高斯取出了委托书，包守望到处找笔，最后还是高斯将笔给了他，包守望在委托书上签了字，高斯道：「依照合约，你要先付一半费用！」

包守望点头，道：「好，好，你向朱先生去拿钱！」

高斯呆了一呆，道：「朱先生是谁？」

包守望道：「我的账房！」

从来到这所巨宅的大门口开始，高斯就知道那个「包先生」一定是个巨富，巨富有账房，当然不算是甚么稀奇事，他将委托书的副本留在桌上，道：「包先生，只要将需要摄影的切片，交到我事务所来就好了！」

包守望点着头，高斯后退了一步，包守望忽然指着那只有蝎子的竹盒，道：「这种新种，是我发现的，我才从塔斯马尼亚回来，这是我在岛上找到的，我想为这种新种蝎子定名为太阳神，你看好不好？」

高斯根本对这一点兴趣也没有，随口道：「很好！」

包守望像是很高兴，喃喃地道：「太阳神，太阳神！」他一面说，一面不再理睬高斯，小心将盒盖挑开了些，用一片玻璃插进去，高斯转身走开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包守望正隔着玻璃，在小心观察着那只蝎子。

高斯有进来的经验，离开的时候，就比较顺利得多，他一面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大厅，一面不住摇头。这世界上，当然有各式各样的怪人，高斯也见过不少人，对各样事物入迷的，可是像包守望这样的怪人，倒真是不常看到。

第二章

退出了大厅，大厅的门外，是一个进厅。高斯进来时，看到的一个老年男仆还在，刚才就是这个老年男仆，叫高斯进去找包守望的。

高斯问这老仆道：「请问账房在哪里？我要找朱先生！」

那老仆一听，立时出现了充满敌意的神情来，这种神情，倒叫高斯吓了一大跳，也不知说甚么才好，那老仆向一扇门一指，道：「那里！」

高斯自然察觉老仆十分不客气，他也不去计较，转身向前走去，走不到两步，就听得老仆在背后嘀咕道：「整天不断有人到账房去，老爷留下来的钱再多，只怕也有支完的一天！」

高斯心中感到十分好笑，那老仆显然是包家的上代雇用的，高斯对于包守望上代的家世并不十分清楚，但单看这所巨宅，就知道是豪富无疑。如今这老仆有这样的感叹，当然是为了包守望实在挥霍得太过份了。

高斯循着那老仆所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多久，就听得一阵哄闹声，有人笑着，有人叫着，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叫道：「真他奶奶的，看看，四条Ｋ，碰到他妈的同花小顺，这钱输得可真冤！」

喧闹声是从一扇门内传出来的，高斯来到了门前，敲了两下，门内并没有反应，高斯就自己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有六个人正在玩「十三张」，那高声大叫、输得冤的是一个中年人，衣饰华丽，一面骂，一面在挥着手。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和腕间的白金手表，闪闪发光，另外五个人，看起来全是阔气人，有两个年纪很轻，两个已超过了三十岁，还有一个是女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丰满，容貌艳丽。

高斯的出现，并没有使得哄闹声稍为静下来，高斯只好提高了声音，道：「那一位是朱先生？」那个输得冤的中年人转过头来，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气，道：「我是，甚么事？来要钱？」

高斯心中十分不快，但是他却没有说甚么，只是将包守望签了的委托书，取了出来，道：「包先生托我做点事，请你付这笔钱给我！」朱先生伸手将高斯手中的委托书抢过来，斜眼看看。

在朱先生看高斯的委托书之际，一个年轻人催道：「快，快点，还玩不玩？」

朱先生一睁眼，道：「当然玩，你发牌，我还是五千元一注！」

高斯向桌面上看了一下，下注的全是大钞，看来这些人，赌得还真不小。朱先生又斜眼白了高斯一眼，取出了一张纸来，道：「你打个收条！」

高斯签好了收条，朱先生拉开抽屉，取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支票，高斯只想快点离开，拿过支票就往袋里塞，可是他却依稀感到数目不对，再仔细一看支票上的数目，只付他八成！

高斯立刻瞪住了朱先生，朱先生已拿起牌来，高斯实在忍不住，大声道：「数字不对！」

朱先生冷冷地道：「两成回扣，这是老规矩！」高斯真正忍不住了，大吼一声，一拍桌子，骂道：「放你妈的屁！」

这一下怒吼，倒令得房间中所有的人，全都静了下来，高斯伸手直指着朱先生的鼻子，道：「你弄清楚，是你主人找我帮忙，不是我求你们主人做这笔生意！」

朱先生眨着眼，满面怒容，可是看到高斯的样子比他更狠，一时之间倒也发作不出来。

那美妇人最先打破僵局，道：「给他，给他！」

朱先生愤然地抢过高斯手中的支票来，又另外开了一张，无理地抛向高斯，高斯一伸手没接住，支票落在地上。要是换了旁人，就弯一弯腰捡起来算了，可是高斯偏有这般别扭劲，向地上一指，道：「捡起来！」

朱先生大怒，道：「甚么？」

高斯喝着：「我叫你捡起来，你听到没有？」朱先生冲口就骂：「我操你奶奶──」

高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才道：「我叫包守望来看看，要是他也和你一样，我就给他一耳光！」

朱先生怔了一怔，一个年纪较大的人，立时向朱先生道：「算了，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朱先生哼了一声，仍是满面怒容，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牌，拾起了那张支票，交到了高斯的手中。高斯虽然占了上风，可是仍然瞥了一肚子气，头也不回就走了开去。

当他再经过厅堂的大门之际，他又向厅堂中看了一眼，他自然看不到书桌后的包守望，他觉得这所巨宅之中，至少在人事上，极其复杂，但那根本与他无关，所以他也不肯花心思去深究。

虽然包守望和账房先生给高斯的印象很深，但高斯本身的业务繁忙，他回到事务所之后，只交代了一下，一等有切片送来就开始摄影。也就将这件事放了下来，而且，迅速地忘记了。

一直到三天之后，下午，在高斯已经准备离开事务所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高斯已经出了办公室，他实在不愿意再听电话，就向一个职员作了一个手势。那职员会意，进他的办公室，拿起电话，高斯继续向外走去，当他走开之际，陡地听到那职员道：「噢，李小姐，高先生不在，他──」

高斯陡地叫了起来，道：「我在！我在！」

那职员笑了笑，道：「请等一等，高先生才回来！」

高斯奔进办公室，接过电话来，才「喂」了一声，就听到了李玉芳的声音，道：「你倒好，一下子不在，一下子才回来！」

高斯苦笑着：「玉芳，我不知道是你！有甚么事？」

李玉芳道：「你认不认识有一个人叫包守望？」

高斯呆了一下，道：「包守望？哦，是的，包守望，那个怪人，和动物标本生活在一起，甚么事？」

李玉芳道：「我在他的书桌上找到了一份委托书，是你和他签的。」

高斯忙道：「是啊，那是三天前的事──」他讲到这里，陡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忙又道：「等一等，你为甚么会在他的书桌上找到委托书？包守望有甚么不对劲？」

李玉芳「嘿」了一声，道：「不对劲得很，你有兴趣，可以赶来看看，我在他的家里。他死了！」

高斯陡地一震，忙道：「好，我就来，立刻就来！」高斯放下电话，奔出事务所，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车房，然后直驶向包守望的那栋巨宅。

高斯的车子，和一辆黑厢车，同时到达巨宅的门口，高斯跳下车就向内冲，在门口给两个警员拦住，高斯大声道：「李警官叫我来的！」

李玉芳的声音，也从厅堂中传了出来，闻其声而不见其人，道：「高斯，快进来！」

高斯立时向厅堂内走去，可是他就是想快也快不过来，因为厅堂中的情形，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甚么不同，他仍要小心翼翼的向前走。

第三章

好不容易来到了书桌之前，高斯看到了李玉芳和几个警官，看到了法医，也看到了包守望，当他看到包守望之际，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

包守望还是坐在书桌后面的那张高背旋转椅上，头侧在一边，他脸上的神情，极其恐怖。肌肉歪曲，左半边脸肿得老高，又红又紫，在肿得最高的中心部份，是一个小孔，从那小孔之中，还有似血非血，似脓非脓的液汁流出来。包守望的双眼瞪得极大，眼珠已经泛着青灰白色，因此看来更显得骇人。

高斯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他……怎么死的？」

李玉芳并没有出声，只是向桌面上指了指，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有一只极其丑恶的东西。

一看之下，高斯认不出那是甚么来，凑过去看了看，才看到那是一只踏扁了的蝎子，而且那种奇特的花纹，高斯也很熟悉，就是他曾看到过的，竹盒中，包守望曾对他提起过，那是新品种的那一只！

高斯又震动了一下，胸口有一股要作呕的感觉，失声道：「太阳神！」

李玉芳立时扬起了眉，道：「太阳神？」

高斯点头道：「这蝎子，是新品种──」他又指了指包守望，道：「他对我说过，他准备定名为太阳神！」

在一旁的法医插口道：「太阳神，哼！我看不如叫死神，更加贴切。」

高斯又向包守望的脸颈上那个小孔看了一眼，骇然道：「他……他是被蝎子咬死的？」

法医点头道：「那毫无疑问了！」

法医正说着，忽然听到大厅门口，吵了起来，其中一个嗓门极大的，正是那老仆的声音。那老仆叫道：「不能动，谁也不准动，少爷吩咐过的，不准动！」

另外几个在吵的，则是仵工，一个用极不耐烦的声音道：「不动，我们怎么进去！」

高斯缩起脚看去，原来是几个仵工要抬担架进来，因为通道阻塞，想搬开几个箱子，可是那老仆声势汹汹，拦住了不让他们搬。

一个警官走了进去，想平息纷争，可是老仆的态度，越来越坚决。李玉芳皱皱眉，也走过去，向老仆道：「你的少爷已经死了！」

老仆的神情极悲愤，大声道：「大姑娘，少爷是叫人害死的，谋财害命！」

李玉芳怔了一怔，自从她当了警官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为「大姑娘」了。

李玉芳道：「谋财害命？你为甚么这样说，看来，这是意外，死者不小心，被蝎子咬中，毒发身死的。」

那老仆急得连连叫着：「不，谋财害命，一定是他们谋财害命！」

李玉芳安慰道：「我们会查，你总得让他们搬出一条通道来，不然，死者的尸体，怎么出去？」

老仆却像是丧失了理智一样，仍在高声叫道：「谋财害命！谋财害命！」

这时，又有几个人，在警官的陪同下，来到了厅堂的门口，高斯一看就认出了那几个人，就是那天一起赌钱的六个人。

一个年纪较大的，大声斥道：「阿根，你乱叫乱嚷甚么？」

阿根显然是那老仆的名字，他看来已无所畏惧，立时大声道：「舅老爷，上有天，下有地，良心在当中，你自己摸摸看，良心还在不在？」

那斥喝阿根的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李玉芳沉声道：「别吵！先将死者抬出来再说！」

阿根的神情仍然极其激愤，但总算已肯让仵工搬动架子、箱子，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在仵工将包守望的尸体抬出来之际，老仆阿根更是嚎啕大哭起来。他一面哭，一面不住地在数说一些甚么，也没有人听得清楚。

李玉芳已走出了大厅，在进厅中集合了有关人等，那几个人，全是高斯曾在账房中见过的几个，再加上一直在哭着的阿根。

李玉芳向各人望了一眼，道：「希望各位和警方合作，谁先发现包先生死亡的？」

各人全向阿根望去，阿根勉力止住了抽噎，道：「是我，除了我，还有谁会去看少爷？人人都只知道用少爷的钱，谁肯去看他！」

李玉芳沉下了脸，她虽然是一位十分美丽动人的女郎，但是当她沉下脸来之际，也自然有一股威严，道：「阿根，我没有问你的话，你不必多说！」

阿根望了望李玉芳，果然静了下来。

李玉芳又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你简单点说就可以了！」

阿根道：「我在这里──」他指了指一张椅子，「坐着，忽然听到少爷发出了尖叫声──」

阿根才说到这里，刚才斥责阿根的那个年纪较长的人，立时冷笑一声，道：「等你听到叫声的时候，已经不知是第几下了，你在打瞌睡，要叫醒你，也不是容易的事，哼，你听到尖叫声！」

阿根一点也不甘示弱，立时瞪起了眼，道：「是的，我是在打瞌睡，我年纪大了，为包家做了一辈子，难道打瞌睡也不准？」

李玉芳提高了声音，道：「不准扯开去，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阿根道：「我惊醒过来，看到舅老爷──」阿根指了指刚才插嘴的那人，「站在这里，就在大厅门口──」

李玉芳作了一个手势，道：「等一等，你看到他站在大厅门口？面对着你？」

阿根立时道：「是的，看舅老爷的样子，像是才从大厅出来──」

阿根才讲到这里，舅老爷已然满面怒容，反道：「放屁！我是听到大厅中有尖叫声，才想去看看的，来到这里，你才醒来！」

高斯忍不住插了一句，道：「阿根说你面对着他！」

舅老爷道：「不错，你可以问阿根，他是突然醒过来的，所以他站起来的时候，将那张椅子弄倒了，我听到了椅子跌倒的声音，才转过身来的！」

阿根的声音嘶哑，道：「舅老爷，你不会去看少爷，你最希望他死掉，像现在那样！」

舅老爷气得握紧了拳头，几乎想冲过去打阿根，李玉芳问阿根道：「阿根，你讲话要负责，胡乱说话，可能要负法律责任！」

阿根被李玉芳一吓，果然不敢再乱说了，过了一会，才道：「……我醒过来时，还听到少爷在叫，我就冲进去，等我看到少爷的时候，少爷已经死了，死得那么可怜，少爷……是叫人害死的，谋财──」

总算他记得李玉芳的警告，所以下面「害命」两个字，没有讲出口来。

舅老爷接着说道：「阿根一进去就大声叫起来，我进去一看，看到守望死了，我才报警的！」

李玉芳皱着眉，问其余几个人道：「当时，你们在甚么地方？」

账房朱先生道：「我在账房──」他指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道：「和他在一起，打牌！」

那个艳丽丰满的女人道：「我本来也在玩牌，可是有点疲倦，在睡觉，根本没有听到甚么叫声。」

另一个年轻人摊着手，道：「我在花园放狗。」

舅老爷道：「我刚离开账房，准备出去，所以听到了尖叫声。」

还有一个中年人道：「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写信。」

李玉芳扬了扬眉，道：「各位和包守望先生的关系怎么样，请告诉我！」

舅老爷好像有点不满意，道：「那是为甚么？守望是叫那只毒蝎子咬死的，还有甚么好查？他一直在弄他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我早就告诉过他，会出事的，上次他被那条两尺长的蜈蚣咬了一口，当时没有死，已经算是好运气了！」

阿根立时冷冷地道：「你希望他越早死越好！」

李玉芳沉声道：「这是手续，警方有责任作详细的调查，你们也有义务要和警方合作！」

阿根立刻道：「他们不说，我来告诉你！」

李玉芳摇头道：「不用你，我想他们自己会说的！」

各人虽然神情有点不愿意，但还是在李玉芳的劝告之下，向李玉芳说出了他们的姓名、年龄，以及和包守望的关系。

一共是六个人，五男一女，他们的资料和与包守望的关系相当复杂，所以要一一列出：

一、马立德，男，五十四岁，「舅老爷」，实际上是包守望父亲第三妾侍的弟弟，一直不务正业，在包家吃闲饭，包家上代各人死后，俨然以主人自居。

二、马凤莉，女，三十二岁，艳丽动人的离婚妇人，马立德的侄女，三年前离婚之后，由马立德作主，一直在包家的巨宅中闲住。

三、朱金，男，五十四岁，包家的账房先生，负责包家的一切财务，在包守望父亲在世时已经任职，颇得包家的信任。

四、朱振香，男，三十岁，朱金的堂弟，在包家「帮手」，案发之时和朱金在一起玩牌的人。

五、黄应方，男，二十八岁，负责替包守望养狗的人，包守望养有各种不同的狗，有一百余头之多，由他负总责，黄由马立德介绍来。

六、陈中，男，二十九岁，包守望的远房表亲，在包家「帮手」，油头粉面，爱好装饰。

六个人的数据，李玉芳一面听着，一面小心地记录着，尸体抬走之后，警方人员已准备开始离开了，李玉芳向马立德等六个人道：「你们暂时不可离开本市，警方可能还要深入调查！」

马立德等几个人全不出声，李玉芳和高斯一起走了出去。

李玉芳和高斯一起向外走去，高斯道：「玉芳，包守望是叫那只毒蝎子咬死的，那是意外，应该没有甚么值得调查之处。」

李玉芳道：「要是你知道那只蝎子，是紧紧握在死者手里的，你更会肯定那是一件意外了！」

高斯「哦」地一声，道：「原来──」

李玉芳道：「是的，当我们来到的时候，发现尸体，又发现死者的手紧握着，好像握着甚么东西，把死者的手指硬扳开后，才发现死者的手中，是一只捏扁了的蝎子，你也看到过了！」

高斯扬着手，道：「那更没有疑问了，蝎子走了出来，在死者的脸上咬了一口，死者立时握住了蝎子，一面尖叫，一面紧捏着蝎子，可是毒性实在太厉害，等到阿根看到他时，已经死了！」

李玉芳的声音很低，道：「看来是这样！」

高斯笑道：「甚么看来是这样，根本就是这样！」

李玉芳却又摇着头，道：「可是，如果你知道包守望的背景，你就会有另外的想法了。」

高斯大感兴趣，道：「包守望这个怪人，他的背景是甚么？你怎么知道？」

李玉芳道：「我也是刚才知道的，有一个警官，和包家有点远亲关系，刚才也在，他对我说，包家的上代可能是海盗，后来改邪归正，做正当生意，财产积聚越来越多，包守望的父亲一共有六个妻子，但是只有包守望一个儿子，六年之前老头子去世，包守望就继承了全部财产，估计财产的数字有上亿元。」

高斯扬了扬眉，这时候，他自然而然想起阿根叫了几十次的那句话：「谋财害命！」

高斯立刻道：「那么，包守望死了之后，这财产归给甚么人？」

李玉芳道：「这就是要查明白的事情之一，我刚才找到了一些文件，他和一个姓汪的律师有来往，我要去见那位汪律师，问一问有关包守望遗嘱的内容。」

高斯忙道：「我也去！」

李玉芳这次居然一口答应，道：「好，可是你千万别多嘴，也不要乱出主意，你不是一个侦探人才！」高斯对李玉芳的话，心中非常不服气，但是他却没有说甚么，因为他唯恐李玉芳不给他去。

李玉芳和高斯一起上了车，看来她早和汪律师联络过，车子直驶向一个高级住宅区。汪律师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满头白发，住在一所大花园洋房中，汪律师在他满是书本的书房中，接见了高斯和李玉芳。

李玉芳开门见山，谈明了来意，汪律师不住搓着手，叹惜着，道：「真可惜，守望就这样死了，唉，这孩子。我是看他长大的，人家看来，他是一个怪人，可是我一直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伟人，他对一切生物，有着与生俱来的爱好。他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花园里寻找各种昆虫的标本！」

李玉芳道：「包家的财产情形怎样？」

汪律师又叹了一会，才道：「包老先生在的时候，相当正常，有许多事业，都很赚钱，包老先生一死，情形就有点怪。」

高斯忙道：「怎么怪法？」

汪律师摊着手，道：「我和包家已有几十年来往了，守望是一个绝不将钱放在心上的人。事实上，他钱也太多，多到完全不用放在心上，随便怎么用也用不完。在包老先生死后，守望为了怕麻烦，所以将所有在经营的事业，全部都低价让给了别人，这种情形的确很特殊，他的财产，全是现钞。」

李玉芳道：「数字是多少？据说上亿？」

汪律师道：「正确的数字，到上个月底为止，应该是三亿六千八百四十二万元。」

高斯奇讶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汪律师道：「本来，数字还超过这个数字许多，由于守望根本不会理财，所以一切全由姓朱的账房代管，开支大得令人难以相信，我实在看不过去，有一次就提议守望，将每个月的月结，要朱金送到我这里来核一下，守望只要不麻烦他，自然答应，所以我知道数字。」

李玉芳道：「你在核数的时候，没有发现甚么弊病？」

汪律师笑了起来，道：「怎会没有？不过我看看，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包家的根本，占了便宜的人，多少和包家有点关系，我又何必得罪人？像那位马立德舅老爷，每个月就支几十万，巧立名目，谁管得那么多？守望自己花钱也像流水一样，他又不结婚，钱反正是花不完的，何必那么认真？」

高斯和李玉芳互望了一眼，都觉得汪律师的话，很有道理，李玉芳吸了一口气，道：「那么，包守望是不是有遗嘱？」

汪律师点头道：「有！」

李玉芳和高斯一听，忙道：「遗嘱的内容怎样？他死了之后，谁可以得益？」

汪律师苦笑了一下，道：「看来，你们一定以为守望的死是谋财害命？其实，守望要是死了，得益的应该是全人类！」

高斯不明白，道：「甚么意思？」

汪律师道：「守望的遗嘱很简单，他死了之后，他的全部财产，就用来建立一个生物标本博物馆，收集世上一切生物的标本。并且还规定，本地大学生物系的学生，愿意参加工作的，就可以得到巨额的奖学金，博物馆由我负责，这就是他遗嘱的全部内容！」

李玉芳皱眉道：「没有别的？」

汪律师伸手敲着额角，道：「对了，前两个月，他要我加上一条。」

李玉芳和高斯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汪律师道：「这一条是说，他死了之后，他们家的老仆人阿根，一直在博物馆工作至死，不得解雇。」

李玉芳的双眉，锁得更紧，在汪律师处已经问不出甚么来了，他们告辞离去。他们离开汪律师的住所时，天色早已全黑了。

第四章

在车中，高斯道：「看来，谋财害命的说法，不能成立了！」

李玉芳笑了一下，道：「真的，没有人能得益，马立德他们，反倒有损失。」

高斯一挥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汪律师！他可以有好处，大笔资金，由得他运用，他可以在其中得到极大的好处！」

李玉芳又笑了一下，说道：「我不以为汪律师会因此而谋财害命，当然也不是全无可能，这很容易查明，只要看看案发的时候他在那里就可以了，包守望是中了毒之后立刻死去的！」

高斯说道：「照事实来推测，他的嫌疑最大！」

李玉芳瞪了他一眼，道：「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侦探人才。其实，你也是得益人，包守望付了你一半酬金，你不必做甚么工作！」

高斯有点愤怒，大声说道：「我会退还给他！哼，早知这样，我那天也不用受朱金的气了！」

高斯接着，将那天在账房拿支票的情形，对李玉芳说了一遍，李玉芳居然用心听着。当她听到高斯讲到有人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之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高斯才到事务所，就接到李玉芳的电话，道：「高斯，这次警方真正要你帮忙，等一回，警方化验所有人来，有两个切片，要你作万倍以上的显微摄影。」

高斯立时道：「谁付账？」

李玉芳道：「你收费太高，警方付不起，当作朋友间的帮忙，可以不可以？」

高斯道：「可以，不过这件案子，我要参加，知道一切经过的情形！」

李玉芳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半小时后，化验所的工作人员来了，看了高斯的那套显微摄影设备，赞叹不已。高斯花了两小时来工作，他不知道切片的内容是甚么，只是照吩咐做了。

下午，高斯又接到李玉芳的电话，李玉芳第一句话就道：「高斯，包守望是被人谋杀的。」

高斯直跳了起来，道：「你发现了甚么证据？」

李玉芳笑着，道：「证据其实是你证实的，你上午的摄影，两个切片，一个切片是毒蝎尾钩处取来的毒液，另一个，是死者脸部伤口上取下来的。」

高斯道：「那还不是一样是蝎子的毒？」

李玉芳道：「错了，经过高度放大，毒素的结构，完全不同，包守望死于一种毒蛇的毒液，不是蝎毒！」

高斯完全胡涂了，道：「可是……可是包守望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只蝎子！」

李玉芳道：「这就是怪事，我要再到现场去，你要是有空──」

高斯忙叫道：「有！有！我立刻就去！」

高斯放下了电话，心中极其兴奋，这真是太古怪了，包守望是死在毒蛇的毒液之下，而不是死在蝎毒之下，那么，他临死握住那只蝎子干甚么呢？

高斯比李玉芳到得还早，李玉芳来到后和他一起进了巨宅，才进去，就听到一阵争吵声，高斯先不走进去，拉住了李玉芳，道：「汪律师案发时在那里？」

李玉芳道：「在法庭为一件案子辩护，有几百人，包括法官在内，可以证明。」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那么，谁会杀死包守望？」

李玉芳并没有回答，向前走去，他们按铃很久，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阿根，阿根一开门，就转身大声道：「舅老爷，少爷的遗嘱说，永远不能辞退我！」

李玉芳和高斯一进去，就看到马立德等六个人，全在大厅中。

马立德满面怒容，向着朱金，道：「给他钱，他要多少给他多少，叫他滚！」

朱金也神色愤然，道：「汪律师刚才来说过，人死了，户口暂时冻结，我也取不出钱来了！」

阿根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道：「好，你们害死了少爷，也拿不到钱，人不能太狠心，下金蛋的鸡杀了，就甚么也没有了！」

黄应方丧着脸，道：「听汪律师说，要成立甚么博物馆，我只懂得看狗，不知道还用不用我？」

那个很动人的少扫马凤莉，紧抿着嘴，忽然道：「你们全别吵，好不好？」

可是马凤莉的话，显然起不了甚么作用，几个人仍然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而且说来说去，全是关于包守望死后他们的生活问题。

高斯和李玉芳在一旁听着，暗暗皱眉，两人互望了一眼，他们心中所想到的问题是同样的：包守望一死，这几个依靠包守望财产生活的寄生虫，显然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彷徨得很！

照这样的情形来看，说他们会谋杀包守望，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玉芳不耐烦听他们再说下去，她站到了各人的中间，挥了挥手，先令各人静了下来，然后，指着高斯，向朱金道：「朱先生，这位高先生，曾经在账房中支过一笔钱，你记不记得？」

朱金点了点头，道：「记得！」

他一面说，一面握着手，神情显得很是惶恐。李玉芳又望向马立德，剎那之间，她的目光变得十分锐利，道：「马先生，当时朱先生要扣回佣，和高先生吵了起来，你说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那是甚么意思？你们有甚么『大谋』？」

马立德的脸色陡然变了一变，道：「我……我……这样说过？」

高斯立时道：「一点也不错！」

马立德吞了一口口水，苦笑道：「我……我是说，守望人虽然傻里傻气，不过我们要是做得太过份了，他……要是犯了牛性，我们也没有好处！」

李玉芳冷笑着，道：「你们做了些甚么太过份的事？」

阿根不等各人开口，就争着道：「太多了，少爷想吃一个鸡蛋，他们开出来的账，就足足可以买一大笼鸡蛋，他们全是吸血鬼，吸少爷的血！」

马立德、朱金等几个人，听得阿根这样指责他们，并没有反驳，脸色极其难看，只有马凤莉冷笑着，道：「阿根，你说话可得分清楚一点，我住在这里，可没得过你们少爷甚么好处。」

阿根看来是豁出去了，立时反唇相诋，道：「马姑娘，你到这里来，是为了甚么，谁还不知道？」

马凤莉怒道：「为了甚么？」

阿根一指立德，道：「舅老爷是想要妳来嫁给少爷……你们偷偷商量着，要是妳嫁给少爷，就可以享现成的福，就可以随意用少爷的钱，全叫我听到了，你──」

阿根讲到这里，马凤莉已是俏脸煞白，陡地过去，重重一个耳光，掴在阿根的脸上。

阿根叫马凤莉打了一个耳光，虽然不敢还手，可是却摀着脸，怪叫了起来，道：「好，妳打我，我就干脆全抖了出来。哼，甚么事瞒得过我，你们为了算计少爷的钱，甚么事做不出来──」

阿根讲到这里，马立德等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显然是想阻止阿根再说下去，可是李玉芳立时道：「别吵，让他说！我需要知道一切经过！」

阿根有了李玉芳撑腰，更是声气也粗了不少，一指马凤莉，道：「有一次，她脱光了衣服，硬向少爷的床上挤，哼，幸亏少爷明白她是甚么货色，就硬将她给推了出来，没上她的当！」

马凤莉气得双手紧握着拳，身上发抖，高斯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心想包守望真可以说是怪人，马凤莉明艳照人，任何男人看了都不免动心，但是在包守望的眼中看来，只怕她还不如那只蝎子动人！

马凤莉一面发着抖，一面像是要哭了出来，可是她的神情，仍然十分凶狠，盯着阿根，看她的样子，要是手中有刀的话，只怕会毫不犹豫就刺上去！

马立德连忙替他侄女解围，道：「这是男女之间的事，和守望的死有甚么关系？

守望是叫那只蝎子咬死的，那是意外！」

李玉芳沉声道：「如果是这样，那就简单了，现在化验的结果已经证明，包守望先生虽然是中毒死的，可是却是死在一种毒蛇的毒液之下，而不是蝎子的毒！」

李玉芳这几句话一说，所有人，立时静了下来，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玉芳立时问道：「包先生一定也搜集毒蛇，放在哪里，我想看看！」

阿根又叫了起来，道：「我知道谁杀了少爷！」

阿根的这一叫，比他以前所说的任何话更令人震惊，一时之间，人人都向他望去。李玉芳正想叫他不可乱说，阿根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陈中。阿根才望定了陈中，陈中就叫了出来，道：「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由于阿根根本还没有开口，陈中就叫了起来，所以，人人都望向他。只见他的神情惊骇莫名，忽然之间，又大叫了一声，向外奔去可是他才奔出了一步，高斯一伸手，就将他拉了回来。

陈中无助地四面望着，最后，出乎意料之外，来到了李玉芳的身前，双腿一曲，竟然跪了下来，叫道：「我没有杀人！」

李玉芳心中十分疑惑，问阿根道：「阿根，你是不是想说陈中是凶手？」

阿根点头道：「是，表老爷偷过好几次少爷收藏的毒蛇毒液，叫我就撞见过两次！」

李玉芳的目光陡地变得严厉，向陈中望去，陈中仍然跪在地上，双手乱摇，道：「我只是贪钱，我只是拿去卖给一家研究所，我没有杀人！」

李玉芳喝道：「站起来，慢慢说！」

陈中身子发着抖，站了起来，道：「我……认识一间研究所，有一次说起毒蛇的毒液，他们告诉我，有几种毒蛇的毒液很值钱，要几万元一盎斯，我想起守望有许多，少一点他根本不会知道，所以才……偷……拿了一点出去卖给他们，我可没有杀人！」

李玉芳道：「毒蛇的液汁放在甚么地方？」

阿根起劲地道：「就在客厅旁的书房里！」

李玉芳道：「好，带我去看看！电话在那里？」

阿根带着李玉芳、高斯走进客厅，陈中也跟在后面，其余几个人都充满恨意地望着陈中。陈中低着头，一副可怜的神色。

李玉芳先打了一个电话，要警方人员、化验师立刻赶来，然后穿过了大堂，推开了一道门，来到了那个「书房」中，房间里也是各式各样的树、箱子和架子，比外面的大堂还要挤，阿根指着一个架子，道：「这上面，少爷对我说过，全是毒蛇的毒液。」

高斯和李玉芳一起向阿根所指看去，只是那架子上，放着上百只小玻璃瓶，每只瓶的容量大约是六盎斯，瓶中全是各种液汁。

李玉芳向陈中望去，陈中颤声道：「我……拿了几次，每次都十分小心，卖给那家研究所，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杀人！」

高斯冷笑道：「是不是你最后一次偷，给包先生当场捉住了？」

陈中竟哭了起来，老泪纵横，道：「不会的，守望人好，就算给他当场捉住了，他非但不会怪我，而且看我穷，还会给我钱！」

阿根大声道：「少爷就是人太好，才会死在你们这班人手里！」

李玉芳皱着眉，阿根说的话实在太多了，而且所说的话，都极其武断。可是，有许多数据，却又是从他口中出来的，所以李玉芳也不想阻止他。

李玉芳将那些盛载有毒液的小瓶，仔细检查着，发现其中有很多瓶，的确少了一半或更多。每一个盛载毒液的小玻璃瓶上，都有着卷标，卷标上全是拉丁文的生物学名，李玉芳也看不懂，想来是毒液取自何种毒蛇的说明。

不多久，化验师来了，和化验师同来的两个警员，也将陈中扣了起来，李玉芳已正式以谋杀包守望的罪名，拘捕了陈中。

陈中在被铐上了手铐之后，只是一直喃喃地道：「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只不过偷了点毒蛇的毒液，在这屋子中，谁不偷值钱的东西出去卖？」

化验师一来到之后，就仔细看看每一瓶毒液上的标签，不一会，他就取起了其中一瓶，道：「就是这种，死者就是中了这种蛇毒死的，这是一种十分稀有的毒蛇，叫作环带响尾蛇，只有在印度南部，才有出产。」

李玉芳望着那小瓶，瓶中的毒液十分满，只少了一点，李玉芳问道：「看来毒液并没有少多少──」

化验师不等李玉芳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头，道：「这里全瓶，足可以杀死几百人了，我相信凶手是用注射器，将毒液注射进死者体内的。」

高斯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你说是注射器？」

化验师点头道：「是，那有甚么不对？」高斯指着自己的脸，道：「死者的脸肿得很高，显然毒液是从脸上注入的！」

化验师瞪了高斯一眼，道：「难道你要凶手对死者说：我要杀你了，请你卷起衣袖，好让我找到你的静脉，将毒液注进去？」高斯不禁感到了一阵脸红耳热，说不出话来。

李玉芳也白了高斯一眼，她虽然没有开口，可是她的眼神，无疑是在向高斯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你不是一个侦探人才，你偏不肯藏拙！

高斯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化验师又道：「凶手的注射量大得惊人，据估计，至少有一ＣＣ，这样的毒量，是可以毒死十个人的！」

阿根盯着陈中，喃喃地骂道：「真不是人！真不是人！简直是畜牲！」

李玉芳也望了陈中一眼，陈中失神地睁着眼，口唇掀动着，却没有发出声来。

这时，马立德、马凤莉、朱金、朱振香、黄应方五个人也走了进来，朱金用极愤怒的声音骂道：「陈中，你干得好，害了我们大家！你也真算是有出息的了，每个月白支钱，还要偷东西去卖！」

陈中像是突然爆发似地叫了起来，道：「我偷，是的，我偷，要是我能偷到更值钱的东西，像你们一样，我怎会来偷这种东西！」

阿根幸灾乐祸地笑着，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高斯看到阿根的这种神情，心中又陡地起了疑惑！

包守望死了，眼前这几个人，都损失重大，失了衣食父母，只有阿根最没有损失，除了阿根之外，就是马凤莉了，像马凤莉这样美丽的女人，随便怎样，生活是不会成问题的。而阿根对马立德、朱金这一班人的所作所为，早已怀恨在心，会不会他愤而杀了包守望，作为对这班人的报复呢？

高斯本来是一想到甚么就说甚么的，可是这次，他才碰了一个钉子，所以想了又想，直到自己越想越觉得有理，才将李玉芳拉过一边，悄悄将自己所想到的「宝贵线索」对李玉芳说了出来。

李玉芳听完之后，只是叹了一口气，高斯不服道：「难道没有可能？」

李玉芳又叹了一声，道：「你忘了，阿根是不知道包守望遗嘱内容的！」

高斯的喉际，像是陡然之间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甚至发出了「咯」的一声响，但是他仍然力图挽救，说道：「或许包守望告诉了他！」

李玉芳再叹了一声，颇有高斯已无可救药之感，道：「也许，但是阿根为甚么不去杀马立德？不去杀朱金，要去杀他敬爱的主人？」

高斯眨着眼，化验师已小心地将那瓶毒液，放进了一个纸袋之中。

李玉芳看到化验师离去，忙道：「请等一等，刚才你说到凶手用了极大的毒量，足可以致十个人于死地？」

化验师道：「从面部被注射部份如此可怕的充血这一点来看，是可以肯定的。」

李玉芳皱着眉，侧着头，像是正竭力在思索一个问题，可是又不知道问题的中心是甚么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她才陡地一扬眉道：「照你估计，死者中毒之后，过了多久才死？」

化验师的回答很干脆，道：「立即！」

李玉芳立刻道：「立即，你的意思是中毒之后，叫了几声，就死去了？」

化验师摇头道：「李警官，你别考我了，这种毒蛇的毒液，对于人的神经系统，有极强烈的痲痹作用，如果毒液是注射在腿部或下肢，中毒者可以有十秒钟的时间，发出叫声，可是毒液是在脸部注射进去的，中毒者就算想叫，等到他张开口时，已经甚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高斯听到这里，立时「啊哈」一声直指着化验师，道：「你错了，死者中毒之后，至少发出了三下尖叫声，他，他──」高斯指着马立德和阿根，「他们全听到的，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高斯一面说，一面神情十分得意地望着李玉芳，心想这一回我总算说对了，他怎知李玉芳仍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化验师「哼」地一声道：「他们或许听到有人叫，但不会是死者！」

高斯愕然，李玉芳点头道：「是凶手！」

高斯大声道：「凶手杀了人还要叫，难道怕人家不知道他杀了人？」

李玉芳在狭窄拥挤的空间之中，来回踱了几步，道：「那当然是因为当时忽然之间，有了凶手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譬如说，凶手可能不知道这种毒液的毒性这样厉害，死者难看的样子，会令得凶手吃惊，也有可能──」

李玉芳说到这里，又向化验师道：「由于毒液在脸部注射进去，他几乎立时不能说话，那么，中毒者的脑部清醒，和双手活动，可以持续多久？」

化验师道：「大约至多十秒钟左右！」李玉芳道：「凶手之所以尖叫，自然是因为那十秒钟之内，死者做了一些令他感到极其吃惊的事！」

高斯叫了起来，道：「包守望捉了那只蝎子，抓在手里，凶手看到蝎子，感到害怕才叫的！」

高斯急急讲了出来，不禁十分后悔，自己又多嘴了，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李玉芳的神情极其严肃，点了点头，道：「对！我们不知凶手是甚么人，死者是知道的，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有极短促的时间，他决不会利用这短促的时间再来研究这只蝎子。他在那十秒钟时间中，将那只蝎子紧握在手，一定是想告诉他人，凶手是甚么人，那是死者给我们的暗示！」

李玉芳说到这里，向马立德等各人，一个个望过去，陈中道：「我没有杀人！」

高斯摊了摊手，道：「一只叫作太阳神的蝎子，能暗示甚么？」

李玉芳陡地一震，道：「那蝎子叫甚么？」

高斯道：「早几天我见包守望时，他告诉我，他要将那只蝎子定名为太阳神！」

李玉芳立时向高斯作了一个手势，制止他再说下去，同时紧皱着双眉，目光又在各人的脸上扫来扫去，过了约有五分钟，她才向那两个警员道：「放开他！」

朱金叫道：「放了他？那么，谁是凶手？」

李玉芳盯着朱金望，朱金怒道：「我？别开玩笑了！」

李玉芳摇头道：「不是你──」她一面说，一面向马凤莉走了过去，道：「马小姐，案子结束了！」

高斯张大了口，刚想哈哈大笑，马凤莉已经发疯似地叫了起来，道：「他不是人，他不是人！我来了那么久，他看也没有看过我一眼，我要他死！要他死！」

李玉芳过去，替马凤莉扣上手铐时，马凤莉仍然在尖声叫着，直到警员将她带出去，她还在叫着。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玉芳，我不明白──」

李玉芳冷冷地道：「太阳神的希腊名字是甚么？」

高斯立时道：「阿波罗！」

李玉芳又道：「『波萝』是一种水果，它的别名是甚么？」

高斯又立时道：「菠萝！」

李玉芳一扬手，道：「是了，那就是凶手的名字！」

高斯直跳了起来，想说甚么，可是却甚么也说不出来，而李玉芳已向外走出去了。

全文完

晚礼服

第一章

高斯的浅紫色跑车，驶进了两扇自动打开的铁门，在一幢宏大的洋房前停了下。

他跳下车来，三步并两步，向石阶上走去。

他刚来到门口，还未伸手敲门，眼前陡地一黑，本来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有灯光射出来的屋子，突然变得一丝灯光也没有了，而在他面前的两扇玻璃门，则自动向两旁移开来。

高斯耸了耸肩，向黑得甚么也看不见的大厅走去，他才一踏进大厅，他身后的玻璃门，又「刷」地自动关上，高斯，完全被黑暗包围了。

高斯像是对这个大厅的一切，十分熟悉，所以虽然在黑暗中，他只是略停了一停，打横跨出了六七步，便向下走去，悄悄坐在一张沙发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道：「一个时装设计师的住所，弄得像魔鬼党的总部一样，不是太过份了么？」

就在他的右边，响起了一阵轻柔的笑声来，接着，便是比笑声更动人的话声：「你或许不知道现在商业间谍太多了，我这次设计的晚装，如果事先将式样泄漏出去，那么，我就得不到国际时装比赛的首奖了。」

高斯将头转向右，他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自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令他心醉，他道：「那么，我可以看一看你设计的新型晚装么？」

「当然可以，这就是请你来的目的，你转过头去，别望着我，望向楼梯那面，我的模特儿，李玉芳小姐，已走下来了。」

高斯转过头去，周遭是一片漆黑，然后，突然之间，所有的灯光，一齐亮了起来。在那一剎间，高斯几乎甚么也看不到，他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眼来，他看到闪亮的一团，在楼梯上，慢慢地向下移来，高斯几乎看不清那是甚么。

但是，那究竟只是一霎眼间的事，接着他便看清了，那缓缓向下走来，如此夺目灿烂的，是一件缀满了水钻的晚装。在银白色的缎子上，缀满了水钻，水钻在灯光的照射之下，发射出各种夺目的光芒来，以致著名的时装模特儿李玉芳美丽的脸孔，几乎看不见了。

高斯突然站了起来，他心中的错愕是难以形容的。燕玲是他新近结识的女友，他和她相处的日子虽然不久，但是却也知道燕玲是一个品味十分高级的时装设计师。可是这时，他看到的却是那样一件闪亮的、庸俗不堪、缀满了水钻的晚装。

他呆呆地站着，直到模特儿已走下楼梯，和燕玲的声音又在他身边响起时，他才如梦初醒，「啊」地一声，道：「你在说甚么？」

他转过头去，看到燕玲的神色十分难以形容，她对自己的设计，显然一点信心也没有，是以她的神情十分尴尬。她道：「你看……还好么？」

高斯实在想将心中所想的讲出来，但是在考虑了半分钟后，他终于道：「我说甚么好呢？你设计出来的服装，总是……特别的。」

燕玲垂下了头，她很年轻，很美，她笑的时候，更甜得令人想跟着她笑。但这时，高斯总觉得她笑得很勉强，她道：「好，那我们就开始吧，一切全都讲妥了的，是不是？」

高斯不禁皱了皱眉，一切自然是早已讲妥的。但是，在事前，他却未曾知道那件燕玲称之为「新时代的杰作」，会是这样的一件作品！高斯是一个著名的摄影师，高斯的作品，是世界上许多杂志争相刊登，引以为荣的。

燕玲和他讲妥的事情是：燕玲参加国际时装节的设计，由高斯摄影，给一本最权威的时装杂志去作封面，以壮声势，那可能影响评判员，使燕玲的设计，更易得到冠军。

高斯当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件事，但是他却以为那一定是一件出色之极的晚装，那知道……

他心中暗叹了一声，自袋中取出了一只小型相机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拍了十来张四一片，才道：「冲洗出来之后，请你来选择。」

「不必了，」燕玲摇着头，「由你决定一张好了，下星期那本杂志的封面，一定要见到我的设计，对不对？」

「对的。可是我的报酬──」高斯笑着。

燕玲向模特儿望了一眼，模特儿识趣地转过身，向楼上走去，燕玲低下头去，高斯走了过去，在她的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高斯并不是第一次获得那样的一吻。经常，总会令高斯产生一股飘飘然的感觉，燕玲的脸颊也会变得酡红。可是这次，燕玲的脸色却十分苍白，这使得高斯的心中十分不安。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维持到他驾着跑车，驶出两三里之后。

令得他清醒的原因，是因为天下雨了，雨很细，但是也很急。车头灯映在路面上，闪起奇异的闪光来，郊外的公路上十分冷清，只有他一辆车子，他停下车来，准备拉上车篷。也就在他想从驾驶位上站起来的那一剎间，他突然听得他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别停车，继续往前开。」

高斯陡地一震，他身后有个人！

那人当然不可能是这时才在他身后的，因为他一直以十分高速在疾驶，那人早已躲在他后座的，只不过他未曾觉察而已。

高斯立时想转过身去，但是他的后颈上，却有一根冰凉的铁管抵着他，高斯的身子震了一震，那是手枪！

高斯吸了口气道：「好，继续往前开，你的枪……有没有上保险掣？」

「我没有时间和你说笑。」他身后的那声音冷冷回答，「往前开，在前面的岔路上，转向左。」

高斯和燕玲相识已有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中，他夜晚独自驾车经过这条路，至少有十次了。每一次，他不是心急地想见到燕玲，就是带着飘飘然的感觉离去，是以从来也未曾注意到有那样的一条岔路，但这时他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留意着。

那是一条长满了野草的小路，车子转进去之后，驶出了三百码，前面是一间破旧的木屋，路已到了尽头，高斯不得不停下车子。

他才一停下车子，就听到两旁草丛中，又有脚步声传出来，估计至少有四五个人。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甚么事，他尽量保持着镇定，他并不怕对方人多，可是那柄手枪，却令得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他身后那人又冷冷地道：「下车来，到那屋里去，我们有几句话要问你。」

高斯跨出了车子，车头灯照在木屋上，在灯光照耀的范围内，雨丝十分密，高斯走进木屋，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全湿了。

木屋中几乎甚么都没有，十分黑暗，他被赶到木屋中间站定，他感觉有五六个人，也走进了木屋。高斯站着不动，但是他心中却在迅速地想着，对方所有的人，都走进这间屋子来了。那对他来说，是有利的，只要他等到机会，他就可以扭转劣势，而且在那么小的空间中，有着六七个人，对方是不容易射中他的。

但这时他却没有动，因为那柄手枪，仍然在他的背脊上，使得他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他略略动了动身子，才道：「你们是甚么人？你们想知道甚么？」

「在甚么地方？」那声音冷冷地问。

高斯呆了一呆，反问道：「甚么在甚么地方？」

那声音冷笑起来，高斯的后脑上，突然着了重重的一拳，令高斯的身子，猛地向前仆了出去，他跌在地上。高斯陡地一个翻身，在翻身的同时，他伸手一捞，已抓住了站在他身边一个人的足踝，用力一拉，他自己站起来，那人已摔跌了下去，高斯一闪，闪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后，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背，用力向前一推。

那人向前直跌了出去，高斯打横跳了出去，想夺门而逃，但是他才一跳起来，腹际已中了一拳。紧接着，一个人自他背后扑了上来，箍住了他的颈，他双肘一齐向后撞去，他身后那人怪叫着，却不肯松手，就在这时，突然之间，木屋中陡地亮了起来。

高斯本来还想狠狠向后挥拳，去挥击在他身后箍住他的那人，可是灯光一亮，他却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全都戴着黑一块、扛一块、恐怖至极的面具。地上有两个人正在挣扎着站起来，他们的脸上，也戴着同样的面具。

不消说，在他身后的那人，也是一样的。

高斯只觉得自背脊上生出了一股寒意来，他并不是见识不广的人，他曾环游世界，深入蛮荒，猎取稀有的镜头。他也曾当过一个时期的私家侦探，经过几年冒险生活，可是，他却从来也未曾处在一个如此诡异气氛之中，那五个戴着奇形怪状面具的是甚么人？他们要自己拿甚么东西出来？

他们一定是误会了，一定是弄错人了！

高斯有点急速地喘着气，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一定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叫高斯，是一个自由摄影记者，你们要找的不是我？」

五个人中的一个，缓缓向高斯逼近，直来到高斯面前，突然伸手向高斯掴来，高斯连忙一偏头，可是他颈际一直被人紧箍着，是以并未能避得过去，一掌掴了个正着，同时那人狠狠地喝道：「拿出来，贱种。」

高斯又惊又怒，大声道：「拿甚么出来？」

那人冷冷地道：「兄弟，拿甚么出来？就是你那位小姐交给你的东西，如果你不自己拿出来的话，我们也一样可以在你身上搜到的。」

等到他渐渐地有了知觉，只觉得后脑上像是有一块烙铁，在不住地烙着他，令得他全身都起了一阵抽挡的痛楚。他困难地伸手摸向后脑，血已然开始凝结了，他睁开眼来，光秃秃的一只灯泡，就在他的头上，光线虽然不强，但也足以令他昏眩。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发现他的外衣已被剥下，而且被撕成一条一条，他的相机也被砸碎了，胶卷盒也碎开来，胶卷拉成一长条。

他的鞋子也被脱了下来，鞋跟和鞋底都被撬破，那些人一定想在他身上找寻甚么，而找寻的东西，体积一定是十分小的，小得可以藏在鞋跟之内。

然而，那是甚么东西？

高斯几乎无法去想，因为他脑后像针刺一样地痛，他勉强走出了几步，到了木屋外面，雨仍然很急，清凉的雨点洒在他的脸上，令得他略为清醒了些。

他的车子不见了。这是高斯意料中的事情，那些人连他的鞋跟都要撬开来看过，至于他的车子就更不用说了！高斯在雨中用力摇了摇头，想弄明白这一切，根本是一场恶梦呢？还是实实在在所发生的事。

但是那当然是实实在在的事，因为他并没有「醒」过来，他仍然在雨中，在偏僻的郊外，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他穿上没有鞋跟的鞋子，向前走去，来到公路上。

公路上静得一辆车子也没有。而且，即使有车子经过的话，驾驶肯不肯在深夜搭载一个像他那样子的人，也是大有问题的事。

第二章

他并没有在公路上站立多久，便有了决定：步行至燕玲的住所。

他是在和燕玲分手之后，才遭到意外的，高斯还清楚地记得，那些人要他交出来的东西，在那些人的心目中，是由燕玲交给他。

而事实上，燕玲却没有交任何东西给他。

可是那却已然说明，他那奇怪的遭遇，是和燕玲有关系的──这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事，燕玲会和五个那么可怕的蒙面人有关么？

他向前走着，但雨越来越急，有几辆车子在他的身后追上他，在他身边疾驶而过，在他走出了十多分钟之后，又有一辆车子迎面驶来。

不等车头灯照到他身上，高斯便在路边站定，等候那辆车子驶过去。那辆车子驶得十分快，但是刚一在他身前驶过，却立时倒退过来，停在他的身前。高斯正在愕然间，一只擦着紫色指甲油的纤手，已从车窗中伸了出来，向他招了招手，同时一个女子声音道：「高先生，是你么？」

高斯跨出了一步，车窗上又出现了一张妆化得十分浓的脸，高斯认得她是燕玲的模特儿李玉芳，也就是刚才穿着那件镶满了水钻晚礼服的那位。高斯不等她再发问，便道：「李小姐，遇到你太好了，我遭到一点意外，你可以载我一程么？」

「当然可以，你回市区去？」

「不，我还要去看燕玲。」

「那么晚？」修饰得很好的眉毛向上扬了一扬，「请上车来。」

高斯打开了车门，坐在李玉芳的身边，李玉芳用一种十分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但是却并没有多说甚么，便开动了车子，转了一个弯，往回驶去。

在快要来到燕玲的住所之际，李玉芳才问了一句：「高先生，你不觉得燕玲的行为有些怪么？」

高斯小心地回答着：「我不知道你指哪一方面而言，李小姐。」

李玉芳像是将那件事在心中忍了很久，终于讲了出来，所以讲得十分快。

「那件衣服，高先生。就是你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件，那简直可怕极了，真难相信那是燕玲的设计。高先生，她那件衣服，会毁了她的前途。」

高斯皱一皱眉，燕玲会设计出那样一件晚装来，那的确是反常的事。而且，燕玲的脸色，为甚么那样苍白呢？她的神情，好像也非常不安。

她一定有着很严重的心事，高斯已经隐隐感到一定有着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正在悄悄地进行着，而这件事，和燕玲有关。高斯这时，自然还不知道是甚么事，他还一点头绪也没有，正由于这样，他更迫切想见到燕玲。他请求道：「李小姐，能不能将车子开快一点。」

李玉芳看了看速度表，摇了摇头，道：「快到了，你不希望出事，就别催我。」

车头灯冲破了黑暗，照射到了那两扇铁门，房子的二楼还亮着灯光，可知燕玲还没有睡。高斯下了车，去按门铃。燕玲卧室的窗子是对着花园的，可以看到谁在按铃，自然也会打开操纵的大门，让他进去。

可是，足足等了两分钟之久，屋子内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燕玲一定没有睡，要不然不会有灯光，就算她睡了，两个仆人也不会听不到门铃声的，屋内没有反应的唯一原因，就是出了事故。

高斯退后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李小姐，你在外面等着──最好你坐在车中，以便一有甚么变故，你可以立时驾车离去，我爬进去看看。」

李玉芳的脸色变得很苍白，她的双眼中，满是惊恐的神情，道：「高先生，发生了甚么事？我刚才和她分手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高斯已攀上了铁门，「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如果我进去之后，二十分钟不出来，那你就去报警。」

李玉芳点着头，高斯的身手十分矫捷，他已轻而易举地翻过了铁门，落地之后，他向前直奔了出去，撞开大门，大厅中并没有开灯，可是二楼走廊上的照射灯投射下来，却也可以看到大厅上的情形。

高斯才踏进了一步，便呆住无法出声。

燕玲精心布置的大厅，像是被一百头犀牛闯进来破坏过一样，沙发被翻转、割破，墙纸被剥下，电唱机被打烂，高斯简直看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

「燕玲！」高斯大声叫了起来，向楼上冲去，楼上的情形也完全一样。高斯推开了燕玲工作室的门，凌乱得连插足的地方也没有，他又推开了卧室的门，也是一样，燕玲不在。

而地上几乎到处都是衣服，有的是她设计的，那件缀满了水钻的晚服，连同一个塑料的模特儿，一齐倒在地上。

跨过那模特儿，到了阳台上，阳台上也没有人。高斯再冲到楼上，他找到了开关，点亮了所有的灯，一直找到仆人房中，才看到两个人。

那两个是燕玲的女仆，她们全昏迷过去，房间中充满了强烈麻醉药的气味。高斯呆呆地站在那房门口，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麻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甚么自己会被人围殴，而燕玲的家中，又遭到这么大的破坏，而且燕玲也失了踪？

高斯又回到客厅中，拿起电话，可是电话线也被割断了，一切全是有计划的行动！

高斯奔到了铁门前，李玉芳还等在车中，见到高斯奔出来，急急问道：「怎么样了？」

「太可怕了，我们快去报警，燕玲失踪了！」

高斯打开车门，坐上了车。李玉芳的手有点发抖。她拉开一个格子，出现一副无线电通讯仪器来，按下了一个掣，道：「所有巡逻车注意，我是服装计划负责人，在二号公路，最近的巡逻车请立即赶来。」

这一切，将高斯看得呆了，对他来说，那像是另一场噩梦一样。等李玉芳推上了那格子好久，他才道：「你，你不是李玉芳小姐？」

「当然是的。」李玉芳笑着，「但是你也可以叫我李玉芳警官。」

「警官？」高斯更胡涂了。高斯并不是怀疑她警官的身份，她刚才用无线电通知巡逻车赶来这里，当然她是警官了。

可是，为甚么一个警察，会变成模特儿呢？

高斯实在太迷惑了，是以他不知如何问李玉芳才好。李玉芳笑了笑，道：「高先生，你和燕玲的感情进展得太快了，所以你忘了和她认识至今，还不到四个月，正确的日子，是一百零六天。」

「你──」高斯仍然张口结舌。

「我为甚么要权充她的模特儿，是不是？」

「是的，为甚么？」

「那是我们的一个行动计划，高先生。这计划，我们称之为『时装计划』，而我就是这计划的主持人。」

高斯苦笑着，道：「可是，这个计划的内容是甚么？和燕玲有甚么关系？」

李玉芳的声音这时已变得十分镇定，令高斯不得不佩服她刚才那种假装出来的惊惶神情之逼真，她道：「高先生，作为一个市民，是应该和警方合作的，现在，我以警官的身份，要求你合作。」

高斯摊着双手，道：「我有甚么可以合作的？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我被五个戴着可怕面具的人胁迫到一间木屋去，他们将我打昏过去，警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怀疑──」李玉芳话还未讲完，警车的响号声，已迅速自远而近，驶了过来，一辆警车，已然驶到了近前。

第三章

高斯回头向巡逻车看了一眼，再想发问时，李玉芳早已下车。高斯看到巡逻车上下来的警员，向李玉芳行敬礼，李玉芳正指挥着他们展开搜索。

高斯用手敲着自己的额角，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警方怀疑燕玲有甚么不法勾当吗？

他苦笑着，道：「燕玲她……」

「她被怀疑和巨额的钻石窃案和钻石走私有关。」李玉芳冷冷作答。

「你一定是──」高斯本来想说「你一定疯了。」但是他却没有那样说下去，因为李玉芳这时的神情，完全是一个严肃的警官，而不再是一个美丽的模特儿，所以他顿了一顿：「──是弄错了。」

「没有错，我们曾跟踪她好几次，我在担任她模特儿之后，也曾侦查过她和一个大犯罪组织中的重要人物之一──穆尔西斯男爵接洽过。」李玉芳回答。

高斯感到十分迷惑，他苦笑道：「那么，她现在……到甚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可能是她已知我们在侦查她，是以故意失踪，也有可能是落到另一帮匪徒的手中，是黑吃黑。希望你能提供数据。」

「我……」高斯实在不知该说甚么才好，但是他犹豫一下之后，却突然以极坚决的语气道：「我相信燕玲绝对不是甚么犯罪组织中的人。」

李玉芳斜眼望高斯，道：「警方已有了确切的证据，由于警方需要你的合作，所以你可以跟我回去，看看那些数据。」

「那么，她究竟在甚么地方？」高斯焦急地问。

「我不知道，高先生。」李玉芳的态度很冷漠，「我正在尽力找线索，你是看到的，而我现在还没有甚么头绪。」

高斯抬起头来，看着燕玲住所进进出出的警员，他摇着头，道：「不，我不到警局去，我要自己去找燕玲，我一定要找到她。」

「高先生，」李玉芳的声音更严厉了，「警方希望你合作，而绝不希望你单独行动。你的敌人可能是一个极具规模、组织十分严密的犯罪集团，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绝不可能与之为敌的。」

高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甚么。三十分钟后，他人已在李玉芳的办公室内，李玉芳虽然年纪很轻，但是地位却已相当高，不但有自己的办公室，而且她的助手，竟是一位相当高级的警官，这都是出乎高斯意料之外的。李玉芳将一份活页夹放在高斯面前，道：「你自己看看。」

高斯打开活页夹，只见活页夹中有几张相片。第一张便是燕玲和一个秃头男子在一家十分豪华的咖啡厅里，那秃头男子像是正在讲话，燕玲低着头，用银匙在搅拌咖啡。第二张，仍是在原来的地方，而角度却不同，可以看到那秃头男子的正面。

那秃头男子有一双凸得很出的眼睛，这双眼睛正瞪视着燕玲，这种眼睛，使人想起死鱼的眼珠来。

高斯抬头看看李玉芳，李玉芳道：「看下去，你就知道那男子是甚么人了。」

高斯翻过几张相片，便看到一张两吋的照片，穿着德国纳粹的军装。这张秃头男子的照片，在别人看来，或许找不到甚么特别之处，但是高斯是一个摄影师，一个高明的摄影师是最善于捕捉他人脸上的特征的，因此高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同一个人。

他再看照片里的表格，那是一张军官的登记表，这个秃头男子，名叫穆尔西斯，他的官阶是上射，隶属军中的秘密工作组。

在那份表格之后，另有一份表格，却是一个服刑中的犯人，也是穆尔西斯。那张表格上注明，穆尔西斯的外号叫「男爵」，是一个欧洲著名的珠宝贼，在加入一个大规模的走私组织之后被捕，被判入狱二十五年，但是在第二年便越狱而逃。

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李玉芳冷冷地道：「现在，你认为怎样？」

高斯弹着那两张照片，道：「这只能证明燕玲和这个穆尔西斯见过面，一齐喝过咖啡，而不能证明别的？」

「燕玲应该很高兴有你这样肯为她辩护的人。但是，事实却不肯再为她辩护了。」李玉芳拉开一个抽屉，按下放在抽屉中的一架录音机的按钮，立时听到了一个有浓重德国口音的人在说着英语：「一切已照计划安排好了么？」

「是的。」那是燕玲的声音。

「我们的人在你一到东京，抵达酒店之后就会来找你。来找你的人会提及我的名字，和我们以前谈到过的事情，你就将一切给他，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燕玲停了相当久的时间才回答，道：「我知道了。」

李玉芳「啪」地一声，又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道：「这是他们见面时谈话的录音，证明穆尔西斯男爵，已将那批东西交给她了，你知道是甚么吗？」

高斯迷惘地摇头，他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此时的他实在是心烦意乱了。

「那是三百二十一颗钻石，未经加工的钻石，总重量是一千零六十克，是在南非运到阿姆斯特丹途中失窃的。那是双重犯罪，这批钻石，在日本可以卖到极高的价钱，问题是要有人带到日本。」

高斯抬起头来。「燕玲有甚么法子逃过海关的检查？」

「我们不知道，我在她身边很久，也未曾探明出来。你和她的关系比较特殊，我们希望通过你的关系，替警方查出一点头绪来。」

高斯苦笑着，道：「她人也失踪了，我如何去查？」

「那不要紧，她总要出现的。穆尔西斯隶属一个极大的犯罪组织，黑吃黑的行动虽然掳走了燕玲，但一定会放她回来的，没甚么人敢和那样大的组织作对的。」李玉芳的声音十分稳定。

高斯双手捧着头，燕玲──他为之倾倒的女子，那么优雅高贵的燕玲，竟会是犯罪组织中的一员，要担任着逾千克拉钻石的走私工作，这实在是难以相信的，但是事实却又令人不得不信。

高斯现在明白了那将他殴打一顿的五个戴着面具的人，是为甚么要打他了。那五个人定然是另一批歹徒，而那两批歹徒，以为燕玲将钻石交给了他，所以才想在他的手中将钻石抢过来。

但高斯却是无辜的，直到此际，他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卷进一件大窃盗案和一件大走私案，双重犯罪之中！

就在高斯发怔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李玉芳拿起了电话，又放了下来，她来到高斯身前，道：「燕玲已回家去了。」

高斯疾站起身来，李玉芳吩咐道：「你现在就去看她，切不可在她面前透露你已知道她的秘密，她是走私组织的一员，你一透露知道了她的秘密，就可能遭到她的杀害。」

高斯的心中在叫着：不会的！可是，他想说的话，只能在心中吶喊。他像是身在噩梦中一样，明知这一切不是真实，只不过是魔影，可是他却没有摆脱这些魔影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要挣扎多久，才能摆脱这些魔影使之成为事实。

高斯几乎是用逃的一般逃出警局的，海风吹来，他略为清醒了一些。而当他略为清醒之际，他更没有勇气去见燕玲。他在责备自己，怎可以相信燕玲是一个犯罪者，怎可以怀着如此卑鄙的目的去侦查她？

但是，那些照片，那录音带，却又像是铁锤般，在敲打着他，使得他不住苦笑。

他在寂静的路上向前走着，好几次出租车在他身边驶过，他都犹豫不决地未曾扬起手来，因为他实在下不了决心去见燕玲，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见到燕玲，可是结果……

高斯一直向前走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才傍着一株树，停了下来。他一站定，发现身后的街灯，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而令得他陡地一怔的是，他身影的旁边，有着另一个人影！

他的身后有一个人站着。

高斯倏地转过身来，他和那人正面相对了，那人有着一双凸得很出的金鱼眼，一双眼珠白多黑少，他正在阴森森地笑着，高斯后退了一步，失声道：「穆尔西斯！」

「穆尔西斯男爵。」那人自我介绍。

高斯定了定神，他心中急速地在转念着，燕玲是接受穆尔西斯命令的，如果将莫尔西斯带回警局去，那会怎样呢？

他一想到这里，陡地跳了起来，一掌向穆尔西斯半秃的头顶，击了下去。

也就在他刚一跳起来之际，他的腹上，已先受重重一击。那一击，将他肚中的空气全都逼了出来，令得他感到一阵痉挛的疼痛，他并未能击中穆尔西斯，同时他的身子也跌了下来。

穆尔西斯的另一掌，又已重重地击在他的后颈上，令得他仰天倒了下来，穆尔西斯的右脚立时向他脸上踏来，但在踏到前，却只是鞋跟着地，鞋底向着高斯的脸，在他的鞋底上，「铮」地一声，弹出了十来排锋锐之极的刀片来。

如果他的鞋底，真向高斯踏了下来的话，那么高斯的鼻子，至少断成三截！

穆尔西斯冷笑着，道：「高先生，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么？」

第四章

高斯双手用力托住穆尔西斯的鞋底边缘，使穆尔西斯的鞋底，不能向他的脸上踏来。穆尔西斯冷笑着，同时脚下的力道渐渐增强，高斯已可以感到刀片锐利的刀锋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了！

高斯双手用力向上抬着，穆尔西斯冷笑着，道：「警方对你讲了些甚么？那女警官吩咐了甚么？你快老老实实讲出来。」

高斯勉力将穆尔西斯的鞋底托起些，但那并不能使他的处境改善，他喘着气，道：「没有甚么，警方没有对我说甚么。」

穆尔西斯也不再逼问，只是用力向下踏来，他鞋底的尖刃，已经碰到高斯的脸了。高斯腾出一只手来，突然握住其中一柄尖刃，用力一拗，「啪」地一声响，将尖刃拗断，同时快速的将那尖刃刺进穆尔西斯的小腿中。穆尔西斯发出一声怪叫声，高斯趁着那一剎间的机会，身子一挺，直跳了起来，一拳击向穆尔西斯的下颚。

那一拳，高斯用尽所有力气，使得穆尔西斯的身子在向下仰倒之际，他自己的身子，也向前冲了一下，几乎跌倒。他跨过穆尔西斯，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当他奔到转过街角之际，他才感觉左臂一阵热辣辣的疼痛。

他伸手向左臂摸去，摸到了一手的血，他就着路灯一看，他的左臂显然受了枪伤。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么时候受伤的，因为他根本未曾听到枪声。他想穆尔西斯的手枪一定配有灭音器，因此使得枪声比他奔跑时的脚步声更轻。

高斯也不及理会子弹是不是还在手臂中，他撕下一块衬衣，用力将手臂裹住，继续向前奔跑，又跑了两条街，他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向燕玲的住所疾驰而去。出租车司机，在高斯上车之后，便看出他神色有异，但高斯既然已上了车，司机却也不得不服他所吩咐的地址向前驶去。

在离燕玲的住所，还有一百多码之际，路面上突然亮起了灯，好几个警员一齐拦住了去路，出租车司机一定以为会有一场「警匪枪战」了，他连忙停下车，立时打开车门，滚出了车外。

高斯反倒呆了一下，那几个警员，已向前奔来，一个扶起了司机，另外几个，来到出租车前，道：「高先生么？李警官已告诉我们你会来的。」

高斯道：「燕玲她──」

「她是一小时前回来的，现在在家中，她不知道在她的住所外，有人包围着。高先生，你要不要我们保护着你进去见她？」

「不用了。」高斯出了出租车，「你们别惊动她，我会自己攀墙进去见她的。」

高斯要攀墙进去的原因是，想突如其来地出现在燕玲的面前，那是他潜意识中的一种报复心理。他和燕玲相识了好几个月，在这几个月中，他对燕玲的感情是如此之真挚，但是燕玲却甚至不将他当朋友，如果燕玲将他当朋友的话，那么决计不会将她和穆尔西斯来往的事，瞒着他暗中进行的。

高斯大踏步地向前走着，一直来到了铁门前。房子的二楼还有灯光透出来。高斯的手臂，感到一阵阵剧痛，但是他还是咬紧牙关，攀过铁门。

当他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推开燕玲工作室的门，突然出现在燕玲的眼前时，燕玲正站在那件镶满了水钻的晚礼服之前。

那件晚礼服，高斯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它跌在地上，这时大约又被燕玲拾了起来，所以已挂在衣架上。高斯才一推开门，燕玲便突然转过身来，她脸色是如此苍白，望定了高斯，一言不发。

高斯的心中，本来想要责备燕玲的。可是，当他一看到燕玲那样苍白的神色，和那一双失神的大眼睛时，他心中要讲的那些话，却全飞走了，他只是叫道：「燕玲，你回来了！」

燕玲向后退了半步，但是她只向后退了半步，便立时向前奔了过来，她投进了高斯的怀中，高斯的左臂，痛得无法抬起来，然而他还是用右臂抱住了燕玲。

燕玲在哭着，高斯感到燕玲的眼泪，已渗透了他的衬衣，他轻轻地在燕玲的背上拍着，道：「别哭，燕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你和穆尔西斯会是同一组织的。」

「穆尔西斯！」燕玲失声叫了出来，「你……你已经知道了？」

李玉芳曾经告诫过高斯，说燕玲是犯罪组织中的一员，要高斯切不可对燕玲说起自己已知道了一切，要不然，他可能会遭到危险的。

但这时，高斯却将李玉芳的话完全忘记了。他相信燕玲，是出自真挚的感情，那种信任，使得他将所有的证据，都视作无物。他点着头，道：「是的，我全知道了。

燕玲，你要将大量的钻石，偷运到东京去是不是？」

燕玲退开了几步，她的回答，却是令高斯心碎的。

她低下头，低沉着声道：「是的，我要将大量的钻石，用走私的方法，运到东京去。」

高斯僵立着，他张大了口，可是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燕玲突然转身，扑到一张椅上，这：「我虽然不愿意那样做，可是，我却不能不听他们的话。」

高斯大踏步走了过去，道：「为甚么？燕玲，是他们威胁你，是不是？」

燕玲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道：「是的，他们威胁我，我父亲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父亲是云游四海的旅行家，所以将我从小就放在贵族化的寄宿学校之中。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父亲是犯罪份子，他在最近两年失踪了，警方正在千方百计找他，如果警方知道我是他的女儿──」

燕玲突然住了口，失神地望着高斯。

第五章

高斯笑了起来，此时他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兴过，燕玲果然不是犯罪组织中的一员，他想得不错。但是他的笑容立时收敛了起来，他十分严肃地道：「燕玲，对你父亲的犯罪纪录，你是一点也不用负责的，但是如果是你自己犯了罪，你却要对自己的罪行负责。」

燕玲的身子震了一震，呆了半晌，才道：「我该……怎么办？」

「和警方联络，将穆尔西斯交给你的钻石，交给警方，让警方来保护你。」

燕玲的神色十分犹豫，她道：「刚才，我被另一些歹徒绑架……后来他们又将我放了……警方能保护我到甚么时候？」

高斯握住了燕玲的手，道：「别怕，我们在一起，可以合力应付他们。那些钻石在甚么地方？燕玲，你可知道警方早已注意你了，你新雇的模特儿李玉芳就是高级女警官，是整个反走私计划的负责人。」

燕玲呆了好一会，才指向那件镶满水钻的晚礼服。

「甚么？」高斯不明白。

「他们知道东京有一个服装比赛，全世界各地的服装设计师都会去参加。所以，他们逼我设计一件这样的晚礼服，这件晚礼服中，镶有上万颗的钻石，就杂在中间。

他们要你先替衣服摄影，刊登在第一流的杂志刊物上，弄得全世界都知道。然后，由我的模特儿，穿着这袭晚礼服上机，堂而皇之地被人接进海关，海关人员是绝想不到，大批盗窃得来的钻石就在他们的眼前，大摇大摆地经过。」

高斯望着那件晚礼服，缓缓地道：「好聪明的一个计划！太聪明了。难怪警方想不出你用甚么法子进行走私。」

燕玲的身子在微微发着枓，她道：「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明天一早……我就要实行这计划了，到时，负责走私案的高级警官，会带着那一批钻石，经过海关。」

高斯拿起了电话，当他拿起电话后，发现电话线被切断了。

高斯忙道：「快拿一个盒子，将晚礼服包装起来，你屋子附近，密布着警员，我们只消一出屋子，就可以和警方取得联系了。」

燕玲转身去取盒子，高斯将那件晚礼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小心地折迭着，钻石和水钻，看来同是闪亮的物体，但是由于价值的不同，前者可以引起许多的犯罪，而后者却不会。照这样看来，水钻实在应该比钻石看来更可爱才是。

当他们将那件晚礼服放好，高斯提着盒子，准备和燕玲一起离开之际，屋外突然响起呼喝声和一阵密集的枪声，高斯陡地一怔，道：「快熄灯。」

燕玲忙奔过去熄了灯，又来到窗前，和高斯一齐伏着，向外看去。只见在路上，有两辆车子停着，枪火从路边和车中冒了出来。

从其中的一辆车中，有一个人打开车门，直冲了出来，但是他才冲出了一两步，枪声过处，他已中枪倒地了。在那人倒地的一剎间，高斯和燕玲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穆尔西斯！」

他们自然看不清中枪倒地的那人的脸面，但是从身影看来，他们都可以认出是莫尔西斯。

穆尔西斯自然是想来和燕玲会面，或者他是想来改变计划的，但他却不知道警方已在燕玲的住所旁，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等于是自投罗网了。

枪声静止了。接着，便是警车的呼号声，自远而近，迅速地传了过来，两辆警车，在燕玲的住所前停下，第一个跳下车来的是李玉芳。

高斯拉着燕玲，向楼梯奔去，燕玲在奔下楼梯之际，顺手点亮了客厅中的电灯，高斯将衣盒向刚走进来的李玉芳抛去，道：「接住，钻石在里面。」

李玉芳一伸手，接住了衣盒，高斯在突然之间，感到说不出的疲倦，他坐倒在一张沙发上，而燕玲也直到这时，才看到高斯手臂上的血渍，她惊叫了起来：「你受伤了！」

高斯闭上眼，他的伤再重，他也不在乎了。

全文完

未卜先知

第一章

张皋木愁眉苦脸地坐在高斯的对面，高斯的心中，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高斯是一个交游广阔的人，他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但是在他所有的朋友之中，却再没有一个像张皋木那样古怪的了。

张皋木受过高深的教育，有一份很好的职业，也可以说得上一表人才，可是不知怎地，他年纪轻轻，却喜欢算命，相面，看掌纹，排八字那一套。遇到甚么地方有西藏喇嘛，或是印度来的大师，不论他多么忙，他也会去请教一番，要求指点迷津。

当他听到人家说他好时，他就眉开眼笑；当人家说他不好时，他就愁眉苦脸，终日郁郁寡欢。当张皋木推开高斯的办公室门，苦着脸走进来时，高斯已知道他一定又去找过甚么大师，听了一些倒霉话回来。

高斯交叉着手，放在写字台上，道：「小张，这次，你又去找了甚么人？」

张皋木一本正经地道：「活神仙。」

高斯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道：「那活神仙，是从西藏来的，还是喜马拉雅山雪人的弟子。」

「别开玩笑！」张皋木不以为然地说：「这位活神仙，早年曾在茅山受艺，精于相术，更难得的，是精通紫微神数，上通天象，算人吉凶，灵验无比。」

张皋木一连串地说着，高斯为了忍住笑，他腰腹部的肌肉，甚至在隐隐作痛！

他一手按着肚皮，道：「好了，他对你说了些甚么，是不是说你的女朋友会给人抢走？」

「那倒不是，他算定我今晚子时之前，会大大破财，」张皋木苦笑了起来，「他甚至于连破财的数字都说出来，是三万元。」

「噢，你有那么多钱？」

「如果没有，我也不用愁了，这个月，我做了几个生意，昨天才收到对方的一张三万元支票，今天早上才存进我户头中。」

高斯站了起来，道：「小张，我看你别胡思乱想了，钱存在你的银行户头中，不是你签字，谁也取不出来，只要你把定宗旨不签支票，人家有甚么办法？你又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却去听甚么活神仙的胡言胡语。」

「话不是那么说！」张皋木分辩着：「那活神仙真灵，他知道我这三万元，是意外的收入，是今天才得到的，他算出我今天得这笔财，今天失去，你想，我怎么能够不着急？」

高斯呆了一下，但是仍然笑着，道：「这样看来，那活神仙倒多少有点道理，可是你来找我，又有甚么用？我可无法破活神仙的法。」

张皋木摇着手，道：「高斯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而且，你和警方人员，也很熟悉，我想请你陪我到今夜十二时，有你和我在一起，大约不会有甚么意外发生，一过了那几个恶时辰，我就不会破财了。」

除了太相信那一套之外，张皋木倒并不是一个人令人讨厌的人。我们不止一次，玩得很高兴，甚至到天亮。答应他的要求，本就没甚么，但是高斯的心中，却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他叹了一声，道：「如果你一定要我陪的话，自然没有问题，只不过我要劝一劝你──」

高斯的话还未说完，张皋木已然道：「我知道你要劝我甚么，如果今晚午夜之前，我不破财，那么，我以后不会相信这个活神仙了。」

高斯望着张皋木，摇了摇头，因为张皋木只说不信这个活神仙，如果又有甚么人，再挂上「活神仙」招牌的话，他还是一样会相信的。

高斯道：「我今天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得等我两小时，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再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到夜总会坐坐，时间就过去了。」

张皋木的神情，总算不再那么愁苦，道：「那好多了。」

高斯自管自处理他的事务，张皋木为了避免破财，只得坐在高斯的办公室中。然后，按照高斯的计划，他们一起去吃晚饭，看了一场电影，是甚么煞星之类的，看完电影，走出电影院时，已是十一时半了。

离半夜只不过半小时了，仍然没有甚么事发生，而张皋木的神情，却显得更紧张起来，因为那是最后的半小时了，说不定，意外就在那半小时中发生。

当他们走进那家夜总会的时候，已是十一时四十分了，他们在酒吧前站了一会，才有了两个位置。高斯要了酒，喝了一口，起身向厕所走去。

当高斯走向厕所的时候，张皋木看了看手表，像想讲甚么似的。

但是，显然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将想讲的话讲出口来，是以，他并没有说出口来。

高斯自然知道他想说甚么，他知道张皋木是想叫他不要离开，但是距离午夜，只有十分钟了，在夜总会中，还有甚么事发生？

高斯耸了耸肩，走进厕所，他只耽搁大约两分钟，就回到酒吧格，可是当他来到吧格前的时候，他却不禁呆了一下。

他的位置还在，面前放着酒，可是张皋木却不在了，那位置上，坐着一个面目很阴森的男子。

高斯忙间吧内的侍者，道：「请问，刚才在这里的那位先生，到哪里去了？」

侍者翻着白眼，爱理不理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高斯忙翘起了足，向夜总会内看去，他想，或者是张皋木遇到了甚么熟人，过去交谈了。夜总会中的人十分多，光线又黯淡，要找人并不是容易的事。高斯无法看清那么多人中是不是有张皋木在，他只好一张桌一张桌走过去看。

十分钟后，他已可以肯定，张皋木已不在这间夜总会之内了。

高斯心中，多少有点奇怪，他才离开那么短的时间，张皋木可能到甚么地方去呢？

高斯再回到酒吧格前，刚才坐在张皋木曾坐过的位子上的那男子也不在了，高斯又向那侍者问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先生，他叫了一杯马丁尼，他是付了钱之后离开的么？」

那侍者忙着抹杯子，望也不向高斯望一眼，道：「你的账，和那位先生的，都有人付了。」

「是甚么人付的？」高斯忙问。

那侍者叹了一声，道：「先生，只要有人付钱，我们是无权盘问人家身份的，是不是？」

高斯碰了一个钉子，可是那侍者所说的，倒确是实情，他也无法可想，他一口喝了那杯酒，仍然坐在酒吧前等着。他想，张皋木就算离去的话，也一定会回来的。可是，当他看完一场表演，看了看时间，发现已是一点半时，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离开了夜总会。

街道上很冷清，也很冷，寒风吹来，更令人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高斯回到家中，心中仍感到很奇怪，张皋木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为甚么他突然离去，替他们两人付酒账的又是甚么人？

他得到的结论是，那一定是他们两人都认识的朋友，看到张皋木独自一个人在，就付了账，将他拖走，所以，高斯也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天，他几乎已将这件事忘记了，一直到下午，张皋木又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高斯正从暗房走出来，一看到张皋木的面色，难看得像是曾在水中浸过一般，青中泛白，他的嘴唇在不断哆嗦着，他身上的衣服，也绉得不堪，高斯失声道：「你怎么啦？」

张皋木抬起手来，他的手在发着抖，指着高斯，道：「你……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

高斯不禁啼笑皆非，道：「这是甚么话，我正要拿这话问你。我在夜总会等你到一点半。」

张皋木长长地叹了一声，他的身子，看来摇摇欲坠，高斯忙走过去扶住他，他握住了高斯的手，高斯发觉他的手是冰凉的。

高斯将他扶进了办公室，张皋木倒在沙发上，高斯倒了一杯热茶给他，他双手捧住了热茶，手仍然在不断地发抖，将茶都溅了出来。

第二章

高斯又道：「你昨天晚上究竟到哪里去了？」

但是，张皋木却答非所问，道：「那活神仙……真灵！」

高斯吃了一惊，道：「你破财了？」

张皋木苦笑着，点着头。

「多少？」高斯又问。

「正好是三万元。」张皋木的声音很苦涩。

「那怎么可能？」高斯大声叫了起来：「你不是小孩子，三万元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怎会无缘无故就破了财？经过情形怎样，你讲给我听。」

张皋木的口唇哆嗦着，可是，却并没有说出甚么来，好一会，他才长叹一声，道：「别说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站了起来，高斯不禁有些气愤，道：「你到哪里去？」

「我去找活神仙。」张皋木回答：「他吩咐过我，如果他第一次算得准，叫我再回去，他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告诉我。」

高斯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倒有点可怜起张皋木来了。

张皋木走到门口，才又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高斯摇着头，道：「小张，你要真信那活神仙的鬼话，只怕你要吃苦头。」

张皋木道：「可是他说对了。」

高斯站起身来，大声道：「你昨天晚上，究竟遇到了甚么？发生了甚么事，你为甚么不说？」

张皋木苦笑了起来，道：「还是不说的好。」

高斯一直就认为张皋木是一个怪人，如果不是一个怪人，怎会信那些玩意儿，信到这种程度？而且，高斯也实在无法想得出，张皋木昨天晚上，在夜总会中，遇到了甚么，到甚么地方去了，以致会被那活神仙说中，真的破了财。

如果高斯自己不是那样忙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追问张皋木，甚至和张皋木一起去看看那个活神仙究竟是甚么路数的。但是，他实在太忙了，就在他和张皋木讲话的那一段时间内，他就接了七八个电话。

所以，高斯只好道：「小张，如果你认为我是朋友的话，那么最好在看了活神仙之后，有甚么结果，再来和我讲一声。」

张皋木答应着，走了出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高斯忙得七荤八素，也已然将张皋木的事忘记了。

他一直忙到很晚，工作才算告一段落，他在事务所附近的餐厅中，享受了一顿丰美的晚餐，才回到家中。当他到家门口时，看到走廊中有一个人，闪闪缩缩，就在他居住的单位门口徘徊。

高斯缩了缩身子，走廊中的光线并不明亮，他越看那人的行动，越觉得鬼祟，是以，他陡地大喝一声，道：「你是干甚么的？」

随着那一声大喝，他整个人都向外，已经伸手一掌，击向那人的背后。

可是就在那一剎间，只见那人转过身子，急叫道：「高斯，是我！」

一看到了那人的脸面，高斯的那一掌，自然再也击不下去，他硬生生他收住了掌势，叫道：「小张，你在这里作甚么？」

他因为突如其来收住了势子，所以一面说着，一面不由自主，一个踉跄，向前跌出了一步。

那个在他门前，鬼鬼祟祟，徘徊不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皋木！

张皋木又哭丧着脸，道：「我在等你回来，我已等了你很久了。」

高斯打开了门，道：「请进来，有甚么事？」

张皋木低着头，走了进来，高斯亮了灯，他抬起头来看高斯，高斯这才发现他，这家伙面如土色，像是有甚么大祸将临一样。

高斯心中不禁十分愤怒，张皋木的日子过得很好，他可以说根本不会有甚么麻烦的。但是现在，他却是充满了烦恼，而更愚蠢的是，他的这种烦恼，全是自己找来的，本来就是根本不存在的。

高斯忍不住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本来是准备好好他责骂张皋木一番，但是随着那「啪」地一声响，张皋木竟像吃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那倒使高斯不忍心再去责骂他了。

高斯只是叹了一声，道：「好了，那个活神仙，又说了些甚么？」

「他……说我今晚午夜之前，会遭横祸，会……死！」张皋木几乎是一面哭着，一面说话的。

高斯不禁笑了起来，天下竟有这样傻的傻瓜，而且，他也几乎立即可以想到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笑了起来，道：「可是不要紧，他是活神仙，有办法替你禳解，是不是？」

张皋木不住地点头。

高斯更忍不住而「哈哈」大笑起来，道：「那么，这活神仙向你索取多少钱，来替你消灾解祸？」

张皋木的神情有点愤怒，道：「高斯，你以为那活神仙是江湖骗子么？」

高斯实在忍无可忍了，他大声骂道：「混蛋，这家伙还不是骗子是甚么？」

「那你完全弄错了，」张皋木摇着头，「他不是骗子，他不向我要钱，他说有办法替我消灾，他也不要我相信他，因为我的死活是与他无关的。」

高斯心中，不禁疑惑了起来，道：「那么，他替你用甚么方法消灾？」

「我也不知道，他要我今晚午夜之前去见他，最好在午夜之前半小时，他给了我地址，他说，如果我不去见他的话，那就难免横祸加身，他还特别郑重声明，决不收我分毫费用，因为他已经知道我破了财。」

高斯凝视着张皋木，好久不说话，他知道小张是一个怪人，但是小张却也绝不是一个说谎者。而如果小张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个活神仙是在弄甚么玄虚呢？

高斯根本不相信世上会有未卜先知的人，是以他可以肯定这个挂着活神仙招牌的人，必有目的，然而，他那目的何在？

如果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么，为甚么小张真的会破财呢？

高斯觉得，事情还得从张皋木昨天晚上，无端端损失了三万元这件事查起。

但是高斯却没有直接问他这个问题，高斯只是问道：「那么，你准备怎样，去不去？」

张皋木叹了一声，道：「有甚么办法，他的话那么灵验，我不去怎么行？」

「那你来找我干甚么？」高斯责问。

「你……见多识广，我想来向你请教一下，而且如果我真的一定注定要遭横祸，那么我也想向你交代几句最后的话。」

高斯厉声叱道：「别胡说了，小张，我问你，昨天晚上你破了财，是怎么一回事？不论事情的经过如何，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张皋木的脸上，突然红了起来。

昨天晚上，在高斯离开之后，张皋木仍然有点心神不定，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他并不是一个嗜酒的人，但这时，他却需要酒精来镇定他的神经。

正当他呷了一口酒之后，突然一股香气，自他的背后，飘了过来。接着，一只腴白的玉手，已搭在他的肩上，张皋木的耳际，也传来一个甜腻得几乎令任何一个男人听了，心头都会生出一种异样的声音，道：「你还不送我回去。」

张皋木吃了一惊，几乎连手中的酒，也泼了出来，他连忙转过头去，而当他转过头去时，一个柔软的身体，已几乎全靠在他的背上，张皋木看到的，是一张娇甜的脸庞，动人之极。

张皋木的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那是一个身材玲珑净凸的美人儿！

而更令张皋木灵魂出窍的是，那美人儿的手中，提着一件大衣，她穿的却是一套两截的奇装，那衣服的上半截，几乎就只是一副胸罩而已，当那美人儿伏在张皋木的背上，两条雪白的手臂，绕住了张皋木的头颈之时，张皋木实在无法不飘飘然。

他嗫嚅他向那美人儿道：「小姐，我并不认识你啊。」

可是，那美人儿的手指，却轻轻地按在张皋木的鼻尖上，道：「送我回去，唔？」

那一下「唔」，除了柳下惠之外，可以说没有甚么人可以抵抗得住，张皋木还是一个单身汉，更是难以受得起这个诱惑。他像是睡在云端一样飘飘地站了起来，手臂环住了那美人儿的纤腰，而那美人儿的纤腰，是整个裸露在外的。

张皋木甚至记不起自己是怎样离开夜总会的了，他只记得那美人儿香馥柔软的娇躯，一直偎依在他的身边，他的神志变得很迷糊，也很兴奋，等到他清醒过来时，他是赤身露体的。

那美人儿则裹着一条大毛巾，在嘤嘤哭泣着，美人低泣，如梨花带雨，倒是美的另一个境界。可是不美的是，张皋木的面前，站着三个凶神恶煞似的大汉，个个拳头，都有醋钵大小。

张皋木考虑了十秒钟，当他肯定自己决计无法敌得过那六只拳头，他就开始讨饶，结果，张皋木签了一张三万元的支票。

第三章

张皋木越说越脸红，等到他说完，他哭丧着脸，道：「我平时也不是不克自持的人。」

高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如果那女人真像你说的那样动人，那三万元也是值得的。」

「求求你，别开玩笑了。」

「好的，我们不开玩笑，小张，这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仙人跳』，他们当然曾威胁你，拍下了大量的照片，是不是？」

小张涨红了脸，点着头。

「他们将底片还给了你？」

「是的，当场就还给了我，是已经洗出来的，那，那……真丑恶。」

高斯突然道：「走！我们走！」

小张奇怪地望着高斯，因为他不知道高斯要到甚么地方去。

高斯道：「我和你一起去找那活神仙。」

张皋木摇手道：「那不行，他说了，只准我一个人去见他。他说，那是一个十分凶恶的时辰，我如果一有行差踏错，那就完了。唉！高斯，你不知道自己的死期，糊里胡涂死了，倒也算了。可是一知道了自己的死期，那滋味，唉！」

张皋木并没有说出那滋味究竟怎么样来，但是他却也可以肯定，那滋味真不好受，而不是假的。这一点，从张皋木的神情上就可以看出来。

高斯决尽最后的努力，他道：「小张，既然你将我当作朋友，我也要将我所想到的事，完全讲给你听才对，是不是？」

高斯得到的回答是小张的点头。

高斯又道：「那么，你听我说，不要打断我的话头。我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那个甚么活神仙，根本就是一个骗子，世上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所以这个活神仙才能得其所哉。」

张皋木果然没有打断高斯的话，但是他却不断摇着头，表示他不同意高斯的话。

而高斯则不理会他的摇头，自顾自说了下去，道：「这种骗局，实在是太明显，为甚么那个女人迟不出现，早不出现，就在我离开的时候就出现了？可知早就有人在跟踪着你，作有计划的敲诈。由于你心中也认定了自己会破财，所以，他们敲诈起来，也更容易得手。你在银行中有三万元现款，一定也是你讲给活神仙听的。小张，你的智力简直和白痴一样。」

张皋木突然举起双手来，高斯呆了一下，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张皋木道：「我可以说一句话么？」

高斯给他弄得啼笑皆非道：「说，只管说。」

张皋木道：「如果照你所说那样，活神仙是骗子，那么，我的钱已给他骗光了，他还能在我身上，得到些甚么呢？」

高斯呆了一下，这倒的确是一个问题。高斯一时之间，还说不出来。

而张皋木在高斯一呆之间，却已下了结论，道：「所以我说，他不是骗子。」

高斯忙道：「我和你一起去见他，我一定可以揭穿他的阴谋。」

张皋木几乎哭了出来，道：「高斯，如果你不想我遭横祸的话，就让我一个人去见他吧！希望他有办法替我消灾。高斯，如果我死了，你能替我做几件事情么？」

高斯实在忍无可忍了，他陡地一拍桌子，道：「不能，甚么我也不做。」

张皋木抬起头来，望了高斯半晌，才难过地摇了摇头，道：「好，我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我不怪你，因为同样的事，不曾发生在你的身上。」

他一面说，一面向门口走去。当他拉开门的那一剎间，高斯真想再开口叫住他的，但是高斯知道，自己叫住了他，也是白叫的，还不如采取行动的好。

就在那片刻间，高斯已经决定跟踪张皋木，去看看他和那活神仙的会面，有甚么结果，是以高斯非但没有出声，反倒在张皋木离开之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在防盗镜中，向外看着，看到张皋木走到电梯前，并进了电梯。

他一见到张皋木进了电梯，立时拉开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楼梯上，半层半层向下跳着，当他来到大门口的时候，电梯还未曾到达。

高斯一眼就看到张皋木的车子，停在门口不远处。他立时奔向张皋木的车子，伸手拉了一拉。张皋木心慌意乱连车门也未锁。

高斯进了车厢，在后排座位前，蹲了下来。

他相信张皋木这时正为他未来的横祸而担心，在失魂落魄的时候，是不会发现他的。他躲起来不久。就看到张皋本来到车门旁。

可怜的张皋木，他还以为他离开的时候，是锁上车门的，是以他来到车边，取出车匙来，先锁上了车门，拉了拉，这才知道原来车门没有锁，然后再开了车门，坐在驾驶位上。

他坐着发了好一会呆，才驾着车，向前驶去。

高斯以为他一定是驾车到活神仙那里去了。可是十分钟之后，高斯却发现张皋木只是驾着车，在马路上无目的地兜着圈子。

高斯的心中暗暗地着张皋木，这样失魂落魄的话，就算根本没有横祸，也会变得横祸临头了。高斯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

看来，张皋木还未曾决定是不是应该到活神仙那里去。他继续在兜着圈子，到了十一点二十分，张皋木才将车子转入另一条路。

那条路，决不是回张皋木住所的路，如果他不是想兜另一个圈子的话，那就是说，他准备去见那个活神仙了。高斯的心中也不禁有点紧张了起来。

十一点三十分，张皋木将车子停在一幢相当精致的小洋房外，那房子有一个不算十分大的花园，在客厅中，有黯淡的灯光透出来。

如果这就是活神仙住所的话，那么，这个活神仙的日子，可以说过得很不错。高斯在想，这表示，世上像张皋木这样的人，还真不少。

张皋木停下来，又呆了半分钟，才打开车门，走出去，在铁门前按铃。可是，高斯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还未曾碰到门铃，铁门便自动打了开来。接着，便是一个听来很具磁性的男人声音，道：「张先生，请进来。」

张皋木显然被这种现象吓呆了，当高斯看到张皋木脸上那种惊呆的神情之际，他几乎笑出声来。

那根本是简单之极的事情，要造成那种现象，只需要一支电视摄影管，一副小电视机，一具传音器，和一个自动开关掣就行了。

而这种现象，就有可能使得张皋木以为活神仙的确是神仙了。

高斯看到张皋木走了进去。由于他已知道在大门口是有着电视摄影机的，是以高斯在张皋木走进去之后，打开另一边的车门，仍然蹲着身，下了车，立时奔到了路边。然后，他再避开大门，来到了那房子正门左侧的围墙脚下。

那房子中十分静，似乎没有甚么人声。高斯一到了墙脚下，只停了几秒钟，便已爬上了墙，轻巧地翻了下来，弯着身，奔近屋边。

客厅中的灯仍然亮着，高斯来到了窗下，慢慢地抬起头来，从窗帘的缝中，看到了客厅中的情形。他看到张皋木一个人，面色灰败地坐着。

张皋木在突然之间，抬头向上望去，但是高斯却无法看到张皋木是在看甚么，他只是在猜想，可能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果然，张皋木站了起来，口唇动了一动，好像是在称呼那人。但是窗子关着，高斯却听不到他在讲些甚么，高斯忙将身子抬高了些，将耳朵贴在玻璃上。

他听到了刚才在门口听到的声音，道：「我早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张皋木道：「活神仙……先生，现在已快午夜了，你看我该怎么办？」

高斯要竭力摒着气，才能忍住笑。因为在「活神仙」三个字之下，加上「先生」的称呼，那简直是一件滑稽透顶的事。

张皋木显然是急得语无伦次了，才会那样的。

第四章

那声音听来很镇定，也有一种使人相信他讲话的魅力，他道：「在我这里，倒是不要紧的，可是你不可能在我这里不走。」

张皋木哀求道：「是啊，活神仙先生，所以千万要请你想想办法。」

高斯设法想看看，那位「活神仙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他从窗帘缝中望将进去，却完全没有法子看得清，是以他只好仍然听着他的声音。

活神仙道：「这个……我看你似乎还不是十分相信我的话。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张皋木几乎哭了出来，道：「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话，我怎么会到你这里来，求求你，想想办法，如果你要钱的话，我也可以去设法的。」

高斯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叹一口气，心想改行做骗子，倒也不错。难得会有人自己送钱上门。

高斯也已下定了决心，如果活神仙一开口说要钱，那么他就破窗而入，去揭发活神仙的骗局了。

可是，活神仙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大大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只听得他的言语中，像是充满了怒意，喝道：「胡说，我要你的钱干甚么？你以为我是甚么样的人，快走，我不要再见你。」

张皋木忙道：「是我说错了，活神仙先生，请你原谅我，我心中实在太着急了。」

张皋木一直哀求着，活神仙却一直不出声，过了好久，活神仙才道：「好了！好了！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将那样东西带回去，或者可以避过大难，可是你得记着，你不能起好奇心想看那是甚么！」

张皋木连声的答道：「是！是！」

高斯看到张皋木接过了一只大盒子，盒子外包着牛皮纸，体积大约是一尺见方。

张皋木抱着那盒子，好像那盒子便是他的救命菩萨一样，他捧着那盒子道：「谢谢，真谢谢！」

活神仙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了一步，指着那只盒子，那时候，在窗外的高斯，可以看到他的侧面，虽然只看到他的侧面，但是高斯却觉得他十分脸熟。

活神仙指着那盒子，道：「你将这盒子带回去，等到明天中午你的恶时辰就会过去，那时，就会有人到你家中，来取回这个盒子的。」

张皋木忙道：「是，我明天整天不出去，等你派人来取回它。」

活神仙挥着手，自顾自转回身，走了开去，张皋木棒着那只盒子，走了出来，高斯连忙向外退了开去，他退到了墙脚下，迅速地翻过了墙，等他奔到墙角处的时候，只见张皋木正棒着那只盒子，进入他的车子中。

高斯又不敢高声叫他，只是拚命摇着手，可是张皋木显然除了那只盒子之外，甚么也不加注意，是以他根本未曾看到高斯摇手。

高斯眼看着张皋木驾车离去，他连忙返身奔了出去，奔出了一条街，拦截到了一辆出租车，叫司机驶向张皋木的住所去。

当他按了电铃，张皋木开了门之后，高斯大踏步跨进张皋木的住所，他一眼就看到张皋木将那盒子，放在桌子上。他为高斯开门后，便立时回到了桌子旁，指着那盒子，道：「高斯，这就是活神仙给我避灾的东西，我猜那里面，一定是一道灵符。」

高斯恶狠狠地道：「你该活到十五世纪去。张皋木，快拆开来看看，那是甚么？」

张皋木吓得脸都黄了，连忙伸手抱住了那只盒子，道：「不能，万万不能，活神仙吩咐过，如果我一拆开来，那我就完了。」

高斯怒道：「放他的屁！」

高斯一面说，一面用力在张皋木的身上，推了一推，那一推的力道十分大，将张皋木推得一个筋斗，向后翻了出去。可是，高斯还未能得到那盒子，因为张皋木将它紧紧抱着。

高斯大步跨了过去，喝道：「将它给我。」

张皋木脸都青了，他紧抱着那盒子，道：「高斯，别看你我是好朋友，如果你胡来的话，我可要报警，这是我的地方，你快走。」

高斯却坚持着，道：「让我看看那盒子中是甚么，我立刻就走。」

「不行。」张皋木尖声叫着。

高斯道：「我看那活神仙，肯定不是甚么好东西，他给你的那盒子中，放的可能是违法的东西，小张，你头脑太简单，给人家利用了。」

高斯一面说，一面又向前逼了过去，张皋木不住后退，一面尖叫道：「救命！救命！」

高斯倒也未曾料到张皋木忽然会那样尖叫起来，他呆了一呆，已听到街上有人道：「二楼有人叫救命，快上去看看。」

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内，只听得一阵急骤的敲门声，张皋木忙奔过去，将门打开来，两个警员走了进来，齐声问：「甚么事，有人叫救命。」

「是的，」张皋木指着高斯，「这是我住所，我不欢迎这个人在我这里，而他又不肯走。」

两个警员立时向高斯望了过来，高斯在那时候，实是尴尬之极，他忙道：「两位，请听我说，我们两人是好朋友，认识很久了。」

那两个警员冷冷地道：「可是，这位先生却说，他不欢迎你。」

高斯摊了摊手，道：「好，我走，小张，好，我走。」

那两个警员道：「行了，你如果再说下去，可能会犯威胁恐吓的罪了。」

高斯悻悻然走了出去，那两个警员一直跟在他身后，张皋木立时关上了门，那两个警员道：「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高斯道：「不必了。」他大踏步向前走去，当他经过一个电话亭之际，他停了一下，想了大半分钟，才走了进去，打一个电话给李玉芳。

李玉芳还在办公室中，高斯忙道：「玉芳，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想来见见你，我认为这件古怪的事中，有着严重的犯罪意味。」

李玉芳笑道：「你不要又犯神经过敏吧？」

「我想不是，这件事太怪了。」

「好，」李玉芳无可奈何，「你来吧！」

高斯放了电话，十分钟之后，他已走进李玉芳的办公室，三十分钟之后，他已将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李玉芳。

李玉芳用心听着，道：「你感到那活神仙很面熟，那是为了甚么？」

高斯道：「我说不上来是为甚么，但是……是了，我在报上，好像在报上见过这人的照片。」

李玉芳按了按对讲机，道：「拿那本照片簿进来。」

当她转过了头，道：「高斯，你慢慢从这本照片簿中找那个人，这可能要很久，我还有事情，你一找到活神仙，就告诉我。」

高斯点着头，一个警员已捧着一本厚厚的照片簿，走了进来。

在那本照片簿中，有着几千个罪犯的照片，高斯才打开第一页，便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向李玉芳望了一眼，李玉芳已自顾自地在工作了。

高斯只得一页又一页地看下去，他必须仔细看每一张照片，因为他看到的活神仙，只是一个侧面，所以他要辨认得十分仔细。

一小时过去了，他才看了六分之一，而他的颈骨和脊椎骨，却已酸痛起来，他伸了一个懒腰，想和李玉芳闲谈一会。

可是李玉芳却像是根本不知道甚么叫疲倦一样，仍然埋首在她的文件堆中，连头也不抬一下。

高斯只好打了两个呵欠，又只好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又过了半小时，他突然跳了起来，道：「是他，我不会认错，一定是他。」

他棒着照片簿，重重地将照片放在李玉芳的办公桌上。李玉芳先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颇有责怪之意。但是，当她看到高斯指着的那张相片之际，她突然站了起来道：「你没有认错？」

「没有，绝不会。」

李玉芳的神态紧张起来，她一下子按下好几个键，才问：「他住在甚么地方？」

高斯说出了那地址，李玉芳立时在对讲机中复述了那地址，命令道：「三组人员，同时出动，漏网的大毒犯甘金忠，就在那地址。」

高斯兴奋地怪叫了一声，道：「要小心，他的正门有电视摄影机。」

李玉芳又道：「走，我们去找你朋友，我想，那盒子中，自然全是毒品。」

「走！」高斯已迫急不及侍地冲出了李玉芳的办公室。

当李玉芳和几个警员，以及高斯一起进入了张皋木的住所，张皋木仍然坐在桌旁，对着那只盒子，高斯望着张大了口的张皋木，道：「小张，你真的有麻烦了，你在一个大毒贩的手中，接过了一盒毒品。」

李玉芳指着桌上的盒子，道：「就是这个？」

高斯点着头，张皋木已然完全无适从，一个警员，已将那盒子外的封纸割开来，在一层牛皮纸之下，是一层油纸，然后，又是一层很厚的尼龙胶布，割开了那层胶布之后，是一只木盒，当木盒弄开后，就是许多一小包一小包的小纸包。

那些小纸包被割开后，白色的粉末，便呈现在眼前，一个警官用手指拈起了一些那种白色的粉末，嗅了一嗅，用舌头一舐，便道：「海洛英粉末，我相信它的纯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高斯直到天亮，才回到家中。

他实在已经很疲倦了，但是他却十分兴奋，因为他从张皋木来找他开始，就知这件事，有着浓厚的犯罪意味，现在，已经得到证实。

甘金忠在沉睡中被捕，他也立即招认他活动的情形。他挂出「活神仙」的招牌，先观察来找他的人，是不是特别迷信于自己的命运。然后设计圈套，使那些无辜的人受骗并利用他们。

遇到张皋木那样的人，他就先使他的「预言」，灵验一次。

那是很简单的，一个艳女郎可以令人破财，一辆横冲直撞的汽车，可以使人受横祸，甚至，他还曾放过三次火，然后，他就「预言」更大的灾难，而将毒品交给人，另外通知小买家在那人住处取得毒品。

由于像张皋木那样的人，是全然没有案底的，他们也根本不为警方所注意，所以这个活神仙的办法，已进行了很久，也进行得很顺利。

当甘金忠说出他用这个方法，卖出近三百磅海洛英粉时，高斯不禁叹了一声。

这时，他躺在床上，他仍然在想：为甚么世上有那么多人，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兴趣？一个人如果完全知道了自己的未来，那么活着还会有甚么趣味？

全文完

雾夜煞星

第一章

海面的大雾，是说来就来的，前十分钟，海面上，还是一片清朗，月明星稀，海水闪着幽蓝的光芒。但突然间，白茫茫的大雾就掩了过来。

大雾像千百万匹白马的幽灵一样，无声无息，但是却以极快的步子，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驰了过来，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而这一切，只不遇像是烘制一份三明治的时间而已。

高斯在甲板上躺着，他觉得肚子蛾，回到游艇的小厨房中，弄了一份三明治，再开了一瓶啤酒。然后再回到甲板上来时，已经甚么都变了样，刚才，他的视线可以及到无穷远，但这时，他站在舱门口，却无法看到甲板上，他刚才躺着的那张帆布椅子。

在剎那间，高斯实在不知该怎样才好，他只是僵立在船舱口上。

高斯是一个人驾着游艇出海的，天很冷，根本不是驾游艇出海玩的季节。工作过度的繁忙，使他的行动有时有点反常，他只求清静，一时之间他不管自己的行动，是不是合理，而且还有甚么比在冬天的海面上更清静的呢？所以，他就驾船出海来了。

海面上的确清静，高斯是先在甲板上，穿上厚厚的衣服，舒舒服服，不受任何干扰地睡了一觉。对于一个长期住在大都市中，过着繁忙之极日子的人来说，这一切那实在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然后，高斯坐在甲板上，欣赏幕色自四面渐渐合拢。终于，天色完全黑了，那更是美妙之极。

可是突然间，大雾占据了一切！

高斯在舱口呆立了片刻，回到驾驶舱中，他着亮了雾灯，黄色的光芒，向前射了出去，可是他从窗口望出去，也至多只能看到艇首，他是绝对不能在这样的浓雾中航行的。

幸而，高斯也未曾打算在晚上回航，他的游艇虽然停在海中心，但是在这样的浓雾中，自然也不会有甚么船只冒险航行，会撞中他的游艇，是以可以说并没有甚么大的损失。

他走回卧舱，大雾从窗缝中一丝一丝钻进来，整个舱中，都有一种烟雾弥漫的感觉。高斯开动了抽气机，就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阅读着一本小说，听着轻音乐，然后，他合上眼，熄了灯，准备睡觉。

当他熄灯之后，胶漆一样的黑暗包围着他，那是真正的黑暗，一点光也没有。睁大眼睛看着那样的黑暗，也是一件有趣的事，那可以使人不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小小的卧舱中，而倒像是置身在无边无涯的太空之中一样。

高斯望着黑暗，他的倦意，越来越甚，正当他要合上眼睛之际，突然间，他看到窗外，有三点黄色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那三点黄色的光芒，十分强烈，大约和照相机上的闪光灯差不多。

高斯突然一转身，坐了起来。

那是不可能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海面上怎可能有光芒出现？

高斯心中第一点所想到的便是：自己太疲倦了，一定是因为太疲倦，所以才眼花的，所以他在坐起来之后，立时闭上了眼睛。

可是当他闭上眼睛之后，他却可以肯定，那决不是自己的眼花，因为他一闭上眼睛，他的眼前，仍然有三点暗黄色光芒在晃动着。

那证明他刚才真的看到过那三点光芒。

高斯连忙又睁开了眼来，他更可以肯定自己决不是眼花，因为那三点黄色的光芒，又在他游艇的右舷，接连闪了三下。

那三下黄色的光芒闪耀，使高斯看到团团滚滚在翻动着的浓雾，但是他却无法看清楚那三点光芒，是附着在甚么物体上的。

而照他的估计，那三点黄色的光芒，距离他的游艇，决不会超过五码。

高斯站了起来，来到窗前，推开窗子，大团浓雾，立时扑面而来，潮湿的，冰冷的浓雾，像是蜘蛛丝一样地黏在人的脸上，使他不由自主，伸手在脸上拂了拂，可是他却又拂不开甚么。

当他推开窗子之后，外面仍是一片黑暗，高斯用心听着，他听不到任何声响，那证明并没有船只接近他，否则，即使接近他的船只，早已熄掉了引擎，他也可以听到汨汨的水声的。

高斯大声问道：「甚么人？」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听来，显得很沉滞，他连间了三声，却没有回答。

高斯呆了半晌，在剎那间，他想起了许多有关海上古怪的故事来。

那些故事，令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他又大声叫了起来，道：「甚么人？」

可是他的声音，仍然没有得到回答，他披上外衣，来到驾驶舱中。他一直注意着右舷，他鸣着汽笛，在寂静中，呜呜的汽笛声，听来特别惊人。他又着亮了所有的灯，他使雾灯的灯柱转动着一股黄色的光芒，便在浓雾中，扫来扫去。

他已然可以肯定，在他游艇四周并没有别的船只，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那样做。

因为没有别的可以解释，为甚么没有船只，会有那三点黄色的光芒。

他忙了足足十来分钟，游艇的四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才熄去了所有的灯。

然而，当他熄了所有的灯之后，那三点黄色的光芒又出现了。

这一次，那三点光芒仍然在右方，但却已远了很多，在浓雾中看来，已然若隐若现，并不是十分真切了。但和上两次不同的是，那三点黄色的光芒，并不是一闪即灭，而是一直变着。

它们不但变着，而且还在向前缓缓移动。

这实在是怪异莫名的事，而高斯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他遇上了这样的事，非要弄个明白不可，是以他立时发动引擎，吊起了锚。

他的游艇，也开始向前驶出去，当他游艇的速度渐渐增快，高斯以为他总可以接近那三点黄色的光芒了。但是，那三点黄色的光芒，却也在加快速度向前移动着，始终和高斯的游艇，保持着十码以上的距离，就像是它在浓雾中，领导高斯航行一样。

高斯着大了雾灯，向前照射着，他想看清楚，那三点黄色的光芒，究竟是从甚么物体上发出来的，可是要命的雾实在太浓了。

在雾灯照射的范围内，他只可以看到一团团滚动着的浓雾。

直至跟着那三点黄色的光芒，航行了半小时之后，高斯才记起看一看方向盘。游艇是在向南航，而他这时的速度，已是最高速了。

可是那三点黄色的光芒，仍然在他的前面十多码处。

高斯是一个事情除非没有开头，一旦有开头，就不肯结束的人，是以他仍然穷追不舍。

又过了一小时，海面上仍然一片浓雾，高斯发现他的燃料已剩下不多了。

那也就是，如果他这时候停止再前去的话，游艇中的燃料，还可以够他回去之用，如果再继续向前去的话，他就不够回程的燃料了。

但是高斯只不过向燃料储放表略看了一眼，他几乎没有考虑，便决定继续跟向前去，他看了看钟，那是凌晨三时半。

在那样的时间，在布满了浓雾的海面上，他驾着游艇，在追踪三点不可思议的黄色光芒，这样的事，是讲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那三点黄色的光芒一直在向前驶着，到了凌晨五时，突然熄灭了。

高斯连忙减速，他的游艇，渐渐停了下来。高斯完全没有可能知道他在甚么地方，因为雾更浓，他在游艇完全静止之后，等待着那三点黄色光芒的再度出现。

他跟踪那三点黄色，足足跟踪一夜，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高斯的心中，不禁感到十分懊丧，他离开了驾驶舱，走向甲板。

透过浓雾，他可以看到阳光已经渗进了浓雾的每一个隙缝中。渐渐地，浓雾变得稀薄了，和它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浓雾消失了。

当浓雾渐渐消散之际，高斯已经看到，他的游艇，离一座小岛极近，他先看到了那小岛的一个山头，接着，他看清了那小岛的全貌。

那小岛，事实上只不过是海上的一堆岩石，它的面积不会超过一亩，全是嶙峋的岩石，高斯的游艇，离那小岛只不过两百码左右。

如果不是那三点黄色的光芒突然熄灭的话，高斯的游艇一定撞在岩石上。从那一点看来，那三点黄色，竟像是故意将高斯引到这个小岛上来的一样。

高斯心中的好奇心，这时也到了顶点，他又驾着游艇，渐渐接近那小岛。

高斯将游艇停在小岛的一个滩前，那沙滩的沙细而白，雾已经散尽了，海面上十分平静，那小岛上也不像是有人。

高斯站在船头，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因为他全然无法想象，何以昨天晚上，在浓雾之中，会有那三点黄色的光芒。那三点光芒，好像是在领导他航行，将他带到这小岛来一样。

第二章

那么，在这个小岛上，是不是会有甚么古怪的事情在等着他呢？

高斯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而且，这时候，他是处在进退两难的情形之下，因为就算他要回去的话，他的游艇也会因燃料不足，而在海上飘流的。

高斯可以肯定，昨晚在浓雾中出现的那三点黄色的光芒是人为的，决计不是自然的现象，那样看来，这小岛上可能并不全无人迹。

虽然事情来得十分蹊跷，但只要小岛上有人的话，他就可以向人家借点燃料，供他回程之用。

他将一只小艇，从艇尾部份，放了下来。然后，跳进了艇中，划着桨，小艇一直冲上了沙滩，高斯纵身一跳，便跳到了岛上。

他站定了身子后，扬声叫道：「有人么？」

他发出的叫声，撞在岛上的岩石上，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回声，但并没有人回答他。高斯向前走去，沙滩只有十来码长，他走过了沙滩，攀上一块岩石，又大声叫唤了几声。

仍然没有人回答他，他继续向前走着，不一会，他就发现在岩石之间，有一条崎岖的小径，可以通到岛中心去，他循着那条小径，向前走着。

虽然阳光十分明媚，但是海风却十分强劲，天气也很寒冷。海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肌肤欲裂的痛楚，使高斯不得不低着头。

当他攀到那荒岛的岩石堆的最高处时，向下看去，他已可以看到整个小岛的情形了，他看到，在一片岛上仅有的空地上，有一间石屋。

那间石屋，又小，又简陋，又是用岛上的石块搭起来的，所谓屋顶，其实是幅黑色的油布，正在海风的吹袭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看到有这样的一间石屋，高斯的精神，陡地一振，这样的一个荒岛上，既然有屋子，那就一定有人了。他忙向下攀去，尖锐的石角，将他的衣服，扯破好几处，看来那屋子像是就在脚下，但是岩石嵯峨崎岖，高斯也足足花了半小时，才来到那石屋之前。

那石屋的门上，也挂着一幅黑色的油布，高斯喘着气，直来到石屋之前。他刚待伸手去撩开门口的那幅油布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粗暴的呼喝声，道：「站在那里，不准动！」

高斯陡地一呆，连忙转过头去，可是他却并没有看到甚么人。

他所看到的，只是在一块岩石之后，有一根来复枪的枪管，伸了出来，枪口正对准了他。

高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在枪口的指吓之下，他必需服从命令，这一点，他却是知道的，是以他立时转回头去。

躲在岩石后面的那人又道：「我们要的东西，你已经带来了么？」

高斯不禁苦笑了起来，他知道那人一定弄错了，他可能是在这荒岛上等着一个会给他带东西来的人，但是那决不是自己。

高斯一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他自然想先解释这个误会再说，是以他忙道：「我想你是弄错了，我没有带甚么来，我是被浓雾中的三盏黄灯，引到这里来的。」

岩石后的那人，显得十分恼怒，这一点，从他的声音中，可以毫无疑问获得证明，他咆哮着，道：「别以为你可以在我面前，玩甚么花样，你拉开你面前的油布看一看，就可以明白你非屈服不可了。」

高斯心中的疑惑，已到了顶点。

他完全知道，不论拉开油布之后，他会看到甚么，都是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对方所要等的人。

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似乎根本没有分辩的余地。而且，好奇心也令得他想拉开遮在门口的油布，看看那间窄小的石屋中，究竟有着甚么。

是以他只是呆了极短的时间，便伸手拉开那幅油布。

当他才一拉开油布之际，他根本甚么也看不到，因为石屋之中，极其黑暗。

那只不过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接着，高斯便看到，在石屋之中，除了一张椅子之外，甚么也没有，而在那张椅子上，却绑着一个人。

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有一条布条，勒在他的口中，高斯向内望去时，那中年人也向高斯望来。

高斯一看到这样的情形，陡地吃了一惊，他立时一步向屋内跨进去。

可是他才跨进一步，便听到岩石后的那声音厉声喝道：「别走进去，退后来，将你带来的东西交给我，让我用你的游艇回去，然后，自然我会通知你们的人，到这里来救你们的。」

在剎那间，高斯的心中，实在乱到了极点。

他知道，整件事，对他个人而言，全是一场误会。但是就整个事件而言，却一定是一件极其严重的罪案，至少，那是一件绑架案！

高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在心中问了千百遍「怎么办」。他吸了一口气，到现在为止，他还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如果对方只是一个人的话。

当高斯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他已有了决定。

他决定将错就错！

第三章

他立时沉声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但不在我的身上，我留在……游艇中，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拿，但是你先放了他再说。」

高斯向那被绑住的中年人，指了一指。

那个持枪恐吓他的人，显然已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因为他的声音，听来近了许多，他冷冷地道：「不可，我要先到了手再说。」

高斯镇定地道：「好，那么，你可以跟我一起到游艇上去拿。」

高斯也根本不知道那人要的是甚么「东西」，如果是一件绑架案的话，那么那人等着的，可能是赎款，但何以那人又不说「钱」，而只是「那东西」呢？所以高斯的口中，也不敢贸然说出「钱」字来。

高斯这时，心中的盘算是：那人虽然有枪，但是从这里到他游艇停泊的地点，足有大半小时的行程，而且所经过的地方，全是崎岖的山石。

那么，在这大半小时之中，他就可以有机会制服那个人，等到他制服了那个人之后，一切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却不料那个人也很精明，他冷笑着，道：「你以为我会跟你去么？你自己一个人去，现在你看到了他，总不会再有疑问了，我给你四十分钟的时间，到时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杀了他，快去。」

高斯又呆了片刻，那人让他自己一个人去！

本来，那是高斯离开这一个岛的绝佳机会，可是高斯却连想也未曾想到这一点。

他点头道：「好的，可是四十分钟的时间，未免太少了一些，我来的时候，也花了大半小时，我设法在一小时之内，将那东西带来给你。」

那人道：「好的，可是过了一小时，我一分钟也不会多等的。」

高斯转过身来，他看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穿着一件黑衣的外套，手中持着来复枪。当他转过身之后，那大汉向后退去，那大汉显然十分机警，是以高斯转过身来时他才会向后退，和高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那大汉的面目，看来十分普通，高斯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但是高斯深信，在看了他一眼之后，以后可以在一千个人之中，一眼便认出来。

高斯向前走着，他又开始攀越岩石，当他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他回头向下看了一下，看到那大汉仍然持着枪，枪口向上，对准了他。

高斯又翻过了一块大岩石，他已开始要向下落去了，他看不到那大汉，那大汉也看不到他了。

高斯没有继续再向下落去，他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那时候，高斯真是为难到了极点，他在开始登上这个小岛的时候，绝料不到他会遇上这样令他为难的事情。但现在，他怎么办呢？

一小时的限制，已过了一半，他是有半小时可供利用，他必需在半小时之中，扭转整个局势，要不然，那大汉就会杀死石屋中的那个人。

高斯自然也绝不知这石屋中的那个是甚么人，但是他却感到，自己对石屋中的那个人的生死，有着重大的责任。他若是在这半小时之中，想不出办法来，石屋中那人，就会死去。

天气虽然仍是寒冷，但是高斯却觉得他全身都在冒汗，汗水甚至从他额上流了下来。

他应该怎么办呢？

高斯呆了足有两三分钟，他的心中，才陡地一亮。那持枪的大汉，一定急于得到他所说的「那东西」，如果自己佯作跌伤无法攀越岩石，那么，他是不是会接近自己呢？这无论如何，也是值得一试的。

他想了极短的时间，便突然大声叫了起来，道：「快来，快来救我！」

他一面叫，一面身子故意向下滑了一滑，直到滑到了一块大石上，伸手拉住了一株小树，他仍然大声叫道：「快来！喂，快来救我！」

他的声音，在那荒凉的小岛上传了开来，不一会，他就听得有人咀咒着，爬了上来。

高斯勉力抬起头来，他看到那持枪的汉子，已经上了山头，正在俯视着他。高斯伸出一只手来，道：「求求你，快来拉我一下。」

那持枪的汉子，面色冷冷，道：「发生了甚么事，你看来不错啊。」

高斯装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来，道：「我……我滑了一交，我的脚夹在石缝中，我想脚已夹断了……你必需过来扶我，不然，我不能将那东西给你了。」

那持枪的汉子，显然还在犹豫，他只是站着，并不向下走来。而在那汉子犹豫的时候，高斯则不断发出惊心动魄的呻吟声来。

那汉子呆了大约两分钟，发出了一连串难听的骂人话，慢慢向下走来。当他开始渐渐接近高斯的时候，高斯的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

那汉子离得高斯渐渐近了，他手中的枪，突然向高斯伸了过来，枪口几乎对准了高斯的脑门，这突然其来的行为，将高斯吓了一大跳，连忙道：「你──」

那汉子冷冷地道：「你不是要我拉你么？你握枪管，我拉你起来，如果你敢弄甚么花样的话，那你也应该知道，会有甚么后果。」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我有甚么花样好玩？我跌了一交，可能跌断脚骨了。」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握住枪管。在他的双手，握住冰凉的枪管的那一剎间，他在考虑，如果自己出其不意，用力向下一拉的话会有甚么结果。

如果他出力向下一拉，那汉子的身子，可能向山下直栽了下去。

但是，在他栽下去之前，他一定有机会扳动枪机的。所以高斯并不妄动，他只是一面喘着气，一面身子慢慢向上移。

当他终于坐到那块大石上时，他双手搓揉着足踝，勉力站了起来，转过头来，对站在他身后的那汉子道：「我不能走了，你要扶我前去。」

那汉子冷冷道：「你在前面走，我跟着你。」

高斯怒道：「你怎能叫一个断了脚骨的人，走那样崎岖的山路？」

「那是你的事，朋友，用一只脚跳下山去，用两只手爬下去，或者，干脆我用子弹在你的身上开几个窟窿，让你滚下去。」

高斯望了那汉子一会，他已看出那汉子是无论如何不肯再接近自己的了，看来他一定是一个职业犯罪份子，不然，不会那样不容易上当。

高斯只得闷哼了一声，故意装成一拐一拐的样子，向下走去，那汉子始终和他保持着三码的距离，跟定在他的身后。

下了那座山头，地势平坦得多了，高斯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那汉子厉声道：「你做甚么？」

高斯只是低着头，在搓着脚踝，道：「我这里疼了，我要休息一下。」

那汉子咆哮道：「你是在拖延时间。」

他一面大叫着，一面举起手中的来复枪，重重地向高斯的头上，砸了下来，高斯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下去了，再假装下去的话，他可能会吃大亏。

是以，就在来复枪向他砸下来之际，高斯低着头，身子向前，疾撞了出去，「砰」地一声响，他的头顶，急撞在那汉子的胸口。

那一撞，令得高斯自己也感到头顶上轰地一阵响，几乎昏了过去，但是他的第二个动作，是接踵而来的，他的双手扬起，砍向那汉子的双胁！

那汉子一被撞中，就发出声如同狼嗥也似的怪叫声来，他横过手中的来复枪，在高斯的腰际，扫了一下，扫得高斯打横跌出了一步。

而高斯在打横跌出之际，趁机伸足一勾，勾住那汉子的足踝，那汉子「砰」地一声，跌倒在地，手中的来复枪已脱了手。

一看到对方的枪已脱手，高斯立时生龙活虎一样，一跃而起，重重一脚，踢在那汉子的面门。那汉子发出一下含糊不清的叫声来，高斯看到，他的脸上，已经开了花，血从他的鼻子中，口中涌了出来。

那汉子伸手掩住了脸，在地上打着滚，高斯连忙赶了过去，来到了那柄来复枪前，拾起了枪来，用枪口对准那汉子，道：「起来！」

那汉子滚到了一块大石旁，身子弯曲着，双手仍然掩住了脸，慢慢地站起来。他的一只眼睛，已然青肿得十分可怕，然而，自他眼中射出来的那种怨毒愤恨的光芒，却仍令高斯心寒。

他松开了双手，自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来，骂道：「臭王八，我会将你扼死。」

高斯冷冷地道：「不必再想这想那了，单是绑票，已足以使你在监狱中渡过余生了。走，转过身去。」

那汉子慢慢地转过身，高斯一等他转过身，立时高高举起枪托，向那汉子的后脑上，重重砸了下去，那汉子的身子，立时像一堆烂泥一样，软了下来。

高斯真担心自己那一砸的力量太重，会将那汉子打死，他连忙俯下身来，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等到证明那汉子只是昏过去，他才放下心。

他撕开那汉子的衣服，撕成布条，将那汉子的手足，一起扎了起来，再将那汉子绑在一株树上，然后，他向山上攀去。

十五分钟后，他奔到那屋子前，他喘着气，一脚踢开门，对被绑在屋中的那人道：「你别怕，镇定些，你已得救了！」

他放下枪，迅速地将那人解了开来，那人搓揉着手腕被紧缚的部份，高斯这才看清，那人是一个模样很威武的中年人。

第四章

那中年人也在打量着高斯，问道：「你是甚么人？」

「我是误打误撞来到这小岛的，我有一艘游艇，停在岛旁边，你快跟我走吧！」

那中年人的身子向后退了两步，他突然一伸手，抓住了高斯倚在墙前的那枝来福枪。那中年人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令高斯吓了一跳。

高斯忙道：「你──」

那中年人道：「我被人绑在这里。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当然得设法自卫，看守我们的那个人呢？」

高斯皱了皱眉，他已经感到事情很不对头了。

他认定这是一宗绑票案，那中年人是被害者，那汉子是绑匪。

如果那真是一宗绑票案，那么，在他放开了那中年人之后，那中年人就应该千恩万谢，由他带领着，急急离去才是。

可是现在的情形，却并不是那样，那中年人镇定得很，立即得到了枪。而且，在那中年人和高斯两人间，还像是那中年人占了上风一样。

高斯呆了极短的时间，他想不透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以他也想不出用甚么方法来对付，他只是道：「那人被我打昏了过去，绑在树上。」

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道：「你本领倒不小啊，他在那里，带我去见他。」

在那中年人这样说的时候，他手中的来复枪，向高斯扬了一扬。

高斯更感到事情不对头了，他心中又惊又怒，向那中年人手中的枪一指，说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道：「没有甚么，走，带我去见那人。」

高斯吸了一口气，他已经隐隐感到，那中年人可能比这个汉子，更不好惹，他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倒霉。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情形的话，那么，他径自上了游艇，离开这个小岛就可以了，何必假装受伤，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和那汉子搏斗？

高斯又望了那中年人一眼，才转身向外走去，他一直没有回头，但是他也可以知道，那中年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高斯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中年人手中的枪，一直对准着他。不一会，他们已来到了那汉子的面前，那汉子已经醒过来了。

他的脸上满是血，一到了他的近前，高斯的身子，便被来复枪格开了一步，来福枪的枪口，对准了那汉子，只听得那中年人冷冷地说道：「你失败了。」

那汉子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高斯看到，那中年人的手指，扳在枪机上，正在渐渐扣紧，高斯大吃了一惊，忙叫道：「喂，你想干甚么？」

可是等到高斯叫出了那一声的时候，已经迟了，「砰」地一下枪声，已然响起！

高斯在那中年人一松了缚，便攫得了来复枪之后，便已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头，但是他却无论如何想不到那中年人会当着他杀人。

枪声一响，那汉子的身子陡地一挺，自他的眉心中，出现了一个乌溜溜的深洞，浓稠的血，涌了出来，那是丑恶之极的谋杀，高斯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下被杀。

一时之间，他的身子，僵硬得如同石像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他实在不想多看那人的死状。可是他却连转动眼珠的力量也没有，他双眼定在那死人的脸上，眼看着浓稠的鲜血不断地涌出来。

直到那中年人扬起手来，来复枪的枪口，直对准了高斯的面门，高斯才陡地怔了一怔，他一面出着冷汗，一面道：「你……你……」

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一样，除了不住地说着一个「你」字之外，说不出其它的话来。

那中年人耸了耸肩，道：「不必害怕，至少，你暂时不必害怕。」

他讲到这里，「哈哈」一笑，像是很欣赏自己的「幽默」。然后又道：「你不是有一艘游艇么？你的游艇，在甚么地方？」

高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勉力定了定神，道：「我的游艇，停在岸边，你……的枪口，是不是可以不要再对住我的脸？」

那中年人笑了一下，他居然听从了高斯的话，但是高斯的处境，却并没有获得多大的改善，因为那中年人手中的来复枪，枪口虽然不对准高斯的脸，却对准了高斯的胸口，对高斯来说，那实在是完全一样的。

那中年人道：「走，带我到你的游艇去。」

高斯转开身去的时候，他的身子还是僵硬得像木头人一样，他心中实在懊悔自己为甚么竟将那个中年人救了出来。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那中年人就在他的身后，高斯从地上的影子上，可以看出，那中年人一直用枪对准了他，那中年人还在不断地说着话，他道：「你不像是警方人员，对不对，那么，你一定是属于见义勇为的人了？」

高斯真恨不得自己重重地打上自己一巴掌，责备自己为甚么要救那凶手。

那中年人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仍然继续着道：「你是怎么来到这荒岛的，可是在黑暗之中，有三盏黄色的灯光，领着你来到这里的，是不是？」

高斯「哼」地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中年人又快乐地笑了起来，道：「我怎么不知道？陆阿毛的手下一定要自杀了，他竟找错了人，将你当作是我的人了。」

那中年人的话，高斯听来，还是莫名其妙，但是「陆阿毛」这个名字，一钻进了高斯的耳中，却令得高斯陡地吃了一惊。这个名字，他是很熟悉的，那正是最近破获的一宗大走私案中的一个漏网首要份子。

高斯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道：「那个被你射死的人，他……就是陆阿毛？」

「不错，他是死有余辜的，对不？」

高斯鼓足了勇气，说道：「那么，你又是甚么人？」

那中年人「嘿嘿嘿」地笑着，并不回答高斯的问题，高斯却「哼」地一声，道：「不是『嘿嘿嘿』，是黑吃黑，对不对？」

那中年人本来是一直在不断地讲着话的，可是自从高斯说出了「黑吃黑」三个字之后，他却静了下来。高斯知道自己一定已经料中了内情，他的话，反倒多了起来，他道：「你也别太高兴了，陆阿毛的手下，既然能将我领到这个荒岛来，他们一定还在这荒岛的附近，如果他们看到了你，那又会怎样？」

那中年人仍然不出声，高斯一面向前走，一面又道：「所以，你现在将我当作敌人，实在太不智了，陆阿毛的手下一出现，你能对付得了？」

那中年人颇有点老羞成怒，大声叱道：「少说话，快到你的游艇去。」

高斯加快了脚步，向前走着，那中年人一直跟在他的后面，不一会，已经可以看到高斯的游艇了，但是岸边却不止一艘游艇，还有一艘形状十分怪异的船只，停泊在高斯的游艇旁。

等到他们来得更近时，高斯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他已看清，那形状怪异的船只，竟是一艘小型的旧式潜艇！在高斯身后的那中年人，这时也陡地一呆，只听得他喝道：「伏下来！」

高斯奔前几步，在一块石后面，隐伏了下来，他回头看去，看不到那中年人，只见那中年人手中的来复枪，自一块岩石后伸了出来。

高斯在考虑，在那样的情形下，他有多少逃脱的机会，但是，他却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因为他知道，好戏就快上演了。

在看到了他的游艇旁，停着一艘小型的潜艇之后。浓雾中在他游艇之前，迅速移动的那三团黄光之谜，已经迎刃而解了。昨天晚上，将他的游艇，带到这个荒岛上来的，自然就是这艘潜艇，因为潜艇在水面下航行，只将三盏黄色的灯，露出水面，是以高斯才一直猜不透，那是甚么原因。

而现在，高斯也知道，那潜艇是陆阿毛的手下所有，那中年人一见潜艇，立时隐藏了起来，当然是怕被陆阿毛的手下发现。

高斯想到了这里，心中不禁一阵高兴。但是，他的高兴，却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发觉他自己，是夹在两帮匪徒之间，处境十分不妙。

高斯自石后探出头来，向前看去，他看到两个汉子，自他的游艇中走了出来，来到岸上，东张西望了片刻，便向前走来。

那两个汉子渐渐地走近了，就当他们两人，快来到高斯身的那一块大石之前，枪声突然响了起来。两人中的一个，突然倒下，在地上滚了一滚，就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而另一个人的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就躲到石后。那一块大石，一面躲着高斯，另一面就躲着那汉子，而且那汉子在一躲到大石后面，立刻就拔出手枪来，向前连射了两枪。

而那中年人的来复枪，也接连射了两枪。

那两枪的子弹，都射在大石上，距离高斯，不超过一尺。高斯夹在两个匪徒之间，而那两个匪徒，却正在枪战。高斯只觉得在剎那间，自己的身子，如同浸在冰水中一样，冷得打颤。

他实在不知如何才好，他只好尽量缩起身子来，虽然他知道那样做，其实一点用处也没有。

听得在他身后的那中年人大声叫道：「快放下枪，陆阿毛已经死了。」

和高斯隔着一块大石的那汉子，却不出声，高斯看到他的一只手，握着枪，渐渐从大石之后，伸了出来。高斯实在再也没有时间去多作考虑了，他陡地一掌劈下，劈在那汉子的手腕上。

那汉子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只和他隔着一块大石处，会有一个人躲着，高斯那一掌劈下去，那人五指一松，「啪」地一声，枪已跌到地上，高斯忙扑过去，将枪握在手中。

那汉子受了惊恐，向外滚去，然而他只滚了两滚，来复枪又响了，那汉子的身子，直跳了起来，又仆跌在地，他显然也死在来复枪下。

而高斯也在这时候，身子翻过大石，到了那块大石后，直到这时，他才略定了定神。因为这时，他和那中年人已是一个对峙的局面了。

那中年人自大石后探头出来，望了一下，立时又缩回头去，他大声道：「你想和我为难？」

高斯立即回答：「如果你走出来，我一定向你射击，这是你说的，我是一个见义勇为的人，你想我有甚么理由放过你？」

那中年人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吼叫声，接连发射了几枪，但是高斯躲在大石后面，却一点危险也没有。高斯坐了下来，他不准备还击，因为手枪中只剩下两颗子弹了，他目前所能采取的最好办法，便是和那中年人僵持下去。

时间慢慢地过去，高斯感到口渴，感到饥饿，他在等待，实在无法形容，当他看到两艘水警轮向着荒岛疾驰而来的那种愉快，兴奋之极！

在警官中，几个为首警官热烈地和高斯握着手，李玉芳也在其中。李玉芳道：「高斯，你知道那中年人是甚么人？他是附近几个国家最大的走私头子，陆阿毛本是他的手下，最近陆阿毛失了手，怀疑是他做的鬼头，是以将他绑到荒岛去。威胁他派人将大批私货的运输计划交出来，却不料陆阿毛派出去的人，将你误引到了荒岛上来，那是活该他们倒霉了。」

高斯想起自己被夹在中间，而两方匪徒却在进行枪战，他仍然不免遍体生寒。但是现在，这一切自然都过去了，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一懒腰，道：「在这样的天气，到海上玩玩，也另有奇趣。」

李玉芳假装没有听见，高斯暗暗地叹了一声！

全文完

亚洲皇后

第一章

阳光柔和，气候适中，摇摆着手中的相机，高斯在泰国一处著名的海滩上漫步，触目所及，全是身材健美的女郎。尽管不一定有甚么非份之想，可是高斯的心里，也有着乐不可支的感觉。

高斯到泰国来，是「追踪」李玉芳而来的。两天前，他打电话去找李玉芳，所得到的回答是：李警官到泰国出差去了。高斯立时想起早些时候才和李玉芳一起在欧洲的日子，就到泰国来了！

那次欧洲之行，高斯可以说没有甚么损失。他当然未曾在大毒贩「欧洲老板」处得到甚么好处，可是大赛车还是如期举行，高斯的计划也没有半途而废。他拍下来的纪录片，可称是赛车纪录片中的创举，不但得到冠军的赛车手要买，连落第的也要买。而且高斯脑筋的灵活，也得到欣赏，欧洲的几家大电视台都和他签了合同，要他供应题材特殊的纪录片。所以说，高斯也算是赚了一笔，足可以休息几天了。

不过，到泰国来找李玉芳，却遭到了困难。高斯心想，李玉芳是高级警官，到泰国来，自然会和当地警局连络的，是以他到泰国首都的警局去了三次。

第一次，他见到了一位警官，提及李玉芳的名字，那位警官很客气，帮他查出外地来的警务人员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没有李玉芳这个人。

第二次，高斯再去，待遇就差了许多，得到的只是冷淡的「没有这个人」的回答。

第三次，高斯实在不愿提，提起来，他的腰眼还在作痛，他是不肯走，叫人家打了一拳，被丢出来的。

不过就算找不到李玉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高斯只好到这个著名的海滩上来休息一下。他倒觉得自己的确不虚此行，虽然没有李玉芳在旁边，倒也一样身心舒畅。

高斯踱着步，来到一柄遮阳伞下的桌椅坐了下来，要了一杯果汁喝着。就在这时，他看到一片耀目的碧绿色──那是一件碧绿色的泳衣连外套，穿在一个任何男人看了，就算不敢出声，心里也要吹吹口哨的美丽女郎身上。然后是一顶大而碧绿的帽子，帽子遮住了美丽胴体的脸。李玉芳不在身边，高斯放心大胆，很标准地，吹了一下口哨。

那一下口哨声才发出，高斯不禁奇怪起来，那一片碧绿，竟径自向他走了过来。

高斯忙向身后看，再向左右看，全没有人，高斯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口哨竟会有这样的魔力，可是碧绿越移越近，实在又不能不信。

一直到那一片碧绿，来到了桌前，高斯才忙站起来，事情来得意外，他有点紧张，但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他很有礼貌地道：「小姐，请坐！」

碧绿坐了下来，将帽子向上托了一托，高斯又发出了一声口哨，但这次口哨是在心中发出的，那的确是个美人。本来，这样夺目颜色的服饰，不是出色的美人，也不敢穿着的。

高斯在想着，用甚么样的开场白，才不致勉强和落于俗套，但是那位女郎却先开了口，免得高斯去思索了，那女郎望着高斯，笑道：「高先生？高斯先生？」

高斯呆了一下，他决不是甚么名人，但那女郎竟能叫出他的名字来，这实在是奇事一桩。不过他立即会心地笑了起来。

他想：那女郎一定是在他住的酒店中，知道他的名字的，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有艳遇的地方，而他又是单身的男客，那女郎自然是──

这样美丽的女郎，管它是甚么，就算花点钱换来一时温存，也是值得的，所以高斯立时笑了起来，道：「是，小姐是──」

那女郎甜甜地笑了起来，说道：「我不重要，高先生，能够找到你，太好了，有人想见你。」

高斯愕然，使劲摇了摇头，他知道他自己刚才的想法，一定是有甚么地方出了差错。但是，他却又无法再作出正确的猜测，所以只好怔怔地望着那女郎。

那女郎的笑容更动人，道：「高先生，你一定不会拒绝的，是不是？」

高斯已经几乎要点头了，但总算他还来得及道：「那要看甚么人想见我？」

那女郎摇着头，道：「反正你见到就知道了，你看我会害你么？我像是害人的人么？」

高斯叹了一口气，那女郎以充满殷切企望的神情望着他，令他无法拒绝。但是若说美丽的女郎不会伤人，那他却是百分之百的不同意。

高斯尽管不同意，不过还是站了起来，道：「要见我的人在那里？」

那女郎向海中一指，道：「在那边，你看见那艘游艇了？」

高斯早就看到了那艘游艇，那是一艘不论停泊在何处海面上，都能引人注目的游艇。高斯点了点头，那女郎已摇曳着她骄人的身体，向前走去，高斯跟在后面，不一会，就上了一艘小快艇。

女郎的手法很熟练，发动快艇，向那艘游艇驶过去。

高斯在登上那艘小快艇之际，绝想不到他的旅程，竟会如此之漫长。事实上，小快艇在五分钟后就驶抵游艇，那女郎和他一起上游艇，游艇几乎立即开动，游艇的速度相当高，海水在船头，溅起老高的水花。

那女郎将高斯带进一个布置豪华的舱中，道：「这里是你的房间。」

那女郎甜甜地一笑，高斯想伸手去拉她，她却已翩然缩回身子去，将舱门关上。

高斯忙去拉门，门却锁上了，拉不开，高斯发起急来，砰砰地打着门，打了好一会没有回音，床头的一具电话反倒响了起来。

高斯冲过去，抓起电话来，大声道：「你在搞甚么鬼？快开门。」

那女郎的声音自电话中传来，道：「对不起，高先生，为了避免旅途中有意外，你不适宜走动。在旅程中，你需要甚么，我都可以供应！」

高斯「哼」地一声，道：「我要你，行么？」那女郎并不生气，声音仍是那样悦耳，道：「真可惜，我不是供应品，高先生，我再次声明，我一点恶意也没有，你一定会很舒适地渡过旅程。」

那女郎没说错，在接下来的两天中──正确地说，应该是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之中，高斯的确十分舒适，他享受着最好的食物，观赏着美丽的海景。游艇的速度虽然快，但是船舱显然是有平衡装置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是身在船上。他甚至通过电视，观赏了几套极其精采的录像带，最美中不足的是他只听到那女郎的声音，如果那女郎也是「供应品」的话，高斯愿意在这舱中住三十六天。

高斯在沉睡中被拍门叫醒，舱门打开，高斯睡眼蒙眬，上了甲板，看到几个身形高大的水手，也看到一架直升机，停在水面。就在游艇的旁边，那女郎已经戴上了驾驶员的头盔，坐在驾驶位上，向高斯叫道：「高先生，快上来，我们要换交通工具了。」

高斯呆了一下，身旁那些身形高大的水手，却不那么客气了，高斯几乎是被他们硬架起来的，进了直升机的机舱，他还没有坐稳，直升机就起飞了。高斯大声道：「喂，我们上那儿去？」

那女郎笑道：「你可以自己看，我们飞得并不高。」高斯也无法知道是不是飞得高，因为向下看，甚么也看不见，只是一片黑暗。直升机在黑暗中，大约飞行了两个小时，总算看到了光亮。

第二章

那种闪动的光亮，一望而知是火堆所发出来的，直升机盘旋下降，那女郎的技术极其熟练，高斯大声道：「喂，你好像甚么都会！」

那女郎的回答，仍然是甜甜的笑容。直升机迅速下降，高斯紧握住座位上的扶手，等到直升机降落，一辆吉普车疾驶了过来。

那女郎先下了直升机，然后高斯下机，两人一起登上了吉普车。在火堆的光芒照耀下，四周围好像是一片荒野，远远有一种节奏很原始的音乐传来，时断时续，听得不是很真切。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看来我好像成了神秘电影中的主角？」

那女郎道：「有一点像，不过电影中的画面，往往不是真实的。如果在电影中，像我这样的角色，总应该为了爱上男主角而牺牲的。」

高斯心中凛了一凛，道：「为甚么？你是反派角色？」

那女郎笑着，不再出声，吉普车颠簸很甚，驾驶者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看来他的驾驶技术不是十分好，车子在急转弯的时候，几乎将高斯抛出车外。

幸好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了下来，虽然黑暗，高斯也可以看出，车子是停在一幢用竹子搭成的屋子面前。屋子的地板，离地相当高，要经过一个竹梯，才能进屋子去。这种形式的屋子，高斯一点也不陌生，那是印支半岛北部的苗人的居所。

高斯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道：「我在甚么地方？」

那女郎道：「你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多问，那对你有好处，我不会害你的。」

高斯的心中十分恼怒，他这时的心中，着实后悔，自己不该听那女郎的话，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一切似乎是如此不可测，谁知道以后会发生甚么事！

他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能抢那辆吉普车逃走，可是他立即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身在亚洲，可是不知道他在亚洲的那一个角落。强忍着心头怒意，高斯下了车，和那女郎一起踏上了竹梯，那女郎在竹屋的门外停了一停，道：「高先生到了，我可以进来吗？」

竹屋中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道：「进来！」

女郎推开门，先让高斯进去，高斯一步跨了进去。屋中点着半明不暗的油灯，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些竹制的桌椅，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一张竹椅子上。

高斯一走进那间竹屋，略怔了一怔，那女郎也跟着走了进来。高斯已打量了那个中年妇人一下，看她约莫四十五、六岁，样子十分普通，鼻子很扁，略嫌肥胖，衣着也很随便。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在任何亚洲的城市中，都随时可以看到的普通妇人，和带他前来的那个女郎那种艳光照人的模样，全然不同。

可是，那艳女郎对这中年妇人却十分恭敬，而且看来还带有一种畏惧的神色，道：「高先生已经来了，我可以走了么？」

那中年妇人的声音也不很动听，听来像是很疲倦，道：「可以，别急着回曼谷，我还有事。」

艳女郎应了一声，即将门扣上。高斯心中充满了疑惑，盯着那中年妇人，道：「就是你要见我？你是甚么人？那些游艇、直升机，全是你的？」

高斯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那中年妇女并不回答，只是道：「高先生，很抱歉叫你远道跋涉，本来你是局外人，不关你事。可是，我们知道，李玉芳李小姐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

高斯的心中，陡地一凛：眼前那中年妇人虽然貌不惊人，但是她行事的气派，却证明她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而她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提到了李玉芳。

高斯也多少有点组织能力，他立时将他所知的一些事组织起来：李玉芳在泰国公干，李玉芳是高级警官，她的公事，自然是对付不法份子，而这个中年妇女又是因为他和李玉芳的关系才「请」他来的，那么不问可知──

高斯立时冷笑了一声，道：「是，我虽然不是警方人员，但是对于罪恶，却也不肯轻易放过！」

那中年妇女叹了一声，这：「高先生，李小姐因为要完成她的工作，闯进了我们的禁区──」

高斯一听，不禁陡地焦急起来，连忙站起，道：「你们的禁区？你们是干甚么的？你们是──」

中年妇女顺手在竹几上的花瓶中，取起一枝插着已经干了的一种果子来。那果子看来，只有婴儿的拳头大小，果子的皮上，有很多直割痕条的，割痕呈深棕色，果子拿在手中，轻轻摇动，发出「刷刷」的声响来，可知果中有不少干了的种籽。

中年妇人将那干果，递向高斯，道：「高先生，你可认识这种奇妙的东西？」高斯接了过来，他一眼就认出来，是以他的手在发着抖，摇得干果中的种籽，不断作响。

高斯要花不少时间，勉力镇定心神，才道：「罂粟果？你是……我是在……在……」

中年妇女微微一笑，道：「是，你是在这里，这里算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地区之一，是不是？」

高斯立时望向门外，而且，立即向门口冲出了一步，那中年妇女立时道：「高先生，别乱来！我们钱多，所以，我们的武器，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

高斯转过身来，望着那中年妇人，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好。

那中年妇人又道：「这几年，我实在已经没有甚么火气了，像你和李小姐，几乎破坏了我们在欧洲的整个组织，令得祁利先生背叛了我们，可是我仍然对你们很客气，真的，太客气了。」

高斯更是骇然，背脊上陡地起了一股凉意，伸手指着那中年妇人，然后又立即觉得不妥，连忙缩回手来，说道：「你，你就是亚洲──」

那中年妇人接上口道：「有人叫我亚洲老板，也有人叫我亚洲皇后。」

高斯「咕噜」地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他和李玉芳一起在欧洲对付祁利先生的时候，高斯记得很清楚，李玉芳只说了一句「亚洲老板可能会不高兴」，祁利就吓得脸上变色，终于肯向警方供出一切。而祁利并不是甚么善男信女，是一个大毒贩！如今，在他面前，那个看来如此普通的中年妇女，就是亚洲皇后？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但尽管事情看来好像是全然令人难以相信，高斯的手心中也在冒着汗。亚洲皇后！她说得没错，她对自己的确是太客气了！

亚洲皇后望着高斯，道：「我做事，不喜欢转弯抹角。李小姐在我们这里，我也没有将她怎样，可是我也决不能就这样放她走。所以，我找你来，将我的办法告诉你，希望你能做得到。」

高斯的声音苦涩，道：「甚么……办法？」

亚洲皇后道：「要你去说服李玉芳，加入我的组织。她替警方工作太努力了，那得不到甚么。不如替我工作，我也正需要像她那样身份的人，你去告诉她，只要她一答应，她就可以在瑞士银行有一个密码户头。那户头里有一百万美金，以后按年替她存入一百万，有特殊的工作表现，数字当然还可以增加。」

高斯苦笑道：「你好像不怎么了解李玉芳。」

皇后有点怒道：「我了解人。她是不是人？」

高斯忙道：「她当然是人，不过──」

皇后笑了起来，道：「那就行了，只要她是人，她就会接受我的条件，没有人不喜欢钱的。」

高斯翻了翻眼，道：「如果这样，你为甚么不自己直接向她提出这些条件？你一定已经向她提出过了，而遭到她的拒绝，是不是？」

皇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在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之际，这个样貌普通的中年妇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沉──那种神情，决不是狠毒，也不是咬牙切齿，只是一种令人从心底感到透凉的阴沉。

第三章

皇后沉着脸，道：「是的，或许是我还未告诉她如果拒绝的话，结果会怎样。你和她，都会在世界上消失，任何人皆不能救你们。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拥有配备精良的军队，不然，我们也无法生存。」

高斯的心中又乱又惊，他吞了一口口水，皇后又道：「当然，你也会有好处，随你提出来好了，你要甚么，只管说！」

高斯苦笑着，道：「我……我只想见见李玉芳。」

皇后道：「当然我会让你见她。」她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走向一扇门，随便一推，门就开了。

那扇竹子编成的门，看来是通向竹屋的另一个房间的，门推开后，里面一片黑暗。皇后道：「进去！」

高斯的心中疑惑，照说李玉芳落在他们的手里，是不应该就随随便便囚禁在这里的。但是皇后既然如此吩咐，高斯也就向内走去。

高斯才一跨进那间漆黑的房间，皇后突然伸手，在他的背后，用力推了一下。高斯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前跌出了两步，脚踏了个空，身子便陡地向下跌了下去。跌了约有三四尺，落在一个软绵绵的垫子上，高斯正要站起身来，身子一斜，陡地又向下滑了下去。

高斯的身边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只是身子向下滑着，他想伸手抓住甚么，可是触手处，全是滑不留手的光滑木板，他只好一直向下滑着。照他的估计，他足足滑了有三十公尺，双脚才抵到甚么，发出「砰」地一下声响，接着，眼前一亮，他的身子又向下落去，跌在地上，跌得好生疼痛。

高斯在跌下来之际，只依稀看出，那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地下屋，等到身子跌定，他看到了李玉芳。李玉芳正坐在一张竹榻上，用十分恼怒的神情看着他，高斯跳起来，走向李玉芳，他得到的欢迎，是一下重重的耳光。

高斯抚着脸，大叫了起来，李玉芳的神情更恼怒，道：「你是天下最蠢的蠢人！

只要用一头母猪擦点粉在你面前走，你就会跟着母猪跳进火山口去。」

高斯呆了半晌，一时之间，他来不及去想李玉芳是如何知道，自己是被一个艳女郎引来的。他至少可以知道，李玉芳的发怒是为了甚么，那倒令得他很高兴，觉得这一下耳光捱得不冤枉，因为李玉芳一直对他很冷淡，而妒嫉总不是冷淡的表现了。

所以高斯一面抚着脸，一面道：「我是为了你，才跳进火山口的，你总不是母──」

李玉芳怒道：「住口！」

高斯连忙停了口，道：「我才见到一个中年妇人，这女人……这女人真的是亚洲皇后？」李玉芳点头，道：「是的，每年有数以百吨计的生鸦片，是经过她的指挥，在全世界各个角落销售。」

高斯吞了一口口水，道：「她……她要我来说服你，加入她的组织，要不然，她就……就……就……」

高斯忽然变得口吃起来，因为他明知道他是不可能说服李玉芳的，而他更明白结果会是怎样，想到此实在是，无法不令得他因为发抖而变得口吃。

李玉芳冷冷地道：「她将你看得太重要了，你去告诉她，你无能为力──」李玉芳说到这里，也不禁苦笑了起来。因为就算高斯说他无能为力，他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而且见过亚洲皇后，那么，想要亚洲皇后就这样放他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亚洲皇后就像武侠小说中的某一类绝代佳人一样，谁也不能见到她的真面目，见过她的人，不是成为她的部下，就是得死！

高斯也知道李玉芳为甚么突然间住了口，他着急道：「玉芳，你总得想想办法。」

李玉芳皱着眉，道：「你先将你的经过对我说一说。」

高斯虽然不明白李玉芳为甚么要这样问，但他还是将经过说了一遍，自然也提及了他在泰国警局，被人赶出来的那一段经过情形。

李玉芳叹了一声，道：「泰国警方是知道我的行踪的，如果他们够精明，当然也会设法跟踪你。你的失踪，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那么我们──」

高斯跟着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李玉芳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这时高斯滑下处的暗门上，突然传来了一下声响。

随着那一下声响，一个圆型的金属盒滚了进来，直滚到了墙角才停止。高斯忙走过去，李玉芳道：「别想入非非，那是他们送来的食物。」

高斯打开盒子，果然盒中只不过是几个饭团和一瓶水。高斯苦笑道：「想入非非？」

李玉芳冷笑道：「当然，你难道不想那个引你来这里的那个美女，忽然倒戈相向，来救你脱险？」

高斯叹了一声，道：「玉芳，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高斯的话还没有讲完，李玉芳陡地向高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这时，自那暗门中，又传来一阵声响。不一会儿，一套扩音器吊了下来，传出亚洲皇后的声音，道：「高先生，是不是有成绩？」

高斯并不回答，只是苦着脸，看着李玉芳。他的意思很容易明白：是不是可以假作投降，另外再想办法？可是李玉芳已经夺过了扩音器来，用力一扯，在李玉芳扯断电线之前，扩音器中，还传来了亚洲皇后的一下愤怒的呼喝声，接着便一切都静了下来。

高斯声音苦涩，道：「玉芳，我们就这样……完了？」李玉芳并没有反应，高斯来到暗门前，向上看着，那是一条相当长的斜管，管壁不知是甚么质地，滑得完全无法留手，就算会「壁虎功」，也没法爬墙上去，而除了这条斜管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高斯还不死心，他用双掌，用力贴在管壁上，再用双脚支撑着，想令身子向上升去，但是根本无法上升一吋！

高斯转过身来，望向李玉芳，李玉芳已在壁角倚着，坐了下来，闭上眼睛。高斯苦笑道：「玉芳，你怎么养起神来了？我们要想办法！」

李玉芳缓缓地道：「我看没有办法了！我估计，我们已经激怒了亚洲皇后，她会停止供应我们食物，由得我们饿死在这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利用这最后一次的食物和水来维持生命。等她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时，如果我们还活着，那或者还有办法可想。」

高斯想了一想，才明白了李玉芳的意思。李玉芳立时又道：「从现在起，最好别说话，尽一切可能防止体力的消耗。你也练过瑜珈术，我们要使自己进入几乎冬眠的状态之中，食物和水，由我来分配。」

高斯这才注意到，那只圆盒子，已被李玉芳压在她的身后了。高斯这时，一点也不饿，只是有点口渴，那还可以忍受。他也走到壁角，坐了下来，尽量令自己的肌肉放松，休息起来。

在开始的二十四小时，还可以忍受，李玉芳估计得不错，再也没有食物和水的供应，看来亚洲皇后完全不理会他们，由得他们去饿死了！在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之内，高斯和李玉芳两人，只吃了大约一盎司的食物，和一口水。

李玉芳说了一句话，那是在分配食物和水时说的，她道：「这是我们两人一餐用量的食物和水，现在，我要使它们维持我们十天的生命，至少十天！」

高斯没有抗议。

第四章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第三个二十四小时，高斯也没有抗议。到了第四天头上，饥饿和口渴的那种难受的感觉，像是在啃啮着他每一根神经。他实在忍不住了，哀求道：「玉芳，让我……多喝一口水！」

玉芳闭着眼，根本不理睬高斯。高斯摇晃着，向李玉芳走过去，可是当他的手碰到那金属盒子之际，被李玉芳凌厉的眼光逼了回去，不敢乱动。

第五天和第六天，高斯已经完全进入半昏迷状态，他到了每天由李玉芳手中，接过那一小团早已经发臭的饭团之际，放在可以喷出火来的口中，慢慢咀嚼着，变成了一口像沙一样的东西。本来是可以用水吞下去的，但是他却宁愿忍着喉咙的剧痛，将那一口东西干咽下去，然后再去享受那一口清水。

那一口水，他要让它在齿缝中流过来又流过去，然后，才尽可能摒着气，使那口宝贵的水，流进体内。

第七天和第八天，李玉芳和高斯两人，已经衰弱不堪了，高斯简直已经像死人一样地躺着。他躺得如此像死人，以致他手腕上的自动表，也在第八天停了。

从高斯的手表停止运行那一刻起，他们完全不知时间了，高斯只觉得身子飘飘荡荡，像是有甚么东西要和身躯分离，他心中在想，这种分离的感觉，一定就是临死的感觉，灵魂和躯壳要分离了！

而当灵魂和躯壳分离之后，自然，死亡也已来临了。高斯勉力抬起眼皮，向李玉芳望去，李玉芳看来也完全像是死人一样，她已经不再坐着，高斯甚至看不到她胸脯有呼吸的动作。

这时，高斯的心中，被一种莫名的后悔占满了，他并不是后悔自己来到这里，而是后悔一样要死，为甚么要多忍受那么多痛苦！

本来，他和李玉芳，还很可以享受一下临死前的欢乐，而现在，死亡越来越近，他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高斯一想到这里，虚弱的身子，像是忽然燃烧了起来。他喘着气，勉力扶着墙，站了起来，面颊发热，扶着墙，在天旋地转、头昏眼花的情形下，一步一步，向李玉芳走了过去，李玉芳仍然一动也不动。

高斯来到了李玉芳的身前，手离开了扶住的墙，可是他的手一离开墙，就没法站得稳，陡地向前，倒了下去，压在李玉芳的身上。他还想挣扎站起身来之际，忽然觉得李玉芳的手，正在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高斯实在想哭，他也真的在哭，只不过他体内水份的缺乏，使他根本没有眼泪流出，只不过是脸皮的一阵抽挡。他看到李玉芳的神情也很迷惘，他想说话，可是张开了口，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在暗门外，突然又传来了一下声响，李玉芳用手点了高斯一下，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高斯忙也学着李玉芳的样子。

暗门的声响渐渐传近，终于「砰」地一声，暗门撞开。一个肤色黝暗的汉子，躬身走了进来，向高斯和李玉芳看了一眼，现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来，自衣袋中取出一只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来，道：「这一男一女死了，这两个大傻瓜！」

对讲机中先传来一下闷哼声，接着便是亚洲皇后的声音，道：「算了，你自己上来吧，将这地方放弃了，让他们埋在这下面好了。」那汉子连一步也不再向前走，立时就转身向暗门走去。

高斯觉出，李玉芳在那一剎间在推他的身子，想将他推开去，对那汉子有所行动。可是李玉芳实在太虚弱了，她根本推不开压在她身上的高斯。

眼看那汉子就要走出暗门去，而只要那汉子一走，他们两个人就完了！一想到这里，高斯也不知那里来的气力，陡地站了起来，向着那汉子直扑了过去！

高斯所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直扑过去而已，他一扑在那汉子的身上，身子就滚跌一旁，那汉子也被高斯一扑、跌倒在地。看来，是心中的恐惧害了他，他再也未曾想到他认为早已死了的人会向他扑来，是以倒地之后，他接连打了几个滚，只求快点滚得离高斯远一点。

而也就在他滚离高斯之际，他却滚到了李玉芳的身边，李玉芳咬牙切齿，手指用尽最后一分力，向他的咽喉之中直插了下去。李玉芳真正是用尽了最后一分力，因为当那汉子瞪着眼死去之后，她的手指竟无法再提得上来。

高斯勉力撑起身子来，李玉芳的手指，还深深陷在那汉子的咽喉之内，她叫道：「水！水！」

高斯几乎是爬过去的，那瓶子中还有几口水，他将瓶子的口，对准李玉芳的口，倒了一半进去，李玉芳在吞水之际，喉间发出难听的格格声来，然后才道：「你……喝，我们要逃出去，要有一点气力。」

高斯也吞了那两口水，和李玉芳互相扶持着，站了起来，一起来到暗门口，看到有一条长绳子，自那斜管之上，向下伸下来，直到门口。

李玉芳抓住了绳，向上攀去，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后面。向上移动的每一吋，对他们来说，都像是生与死的挣扎，但是求生的强烈欲望，支持着他们，使他们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一吋吋向上移动着，终于爬上了那道斜管，滚跌在竹屋的地上。四周围十分静，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亚洲皇后曾说她已经放弃了这个地方，所有的人一定全撤退了。

高斯和李玉芳喘着气，滚向门口，来到高斯见到亚洲皇后的地方。高斯扑向一壶水，大口喝着，又将壶递给李玉芳。等到他们两人，终于有气力站直身子之后，他们推开门，向外看去，阳光刺目，正是中午，极目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高斯望着李玉芳，李玉芳也望着高斯，两人忽然一起大笑起来！

找到了食物，再向前走，虽然所经之处，几乎全是森林和荒野，但是比起在那地窖中来，就无异是天堂了。三天之后，他们到达了公路，七小时之后，他们已被送进了设备第一流的医院。

就在医院中，高斯和李玉芳两人，对着绘像专家，将亚洲皇后的样子详细地讲了出来，由专家细心描绘，又在几百组声带之中，找到了最接近亚洲皇后的声音。这是国际警方所有的唯一有关亚洲皇后的声音。

在医院两天，他们就出了院，高斯由泰国警方招待，住进第一流的大酒店。晚上，李玉芳还在和泰国警方研究资料，高斯一个人在酒店的顶楼酒吧中喝酒。突然，黝暗的灯光之中，一个穿着鲜绿色晚礼服的女人，向他走了过来。

高斯几乎跳了起来，那种鲜绿色！

但是他立即看清，那是另外一个女人，不是几乎要了他命的，在沙滩上遇到的那个。可是这个女人，却也是径自地向他走过来。

高斯拿着酒杯的手有点发抖，那女郎来到了他的身前，向他嫣然一笑。高斯变得有点神经质地喘起气来，那女郎忽然伸手，将一样东西放在高斯面前，在高斯还未定过神来时，已经翩然走了出去。

高斯忙将那女郎放在他面前的东西拿起来，那是一张折迭得十分整齐，而且折迭法十分特别的白纸。高斯将白纸拆开来，上面却甚么也没有。高斯还以为酒吧中光线太黑，看不清楚，特地来到外面的走廊中，可是翻来覆去，白纸还是白纸。

高斯的心中极其疑惑，就在这时，他看到电梯门打开，李玉芳走了出来，高斯忙迎上去，道：「玉芳，你可曾看到一个穿着碧绿晚礼服的女人下楼去？」

李玉芳「哼」地一声，道：「你怎么没有跟下去？」

高斯苦笑了一下，扬了扬手中的白纸，道：「这女人，留下了一张白纸给我，就走了，也不知道她是干甚么的，真怪！」

李玉芳怔了一怔，将高斯手中的白纸拿了过来，张开，对着灯照了一照，道：「跟我来。」李玉芳急急走向电梯，高斯跟了进去，一直来到李玉芳的房间，李玉芳向高斯要了打火机，燃着了之后，在纸下烧着，不多久，白纸上就现出了字迹来。

等到白纸上的字迹全现出来之后，高斯和李玉芳一起看着，白纸上的字是焦黄色的，很潦草，字也很幼稚，像是小学生写的一样：「你们两人真了不起，我很佩服，不过你们并没有得到甚么，我会找医生去作彻底的整容手术，改到任何人认不出我本来面目为止，我们会有再相会的日子。」下面的署名，赫然是「亚洲皇后」。

李玉芳皱着眉，高斯摊手，道：「整容手术绝不是舒服的事，要忍受相当大的痛苦，我们总算有收获。」

李玉芳苦笑了一下，道：「皇后不会放过我们！」

高斯笑道：「那怕甚么，至多再将我们关在一起，如果再将我们关在一起，我一定──」

李玉芳陡地瞪高斯一眼，道：「你一定怎样？」

高斯耸了耸肩，作了一个鬼脸，道：「我还能怎样，当然是听你的指示。」

全文完

妖女煞星

第一章

一个新派，英俊的男人，穿窗而出，窗外有十七八个枪手，子弹横飞，枪声震耳欲聋，但是枪弹像是长着眼睛一样，尽管打碎了墙上的水泥，迸起碎片，但是那男人依然无恙。又是一个翻滚，滚到汽车后面，车后躲着一个美女，男女拥抱，接起吻来──高斯看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呵欠。

他是因为觉得无聊，才走进电影院来的，但是到了电影院中，他却发觉更加无聊，他的眼皮向下沉，几乎要睡着了。

而就在这时候，银幕下面，突然打出了一排字幕：急事，高斯请出，大堂有人相候。

高斯呆了一呆，字幕隐去，高斯站了起来，同样的字幕，又出现了一次。高斯向外走去，戏院中只有小猫三四只。才从黑暗中，走到了光亮处，几乎甚么也看不到，他略停了一停，看到两个人向他走过来，他揉了揉眼，道：「甚么人？」

那两个人来到他的面前，高斯更觉得讶异了，因为他竟不认识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来到了高斯身前，一个道：「你就是高斯？那个摄影师？」

高斯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头了，他连忙向后退去，可是那个人却已经伸出手，向他的肩头搭来。高斯手臂向上一扬，「啪」地打开了那人的手臂，身子陡地向后，退开去，穿过了绒幔，来到戏院中。他的眼前，又是一黑，他打横走出两步，贴墙站着。

他看到那两个人，也立即跟了进来，银幕上，还在乒乒乓乓地开着枪，那两个人进来之后，一个站在门口，另一个向前走了几步，四面张望着。

由于戏院中人少，所以冷气很够强，但是高斯却觉得自己在隐隐冒汗，因为他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他却知道，不论有甚么事，他这时最好不要给那两个人发现。

他背靠着墙，慢慢移动着，很快就到了另一出口。这时候，银幕上的女主角，发出了一声尖叫，那一下尖叫声，催得高斯掀开绒幔，逃出门口。

他喘一口气，奔过走廊，来到太平门前，托起了铜闩。

他进戏院来的时候，太阳高照，可是现在，雨势却大得出奇。高斯也顾不得雨有多大，他立时以手遮头，冲过马路，到对街的屋檐下，他才敢转过身来。

他看到刚才在大堂中拦住他的那两个汉子中的一个，从戏院的正门走了出来，高斯连忙偏过头去，但是那人已然发现了他。

那人大叫了一声，奔过来，一辆冒着大雨驶过来的车子，几乎将那人撞倒。高斯转头就奔，奔过一条横街，又拐了好几个弯，等到他已确定那汉子并没有追过来，他才停下来。

他的身子全湿透了，他站在街边，等到有一辆出租车经过，上了出租车，回到了家中。

当他走到家中时，他紧张的心情，才松下来，他先找一条干毛巾，擦干了头发，又换去了湿衣服，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高斯听到门铃声，吓了一跳，但他立即笑了起来，心想自己为甚么变得那么胆小？在戏院中的那两人，总不至于追到家中来吧！

可是，当他走去开门的时候，却有心惊肉跳之感。因为在门外的人，不断地按着铃，高斯来到门口，大喝：「甚么人？」

门外立即回答，道：「高先生，你在家么？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你究竟是谁？」高斯觉得那声音很熟，但是却又想不起是甚么人来。

「我是何求。」门外那人的声音极其焦急。

何求，高斯想起来了，老何是一个世家子弟，年纪已不轻，可是他却从来未曾正经做过一件事。那也不要紧，他的上代有的是钱，他可以说是标准的公子哥儿，吃喝玩乐，无一不精，高斯曾和他见过面，却算不上是朋友。

高斯不明白他何以会在这么大雨找到他这里来的。他开了门，更吓了一跳，何求的全身上下都要湿透了，他身上穿的是极其名贵的西装，湿得向下直滴着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去，他的口唇，也在抖着。高斯才开了门，他就撞了进来，立时关上了门，靠着门在喘气。

高斯呆了半晌，才问道：「甚么事？」

何求的神色，十分紧张，道：「你……你看这个。」

他一面说，一面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交给高斯。高斯一看到那信封上的字全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贴成的，他呆了一呆，一伸手，将那封信自何求的手中，抢了过来。

信封也已湿了一半，高斯抽出了信纸来，信纸上的字不多，大小不一，也全是从报上剪下来的字贴成的，黏在一起，那是一封勒索信！

「我们兄弟缺钱用，向你借二十万元，不得推托，不得报警，否则取你性命，大煞星启。」

何求指着那信，手指在发着抖，道：「你……看这封信，我怎敢报警？」

「你准备付钱？」高斯问。

何求连连点着头，道：「这封信，我是上午收到的，中午，我还接到电话，问我决定了没有。我说已决定了，那个大煞星，问我派甚么人送钱给他，我想，我认识的人只有你够胆色，所以，就说了你的名字。」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你倒真好介绍啊！」

何求着急道：「你不会不答应吧！」

高斯道：「你还说了我一些甚么？」

何求道：「大煞星追问我，你是甚么人，我说你是一个摄影家，和警方没有关系。」

高斯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他在戏院大堂中碰到的那两个人。

何求又道：「大煞星限我晚上九时三刻，将钱送到。」

高斯一怔，道：「现在已经七点多了。」

何求道：「钱我已准备好了，地点我也和他约好了，就是找不到你，唉，你办公室的人，说你看电影去了。」

何求讲到这里，高斯忙道：「你派了两个人，到电影院来找我？」

「是啊，那是我两个得力伙计，他们是粗人，可是对我很忠心。」

何求说着：「我就在车中等你，你是甚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看到你？」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你派来的那两个人，几乎将我吓死，我以为他们是绑票的。」

何求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高斯在说甚么，他只是道：「求求你，你一定要代我走一趟。」

何求又从身上，取出了一只牛皮纸袋来，道：「二十万，全在这里了。」

高斯打开牛皮纸袋来看了看，果然全是一迭迭的大钞，他拍了拍那牛皮纸袋，道：「老何，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收到了一封信，就交二十万出去，这个例一开，你的钱再多也不够。」

何求道：「本来，我也不准备理睬的，可是在接到大煞星的电话之后，我决定付钱了。」

「为甚么？」

「那个大煞星，他简直就像是每分钟都在我的身边一样，我在这三天中，做了一些甚么事情，他全说得出来，如果他要害我那太容易了。」

高斯望了他半晌，道：「你不准备报警？」

「不，不，」何求摇着双手道：「二十万算不了甚么，犯不上和这种亡命之徒作对。」

高斯叹了一声，道：「反正你有的是钱。」

何求拍着高斯的肩头，道：「你替我解决了这件事，我一定重重谢你。」

高斯道：「你和那个大煞星，约好了在甚么地方？」

「今晚九时，在你的家中收钱。」

高斯直跳了起来，在那一剎间，他的喉间，不知道有多少粗言秽句涌塞着，想要骂出来。可是，却因为他想何求的话实在太多了，是以反而变得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他只是瞪着何求。

那时，高斯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是以何求也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一步，高斯终于大声叫了起来，骂道：「你这个王八蛋。」

何求苦着脸，道：「你别怪我，我……没有办法，对方说要顾及安全，他非那样不可，我将你的地址告诉了他，他说九时就来，钱在你这里，我……告辞了。」

高斯大喝道：「王八蛋，你别走！」

可是何求话一说完，便已奔到门口，打开门，向外奔去，等到高斯追出门口时，何求早已经奔下楼梯去了。高斯本来还想追上去的，可是他一想，如果到了九点钟，那个大煞星来了，自己不在家中的话，那么，事情就糟糕了。

他只好退了回来，而心中又实在气不过，是以他足足骂了何求十五分钟之久。等到他想到他应该将骂何求的话，用录音机录下来的时候，他的气已经平了。他看了看时间，快八点钟。

而一小时之后，就会有一个亡命之徒，到他家中来，收取那二十万！

一想到这里，高斯着实紧张得可以。

在这一小时中，高斯想了不知多少办法，他好几次想打电话给李玉芳，将事情告诉她，并请她来，可是当他想到，那可能害了何求性命时，他又将拿在手中的电话，放了下来。

一小时终于过去了，在约定的时间前的一分钟，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高斯在抓起电话来的时候，手儿紧张得在微微发抖。

第二章

他知道那电话，一个和那个大煞星有关的。

果然，高斯才一将电话凑到耳际，就听到一个很粗哑的声音，道：「高先生，一切全准备好了么？」

高斯心头怦怦跳着，为了小心，他还追问了一句，道：「阁下是──」

那粗哑的声音，显得十分不耐烦，大叫了一声，道：「我是大煞星，我的人就要来你这里，向你拿钱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高斯迅速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大煞星」一定是脾气暴烈之极的家伙，要不然，高斯只不过客客气气地问了他一声，他何以会如此怪叫起来？

高斯忙道：「是！是！请你派人来好了，不过，约定的时间，好像已经到了。」

「你放心，一定准时来到。」大煞星回答着。

高斯放下了电话，离约定的时间，只有半分钟了，高斯突然想到，那位「大煞星」，可能就是在他楼下大厦门口的公共电话亭中打的电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从阳台上望下去，应该可以望到那个向何求敲诈勒索的犯罪份子！

高斯急忙拉开了抽屉，取出一只望远镜来，可是，他还未曾走到阳台上，门铃就突然响了起来。

高斯略呆了一呆，放下望远镜，来到门前，门铃又响着，高斯大声道：「来了！」

这一剎间，他的心情更是紧张，他一面在开门，一面心头在怦怦跳着。

高斯曾和不少犯罪份子接触过，但是如此直接的接触，在他来说，却还是第一次。而且，在何求的叙述中，这个犯罪份子，神通广大到可以知道他勒索对象的每一个行动，那自然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了！

高斯打开了门，向外看去。

当他向外看去的时候，他不禁呆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

自然，所谓「小女孩」也者，只不过是高斯的感觉。在高斯看来，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小女孩。然而，门口那女孩子，自然一定以为自己是个成熟的女人，这一点，从她的打扮上可以看得出来。

她身形不高，大约不会超过五呎，可是却穿着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矮冬瓜型的女孩子穿短裙，给人的印象只是滑稽，那女孩子自然也不能例外。

她的手臂上，套着一只蛇形的箍，她的眼眉下，涂着青绿色的眼盖膏，画着浓黑的眼圈，以致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和睁开眼睛的时候，差不了许多，她面部的化妆之浓，使得高斯不禁叹了一声。

她至多不超过十六七岁，可是却拼命装出老练的样子。那样的女孩子，高斯自然不是第一次碰到了。在大城市中，这样的女孩子随处可见，她们通常出没在低级的黄色舞院中，或是在酒吧的门前，向外张望，再不然就是挂在水兵的臂弯中，招摇过市。

虽然这样的女孩子不足以令人惊奇，但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突然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门外，那却是令人惊奇的事情。

高斯呆了一呆，才道：「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那女孩子便迫不及待地道：「你已准备好了么？」

那女孩子的声音很尖，而且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胸脯在迅速地起伏着，这一切，都证明她的心情紧张，远在高斯之上。

高斯的心中，这时反倒一点也不紧张了。那个女孩子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那已经足够证明，她是大煞星派来的人。

高斯一直以为，大煞星就算自己不来，他所派来的人，一定也是甚么凶神恶煞似的打手，但如今却是这样小舞女似的一个人。

高斯只觉得滑稽，尤其当对方的神态，看来比他更紧张，简直就像是一头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时，高斯已完全镇定下来了。

高斯微笑着，道：「我准备好了，你就是大煞星派来的人？」

那女孩子道：「是的。」

她虽然急于离去，一面回答，一面向后看着，然后又道：「快给我。」

高斯笑着，道：「你不必紧张，在你的身后，并没有警探在。」

高斯只不过随便说了一句，可是那女孩子却整个人震了一震，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在她挂在肩上，用许多亮晶晶的金属片缀成的手袋中，取出了一柄手枪来，对准了高斯道：「快拿来！」

那女孩子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柄手枪，那不禁令得高斯为之愕然。无论如何，那柄手枪，看来总像是玩具手枪，至少高斯一看到那柄手枪之后，直觉是如此，所以他几乎连想也未曾想，就伸出手去。想将那柄手枪，夺了过来，一面还在道：「别玩这样的把戏──」

可是，他才讲了一句话，枪声便响了！

枪声显然是从那女孩子手中的枪发出来的，由于那女孩子已到了走廊中。所以枪声在走廊中引起回响，十分惊人，高斯的身子突然一震，他只觉得右肩上，一阵灼热。在那片刻间，他还未曾想到疼痛，而他的身子的震动，多半也是因为那一下巨大的枪响。

他低头向自己的手臂看去，看到鲜血涌了出来，一看到了血，他不但感到一阵难忍的疼痛，而且，立时产生了一阵昏眩的感觉。

他身子一侧，靠住了门，这时候，他看到那女孩子正迅速地在走廊中奔下楼梯口，消失不见，高斯想叫，可是却又叫不出来。

那只是极短时间的事，接着，邻居听到了枪声，打开了门，发现受了枪伤的高斯。

高斯直到这时，才哑着声音，叫了出来道：「快替我召救伤车来！」

高斯讲完了那一段话后，昏眩的感觉更甚，如果不是他的两个邻居立时奔过来将他扶住的话，他可能要跌倒在地上了。

一小时后，高斯从手术室中，推了出来，他手臂中的子弹已经取出。虽然他感到自己虚弱得可怕，但在医生来说，高斯的伤，只算是轻伤。

高斯被推向病房，他还未进病房，就看到李玉芳和两个警官，走了过来。高斯竭力想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可是他脸上的肌肉，却变得十分僵硬，他只好怔怔地望着李玉芳。

李玉芳沉着脸，也只是冷冷地望着高斯，那使高斯觉得很奇怪，他和李玉芳的感情，已经算是不错了，何以他受了伤，李玉芳不但没有一点着急，而且，还那么公事公办，板起了脸呢？

高斯在犹疑间，已被推进了病房，李玉芳和两个警察，也跟了进来，在护士的帮助下，高斯躺到了病床上，高斯在床上略欠了欠身子，叫道：「玉芳。」

可是李玉芳却像全然未曾听到他的叫唤一样，只是转过头去，对两个护士道：「请你们两位出去，我们有话要问伤者。」

那两个护士走了出去，一个警官，站在门口，另一个警官，立时拿出记录簿来，高斯睁大了眼，道：「玉芳，这算是甚么？」

李玉芳仍然板着脸，道：「高斯，你在你的寓所门口，受了枪伤，你得将详细的经过告诉我。」

高斯呆了一呆，他心中多少感到有点委屈，他受了枪伤，警方自然要调查，但是也犯不着将他当犯人一样来审问啊！

而且，李玉芳的问题，高斯也有感到难以回答之处，因为高斯曾答应过何求，不将被勒索的事，向警方投诉的。

那时，高斯以为事情很简单，勒索者来拿钱，他将钱交给人家就是了。他怎料得到，来的是一个神情紧张的女孩子，而那女孩子又会突然之间开了枪，使他受伤？

现在，他将如何回答李玉芳的问题呢？如果他不照实说，警方一定不肯罢休，如果他照实说的话，那么，勒索何求的大煞星，非但未曾拿到那二十万，警方又知道了这件事，何求的处境，岂不是太危险了。

第三章

他在考虑着自己应该怎么办，是以他好半晌未曾说出话来。

而李玉芳却显然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她冷笑着，道：「如果你要请一个律师的话，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高斯吃了一惊，他不禁叫了起来，道：「律师？我为甚么要请律师？我是一个被害者，警方将我当成了甚么人？我又不曾犯法？」

李玉芳的双眼中，射出了十分冷峻的光芒来，盯着高斯，道：「你受了枪伤，而在你的寓所中，我们发现了二十万现钞！」

高斯立时道：「藏有二十万现钞，也算犯法么？」

李玉芳又冷笑了起来，而她接着说出来的话，却令得高斯目瞪口呆。

李玉芳冷笑着，道：「藏有再多的现钞，都不犯法，但是高斯，你那二十万现钞，却全是印刷精良的假钞票：情形当然不同了。」

在剎那之间，高斯只觉得耳际陡地响起了「嗡」地一声响，他简直不能相信，那是事实，但是自李玉芳口中说出来的话，他却又听得明明白白。

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的心中，涌上了十几个问题来，可是他却乱得一个问题也解答不出。

何求是一个世家子弟，有着用不完的遗产，钞票是他交来的，那怎么可能会是假钞票？何求哪里来那么多假钞票？这实在是不可能！

在高斯张大口，不知说甚么好之际，李玉芳已冷冷地道：「同样是假钞票，在市面上流通，已有五年之外，由于这些假钞票的印刷精美，而且流通的量也很少，是以一般人都分不出来。」

高斯苦笑了一下，道：「是……么？」

李玉芳冷笑着，道：「到现在为止，发现使用假钞票的案例之中，最大宗的，却还是在你家中发现的这一宗，整整二十万元，高斯，你一定可以成为全市风头最劲的人物了，每个人都会认识你。」

高斯失声叫了起来，道：「玉芳，你在怀疑甚么？」

李玉芳的声音更冷峻，她道：「通常，一个有着犯罪嫌疑的人，是不会直呼一个警察的名字。」

高斯为难地摊开手来，道：「你听着，玉芳，我像是印制假钞票的人么？」

「那么，你将假钞票的来源告诉我。」

「是一个人给我的。」

「甚么人？」李玉芳立时逼问。

高斯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是决不想说出何求的名字来的，因为何求正在遭受歹徒的勒索，而歹徒也曾警告过他不准报警，否则会对何求不利。歹徒显然不是随便说说的，因为高斯也受了枪伤。

可是，如今的情形，却是不同了，因为何求给他的，是二十万假钞票。

他犹豫了几秒钟，便道：「他叫何求，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不算很熟。」

「他为甚么要将那样的巨款交给你？」

高斯叹了一声，他实在没有法子不将整个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了，他道：「玉芳，这件事，本来我是有责任代人保守秘密的，因为我如果讲了出来，对何求可能有生命的危险。」

李玉芳严肃地点着头，道：「我知道，警方会将这件案子当作机密案件处理。」

高斯道：「何求是一个有钱人，他接到了一封勒索信，有人具名为『大煞星』，要向他敲诈二十万元。这二十万元，就是他交给我，托我转交给歹徒的，但是我却没有机会，大煞星派了个女孩来，那女孩子不知怎地，就开枪打伤了我，走了。」

李玉芳的双眉蹙得十分紧，她用心地听着，道：「那何求是干甚么的？」

「他根本不必干甚么，他享受着上一代的遗产，是一个无所是事的富家子弟！」

「一个富家子弟，出手便是二十万伪票？」

「我不知道那是为了甚么原因。」高斯苦笑道：「但是，要我相信他是一个伪票犯，我却不能相信。」

「他住在甚么地方？」

高斯说出了一个地址，然后又道：「警方人员最好不要去看他，因为他曾说过，那个勒索他的人，竟可以知道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细节，可知那人一定是暗中监视着他。如果看到有警员和他联络，那么，会疑心他报了警，可能对他不利的。」

李玉芳冷笑道：「你刚才说对他不熟，但是你倒相信他是个好人。」

高斯摊了摊手，道：「他实在不像是坏人。」

「坏人的额上，最好刺着字！」李玉芳瞪着高斯，「你放心，我一个人去见他，而且，我会穿着便装去。高斯，我告诉你，你现在受着警方的看管，如果你试行自动离开医院，那是自讨没趣。」

高斯苦笑着，道：「我还有甚么办法？」

李玉芳又望了他半晌，才摇摇头，又叹了一声，才转身走出了病房。

三十分钟后，李玉芳走向一所又旧又大的花园洋房。在这个现代化的城市中，已很少看到那样古老的房子了。李玉芳按着门铃，在那样的旧房子中，可能一切都还保持着旧的作风，是以一切都是慢吞吞地，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来到铁门前。

那是一个老年男仆，他抬着头，望着李玉芳，李玉芳道：「我来找何先生。」

那男仆人道：「小姐是──」

「我姓李，但是你可以告诉何先生，我是一位高先生叫我来的。」李玉芳耐心地说着。

那老仆将李玉芳的话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开去。

李玉芳又在门外等了三四分钟，才看到一个人匆匆走了出来，那人来到铁门前，道：「是李小姐么，请进来，高斯有甚么话说？」

李玉芳略呆了一呆，高斯告诉她，那二十万是何求给他的，那在李玉芳心中，等于已造就一个印象：何求就是伪票的制造者。

虽然高斯曾一再强调何求不像是一个犯罪份子，但是李玉芳根本没有听进耳去。

可是，这时她的心中，也不免有多少疑惑了，因为那个正在拉开铁门，让她走进去的人，如果就是何求的话，那么，至少在外表上看来，他无论如何，不像是一个印制伪钞的人。

但是，人是不可以凭他的外表来决定的，李玉芳的心中告诉自己，别为他看来老实的外表所迷惑。

李玉芳走进铁门，经过一个不能算是小的花园，一起来到了客厅中。

客厅中的陈设很华贵，但是却显得古旧，李玉芳坐下来之后，何求又迫不及待地道：「李小姐──」

李玉芳却扬了扬手，打断他的话，道：「何先生，你托高斯代你做一件事，是不是？」

何求陡地一怔，像是十分吃惊，他张大了口，发了好一会呆，才道：「是……是……他可是已将我托他的事情，做妥了？」

李玉芳直视着何求，道：「你托高斯做的，究竟是甚么事情？」

何求显得更不安了，他搓着手，额上在冒着汗，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李玉芳的话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李小姐，这件事，我看还是……唉……还是让我保守秘密的好，我只想知道，高斯怎么样了？」

李玉芳的面色，略略一沉，她正想告诉何求，高斯为了他的事，而受了枪伤，可是就在这时，只听得花园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铁门打开，一辆跑车，直冲进来。

李玉芳忙转过头，向花园看去，只见那辆跑车一直冲到了客厅的石阶前，才停下来。

车子一停，一个长头发，窄裤、花衬衫的青年人，便从跑车内跳出来，走进客厅，那青年人向何求扬了扬手，「嗨」地叫了一声，又转过头来，向望了一眼，「嘘」地吹了一下口哨，上楼去了！

第四章

李玉芳呆了一呆，道：「这是谁？」

何求苦笑道：「这是我儿子，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规矩。」

李玉芳皱着眉头，她在高斯那里，知道何求是一个专靠祖上遗产来混日子的人，那么现在看来，他的儿子也是那一类人。

何求欠了欠身子，又说道：「李小姐，高斯的事──」

李玉芳压低了声音，道：「高斯为了你的事，被一个女人用手枪射伤了。」

何求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他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过了好半晌，他才叹了一声，道：「那怎么办？」

李玉芳道：「高斯受了伤，警方自然要调查这件事。高斯倒可以说是你的好朋友，他坚决不肯说他是为甚么才会受伤的。」

何求抹着汗，道：「那就好了！」

李玉芳又道：「本来，高斯倒可以为你保守秘密的，可是你自己却不争气，非但你不争气，而且，你还害得高斯要吃官司。」

何求站了起了，道：「我？我不知道那是犯法的──李小姐，你是──」

李玉芳取出证件来，道：「我是警方人员。」

何求苦涩地笑了起来，又重复着他刚才的话，道：「李小姐，我不知道那是犯法的，有人向我勒索，我又不敢和匪徒见面，所以才委托他将那笔钱，交给匪徒的，这怎会害他吃官司？」

李玉芳盯着何求，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那笔钱是那里来的？」

何求也望着李玉芳，从他脸上那种疑惑的神情看来，他显然不知李玉芳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而这时，李玉芳的心中，也不禁有点疑惑起来，因为如果何求是一个制造和使用伪钞的罪犯的话，那么，他这时的演技，实在太精良了。

过了片刻，李玉芳才忍不住道：「你不知道我这么说是甚么意思？我问你那二十万的来源呢！」

何求苦笑了一下，道：「那是我父亲遗产的一部份。」

李玉芳的面色一沉，道：「何先生，如果你再不老实说出来，我要告诉你，我是带了拘捕手令到来。」

何求真跳了起来，剎那之间，他的神色，又惊又怒，道：「你……你说甚么？拘捕的手令？我是被人勒索的人，警方为甚么要拘捕我？」

李玉芳冷静地望着何求，她心中在想，何求不是一个演戏的天才，就是他真的不知情。

但是，他怎可能真的不知情呢？他刚才竟掩饰说那二十万元，是他遗产的一部份！

何求叫嚷了好一会，才静了下来，喘着气，瞪着李玉芳。

李玉芳这才缓缓地道：「对，何先生，你被一个署名『大煞星』的人勒索，可是，你却以二十万的伪钞，去支付勒索费。」

何求的口，在那片刻之间，张得老大，过度的惊讶，使他的颚骨，失去了活动能力。以致他张大了口之后，再也合不拢来。

从他的那种神情看来，像是在他这一辈子中，还是第一次听到「伪钞」这个名词。

过了足足有三分钟，他才挥着手，道：「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一点也不。」李玉芳严肃地回答。

何求摇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不会的，高斯不至于会那样的，他怎会用伪钞来换走我的钞票？他不会的……」

何求抬起头来，声音中带着哭音，「如果落到了大煞星的手中，是会害了我性命的啊！」

何求竟以为是高斯换了他给高斯的钞票！这倒令李玉芳有啼笑皆非之感。

她立时道：「高斯自然不会那样，你给他的就是伪钞，我再一次问你，那些伪钞的来源，是怎样的？」

何求哭丧着脸，道：「这还用再说一次么？我已经说过了那是我父亲遗产的一部份？」

「胡说！」李玉芳立时斥他：「你想说，你从银行中取到了二十万伪钞？」

何求呆了一呆，道：「我没有那样说。」

李玉芳也渐渐有点沉不住气了，她道：「你刚才还说，那是你所得遗产的一部份。」

何求急忙解释道：「是啊，我父亲遗下了很多东西给我，有银行存款，有不动产，有──」

李玉芳厉声道：「你不必数说你获得多少遗产了，谁都知道你是一个依靠遗产过日子的人。」

何求多少有一点委屈，他道：「你得等我说完，才能明白我说些甚么，父亲的遗产中，还有两大箱现钞，那二十万就是在那两箱现钞中取的。」

李玉芳呆了一呆，她倒的确未曾想到这一点。通常，遗产是在银行中的，但是遗产自然也可以是一大笔现钞！

当李玉芳一呆之际，她心中又陡地一动，忙道：「那两大箱钞票，总共有多少？」

何求眨着眼睛，道：「总数是一千万！」

李玉芳再问：「你动用了多少？」

何求道：「有时，银行休息时，我间中会动用那些现钞，但用得不多，连那二十万在内，我不过动用了一百二三十万左右。」

李玉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警方对于这宗伪钞案的记录，几年来检获的伪钞数字，连那二十万在内，是一百一十万左右。自然，由于这批伪钞的印刷精美，有很多可能还在市面流通，而未被发现。

警方一直就在怀疑，这批印刷得如此精美的伪钞，何以流通的数量如此之少，现在看来，这批伪钞，另有阴谋！

李玉芳迅速地转着念，又道：「何先生，请问，你为甚么不将数字那么巨大的现钞，存进银行去？」

何求道：「先父临死时，曾特别吩咐过，这两大箱现钞，不可存到银行去。」

李玉芳冷笑着，道：「你现在可知道这是为了甚么？」

「为了甚么？」何求莫名其妙地反问。

李玉芳一字一顿，道：「因为那两箱现钞，全是伪钞，所以不能存到银行去。」

何求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大声道：「你不能那样说，先父是正当商人，如何会有那么巨额的伪钞，你的话要负责任的。」

李玉芳却并没有被吓倒，她镇定地道：「这件事是很容易得到解决的，我可以立时召专家前来辨认的。」

「好！」何求连脖子都红了，「你去召专家来，真正岂有此理。」

李玉芳在何求的大声抗议中，已经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电话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已经赶到，十来个警员，纷纷跳下警车来作戒备，何求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脸色不再涨得通红，而是发青了。

一个警官，陪着一位辨认伪钞的专家，走了进来，李玉芳点头道：「好了，那两箱伪钞在甚么地方？」

何求气呼呼地道：「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何求，到了二楼何求的书房，何求按钮，移开了一只书柜，在那书柜之后，现出了一个入墙的大保险箱来，何求旋转着保险箱号码键盘，不一会儿，便将保险箱打开来。

他在保险箱中，拉出两只箱子来，打开箱子，道：「全在这里，你们看吧！」

那两只箱子中，是满满的两箱钞票，何求叉腰而立，看来他充满自信，那两箱钞票，绝不可能是伪钞，可是只不过是半分钟后，他就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

因为伪钞鉴别专家，在箱子中取出两扎钞票来，用放大镜略一检验，便宣布道：「这是伪钞，和已发现的，完全相同！」

专家的话才一出口，「啪」地一声，一个警官已扬起手扣，扣住了何求的手腕，何求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女仆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老爷！老爷，少爷从窗口跳下来，跌伤了。」

何求大叫了一声，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下大叫是甚么意思，但是打击接连而来，却逼得他非大叫起来不可。就在他的大叫声中，只见两个警员，架着一个阿飞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李玉芳曾见过这年轻人，认得他就是何求儿子。

那年轻人这时，面色灰败，他在叫道：「我承认了，我甚么都承认了，别打我！」

李玉芳反倒一呆，道：「谁打你了，你想承认甚么？」

那青年低下头去，道：「勒索信是……我写的，我叫女友去收钱……我……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他死了之后，钱不全是我的了么？」

李玉芳完全明白了，如果不是看到何求的眼珠几乎从眼眶中突了出来，如果不是看到何求的额上的青筋，像是要爆烈一样，她真要忍不住大笑起来。

写信勒索何求的，是他的儿子！怪不得何求的一举一动，那个「大煞星」全知道得清清楚楚，吓得何求不得不乖乖付钱。

李玉芳面色一沉，道：「你的女友有枪，是从甚么地方来的？」

青年的额上也在冒着汗，道：「是买来的。」

李玉芳道：「你为甚么忽然从楼上跳下来？」

青年喘着气，道：「这两位警员，你们不是已经知道是我干的，所以来抓我么？」

李玉芳还可以忍住笑，但是别人却实在忍不住了，在众人的笑声中，李玉芳问何求道：「何先生，我相信你是无辜，但是你父亲，却决不会是正当的商人，警方要彻底搜查这幢屋子，我相信一定会发现许多连你也不知道的大秘密！」

李玉芳随即转过了头去，道：「还有，年轻人，或者应该叫你大煞星，你的女朋友在那里？」

那年轻人嗫嚅地说出了一个地址来。李玉芳的预料证实了，警方人员发现了地窖的一个暗门，那暗门又通向另一个地窖，而在那另一个地窖中，发现了伪钞印刷机和印制伪钞的一切设备之际，何求的神色，像是有十七八个大头鬼在他面前跳舞一样，他全然不知道那个秘密！

高斯的伤势有了起色，李玉芳笑吟吟地替他削着一个苹果，道：「何求的父亲是伪钞专家，他印制的伪钞，一直运到海外各区去，所以也一直未曾被人发现。如果不是他临死时，舍不得那两箱钞票的话，这件事，可能一直不会被人发现。他就是印制伪钞起家的。」

讲到这里，何求推门走了进来，他垂头丧气，坐了下来。高斯道：「好了，现在甚么问题都解决了，你生命不会有危险了！」

何求苦涩地笑着，道：「可是，高斯，你想想，我父亲是一个伪钞犯，我的儿子，是一个勒索犯，我……我算是甚么？」

高斯和李玉芳互望着，他们实在想笑，但是当看到何求那种苦涩的神情，他们都不忍笑出来！

全文完

预告

第一章

正在替一家里报设计扉页的时候，高斯突然接到女警官李玉芳的电话，李玉芳劈头就道：「你有空么？我想现在来拜访你。」

高斯受宠若惊，连忙道：「好！好！」

「别紧张，」李玉芳笑着，「我只不过有一些摄影上的专门问题，想向你请教而已。」

「不敢，不敢！」高斯又连声回答着。

等到他放下电话，才觉得自己的言语，像是一个从未参加过交际的傻瓜一样。但是他却自己原谅了自己，因为对方是一个女警官。

虽然，当李玉芳脱下戎装之后，千娇百媚，和任何美丽的小姐并无不同，而高斯也是十分擅于和美丽的小姐应酬的。但是，李玉芳一穿上了全套制服，却十分威武，令人望之不敢亲近。

高斯一面想着，一面向会客室走去，口中还在喃喃地自言自语：「真不明白，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为甚么要去当女警官。」

他是低着头走出去的，却不料突然听到了李玉芳的声音，道：「高先生，你在说谁？」

高斯一抬头，看到了李玉芳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吓了一跳，连忙含糊地道：「没有甚么，我只不过随便……随便说说。」

穿着便装的李玉芳是十分妩媚的，但是她的词锋却仍然十分锐利，令得高斯难以招架，她道：「随便批评他人的职业，是很不礼貌的，高先生。」

「是！是！」高斯尴尬地笑着，他连忙转了话题，「你说，有甚么事要问我？」

「是的。」李玉芳打开手袋，取出一个信封来，「请你看看那一迭照片。」

高斯接过了信封，将七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取了出来，照片一点也没有甚么出奇之处，拍的是一间凌乱的房间，那一定是一个单身汉的房间，而且是一个生活十分不羁的单身者。

因为房中实在太乱了，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床头是一大堆书，到处都是杂物。

在书台的笔筒上，有三只袜子，最奇怪的是在照片的正中，用红笔画出一个人，伏在地上。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是却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人伏在地上，在背部，还有几点红色，一看便知道那是一个被杀害之后，伏在地上的人。

一连七张照片几乎全是一样的。

高斯呆了片刻道：「李……小姐，我不明白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我先问你，那些照片是在甚么情形下拍成的。」

高斯又端详了那些照片片刻，才道：「这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照我看来，这些照片，是从天花板上，以九十度垂直的角度，镜头向下拍成的，而且，一定在照相机的镜头上，曾加上广角镜──」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可是，那个角度并不容易摄，那么辛苦去用这个角度，拍几张这样的照片，有甚么意义？」

李玉芳并没有回答高斯这个问题，只是道：「你认为这些照片，都是从上而下，直角俯摄而成的？」

高斯点着头道：「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而且加了广角镜？」

「当然，因为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照片之中，不附加广角镜，是不能达到这个目的。而且，四角的线条是圆形，那证明是用过广角镜的。」

在高斯充满自信解释的时候，李玉芳乌漆明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高斯的脸。

李玉芳点着头，道：「是，很多专家的意见都和你一样，但是他们却无法解释这一个问题。」

「甚么问题？」高斯心中暗自疑惑，因为他实在想不出，那照片有甚么值得怀疑之处，除非是每一张照片上，都有那个伏在地上的人形，但是那人影却是画上去的，和摄影无关。

李玉芳笑了笑，道：「高先生，拍照片的人，在甚么地方，请你告诉我。」

高斯陡地一呆，整张照片中都没有人，那是一间空房间，的确，拍这张照片的人，在甚么地方呢？

高斯想了片刻，道：「这个问题，要回答起来很有趣，那个拍照片的人，是在接近天花板处，照相机在他的身前，所以照片中才看不到他。」

「你的解释很合理，但是，他凭甚么可以打横贴在天花板上？他是一个没有重量的人，还是武侠小说中的轻功高手？他何以不跌下来？」

高斯道：「他……他可以用梯子爬上去。」

「梯子在哪里？高先生，他如果用梯子爬上去的话，梯子一定在房间中，但是你仔细看看，房间中没有梯子，非但没有梯子，而且没有任何可供人达到天花板的工具，你注意到了没有？」

高斯再次审视着那几张照片，的确如李玉芳所言，高斯搔着头。

李玉芳道：「你还有甚么意见？」

高斯笑着，道：「我到有一个想法，但是那近乎滑稽，十分可笑。」

「你不妨说来听听。」

「那个拍照片的人，可以先在天花板上，钉上五个钩子，在每一钩子上，挂上一只铁环，然后，他再利用绳索爬上去，再将自己的头和双手双脚，套进铁环之中，收起绳子，取出相机，那么，他就可以拍到这样的相片，而在照片中见不到他的人了。」

高斯一面说着，一面随时准备李玉芳打断他的话头，因为他完全是在故意胡诌，天下是决计不会有人用那样的方法，去拍一张那样的相片的，除非他是一个疯子。

但是，出乎高斯意料之外，李玉芳竟没有打断他的话头，而且饶有与趣地听着，等到高斯讲完，李玉芳才微笑着，道：「你的设想很有趣，那几乎是唯一可能了，但是却和事实不符，因为那间房间的天花板上，并没有铁环。」

「噢，真有那间房间？」

「自然有的。」

「那么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李玉芳皱起了眉，道：「一个十分出名的画家，一个人住在一层公寓房子中，这是他的卧房，客厅他用来做画室，那画家是一个典型的艺术家，也很穷。在八天前，他每天都收到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卧室，在照片中，画着一个人，显然暗示那是一个死人。」

高斯道：「是有人恐吓他？」

「从这些照片看来，好像是的，到了第七天，那位画家精神受了很大的困扰，他到警局来投诉，将七张照片交给我们，希望我们可以制止那件事。我们也感到事情十分棘手，因为那显然是一个业余犯罪者的行为。在犯罪学上而言，那是一切侦探感到最棘手的事，他们没有案底可查，而且所用的方法，也是匪夷所思的。」

高斯越听越感到兴趣，神情也不禁紧张起来，他道：「以后怎样？」

李玉芳哼了一声，道：「我们在接到了投诉之后，答应替他进行调查，又安慰他，那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叫他别放在心上，他也放心回去了，但是第八天──」

「第八天怎样？」

李玉芳的神色，显得十分黯淡，她又取出了一张照片来，道：「请你看这个。」

高斯立时接过那张照片来，那张照片十分大，约有八吋，高斯一眼就看出，摄影的角度虽然不同，但是照片上，仍然是那间房间。

所不同的是，在那张照片上，那间房间的地板上，有一个人伏着，自那个人的背心部份，现出一把刀柄来，那人死了，是被谋杀的！

第二章

高斯抽了一口凉气，道：「谋杀的预告！」

「是的，谋杀的预告。而我们却在看到那七张照片时，当他是个玩笑。」

高斯挥着手，道：「这件谋杀案发生在三天前，被谋杀的画家，叫戚云，报纸上登载过这段新闻，警方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一点也没有。我们有的，只是那七张照片，那全是凶手谋杀之前的预告。所以，我们希望在摄影专家方面，得到一些意见。」

高斯感到很惭愧，道：「原来是这样重要的一件事，而我却和你开玩笑。」

「不要紧，在警员的立场而言，最荒唐的建议，有时也是有用的，谢谢你，我告辞了。」

李玉芳站了起来，高斯忙道：「李……小姐，这件事太奇怪了，那画家一定有过很长的时间不在家中，不然，人家怎能拍到他寝室的照片呢？」

「是的，他时时外出写生。」

高斯搔着头，道：「那一定是疯子，用这样的方法来作杀人的预告，那人的神经一定是十分不正常的，是一个心理变态者。」

「不错，谋杀调查科的专家也那么说，再见。」李玉芳挥挥手，走了出去。

高斯送到了门口，看李玉芳远去，心中不禁有点惆怅之感。

高斯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甚么时候起，和李玉芳分手时，就会有怅惘之感，他呆立在门口，胡思乱想了片刻，才回到办公室。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再集中精神工作，他老是在想着那些照片，确切地说，他是在想着，那些照片，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拍成的。

高斯平时就是一个很喜欢动脑筋的人，对于一切难题，他都感到十分兴趣，但是那件事却使他十分迷惑，尤其当他知道那件事，和一件毫无头绪的谋杀案有关时，他更感到事情非同小可。

他想了很久，然后吩咐他的女秘书，道：「请你将这两个月的旧报纸整理一下，拿来给我。」

「两个月来的旧报纸？」女秘书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

「是的，请快些。」高斯催促女秘书，然后，他来回踱着步。

十分钟后，女秘书棒着一大迭旧报纸走了进来，放在高斯的桌上。要在那些旧报纸中，找到那件谋杀案的新闻，不是十分困难的事，他立时找到那件谋杀发生的地点。

那件谋杀案，报纸上报导得并不十分详细，因为死去的那个画家，根本未曾成名，也没有亲人。虽然他伏尸在他的卧室中，但是既然找不出甚么桃色的成份来，报纸当然也不会大事渲染了。

高斯找到地址，并将那地址记了下来。

高斯准备到那间房子中去看一看。单就看那几张照片，要想出那几张照片是如何拍成的，不免困难些。如果到现场去看看，他是一个摄影家，习惯从各种各样的角度去拍摄照片，或许可以看出一些眉目来的，他记下那地址，出了办公室。

当他来到那地点时，他抬头看去，那是一幢高达二十层的大厦，那样的大厦，里面至少住着好几千人。

这是近年来十分流行的一种居住方式，也是高斯最不喜欢的居住方式，他常说，几千人住在那样的大厦中，比起好几千人赤裸着挤在一起，实在差不了多少！是以当他抬头看了一眼之后，皱了皱眉。

高斯走进大厦的入口处，墙壁上全是划花了的痕迹，一群拖着鼻涕，无人管教的顽童冲了出来，几乎撞在高斯的身上。

高斯叹了一口气，如果他早知道那位画家是住在这种的地方，他或许根本不来了。现在既然来了，他只好向内走去，这大厦有七八架电梯升落着，他和许多人进了电梯，电梯内充满了一阵难闻的臭味。

高斯心想真奇怪，一个艺术家，如果住在这种地方，怎样去获得他的艺术灵感呢？但是，那艺术家如果是未曾成名的话，似乎那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同时，高斯的心中也十分奇怪，一个穷画家，应该是与世无争的，为甚么他会被人谋杀呢？

凡是谋杀总是有动机的，而那个凶手的动机是甚么？从那凶手所采取的办法看来，他一定是处心积虑，进行着那件谋杀的，究竟为了甚么？

高斯发觉他自己越想越远了，他不是警方人员，也不是私家侦探，要他去破一件连警方也感到毫无头绪的谋杀案，自然是力有未逮的。他来这里的目的，只不过想弄明白，那照片是在甚么情形下拍成的而已，所以他不再去想那件谋杀案。

当电梯在他所要到达的那一层停下来时，高斯挤了出来，在他眼前，是一条又黑又长的走廊。这种走廊，叫人联想起通向黑狱的通道来。

在走廊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臭味，高斯的眉皱得更甚，他向前走着，每隔十来步，便有一个门口，那便是一个居住单位了。在那个小小的居住单位中，或者住着三五个人，或者住着十多个人，谁知道？

高斯来到他要找的那个号码前，停了下来。他刚才所经过的那些门口，门外都装有一扇铁门，但是这扇门外却没有铁门。高斯在门口找了一找，也没有电铃，高斯伸手推了推，门锁着。

要弄开这样一扇门，倒并不是甚么难事，高斯决定犯一次法，他取出了一根细而硬的铁丝，插进了锁匙孔，勾动着，不到两分钟「啪」地一声响，门已打开，高斯左右张望看了一看，走廊中并没有人，他迅速地推门而入，又将门关上。

一进门，便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不会超过一百平方呎，房间中全堆着凌乱不堪的东西，一个书染倒在地上，画布四处皆是。

在墙上，挂着很多幅画，有的完成了，也有未完成的，自然全是那位死者的杰作。高斯曾听李玉芳讲过，这便是那位穷画家的画室。

他避免践踏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向前走去，那扇房门半掩着，他来到了门前，刚要伸手去推门，突然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大喝：「不要动！」

高斯猛地一震，他还未及转过头来，看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两只强而有力的手，已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之上，而另外两只手，则抓住了他的手臂，强扭了过来，接着，他的手腕，便接触到冰凉的金属，又听到了「卡嚓」一声响。

他的双手，已被手铐铐住。

高斯直到此际，才定过神来，叫道：「干甚么？」

他的身子被人推着，转了过来，他看到在他面前，站着两个警员和一个便装大漠，那大汉冷笑着，道：「我们已等你好几天了，你终于来自投罗网了。」

高斯实在是啼笑皆非，道：「你们以为我是凶手？你们错了，请通知李玉芳警官，她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摄影专家。」

那大汉用不相信的神色看着他，高斯苦笑着，道：「你和李玉芳警官联络一下，就可以知道了。」

那大汉又瞪了高斯片刻，大概也觉得高斯不像是一个处心积虑杀人的凶手，是以他向一个警员作了一个手势，那警员取出了无线电对讲机来，和街角的警车联络，又由警车跟总部联系。

那警员立即得到警车转来的指示：李警官立即赶到，请先将高先生的手铐解开。

那位便衣探员将手铐解开，但还是十分小心地戒备着，高斯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打量着这个居住单位。外面那权充画室的地方，除了凌乱之外，没有别的字眼可以加以形容了。

他又站了起来，推开房门，于是他看到了另一种凌乱的景象，那和在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他抬起头来，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那灯甚至没有灯罩，电线约有两呎长，这样光秃秃的一盏灯，吊在天花板上，看来十分异样。

一看到那盏电灯，高斯的心中，便陡地一动，他本来是想在天花板上，发现有没有吊起相机钩子之类的东西。但是天花板上，除了那一盏电灯之外，没有甚么别的东西。

一盏电灯，吊在房间的天花板上，那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不知道为甚么，高斯一看到那盏电灯，心中便起了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他那种感觉，甚至是无可理喻的，因为他觉得，那盏灯不应该在那里的。

然而，难道在城市中的一间房间，应该没有电灯么？高斯自己也觉得自己那种感觉十分可笑，他也不明白他何以会有这种想法。

他再低下头来，打量着房间，那房间在出事后，并未经过整理，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切和照片中看到的差不多。

第三章

在地板上，有白粉划出的一个人形，那是在谋杀案发生了，尸体被运走之后，警方人员画下来的，看来不但触目惊心，而且很容易就使人联想到那张照片──那些杀人的预告！

高斯看了没有多久，就退了出来，当他退出来时李玉芳也已到了。

李玉芳劈头第一句便道：「你来干甚么？」

高斯原是不好意思，忙道：「我……我是想，如果我到现场来看，可能看得出，那些照片，是在甚么情形下拍成的。」

「你现在看出来了没有？」

「没有，我想……我是白来一次了。」

「唉！」李玉芳叹了一声，「你只不过是白来了一次，但是你的行动，可能也破坏了警方的计划！警方认为凶手既然在杀人之前，预告过死者，那么他在杀人之后，可能会旧地重临。」

高斯仍是不服，道：「我想，那只是心理学家的意见，而且，即使这种意见是对的，我想，我也破坏不了甚么的，李小姐。」

李玉芳道：「自然有影响，凶手可能在附近窥伺着，等候机会，他如果看到你进来，他就不来了。」

「他为甚么要再来？难道这屋子中有甚么宝藏？就算有甚么宝藏，他可以自由自在的进来拍照，为甚么在拍照的时候不取走，李小姐，你们难道连凶手杀人的动机是甚么，都不知道吗？」

李玉芳沉默着，好一会，她才道：「是的，警方还不知道凶手的动机，因为看来，根本没有动机，为甚么有人要杀一个穷画家？」

李玉芳那样说，倒令得高斯觉得他的话说得太重了。

高斯想说几句表示歉意的话，但是李玉芳已道：「我们调查过死者生前所有认识的人，这些人和死者相识，自然都有嫌疑。但是他们和死者很少往来，到过死者住所的，只有四个人。」

高斯感到自己很难插口，因为刚才李玉芳已经埋怨他破坏了警方的计划，他如果再说甚么，只怕又要受到李玉芳的指责了。

他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站着不出声，李玉芳扬了扬眉，「看来你对这件案子，并不感到特别兴趣？不想听我讲述？」

「唉，」高斯叹了一声：「连警方也没有头绪的事，我就算感到兴趣，又有甚么用？只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感到很奇怪，就是那七张谋杀预告相片上，都看不到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那盏电灯。照说，不论从何处来拍摄照片，都应该看到那盏灯的，除非……除非是拍照的人将电灯拉了起来。」

李玉芳用心听着，皱着眉，道：「那说明了甚么？」

高斯摊摊手道：「我的想法，十分奇怪，你不要当作一回事才好。」

李玉芳笑了起来，「我已经早告诉过你了，即使是最荒谬的意见，警方也是欢迎的，你知道我刚才在警局作甚么？我们正在研究你所说的：一个人用几个大铁环吊在天花板上的可能性。」

高斯的脸红了起来，他急急分辩，道：「那纯粹是开玩笑，但是我现在所提出的看法，倒是有相当根据的，我的想法是……那几张照片，根本不是在这间屋子中拍摄的。」

李玉芳的双眉蹙得更紧，高斯的话，听来十分怪诞，那几张照片，明明显示着这一间凌乱的简单的卧室，怎么说不是在这里拍摄的呢？

但是李玉芳却并没有打断高斯的话，高斯伸手一指，道：「你看，这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些书，和凌乱不堪的衣服、被子、一张几，要布置一间同样的房间，是十分容易的事。」

李玉芳仍然用心听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发出甚么问题来，但是她还未出口，高斯就抢着说：「你一定想问我，就算在另外一间那样的房间中，照片又是怎样拍成的，是不是？」

李玉芳点着头。

「很简单，那间房间，是根本没有天花板的。」高斯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讲出那样一句话来。

李玉芳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怒意，可是，转眼之间，她已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失声道：「你的意思是，那房间，是一个布景？」

高斯十分高兴，因为他所要讲的话，被李玉芳料中了。被人家料中心事，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

他连声道：「正是这样。我本来想，那可能是具体而微的模型，但是可能性究竟不大，所以我宁愿认为那是布景。搭一间房间，照这间房间布置起来，它根本没有天花板，从顶上用垂直的角度来拍照，自然也不是困难的事。正因为根本没有天花板，自然也看不到吊在天花板上的灯了。」

李玉芳在高斯进一步解释他的见解之际，兴奋地来回踱着。

高斯又道：「要证明我的见解是不是事实，十分容易，你将照片取出来，用放大镜来仔细审视，一定可以看到，照片给人的印象，虽然是这一间房间，但是，一定可以发现有很多东西是不同的。」

李玉芳不待高斯说完，便已经取出了那七张杀人预告的照片来。其实根本不必用放大镜，便可以证明高斯的假设是大有道理的了。

因为将照片和房间中的一切比较过后，都可以看到有显著的不同。但如果是粗心地看一看照片，谁都会发现，这照片就是在这房间中拍成的。那实在是不值得奇怪的事，因为每一个人，平时看东西，很少自上而下，从垂直的角度来看的。

一些很普通的对象，从垂直的角度来看，就会变得难以辨认，这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所以，照片上的东西，和房间中的物事，虽然有差别，不是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高斯看到自己的假设已被证实，他高兴说道：「现在，事情很明白了，李小姐，警方如果找到一个和布景工作有关的人，这个人就是最具嫌疑的人物了。」

「那个人，一定是陈生发。」李玉芳回答。

「真有那样一个人？」

「自然有，陈生发是一家规模很小的电影公司布景师，戚云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曾找过陈生发，替陈生发画布景，赚些钱用。事发之后，我们也访问过陈生发，陈生发似乎不肯说他和戚云之间的关系。是摄影棚另外的人告诉我们，两个月前，陈生发和戚云在摄影棚中，因为酬劳的多少，而吵了起来。戚云曾大声说陈生发苛刻扣了他应得的酬劳，两人几乎大打出手。后来戚云是给人拉走的，自此之后，戚云就未曾再到摄影棚去过。」

高斯拍着手道：「是啊，动机也有了。」

「动机是甚么？」

「当然是仇恨，吵过后，陈生发还怀恨在心，开始处心积虑计划着，终于一刀刺进了戚云的背心。那是戚云被谋杀的唯一理由，不然，甚么人会谋杀一个一文不名的穷画家，你说是不是？」

高斯记为自己这一番分析，更是有理，李玉芳一定会大表同意的。可是，等他一讲完，李玉芳却没有甚么表示，只是仍然看着那几张照片，然后，她指着照片，道：「你看那是甚么！」

高斯凑过去，李玉芳所指的是一件白色圆形的东西，在地上，近床部份，有一半是被一只袜子掩遮着，一时间的确很难说出那是甚么来。

但高斯没有多久，就道：「那是一只水银灯，水银灯的灯胆，那正是摄影棚中的东西。」

李玉芳缓缓道：「我想是的。」

她在讲那一句话后，停了半晌，又道：「高先生，你的推理能力十分高，从照片上看不到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一点，就可以推测出这么多的事实来，如果警方破了案，你的功劳最大了。」

高斯呆了一下，道：「你说『如果警方破了案』，那是甚么意思？照我看来，案子已经破了，这些照片全是陈生发寄来的，有甚么不对？那么，凶手自然就是陈生发了对不对？」

李玉芳道：「不对，你只能说，那些照片是在布景棚中拍摄的，而陈生发的嫌疑最大。」

「甚么嫌疑最大，他简直就是凶手，你别忘了，他有谋杀戚云的动机呀。」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全部都是事实，那么，还有一个疑点，是难以解释的：为甚么他要在动手之前，一连七天寄上这种形式的『预告』呢？」

高斯有点不耐烦，道：「谁知道，或者他以为那样才够刺激，或者他心中十分恨戚云，要他在死之前，先受些惊恐。」

李玉芳仍然不表示甚么，道：「你的意见是极其可贵的，我们会扣留陈生发，他是最具嫌疑的人物，案情有了甚么新发展，我再告诉你。」

高斯很高兴，趁机道：「如果案子结束了，我想请你和我一起晚餐。」

「案子结束了，应该是我请你才是。」李玉芳说着，他们一起走出那幢房子，李玉芳上了警车离去。

高斯挺起胸膛，慢慢地走着，虽然在别人看来，高斯的样子并没有变，但是在他的心中，却觉得十分不同。他有一种很神气的感觉，因为他方才协助警方处理一宗十分棘手的案件，他颇惊讶自己有那么高的推理能力。

第四章

他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自己很可以改行，去开设一家侦探事务所，成为鼎扁大名的侦探，他更想到，案子破了之后，李玉芳自然会受到警方内部的嘉奖，她也一定会感激自己。

那么，自己和李玉芳之间的距离就近多了，高斯一面想着，一面横过马路，他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几乎想大声叫起来：「你们快注意我，我就是替警方破了一件巨案的人。」

这种心情，和他在多年前，他第一张相片在一本杂志上刊出的时候一样，他拿着那本杂志，恨不得将刊在杂志上的那张照片，送到每一个人的眼前去。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仍然十分轻松，一直吹着口哨。当他处理完了自己的工作后，他忍不住拿过电话来，和李玉芳通了一次电话。

他在电话中问：「捉到那个陈生发了没有？」

「已将他扣留了，」李玉芳回答：「片场的职工也指出，陈生发是摄影棚的主管，他可以有时间独自一个人，在摄影棚中做这件事的。」

「他供认了？」

「还没有，他矢口否认，说他自从两个月前和戚云吵了一架后，根本未曾再见过他，而且，他也根本不恨戚云这个人。」

「别气馁，」高斯鼓励着李玉芳：「没有一个杀人凶手，肯爽快承认自己罪行的，可是到了证据确凿的时候，就难以抵赖了。」

高斯听到李玉芳传来十分动听的笑声，他也心满意足地放下电话。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上，都有戚云谋杀案已扣留了凶嫌的消息，有几张报纸，还刊登了陈生发的照片。高斯看到了陈生发的照片，一面喝着牛奶，一面「哼」地一声，自言自语道：「十足是个杀人犯！」

他的心情十分舒畅，因为是由于他的推理，才捉到凶嫌的。

当高斯来到他的事务所之际，他几乎是未间断地吹着口哨。可是到中午，他仍未接到李玉芳的电话，他等得有点焦急。

他好几次想打电话给李玉芳，但是始终耐着性子等着，一直到下午五时，李玉芳的电话终于来了。高斯想趁机提出要和她一起晚餐，但是李玉芳却说：「请你到警局来一次，现在就来。」

高斯还未及将他的邀请提出，李玉芳已挂上了电话，高斯只得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二十分钟之后，高斯已经来到警局，李玉芳在门口等着他，一见到高斯，她只说了一句话：「请跟我来。」

高斯心中有些纳闷，从李玉芳严肃的神情看来，似乎是案子有了问题。但在高斯想来，案子是根本没有问题的，陈生发是凶手，那是毫无疑问的事。而且这个结论，也不是武断得来，是在慎密的推理之下，得出来的结果。推理过程之巧妙，连李玉芳也承认。

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后面，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经过一道铁闸，那是扣留疑犯所在，等到高斯想发问时，他已经看到坐在木凳上的陈生发了。

陈生发的面容，十分憔悴，当高斯和李玉芳两个一走进来，他就抬起头来，用嘶哑的声音叫道：「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冤枉我。」

李玉芳的声音很平静，她问：「陈先生，你有甚么仇人？我的意思，甚么人恨你入骨？」

「没有人，人家只会巴结我，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很富有的人了，我为甚么要去杀戚云这样的穷鬼？我和他吵过，但是我早已忘了。」

高斯忍不住插嘴：「你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富有人，那是甚么意思。」

「我有一个远房堂伯，才立下了遗嘱，将他的财产遗留给我，他是一个著名的富翁，我是他的继承人！」陈生发解释着：「而他今年已经八十四岁了！你们可以到律师事务所去查这件事，我很快就是百万富翁，为甚么我会去杀一个穷鬼？」

高斯道：「因为你恨他！」

「我恨你们。」陈生发神经质地叫了起来：「我只恨你们。」

他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握着拳，摇晃着，李玉芳连忙拉着高斯，走了出来。

高斯道：「你看到了，他发怒的时候，是如何地惊人，他是会杀人的。」

李玉芳不说话，一直来到了她的办公室中，她才道：「可是照事实看来，陈生发更像是一个被谋杀的对象，而不像是一个凶手。」

高斯睁大了眼睛，道：「甚么意思？」

「警方已调查过，他说的是实情，他那位八十四岁的堂伯，因为患肝癌，躺在医院中，随时可能去世。而巨额的遗产，立即可以使他成为一位富翁，幸运之神已在他的头上飞舞，他会在这时，因为一次口角，去杀害一个人么？」

高斯眨着眼，答不上来。

李玉芳的分析，听来很有道理，但是那些照片，却又证明着陈生发就是凶手，高斯一时感到迷惑了起来。他本来几乎已下定决心要改行去开一家侦探事务所，但这时，他的信念也不禁动摇了起来。

李玉芳来回踱着，道：「而且，经过律师事务所调查后，我们还发现另一项线索，获悉了陈生发的堂伯遗嘱的内容，遗嘱称，陈生发是第一继承人，但还有个候补承继人──」

李玉芳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道：「你认识一个人，叫作陈生保？」

「好像听人讲起过这个人，他是一个花花公子。」

「是的，候补继承人就是他。如果陈生发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能接受遗产的话，那么，遗产就会落在这个花花公子的手上。」

高斯明白李玉芳的意思了，他不禁笑了起来，道：「我想你一定钻进牛角尖去了，照你那样说法，陈生发应该是被谋杀的对象，要谋杀他的人，应该替他制造意外，例如用车撞死他，使他在悬崖上失足跌下去，使他的猎枪走火等等，但现在却是陈生发在杀人。」

「高先生。」李玉芳微笑着，眨着她美丽的大眼睛，「陈生发如果不能洗脱他杀人的嫌疑，他必然被判死刑，这对陈生发来说，也是致命的意外！」

高斯直跳了起来，道：「你的意思是──」

「对的，那是对陈生发的陷害，高先生，时代进步了，人也聪明得多了，你刚才所说，汽车失事，悬崖失足，比起使陈生发蒙上洗脱不掉的杀人嫌疑来，差得远了。」

高斯摇着头，苦笑着：「陈生保可能完全不认识戚云，他难道为了陷害陈生发，就去杀人？」

李玉芳回答道：「高先生，对一个存心杀人的人来说，杀一个和杀两个人是没甚么分别的。」

李玉芳究竟是一个十分有经验的警务人员，她在谈及杀人者的心态之际，丝毫也没有甚么特异的神情，但是高斯的心头，却已不舒服到极点。

李玉芳又道：「高先生，警方想请你去接近一下陈生保，因为我们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已在怀疑他，他能作出那么周密的谋杀计划，一定也在处处提防着。现在一切证据全是对陈生发不利的，他有逍遥法外之感，警方会在今晚安排两个人去打他，你则及时出现，替他解围，那你就可以和他做朋友了。」

高斯颇有点啼笑皆非。如果这办法是别人提出来的，一定会严词拒绝，既然是李玉芳提出来的，他便丝毫不考虑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场十分逼真的打斗，当陈生保在被三名大汉围攻之际，高斯及时出现，击退了那三名大汉，拉着陈生保来到自己的汽车旁。

等到陈生保喘定了气，高斯打量着他，他是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衣着入时，喷洒香水。高斯故意问道：「你一定有很多仇人？」

「他一定疯了。他真的想杀我！」陈生保面色发白：「他……真的要杀我，其实，是他的老婆来勾引我的，他该杀他的老婆才是。」

高斯皱着眉，道：「你说谁？」

「别提了，」陈生保挥着手，「我要请求警方保护，这疯子，他老婆自己勾引我，他却要杀我，老哥，今晚幸亏你帮了我的忙。」

「这样的杀人方法太笨了，」高斯故意说：「世上有很多巧妙的方法，可以杀人而又不需要负责的。」

但陈生保却像是根本未曾听到高斯的话，只是不住喃喃地道：「这疯子，这疯子！」

高斯请他上了车，在车中高斯终于明白，陈生保口中的「疯子」叫许千钧，据陈生保说，许千钧的太太和他有暧昧关系。有一次，他们两人幽会之际，许千钧的太太告诉陈生保，说许千钧曾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杀他！

「现在，他果然派人来打我，想杀我了！」陈生保说：「我一定要警方保护我。」

「许千钧是做甚么的？」

「是一家撞球场的老板。」

高斯叹了一声，他一点收获也没有，因为陈生保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凶手，他将陈生保送了回去，再和李玉芳会晤。

当他驾车到半途的时候，他的心中突然一亮，他想到整件案子的症结所在了，他连闯过了两次红灯，将车子驶得飞快，来到了警局。

他立即向内冲去，大声叫嚷着，李玉芳走了出来，高斯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着，道：「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快调查一个叫许千钧的撞球场老板，他是凶手。」

李玉芳莫名其妙，道：「你说甚么？」

高斯将他和陈生保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道：「许千钧要杀陈生保，但是他的布局，却极其周详，他先找戚云下手，又在事先，寄了许多预告给戚云，他是有用意的，他的目的是要警方在那些预告中，找到陈生发，认为陈生发是凶手──」

李玉芳吸了一口气，道：「对了，然后，警方一定会发现陈生发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将成为大富翁，而最有害陈生发动机的，就是陈生保，因为他是遗产的候补承继人，陈生保将不容易洗脱谋杀的罪名！许千钧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安排得真巧妙！你是怎么想到的？」

「许千钧是撞球场的老板，他一定精于打撞球，在打撞球的时候，目的是击三号球入网，但是一个撞球好手，可以先撞击一号球，令一号球击二号球，再由二号球将三号球撞进网中。」

「可怜的戚云，他就是一号球了！」李玉芳慨叹着。

在许千钧被捕而又承认罪状之后，高斯和李玉芳共进晚餐，他事先准备了许多话要对李玉芳说，但结果他们的主要对白却是如下：

高：我有两张闯红灯的告票，你能为我设法取消么？

李：不能！

高斯只好苦笑！

全文完

韦斯利系列是倪匡最出名的作品，单是这个系列就有百多个故事，加上其它系列、小说及杂文等，要选择看那一个也是很头痛的问题。

钻石花

序言

《钻石花》这篇故事，是卫斯理为主角故事中的第一篇，写作时，还完全未涉及“科学幻想”这个题材。在第一次出版的时候，曾再三考虑要不要列入，结果还是列入了。因为这是卫斯理这个人物的“首本戏”，对这个人物的来龙去脉，有相当详细的交待。不久之前，一位读友就问：“卫斯理的中国武术，主要是哪里学来的？”就有点自己也记不清楚，还是他有肯定的答案：是杭州疯丐金二的徒弟。

这种“典故”，就是全出在《钻石花》这个故事中。

本来，一直很喜欢在“连作小说”的形式中用出现过的各类人物，虽然故事不同，但熟悉的人物，经常出现，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钻石花”中的人物，除卫斯理之外，其余的，都再也未曾出现过，像石菊，应该十分可爱，可以再现，黎明玫是死了，无话可说。

其所以来再用到《钻石花》中其他人物的原因，只怕是为了它不是科幻题村故事的缘故……总之，写作人有很多情形，都不是有意安排的，至于无意间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实在无从追究。

由于这是最早期的作品，所以在重校之际，改动之处也相当多。多年写作生涯，文字总比以前要洗练得多了。

卫斯理

一九八六、八、十一

第一部：弹向大海的钻石

这是一个隆冬的天气，在亚热带，虽然不会冷到滴水成冰，但是在海面上，西北风吹上来，却也不怎么好受，所以，在一艘远程渡轮的甲板上，显得十分冷清。那天晚上，又是一点月光也没有，黑沉沉的天上，只有几颗亮晶晶的星星，我因为生性喜静，这天晚上，我又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可以不畏凛烈的西北风，在甲板上慢慢地踱着，倒感到这样的境界另有一番滋味。

正当我以为是独自一个人在甲板上的时候，忽然听得”嗤”地一声，我立即循声望去，只觉在栏杆上，另有一个人倚着，望着海面，那“嗤”的一声，正是从他那里所发出来的。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刚才那一声，曾经学过中国武术的人，都可以听得出，那是以极强的指力，弹出一件东西的声音，也就是如今一般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暗器破空”之声。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点着一支烟，在点火的时候，我偷偷地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个人。

只见他左手拿着一只布袋，右手伸入布袋之中，拈出一粒小东西来，向空中一扬，“嗤”地一声，那粒东西，便跌入了海中，溅起的水花并不高。

在那粒东西划空而过的时候，我看到那粒东西，发出一丝亮晶晶的闪光。

那一定是无聊的人，在将玻璃珠子抛向海中，以消遣时间，我想。

与其一个人在甲板上闲踱，何不走过去和他搭讪几句？我又想。因为每一个人，如果你能够设法打开他心扉的话，你就一定可以听得到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不论那人是行动之间太过矫揉的贵族还是过着原始生活的土人。这是我的经验，所以，我轻轻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像是全然未曾发觉我在向他走近，仍然是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机械地将那袋中的东西，一粒一粒地抛入海中。直到我来到了他身边，只有四五尺远近处，他才猛地回过头来。

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天色虽然黑暗，但是就着远处射过来的灯光，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得清他的脸面，他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虽然有着一种忧伤得过分的神气，但是却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刚毅的人，大约因为他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所以脸上才出现这样的神气来。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眼色是如此之冷峻，然后，简单地道：“走开！”我并没有听从他命令式的说话，只是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

“走开！”他二次冷冷地叱着。我向他作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他忽然冷笑了几声，转过身去，又重复那机械的动作。

我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他一直将那些小粒东西抛入海中，我也不断注视着他。在附近的一个船舱的窗中突然亮起了灯光，而灯光映出来之际，我已经陡地看清，他拈在手中的，竟是一粒足有十五克拉大小的钻石！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呆住了！我绝对不是一个守财奴，但对于印度土王式的豪奢，却也不表苟同。因为钱，毕竟是有着许多用处的！

而那个穿着一套墨绿色西装的年轻人，竟将那么大颗的钻石——一世上最值钱的矿物一——顺手抛入海中！而在我发现他以前，他不知已经抛出多少粒！

霎时之间，我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最后，我猜想他是一个走私集团的人物，他将钻石抛入海中，多半是一种最新的走私方法。

我虽然转了不少念头，但是却只费了极少的时间，我立即踏前一步，喝道：“住手！”

我那陡然的一喝，显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那年轻人突然间呆了一呆，回过头来，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右手中指向外“拍”地一弹，那支已吸了一半的香烟，向他的面门弹了出去，同时，左手翻处，已然抓向他手中的布袋。

那年轻人一偏头，将我弹出的香烟避开，可是烟头上着火的地方，因为一弹之力，迸散开来，却也烫了他的脸，使他怔了一怔。

就在那一怔之际，我已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沉一抖间，手臂一缩，已然将他手中的布袋抢了过来！我一得手就退后，那年轻人的眼中突然射出了两道精芒，向我狠狠地扑了过来！

我早已看出那年轻人也是曾经练过中国武术的，因此早已有了准备，一见他扑了过来，身子便向后退了开去。可是，就在我一退，他向前一扑的时候，他的身子扑到了一半，突然以一足支地，转了一个半圆，这一来，他便变得向我的侧边攻过来，我的躲避，变得完全失去了作用！

而亦是在那一瞬间，我也己然看出了那年轻人的师承！当时，我心中既怒且惊，再想要应变时，左手的肘处，突然一麻，瞬霎之间，那一只软布袋，又被他夺了回去，而他一夺回了软布袋之后，身形晃动，也向后疾退了开去。我岂肯甘心于这样的失败？连忙伸手入袋，己然取出一柄手枪来，枪口指向他，冷笑一声，道：“不要动。”那年轻人立即身形僵住了不动，他本来是一个后退之势，僵住了不动之后，气势矫健，简直像是一头蓄满了势子的美洲豹！

我看到我的把戏，己然将他制住，心中不禁高兴。因为我的手枪，说来好笑，那只是我漫游澎湖群岛时，岛上一个老渔民送我的礼物，是柳木雕成的，形状和真的左轮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内心，对这样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在中国武术上，己然有了如此造诣的人，竟会参加走私集团，实是十分气愤，冷然道：“想不到北太极门下的弟子，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那年轻人的面上，突然现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在奇怪我能猜到他的来历。

我心中也感到有点得意，因为我一上来，就道破了他的师承，使他不能不有所顾忌：我和北太极门，虽然没有什么渊源，但是他刚才向我扑来，又突然中途转身的这一式，却正是北太极门的秘传身法，“阴极阳生”之式，而我又知道北太极门对门下的弟于，约束得极严，像那年轻人那样，实是有取死之道的！

可是，在那一刹间，我的心情，只不过略松了一松，那年轻人，就向我倏的扑了过来！

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正想闪避开去时，忽然眼前一股劲风，那只看来盛满钻石的布袋，先向我迎面飞到，我的身后，便是栏杆，栏杆之后，便是大海。如果我向外避了开去的话，那一袋钻石，非跌到海中去不可！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得先伸手，去抓那袋钻石，刚一抓到，右腕一阵剧痛，“啪”地一声，那柄手枪已然落到了甲板上，只听得一阵“格格”之声，我连忙退开，定睛看时，只见那柄假枪，被他一踏一踩，已然碎成了片片！海柳木的木质十分坚硬，可是那年轻人却轻而易举地将之踏成碎片，我心中不禁吃了一惊。那年轻人一见是假枪，也冷笑一声，抬起头，向我望了过来。我们相隔七八尺远近，互望了半晌，才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我自然不肯道出姓名，因为我认定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集团在支持着，而这样一个集团，以一个人的力量去对付他们，无论如何无法讨好。

因此，我只是道：“你想知道了我的姓名，就好和你的帮徒对付我么？”

当时，我绝未想到，那一句话，竟会引起他那么大的震动！只见他面色一变，陡地道：“我的帮徒？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话未讲完，只见他身形一矮，双掌翻飞，已然向我一连攻出了两掌……北太极门的掌法招式，变化本就极其精奇，而且，每一招的变化，随心意变化，颇具鬼神莫测之机。那年轻人一连向我攻了几掌，掌风极其劲疾，我在接住那一袋钻石之际，身子曾向后退了一步，此际难以还手，只得一退再退，背心已然挨在栏杆之上，可是那年轻人的攻势，却越来越是凌厉，身形欺人，“砰”地一声，我肩头上已然中了一掌。

那一掌，正击在我的肩头，力道实是大得出奇，我向后一仰，半个身子已然出了栏杆！我心知一定要跌入大海之中了，对于那年轻人如此对付我，我心中当然气愤之极，就在我身子将要跌入海中之际，双腿交替踢出，足尖连钩，这乃是一式“铁腿鸳鸯钩”，将那年轻人的身子钩住，电光石火间，两人一齐跌进了大海之中。

在一艘行驶中的船跌入海中的经验，我至少已经有过十次以上。当我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向海中跌下去的时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因为那和从船上跃下去完全不同。跌下去，如果离得船身太近的话，一被卷入船底，绝无幸理。因此，我一觉出自己的身子已然离开了船身，双腿一松，就着下跌之势，猛地向前一窜，斜斜地向前掠了出去。而当我掠出之际，我可以觉出，那年轻人使了一式“旱地拔葱”，反向上跃起了四五尺来。可是，他仍未能回船上。在那时候，我突然对那年轻人，生出了一丝怜惜之念！因为像他那样，直上直下，跌入海中，能够生还的机会，实是微小之极！

中国武术，在近三百年来，每况愈下，而甘凤池、吕四娘等八人之后，杰出的高手，已然不多见，晚清和民国初年之际，大刀王五、霍元甲、马永贞等人，固然名噪一时，但比起甘凤池等人，却差了不知多少。

当然，三千年来的武术传统，并不是就此断绝了，而是身怀绝技的人物，大都不露真相，以致渐渐湮没了。再加上武侠小说的夸大，有些人竟认为中国的武术，全是小说家言！

那年轻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已然到了颇高的程度，虽然他“行为不检”，但如果就此死去，倒也不免可惜。

因此，就在我将要跌入海中之际，纵声叫道：“快离开船身，越远越好！”

我一讲完，身子便没入了海水之中，一入水，也顾不得海水的寒冷，便向海底下，疾沉了下去，那年轻人有没有听从我的警告，我已然不得而知了。我伏在海水的深处，直到轮船经过时的暗流传到了海底，我才浮了上来。

那艘轮船，已然离得我们远远，我知道呼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在水中，我将那袋钻石，塞入大衣袋中，又脱去了大衣，以便手足灵活些，在海面飘流着，等待着天明之际，或许有水警轮或是渔船经过，那我就可以上岸了。这一夜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但尚幸未到天明，我已然飘到了一个小岛。那小岛实在是小得可怜，我上了岸，忽然看到一缕烟，在两块大石之间冒起，我连忙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傍着一堆火，倚着大石，正在烤干他身上的衣服，我一到，他便转过了头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都“哈哈”一笑，那燃着了火，在烤干衣服的，正是刚才我在轮船上所遇到的那个敌人！我老实不客气地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也不和我说话，我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干一张白色的纸片，神情之间，显得极其严肃，但仍然流露着我初见他时的那种悲伤。

那张纸片是什么呢？他一再将钻石抛入海中，为什么对那样的一张纸片，却如此小心呢？

我一面自己问自己，一面用心打量他，只见他眉宇之间，英气勃勃，身子约有一九零公分上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极其有为的年轻人。那时，我已然开始感到，自己对他的估计，或者是错了！

但是，他为什么要将钻石抛入海中呢？这一个谜，我一定要解开它！

只见他静默了好一会，将那张白纸翻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张照片，有如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将那张相片，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去看时，只见那相片上，是一个西方少女。背景是一片麦田，麦浪衬着少女的发浪，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悦目。

而那少女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极其多情的那种，和此际那年轻人的眼神，差不了多少。

“你的爱人？”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对方点了点头。

“她死了？”我又问，当然是根据他此际忧伤的神情。但是他却摇了摇头。

我感到自己太冒昧了，向火堆靠近了些，不再言语。那年轻人忽然道：“你为什么要提醒我？”我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么？”那年轻人道：“是。”

“那未，”我说，“就像我一定要设法，将你送到北太极门掌门人那里去，不令你再沉沦下去一样的道理！”

那年轻人突然扬起头来，“哈哈”一笑，神情之间，像是十分倨傲。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我已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能力，将他擒住，交由北太极门的掌门人发落！“你笑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笑？我笑你的口气好大！”他直言不讳，我喜欢这样的人，我从大衣口袋中，取出那一袋钻石来，搁在离火堆两丈开外的一块石头上，道：“那我们不妨试一试，看谁能抢到那袋钻石。”

他连眼角都不向那袋钻石转动一下，只是冷冷地道：“好，不妨试一试。”

我给他傲慢的态度，也撩得有一点恼怒。而且，久闻得人家说，北太极门，在太极拳剑的功夫上，另有新的发展，不是掌门人嫡传的弟子，并不外传，眼前这个人，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己至如此地步，当然一定是北太极门的嫡传弟子。如果他是的话，看他此际的态度，毫不惊惶，难道北太极门的掌门人，也已然同流合污？真是如此的话，将来不免有冲突之日，何不在今日，先试一试北太极门的真实本领？我想了想，便道：“你听好了，我数到三，大家一齐发动！”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仍是一派不在乎的神气，背对着那袋钻石。

我吸了一口气，数道：“一……二一一三！”我自己数数字，当然要沾一点便宜，一个“三”字才出日，一个箭步，我已然向那袋钻石掠去，而就在此际，只见他一个倒栽筋斗，凌空翻起，一阵轻风，竟然抢在我前面！我趁着他在我身旁掠过之际，突然一伸手，向他后肩抓了出去！

那一抓，乃是擒拿法中的背部麻筋抓法，以食、中二指，插向他的“肩井穴”，同时，大拇指从他的肩肿骨狭端之下骨缝之中插入。只要一被我拿中，略一发动，他便酸麻不堪，不但不能动弹，我大拇指所插之地，乃是“风尾穴”，力道重了，他可能受重伤！我当然无意令得他受重伤，所以出手，只是以快为主，用的力量，并不是十分的大。

那一式“背筋拿法”，才一使出，我食、中两指，已然触及他的背部，眼看就可以将他拿中之际，只见他身形陡地一凝，身子半转，将我这一拿，避了开去，紧接着，便是一式“揽雀尾”，四式变化，推、躲、挤、按，一齐发出。这四式变化，式式均是对付我向他按的右手而发，来得快疾无比，我心中一惊，暗暗叫了一声“好”，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挤近身去，右臂向外一挥，左手已然发出一招。

那一招，仍然是擒拿法中的招数，配合身形踏前，左掌由外向里向下抄拿，右掌由外向里向左带拿，配合而成送拿之势，双手形成了两个径只尺许的圆形！这一招“逆拿法”才一使出，他立即向后，被我逼出了一步。而在他后退之前的那一瞬间，我们两人的手腕，相交了一下，我的身子，也不由得退出了一步。本来，我们两人，已然全来到了那袋钻石面前，各自跨开了一步，那袋钻石，仍然是在我们两人的当中。

我们两人的目光，却是谁也不去望那袋钻石，却相互紧紧地盯着对方。

此际，我也己然觉察，如果我当真要将对方擒下，交给北太极门的掌门人的话，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而他当然也知道，要将我击倒，也得花出极大的代价！

我们两人对峙着，谁也不想先发动，足足有十分钟，他的神态，突然松驰了下来，拍了拍手，道：“算了，还争什么？”

我也一笑，道：“那就算了……”怎知我下面一个“罢”字，尚未讲出，他突然趁我神情略一松弛之际，一俯身，手伸处，已然将那袋钻石，抓到了手中，身形向后，疾掠而出，一扬手道：“这是什么？”

刹那之间，我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因为刚才，他的那一句话，竟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欺讹！

我双眼中，已然射出了怒火，他却一笑，道：“朋友，兵不厌诈，难道你因此便以为我是卑鄙小人么？”

我将刚才的情形，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也觉得自己着实是太大意了些，那年轻人实在是给了我一个对待敌人的极大教训！

我气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并伸出了手，他也正要伸手过来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划破了这荒岛的寂静！我们两人，陡地吃了一惊，只见从一大堆乱石上，一条极苗条的人影，连翻带滚，翻了过来。

紧接着，又是“砰砰”两下枪响，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我们都可以看得出，那连接而发的三下枪声，全是向那个由乱石岗上滚下来的女子而发的。而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手矫捷的话，她一定已然饮弹身亡！我们两人，互望一眼，立时身子也伏了下来。那年轻人向我望了一眼，低声道：“你真有枪么？”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齐贴着地面，迅速地移动着，隐身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抬头去看那个女子时，似乎她并没有发现我们两个人的存在，紧紧地靠在一块大石后面。前后没有多久，石岗子上就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手上全都握着手枪，四面张望了一眼，分明是寻找那女子的踪迹，忽然，他们看到了我们所燃起的那个火堆。

那两个人，全都戴着鸭舌帽，将帽沿压得低低的，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只见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下乱石岗来，一看他们的情形，便知道他们是将那火堆当作了目标。而在他们将要走下乱石岗的时候，其中一人，又举起枪来，“砰砰砰”地乱放了三枪。

本来，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紧张，因为无论如何，火器的力量，总不是人所能抵挡的，可是，那人乱放了三枪之后，我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从他乱放枪的情形来看，那正是他心中害怕的表示。

同时，我也看到，那隐藏在大石之后的女子，身子略略挪动了尺许。我已然可以看清了她的侧面，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织锦花棉祆，是黑底织出许多形态不同的白菊花的那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烫着短头发，颈上围着一条银白色的丝巾，全身就是黑、白两种颜色……因为她的脸色，也是那样的白，异样的苍白。

我虽然只看到她的侧面，但是却看到，她有一张非常秀气的脸庞。她的打扮，似乎是普通都市少女，但是她的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魄风韵。

我向身旁的年轻人，望了一眼，本来是想征询一下他对那个少女的看法。可是，在我一回头间，却看到那年轻人的面色，是那样地难看！他的双眼定在那少女的身上。果然，他是因为看到了那少女，才会有那么难看的面色的。

而他的面色，包括了恐怖、失望（甚至是绝望）和一种倔强的反抗！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着这样复杂的神情！

我只在一瞥之间，已然可以肯定，那年轻人和少女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不寻常的纠葛！但是我此际，却没有办法去深究它。

因为那两个人，已然下了乱石岗子，离开那少女，只有七八尺远近。而看那少女的神态，分明是要向那两人扑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奇怪的念头，倏然像闪电般掠过我的脑际，那就是：我不能看那个少女去涉险，因此，我立即拾起了一块石子，向外弹了出去，我用的乃是柔劲，石子并没有破空之声，但是落地之际，却发出极是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那“啪”的一声，在那两人的左首响起，那两人立时转过身去。这本是我的意料之中的事，便立即转过脸去，看那少女，看她是否知道，那是她袭击敌人的一个极佳机会！只见那少女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但是她却并没有回头望来，身形如燕，贴地向前，疾扑了出去，双手一张，便已然拿往了那两人的后颈！

那两人怪叫一声，“砰砰”两下枪声，向前直射了出去，当然伤不到那少女。

而那少女双臂用力一抖间，只听得“格格”两声，那两人的头向旁一侧，呻吟之声不绝，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那少女已然用重手法，将他们两人的头颈骨扭得脱了臼。我自然知道此际那两人身受的痛苦，他们再也握不住手枪，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见那少女立即踏前一步，纤足起处，将一柄手枪，踢出老远，而几乎是同时，一俯身，已然将另一柄手枪，拾了起来。

我见那少女一举奏功，便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可是那少女却在此际，转过身来，我的老天，她手中的手枪，枪口正对着我！

我猛地怔了一下，不敢再向前跨出。虽然刚才，我帮助了她，而我也绝不是胆小的人，但是我却不敢再向前跨出。因为她的神情，那种冷若冰霜的神情，那种坚决的眼神，看得出她是一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而向我开枪这样的事，在她，来说，一定是一件极小的事！她转眼直视着我，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小姐，”我摊了摊手：“你不至于会向我开枪吧？”

“难说。”她的回答，竟是那样的简单，但是，她的眼光，终于从我的身上，向旁移了开去。我顺着她的眼光，向后望去，只见她是向那个年轻人望去时，那年轻人，像是僵了一样，身子一动也不曾动过，面上的神情，也像是石雕─但是我相信，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巨匠，也必然难以捕捉这样复杂的神情。我再回头向那少女望去，只见她的全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面色变得更白，枪口也转动了几寸，由对准我，而变得对准了那个年轻人。这种情形，证实了我刚才的看法，但是，我却依然不明了他们两人之间，有着什厶样的纠缠。好一会，那少女才以冷酷到几乎不应该是她这样的少女所应该有的声音，道：“跟我回去！”那年轻人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双手掩面，几乎是痛苦地叫道：“不！”

那少女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道：“那份地图呢？”那年轻人迅速地解开衣服，我可以看到在他贴肉处藏着一个尼龙纸袋，那尼龙纸袋很厚，他解了下来，将那个纸袋，向那少女抛去，少女一伸手接了过来，仍然冷冷地道：“跟我回去吧！”那年轻人动了一下，仍然道：“不！”

少女的石雕似的面容，掠过一丝忧伤的神情，手枪一扬，道：“那你转过背去，我就地执行掌门人的命令。”

年轻人面色大变，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这时候，连我也大吃一惊。前面已经说过，我在一见那年轻人将钻石一颗一颗抛入海中的时候，便认为他是在干着不法的勾当。而当我知道他竟是北太极门中的人之后，我心中更是气愤。因为北太极门的声名极好，他的行为，一定会受到极重的惩罚。如今看那少女的神情，和他一定是同门师兄妹，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会带着处死那年轻人的命令！

那年轻人呆了一会，才道：“这……真是掌门人的命令么？”

那少女在口袋中，摸出一块半圆形、漆成血似的红色铁牌来，“叮”地一声，抛在那年轻人的面前，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吧！”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冷酷，像是对方的生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她抛出那面圆令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苦痛的神情，却绝对瞒不过我！

那年轻人低头一看间，面如死灰，呆了一呆，才抬起头来，颤声道：“掌门人为什么派……派你……来执行？”那少女略略地转过头去，不愿被对方看到她眼中已然蕴满了晶莹的泪水，道：“是我自己要求的！”

那年轻人的身子又震了一震，面上突然现出了愤然之色几乎是叫嚷着道：“我知道，你是为了罗菲的缘故，师妹，你……”

他的话讲到一半，那少女已经尖叫着，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那年轻人也突然住口，道：“不！”

那少女拇指轻轻一扳，“克”地一声，撞针己然被她扳了下来。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一点也没有血色的手，也在发抖，而她的枪口，仍然对着那年轻人。这是极危险的事情，只要她的手指，稍微用一点力道，甚至只要她再抖得厉害一些，子弹便可以呼啸而出！那年轻人也一定死于非命！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连忙踏前一步，道：“小姐，有事慢慢商量！”

那少女连望都不向我望一眼，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一遍！”那年轻人昂头望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回去！永不！”

那少女面上那种痛苦的神情，又出现了一次，而枪口也向上略扬了半寸，我连忙身形掠起，想向她扑过去，先将她手中的枪夺下来再说。

就在我身形展动之际，只听得她叱道：“你想死？”同时“砰”地一声，枪已响了！刹时之间，我呆了一呆，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看到了那少女愤怒和惶恐交织的神情，我才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阵热辣辣地奇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竟摸了一手鲜血！

那一枪，不曾打中了那年轻人，却打中了我！我回头向那年轻人看去，只见他极快的身形，向外掠了开去，在他原来停留的地方，将那一袋钻石，放在地上，那少女立即对准了他的背后又放了一枪！

可是那少女的这一枪，并没有射中目标，那年轻人连闪几闪，又跑远了十来丈，那少女再扣扳机，只发出“克”地一声，子弹已然射完了。她连忙也展动身形，向前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地隐没在乱石岗子的后面，只听得一阵机器响声，传了过来。

我的手紧紧地按住伤口，也跟了过去，只见那少女呆呆地站在海滩之上，海风吹动着她围在颈上那条雪白的丝巾一条小艇，艇尾激起阵阵水花，艇首昂起，正在向前疾驰而出，艇上的驾驶人，正是那个年轻人。

那少女呆了并没有多久，便身子拔起，向另一艘漆成红、黄两色的游艇跃去。

我不等她跃到那游艇上，便大声叫道：“小姐，慢一慢！”

那少女在半空之中，猛地一扭身，落在海滩上，道：“先生，很对不起你，我还要去追人。”

“小姐，那位朋友，”我急急地道：“还留下了一袋钻石，你总不能让它留在荒岛上的吧！”

那少女的面上，立时现出了一阵极其惊讶的神色，反问道：“一袋钻石？那么说，他已经找到了！”她讲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言，一双秀目，直视着我，改口道：“你为什么不要了它？”

“嘿，”我心中不免有点忿怒，道：“小姐，你看错人了！”她又望了我一眼，立即向乱石岗子的后面奔去，不一刻，便已然回了转来，那袋钻石显然是在她西装裤的袋中，她掠过了我的身边，又向那游艇奔去，将要跃起时，才忽然又回过头来，道：“你的伤势……”

“不要紧，”我苦笑了一下，“那两个人，会死在荒岛上的。”

“哼，”她冷笑了一声，“那两个人，你知道他们是谁的部下？”

我反问道：“谁？”那少女向那艘游艇一指，道：“你难道不认识这艘游艇？”我心中一动，向那艘游艇望了一眼，只见艇首赫然漆着“死神号”三个字，我更加吃了一惊，不禁替那小姐担心，道：“小姐，你竟敢与他作对？”

那少女鄙夷地笑了笑，并不回答。我看得出她是一个极其有自制力、高傲、冷静的少女，但是我也看出，她心底深处，一定有着一桩极其痛苦的事情蕴藏着。

我当然更知道，这一男一女，那一袋钻石，都和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有关，我绝对无意介入这件事中，但是我总也不能就此负着枪伤，毫无希望地在这荒岛上等待。因此我想了一想，道：“不论怎么样，你射伤了我，总得带我离开这个荒岛！”

她面上现出为难之色，但终于答应了下来。我们两人一齐跃上了那艘游艇，解开了缆绳。她熟练地开动了马达，游艇“啪啪”地响着，向前驶去，驶出的方向，正是那年轻人刚才驶去的方向，这时候，那小艇早已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死神号”完全离开了荒岛，我和那少女才进了船舱中，我们两人刚在船舱中坐定，忽然听得“呯”地一声响，一扇暗门，打了开来，一个人步履“咚咚”有声，走了出来！

我和那少女两人，都吃了一惊，因为刚才，我们上那游艇的时候，也曾经大略地检查了一遍，看艇上是不是有人。而在游艇上，竟然也会设有暗室，那倒确实是我们所料不到的。

我们两人，立时站了起来，那人却道：“请坐，两位请坐！”我看到那少女神色一变，身形微矮，准备向那人扑过去，那人将手中的手杖，略略扬了一扬，笑道：“石小姐镇定一点，你看看四周围！”

第二部：和死神交锋

我和那少女四面一望，心中更是吃惊！本来，挂着油画的两处地方，油画已经自动地向旁移开，现出两个尺许见方的洞。

每一个方洞的后面，都有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端着枪瞄准着我们！游艇的船舱能有多大？枪声一响，我们实在是连躲避的机会也没有！

我和那少女互望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有什么法子，不依言坐下来？那人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那种微笑，甚至是极其优雅的！

我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穿着一套笔挺的、三件头、领子很阔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握着一条黑沉沉的手杖，大约有五十上下年纪，完全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年绅士。

随我们坐下之后，他也坐了下来。我发觉他在坐下来的时候，行动像是不十分灵活，接着，我更发现，他的左腿是假的！

这个发现，实在令我心惊肉跳．因为“死神号”的主人，正是左腿装上木腿的，那是他在一场枪战之中，侥幸漏网的结果。

而关于“死神”的传说，我听得太多了。如果形容一个无恶不作的匪徒，也可似用“杰出的”这一个形容词的话，那么，他便是一个本世纪最杰出的匪徒，最强大的匪徒，他所进行的犯罪活动，范围之广，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从贩卖女人到伪制各国的钱币。他残杀同道的手段，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以至人们称他为“死神”！各国警局的资料室中，莫不将他的资料，列入头等地位，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一个匪徒，竟然会如此文质彬彬！

他坐了下来之后，先向我看了一眼，昂起头来，叫道：“蔡博士！”一个约有六十上下的老者，应声而出，他手中提着很大的一只药箱。“死神”的脸上，仍然带着那样高雅的微笑，向蔡博士指了一指，道：“蔡博士是真正的医学博士，有两个博士的衔头。”

蔡博士谦虚地弯了弯腰，神情也是十分文雅。“死神”又道：“这位朋友，受了枪伤，蔡博士，你得令他快些痊愈，不要像你在缅甸战争中那样，为日本皇军服务，将美军高级军官的轻伤变成重伤！”

蔡博士“哈哈”一笑，向我走了过来。他并没有花多久的时间，便将我肩头上的伤口包扎的妥妥当当，又为我注射了一针，才又退了开去。“死神”在椅上伸了伸身子，道：“好，我们该谈一谈买卖了，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位是卫先生？”对于我并未曾自我介绍，而他便能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一点，我并不感到什么意外。不必客气，我也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物。尤其是“死神”这样的匪徒，更应该一看我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紫水晶戒指，便可以认出我来。我肩上的枪伤，经过“蔡博士”的一番手术，疼痛已然减去了不少。应付像“死神”这样的人，暴跳有什么用？我也客气地欠了欠身，道：“这是我所听到过的狡辩之中，最无耻的一种！”

“死神”的脸上一点怒色也没有，反倒作了一个极其欣赏的神情，道：“多谢你的称赞。卫先生，我要和石小姐谈一件买卖，我想你是没有份的，请你离开‘死神号如何？”我不明白“死神”和这位少女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葛。但是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听凭那少女一人，面对着这样一个凶恶的匪徒。

“不！”我挺了挺胸，语意十分坚决：“我既然在了，事情就与我有关！”

“卫先生，”那少女却转过头来，冷冷地向着我说：“你还是快走吧！”

“死神”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卫先生，你想护花，怎知石小姐却不领情，本人久仰阁下大名，很想和你做个朋友，不想和你做敌人，阁下请吧！”我不等他说完，便“霍”地站了起来，一抖手间，两枚铁莲子，已然向两旁守着的大汉，激射而出！

那两个大汉，虽然只有头部露在那个方洞上，然而我可以知道，这两枚铁莲子，一定能够令得他们，再也没有放枪的能力。

因此，我并不去察看那两枚铁莲子发出的效果如何，就着两枚铁莲子激射而出之势，向“死神”疾扑了出去！我左肩虽然受伤，但右臂的力道仍在，在扑向前去之际，我身形一矮，想抓中“死神”的假腿，将他掀翻在地，再打主意。可是，就在我刚一扑出之际，突然听得“吱”地一声，眼前银光掣动，那头叫做“杰克”的长臂猿，已然向我迎面扑了过来，长臂晃动，向我的双眼，疾抓了过来！这一下变化，确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我那一扑之势，不得不收住，连忙向后退出，只听得“死神”叱道：“杰克，住手！”

那头长臂猿极其听话，立即后退了开去，我定了定神，还想有所动作时，又听得“死神”哈哈大一笑道：“卫先生，发的好暗器！”

我向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手中所握的手杖，已然横了过来，杖尖正对准着我，那手杖，竟是一柄特制的枪！杖尖对准我，也等于是枪口对准着我！

“死神”的枪法之好，是全世界闻名的，他要射你的左眼，只要你是在射程之内，便绝不会射中右眼的。我僵立在当地，进退两难。

“死神”仍然是微笑着道：“请坐！请坐！我最喜欢和勇敢的人打交道。但是，我却不喜欢和拿生命作赌注的人打交道！”

在枪口的胁迫下，我只得退后两步，又坐了下来。“死神”向洞口两个血流披面，已然昏了过去的大汉，望了一眼，道：“真对不起，我早应该想到，对付卫先生这样有名的人物，派两个饭桶，有什么用？卫先生看看我的这一个小设计！”

他打着“哈哈”，但手在他所坐的沙发柄上的一枚按钮上，按了一按。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轧轧”之声，我抬头看去，只见原来挂在舱顶的一盏吊灯，灯罩是一朵莲花的形式，这时候，莲瓣垂了下来，露出一排枪口，那根本不是灯！死神悠然道：“这是无线电控制的，我把按钮再按动一下，七枪齐发，卫先生，我本是电工学博士，你不想试一试我的设计，是否可行的，不是么？”

我只是愤然而默不作声。那少女的脸色，也显得特别难看。因为那七根枪口，作扇形排列，有一半是向着她的身子的。

“好了，”“死神”滔滔不绝：“卫先生既然有兴趣，我也不便加以拒绝。”他转向那位少女，道：“石小姐，三亿美金，虽然可爱，但是你的生命，总不止值那一点小数目的吧？”

三亿美金！我当真给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难怪“死神”口口声声，说这是一件“大买卖”了！

那少女偏过头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死神”“啧”地一声，眯着眼睛，对那少女熟视了好一会，同时挪动一下坐姿，然后慢条斯理地续道：“可爱的少女，可爱的谎言，石小姐，你知道的，地图在什么地方？”

“死神”在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突然射出凌厉无比的光芒，令人看了，心中不禁暗自生惊！我听得他提起“地图”，猛地想起刚才，在荒岛上，那少女曾逼着那年轻人，拿出一份地图来的。地图、那一袋钻石、三亿美元，在我脑中，迅速地转动起来。我感到我虽然要和“死神”作对，但我仍是绝不能退出这一场争斗，不义之财，固然不取，但是无主的财物，我倒一向主张取来做一些有用的用途的。那少女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冷漠，仍然道：“我不懂你说些什么。”

“死神”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一样：“自从你一在印度的白拉马普屈拉河附近出现，装出对攀登喜马拉雅山十分有兴趣的时候，我便派人注意你了。我们不妨摊牌了，我所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来得多！黄俊呢？他从意大利回来了么？啊，石小姐！你吃惊了！”

我回头向那少女望去，果然，她冷漠的面容中，现出了吃惊的神色。

“死神”又道：“现在，你愿意谈一谈了么？”

那少女的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道：“你总得给我考虑考虑！”

“死神”忙道：“当然！当然！”他身子向后靠了一靠，右手中指，离他那沙发柄上的按钮，只有半寸。我虽然想再向他袭击，但是我和他相隔，足有七尺，一个人移动七尺，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手指移动半寸的速度，所以我只好不动。“死神号”一直在迅速的前进，已然到达茫茫大海之中。从“死神号”前进的速度来看，我深信“死神号”虽然从外看来是游艇，但实则上，却一定有着最佳的炮艇的性能！舱中静了下来，那少女抬起头来，望着对住我们的那一排扇形的枪口，在呆呆地出神。足尖敲打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在考虑向“死神”屈服，忽然，我猛地怔了一怔，那少女的足尖，敲打着地板的声音，乍一听来，像是一个在焦虑之间的不注意的动作。可是我听了没有多久，便已然认出，那是一种鼓语。世界上的鼓语有许多种，也有专门研究鼓语的学者，我在这一方面，也曾下过不少功夫，所以听出那是中国西藏康巴族人的鼓语。康巴族是藏族的一个旁支，族人最是英勇善战，也擅于以皮鼓来传递消息，他们不但以鼓语召集战士，也以鼓语来谈情。康巴族因为住在深山之中，所以他们的鼓语，也是最冷门的一种，我倾耳细听了一会，只听得那少女不断地在叫唤：“勇敢的朋友，效天空的大鹰，带着猎物飞去吧！”我深信那少女是在向我通这种鼓语，但是我却弄不懂她是什厶意思。我拼命地思索着，也轻轻地以足尖敲打着地板，回答她：“美丽的姑娘，你的声音我听到，但是我却不明白你的心意！”“死神”本来在悠闲的抽烟，此际，突然定睛望着我们。

我心中吃了一惊，但我仍然装着不经意地点着脚，发出同样的鼓语。

“卫先生，“死神”突然叫了我一声，“你到过非洲么？”

“到过非洲的大部分地区。”我一听得他提起非洲来，心中就宽了不少。他显然不愧是一个机警已极的人，他已看出了我和那少女之间，是在暗暗地通着消息，而且我敢断定他也深诸不少鼓语，但是我更知道，康巴人的鼓语，他绝对不懂！

“晤，非洲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他一面和我敷衍着，一面深深地思索。我仍然留心着那少女足尖点地的声音，听得她道：“等我有所行动的时候，你就可以明白。”

“死神”的面上，现出了一个坦然的神色。当然，这是他以为我们两个人，只不过是焦虑而点着脚尖的缘故。那少女忽然道：“我想好了。”

“死神”道：“我希望结果对我们的买卖有利。”

那少女微笑了一下（直到此际，我才发现她微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甜蜜），道：“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份地图，但是我要分一半。”

“啧啧，”“死神”摇着头，道：“美丽的小姐，你实在不用那么多的。”

“为什么不要？我在那个山谷中住腻了，有这个机会，可以来到外面的世界，我当然需要钱！”

“那么，由我送给石小姐一百万美元，也足够了！”“死神”满脸关怀的神气。

“太少。”那少女的回答很干脆。

“好！”“死神”双掌一击，道：“咱们也干脆些，小姐，要知道我虽然得到了地图，但未必能到手的哩，你取二百万吧！”那少女冷笑一声，道：“四分之一。”

“死神”摊了摊手，道：“小姐，四分之一，是会引起匪徒窥视的，不过你如果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地图在什么地方？”

那少女又是一笑，道：“在新加坡一家银行的保管箱中。”“死神”立即道：“钥匙呢？”少女道：“你别忘了，我也是四分之一的股东！”

“死神”大笑起来，道：“对！我们一起去取，石小姐，如果取到了那一大笔钱，我也打算退休了，你实在是为全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喜欢刺激性新闻的人，却不免要埋怨你了！”

那少女跟着他笑了笑，道：“我离开的时候，曾经答应我母亲，拍几套相片，带回去给她。如今，我不能回去了，这两套相片，我想托卫先生带去。”她转过头来向着我：“卫先生，想来你不会拒绝的吧！”

我心中正感到愕然之际，突然想起她的鼓语来，她曾说：“当我行动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如今，我的确已明白了。

因为我知道，她是要将那幅地图交给我！她想到利用公开交授这一点，令得“死神”以为她没有那么大胆，而给她骗过去。但是这个办法，对付“死神”这样的人物，会有用么？当我想到，那幅地图，分明是和三亿美元这样庞大财富有关的时候，我的心也不禁激烈地跳动起来。而我继而一想，更是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因为我想到，那少女将地图交给了我，她当然不能再应付“死神”，而她的生命……但当时，我实在不可能全面详细地去考虑问题，只能立即道：“当然可以！”那少女一笑，道：“我叫石菊，你一到中国和印度的边境，雅鲁藏布江的下源，向人提起我的名字来，便一定会有人带你去见我的母亲了，相片在这里。”她取出了两双尼龙纸袋来。我认得出其中一只，正是那年轻人给她的，而另一只，却不知是什么。

我伸手接了过来，却不收起来而向“死神”一扬，道：“石小姐，我觉得似乎应该让死神先生，过目一下！”“死神”的眼中，正射出猎鹰也似的眼光，注视着那两只尼龙袋。

石菊道：“当然！要不然，他还当是那幅地图，就此交了给你哩！”

我对于石菊的镇定和勇敢，心中不禁佩服到了极点。我绝不是未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时候，我的手未免微微发抖！

“死神”立即道：“能够欣赏一下石小姐的倩影，当然是莫大的荣幸！”

我早知道“死神”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他的每一桩犯罪行为，几乎都是十全十美，丝毫不露破绽的。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两个尼龙袋的！

一时之间，我倒没有了主意，连忙再以康巴人的鼓语，向石菊一问：“给他吗？”得到的回答很简单：“给他！”

老实说，我真给这一个回答迷惑了，我想我所料的，石菊要将那幅地图交由我手中，带出“死神号”一事，绝对是不会错的。

但是，为什么她又肯将那两个尼龙袋，交到“死神”的手中？

难道说，那两个尼龙袋中，所包的根本全不是地图，那么，石菊此举，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略想了一想，便将两个尼龙纸袋，放在地板上，向前面推了过去，“死神”用那柄特制的手杖，将两个尼龙袋，挑了起来，眼却望着我们。

石菊的脸上，现出极度不在乎的神气，两眼也直视着“死神”，而我，虽然看不到自己，也可以知道自己脸上，是一片茫然不解的神色。

“死神”将两双尼龙袋掂了掂，取起了其中的一只，刚要撕开来的时候，我的心已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我认出，那尼龙袋正是从那年轻人一多半就是死神提过的那个黄俊那里来的，石菊却笑眯眯道：“不要拆那袋，那袋照得不好。……“死神”的脸上，也带着微笑，道：“石小姐，你叫我不要拆这一袋，一定以为我会不信你所说，仍然去拆这一袋的，但是我却不，我听你的话！”他放了那一袋，取起了另一袋来！在那时候，我不禁佩服石菊罕见的聪明！

那时候，我也知道了石菊实质上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赌博，她先赌“死神”不会拆开那两个尼龙袋来一看究竟的，她输了。但是她还有本钱，她再赌“死神”只会拆开其中的一只来看，因为那两只尼龙袋，和袋中白纸包着方方整整、薄薄的一包，从外表来看，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分别。．第二场的赌博正在进行，“死神”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已输了一着，他因为石菊的一句话，而放下那幅地图，取起了另一只尼龙袋。

但是“死神”仍有大获全胜的机会，只要他拆开了一个尼龙袋，再拆开另一个就行了！

而就算是石菊在第二场“赌博”上，取得了胜利的话，她仍然输去了一项最大的赌注，那就是她的生命！因为她既然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不交出地图来的话，“死神”岂肯轻易地放过她？

我感到在那幅地图，和近十多年来，突然不闻声息的北太极门，一定有着极其重大的关系，而石菊也准备以身殉图的了！

“死神”将尼龙袋拆了开来，又撕开了包在外面的白纸，里面是一叠，约有二三十张，放大成明信片大小的相片，“死神”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突然打了一个“哈欠”，显得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看完了之后，连包都不包好，便站了起来，连另一个尼龙袋，一齐交给了我。我心中暗叫一声：石菊赢了！“死神”果然以为两袋全是相片，他没有这个耐心再看下去！

我接过了相片和一幅地图，塞在衣袋中，只听得石菊道：“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死神”伸了一个懒腰，道：“当然是新加坡，卫先生，再向前去，是一个岛，你在使那里上岸如何？”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好。”

然而，我又以足尖点地，仍用康巴人的鼓语，向她问道：“你怎么脱身？”石菊的态度，非常悠闲，回答道：“你不必管我。”我进一步地发问：“我们还可能见面吗？”实在的，我对石菊，心中已然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实在不希望离开她，她的回答是：“只有活佛才知道。”那句话，等于是“只有上帝才知道”，鼓语中，当然是没有“上帝”这一字眼的。我心中起了一阵冲动，几乎想将我袋中的那幅地图，交给“死神”，而换得我们的自由。

但也正在这个时候，石菊转头，向我望了过来，她坚定无比的眼色，压制了我的叫喊，我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而“死神”号在这时候，也已然渐渐地驶近小岛了。船靠岸的时候，我在两名大汉的监视下上了岸，在我回首一顾时我发现船首的“死神号”三字，已然被一块具有“天使号”的铁牌所遮住。“死神”也踱出了甲板来“哈哈”一笑，道：“死神”和天使是差不多的，是不？卫先生，死神号的速度，你应该知道，是任何水警轮所追不到的，因此，你不必费神到警局去了。”我望着他，又望着舱中的石菊，心中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

“死神”的手杖，在甲板上敲了两下，向我略略弯了弯腰，作了一个浅浅的鞠躬，“死神号”的马达，又“啪啪”地响了起来，片刻之间，已然将海水划开了两道，驶了出去。我呆呆地站在海滩上，心头感到莫名的惆怅，石菊落在“死神”的手中，等于是一只脚在鬼门关中！我并没有考虑多久，便决定要到新加坡去！

我的父亲，交给我一笔不算小的财产，我自己虽然不善于经商，但是我却有一个很好的经理人，在出入口生意方面，每年均有不少的利润，在一家餐馆中，和他通了一个电话，吩咐他立即为我订一张机票，我要飞到新加坡去！

“死神号”游艇的速度虽快，但无论如何，比不上喷射式飞机的，我将餐室的电话，告诉了我的经理人，要他将向航空公司交涉的结果告诉我，然后，我要一个酸辣鱼汤，除下了呢帽，在餐室的卡位之中，舒服地坐了下来。

餐室中的食客，并不是十分拥挤，我微微地闭上眼睛。喷着烟圈，在计划着到了新加坡之后，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当然，第一步，先要知道“死神号”是停在什么码头上，然后才可以采取步骤，这并不十分难，只要我先到，就可以调查得出来的。

最困难的，当然是如何才能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拯救出来！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妥善的办法，侍者已然将汤送了来。我正待开始饮汤时，忽然，一个衣服很褴褛的老太婆，来到了我的座位前，她手中拿着两张马票，用颤抖的声音道：“先生，只有两张了。”（按：在这个故事创作的时候，老人家在餐室卖马票是很普通的事，现在，连“马票”也绝迹了，社会生活方式变动其快无比。）我绝对不信任大马票的三百万分之一的中彩机会，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总不会吝啬那四元二毛钱的，我摸出了一张五元的纸币，那张纸币，还是湿淋淋，实际上，我此际的衣服，也是十分潮湿，在先略略填饱了肚子之后，我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是到浴室中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在餐室中，遇到卖马票的老妇人，这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就在我将那张五元纸币，摸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却陡地兴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有点不寻常。

这可以说，全是下意识的作用，在像我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靠着有猎狗般的警觉，有十条命，那十条命也早就完了。

那时候，如果我确切他说出那老妇人有什么不对，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觉得，她双眼不瞧着我的那张五元纸币，却向餐室门外，望了一眼。

我立即随着她的眼光，只见玻璃门外，有一条人影一闪，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老妇人的左手，接近我的那盆“酸辣鱼汤”，跟着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从她的手中，跌到了汤中，动作干脆利落，可惜逃不过我的眼睛。她的动作，极是快疾，左手立即又伸手过来，将我的那张五元纸币，接了过去，找回了八毛给我，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只见那粒药丸，落下的时候，正好跌在汤上的一片柠檬上，立即溶化不见。

我已然准备立即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但是转瞬之间，我却改变了主意，接过了她找给我的八毛钱，那老妇人再不向别的顾客兜售，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刚才，我还以为那老妇人是被人利用的，但是看着她匆匆走出去的情形，我已然发现，那老人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妇人，而是高超的、骗人的化妆术的结果。

我一等她走出了门日，立即取出手帕，在汤中浸一浸，又将整盆汤，连碟子泼翻在地，藏起了那块手帕，以便化验那“老妇人”放入汤中的那粒药丸，究竟是什么成分。

当侍者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我丢下了十块钱，便走了出去。

还没有出餐室，我就将大衣翻了过来……这件大衣，是我定制的，一面是深棕色，而另一面也可以穿着，则是蓝色，在时间不允许周详的化妆时，这样的一件大衣，可以有很多用处。

我又围上了围巾，像街头上的多数行人一样，走出了餐厅，略一观望间，便看到那老妇人，正匆匆在转过街角去。我立即跟在后面，那老妇人一直向前走着，走得十分匆忙，当然，她想不到后面会有人跟踪的，就是她想害的人！我跟着她走过了两条街，忽然一辆救护车，“呜呜”地叫着，迎面驶了过来，我看到那老妇人停了下来，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我仍是低着头，在她身旁走了过去，然而，又等她越过我的前面。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那老妇人见到救护车，脸上便露出高兴的神情，当然是她下的毒药，毒性发作得极大的缘故！（后来，经过化验，证明我所料不错，那枚药丸，竞是氰化钾，在半分钟内，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我一直跟着她走，走上了一条斜路，见她摸出一支粉笔来，在一张电影招贴下面的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打了一个交叉。然后，她便走了回来，步履也不像刚才那样匆忙了。

我知道再跟踪这个老妇人，已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便远远地停了下来，任由那老妇人离去。

没有多久，果然有一个阿飞模样的男子，来到了那电影海报的附近，左观右望，看了一会，我看到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个符号上，只见他嘴唇，“嘘”地吹了一声，转过身来，走入对面的一家咖啡室中。

我连忙跟了进去，只见他拿起了电话，我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取了一个小小的机械在手，那是一种远程的偷听器，世界上绝不会超过十具，我用的那具，是我个人研究的结果，当然，其他人也可能有同样的发明的。

我今天（我执笔的时候）听说这种东西，在美国已然非常普遍，作为私家侦探所不可缺少的工具了！

我将偷听器握在掌中，放在耳旁，从他拨电话时，每一个号码倒转回去的时间中，我首先得知了他所拨的号码（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侦探术，拨零字，倒转回去的时间最长，拨一字，则最短，每一个电话机都是一样的，你可以不必望着人，只听声音，便知道那人所打的电话号码了）。

靠着偷听器的帮助，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竟是一个异常性感的女性声音。

只听得那飞型男子道：“老板吗？”那边答道：“是！”那飞型男子作了一个手势，道：“解决了！”那性感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道：“怕没有吧！”那飞型男子，现出了尴尬的神色，道：“符号是……”那面的声音叱道：“住口！”

飞型男子耸了耸肩，那女子的声音又道：“我接到的报告，是他走脱了，我们已经……”本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说话的，那对我实在有极大的作用，因为她分明在对那飞型男子，道及下一步对付我的方法，可是就在她说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咖啡室中的点唱机，突然怪声嘈叫了起来，那是一曲猫王的“pooroy”，相信熟悉这首歌曲的人，一定知道猫王开始的时候，是怎样地大声怪叫的！

歌声将所有的声音，完全淹没，我只见那飞型男子搁下听筒，向餐室望来，目光停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而紧接着，一个穿着丝棉袄的人……他就是突然放下毫子去点唱的——也向咖啡室外走去。

本来，我并不知道我的敌人是什么人，但如今我明白了。促使我明白的原因，是因为我已然完全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我翻转大衣的把戏，只瞒得过那个下毒的“老妇人”，但是却并没有瞒过其他监视我的人。

我相信除了“死神”之外，世界上虽然另有几个，极是狠辣，极是凶顽的匪徒，但如果说此际，对我撒下了这样一张大网的，不是“死神”的话，那简直是不可信的。

“死神”了解我，正像我了解他一样，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不会就此放过我的！

他一定曾通过了无线电，令他的爪牙，注意我的行踪，而设法将我置之于死地，作为他第几百号的牺牲品。

网是撒得那样的周密，我已成了一个网中之鱼了厶？多少年来，我遇到过无数凶顽的敌人，斗上一斗了！

我已然是网中之鱼，不错，但是我这条鱼，却要不待对方收网，就从网中跃出，直扑渔人！我决定立即到“死神”在当地的巢穴中去！

我先和我的经理人通了一通电话，知道晚上九时，正有飞机去新加坡，已然弄到了机票。我再打电话给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的姓名我不想宣布，他得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和该址的主人的姓名，一个香喷喷的姓名：黎明玫。我出了咖啡室，见到两个人，不自然地转过背去。我心中暗自好笑，向他们直走了过去，他们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倏地伸手，在他们的肩上，各自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们两人想闪身躲避，可是我那两下，乃是我所练的武术，“飞絮掌”中的一招“柳絮因风”，出手何等快疾，他们怎能避得开去？

他们给我拍中了一下，面上不禁变色，我却向他们一笑，道：“不必怕，我不过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跟踪我了！”

然而，我抛下发呆的那两人，径自行出斜路，招了一辆的士，向找到的地址而去。

现在是下午四时，我还可以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和“死神”的爪牙，斗上一斗！

路上十分静，我不断地望着后窗，后面并没有车辆追来，偶然有一二辆车，也全然不是追踪我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得意，心想当我突然在那个“黎明玫”的面前出现的时候，她一定会感到吃惊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所坐的那辆计程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司机已经转过身来，他手中握着一柄枪！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后面没有跟踪我的车辆！

这时，从叉路上，又驶出了一辆房车来。

“卫先生，到了！”那司机扬一扬枪管，指令我下车。我摊了摊手，道：“朋友，好手段！”一面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我刚一跨出，便立即“砰”的一声，关往了车门，足尖一点，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许，那辆房车，刚好停了下来，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正打开车门，准备跨下来，可是他尚未跨出，我已然跃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杀猪似地叫了一声，连忙又叫道：“老三，别开枪，别开！”

那老三当然不能开枪，除非他想连他的同伴，一起打死。而且我也料定未得到头目的指示，他是不敢擅自开枪的。

在那人的叫声之后，一切静到了极点，这时候，我突然听得有呻吟声，从计程车的行李箱中传了出来，我明白原来的司机，此际一定在行李箱中。

“你们是来接我的么？”我冷冷地道：“现在，不必了！”那叫做“老三”的男子，也已然走下车来，我手臂向前猛地一推，已然将抓在手中的那人，向他猛地推了过去！

然后，立即跳入那辆房车，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飞驰而出，碾了过去！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当房车向他们两人驰去的时候，他们的脸色，简直已然是死人了，我一点也没有煞车的打算，就在汽车将要在他们身上碾过的时候，我才一个转弯！

那辆汽车，发出了难听之极的“吱”的一声，在他们两人身旁不到二十公分处擦过，向前疾驰而去！

我的驾驶术不算是“最好”的，至少，那位能将汽车以两个轮子，侧过来行驶的先生，比我好得多，但是我相信刚才这一下，就算那两个人神经极度正常的话，在半小时之内，他们也会失魂落魄的了。

我深信这时候，我已然摆脱了所有监视我的人，如果想就此离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我这人有一个脾气，那就是，已然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变！

汽车向前疾驰而出，不一会，便在一幢洋房面前经过。那幢洋房，就是我的目的地，但是我却并不在洋房的门前将车停下来。

目前，我的敌手，是世界上最凶恶、最狡猾、掌握最科学的犯罪方法的匪徒，一丝一毫的大意，都可能使得我“神秘失踪”！

我将车子停在十公尺之外，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那幢洋房的围墙，我下了车，很快来到围墙脚下，围墙有近三公尺高，当然难不倒我，挺气一跃间，整个身子，便已然翻过围墙。

我听得了一阵“汪汪”的狼狗叫声，但不等狼狗追到，我已然以极快的身法，闪进了客厅，将一头大狼狗，关在门外。客厅布置得很豪华，像一般豪富的家庭一样，收拾更是干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小酒吧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在圆椅上坐了下来，不断地敲打着叫人钟，没有多久，便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仆人，应声而至，他一看到了我，不由得猛地一怔，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在他一现身间，我己然道：“不要走，你们的主人在么？”

那仆人当然是匪徒之一，虽然他的脸上没有刺着字，但是我一眼可以看出来，他听了我的话后，进退维谷，显得极是尴尬。

我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匪窟之中，若不是极端的镇静，便一定会被这般人“吃”掉，因此我一见他并不出声，便勃然大怒，身子一耸，已然从圆椅上疾掠了下来，来到了他的面前在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左右开弓，“啪”、“啪”两掌，已然掴到了他的脸上。那两掌，将他的身子，掴得左右摇晃，而当他伸手撩起上衣之际，我已然先他一步，将他腰际的佩枪，抓到了手中，抬起腿来，膝盖在他的小肚上又重重地撞了一下，将他撞出了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喘气。

“你的主人在不在？”我应声呼喝！

他面上神色，青黄不定，好久，才道：“在……在……我去通报！”看来，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许，他还以为我是“死神”手下得宠的人物，所以挨了打，也不敢反抗。我将夺来的手枪，放在膝上，特地拣了一张靠墙角的沙发，坐了下来，那挨了打的仆人，也退了出去，没有多久，我忽然听得一个甜蜜的女子声音，就在我的身侧响起，道：“到富土山去滑雪好不好？”

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一入耳，我就辨出她就是我利用偷听器，在电话中曾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但因为陡然其一，而且就在我的身侧，我不免也为之吓了一跳。连忙掉过头去，只见沙发旁边，放着一盆万年青，声音就是从花盆中传出来的。

当然，这是有着传音器装置的缘故，一弄明白之后，便丝毫不足为奇。

我所困惑的是，那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一定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可知那挨了打的人，的确是以为我是他们自己人的。

我当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就在略一犹豫间，只听得那女子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更是充满了一个熟透了的女人的诱惑，随即又听得她的声音，道：“你一定是卫先生了，卫先生，你为什么那么发怒，又何必玩弄手枪？”

我一听得她如此说法，心中不禁生了一阵轻微的后悔之意。客厅中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我的情景，不知在这幢房子那一角落的这个女人，却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而如果这只是“死神”的大本营的话，只怕我再也不能活着离开了！

当下我竭力镇定心神，将背心靠在沙发道：“你是黎小姐吧，你不用派人下毒、跟踪、绑票，我已经来了！”

第三部、奇女子

可是，事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一眼能看清她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完全是需要以极度的礼貌来对待的女子：她的年纪，很难估计，在二十五岁左右。她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化妆，肤色白晰，体态优雅。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丝棉袍子，更显得华贵之中，另有一股优雅的韵味，她轻盈地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道：“请坐。”

在那一刹间，我只觉得奇怪，她的面容神态，和石菊竟是那样相同！相同得就像是两姐妹一般，直把我看得呆了。

但是我当然只是心中惊讶，并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因为，一个深通西藏康巴人的鼓语，看来是在康藏一带长大的少女，和在城市的一个妇人之间，无论如何，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她一现身，我已然感到自己此行，失败的机会，多过成功：因为这样的对手，是最难应付的对手！我才一坐下，她也大方的坐了下来，道：“卫先生，那两个请你来的朋友，要派人去抬他们回来么？”

我笑了笑，道：“不用，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真是罕见的人才，死神也这样说，他吩咐我，不借任何代价，要将你置于死地！”

我的脸色，保持着镇静，道：“你不妨代我回答他说，我也想花一点代价，请他到地狱——或者是天堂也说不定——去旅行一次。”

那美妇人笑了一下，道：“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愿望，即使那愿望太奢侈。但是卫先生，你这次却是输定的了！”

我早已知道，自己是输多赢少，但是我仍然要出其不意地挽转劣势，她的话才一出口，我一欠身间，左手已然向她手臂抓去。

我的动作，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地快，电光石火之间，我只见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其吃惊的神色，老实说，我甚至有不忍下手的感觉，但是立即间，我已然特她的手臂握住，同时，也已然将枪口对准了她的纤腰。

我刚一将她抓住，便听得背后，传来了颇为轻微的“拍”地一声，紧接着，一只水晶吊灯，便“乒乓”碎裂，掉了下来。

我并不回头去看，因为我可以料定，那是在紧急关头，将枪口向上，打歪了一枪。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立即扑上前去，将那女子抓住的话，破裂的将不是水晶吊灯，而是我的脑袋了！’那美妇人脸上惊恐的神情，很快地就收了起来，就在我的枪口，抵住她的纤腰的时候，她竟然发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道：“卫先生，你这样，未免有失君子风度了！”

我向碎水晶吊灯处奴了奴嘴，道：“黎小姐，你这难道就是君子风度？”

她又微笑了一下，叫道：“黄先生你不必再用枪对着他了，他下了一着高棋，我们暂时，屈居下风！”她讲的话，仍然那样的风趣！

接着，我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前来，我定瞎一看间，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俊！

他手中握着一柄手枪，枪口上装着长长的灭声器，刚才那一抢，很明显，就是他发的！我真给弄糊涂了，这个年轻人，忽然之间，怎么会成了“死神”的同党了呢？黄俊来到了我面前站定，道：“卫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我们可否单独谈谈？”

“不，”我摇了摇头，控制了那美妇人，是我生命的保障，我当然不会轻易地将地放开的！因为，目前我所处的形势，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黄俊面上现出了为难之色，我毫不客气地道：“黄先生，在荒岛上的时候，我曾认为你是无耻之徒，但在你的脸上，却带着不屑的神气。如今，果然我还有一点眼光！没有认错人！”

黄俊面色愤然，望了我好半响，才渐渐地平缓下来，道：“卫先生。我和你单独谈谈，实在对你有莫大的好处！”我冷笑一声，道：“好处？包括刚才险些射中我的那一枪么？”

黄俊的两道浓眉不住地跳动着，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如果不信我，我也逼得要对着人，说出来了：“我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我发觉他的脸色之中另有一种极其诚恳的愿望。从一个人的脸容，来研究他内心的变化，是绝对可靠的，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甚至根据他的助手——华生医生的神情，而追踪他的思想！

从黄俊此际的神情来看，我觉得实在有必要，去听他的话，因为我感到他的话，是可倍的。

我考虑了一下，道：“黄先生，在这幢房子中！你以为我们可以有单独谈话的所在么？”那美妇人在这时插口道：“卫先生，你们可以离开这问屋子。”

“当然，”我立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弥也可以恢复自由？”

“卫先生，你不要太自信了！”她突然以极快的语调说，同时，右手一指，一指戳向我腹部的“分水穴”，出手之快，简直难以想像，我绝末想到她竟然也是个中高手，腹际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弯下身去，而我刚一弯下身，从颈之上，又中了重重的一下。

那一下打击，令得我双臂一阵发麻，眼前金星直冒，不但将她松了开来，而且手中的手枪，也“啪”地落在地毯之上！

手枪才一落地。胸口又“砰”地中了一掌。这一掌的力道之大，更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不是我从小在名师督促之下，就是这一掌，便可以令得我立受极重的内伤！

可是，因是我体内的功力，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抵抗之力，她的这一掌，仍然令得我眼前发黑，身子向后，跌翻了出去。

幸而客厅上所铺的地毯很厚，我虽然摔得重，但是却没有受什么伤害。

等到我坐倒在地，抬起头来看时，她已然优闲地坐在沙发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妇，刚才曾击倒我这样的一个大汉？

她以穿着绣花鞋的足尖，拨了没落在地上的手枪，道：“卫先生，你仍旧可以拾起它来对付我的。”我喘了一口气，无话可说。黄俊忽然道：“师叔，你刚才这种环三式，可就是师门绝技‘猛虎三搏免’么？”

她摄微地点了一点头，黄俊的面上，现出极其惊叹佩服的神色。

我一听得黄俊称呼她做师叔，不由得陡地呆了一呆，随即我骂了几声“该死”！当然那是骂我自己，为什么在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黎明玫之后，竟会一点也不作预防：因为黎明玫的名字，有个时期是个大响亮过的，过去我也只邻她。

黎明玫这个名字，我在一看到的，就感到有点熟悉，但是我竟会想不到，这个黎明玫，就是十多年前，曾经名驰大江南北，令得武林中人，不论黑白两道，尽皆为之失色，武功造诣之高，犹在北太极掌门人之上的北太板门长辈之中，最年轻的一人！

那时，她正是十九二十的年纪，芳踪到处，所向无敌，我知道她到过上海，那时我正在南洋，特地赶到上海，想会她一面，但是她在上海，惩戒了上海黑社会七十二党的党魁，从数百人的包围之中，从容脱出之后，已然不知所终。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憾事，当时，我年纪正轻，是颇想向她领教一番的。

结果，我很庆幸。未曾与她交手，但是我也很遗憾。因为黎明玫这个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怎么样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想不到，事隔十三年，我竟然和她见面，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

我定了定神，也不急于站起来，道：“黎小姐，体赢了。”

黎明玫面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道：“不算什么，卫先生，体刚才向我出其不意的那一抓，是扬州疯丐金二的嫡传功夫，方今世上，只怕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手功夫了！”

我虽然败在她的手中。而且败得如此狼狈，但是听了他的话，我也不禁有点自傲起来，道：“黎小姐果然好见识。”

黎明攻一笑，道：“我的师姐，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你和他单独地谈一谈吧！”她一面说，一面略伸了伸懒腰，向楼上走去。

那柄手枪，仍然留在地毯上，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突然扑了过去，把枪在手，向她背后发枪……但是我只是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这样做。黄俊已然走了近来，低声道：“卫先生，咱们到花园去。”

我站起了身，心中一直在想，何以十三年前，侠名远播的黎明玫，竟会为死神服务，黄俊又何以来到了此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七点钟了，我实在没有再多的时间，和黄俊商谈。

“黄先生，”我冷冷地道：“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想告辞了。”

“当然有！”他的脸色很庄严，几乎是附耳向我说：“如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幅地图，石菊是交给你了！”

我陡地吃了一惊，定晴望着他。

“让我们到花园去，好不？卫先生，你应该相信我。”他的面色，极其减恳。

我考虑了并没有多久，便跟着他来到了花园中，我们站在草地的中心，从二楼的一个长窗中，我可以看到黎明改正在踱来踱去。

“黄先生，你刚才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先发问。

“那表示我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和你所想的完全不同，你想我的枪法，当真那么坏么？”他和我缓缓地走了几步，然后附嘴在我耳边低声回答。

我知道他是指刚才打中了水晶吊灯的那件事而言，就问道：“如今你想怎么样？”

“那地图，”他的声音虽低，但是语意却非常坚决：“在什么地方，你快交给我吧！”

我刚才交没有否认，已然等于是默认，但是我仍然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份地图在我手上？”黄俊匆幻道：“很简单，在荒岛上，我特地图交给了石菊，后来，你和石菊两人，上了‘死神号’，你离开了，一定是石菊将那份地图交给了你。”

“你推断得不错、”我点丁点头：“可是你既已将地图给了石菊，为什么又要取回？”

“现在情形不同了，我要那份地图，去向死神赎一个人？”黄俊说。“黄先生，你可知道那份地图，关系着三亿美金这一笔大数字？”我说。

“当然知道：“他渐渐涨红了脸，挥舞着双手，“可是，全世界的财富，对我来说。还不如他一个人来得重要，卫先生，你将地图交出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也不是贪财的人，而且，老实说，那份地图——”他讲到这里，突然住口，顿了一顿，才改言道：“你快交出来给我吧！”

我心中迅速地想他、石菊、黎明玫、那份地图、“死神”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很快地，我便摇了摇头，道：“不能，石菊既然将那份地图交给了我，我就一定要送到她指定的地方，不能交给你！”

黄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那样苍白，连我也不禁为他担心。他身子摇晃，几乎跌伤在草地上，我不等他开口，又道：“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为什么北太极门掌门，要命石菊来清理门户，为什么黎明玫会在死神的巢穴，为什么那幅地图关系着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黄俊不等我讲完，便突然叫了起来：“不要问了！”

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切，内情的复杂，我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讲得完的，卫先生，我求求你……”

“老弟！”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别妄想了，我绝不会答应你的！”

他的脸色，实在比一个刚聆听了法官判决死刑的犯人，还要难看，道：“你……当真不肯再救我？”

我用更坚决的语气回答他：“当初我救你，是因为我当你是一个有血性的有为青年，但如今我不再救你了！”黄俊忙道：“卫先生，你别忘了，你救我，也正是放你自己啊！”

我冷笑了一下，道：“老弟，你也未免太天真了，不论如何，‘死神’绝对不会放过我的，而我如果将地图交给了你，你师妹的性命，便发生危险了、‘死神’在地图未曾到手之前，可能会想出种种办法，去虐待石菊，但是她却不会死的！”

黄俊连忙道：“无论如何，我可以相信，石菊的性命绝不成问题的。”我立即问道：“为什么？”

黄俊顿足道：“你不要问是为了什么，这其中，十余年来的恩怨纠缠，你也根本并不明白，你快将地图交出来吧，如果，我师叔知道地图落在你手上，她便不会对你那样客气了！”

我耸了耸肩，道：“她如今对我也未见得客气啊！我已经将地图交给了一位律师，我一死，他就可以将地图打开来看，然后，再和有关方面联络，老弟，我相信你一定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纳粹或日本皇军的宝藏有关，是隆美尔的宝藏，还是马来亚之虎山下奉文的宝藏？”

“是隆美尔——”他只讲了三个字，便没有再向下讲去。

然而，就是这三个字，已经够了，那是沙漠之狐隆美尔的宝藏！难怪数字如此之巨！

早几年，我的确曾跑了不少地方，到处按集资料，专门研究从古至今，尚未被人发掘出来的宝藏。这倒并不是“财迷心窍”，因为世上，的确有着不知多少财富，被埋藏在海底，或是地下，一个人，只要得到了其中极小的一部份，便可富冠全球：而这其中，又包括着探险、研究历史方面的种种活动，正是我的癖好。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最引人入胜的两宗宝藏，就是一“孤”一“虎”的两宗。因为那一“虎”的宝藏，我也有着一段异样的经历，但因为不在本文的范围之内，是以不去提它。

而沙漠之狐隆美尔的那批宝藏，乃是他掠夺非洲的战利品，其中有金条、金砖、贵重金属和球宝、钻石等，总值估计，达三亿美金之巨！

关于这一批宝藏的历史，我还想较详细地介绍一番。当一九四二年秋天，曾经横行北非的希特勒非洲兵团，已经开始失去优势，其时，英国蒙哥玛利元帅率领的联军，连挫德军。

隆美尔所率领的非洲兵团，自埃及溃退，逃往利比亚，兵团司令部则移驻突尼斯的比塞大港。

拾巧，艾森豪威尔率领的美军，又从阿尔及利亚登际，希特勒的这支非洲精锐部队，已处于腹背受敌面临被歼灭的不利境地，这时，是一九四三年五月。

希特勒在这时候，下了一道密令给隆美尔，令他排除万难，务必将非洲兵团所挠运的黄金宝物，运往可靠的地点，否则，便将之毁弃。根据联军方面，对于比塞大港来往船只调查的情报，发现有一艘海军船舰，任务不明，但是却配备着极强的炮火，偷偷离开比塞大港，突破联军的海上封锁，驶抵意大利北部的斯帕契尔港。

而再根据联军的情报，一九四三年十月十八日，天未黎明时，一艘小型的船只，在接受了那艘由比塞大港驶来的船只上的若干“货物”之后，便驶离了斯帕契尔，从此不知下落。

’而当希特勒的非洲兵团被击溃之后，那一批金条、宝物，并没有发现、而且，长时期以来，那些宝藏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踪迹可寻，因此有理由相信，就是那一艘小型的船只，担任了藏宝的任务。

我上面所叙述的简赂的经过，全是有根据的事实，绝不是杜撰的。事实上，。也曾有过不少人，到意大利去，想发现这批宝藏，但是却没有结果。

我将有关隆美尔宝藏的一切。迅速地重温了一遍，心头不由得跳得十分厉害。

黄俊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当真不肯么？”

我昂起头来：“我已然对你说过不止一次了！”才一讲完那句话，我突然，向黄俊推了过去，黄俊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而我则已然趁了这个机会，身形向外，疾掠而出，来到了围墙脚下，一提气，便已然跃出了围墙。

可是，我双足才一沾地，便见人影连闪，四个人已然将我围住。

我早知道，就此脱身，绝无如此容易，也早就料到，以黎明玫的才干论，耀当然应该科到我会趁此机会，从围墙中跳了出去。所以，我才一出围墙，门外便有四个人向我扑来一事，原是意料之中，我足尖占地，身形疾转，“呼呼呼呼”，连拍四掌，已将那四个人，一齐挡了开去！

就在这时候我只听得身后黄俊的一声呼喝，叫道：“卫先生，你会后悔的！”

我连头也不回，一连几个起伏，早已来到了路上，才回头看去，只见黎明玫娇躯晃动，已然从那幢洋房之中，掠了出来。

我明知即使没有其他帮手的话，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正在彷徨无计之际，一阵摩托车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

一辆电单车，正疾驰而至，我已然认出，车上正是我在警界中的朋友——格里逊警官，我扬了扬手，叫出了他的名字。

格里逊像惊讶我会在这里，他停下了车，这时候，黎明玫也已然来到了跟前。她的面上，毫不掩饰地现出极其沮丧的神色。

“格里逊，”我开门见山地说：“带我到市区去。”

“好啊！可是这位小姐……”他向黎明玫望了一眼，黎明玫立即道：“不要紧，我和卫斯理是熟朋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自然听得出黎明玫话中的意思，笑了一笑，道：“不错，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格里逊显然不知我们在谈些什么。而黎明玫手下的打手再多，我料她也不敢公然与警界人士为敌，她限瞧着我跨上了电单车的后座，绝尘而去。

一路上，我也绝口不向格里逊提起，刚才我死里逃生的事情。

我倒并不是不想将自己的发现，讲给警方知道，而是我认为，其中还有一些曲折的情形，在我未曾弄清楚之前，我绝不想先惊动警方。

同时，我决定不靠警方协助，而以我个人之力，先来跟这些天字一号匪徒斗一斗。

车到市区，我回到了自己的寓所，才一进门，我便发现衣物凌乱不堪，显然已遭到了搜索。我打了—个电话，吩咐我的经理，将机票送来，我也不去整理被翻乱了的物件，便取出贴肉放在身上，石菊所交给我的那两只尼龙袋来。

由于这两只尼龙袋中的一只，曾被“死神”拆开过的原故，因此；当我取出来的时候，石菊的那几张相，便联了出来。

我俯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拾了起来。

相片中的石菊，笑得那么地甜蜜，像是一朵即将开放的名种兰花般美，却又绝不庸俗。

将相片放回尼龙袋中，我拆开了另一个尼龙袋，防湿纸小心地包裹着，竟达七八层之外，一层一层地解了开来，里面所包的是一幅布。

那幅布是不规则形的，看情形，像是一件衬衫的下摆，仓淬之间被撕了下来的一样。而在布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我绝未料到，有关隆美尔宝藏的地图，竟是如此简陋！

但是唯其如此，更使人相信这幅地图的真实性，我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出那幅地图上所画的，是意大利附近，法属科西嘉岛。

当然，这幅地图，可能是由于在仓猝产，或者是不想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匆匆画成的，所以科西嘉岛的形状，几乎一点也不正确，但因为在它的旁边，有一个长靴形，所以略对世界地理有些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出，那就是拿破仑的故乡。

在地图上，文字并不多，只有巴斯契亚(stiz)、这个地名，而在巴斯契亚，和另一个小岛(那是尼尔巴岛)之间，有着一个黑点。在黑点旁边，写着一个德文字，译成中文，是“天堂在此”的意思。当然，是指，宝藏在此而言。

因为，如果有谁得到了这批宝藏的话，也根本不必等待死亡，就在生前，便可以生活在“天堂”之中了。就是那么一幅简陋的地图，我不明白何以“死神”看得如此之重！

因为，地图上面，并没有确切指出，藏宝的地点，究竟何在！

可是当我翻过来再看的时候，我便知道这幅地图，是确是重要无比的。

在那幅布的后面，以极其潦草的笔迹，抄着大段文字，字迹已然很模物了，用的文字是德文，我草草地看了一遍，那像是一段航海日志，不待我仔细看，我的经理人已然将机票送来了，我连忙将这一片布，再以防湿纸包好，藏在我长裤的一个特制的夹层之中。

我匆匆地换好衣股，由我的经理人驾车，将我送到机场，在机场只不过多等了十分钟，便已然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客机。

在机上，我放目向四周一看，见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于是大放宽心，舒适地伸直了腿，准备享受小半天的平静，可是，就在飞机将要起飞之前的一刹那，我的旁边，突然有人叫我！

我本来已然料到，黎明玫在道到了意料之外的失败以后，一定不肯就此甘休的。

所以，在赴机场途中在机场上，我全都细心地观察着四周围的人，而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上了飞机，前后左右，我也曾打量过，在我前面，是两个已上了年纪的欧洲人，在我后面，是一对频频向窗外挥手的年轻夫妇。

在我的旁边，是一个头上缠着头包的巴基斯坦人，一脸络腮胡子，显然没有追踪我的人，可是，就在我自鸣得意之际，我身旁的那个大胡子巴基斯坦人，却突然以低沉的、性感的女子声音，以最标准的中国国语，低声叫道：“卫先生！”

老实说，我的确是给“他”吓了一大跳，当我回过头去时，却又听得“他”以极其浓浊的声音，在向空中小姐招呼，霎时之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黎明玫！她不但化装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肤色黝黑、满脸胡顺的巴基斯坦人！这令得同样精于化装术的我，也不得不十分佩服！

因为，在我刚一进场的时候，就是这个“巴基斯坦”人，还曾经向我问过路，但是我在当时，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我定了定神，等她和空中小组搭汕完毕，也低声道：“黎小姐，如果我将你这脸胡子撕下来，机上的搭客，大概有好戏看了！”

黎明玫“格格”地低声笑了起来，道：“你不会的，卫先生，你没有化装，那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哼”地一声，道：“我堂堂正正到新加坡去，为什么要化装？”

黎明玫。喷”地一声，又用浓浊的声音道：“你太不友好了！”

我竭力思索，黎明玫为什么也要到新加坡去，是黄俊和媳讲明白了，那幅地图，正在我身上，是以她才要一刻不舍地跟随我么？

我在思潮起伏间，飞机已然升到了上空，我也决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去对付她，她昂着首，那神情，十足是一个男人。

化装术精奇，是技术问题，而她化装成一个巴基斯坦男人，神情却如此之像，这已然是艺术范围之内的事情了！

我们两人好一会不交谈，我才叹了一口气，道：“想到北太极门，一向以严正行侠，驰名于世，却出现了黎小姐这样的一位人物！”

黎明玫一听，突然“哈哈”扬声大笑起来，笑声极其粗豪，也含有极端愤慨的意味，引得全机的搭客，都向她望了过来。

当然，除了我以外，谁也不会知道，笑得如此无礼的，竟是一位美丽无匹的少妇，我听得她用巴基斯坦的土语骂道：“愿真神阿拉，降祸于他！”

“谁？”我不禁奇怪。她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位伪充行侠，沽名钓脊的畜牲。”我问道：“你是指你们的掌门人？”她低声道：“对了！”尽管她面上有着精奇的化装，但是却仍然掩不住她激动的神色！就好像是，那位北太极门掌门人，给她受了很大委屈，或是对她施以严重的迫害一般。

我早已料到，黎明玫会成了“死神”一个巢穴的主持人，其中一定有着极其曲折的原因。我想要弄明白这个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暂时不愿意向我老友格里逊讲出我的遭遇的原因——如果我讲了出来，格里逊是可以立上一件大功的，这正好报他救我之恩。

如今，我又听得她狠狠地谊咒北太极门的掌门人，而且，镇静老练如她那样的人，脸上竞也现出如此激动的神色，的确不能不使我十分惊讶。

我在十余岁的时侯，曾随着师执，去见过北太板门的掌门人。

他是一个十分方正的中年人，即使不由于他远播四海的侠名，见了他也会令得人肃然起敬。可是黎明攻却骂他是“畜牲”！

“黎小姐，”我低声问：“你这样恨你们的掌门人，就是你与死神为伍的原因？”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懒洋洋地回答着，忽然，又沉声道：“我要眼看他死在我的手中，只惜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连黄俊也不肯说！”讲到此处，忽然又顿了一顿，道：“卫先生，我说得太多了，我们毕竟是敌人！”

短短的几分钟内，她连用了三种不同的语气来说话，我可以想得到，黄俊既然连北太极门掌门人，近十数年来在什么地方隐居一事，都未曾向她说起，那么那份地图在我这里，他当然也不会提及。

黄俊倒不愧是一个硬汉于，我想，但是黎明玫跟我去新加坡，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赂一思索，就开门见山地这样问她。

她笑了一下，道：“卫先生，那么，你到新加坡去，又是为了什么？”

“我？我是为了救人。”我直截了当地说，从口袋中模出了石菊的相片，“我要救的就是她，你可认识她么？”黎明玫突然大失常态地一伸手，在我手中，抬过石菊的照片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停留在相片上，眼中的神色，是那样的难以形容，好一会，她才恢复了镇定，拾起头来问：“在死神手中的那个少女，就……就是她么？”

“就是她！”

“那你放心，死神的脾气我知道，如果她肯交出地图的话，死神是不会害死她的”黎明玫竭力装着镇定。

从她刚才凝视石菊相片的情形看来，我已然可以料定，她和石菊之间，一定有着极其不寻常的关系，而她对石菊安危的关怀，可能还在我之上！

这是我的一个绝佳的时机，如果我能够用巧纱的方法，使得黎明玫也参加营救石菊的工作的话，我成功的希望自然大大增加了！

我想了、想，便道：“我却和你的看法不一样，因为那少女———她叫石菊——早已将那份地图，交给了另一个人！”

为了达成我的妙计，使黎明玫能够协助我去营救石菊，因此我故意沉着语调说。果然，黎明玫的身子，突然一震，她手中的一杯咖啡，也洒了出来，空中小姐连忙来为她抹拭，她呆了好一会，才道：“交给你了？”

我如果承认了那份地图，已然由石菊交给了我，对于我自己来说，当然更增加了危险性，但对于营救石菊来说，却会顺利许多。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黎明玫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声也不出，我低声叫她，她也不应。我只得望着窗外。直到飞机降落，黎明玫仍然是一言不发。

等到我们两人，先后跨出飞机时，她才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道：“卫先生，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我立即道：“好，石菊是你的什么人？”

她出了机门，向机场上的人挥着手，低声道：“以后再说，你可答应帮我忙？”

我微微地弯了弯腰，道：“我当然答应。”

她快步地下了飞机，没有多久，我便失去了她的踪迹，但是我知道，不须多久，我一定可以再见到她的，我心头感到无比的高兴，因为她要我帮忙的事，也正是我要她帮忙的事，但如今她却反开口求我！

我更坚信她和石菊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而我正是利用了她和石菊的那种尚未明白的关系，使她反来求我的。

我叫了计程车，来到了一个旅馆中，那家旅馆，是我一个叔父辈开设的，在新加坡有着极其悠久的历史，几经改建，也已然成了第一流设备的酒店。

一路上，我再也不考虑有没有跟踪我的问题，到了酒店，洗了一个澡，睡一觉，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醒了过来，按铃叫人。

我要了一客丰盛的早餐。侍者又将一张纸条，交到了我的手勺，是十分清秀的字迹，并没有下款的称呼，只是写着：“别外出，下午一时，我来见你。”

我知道那字条，是黎明玫派人送来的，对于她得知我下榻酒店一事，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因为我在一出机场之际，便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一点，黎明玫准时而来。她穿着一件夹大衣，打扮得像个贵妇，但是她的脸色，却十分难看，她才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开门见山，道：“卫先生，我求你将那份地图交出来。”

“不能，”我回答得也直截了当，“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救出石菊。”

“石菊？”她像是梦呓似地，“她的名字，叫作石菊么？”

“是的，我再问一次，她是你的什么人？”．“她……她……”黎明玫一连讲了两个“她”字，突然流下了眼泪来。这样一个武功绝世，聪明绝顶的女英雄，竟然哭了起来。

她并没哭了多久，便抬起头来，道：“卫先生，如果你也想救她的话——我想是的——那末你应该接受我的办法，将地图交出来！”

老实说，当时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矛盾。但是我知道，我如果因为献图而救出了石菊的话，石菊是一定不会见谅我的，否则的话，在“死神号”游艇之上，她就不必冒着万险，把地图转交给我了。我要走一着险棋，要硬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救出来！

因此，我只是略一考虑，便仍然道：“黎小姐，你，我，我们两个人，难道还不能在‘死神’手中，救出一个人来么？”

黎明玫望了我半晌，‘道：“难道你愿意拿她的性命，去作赌博？”

我的心头，又为之震了一震，黎明玫的话，的确是言简意赅。我坚决不答应交出地图，严格来说，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主意。

因为我不想石菊恢复了自由之后而根我，骂我是懦夫！而就是为了这一点，要拿石菊的性命去作赌博，我岂不是自私之极？

黎明玫见我半响不语，轻轻地以她的纤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柔声道：“卫先生，请相信我，不论你怎样救她出险，但是绝不及我想救她的心情，来得迫切，因为，我……我是她的母亲！”

我一听黎明玫如此说法，心中不禁大是惊讶。

我虽然早已料到，黎明玫和石菊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关系，但是我只是猜想她们可能是姐妹，却未曾料到，她们竞是母女！

我呆了一呆，道：“你……是她母亲？可是你是那么地年轻！”

“唉——”黎明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我有一个女儿，连石菊也不知道她有我这样的一个母亲，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生她的，今年她也应该是十七岁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道：“我也老了。”

我连忙道：“你一点也不老！”这绝不是阿谀之词，事实上，黎明玫的确一点也不老，非但不老，而且正像是一朵开了一大半的花朵一样，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最美丽的时刻。

“谢谢你，卫先生，如今，你应该接受我的劝告了吧！”她充满了希望地说。

我的心倩斗争得很厉害，可是，纵使我能够克服自私心的话，我也不信在地图交到了“死神”的手中之后，石菊便能恢复自由了。

因此，我像是一个铁石心肠也似的人般地道：“不，我不同意你的办法。”

黎明玫眼中滴下了两颗老大的眼泪来，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道：“黎小姐，我们会将她救出来的！”

黎明玫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木然半晌，才道：“死神号在下午六时，可以到达新加坡。”

我立即迫问：“停在什么地方？我们要在‘死神’一上岸时，便出手救人！”

黎明玫自顾自地道：“靠码头的并不是‘死神号’，而是在近港口处，转换的另一艘游艇，四点半，我在酒店门口等你，那时，我将是一个苦力，你也最好化装一下。”我点了点头，道：“可以，我可以化装成一个小商人，是雇了苦力去挑货物的。”

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因为在码头里出现，就只有装成苦力和商人，到那里起货，才不启人疑窦。

黎明玫表示同意，站起了身来，我为她披上了大衣，她走到门口，忽然会过头来，问我：“你刚才为什么吻我的额角？”

我呆了一呆，显得极其攫尬，对于刚才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动，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并没有等我的回答，就廊然而出，我想出声将她叫住，但终于未曾开口。

第四部、江湖恩怨能人辈出

在酒店中，等到三点钟，我便开始化装，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然成了一个当地所能见到的一个小心拘谨、小本经营的商人。

我从酒店的太平梯下了楼，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准四点半，我来到了酒店门口，抬头一望间，不禁喝了一声彩，只见一个苦力，握着竹杠，竹杠上挑着一串麻绳，正在大酒店门口，踌躇不前。

那当然是黎明玫了，可是我却几乎不敢出叫她，因为她的化装，神情实在太像是一个真的苦力了！我在她的身旁走过，她粗声道：“先生，该走了！”我向她一笑，她却低声道：“别露出马脚来！”

我向四周围看了看，也难以辩明，是否另有人在跟随我们，我看来是和她并肩而行，但是却是她走前半步，便走了开去。。

新加坡我已然到过不止一次，可是黎明玫带我走的路，我却从来未走过。没有多久，我甚至不能辨明自己置身在那一个区域之中。

她带着我穿过了不少我从未到过的污秽的小巷，在那些小巷中，成群的儿童在污水沟上放着纸招船在游戏，五点钟，我们来到了较为僻静的地区，又过了十来分钟，我们已到了海边，那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几个苦力，正在码头上抽着烟，玩着纸牌。

在码头的附近，堆着不少货物，箱装的、箩装的都有，黎明玫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就在一大堆木箱旁边，坐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如果。死神号”依时到达的话，那末，还有四十分钟，好戏就应该可以上演了。

我以为这四十分钟，是极难消遣过去的，怎知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们刚一坐了下来，那群正在玩牌的苦力，便一起停下手，向我们望来，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的两个人，站了起来，向我们走了过来，黎明玫“啊”地一声，道：“卫先生，我们有一点小麻烦了。我忘了此地的苦力，是有着地盘的。”

那时，我也已然看出了情形不十分妙，那两个身高足在六尺左右的大汉；来到了我们的身边，便气势汹汹地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只得苦笑，道：“兄弟，有两箱货，等驳船来了，运回去。”那两人神态更是狞恶，大声喝道：“你为什么要带人来，坏我们的规矩？”他们一面说，一面撩拳捋臂，准备动手。

我向码头处一看，其余八九个大汉，也全都站了起来，那来到我们身边的两个人，分明便是头目了，我欠了欠身，站了起来，伸手在他们的肩头上，拍了一拍，道：“兄弟，有话慢慢说，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在向他们一拍之际，运上了五成暗劲，那两人想要不听话也不行。身不由主地坐了下来，瞪大着眼瞧着我，作声不得。

对于靠气力找生活的苦朋友，我绝不会不客气的，他们一坐下来，我就笑嘻嘻地道：“兄弟，不必紧张，只是一次，下次我们也不会来了！”

那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之间，神情骇然，站起身来，就奔了回去，和那站在码头上的七八人，交谈了几句，我只当刚才那一手，已然将他们镶住了，怎知片刻之间，总共十一个人，各自拿着竹杠子，又向我们，涌了过来！黎明玫低声道：“快！快！还有三十分钟，‘死神号’就要到了，我们要在三十分钟之内，将他们制服，否则就要误事了！”我也感到，在这样的紧急关头，我们不能节外生枝，我们两人，霍地站了起来，就在我们刚一站起的时候，忽然从一大堆木箱的缝中，一个穿着一套破西装，而且污秽的男子，满口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才一走出，身子一侧，在我的身上，撞了一下，我伸手一推，就将他踉跄推出七八步去。

只见他跌在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哼着“妹妹我爱你”，又步层倾斜，向外走了开去。因为那醉汉的一耽搁，十一个人，已然将我们二人，团团围住。我和黎明玫两人，当然没有将这十一个人，放在心上，但是我们的时间却不多了，而且我们又都没有意思去伤害他们，黎明攻低声道：“卫先生，将他们点了穴道，放在货物箱的夹缝中，就可以没有事了！”

我刚好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只听得那一群人，高声喝道：“打！”

十一条老粗的竹杠，已然呼呼挥动，向我们两人，压了下来。我们两人，身形展动，便“刷刷”地穿了出去，一反手，已然各自点了两人。然而，就在此际，我们听到了海面上，传来了阵阵的马达声，抬头一看间，“死神号”乘风破浪而至，照“死神号”的速度来看，五分钟之内，便可以靠岸了！它提早到达！我和黎明玫两人，心中俱皆大吃一惊，本来，“死神号”早到晚到，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如果今因为节外生枝，在我们未曾将那群大汉制服之间，“死神”上岸，便会立即惊觉！

我们互望了一眼，一个转身，不约而同，足尖起处，将被点中了穴道的四人的穴道，一起解开，那四个人一跃而起，他们的神情，显出他们刚才是如何倒地的，根本莫名其妙。我和黎明玫两人，迅速地靠近，“死神号”已然在开始泊岸，我心中已然有了应变之策，急道：“黎小姐，我们竭力将这场打斗，装作是普通的打斗，勉力抵抗！”黎明攻点了点头，立即笨拙地挥舞着竹杠，而我则双手抱着头，在人堆中乱窜乱避，当然，这样一来，我身上已然被竹杠子重重地击了十几下，我倒在地上，大声呻吟，瞥见“死神号”的甲板之上，已然出现了四个人，正跨上码头，向岸上走来。

我顺手捞起一块砖头，在自己的额角上，用力砸了一下，刚才已提了十几下竹杠子，全被我运劲将力道卸了开去，并末受伤，这一次，我自己砸自己，力道用得很大，额角立时破裂；血流披面，我的呻吟声，也更加来得大声，只见从“死神号”游艇上跨下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死神”！

他手中提着那柄特制的手杖装枪，仍然是西装毕挺，神情优雅，在他的身后，就是石菊！

石菊的神情，显得十分憔悴，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大汉，那两个大汉右手，全都插在袋中，有隆起的管状物，从袋中隐露。

他们一行四人，向前走来，黎明玫已然巧妙地将混战的场地，移到了田好拦住他们的去路。我也一连几个打滚，已然接近了他们。

尽管我自己伤了额角，而黎明玫也绝未露出她身怀武林绝技的情形，但是机警的“死神”，才将要接近我们时，却还是立即停了下来。

我一见时机已至，接连几个打滚，正是“就地十八滚”的身法，迅速地滚向监视石菊的那个大汉，同时，我已然握住了腰带的活扣。

我的那条腰带，全是白金丝缠成的，又软又重，是我的防身兵刃，我以极快的身法，一滚近了那两个大汉，“唰”地一声，挥出了白金带，一式“一箭双雕”，向那两个大汉的足部缠去。

那两个大汉，见我向他们滚来，正待抬腿要踢时，我那一式的精奥变化，已然展开，他们两人沉重的身躯，“砰砰”两声，跌倒在地，同时，他们裤袋中的手枪，也呼啸了起来。

由于他们是仰天跌倒的，两颗子弹，向天飞出，并未伤人，枪声一响，那群苦力呆了一呆，一声大叫，立即散开！而黎明玫也在此时，竹杠横挥，向“死神”疾扑了过来！

这一切，本来全是电光石火般，一刹那间，同时发生的事情；石菊在陡然之间，她已知道了情况发生了对她有利的变化、她身子连亿向后一退，不等那两个大汉翻身跃起，便以足跟打穴，重重地两下，击中了那两人胸前的“神堂穴。”

那两个大汉立时不能动弹，我一跃而起，正待去夺他们袋中的手枪时，却也听得“砰”地一声枪声，连忙回头看时，只见向“死神”扑了过去的黎明玫，左胸上鲜血殷然。

她已然被“死神”的手杖枪击中。而只有一条腿的“死神”，动作之灵活，当真是不可思议，刚才他将黎明玫击中的那下枪声甫起，他已然转过身来。

那表示，对自己的枪法，具有绝对的信心，根本不必去看一下，那枪是否击中！‘他一转过身来，枪口便已然对准了我！

我急智生，手伸处，已然抓起了一个大汉，向他疾扑了过去，一声枪响，子弹射入了那个大汉的身上，我向石菊叫道：“快逃！”

石菊的身形向旁疾闪了开去，我伏地再滚，已然来到了黎明玫的身边，“死神”的手杖点地，向石菊迫了上去，他们两人的身形，迅即为一堆一堆的大木箱所遮住，我也没有能力去兼顾石菊，一来到了黎明玫的身旁，便问道：“黎小姐，你——”

黎明玫挥了挥手，道：“你……去看石菊……”我将她扶了起来，道：“我相信她可以逃得脱的，你伤势怎么样？”

她闭上了眼睛，微微地喘着气。枪声连续三响，“死神号”中，又有几个人上岸来，但正在此际，警车的“呜呜”声，也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从“死神号”上来的那些人，一听得警车声，立时回到了船上，我只听得其中一个人，对准了手腕，慌忙地问道：“首领，怎么办？”

那自然是无线电通话器，“死神”只要在三公里之内，便可以听到他部下的请示，也可以发出指令。我当然没听到“死神”的回答，但是“死神号”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发动了马达，急驶了开去。警车越来越近，我连忙扶起了黎明玫，来到了木箱堆中，我找到了一只空木箱，立即和黎明玫两人，蹲在地上，将空木箱罩在我们的身上，低声道：“黎小姐，别出声！”

黎明玫点了点头，我趁警车尚未到达之前，用力撕开了她的上衣。

她微微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劳动。木箱之内，光线很暗，而她的右乳之上，鲜血泊泊，我的手抖得十分剧烈，我小心地撕开她的衣服，从裤袋中摸出一小瓶药来，向她的伤口处倒去，她痛得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这种急救法，是最有效的，但也是最痛苦的。

我对她能够忍住了而不出声这一点：心中实是异常的钦佩。

从木板缝中望出去，两辆警车，驰抵现场，但现场上已然一个人也没有了，警车上的警察，纷纷跃下如临大敌，搜索了一阵，幸而并没有发现我们，我看到一位警官，正在对着无线电报机，在向警局报告现场中的情形。

我小心地将黎明玫的创口扎好，以半件上衣，遮住了她的右乳，她也已然抹去了脸上的化装，依在我的怀中。

我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形，低声道：“黎小姐，警车一时半时，怕不会离开，你觉得怎样，我们要不要立即去找医生？”

她微闭着双眼，低声道：“不……不用，我……愿意靠……着你……”

我呆了一呆，将黎明玫抱得更紧一点，又轻轻的在她额角，吻了一下。她嘴角上，泛起了一个极其神奇，难以捉摸的微笑。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木箱之中，等到警车离去，但是黎明玫的呼吸，却渐渐地急促了起来。而更严重的，是她的身子，竟然微微地抽搐起来，如果再耽下去，她的伤势，更会恶化！

我忽然想起以前曾听人说起过一个故事。一个大盗，在枪战之中负伤，他可以有机会逃走、但是他估量在逃走之后的几个小时内，找不到医生，他便弃了战斗，警方便将他送入医院，在医院中伤势略愈，他便逃走了。我这时候，实在也逼得非要如此做，才能使黎明攻最快地置身子医务人员的照料之下。

虽然这样做，对我，对黎明玫，都会带来许多意料中的麻烦，但为了制黎明玫伤势的恶化，还是很值得的。

我将我的意思，小心地对黎明玫说了一遍，黎明玫摇头道：“不，卫，不要惊动警方。”

我着急道：“那你的伤势——”

她喘了一口气，道：“你可以顶着木箱，缓缓地退了开去，将我个人留在这里。”

她的话使我想起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这时候，天色已然昏暗了，我双臀略舒：将黎明玫抱起，以背脊顶着木箱，离地寸许，向后面慢慢地迟了开去，移动了两三丈，木箱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我连忙伏了下来。

只见两个警员，飞驰而至，手中的电筒，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直来到了木箱的旁边，东照西射，我趁他们背对我的时候，掀起木箱来，手伸处，已然将他们两人的软穴封住。”

对警员如此不敬，在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这倒并不是我自命什么正人君子；一点也不，对于有些钱多得不知怎样花用才好的人，我也曾“慷慨”地“帮助”他们花用一部份。

但是我总认为，每一个警员，都是以他们的生命的危险，在维护着社会的治安的，无论如何，总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是那一次，我实在是逼于无奈，所以只好出手，我连忙将他们两人，拉进了木箱，迅速地脱下了他们的制服，穿在自己和黎明玫的身上，扶着黎明玫，掀起了木箱，向外走了开去。

五分钟后，我们已然没有了危险，但黎明玫的伤势，似乎越来越不妙，她整个人，几乎已然全部压在我的身上，正在这时候，一辆计程车在旁驰过，司机停下车来，道：“要车？”我想到求之不得，立即打开车门。而就在打开门的一刹间我陡地想起，哪有司机向警员兜生意的道理？而我和黎明玫此际，正穿着警员的制服！

我立即想缩回手来，但是却已然慢了一步，从车子的行李箱中，跳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我认得是曾经为我疗伤的蔡博士，还有一个，身子极高，一副打手的身材，手中有枪：我僵在的士门前，蔡博士笑嘻嘻地道：“进去吧，首领等你们很久了！”

在枪口的威胁下，我无可奈何，扶着黎明玫，跨进了车厢！我本来以为，只要石菊能够逃脱的话，虽然黎明玫负了伤，但我们总算赢了。怎知我将“死神”估计得太低了，他的确是天才，我们输了！

如果连石菊也未曾逃脱的话，那么我们输得更惨，简直是一败涂地了：蔡博士坐在黎明玫的右侧，的士向前，疾驰而出，蔡博士为黎明玫把着脉搏，不住地摇头。此际，我虽然也已自落人手，但是我却只是关怀着黎明玫的伤势，我频频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蔡博士并不回答我，只是催司机：“快！快！”一面又自言自语道：“首领真是了不起，他怎么立即想到，会是你们两人？”

黎明玫紧闭双目；一言不发，她的右手，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在蔡博士的肩头上，猛地一拍，厉声道：“黎小姐的伤势怎么样？”蔡博士“哎”地一声，道：“不要紧，我们有着最现代的医药设备，但几天之内，她不宜受刺激，卫先生，你还是不要动租的好！”我听得黎明玫的伤势，没有生命危险，心中便放下了心，反正已知道逃不脱，也乐得先伸长了双腿，舒服地倚在车座上。

没有多久，车子便已来到了一问庙宇的面前，那是一间规模很小，门口也很破败的小庙，我不明白何以“死神”会拣了这样一个地方，来作他的总部。车子在庙门口停了下来，从庙中走出来了几个人，打开了车门，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着手枪，如果我想逃脱的话，这时候到还是有机会的。

但是不知怎地，我竞连一点逃走的意思也没有！

我不想逃，一则，是为了黎明玫伤得那样沉重，我不想她单独受“死神”的折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着这种伴随黎明玫受难的心情)，二则，石菊的下落未明，我也要去探个究竟。

两个大汉手枪指着我，两个大汉伴着黎明玫，向庙中走下，不一会，便穿过了庙殿，庙后有几间外表看来，十分污秽破败的平房，在正中一间的门口，已然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人。

那人站在门口的神情，极其优雅，一见到我，微微地弯了弯腰，道：“欢迎！欢迎！”

那是“死神”！他面上的神气，带着嘲弄，我踏前一步，道：“黎小姐受了重伤，这里能医治她的伤势么？”“死神”微微一笑，道：“卫先生，请你进来看一看，别盲目发脾气！”

他侧身一让，我一步跨了进去，才一跨进去，我便怔了一怔。

在我的想像之中，那几间平房，外表如此破败，里面当然也是一样的污秽，不料房子的里面，豪华得令人难以相信！四壁全都垂着紫红色天鹅绒的推帘，几只乳白色的沙发，和大理石的咖啡几，柔和的灯光，厚厚的地毯，比得上世界第一流的酒店！

“死神”在我跨进了房间之后，便道：“蔡博士，你先去看治黎小姐，她……绝不准死！其他人都出去，我要和卫先生单独谈谈！”那两个押在我后面的大汉，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死神”一伸手，道：“卫先生，请会。”我四面看了一看，坐了下来，道：“石菊呢？”

“死神”一笑，道：“她在隔壁——但是你不用叫，这里就算有炸弹爆炸，邻室也不会听到的！”我反手在墙上扣了扣，一听那种声音，我便知道在天鹅绒的后面，竟是铜壁！我冷冷地道：“你打算将她们怎样？”

“死神”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她们将怎样，事实上应该由你来决定！”

我望着他，并不开口。“死神”突然又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们三个人，虽然都在我的手中，但是你给我的打击之大，是我从来也未曾受过的！”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的语音显得更加低沉，又道：“明玫……她竟然……唉！”

我即使是白痴，这时候，也应该看出他的心意了，我当真想不到，像“死神”这样的一个强盗，在恋爱上竟是那样地绅土式的！

显然，他一直在爱着黎明玫，但只怕也从来未曾对黎明玫吐露过他的心事，如今，黎明玫竞和我在一齐反对他，“重大的打击”，当然是指这件事而言！

当下我摇摇头道：“你错了，我怎有这个能力使黎小姐反对你？”

“死神”的身子猛地欠了一欠，道：“谁？那是谁？”我沉声道：“石菊！”“死神”立即道：“胡说，石菊根本没有和明玫见过面！”我“哈哈”地大笑起来，道：“我不相信你真的会那样愚蠢！”

“死神”呆了一呆，眼眉紧蹙着，过了一会，以探询的声音问道：“她们……她们是姐妹？”

“不。是母女！”我干脆回答他。“母女！”“死神”的手杖在地毯一点，整个人跳了起来，激动地在室内来回地走着，喃喃地道：“是母女？不！不可能！”他又转过头来，狠狠地道：“你胡说！”

我只是冷冷地望着他，这时候，我算是第一次看明白了“死神”的面目！他面上的肌肉扭曲着，金丝边的眼镜，也在微微地抖动，那是一个典型的匪徒的脸！可是没有多久，他脸上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道：“那么她的丈夫是谁？”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详细，但石菊的确是她的女儿，你难道看不出她们之间，是多么相似么？”“死神”颓然地坐了下来，道：“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早就应该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道：“关心则乱，‘死神’先生，你心中其乱如麻了！”“死神”突然抬起头来，道：“不对，卫先生，我们不谈这些，那份地图，你快交出来吧！”

他开门见山，陡地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他镇定地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知道，如果地图真的在银行的保险箱中，黎明玫至少应该知道我绝不会害石菊的，你们想救石菊，我就知道石菊说谎，面那份地图，卫先生，我被你们瞒过了一次，但我相信，此际它一定在你的身上，我不想和你动粗，你快点交出来吧：他话说得那样彻底，我不禁无话可答！

“死神”又道：“卫先生，你不能要求你在各方面都胜利的，快将地图交出来，你们三个人，我可以绝对保证安全。”

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三个人恢复自由，而以一幅地图去作交换，虽然那幅地图关系着三亿美金的宝藏，但和三个人的生命相比，当然是生命重要！

我想了片刻，道：“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是你总应该知道，我原不是地图的主人！”

“死神”冷冷地道：“卫先生，你再拖延下去我要动粗了！”他站了起来，伸手拉开了一幅天鹅绒的帷帘，在帷帘之后，直挺挺地站着四个人。那四个人一望便知是西洋拳击的好手。

“死神”又踱向另一幅墙，又拉开了一幅帷帘，又有四个人贴墙而立，那四人中，我倒有三个是相识的，那三个人，身材甚是瘦削，但却是东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武林中人，提起“唐门伏虎掌”，很少有人不知道的，在唐氏三兄弟旁边，是一个死样怪气的汉子，但是我不必看其他，只看他微微鼓荡的太阳穴，，便知此人内家气功，已臻火候！本来，我还想站了起来，但一见那八个人，我便放弃了抵抗的主意。我面上竭力装着镇定道：“不错，地图是在我这里，但是你猜会带在身上么？”

“死神”冷冷一笑，向那八个人一挥手，八个人便一齐踏出了两步，我厉声喝道：“唐老大，你们想与我为难么？”唐氏三兄弟猛地一怔，我已然打横逸了出去，冲向那四名西洋拳的好手。

那四人拳风呼呼，已然各自向我击出了一拳，这四个人，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真气充塞间，那四拳一齐击在我的身上，但是我一俯身间，双手连抓，已然抓住了两人的脚聒，将他们两人，直提了起来，一个转身，正待将那两人，向“死神”直碰了过去之际，陡然之间，我觉得左腰际，一阵劲风，袭了过来！

这一股劲风，使我立即知道，那是一流高手向我突袭，我连忙左手一沉，想以被我提住的那个大汉，去将他挡住时，突然之间，那股劲风，竟然已移到了我的右腰！对方的变招，如此快疾，确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还待闪避时，胸前“砰砰”又中了两拳，向下蹲了下去，在那时候，我已然看清，向我偷袭的，正是那个死样怪气的汉子！

我身子虽然软了下来，但是抵抗能力仍然在，我百忙之中，只见“死神”悠闲地点上了一支雪茄，那死样怪气的汉子，就在我身旁，我装着已然完全不能动弹的神气，那汉子一伸手，向我肩头抓来，我眼看他手将要搭到了我的肩头，倏地出手，向他的脉门抓去。

这一抓，我自以为神出鬼没，对方万难逃避得去，但是，那汉子的武功之高，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就在我一抓向他抓出之际，他手一缩，竞反向我脉门抓了过来！出手如风，我的脉门已然为他抓住，整个人身不由主地被他提了起来！而那四个大汉，则在我刚一被他提之际，各自在我的腹部、背部、击出了几拳！

我脉门被制，势难运气消力，那四拳击得我跟前金星乱冒、几乎昏了过去！

那四个西洋拳的高手，将我当作练拳的沙袋一样，四拳一过，此进被退，竟又是四拳，我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出，趁着其中一人，离得我较近时；举起腿来，便向他的小腹踢去！

那人杀猪也似地叫了一声，捧住小腹，满头大汗，痛得在地上打滚，其余三人一见同伴吃了亏，更是大怒，狂吼一声，又待挥拳袭来。

我心中知道三拳如果再被击中的话，只怕我立即便要昏了过去，正当我想要出言请“死神”制止他们行凶之际，“死神”已然挥动了手杖，喝道：“住手！”那三个大汉连忙退了开去，那个阴阳怪气的汉于，一声冷笑，一抖手，将我摔向五六尺开外的沙发上。

我简直像是软瘫在沙发上一样，除了喘气之外，别无动作。

“死神”冷冷地道：“卫先生，那幅地图，你该可以交出来了！”

我停了好了会，才道：“如果我将地图交了出来，我们三个人，是否可以自由？”

“死神”的面上，又泛过了一丝十分痛苦的神情，道：“可以。”当然，我知道“死神”实际上，是不肯那么轻易地放过我们的，但目前如果有自由，则我们和他之间，便又可以见一个长短。他得到了地图之后，当然要到科西嘉附近去的，我们可以到那里再和他周旋，这比无意义地保存地图好得多——而且，在眼前的情形之下，地图根本是无法再保存下去的，它虽然放在我内衫的夹层袋中，但“死神”将我击昏之后，什么东西搜不出来？

我那时只是后悔为什么不将地图后面的那些文字，仔细地看一看，如今当然是没有机会了。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好，我可以将地图交给你，但你至少先要让石菊和黎明玫两人，在我的面前，得到自由。”

“死神”面上毫无表情地望了我半晌，才回头吩咐道：“请黎小姐和石小姐！”

一个大汉应声而出，没有多久，石菊已然在两个人的指押下，走了进来，他一见到了我，先是讶然，继是忿怒，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瞧我。

“石小姐，”我叫了她一声。

“哼，”她只是从鼻子之中，冷笑了一声，算是回答。

“石小姐，”我委婉地说：“你和黎小姐两人，先离开这儿，她受了伤，要你照顾。”

石菊倏地转过头来，眼中怒火四射，停在我的身上，忽然，她“呸”地一声，向我啐了一口，一眼便可以看出，她对我实是鄙夷之极！”

我连忙道：“石小姐，你——”她立即道：“别说了，我以为你是可以托付的人，谁叫我瞎了眼睛？”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死神”笑了一下，问我：“卫无生，你认为石小姐怎样才是自由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将她送到××酒店，取到司理的信，她就是自由了。”那酒店，就是我住的那家，司理是我的好友。

“死神”道：“完全可以照办，先送石小姐出去！”两个大汉，又押着石菊向外走左，来到了门口，石菊突然转过头来，狠狠地骂道：“懦夫！”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石菊的责骂，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是却给了我沉重的打击，我是懦夫么？我自问绝对不是：但石菊因为我要救她，而骂我是懦夫！

等我再睁开眼来时，黎明玫坐在转轮椅上，被蔡博士推了进来。

她的面色，十分苍白，眼中也是了无神采，垂着头，见了我，才抬起头来。

我望着“死神”．他虽然在竭力镇定，但是也掩饰不了他内心的激荡。

“明玫，”“死神”最先开口：“我们之间的合作，算是完了。”

黎明玫牵动了嘴角，笑了一下，道：“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合作过！”

“死神”转过头去，“哈哈”一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但愿你早日恢复健康，蔡博士，将她送到市内最好的医生那里去。”

黎明玫的面上，现出了惊讶之神色，突然向我望来，道：“你——”

我耸了耸肩，道：“黎小姐，你先离开这里再说。”黎明玫嘴唇牵动，像是要对我说些什么，但是却终于未曾说出来。

我转过头去，不想再说话，黎明玫又被推了出去，室中静默着，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大汉已经带来了酒店经理的信，而一个知名的医生的收费单据，也证明黎明玫已然脱离了“死神”的魔掌。

在这半个小时中，我调匀真气，身上的酸痛已然走了七八分，我向那阴阳怪气的汉子，望了一眼，道：“这位朋友是谁？”

那汉于懒懒地道：“不敢，在下姓邵，名清泉。”我一听“邵清泉”三字，不由得吃了一惊，道：“原来就是七十二路鹰爪法的唯一传人么？”

邵清泉面上神色，仍是懒洋洋地，道：“不敢，刚才这一抓，便是一式‘苍鹰搏兔’！”我听出他言语之中，大有讥讽之意，便转头过去，向“死神”道：“阁下确能揽致奇才异能之士，连邵先生也为阁下所用！刚才我败在邵先生手下，但等一会，还希望向邵清泉先生一人，单独地讨教一下！”

我向邵清泉挑战，但是却向“死神”提出，当然是故意瞧不起他，邵清泉面色，显得十分恼怒，刚才，我败在邵清泉的手下，固然是以寡敌众之故，但是邵清泉所擅，七十二路鹰爪法，也确是非同小可的武功，这一路武功，起自明末，一直只是单传，到了近代，除了邵清泉一人之外，再无人识。武林相传，三湘大侠柳森严，生平只服一个，那便是邵清泉的叔父。

邵清泉的叔父没有儿子，是以才将七十二路鹰爪法传了给他，他与他单独对敌，实也无必胜把握！“死神”笑道：“你先将地图交了出来再说！”我伸手入长裤的密袋之内，将尼龙袋取了出来，交给了“死神”，“死神”接过来，才一看之下，面色立时为之一变！

“死神”的面色，在陡然之间，变得如此之难看，令我也感到莫名其妙，我连忙仔细向他所拿着的尼龙袋一看，连我自己，也不禁为之骇然！本来，那尼龙袋之内，还有油纸包着地图，但是此际，却换了红纸。尚未及待我弄明白是怎样一回事，“死神”面色，更是盛怒，抛开了尼龙袋，抽出那红纸来，我只瞧见那红纸之上，有几行字写着，“死神”看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死神”喜怒无常，更令得我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只听得他道：“卫先生，你终朝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去哩！”我连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死神”将那一叠红纸，向我抛了过来，我接在手中一看，也不禁呆了。

只见那红纸上写着两行字，道：“放得巧妙，难避我目，信手取来，且买三日之醉，勿怪！勿怪！”下面并没有署名，却画着一个七只手的人，我呆了半晌，陡然之际，想起在码头时，从木箱中歪斜走出，在我身上撞了一下的那个醉汉来。

我一想起了那个醉汉，不由得“霍”地站起，顿足失声道：“神偷钱七手！”

“死神”笑声不绝，回头向唐氏三杰道：“快去找钱七手，问他要多少钱！”

我又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江湖之上，卧虎藏龙，能人之多，确是不可想像，我不但败在“死神”的手中！而藏得那么妥贴，自以为万元一失的地图，被人以空空妙手偷去，却还一点不知！

其实，如果我肯细心一点的话，应该想到那醉汉向我的一撞，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但是当时，我怎能想得到名驰大江南北，窃术已到六十三铃的神钱七手，也会在新加坡？

钱七手的名字，我相信如果曾经在京、沪一带，吃过扒手饭的朋友，一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这一类朋友，有一些还在活动，有一些已经“退休”了)。他是自从前清雍正年间，汉口扒手的大龙头，孟阿三之后的唯一扒手天才。孟阿三的程度，据说达到六十六铃！

我不得不解释一下，所谓“铃”，类似日本柔道的“段”，是判别一个扒手功夫高低的准绳，其来源是这样的：扒手在初学扒窃艺术的时候——扒窃是一种艺术，不但要心细、胆大、眼明、手快，而更主要的还是要巧妙地转移人家的注意力，绝不是简单的事——是先向一个木头人下手的。

这个木头人全身的关节，和活人一样，是活动的，木头人挂在半空，穿着和常人一样的衣服，在木头人上挂着铜铃，从一枚铃起，一直挂到六十三枚铃，而伸手在木头人的衣服内取物，没有一只铃会相碰而出声，这种程度，便是“六十三铃。”一般的扒手，能有五铃、六铃的程度，已然是十分了起的了。我自己因为兴越问题，曾经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练过一个时期，不过到七铃为止，便再无进境了。当时因为节外生枝，我显得十分尴尬，不知是否会因此而令得“死神”改变主意！“死神”却满不在乎地道：“卫先生，你也可以走了！钱七手不知道他所扒的东西，价值如此之高，我可以到手的！”

当“死神”讲这几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唐氏三杰的长辈，和我的几个师长，颇有渊源，是以刚才经我一喝，他们三人，便没有参加对我的围殴，如果我立即离击，实在仍有可能将地图追回手中的！”

一想及此，我心头不禁一阵紧张，正待返身而出时，邵清泉已然道：“朋友，就这样走了么？”

我怔了一怔，道：“以后有机会，再向邵先生领教！”邵清泉冷笑了两声，我已然走出了屋于，几个箭步间，已然出了那庙宇的正门。

我虽然已经暂时脱离了“死神”的魔爪，但是我自知处境极端危险。

但是我绝不放弃和“死神”的斗争！在庙旁，有一株极高大的金风树，庙前人很冷清，我三手两脚，便爬到了树上。

我静静地等着，希望唐氏三兄弟带着神偷钱七手经过之际，我有便宜可拣。

在树上，我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日头正中，尚幸这庙宇之前，极其冷清，我才不至于被人发觉。正在我肚子又咕噜噜乱叫之际，我看到有四个人，向庙宇门口，走了过来。

那三个穿着唐装的，我一看便认出他们是唐氏兄弟，而另一个，唐老大和唐老二分两边扶着他，却是神不知鬼不觉，以几乎难以想像的手法，偷了我地图的神偷钱七！

我身子一耸，正想跃下去时，他们四人，已然来到了树下。我仔细一看，不禁怔了一怔，神偷钱七醉得人事不省，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讲些什么，如果不是有两个人扶着他，他早已跌倒在地上了！

我心知唐氏三兄弟一定未曾在钱七的口中，得到任何信息，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心念再转，我已然定下了以一敲三的对策，就在唐老三走在前面，已然走过了我栖身的那棵金凤树之际，我一运劲，已然折了一根树技在手。

然后，手一松，整个身子，便向下疾沉了下去，我在下沉之际，双腿微曲，待到唐老二和唐老大，觉出头顶风生，有人突击之际，我双膝早已重重地撞在他的背上，那一撞，令得他连声都未出，便自昏了过去，唐老二连忙松开了钱七手，进指如戟，向我腰际点到，我左脚着地，右脚疾飞而起，使了半式“鸳鸯铁腿”，唐老二正被我踢中下颚！

他下颚骨被我一脚踢得脱了臼，作声不得，向后退去，我手中树枝扬起，已然点中了他腰际的软穴，而唐老三一个转身，看到了这等情形，不向我迎来，却立即向庙中扑了过去！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真气未曾料到唐老三会不与我对敌，而如果被他逃回庙中的话，我的计划，便算是完了：当下我连忙足尖一点，追了上去，举腿便扫，唐老三反手拍出了一掌，事已至此，不行险着，焉能取胜？我身子向后一俯，唐老三的那一掌，已然“卟”地一声，击在我的肩头！

本来，他这一掌，是无论如何击不中我的，但是我却送上给他打！

果然，唐老三一掌将我击中，他也是大感意外，不由得呆了一呆。

我拼却提上一掌，要求的就是他这一呆！就在他一呆之际，我反手便已然扣住了他的脉门，紧接着，弃了手中的树技，在他的脑后，轻轻拍了一掌，他“脑户穴”受震，立时昏了过去！

我将唐氏三杰，相继击倒，一个转身，挟起了神偷钱七手便走！驰出了十来丈，才将钱七手放了下来，扶着他召了的士，回到了酒店。

当然，我知”死神”可以知道，唐氏三杰的被袭，是我的杰作，而我回酒店来，似乎是十分不智的事，但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嘱咐关羽在华容道上点起烟火，引曹操杀来，就是这个道理，“死神”未必料到我会回酒店去的，因为我原来就是栖身子这个酒店的！他可能发动所有的爪牙，满星洲搜寻我的下落，但一定到最后，才想这家酒店！而到他想到的时候，我们只怕已然远走高飞了！

我来到了酒店门口，将钱七手从太平梯扶了上去，打开了我的房门。

我所住的是一间套房，我将烂醉如泥的钱七手放倒在沙发上，向浴室走去，可是浴室的门，竞然下着锭！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道：“谁在里面？”问了两声，并未有人回答，我正待撞了进去时，却听得浴室的门，“得”地一声，打了开来，我定晴看时，只见石菊，裹着大毛巾，正洗完了澡！

我倒未曾想到石菊竟然未走！

石菊见到了我，神情也十分惊讶，但是惊讶的神情，立即为羞涩所代眷，将身子一缩，道：“是你”“是我，懦夫！”我仍然心是有气。

她红着脸，道：“你能将衣服，递一递给我？”我走进房中，将她脱在房中的衣服，一股脑儿地抓了起来，掷了给她。

石菊将浴室的门关上，不一会，又走了出来，向钱七手看了一眼，道：“他是谁？”

我将钱七手扶了起来，向浴室中走去，道：“那幅地图在何处，只有他知道！”

石菊奇道：“那怎么会？”

我将钱七手放在浴缸中，扭开了花洒，冷水没头没脑地淋在他的身上，钱七手左右闪避着，不一会，便大叫着坐了起来，抖了抖头，道：“这算什么？”

我又将他提了出来，道：“钱七手，你可还认得我么？”

钱七手定着眼，向我瞧了一会，突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拍，道：“认得！认得！”我连忙退了一步，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嘻嘻笑着，摊开手来，我的一只皮包，已然在他的掌心！

这一下犹如魔术般的盗窃手法，令得石菊大为惊讶，我回头道：“石小姐，你明白了？”石菊的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道：“我明白了，卫大哥，我……错怪了你！”我反倒笑了出来，道：“石小姐，我并没有错怪你的意思！”

石菊抬起头来，水灵灵的眼珠望着我，好半晌不说话，我也不禁给她望得有些情迷意乱起来，但不知怎么，在那时候，我却忽然又想起了黎明玫来！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在钱七手的手中，接过了皮包，道：“七叔，我从小就久仰了，我的师父，扬州疯丐，和你也有些渊源的！”

钱七手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倒很对不起了！”我立即道：“闲话少说，你取去的东西呢？”钱七手道：“那东西，我……脱手了！”

我不禁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你已经出手了？卖了多少钱？”

钱七手从口袋中模出了几张一百元面额的美金来，数了一数，道：“七百美金，卖得不错吧！”我和石菊两人听了，相顾失色。

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当真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我顿了顿足，道：“你将东西卖给谁了？”钱七手摇头道：“卫先生，你知道我们的规矩，那是不能说的、我取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得很，但那些破布，未必有什么用处，七百美金，我给了你吧！”

我几乎是在大声叫嚷：“破布，没有用处？你这傻瓜，这破布上，关系着三亿美金！可以令你住在金子铸成的房子中！”

钱七手显然吓得呆了，他的嘴辰颤抖着，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第五部、藏宝图的波折

我将他推倒在床上，面色铁青，石菊向我摆了摆手，走向前去，道：“七叔，那些东西，你卖给谁了，快说出来吧！”

钱七手瞪大着眼睛，一声不出，石菊叹了一口气，道：“七叔，你如果不讲出来，我只怕活不了，你救救我吧！”

钱七手呆了半晌，才道：“那些东西，卖给一个外国人了！”我连忙问道：“那外国人是怎样的？钱七手道：“我也不很详细，看他的样子，像是游客，我在街边，将袋拆了开来，正在细看间，那外国人从对面马路穿了过来，将他口袋中的美金，全都取了出来，取过了那块破布，便走了开去，我几乎当他是神经病！”

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那外国人是什么样子的？”

钱七手昂起头来，想了一想，道：“大约四二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限睛三角，很凶，嗅，是了，他手臂上，像是刺过花之后，又除去，有着很难看的疤痕！”

“得了，”我挥了挥手：“你去吧，你可得小心些，‘死神’正在找你哩！”

钱七手的面色微变，道：“也是为了这件事么？”我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呆了半晌，就走了出去，石菊连忙问我：“卫先生，我们怎么办？”

我在屋内踱着方步，并不回答。

石菊又问道：“卫先生——”我站定了脚步，道：“石小姐，我们先要去找这个外国人！他手臂上有着刺过字又除去的痕迹，我疑心他以前是德国的秘密警察，更可能就是当年曾经参加藏宝的人！”

石菊像是怀疑地望着我，显然，她以为我的论断，太缺乏根据。

但是我作出这样的推论，倒不是偶然的。因为根据钱七手的叙述，那个“外国游客”，是在对街走过来，向他购买那幅地图的。

他如果不是深知那幅地图的来历的人，这样的一片破布，只怕送给他也不要！

这个“外国游客”，是当年参加藏宝的一份子，说不定他正是得到了线索，知道这幅地图，流落到了远东，因此才特地前来寻找的！

我本来想问一问，当年隆美尔的宝藏地图，如何会到得石菊他们的手中，但我知道这其中，一定包含着一个极其曲折的故事，时间不许可我们在酒店中长耽下去，我匆匆地收拾了一下应用的东西，道：“石小姐，我们先去见你的母亲再说！”

石菊听了，猛地震了一震，道：“我妈在新加坡么？”

我顺口答道：“是，她是和我一起搭飞机来星加坡的，在码头上救你，被死神一枪打中，受了伤的就是她！”石菊摇了摇头，道：“卫先生，你别和我开玩笑。”我不禁怔了一怔，道：“谁和你开玩笑？”

石菊立即道：“我妈还在西康，不要说她绝不会出来，就算出来，她也无法在码头上和人动手，她双腿早已风瘫了！”

我呆了一会，立即想起黎明玫的话来，黎明玫曾说：“连她也不知道有我这样的一个母亲！”

我连忙问道：“石小姐，你说的是谁？”石菊莫名其妙，道：“是我妈啊！”我又紧问一句：“那令尊又是什么人？”

石菊道：“你还不知道么？我爹就是石轩亭。”

“石轩亭！”我几乎叫了出来，“就是北太极门的掌门人？”

石菊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看了看手表，我们离开“死神”的大本营，已然将近一个小时了，我们必须及早离开这里。

我连忙道：“石小姐，闲话少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一个人！”石菊问道：“那你刚才说什么我的母亲，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道：“你见到了那个人，就可以明白了！”石菊满面疑惑之色，我和他两个人，从酒店的后门，走了出去，没有多久，已经来到了那著名的医生的医务所中。这里并不是一个医院，而是一所很雅致的三层小洋房，每一层，只有一张病床。

我走了进去，向询问处的护士，问起黎明玫来，那护士却回答道：“没有这个人。”

我着实吃了一惊，道：“她来这里，还不到两个小时！”那护士笑了笑，道：“我们这里三个病人，全是男性的！”

我连忙取出这个医务所的收费单据来，道：“这就是，曾经来过这里的证据！”那护士看了一眼，笑道：“这种单据，我们以前发现，一个性蔡的医生曾用来作弊，以后我们就不用了！”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石菊是送到了酒店，但黎明玫，只怕压根儿未曾出过“死神”的巢穴，一切全是蔡博士的把戏！

我不禁呆在询问处的窗口，不知怎么才好。直到石菊轻轻地推了推我，我才勉强向那位护士，笑了一笑，走了出来。

石菊一面和我走出去，一面问道：“卫先生，你刚才提起黎明玫的名字，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我道：“你知道她一点什么？”

石菊的面上，现出一个不屑的神色，道：“她是一个叛徒！”

我立即道：“那是谁告诉你的？”石菊道：“北太极门中人，全都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道：“不论你说她是什么，我定要设法救她出来！”

石菊突然地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来望着我，好一会，她才低声道：“她……对你那么重要？”

我呆了一呆，和黎明玫在一起的情形，一幕一幕，涌上我的心头，石菊的话，我觉得非常难以回答，那就像黎明改问我：“你为什么吻我？”的时候一样。

我在荒岛上和石菊相遇，对她的印象，一直很深，但不知怎地，在见到了黎明玫之后，石菊的印象，便被黎明玫所代替了！

我的思路被石菊的话打断，她的声音很大，道：“卫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哩！”

我“嗅”地一声，道：“你说什么？”

石菊一直望着我，好一会她才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说什么。”

陡然之间，我明白了石菊的心意！少女的心事，本来是最难料的，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料到了石菊的心意！如果不是我又认识了黎明玫的话，我此际一定会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大家无言相对，但事实却比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更能交换心意。

但是黎明玫……我一想起了她，就觉得心头一阵烦乱，我只是装着不懂，道：“你不必去冒这个险了！”

石菊的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时，我们正走在一条颇为冷僻的道路上，我连忙加快脚步，穿出了这条马路，才道：“我要再回到死神那里去！”石菊呆了半晌，道：“你要去，我和你一齐去！要不然，谁也别去！”

我想不到石菊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忙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地图还在那个‘外国游客’的身上，你难道就不设法找到他，去取回来么？”石菊苦笑了一下，道：“不管它，如今，你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你要讨厌我的话，我还是一样。”

我望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你去了，多一个人危险，实在是非常愚蠢的事情！”石菊幽幽地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十分愚蠢的！”

我听了她这句语含双关的话，反倒变成了无话可说，我们默默地向前走着，这时，已然是午夜时分了，突然，我看到钱七手迎面走了过来，他塞了一张字条在我的手中，又匆匆走了开去。

我对着路灯，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死神在椰林夜总会，那外国人也在！”

我将字条递给了石菊，石菊连亿道：“我们去！”这时，我们又经过了一条僻静的街道，突然之间，石菊停住了脚步。

我正想问她为什么时，连我自己，也陡地停了下来，在前面的一支路好，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上面，有着一个人！

也就是说，在电灯柱上，正有一个人伏着，在等着我们！

我们两人，并没有停留多久，我诈作取出了一支烟，点着了火，我们暗中使一个眼色，各自会意，仍然继续向前走去。

我们才走出了丈许，便来到了那条电灯柱的下面，就在这时，陡然之间，觉出头顶生出了阵劲风，我们两人，早已有了准备，劲风甫生，我们两人，已然一齐向外跨出了两步，果然一个人正在半空，我们立即各自向他，发出了一掌！

这一下，我们将计就计，这两掌去势极快，那人凌空一个翻身，向后倒去，我们又立即赶前一步，第二掌又已击出！

那人躲开了我的第一掌，第二掌却再也躲不过去，“砰砰”两声，击得他身子向外，疾翻了出去。但是那人的身手，却是异常地矫捷，只见他身子一倒地，手在地上一按，又已站直！

对着灯光，我停睛一看间，便嘿嘿冷笑，道：“我当暗施偷袭的是谁，原来是邵朋友！”

邵清泉满面怒容，道：“以二敌一，算是什么好汉！”我立即狠狠的回敬他：“以八敌一，才是好汉哩！”邵清泉向前跨出两步，我向石菊一挥手，道：“石小姐，你让开！”

石菊后退了几步，道：“卫先生，我们可必节外生枝？”

我并未回头，只是道：“你千万别加入动手！”邵清泉趁我正是讲话之际，身形一矮，已然向前面直掠了过来！

我早巳看出他眼珠乱动，其意不善，他才一向前掠出，五指如钩，向我腰际抓到之际，我一拧腰间，避开了他的一，当头一掌，击了下去，同时，左脚一伸一勾，袭向他的下盘！

邵清泉也确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我这一掌一勾合使，称之为“上天入地”，乃是极其精奥的招式，但邵清泉在一个翻身间，竟然已避了开去，五指收合间，反抓我右手的手腕！

这一下变化，充分显示了七十二路鹰爪法的妙处，变招迅疾，出手狠辣，只要稍为退后一刻，他便立即可以由守而攻，反败为胜！

我的心知若是不施妙着，难以取胜，更难以报刚才的一败之仇，因此早已有了准备，邵清泉一抓才抓到，我陡然之间，身形一矮！

我身形在这样的时间，突然向下一矮，看来是极为不智的，邵清泉在略一扬手问，便可以抓住我的肩头，但我也正是要他如此！

果然，我身子才一向下蹲去，肩头上一阵剧痛，已然被邵清泉抓住！

但也就在邵清泉得意的笑声，刚一出口之际，我双手已然一齐重重击在他的胸腹之上！

这两掌，我因为恨他为虎作张，实是武林的败类，因此用的力道也十分重，邵清泉笑声未毕，便自闷哼一声，身子连摇间，五指松了开来，向下“砰”地倒了下去，面色惨白，道：“好……好……”

我拍了拍双手，道：“没有什么不好的，你想要找我，不妨来椰林夜总会，你的主子，也在那里！”我说着，作了一个极其鄙夷不屑的神情，便和石菊走了开去，由得他在地上呻吟。

石菊和我走了三四分钟，才开口道：“刚才，我几乎以为你要输了！”

我听出在这句极其普通的话中，石菊实在是蕴藏着极其浓厚的感情，我只得仍然装作不知道，顺口答道：“那绝不至于！”

石菊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多久，我们已然来到了椰林夜总会的门口。

才到门口，我便看到唐氏三杰，正在附近巡逻，他们三人一见了我，显然地吃了一惊，但不等他们有任何行动，我已然快步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道：“不必慌，我正是去见你们主人的！”

唐氏三杰面有难色，唐老二嚅嚅道：“卫……大哥，我们也是不得已！”

“哼，”我冷笑了一声，“别解释，你们喜欢作什么，与我什么相干？”

唐老二“唉”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是我们自己不好，我们在一家俱乐部赌输了，欠下了他的钱，现在，越陷越深了！”

我听出他们三人，实是天良未泯，和“死神”在一起，干罪恶的勾当，也不是他们的本意，我想了一想，低声问道：“黎小姐在什么地方，你们可知道么？”唐氏三兄弟摇了摇头。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膊，道：“我以后或许有请你们帮忙的地方！”他们三人一齐道：“我们一定效劳！”我退了开来，挽住石菊的手臂，像是一对情侣那样地跨进了椰林夜总会。夜总会内的光线很暗，客人也很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死神”在什么地方。

我刚想站定脚步，观察一下时，夜总会的领班，已经来到了我们的面麓，很有礼貌地说：“卫先生，石小姐，那位先生，请你们过去！”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向领班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远离舞池的一张桌子上，“死神”靠着椅背，正在优闲地喷着烟圈。

在他的两旁，坐着两个打手，我立即向前走去，石菊跟在我的后面，我们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死神”微微地笑着，道：“卫先生，幸而我保留了一张皇牌！”

我冷冷地道：“无耻之徒，你那张皇牌，更其无耻！”“死神”颔了颔首，道：“说得对，这世界，要活下去，就得无耻些，你卫先生何尝不然？”

我霍地站了起来，“死神”冷静地道：“卫先生，我知道你不会在公共场所动武，更不会不顾及黎小姐的安全的！”

我望了他半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是我终于隐忍了下去。又坐了下来。

“死神”仍然保持着他那种优雅的微笑，道：“卫先生和石小姐来到这里当然是又见过钱七手了？这扒手，他到也有‘商业道德’，绝不肯将地图的去处，讲给我听，但是我相信他是已经讲给你们听了的？”

“没有。”我毫不考虑地回答。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石菊突然以她那清脆的嗓音，十分坚决地回答，道：“是的！”

我立即回过头去望着她，她却绝不望我。“死神”哈哈一笑，道：“有趣，石小姐究竟是主人，我是应该问石小姐的！”

石菊冷冷地道：“你说得对！”“死神”的身子欠了欠：“那地图在什么地方？”

石菊冷冷地道：“你得先告诉我，黎明玫小姐在什么地方！”“死神”仰起了头，徐徐地喷着香烟，并不回答，这时候，乐队奏起了近乎疯狂的摇摆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忘了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有灵有性的人也似地扭动着他们因为扭动而显得丑恶之极的躯体。

我在思索着对策，思索着何以石菊竟会立即承认，她知道地图的下落。

到了乐曲奏得最疯狂的时候，“死神”才道：“石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黎小姐在那里，我便告诉你要知道的事情！”

“死神”的面色很阴沉，道：“石小姐，你叫我如何去相信一个曾经撤过一次谎的人，而这人又是年轻美丽的小姐呢？”

石菊美丽的脸庞，立即红了起来，呆了半晌，才道：“你这次可以相信我：““死神”道：“凭什么？”石菊望了我一眼，道：“因为他爱黎小姐，所以……所以……我们必须将黎小姐救出来！”

霎时之间，我已然完全明白石菊的意思了，这个成熟得太过分了些的少女！

我早已听出，在我提到黎明玫的时候，她都有那样难以言喻的幽怨。我也早已看出，石菊对我，已然产生了少女式的，幻想多于现实的那种感情。

如今，她显然是将自己，假设了一个三角恋爱的局面，又将自己当做一出爱情悲剧的主角，而此际，她分明是在进行着“伟大”的行为！

我不禁为着石菊的行动，而感到啼笑皆非，不等“死神”回答，便道：“石小姐，你别胡思乱想了！”石菊道：“我正是不再胡思乱想，是以才这样的。”我提高了声音：“你没有了地图，如何交代？”石菊突然尖笑了两声，道：“卫先生，要是你没有了黎小姐的话，又怎样？”

我还想再说什么，“死神”已然挥手道：“不必争了，石小姐，你要的人，很安全，伤势也有进展，你提的条件，我无法答应。”

“死神”在讲这几句话的时候，显得他的神态，十分疲倦。

讲完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手支额，道：“石小姐，你可以相信我，我刚才还向她，道出了我藏在心中，多年来想讲而未讲的话，我向她求婚，她也已经答应我了。”

我一听得这句话，顿时怒气上冲，“叭”地一掌，击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酒瓶酒杯，全都跳了起来，“乒乓”声中，成了碎片！

夜总会中，所有的人，全都转过头，向我们这一桌上望来。

我大声地叫道：“胡说！”

“死神”并不理会我，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对奔了过来的两个侍者说：这位先生醉了，将他送回家去吧！”两个侍者向我走了过来，我双臂一振间，他们已然向外直跌了出去！

人众中传来妇女的尖叫声，和有人高叫“快报警”的声音。本来，我最不愿意将自己和警方联系在一起，但此际，我却不顾一切地掀翻了桌子，向“死神”扑了过去！“死神”的一条腿虽然是木腿，但是他的行动，却十分灵活，在我一向他扦出之际，他身子向后一缩，已然避了开去。

而那两个打手，则在此际，向我迎了上来。我只觉眼前人影幢幢，但我事实上，什么人也看不清，只是依稀看到黎明玫的倩影，但是她又离得我那么远，我必须冲过隔离着我们的许多人，才能来到她的面前。我拼命地挥动着拳头。将拦在我面前的人，纷纷击倒，我根本认不清他们是谁，我只是痛击着在我周围的人，我已然在半疯狂的状态之中，但在那时候，我心底深处，却很明白。明白石菊刚才所讲的，并没有错，我的确对黎明玫有异样的感情！

没有多久，警车的“呜呜”声，和警笛的“哗哗”声，已然传了过来，而我仍然没有走避的意思，我将夜总会中的阵设，一件一件地捣烂着，直到突然有人，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在我的后颈上，重重地击了一下，我才整个人软了下来！

这时候，尖叫声，警笛声，已然乱成一片，而我才发现，眼前漆也似黑，夜总合中，本来已是十分黯淡的灯光，已然全都熄灭了！

我还想挣扎，但是却被人紧紧地拿住了腰间的软穴，向外迅速地拖去，没有多久，眼前已然有了亮光。

我仔细一看，我已然被一个人抓着，从夜总侍的边门处，才发现将我抓住拖了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石菊！

我腰间的软穴，被她紧紧地抓住，想要挣也挣不脱，我只得大声地叫道：“放开我！”

石菊冷冷地道：“你还想惹麻烦么，你？你和我，都不是受警方欢迎的物！”我狠狠地道；“快放开我，不管什么麻烦，都是由我来承当的，你算是什么？来干涉我的行动？”

在谈谈的路灯照耀下，我见到石菊的脸色“唰”地变得异样的苍白！

我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我也知道，我的话是刺伤了她的心，但是那时候，我已然什么都顾不得了，我要找到“死神”，我要见黎明玫，问她，“死神”所说的，是否是事实！

石菊的身形，陡地停了下来，她木然地望着我，抓住我腰际的五指，也不由自主地一松，我一觉出腰际一松，立即一个转身，又反向椰林夜总会扑了过去，但是我只向前扑出了一步，背后“当”地一声，如同被千斤重的铁锤，击了一下一样，跟前金星乱冒，身形一晃间，便已然跌倒在地！

在我将倒未倒之际，我心知这一击，如此沉重，如果不是内家功力，极有火候的人，绝难发出，而这条小巷之中，除了石菊以外，又别无旁人，也就是说，这一击，是她所发的！

我想要大声叫嚷，喝问她为什么对我这样的重手，但是一句话未曾叫出来，我已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等到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的光线，十分黯淡。

我仔细看了一看，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只小艇之上，而那只小艇，却在海面荡漾着！在心中陡地吃了一惊。想要欠身坐起来，但霎时之间、我呆住了！艇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身旁，石菊正坐在一叠麻袋上。她双手托着面腮，眼光对准了我，但是看她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望着我，月光和海水的反光，使我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她秀丽的脸颊，也看清她正大颗大阳地向下跌着眼泪，好一会，她才略赂动了一下，道：“卫……大哥，你恨我么？”

我回头一看，新加坡的灯火，已然离得很远，我的正向大海飘去！

我着实吃了一惊，道：“石菊，你想作什么？”石菊叹了一口气，道：不作什么，我只想清醒一下！”我一俯身，抢过船桨，将小艇向新加坡划去，石菊又幽幽地道：“卫大哥，我……我在你的心中，当真一点地位也没有么？”我用力地划着桨，并不去回答她，石菊又一字不漏地问了一遍。

我仍然划着桨．但却答道：“石小姐。你还年轻，你会遇到爱称的人的！石菊突然冷笑了几声，笑声十分冷峻，道：“当然有爱我的人，不知多少人，对我讲尽了甜言蜜语，但转眼之间，就什么都忘了！”

我听出她的语意之中，似有所指，我立即想起了她和黄俊，在那荒岛上见面的情形来，我立即道：“石小姐，你根本未曾爱过黄俊，何必为此多生伤感呢？”石菊道：“可是我现在，的确爱上一个人了！”

我咽了口唾沫，回过头来，道：“石小姐，你听我说，我现在需要帮助，更需要你的帮助，你肯不肯帮助我？”

石菊凝视了我半响，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向另一柄船桨一指，道：“那你就先用这捅桨，将小艇快些划近岸去！”

“去救黎明玫？”她的声调十分由怨。

“是的，去救她，不但对我重要，对你也重要，她是你的母亲！”

石菊陡然地呆住了，她失常地大笑起来，笑声又陡然地中止，道：“我已然答应帮助你了，你不必再说什么神话的！”

她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虽然仍然带着笑容，但是却又流下泪来！”

我不再多说什么，此时多说，也是枉然的。我和石菊两人，用力地划着桨，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然上了岸，这时候，已然是凌晨四时了。

一上了岸冷清清地，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向一辆汽车奔去，一掌击破了车窗玻璃，将车窗门打开，钻进了车厢，石菊紧跟了进来，我以汽车百合匙打着了火，一踏油门，车子便向前疾驰而出！

驶出了没有多远，我已然认得了道路，汽车风驰电掣，在转弯的时候，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几分钟后，我们已然停在那破庙前面。

我和石菊，跃下了汽车，身形一隐，已然隐在庙墙之下。我低声道：“我们一见人，便夺枪！”

石菊点了点头，足尖点处，我们两人，便已然翻过了庙墙，一连几个起伏，已然来到了那儿间外表破败的屋子面前。

我一到屋前，便狠狠一拳，向大门击出！

我已然知道这间屋子是有铜板作为墙壁的，一拳之力，可能不能震动分毫，我之所以出拳击向大门，完全是想惊动“死神”！

可是，我这一拳，却未曾击中任何实物：大门在我拳出如风之际，打了开来！一拳击空，用的力道太大，一个踉跄，扑了过去，百忙之间，我只觉得眼前一亮，身旁一个人影，我也不及去考虑其它，反手一抓，便已然将那人抓住！

同时，我已然看到那人，腰际有一柄佩枪，我以极快的手法，将他腰际的佩枪，摘了下来，将那人推出丈许，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就在那时候，我听得身后，石菊“叼”地叫了一声，而我也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我呆住了！整个地呆住了！

屋内的布置陈设，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沙发上，墙角上，也坐满了人，但是却并不是我想像之中的“死神”和他的同党。

屋中坐的、站的，全是皮靴发亮，制服煌然，全副配备的警官和警察！而我刚才，正是从一个警察的腰际，夺下了一枝手枪。

我呆了半晌，将枪抛在地毯上，回头看时，身后已然全被警察围住。

我向石菊苦笑了一下，一个警官向他的属下，挥了挥手，我和石菊两人，被拥上了警车。我们两人一点也没有反抗，因为反抗也没有用处。

警官起初以为我们是“死神”的同党，因为警方在夜总会出事之后不久，突然接到密告，道出了“死神”活动的大本营，因此，大批高明警官，将附近包围得水泄不通，而我和石菊两人，却恰在此际，去自投罗网！

我当然知道，那去告密的，就是“死神”自己。这个大本营，“死神”

虽然花了不少心血去布置，但是在我到过以后，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他毅然舍弃这个大本营，而给我惹来麻烦，是聪明之极的举动！

依靠了我的有名望的律师的保释，我总算没有被当作是“死神”的同党来判罪。

但是，“擅自驾驶他人汽车”一罪，却是逃不了的，交保候审，被判罚款，警方仍然相信我和“死神”有着不寻常的纠葛，便衣探员徘徊在酒店的周围。我和石菊两人，足足有一个星期不得自由行动。

在这一个星期中，我们什么事也不能做：不能追寻“死神”的下落，不能追寻那个“外国游客”的下落，只是因在酒店之中。

“死神”这一手花招之妙，直到如今，我回想起来，也不禁佩服。

在这一个星期中，我只是不断地在室中，来回地踱着方步，而石菊，则只是坐在屋角的一张沙发上，用她那么忧郁的大眼睛，向我望着。

我们两人，很少说话，简直是不交谈，等到我和她，一齐从法庭中出来之后，回到酒店，我已然计划展开新的行动，我们准备分头行事，由我去探索“死神”的行踪(我相信他仍在新加坡)，而由石菊去寻访那个“外国游客”(如果他还没有离开新加坡的话)。

我们刚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两位高级警官，忽然陪着一个头发已然灰白，有着钢铁一样眼珠的外国人，到酒店来找我。

那两个高级警官，正是在“死神”的大本营中，将我送上警车的那两个，他们很客气，尤其是那个外国人，一见我，就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虽然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高级警官介绍了那中年人的身份，我不由得心中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一位在国际管察组织中，有着极高地位的人，他的地位之高，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他不是在国际警察中担任重要职务的话，他足可以出任一个大国的警察总监之职。我当然不便说出他的真姓名，我不妨称他为纳尔逊先生。

纳尔逊先生开门见山：“卫先生，国际警方，希望你的帮助！”

我考虑了没有多久，在目前的情形下，我的确也需要和警方合作，因为这对于使我能和黎明玫谋面一事有利。我于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纳尔逊先生又道：“现在，我们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远在意大利的着名凶党黑手党，也已然和‘死神’取得了联络，卫先生，你能告诉我吗？”

我一听得“死神”已然和“黑手党”取得了联络，不由得吃了一惊。

“黑手党”是意大利最大的匪徒组织，“死神”和黑手党联络，当然和宝藏有关！

我正想回答时，却看到石菊站了起来，走向窗口，她的脚步声很奇特，那是康巴人的鼓语：绝不能说！我只得道：“我不知道！”

纳尔逊先生的眼睛中，闪耀着精钢也似坚强的光辉，道：“卫先生，你知道的！”

他的态度，令得我十分不满，我重复了一句，道：“我不知道。”

纳尔逊先生雄了摊手，道：“好，还有一些私人问题，不知道卫先生肯不肯回答？”

我打醒了精神，道：“请说。”

纳尔逊先生道：“你和‘死神’的纠葛，究竟是因何而起的？”

我沉吟未答间，他已然又道：“金钱？女人？还是为了正义？”

在讲到“为了正义”这四个字时，他的态度，很明显地是在嘲弄！我站了起来，道：“很抱歉，我都没有办法回答！先生，‘死神’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可有情报么？”

纳尔逊先生摇了摇头，道：“卫先生，你和我们抱不合作的态度，我们当然也没有法子和你合作！”

好厉害的人物！我心中暗道。纳尔逊和那两个警官，站了起来，准备告辞，我踏前一步，低声道：“如果我想见你，怎样和你联络？”

纳尔逊向那两个警官一指，道：“你可以先找他们，再找我！”

我弯腰送客，他们走了之后，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本来，我以为可以得到黎明玫的下落，但这个希望，又落空了！

我怔怔地坐着，脑中一片空白，一点计策也没有！

石菊轻轻地来到了我的身边，道：“卫大哥，如果尽我们两人的力量，尚不能找到黎明玫下落的话，我答应你将我们和死神争执，是为了隆美尔宝藏这件事，讲给纳尔逊听。”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也是没有用的，纳尔逊他们，一样不知道死神的下落。”

石菊道：“那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到意大利去，在宝藏附近的地方，等着他们！”我一听她的话，立即一跃而起！

到意大利去！这是最好的主意！不论有没有宝藏地图，一切想要得到宝藏的人，都将会不约而同地在意大利集合！

第六部、黑手党的加入

“你有护照么？”我立即问。

“有，”石菊答道：“我有尼泊尔的护照。”“我们立即去订机票，到意大利去！”我几乎是叫了出来！

当然，我并不是放弃和黎明玫谋面的意图，而是我想到。“死神”定免不了意大利之行，而不管“死神”和黎明玫之间的事，是否如“死神”所言，“死神”一定会带着黎明玫一齐去的。

我相信“死神”是在胡说，黎明玫绝不会答应嫁给他的，而“死神”想要控制黎明攻，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要控制黎明玫，便必须将黎明玫带在身边！

接下来的两天中，我们仍悉心查访“死神”和那个得到了宝图的“外国游客”的下落，但是却一无所得。在我们行动间，好几次发现有人跟踪。

跟踪我们的人，是“死神”手下，还是纳尔逊派出的，我们也不得而知。

我们订好了飞往罗马的机票，这是一个无法秘密的行程，我们索性不加任何化装。便到了机场。

在候机室中，石菊显得十分激动，她低声道：“卫大哥，如果我们在争夺之中，终于得到了宝藏的话，我还要请你帮忙，帮我运回去。”

那时候，我根本不去考虑石菊他们，也就是为数甚多的北太极门弟子，是隐居在什么地方，更不考虑他们要了那么巨大的一笔宝藏，有什么用处，立即就答应了下来，我只是问道，“那幅藏宝地图，是如何会到你们手中的？”

石菊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我有一个师叔，早年参加了苏联红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隶属于最早攻入柏林的那连人中。这张宝图，是他和一个秘密警察官长，肉搏之后得到的，事隔多年，他才回到中国来。你知道，那时候，中国的情形。已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我爹带着门下弟子，一直向南移，到了那个山谷之中，定居了下来。起先，我们之间没有人取出来，也没有人识得那地图下的德文，后来，我和黄俊，到印度去求学，学了德文，才知道究竟，爹最先派黄俊去意大利，但是他去了将近一年，仍是一点信息也没有，我才又出了山谷，却不知怎地。风声已然泄露，我为‘死神，追踪，又在那荒岛中，遇到了他！”

她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了一停。

我心中不禁大是狐疑，道：“照这样的情形看来，宝藏应该已然被发现了！”

石菊睁大眼睛望着我，我将我发现黄俊，将一颗一颗钻石，抛入海中豹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石菊道：“那一袋钻石，已然落入了‘死神’的手中，黄俊如果已然发现了宝藏，他……莫非是戏弄我们？”

我想了一想，道：“那倒也不，因为他也急于要得到藏宝地图！”我们两人商议了片刻，不得要领。扩音机中，已然在催促我们人间；我和石菊站了起来，走向闸口。正当我们两人排除进闸之际，突然有—个人，塞了一封信在我手中！

那人一将信塞到我的手中，便立即在入众之中消失不见了，我虽然立即抬起头来寻找他，但是却也已然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呆了一呆，连忙和石菊两人，退出了行列，将信封撕开，只见信笺写着两行娟秀字迹：“卫，不要到意大利，不要去，无论如何不要去。”

我的手不禁簌簌地发抖，石菊也已然看到了信的内容，她一声不出。

好一会，闸口已然没有人了，空中小姐在等着我们两人。

“我将信捏成了一团，挽着石菊的手臂，大踏步进入了闸口！

黎明玫的信中，虽然只是短短的几行字，但是词意之恳切，令得我几乎不想上飞机。然而这封信，一定是几日前已然写好了的，这时候，“死神”和黎明玫，一定不在新加坡了！

这是“死神”要留我在新加坡的一着棋子！

我当时，以为自己的估计，是绝对准确的，事后，证明了我估计的错误，事后的事，我自然会详细地记述下来，此处不说。

三天之后，我和石菊，已然由罗马辗转到了科西嘉岛的北端，巴斯契亚镇上。

巴斯契亚镇是一个渔港，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法国经济的复兴，可以说很快，但是在科西嘉岛上，却是不容易见到，这个小镇，显得十分贫困和乏味。

我们一到，便以一个搜集海洋生物标本的中国学者，和他的女秘书的姿态，在镇中心一家唤做“银鱼”的旅馆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在罗马订购的最新型的潜水工具，也已然运到了。

一连两天，我和石菊，只是在沿海观察地形，并且，租妥了一艘性能十分好的快艇。两天来，我们似乎没有发现有什么人也对宝藏发生兴趣。

巴斯契亚镇上，也似乎都知道来了两个对海洋生物有兴趣的中国人。

第三天，正是我们准备出海一行，根据我对藏宝图所留下的印象，到那附近去考察一番的日子。但是在前一晚上，却发生了事故。

那一天晚上，晚饭之后，我和石菊两人，步出小镇，沿着公路，慢慢地踱着，我们无心欣赏美丽的落日余晖，只是讨论着明日出海的行动。

突然问，两辆摩托车，飞快地在我们的身旁掠过，并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两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科西嘉人，跃下摩托车，向我们走来。

我和石菊连忙站定，那两人来到了我们的面前，开了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其中一个向石菊吹了一下口哨。

“先生们，”我以法语说：“有什么指教？”

那两人转向我望来，其中一个道：“我们是马非亚的人，你知道么？”

我从来也未曾到过巴斯契亚，也不知道“马非亚”是什么人。

当下，我只是沉住了气，道：“马非亚是什么人？”那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道：“来到了巴斯契亚，却不知道马非亚是什么人？马非亚是可以令得体在海底休息上几年的人！”

我报以一笑，道：“先生，这算是恐吓么？”

大约是我的态度，出奇的镇定，这两个大汉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石菊只是微笑地望着他们，他们的面色，突然又变得十分狞厉，狠狠地道：“马非亚是大亨，你们知道不？他要你们去见他！”

“大亨？”我双手交叉，体态优闲，“什么样的大亨，像阿尔卡那样的？”

那两个大汉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那样地恼怒，拳头疾挥，一拳击向我的下颔，一拳击向我的小肚。我一直在微笑着，这样的打手，怎会放在我的眼中？我伸手在一个大汉的肘部“尺泽穴”，轻轻一弹，那人的手臂，突然一弯，“砰”地一拳，已然击在他同伴的面颊之上，将那人击得一个踉跄！

那人的口中，爆出一连串最粗俗的骂人话，瞪着打他的同伴，另一人则不知所措地睁大着眼睛，我仍然微笑着，道：“马非亚在什么地方，他既然找到了我，我也很想见他。”

那两个大汉怒吼一声，重又凶猛地向我扑了过来。这一次，我只是身子向前一冲，在他们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左右双手，在他们的腰际一抓，那两人便杀猪也似地大叫起来，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

这一下，他们腰间的软穴，被我重重地提了一下，跌倒在地之后，一时之间，哪里爬得起来，我一俯身，在他们的后袋中，抽出了两柄利斧，将锋利的斧口，在他们的眼前，晃了一晃，道：“马非亚在什么地方，快说！”

那两个大汉喘着气，道：“就在银鱼旅店的后巷，你一去，就可以找到到！”

我用了三成力道，又在他们两人身上，踢了几脚，和石菊两人，跨上他们的摩托车，转头向镇上驰去，没有多久，已来到了银鱼旅店的后巷。

银鱼旅店的后巷，是一条十分污秽的小巷，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在玩着滚硬币的游戏。

有一个穿花恤衫，留长发的小阿飞，口中含着一枝香烟，一见到我们：他便震动了一下。我连忙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手掌一翻，“啪”地一声：已然打了他一下耳光，将他口中的香姻，打得直飞了开去，喝道：“马非亚在什么地方？”

那小阿飞显然是吓呆了，整个身子，竟然软了下来，我提住了他的胸口，不令他跌倒，他只是伸手向后面指了一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手一松，任由他滚向墙角，将刚才夺来的两柄利斧，握在手中，向那小阿飞所指的门口走去，一脚踢开了门，冲了进去。

那地方，可能是一个旧的货仓，电灯光并不十分强列，几只木箱上，放着不少空酒瓶，空气中也弥漫着劣等威士忌的气味，几个女人正在尖叫，十来个大汉正在哄笑着。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因为我的突然闻进去，而静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调转头来，望着我和石菊，我大声问：“谁是马非亚？”

“我！”一个大汉一挥手，摔开了他怀中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汉，身高两公尺，面上的神情，那样的凶狠，显然他是这个小镇上的地头蛇：我踏前了一步，双手齐扬，手中的两柄利斧，已然疾飞了出去！

这一手，马非亚显然未曾料到，他呆了一呆，“叭叭”两声，那两柄利斧，已然掠过了他的颊边，陷在身后的木箱上！

马非亚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好一会，他才敢动一动，我冷冷地道：“依派了两个饭桶来找我们，我们来了：有什么事？”

马非亚面色缓了过来，但是刚才那两柄贴着他脸颊飞过的利斧、却在他心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致令得他讲话的时候，语音也在发颤，他道：“有人要见你，罗马来的！”

我冷笑了一下，道：“谁？凯撒大帝么？”

马非亚竭力定了定神，道：“中国人，等一会你就知道没有那么好的兴致来开玩笑了！”

我倏地踏前一步。他猛地挥拳，向我击来，但是我身形一矮间，已然一拳击中了他的肚子，他痛得面色焦黄，低下身去，我照他下颔，又是一拳，这一拳，又令得他身子站直，我笑道：“阿尔卡邦马非亚，罗马来的人在哪里？”

我的话才说完，左首一扇门打了开来，一个冷静的声音，传了出来，道：“我在这里！”

一听得那声音，我便怔了一怔，那声音是这样地冷，只听声音，便知道他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人物！我一挥手，将马非亚挥开，转过身去，只死在那门旁，站着一个身材才我差不多高下的瘦汉子。

那瘦子穿着最流行、剪裁合体、质料上乘的西装。面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冷淡坚定，右手不断地在挥动着一条金表链。

“我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教授和美丽的秘书，我们来谈谈如何？”

那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是一个老练的匪徒，见过世面的匪徒：这种匪徒，和马非亚这种，只凭着一百八十磅的身体，和两只拳头在小地方称王道霸的小毛贼，是绝对不同的！

我向石菊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齐向他走了过去，马非亚和他手下，还想跟在我们的后面。但是却被那人制止了。

我们来到了门前。那人侧身一让，让我们走了进去，我们跨进了一间房间，房中放着两张钢铸的写字台，另有一个口衔雪茄，带着黑眼镜的汉子，正在独自玩着扑克游戏。

这个人对于我们的进来像是根本未曾觉察到一样，连头也不拾起来！

室内的光线，同样地也不很明亮，那人又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面。

但是那人的身形，那种像严石一样的姿态，却给我以一个很熟悉的印象。陡然之间，我知道他们的身份！那在玩牌的、和那个召我们进来的人，手上全都戴着丝质的黑手套！

这当然是戴手套的季节，但是却不是戴丝质黑手套的季节！

这两个人，全是“黑手党”！意大利最大的黑社会组织中的人物！科西嘉虽然是法国的领土，但是在黑社会方面，却一直是意大利的范围！

那瘦汉子仍用他那冰冷的声音道：“请坐！请坐！”我和石菊，坐了下来，那人又道：“两位的名字，我已然知道了，我们都不是绅士，用不着等别人来介绍，我叫尼里——石头心尼里，这位是——”他指了指正是玩牌的人，道：“是范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认识的范朋！”

石头心尼里的话讲完之后，室中静了半晌。“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认识的范朋”，照中国人的说法，可以译作“六亲不认”范朋，范朋和尼里，这两个正是“黑手党”的首领！

这时候，我也注意到了，范朋和尼里的丝质手套近腕部份，有状几道金线，像将军制服袖口上的金线一样，是表示他们的地位的！

我知道我已然陷入了一个圈套之中。是范朋和尼里到了巴斯契亚镇，但是却以小毛贼马非亚出面，由两个饭桶来请我们！

静默持续着，只有“六亲不认”范朋“簌簌”的发牌声，我竭力使自己的面色，维持镇定，甚至还看了一下。

我道：“范朋范朋，你到巴斯契亚来，不见得是为了玩‘通五关’的吧！”

“六亲不认”范朋仍然不出声，只自顾自地派着牌，尼里也只是在一旁，阴侧侧地笑着。

我感到心中怒火在上升，但是我仍然竭力按奈着，但石菊却已然忍不住了，她欠了欠身，手略略一扬，我听得极其轻微的“嗤”地一声，一丝银光，闪了一闪，紧接着，只见范朋从椅上直跳了起来，连他脸上的黑眼镜，也跌倒在地。

他左手捧着右手，在他右手的手腕上，刺着一枚长约寸约的银针！他狠狠地向我们望来，我和石菊，看到了他的这一副狼狈相，和他刚才那个装模作样的情形一比，不由得都大笑起来。

在我们的笑声中，“叭”地一声，范朋一掌拍在台上，唱道：“闭嘴！”

我看到他面肉在抖动着，心中显然是怒到极点，立即向石菊使了一个眼色，石菊倏地站了起来，已然闪身来到尼里的身旁。

我也从椅上一跃而起，来到尼里的面前，双手按在桌上，隔着桌子，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约莫有两分钟之久，我才一伸手，将他面前的扑克牌，取了过来，洗了洗牌，道：“好了，有什么事？”

范朋的面色很难看：“中国人，你想和黑手党碰一碰么？”我加重了语气：“什么事！”

“快离开巴斯契亚：“他几乎是在怒吼。

我拽过了一张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向四面看了一看，石菊正站在尼里的身旁，但是尼里的神态，十分优闲。

在窗口处，我发现不少人影，这些人，都笔直地站着，我毫不怀疑窗外至少有两架手提机枪，是准备对付我们的。我将手中的纸牌，向范朋的面前一推，道：“你发牌吧！”

他怒道：“作什么？”我冷冷一笑：“我输了，就走；我赢了，你走！”

范朋“哈哈”地大笑起来，我用力一掌，击在桌上，那下巨响，打断了他的笑声，他拿起了扑克牌，发一张给我，又发了一张给他自己。

那两张牌是明的，他的一张是七，我的一张是九。然后他又发了两张牌，那两张牌是暗的。

我当然不会有兴致在这种情形之下赌博，我只是藉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给自己造成脱身的机会，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底牌，也是一张九！

我已然有了九一对。将牌放下，我道：“范朋，我们下什么注？”范朋喷着烟，道：“由得你！”我摸出一张美金旅行支票，票额是一千美金，放在桌上，范朋笑了一下，向尼里作了一个手势。

尼里向前走来，石菊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范朋向桌上一指，道：“一千美金。”

尼里“唰唰”地数着钞票，放在桌上，我突然站了起来，一手将钱和支票，攫了过来，范朋一下口哨。尼里转过身，想向外逃去，但是我一伸手，已然隔桌子抓住了范朋，将他直提了过来，石菊五指如钩，也已然紧紧地扼住了尼里的后颈。

“哗啦”声中。玻璃被打碎了，手提机枪从破窗中伸了进来。

我提着范朋，向外走了几步，道：“范朋，你是识得你自己的，叫他们放枪吧！”

范朋用力想挣脱我的掌握。但是他怎能挣得脱？他狠狠地道：“和我作对，你是在走向坟墓！”我冷冷地道：“范朋，和死神合作，你才是走向坟墓！”

范朋像是因为我突然道出了他的秘密，而震动了一下，我也不与他多说什么，拉着他便向门口走去，石菊押着尼里，跟在我的后面。

当我们出现在仓库中的时候，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我回头对石菊道：“你押着尼里，到‘银鱼’去，将潜水用具，都堆在他的身上，叫他负着，到码头来找我，我们今晚就出海。”

石菊点了点头，我们出了仓库之后，分道而行，我带着范朋，来到了码头，我们原来租定的那艘船，正在码头上停着。

码头附近，有许多带着黑丝手套的人在徘徊，但是看到我押着范朋，他们全都像石像似地，僵立不动，我带着范朋上了船，等了没有多久，石菊已然到了，在尼里的身上，负着沉重的潜水用具，石菊将潜水用具全都运到了船上，又发动了马达，范朋尖声叫道：“将我也带出海去么？”我冷笑道：“不错，将你喂鲨鱼！”范朋的面色，变得如此之折，像是死鱼肚子的那种颜色，岸上的黑手党徒，也一齐向前走来，“啪”地一声，白光一闪，一柄弹簧刀向我直飞了过来。

但是那柄弹簧刀尚未飞到我的附近，石菊足尖一点，迎了上去，已然将刀拿在手中。手挥处，岸上有一个人大吼一声，正是那掷刀伤人的凶徒，大腿上鲜血涔涔而下，已然受了恶报。

我知道就算将范朋押出海去，也没有多大用处，在快艇离岸两丈许的时候，手一松，便将范朋，推到了海中，立即有个黑手党徒，跳下海来，泅向他们的首领，尼里在岸上大叫道：“再见，中国人，再见！”我心中动了一下，“再见”，那是什么意思？

快艇划破黑暗的海面，向前疾驰而出，我一直在想，“再见”是什么意思，五分钟后，码头上的灯火已经使我跳了起来：“他们可能已然放下了定时炸弹？”

石菊呆了一呆，道：“可能？”“是的，”我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尼里在我们开动时，连说了两次再见，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石菊想了一想：“可能是他们不甘心这次的失败，准备再和我们交手？”

我只是直觉地感到，在这个快艇之上，有什么不详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刚才那么多黑手党徒，在码头上，难道他们竟会不在我们的快艇做些手脚？我将我的怀疑，向石菊说了。

石菊呆了半晌，道：“照我想来，他们当作一定可以将我们在仓库之中制服，不会再另出主意的了！”

略想了一想，石菊所说的话，也有道理。

但是我却仍然不放心，吩咐了石菊好好地管理着机器，我要到船上各处去走走。

事实上，我去各处走走，并未存着去寻找计时炸弹的目的。

因为，如今科学的发展，如火柴盒大小的计时炸弹，足够毁灭一间石头屋于，而体积那么小的东西，要在长达二十尺的快艇之上寻找出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黑手党徒甚至可以将计时炸弹放在船底，我们又怎能找到它？我一面想，一面低头走入了船舱之中，才一走下去，便看到了一条柱上。以一柄弹簧刀，插着一张纸，纸上以红墨水写着两行字，隔老远。便已然看清，纸上写的是：此船直通水晶宫！

我吃了一惊，连忙飞步过去，将那张纸撕了下来，背后又有几行字，却是笔迹苍劲的中国字，写道：“卫先生，阁下精神可嘉，惜乎行为愚蠢。弟颇希望与阁下为友，但阁下看见此字条之后，距死已不远矣，弟颇引为憾。死神。”

我将纸抓在手中，迅速地上了甲板，来到了石菊的身旁，将手一伸，“你看！”

石菊草草看完，也不禁面上为之变色。

“绝无疑问，船上已然有了计时炸弹，我们快穿上潜水衣，跃下海去！”即下了决定。

石菊向四面一望，我们的快艇，已然离岸极远了，石菊苦笑了一下，道：“我们能回到岸上么？”我道：“总比在这里等死的纤！”

我们两人，正准备将放在甲板上的潜水衣穿上去的时候，石菊忽然定了一定，道：“卫大哥，如果船上有计时炸弹的话，他们绝不出声，不是可以稳稳地将我们炸死么？何必留下字条？”

我想了一想，石菊的话有道理。可是此际，我却没有空去想那是为了什么，我顺口答道：“只怕这是死神行事的一贯作风！我们必须弃船了！”

石菊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当我们两人提起潜水衣的时候，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艘游艇，不如我们的那艘那么大，却正在海面上游荡，我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喜，忙道：“快，快向那小艇驶去！”

石菊转过了舵，向那艘小艇驰去，我抛过绳子，系住了那艘小艇，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然上了那艘小艇，石菊转了一转，道：“什么都有，水、油，全部有！”我高兴道：“那是天助！”

石菊却皱眉道：“卫大哥，我看事情太巧了，只怕没有那么好的事！”

我呆了一呆，道：“先不去管它，我们先将应用的东西，搬过来再说！”

没有多久，潜水用具和应用的东西，都已然搬过小艇来了，我解开了缆绳，石菊开动了小艇，向预定的目的地驰去。

第七部、海上亡命

只不过半小时左右，我们远远地听得“轰”地一声，一蓬火光，从海上冒起，将附近的海域，照得通明，但立即就熄灭了。

经过那一亮之后，陡然而来的一暗，更令得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我和石菊半晌不语，才道：“如何？”石菊呆了一会，道：“卫大哥，无论如何，这艘小艇，来得太怪了！”

我道：“那是不是会有人存心救我们呢？”

石菊苦笑了一下，道：“在这里？”我只是道：“不错，在这里！”

实则上，我心中已然想到了一个。如果“死神”已然来到这里的话，那么，黎明玫当然也来了，她就可能是救我们的人。

我感到安心了，那艘快艇已然爆炸，我们当然已经安全了。我心中对于石菊的惊疑，还有点不以为然，我们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四周围静得出奇。

石菊已然停了马达、任由小艇在平静的海面上漂行，突然之间，石菊霍地站了起来，道：“卫大哥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我正想叫她坐下，不要再疑心的时候，陡地，我也呆了一呆。

我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我相信如果不是练过内功，耳目特别灵敏的人，是一定听不出来的。那声音“的……的……的”地不断地响着，像是一只小型的闹钟所发出的。

我听了一会。道：“只怕船舱之中，有一只小型闹钟在吧！”

我们连忙走进了船舱，果然有一只小钟，石菊一伸手，便将那钟，抛到了大海之中。

可是，那要命的“的……的……”声，仍然存在着，而且令得我们确不定方向！

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的，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当你听到了，但是要找出它的方向时，它可能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不知是在何处。

那时我们两人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们虽然都没有开口，但是心中都知道那种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定时炸弹：此外，绝不可能是其他的声音。

我又钻进了一个圈套之中：

对方的计划，我如今已然可以猜测到了，在我们来的快艇上，并没有定时炸弹，但是对方却造成气氛，使我们信以为有。

而正当我们想脱离那艘快艇之际，对方又派人骂了这艘实际上装置了定时炸弹的小艇，来到近前，当然，驾艇人已然跃入了海中，向我们的艇游去，半小时后，将那艘艇炸去。

这时候，我们一定会以为自己安全了，但是计时炸弹偏偏装在此处。

我们不知道计时炸弹在什么地方，但是此时，我们想弃船更难了，因为我们离岸更远了！

我和石菊相对而立，我们的额上，都不禁渗出汗珠，约莫过了两分钟、但我们却觉得过了一世！因为随时随地，我们可能葬身碧海：两分钟之后，我喘着气，道：“我们弃船！石菊默然点了点头。”

忽然之间，我感到对她，十分抱歉，我道：“我们这时候弃船，生还的机会，只有一半，这……全是我的不好！”

石菊望了我一眼，道：“别多说了，快走吧！”我和她一起上了甲板，匆匆地穿上潜水衣，解开了两个救生圈，一起跳入海中。

我们暂时可以不必压缩氧气，我们藉着救生围的浮力，浮在海面，那艘小艇，向外飘了开去，我们在海上浮沉着，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又是“轰”地一声巨响，那艘小艇。整个断成了两截，向上跳了起来，接着，又碎成了片片，一齐跌落海中！

石菊叹了一口气，道：“好险啊！”

又过了没有多久，天色已然渐渐地亮了起步，那是一个明天，等到天色渐渐地明亮之际，我们发现自己完全置身在大海之中！

我们相互叹了一口气，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过了一会，突然，我们看到前面不远处，海上之水，突然起了一个大游涡。

那游涡一出现，我的心便向下一沉，我连忙将头埋入了海水之中，睁开眼来，向前看去，只见在前面约莫十丈远近处，一个灰白色的魔鬼，正在优闲地摆动着它的身体！

灰白色的魔鬼！那是一条最凶恶的虎鲨！

我抬起头来，石菊问我：“什么事？”我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真的，这时候，我能回答石菊什么呢？一条有六公尺长，可能二千公斤以上的虎鲨，就在我们的附近，不要说我们没有枪，有枪也不能用，一公里之内的虎鲨，闻到了血腥时，就会在五分钟之内赶到！我们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镇定：唯有镇定，丝毫也不去惊动那灰白色的魔鬼，而且，还要那魔鬼并不饥饿，我们才有逃生的希望！

石菊像是已然在我面色上，看出了我在思索，她定定地望着我，忽然又道：“卫大哥，我们有危险了，是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注视着前面，海面上又出现了一个游涡。离我们只有二十公尺了：那是白色的魔鬼，在优闲地转动它那二干公斤重的身子的结果。

我舔了舔嘴辰，海水的咸味，使得我的喉咙更感干燥，像是有人在我的胃中，燃着了一个火把，浓烟想从喉中直冒出来一样。

我想了一想，道：“不错，一条虎鲨，正在我们前面，向着我们游来！”

我的语调，竟然如此的平静，那实在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石菊一听，陡然张大了口，只见她右臂一挥，右手离开了海水，手中已然多了一把蓝殷殷的，锋锐已极的匕首！

我吓了一跳．道：“石菊，你想作什么？你完全没有机会的！”石菊的声音很冷，使人发颤，道：“现在我们有机会么？”

我吸了一口气，道：“百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二。”石菊突然现出了一个坚毅已极的表情，道：“卫大哥，你设法游开去！”

我几乎是大叫：“别乱来！”

但是我的话才一出口，石菊已然用力地推开了救生圈，身子一沉，沉了下去：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呆住了：可怜的石菊，我承认，她懂得很多，但我也可以断定，她从未在海中飘流过，更不要说怎样对付一条虎鲨了！

她以为她的英勇行动，可能只是牺牲她自己而救了我，但是，就算她能够和那魔鬼同归于尽的话(这是最好的估计，已然近乎不可能)，那么，不到十分钟，我就会陷入鲨群的包围之中，而在十五分钟之后，我就在虎鲨的牙齿的拼合间，成为一片一片了！

虎鲨的牙齿，可以作成美丽的装饰品，但是被那些白森森的牙齿咬起来，滋味却不很好受，因此，我并没有呆了多久，双手也松了救生圈，潜下水，我看到石菊双脚蹬着，正向魔鬼迎去。

那条虎鲨游得很优闲，不断地打着圈子，我在水中，像一支箭也似地向前射去，不等石菊游近虎鲨，我已赶到了她的身边，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伸手，向石菊的右腕抓去。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石菊一闪身，避了开去，反手一刀，向我刺了过来！我猛地吃了一惊，避得稍为慢了一点，肩头上被刀锋掠过，一缕血水，慢慢地飘了开来！

刹那之间，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血！海水中有了血！

那条虎鲨也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呆在水中。

那条虎鲨呆在水中的姿态，是如此地平静，流线型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一艘最新式的潜水艇一样。凡是食肉的动物，在进行袭击之前，一定十分沉静的。我见过美洲豹怎样扑向猎物，在未扑向猎物之前，蹲在地上，简直像一块石头！

石菊转过身来望着我，我们没有法子交谈，我立即游前一步，扯了她就向下沉去！

我深信石菊此际，心境之中，有着极其疯狂的成份，她绝不想害我，因为她爱我，但是她却想害她自己，因为我不爱她！

我才一拖住石菊时，石菊还挣扎了一下、我不容她再胡来，如今我们逃生的机会，已然只有万分之一——那万分之一的机会，还要再决定于我们下面的那一堆海底礁石上，是否有可以供我们容身的洞！

我们向下，迅速地沉下去，那条虎鲨也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盘旋，向我们滑了过来，我解下了腰问的白金丝软鞭，仍然向下沉去。

但是在水中，人类和鲨鱼比起来，犹如野豹和蜗牛一样，那魔鬼在转瞬之间，便已然追了上来，我立即挥起了金丝鞭，向那魔鬼狡猾而细小的眼睛鞭去，那一鞭的力道，是如此之大。连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出奇一阵水花，虎鲨的长尾，挥了过来，我看到石菊迎了上去，匕首的光芒，在海底中更显得十分耀眼，片刻之间，另一股血又飘了开来。

我不知道那股血是虎鲨流出来的，还是石菊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再向前迎去，但是我刚出两尺，石菊的身子，已然笔也似地直向下沉来，我一把将她抓住，不到十秒钟，当那条虎鲨在上面十余公尺处，翻腾起白花耀眼之际，我们的手已然抓住了礁石。

我迅速地绕着礁石转了一转，发现一个洞，可供我们藏身。

我本来，几乎已然绝望，但一发现了那个洞，我却有了一线生机，拉着石菊，向洞中间游了进去，我们才一进洞，便觉出那堆礁石，猛地震动了一下。

接着，一块巨大的礁石，跌了下来，刚好堵住了那个洞口！

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当然，那是虎鲨在受创之后，大发神威的结果。我望着石菊，那个洞里面很大，也很明亮，在水中看来，石菊的面色，十分奇怪。我从洞口的隙缝中向外面望出去，海水在翻滚，那是一个真正的奇迹！至少有十条以上的虎鲨，正在围着那条已然受伤的虎鲨在咬，血花翻溅，白影纵横。石菊游到了我的身边，我只顾注视外面，忽然之间，石菊的五指，几乎陷入了我的手臂之中，我向她望去，只见她正望着洞的深处，面上的神情，骇异到了极点！我立即回头望去，也不禁为之一呆！

一个人！一点不假！一个人！就在洞的深处！

那个人，有着全副潜水配备(我和石菊两人，如果不是得力于中国武术内功的特殊控制呼吸的方法，此际也早已窒息而死了)，那人的身子直立着，像是在摇晃，但是他却只有一条腿，那样子，可怖得令人难以想像，令人不自禁地感到胃部在抽搐！

我和石菊呆了一会，便向那人游了过去，尚未游到他的附近，我们都已然可以肯定他死了。因为他折腿处的肌肉泛着死灰色，碎骨露在外面，令人无法向那个伤口，多望一眼。

我游到了他身旁，将他的氧气面罩，除了下来，那两筒氧气，还有一大半剩，我将之递给石菊，但是石菊却是不接，反向洞底，指了一指，我循指看去，只见洞底上，堆着十筒全末用过的氧气！

我开始奇怪起来，但我们先什么都不做，每人取了两筒氧气，咬在口中，肺部立时舒畅了起来，然后，我才仔细地看了看那人，只见那人眼睛深陷，面上的神情，像是极度的悔恨。

一看那人的脸型。便可以知道那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他死了不会很久，至多三十小时，我料定他是在搬氧气进洞时，在最后一次，遇到了虎鲨，因而失去了一条腿而死亡的。

石菊轻轻地碰了碰我，我仍抓着尸体，只见她已然收起了匕首，自在袋中取出了一小块白色的板，和一技笔来，那是特地为潜水者所设的，可以在水底书写，又以轻易抹去的工具。

我们所有的潜水工具，都遗失了，但这两件东西，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所以还在。

只见石菊写道：“他是谁？”我翻起尸体的手腕来，腕间有着难看的疤痕。

石菊又写道：“他真的是那个‘外国游客’？”

我点了点头，石菊写道：“那么，那张地图，也应该在他的身上！”我在尸体的身上，小心地搜了一搜，但是除了护照和一些零碎的物件外，却并没有任何发现，我放开了尸体，我也取出了平板和笔来、写道：“地图找不到，但是我深信宝藏可能就在这个山洞之中！”

石菊看了，面上现出了一个讶异的神色，写道：“你何以如此肯定？”我回答她：“你看这些氧气，至少准备在这里工作二十四小时，否则，他何必准备那么多的氧气？”石菊点了点头。

我打开了护照，照片上的人，正是死者，直到此际，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佩特。福莱克。当时我怀疑这可能是假名字，但后来证明不是，佩特，福莱克是真名，他是纳粹近卫队的队员——属于希特勒最亲信的部队，也就是奉命藏宝的许多近卫队员之一。

石菊在水中，写道：“我们在洞中找一找？”我点了点头。

照理说，我们两人，既然都同意我们在误打误撞之间，发现了隆美尔那笔为数惊人的宝藏的所在地，便应该立即进行搜寻才是。

但是我们却不，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谁也不想动，相互瞪视着，在水中看来，两人心中的感觉一定是相同的，那就是：虽然对方的脸容十分模糊，不怎么清楚，但是彼此间的距离，却近了许多——那种距离，自然不是指实际上相隔的距离而言。

我们互望了好半晌，石菊才迅速地写了一些什么。将块平板，递到了我的面前，她写的是：“卫大哥，我绝不想害你的。”

我点了点头，写下了这样的字回答她：“我知道，你想毁灭你自己，为什么？”

石菊突然游了开去，我也不去追她，她游到洞的一角，才停了下来，我相信她一定在哭，我再次游到洞口、从石缝中向外看去，虎鲨已然走了，海水依然澄沏，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在那个约有五六丈见方的洞中，沿着洞壁，仔细地寻找起来。

不一会，石菊也游到了我的身边，参加了寻找的工作，但是我们各自用去了四筒氧气，仍是一点结果都没有。这个洞，简直不可能是藏宝的所在，因为每一块岩石，全是天然生成的，一点也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

但是，佩特·福莱克又在这个洞中作什么呢？

我放弃了寻找的意图，和石菊两人，来到了洞口，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了堵在洞口的大石，一齐浮上了海面。

在各自呼吸了几口真正的新鲜空气之后，我道：“我们仍然要回到陆地上去，再到这里来，准备了水、食物，轮流下来，才能寻找出结果来。”石菊苦笑了一下，道：“是啊，但我们怎能回到陆地呢？”

这时候，早已经是白天了，我们虽然不怕冬天冷，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我们的嘴唇，都已然焦得要裂开了。无论向那一方面望去，都是蓝茫茫的海水。人在船上，航行在大海之中，或许还不能体会出海是如何地伟大，但当你浮在海面上的时候，所看到的海，是完全不同的，你身子浸在海水之中，海浪轻微的起伏，将你的身子托上托下。那时候，你就会感到，人和海相比，实际上和浮游生物和海相比，并没有什么分别。海实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数字上的“无穷大”，“无穷大”减去一和减去一百万仍然一样是“无穷大”，其值不变，海可以吞噬无数生命，而连泡沫都不泛起一个来！我将头浸在海水中，以求获得一时的清凉，当我再浮出海面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托托”的马达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接着，我已看到了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石菊也已然看到了这个黑点。她立即道：“有船来了！”我嘱咐她：“不要慌，他们无论如何，看不到我们的。”石菊道：“卫大哥，你相信那船是向他们驶来的么？”我点了点头，道：“应该是，现在不是钓鱼的季节，更不是出游的时候。”

小黑点渐渐变为大黑点，又可以看出，那是一艘很大的快艇。

“等它再驶近些，我们再潜下海去。只希望那群魔鬼已然远离了。”我对石菊说着。事实上，我才一说完，那快艇已然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奇怪，莫非地图已然到了死神的手中？我们以逸待劳，在礁石拣一个地方藏了起来，有人潜水下来的话——我相信一定有的——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杀死，每一名黑手党徒，都是死有余辜的！”

石菊仰起头来看我：“然后，又怎么样呢？”

我笑了一笑，道：“然后，我有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我详细向她将我的计划讲了一遍，那快艇已然更近了，我们潜下海底，像一头章鱼似地，藏在两块礁石的当中。

没有多久，我们已然可以看到那艘快艇的螺旋桨所搅起的水花。

快艇在那堆礁石的四周围，绕了一转，我们又看到一只铁锚，沉了下来。

我们的氧气，还足够我们在海底潜伏两个小时以上，我们耐心地等着。果然，没有多久，已然有两个人，潜了下来。

那两个人，正如我所料，戴着潜水帽，穿着最灵便的潜水衣，带着射鲨鱼的枪。使我高兴的是，他们是负着筒装氧气的，和船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络。

我看着他们向下沉来，沉到了底，其中一个，手中还拿着一块板，正在向他的同伴，指指点点，两人迅速地向礁石游来。

石菊已然将匕首取了出来，我向她摇了摇手，示意用不着武器。他们两人，沿着礁石，将要来到我们的面前时，我们两人，双足蹬在礁石上，像箭一样地向前射了过去。有时要解决一个敌人，并不容易，但有时，却容易得出奇。

我们以人作箭，向前激射而出，头正好撞在那人的胸口！

虽然有着潜水衣的阻隔，但是这一撞的结果，已然非常明显，潜水帽之中，整个红了，那是这两人吐出来的鲜血，他们绝不能再活了！

我和石菊两人，迅速地将他们拖到那洞中，将他们身上的潜水衣和潜水帽，剥了下来穿上。又取了他们的鱼枪。当然，在水中戴上潜水帽，是没有用的，但我们可以屏住气息。

这一切，全是我计划的一部份，不到十五分钟，我们自然游出了洞，向海面上升去。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感到我的计划中，出现了一个漏洞。

也就是说，有一件什么，没有弄好，那是会妨碍我整个计划的。

可是那时候，却已然没有时间去给我细细思索了，我和石菊已然浮上了水面，我抬头看去，快艇就在我们前面不远处，甲板上站着不少人。我回头向石菊望了一眼，又碰了一碰鱼枪，两个人一齐向快艇游去。不一会，已然来到了艇边，向艇上爬去。

可是，当我们两人在艇上站定的时候，突然看到“石头心”尼里，手中握着一柄大口径的手枪，指着我们，喝道：“别动！”

我陡地一呆，那个破绽，我还未曾想到，但如今我已然可以肯定，只有这一个破绽了，要不然尼里怎会这样对付他的伙伴？

我几乎没有考虑；立即扬起鱼枪，一扳枪扣，“砰”地一声响，我看到尼里手中的枪，发射一下，但是整柄枪却已然向外飞去。

而他的右手——如果那还能称作的话，只怕也已然永远不能握枪了。

我一个转身，正要和石菊再跳入海中的时候，枪声又响了，四面已然有十来个人，握着手提机枪，将我们围住。

而“六亲不认”范朋，则悠闲地踱了出来，冷酷地道：“别动，除下潜水帽！”

我绝无第二个路途可循，向石菊望了一眼，我除下了潜水帽，范朋一看是我，面上现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我知道他的惊讶，是他如此周密的布置，竟然未将我们炸死的缘故。

“原来是你！”他冷冷地说着，和我保持相当的距离，带着黑手套的手，得意地摸着下巴。

我向左看去，尼里已然由人扶下了舱，我立即道：“我要见‘死神’！”

范朋哈哈大笑起来，道：“‘死神’么？他大约在蒙地卡罗的赌台旁边！”

我怔了一怔，道：“他没有来？”范朋耸一耸肩，道：“他何必来？”

这倒的确使我莫名其妙了，事情和那么巨大的宝藏有关，“死神”竟然肯将之完全托付在“六亲不认”范朋的身上？“死神”对范朋，有那么强的控制力么？

我吸了一口气，道：“范朋，我对你不能不佩服，何以我们一出水，你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范朋笑得更是高兴，右手握了拳，打着左掌心，道：“你疏忽了，洛奇手中的木板，地图就贴在上面的，浮了上来！”我心中暗骂自己该死，那就是我刚才感到的那个疏忽！

当我们一头撞在那两人的时候，其中一个手中的木板，浮上了海面，而我未曾觉察，当然，即使是傻瓜，看到了那块贴着地图的木板浮了上来，也可以知道海底发生了变故！

我已然没有心思再去理会那幅地图会到了黑手掌徒的手上，因为我感到，我和石菊，都活不长了！范朋以看着动物园中珍禽奇兽的眼光看着我，好一会，才道：“好，你找到了什么？”

我陡地向四周望了一下，道：“我找到了什么，你们还不能发现么？”

范朋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阳险的笑容，好整以暇地除下了黑眼镜，呵了一口气，抹了抹镜片，我这时才看到他的眼睛，泛着一种淡青的颜色，那是属于一种最阴毒的人的眼睛。

我好几次落入“死神”的手中，处境当然是极其危险，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惊慌过，因为“死神”虽然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但多少还有一点中国绿林好汉的味道，懂得“惺惺相惜”，但是“六亲不认”范朋，这种西方制度下的产物，穷凶极恶的匪徒，他怎肯轻易放过手中的猎物？

他又缓缓地戴好了眼镜，侧了一侧头，道：“搜一搜他的身上！”立即有四个人，踏前了一步，两个向我走来，两个向石菊走去。

这是我们两人，唯一的机会的，我立即以中国话向石菊叫道：“他们一靠近来，立即动手，向海中跳去！”石菊答应道：“知道了！”

我们两人一问一答，范朋自然听不懂，他立即狠狠地道：“你们说什么？”我道：“我吩咐这位小姐，不要企图抵抗。”

范朋冷笑一声，道：“算你识趣！”这时候，我的身前，已然站定了两个大汉，我略略偏头望去，只见石菊的神色，十分紧张、她身前两个人，此时嘻嘻哈哈地笑着，我陡然间大叫一声，又臂一伸，已然将面前那两个大汉，一齐抓住！

也就在此际，“六亲不认”范朋发出一声短啸，枪声立即响起，我以最快的速度，将抓在手中的那个大汉，向外抛了出去，就着一抛之势，我足尖一点，一个倒跃，向海中窜去，一直到我没入了海水中，我仍然听得密集的枪声！

我一到了海中，立即看到了石菊，也迅速地向海水中沉来，但是，在她游过的地方，在碧绿的海水中，带起两股红线。

那情形，就像是喷气式飞机，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中掠过，带起白色的气尾一样。

我立即知道石菊已然受了伤，而且必定是被刚才那一排乱枪，射中了她的身体，而且所受的枪伤，必定非常严重，否则，她的鲜血，不会流得如此急剧而凶猛，以致在海中，形成两条红线。我向她游去，已然发现她的手足平伸，显然已经昏了过去，我连忙将她挟住，尽可能向外游去。

所幸石菊虽然昏迷不醒人事，但她的身体异常纤瘦轻盈，挟着她还不至太困难。

这时候，我们虽然逃出了“六亲不认”范朋的掌握，但是情形却是更坏：范朋可以派人下海去追击我们，海底射击的好手，在二十公尺之外，要以鱼枪射中一人那么大的目标，是绝无问题的事。

而且，石菊受了重伤——我只是略略地看了一看，已然看到她有两处受了伤，一处是在右腿，正射在大股之上，那还不十分要紧，但是另一处伤口，却是在左肩之下，我恐怕这一枪，已然伤及了她的内脏。

我们不能浮上海面去，而这一片海域，又是有着虎鲨出没的！

在海中看来，石菊的面色，简直已然和海水一样颜色，绝不似人类，我想了想，觉得我们毫无逃脱的希望，我立即下了决定，双腿一蹬，首先将石菊托出了水面，我自己也浮了上来！

我只不过游出了二十公尺，我一浮出水面，便可以听得范朋的大笑之声，我立即叫道：“范朋，快抛救生圈下来！”

范朋仍然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笑声，我吸了一口气，道：“范朋，你若是不理我们，那你是在拒绝财神！”范朋发出了一声尖啸，一只连着绳子来的救生圈掉下，我松了一口气，一抓住了救生圈，不一会便已然重又上了甲板。

我立即将石菊放在甲板上，以人工呼吸的法子，令她吐出了腹中的海水，道：“有医生么？快进行急救！”范朋倚着船舱，懒洋洋地道：“没有。”

我霍地站了起来道：“范朋你听我说——”我的话未曾讲完，范朋已然冷冷地道：“在这里，是我说话，不是你。”

我定了定神，道：“很好，但是范朋，在三亿美金面前，你们也不能讲话！”

范朋望了我半晌，道：“船上没有医生！”我向石菊望去，只见她一声呻吟，已然微微地睁开眼来，以一种极其幽怨的眼色望着我，我感到心中一阵绞痛，道：“范朋，快驶回巴斯契亚去，只要她有救，我将所知的秘密，那地图以外的，全讲给你听！”

范朋“哈哈”地笑着，向我走了过来，我站着一动也不动。

范朋来到了我的面前，摸出了一盒烟来，递到了我的面前，道：“吸烟？”尚未等我回答，他立即左右开弓，在我的面上，狠狠掴了两掌！

我双颊感到了一阵热辣辣，倒不是疼痛，而是我从未捱过人家这样地打过。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我一定立即出手，我一出手，当然可以将范朋撕成碎片！但是我却忍着不动，范朋冷笑了几声，后退了一步，道：“你明白了么？”我咽下了一口唾沫，道：“明白了，范朋先生。”范朋道：“很好，我们回巴斯契亚去！”

马达声又响了起来，快艇回巴斯契亚去，我俯身下去，看视石菊，石菊挣扎着抬起手来，在我的面颊上，轻轻地抚摸着，眼中渗出了泪珠。

我低声地道：“你不要怕！”

石菊的嘴角，略略地牵动了一下，道：“卫……大哥，我一点不怕，我问你，你对随便什么人，都那么……好么？”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对你有什么好？我忍着，是为了我自己！”

石菊困难地摇了摇头道：“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我伸手在她中枪的附近，封住了她的穴道，略略地止住了流血，转头开去，道：“你不要多说话，休息一下再说吧！”

石菊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指甲发白，果然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范朋，道：“船一靠岸，就将石小姐送到医院去，然后，你可以得到我的全部实话！”

范朋阴险地笑着，轻轻地点着脚尖，显得十分得意。没有多久，船已然傍岸了。

但这时候，石菊也已我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她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我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她的手指，扳了开来。

范朋吩咐手下，以担架将石菊抬到当地的医院中去，有了“死神”对付黎明玫的先例，我坚持要随行，但是我所得到的回答，却只是腹上猛烈的三拳！

我在船上，望着被抬走的石菊，直到他们转过了街角，我才转过身来，范朋冷冷地问我：“好了，你得到了一些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心中在估计着时间。镇上唯一的一间医院，离开码头不算很远，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便可以到达了。

而在这样的小镇上，医院一定会多问石菊何以受伤，而会将她立即抬进手术间。虽然，黑手掌的威名，会令得这小镇的警察当局，眼开眼闭，不敢动手，但石菊一到了手术问，却是安全的。

我只要拖延半个小时，就可以设法脱出他们的掌握——如果能够逃脱的话。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道：“就在这儿告诉你？不上岸去？”

范朋冷冷地道：“不上岸去！”就在这时候，“石头心”尼里，也走上了甲板来。他右手用纱布紧紧地包扎着，又有一条白布，将手臂挂在颈上，那是我鱼枪在他右掌掌心穿过的结果。

他越是走近我，面部的肌肉，便越是歪曲，正当他要伸手入袋之际，范朋及时喝止了他，道：“尼里，等他说出了话，再干他不迟！”

尼里转过身来，狠狠地道：“他不会说的，什么也不会说的，中国人永远不向敌人屈服的，难道你不知道么？”范朋一听，面色便是一沉。

尼里还待怪叫时，范朋已然不高兴地道：“够了，尼里，这儿是我说话！”

尼里整个人，僵住了不动，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小个子的人，会有那样令人心惊的姿势和表情，连得范朋也震动了一下。

气氛的紧张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四周另有几个黑手党徒，提着手提机枪的话，这倒是我逃走的一个极好机会：那情形，就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他的面上一般。

“好吧，”他说，“好吧，等你问完了话，这个人是我的。”

范朋向前走动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头，但是他只拍中了一下，尼里便闪身避了开去，并且，连范朋说些什么他都不听，就向船舱中走去。

我注意在那一瞬间，范朋僵在半空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面上也闪过了一丝极其愤怒的神情！

“范朋，”我趁机说，“听说黑手党是一个必须严格服从和尊重领袖的组织！”

我的话才一说完，范朋已然旋风也似地转过身子来。“闭嘴！”他大叫道：“闭上你的臭嘴！”

我只是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范朋向那四个黑手党徒扬了扬手，自己便向船舱之中，走了进去，那四个人押着我，跟在他的后面。

范朋自从吃过我的一个亏后，已然学乖了许多，在他和我之间，不但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而且还隔着另外的两个人。

如果我想重施放技的话，不等我扑到他的身旁，我的身子，可能已然成了黄蜂窝了：因此，我只得跟着他们，走进了船舱，和范朋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中间，有一个黑手党徒，提着枪，对准了我，两旁也有。而在我的背后，一根硬得出奇的钢管，就抵在我的颈后。

那是手提机枪的枪口，当你想到，另一个人手指轻微的动作，便能令得你带着那么丑恶的样子，离开这个可爱的世界时，你总会觉得不很舒服的。但是，我却很高兴那人以枪口抵住了我的后颈，因为这样，他就离得我极近，令我能在片刻之间，便可动手！这是我要首先解决的一个——当冰冷的钢铁，触及我肌肤的时候，我已然决定了。

冬天的白昼是很短的，经过了一日的折腾，天色已然很黑了。

快艇停在码头上，从窗口望出去，码头上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游艇中有发电机，船舱中十分光亮。

我们坐定之后，范朋道：“希望尼里的话，不是对所有的中国人而言！”我冷笑了一下，道：“自然，就像意大利人之中有你一样，中国人中，也会有像我这种懦夫的！因为无论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其人民的性格，都不会完全相同，这一点你懂吧！”

“六亲不认”范朋猛地伸直了腰，但是他立即又靠背坐下，道：“你说吧！”

我假作迷惑，道：“我弄不懂，为什么你们有了地图，还要我供给情报？”我看到那块木板！——贴着地图的那块，就在范朋的身旁，所以才如此说法。

范朋道：“地图——”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停口不言，改口道：“你说你的。”

“好，”咽了一口沫，道：“在你们的巧计安排下，或许只是‘死神’的设计，你照计施行而已，我们并没有炸死！”

范朋一笑：“那算你们运气不错，可以活着，接受我的两下耳光！”

我又感到耳根发热，道：“但是我们却凑巧发现了一个礁洞，在那礁洞之中，看到了佩特，福莱克的尸体，他是被鲨鱼咬死的！”“佩特·福莱克是谁？”

“他是德国人，那幅地图，相信就是他所绘制的，因为他是纳粹近卫队的队员。”

范朋点了点头，道：“又发现了什么？”

我假装想了半晌，范朋厉声道：“快说，照实说！”我这才无可奈何地道：“好，照实说、在那礁洞中，有着四只大铁箱！”

我看到，不但范朋的眼中，射出贪婪的光采，连所有的黑手党徒。眼中也充满了贪婪和欢喜！我装出十分激动的语气，道：“我们开了其中的一只，范朋，我敢发誓，你一辈子也未曾见过那么多的宝物，那完全是天方夜谭中的故事！”

范朋究竟不愧是黑手党的党魁，在其他的党徒，已然被我所虚构的故事，弄得眼中射出狂热的贪要眼光之际，他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是么？”他冷冷地道：“你的故事，有什么证据呢？”

“有证据！”我在虚构故事的时候，早已想好了对策，我伸手进衬衫，贴肉取出一件物事来，手向前一伸，道：“看这个！这是我顺手取来的。”

霎时之间，船舱之中的呼吸声，突然沉重起来，在我手中，是一团闪烁不定的蓝光，那样美丽的蓝色，简直就像是蓝色的彩珠一样：而发出那么美丽的蓝色的光彩的，则是一块扁平六角形的蓝宝石，宝石只不过是一个指甲那么大小！

我相信范朋对鉴别珠宝，一定有一手，我看到他一挥手，将太阳眼镜挥飞了开去，眼珠几乎要脱离眼睛，跳跃而出：这一颗蓝宝石，可以说，在世界上已然被发现的蓝宝石中，绝不会在三名之外。那是我前两年在印度的时候，为一个巴哈瓦蒲耳的土王做了点事，那个土王送给我，我因为喜欢客观存在那个近乎梦幻也似的色彩，所以镶上托子，佩在身边，此时取了出来，作为故事的证明。

范朋和黑手党徒的头，不由自主，向前伸了过来，我知道这些匪徒，心中一定致力于盘算，就是这一块蓝宝石，便可以供给他们多么豪华的享受，而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事实上，我也早已知道，那块蓝宝石的那种美丽得几乎有催眠力量的光芒，一定会令得这些贪婪之徒，暂时地忘记一切！

我将手向范朋伸过去些，范朋又将他的头，伸过来一点，然而，我淬然之间，五指收拢，将蓝宝石紧紧地抓住，一拳向范朋的下领击去。

那一切，是来得如此之突然，任何人都末及防备，而我那一拳，足运了八成功力，范朋中了一拳之后，整个身子，都向上飞了起来，“砰”地一声响，他的身躯，正好撞在灯上，片刻之间，船舱之中，一片漆黑！

我不等那些黑手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身形展动，已然掠出了几尺，在我早已认定的方位之中，抓起了那块木板，便立即从船舱的另一端，逸了出去。

直到我出了船舱，才听得震耳欲聋的机枪声，和四条怪龙似的火舌。但是枪声却来得那么短促，立即停止，那当然是四个黑手党徒，身子已然吃饱子子弹的缘故。

紧接着，我看到了尼里和几个黑手党徒，冲了上来，我连忙退回船舱之中，离开了一条尸体，夺过了一柄手提机枪来，不等尼里来到舱口，我的手提机枪，已然怒吼起来！

枪声本来是刺耳的，但是当子弹射向无恶不作的匪徒之际，枪声听来，简直动听过纳京高的歌喉，而机枪的抖动，也好看过玛留芳婷的舞姿！一切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内的事，我按了手提机枪，挟着木板，当然早已放好了那块引得他们进地狱的蓝宝石，靠上了岸。

等我转过了街角的时候，才见到人群如湖水似地奔来，几个警察，反被夹在人群的当中。跑在最前面的人见了我，大声问道：“什么事？什么？”我也大声道：“不知道，我刚写生回来！”一面说，一面扬了扬木板，人群立即弃我而去！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隐没在黑暗之中，向医院走去。现场看来像是尼里和范朋火拼的结果，因为范朋带着几个黑手党徒，死在舱内，而尼里和几个黑手党徒，又死在舱外！直到明早，我有了报纸，才知道我的估计不对，“六亲不认”范朋，竟然奇迹也似地未曾死！

他中了我的一拳，身子飞起六尺高下，撞破了灯，又立即跌了下来，当那四个黑手党徒，盲目扫射之际，他并未曾中弹！而我那一拳，反倒因为他的身子腾空而起，在无形中卸了一部份力道，而未曾将他当场击毙，他却因此活了下来，但是他并未道出事情如何发生的。

范朋只是一口咬定，是尼里起了杀害他的意思，他幸免于难，科西嘉的警务当局，将他带到巴黎，但是巴黎最高警务当局，也对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看来像是个被害者，只得录了口供放人。以后的几日中，我又看到法国有一张报纸上说，警方对于在一柄手提机枪上，发现一些奇怪的指纹一事，表示十分困惑，但也只是略略一提，以后根本未曾再见有什么消息。

第八部、死神的蜜月

这些，全是以后的事了，当时，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医院，在途中，将地图小心撕了下来，放入袋里。进了病房，我看到石菊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肩上和腿上，却扎着绷带。她看到了我，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之中只有一个病人和一个护士，石菊的身上，还穿着动手术后的白色衣服。我取出一张百元面额的美金来，交给那护土。道：“小姐，我要买你身上的衣服，快！快脱上来！”

那护士接过了钞票，呆了半响，才“啊”地一声尖叫，忽然昏了过去！

我立即动手，将她的护士制服除去，由于是冬天，她在护士制服里面，还穿着厚厚的羊毛衫和呢裙，我从来也不曾动手强脱过一个女人的衣服，尤其是一个已然昏了过去的女人，但是我却顾不得那么多，将她的羊毛衫和呢裙，全部脱了下来，向石菊抛去，将仅剩底衣的护士抱到病床之下，拉过了毯子，将她盖住，才将她摇醒，不等她再次尖叫，我已然道：“一百元美金足够你买十件美丽的衣服了，我们绝无坏意，也不是坏人，只不过因为事情紧急而已！”那护士向我望着，又望了望紧裹住身子的毛毯，你猜她说了些什么？她道：“你脱了我的衣服，就立即将我以毛毯裹起来了么？”我点了点头，她便立即掩住了脸大声哭起来了！

经过了这一次，我敢夸口，我对科西嘉女人，只有无比的了解！

当时，我当然来不及向她道歉，回头一望，石菊已然穿好了衣服，而医院中其他人，也已我闻声赶来，我连忙抱起石菊，从窗口跳了出去，回到了“银鱼”，到了房中，我才松了一口气，向石菊叙述在快艇中所发生的情形。石菊担心地道：“如果警察来麻烦我们呢？”我笑了起来，道：“已然没有人会来麻烦我们了，地图已然在我身上，我们可以再向罗马订购潜水用具。在潜水用具未到之前，我们不妨到蒙地卡罗去，碰碰运气，会一会‘死神’”石菊现出了一个极其甜蜜，也极其疲倦的微笑，她躺在我的臂弯中，低声道：“卫大哥，吻……我一下！”我俯首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她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是希望我吻在她丰满的嘴唇上。没有多久，她便睡着了，我不敢离开她，就在沙发上，睡了一宵，第二天早上醒来，石菊已然可以走动了。

在我还未及发问之际，她已然向我解说，原来在那两个黑手党徒，抬她到医院去的途中，她已然在伤口上，敷上了秘制的伤药，医院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将她的子弹，取出来而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报纸贩送来了巴斯契亚镇上的报纸，有如此重大的新闻，大约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我看了报纸，才知道范朋未死，如今轮到他躺在医院中了，我也知道，虽然范朋未曾讲出事实，但其余的黑手党徒，和地头蛇马非亚等人，一定是知道的，因此，我们立即离开了巴斯契亚，坐船到尼斯。当然，我们是暂时离开，还要回来的。两天之后，我们已然出现在蒙地卡罗的第一流酒店之中：在途中，我和石菊两人，细细地看了那一块破布——藏宝地图，在正面的红点上，我们发现，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绝不类地图上指出的藏宝点，不知道何以佩特·福莱克会将那么多的氧气，放在那个礁洞之中。佩特已然死了，这件事，只怕也永远成为一个谜了！

而在那破布背面的文字，也就是我第一次得到地图，未曾看清的文字，翻译出，是如下面所录的，其中，有括弧的地方，是原来的文字已经全然不清，是我和石菊两人费了不少时间，推敲出来，自以为正确的字眼。整段文字，我确信是日记的一部份(本来我以为是航海日记的一段)。

下面就是这一段文字：

“……奇怪的任务(来了，令得)全船的人，忙碌不已，使我(以为是)有要员来到，但是来的，却是达雨中校和六个近卫队员，和六只大铁箱，铁箱沉重得不可(想像，我只想过)伸手摸了一下，就提了一下耳光，我们驶到了巴斯契亚港外，就(停了下来)，近卫队员(带着)箱子，潜下海去，我觉得十分不(平常)，但是我们却奉命不准上甲板，我记下了我们所在的位置，那是纬度四十二度八点O七二分，经度……(卫按：这一地方，是最主要的，但是却已然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程度，我不能凭想像而填上数字去，我相信，范朋那句只说了两个字的话，一定是“地图已然缺了经度的数字”！)我深信记录下来的人，也已然料到那是大批宝藏，所以他才将方位记得那样详细。虽然未知经度，但是纬度却被记录得十分准确，我和石菊，都充满了寻到这笔宝藏的决心！在豪华的大酒店的厚厚地毯上走着，我们订下了两间房间，并立即为石菊和我自己，制了新装。

我打电报叫我的经理人，电汇大量款子到蒙地卡罗来，以应付我们的用途。我的经理人虽然照办，但是却也带来了一封长达干余字的电报，劝我切不可沉溺于赌博！

我早已说过，我有一个很好的经理人，可不是么？

我相信范朋偶然提起“死神”在蒙地卡罗，一定不是信口胡扯的。

但是接连三天，我和石菊，出入于各种豪华的赌场，并未发现“死神”。

石菊的伤势已然痊愈，我们也准备离开蒙地卡罗了，可是第四天，当石菊正在我房户的时候，侍者突然打门，用银盘托进一张名片来。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我们在蒙地卡罗，照理是不应该有人会知道的！

我立即拿起了名片，一看之下，不由得怔了一怔，名片上的名字，我是不能照实写出来的。他就是我姑且称之为纳尔逊的那位先生。

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一切由我应付，你尽可能不要出声。”

石菊也看到了名片上的名字，她点了点头，我向侍者道：“请这位先生进来！”

侍者鞠了一躬，便退了出去，不一会，门上便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大声道：“进来，纳尔逊先生！”

纳尔逊推门进来，只有他一个人满面笑容，道：“好啊！卫先生，石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但是我已然打定了主意，绝不与警方，有任何私人交情以外的往来。

“欢迎！欢迎！”我也满面笑容，“有没有在赌场上赢钱？”

纳尔逊哈哈地笑着，坐了下来，石菊调了几杯酒，给我们一人一杯，他一口就喝了半杯，兴致好像更高了，满面红光，在谈了一些蒙地卡罗的风光之后，他突然又道：“卫先生，我本人，很佩服你的为人，但是却不赞成你对国际警方的态度！”

渐渐来了——我想着。我只是微微一笑，道：“纳尔逊先生，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去做他所不愿做的事情的，是么？”

纳尔逊哈哈大笑，他手中的半杯酒，也因为他的大笑，而溅出了几滴来。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不知道纳尔逊这样大笑，究竟是为了什么。好一会，他才停住了笑声，道：“你，卫先生讲得不错，我绝不能勉强别人，但是我却可以勉强你，你同意么？”我心中暗暗谅异，但面上却装出极其不愉快的神色，道：“纳尔逊先生，我要请你原谅——”当时，我们是用英语交谈的，“我要请你原谅”这一句话，是英语中暗示对方失言的技巧说法。纳尔逊却道：“不必，卫先生，说痛快些，我要强逼你做一件事！”

纳尔逊讲话时的那种态度，不但越出了礼貌的范围，而且，还伤及了我的自尊心：我立即站了起来，道：“纳尔逊先生，我想你的公务，一定很忙吧？”

我也完全不客气，变相地向他下逐客令来了：纳尔逊笑了一下，道：“不错，我的公务很忙，但是我在这里，也是为了公务。”

“哦！”我讽刺地说：“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国际警方的工作，是手执酒杯，对着一个不愿与警方合作的人大发脾气！”

纳尔逊的涵养功夫，的确令人佩服，他面上仍然带着微笑。

但是我相信，他的心中，一定十分愤怒，至少十分不习惯，以他的地位而论，是很少有人敢用这样的态度与他说话的。

“那么，”他笑了笑，轻轻地晃了晃酒杯，酩了一口，道：“以你看来，我们的工作应该是什么呢？”

我大声道：“去找罪犯，去找犯了法的人！”

纳尔逊舒服地坐了下来，道：“那么，我正在做着我的工作。”

我实在给纳尔逊的态度激怒了，我甚至大笑了起来，道：“亲爱的纳尔逊先生，那么说来，你以为我们两人是犯罪者了，请问，我们犯了什么罪？”

我以为我的话，十分幽默，纳尔逊一定会脸红耳赤，不知所措的。但是，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纳尔逊以钢一样的眼光望着我，简单而肯定地道：“谋杀！”

谋杀！我几乎跳起来！

纳尔逊又微笑着，道：“卫先生，感到吃惊么？谋杀！至少，你谋杀了五个人之多！”

我实在再也忍不住了，我冷冷地道：“纳尔逊先生，这是我所听到的最荒唐的指控，证据呢？亲爱的先生！”纳尔逊从他西装的上衣袋，摸出了三张甫士咭大小的照片来，却又不让我看，他将照片放在手背上，敲了两下，道：“卫先生，巴斯契亚镇码头上的那件案子，我相信你一定很留心报上的报导。”

我昂然而立，“是又怎样？”

“好！”他始终不发怒，虽然我一直激怒他：“那末你一定看到过一张报上说，在一柄手提枪上，发现了几个来历不明的指纹一事？”我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然在出冷汗了，口中也显得十分干燥，但我仍然道：“看到过又怎么样？”

“不幸得很！纳尔逊摇了摇头：“不幸得很，那几个指纹，已经给我查明，是你留下的。卫先生，这事，你怎么解释呢？”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三张照片，递了过来，我机械地伸过手，将那三张照片，接了过来，一张摄的是那柄手提机枪，还有两张是放大的局部，机枪柄上，有着清晰的指纹，只是粗略地看上一眼，我便可以认得出，那是我自己的指纹！

我早就知道纳尔逊不会无事而来的，但是却也未曾料到，他已然掌握了这样的王牌！

我强笑着，实则上我面上的肌肉，已然十分僵硬，笑容也一定非常难看。我站着，装做是十分细心地观察那三张照片，实际上。我根本是无话可说！

忽然，石菊激动地叫道：“是他杀了那些人，又怎么样，难道不应该杀么？不是为社会除害么？”

纳尔逊点了点头，道：“石小姐，作为个人，我们同意你的见解。但不幸得很，尼里在罗马，是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在法律上来看，他是商人，而他死了，是卫先生将他杀死的。即使掌握了尼里的犯罪证据，未经过法庭，尼里也不能死，更何况卫先生和警方一点关系也没有，小姐，你明白了么，这是谋杀！”

石菊望着我，我望着她。我们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纳尔逊搓着手，道：“我还可以和你们讲一个小故事，有一个死囚，已然定期要上绞刑架了，他的一个仇人，决定要亲手将他吊死，便买通了刽子手，由他假冒刽子手去执行死刑。结果，那死囚如预定般地死了，那个假冒刽子手的人，却被控蓄意谋杀，罪名成立！”

“那你为什么不将我拘捕呢？”我无力地说。“卫先生，”纳尔逊笑了一下，道：“老实说，意大利和法国的警察总监，都应该赠你勋章，国际警方，非常感激你。我是主办人，目前，‘知道那指纹是属于你的，只有少数人，事情是可以完全不起波纹，而归于平静的。”我苦笑着道：“纳尔逊先生，你要什么，趁早说吧！”

纳尔逊兴奋起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拍着我的肩头，道：“年轻人，对于你的勇敢、机智，我本人十分佩服，我更知道你深谙中国的传统武术。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不等他讲完，便断然道：“我绝不加入警方工作！”纳尔逊笑道：“我知道中国人的脾气，同情是在赛尔墩的一面，而不在黄天霸一面，我绝不愿勉强你的。”想不到纳尔逊对中国的故事，也如此熟悉，我道：“那你想要什么？”纳尔逊道：“很简单，你们和‘死神’、和黑手党的争斗，以及你去到巴斯契亚，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只好道：“我不相信国际警方竞会不知道？”纳尔逊道：“我们是知道的，但是不够多，卫先生，需要你的补充。”我望着石菊，道：“如果我拒绝呢？”

纳尔逊笑了起来，道：“你不会的，你是那么的聪明和有决断……”我打断他的话，道：“好了，不必再称赞我了，这件事，我不能作主，是要由石小姐来决定的。”我又立即向石菊说：“你可以拒绝他，我可以申辩是自卫杀人的。”

石菊道：“卫大哥，可是这样一来，黑手党徒岂肯放过你？就算你在法庭无罪，你怎能安全离开意大利？”我道：“你不必理会我，只在你自己而言，你能不能将事情和盘托出？”

石菊现出一个极其犹豫的神色，我看出了她心中的为难。她绝不要为我增加麻烦，但是要不为我增加麻烦，就是要为她自己麻烦！

我想了一会，道：“我们拒绝他吧。”石菊插了摇头，道：“不！”

我立即劝她：“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石菊道：“我一点也不感情用事，我至多不回西康，也就是了。”我追问道：“菊，你隐瞒了事实，你不回西康，但西康会有人来找你的！”石菊呆了半晌，面上立时现出了极其坚决的神色，道：“卫大哥，我已然决定了！”

我们两个人，是以中国话交谈的，我只当纳尔逊听不懂，可是，石菊的话才一出口，纳尔逊立即道：“我相信石小姐的决定，一定是明智的决定！”纳尔逊的这几句话，是极其纯正的中国北方话！我们两人。不禁怔了一怔，纳尔逊道：“我曾在河北，住过三年，但不讨论，你们究竞是为了什么才去巴斯契亚的，是宝藏么？”

石菊点头道：“不错！”纳尔逊大感兴趣，道：“真是？是什么人的宝藏，迦太基商人，还是水手辛巴德的？”石菊并不因为纳尔逊的话而有丝毫的笑容，她沉重地道：“都不是，是隆美尔的。”

石菊终于说出了事实，我心中感到莫名的难过，我是那样的对不起她！北太极门掌门人，一定会派出许多人，在世界各地，搜集她的踪迹，而将她置之死地——即使她是掌门人的女儿。而石菊从此以后，也就永远只有逃避，逃避……想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个较长的时间都没有可能！我想，纳尔逊听了，一定会感到满足了。可是，忽然之间，我发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极其奇异的神情，接着，那种神情，便变得十分滑稽，而半分钟之后，他已然大笑起来：我和石菊两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因为纳尔逊就算高兴的话，也不至于这样失去控制地大笑的。好一会，纳尔逊笑得咳嗽起来，一面笑，一面道：“隆美尔的宝藏，妙哇，价值三亿美金，得到了它，便可以成为世界著名的巨富，哈哈，一幅破布上有地图，地图上面有文字，写得很神秘，只有经度，是不是？亲爱的先生小姐、这样的地图，在巴黎街头，向游客兜售的时候，只值十元美金！”

我和石菊两入，整个呆住了，半晌。我才结结巴巴地道：“纳尔逊先生，你是说，整个事情，有关隆美尔宝藏、都是不存在的？”

纳尔逊又笑了一阵，道：“卫先生，你向我发出这样的一个问题。证明你虽然有非凡的才能，但是究竟年纪还嫌太轻！”在那一瞬间，我的脑中，闪过了不知多少的问题：“死神”对黄俊和石菊的追逐，那近卫队员之死，黑手党的大举出动，这一切，难道都是受了并不存在的传说之骗？但是，我又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和黄俊相遇时的情形，他拈在手中，向海中一颗一颗抛掷下去的钻石，绝对不是假的。而且，钻石琢磨的形状，也是一九三O年到一九四O年之间最流行的那种。

我又想到了许多的问题，黄俊的态度，他给我看的那个意大利少女的相片，以及他再次要我交出地图时焦迫的神情。我开始了解到，黄俊所以将钻石抛入海中，是因为他心中的极度伤感，感到了财富对他，已然不发生作用。当然，那只有爱情，才有这样的力量。

我想得实在太多，而且思路也逐渐混乱起来。但是，我却还有足够的清醒，去作这样的判断，纳尔逊错了，我们是对的！

纳尔逊所说的可能是事实，那可以解释因为这宗宝藏的传说，知道的人很多，所以才有人出卖地图为生，但这并不能证明我们的地图是假的。纳尔逊又笑了一下，道：“你们或许也有一幅地图，是不是？”

我答道：“不错，我们有一幅。”纳尔逊一伸手，道：“或许我的要求，十分愚蠢，但是我可以看一看么？”我望向石菊，石菊点了点头、我贴身取出了那幅地图，纳尔逊只是随便地一看，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花多少钱买来的？”我伸出手，向石菊摆了摆，令她不要出声，道：“用了一千镑！”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这不能算是骗局，一千镑是人自愿拿出来的。”他站起来，将地图放在沙发上，向门口走去，挥手道：“再见！”我心中大是高兴，忙道：“纳尔逊先生，关于我的事情——”

他笑了—笑，道：“放心，我回去，就将有关你的档案销毁，需要我效劳的，我绝对不会拒绝。”纳尔逊沉吟了一会，道：“事情倒是有的，而且不是以后，就是现在。”

我慨然道：“什么事，你说吧！”纳尔逊道：“你和石小姐别再沉浸在三亿美金的迷梦中，这就是我的希望了！”

我和石菊两人，脸都红了起来，纳尔逊微笑着，拉开了门，向外走去。我想要走到门口去送他，但是我只走了一步，便突然停止了！走廊上，有两个人在我门口经过，是他们使我停下来的！

我刚一停下脚步，便立刻一伸手拉石菊，使她和我急急一齐侧转身来，以免被那两个人看到。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一件贵族式的皮翻领大衣，手中握着手杖，气派十足，竟是“死神”！而在他身旁的那个女子，穿着一件雪也似白的韶皮大衣，我虽然只见到她的侧面，但是我也立即肯定了她是黎明玫！

我震动了一下，纳尔逊和石菊，也震动了一下，纳尔逊立即转过来，以一种奇怪的声调，对着房中，讲了几句无关重要的话。“死神”和黎明玫走过去了，他才向我们一笑，走出了房门。

我连忙抢到房门口，还来得及看到“死神”和黎明玫，转过了走廊，我轻轻地追了过去，发现他们两人，停在四一七号套房门前，我立即又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我才一入房，石菊便劈头问我：“我们怎么办？”我挥了挥手，道：“你先别打扰我，我心中很乱。”石菊走了过来，道：“为什么？为了‘死神’？”

我只得含糊地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石菊呆了一会，才转身去，道：“卫大哥，要是我是你，我就去看她了！”

我呆了一下，道：“去看谁？”

石菊道：“去看死神身边的那个女人，你是为了她而心烦，是么？”

我将手按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我，道：“我们一齐去见她，她是黎明玫，也是你的母亲——”

石菊厥了厥嘴，但是我却并不理会她，自顾自地讲下去：“我相信你的身世，一定极其曲折，而你自己，一直不知道。”

石菊冷冷道：“不论你编造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我都不去见她！”我呆了一会，道：“这样说来，你愿意我独自去冒险了？”

石菊瞪大了眼睛，我拿起了大衣，道：“也好。你在这里等我！”不待我走到门口，石菊已然叫道：“卫大哥、我去了！”

我回过头来，发现石菊的脸上，有着泪痕，她真还是一个孩子！”

我们并肩来到四一七号套房门口，我并没敲门，便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黎明玫正坐着，背对着我们，“死神”站着，立即转过身来。他见到我们，心中一定十分骇异，但是他面上却没有一点惊惧之色。

“明玫，”他叫着：“看看是谁来了！”、黎明玫转过身来，望着我，她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复杂，令人根本难以猜测她心中是喜欢，还是难过。我将门关上，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房中不像是有人埋伏着，“死神”笑道：“放心，没有人会在蜜月房中，埋伏着几个打手的！”

其实，即使他的房中真埋伏有打手，像我这种久经风浪的人，自然也不会惧怕的，不过，小心谨慎的行动，已成为我的惯性。

“蜜月房”三个宇，像是利箭一样地，刺入我的心中，我失声叫道：“明玫！”黎明玫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在高叫：“别说了！”

“死神”的态度，十分镇定，例过头去，道：“明攻，应该住口么？”

在他的话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恐吓意味，但是黎明玫一点，却立即又颓然地坐了下去，道：“不……不，你……说下去吧。”

“死神”微微一笑，道：“卫先生，你听到了没有？同样的，蜜月房中，也不欢迎不速之客，两位是不是——”他一面说，一面向电话走去，立即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比他快了一步，一伸手，已然将电话线拉断，“死神”手中的手杖，也在这时候，扬了起来，我飞起一脚，那是一式“人”字脚，上身后仰，飞脚上踢，足尖所到的高度比头更高。

那一脚，正踢在他的手权之上，“死神”向后退了一步，“砰”地一声，从杖尖射出了一颗子弹，声音很轻微，我再一伸手，向他的手杖抓去，死神手臂一缩间，手杖已向我手腕敲来！

我向左一闪身，身子一侧间，在一个几乎要向地上倒去的姿势中，避开了他手杖的一击，同时，足尖一勾，已然勾在他的假脚上，他身形一个不稳，便已然跌倒在软软的地毯上。

在他跌倒之际，我不必再费什么力气，便已然将他手中的手杖，夺了过来。

“死神”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满面通红。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露出这样暴怒的神气，他像是根本不理会我，走到酒柜面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在喘了一口气后，他面上的神色，才恢复了常态，转过身来，道：“不错，你懂得利用人的弱点。”

我这才知道，他所以暴怒，乃是我勾住了他的假脚，而令他不得不倒下一事！

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这点我也会！兄弟，我也会利用人的弱点！”我不去理会他，对黎明玫道：“明玫，我们走。”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黎明玫竟然摇了摇头，道：“我不走，你们离去吧！”

我听了之后，宛若五雷轰顶，道：“明玫，你说什么？那是石菊，她是你的女儿，那是你自己说的，你为什么不走？”

黎明玫的面色，显得十分冷漠，根本叫人难以猜测她的心事，她只是再度摇头，道：“我不走！”

“死神”突然大笑起来，道：“老弟，我比你更善于利用人的弱点！”我来到黎明玫的面前，道：“明玫，你有什么理由要怕他？我们快走，石菊等明白她的身世，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黎明玫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她何必明白她的身世？你也不必再劝我走。”

我一伸手，将黎明玫的手臂握住，想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但是一拉之下，黎明玫却仍然坐着不动。黎明玫的武功，在我之上，我要拉动她，当然不是易事，我几乎是在哀求，道：“明玫，你可知道，我是怎样地想念你，你为什么还要犹豫？”

“卫先生，”黎明玫转过头去，道：“你要顾及礼貌，我和他已然结婚下！”

黎明玫那无情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厉害的子弹一样，毫无保留地射进我的胸膛之中，在我心底深处，炸了开来：我不知道我那时的脸色，是如何地骇人，因为我看不见自己，但是，我却看到石菊掩着脸，几乎要叫了出来。

我僵立着不动，黎明玫又缓缓地转着身子去，我只感到摇晃着像是要倒了来，石菊立即来到我的身旁，将我扶住。她狠狠地瞪了黎明玫一眼，道：“你是一个下贱的女人！”

黎明玫仍是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死神”干笑了两声，道：“高贵的小姐，你出言要谨慎些！”石菊整个人，像是一堆火药一样，而“死神”的那句话，则恰好如同点着了药引子！

石菊立即大笑起来，道：“我为什么要谨慎些？你是下贱的狗，她是下贱的母狗！你们两人，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绝未想到，石菊竟会用那么不留余地的话来诅咒“死神”和黎明玫。当然，我知道石菊为什么要这样地骂他们。石菊完全是为了我，因为她看出，黎明玫伤透了我的心！

石菊出乎寻常的愤怒反倒令得我清醒了些，我定了定神，痛苦地道：“你不能这样骂你的母亲！”石菊“哈哈”大笑，道：“卫大哥，我本来还有几分信你的话，但是如今，我根本不信！”

黎明玫本来一直呆坐着不动，即使是石菊那么凶恶地骂她的时候，她也会着不动，但这时候，她却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面色，白得十分可怕，道：“卫先生，你已然对她说了？”

我喘了口气，点头道：“自然，你对我说，她是你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说？”

黎明玫一听，突然也尖声笑了起来，笑了没有多久，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也咳了出来！

她是装得那么逼真，但是我完全可以看得出，她的剧咳，无非是为着掩饰她的流泪！她一面笑着，一面咳着，一面流着眼泪，道：“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大的大傻瓜，一句谎言，你便信以为真了！”

我只是望着她，并不搭腔，她停了一停，又道：“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女儿？哈哈！”我苦着脸，道：“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因为这本是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只是复述出来而已。”

黎明玫道：“当然可笑，可笑到了极点！两位请快走吧I”我又跨前一步，俯下身去，道：“明玫——”可是石菊不等我话说完，已然抢着道：“卫大哥，我们还在这里作什么？”

我顿了一顿，心中重复着石菊的话：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在这里，是为了要黎明玫讲实话！我再次道：“明玫，你对我说的，可是真话？”

黎明玫倏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道：“当然是真的，卫先生，你该走了！”我后退了几步，石菊紧紧地跟着我，我们一齐来到了门口，我才道：“我会弄清真相的！”

“死神”冷笑一声，道：“希望你能够！”我几乎忍不住要向“死神”扑了过去，但是我知道这样做，毫无好处，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将他杀死，而自己置身事外。我甚至考虑到不理一切后果，和“死神”拼命，但石菊一定已然看出了我的神色有异，她立即打开了门，将我拉出了“死神”的房门，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我并没在门口站了多久，但是我已然有足够的时间，听到黎明玫的哭泣声。

那时，我的心境，简直是难以形容到了极点，我想再度冲进去，但是我知道再冲进去也没有用，我呆呆地站着，直到我身子不由自主被石菊拖开，我又所得黎明玫尖叫道：“不能，你答应过我的！”

接着，便是“死神”冷酷的声音道：“当然，我答应过你，我绝不杀死他，你放心好了！”黎明玫又叫道：“那你是准备——”死神不等她讲完，就道：“我不准备什么！”

我只听到此处，就已经转过了走廊，再也听不到他们两个的对话了。当时，我的心中紊乱到了极点，以致我充全没有听出，他们两人交谈的话，与我有关！没有多久，我们已然一齐来到了我的房门口，我几乎是给石菊拖了过来的，石菊打开门，将我推了进去，我跌跌撞撞，向前跌出了几步，刚想站直身子时，突然，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臂，另有一件硬物，抵住了我的腰际。

我只看到石菊陡地呆住了。同时，也听得沙发上传来了一下笑声，道：“石小姐，将门关上厂石菊看这形势，只得依言而为。

从我的房中，这时，又走出一个人来，叫道：“师妹！我侧过头去，略看了一看，就已然认出那人正是黄俊！

“坐下，卫先生。”那用枪抵住我背后的人命令我，我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因此，我也依着他的命令，坐了下来。

石菊面色发青，道：“黄师哥，这两个人，是你……带来的么？”黄俊走向前来，点了点头，道：“不错！”石菊尖声道：“你想将我们怎么样？”

黄俊叹了一口气，道：“师妹，我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也曾经相爱过，后来，为了一件小事，你就不肯理睬我了——”石菊订断他的话头，冷冷地道：“小事？”

黄俊吸了一口气，道：“师妹，在我看来，那实在是小事，我骗了一个人，不错，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我卑鄙，也不要紧，你不睬我，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现在爱上了一个人！”

石菊依然面色铁青，道：“那关我们什么事？”黄俊的面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这时候，我已然完全明白了黄俊为人。他是一个为了自己要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人！黄俊续道：“我所爱的人，落在人家的手中；我已然决定了不再回西康，但是我要她！”石菊道：，“这又和我们有什么相干？”黄俊摊了摊手，道：“我没有办法，我要将你们两个人，去向人交换施维姬。”“向谁交换？”我第一次开口。

黄俊道：“连我也不知道，我起先，接到条件是：只要我能交出藏宝地图，我便能得到施维姬。如今，对方的条件是：要将你们两个人，去换施维娅。”

我耸了耸肩，但立即停住了。在我身后，传来“克”地一声金属撞击之声，那是手枪的保险掣被打开的声音，我知道那是警告我不要乱动，因此我立即不动，道：“黄俊，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黄俊道：“我明知我这样做，很对不起你们，但是我要得回施维姬，我没有办法。”‘我重复地道：“这没有问题，‘但是，我有一句话要问你。”黄俊道：“你说罢。”我不假思索，道：“你得到了宝藏没有？”

黄俊摇了摇头，道：“没有。”我立即又道：“那么，这一袋钻石，你又是那里来的？”黄俊道：“施维姬给我的。”

我知道，黄俊口中的“施维哑”，就是他曾给我看过的那个麦田中的少女。我冷冷地道；“她是亿万富翁的女儿么？”’黄俊道；“当然不——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道：“你不是傻于，那末，这袋钻石，施维娅又是从那里来的？’’黄俊咳嗽了一声，显得十分尴尬，突然，他道：“不必多说了，你们跟我走罢！”

他说着，向另一个大汉一挥手，那大汉早已拔枪在手，遥遥地对着石菊，石菊为着我，也一动都不敢动，那大汉拿起了石菊的皮大衣，为她穿上，黄俊道：“我们像是好友一样地走出去，为了施维姬，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师妹，卫先生、你们应该放聪明些！”我冷笑道：“当然，我们相信你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我可以穿大衣么？”黄俊想了一想，道：“不必了，你们两人，走在前面！”我和石菊，只得一齐向外走去。

第九部、神秘敌人

黄俊和两个大汉，跟在我们背后，黄俊显然很紧张，因为他不断地低声吩咐我们：“不要妄动！不要妄动！”那时，我心中实在是非常奇怪，黄俊究竟要将我们，带到什么人手中去呢：“死神”？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刚离开“死神”的房间。

是黑手党？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因为黑手党的两个党魁，一个已死，一个受了重伤，还在医院中，黑手党正在大混乱中，意大利警方，也正趁此机会，以一切力量在对付这个庞大的匪徒组织，他们在自顾不暇之余，不会再顾及我们。

但是，那又是哪一方面的人呢？他要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和石菊并肩走着，没有人发现我们是被枪指逼着的，来到了酒店的大门口，穿制服的守门，为我们叫来了计程车，我们五个人，一齐上了车，但是，驶出没有多远，黄俊便吩咐车子停下来，另一辆大型轿车，恰好在这时候，在我们的身边，停了下来。

我们又一齐上了那辆大车，驶出了几里，在手枪的指胁之下，我和石菊的眼睛上，都被贴上了黑布，今得我们不见天日。

我只是紧紧地握住石菊的手，我只觉得，车子在经过了—大段平整的路途之后，便一直行驶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过了许久，我默算路程，大约在六十里左右，路面才又平整起来，接着，车子已然停住了，我们被带下车，枪管仍然指着我们的背脊。

我只听得一个十分妩媚的女子声音，叫道：“黄俊！”同时，听得黄俊叫道：“施维姬！”我觉得我已踏在一个十分柔软的草地上，接着，我听得两个人飞奔的声音，又听得“黄”和“施维姬”的叫声，那当然是黄俊和施维姬两人，已然拥抱在一起。

接着，我已听得一声音道：“黄先生，你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施维姬仍然会回到这里来，你明白了么？”

黄俊连连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声音又道：“你可以离开了，希望你们两人，将这一切，全部忘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远了开去，接着，便是汽车马达的声音，黄俊和施维姬远去了。

然后，我又听得那声音，和押着我的大汉，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交谈着。

我甚至听不出那种语言，是属于何种语言的范畴，我想着那两个大汉的模样，他们的肤色很黑，但又不是黑种人，他们的身子很高，眼中有着野性的眼光，他们是什么地方人？他们讲的是什么话？他们要如何处置我和石菊两个人？

我的脑海中，盘旋着许多许多问题，我的身子，被枪管指着，向前走去。

我曾经试图撕开眼上的黑布，但是我的手还没有动上两寸，枪管便对得我更紧些，我没有反抗的机会，就算我能跃开去，但是在我撕开黑布以前．也一定中枪了！因此我只是走着，并且希望石菊，也像我一样，不要妄动。

我们走上了石阶，我数着，一共是二十三级，我觉出已然到了屋内。我开口道：“虽然我是你们的俘虏，但是请你们除去我眼上的黑布！”得不到回答。我只好继续向前走，直到身后传来“砰”地一下，门开之声，我才意识到，押我的人；已经走了，我试探着拾起手臂来，没有反应，我撕脱了黑布，刚好看到石菊也撕脱了黑布。石菊立即扑向我的怀中，道：“卫大哥，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道：“我怎能知道？”一面说，我一面打量处身之所。那是一间陈设得古色古香的书房，可以断定，这里以前一定是一个法国贵族所有的地方。窗前垂着厚厚的窗帘，我立即一个箭步，来到窗前，将窗帘拉了开来；但是没有用，我看到的是黑黝黝的钢铁，石菊这时，已然在推着门，当然不会有结果。我们两人，坐了下来。在正中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上，有着各种名贵的酒，我斟了两杯，石菊的手在微微发抖，道：“卫大哥，又是‘死神’的安排？”

我摇了摇头，道：“可能不是。”我四面酸着。书架上的书籍，全是最冷僻，最专门的书籍；有一格中，全是有关非洲断崖高原民族的研究。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们听到了咳嗽声，一个人的声音，从屋角传来，道：“两位或许觉得十分不习惯，但我们只要两位的合作。”我抬头看去，屋角装着扩音器，当然，我们的话，他也能听到。我冷冷地道：“你们是什么人？”扩音器中的声音，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道：“那你们不必理会，和我们合作，或者不，请你们回答！”那人所说的，是十分纯正的英语，但因为太纯正了，有点像“灵格风唱片”，所以可以断定他不会是英国人。我道：“什么样的合作，我必须明白。”那声音道：“关于那隆美尔宝藏，其中有一部份东西，是你们毫无用处的。”

我猛地吃了一惊，不自由主，紧紧地握住了在我身旁的石菊的手臂。

我当真未曾想到，就是为了在轮渡上要呼吸一下冬夜的海上空气，竟会给我惹下了那么多的麻烦：那声音说得实际上已然很明白，在传说中的隆美尔宝藏之中，有一部份贵重金属，乃是“铀”！他们所要的是这些！当然、不会有任何人，会对这种放射性的元素感到兴趣的。

那就是说，我甚至已经卷入了国际间谍斗争的游涡之中！

我深知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游涡，远比和“死神”、黑手党周旋来得可怕！匪徒或者还会有人性，但是在间谍或特务之中，想去寻冤人性，等于是想藉高梯子而去采摘月亮一样。因为他们的职业，根本不容许他们有人性的存在！

当时，我呆了半晌，方道：“先生，我怕你找错人了，因为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是不过得了一张藏宝地图而已：“那声音道：“我知道，你们那张地图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道：“那末，先生，你们还找我们来作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可以合作之处呢？”那声音道：“但是你们见过佩特·福莱克的尸体。”我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所了解的，竞是如此之多，我可以相信，他们的触须，一定是已伸到了黑手党之内！我道：“对，但是又怎样呢？”

那声音干笑了几声，道：“怎样呢？先生，这要靠你的合作！”

我不自由主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先生！我们没有在福莱克的尸体上发现什么，什么也没有。”那声音静寂了好一会，才道：“你好好地想一想，直到你愿意和我们合作的时候，你可以按书桌上的红色的钮。如果你需要什么，你可以按蓝色的钮。祝你好运。”

我用力地将酒杯掷向地上，酒杯在地毯上无声地破裂，我立即来到书桌旁、用力按那红色的钮。扩音器中立即传来那人的声音。道：“那么快便决定？”我大声叫道：“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们会逃出去的！”

那声音道：“你不妨试试。”我立即道：“你们是什么人？苏联人么？”那声音道：“俄国猪？哈哈！”我立即又问道：“你们是美国人？”那声音又道：“当然也不是美国猪！”

我“砰”地一拳，击在桌上，道：“够了，我告诉你，你得到了一个错误的情报，我根本不能和你有什么合作，你只是在虚耗光阴！”

那声音道：“冷静点！考虑好了，你按红色按钮！”我退后了一步，坐了下来。那人憎恨东西集团的两个领袖国，那末，他是属于什么国家的呢？我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对政治，没有兴趣，我要考虑的，是怎样离开这里[石菊向我低声道：“我们何不要点食物，看他们如何派人送来？”这是一个好主意，我按了蓝色的钮，立即，在另一个屋角上，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先生，你要什么？”我道：“两客精美一点的大餐，还要两柄手枪，装上灭声器的！”

后面那句，当然是我气愤之余所说的话，可是不一会，那女子的声音又道：“两客大餐要时间准备，枪先来了！”我吃了一惊，道：“在什么地方？”那女子道：“请你们看着房门。”

我和石菊，立即向房门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大约过了半分钟，才听得那女子的声音道：“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们应该注意屋角的那张单人沙发。先生。我希望你不是要枪来自杀。”

我立即知道我们被转移了注意力，回头看去，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已然多了两柄手枪，当真是装着灭音器的！当然、我知道那两柄手枪，会突然出现在沙发之上，并无神秘可言。那当然是因为在高墙上有暗门，因此他们将手枪从暗门中推进来的缘故。只是令我觉得奇怪的是，何以他们当真这样“有求必应”，连手枪也肯给我们，当真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

我一个箭步，跃到了那张沙发面前，将两柄手枪取了起来，抛给石菊一柄。我以极快的手法，将枪检查了一遍，发现那是立即可以发射的好枪！

等到我将枪检查完毕之后，已然听得“啪”、“啪”两声，石菊正在门口，向门把射了两枪。我苦笑道：“没有用的！”

石菊握住了门把，用力推了两下，果然，那扇门仍是一动也不动。

石菊转过身来，道：“卫大哥，我也知道没有用，但是我不能不试一试！”

我点了点头，道：“他们能够毫不犹豫地给我们手枪，当然是有恃无恐的了。我相信这里一定是什么国家的领事馆！”

石菊叹了一口气，我将手枪抛在一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一会，我们听得极其轻微的“唰”地一声。我们连忙循声看去，突见那一张沙发之上，所挂的那张油画，迅速地向旁移去，现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来！我一见这等情形，连忙一跃而起，顺手抓住了书桌上的一根长约尺许的铜镇纸，向那洞口掠去。

等我来到那洞口附近之际，洞口上吊下一只盒子来。同时，扩音器中传来了女子的声音，道：“你要的午餐来了！”

我从盒中，取出了两大盘食物，那盒子又向上伸出，油画也向原处移了过来。我连忙将铜镇纸放在洞口，那油画碰到了铜镇纸，便为之所阻，露出了一个高约三尺，宽约尺许的空隙。

我立即探头向那空隙望去，黑洞洞地，伸出手去，可以碰到对面的墙壁。但是上下却黑洞洞的，十分深邃，那是一个直上直下的洞，像是一个小型升降机的空位，在洞中，还有两条不十分粗的钢缆。

这时，石菊也已然来到了洞口，也向洞口看去，她以怀疑的口吻问我：“卫大哥，我们可能从这里逃出去么？”我实在也不能肯定，能不能从这样的地方逃出去，但是，这是我们目前所有的唯一出路！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必须试一试！”

石菊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臂，道：“那……那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我笑道：“菊，我们是不能不冒险的了。这问屋子中，如果有摄像管的话，我们的一切行动，一定早已为他们所知，想逃也没有办法，如今一无动静，我们相信他们仍未发现。”

石菊咽了一下口水，道：“那我们就试一试吧！”我自袋中取出一枝“电笔”来。那是十分简单的电工工具，只要碰一碰认为有电的物体，如果有电的话，就会有灯亮起来的。

我以之在钢缆上碰了碰、并没有电。这又增加了我们由此逃亡的可能性，因为他们显然未曾想到，会有人想到自这里逃亡！

我又按了按红色的钮，那个声音立即传了过来，道：“卫先生、你想好了么？”

我答道：“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请你在一小时之内，不要打扰我！”

那人道：“可以的，但是你们不要试图逃跑，刚才，根据报告、你们曾在锁上开了两枪，卫先生，这是十分愚蠢的行动！”

我笑了一下，道：“你说得不错，我完全同意！”我一面说，一面向石菊眨了眨眼，示意她将手枪取了起来。我们收下枪，又向那小洞，看了一下。

那洞只不过三尺高，一尺宽，而且，深不过三尺，寻常人，要在这样的洞中钻进去，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而且，在钻进去的时候，也要极度小心不可，因为如果一碰跌了那阻住油画移动的铜镇纸，油画使会向身子挤来，那时就会被夹住了。但对我们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我又考虑了一下、道：“菊，我们一抓住了铜缆，你向上爬、我向下落去。那么，我们两人，至少有一个可以走脱。”

怎知石菊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和你一起，不论向上向下，我和你一起。”

我望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色。是那样的坚定，我只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我们决定向下落去。”石菊点了点头，我吸了一口气，足尖一点，已然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右手抓住了钢缆，向下滑了七八尺，抬头看去，石菊已以我的头上。那洞中阴暗到了极点，当我们顺着钢缆，向下滑了近两丈的时候，简直一点亮光都没有了。我们屏住气息，又滑下了大约两丈，才踏到了实地，我取出了打火机，“克察”一声，打着了火。我们存身之处，大约有五尺见方粗糙的水泥墙，十分潮湿。在那地方的一角，是一部电梯升降的机器，可是四面，却并无通途！我熄了打火机，石菊道：“卫大哥，这里没有路啊！”我想了想，道：“那么，如果机器坏了，修理的工人，从何处进出呢？”

石菊喜道：“如此说来，这里一定是有出路的了？”我答道：“我相信，我们要仔细地找一找！”一面说，我一面又燃着了打火机。

打火机所发出的光芒并不很强，但是已足够可以使我们仔细检查这个地窖，不一会，我们便发现了一扇小小的铁门。那铁门是关着的，只不过两尺高，一尺宽，我将打火机交给了石菊，用力拉开了门栓，将那扇小铁门打了开来。石菊持着打火机向内照去，只见那铁门是联接着一条铁管的，通向何处，也看不出来。我吩咐石菊熄了打火机，我们两人就置身在黑暗之中。石菊问我：“卫大哥你想那条铁管，是通向何处，作什么用途的？”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我却得不出结论。在这样的一个地窖中，一根铁管，是可以作许多用途的，可以输送煤炭，可以倒垃圾，也可以做许多其他意想不到的用途。但是如今，我们一定要利用它来作逃亡之用。

我想了片刻，道：“菊，你跟在我后面，我先爬进去，如果我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不要管我，自己后退，循着钢缆，向上攀去，回到那间房中。因为连这里都不能逃出去的话，可以说，已然没有别的地方，再可以逃得出去的了！”

在黑暗中，我望不见石菊，我也得不到她的回答，话一讲完，我便伏地上，以肘支地，向那扇小铁门中爬进去。

开始那一段，我还可以以手爬行，但是爬出了一丈许，管子狭了许多，我便只能以肘支地，向前爬行了。我觉出石菊正跟在我的后面，我吃力地向前爬行着。那要命的铁管，像是没有尽头的一样！我相信这时候，我的身上，已然污秽不堪，我必须时时停下来，拂去沾在眼上的蛛丝和尘埃，才能继续向前爬行，在那像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爬行的时候，我当真起过这样的念头：不如回去吧，回到那舒服的、有着美酒的房间中去，那里虽然是囚室，但总经在这样的铁管之中好得多：当然，我并没有退回去，我如今虽然是在不见天日，不知在何处的铁管之中，但是在我前面的，可能是自由和光明！

当然，等在我前面的，也可能是死亡，但是我必须赌那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点着了拖拉机火机，看了看手表，却只不过半个小时！

我喘了一口气，铁管中的空气，当然是恶劣之极，我向石菊苦笑了一下，石菊也向我苦笑了一下，我继续向前去。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我的手碰到前面，我几乎欢呼起来，立即点着了打火机，我发现在我前面是一扇一样大小的铁门。

那铁门的门栓，我相信可以打得开来，但是，正当我伸手抓住了铁门，准备向怀中一拉之际，我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叮当”的敲打之声，同时，有人讲话的声音，和一种奇特的，像是蒸气喷射时的“嗤”、“嗤”声。“外面有人！外面有人！”石菊也低声警告我。我回答道：“准备枪。”石菊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我不顾一切，抓住铁门，用力一拉，“拍”地一声，铁栓已被我拉断，石菊抓住了我的双足，向前一送，我整个人，便向前面窜了出去，立即站定。我不等自己看清四周围的情形，便立即喝道：“举起手来！”接着，我看到了几个惊愕无比的人的面孔，他们都已然举起手来了。他们都穿着工作服，而这里，则是一个大地窖。

一角堆着一堆煤，一个大蒸气炉，有许多章鱼触须也似地管子，通向上面。那当然是供给暖气的设备，那三人，自然是工人，他们的面孔，也是法国人的面孔，我抱歉地笑了一笑，道：“对不起，这里是什么所在？”那三个工人中的一个，道：“这里不是××领事馆么？”

我如今以“××”所代替的，当然是一个国家的名字。我已经说过，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但是我也绝不是对世界大事一无所知的人。

当时，我一听得这个国家的名称，我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不受人注目的国家、竟然也会对核武器的原料，有着那么大的兴趣！如今我未将这个国家的名称写出来，那是我对G领事馆的允诺(G领事馆就是我们被绑架之后，那个逼我们讲出实话来的人)。

我呆了一呆，又反问一句，直到我确定这里的确是××领事馆时，我才道：“对不起得很，要委屈三位一下！”

我向石菊一扬手，石菊以最快的手法，点了那三个工人的穴道。

我来到了门旁，打开了门向楼梯上走去，不一会，我们已然来到了厨房之中。

此时那个厨房中，不少人正在忙碌着，我们又将他们制住了，由厨房走出，押住了一个守卫，命令他将我们带到主脑的房间中去。不一会，我和石菊两人，已然置身子一间华丽的房间之中。一个人口瞪目呆地坐在皮椅子上，我关上了门，走向前去，道：“先生。你应该庆祝我们逃亡的成功！”

不等他回答，我已然举起了他桌上的酒瓶，“咕噜”喝了一大口。他干笑道：“你疯了！”

我问道：“你是××国的领事？”他面色如土地点了点头，道：“是，我叫G。”我冷笑道：“领事先生，你的工作能力很差！”

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我冷冷地道：“我不是说你在囚禁敌人方向的工作做得差，在这一方面，我们逃亡成功，连我们自己，也相信那是一个奇迹。你的工作差，是因为你的情报错误，因为在隆美尔宝藏这件事上，我们至今为止，还没有得到什么！”他慢慢地伸出手来，想去按点桌上的一个红色的钮，但是我立即制止了他，道：“领事先生，这柄手枪，是你给我的，我不希望用它来射你！”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低估了你！”

我耸了耸肩，道：“我也低估了你们的国家了！”他的面色更是难看，双手搓了几下，道：“卫先生，我如今处于失败者的地位，本来是没有理由提出来要求的，但是我却想提出一个要求。”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像是一个面临生死关头的人一样，我不禁感到好奇，道：“你不妨说说！”

他的表情，一直是那样紧张，道：“我请求你，不要提起在这里的任何事情。”我简单地回答道：“不可能！”他的面色更白了，道：“卫先生，我爱我的国家，我……我不能因为我的低能，而使得我的国家的秘密，公开在世上的面前！”他的脸上肌肉，因为激动而现得扭曲，我直觉地感到，这个国家是会有希望的，因为它有这样爱国的人民！我考虑了一会，道：“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他苦笑了一下，道：“当然，在你们安全离开之后，我可以立即自杀！”“自杀？”我几乎叫了起来，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条件，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的面上，也现出了极其奇怪的神色，道：“那末，你要什么？”我走了一步，道：“第一，我和石小姐，每人需要一盆水，洗洗手和脸，还要刷子刷去衣服上的灰尘。”

他呆了一果，突然笑了起来，开始还笑得很勉强，但是后来。却笑得非常开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我毫不犹豫地也伸出手来，和他紧紧地握着，他激动地道：“卫先生，你的行动，使我个人遭到了失败，但是我相信你，不但救了我个人，而且，还帮了我的国家，我们可以做朋友么？”

我道：“当然可以，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未曾说出来哩！”

他笑道：“你说吧。”我望着他，我知道我已然得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他的地位、可以给我有时的行动、以十分的便利，这是我的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我道：“在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讲的那种语言，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话？”他又笑了起来，道：“那是我的家乡的土语，我们以后有时间，不妨研究一下。”

我点了点头，并且立即将枪还了给他。

他将枪收了起来，放在抽屉中，又从抽屉中取出一只木盒来，道：“这盒子里面，有两柄十分精致的手枪，甚至可以说是艺术品，是送给两泣的。”

我伸手打开了盒盖，只见紫色的丝绒衬垫上，放着两柄象牙的手枪。那象牙柄上的雕刻，是如此的精美，简直叫人难以和“枪”这样的东西发生任何联想的。我一向不喜欢佩枪，虽则枪对我的生活，十分重要，本来就是因为所有的枪都是那么地丑恶，而绝无法想像终日与之为伴的缘故。

而这两柄枪，却正投了我的所好，我取出一看，枪是实弹的。

我抛了一柄给石菊，道：“谢谢你！”

他伸手按铃，进来了一个仆人，他吩咐道：“带这位先生和小姐沐浴。”我毫不犹豫地便转身向外走去，石菊跟在我的后面，道：“卫大哥，你怎么如此相信他？怎知他没有阴谋？”

我笑了一下，道：“很难说。相信一个人、有时候，是必须凭直觉的。”

石菊像是了解似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我和石菊两人，已然洗完了澡，我们的衣服，也已然被刷得干干净净。G领事仍然在他的办公室中、和我们会面。

我很坦率地问他：“你绑了黄俊的爱人施维娅，要他再绑架我们，可是你以为我们已经得到了隆美尔的宝藏了么？”他面上现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然而却未曾拒绝讨论这一问题。“是的，”他说：“我的确这样认为。”我不能不奇怪，因此我再问：“你明知道我们所有的那张地图，乃是废物，你凭什么还会以为我们发现了宝藏呢？”他略为犹豫了一下，道：“卫先生，我已然和你成了最好的朋友了！”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既然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还那样称呼我？”

他高兴地笑了笑，道：“卫，能够和你相交，我极其高兴，我深信你们已得了宝藏，是黄俊告诉我的！”我吃了一惊，道：“是黄俊？”他点了点头，道：“是他。”我道：“就是他的一句话，你就信了他？”

他摇了摇头，道：“不，他有证据！”

本来，我对黄俊的印象，一直不错，但是当在酒店之中，他带着人，将我和石菊两人，胁迫来到此处的那一刻起，我已然对他的为人，完全重新作了一番估价。

因此，当我听得G领事如此说法的时候，我直跳了起来，道：“证据，什么证据？”

G领事讶异地看着我，走向一具保险箱，旋转了号码盘，拉开了门，又从里面取出一只小保险箱来，他费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才打开了小保险箱！

第十部、梦幻般的钻石花

一件东西，甚至从领事馆中，也要被放置得那样地严密，那当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了，而我已然知道那件东西，竟然可以成为我已然得了隆美尔宝藏的证据时，我更希望立即可以看到它！G领事是背对着我们打开保险箱的，他打开了小保险箱之后，又停了一停，才转过身来。

我看到他拿在手中的东西：我和石菊两人，又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发出了惊叹之声！在他手中的，乃是一朵钻石的花！一朵很小的花，是由一颗大钻石雕成的，还镶着一个白金托子。那是举世闻名的珍宝！它本来隶属于一个法国富商，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却失了踪。国际珠宝市场，一直在等着它的出现，它如今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G领事将这朵钻石花递了给我，我反复地观赏着。那是荷兰姆斯特丹七个已然逝世的巧匠的心血结晶，他们突破了钻石只能被雕成六角形的传说，而将钻石雕成了一朵玫瑰花。那是钻石雕凿史上空前绝后之举！

我看完了，又交给石菊，石菊看了一会，道：“那怎么能证明我们得到了隆美尔的宝藏呢？”

G领事道：“我们发现，隆美尔曾有一封私人的信件，交给希特勒，说他得到了这朵钻石花，准备送给希特勒的情妇。但结果未能成事，隆美尔就接到了希特勒的命令，将所掳得的一切珠宝，全都沉于海底，这朵钻石花，也在其中。”我立即道：“那么，这朵钻石花的出现，也只能证明已有人发现了隆美尔的宝藏，而不能证明是我们发现了宝藏！”

G领事的面上，出现了奇怪的神色，好半晌不曾说出话来。

我又从石菊手中，接过那朵钻石花来。它是那样的美丽，如果你不是贪婪绝顶的人，一定不会因为看到了它，而立即联想起它的价值来的，就像你如果不是色情狂，你一定不会见到一个美丽到无法形容的少女，而立即想起床来一样。

它像是一个绚丽无比的梦一样！想想看，你握着一个梦！它带你到童话似的境界之中！

好一会，G领事才道：“卫，我以为你也该和我讲实话的！”

我怔了一怔，道：“我有什么地方骗了你？”他道：“这朵钻石花，是我手下的一个人，在你住所的衣箱之中，搜出来的！我可以将这个人叫来。”

“不用了，”我连忙挥着手道：“G，事情已经有了一点眉目了，有人要你相信，我得了宝藏，因此才将这朵钻石花，放在我的衣箱中的。”

事情已经很明显，这是一项绝大的移赃阴谋。

G领事的眼中，闪耀着光辉，道：“谁？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么？”

我心中也在想着：“谁？那是谁？”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谁是持有这朵钻石花的人，谁也就是已经发现了隆美尔宝藏的人！我只经过几秒钟，心中已然在暗叫：“黄俊！”但是，我却并没有讲出来，我拍了拍G领事的肩头，道：“我不希望你们的国家，有加入核子俱乐部的资格！”他连忙道：“我们！”

我立即又拦住了他，道：“不要对我说大道理，我也未能确切地知道他是谁。”

“那末，”他道：“你知道了之后，能够告诉我么？”我道：“到那时再说吧！”他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推了回去——我正要将那朵钻石花还给他。他说：“送给你作一个纪念。”我道：“我已经有了那么精致的手枪了。”他笑了一下，道：“唯有中国的女性，才能配戴这样美丽的饰物，你可以保留着，送给你所爱的女子。”

我想了一想，便不再和他客气，将这朵钻石花，收了下来。

G领事送我们两人出大门口，吩咐司机将我们送回酒店去。石菊一直沉默不言，直到车驰出了很远，她才问道：“卫大哥，那钻石花，你……你不准备……送给我么？”她一面说，一面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呆了好半响，才道：“不准备。”她眼中立即孕饱了泪水，道：“我知道你不肯的，你要送给她！送给那个比母狗还不如的女人！”我立即道：“菊，你住口，她是你的母亲！”石菊像是疯了一样，挥着手，叫道：“她不是我的母亲，连她自己也已然否认了！”我不得不捉住石菊的双手，喝道：“难道你看不出你们两人，是如何的相似？”她瞪着眼睛，泪水直流，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这样哭法的，她呆呆地望了我好一会，突然在司机的肩头上，叫道：“停车！”司机陡地将车停住，我叫道：“你作什么？”她突然一个转身，已然打开了车门，向外直穿了出去！我怎么也料不她会这样，立即跟了出去，但这时，恰好有一辆货车，高速在公路上经过，石菊身形拔起，已然攀住了那辆货车，向前疾驰而去！我呆了一呆，又回到车中，道：“追！快追！”司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忽然对我一笑道：“先生，当女人发脾气的时候，最好由得她去！”我急得几乎想出手打他！道：“追！快去追！”

那个司机耸了耸肩，发动车子，向前追去，但是那时候，货车已然驶出老远了。追了大约十分钟，已然将到蒙地卡罗，公路上各色各样的车子，多了起来，像石菊跃上的那样的货车，已有几辆之多，我追不上她了！我颓然地倒在车上，用力地捶着自己的额角，直到车子停在酒店的门口。

我真的惹上麻烦了！一个少女如此地爱上了我，这种麻烦，远比结上一打和“死神”那样的强敌，还来得可怕I因为这简直是无法摆脱的！

直到司机大声对我道：“到了！”我才如梦初醒，跨出了车子。在大门口，我又和“死神”及黎明玫相遇，黎明玫立即转过头去，我想叫她，但没有出声，希望石菊已先我回了酒店，我不等电梯，而飞也似地冲上楼去，但是我立即失望了。在我的房间中，却没有石菊的影子！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呆，才从口袋中摸出那朵钻石花来。当G领事说及，我可以将这朵钻石花送给我所喜爱的女子之际，我相信他是在暗示我可以送给石菊。

但是在我的心中，却根本未曾想到石菊，而是立即想到黎明玫！石菊离我而去之际，虽然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她当然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我把玩着这朵钻石花，像是在钻石花的光辉之中，看到了黎明玫的倩影。

说起来很奇怪，甚至有一点不可思议，我所见到的黎明玫的幻影，像是十分幽怨，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是却又不敢说一样。

我想这大概是我心中对黎明玫原来便存有这样的感觉的缘故，所以在幻像中，黎明玫才会那样。

我站了起来，将那朵钻石花放在暗袋之中，来回踱了几步。当我一看到那朵钻石花之际，我便想到，那是黄俊下的手。

只有黄俊，才会要G领事相信是我和石菊得到了宝藏，他才能将我两人绑去，去见G领事，换回他的意大利爱人施维姬——那个我曾经看到过相片的健美女郎。

这样说来，难道是黄俊已然得到了传说中的隆美尔宝藏了？

照理，我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得到这样的结论的。但是我心中却还在犹豫。我隐约地、模糊地感到，黄俊还不是这件事的主角！

在环绕着隆美尔所发生的种种事中，照目前为止，我和石菊、“死神”、G神事，都和佩特，福莱克一样，是失败者。

而黄俊却也不见得是成功的人。成功的另有其人，这个人甚至未曾露过面I我的思路，发展到这里，在我的脑海之中，便不期而然，现出施维姬的影子来。我没有见过施维姬，但是却见过她的相片。

在相片中，她只是一个身材极好的少女，长头发，姿态撩人。难道是她？

我又想起了黄俊所说的话：那一袋钻石，是施维姬给他的，但黄俊却将钻石抛入海中，是不是施维姬曾经爱过他又抛弃了他呢？这真是一个谜，一个令人难于猜得透的谜。

我脑海中所想的事，本来是混杂到了极点的，但是渐渐地，变得开朗了。我感到这个本来是无足轻重的意大利女郎，在宝藏争夺战中，占据着我以前所料不到的重要地位！我要去找她！找她和黄俊两人：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到处去调查黄俊和施维娅两人的踪迹，但是却没有收获。我又和G领事通了一个电话，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施维姬，并将她绑到领事馆去的，他告诉我一个地名，并且还告诉我，施维娅就是那地方的人，在那里土生土长，她是一个孤女，很早以来，就以带着游客潜水射鱼和采集贝壳为业，她的家乡，就是巴斯契亚镇的附近。我在G领事处，得到了有关施维姬的资料，更使我肯定，隆美尔的宝藏，和施维娅有关。她从十三岁便开始潜水，如今至少有七八年了，在七八年之中，她是否凑巧发现了宝藏呢？那是大有可能的事情，她和黄俊两人，可能回到她的家乡去了！本来，在潜水用具已然启运的情形下，回到巴斯契亚去，乃是顺路的事情，但如今我却不能离开蒙地卡罗，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石菊！我回到了酒店，石菊仍然没有来，我不禁为她的任性、幼稚而生气。我在她房中留下了一封信，要她回来之后，无论如何，不可外出。然后，我匆匆地吃了一餐饭，租了一辆车子，沿着公路，向外驰去。我绝无把握可以找到石菊，我只不过在碰运气。石菊的失踪，虽然使我去找她，但是我不担心她会有什么变故。因为她并不是普通的少女，她的武功极高，又精通几国语言，而且袋中还有不少钱，或许她过两天，气平之后，又会回来的。

我开车兜遍了所有的小路，向每一家路边的汽油站或饭店，打听石菊的消息，但是却一点也得不到什么。直到傍晚时分，已然将快到尼斯了(G的领事馆就在这里)，我想石菊总不会回去的吧，我也准备回去了，但是我最后一次的探听，却吸引了我。一个胖胖的饭店老板，当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中国少女时，他一面替我斟着啤酒，一面道：“中国人？你打听的是中国人是不是？啊！那中国人，一定是皇帝的亲戚吧！”我告诉他，中国早已没有了皇帝，他却罗罗嗦嗦和我讲起他祖父当年和中国打仗，在北京拾了满箱珠宝回来的事来。我相信他讲的是八国联军之役，当然我不会再有兴趣。他却还在说：“他出手，啊，好大的气派，法鲁克也来过，但是却不如他！”我不禁给他引起好奇心，老实说，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若是真有那么有钱的中国人在此，我全要想办法会会他，有种人钱太多了，是不在乎别人帮他在不愿意的情况下用去一点的。

我问明白了那个中国人和那侍从的去向，立即驾车向前而去。

驶出了没有多少里，已然到了尼斯的郊上。所谓郊外，实在是和市区最热闹的地方，相对而言，但是却是昂贵的高级消费场所。我在一家酒家门口，发现了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汽车。

根据这个胖老板所言，那个“中国皇帝的亲戚”正是坐这样的汽车的，我将车子停在停车场上，一个小厮立即跑上来替我抹车。我向那辆车子一指，道：“好漂亮的车子，是谁的？”那小童笑道：“先生，是你们中国人的，先生，他给了我很多小费！”我笑了一笑，也给了他一笔可观的小费，他连车都不抹，便跑了开去！

那家酒店的光线很淡，幽静得很，音乐也非常幽雅，客人并不多，侍者领我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我立即看到了那个中国人！

一见之下。我却不禁猛地一怔：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上下的老者，在他身旁，还坐着四个汉子，一共是五个人。那老者的面貌，我浑身十分熟悉，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是什么人来。我之所以吃惊的原因，乃是这个老者，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神光炯炯，坐在那里，气度之非凡，实属罕见，一望便知，是一个在中国武术的造诣上，已臻顶峰的人！而那四个大汉，也是一眼便可以看出，是个中高手！”

我本来还以为那饭店老板口中的“中国人”、乃是刮饱了民脂民膏的人渣，却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的一个高手。

我向他们看了一眼之后，便立即转过头去。

同时，我已然取出了那具小小的偷听器来，放在耳际。因为石菊不知下落，我不能不对这五个人，持着极其审慎的态度。

只听他们用带有极其浓重的河北北部土音的话的交谈着，却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听了一会，忽听得那老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她是和‘死神’在一起么？”我一听那老者如此说法，心中便自“怦怦”乱跳，因为那老者口中的“她”，分明是指黎明玫！只听得一个大汉道：“是，他们正在蒙地卡罗。”

那老者又道：“‘死神’手下，有什么高手在此？”那大汉道：“久已远扬海外，早年黄河赤水帮中的两个大龙头，在他身边！”

我听到此处，心中不禁又是一阵乱跳！

黄河赤水帮，乃是原来中国帮会之中，最为秘密的一个帮会。赤水帮和其他帮会广收帮众绝不相同。它只是维持着三百六十个帮众，但是每一个人，都有独当一面之能。

要有一个人死了，才另选一人充上，绝不使人数超过三百六十人。

我早年在华北，初露头角之际，曾和两个赤水帮中人，结成生死之交，他们曾说，如果有机会，将会介绍我介入赤水帮。他们两人，在赤水帮中，全是毫无地位的普通帮众，但是其中的一个，原来在青帮之中，却曾经率领过两千余个弟兄，由此可知赤水帮取材之严，我曾听那个朋友讲起过，帮中共有十二个龙头，那十二个龙头的姓名，甚至是赤水帮从，也不能全知，而那十二个龙头，个个都是文武全材，罕见的人物，后来，我没有机会介入赤水帮，是因为我外祖母死了，奔丧回家乡之故。以后，我和赤水帮也再没有什么联络，如今，我听得竞有两个赤水帮的龙头，和“死神”在一起，心中自然吃惊。

同时，我也料到武林之中的一件大秘密，那是关于“死神”的出身来历的。“死神”的出身来历，人言各殊，一直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如今，既然有赤水帮中的龙头，在暗中庇佑他，我可以断定，他一定是出自赤水帮的，因为，赤水帮的龙头，岂是等闲人物，怎肯随意受别人的驱使？说不定“死神”便是“赤水帮”大龙头之子！(作为大龙头，他的年纪是太小了。)我一面心中暗自吃惊，一面更是用心听下去，只听得那老者也怔了一怔，道：“唤，有这种事，是那两龙头，你们可知？”一个大汉道：“那我们倒不知，只是我们见到，为‘死神’驾车的一人，腰扣龙头金牌，还有一人，和他们诈作不识，也是一样！”为“死神”驾车的人？我竭力想回忆那人的面目，但是却已然没有印象了，我一面责怪自己粗心，一面却又禁不住奇怪。

因为，“死神”本身的武功。还不如我，但是有那么两个高手在侧，为什么他不叫他们对付我呢？这的确是令人难解之事。

只听得那老者“噫”地一声，道：“那我们可得要小心点。黄俊那小子呢，你们找到了没有？”一个大汉道：“没有。但是我们却找到了小姐。”

我一听到他们讲到此处，心中更是吃惊！本来，我对那个老者的身份，已然在大起怀疑，如今，一听得那大汉如此说法，我已然可以肯定，他就是石菊的父亲，武林一代大豪，受尽南北英雄人物敬仰，如今在西康自僻天地的北太极门掌门人石轩亭！

第十一部、武林的一代异人

除了他以外，事实上，谁还有那么高的武功？那末，那大汉口中的“小姐”，自然就是石菊了！

那老者“哼”地一声，道：“她怎么了，可是和黄俊一样了么？”

一个大汉道：“不会，小姐怎会，听说，她和扬州疯丐金二的一个徒弟在一起，我们发现她时，她正一个人在路上乱走！并没有看到金二那徒弟。”

扬州疯丐金二的徒弟！那是在说我了！

石菊已然被他们发现，但是在什么地方呢？我急于想知道这一点。那老者也立即以此相询。那些大汉之一笑了笑，道：“掌门，你大可放心，我们当然不会苛待师妹的。”

那大汉话尚未讲完，石轩亭一掌拍在桌上，道：“一点也不用对她客气！”

我听到这里，心中大吃了—惊。那三个大汉，也自面面相觑。石轩亭又道：“她如今在什么地方？”那大汉道：“在我们的酒店之中，自然反锁在房中！”石轩亭叱道：“饭桶，她难道不会逃出去么？快去，若是走了，无论如何，追她回来！”

那大汉立即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我心中不禁大为着急，立即模出一张大钞来，放在桌上，向侍者招了招手，一等那大汉走出了门，我便立即也离桌而起。

我明知如果再在一旁，偷听下去，便可以知道北太极门掌门石轩亭来到此间的原因。但是我不能不先去看视石菊，因为我从石轩亭铁青的面色中，看出他对石菊极恨，那种恨，绝不是正常的父女之间所应该有的。而石轩亭既然能派石菊来杀害黄俊，当然，对于石菊，处置起来，一定十分严厉，我绝不能使石菊落入他们的手中。

而且，我还必须找到石菊，再和她一起，去找寻隆美尔的宝藏，不管宝藏找到之后，如何处置，我总想将它找到！因此，我才立即向外走去，我才一出门，便看到那大汉，伸手召了一辆计程车，我连忙钻进了自己的车子，尾随而去。

前面那辆计程车向市中心繁华地区驶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可是，在经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我确知那大汉是要回酒店去，查看石菊是不是仍在那里，但是这个广场的附近，却都是一些政府机构的大厦，绝对没有什么酒店的！

正在我疑惑不定，只得停下车来之际，那大汉足尖一点，已向我的车子，跃了过来，一跃到面前，手伸处，一掌已然拍在我的车窗玻璃上。

那一掌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将车窗玻璃，震成粉碎。就在这一掌上，我看出那大汉的武功极高：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有竭力镇定，道：“先生，你想作什么？”我特地用法语问他，装作久在法国居住的亚洲人。

可是他却冷笑一声，道：“朋友，别装傻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是什么人？”

我佩服他眼光的锐利，及见识的广博。笑了一笑，道：“朋友，你总不见得希望在这里打架，被外国人笑话的吧？”

那大汉一声冷笑，道：“那么你希望在什么地方和我一见高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和你无怨无仇，见什么高下？”

我一面说，一面以极其迅速的动作，踏了油门，车子向前疾驰而出，迅速地在第一个转弯处转了过去，而才一转过，我便立即将车停住，跳下车来，掩到街角，去看那大汉。

只见他正迅速地向我这里走来，我在他将要走近的时候，心里不禁“怦怦”乱跳，因为他若是向我停车的这条横街走来的话，一定会发现我，而我再跟踪他的计划，也一定难以实现。

幸而，他走到了街口，向另一条横街，转了过去，并没有发现我的汽车。我在他走出了七八丈后，便跟在他的后面。

这一条街上，行人很多，他虽然仍是频频回顾，但是我却每次都巧妙地藉着迎面而来的人，掩遮了自己的身形，而不被他发觉。不一会，我已然瞧着他走进了一家豪华的大酒店去，在他进了门之后，我也立即跟进去，我看到他，踏进了电梯，我等电梯在“四”字上停止的时候，立即由楼梯前飞也似地向四楼跃了上去，在我到达四楼之际，我看到他正推开一间房的房门，向里面走进去，可能是我因为急促，而脚步声太响了些，他已然要走进房去，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看。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他面上立现怒容，我不等他出声，一个起伏，已然掠了过去，他一手仍然握着门球，一手“呼”地一掌，向我拍了过来。此际，正另有一对美国夫妇，从走廊的另一端，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我不能被他们发现我和人打架，因为美国人是最好管闲事的，我立即运足了十成力道，一掌迎了过去。“叭”地一声响，双掌相交，那大汉已被我的掌力，震退了三步，踉跄跌入室内，我也立即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

我刚一将门关上，那大汉又狠狠地扑了上来，我身形一闪，在他身旁，掠了过去，就势用手肘在他的“软穴”，重重一撞。大汉立即跌倒在地。

我也不再去理会他，叫道：“菊，你可在——”

可是，我下面一个“么”字，尚未出口，只听得背后，响起了“呼”地一下金刃劈空之声，我连忙回过头来，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离我的胸前，已然只不过三四寸左右，危险之极！

我连忙身形向后一仰，那大汉跟着踏前一步，匕首仍是指住了我的胸前的要害！

我不由张口叫了一声：“好快的手法！”身子陡地向旁一例，伸手一勾，已然向他的足果勾去，那一招，乃是我师父所传的“疯子卖酒”，实在是百发百中的妙着！

我足才勾出，那大汉身形一个不稳，已然向前，疾扑而出，那柄巴首，刺穿了厚厚的地毯，还“笃”地一声，刺入了地板之中！

我不等他有机会站起身来，便踏前一步，一足踏在他的背上，不令他动弹。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卧室处有门球转动的声音，我喜道：“小淘气，你还不出来么？”

我话刚一讲完，卧室的门，已然打了开来，我定晴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站在卧室门口的，并不是石菊！而是一个身材甚高，面肉瘦削，少说也在五十左右，但是双目神光炯炯的男子！那男子虽然穿着一身西装，但是却叫人一望而知，他绝不是经常穿西装的人，样子显得十分怪异！

他一见到了我，便怪异地一笑，道：“小淘气？卫朋友，你是在叫我么？”

我竭力定了定神，道：“你是谁？”我虽然发话问，心中却感到那是多此一举，因为他既然在这里出现，当然是石轩亭的人马。

可是我却立即知道，知已判断错误，那男子解开了西装上装的钮扣，向他的皮带扣，拍了一拍，我一眼望去，心中不禁一凉！那男子的带扣，正是金光灿烂的一个龙头！他已然表明了身份，他就是原来的赤水帮的龙头之一，“死神”手下两大高手中的一个！他又阴侧侧地笑了一下，道：“卫朋友，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也不用我再到处去找你！”我后退了一步，在退出之际，足尖已然重重地踢中了那大汉的软穴，令他全身发软，一个小时之内，爬不起来。道：“原来是赤水帮的龙头，失敬得很，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后退了几步，已然倚壁而立，他却始终只是站在门口，面上的神气，似笑非笑，我必须极端小心，因为赤水帮的龙头，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智勇双全的人物！

他冷冷地道：“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想请阁下到一处地方去。”

我立即再问他道：“到什么地方？”他突然放肆地笑了起来，道：“地狱！”我猛地一怔，趁他笑声未毕之际，迅速地拔出了手枪，喝道：“别——”

但是我只讲出了一个字，只听得“啪”地一声，同时，又见金光一闪，紧接着，我手腕上一阵剧痛，五指不由自主一松，那柄枪已然落了下来，而那柄枪尚未落到地毯上，又是“啪”地一声，金光一闪，那柄枪被那两枚金莲子，打出了丈许开外！

我心中吃惊的程度，实是难以言喻，因为那两枚金莲子上，我已然认出了他的来历！

他射出了两枚金莲子，身子仍然站在门口，连一动也未曾动过！

我面色惨白，道：“大师伯……原来是你！”在那两枚金莲子之上，我已然知道他就是我的大师伯！我一生所学极杂，但是正式拜师，却是扬州疯丐金二。我师父的先人，本是盐商，可以称得上家资巨万，但是他为人玩世不恭，轻财仗义，在他十五岁那年，便有不顾族人反对，将一半家产，化为现金，，救济那一年苏北大旱的灾民之举。在他三十岁那年，富可敌国的财产，已然给他用完，他也索性蔽衣败履，在街头上行乞。虽然有一些人，讥他为败家子，但因为扬州城内，受过他好处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老人家虽然名为“行乞”，实则大街小巷都有人拖不到他作为上宾之苦，衣食住，绝对不用担心。他常和我说，与其有巨万家产，到处受人白眼，远不如蔽衣败履，到处受人招待的好。他在四十岁那年，才遇到我的师祖，我师祖是何许人，连我也不知道，但我曾听得师父讲过，师祖的武功之高，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一身本领，并不是师祖亲授，而是他的师兄，我的大师伯代授的。当我拜在疯丐金二门下之际，金二已然六十开外，他因为入师门晚，是以大师伯的年纪，经他还轻。当然，我也曾向师父打听大师伯的为人，但是师父却也不甚了了，只是说大师伯姓阴，除了武功绝顶之外，一手金莲子暗器功夫，更是独步天下[他并曾告诉我，大师伯为人古怪，以后若是见到了他，无论我武功已到如何地步，绝不可能是他的敌手，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唯一求脱身的办法，便是低声下气，向他认不是。我将师父的话，牢牢地记在心中，可是，在十多年的江湖生涯中，我却并没有遇到大师伯其人。真是万料不到，如今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与之相遇！虽然，我如今在做的事，理直气壮，他却成了“死神”的护卫，我绝不应该对他低声下气的。

但是，一则，他是我的师伯，二则，我此际的处境，实是险极！因此我在吃惊之余，便叫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他面上现出了一个奇怪的神色，因之使他的面色，看来没有那样的阴沉，只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叫我作什么？”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我以为你是我的大师伯。”他又打量了我一眼，道：“那么，你是金疯子的那个徒弟了？”

我连忙点了点头，只当我们的关系，即已弄清，事情便有了转机。怎知他的面色，又突然一沉，令人望而生畏，冷笑道：“你师父虽然出身富贵中人，但是人却可取，哪知他竞收了你这样一个人作徒弟！哼：“我一听这话。心中也不禁大是不服气，道：“师侄如何不对，尚祈大师伯指正。”

那人哈哈大笑，道：“学武之士，要枪何用？我生平最恨人用枪，难道你师父未曾和你说过么？”他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当真是声色俱厉！我完全可以了解到他的心情，因为事实上，我也是最用枪的人。如果不是G领事给了我那柄枪，我身上是从来也不带火器的。自从洋人的势力入侵中国的近一百年来，中国武术大大地凋零了，这当然是由于火器的犀利，一任你内外功已臻绝顶，也难以抵抗的缘故。像我大师伯那种武林中的奇人，当然更对火器，有着切骨的痛恨。这可以说是近代武林中人落后于时代的一种悲哀。而武功造诣越高的人，这种悲哀也越深。我呆了一呆，道：“大师伯、枪是朋友给我的，我因为看出你武功在我之上，因此才想拔枪先发制人。”他“嘿”、“嘿”地冷笑几声，向前走出了两步。我沉住了气，道：“大师伯，师父曾对我说，体老人家武功绝顶，但是我却不明白，何以你老人家竞会和‘死神’这样的人在一起！”我的话，听来十分客气，也十分委婉，但实则上，却极其尖锐。因为学武之士，讲究的的是行侠仗义，而绝不是助封为虐。我的话，等于是在指责他为什么为虎作伥，助“死神”为恶！只见他的面色，微微一变，身子也震了一震。我屏息静气，等着他回答。好一会，他才冷冷地道：“你以我为耻么？”我苦笑了一下，道：“大师伯，我只是感到奇怪，因为师父对你，实是钦佩得不得了，因此你在我的心目中的印象，一直是——”他不等我讲完，便道：“不用说了。”

我立即住口不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挥手示意我坐下，才缓缓地道：“‘死神’的父亲，于我有大恩，他临终之际，我曾发誓保护他后代，受思莫忘，你大概也可以谅解的？”

他的目光，虽然仍是那样地慑人，但是语气却已然缓和了许多。

我看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然使他对我不像刚才那样的严厉，等他讲完之后，我立即异常恳切地道：“大师伯，我斗胆说一句，‘死神’的所作所为，迟早不会有好结果的。如果你老人家要维护他，最好叫他及时收山，以免有难堪的下场！”

他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踱了几步，道：“这且不去说他了，你快离开这里吧。”

我连忙道：“大师伯，石小姐呢？已落在你的手中了么？”

他望了我一眼，道：“她是你的什么人？”我道：“她不是我的什么人——”他不等我讲完，便道：“那你就别管闲事了！”

我料不到他的口气竟这么强硬，居然打断我的话头，断然要我别管这件事情。

我急道：“大师伯，我绝不能不管的！”他面色一沉，道：“怎么，你想和我作对么？若不是你是我师侄，我也绝不能放过你，以后，你对于这种闲事，还是少管些的好！”我吸了一口气，还想和他争执，但是继而一想，我却忍住了气，不再出声，低声拾起了枪，便走了出去，我才出门，便飞似地来到走廊的一边，将身子隐了起来。不一会，我便看到门打了开来，大师伯和石菊两人，并肩走了出来。石菊的手，被我大师伯握着，她面色苍白得十分可怕。他们两人走进电梯，我连忙由楼梯下去，躲在大门口。没有多久，他们两人已然出来，上了一辆汽车。我决定用冒险的方法，去追踪他们两人，在大师伯将石菊推进了车子，他自己坐上驾驶位之际，我身形一矮，已然贴着墙，来到横街上。汽车在我身边掠过的时候，大师伯并没有发现我，我一跃身，便已然攀上了汽车尾部的保险架，蹲了下来，街上有人在叫，也有警察在挥动警棍，但是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冲过了许多红灯，直驰到了郊外，我知道自己的办法已然得逞了。车子一直驰到了海滩上，才停了下来。我立即身子一滚，滚到了车底下，无论如何精明的人，大约都不会想到，在车子下面，会有人藏着的，我见到他们两人下了车，向海边走去。等他们走得远一点，我已然不止可以看到他们的足部，而且也可以看到他们的全身，我看到他们两人，上了一艘小舢板，大师伯立时划动桨，向海中荡了出去！

我看到此际，心头不禁“怦怦”乱跳！

事情非常明显，大师伯是奉了“死神”之命，来结果我们两人性命的！

只不过因为我是他的师侄，所以他才叫我快些离开此处。而如果“死神”派出的人不是我大师伯，而是另一个赤水帮的龙头的话，那么此际，在小舢板上的，将不止是石菊一个人，而是我们两人了！

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但是有一个概念，却是十分明白，那就是，一定要救出石菊：不论她落在何人手中，都要将她救出：我爬出了车底，向海滩奔去。冬日的海滩，冷清清地，并没有什么人。

我知道，若是与大师伯正面为敌，我一定没有法子救出石菊的。我只能利用尚未发觉有人追踪这一点来对付他，我跳上了一艘小摩托艇，检查了一下，发现有足够的汽油。

再检查一下发动机，觉得也一点没有毛病，一艘完好无缺的小型摩托艇。

我连忙脱去了原来的衣服，只穿了一件衬衫，又将西装上的衣袖，撕了下来，包住了头脸，然后，发动了马达，摩托艇向前疾驰而出，没有多久，离得他们两人的小舢板已然很近了。

我低着头，向前看去，只见大师伯也已然回过头来，大声喝道：“什么人？”

我一声不出。仍然驾着摩托艇，向小舢板撞了过去，只听得“乒乓”一声，我面前的挡风玻璃，已然被他的金莲子射得粉碎。

我身子一例，避开了余势未衰的金莲子。就在那刹间，我听得像石菊一声大叫，我连忙抬头看时，只见石菊已然被他抛至六七丈的海面之外！我不知道大师伯是不是识水性，我想立即将摩托艇向石菊驰去，但是却已然来不及了，摩托艇“砰”地一声，撞中了小舢板！

小肋额立时断成了两截，大师伯身形，疾掠而起，拔高了两丈上下！我一看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是骇然！

本来，我的计划是将他撞到了水中，立即抛出绳子，将石菊救了上来。可是，小舢板虽然被我撞成了两截，但是却并没有落下水，反倒向上拔了起来！看他的情形，分明是想落在我的小艇之上！我手忙脚乱，驾着艇向前疾冲而出，他正落在摩托艇后面，丈许远近之处。我连忙转了一个弯，抛出了绳子，石菊也已然知道有人前来救她，一伸手就拉住了绳子。我此际，不敢停下艇来等他，仍然驾着艇在水面飞驰，由于前进的速度太快，石菊被我从水面拉了起来！也就在石菊离开水面之际，两枚金莲子，向她激射而至！

我回头一看，大师伯正浮在海面之上，我连忙一抖绳子，将石菊拉了过来，避开了金莲子，她也落到小艇上，我立即将小艇向岸边驶去，艇几乎直冲上沙滩，我一拉石菊，道：“赶快走！”

石菊直到此际，才知道是我！

她道：“卫大哥，原来是你！”

我回头看去，只见大师伯正向岸上，疾游过来，我忙道：“别出声，咱们快逃，他是我大师伯，我们绝不是他的敌手！”

我拉着她，一直上了汽车，向前飞驰而出，在汽车中，我才来得及将包在头上的衣袖，撕了下来。

就在我撕下衣袖之际，陡地想起一件事来，不得大吃了一惊，车子也几乎向外撞去！

我的行动，本来极其成功，大师伯也未必知道救了石菊的人是谁，但是，我却忘了一点，我那件西装上衣，仍在小艇上，他只要查一下，便可以发现袋中有着我的名片，而知道事情是我所为！

虽然这是一件很微小的事情，稍为大意一点的人，未必能够注意到我的衣服，从而再搜查到我的名片。但是，我大师伯是何等样人？哪有放过这点线索之理？

可是我知道，这时候，再要回到海滩边上，一定已然来不及了！

我急得六神无主，在我一生之中，我从来也没有因为惶急而觉得这样心中混乱过。我不怕得罪“死神”，更可以和黑手党的党魁作生死之斗。(卫按：这个“黑手党”最近又在肆活动，据法新社西西里岛巴勒摩六月二十日电讯，黑手党徒，竞然设计，在一次爆炸中，炸死了八名警察！)但是，我绝不能想像，如果我和我大师伯正面作对，会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可能性：石菊也看出了我惶急的情形，她看了我好一会，才道：“卫大哥，有什么意外么？”

我一面驾着车，向前疾驰，不一会，便来到了通蒙地卡罗的公路处，一面拼命地在思索着对策，甚至没有听到石菊的问话。

石菊咬着嘴唇，又再问了一遍。我才叹了一口气，道：“大麻烦来了。”

石菊低下头去，道：“都是我不好。”

我想要安慰她几句，可是我脑中实在太混乱了，竞粗声道：“如今不是仟悔的时候，我们所遇到的麻烦，实在太大了！”石菊怔了一怔，眼睛红了起来，两滴眼泪，也随之而下，道：“卫大哥，我不再离开你了，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麻烦呢？”我想一想，道：“你的父亲来了，你知道不？”石菊“啊”地一声，不由自主，身子向后一仰，道：“我爹，他老人家？”

我点了点头，将我在尼斯那家饭店的见闻，向她约略说了一遍，道：“你父亲手下的人……”石菊道：“那人我是认识的，我在公路上遇到他，他将我诱到了那家酒店之中。”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可是你们的行踪，却被奉命来杀死我们的大师伯觉察了，所以，你才会落入他的手中，‘死神’可能知道国际警方对他的注意，已然越来越密切，或者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原因，所以才令我大师伯，要将我们两人，毁尸灭迹，不令事情声张出来。凑巧他派出的，是我的大师伯，如果他派出另外一个高手的话，此际我们早已沉尸海底，和隆美尔的宝藏同样命运了！”

石菊静静地听我说完，才道：“我们现在不是已经逃脱了么？”我苦笑了一下，道：“不然，我们可能逃脱，但我将上衣留在那摩托艇上，要命的是，那上衣袋中，有着我的名片！”

石菊呆了半晌，道：“你大师伯的武功很厉害么？”我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两人，是绝对无法与他为敌的。”

石菊听见我这样说，于是也着急了起来；道：“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我们回到了蒙地卡罗，立即就走！”

石菊呆了半晌，道：“我……我又上儿去呢？”她讲到此处，又滴下了泪来。

我道：“我已然发现，黄俊的女朋友，可能已然发现了隆美尔的宝藏，我们先到巴斯契亚，然后，再去找他们两人！”石菊叹道：“我爹这样对我，找到了宝藏，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苦笑着，道：“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是我却一定要找到它，我不想费了那么多的心计，结果却是失败！我要找到它，一定要！”

石菊默然不语。直到汽车将近蒙地卡罗的市区之际，我才将车速放慢了下来，我知道大师伯这时，一定也已然找到了汽车，在高速地驶回蒙地卡罗来。

因此，我不断后望，看看可有人在追踪我们，幸而，一直到我们进入了市区，尚未发现被人跟踪，我先驶到我租车的地方，告诉他们，我租的那辆车，停在尼斯城中，碎了一块玻璃，可能还因为停车不当，而要罚款，我给了车行足够的钱，才回到酒店中。

一到了酒店，我们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行装，我们决定弃去许多东西，又化了装，石菊变成了一个中年妇人，我也变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当我结了酒店的帐，刚一出大门时，便见到我大师伯，面色铁青，从一辆汽车上跳了下来！

当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石菊插在我臂弯中的手，也在微微地抖动着，但是檄天之幸，他并没有发现我们，而匆匆地走了进去。

我知道他一定是去向“死神”道及他执行命令失败的经过。

“死神”当然不敢责备他的，因为他是“死神”的长辈，但是我又可以确知，大师伯一定会心中不安，因为他没有完成“死神”的委托，他也一定将我们两人，恨之切骨，誓必将我们捉到手中，然后甘心，因为他是那种固守着“一诺干金”而不理所诺之言是不是合理的人。

我们在门口遇到他的一刹那间，虽然仍然向外走着，但是我们的姿势，一定僵硬得像木乃伊一样，因为我们全身肌肉，都因为紧张而变得硬化了：这或许使我们看来，更像中年以上的人，但事后，不论过多少日子，直到现在，虽然我又有过不知多少奇险的经历，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那一刹间的那种恐怖之感。我们下了酒店大门的石阶，才缓过一口气来，上了计程车，离开蒙地卡罗，两天之后，我们仍然以原来的化装，来到了巴斯契亚。

我们一到了巴斯契亚，仍然住在“银鱼”。我们离开了这个小镇那么久，这个小镇，一点也没有变化，我们休息了半天，我便展开地图，寻找施维娅的家乡，她的家乡，在巴斯契亚之北，地名是G领事告诉我的，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叫做锡恩太村。

我们决定明日一早，步行前去。当晚，我们在一间房中，分榻而睡，午夜，我听得石菊在梦中唤我的名字。然而，我则整晚思念着黎明玫，想起她和“死神”已然结婚，我就不由自主，紧紧地握着拳头。

第十二部、父女之间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已然醒了过来。我发觉我是被街上儿童的喧哗声吵醒的，我俯在窗口一看，不由得陡地吃了一惊，叫道：“看！”

一辆劳斯莱斯，正缓缓地在街上行驶。这个小镇上，难得这样名贵的汽车，因此引得一大群顽童，在叫嚷追逐。

而那辆名贵的汽车，我却是见过的，正是石轩亭所乘的那辆。

石菊给我叫醒，跳了起来，我指着那辆车道：“你父亲也来了！”

我茫然地望着我，我道：“快！我们快离开这里，很可能死神和我大师伯，也会到这里来的。我们必须较他们先一步找到黄俊，这是时间的竞赛！”

她点了点头，我们迅速地化装好，出了“银鱼”，开始是慢慢地向前踱去，出了镇，路上没有人，我们便飞快的奔驰。

一遇到有人，我们便停了下来。

那一天，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天气、已然有一点初春的味道。在大地上，春苗已然有点转青，到了十点钟左右，我们已然来到了锡恩太村。

那当真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我们甚至找不出一个可以听得懂法文的人，他们操着他们的土语。

费了不少时光，我们才知道，施维哑和她的中国丈夫，正在村东大仓库附近，我们立即向东行去，走出两三里，便见到了所谓的“大仓库”。

那“大仓库”，实则是一个棚，在仓库附近，堆着许多高可两三丈的麦秸，周围十分寂静，只有在里许之外，才偶然有人经过。

我们来到了目的地，却不见有人。我正想出声叫嚷时，忽然听得在一堆麦秸旁边，传来了一阵欢乐的嘻笑声。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们立即辨出，男的正是黄俊！

我们两人，向前驰出，只见黄俊已然完全换了当地农民的装束，正和一个十分健美的少女，在麦秸上追逐嬉戏，对于我们的来到，恍若无觉。

我几乎不想出声叫他，因为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平静、太幸福到令人不想去破坏他们，以及打扰他们！

我和石菊两人，又走得离他们近了一些，他们两人停止了嬉戏，抬起头来，望着我们。

在这样的一个小村之中，是很少有人来到的，尤其是外国人。是以他们都现出了奇怪的神色，施维姬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比我所见到她的相片，还要动人，因为照片上没有那股活力，她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人，如果我是一个雕塑家的话，一定去请她做模特儿，塑一尊青春之像。她不好意思地望着我们一笑，掠了掠头发，站了起来，道：“你们找什么人？”

我一笑，以中国话道：“黄先生，你不认识我了么？”黄俊陡地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面上为之陡地失色！施维娅显然听不懂中国话，但是她的直觉，使她觉出我们的到来，对黄俊大是不利，她立即拦在黄俊的身前，道：“你们想作什么？”

我微微一笑，道：“小姐，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的，但是并不等于说，没有人会伤害你们！”施维娅的眼中，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石菊冷冷地道：“师哥，我爹来了！”黄俊更是面如死灰，道：“他……在哪里？”

石菊道：“我们见到他在巴斯契亚镇上，他当然是为你来的！”

黄俊整个人像是呆住了一样。

我踏前一步，道：“俊老弟，不管你信不信，我愿意帮助你！”

黄俊忽然用双手撕着头发，道：“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我的末日到了！”我走向前去，在他面上，重重地掴了两下，令他镇静了下来，道：“你听我说，不要慌张，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施维娅着想！”他一听得我如此说法，忽然镇静了下来。

我又道：“你先将你所遭遇的困难，和施维娅详细说一说！”

黄俊点了点头，照着我的吩咐，向施维姬将他目前的境遇，说了一遍。

施维姬的面色，也变得十分惨白，我立即道：“施维娅，你必要将我当作朋友，要对我讲实话！”

施维娅茫然地点了点头，我问道：“施维娅，你可是已然发现了隆美尔的宝藏？”

“隆美尔的宝藏？”她现出了极其莫名其妙的神气反问我。

我加重语气，道：“是的。”

她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我道：“那么，你给黄俊的那袋钻石，还有，那朵稀世奇——，钻石花，你是从哪里来的？”

施维姬向黄俊望了一望，欲语又止，我道：“施维姬，你必须说，否则，你可能失去一切！”

施维姬睁大眼睛望了我好一会，然后有点不大相信地说道：“真有那么严重么？”我用力地点点头，道：“一点不错，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话。”

施维姬道：“那……那是我在潜水的时候找到的。”她的回答，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立即问道：“其余的东西呢？”

她又现出迷惑的神色，道：“其余的东西？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她的话，听来像是太过做作，但是我却相信，她是出自真正的无知，这种无知，是十分可爱的，因为她是那样的纯朴。

我道：“施维姬，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然发现的，是真正的钻石？”施维姬喜道：“真的么？”但是她随即望了一下黄俊，道：“即使是真的，我也没有用处，有了黄俊，我便有了一切。”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我们都觉得施维姬的话，是出自真心。

我问黄俊道：“黄朋友，事情已到如今这样地步，你该可以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一说了吧。我认为如今你十分需要我们的帮忙，因此你最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一说！”

黄俊想了一会，道：“可以。”

他讲了两个字后，又停了片刻，道：“掌门人认为那张藏宝图是真的，派我离开了西康，来寻取宝藏，我到了法国之后才发现那藏宝图，根本是假的，我可以只花极低的代价就在巴黎的街头买到它！”

我点了点头，道：“这我已知道了。”

黄俊道：“但是。我仍然来到了巴斯契亚，我见到了施维姬。”

他讲到此处，向施维姬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师妹或许会认为我是三心二意的入，但是我遇到施维姬之后，我确是真心一意的爱她。”

我不耐烦道：“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得出，你说你自己的事。”

黄俊道：“我认识施维姬之后，根本已将寻宝的事，丢在脑后，但是有一天，施维姬却对我说，在她几年的潜水生涯中，曾在海底找到过不少‘亮晶晶的玻璃’和一朵‘玻璃花’，我叫她拿出来给我看，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钻石我连忙问道：“她是在哪里找到的？”

黄俊道：“东一颗，西一颗，几年以来，她搜集到了—袋。”

我点了点头，道：“那一袋，就是我在轮渡上看到的了？”

黄俊道：“不错，我怀疑那是真的，恰好师妹打电报给我，叫我快点去见她，我便暂时和施维姬分手，师妹却已被‘死神’追逐，离开了原来约定的地方。

“这点我早已知道。”我说：“因为当时我和你在一起，一切情形都亲眼看到。”

黄俊点点头道：“不错，我找不到师妹，在轮船之上，巧遇卫兄，我们之间，还因误会而打了一场呢！”

“是啊！”我说：“那么，你为什么又将钻石，弹到海中去呢？”

这是我非问不可的一个问题。

因为，我如果不是发现黄俊将钻石一颗一颗地抛到了海中去的话，我根本不会卷入这个漩涡之中的。

黄俊又向施维姬望了一眼，道：“那是一个误会，我们约好了，我打电报给她，她一定回电报我，结果，我却收不到回电，我不知那时她已然落入了某国领事馆的手中，我只当她变了心，所有的一切，都对我没有意义了，所以，我明知那一袋钻石是真的，也都将之抛入海中……“所以——”我接口道：“我们一上了荒岛，你就将施维姬的相片给我看？”黄俊道：“是的，我非常怀念她。”

这以后的事情，我却是亲历其境的，不必再多加盘问了，我道：“黄俊，你叫施维姬，带我们到她发现钻石的那个海域去潜一次水。”

黄俊转达了我的意思，施维姬立即道：“可以，就今天么？”我立即道：“现在！”

施维姬站了起来。可就是在她刚一站起的一刹问，一阵汽车马达声，怒吼而至，一辆劳斯莱斯疾驰而至。

汽车中，迅速跳出四个大汉，向我们望了一眼，躬身等在车门旁，从车子中，又走出一个老年人来。

黄俊一见到那个老年人，面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身子也禁不住在微微发抖！那老年人正是北太极门掌门——武林大豪石轩亭！

石轩亭以威严无比的眼光，在我们身上，缓缓地扫过，我觉出身旁的石菊，也震动了一下。只见他向前，走近了几步。

黄俊已然跪了下去，叫道：“师父——”施维姬大惊失色，道：“黄俊，什么事？”石轩亭厉声道：“将这女人弄开！”

一个大汉，应声而上，便向施维姬走了过来。

我连忙横身拦在那个大汉的前面，喝道：“别碰她！”那大汉“嘿”地一声冷笑，拳风飕飕，一拳便向我胸前打来。

石轩亭在场，我明知动起手来，我们绝无上风可占，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对施维姬有所损害，因此，就在那大汉，当胸一拳，向外出打之际，我掌缘如刃，向他手腕，直切了下去！

他那一拳，尚未将我击中，我已然切中了他的手腕，那大汉不由自主，怪叫一声、捧着右手，向后踉跄了开去。

石轩亭冷冷地道：“原来是你！”

他讲了四个字后，突然转头向石菊望去，喝道：“菊儿，你见了我，诈作不识么？”原来石轩亭从我的招式上，认出了我的师门来历，从而识破了我和石菊的身份。

我心中暗叫不妙，本来，我们化了装，石轩亭倒也不一定认得出我们来。可是刚才我那一切，乃是疯丐金二嫡传的“云切手”，石轩亭是何等样人，自然一看便自认出i他既然认出了我的身份，当然便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乃是石菊。石菊被他一叫，战战兢兢地踏前了一步，叫道：“阿爹！”

石轩亭一声冷笑，道：“我没有那么好福气，你和你母亲一样，是个臭贱他盛怒之下，只顾责骂石菊，却在无意之间，将他藏在心中的秘密，露了口风，石菊乃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之下、便不禁一呆，道：“爹，你想说我妈是臭贱人么？我妈是足不出户，当真称得上贤妻良母，怎么会是臭贱人？”

石轩亭面色陡变，道：“住口！”

在那刹间，我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石轩亭骂的，一定是黎明玫！黎明玫真是石菊的母亲，但是，她又为什么在对我讲了之后、又不认呢？正在我思索际，石轩亭已然道：“你们两人，谁将宝藏献出，还可以免于一死！”他们两人尚末回答，我已然忍不住道：“石前辈，他们两人，都交不出宝藏来的，那宝藏是否存在，也还是大疑问哩！”

石轩亭厉声喝道：“住口！”—面向身后四人道：“难道还要我出手？”

那四大汉身形飘动，已然向我外了过来，我不等他们扑过：已然向前迎了上去！我迎上去的那个，正是刚才吃了我苦头的，他一见我来势汹汹，不禁退缩了一下、我一伸手、已然在他腰际，重重地拍了一下、紧接着，—脚反踢、正踢中身后攻到的一人的小肚之上。

这时候，其余两人，已然一个自左，一个自右，向我攻到。

我身子立即向后一缩，两人一个扑空间，我双手齐出，在他们肩头，轻轻一扳；两人已然向前，跌作了一团，我也抽身后退。

我自己也未曾料到：一动上手、竟能在片刻之间，将四人打败。

我相信这一定是石轩亭为人，极其猜忌凶狠，所以他门下能得到他一分真传的人，已自不易。因此那四个大汉，才会如此不济事。

石轩亭“哼”地一声，道：“有两下子哇！”他一面说，一面向我疾欺而至！

也就在此际，石菊大叫一声，道：“爹，你不能！”她一面叫，一面向我扑来，但石轩亭一挥手间，石菊已然向外跌去。

而石轩亭挥出的手，一圈之间，已然一掌向我当胸击到，劲道之强，实是罕见！

我万料不到，石轩亭狠辣无情，竟然一至于此，居然连父女之情，也毫不顾念。因此，我对石菊同情，不由又加深了几分，看着她跌扑在地上的情形，痛心之极。

我一见他一掌击到，连忙向后退去。但是，他在陡然之间，身形又向前滑出了三尺，我一退变成了白退，连忙一侧身时，“砰”地一声，一掌正击中在我的左肩之上，我只感到头昏眼花，身不由主，一交向后跌出，直向一堆麦秸撞去！

他那一掌，力道奇大，尚幸我背后，有着老大的一堆麦秸。

如果不是有着那样的一堆麦秸，我不知要跌出多远，方能站稳脚跟，而如果碰到了石墙上的话，我非撞成重伤不可！

我的身子在麦秸堆上，弹了一弹，只觉得左肩之上，骨痛欲裂，一条左臂，已然抬不起来，但是我咬紧牙关，还是站了起来。

只听得石轩亭“哼”地一声冷笑，突然又一掌向施维姬挥出，施维娅大叫着，向后踉跄跌了出来，刚好来到我的身旁，我连忙一伸右手，将她的手臂握住，低声道：“施维姬，别急，我们会有办法的。”

实则上，会有什么办法，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我不能不以此来安慰施维姬，因为施维姬正在尖声叫嚷，石轩亭眼中的杀机更盛，如果她不停止叫嚷的话，只怕石轩亭会对她下毒手的！

幸而我的话起了作用，施维娅停止了叫嚷，睁大了眼睛，也不落泪。

石轩亭向我们两人望了一眼，“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向石菊喝道：“跪下！”

石菊的双眼之中，莹然欲泪，向我求助地望了一眼，我只能默默地望着她，在眼色之中，给她勇气。石菊低声叹了一口气，在黄俊的旁边，跪了下来。

石轩亭走了两步，来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喝道：“宝藏在什么地方，快说！”黄俊的语音颤抖，道：“师父……宝藏地图……根本是……假……的！”

石轩亭“嘿嘿嘿”一阵冷笑，那一阵冷笑声，听来实是令人惊心动魄：我看到黄俊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施维姬在这时候，突然大叫道：“黄俊！勇敢些，不要做懦夫！”

我忙道：“施维姬，黄不是懦夫，这种中国的师徒关系，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他必须这样，黄并不是胆怯，他只是在格守一种礼节！”

施维姬似信非信。石轩亭又道：“既然藏宝图是假的，何以不回桃源谷来？”黄俊道：“弟了一时糊涂，尚祈师尊原有。”

石轩亭“哼”地一声，道：“一派胡言！”他又转过头来。问石菊道：“你是我的女儿，也想见财起意么？”石菊忙道：“爹，我们确实未曾发现宝藏！”石轩亭怪叫一声。道：“好哇！”手掌向两人的顶门，比了一比，疾拍而下！

显然，石轩亭怒气，已达到了顶点，对门徒幼女，不再留情。

我在一旁，一见石轩亭的手掌，向他们两人的顶门拍下，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石轩亭出手，实在太快，不要说我根本没有能力去抢救，就算有的话，也是来不及！我心中一阵发凉，眼看黄俊和石菊两人，要双双地死在石轩亭手下之际，突然听得一声冷笑之声，紧接着，“嗤”，“蚩”两声，两道金光，电船而际，奔向石轩享有腕脉门！

两道金光，来势神速到了极点，而且认穴之准，也是无出其右。石轩亭不论是要拍向黄俊，还是拍向石菊，都不免要被射中！

石轩亭的心中，也不免一凛，立即收掌，向后面退出了两步，那两道金光，贴着黄俊和石菊两人的顶门，电般飞过！

我一见那两道金光飞到，心中又惊又喜。

两道金光当然是我大师伯的金莲子，也就是说，他已然来到了近前。喜的是，大师伯一到，石轩亭有了对手，黄俊和石菊，总算又从鬼门关前，退了回来。

但是既惊的是，师伯一认出了我，我还向哪里去逃？

我抬头循声看去，一望之下，心头不禁突突乱跳！只见在七八尺开外，已然立了四个人。

一个是我大师伯，另一个，像是曾见过几面，但印象却十分淡薄的胖子。那胖子身形甚矮，又胖得出奇，看来像是一只肉球一样，一双眼睛，深陷在肥肉之中，虽是半开半闭，也是精芒四射！我心知他一定是赤水帮的另一个龙头。

另外两人，一个正是西装毕挺，鼻架金丝眼镜，柱着拐杖的“死神”．另一个，正是令得我心头乱跳的人，她便是黎明玫。

我和石菊两人的化装，十分精巧，因此这四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认出我们来，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石轩亭一个人的身上。

一时之间，静到了极点！

但是沉静只维持了一分钟，突然之间，那胖子“哈哈”一笑，身子突然滚动起来，迅疾之极，当真是难以想像，在我尚未明白他想做什么之时，只听得四声怪叫，那四个和石轩亭一起前来的大汉，突然各自飞出了丈许，跌倒在地：那个胖子，却在四个大汉，尚未落地之际，便已然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石轩亭不愧是一代大豪，他手下四人，提了那胖子的打，他却是若无其事，反倒一笑，道：“蔡胖子身手，不减当年哇！”

那胖子笑道：“好说，好说！”

石轩亭冷冷地道：“可惜这样的身手却做了人家的走狗！”

那胖子的面色，陡地一变，石轩亭就在此际，一阵风也似，向他扑去：当真是其疾如电其快如风，令人看得，暗生钦佩之心。

我知道石轩亭和那胖子两人，都是当代硕果仅存的武林高手：他们两人一死，他们的绝艺，也可能永远失了传人，从此淹没！

因此，我一见石轩亭向蔡胖子扑去，心知他们两人，难免动手、那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强忍左肩的疼痛。向前跨出了一步，要看个仔细。

只见石轩亭一扑到蔡胖子的面前，左掌候出，撞向蔡胖子的肚子，蔡胖子身形不动，吸了一口气，他那凸出老大的肚子，在他一吸气之间，便像魔术变幻似地，突然不见。

而石轩亭的那一拳，势子已尽，难以再攻出，就在此际，蔡胖子左手反勾，向石轩亭左脉抓去，石轩亭连忙缩回左手来时，蔡胖子跟着一伸手，眼看石轩亭的左腕，已将被他抓住！

我的心中正在奇怪，何以石轩亭的武功，如此不济，可是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石轩亭“哈哈”一笑，右手疾扬而起，“拍”地一声，蔡胖子左颊肥肉之上，已然被石轩亭掴了一掌！

原来石轩亭拳撞出，自始至终，都只是虚招！赤水帮龙头，个个都是非同凡响的人物，但是看来，和北太极门掌门人石轩亭比来，还是差了一些。

蔡胖子中了一掌之后，半边脸肿起老高，看来更胖了许多。

只听得他闷哼一声，手足齐出，片刻之间，便向石轩亭攻出了六七招。我虽然用心观察，但是他出手，实在太快，我想要辩明他的每一招每一式，仍是在所不能。而石轩亭则身形飘飘，在片刻之间，将蔡胖子攻出的六七招，一齐避了开去。

只见石轩亭身形，突然一矮，一腿横扫而出。

蔡胖子双足一蹬，身子已然拔高了尺许，眼看石轩亭一腿，已然在蔡胖子足下掠过，而蔡胖子也向石轩亭打出了一拳之间，石轩亭单足支地，身子突然也拔高了尺许，刚才扫空的那一腿，陡地反扫过来，蔡胖子怪叫一声，已然跌出了丈许！

他跌出了丈许之后，立即站稳，胖脸之上满是油光，强笑一声，道：“佩服！佩服！”

石轩亭长笑一声，道：“些微小技，何足挂齿，蔡胖子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地做了走狗，便小惊大怪起来？”蔡胖子的一张脸，几乎已成了紫姜色，但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大师伯踏前了一步，向石轩亭拱了拱手，道：“在下向阁下领教一二。”

石轩亭道：“咱们是比高下，还是见生死？”

我大师伯道：“阁下绝对不必留情！”他一面说，一面早已欺前一步，“呼”地一掌，已然当胸压到，石轩亭身子略沉，反手一掌，迎了上去，“砰”地一声，双掌已然相交！

第十三部、高手过招

只见他们两人，各自退出了三步，可见功力相若，我大师伯在一退出之后，手扬处，一枚金莲子已然向石轩亭头部射出。

石轩亭手指一弹，“啪”地一声，也弹出了一枚金钱，“铮”地一声，正弹在金莲子上，两件暗器，一齐进散了开来！

我大师伯大喝一声，道：“来得好！”双手齐洒，十枚金莲子，分成十道金光，向石轩亭一齐罩下去，石轩亭“哈哈”一笑，十枚金钱，也已然连翻飞过，一时之间，只听得“挣挣”之声，不绝于耳，二十枚暗器，四下进散，金光缭绕，蔚为奇观！

我大师伯呆了一呆，道：“想不到阁下在暗器功夫上，也有这等造诣！”

石轩亭冷笑道：“岂敢！”

他对大师伯，言语之间，不敢十分无礼，当然是他知道大师伯的武功，和他实在是不相伯仲之故。我大师伯双掌一错，又待攻向前去，忽然听得黎明攻娇声道：“不要打了！”

她才一出声，我大师伯身形一闪，便已然退后丈许，黎明玫向前走了几步，她身上仍然披著名贵的貉皮披肩，阳光之下，她面容虽然显得出奇的苍白，可是那种美丽，仍是无法形容的！

她向前走出了两步，道：“十五年未曾见面了，你好啊！”

石轩亭一见黎明玫走出来，面上便掠过了一丝十分惊恐的神色。

但是片刻之间，他面色重又凛然，喝道：“叛师之徒，还有什么面目见我？”

黎明玫突然笑了起来，道：“我为何被踢出北太极门，可要当着众人，说一说么？”

我看到石轩亭在听到说这一句话之后，全身陡地一震，面色也为之一变：我心知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着极其奇特的关系，石轩亭是石菊的父亲，而黎明玫又亲口对我讲过，她是石菊的母亲。

她又和我说过，她最恨的人，就是石轩亭。

然则，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呢？

只见石轩亭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指着黎明玫，道：“你……你……你黎明玫“格格”笑道：“你怕什么？你怕什么？”石轩亭又向后退去，刚才的豪气，已经不知去向了。

黎明玫道：“你怕被我们的女儿，知道了你的行为，也不齿你为父么？”

我一听这话，又是一怔，向石菊望去，只见石菊也睁大了眼睛，愕然望着她的父母。

黎明玫向石轩亭逼了近去，道：“十七年了，我装着叛师的罪名，无非是为了希望女儿能够长大，如今，女儿已经安全了，我……我……”

黎明玫讲到此处，眼中射出了怒火。我听了不由得又呆了一呆，她口中的“女儿”，自然是石菊，那么，“女儿已然安全了”一语，又是什么意思呢？黎明攻顿了一顿，又道：“我花了极大的代价，才换得了女儿和她心爱的人的安全……”她抬头望着青天，面上露出了笑容，道：“他们如今，已然该在很远的地方了！”

一讲了这句话，她突然又低下了头来，双眼直逼石轩亭，一字一顿，道：“如今我要与你拼命！”石轩亭在黎明玫越来越是激厉地讲话之际，身子僵立，一动也不动，而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是难看，我看得出他面色的变易，一半是因为发怒，但另一半，却是为了其他的原因！当黎明玫讲完之后，石轩亭猛地震了一震，陡然之间，手臂一圈，一掌已然向黎明玫疾拍而出！

那一掌，去势之快，不是眼见，当真不能令人相信，黎明玫陡地一呆，像是想不到石轩亭会立即向她出手，而就在那一呆之际，石轩亭的一掌，离她胸前，己只不过半尺！在一瞬间，我忘记了大师伯就在旁边，我不能现出原形，也忘记了我左肩上的剧痛，我简直忘了一切，大叫道：“明玫，快避！”我一面叫，一面足点处，右掌扬起，已然向石轩亭背后，直扑了过去！我那一扑，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片刻之间，我眼前变得什么都看不到，而我的心中，也只有一个意愿，那就是要将黎明玫救下来，至于我自己会因此产生什么后果，根本不在考虑之列！等我扑到了一半的时候，我才能看清眼前的情形，这时候，离我那一下叫唤，至多只有两秒钟，我听得大师伯大喝一声，向前冲来。石轩亭左手向后一摆，也已然一掌击出。

石轩亭因为左手一摆，向后击到，他突然之间，向黎明玫攻出一掌，便慢了一慢，黎明玫陡地觉醒，但是，她想要避开之际，却已然不及，立即手腕一翻，也是一掌拍出！

只听得“砰砰”两击，我和黎明玫，各自向外，跌出了三四步。

我只觉头昏眼花，胸口发热，一跌出之后，便坐倒在地上，然而，我刚一跌倒，便见我大师伯，目中怒火进射，已然来到了我的身边，手起处，一掌已然向我的头顶击下！

就在我毫无抵抗能力，危险已极之际，只听得黎明玫大叫道：“别下手！”

她当然也在我刚才那一声叫唤之中，辨出了我是什么人，因此她才叫得那样凄厉，而令得大师伯的一掌，在刹那问停在半空之中，没有向我的头顶，击了下来，保住了我的性命。

可是，黎明玫退出之后，只顾及叫我大师伯不要下手，却忘了石轩亭就在她的面前，无声无息，向前滑了过去，一掌又已向她胸前击到。我吸了一口气，尚未叫出声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响，“死神”扬起了手中的手杖，他的手杖，本来就是一柄铸造奇特的枪，一颗子弹，正射入了石轩亭的右胸，石轩亭面色一变，左手立即按在伤口上，可是，在那一瞬间，他仍来得及狠狠一掌，按在黎明玫的胸口上！

那一掌，简直比按在我自己的胸口上，还要令我感到痛苦！

石轩亭和黎明玫两人，一齐倒了下来。黎明玫的面色，变得难看之极。一时之间，四周静到了极点！

在如今的武侠小说中，常常可以读到“这一切，只不过是电光石火般，一瞬间的事”这样的句子，当时我们的情形，也的确是如此。

一切，全发生得那么快，连给你去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变故已然生出来了，事情已然发生了，整个世界对你，也似乎完全不动了。我看到黎明玫的面上，已然泛出了死色，我连忙连滚带爬，向她扑去。

她一等我来到身边，向我望了一眼，突然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是如此的凄厉，令得我不知如何开口，向她安慰才好！只听得她厉声叫道：“唐天翔，你过来！”她叫出了六个字，口角已然有鲜血流出，我霎时之间，呆了一呆，不知道她在叫谁。但我立即就明白了，因为“死神”立刻来到她的身边，屈下一腿，跪了下来，急急地道：“明玫，我是不得已，我实在是爱你的！”

黎明玫又是“哈哈”一阵大笑，道：“好！我一生之中，遇到了两个男人，原来都是骗我的！石轩亭！”

石轩亭中了一枪，伤势极重，鲜血不断地从他指缝中涌出，他听到黎明玫厉声叫他，只是“哼”地一声。黎明玫又道：“石轩亭你十七年前，诱惑我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话来？”

石轩亭眼珠翻了翻，却没有说什么。

石菊一听得黎明玫的话，连忙一跃而起，道：“爹，她说什么？”

石轩亭勉力侧过身子，伸手向石菊招了一招，道：“菊儿，你……过来。”

石菊向前走了几步，在石轩亭的身边，蹲了下来。石轩亭艰难地抖着，在石菊的面颊上抚摸着，道：“孩子，她……是生你的母亲。”

石菊“啊”地一声，石轩亭又道：“可是你别忘记，她是一个下贱无耻的女——”他下面一个“人”字，尚未讲出，喉间突然“格”地一声，手指仍然指着黎明玫，便已然气绝身死！

黎明玫扬声大笑，道：“我总算眼看你死去了，你到阴府地狱，不妨再去骗骗无知少女！哈哈！”她一面笑，一面口角流血。

石菊呆呆地站了起来，望着黎明玫。‘黎明玫的声音，突然平静了许多，望着石菊，道：“在我像你那样年纪的时候，被老贼欺骗……生下你来之后，老贼想要……杀人灭口，却给我逃了出来，如今，你……也像我这么大了……”

石菊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因为眼前的事情，对她实在是太不可想像了，她不知何所适从，便只好呆呆地站着。

黎明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唐天翔，你……骗得我好哇！”

“死神”满头是汗，道：“明玫，我一直不想杀他们，但是他们老和我们作对，明玫，我是爱你的，你信我这一句话！”

“死神”的面色，是如此地惶急，语音震颤，和他平日的为人，绝对不同，不知黎明玫信不信他的话，但是我却是相信的。

同时，我也知道，黎明玫现在是爱我的，她离开我，和“死神”在一起，甚至和“死神”结婚，全是为了我和石菊！因为她知道“死神”立意要将我和石菊除去，当然她也知道，“死神”手下能人之多，如果他立意要将我和石菊除去的话，我们两人，实是毫无求生的机会的。所以，她才答应下嫁“死神”，而以“死神”不再侵犯我们为条件！

在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睛润湿了，我低声叫道：“明玫！明玫！”

黎明玫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了开来，又望了我一会，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对不起你，我被人骗了！”

我想过去将她扶了起来，但是我自己也站不直身子，只得向她靠近了一步。

她握住了我的手，我道：“明玫，好了，现在，一切全都过去了！”

她低声道：“是的，一切全都过去了……过去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受人……骗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大吃一惊，叫道：“大师伯，快救救她！你将我怎么样都可以，快救救她！”

我大师伯在丈许开外，冷冷地道：“你不必求我，她已经没有救了！”我大声地叫了起来，道：“不！”

也就在那时，我感到黎明玫握住我的手，突然紧了一紧，但是却又陡地松了开来，我回头向她望去，只见她直视天空，已然死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天上像是有轧轧的机声，可是是什么声音，对我都没有意义了。

黎明玫死了！我呆了好一会，才按上了她的眼睛。

我望着黎明玫，不知过了多久，“死神”的咆哮才惊醒了我，他大叫道：“卫斯理，是你害死了她！”我回过头来，想起刚才的情形，如果黎明玫不是为了叫我大师伯不要下手，她当然不会中石轩亭的一掌的。

我心中感到了阵阵的绞痛，但是我直视着满面油光的“死神”，以极其冷酷的声音道：“唐天翔，你心中知道，是谁害死她的。那不是我，是你！”“死神”的身子，猛地一震，陡地站了起来。

他面如死灰，眼中射出兽性的光芒，怒道：“是你！是你！快下手将他们全都打死！”大师伯和那个胖子，互望了一眼，一步一步，向我逼了过来。“死神”仍然不断地叫道：“杀死他！杀死他！”可是，不等大师伯和蔡胖子逼近我的身前，那自天而降的“轧轧”之声，突然盖过了他的叫声，同时，一个洪亮的，显然由扩音机传出的声音，自半空中传了来，道：“每一个人，都举起手来！”

我们一齐抬头看去，只见三架直升机，已然离地面极低，每一架直升机上，都有枪口向外面露出着。大师伯和蔡胖子呆了一呆。从一架直升机上，已然跳下了三个人来。那三个人落在麦秸堆上，迅速地滚了下来，两个是警察，另外一个正是纳尔逊先生！

两个警察举着枪，我们这些人，全都呆立不动，纳尔逊先生来到了“死神”的面前，冷冷地道：“先生，这一次，我们有了证据，谋杀！我们在直升机上，用远距离摄影机，拍下了全部事实的经过！”

“死神”的面部抽搐着，但没有多久，便已然恢复了镇定，向石轩亭一指，道：“是这个人先向我妻子动手的，我是为了保卫我的妻子。”纳尔逊先生摸出手铐来，道：“这些话，留到法庭上再讲吧！”“啪啪”两声，“死神”的双手，已被铐住，“死神”回头叫道“你们快走！”他自然是想叫我大师伯和蔡胖子逃走。

但是此际，三架直升机都已然着陆，总共有四十名武装警察，包围在我们的周围。我大师伯和蔡胖子，插翅也难以飞出了。纳尔逊先生想得十分周到，他甚至带来了医务人员，医务人员在检查了石轩亭和黎明玫后，说了两个十分简单的字，道：“死了！”纳尔逊向我们望了一眼，道：“将他们一齐带走！”我因为受了伤，所以由两个警察，扶着我上了直升机。我和石菊、和“死神”在一架机上，那四个大汉、黄俊、施维姬和尸体，在一架机上，蔡胖子和我大师伯两人，在另外一架机上。纳尔逊可能以为我大师伯和蔡胖子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因此只派了六个警察看守他们。但两个小时之后，纳尔逊先生便知道他犯了一个极重大的错误了！

因为，在直升机起飞之后的两小时，当直升机来到海面上的时候，我大师伯和蔡胖子两人，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那六个警察，从高空跃到了海中，纳尔逊和我，我们所有的人，都眼看着他们两人，跃到了海洋之中，但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大师伯和蔡胖子两人的逃脱，我实在是又惊又喜，“死神”的面上，却泛出了微笑，并且恶意地向我，望了半晌。直升机在法意边境的一个小城降落，我们立即被转送到巴黎。在巴黎，我被送入医院。在医院中，我做了不知多少奇怪的梦。甚至于，我希望这所有的事情，完全是梦！

第二天，我事实上已经复原，纳尔逊先生来了。和他一齐来的，还有黄俊、施维姬和石菊。石菊见到了我，便哭了起来。

纳尔逊趋前，向我握了握手，道：“你们几个人，并未曾被控，虽然，警方可以控告你们聚众殴斗的罪名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死神’呢？”纳尔逊先生笑道：“国际警方，早巳想将‘死神’关入监牢中了，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想不到他这次会以杀人罪被控；他是从不亲自出手杀人的，他被控杀人罪，和阿尔·卡邦以欠税罪被控，一样的幽默！”我听了纳尔逊先生的话之后，半晌不语。

纳尔逊十分高兴，以为这次可以令得“死神”身系囫囵了。因为他掌握了那么完美的证据，在那个大仓库旁所发生的事，他全用活动摄影机，拍了下来！

但是我当时，便觉他的目的，并不一定能够达得到的。

因为，“死神”在打出那一枪的时候，刚好是石轩亭一掌击向黎明玫的胸口之际。

纳尔逊又道：“卫先生，控方要你做一个证人，希望你在巴黎，多留几天。”

我点了点头，道：“可以的。”

纳尔逊先离了开去，黄俊和施维姬和我谈了一会，我和他们约定，巴黎的事情一完，立即去见他们，他们也走了。

只剩下石菊和我在一起了，她不说话，我也好久不说话。好一会，她才道：“卫大哥，你说，妈葬在什么地方好？”我眼睛又湿了起来，道：“随便吧！那朵钻石花，放在她的身边，你说好么？”

石菊默然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哭了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才道：“卫大哥，我是太孩子气了。”我苦笑了一下，道：“那你还回不回西康去？”石菊点了点头，道：“我自然要回去，掌门令牌，已然在我这里了，卫大哥，你可有空来看我？”我想了一想，道：“如果我有空，我一定会来看你的。”我才讲完这句话，忽然发现病房之中，又多了两个人！

我猛地吃了一惊，因为那两个人，从何而来，事先毫无踪迹，我定了定神，才发现那两人，正是大师伯和蔡胖子！

一时之间，石菊和我，都呆住了。我大师伯道：“我们要劫狱，要你们帮忙。”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希望的，他是最重要的犯人！”

大师伯道：“如果他因此被判死刑，我就绝不会原谅你！”我想了一想，道：“大师伯，你可能保证，如果他无罪释放，你们绝不令他再犯罪？”

我大师伯面上，现出惊讶的神色，好一会，道：“你有办法么？”我点头道：“我有。”大师伯道：“好，那我们两人，也能保证。”

他讲完这句话，立即迟了出去。石菊惊讶地问我：“卫大哥，你准备救‘死神’？”我叹了一口气，道：“菊，我希望你明白，我救‘死神’，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而是为了他的的确确爱黎明玫！”石菊像是听懂了似地点了点头。

“死神”的案子开审了，他的辩护律师，力指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子，而开枪伤人的，可是辩护律师的声调，显然很软弱，因为电影放出来，石轩亭只不过是一掌击向黎明玫，法官和陪审员，都不能相信一掌能击死人，所以“死神”的行动，分明是蓄意杀人。当审判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辩护律师召我们辩方的证人，我竭力不和“死神”与纳尔逊的目光接触，我只是叙述了中国的武术的神奥，不要说一掌打死一个人，便是一掌打死一头牛，也有可能的。主控官狠狠地问我：“你能吗？”我平静地答道：“我能的。”法官宣布退庭，第二天，在安排好的地方，我一掌将一头牛震毙，“死神”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子，被判无罪。事后，纳尔逊问我：“为什么？”我答道：“你的目的是在消灭一个罪徒，我相信我已做到了。”他似信似不信地走了。“死神”也来到了我的身边，问这：“为什么？”我们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我才答道：“为了你也真爱黎明玫！”他面上现出一个极其难以形容的表情，毫无变化，然后，他一言不发，便离了开去。从那次之后，许久未曾和他见面，直到再和他相见时，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我和石菊，又到锡恩太村，找到了施维姬，她领着我们在海底下找了七八天，我又找到一颗钻石，但是却别无所获。我深信隆美尔当年，的确有过惊人的、价值三亿美金的珍宝，藏在海底，但是如今，却已然散失了，散开在整个大海的底下，有许多，可能已然进了鱼腹！我们放弃了再寻找的企图，将钻石花和黎明玫一齐安葬。石菊黯然离我而去。我在开始的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徘徊在黎明玫的坟前，低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回忆着她和我在了起时的每一件细小的事，而每每在不知不觉中，泪水便滴在她的墓碑之上。

地底奇人

序

"地底奇人"这本书，要作相当详细的说明才行。这个故事，当日在明报副刊刊出时，就以"地底奇人"为名。目的，是想写一些中国传统帮会中的奇人，结果，也还是只写成了一个传奇故事。

这个故事有它的重要性，因为在这个故事中，引出了卫斯理故事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白素。

白素在这个故事出场，和卫斯理认识，一直发展下去，到后来，受读者喜爱程度，尤在卫斯理之上了！

这故事写得相当长，本来想删去一半，可是发现极困难，只好将之分成两半，前一半是"地底奇人"，后一半，索性另外冠以他名，事实上，是上下两册的另一形式。

第一章 奇异的盲者和纸折的猴子

天气十分闷热，炎阳灼人。我坐在写字楼的办公桌前，向下面的行人望去，只见途人匆匆，大城市就是这样，几乎每个人都没有空，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够用。

但我在这几个月来，却是一个例外。

从巴斯契亚回来之后，我一直想忘记那整件事情。

但是我却做不到。我眼前老是浮起黎明玫的影子来。她伴着钻石花，长眠地下，结束了传奇的一生。

直到这个月，我才稍为振作点精神，每日上午，来写字楼坐坐。在我的出入口公司中，我有一间私人的办公室，我只是来坐坐，因为对于出入口的业务，我一窍不通，一切自有我的经理负责。

这一天，正当我望着街中的时候，桌上的传话机，突然响起了女秘书蔡小姐的声音，道："卫先生，有客人要见你。"

"客人？"我反问："我没有约过任何人来见我啊？"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烛处一隅，所以我几乎摒绝了一切交际，当然更不会约人来公司见我的。

"卫先生，你是没有约任何人，但是那客人却说非见人不可。"

"好吧。"我想了一想："是甚么样的人？"

"是一个--应该是两个--"蔡小姐的声音非常犹豫。

"蔡小姐，今天你收到几封情书？"我开玩笑地问她。蔡小姐是这幢大厦之中有名的美女，全大厦中写字楼的职员，包括已婚的与未婚的，都以能邀请到她去吃饭而为荣。

她说得那样含糊，甚至连客人是一个人或两个人都分不清楚，大概今天又有了太多的约会，令得她无所适从，我像是可以看到她脸红了起来一样，为了不使她太难堪。我立即道："请客人进来吧！"

"全都进来？"她犹豫着。

"究竟有几个人？"我也有点不耐烦了。

"卫先生，要见你的，只是一个，但是我怕他们两人，一齐要进来。"蔡小姐如此回答，她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了！

在那一刹那，我陡地想起，她这样说，是不是来人正威迫着她呢？我的警觉性立时提高，沉声道："请他们一齐进来！"

对这件事情作出决定后，我关掉了传话机，立即拉开抽屉，抽屉中放着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同时，我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钮，原来铺在桌上的一块玻璃，竖了起来，挡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块不碎玻璃，可以当得起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近距离的射击，它也曾救过我一次命的。

我在蔡小姐的语音中，听出了事情有些不寻常，因此我才立即作好准备，将那块避弹安全玻璃，竖在我的面前的，这块玻璃，因为室内光线巧妙的布置，如果不是仔细看，是很难发现的。如果来人心怀不轨，一进门，就拔枪向我射击的话，那么，他的枪弹射不中我，而只是击在避弹玻璃上，我就可以从容还击了。上一次，避弹玻璃救了我的性命，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所发生的事。我准备好了没有多久，门上便响起了"卜卜"的声音，我沉住了气，道："进来。"我看着门柄旋动，门被推了开来，一时之间，我的心情，也不免十分紧张。可是片刻之间，我却感到面上一阵热辣辣的发烧！我的生活，令得我的神经，太过似病态地紧张，进来的并不是我想像中的甚么"匪徒"，同时，我也完全明白了蔡小姐的话。

进来的是两个人，可是要见我的只是一个人，而两个人又必须一起进来。

这一切，全都非常简单，因为两个人中，有一个是盲者，没有另一个人的带引，他根本不可能在陌生的环境中走动！那盲者是一个老年人，大约已有六十岁以上年纪，穿着一套纯白色的唐装，手中握着一根雕刻得极其精致，镶着象牙头的手仗。

他的上衣袋中，露出一条金表练，还扣着一小块翡翠的炼坠，这一切，都表示他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一进门，便除下了黑眼镜，所以我立即可以看出他是瞎子。

那引他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校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这样的两个人，当然不会用暴力来对付我的，我立即令防弹玻璃又平铺在桌上，又关上了抽屉。

那时候，我却又不免奇怪起来：这个老者，他来找我做甚么？

他进来之后，手杖向前点了一点，走前了一步，我欠身道："请坐，请坐。"

他坐了下来，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名片，交给了小女孩，小女孩又交给了我，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印着三个字：于廷文。

这三个字，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我从来也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一个名字。

我又仔细地向他打量了一下，一面客套着，一面在猜度他的来意。

我刚才的紧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为我从科西嘉回来之后，除了满怀怅惘之外，甚么也没有得到，可是，另有一些人，却以为我已然得了宝藏，正要想向我分肥！而那些想向我分一杯羹的人，又都是一些亡命匪徒，一旦相逢，便随时都有大战的可能。

客套了一阵之后，我单刀直入地问："于先生，你来见我，究竟是为了甚么？"

于廷文顺着我声音发出的方向，用他显然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望着我，徐徐地道："有一笔大买卖要找你谈一谈"我立即道："于先生。你找错人了，你不应该找我，而应该去找经理。"

于廷文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宏亮，令得我已然松弛了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他笑了好一会，才道："卫老弟，这笔大买卖，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才能够做成功！"

他对我的称呼，又令得我吃了一惊，我已然知道他绝不是寻常的人物，我的手轻轻在写字台的另一个掣上，按了一按，一架性能极好的录音机，已然开始了工作。

我会意地笑了笑，同时我也相信，于廷文一定不是他真的名字，我道："于先生，你既然来找我，当然应该知道，我有的时候固然不是太守法，但都只限于惩戒一些法律所无法制裁的坏蛋，至于太过份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于廷文并不立即回答，他向身边的小女孩道："给我一支烟。"

那小女孩在茶几上的烟盒中，取出了一枝烟出来，他接了过来，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道："卫老弟，完全不用犯法。"

"噢，真的？"我的语调。十分懒洋洋。

他突然向前欠了欠身，道："那是一大批金条，各国的纸币，"他的声音急促起来，道："还有许多，那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这些完全是无主之物，我们可以--"

我不等他讲完，便大声地叫了起来，道："不！"他陡地一呆。我立即又道："又是甚么宝藏么？于先生，对不起得很，我要失陪了。"

于廷文立即站了起来，又呆了一会，像是在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找错人了？"

我经过了寻找隆美尔宝藏这一连串的事以后，我相信今后，再有甚么人，向我提起甚么宝藏的话，我都会同样地，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的！

于廷文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那使他胶东口音更浓，他道："老弟，你甚至于不愿意听我说一说？"我道："对不起，我不愿意。"他叹了一口气，道："好！"他并没有再耽搁下去，一转身就出了门。

我在他走了之后，将录音带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突然之间，我闪过了一个念头，因为我在于廷文的声音之中，不但发现了极度的失望，而且，还发现了相当程度的恐惧！

我连忙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对方听电话的，是一个一心希望做侦探的年轻人，他就在我的公司中做事，有着极其灵活的头脑，他的名字叫郭则清。

我一等电话接通，立即道："小郭，是我，刚才从我办公室出去的那一老一少，你注意到了没有？"

"当然，那个年老的，可能是一个退休了的财阀，但是他的出身，不会太好，因为他的手很粗，而且……"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不等他再详细地分析下去，便道："好，你立即去跟踪他，不要让他发觉。"郭则清兴奋地答应着。我收了线，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于廷文和那小女孩，已然到了对面马路，他们在对面马路站了一会，像是无所适从一样。接着，我便看到郭则清也穿过了马路。

于廷文向前慢慢地走着，郭则清跟在后面，不一会，他们三人，已然没入在人的哄流之中，看不到了，我打了一个呵欠，又在椅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我走出了办公室，向蔡小姐道："小郭来找我，叫他打电话到我家中去。"

蔡小姐显然还记得刚才的话，红着脸点了点头，她的确十分美丽，而且很端庄，难怪整座大厦中的男于，都为她着迷。

没有多久，我便回到了家中，和约好了约三个朋友，玩着桥牌。我根本已经将于廷文的事，完全忘记了。等到我三个朋友告辞，看了看钟，已然是将近下午五点了，可是郭则清却还没有打电话来。我立即打电话回公司，公司中的人回答我，他还没有回来。

我想了一想，觉得事情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于廷文是财迷心窍的疯子，他和我讲的话，绝无意义。另一个是，他讲的话，实有其事。当我派小郭去跟踪他的时候，当然我心中认定于廷文是第一类的那种人。

可是如今看来，我的估计不对了，我使郭则清投入了一个极大的危险之中。

我开始为小郭耽心起来。而这种耽心，越来越甚，一直到午夜，电话铃声才大震起来，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了听筒，道："小郭么？""不是小郭，小郭出事了！"那正是我经理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他出了甚么事？他如今在那里？""在医院中，他受了重伤，你快来！"

"老天！"我不由自己叫了起来，向外看去，天正在下雨，我也来不及更换衣服，就在睡衣外面，穿上了一件雨衣，驾着车，在午夜寂静的道路上飞驰着，二十分钟后，我已然到了医院。

两个警方的人员，已然在等着我，一个是李警官，我们很熟的。我立即问："小郭在那里，他出了甚么事？我可以见他么？"因为我当时委实是人紧张了，所以顾不得甚么礼貌，就这样气急败坏地追问。

他尚未回答，一个医生已然走了出来，道："恐怕你不能够。"

我吃了一惊，道："甚么？他……他……"我甚至没有勇气将"死了"两个字说出来。因为，如果郭则清死了的话，那么，这个有头脑，有前途的年经人，便等于是我派他去送死的！医生想了一想，道："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的伤非常奇怪，像是被人放在打桩机上，用力压过一样：内脏、骨节，都受到损害，有内出血的现象……"

我不等医生讲完，便知道小郭是受了甚么伤的，他当然不是被人放在打桩机下压伤的，而是被身怀高明的中国武术的人打伤的！

小郭虽然也跟着我练过几天拳术，但是如果他遇到了身怀绝技的高手，他能够不立即死亡，已然是十分侥幸的事了。我立即问道："照你看来，他不妨事么？"

医生迟疑地摇了摇头，道："很难说，如果到明天早上，他情况还没有恶劣的变化，那么便算是脱离了危险期了。"

李警官立即道："警方要向他问话，因为另外有一件命案，要听听他的意见。""另外有一件命案？"我感到越来越不寻常。医生道："我看至少在一个月内，你这个目的，不能达到，而且在一个月后，能不能达到目的，还成疑问。"

我和李警官齐声问道："为甚么？"

医生道："他伤得非常重，他能够活下来，几乎是一个奇迹。即使脱离了危险期，他在一个月之间，绝不能开口，而在一个月之后，他是不是会因为脑都震荡过剧而失去一切记忆，他没有办法预料，根据医例，像他这样重伤的人，被救活之后，成为白痴的，占百分之四十，失忆的，占百分之五十六……"

医生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不再说下去。李警官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我们出去再说吧！"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根据医生的说法，即使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小郭完全复原的希望，只有百分之四这么少！

我和李警官一齐来到警车上，各自点着了支烟，静默了好一会，他才道："郭则清是你公司中的职员？"我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又问道："他平时为人怎么样？"我道："很好，聪明、有头脑、动力，有时不免有点童心，但不失为一个有前途的好青年。"

李警官苦笑了一下，道："童心？当真一点不错，你看，这是我们发现他时，他抓在手中的东西！"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公事皮包，递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一呆，道："这……这是甚么意思？"李警官耸了耸肩，道："除了他自己以外，谁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我又仔细地看那东西，那是一只用白卡纸折成的猴子。十足是小学三四年级学生的玩意儿，约莫有十公分长，四公分宽。郭则清虽然有童心，但是却还不至于到这地步，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都只纸折的猴子，当然，我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但是我却想不出来是甚么道理。

我不想将那纸折的猴子立即交还，我只是问："你们是在那里发现他的？"李警官道："在郊外，一条非常冷僻的小径旁，九时左右，附近的邻人，打电话投诉听到救命的叫声，天下着雨，搜索很难进行，直到近十一时，我们才发现他，和另一个尸体。"

"另一个尸体？"我一面用心地观察着那只白卡纸折成的猴子，一面问道："是谁？"

"我们没有法子辨别他的身份，他全身衣服，都被脱去了，他是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我几乎叫了起来。"是的，约莫有六十上下年纪，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线索，但郭则清的衣袋中，却有着他的名片，使我们知道他是谁。""那只纸折的猴子，是抓在他手中的？"

"正是，他紧紧地抓着，我们要用力弄开他的手指，才能取下来--"他见到我不断地在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纸折的猴子，突然停止了讲话，道："怎么，这猴子中有甚么秘密么？"

我将那纸折的猴子还了给他，道："抱歉得很，我发现不出甚么，或许将它拆开来，可以有点线索。"我在将那纸折的猴子还给他的时候，大拇指在一边上，用力地捺了一下。

这又是我"非法的举动"之一，因为实际上，我已然发现了一点线索，我的举动，是消灭了这一点线索！因为我想凭我自己的力量，来惩戒伤害小郭的凶徒。

我所发现的线索，是在那纸猴子上，有着指甲划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虽然很淡，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那上面是一个英文字，和两个阿刺伯数字。当然，在我的大拇指用力一按之下。那些痕迹，便消失去了。那个英文字，是一个人名"汤姆生"，而那两个阿刺伯字，则是一个"２"，一个"５"字，我记得，两个字离得很远，那当然是郭则清还清醒的时候，所留下的。

我不知道他在跟踪于廷文的过程之中，曾经遇到过一些甚么事。而这个经过，可能至少在一个月后，方能知道，而更有可能，永远是一个谜。如今，我知道的，是于廷又已然死了，而郭则猜留下了"汤姆生２５"几个字，我就要在这一些线索中，去发现这个可能永远是一个谜的真实都分！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困难工作，我捧着头，一直到天明，仍然不知道那两个字是甚么意思，而对于整件事的经过，仍然是一团糟。

我开了一瓶冻啤酒，作为早餐，打电话到医院中，谢天谢地，小郭的伤势，没有恶劣的变化，也就是说，他已然渡过了危险期。困扰了我半夜的"汤姆生２５"究竟是甚么意思，我仍然未曾想出来。

当然，我还有一个线索可循，也是警方所不知道的线索，那便是那个带领于廷文来找我的小女孩子，我记得她是穿了校服来的，而且我更记得她绣在校服上的徽号是甚么学校。

我洗了一个冻水浴，静坐了二十分钟，一夜未睡的疲劳，立时驱散（这绝不是甚么"神话"，二十分钟的静坐和调匀内息，也就是"内功"的修练，在内功有了基础的人而言，是足可以抵得上八小时的睡眠。）

然后，我再在书桌之前生了下来，计划今天要做的事。我想了没有多久，便已然出门，首先我到医院中去看小郭。小郭仍然像正常人那样地躺着，全身也仍然扎着纱布，甚么线索都不能提供。然后，我和警方通了一个电话，和一个便衣侦探，一起到了那家学校，用了半小时的时间，我便找到了昨天来到我写字楼的那个小女孩子。

我们作了如下的几句谈话："昨天你带来我办公室的那个人，是你的甚么人？""甚么人？"她睁大了眼睛："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你是怎么和他在一起的？"

"噢！他是瞎子，在闹市中过马路是有危险的，我领他过马路，他又请我带他上来，反正我考完了试，有的是时间，我就答应了他。"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只好离开了这家学校，又到发现小郭的地方，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一点收获也没有。中午，我颓然地回到家中。

我绝不是一个好侦探，一个仔的侦探。必须要受过系统的训练，而我所懂的，却只不过是一些皮毛！我在回家的途中，考虑着要请那几个私家侦探朋友，来帮我忙查明这件事。

才回到家中不久，从我祖父时代起，就在我们家当工人的老蔡，拿了一封电报给我，道："十一点钟送来的。"

我接过电报来一看，电报发自纽约。

我不禁大是奇怪起来。我的朋友极多，甚至在阿拉斯加附近。爱斯基摩村中，也有我的生死之交，但是我绝想不出，有甚么人在纽约，会有紧要到这样的事情。而必须拍电报给我！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拆开了信封，电文很长，只看称呼，我已然一楞。那称呼是这样的："亲爱的斑鸠蛋"！我几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这是我最感心烦的一天，但是却有人打了一封电报来给我，称我为"亲爱的斑鸠蛋"！我手一挥，想将那封电报，顺手扔去，不再去看它。可是，就在电报将要脱手的一刹那，我陡地想起了"斑鸠蛋"三个字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远到我自己也几乎想不起来了，但是却还有人记得。那大概是我十四岁那年的事情吧，那时，我们还住在平静的乡村之中，有一次，我在田野中找斑鸠蛋，却被一条大蜈蚣在脸上爬过，肿着脸回到家中，涂上了黑色的乐膏，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我脱离了童年，人家只叫我"斑鸠蛋"而不叫名。我不再讨厌这个称呼了，反而感到一阵亲切的感觉。我展开电文，看下去，那电报就像信一样，可见发电人是如何地有钱而且不重视金钱。电文道："你想不到我会打电报给你吧，我是谁，你猜一猜。猜不到，请看最后的署名。"我立即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最喜欢这一套！你猜我是谁啊？谁耐烦猜呢？我立即看电文最后的署名，那是再长也不能长的一串："不懂事的小花猫、八音钟的破坏者、'珍珠鳞'的屠杀者和八哥儿的解剖者。"我几乎立即叫了出来："老蔡！"老蔡伛着背，走了进来，我扬了扬手中的电报，笑道："老蔡，你猜这是谁拍来的？"

老蔡眨着眼睛。我道："老蔡，你可还记得，将阿爷八音钟拆成一个个齿轮的是谁？将阿爹的八哥儿的舌头拔掉的是甚么人？将那对名贵的珍珠鳞金鱼杀了的是谁？"

"红红！"老蔡拍手叫道："她打电报来干甚么？不是要来吧，我的老天！"

红红是我的表妹，她比我小八岁，父母都是美国留学生，有他们的"新法教育"，在那种教育之下，红红就成了直到如今，连老蔡提起都害怕的人物。她当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在我的记忆当中，她实是十分可爱。但是可怕的，是她的脑袋和双手。你永远不能估得到在她脑细胞活动之后，会有甚么结果，你也永远不知道她的双手，在将举世罕见的各种金鱼用水果刀割开之后。又会去做甚么。那年夏天　（就是我成为"斑鸠蛋"的那年　），她曾和我一起，在乡下渡过一个夏天，乡下的女孩子，都只敢远远地站着望她，而男孩子呢，离得她更远！

我笑道："让我看看！"我再接下去看，道："老蔡，你快准备吧，她今天下午四时到，要我去接她，你告诉她，我没有空，你去吧！"老蔡捧着头，叫道："老天，红红要来了！老天！"

老蔡一面叫，一要看着我的居室，像是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立时要闯进来一样，我忍不住笑道："老蔡，红红如今已长大，你还怕她作甚么？"

"阿理！"老蔡苦笑着："甚么人都会改，红红，到了八十岁也是一样。"

我道："没有法子，她来，我们不能不理，你到时候去接她吧，我要出去，可能会晚一些回来。"

老蔡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匆匆地吃了饭，又驾车来到了办公室。我再一次开动了录音机，于廷文和我的对话，又在我耳际响了起来，我确实听出，于廷文在最后的一句话中，不但失望，而且，还含着极大的恐惧。

如今他已死了，他的死，无论如何，和我对他的建议一口拒绝，甚至连问也不问一句有关的。我捧住了头，感到极度的后悔。

但事已如此，后悔已然没有用的了。我在办公室中，坐了片刻，看了看时间，已然到了昨天于廷文来找我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闪过一个念头：与其在此呆坐，何不设想一下，昨天郭则清跟踪于廷文所经过的路途，自己也去走上一遍呢？郭则清是从这里出发的，他受伤的地点我也知道。我去走一遍，或者会有甚么发现的！我一打定了主意，立即便离开了办公室，弃车不用，一路步行而出，出了市区，才截了一辆街车（因为在想像中，于廷文可能一直步行的）。在将到目的地之前，我又下了车。可是，一直到了目的地，还是一无发现，那地方我已然来过一次的了，这一次，我更详细地检查着，这里很荒凉，的确是行凶的好所在。有一大片野草。已然被践平，那当然是他们动武的所在。可是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却发现比较深的脚印，只有一种，那是于廷文昨天所穿的软底鞋。

其余的脚印，都很浅，不像有武功的人所留下来的。我心中不禁感到十分奇怪，于廷文死于内伤，是甚么打死他的？

打死他的人，又怎么可能留下那种较浅的脚印来？我背负双手，不断地徘徊着，忽然间，我陡地停在一棵树旁。

在那棵只有一握粗细的树身上，以一枚枣核钉，钉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茂密的树叶中，不是仔细寻找，的确不易发现。我立即窜向前去，那东西乃是一只用白卡纸折成的猴子，长约十公分，和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而那枚枣核钉，正钉在纸折猴子的头部，乌光闪闪，极之锋锐。我看了没有多久，正想伸手将之取下来之际，突然间，我感到有甚么不对，那是一种突如其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感觉。

这一种感觉，是很难说得出所以然来的。而受过系统的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对于这一种感觉，也来得特别敏锐，就是武侠小说中所写的"耳听八方"。在刹那间，我感到有一件物事，向我背后压来。可能那只是一片落叶，也有可能，那是一只大铁锤，总之，是有东西，悄没声地向我背后，击了过来。

我连忙转过身来，横掌当胸，准备反击。可是当我转过身来之后。我却呆住了。

暮色笼罩，荒草凄凄，眼前竟甚么东西也没有！我绝不认为刚才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乃是幻觉，我呆了一呆，正想发话将刚才存心偷袭我的人引出来，突然间，我觉出背后，掠起一股极其轻微的微风。那一丝微风，是来得如此突然和迅捷，以致我尚未转过身来时，背上一阵剧痛，已被甚么东西，在我背上，重重地击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我衣服破裂，肌肉发烧，向前一个踉跄，我并不立即站稳身形，反而就势向前扑倒，当然，我立即回头看去。暮色益浓，我眼前仍是没有任何敌人！这地方，实在荒凉得可以，虽在盛暑，但是我却生出了寒意！刚才那一击之沉重，若不是我也不是普通之辈的话，只怕早已昏了过去！可是，同我发出那一击的人，却影踪全无！我明白小郭何以会身受重伤的了，因为刚才那一击，若是击在他的身上，已然是可以令得他昏迷不醒，像如今一样！我仍然躺在地上，仰着头，只有这样，我才可以避免不被人在背后偷袭。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吸了一口气，运气镇痛，冷冷地道："怪不得人人说卧虎藏龙，阁下刚才这一下偷袭，也确是出类拔萃！"我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目光，四面搜索着，可是却并无丝毫发现。

我的话，也得不到丝毫的回音，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击，是来自甚么鬼怪的。

我又接连说了几句话，想将对方激出来，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天色越来越黑，我小心地站了起来，我刚一站起，在黑暗之中，只见一条如蛇他似的影子，由一株树上掠出，一点声息他没有，又已然向我袭了过来！我连忙打横跨出一步。

可是，那一条黑影的来势，实是快到了极点！我刚一跨出，黑影也在我腰际，重重地砸了一下，我连忙伸手去抓时，那条黑影，已然向树上缩了回去，我正待向树上扑去之际，背后，又掠起了一股微风，不待我转身，背心又重重地着了一下！

那一下，打得我眼前金星乱迸，胸口发甜，身不由主，跌倒在地上。

这时候。我已然毫无疑问，可以肯定，四周围伏有本领高强的强敌，而且，还不只一个！

他们当然是隐伏在树上，而他们用来击我的东西，可能是极长的长鞭，从我连中三鞭的力道来看，这些人，每一个人，武术上的造诣，都可以和我相等，我极可能步于廷文和郭则猜的后尘！

我一跌倒在地之后，心中迅速地转着念头，手在地上一按，又站了起来，这一次，对方的攻击，来得更快！

我才一站起，后颈上，又重重地捱了一下。那一下，几乎令我的头骨折断！我又再次地仆跌在地，也在我倒地的刹那间，我已想出了应付的办法，我倒地之后，呻吟了几声，便屏住了气息，一动不动。我装成昏了过去。实则上，我那时与真的昏迷，距离他不很远了。四周围仍是静得出奇。我把眼睛打开一条缝，留心地看着。至少过了半小时，才听得三下，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我三个不同方向，跃下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全都十分矮小，在黑暗中看来，简直像是三个小孩子，他们一落地之后，便向我身旁滑来，其中一个，手一伸，"刷"地一声响，一条长鞭，已然挥出，卷住了我的双腿，再一抖手，将我的身子，整个倒提起来，向外面挥了出去！这时候，我的心中，实是矛盾到了极点！当然，我可以就着挥出之势，一跃而起。

但如果这样的话，则不免要和他们，正面交手，我也一定不是敌手，因此，我决定仍然一动不动，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知道这三个人的来历，和那纸折的猴子中，究竟包含着甚么秘密。

我只是心中祈求着我在着地的时候。头都不要碰到石块。我被挥出了丈许，幸而只是跌在草地上，我扎手扎脚地躺着。

那三个人，又像鬼魂似地掠了过来，其中一个，又挥出了长鞭，再将我挥向半空！

第二次落地，我的后脑，碰在一个树根上，脑中"嗡"地一声，几乎昏了过去。我拚命支持着，保持我头脑的清醒。

第三次，我又被挥起，这一下，我被挥得更远、更高，跌下来的时候，一根树枝，在我腰际，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几乎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我额上的汗珠，点点而下，我希望他们不要发现我在出汗，因为他们一发现这一点，便可以知道我并未曾真正地昏过去。

第二章 神秘莫测的女郎

我在期待着第四下、第五下的被挥起，但是却没有继续，看来他们三人，每人出手一次，便认为足够了。

我在半昏迷的状态中，觉出他们又来到了我的身边，各自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们三人，在冷笑了一声之后，并未出声，便又掠了开去，我心中不禁大是着急，因为他们如果一句话也不交谈的话，我等于是白白地捱了一顿打！但是，我又不能出声，再将他们叫回来！

我睁开眼来，只见他们已将没入黑暗之中，这才听得一人道："就在十六晚上么？"另一人道："是，听说人已快到齐了。"又是一个人道："白老大还在人世，倒是想不到的。怎么样，我们除了听他的话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么？"

其余两人一起道："到时候再说吧，只怕没有一个，是好说话的！"他们一面说，一面已然向外掠了开去，后面还有几句话，但是我却已听不真切。

本来，在他们三人，离开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已经几乎要真的昏了过去，可是我一听得"白老大居然还在人世"这一句话之后，心头怦怦乱跳。精神为之一振，在他们三人走后。我一骨碌地跃了起来。跃起之后，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老大！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白老大怎会还在人世？他如果没有死，那么这些年来，他在什么地方？白老大是一个绝不肯安份守己的人物，他能够这么多年，不让人听到一点信息，那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虽然白老大一直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物，除了知道他姓白之外，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因为在后期的青帮中，他是老大，所以不论是青帮还是其他江湖上的人物，都叫他"白老大"。

刚才将我痛击一顿的那三个人，当然也不是善类，他们要争执些什么，"十六晚上"又是什么意思？于廷文为什么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问题实在是人多了，我感到骨节隐隐发痛，正当我想离开这里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阵娇笑声，传了过来，稍过一会，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三位伯伯，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另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怎么？"

我一听那个男子的声音，便认出正是刚才袭击我约三人之一，他们竟已然去而复转！

我连忙重又躺在地上，才一躺下，已然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走近。那个女子声音道："这里昨天晚上，刚出过事情，今天又有人伤在此处，给警方知道了，难免生疑，当然要将他移开去。"

那三人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可谓虎父无犬女了！"

那女子又笑了一下，道："三位伯伯别逗我了，我算得什么？"我偷偷地睁开眼来，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十分修长的女子，一头长发，几达腰际，更显得她妩媚到极。

我无法看清她的脸面，因为那天十分阴暗，星月无光，我等到他们来到我的身边，又闭上了眼睛；只觉出身子被两人抬了起来，走了一段路，我不断地睁开眼睛来偷看，发现他们正抬着我，向公路走去。不一会，已经来到了路上，路旁早有一辆汽车停着，那是一辆那一年最新的美国车，颜色是娇嫩的苹果绿，那女子抢前一步，打开了行李箱的箱盖，抬着我的两个人，便将我放了进去，又将行李箱盖关上。

在他们关上行李箱盖的时候，我以极其迅速的手法。做了一下小手脚。我迅速地摸到了一只钳子，放在箱盖下，所以盖子其实并没有合上，他们以为我早已伤重昏迷，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接着，我便听到四个人上车声，车子开动了，驰出了并没有多远，车子又停了下来。我听得那女子道："三位伯伯，再见了！"

那三人道："再见，十六晚上。"那女子道："是，纸猴为记。"那三个人各自笑了一声，脚步声便远了开去，车子继续向前开动。

我心中不禁大是高兴。将行李箱盖，托开了一些，只见那三人已然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驾车的，只是那个女子了……

我攀住了车身，从行李箱中，爬了出来。那女子显然没有发觉她要弃去的人，已然爬了出来，我不知道她要怎样炮制我，我在行李箱上，伏了一回，看出车子正向市区驰去。

我手足并用，没有多久，便已然攀住了车窗。然后，我握住了门把，突然将门打开，等到那女子回过头来时，我已然坐在她的身边了！

在那一瞬间，那女子显然大吃一惊，她回过头来，向我望了一眼，整辆车子，突然颠簸起来，车胎在路面，发出难听的"吱吱"摩擦声。

"小姐，"我说："小心驾驶！"

不等我把话讲完，车子的行驶，已然恢复了正常，她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她。

她约莫二十三岁年纪，十分美丽，我只能这样说；因为她的确十分美丽，如果不是她面上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和眼睛中那种不应该有的太过坚定的神采的话，我一定可以给予她更多的形容词。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她才道："你是谁？"声音也是冷冰冰地。

我继续地和她对视。她再一次问："你是谁？"她一面望着我说话，一面熟练地驾驶着车子。已然接近市区，车辆也多起来了。

"我？"我给了她一个微笑，可是在我笑的时候，下颚却在隐隐作痛，"我就是给你放在行李箱中的那个人，小姐，你准备将我怎么样？"

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一闪即逝的讶异神情，道："我准备再过去些。将你放在路上。用车子在你身上辗过去！"

我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我竭力表示轻松，耸了耸肩，道："一件意外的交通失事？"她简单地道："看来像是意外伤人，不顾而去。"我突然一转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道："小姐，咱们不必再做戏了！"

她并不挣扎，我的手，陷入在她腴白的手臂之中，她只是转过头来。冰冷地望着我，使得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就在我松开五指的一刹间，她的目光，在我手上所戴的紫晶戒指上，停了一停，突然发出了几下冷笑，将车驶入了一条冷僻的街道，停了下来，道："卫先生，请下车吧！"

我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那只紫晶戒指，是我最喜爱而又值得纪念的一件饰物，我戴着它已有十多年了，差不多人，只要一见这戒指，便可以认出我的身份来。

可是，眼前那个富家小姐一样的女子，居然也能在我的紫晶戒指中，而叫出我的名字，使我对她的身份，更加莫名其妙。

我当然不肯就此下车，只是一笑。道："小姐，你已知道了我是什么人，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未免有点不公平吧！"

她突然笑了一笑，我发现她笑的时候，更加美丽，令人如沐春风，我几乎忘了自己，衣衫破烂，满脸泥污，而起了要吻一吻她朱唇的冲动。

当然，我并没有那样做。可是，她大约是在我热切注视着她的，有一点异样的眼光之中，看出了我的心意，她半转过了头去，望向外面。

我道："你是什么人？"

她"格格"一阵娇笑，道："卫先生，这不公平，你并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自己猜到我的身份的，便也令我猜一猜她的身份。

可是她的身上，实是毫无可资作为辨别身份的东西，非但如此，她身上，似乎还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神秘的浓雾，将她真正的身份，隐藏了起来，使得她变成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我耸了耸肩。道："好，在这一点上，我承认失败了！"

她向我一笑，道："不必难过。"

我眼睛在车厢中仔细的搜索着，看到了她身边的手袋，道："我要吸一枝烟。"她又是一笑，将手袋向我抛来道："你自己拿吧！"

我身上也有香烟，我之所以向她要烟。那是因为想要看一看她手袋的内容，想不到她已然洞察了我的心意，这不免使我大惑窘迫。我只是讪讪一笑，道："听说女人的手袋，是一个秘密，我能打开？"她只是报我以一阵娇笑。

我打开手袋，首先看到的，便是在手袋之中，有七八只白卡纸折成的猴子！

当时，我双手震动了一下，几乎将手袋掉了下来，我找到了香烟，又将手袋合上，在这些动作中，我已然以极其迅速的手法，偷了其中的一只纸折猴子，贴在掌心之中。

她像是并没有注意，道："我也要一枝。"

我点着了两枝烟，递给了她一枝，已然趁着取打火机的那一刻，将偷来的纸折猴子，放入了袋中。

我们默默地抽着烟，她突然一笑，将烟凑到红唇上，她的一切动作，完全只像是要深深地吸一口烟，可是，就在香烟将要凑到她的唇旁之际，她却一挥手，香烟被燃着的那一小粒火，向我右眼，疾弹了过来！

这一下变化，是来得那么意外，以致我全然不知道预防，眼前红影一闪，我连忙闭上眼睛时，右眼的眼皮之上，已然觉得一阵剧痛，我哼了一声，虽然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也陡地向前，疾快地打出了一掌。

那时候，我双目闭着，看不清什么，只觉得那一掌，像是打在她的胸前。

只听得她怒叱了一声，我胸前突然又受了两下重击，身子向后一仰，后脑正好撞在车门之上，整个人，已然向车外疾跌了出去。

我一跌出车外，连忙睁开眼来。可是，我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并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光亮！她打着了车头灯，直射在我的身上，强烈的灯光，令得我的双目，加同对准了太阳一样，同时，我听得马达的吼声。我知道她仍然在实行她原来的计划，要将我辗死！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外翻滚出去，"呜"地一声响，车子在我身旁擦过！

我眼前一黑，从亮到暗，在刹那间，仍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我立即一跃而起，我刚跃了起来，闪电也似的车头灯，又向我直射了过来，那辆大型的、颜色娇艳的美国车，此际看来，像是一头上古时代的怪兽一样，发着怒吼，又向我疾冲了过来，我想不到她在片刻之间，已然掉转车头，脚步尚未站稳，又向旁滚去。但是她的驾驶术，实在是十分高超，我才向一旁滚去，车胎和地面摩擦，发出极其难听的，惊心动魄的吱吱声，又向我冲了过来。那条路，极其僻静，这时候，一个行人也没有，而那条路的一面走出，另一面，却是斜斜向下的山坡。我知道，如果我滚下山坡去的话，她自然不能再驾着车子来追我。但是我刚才滚出之际，急切之间，却是向着山岩那一面滚去的，跟着车头离我越来越近，我已然再无退路，只得奋力跃起了几尺，一伸手，抓住了一株山缝中横生的小树，整个身子，向上一翻，挂在小树上。

在那一刹间，我不免有点可惜，因为她驾车的来势，是如此急骤，只怕难免撞在山石之上，车毁人亡！可是，事情的发展，证明我的耽心，完全是多余的，我才一跃起，车子已然在离山石半尺处，陡地转了弯，我只见她的手臂，从车窗中伸了出来。

那时，我虽然迭受创伤，但这份警觉性却还在，我见她的手中，像是握有一团黑漆漆的物事，连忙身子一移，藉着浓密的树叶，将身子隐藏了起来。

也就在此际，只听得"拍"、"拍"、"拍"三下，极其轻微声响过处，我身旁石层四散，有的，还溅到了我的身上！

那分明是她在以无声手枪，同我射击！

我身上并没有枪，除了隐伏不动之外，别无他法可想，只见车子驶出了十来码，便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她已然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间，又是"拍"、"拍"两声，我感到左臂被一颗子弹擦过，一阵疼痛，身子也晃了一晃。

那一株小树，本来就不是十分结实，给我压在上面，已然弯曲得十分厉害，这时候。再一颤动，"格"地一声。树已然断跌了下来。

我连忙反手抓住了石角。身子才得以不跌。

但是，我的面前。却已经全然没有掩护的物事，我离地只不过五六尺，而离她只不过丈许远近，她手中，套着灭声器的手枪，正对准着我，我也可以看到她美丽的面容。我没有法子避得过去了。若是我向上攀，她一样可以击中我。而如果我向她扑去，其结果也是完全一样，因此，我索性一动不动，只是背贴着岩石，手抓住了石角，存身在石壁之上。她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只是枪管在作轻微的摆动，像是在选择，将子弹送入我身子的什么部分，来得恰当些一样。

我只是望着她，她冷冷地道："卫先生，我的小手枪射击成绩，是九百三十五环。"

我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不至发抖，不至于像一个懦夫，道："不错，这已是接近世界第一流射击手的成绩了。"

此际，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希望有车子经过，令得她不敢肆无忌惮的行事。可是所有的汽车，不知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又踏前了一步，道："在这样的距离中，我可以射中苍蝇！"

我咽了一口唾沫，道："小姐，你像是一头残忍的猫，当我是什么，是你爪下的老鼠么？"她突然扬起手枪"拍"地一下，子弹正在我耳际半寸处掠过，击在岩石之上。

我心中迅速地想着：一般的枪都是七发子弹，她已然发射了六枪，枪膛之中，至多还有一颗子弹而已！

如果我使她再发一枪，而这一枪却又打不中我的话，那么，她将是老鼠，而我则是猫了！我立即道："小姐，这一枪惩戒我，十分好，刚才，我那一掌，击中了你的什么地方？"这句话，实在是十分轻薄的。

因为我刚才那一掌，触手处软绵绵地，分明是击中了她的胸前，而我还特意以这样的语调提出来，当然是轻薄得很。

而且，这一句话，也说得十分危险。我的目的，是想激怒她，使她再给我以死前的极端恐惧，一枪向我鬓边擦过之类，那么，她枪膛中的子弹，就射完了。

但是，却也有可能，她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子弹直接地送入我的心脏之中！我是将自己的生命，在作孤注一掷的赌博。

如果她真的被激怒了，从而再存辱我之心，那么，我便能逃得一命，否则，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刚讲完了那一句话，呼吸便不由得急促起来。

徼天之幸，"拍"的一声。一颗子弹，在我右额旁边掠过，我右额上，还感到了一阵灼痛。和闻到了头发被灼焦的气味，可知那一颗子弹，是在我右额如何近的地方掠过的！我立即大笑起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小姐，你手中的，已然是空枪了！"

我话才一讲完，手一松，已然飞身，向她扑了下去，她的身形，也是极其灵巧，连忙向外，闪了开去，我一冲前，伸手便抓，虽然未曾将她抓中，但是"嗤"地一声，却将她的衣裙，撕下了一大块来。她一个转身，便向汽车掠了过去。

我连忙追向前去，她手挥处，手中的枪向我，抛了过来，我一伸手，便将枪抓住，也就在那一个耽搁间，她已然上了车，我再赶前一步，车子已然向前，疾驰而出！

我当然追不上汽车，定了定神，正想将抓住手中的枪，向外抛去之际，陡然之间，我呆了一呆。就着橙绿色的路灯，我看得十分清楚，托在我手掌中的，是一柄点四五口径，可以放八发子弹，性能极佳的手枪！我呆了好一会，才按动了枪柄上的机钮，"拍"地一声，子弹壳弹出来，在子弹壳中，果然还有着一颗子弹！存在枪膛之内！凭这颗子弹，她只消手指一钩便可以取我的性命，但是她却没有那么做！刚才，我还以为我总算反败为胜。但如今，我才知道，我彻头彻尾地失败在她的手中了！我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脑中一片混乱，像是电视机没有校好的时候一样，脑中所泛起的画面杂乱地、迅速地移动着、变换着。

在这些画面中，有着她柔长的黑发的盘旋，也有着在诱人的红唇的微笑，更有着她明澈的眼睛的对我的嘲弄。我一定坐了很久，因为当一阵脚步声惊起我的时候，向下望去，一幢一幢的大厦中所露出来的灯火，已经不是太多了。

我看到三个人，同我走来。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然看清，那是三个阿飞，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手一晃，弹开了弹簧刀。恶狠狠地指着我，道："手表，快除下来！"

我一肚子的怨气，正无处去出，那三个阿飞还来撩拨我，当真是自投罗网。

我冷冷地望着他们，只见另外两个，只不过是十七八岁年纪，站在那里，身子在不断地摆动，口在嚼着香口胶，没有一点地方像人，甚至不像是一头畜牲，我霍地站了起来，一伸手，已然握住了那大阿飞的手腕，大阿飞杀猪也似地怪叫起来。另外两个小阿飞，拔腿想逃，但是我一腿扫出，"砰砰"两声，他们已然跌倒在地！

我顺手一挥，将大阿飞挥出了三匹步，那大阿飞呻吟着，倒在地上，想要爬起来，我拾起他手中的弹簧刀，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身子缩成一团，筛糠也似地抖了起来，我感到作呕，在他臀都，用力地踢了一脚，踢得他向山坡下，直滚了下去，将那柄弹簧刀，"拍"地一声，折成了两截，抛在那两个小阿飞的身旁。才大踏步地走了开去。

不一会，我已然来到了另一条街上，等了没有多久，便有街车驶来，上了车，看了看手表，已然是凌晨一点钟了。

到了家门口，我付了车资，下了车，一抬头，不禁心中一奇。我家中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人，我更是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只见那是老蔡。

老蔡看到了我，也抬起头来，我更加奇怪，因为老蔡的头发，已然剃得清光，而他的面上，也泛着极其愤懑的神色。

我连忙道："老蔡，半夜三更，你还坐在门口干什么？"老蔡哭丧着脸，道："你自己进去看一看吧，阿理，我要辞工了！"我更加诧异，老蔡简直已是我们家中的一份子，"辞工"两字，出自他的口中，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事。而且，我此际衣衫破烂，面上、手臂上，全是血迹，他也不问一问我。

由此可知，家中一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我连忙问道："什么事？老蔡，发生了什么事？"

老蔡激动得讲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红红！！我心情一松，道："红红怎么了？"

他摊了摊手，道："你自己去看吧。"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老蔡，你为什么突然剃起光头来了？"

老蔡苦笑道："红红说，我的面孔，像……像什么……尤……纳……"

我笑道："一定是尤伯连纳！"老蔡道："对了，那该死的尤伯……连纳，红红说，我很像那个尤伯连纳，所以我应该剃光头，是她动手的。"

我也禁不住苦笑道："红红也太胡闹了！"

老蔡道："胡闹的事还有哩，你进去一看就知道了，阿理，我辞工了，谁像什么尤伯……我又不姓尤！"我扶着他，推他进了屋，道："别胡说，我去教训红红，我要……"

我才讲到此处，便陡地楞住了。这时，我已然来到了客听之中，一时之间，我实是双眼发直，差一点晕了过去。

我连忙用双手遮住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老蔡在我耳旁道："阿理，我老头子受不住了！你看，这像什么样子？"

老蔡说他受不住了，当然有理由的，因为，我也受不住了！

客厅正中墙上所挂的四幅，陈半丁所作的花鸟条屏，已然不知去向，而旁边墙上，我最喜爱的，可以说是无价可估的那幅日本最有名的画家，雪舟等扬所画的一幅山水小斗方，也已不见了。

原来挂着四幅条屏的地方，则挂着一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那是印象派图画，我知道，可是要命的却是，这幅印象派的图画，正是那四幅陈半丁的条屏，和一幅雪舟等扬的斗方，剪碎了所拼成功的！我出了一身冷汗，老蔡道："阿理，你看那边！"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一对康熙五彩大花瓶，是我阿爷的唯一遗物，也已然成了碎块，而被奇形怪状地叠成了一堆，我实在忍不住，几乎像人猿泰山一样地怒吼道："红红！"

楼上传来了她的声音，道："理表哥，你回来了么？"蹬蹬蹬一阵响，从楼梯上跑下一个人来，我一看之下，又是一呆。

回头看老蔡时，他更是转过头去！我承认天气非常热，也以为在家中，衣着不妨随便一些。可是红红，唉，她简直是没有穿什么衣服，那一套和比基尼泳衣多不了多少布的怪衣服，根本遮不住她美满的曲线。她冲下了楼梯，我想要责骂她的话，却都缩了回去。

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本来，甚至准备提起她来，狠狠地打她一顿屁股的，可是。你能够打一个十岁少女屁股，又怎能打一个成熟了的大姑娘的屁股呢？

红红完全长大了，她绝不是我想像中的小姑娘，而是成熟的，美丽的少女。她的身材，更是美满到了极点，我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你来了！"

她却突然惊呼一声，道："表哥，你怎么了，有血！！受伤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道："不错，我受伤了，你……"我指了指墙上和屋角，道："你还有什么破坏么？"她脸上现出一个极其委屈的神情，叫嚷道："破坏？表哥，那一幅画，和那一座雕塑，是现代美术的精品，我得意的杰作！"我无力地道："你可知道你用的原料是什么？"她摊了摊手，道："那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一个艺术家的灵感来了之后，是怎么样的，我一进这里，就回忆起了童年的种种，灵感来了，那一幅画，我题名为童年的欢乐，那雕塑题名为……"她的面上，突然红了一下，续道："叫作'和表哥在一起的夏天'。"

我更是有气无力，道："好！好！！不过我看名字还得改一改，"童年的欢乐"，应该改成"魔鬼的欢乐"，那花瓶的碎片，不妨称之为'表哥的眼泪'！"红红嘟起了嘴，道："原来你一点也不懂现代艺术！"我无力地站了起来，道："是的，我不懂！"她眼中几乎是孕满了跟泪，道："理表哥，我……损坏了你心爱的东西了么？我以为你会称赞我的杰作的。"我苦笑着，道："你的杰作，只有这两件么？"

红红道："本来，我还想在你的书房中--"我捧住了头，大声叫道："红红--"红红道："但是老蔡死也不肯让我进你的书房。"我心中对老蔡感激得难以名状，道："老蔡，你救了我的一命！"老蔡无可奈何地笑着，我道："好了，红红，以后，别再弄他妈的现代艺术了。"红红睁大了眼睛，大感兴趣地问道："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我因为一时气愤，冲口而出，怎么也料不到红红竟会查根究底，我只得叹了一口气，岔了开去，道："红红，我受了伤，你是看到的。你该去睡了！"

红红道："不，表哥，我帮帮你扎伤，表哥，我在美国的杂志上，读到了一段有关黑手党之间的纠葛，你为什么受伤的，可是又有新的冒险行动？下次和我一起去！"我吓了一大跳，红红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连忙道："不！不！只不过是手枪走火。"她摊了摊手，道："手枪走火？那没有什么刺激可说的。"我向我的卧室走去，红红要跟着进来，我不得不将她拒之于门外，道："红红，我要洗澡，换衣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红红老大不愿意地扭着身子，走了开去，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是玛利莲梦露么？不然为什么要这样走路呢？从美国回来，学现代艺术、再加上红红，我有被成千成万的火星人冲进了家中的感觉。

我将门关上，先将臂上的伤裹扎好，子弹只不过是在手臂外擦过，伤势并不太重，我又洗了一个澡，换上睡衣，然后，将那只纸折猴子和那柄装有灭声器的枪，取在手中，悄悄地开了门，向著书房走去，我准备再花一夜的时间，详详细细地思索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我才来到书房门口，红红一声尖叫，又将我吓了一大跳。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向我做着鬼脸，道："表哥，你叫我睡，为什么你自己不睡？"

她已经披上了一件长睡衣，看来实是十分美丽，我道："我有事情--"不等她开口，我就道："你别来打扰我！"

红红调皮地向我笑一笑，道："好！"

我进了书房，将门关上，开了灯，将那柄枪放在抽屉中，取出那只纸折的猴子来，立即，我便发现，那纸折的猴子，也有着指甲划出的痕迹。我一看便认出，那也是"汤姆生２５"等字样！

我不由得呆了半晌，又是"汤姆生２５"！本来，我以为在郭则清手中那只纸折猴子上的那几个字，是小郭划上去的，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汤姆生２５"，究竟是代表着什么呢？是一个军火走私团的暗号。代表着二十五枝汤姆生枪么？有可能但是，纸折的猴子，又有什么用呢？

我正在苦苦地思索着，突然，窗口传来了"嗨"地一声，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漆也似黑的大头，正在我的窗外窥视！我看见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仰，就地一滚，已然滚到了一张皮沙发的背后。可是也就在此际，忽然听得一阵娇笑声，那是红红，我连忙站起身来，红红已然从窗中跨了进来，道："表哥，你忘了阳台是可以通到你的书房的么？"

她手中拿着一只木刻面具，那便是我刚才看到的怪脸，我站了起来，道："红红，你再要胡来，我真要打你了！"红红却一笑置之，来到了书桌之旁，拿起了桌下的那只纸折的猴子，向我扬了一扬："表哥，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好气地道："我也不--"我才说出了三个字，突然听得"嗤"地一声响，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巨响，那是台灯灯泡破裂的声音，同时，晶光一闪，似有什么东西，从窗外飞射了进来，我心知已然发生了巨变，连忙一跃向前！向红红扑了过去，将她抱住，滚了几滚，立即又听得"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桌下。我立即向窗外看去，只见黑影一闪，尚未看清是什么样人，便已然不见，我连忙站了起来，开着了另一盏灯，先向红红望去，只见她丝毫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充满了兴奋，道："表哥，你生活中时时充满这样的刺激么？"

接着，她又低声道："表哥，你刚才抱得我太紧了，你看，你弄疼我啦！"

我向桌下一望，一柄长约七寸的匕首，插在桌面之下。我向那柄匕首苦笑了一下，道："红红，刚才如果不用力，那柄匕首，可能已插在你的头上了！"

红红得意她笑了一笑，道："表哥，那不是更刺激了么？"

我只得点了点头，道："是，更刺激了！"一面说，一面向桌上走去。

匕首尖插入桌面，匕首上，还穿着一张小小的白卡纸，上面写着几个字，道："卫先生，聪明人是少管闲事。"就是那么一句简单的话。红红挨在我的身边，道："表哥，要管！"

我回过头来，几乎和她的鼻尖撞了一下，我将她轻轻地推开了一些，道："红红，明天，你到我朋友郊外的别墅中去住！"

红红几乎是毫不考虑地道："我不去！我要参加你的冒险活动。"

第三章 一个通灵会

我大声道："红红，这可不比在乡下摸鱼捣鸟蛋，你随时可能有生命的危险的！"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怕。"我道："你不怕，我怕，你要是有了什么差错，姨妈和姨丈不将我骂死，我也受不了，一句话，明天，你离开这里。"

红红倔强地道："我不离开呢？"我道："你不离开，我走，我到阿拉斯加去！"红红呆了半晌，道："表哥，原来你那样讨厌我，我，我还当你会欢迎我来的啦！"她一面说着，一面眼圈当然红了起来。

我连忙道："红红，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这几天，我正处在一件极其令我困惑的事情之中！"红红忙道："什么事？"我道："什么事我也弄不清楚，但至少已有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昏迷不醒，可能成为白痴，而我，今天晚上，也是死里逃生！"

红红默言不语，我知道她又在动脑筋，想玩什么新花样，却想不到她道："表哥，我不来打扰你，明天，我搬到你朋友郊外的别墅去住。"我忙道："好，我朋友是运动健将，跑车选手，现代艺术的爱好者。他一定可以令你过一个有意义的假期的！"红红不再说什么，向门口走去。

她走了出去，我又坐了下来。

直到凌晨五时，我紊乱的脑中总算已经理出了一个头绪来。第一点，我肯定，事情和白老大有关。当然，更和大量的财富，有着关连，而且，不只是白老大一人，三山五岳的人物，只怕都在参与这件事。其二，"十六晚上"，那当然是日子。今天是阳历十三日，阴历的二十四日。"十六晚上"，是指阴历还是阳历呢？大概是指阴历，因为像白老大这种青帮头子，都带有浓重的中国气息，很少以阳历计算日子的。

其三，我决定不顾一切恐吓，继续"管闲事"，而且，还希望再有人来恐吓我，至少，可以再给我一点线索。

我索性拟了两段稿，明天送到报上去登广告，稿是这样的"白先生，短函收到，恕难照办。卫。"在旁人看来，这一点也代表不了什么，但白老大（我相信送匕首来的人和他有关）可以知道，另一段则是："汤姆生：２５之约，毋忘。"那是我的"花招"，希望人家以为我已然知道了那几个字的秘密。

在做完了那些事后，我才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左右醒来，才一打开房门，便见老蔡哭丧着脸，站在房门口。他显然已等我许久了，我忙问道："又怎么了？"老蔡道："红红走了！"

我不禁吃了一惊，道："走了？什么意思？可是一个人出去玩玩？"老蔡道："不，她将行李什么都带走了，我问她上那里去，她说既然没有人关心她，她上那里去，都没有必要说的。"我呆了一会，问道："她旁的什么也没有说？"老蔡道："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却记得她截住的那辆的士的车牌！"

我松了一口气，说："好，你到的士公司去走一次，向司机问一问，红红去了什么地方，将她接回来。"老蔡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道："好。"这一件事情，算是解决了（当时我是如此以为的），在这几天中，我实在不能再添多什么麻烦，因为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漱洗之后，匆匆吃了东西，又到医院去看小郭，小郭虽然未死，但是情形却毫无好转，我在病床面前，呆了好一会，心中又感到无限的内疚。同时，我的脑海中，也迅速地盘旋着"汤姆生２５"这几个字的意义，因为这几个字的意思，弄不清楚，什么都解决不了。

至于那纸折的猴子，神秘的外衣，至少已然揭开了一些，那是从少女的一句话中得来的。那少女对那三个挥鞭击我的人说："纸猴为记"，可知那纸折的猴子，乃是一种信物。

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智力，只怕难以解决这一个问题，因此我决定去找我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在侦探学上的成就极高，可以称得上大名鼎鼎，他说在这里，如果写出他真姓名的话，会有"做广告"的嫌疑，因此，我为他取了一个假名，称他为黄彼得。

我到了黄彼得的事务所，他却出去了，我等了他整个下午，也未见他回来，只得留下了条子，告诉他我有一件他极感兴味的事，请他到我家中一次。天色傍晚，我回到家中。

老蔡仍是哭丧着脸，在门口等我。我不经意地道："红红回来了么？"老蔡道："没有。"我又不禁冒起火来，道："她不肯回来么？"老蔡摇头道："不，我找到了的士司机，他说他载了红红。到了一家酒店门口，红红下了车，可是那家酒店的侍者，却看到红红在门口等了一会，又截了另一辆的士走了，不知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叹了一口气，麻烦，再加上麻烦，这几天不知交的是什么运？

我一言不发，也没有心思吃饭，只是坐在阳台上，等黄彼得来，一直到了九点左右，才听到门铃声，接着，便是黄彼得的声音，叫道："斯理！斯理！"我连忙道："你快上来！"

黄彼得向楼上而来，他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人，学识相当渊博，兴趣也极其广泛。他的外形，十分普通，像是一个洋行的普通职员，绝看不出他是有名的私家侦探。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握了握手，道："我也恰有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我苦笑了一下，道："还是我先说我的事。对你来说，一定是有趣味的。对我来说。却头痛之至！"他点头道："好，你先说。"我便将从于廷文来找我起，一直到最近的所有的事，都讲给他听。

黄彼得听完之后，冷静地道："有趣得很，我的事，和你的事竟有联带关系。"我道："什么联带关系？"黄彼得的声音，更变成了懒洋洋地，道："就是汤姆生２５这几个字。"我立即道："彼得，你别卖关子，那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黄彼得一笑，道："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呆了一呆，道："你何以如此肯定？"黄彼得望着天空，道："我本来已经知道，事情定有蹊跷的了，如今听得你那样说法，我更可以肯定，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

我并不发问，虽然我心中的问题，多似天上的繁星。因为我知道他的脾气，你越是发问，他便越会将事情扯得更远，令你越发心急。

他点着了烟，吸了几口，又道："你知道，我对灵魂学很有兴趣--"

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果然，他从十万八千里之外谈起，不知要多少时间，方可谈入正题！以解决我心中的疑问。

我只得点了点头，黄彼得笑道："今天晚上，就可以有一件事来证明--"我不禁大声道："什么事，莫非是闹鬼么？"

黄彼得道："是闹鬼。"我连忙道："我没有兴趣。"

黄彼得道："你非得有兴趣不可，因为闹鬼的便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

我实际上，在他第一次说出了"汤姆生２５"的意义之际。已然相信他的判断的了，因此我只得道："好，你说下去。"

黄彼得道："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是一所已有七十年历史的巨宅。"我讥笑道："这才有闹鬼的条件哩！"

黄彼得并不理会我的嘲笑，道："如今，这所巨宅之中，只住着两个老人，他们的名字，想必你也知道，就是田利东和他的太太。"

我点了点头，道："这是大富翁，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们的独生儿子，不是在几年之前汽车失事而死的么？怎么样？可是那宝贝花花公子回魂了？"

那个大富翁有一个宝贝儿子，是谁都知道的事情，那个宝贝，前几年驾车坠崖而死，已经到阴间去寻快活去了，莫非是他变了鬼？黄彼得苦笑道："不是，是他们的外甥女。"

"外甥女？"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未曾听说田利东有什么外甥女。"是的，"黄彼得道："她叫做萝丝，是田太太妹妹的女儿，很早就成了孤女，一直由田家收养着，两老夫妇十分疼爱她，将她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一样。萝丝是一个十分好静的女孩子，几乎整天在家中不出去，在半年之前，突然死去的。"

我感到了一点兴趣，道："突然死去，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彼得道："当时，我也曾和警局一齐调查这件事，但是却没有结果。她死得很平静，面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身上也没有一点伤痕，作了解剖之后，只发现她的心脏机能阻塞而死，这是严重心脏病患者常有的现象，但是萝丝却一直没有心脏病，所以她究竟是如何死的，依然是一个谜。"

我伸了伸身子，道："这倒不奇，据我知道，有几种不常见的毒药，就可以令一个人死亡之后，使全世界的解剖医生，都找不出原因来。"

黄彼得点了点头，道："我也相信萝丝的死，被害的成份很大，可是，在那大宅之中，谁会毫无动机，毫无目的地去害一个像萝丝那样可爱的少女呢？我足足调查了三个月，才放弃了这件事，想不到萝丝居然冤魂不散，显起灵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道："彼得，你快要改行了，去作洋行职员吧，我用你！"

黄彼得愕然道："为什么？"

我笑道："每一个被害的人，都显灵说出凶手的名字，你们当侦探的，还有什么事情做？"

黄彼得有点薄怒，道："你怎么了？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事情！"

我略有歉意，因为我深明黄彼得的脾气，若不是真有其事，他是不会那么认真的，我点头道："对不起，你说下去。"

黄彼得又点着了一枝烟，道："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到午夜，田利东两夫妇，总听到客听中那架钢琴，发出清脆的声音，所弹奏的，是萝丝平时最喜欢弹的乐曲，田利东夫妇，有几晚上，甚至看到钢琴旁有人影子，一见他们出来就飘了开去！"

我也感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言不发，只是听黄彼得说下去。

黄彼得道："一个星期以前，田利东邀我在他的住宅，睡上一晚，我就睡在萝丝生前所睡的那间房间，一交子夜，我就听到有钢琴声，和女子的叹息声，我悄悄地走出房门，见到黑影一闪，便自没有了踪迹，那晚我很清醒！"

我心中迅速地在转念，想着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黄彼得继续道："这件事在一些富家太太间，传了开去，以致令得那所大宅，更少人来往。直到昨天，才有一个人，来毛遂自荐，说他精于百灵之术，能使死去的萝丝，和田太太通话，并且，还可以由人旁观，时间就在今晚。""地点呢？"我说："当然是在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了？"黄彼得道："正是。"我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降灵会这种事，我倒很感兴趣，但是我想不通汤姆生道二十五号闹鬼，和我所遭遇到的事，会有什么关系？"黄彼得道："很多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像是绝无关系的，但是发展下去，很可能两件事根本就只是一件事情！"事情以后的发展，证明黄彼得的话是对的，但当时，我却是将信将疑。

黄彼得道："那召灵专家，定在今日午夜，召降萝丝的灵魂，我们不妨早一点去，可以对那里的环境，作进一步的观察。"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时，忽然，听得我的卧室之中，传来"拍"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跌落地的声音，阳台是既通卧室，又通书房的，这时候，我和黄彼得，正坐在靠书房的那一端，并看不到卧室中的情形，我立即叫道："老蔡，是你么？"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我连忙又一步窜到卧室的门口，卧室中一片漆黑，我横掌当胸，向前跨出一步，开着了灯。

只见衣橱的门开着，一只衣架，跌在橱外，那分明是刚才"拍"地一声的来源，而橱中的衣服，也有些凌乱。

黄彼得也立即跟了来，他一着之下，便道："曾有人躲在衣橱之中！"

我两步跨到了衣橱之前，黄彼得也跟了上来，道："躲在你衣橱中的，是一个女子。"

我怔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黄彼得伸手，在一件西装衣上，拈起了一条长长的头发，道："这就是证明。这个女子，身高约在一七○公分左右。"，在中国女子来说，那已然算很高的了，我立即想起那个令我几乎死去的少女来。

那少女，有着颀长的身材，本来我已然疑心，昨晚飞刀示警的就是她，如今看来，躲在我衣橱之中的，定然是她了！我呆了半晌，苦笑了一下道："去，今晚我和你一齐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

黄彼得笑了起来。道："你知道躲在衣橱中的是谁了么？"我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别胡说！"我们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十点钟出了门，十时三十分，便已然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是一所极其宏伟的巨宅，连仆人在内，只住了六个人。加上建筑物已然上了年龄，连灯光都显得有点半明不暗，更增重了阴森的气氛。一个仆人将我们引到了客听中，那客听大得出奇，放着七八组沙发，在一个角落中，有一架大钢琴，水晶灯的光芒，显然不能顾及整个客厅，我发现客听中只有一个人，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上，在看着一本杂志，见到我们，只是略为抬了抬头。那人既坐在这样阴暗的角落，却又带了一副黑眼镜，还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真不知他是怎么能看到东西的，他身材很纤细，若不是上唇留着一撇小胡髭，几乎使人疑心。这是一个穿上了男人衣服的女子，在一瞥之间。他立即以杂志遮住了面。

刹那间的印象，只使我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是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如今是在田利东的家中，我当然不便冒昧地去问人家是什么人。我只是向他多望了几眼，便和黄彼得在大厅上踱来踱去，又走到钢琴面前，仔细地看了几眼，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

到了十一点多钟，又有几个人前来。两个是很有名的作家，一位金先生。一位董先生，还有一个大胖子，一进客厅，便大声自我介绍，说是╳╳公司的董事长，一向不信有鬼，接着，也没有什么人睬他，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坐在阴暗角落，留着小胡子的那人身上。

那人似乎也觉察到我在注意他，一直捧着杂志，不肯放下来，这更引起我的疑心。

接着，警局中有两个高级警官也来了，黄彼得于是站起来和他们交谈着。

到了十一时三十分，主人田利东夫妇，才陪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人，一齐来到了客厅。

那中年人的一双眼，幽幽地像是在闪着绿光，大厅中便增加了一层神秘的气氛，各人都静了下来，个个都脸带惊奇地望着那人。

我仔细打量着那个"召灵专家"，发觉他眼神之中，确乎有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种光彩，使得他看来，本身就像是一个幽灵！

那"召灵专家"确实的年龄，很难估计，大约总在五十岁上下，面肉十分瘦削，这个人的面型，是属于一看便不容易忘的那种。主人夫妇和召灵专家一出现。神秘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主人点头，向众人招呼着，众人也都站了起来，作为回礼，只有在屋角的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人，仍是大模大样地坐着，脸上的黑眼镜也不除下来。

田利东面上现出了一个不满的神色，以他的社会地位而论，确是很少受到这种不礼貌的对待的。但是他却并没有出声。这些情形，都仔细地看在眼中，使我对那人，更加留意。

田利东咳嗽了一声道："各位，我向大家介绍杜仲先生。"那"召灵专家"欠起身来，使我注意的是，他向人抱了抱拳。这是一种几乎已被人遗忘了的中国礼节，我再向他望一眼，他面上仍是笼罩着神秘的气氛，可以说毫无表情。

田利东按着又道："杜先生是召灵家，嘿……召灵这件事，我也不十分相信，但杜先生声言可以做到，在座各位，也不是外人--"他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又向那留着小胡子的人看了一眼。

在他的行动中，我可以肯定，田利东一定是不认识那个人的。那个人，可能是知道这里会有很多客人来，而借词混进来的。

我虽然已经勘破了那人的身份，可是在这里，我既不是主人，当然也不便出面干预，只有多加注意。田利东接着道："--这次事情，还希望各位，最好不要向外宣扬！"

田利东话才讲完，那位胖董事长，一连讲了七八声"一定照办"才罢。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五十分了。只见田利东坐下之后。杜仲--召灵专家，他的名字，分明是杜撰的，那是一味中药的名称--站了起来，缓缓地从一个皮包中，取出了两根指头粗细的香来，一直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将香点着。

我推测那姓杜的，可能是一个高级催眠术的专家，而绝对不是什么召灵专家。

此际，看了他突然点着了两根粗香，我又不禁怀疑起他不知是否另有目的来。

但是，我仔细地嗅了嗅香味，却又不觉有异状。

杜仲将香点着，平举着，慢慢地来到钢琴旁边，将香插在一只小花瓶中，缓缓地举起手来，道："关灯！"

无论是一举一动，甚至声调神情，那位召灵专家都显得异常神秘。

在一旁侍立的二人，向田利东望来，田利东道："照杜先生的吩咐去做。""拍"地一声，水晶吊灯熄了。就算那盏水晶吊灯亮着，因为大客厅实在面积太大，光线也不是十分强烈。如今，大吊灯一熄，客厅之中，更是一片黑暗。好一会，我什么也看不到，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看到那几点香火，刚好将那架大钢琴，笼罩在一层深红色的光芒下。杜仲就站在那几点香火的旁边，幽红的香火。映着他的面庞，使他看来，像是非洲腹地的巫师，神秘怪异到了极点。

大厅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向各人看去，当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面，但是却可以意识地觉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仲的脸上。我深信杜仲的行动，一定有着目的，但我却想不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或许他只是设计一个骗局，来骗田利东夫人的钱吧？可是，盘桓在我脑中的另一些事，却不容许我将问题设想得如此简单。

我相信"汤姆生２５"，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也就是目前在举行着这个充满神秘气氛的降灵大会的地点。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未能够在这两者之间。找出什么联系来。杜仲的双眼，似开非开，似闭非闭，头微微的昂着，嘴唇掀动，发着听不出声音的话。

突然间，"当"地一声响，冲破了静寂，接着，又是一连十一响。那是一座自鸣钟在报时，已然是午夜了？钟声引起了一阵耳语，黄彼得也对我低声道："当心，时间到了！"

黄彼得的话，才一讲完，钟声兀自悠悠未绝之际，杜仲突然以梦游人一样的声音叫道："听！"

客厅中立即又静了下来。

一阵清脆悦耳的钢琴声，陡地响起。

那一阵琴声，分明是从钢琴中传出的，但这时，钢琴面前，却并没有人，而且，琴盖也仍然紧紧盖着。

黄彼得轻轻地磁了一碰我，道："你怎么解释？"

我低声道："很容易，一座小巧的录音机，便可以达到如今的目的了。"

我还听到田太太的啜泣声，突然间，杜仲踏前了一步，面上的神色，更加严肃了，他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钢琴椅上，微鞠了一躬。道："萝丝小姐，你回来了，让所有的客人，仔细欣赏一下你的琴声。你为什么不将这个钢琴盖揭了开来呢？"

在杜仲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我几乎笑了起来，因为他的言语以及态度，委实是太滑稽可笑了，简直就像是个疯子一般。可是，在他那几句话一讲完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得非常清楚，只听得像是有一个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听到了那样的一下幽幽的叹息之声，的确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紧接着，钢琴的盖已然慢慢地自动地揭了开来。

在钢琴旁边，只有杜仲一人。

而杜仲的双手，正放在胸前，人人可见，揭开琴盖的，莫非当真是萝丝的灵魂？大厅中增加了不少浓重的呼叫声，我正在设想。杜仲可能是一个魔术师，利用黑暗的光线，用黑丝将钢琴盖提了起来。这样做法，对于一个能干的魔术师来说，绝非什么难事。

可是，另一件费解的事。又突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在琴盖被揭开后，琴键正在跳动着，完全像有两只手在上面按动一样！

叮冬的琴声，本来是十分悠扬动听的，可是此际，却笼上了一种鬼气，令得人呼吸急促，使人遍体生寒，如临鬼域！

琴键的自动跳动，这当真是难以解释的事，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琴键停止了跳动，琴声也停了下来。

杜仲又向着空无一人的凳子道："萝丝小姐，你可愿和你的姨妈，说上几句吗？"

田利东太太歇斯底里地叫道："萝丝，有什么话，快对我说啊！"

杜仲接着，便后退了一步，道："田太太，她有话要和你说，希望你走近来。"

田太太的身形，颤巍巍地来到了钢琴旁边，她双手微微发抖，向前摸索着。

杜仲立即阻止她的行动，道："田太太，灵魂是摸不到的。"

就着幽红的香火，我可以看出田太太已经满面泪痕，道："萝丝，你有什么话，快说！"杜仲伸出一只手来，道："田太太，萝丝的话，一定要通过我的掌心，才能使你听得到，你将耳朵贴在我的手掌上来。"

田太太点着头，依言而为，把耳朵贴在杜仲的掌心，一动不动地倾听着。

她侧着头，面部恰好对着我，我可以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忽忧忽喜，最后，变得十分严肃，道："萝丝，一定要这样么？"

在这些时间中，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是，看田太太的情形，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的，她发出了一句话之后，又点了点头，道："萝丝，既然你如此说法，我自然照你的话去做……好……好，我答应你，不讲给任何人听。"

她讲完了那几句话后，又失声叫道："萝丝！萝丝！"杜仲将手慢慢地放了下来，道："她的灵魂，已然远去了！"

田太太重又流起泪来，叫道："利东！利东！"

田利东立即道："开灯！"

大吊灯又亮了起来，田太太走到田利东的面前，道："利东，萝丝说--"她才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口不言。

我自始至终，只是盯着那个召灵专家，黄彼得低声道："你信了么？"

我立即道："不，我一点也不信，这其中一定有重大的阴谋！"

我的话可能说得大声了些，每个人都向我望了过来，杜仲的面上死板板的，毫无神情地瞪着我。田太太道："不对，杜先生的确将灵魂召来了，我亲耳听到她对我说了话！"我耸了耸肩，道："彼得，我们走吧！"

这时候，我也发现那个一直戴着太阳眼镜的人，也已经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黄彼得和其他人几句寒暄，使那人比我们先出门。

等到我们出去的时候，只见那人已然登上一辆街车，幸而我眼尖，还能看出那辆街车的车牌。

在归途上，黄彼得问我："我也同意这其中一定有阴谋，但是杜仲所做到的一切，不是太神秘些了么？"我答道："乍看，像是十分神秘，其实有许多，都是容易解释的。"黄彼得道："不错，琴盖可以用黑线吊起，琴音可以用小型录音机达到目的，甚至田太太听到的话，也可以由小型录音机，通过杜仲的手掌，以极微的音量，送入田太太耳中，但是，琴键怎么会自己跳动呢？"

我想了一想，道："只怕那架钢琴中，另有我们所不知的古怪。彼得，我决定今晚，再到田家的大厅中去查勘一番。"

他转过头来望我，道："你准备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行事么？"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黄彼得半晌不语，道："可要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一想，道："不必了，你也有你的事，你首先要弄清楚，田太太在杜仲的掌心中，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话！"

黄彼得道："我尽量去设法。"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到了我家的门口，迎面驶来了一辆街车，我一看那车牌，不由得震了一震，连忙打开车门，一跃而下，用手将那辆街车拦住。

因为那正是我适才看到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人登上的那辆，居然会在我家的附近出现，我现在是不能不问上一问。

我立即问司机，道："刚才你的客人，可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司机点点头道："不错。"我立即道："他是在那里下车的？"司机望了我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黄彼得走了过来，替我解了围，他道："我是私家侦探！"司机顺手向前面一指，道："在那里下车的！"

我循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的士司机所指的，正是我家的门口！我连忙又问了一句："你没有弄错？"

的士司机不耐烦地向我望了望，道："当然不会弄错！"我回过身来。对黄彼得道："在田家的时候，你可曾经注意那个留着小胡子，戴着黑眼镜的人？"黄彼得道："我未曾注意，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多说的好，因为事情茫无头绪，要说也无从说起，我只是道："没有什么了，明天，我将今晚再到田家去的结果告诉你！"黄彼得叮嘱道："小心些，私自进入人家的住宅是犯法的！"我笑了一笑，道："只要你不通风报讯就行了！"我们两人分了手，我取出了钥匙，准备由前门进出，可是一转念间，我却转到了后门，推了一推，后门锁着，仔细地看了看锁孔，又没有撬坏的痕迹"后门的钥匙。一向是由老蔡保管的。当然，如果有百合钥匙的话，要将门弄开，也并非难事，可是，那个家伙，他从田家出来之后，迳自到了我的家中，是为了什么事情呢？我在后门口徘徊了半晌，总觉得事情非比寻常，我决定先偷入我自己的家中，看个究竟，我退后了几步，抬头看时，二楼有一扇窗打开着，要从那扇窗爬进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到两分钟，我已达到了目的，推开了门，在黑暗中仔细倾听。这时，已经是午夜了，照理，老蔡早就应该睡了，可是，我却听到，他像是在对人讲话，由于他的声音不高，我又在楼上，因此，我只听得断断续缤的几个字，那像是他向一个人在哀求着什么，道："我……实在……不能……再……不能…"

我心中一凛，身形飘动间，已然下了楼，老蔡的声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又听到老蔡叹了一口气，我悄悄地向他的房间掩去，到了房门口。才道："老蔡，你在作什么？"我那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得老蔡的房中，传来"砰"地一声响。

我心知事情有异，连忙抓住了门把，可是门却下着锁，我连忙道："老蔡，你没事么？"老蔡的声音显得很不自然，道："我已睡了。"我道："那刚才和谁在说话？"老蔡道："没……没有啊，怕是我在讲梦话吧。"

我道："你快将门打开来！"过了一两分钟，老蔡才开了门，我一步踏了进去，四面看了一看，只见一张椅子跌倒在地上，其他并没有什么异状，我望定了老蔡，开门见山地道："老蔡，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老蔡神色一娈，道："没有，阿理，我怎会有事瞒……着你。"他的态度，令我更是心中大为起疑，可是老蔡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实在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的！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老蔡，他的态度，显得十分忸怩不安，道："阿理，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老蔡，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进了我们的屋子，你没有见到他么？"老蔡的面色，变得更加白了，他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发抖，道："没……有。"

他口中虽然在说"没有"，可是他的神情。分明已表明他见到了那个人，但是，他为什么又要代那个人隐瞒呢？如果说老蔡竟会和什么人串通来害我，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但是如今，这不可想像的事，已经摆在我的眼前。我"嗯"地一声。故意道："那也许是我弄错了，你快睡吧，我还有事要出去。"

老蔡唯唯答应着，我装着疑心已然消解的神态，走出去了，在客厅中坐了一会，熄了灯，放重了脚步上楼梯，可是一上楼梯之后，又立即走了下来，隐身在黑暗之中，望着老蔡的房门。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蔡的房门，慢慢地打了开来，他的光头，探了出来。左右看了一回，又缩了回去。我清晰地听得他在说："快走！"紧接着，一个人鬼鬼祟崇地从他的房中，走了出来，一看那人身形，我已经可以料定，那正是在田家惹我注意的那个人！我心中暗暗冷笑，仍然不动声色。那人出了老蔡的房间之后。轻轻地向前走着，我看他走出的方向，乃是向通向地窖的一扇门走去的，就悄没声地跟在后面。

果然，来到了通向地窖的门旁，那人取出了钥匙，将门打了开来。

我只感到一阵痛心，因为地窖的钥匙，也是由老蔡保管的，如今竟落在那个人的手中，那么，那人的行事，当然是全部和老蔡串谋好了的！

我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连老蔡也不能相信了，我还能相信什么人？

我一等那人，推开了地窖的门，立即一个箭步，窜了前去，在他刚要将门关好的时候，赶到了门前，伸手将门推住，冷冷道："朋友，不必再玩把戏了！"

那人像是陡地吃了一惊，立即向下跃了下去，我只听得一阵"乒乓"之声。

地窖中漆也似黑，我站在门口，无疑是暴露了身形，因此，我也立即一跃而下，屏住了气息，厉声道："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出路，你还想能逃得出去么？"

我听得一阵喘息声，在我丈许开外，传了过来，我绕了一个半圆，虽然看不见什么，可是我根据声音的判断，已绕到了那人的身后，正当我要向那人扑去的时候，"拍"地一声，地窖中的电灯立即完了。

这一下变化，倒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首先向前，"呼"地击出一拳，立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站在地窖门口的，正是老蔡。我后退一步，以背靠墙，准备迎接老蔡和那个人对我的攻击，可是当我看到了那个留小胡子的人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虽然我眼前没有镜子，但是我相信我的神情，一定是滑稽到了极点！那个留小胡子的男人，唇上的胡子已经不见了，黑眼镜跌在一旁，帽子也滚在一边，一头长发，虽然还穿着西装，但分明是一个女子。而且，这正是我的宝贝表妹红红，她正在用力地搓她的小腿，想是刚才摔了下来，跌得着实不轻！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大发脾气，可是我看到了两样东西，又将我的火气，消了下去。

我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窖中红红的行李，和一张帆布床。接着，我接触到了红红充满幽怨、含着泪水的眼光。

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这算是什么呢？"

红红不回答，反倒"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望向老蔡，老蔡苦着脸，道："红红一定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我一讲出来，她就跳海去。"我摇了摇头，道："那么，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所屋子？"老蔡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红红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她穿的是我的西装，我立即又明白了，红红，在我和黄彼得讲话的时候，躲在衣橱中的是你？"

红红不望我，倔强地道："是又怎么样？"

第四章 夜探巨宅见奇人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红红，今晚你已经有了冒险的经历了，以后还要怎样？"

她倏地转过头来，道："你今晚还要到田宅去，我也要去！"

我几乎跳了起来，今晚我再进田宅，是犯法的勾当，黄彼得都不要他去，红红要去，这成甚么话？我沉着脸道："不行。"

红红挣脱了我，一拐一拐地走到帆布床旁边，坐了下来。道："不行就罢。"

我当然知道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她要自己去，那比和我一起去更糟糕，试想，她如果出了甚么事，我能够不理会么？

我只得强忍了气，道："红红，你听我说。"红红一拧头，道："我不要听，我甚么都知道了！"我大声道："既然你甚么都知道了，你难道不明白事情的凶险么，你为甚么还要生事？"她也毫不示弱地大声反问我："你为甚么要生事，你是警官么？"

我反手一掌，打在一只啤酒箱上，将那只啤酒箱打得碎成片片，道："你能么？"她冷笑了一声，道："我会用脑筋，比你一身蛮力有用得多！"

我耸了耸肩，道："好了，小姐，你的脑筋，用到印象派杰作上面去吧！"她瞪着眼睛望走了我，面上还带着泪痕，可是那样子倒像她是胜利者。

"你知道那纸猴子有甚么用处？你说！"她问道。

我怔了一怔道："那……"

"那甚么？"她冷笑了一声："告诉你，那是一种'通行证'，是某一种人的身份证明。"

我呆了一会，觉得她的推测，倒也不是胡来的，但我总不能承认她已摸到了事情的门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红红笑了，道："我当然知道，从你对黄彼得所说的那些话中，我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梗概，整件事情，根本一线相通！"好家伙，她倒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我来了！

我索性也坐了下来，道："好，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红红呶了呶嘴唇，道："第一，瞎子于廷又，对你说的，全是真话。"我笑了起来，道："第二？"

红红道："你不要笑，瞎子说有一大笔无主的财富，我说是真的，那是因为瞎子死了，当然是因为有人不想这件事泄密的缘故。"我想了一想，道："算是有理。"红红道："第二，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今晚的鬼把戏，拆穿了说，十分简单，只不过是有人想田利东夫妻，不要再在那里住下去而已！"我真的有点吃惊了，这一点，我也曾想到过，我当真未曾想到红红还有那么强的分析能力。因此我立即道："目的是甚么呢？"

红红更是神采飞逸，道："目的当然是有人要利用这所大宅，那笔财富，就在这所大宅中！大概那笔财富，有几个人要分享，他们议定了一齐发动，所以相互之间，才用纸折的猴子，表明身份。"

我不住地点着头。红红又道："至于那个剩下一颗子弹，而不将你击毙的少女，我看，她是爱上了你。"

"胡说！"我第一次对她的话。提出了抗议。红红叹了一口气，道："我但愿我是胡说，表哥，你说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站了起来，踱了半晌方步，道："红红，这不是闹着玩的！"

她摊开了双手，道："我并不是在闹着玩啊！"我硬了硬心肠，道："好，那你就跟我一齐去吧！"她整个人跳了起来，扑向我的身上欢叫着，跰跳着，我却和老蔡两人，相视苦笑！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门外。铁门紧闭，静到了极点。我握着红红的手，道："红红，现在你要退却，事情还不迟。"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正在此际，我突然着到一条人影，自远而近，闪了过来！

我一见那条黑影来势如此快疾，便知道绝非普通的夜行人，连忙一拉红红，两人紧贴着墙壁而立，只见那人影，来到了田家的外面，停了下来，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啸声来。紧接着，只听得田宅中，也响起了一下相同的声音，那人一耸身，已经跃过了丈许来高的围墙，到了田家。我和红红，正隐身在墙下阴暗的角落中，那人行动，又像是十分匆忙，他显然未曾发现我们。

我低声道："红红，你看到了没有，这些人，全都高来高去，连我也未必是他们的敌手，你还是快回家去吧！"红红一笑，道："我知道，这些人都身怀绝技。但是他们能敌得过这个么？"她一面说，一面一扬手，我定睛一看，以见锁在抽屉中的那柄象牙的小手枪，不知在甚么时候，已被她取到了手中！

我知道那一定又是她逼着老蔡所干的好事，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当真想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心中才高兴么？"

她低声道："你得原谅我，我在美国，有几个好朋友，大家都约定在暑假之中，要做一件最惊险的事，回到了美国之后，再相互比较，其中大家公认经历最惊险的人，立即可以成为英雄，我有几个好朋友，已经联袂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了，我这样做，算得了甚么？"

我呆了半晌，不禁无话可说。

的确，红红目前，硬要和我在一起，不但阻碍我的行事，而且对她本身来说，也极其危险。可是无论如何，总比逼得她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探险好得多！我低声道："那你一切行动，都得听我的指挥！"红红喜道："好表哥，我自然不会乱来的！"

她不会"乱来"！我只得苦笑了一下！我们在黑暗之中，又等了片刻，没有甚么动静，便悄悄地来到了大门口，大门锁着，但是却容易攀上去，我双足一顿，已然跃进了门内，红红则攀着铁枝，爬了上来，她行动倒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迟缓，不一会，我们已经在院子中了。我们以最轻的脚步，向大厅的门口走去，门锁着，我绕到了窗前，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湿毛巾来，将湿毛巾铺在玻璃上，轻轻一拍，玻璃便碎了，虽然在静寂之极的夜中，但用了这个方法，玻璃的碎裂，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用毛巾裹起了碎玻璃，抛向一旁，探手进去，拔开了窗栓，向红红一招手，便已从窗口，爬进了漆黑的大厅中！

几个小时以前，还在这里，亲眼看到过神秘的"灵魂出现"的现象，如今，四周围一片漆黑，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惧然之感，红红也紧紧地靠着我，我等了一会，不见有甚么动静，才从怀中摸出小电筒来。

红红靠得我更紧，身子在微征发颤，不知她是害怕，还是兴奋。

我向她附耳低声道："如果你去吃人部落的同学。作了人家的大餐的话，那你的经历，一定可以得冠军。"

她低声道："快用电筒照照看，大厅中是不是有人。"

我一听得红红这样说法，心中不禁一动。照理说，如果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话，我应该首先能够觉察得出来，因为我是学中国武术的人，而中国武术注重"神"，就是心意上的敏锐反应，要有过人的耳力、目力，才能够在武学上有较深的造诣。

可是，我在那时候，却绝对没有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感觉。

本来，我已经立刻要打亮电筒了，可是一听红红的话，我立即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万一有第三个人的话，我一亮电筒，岂不是等于暴露了目标，只得被人攻击？

我呆了一呆，以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你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红红的声音，在微微发抖，道："你……在我的右边，可是刚才，我……我好像觉得有人紧靠着我，站在我的左面！"

我自度胆子极大，可是一听得红红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禁不住毛骨悚然，立即道："别乱说。"红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我却并不是在……乱说！"

我握住了她的右臂，向旁缓缓地移动着，同时，我右手不断向外摸索着。

不一会，我便摸到了一张沙发的靠背，只费了几秒钟，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张长沙发，我凭着记亿，想起了那一张长沙发的地位，便低声道："我们先蹲在这张沙发背后再说。"

红红点了点头，我们两人，一齐在沙发背后，蹲了下来，我这才在沙发背后，探出半个头来，按亮了小电筒，向外照射。

小电筒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缓缓移动着电筒，微弱的光柱，在一张又一张沙发上照射着，一个人也没有，当我将面前的部份，全都照射完毕，正想下结论。说大厅之中，并没有人时，突然觉出红红的身子，猛地一震。

同时，她握住我手臂的五指，也变得那样地有力，竟使我感到了疼痛，她喉间，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窒息了一样。

我正想问她是为了甚么时，小电筒一扬，光柱一侧，射到了我们背后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霎时之间，我只感到全身一阵发热，呼吸也不由自主，紧促起来。

我睁大双目，呆呆地紧盯着那张单人沙发，一动不动，嘴里更是说不出话来。

那张单人沙发，离我和红红两人所藏身的长沙发背后，只不过几尺远近，刚才，我照射着大厅，只是注意远处，却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的身后，如此之近的地方，会有人在！一点也不错，那个小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我之所以在如今，覆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在人字，加上了一个引号，那是因为，在我藉着小电筒的光亮，看到这个人的一刹那间，我起了一种那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鬼的感觉！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呆得多久，至多也不过三秒钟，我立即手臂一震，先将红红整个人，挥过了沙发，然后我陡地站了起来。我发觉红红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人都软了。这实在是很难怪她的，我一生经历如此之多，那时候心中也不禁怦怦乱跳。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雪白雪白的纱衣服，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重白色的烟雾之中。而她的面色，也是那样苍白，以致令得人在向她一望之际，根本来不及去辨别她是老是幼，是美是丑，心中便生出了一阵寒意。而更令得人心悸的，还是她的一对眼睛，在电筒的微光之下，她的眼珠，完全是停住不动的，死的一样！我站了起来之后，左掌当胸，电筒的光柱，仍然停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微微地抬起头来，面上仍是一点神情也没有，眼珠也仍是一动不动，发出极低声音来，道："请坐啊！"

我身子紧靠着沙发，红红则已经爬了起来，跪在沙发上，道："你……是人是鬼？"那少女仍是用那种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道："你说呢？"

红红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沉声道："小姐，你当然是人，又何必扮鬼吓人？"这时候，我已经定下了神来，我以为我一言揭穿了对方的面目，对方一定会难以再扮得下去。

怎知那女子面上仍是死板板地，毫无表情，甚至那眼珠也不转动一下，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和我作伴么？"我凝神望着她，突然之间，小电筒向前，疾伸而出，同她肩头上撞去。

我撞的是她肩头上的"肩井穴"，如果撞中的话；会在双臂，产生一阵剧痛，即使是一等一的硬汉，也不免呻吟出声的。

可是，在我的小电筒，撞中了她的穴道之际，却只感到软绵绵地，像是撞在一团棉花上面一样，她仍然坐在沙发之上不动，宛如完全没有事一般。

红红低声道："她是鬼，说不定就是萝丝！"那女子忽然道："谁在叫我？"

我只感到背脊上的凉意，在逐渐增加！

红红道："你真是萝丝么？"那女子道："人家这样叫我！"

我心中迅速地转着念头，眼前这个女子，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她是鬼魂，虽然眼前的情形，十分相类，但是我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另一个可能，她是一个在中国武术上，有着极其深湛造诣的人，因此，才能够在连身子都不动一动之际，将我攻向她的力道化去。

我觉得第二个可能，更其接近事实。因为，自从瞎子于廷文，揭开了这一连串神秘事件之事以来，我已经遇到了不少武术高强的人，再遇上一个，当然并不出奇。

我冷笑一下，道："小姐，你装得很像，但是你却实是弄错了，我们两人，非但不怕鬼，而且，你如果是鬼的话，我们两人，还会感到极大的兴趣哩！"

我这句话一说，那女子的身子，开始动了一动，我立即又道："你失策了，你吓不走我们！"

那女子道："好，那么，我便赶走你们。"

我低声一笑，道："小姐，这屋子是有主人的，你不怕惊动主人么？"那女子陡地站起身来，手一挥，两只手指，发出轻微的"拍"地一望。眨眼之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四面传了过来，我立即转头看时，只见四个黑衣人，已经走了近来，每个人都蒙着面。我感到了处境的危险，但是我却维持着镇定。红红的面色，异常激动，她已经举起了手枪，可是，她刚一扬起手来，只听得"刷"地一声，一条又细又长的软鞭，斜刺里飞了过来，鞭拍在枪身上一卷一抖，枪已脱手飞去！红红不由得大吃一惊，低呼道："表哥！"

我向她瞪了一眼，索性坐了下来，道："不错，小姐，我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究竟是甚么事情，你和我说清楚了，我马上就走。"那女子站了起来，我心中立即一动。

她坐在沙发中，我根本不可能认出她是谁来。可是她一站起来之后，颀长的身形，长发披肩，分明就是我几乎死在她车下的那个少女！

只见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顿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定睛一看，心想：取下了那层极薄的面具，果然是她！

只听得她道："我们已经不只一次地警告过你，我也已经可以有过一次取你性命的机会，你不应该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道："是。"

那少女又道："你也不是初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何以不知道硬要管人家的事，是犯了大忌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的好朋友郭则清，只怕从今以后，要成白痴了！"

那少女耸肩一笑，道："如果你想追究这件事的话，那么，你和你的表妹，都可能成为白痴！"老实说，这时候我心中，实是十分怨恨红红。如果不是她在侧，我一定已经和他们动起手来了，可是如今有红红，我如果与他们动手，那么，谁来照顾红红呢？我又向红红瞪了一眼，红红也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意，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委屈，那少女顿了一顿，又道："好了，你是明白人，我们也不必多说了，我本身自然不足道，在你身旁的四个人，他们的名字，你大概也曾听到过，崇明岛神鞭三矮子，你听到过么？"

我向旁一看，那三个矮子，就是曾在郭则清遇狙之处，向我进攻过的三人。

崇明岛神鞭三矮，出鞭如电，那是长江下游，出了名的人物，也是青帮在长江下游的头子，我抽了一口气，道："幸会，幸会。"

那少女又向另一人一指，道："这位乃是地龙会的大阿哥--"

她只讲了一句，我不由得失声低呼，道："就是在上海独战薄刀党，令得黄金荣刮目相看，待为上宾的那位么？"

那是一个方面大耳，神态十分威严的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他向我拱了拱手，那少女道："卫先生，你知道你是闯不出去的了？"我不愿认输，但是我却不得不面对事实，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红红自然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是代表了甚么，她只是大感兴趣她听着，甚至忘了惊恐。

那少女又道："卫先生，家父敬你是一条汉子，因此尽可能不愿与你，十分为难。"

我连忙道："令尊是谁？"

她淡然一笑，道："家父姓白。姓名向无人知，人人称他为白老大。"

我不得不呆了半晌，才道："失敬，失敬。"

白老大乃是青帮在中国大陆上，最后一任的总头目，多年来，生死未卜，我也是直到几天前，才在神鞭三矮子的口中，知道白老大未曾死去。

白老大可以说是奇人中的奇人，有关他的传说之多，是任何帮会组织的头子所没有的。

中国民间的秘密帮会，本来就是一种十分神秘，而近乎了不可思议的异样社会形态，白老大便是在这种社会形态中的第一奇人。

（我要请读者注意的是，我所提到的中国帮会组织，绝不同于现下的一些黑社会人物。那样专门欺负擦鞋童、舞女、向弱小的人敲诈，他们只是一些人渣而已，和中国帮会的组织精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白老大之奇，乃是奇在他一个人，像是两个人一样。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白老大会"一气化三清"，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是说白老大一方面，是青帮最后一任的首领，而且是中国帮会之中第一人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又是好几个国家的留学生。据我所知，他不但有电力博士、物理博士、化学博土、海洋博士等衔头，而且还曾经出过好几本诗集，和在美国学过交响乐，充任过一个大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

如今，我却面对着他的女儿，而且，老实说，听得她说白老大称我是一条汉子之际，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是一个不易得到的荣誉。

白小姐道："今天晚上，我可以作主，由得你们离开这里，但如果你再一次落入我们手中之际，我们就不客气了。"我想了一想，道："白小姐，有一件事我很不明白，像打死于瞎子，打伤小郭，这都不是白老大素昔的行径！"白小姐略顿了一顿，才道："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哥哥主持的--这你不必多管了，刚才我所说的，你可能做得到？"

我向四周围看了一看，苦笑道："我可以不答应？"

白小姐向我嫣然一笑，她是十分美丽的少女，这一笑，更显得她动人之极。

我本来已经拉着红红的手，向外走去，这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道："白小姐，敢问芳名？"

她怔了一下，像是不提防我会发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向我望了片刻，才道："我叫白素。"我一笑，道："差一点就是白蛇精了。"她又同我笑了一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宁愿多在大厅中耽上一会，而不愿骤然离去，白素望着我的眼色，也有点异样。

红红在一旁，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道："今晚已经完了。"

我向白素点了点头，道："白小姐，再见了。"

白素的声音，十分惆怅，道："卫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了。"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绝对不再去管他们的事。在当时，我心中也的确已经决定，不再去管他们了，你不能设想和白老大作对，会有甚么后果的。可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因为一件意外的事，却改变了我当时的决定，终于使我不得不卷入这个漩涡之中。

白素讲完了话之后，已经转过身去，神鞭三矮将手枪还给了红红，和地龙会的大阿哥，也立即悄没声地，向后退了开去，我和红红，仍然由窗口中爬了出去，来到了大铁门附近，我回过头去，见到白素站在窗口，她一身白纱衣服，映着星月微光，看来十分显眼。

我和红红，从铁门上攀了出去，红红落地之后，第一句话，便对我说道："我的判断没有错。"我向她望了一眼，道："甚么没有错？"红红幽幽地道："那个美丽而又神秘的女孩子，她的确在爱着你。"我立即道："不要乱说。"红红道："你其实早已同意我的话了，又何必反斥我？"

我感到了无话可答，只是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别多说了。"红红道："你难道真的不再理会他们的事了么？"我点头道："不错，你不知道白老大是何等样人，我实在不想和他作对。"红红道："原来你怕事。"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不必激我，白老大也不是甚么坏人，他讲义气，行侠事，是中国帮会中的奇才，我相信他们如今在做的事，必与社会无害。"红红冷笑了一声，道："我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不禁一怔，道："为甚么？"红红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极有可能，成为白痴，这难道和社会无害么？扮鬼骗人还有那位无缘无故死亡的萝丝。甚至那位飞车而死的花花公子。只怕都有关系！"

我正待出声回答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接口道："小姐，你的推理能力，令我十分佩服！"那声音突如其来，我和红红两人，都吓了一跳，这时候，我们正在一条十分静僻的街道上，在路灯之下，有着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就在一张长椅之上，一个人以十分傲然的姿态坐着。

他穿着一身白西服，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十分英俊。

他一面在说话，一面正在抛动着一顶白色的草帽，他的一身装束，使人会误会他是一个富家公子。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绝不是那类人，因为他的面上，带着一股英悍之气，绝不是满面病容，无所事事。整日征逐酒色的二世祖所能有的，我和红红，立即停了下来。

红红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仍然坐着，像是大感兴味地向红红上下打量了几眼，那种眼色，就像红红是他手中的草帽似的。

我不想多生事，拉了拉红红，道："我们走吧！"那年轻人却懒洋洋地道："卫先生，你何必老远地赶回家去？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一听他这句话，面色便自一沉，道："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人突然扬声大笑了起来，手一抛，那顶草帽落到了他的头上，他一手插在裤袋之中，骄不可言地站了起来，道："我是说，你不妨就在这里休息--永远地休息。"我一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心中也不禁大是生气。我从来也末曾遇到过一个人，态度如此之狂，讲出话来，挑衅的意味如此之浓的，即使是以前的对头，"死神"唐天翔，也不见得这样骄狂！

当下我干笑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谁令我能达到永远休息的目的呢？"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双肩抖动，不但骄狂，而且显得他十分轻浮，我开始更不喜欢他起来，只听得他道："我……"

我冷冷地道："我们不必说话绕弯子了，你想将我打死，是不是？"

那年经人伸手在衣袖上略拍了一拍，拍去了一些尘埃，若无其事地道："正是。"我回头向红红望丁一眼，只见她正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们两个人，我连忙示意，叫她向后退开去，红红还老大不愿。

等红红退开几步之后，我才道："那么，你就该下手了！"

他又耸了耸肩，道："卫斯理，你若是死了，不知死在谁的手中，岂不是可惜？"

我早已看出眼前这年经人，有着极度的自大狂，自以为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直不问他是何等样人。如今，他那一句话，分明是要我向他询问他的身份，我因为心中对他的厌恶，越来越甚，所以连这一点满足，都不让他有，只是冷笑道："什么人都一样，还不快下手么？"

那年轻人浓眉一扬，面上现出怒意，"哼"地一声，道："你当真不知死活么？"我也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找到了我，就该知道卫某人是怎样的人，想我对你叩头求饶么？别做你的大梦了！"

那年轻人更是满面怒容，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我听得他才踏出一步之际，全身骨节，发出了一阵极是轻微的"路格"之声。

我心中不禁猛地一怔，暗暗惊叹道："这家伙在武术上的造诣好深！"

我立即后退了一步，身形征矮，左掌当胸，掌心向下。这乃是寓守于攻之势，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恶斗难免，但是我却要等他先出手，以逸待劳。他跨出了一步之后。身形一凝，陡然之际，我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他已经向我扑了过来！

我立即身子向旁一闪，避了过去，但那年轻人出手。好不快疾！就在我闪身避开之际，手臂上一阵疼痛，同时，"嗤"地一声，衣袖已被抓破，手臂上也现出了三道血痕！

那年轻人的动作，快到根本不容我去察看手臂上的伤势究竟如何，就在我向旁闪开之际，他整个身子，强向外一扭，竟然硬生生地转了过来，又已向我扑到。我一上来便已被他制了先机，知道如果再避下去，更是不妙。因此，就看他扑过来之势，身子微微一侧一俯，左臂一伸，突然向他拦腰抱去！这一下怪招，果然令得他呆了一呆！

我也知道，这一抱，绝无可能将他抱中，而且，就算将他抱中了，他只要一用力，我的手臂。反而要被他打断！

但是这一下，却有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好处，无论对方如何精灵，也不免一呆。像这样的招式，我共有三招，乃是我大师伯因为感谢我救了他恩人的儿子，"死神"唐天翔，特地授我的。我大师伯武术造诣极高，那三招，乃是他经过了无数次恶斗之后所创出来的，叫作"幻影三武"，这三式中，所有的怪动作，都只不过是眩人耳目，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而已。

当下我见对方，略呆了一某，立即足下一滑，欺身向前，在他的身旁，疾擦而过，反手一掌，已向他的背后，拍了下去！

那年轻人的身手，实是十分矫捷，我一掌才拍下。他已经陡地转过身来，扬掌相迎，我左手左脚，一齐向上踢出，攻向他的胸部，使出了"幻影三式"中的第二式。

他身子向后一仰，我哈哈一笑，右掌"砰"地一声，已经击中了他的腰际！

那一掌，我用的力道极大，击得他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出去！

我心中不禁暗赞大师伯这"幻影三式"之妙，而对方攻出一掌一脚，却全是虚招，待对方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之际，右掌却已经趁虚而入！中国武术，不是只凭蛮力，最主要的，还是无上的机巧，在这"幻影三式"中，又得到了证明！

当时，我一掌将那年轻人击出，心中十分高兴，只当对方，虽然趾高气扬，但是却只是无能之辈，所以并没有立即追击。

要知我这一自满，却是犯了错误，那年轻人一退出之后，面上的神色，变得狞厉之极，咬牙切齿，双足一顿，身子立即弹了起来，我眼前人影一晃间，他已经向我，一连攻出了三四掌！我连忙摇身以避，一连退开了四五步，方始将他那一轮急攻，避了开去，他纵身一跃，追了上来，我身子陡地蹲了下来，左手支地，整个身子横了过来，双腿一齐向他下盘、疾扫而出！

这一招，类似"枯树盘根"，果然，使得他双足一蹬，向上跃起了两尺。可是，这却是"幻影三武"中的第三式。双腿扫到一半，突然一曲，人已站起，不等他的双掌拍下，我头顶已重重地撞中了他的小腹！

我这一撞，不是我自夸，那年轻人口中发出了一下极是痛苦的怪声，整个身子，立即向外跌翻了出去！但是我仍然不得不承认他武学造诣极高，因为他经我如此重击，在跌翻出去之后，竟然并未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一挺，重又站在地上！

我看出他面色铁青，眼中杀机隐射，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

中国武术，讲究一个"气"字，双方动手之际，一不能气馁，二不能气散，三不能气躁，而在狂怒之下，则容易气躁气散，所以我有心要将他激怒，一声长笑，道："朋友，我甚至没有躺下，更谈不上永远的休息了！"

我只当我这句话一说，他更会立即大怒，狠狠地扑了上来。怎知我的估计，完全不对，我并不知道他性格的阴鸷深沉的一面，他一听了我的话后，面上的怒容，反为敛去，换上了一副极其阴森的面色。

我的话，反倒提醒了他，我并不是像地想像中那样容易对付的人物！只听得他道："卫斯理，你的确名不虚传！"我略一抱拳，道："不敢！"

他"哼"地一声，道："拳脚上已见过功夫了，不知你兵刃上如何？"我心中一凛，本来，我以为他连吃了两次亏，应该知难而退了！而我也的确十分希望他知难而退，因为那"幻影三式"，本是以转移对力的注意力取胜，一次使过之后，并不能反覆施为，第二次就不灵了。

而那年轻人，被我一头撞中了小腹之后，片刻间，便能神色自若，可知他一定是大有来历之人，武术造诣，也是极高，再要拼斗下去，不知谁胜谁负，而我却不只一个人，还有红红，需要我的保护！

因此，我怔了一怔，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摆手向后，向红红示意，叫她取出手枪来。

红红十分聪明，立即取出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对住了那年轻人，道："好了，别打了！"

那年轻人怔了一怔，一伸手，除下草帽来，向红红弯腰鞠躬，道："遵命，小姐。"

可是，他一个"姐"字刚出口，手一挥间，那顶草帽，"嗤嗤"有声，向红红直飞了过去！

我连忙叫道："快让开！"

红红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而且，在她眼中看来，飞过来的，只不过是一顶草帽而已，草帽又焉能伤人？

所以，她对我的警告，并不在意，我心中大急，一个侧身，待向她扑去时，眼前晶光一闪，"霍"地一声，急切间也看不到对方使的是什么兵刃，已然向我攻到，同时，我也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

我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心中更是慌乱！不错，那年轻人所抛出的，只是一顶草帽，但红红也有可能受伤的。

红红受伤，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在草帽的帽沿上，可能镶有锐利的钢片；其二，如果草帽恰好擦中她的要穴，她也不免受损。

武侠小说中的所谓"飞花伤人、摘叶却敌"，那是经过了艺术夸张，小说家的想像力之外的说法，当然不能想像一片树叶，向人抛去，便能制人于死命。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如果力道运用得巧了，极其轻巧的东西，便可以使钜大的力量消失。我们可以举一个例，一个体重二百磅，浑身是肌肉的大汉，力道自然是十分强的，但是如果能令得他身子一部或全部发痒的话，那么他全身的力道，也会完全消失了，比你狠狠地打他，还要有用。当时，我并不知道红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的伤害，但从她那一声惊呼来看，她毫无疑问，是碰上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所以，当我心中一慌，连忙向后避开时，不免慢了一慢。而我在那一慢之际，我左肩之上，已经感到了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我当然知道已经受了伤，在当时的情形之下，我实是自保无力，实在没有法子，再去照顾红红，我身形疾晃，向后疾退而出。

在我退出之际，那百忙之中，向红红看去，只见她左手捧住了右手脉门，那柄手枪，落在她的脚旁，面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色。

就在那一瞥间，我已经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红红并没有受什么伤，帽沿上，并没有镶钢片，只不过是在草帽疾飞而出之际，帽沿恰好在她右手脉门上擦过，那一擦，已足够令得她右臂发麻，弃枪于地上了口我心中一定神，精神为之一振，将手按在腰际，身子再向后退了开去。

才退到一半，手臂一振间，已经将我一直缠在腰际，备而不用的那条软鞭，挥了出来，向前挥出了一个圆圈，将自己全身各个要害护住！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年轻人所用的兵刃，乃是一柄西洋剑。但是剑身却是只不过两尺长短。他那柄剑，分明是西洋剑中的上品，剑身柔软之极，在挥动之际，也可以弯曲得如同一个圆圈一样，极之灵便。

他见我挥出了软鞭，身形略凝，但立即又向我刺了三剑，剑剑凌厉无匹。

那三剑，却被我挥鞭挡了开去，我们两人，各自小心翼翼，片刻之间，已然各攻出了十来招。仍然是难分难解。

我心中正在设想，用什么方法，可以出奇制胜之际，突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一听得脚步声，心中还在暗忖，如果来的是巡夜的警察的话，我和他的打斗，可能就此不了了之，因为谁都不会和警方惹麻烦的。

因此，我也希望有警察前来，将我们这一场打冲散，可是，脚步声迅即来到了近前，我回头一看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疾奔而来的三人，身形十分矮小，简直就像是三个小孩子一样，不是别人，正是神鞭三矮！那年轻人一见神鞭三矮赶到，出手更是狠辣，剑光霍霍，每一剑，都是攻我的要害之处。神鞭三矮到了近前，略停了一停，"呼呼呼"三声，三条长鞭，挥了起来，向我头顶，直压下来！我本来就不知道那年轻人的来历，神鞭三矮赶到之际，我还只当他们会顾及江湖规矩，不会出手对任何一方，加以帮手。

可是如今，看他们毫不犹豫，使出鞭向我招呼的情形，分明是和年轻人一伙！我心中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

就在神鞭三矮那三条神出鬼没的长鞭，挟着"呼呼"风声，将要鞭到我身上，而我在眼前的情形之下，绝无可能再去对付他们之际，那年轻人突然喝道："你们不要动手，由我来收拾他！"神鞭三矮答应了一声，道："是！"那三条软鞭。本来离我头顶，已不过两尺，可是随着那一个"是"字却又倏地收了回去。

他们三人，长鞭一收之后，立即身形一晃，已闪开丈许，将红红围住。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更加大急，连忙侧头去看红红时，只觉得颈际一凉，那年轻人的剑尖，已经递到了我的咽喉！我连忙上身向后一仰，一鞭横挥而出，总算勉力避开了这一剑，但是一条领带，却已被削去，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避开了这一剑之后，我身形疾退，只见神鞭三矮一围住红红，并没有什么动作，心中才略为放心了些。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神鞭三矮一旦出现，实是有败无胜了！

第五章 七帮十八会的隐秘

因为，即使我能够胜得过这个年轻人，神鞭三矮，也不肯轻轻放过我。

从刚才，那年轻人一句话，神鞭三矮立即听从的情形来看，我对那年轻人的身份，已经略为猜到了一些，他极可能就是白素的哥哥，白老大的儿子，将郭则清打晕的凶手！

我软鞭霍霍抖动，尽展生平所学，两人又斗在一起，片刻间，又是十七八招。

只听得那年轻人厉声道："去了他手中软鞭！"那年轻人一言甫毕，"刷刷"两声，两条长鞭，已经向我的软鞭上，压了过来，当真是其快如风，其疾如电，来势凶猛之极。

这一下变化，实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尚不容我转念去应付，手上一紧，我的软鞭，和另外两条疾挥而至的长鞭，已经缠成了一齐，一股大力，将我软鞭，扯了开去。

我的右臂，当然也跟着向外一扬，也就在此时，那年轻人手中西洋短剑向前一伸，已经抵住了我的胸口！剑尖刺透了衣服，触到了皮肤飕飕地，使人感到了死的威胁！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已经没有再还手的余地，索性右手一松，弃了软鞭，双手垂了下来。

那年轻人一声冷笑，道："姓卫的，怎么样？"红红在一旁，想赶了过来，但是她只跨出一步，神鞭三矮中的另一个，一挥长鞭，她便已跌在地上，不等她去拾枪，另一条长鞭，又已将枪卷出两三丈开外！

红红大叫道："表哥，这算什么？你常说你们动手，总是一个打一个，为什么他们这许多人，打你一个？"我冷笑一声，道："红红，我和你说的，是行侠仗义的人物。"我并没有多说，只是这一句，已足够令得眼前这个占尽优势的年轻人难堪了！他居然还会面上略为一红，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事。他向红红望了一眼，红红已经爬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红红的帽子，早已跌了下来，露出了长发，她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并无惧色，我早说过红红十分美丽，这时候看来，更有一股英气。

那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向红红看上几眼，红红昂然来到了我的身边，和我并肩而立，向那年轻人道："你好不要脸！"

那年轻人面色一变，我连忙喝道："红红！"

红红"哼"地一声，道："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有这样的厚脸皮，敢将这一剑刺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剑尖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我又立即松气，剑尖又向前伸出了几分，始终紧紧地抵住我的胸前。

我沉声道："红红，你根本不会武功，快离开这里吧！"红红一昂头，道："我不走！"那年轻人面色一沉，道："你想走也走不了！"我此际，已有八成肯定，那人是白老大的儿子，因此我立即道："想不到白老大一世英名，竟然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那年轻人一听得我如此说法，面色又自一变，立即冷笑一声，道："你倒聪明得很，但却也更不能留你的活口了，你认命了吧！"

红红一听得他如此说法，突然之间，尖叫起来，可是，她才一出声，神鞭三矮之一，立即一跃向前，掩住了她的口，神鞭三矮在长江下游，声名如雷，红红怎能挣扎得脱那矮子之手？

那年轻人向红红的面望了一眼，道："先别弄死她！"那矮子道："是。"那年轻人手腕一伸，眼看那一剑，立即可以刺入我的胸中！但也就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娇呼，道："哥哥，住手！"

那年轻人一听那一声叫唤，面色一变，立时缩手后退，紧接着，人影一闪，白素已经赶到，她一到就问道："卫先生，你没有事么？"

我冷冷地道："没有什么，只不过领教了令兄的手段而已。"

白素立即转过身去，道："哥哥，爹已经说过不要难为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说，那矮子也立即将红红放了开来，红红奔到了我的身边站住。

那年轻人道："这人留着，总是后患。"

白素道："我不管，爹说不要害他，他也答应不再管我们的事，你就不该那样做！"

那年轻人尚未再开口，我已经抢先道："白小姐，你错了！"

白素愕然地转过身来，道："卫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刚才，我的确已不准备多管闲事，因为我相信令尊白老大的为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但是我领教了令兄的手段之后，我却已经改变了主意，这是要请你原谅的！"

老实说，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一声不出。

但如果那样的话，卫斯理也不成其为卫斯理了！

那年轻人立即道："妹妹，你听到了没有？"

白素道："卫先生，我相信你不致于那么蠢！"

我冷笑一声，道："白小姐，有时候，人太聪明了是不行的！"白素深邃无比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好一会，才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道："哥哥，不管如何，事情由爹决定。"

那年轻人像是无可奈何，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道："姓卫的，咱们走着瞧。"

我立即道："姓白的，以后你最好不要打出令尊的幌子来，没地使令尊丢尽了脸面！"

那年轻人西洋剑一挺，又要向我刺了过来，但是却被白素一晃身形拦住。

他"哼"地一声，道："你可得小心些。"

我又岂甘示弱？因此也立即回哼一声，道："你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和我两人，又对望了好一会，若不是白素在一旁，我们两人，立时又可以拚斗起来。他将手中的短剑一弯，围在腰上，向神鞭三矮一扬手，道："走！"四个人立时没入黑暗之中。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你的决定！"

我转身向我软鞭落地处走去，将软鞭拾了起来，并不望她一眼，又将那柄手枪，拾了起来，才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白素向我走近来，道："如果你知道你的敌人，是如何众多，你一定会放弃你的主意了。"

我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触，道："恐怕也不能够吧！"白素呆了一会，才道："好，你能和江南江北，七帮十八会的人作对么？"我一听得白素，竟然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心头不由得突然乱跳！

要知道，沿着长江，江南四省，江北三省，有势力的帮会组织，人人都知道，那便是七帮十八会。其中上海、南京两地，便占了三帮九会，尚余的四帮九会，散处在其余各地。

这七帮十八会的人物，倒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不时争斗流血，而是和平相处，兼且相互相助的，这本来是中国帮会组织的第一要旨。当年，国父孙中山先生，曾在美洲，出任全美洲洪门的大龙头，鼓吹革命，这是孙中山先生看到了中国帮会的团结、行侠、扶弱、锄强的本质之故。

而今，白素竟说我若是和他的哥哥作对，敌人便是七帮十八会的人马，这人对天下之大不韪的罪名，老实说，我绝对担当不起！当下，我不由得呆呆地站着，出不了声。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看你就打消了本来的意思了吧！"

我还没有回答，红红已经"哼"地一声，道："什么七帮十八会？便是七十帮，一百八十会，又怎么样？想欺侮人，就不行！"

红红的话，令得我心中一亮，同时，也使我下定了决心。

我沉声道："我当然不会和七帮十八会的人马作对，但是如果七帮十八会的人马。被一个人操纵，而那人却又品行极坏的话，这件事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善甘罢休！"

白素向我缓缓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三尺许站住，仰起头来望着我。

我可以看得出，在她美丽的眼睛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忧郁的神采。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心中，对另一个人，有着极度的关怀的话，他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不会出现这种异样的光采的。

她朱唇微动，像是要讲话，但是却并没有说出声来，她举起纤手，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襟。又颓然地放下手来，长叹了一声，一言不发，轻过身去，身形晃动，白衣飘飘，转瞬间，她那窈窕的身形，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惆怅，怔怔地站在那里发着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呆了多久，直到红红"喂"地一声，我才猛地惊起。红红呶着嘴，道："天快亮了，你还站着不走干什么？"

我抬头看天，果然已经发出了鱼肚白色，拉了红红的手，向前走去，天色大亮之际，我们已经回到了家中，我连凉也不冲，就倒头大睡。

我实在想痛快地睡上一觉，而且我的确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但是，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半夜功夫，重临田宅，我究竟有一点什么收获呢？我细细地想着，而且，迅速地对事情归纳起来，得出了如下的结论：第一、事情的本身，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还不知道，但是却已经可知，那是江南江北，七省帮会人物，在白老大主持下的一次大集会。

第二、白老大可能已经不甚问事，实际上在指挥行事的，是他的儿子，那个狂妄狂性，阴险奸毒的年轻人。

第三、集会的日期是"十六"，地点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猜想那"十六"，是阴历的十六，极可能是八月中秋的后一天，而集会则是以纸猴为记的。

第四、既然明白了是白老大主持其事的，那么，召灵专家杜仲的行径，可以说一点神秘也没有了，白老大在这许多年来，当然是一直藏在田宅的地底下，而萝丝与那个花花公子，大概都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冤枉死去的。白老大的学识，如此丰富，他要利用录音机，电晶体操纵的玩意儿，实是易如翻掌，不要说琴键跳动这样的小事，再惊人一点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而且，我已料到，田太太所听到的，一定是白素学着萝丝的声音，要他们搬家！

我也作出了决定，和以后行动的步骤。

第一、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和白老大的儿子作对？他究竟是怀着如何的野心。

第二、这件事，已不是黄彼得的能力所能解决的了，我不准备再去找他。

第三、有一个原来是七帮十八会中，黄龙会中的头子，在此地一直很潦倒；是我一直在接济他，我要向他去问一下，我所料想的是不是对。

第四、在这几天中，我的行动要极端的小心，因为白老大的儿子，绝不会放过我的！

想到了这里，我才蒙蒙眬眬地睡去，一觉就睡到了傍晚时分，才睡醒了过来，而且还不是自然睡醒，而是被红红的尖叫声及敲门声所惊醒的！

我翻身坐了起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卧室的门，已被撞了开来。

门才被撞开，红红便跌了进来，她的后面，便是老蔡，两人都几乎跌了一交，方始站稳，我向红红望了一眼，不由得面上变色！

红红直趋我的床前，哭丧着脸，道："我……我……"她话还没有讲完，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红红岂轻易会哭的人？我一见她进来时，便已经吃了一惊，那是因为她头上的头发，一根也不剩，已被剃得清光，比老蔡的光头更光！

如今，她又放声大哭，我怎能不吃惊，因为她还可能受了别的损害！

我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道："红红，究竟怎么一回事？"红红哭道："我一觉睡醒，头发就一根也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忙道："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么？"

红红眨了眨眼睛，才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略略一红，道："没有。"我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老蔡在一旁道："红红，没有了头发，哭什么？不是像那个尤什么纳了么？"红红啼笑皆非，哭丧着脸。

我道："老蔡，别逗她了。红红，你平时可以戴假发，而且，你剃光了头，我们行起事来，也可以方便许多！"

红红一听我的话，喜得直跳了起来，眼泪还未干，就笑了起来，道："我们？你是说，你允许我参加你的冒险？"

我笑道："你明知我不许你参加，也是没有用的，你不怕连头也在睡觉中被人割了去，就只管和我在一起好了！"

红红道："我不怕。"我知道那件事，一定是白老大儿子的"杰作"，他知道我不会如此渴睡，竟在红红的身上下手，这得人真可以说是卑鄙到了极点！这种卑劣的行动，非但不会吓倒我。而且更令我愤恨！

我们草草地吃完了饭，红红忙着打电话，找美容院送假发来，我则换上一条短裤，穿着一件背心，拖着拖鞋，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我发现三次有人跟踪我，但是都被我摆脱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木屋区中，天色已经黑了，要在这样的一个木屋区中找人，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而我又不能行藏太露，直到有一个小姑娘肯为我带路，我才到了一间比所有的木屋更破败的木屋面前。

我在门口叫道："秦大哥，秦大哥可在家么？"

叫了两声，才听得里面有人懒洋洋地道："什么人，进来！"

我伸手一堆门，几乎将那扇门推落了下来，木屋中并没有点灯，一股腐味和酒味，中人欲呕，在一个不能称之为"床"的东西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正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一见是我，才"啊呀"一声，跳了起来，道："原来是你，什么风吹来的？"

我笑了笑，道："秦大哥，最近没有出去？"

那汉子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上那儿去？咱们不肯做偷鸡摸狗的事，在这里那能活得下去？兄弟，你大哥喜欢说实话，这几年来，要没有你，大哥只怕，早已经就死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酒气喷人，我知道他这一发起牢骚来，就没有完。

实际上，也难怪他发牢骚的。他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黄龙会原是在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才成立的，是一支以帮会形式组织的抗日游击队，活跃在浙江山区，实在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也不知杀了多少日本鬼子。胜利了，他不会吹牛拍马，不会欺善怕恶，自然当不了官，只是在山区，守着那十几亩薄田，黄龙会的会众，也已星散。

来到了这里，空有一身本领，但是人生地疏，又有什么用处，所以生活便一直潦倒不堪。这人也真有骨气，一不偷，二不抢，不是到饿极了，也绝不来找我，当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我当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秦大哥，是没有出去，也没有人来找你？"他怔了一怔，道："咦，兄弟，你怎么料事如神？前四天，真的有人来找过我。"我心中大喜，忙道："秦大哥，什么人，找你什么事？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快告诉我！"秦正器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兄弟，你大哥十年来，蒙你帮了不少忙，本来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并不是七帮十八会的人物--"他讲到这里，便摇了摇头。我立即道："秦大哥，我就是敬你这份为人，但如果你知道了原委，一定会告诉我的了！"接着，我便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了他听！他还没有听完，便又大骂起来，将浙江土话中所有的骂人字眼，几乎全部说完，才一拍"桌子"，那张"桌子"木来就不成其为桌子，经他一拍，立即散成了几片木片！我心中暗自庆幸他这一拍，不是拍在他所住的"房子"上，要不然，木屋也要散成木片了！他骂了半晌，气仍未消，道："原来白老大生了这样的一个儿子，兄弟，你猜得不错，四天之前，有两个人，打着白老大的旗号，为我送来了两只纸折的猴子，说是八月十六，七帮十八曾尚存的首脑人物，即使远在天边，也会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集会，除青帮、红帮、洪门会、天地会、兄弟会之外，其他帮会，只准两个人去参加。"我连忙又道："是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秦正器又骂道："操他祖奶奶，还不是为了几个肮脏钱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秦正器的话，令得我心中猛地一动，于廷文的话，立即又在耳际，响了起来："有一笔财富，可以说是无主的财富……"我连忙问道："什么钱，秦大哥，你说说！"秦正器道："什么钱，我也不清楚，黄龙会本来就是一个穷会，不像人家那么有钱，来的人说要带上那块破铁片，我便知道是为了那笔钱了！"秦正器的话，更令得我如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什么破铁片？"秦正器转过身去，床板掀了起来，在一大堆破烂衣服中翻了半天，才取出了巴掌大小，半寸厚薄的一块钢板来，"当"地一声，抛在地上，道："就是这个！"我连忙拾了起来，道："秦大哥，你且点着了蜡烛！"

秦正器又找了半天，才找到火柴，点着了蜡烛头，我就烛火一看，只见那钢板的形状，十分奇特，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形状来。而在钢板的两面，都有字铸着，字句无法连贯，是些毫无意义的单字。我看了一会，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器道："好多年了，时势变了，七帮十八会的人，有过一次集会，大家都说老家耽不下去了，要走，还要将钱带走，又怕各自分散力量小，便将所有的钱，一齐集中起来带走，黄龙会本来没有钱的，但总算承蒙其他的帮会看得起，也算有黄龙会的一份，准备时势平静了之后，再将钱运回来大家分开。"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暗自吃惊。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像黄龙会那样的穷会，乃是绝无仅有的现象，大多数都是积存有巨量的金钱，每一帮都有司库管理着这笔财富的，七帮十八会，这将是数目何等惊人的金钱，这样大数目的金钱，的确可以使人犯任何的罪了！

秦正器续道："七帮十八会中，当然是青帮最有钱，大家当时便不记数目，将所有的积存，都交到了青帮的司库手中。"

我问道："那和这块钢片，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器道："兄弟，你听我说，你知道，各帮会的司库，在帮会中地位既高，而且身份又极其神秘，那青帮的司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嘿，真是一条好汉子，他当众宣布，藏钱的地点，他已经找妥了，他将埋钱的地点，铸在一大块钢板之上，当场将钢板，击成了二十五块，分给七帮十八会的首脑，不是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齐集。便不能找到地点！"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我说那司库是好汉子，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哩！"

我已经被秦正器的叙述所吸引，听得出了神，忙道："还有什么惊人的事情？"

秦王器道："当时，由青帮的司库去负责处理这件事情，大家等了二十多天，青帮的司库才回来，他说，这笔钱，是千千万万帮会的兄弟的，因为数目太大，他怕会有人起异心，所以，将带去的十个人，一齐杀了！"我听到此处，不由得低呼了一声，秦正器道："当时，大家也是哗然。因为他所带去的人，各帮各会都有。但是，青帮司库却立即道，他自己回来，并非偷生，只不过是为了要将这件事，向大家报告而已！当时，他便说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要自刎而死，大家都知道他杀那十人，原是为了七帮十八会的帮众会众着想，那里肯由他自杀？但是他却执意要自杀，说不如此，不足以明志。"

我点头道："不错，确是一条硬汉，后来结果怎么样？"

秦正器道："结果，大家不让他死，他便以尖刺，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我尖声道："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秦王器道："是啊，他自从瞎了眼睛之后，就算不死，就算二十五块钢板，一齐落到了他的手中，也一定无法找到藏钱的所在了！"

我听到了这里，已经明白于廷文是什么人了！

他当然就是当年那个青帮的司库！我不禁感叹金钱的诱惑力之大！我相信于廷文当年，的确丝毫也末曾有任何私心，要不然，他当然就可以带着那些钱，远走高飞，谁也奈何不得。

但这许多年来，他一定连做梦都想着这一笔钱，终于禁不起诱惑，而决定偷偷地将之起走，他又知道大集会在即，所以了心急起来，找到了我。

他之死，当然是因为他的秘密被泄露了的缘故，我对他的死，绝不同情，而且还对他居然以这种事来找我合作而气愤。

但是，我对于害死他的人，却更具愤恨，因为害死他的人，分明是想在于廷文的身上，拷打出这个秘密来，所以于廷又才会死得如此之惨。

而郭则清是不幸作了牺牲品，卷入了一场和他完全无关，只怕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漩涡之中！

我在呆呆地想着，秦正器自顾自地说着，道："从那次大集会之后，不到半年，便什么都变了，走的走，逃的逃，谁知道谁在那里？白老大忽然想要分那笔钱，一定是他那龟蛋儿子的主意，我想，人是找不齐了，像我那样，如果不是命硬些，有十个也死了，谁还会知道我那块钢片的下落？"

我走了定神，道："那你去不去参加这一次的集会？"秦正器道："自然去，不当着白老大的面，骂骂那小王八蛋，我也不姓秦了！"

我连忙道："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秦正器道："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事情还不在于这笔钱能不能找得到，而在于白老大的儿子，得到了这笔钱后会来作些什么坏事！这件事，我决定管上一管！"

秦正器道："当然要管。但是如何入手啊？"

我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和你身材差不多，当年大集会，至今已有多年，样子变些，谁也认不出来，来找你的那两人，当然是小角色，只见你一次，也不会将你的样子记在心中，我化了装后，你将纸猴子和那钢片给我，我去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参加那次集会！"

秦正器听了，呆了半晌。

我又道："我都想过了，我有一个朋友，是一国的外交官，前一个月，调到这里来了，你躲在他的领事馆中再安全也没有了！"

秦正器又呆了半晌，才道："外国人，可靠么？"

我所说的那位朋友，就是"钻石花"那件事中的Ｇ领事，因此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可靠！"

秦正器自袋中摸出了两只纸猴子来，连那片钢片，一齐放在我的手中，望了我半晌，道："兄弟，你可得小心啊！"我道："我知道，如果分到了钱，我如数交给你。"秦正器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黄龙会本来是穷会，也不会稀罕别人的钱，你再说一个钱字，我将你从山上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当年为于廷文所藏起的那笔钱，即使分成了二十五份，也是惊人已极的数字，但秦正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小心将钢片和纸猴子藏好，连夜和他去找Ｇ领事，Ｇ领事自然一口答应。我知道将秦正器安排在那种地方，当然是万无一失，便回到了家中，红红早已在门口等着我，她头上已戴上了假发，但是那假发却是金黄色的！

她一见我便叫道："可有什么进展？"我笑道："金发美人，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不敢将我在这几个小时中获得的成绩，讲给她听，因为冒秦正器之名，去参加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这岂是闹着玩的事情？

我看出红红的面色似是不十分相信，但是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很高兴地，一蹦一跳，走了开去。

第二天，我看了报纸，果然田利东夫妇，已经离开了那一所巨宅，到欧洲去游玩去了。

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一则"时人行踪"，那里会想得到其中有这样惊人的内幕？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每天到医院去看小郭，小郭并无起色，到了第四天，阴历已经是十四了，却突然出了事。

中秋节在当地来说，是一个十分热闹的节日。

这几天，红红似乎将整件事情忘了，从十三开始，她便和老蔡两个人。忙着在天台之上，张灯结彩，到十四，她叫我上天台去看，我几乎笑断了腰。那是中西合璧，不知像是什么东西的布置。

当然我也很喜欢过中秋节，但是这样的过法，我却不敢赞同。

红红叫我上天台去是七点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来叫我的时候，我正在为闹钟上炼。

等到七点半钟，我听得老蔡在大声地叫着"红红"，我并没有在意。

五分钟后，老蔡推开了我的书房门，张望了一下，我回头道："红红没有来过。"

老蔡咕叽着道："奇怪，她上那里去了呢？"那时候，我仍然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看我的书，实际上，我看书也看不进去，因为八月十六，就在眼前，这一次，只怕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冒险生活之中，最惊险的一次，我只是在盘算着如何应付，才能顺利渡过难关。

八点，老蔡叫我下楼吃饭，只有我一个人，我问道："红红呢？"

老蔡双手一摊，道："不知道她上那里去了。"我道："你一直没有找到她？"

老蔡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开始感到事情有一些不妙，立即放下筷子，奔上天台。天台上，满地是彩纸，有一张红纸，只剪到一半，剪刀也就在纸旁，显然，红红离开得十分匆忙。

我细细地想了一想，七点钟我和红红见过，但我只是等了五分钟，便拉下嘟着嘴的红红，跑了开去，接着，便听得老蔡叫红红的声音，到如今，红红不在这屋子中，已有将近一个小时了。

这几天，我曾经特别吩咐她，叫她千万不能乱走，连出大门口也要和我一起。红红不是不知道这事情的凶险，她再淘气，也不会不听我的话。那么……我几乎没有勇气想下去，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我在天台上细细地勘踏了一会，除了一片凌乱之外，一点其他的线索都没有。我回到红红的房中，也是了无迹象，老蔡一直跟在我的身边，道："会不会你刚才笑了她一场，她生气了，又走了？"

我道："总不会又躲在地窖中吧！"

老蔡苦笑了一下，道："那么，她……，呢？"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我们要想找她，也没有办法，只有再等等看。"

回到了楼下，我只是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便再也吃不下，饭后不久，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来一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卫先生么？"我立即感到这个电话，来得十分蹊跷，道："是，你是谁？"

电话中那女人的声音，"格格"她笑了起来，十分风骚而讨厌，道："你等一等，有人要和你说话。"我立即道："喂，喂，你是谁？"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话筒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叫道："理表哥，理表哥！"

我连忙叫道："红红，你在哪里？"

但是红红的声音。立即听不到了，又传来了那女人的讨厌声音，道："怎么样！"我又怒又急，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下流胚子！"

我可以断定那女人一定不是什么绑票者，而红红的失踪，也不是寻常的绑票案，那一定是白老大的儿子所指使的丑事，所以才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了起来。怎想我这里才一骂，"得"地一声，那女人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电话筒，想了片刻，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一则，红红还活着，二则，他们一定也知道，红红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一定更不会甘休，他们不敢在我身上下手，而只是在红红身上打主意，可见得他们不但行径十分卑劣，而且对我也十分忌惮。

而他们将红红掳了去，当然是有着要胁我的目的，我要反而令得他们着急一会！我立即吩咐老蔡，道："有电话来，你来听，不论是什么人，都说我出去了，请他留下电话号码。"

老蔡道："红红，她究竟……怎么了？"

我说道："老蔡，你放心，她决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一点也不用害怕！"

老蔡点头答应，我点上了一支烟，细想了一想，那女人一定会不断地来电话，直到她将我找到为止，我如果及时和警方联络的话，当可以查到电话的来源，也可以找到匪窟了。

因此，我立即又和陈警官通了一个电话，请他帮忙，陈警官听说事情和郭则清受伤有关，便立即答应下来。我布置完毕，便任由老蔡坐在电话机旁。

从八时半，第一次电话起，一直到中夜十二时，每隔二十分钟，那女人就打一次电话来，每当老蔡要她留下电话号码，她立即挂上，十二时之后，我立即和陈警官联绍，可是，所得到的答案，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那女人用的乃是公共电话。

以后，仍是每隔二十分钟一次电话，到一点十分那一次，我自己拿起了话筒。对方仍然是那女人，道："卫斯理回来了没有？"

我沉声道："我就是！"那女人笑了几声，笑声十分勉强，道："你好兴致啊，上那里去了？"我故作轻松，道："到夜总会去坐坐，没有什么事么？"那女人道："你想不想见你的表妹？"我哈哈笑道："我正感到讨厌啦，有你们招待她几天，再好也没有了！"我话一说完，立即放下电话。

我在刚才的电话中，听出那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在"冷战"中，我已占了上风，所以我才可以再急一急他们。

果然，不到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那女人急急地道："别挂上，卫先生，别逼我们撕票！"

"撕票"！我几乎想笑了出来，她还在装腔作势！可是，紧接着，那女人的话，却令得我暗暗吃惊，只听得她道："你表妹家在美国，很有钱，我们调查过了，卫先生你也是拿得出钱来的人，我们不要多，只要二十万美金就行了！"

我不由自主地反问道："要二十万美金？"我绝不是吃惊于这笔数目，而是我吃惊是那女人真的是一个绑票勒索者！

那女人的声音立即道："不错，只不过二十万美金，要以美金支付。"

我定了定神，道："请你们的首领讲话。"那女人一笑，道："我就是首领。"我实是不能相信，她真的是绑票勒索，而不是受了白老大指使的人，因此我试探地道："原来是女首领，那么，在背后指使你的是谁呢？小白么？"

那女人道："小白，什么小白？"我不确定她是早有准备，故作如此，还是根本不知道我所说的"小白"是什么人，只得道："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付款？"那女人道："明天，你到清静山去，我们会有人和你联系，你要亲自去！"

我一算，明天是中秋，去了清静山，十六晚上，我可能赶不回来。那女人不住地道："最好要小额美钞，你是有办法筹集的！"

第六章 高明插赃节外生枝

我连忙道："喂，钱不成问题，可是时间方面，我却有--"

但是，我一句话只讲到这里，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时间上的巧合，使我再度怀疑，那是有目的的行动，可能，对方的目的并不在于钱，而只是要将我诱开了去而已！

我决定如果一直到明天下午，那女人再没有电话来的话，便只好走一遭了，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除此而外，别无他法可想！我连忙以旧报纸扎成了方方的一包，看来像是一包钱，因为我始终不信，普通的绑匪，竟敢在我头上讨苦吃！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那女人还没有电话来。中午时分，我已经借到了一艘快艇，我是有海上驾驶快艇的执照的，下午二时上了快艇，不到一个小时，已经上了岸，我不知道那女人要如何和我联络，只得在码头上大摇大晃，引人注意。

不久，便看到一个当地的乡下小姑娘，向我走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道："先生，这封信是你的？"我一看信封上，正写着我的名字，忙道："是。是，这信是谁给你的？"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就到拿信，那小姑娘却将手一缩，道："先生，那大姑说，这封信，要有利益才能给人的！"我心中暗自苦笑，除了大勒索者之外。想不到还有小勒索者！

我只得取出一张十元的纸币，换到了那封信，那乡下小姑娘欢天喜地的笑了，我拆开信一看，只见肩上写得很简单：山顶相会，红花为记，不见不散。总共只有十二个字。我看完了之后，心中实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中秋节，到这里来的人很多，若是说绑票者神通广大到竟能在众目睽暌之下，将红红带到山顶去，那除非红红是一个白痴！

对方的面目已经很清楚了，到了山顶上，可能会有佩红花的人前来和我纠缠，但是结果，一定是不能将事情了结，因为他们的目的只不过想令我多滞留些时而已！

那女人的一切，都装得很像，但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令我上当的话。那也未免将我看得太低了：我怒气冲冲，正待回到快艇上去的时候，转念一想，不禁又呆了半晌。

刚才，我以为对方十分低能，可是如今我略为冷静一些地想了一想，却觉得对方并不低能。因为我即使立即识破，要我到山顶去是一个诡计，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去，因为事情到现在，对方是不是和白老大的儿子有关，我还是不确定。

如果万一没有关系的话，我的失约，便可能危及红红的性命！一个女子，要在山上"自行失足落山"那是太容易了！

对方并不低能，便是他们善于捕捉我的心理。到了这一地步，知道我不敢将红红的性命，去赌上一赌！

我想了一会，觉得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只要我能在十六的傍晚，赶回家中，还可以来得及化装成秦正器，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口因此，我改变了初衷，决定上山顶去！我不循普通游客上山的那条山路，而从旁抄了上去，攀崖附壁，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到了山顶上，山顶上有着不少寺院，游人也不少，我刚一在山顶出现，便见到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少女，襟上佩了一朵红花，向我走了过来。我立即迎了上去。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见到我，向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却以十分老练的声音道："卫先生么？请跟我来！"

我只得跟着她走去，她走的却是下山的路，离开了山顶没有多久，曲曲折折。转入了一候小道，不一会，便来到了一片四面都为树木遮住，只有丈许方圆的一块平地之上。

平地上，有一个三十不到的女人，浓装艳抹，一见我，就转过身来，道："钱带来了么？"

我一听那声音，便听出那正是电话中和我通话的那个女人。

那少女已经离了开去，这片人所不到的空地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而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我拍了拍纸袋，道："带来了！人呢？"那妇人一笑，道："人自然不在这里，你一将钱留下，明天，她就可以到家了。"我冷冷地道："如果我不依？"

那妇人道："那么，你的表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心中一凛，她说红红"再也见不到我"，而不说我再也见不到红红，这是什么意思？我连忙道："你是说--"她不等我说完，便道："不错，你可以见到她，但她却见不到你，她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你以为我们当真那么蠢，随便杀人么？"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小姐，你听我说，今天，我没有带钱来！"她的面色一转，转身就走，我踏前一步，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小心些，今天山顶上的人很多，我高声一叫，便有人来了，吃亏的可是你！"我立即道："小姐，你该相信，我绝不是不舍得那笔赎金，只不过因为我疑心你的目的，不是真正地要钱，所以才没有将钱带来。"她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道："不要钱要什么，笑话。"我道："只要你们是要钱，问题就好解决，你立即通知你们的人，将我表妹，放回家去，凭我卫斯理三字，大约还不至于赖了你们二十万美金！"她考虑了一阵，道："卫先生，你的大名，我也知道，你能这样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

我见她肯答应，心中十分高兴，这时候，我已经信她是真的为了钱而绑架红红的，但是半个小时后，我才知道这个妇人，实是天才演员！当时，我的确为她的"演技"所惑，相信红红之被人家看中，完全是因为凑巧，而且不是受了白老大儿子指使的结果。那女人的话一讲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我连忙扬子叫道："喂，那钱，我怎样交给你们才好？"--后来，我想起自己这一句话，实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我竟那样地容易受骗！那女人站定了脚、想了一想，道："我回去和党人商量一下，再和卫先生联络吧！"

我点头道："好，最要紧的，是你们先将我表妹，放了出来！"那妇人作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微笑，道："那自然，你放心，我们不会不守信用的！"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明月早已升起，我在这块空地上徘徊了一会，心想在这里过上一夜，倒也不错，何必去冒夜航之险，反正时间有的是，一定可以赶得上十六晚的集会的。

我踱了十来分钟的方步，便离开了这块空地，到了山顶上。在山顶上赏目的人不少，一望而知，那些人全是从城市来的。有的还带着收音机，开得十分大声，唯恐人不知他有那么一个"宝贝"，真不懂得这些人要听收音机，为什么跑到山上来。

我向一个寺院走去，准备在寺院借宿一宵。

可是，我还没有来到那寺院的门口，便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我连忙转过身去，跟踪我的人，也立即止步，我细细一看，竟有六七人之多！在那六七个人之中，有几个的腰间，显然藏有手枪！

我心中不禁吃了一惊，什么人会有那么大胆，公然怀械来跟踪人？我停下来，点着了一支烟，一个跟踪者，竟然直向我走了过来！

我更感到了事情大是不妙。

六七个跟踪者，并不十分掩饰他们自己的行藏，已经是可疑的事情，而其中一个，更公然地向我走了过来，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知道，那些人，正是警方的便衣人员了！

来到我面前的，是一个颇为英悍的中年人。我放好了打火机，直视着他。

他也望了我一眼，从袋中取出了证件来，道："我是程警官，请你到警署去一次。"

我抬头望去，约有六个便衣人员，已经将我团团围住，我实在毫无抵抗的余地。而且，我也根本用不着抵抗，因为我根本未曾犯法。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可以，但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我这时候，还以为是红红的事情，警方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要和我谈一谈，但程警官却立即面色一沉，冷笑一声，道："老友，事情发作了！"

这一句话，不禁令得我莫名其妙，道："什么事情发作了？"

程警官不再和我多说什么，一挥手，道："先将他押到警署去再搜身！"

另外一个中年人却道："不好，天黑路远，若是给他在半路上做了手脚，我们便没有了证据！"

他们两人的对话，更是令得我莫名其妙。

如今，我身上的东西，难以解释的，只有那一叠旧报纸，但是身上有一叠旧报纸，便算犯法么？我不由得理直气壮的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你们那么多人看着我，我还做什么手脚？难道你们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搜身么？"

程警官和那个中年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中年人踏前一步，道："你不愿在这里搜身，就带上手铐，否则，我们不能放心！"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法，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连忙道："我是卫斯理，我相信各位对我，有什么误会了！"

程警官冷冷地道："我们早知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在警局中有很多熟人，但是法律却是不能徇私的，你不愿带上手铐也不行！"我道："我当然知道法律不能徇私，但是我希望知道犯了什么法？"那中年人耸了耸肩，道："到警局再说吧，在这里是说不明白。"

我觉得无可奈何，道："上警署不成问题，但是在我未正式受拘捕之前，我绝对拒绝带上手铐！"程警官和中年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才点点头，道："好！"片刻之间，我简直成了"大人物"，前呼后拥，将我挟在当中，向警署而去。到了警署，原班人马，又将我押进一间光线十分明亮的房间中。程警官和那中年人坐了下来，道："仔细搜身！"我张开双臂，任由两个便衣人员，仔细为我检查。可是经过了半个小时之久，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程警官霍地站起来，道："将你的衣服脱下来！"我本来想抗议，但是为了本身的清白起见，我还是照他们的话做了。

我首先将西装上装，脱了下来，交给了程警官，他立即交给了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嗤"地一声，撕破了我上装的夹里。

夹里一被撕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在夹里之中，跌出了十来包一寸见方，扁平细小纸包来，而程警官立即解开了一句，纸包中是白色的粉末！

他将这一句白色的粉末，送到了我的鼻子面前，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被捕了吧？"

那中年人道："通知线人，线报正确，可以领奖。想不到一直缉而不获的毒贩，原来是你！"

这时候，我实是百口莫辩！

我当然已经知道了那些白粉的来源，一定是那个妇人，以极其巧妙的手法，划破了我的上装夹里，放了进去的。

而我却相信她，并不是受了白老大的儿子所指使的！今晚的这个筋斗，实在栽得不能再大了！室中的灯光，在片刻间，便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光线强得使人眼睛生疼。

而在我头昏脑胀，不知不觉间，我已被推停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程警官的声音，显得十分严厉，喝道："来家是谁，小拆家又是谁，快说！"

我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道："我被人诬害了，请允许我和律师联络。"

程警官的声音，仍是那么严厉，道："你迟早要说的，如今人赃并获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仍是保持平静，道："那么，至少让我和陈警官通一个电话，你们应该相信，我绝不会是毒贩。"

程警官的声音硬得像铁，道："我们相信证据！"

我固然竭力镇定心神，可是我感到全身已在出汗，白老大的儿子所使的手段，不但卑鄙，而且毒辣！我如今这样的情形，如果被解上法庭的话，一定要判入狱好几年，不要说八月十六晚上，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了！我又道："你们必须听我说，先别向我，发出问题。"

程警官道："好，你说吧。"

我道："先给我一支烟。"程警官将烟递了给我，我连吸了几口，道："在警方，即使在国际警方，我也有极其良好的纪录。"

程警官道："我们知道，在今晚上，我们接到线报之际，已经详细地研究过你的一切了，我们甚至还和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威尔逊先生联络过。"

我急急地道："他怎么说？"程警官道："威尔逊先生说，你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但是和警方，却常常持不合作态度，你可以为警方立下大功，也可以做出极大的罪行来！"我的心冷了一半，道："那并不等于说，我竟是白粉的大拆家！"程警官道："可是在你身上搜出来的那些证据，你又怎么解释呢？"我心中迅速地在转念，我当然可以解释，但是一解释的话，却不免要将全部事实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这是我最不愿意的。而且，事情说出来之后，能不能获得对方的相信，也是根本不能预知的事，所以我决定不说，但是不说的话，又如何能洗脱我的罪名呢？

我想了片刻，才道："你们难道就在这里审讯。"

程警官道："我们知道你神通广大，上峰指示，一切在录到了口供之后再说！"

我听了之后，不禁更是暗暗叫苦。

本来，我想如果他们将我解往城市去，那么我或许在茫茫大海之中，还有脱身的机会--我知道，我如果要及时参加那次集会，除了以非法的手段，先逃了出去，等事情澄清之后，再作解释之外，实是没有第二个办法可想！但是，身在警局之中，我又有什么法子，可以逃得出去呢？

程警官的问话，一点也不放松，道："卫斯理，你是一条汉子，既然已经事败，也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将事情讲出来了！"

我一声不出，程警官忽然问起我毫不相干的问题来，我一一回答了，他问了十几句，突然又转到了贩毒的事上来，我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是给人陷害的！"

审讯一直持续了几个小时，刺眼的灯光，一直照映在我的身上。

我是练过中国武术的人，自然不会感到怎样辛苦，但是，我精神上的损害，却是极大，我一定要报这个被人陷害之仇，但是，我是一点也想不出办法来，我甚至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一直到天亮了，灯光才熄灭掉。

这时候，我才发现，坐在我面前的，有四五个人之多，有两个人，一望而知，是警方高级人员。程警官站了起来，道："你令得我们，非常失望，你虽然不肯供出口供，但是法官根据人证物证，一定会判你重罪的。"我吸了一口气并不出声。

我自然知道，程警官对我，绝不是虚言恫吓，即使是最好的律师，也不能令得我无罪。而我如果因为贩毒罪而琅铛入狱的话……唉，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我重又被加上了手铐，蒙上了头，被两个人带了出去，走下了石级，又走了段路，才被人扶着上了一个码头。我知道警方要将我解到城里去了。今天，已经是八月十六了，如果不能脱身的话，连日来的计划，不但完全打乱，以后，我又将如何？白老大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心思很毒的儿子，这确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我这时候，虽然已经是斗败了，但是我心中却还有一点颇堪自慰的地方。那就是，白老大的儿子虽然用尽心机，但就算其余七帮十八旧的首脑人物，尽皆集齐的话，只怕以于延文当年设计之精巧，缺了秦正器的那一块铁片，他也是找不到那笔钱的。

不一会，我已经觉出，我身在快艇之下，当然，我的身边，仍然有着警方的人员。

我苦笑了一声，道："将我头上的黑布除去好不好，还怕我逃走么？"

在我的对面。传来了程警官的声音，道："不能，你只有暂时委屈一下！"当然，这时候我要硬来，也未始不可。但是，我一有异动，警方人员，岂会不采取措施。

我考虑再三，决定不妄动，等到了再说。一个多小时后，我上了岸。我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情形，但可以觉得出，几乎一上岸，便被带进了一辆汽车中，车子飞快地向前驰去，约莫二十分钟光景，我又被人，从车中扶了下来。

下了车之后，走了几分钟，我便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时，我头上的黑布，也被揭了开来。

我那时候的心情，颇有些像古时候的新娘，被新郎揭去面幕的时候，看一看决定自己一生的命运的人是怎样地一样，看一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因为这地方，也可以决定我的一生。

那是一间很宽大的房间，窗子外面，装着窗帘，而且窗子的开启，也要在外面动手。显然，这是专门"招待"要犯的地方！两个警方人员，将我留在室中，便退了出去。

我连一刻都不耽搁，立即行动，掠到了窗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用力一按，一下极其轻微的声音过处，玻璃已经裂了开来。

我手掌缓缓地提了起来，玻璃碎片，贴在我的手掌之上。我将玻璃碎片脱掉，伸手向外，轻轻地拨开了窗帘，向外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好几个武装警员，正在来回巡逡，我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颓然地在椅上，坐了下来，苦苦地思索着对策，一直到了近中午时分，程警官才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面色缓和了许多，我见了他第一句话便道："我要和律师联络！"

程警官却笑了笑，道："不必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程警官又道："警方究竟不是能被人永远地戏弄的！"

我一听之后，心中大喜，忙道："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了？"

程警官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道："现在还不能肯定你完全没有关系，但是你却可以离开这里回家去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幸而未曾冒险行事！

程警官继续道："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要见你，你却必须和警方合作！"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而且，我相信陷害我的人，一定就是警方久缉不获的毒贩头子，我要解恨，我一定会将他捉住，交给警方！"

程警官伸手，在我肩头上拍了拍，解开我的手铐，道："卫先生，希望昨晚的事情，你不必介意！"老实说，昨天我对警方的皂白不分，确是大有怨言，但是如今，我心情之畅快，得所未有，立即道："当然，那算不了什么一回事！"

程警官望了我半晌，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问你的。"我道："什么事？"程警官道："最近，我们发现有几个远在南洋，甚至有在美国的原来中国帮会的首要人物。来到了这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我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程警官不再说什么，便将我送了出去。我回到家门口，已经是下午二时左右了。

从昨天起，直到如今为止，我简直就一直在被人拨弄着，像是盆中的蟋蟀一样，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事。

我打开了门，只见老蔡坐在客厅中，愁眉不展，见了我，连忙站了起来，道："阿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急得我差点去报警！"我心中暗自苦笑，道："别多说了，红红回来了没有？"

老蔡道："红红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但是听说你在为她奔走，她又出去了，说是去救你，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到她！"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老蔡，而是红红的话，我当真可能老实不客气地一个耳光，打了过去！白老大的儿子，行为虽是卑鄙之极，但是如果不是他要胁了红红的话，我怎么会弄到几乎身败名裂？

这当然不是红红的错，怪不了她，可是，她才一脱离了险境，却居然想救我脱险，这不但可笑，而且，荒唐到了极点！

我的脸色，当时一定十分难看，老蔡望了我一眼，便默默地退了开去。我应该怎么办呢？去找红红么？鬼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又如何能找到她？我上了楼，并未休息，便开始化装。

虽然我知道，集会的举行，一定是在午夜，但是我却也不敢在化装上有任何大意。我足足化了两个多小时，才将自己样貌，完全改了过来，变得即使在白天，不是特别留心的话，看来也像是秦正器，而不是卫斯理。浙江山地的士语我是会说的，我又用了半个小时，来自言自语，以求熟练。等到我做好这些，天色已经渐近黄昏了。

我吩咐老蔡开饭上来，然后，等着天黑，也存着微小的希望，等着红红的回来。

天是自然而然地黑了下来，但是红红却没有回来。我心中对红红的怒意，已经消灭了，相反地更为她担心起来。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我不是不想救她，而是没有法子找到她的踪迹！

我躺在椅子上，睡了两三个钟头。一觉醒来，已经是十点钟了。

我唯恐白老大的儿子，会派人来监视我的行动，因此，在熄了所有电灯后，我才下楼，低声吩咐老蔡，不必等我，从后门掩了出去，迅速地掠出了横巷，贴着墙根，向前走出，来到了大路上，我才将脚慢了下来。

我决定步行前往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因为秦正器住在木屋，穷困不堪，白老大的儿子是知道这一点的，我不能让他有任何启疑之处。

在将要到达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之际，就在那条前几天我和白老大的儿子，相遇之处，只见两面的长凳上，各坐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一见我走了过来，一齐咳嗽了一声，其中一个，忽然拉长了喉咙道："来者可人，连连通名！"他就像在念戏词一样。

如果是普通的过路人，当然至多望上他一眼，便自算数，不会去理睬他的，但是我却立即停了下来，道："黄龙会秦正器！"

那八个人立时一起站了起来，向我行了一礼，作出了一个请我继缤向前行走的姿势，我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出了几步，只听得其中一人，低声在说道："白少爷，黄龙会秦正器，就快到了！"我心中"怦怦"乱跳，心想难道白老大的儿子，也在这里？我连忙回头看去，原来他是以无线电通话器，在向坐镇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白少爷"报告！

我看了一眼之后，立即继缤向前走去，那条路确是静僻，我将要来到那所巨宅面前了，仍是一个人还未曾遇到，直到了我到了大宅门口，才又有两人，迎了上来，道："黄龙会的秦兄弟么？"

我沉声答道："是。"

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了那只纸猴子来，但是那两个人却摇了摇手，道："不用，等一会才要"他说了这句话后，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立即又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立即隐没在黑暗之中，那个人向我略为打量了一下，便道："跟我来！"

我道："白老大可好么？"他像是爱理不理一样，道："等一会你便可以见到他了，何必多问？"

如果是我自己，我当然不会与他这种人多计较，但是我如今所化装的是秦正器，不但要外表像他，而且，性格也要像他！因此，我立即大声骂了起来，道："混帐！你是什么东西？我好意问问白老大，要你来向我摆什么臭架子？"那人愕然然回过头来望着我，我的声音更大了，叫道："请白老大出来，有什么不是，我秦正器向他叩头赔罪！"那人堆下了笑容，道："秦大哥，别嚷！"我大声道："怕什么，咱们做贼么？黄龙会一不偷，二不抢，只知道杀日本鬼子，为什么讲话也得小心？"我正在越讲越起劲，只见三条人影，从大宅之中，疾掠了出来！

我一看到那三个人的身形，如此矮小，便知道来的正是神鞭三矮子！我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因为我和神鞭三矮，相见不只一次，而且，还曾经动过手，和他们相会，可以说是我的第一关！

只见他们三个人一到，便叱退了那个带路的人，齐声问我道："秦兄弟，多年不见了，还是这等火爆脾气？可还认得咱们么？"

我假装看了他们一眼，仍然气鼓鼓地道："原来是你们三个矮鬼，烧了灰也记得！"

神鞭三矮笑了起来，一个道："秦大哥别生气，白老大很好，老惦记着七帮十八会的弟兄，所以才有今日之会，秦大哥请跟我们进来！"

我点了点头，道："嗯！"接着又嘀咕道："这几年，人穷了，连狗都向老子乱吠了！"

神鞭三矮不说什么，来到了大门前，他们推开了铁门，让我进去，又将门关上，我跟着他们，走进了大厅，只见巨宅上下，尽皆是乌黑，不知究里，根本不知道今晚在宅中，会有这样的大事！

到了大厅中，我们向那架钢琴的面前走去，我心中正不知他们弄些什么玄虚间，奇事突然出现了！

当时，只听得盖上琴盖的钢琴，突然发出了一阵"叮冬"之声。我立即道："矮子，有鬼！"

神鞭三矮笑道："秦大哥说笑话了！"他们一面说，一面使将钢琴，向外推了开去，钢琴滑开之后，地上，便出现了三尺见方的一个洞，隐隐有灯光传了上来。

神鞭三矮向那洞下一指，道："秦大哥，请你下去，我们还有事，下面自有人招呼的！"

我答应了一声，便向下走了下去。走不几级石级，上面的钢琴，便移回了原我抬头向上一看，几乎笑了出来！那一个大钢琴，根本只是一个琴壳子！在每一个琴键下面，有丝线系着。"召灵专家"的秘密，到此完全揭穿了。

本来，我还以为那召灵专家，是利用了半导体的设置以无线电波来控制琴键的跳动的。如今，才知道根本只是一个人蹲在下面，拉动丝线而已！我相信田利东夫妇，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一点的！

我向下走了七八十级石级，仍然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这时候，我心中不禁暗暗奇怪起来。

照我的预测，白老大召集会议的地点，应该就在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地窖之中。

但是如今，已经下了七八十级之多，什么地窖有那么深的。莫非他们已经看穿了我是伪冒的秦正器，因而特意令我走错路！我停了下来，大声道："怎么没有人？"

我的声音，激起了阵阵回音，只听得有人的声音，空空洞洞地传了过来，道："请再向下走！"

我只得再向下走去，一面走，一面仔细观察我所经的地方。我猜测这里，一定不是白老大所建造的，这当然是在日伪时期，这所巨宅，曾为日方高级人员所住，这地道可能是通向一个设备极其完善的防空洞的。

我又走下了二十来级，来到了一扇门前，门的两旁，都装有电眼，我走了上去，经过电眼之际，听到了门内，响起了一阵铃声。

接着，门打开了一个小洞，伸出了一只手来。道："秦兄弟，你那只纸猴呢？"

我立即将秦正器交给我的纸猴子，递到了那只手中，那只手缩了回去，门上的小洞，也随即关上。

我在门外等着，过了大约三分钟，门才打了开来。门一打开，我首先见到的，便是白老大的子女！

第七章 冒名顶替深入虎穴

我竭力遏制着心头的怒火，因为愤怒，我甚至忘了伪装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向他们两人，望了一眼，白素先开口，道："秦大叔，这位是家兄，白奇伟，我叫做白素。"我"噢"地一声，向他们指了指，道："你们莫非是白老大的儿女么？"白奇伟不屑地望了我一眼，老大不愿意地道："是。"我道："白老大可好么？"

白奇伟冷冷地道："好！"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近来，我认得他，就是召灵专家仕仲！只听得白奇伟问道："检查好了没有？"杜仲向我，望了一眼，走到了白奇伟的身边，低声讲了几句话，白奇伟的面色，微微一娈，道："有这样的事？"他一面说一面便向我望了过来！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怦怦乱跳，杜仲的手中，正拿着一只纸折的猴子，我自然知道，白奇伟的那一声"检查好了没有"，是问杜仲，是不是已经检查了我的那只纸猴子！而杜仲的低声谈话，我未曾听到，但却也可想而知，是那只纸猴子，出了甚么毛病！

这时候，如果我伪冒的身份，一被查出，实是毫无生路，不由得我不惊！

但是我却立即镇定了下来，因为我的纸猴子，确是取自秦正器，实在没有出毛病的理由，我几乎和白素同时出声，道："甚么事？"

杜仲道："白小姐，经过了红外光的试验，纸猴子确是我们发出去的，但是--"

我厉声道："他妈的，那有这么多事？但是甚么？"杜仲冷冷地道："但是纸猴子上面，却有着第二个人的指纹！"我听了之后，心中不禁暗暗吃惊。真料不到，白奇伟的办事居然如此精细！

那纸猴子上，当然做下了我所不知的记号，要经过红外线的检查，才能够显露出来，而且，他们还检查了纸猴子上的指纹！

到了这时候。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怒道："甚么指纹不指纹的？要不要姓秦的参加？不要的话，秦某人转身就走，谁稀罕来到这里？"白奇伟冷冷地道："秦兄弟--"

我立即勃然大怒，反手一掌，拍在身旁的一张桌子上，"砰"地一声响，那张桌子，几没有被我拍碎，厉声道："你叫我甚么？"

我知道当年在上海，那一次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与会的各帮各会首脑，都曾经结为兄弟，所以我实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申斥白奇伟。

白奇伟面色一变，道："你要我叫你甚么？"我冷笑一声，道："我叫你爹一声大哥，你说你该叫我甚么？我就不信，白老大的儿子，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白奇伟被我说得面色铁青，白素道："秦大叔，别发怒！"我"哼"地一声，道："年纪轻轻，连老头子的兄弟，都不服气了么？"

白奇伟道："我问你，你纸猴子上，为甚么有别人的指纹！"

我更其大声，道："有又怎么样？你这臭小子管得着秦大爷么？"

这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我们的周围。

那地方，不出我的所料，正是一个大的防空洞，但是如今却只有在门旁，放了一张桌子，其余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那七八个人全都沉着面色望着我，看来只要白奇伟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对我不利！

照白奇伟的脸色来看，如果不是白素在旁，他也可能真的发出了对我不利的命令了？当下白素忙道："哥哥，多了一个人的指纹，有甚么关系？或则秦大叔没有放好，给别人拿过了！爹正等着和老朋友见面哩，别再多耽搁时间了？"

白奇伟一声冷笑，道："旁人的指纹，当然没有关系，但是这个指纹，却是卫斯理的！试问我怎能将此事轻轻放过？"

我一听得白奇伟如此说法，手心中不由得冒出了汗来。我千小心，万小心，就是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来。可是，你无论怎么小心，又怎能料得到白奇伟竟会检查纸猴子上的指纹，而且，他们还存有各人指纹的档案，连我的指纹在内，而立即知道，纸猴子曾经为我摸过！

只听得白素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娇呼，失声道："卫斯理的？"

我听得出她的话虽然简单，但是语音之中，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感情在内！

我也连忙道："是卫斯理的，又怎么样！"

白奇伟"嘿嘿"奸笑了两声，道："那就关系大了，他是七帮十八会的大敌，咱们这次集会，他就会设法来捣乱的！"

他一面说，一面直视着我，他的眼光，极其厉害，我相信。如果不是由于我面上的化装的话，面色一定会变得很难看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硬到底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我大声道："放屁，黄龙会算不算七帮十八会中的一会？我秦正器，就与他是好朋友！"白奇伟道："他来找过你了？"我道："当然，这许多年来，我住在木屋中，你这位好侄子来看过我一次么？"

白奇伟又道："你还给他看了这只纸猴子了？"我从袋中取出另一只来，道：！两只他都看过了，怎么样？"

我早会料到，白奇伟会问我另外一只纸猴子的下落，所以我先取了出来。白奇伟连忙接了过去，交给了杜仲，杜仲由一扇门中。走了进去，我道："怎么样？"白素道："秦大叔，请你原谅，怕有人会混冒进来，坏了大事，不得不如此。"

我道："好侄女，你还有几分像你父亲，是我们之中的人物！"我讲到此处，冷笑了一声，望了白奇伟一眼，白奇伟面色，难看之极！

不一会，杜仲又已走了出来，道："白少爷，上面也有卫斯理的指纹！"

我这时候。心中所真正害怕的，就是他们如果要我按下指纹来检查的话，我就无所遁形了！杜仲讲完之后，又顿了一顿，道："指纹像是才留上去的，至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我听了杜仲的这句话，心中更是骇然！

杜仲说得如此肯定，那当然是因为他有着最新的，未为世人所知的检查仪器方法之故，如果他进一步地指出，卫斯理的指纹，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内印上去的，我更糟糕了！

我连忙道："不错，我来到这里附近的时候，还碰到了卫斯理，他要我将两只纸猴，再给他看一看，我为甚么不给？"

白素一听，又是"啊"地一声，道："他……他就在这里附近？"

我道："不错。"白素花容变色，白奇伟忙回头吩咐道："快去找他！"那七八个人，答应一声，立即向外走去！白素却叱道："给我站住！"

那七八个人，又站住不动，白奇伟厉声道："妹妹，你这是甚么意思？"白素道："你不能派人去害卫斯理！"我也立即大声道："谁想害卫斯理？谁敢？白老大就不会做这种事！"

白奇伟狠狠地望了我一眼，转头对白素道："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卫斯理想和我们捣蛋，我只不过派人，去搜索他一下，看他是不是在附近！"白素想了片刻，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好，那就我去！"

白奇伟愣了一愣，随即奸笑道："好，你去吧！可是见了卫斯理，可不要因私忘公！"白素面色立即一变，道："哥哥，你这是甚么话？我和卫斯理有甚么私？我不依，咱们见爹，评评理去！"白奇伟对他的妹妹，像是十分忌惮，忙道："算了算了，讲笑话都不该么？"

白素的俏脸，仍然怒气不息。

我深信白奇伟也知道，白素之所以发怒，一定是白奇伟的话，恰恰道中了她的心事的缘故！一时之间，我心头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没有再想下去，并非是我不愿意想，而是白素已然展动身形，离了开去！而白奇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没有白素在旁，他的态度，顿时凶狠了许多，一手插腰，一手按在桌上，道："姓秦的你若是不识趣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如果你识趣，这个--他讲到这里，从上衣袋中，拿出了一张纸来，交了给我一读道："这就是你的！"我将那张纸，接了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面额二十万元的支票！我一看清到手的是甚么时，有一个冲动。便是想破口大骂，将之撕成粉碎！但是我随即一想，如果我要破坏他的行动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为敌，因此，我又想将支票收了下来。只不过我立即又想到，如今，我是秦正器，秦正器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是绝不会接受这张支票的，我不能为了自己行事的方便，而坏了秦正器的名誉！

我虽然接连转变了三个念头，但那却是一瞬间的事，我立即一声冷笑，"嗤"地一声，将那张支票，撕成了两半，又是"嗤"地一声，将之撕成了四片，道："白老大在甚么地方？如果见不到他，我要走了！"

白奇伟怒极而笑，我相信，如果不是白老大已经知道我今晚要来的话，早已被他一枪打死，他笑了几声，道："好，看你强横到几时！"我到目前为止，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为甚么神鞭三矮人，会听凭他的驱策。那当然是他以金钱收买的结果。

而他，也可以以同样的手法，去收买别人，据我所知，七帮十八会，在失去了根本活动地区之后，都像是鲸鱼到了浅水的地方一样，除了是有钱出名的之外，多年来，首脑人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金钱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引诱，连当年青帮的司库，也为之丧生，受他收买的人物，一定已经不少！

那也就是说，我要和白奇伟作对的话，实是一场力量悬殊，绝不公平的斗争！当下我也冷笑道："我也要看你强横到几时！"

白奇伟疾转过身去，一挥手，便有两个人，向我走了过来，道："秦兄，请跟我们来！"

从白素刚才的话，我听出白老大正在等着和当年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重逢。也就是说，在未见到白老大之前，白奇伟就算再恨我，我也不会有甚么危险的。因此，我坦然跟着两人，向前走去。我们在一扇门处走出之后，又经过一条极长的隧道，出了隧道，我发觉竟已到了一个海滩边上！那海滩边上，岩石嶙峋，碎浪拍岸，极其荒凉！

我心中不禁大吃一惊，道："两位，这是甚么意思？"那两人道："秦兄弟，你放心，由这儿坐船，就到了集会的所在了！"

我向那两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只见那两人生得十分英武，我搭讪道："两位是那一帮的弟兄，恕眼拙得很！"

那两人道："我们是小人物，不足一提。"他们两人其中一个，取出了一只强力的电筒，一明一暗地亮着，另一个望着我，忽然道："秦兄弟，刚才，你实在是危险得很哪！"

我心中一动，假装不明白，道："危险？甚么危险？"他向身后望了一眼，见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道："这几年来，白老大将事情都交给了儿子，唉，我也不用多说，你也可以明白情形是怎么样的了！"另一个打亮电筒的人回过头来，道："别多说了，给别人听到了，又是祸事！唉，秦兄弟，不满你说，连几年来，吹牛拍马的人，都飞黄腾达了，咱们这干人成了废物，倒是贩毒头子--"

那人讲到此处，像是自觉失言，立即住口。

我听得"贩毒头子"四字，心中"怦"地一跳，想要立即追问下去之际，只听得一阵马达声，一艘小快艇，已经驶了过来。那两人不再说甚么，和我一齐上了小艇，小艇向海中驶去，我根据天上的星星，辨了辨方位，小艇乃是向南驶出的，约莫过了大半个小时，快艇才在一个小荒岛的旁边，停了下来。

我和那两个人一齐上了岸，只见四个人迎了上来，道："黄龙会的秦兄弟来了么？只等你一个人了，白老大正等着你哩，快来！"

在黑暗中，我迅速地向那个小荒岛看了几眼，心中不禁奇怪。

本来，我以为白老大这次召集众人的集会地点，就在汤姆生二十五号。

怎知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却只是一个站口，实际上，会议是在这个岛上举行！

我这时自然已可料到，在这个小荒岛上，白老大一定有着极现代化的建筑，因为在这里，平时是绝不会有人来到的。

当下我答应了一声，跟着向前走去，没有多久，我们三人便进了一个洞口荒草迷封的山洞。

可是，在进了山洞之后，只见灯光明亮，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一架升降机！

我们几个人，进了升降机，升降机一直向下面沉下去，约莫沉下了十多分，才停了下来。

我心中对白老大的行径，更是佩服之极。

虽然这里是一个荒岛，但是要设置升降机，这工程也是十分钜大的，我仍然怀疑，这里是日军留下来的设置，果然，我很容易地就发现，那架升降机，是日本一家很著名的株式会社的出品。

但是那电梯，显然曾经白老大改装过，因为它有着最新的电眼设备。

电梯一停之后，门打了开来，我向前一看，更是呆了半晌！

只见眼前，乃是一个宽敞到极点的大厅，只怕有五十尺见方，大厅之中，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毡，顶上的光线，也十分柔和，放着好几张沙发，已经坐着不少人，我一走出电梯，便有几个人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叫道："秦兄弟！"

我实在并不认识他们，但是可想而知，他们都是七帮十八会中的人物，便也照样打着"哈哈"，道："又见到了，你们还没有死哇！"

大厅之中，响起了一阵哄笑声中，在哄笑声中，只听得一个十分绵实深沉的声音道："秦兄弟，你怎么那么迟才到？"

那声音才一传入我的耳中，大厅中的哄笑声，立即静了下来。我心中一凛，循声看去，只见在一张单人沙发之上，坐着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方面大耳，双眼神光炯炯，一身浅灰色长袍，手中执着一个烟斗，气势非凡，神态慑人！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见过白老大，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不问可知，那人一定是白老大了！我连忙抢前几步，到了他的身边，道："白老大，多年不见了！"

白老大笑道："是啊，一眨眼，便许多年过去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双眼望着我，可是忽然之间，面上的笑容，突然敛去！他笑容一敛，更是显得威严无匹！

我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白老大冷电也似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几扫，道："秦兄弟，这几年来，你变得好厉害啊！"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头更是怦怦乱跳！

关于白老大超人也似的记忆力，我早有所闻，我假扮秦正器，可以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但是能否瞒得过白老大。我却绝无把握！

当时，我只得硬着头皮，道："白老大，别提了，这几年来，当真是山穷水尽，如果早知道你仍有这样的局面，我早就来了！"

白老大"哈哈"一笑，突然一伸手，他身材异常高大，坐在沙发上，并未欠身，一伸手，已经将我约右手，紧紧抓住了！

我心中更是大惊，白老大在武学上的造诣，当然远远在我之上！

如果我这时候，让他看出了破绽的话，可能连辩白的机会也没有。便自横死此处！

其时，大厅中其余的人，也已经看出了白老大对我的态度有异，一齐静了下来，向我们这面望来。

我强自镇定，道："白老大，各帮的兄弟，都到齐了么？"白老大道："到齐了！"一面说，一面倏地捋起了我的右袖！

我一见白老大，捋起了我的右袖，心中不禁对白老大，佩服到了极点，同时，我也放下心来！

在我假冒秦正器的时候，自然力求相似，秦正器的右臂之上，有着一条五爪金龙的刺花，我也以蓝青描在手臂之上，如果不是认真检查，看上去，的确是和真的刺花一样的。

我对白老大佩服，是因为传说中这位奇人的记忆力并没有夸大。

秦正器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事隔多年，他不但一见我，便觉得和秦正器有所不同，而且，他竟还记得，秦正器的右臂之上刺有一条龙！

我手臂上的龙，既然可以乱真，自然地放下心来，不怕被他识穿。

白老大一眼着到我手臂上的蓝龙，定了一定，松了手，"哈哈"一笑道："老弟，你样子变得太厉害了，但手上的龙，却还仍是那样，张牙舞爪！"

我也打了一个"哈哈"，道："白老大当真记性好得惊人！"

我渡过了这一个难关，身上实已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汗水，向下直流，像是有几条四脚蛇，正在缓缓地爬行一样！

白老大一挥手，道："请随便坐！"

我道："人到齐了，还等甚么？"

白老大向电梯处望去，电梯门恰在此时，打了开来，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一齐走了出来，来到了白老大的面前，叫了一声。

白老大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所有的人，也一齐站起，大厅之中，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白老大向右一指，道："各位兄弟，请到那面。"众人你推我让，进了一扇大门，里面又是一个大厅，但是有六七公尺见方，大厅之中，放着一张老大的圆桌，桌旁放着二十五张椅子，桌子和椅子，都是红木的，对住门的那幅墙上，挂着一幅老大的结义图，图旁一联，上联是"日月齐心"，下联是"天地一德"。

在图前，点着几支老粗的香，烟篆曲折，更令得气氛肃穆。众人一进了来，就有人"啊"地一声，道："白老大，这就是当年的那套桌椅！"

白老大道："不错，我知道总有一天，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弟兄，又会用到了它的。我们仍照当年的坐位坐下，不必客气了！"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上前就坐！

这一下，却难倒了我，因为我根本没有参加过七帮十八会当年的集会，黄龙会的位置，在什么地方，我怎知道？

但是，我又不能站着不动，只得跟着众人，转来转去，又踱到了画旁，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只听得白老大道："秦兄弟，该就坐了？"

我这才回过头来，二十五个座位，只有一个空着，不问可知，那座位一定是秦正器的了，我连忙绕过了几个人，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便见白奇伟和白素两人，站到了白老大的身后。

白老大缓缓向众人望了一眼，众人也都挺胸而坐，静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叹了一口气，道："青帮不幸，差点出了丑！"他这句话一说，众人的面色，尽皆为之一变。

白老大立即道："当年，人人皆敬他是一条好汉的于司库，竟然临老变节，想要独吞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宝藏，但我们发觉得早，他已死了！"

座间响起了一阵嗟叹之声。当然，这些人全都记得于廷文当年，何等慷慨激昂，但如今，却在各帮各会之中，落得个臭名！

白老大顿了一顿，道："事隔多年，这一大笔钱，长埋地下，也不是办法。是以我才作了半年多的准备，总算二十五人，尽皆齐集，我们不妨将这笔钱，取了出来，照原来所议，将之分开，不知各位兄弟，可有异议？"白老大的话说完之后，静了好一会，才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沉声道："敢问白老大，当年咱们存储这一笔钱的目的何在？"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如今将这笔钱分了，确是有违当年的目的，当年，我们原是想待局面可能，用这一笔钱，发扬帮会的仁侠之义的，但现在。世人对于帮会组织的观念，已经改变，就算局面有变，只怕以前的目的，也不容易达到了！"

我立即大声道："我们自己人之中，出了败类，实也难怪世人！"白老大面现惊讶之色，连："秦兄弟此言，可是实有所指？"

我向白奇伟望了一眼，心想如今，也未曾提到他的什么证据，若是公开指责，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所以只得道："我只是有感而发，黄龙会本就一个钱也没有，我也实无资格说话。"

白老大面色陡地一沉，道："秦兄弟，这是什么话？当年各帮各会兄弟，既然称你们黄龙会，曾为国出力，你如此说法，岂非自绝于众弟兄？"

白老大这几句话，说来声色俱厉，我自知失言，连忙站了起来，道："白老大，这几年来，人穷了，自然难免有牢骚，尚祈白老大见谅。"

白老大缓缓地点了点头，道："秦兄弟，你是一条好汉，直肠直肚，但如果再这样说法，未免有负其他兄弟一番盛情！"

我立堤道："是！"

白老大道："你坐下吧！"

我坐下来之后，对于白老大的为人，更是佩服，心想就算他没有其他多方面人所难有的各种卓绝的才能，便足以成为一个极好的领袖了。他之能在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得享如此盛誉，确非幸致之事！

我坐了下来之后，又道："既然如此，我确以为，如今大家分赃，实是不合昔年宗旨！"

我一面说，一面望着白奇伟，只见他的面色，十分难看，同时。也看到他对几个人，在使着眼色，那几个人立即嚷道："我说好！再等下去，也是一样，反正是埋在地下，为什么不分？"

他们一面叫，一面各自从袋中，取出钢板来，"砰砰"地放在桌上，向桌中央推来。

片刻之间，桌子中央，已经有了十三块钢板之多！

白老大咳嗽了一声，一抖手，缓缓地将手中的一块钢板，推向桌中央。白老大一出手之后，静了片刻，又有七个人，将钢板推了出来。桌子中央，已经有二十一块钢板了！

我向其他三个，未曾有所动作的人。各望了一眼。一个便是最先开口的那个瘦长中年人，另外两个，一个是胖子，生得十分威武，颇像是传说中的飞虎帮大阿哥宋坚，另一个则是四十上下的人，貌相生得十分平凡，但是仔细看去，却有一股刚毅之气。本来，我怕的是，二十四个人同意，只有我一人，实是难以坚持。

如今，我一看竟有三个同道，心中为之宽了一宽，只听得那胖子道："各位弟兄，宋某人有一事相询。"白老大道："请说。"

那胖子自称"宋某人"，我更可以肯定他是飞虎帮的宋坚了。

飞虎帮也不是大帮，帮众大多是皖北一带的炭工，和淮河流域的穷兄弟，在飞虎帮势盛的时候，相濡以沫，确曾救过不少人命。那时，淮河流域一有灾，便是最看得出飞虎帮力量的时候，人们对宋坚的为人，也是十分佩服，因为他家中本来财富盈万，皖北萧县境内的山头，有一小半是他家的，但是他的家产，历年来，都用在飞虎帮帮众身上了。

当下，只见他略欠了一欠身，道："如今齐集在此约二十五位弟兄，固然不少出身豪富之家。即如兄弟，家财也十分可观。但如果咱们将这笔钱，分作二十五份，兄弟敢言，每一份的数目，仍超过任何人的家财之上！"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试问我们这几个人，凭什么能接受那么大的钱财？"

宋坚的话刚一住口，我便立即道："宋大哥说得好，要分，这笔钱，便仍要用在各帮各会，千千万万的兄弟身上！"那瘦子道："我的意思，也是和宋兄弟、秦兄弟的一样。"

白老大望了望桌子中央，那二十一块钢板，又望了望我们四人。

我注意到，在刹那之间，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其疲倦的一种神态。

那种神态，虽然一闪即逝，但是却逃不过我的眼睛。刹时之间，我心中明白了不少问题。

本来，像这样的事，七帮十八会中的人，能够赞成的，绝不会有二十一人之多。

我相信，除了受白奇伟收买的那几个人之外，其余的人，都是看到白老大做了，他们便也照做如仪。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件事的发起，根本不是白老大的心意，而是白奇伟的意思。白老大对白奇伟的宠爱和信任，是可想而知的，他一生最大的缺点，只怕也在这里。当然，白奇伟是用着种种的巧妙的方法，在欺骗着白老大的。但白老大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竟会栽了筋斗，这无论如何，是他的污点。

静了半晌，白老大才道："三位说得，也有道理，也有道理。"

他讲到这里，竟停了下来，没有了下又。众人心中，尽皆惊愕不已。只听得白奇伟道："爹，可容我说几句话么？"白老大挥了挥手，道："你说吧。"

白奇伟向前跨出了一步。道："各位大叔，如今，只有四人不同意，而有二十一人同意，这件事，实在用不着多加讨论了！"白奇伟那几句话，听来虽是不着边际，但实际上，却极是厉害！

他分明是在提醒众人，根本不必理会我们四人，而要众人来强逼我们，取出钢板来！我看到其余三人，怔了一怔，像是不知怎样应付才好，我立即一掌，击在桌上，道："放屁！"

白奇伟面色一变，道："莫非二十位大叔，连家父在内，全在放屁？"

白奇伟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向我，望了过来，有几个，已是满面怒容，我立即霍地站起，道："白老大，如果你说，根本不必听我们四人之言的，我立即就将钢板，取了出来！"

宋坚也道："秦兄弟说得是。白老大，青帮弟兄，散处海外的还很多，尚且可以分得开来，但像飞虎会那样，除了七八人之外，已再无他人，莫非得了巨金，便是由七八个人分享了么？"

我沉声道："白老大，你得好好想一想，莫为一时错念，误了一世英明！"

我不顾一切地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举座尽皆愕然！因为可以说，从来也未曾有人，对白老大讲过这样的话，本来七嘴八舌的争论，立时又静了下来。只见白老大托着头，并不望众人，呆了好半晌。

我心中也在暗庆得计，因为只要说服白老大，白奇伟的阴谋，便难以得逞。好一会，在鸦雀无声中，白老大才抬起头来。

每一个人都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但白老大却忽然"哈哈"一笑，道："我刚才只当老眼昏花，原来并不是！"

他此言一出，人人尽皆愕然，连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话一讲完之后，立即面色一沉，道："你刚才话说得极有理，但在下倒有一言相询。"

我看出事情，已然十分不妙，但是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白老大请说。"

白老大一字一顿，道："敢问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我一听得白老大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一时之间，不由得如同五雷轰顶一样，头皮发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而座间也变出了一阵喧哗之声，白奇伟道："大家静一静，听家父说下去！"

我也在这时间，略为定过神来，道："白老大，你怎么啦？秦正器你都不认得了么？"

白老大道："是，你很像秦正器，连手臂上的刺龙也有，你学得很不错，但是你却太能干了，秦正器要像你那么能干的话，黄龙会又何致于局处浙西山区，毫无发展？"他讲到此处，陡地提高了声音，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敢来假冒秦正器？"

白老大此言才一出口，立即便有四个人，离座而起，闪到了我的身后。

我回头一看，四人已将我包围住。

我自顶至踵，生出了一股凉意，忙叫道："宋大哥，你看这是什么话？"宋坚也站了起来，道："一经白老大提醒，阁下该是表现得太能干了！"

我知道，即使在处理那笔财富上，我和宋坚的意见，完全一样的话，但如果我的身份被揭穿，宋坚也决不会和我站在一边的！

我手心已然出汗，道："白老大，那么你说，我是何人？"

白老大推开了椅子，站了起来，道："不论你是什么人，你绝不是秦正器。兄弟，你扮秦正器，扮得十分像，几乎连我也瞒过了，但是你却忘了一点，秦正器只是一个粗汉子，我看你却是极其能干的人！"

在白老大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座而起，将我围在中心。

白奇伟更趋众而前，待向我扑了过来，白老大立即喝道："住手！"白奇伟停了下来，离我不过五六尺远近，道："爹，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白老大沉声道："他是什么人？"白奇伟面上，现出得意无比的神色。道："他一定是卫斯理！"

白奇伟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白素道："哥哥，你别乱说！"白奇伟冷笑一声，道："妹妹，你放心，我还不致于连这一点都料不到，你何必到处帮着这个与我们七帮十八会作对的人？"

白素怒道："这是什么话？我凭什么要帮着卫斯理？"白奇伟得理不让人，道："妹妹，当着那么多叔伯，说出来就不好听了！"白素又气又急，几乎哭了出来，白老大喝道："住口！"

他"住口"两字，出口之后，整个大厅之中，都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白老大道："兄弟，你既然有胆，冒充别人，混进我们中来，难道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么？"

我在这时候，心中的焦虑，实是难以形容！

在那片刻之间，心念急转，不知曾想到了多少脱身的方法。但是，不要说这时候，围在我身旁的人，足有三十个之多，又是个个身怀绝技。就算我只是面对着白老大一人，只怕也是难以脱身！

我竭力镇定心神，道："白老大，你也未免将我看得大小了，我就是卫斯理！"

我话才一讲完，白素以手掩口，"啊"地一声惊呼，众人也是一阵哗然，白奇伟一个箭步，掠到我的面前，五指如钧，伸手向我当胸抓到。我身形一侧一矮，反勾他的手腕，以三只手指之力，向外轻轻一带！白奇伟绝想不到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竟然敢予还手，因此我一出手，便自得手，白奇伟身形一个踉跄，向外跌出了七八步去。白奇伟一向外跌出，围着我的圈子，立即小了许多，白老大摆了摆手，众人又停下了来。白奇伟在地上，一个翻身，跳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我。白老大望着我，道："卫兄弟，这几年来，我虽然没有在外走动，但是外面的事情，我却也知道不少，你为人行事，我也大有所闻，颇敬你是一条汉子！"

我立即道："多谢白老大这一句话。"

白老大的面色，突然一沉，道："卫兄弟，可是你今日此举，却是犯了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大忌，你有什么话，快些交代吧！"他一面说，一面已经缓缓地扬起手来！

白老大一扬起了手，衣袖褪下露出手腕之上火也似红一只玛瑙手镯来。我一听得白老大的这几句话，已经知道白老大今晚，绝不肯放过我，一时之间，几乎已经绝望了。

可是我一看到那只火红的镯子，立即想起红红来，忙道："不错，我的确有话要说。"

白老大道："你不妨直说，就算有一些什么事，你必须要做的，我也一定可以代你做到！"

第八章 绝处逢生情义深重

白老大分明是要我交代遗言了！

我竭力令得自己镇定，道："我有一个表妹，在美国读书，渡假回来，却为令郎派人绑去，尚祈令郎，将之放出！"

我此言一出，白老大面色，不禁微微一变，两道严厉无匹的目光，立时向白奇伟扫去，白奇伟想是心中发慌，道："早已放了她了！"

我也知道红红早被他们，放了出来。而我之所以要对白老大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要由奇伟在仓惶之间，讲出这句话来！

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暗暗高兴。道："白老大，我表妹一点也不会武功，只是一个学生，尚希望令郎不曾难为了她！"

这时候，白老大的面色。铁也似青，众人之中，也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议之声。我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众人的同情，是在我这一边。好一会，只听得白老大道："奇伟，这位小姐，若是有什么差池，我要你的命！"白奇伟的态度，狼狈之极！

他此际，心中一定对于刚才的失言，感到后悔之极！因为，如果他一口否认的话，我也绝无证据，可以说那是他们的事。

而我之所以说他还没有放人，而不指责他绑人，也是这个缘故，因为我如果指责他绑人的话，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否认。如今，我指责他没有放人，他下意识的反应，仍是否认，但是他否认了没有放人，便等于是承认了曾经绑过人！

当下，白奇伟低着头，说了一个"是"字。

白老大回过头来，道："卫兄弟，这件事，确是小犬之错，我一定会重重处罚他的。但是，你却仍然不能生离此处！"

我一声长笑，道："白老大，我既然闯了进来，自然是冒着奇险，死而无冤，但是，我却要将话讲完才行！"白老大点头道："你说。"

我道："事情之起，乃是于司库曾经来找过我，而我没有答应他！"白老大道："这个我们知道。"我又道："于司库之死，自然是罪有应得，但是他死得极惨，死前，只怕受过极重的拷打！"白老大一怔，道："没有这种事，他是中毒而死的。"我一笑，道："中毒？警方有于司库死情的详细纪录，这并不是我能够凭空捏造的事，而我相信，一定有人，以极其残酷的方法，想在他口中，将藏这宗财富的地点，讲了出来！"

白老大默不作声，有人叫道："白老大，还听他胡诌作什么？"我立即又道："还有，我的一个朋友，是全然不会武的，也被打成了重伤！"

白老大转头，向白奇伟望了一眼，仍然不说话，我又将所有的事，约略地讲了一遍，只是隐起了我和秦正器的关系不说。白老大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卫兄弟，我知道了，你的确是好汉行径。"

我一听此言，心中不禁大喜。

但是白老大立即又道："但是，七帮十八会的这个秘密，却绝对不能外泄，念在你是一条汉子--"他讲到此处，一抖手，晶光一闪，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七寸来长，寒光耀目的匕首。

我心中猛地一震，白老大已将匕首柄向我，递了过来，道："接住了！"我茫然地伸手，接了过来。

白老大道："我手下不杀好汉，你以这柄匕首，自尽了吧，这是上海小刀会大阿哥的遗物，用来自杀，也不辱没了你！"

我握住了匕首，手不禁微微地发抖来。

在我的一生之中，不知经历过了多少出死人生的事情，但是在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是决定于俄顷之间，事后想想，不免一身冷汗，在当时，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全无感觉。

像如今这样，要以一柄匕首来自尽，而且还是出于为人所逼，却还是头一遭！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卫兄弟，你不必犹豫了，就算我肯放过你，其他弟兄，也必然不答应，你可以问一问，只要有一位弟兄，说你可以走，我立即恭送你离开这里！"

我抬起头来，向众人望去，每一个人，都像是石头雕出的那样，都一动也不动的站着。

有几个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有几个人，面上漠然毫无表情，有几个人，面色像是对我，十分同情，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动一动，也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强笑了一下，道："白老大，不论如何，我对你为人，仍然是十分佩服，令郎行事如此不堪，尚祈你莫徇私情，令我死后，也难以瞑目！"

白老大道："这件事，你尽可放心！"

我低下头来，望着那柄锋利已极的匕首。我看了并没有多久，一横心，手腕一翻，一匕首便向自己的心窝剌出！那时候，我实是自知必死，因为我绝无法逃生的可能！可是，就在我手腕翻起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伸手不见五指！

那变故虽是突如其来，可是我几乎连发怔都未曾，便向侧疾跃而开！

而在我疾跃而开之际，我觉出身旁，有一股强风掠过，那当然是白老大的一掌！

我跃开之后，立即站定不动。因为在漆也似黑的境地中，白老大也不可能知道我在那里，我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去，我甚至不知道可供我利用的机会是多少，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黑暗之中，只听得白老大的声音道："谁也不要走动！"我刚想身形一矮，藏入桌子底下，但一听得白老大如此说法，我却不敢再动。

因为这时候，人人都听了白老大的吩咐，不敢动弹，我只要一动的话，虽然在黑暗之中，白老大一样看不到我，但是，以白老大在中国武术上的造诣而论，我就算再小心，他也必然听到一点声息，而他必然可以向我袭击的！

在那几秒钟寂静无比的时间之中，我经历了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焦急，我身上已经汗出如浆，只听得白老大又道："卫兄弟，想不到你在我们这里，竟然还有内应！"白老大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更加庄严之极，我屏住了气息，不敢出声。

白老大说我在这里有内应，他却是料错了！

这里的电灯，如何会突然熄灭，我心中也是莫名其妙！

白老大的话，才一出口，突然在黑暗之中，离我足有两丈开外的地方，响起了"我的"声音！

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声音，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那声音和我口中所发的，有什么不同，我当时心中的奇怪，实是难以言喻！因为我分明站在这里，如何，我的声音会在两丈之外响起呢？只听得"我的"声音道："白老大，你猜错了，我并无内应--"

"我的"声音才讲到此处，突然听得白老大"哼"地一声，紧接着，"轰"地一声，和"乒乓"之声，不绝于耳！

在那刹那间，我明白了！

那一定是有一个极善模仿他人声音的人，模仿了我的声音，在另一隅发声，他的目的，是在转移白老大和众人的注意力，好给我以逃走的机会！在黑暗之中，我没有法子知道那是什么人，我怀着对这个不知名的恩人，极度感激的心情，根据记忆力，身形一闪，闪到了门旁，我一到门旁，室中因为白老大发掌循声击出，已经十分混乱，我的移动，也没有人发觉，我立即打开了门，闪身而出。

我刚一出门，便听得有人叫道："卫斯理走了！"我倚住了门，喘了一口气，四面一看，身形一伏，已经来到了一张沙发的背后，伏了一伏。

也就在此际，我又听得室中，"我的"声音叫道："姓卫的在此！"我连忙又闪身而起，到了电梯旁边，电梯门恰好开着，我一闪而入，按动了电钮，电梯门自动关上。在电梯门将关未关之际，只听得白老大一声怒吼，叱道："好畜牲！"

我不知道白老大的这一声怒叱，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我也根本不可能去追究白老大的怒叱，是什么意思，因为电梯的门一关上，便已经向上，升了上去。

没有多久，电梯一停，门打了开来，我立即闪身而出，只见两个中年人守在电梯之旁，道："咦，秦兄弟，会散了么？"

我道："还没有，但是我有事，先走一步。"

那两个中年人道："可有白老大的命令？"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道："有！"那两个中年人一伸手，道："拿来！"我又向前走出了一步，双臂一振，倏地出手，那两个中年人立即后退时，我已经拿住了他们的脉门！

那两个中年人面色一变，道："秦兄弟，这……是什么意思？"我向前看去，只见窗户外面，可以看到黑沉沉的海，我立即道："对不起，暂时要委屈你们一下！"那两个中年人厉声道："你绝逃不开这个岛的！"

我双手向怀中一带，将那两个中年人，一齐向我怀中，扯出了一步，他们两人，手腕被我拿住，实是没有挣扎的余地。

被我扯出一步之后，他们两人一跌，"砰"地一声，头和头相撞，立时昏了过去！

我不再耽搁，双手一松，向外掠去，迅即掠出了窗口就地一滚，滚出了两三丈。向海滩边上，一直奔了出去，来到了海边上，我不禁呆住了！

海边上，海水茫茫，映着星月微光，并没有船只，我若是不离开这个荒岛，可以说是必死无疑，既没有船只，我只有试一试游水了！

我呆了片刻，身形一耸，已从一块岩石之上，向海中跃了下去。

"扑通"一声，我没入了海水之中，又立即浮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候，我看到海边的一个岩洞中，突然有手电筒的光芒，闪了一闪，同时。听得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叫道："是卫先生么？快过来，向外面游去，你是逃不出去的！"

我浮在水中，向上看去，只见岸上已有人影闪动。

如今，我必须面临抉择，是听那个中年妇女的话，向她游过去呢，还是向前游出？

向前游出，前面是茫茫大海，就算是能逃脱白老大等人的追踪，是否能够游到陆地，也还有疑问，那中年妇人的声音，可能是诱惑我前去的，但也有可能，是真正来救我出险的。

我只是考虑了极短的时间，我想到了会场的电灯，突然熄灭，又有人模仿了我的声音，转移了白老大的注意力，使我能逃到了海边，可知在这里，一定有着同情我的人在！因此，我立即向电筒闪耀之处游去。

等我游近了那个岩洞，已经听得有几个人，跳落水中的声音！我爬上了岩洞，只听得黑暗之中，那中年妇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快进来！快！"我向前走去，道："你是什么人？"那中年妇女道："禁声！"

她手中的电筒，不住地一闪一闪，引着我向前面走去，我竭力想辨清她的模样，但是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只见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衫裤，身形佝偻，看来年纪，比我想像中还要大。约莫向前，走出了十来公尺，那中年妇女停了下来，道："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更不要出去，我会再来看你的。"

我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且容我谢你救命之恩！"那中年妇女道："救你的不是我，你何必谢我？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她话一讲完，便立即向外面走了出去。

我略为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时间一久，我已经可以在黑暗中略略辨清自己所在，是一个小小的山洞。

山洞的一角，有一张床，却只有床板，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发现床旁边，还有许多洋娃娃之类的儿童玩具，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实在莫名其妙。

我等了一个来钟头，不见有什么动静，便脱下了身上的湿衣服拧干了，重又穿上，当然那令得我极其不舒服，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只要能平安离开，已经算是幸事了！

我以臂作枕，在那张床上，躺了下来。

我发现那张床很短，只能给儿童睡的，任何成人，都不会够长的。我忽然想起神鞭三矮子来，只有他们，才会要这样的小床。难道竟是他们救了我？我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神鞭三矮，只不过是生得矮小，像是儿童而已，他们却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绝不会再有玩弄洋娃娃的童心的。

这个地方，看来曾像是作为一个孩子的秘密地方，我自己，在童年时候，也有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地方，那是一间祠堂的后屋，从来也没有人到之处，我每逢什么人也不想见的时候，便一个人在这个秘密地方，呆了半天。

那么，如今，救了我的，竟是一个孩子么？

这似乎更其不可思议了！我心中不断地思索着，虽然我已经十分疲倦，但是却没有睡意。

因为我虽然暂时逃脱了白老大等人的追踪，但究竟还身在荒岛之上，他们是不是永远不曾发现我的踪迹，而我又能不能安然离开此处呢？

我想了许久，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四时光景了，也正在这个时候，我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我整个人紧张起来。几乎成了仅在那张床上一样，一动也不动。不一会那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近前。

我正想发问时，那人已经开口，道："他们没有找到这里来么？"

我一听，正是那中年妇人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道："没有人来过。"

那中年妇女道："你跟我来吧，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一艘快艇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究竟是奉什么人之命，来救我的？"

那中年妇人见问，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不必……说了！"我听出她的语音之中充满了悲伤，心中不禁更是大奇，趁她不觉，我一伸手，夺过了她手中的电筒，将之打亮。

电筒的光芒。直冲上洞顶，我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约莫六十上下年纪，满面泪痕，正在哭泣。

我立即道："大娘，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中年妇女默默地摇了摇头，道："别说了！"她一伸手，按熄了电筒，道："跟我来吧！"她一面说，一面便向外走去。我只得跟在她的后面，来到了那岩洞口子上，向下望去，只见已有一艘快艇，泊在洞边。我向那快艇，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来，道："大娘，你一定要告诉我，救我的是谁，我要谢他！"

那中年妇女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怕你已经不能向她道谢了！"

我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那中年妇女，又流下泪来，道："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脱了险，唉，她自己已到了这等地步，但是却还念着你！"

我急得握住了她的手，道："谁，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人啊？"

那中年妇女抬起头来，望了我半晌，道："如果你竟想不到救你的是什么人，那么，真的枉她救你一场了！"我呆了半晌，心念电转，陡地失声道："难道……难道是她？"

那中年妇女们望着我，不出声，我补充了一句，道："是白素，白小姐？"

我刚才在想那救我的是什么人之际，陡地想起，我的藏身之所，既然是一个孩子的秘密地方，在这个荒岛上长大的孩子，除了白奇伟和白素两人之外，还会有什么人？

而救我的，当然不是白奇伟，那就不问可知，一定是白素了！

只见那中年妇女，点了点头。

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忙道："那么，她如今怎么样了？"

那中年妇女道："你……别问了，快走吧！"

我发急道："不行，你一定得讲给我听！她如今怎样了？"

那中年妇女哭得更其哀切，道："可怜的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如今……只怕她反倒要比我先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一听得她讲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如同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中年妇女抹了抹眼泪，道："你快走吧，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我想了一想，道："我不能走，她为了救我，竟有生命之危，我如果离去，还算是什么人？你带我去看她！"

中年妇女忙道："卫先生，你在胡说些什么？"

在我知道了，将我在这样的险境之中救出来的，竟是白素的时候，我心情的激动，实在是难以言喻！我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趁此机会离去的话，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离开这个荒岛了！但是，白素生命垂危，我又怎么能不去看一看她？

我并不是易于冲动的人，但却是极重感情的人，我的决定，实已不可改变！当下我道："你放心，白小姐并没有救错人，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去看她，一定要去！"

那中年妇女呆住了不出声，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小姐如果见到了你，她会永远恨我的。"我道："我可以向她说明，不关你的事！"

我一面说，一面已经一个转身，又向岛上掠去！

我只听得那中年妇女，发出了隐隐她一声长叹，已经看到前面，三条矮小的人影，疾闪而至，喝道："什么人？"我立即站定身形，道："卫斯理！"来的三人，自然是神鞭三矮，他们一听我报出了姓名，也不禁一呆！

我见神鞭三矮在犹豫，立即又道："快带我去见白老大！"

神鞭三矮齐声道："你在弄些什么花样？"我冷笑一声，道："我本来已可从容离去，如今又来自投罗网，还有什么花样可弄，快带我去！"

神鞭三矮道："请你走在前面。"

那时候，我心中除了想要见到白素之外，实是没有其他的愿望，而且我也根本没有心神去想到"害怕"两个字。

我一听得神鞭三矮叫我圭在前面，便立即昂首大步，向前走去。

只走出了两三丈，前面迎面而来的人，已越来越多，个个见了我，面上皆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我连看都不向他们看一眼，只是向前走去，不一会，已进了山洞，来到了电梯之前，等电梯升了上来，神鞭三矮和我，一齐走了进去。

一进电梯，神鞭三矮，各自站在电梯的一角，用心戒备，我向他们望了一眼，道："你们放心，我绝不会与你们动手的！"

三人互望了一眼，道："我们只当你已经逃走了，却不料你又自己走了回来。"

我心中一动，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已逃走的？"神鞭三矮道："白小姐说的，她说她已作了安排，你早已离开这里了！"

我心头一阵难过，道："如今，她……怎么样了？"神鞭三矮，面上闪过了一片黯然的神色，接着，又各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声道："你还好意思问起她么？"我知道白素平时，极得人心，这些人见了我，心中一定恨极！

我也不再出声，不一会，电梯的门打开，神鞭三矮拥着我走出电梯。

一出电梯，便是那个大厅，只见七帮十八会的头子，除了白老大之外，个个都在，但人人皆是一声不出，面色沉重，默然而坐，一见我进来，人人向我望了过来，有几个，霍地站起，神鞭三矮走前一步。道："他要见白老大，待白老大来了再说！"

我傲然地向前走出，在一张沙发之上，坐了下来，只听得有人道："这小子，不将他喂鲨鱼，也难泄咱们心头之恨！"

那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语意，却是坚决之极。我这时，根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听了也根本不觉得什么害怕。

神鞭三矮离了开去，不一会，便听得一阵十分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立即转过头来，只见白老大背负双手，面色铁青，一步一步，正向我走了过来，我等他来到了近前，便站了起来。

这时候，大厅之中，实是静到了极点。

白老大来到了我的面前两三步处，方始停了下来。

我和他分手，只不过一夜，如今，他面色铁青，威严无匹，但是我却也看到了他双眼浮肿，在这一夜之问，老态又呈！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好一会。他坐了下来，道："你也坐下！"

我依言坐下，有人叫道："白老大，还等什么？"白老大却挥了挥手。

我顿了一顿，道："白老大--"但是我只叫了一声，白老大却一声咳嗽，打断了我的话头，道："奇伟可能和毒贩有勾结，我已将他扣起来了。你明知逃不脱，又回到此处，可知你不失为一条汉子，那二十一块钢板，你交出来吧！"

我一听得白老大如此说法，不由得陡地一呆。

但是我却不立即辩白，只是一声长笑，道："白老大，你以为我是逃不脱才回来的，这可料错了，我如果不回来，你们绝找不到我！"

白老大沉声道："那你回来作甚？"

我叹了一口气，道："白老大，我在立即可以逃离荒岛之际，得知救了我的，竟是令媛，我……要见她一面，所以才回来的！"

白老大抬头向上，半晌不语，我看到他眼中，似是十分润湿，好一会，他并不低下头来，道："你要见她作什么？"

我强笑一下，道："听说她因我受了伤，实是难以就此离去，弃她不顾，所以非回来见她不可！"

我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因为心情激动，讲得极其慷慨激昂。

本来，大厅中所有望着我的人，面上都大有怒容，但是我这几句话一出口之后，大多数人，面上已经耸然动容，换上了敬佩的神色。

老实说，我实在可以逃走的时候，不离开险地，反倒自投罗网之际，绝未曾想到自己的行为，会使得众人对我的印象改观。

我只是要见一见白素，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令得我不顾一切！白老大又呆了片刻，才低下头来，道："我想，你不必去见她了，她一心以为你已经逃了出去，所以虽然身受重伤，心中仍是十分快乐。但如果她知道你未曾离开此处的时候，心中反而难过了。"

我呆了一呆，道："她……伤得很重么？"

白老大"嗯"地一聱，道："当她发声之时，我循声进击四掌，她一腿一臂，骨头断折，还断了两条肋骨、内脏也受了伤！"我急道："她受伤这么重，还不送她到医院去？"

白老大道："那倒不用，我这里有最好的内外科医生，我对于接骨，更是在行。"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她伤势无碍，心中也宽慰些，她见了我或则会伤心，但是只让我见她一见可行么？"

白老大想了片刻，道："可以，宋兄弟，你带卫朋友去。"飞虎帮的宋坚，答应一声，便站了起来，带着我，从一扇门走了出去。

我刚一走出门，便听得大厅之中，人声嘈杂。想是众人在商议如何对付我。

我们经过了一条走廊，来到了一扇门旁，只见那个叫我进山洞，又叫我逃走的中年妇女，恰好从门中，走了出来。她望了我一眼，宋坚道："大娘，老大吩咐，让这位兄弟看一看小姐。"中年妇女叹了一口气，将门推开了寸许。

我从门缝中向里面望去，只见那是一间非常整洁的房间，正中一张床上。正躺着白素。

白素的右手、右足，都扎满了绑带，胸前也隆起老高，大约已上了石膏，在床旁，坐着两个老者，看样子似是医生。

白素星眸紧闭，面上了无血色，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一样。我越看心中越是难过，不由自主，将门掩了开来，一步跟了进去！

但是，宋坚立即跟了进来，一伸手，便将我拉开了一步，将门关上，道："卫兄弟，你如果真是感激她的情义，此时实是不应见她！"

我叹了一口气，只听室内传来微弱的声音，道："外面……谁在说话，是宋大叔么？"宋坚忙道："正是我。"白素又道："宋大叔，什么事？"

宋坚连忙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心中会意，向旁退开，宋坚打开了门，走了进去，故意将门开着，道："各帮弟兄，托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我悄悄地从门缝中望进去，只见白素的眼睛，微微地张了开来，眼中一点神采也没有，道："我……觉得好多了，他……可是已逃出去了？"宋坚呆了片刻，点头道："是。"

我见白素在这样的关头，仍是念念不忘我的安危，心中一阵发酸，不禁落下泪来。

我真想立即冲了进去，俯伏在她的床前，但是我知道我一进去，白素见她费尽心血，我仍然未能逃脱，一定会急昏过去，令得她伤势加剧，可能因此，铸成难以弥补的大恨！只听白素道："宋大叔，你别骗我！"

宋坚转过身来，面正向着我，我看到他的面色，十分痛苦。当然，他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绝不会说半句谎话的，但是这时候他却不得不说谎了，只听得他说道："你放心，他已经安全了！"

白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宋大叔，爹准备将他怎么样？"

宋坚默然不语，白素又道："宋大叔，你最疼我，你可能答应我一件事？"宋坚道："你说，什么事？"白素喘了几口气，她身旁的两个老者，皱了皱眉头，道："不要再说话了！"

白素道："不，让我把这句话……讲完，宋大叔，你可能设法通知他，叫他立即远走高飞！"宋坚呆了好一会，才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白素吁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一个医生立即为她按脉，另一个挥手令宋坚出去，宋坚悄悄地退了出来，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在我们将进大厅之际，他突然停住，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沉声道："卫兄弟，可惜我们相见太迟，又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相识。"我道："宋大哥，你的为人，我心仪已久了。"

宋坚道："卫兄弟，你只要将那二十一块钢板，连同秦正器的那一块，交了出来，我以性命担保你不会再与七帮十八会作对，保你平安离开此处！"我心中对宋坚，实是感激之极！试想，我和宋坚，相识不过半日，他只不过根据了我自动回来这件事，看出了我的一点长处，便自与我肝胆相照，肯以性命担保我不再生事，这是如何难能可贵的友谊！但同时，我心中却也不禁吃惊！

我忙道："宋大哥，桌上那二十一块钢板，不见了么？"宋坚面色一沉，道："卫兄弟，你这样问法，未免太瞧不起老哥了！"

我道："宋大哥，你既然敢以性命担保我不再与七帮十八会作对，自然应该相信我并未曾将那二十一块钢板取去！"

宋坚的面上，微露不信之色。

但是他不信的神色，却一闪即逝，立即又变得十分刚毅，道："好！"

第九章 谁是内奸？

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懂他那一个"好"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相信了我的话。

同时，我心中对于那二十一块钢板失踪的事，也感到十分迷惑。

当时，室内灯一黑，情形混乱之极，我逃走尚且不及，怎会再顾及桌面上那二十一块钢板？但就算有人要觊觎那二十一块钢板，却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就算情形混乱，二十一块钢板一齐取起，也不免"叮当"有声，室中全是奇材异能之士，也不可能不发觉。

如今的事实是，那二十一块钢板，已经不见，当然是落入一个人的手中，虽说当年于司库的设计，极其精密，少一块钢板，也难以发现出藏埋钱财的所在，但有了二十一块钢板在手，总已经掌握了极大的线索。也就是说，这一笔属于七帮十八会，千千万万弟兄的财富，可能落在一个奸人的手上！

我正在想着，宋坚已经伸手推开了门，我和他一齐走了进去。

白老大手托着头，也不抬起头来，道："你见过她了！"我一挺胸。道："见过了。"

白老大道："你走之后，我们已经商议过，连我在内，共有七个人，愿意保你不生事，可以令你平安离开此处。"

宋坚大声道："白老大，连我一共是八个人！"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好，但是卫朋友，你将那二十一块钢板，交出来吧！"

我应声道："白老大，我并没有取那二十一块钢板！"只听得一人叫道："白老大，我说他是逃不出去，才装模作样的，我们对他仁至义尽，他却如此狡猾，如何能放过他？"

我向那人一看，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哼"地一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铁梁会大当家，刘阿根！"

那"铁梁会"乃是江南两省，铁匠兄弟的会社组织，势力颇是雄厚，而且打铁的工人，大都膂力惊人，所以铁梁会的人，每每向人寻是惹非，但是却还没有什么越轨的行动。他必欲将我置之死地，自然是受了白奇伟的收买了。我立即道："原来是刘大哥，照刘大哥的说法，那二十一块钢板，一定是我取走的了？"刘阿根大声道："当然！"

我一声冷笑，道："我与白小姐，事先绝无约定，电灯一熄，白小姐仿我的声音，在屋角发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非是刘大哥那样的人物，才能有心思再去取钢板，像我那样，已经只顾逃命了！"刘阿根一声冷笑，道："扯蛋，说到我头上来作什么？不是你取去的，这里尽是七帮十八会的弟兄，还有谁会取？"

刘阿根的话一出口，立即有七八人附和，道："不错，不是你是谁？"

我又道："若是我志在财物，何不当时也将钢板取出，分了这一份，也足够我用了，为什么我还要不赞成分开这笔财富而致露了破绽？"

我这几句话一讲，那些人个个瞠目不知所对。

但也就在此时，只听得"嘿嘿嘿"三声冷笑，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向那人一看，不禁一惊，只见那人，獐头鼠目，一脸奸猾之相。穿着一件晨衫，却扣了老粗的一条黑表炼，道："卫斯理，你是想独吞！"

我真难想像，七帮十八会中，还会有这样的人，充任首脑，沉声道："阁下何人？"

那人道："不敢，金鸡帮的大龙头，石看天。"

我"哼"地一声，道："胡说，谁不知金鸡帮的大龙头，乃是镇江蒋松泰，那里跑出你来？"石看天冷笑道："难道我也是冒充的？蒋大龙头三年前身故，将大龙头之位，传了给在下！"

我叹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石看天道："卫朋友，白老大对你，实是仁至义尽，只要你将二十一块钢板交出，便可离去，生死两路，由你自己选择，如果你定要选择死路，那么，是你自己决定，谁也不便再来勉强你了！"

石看天的话，讲得极其阴湿，轻轻巧巧，几句话之间，已经一口咬定，那二十一块钢板，是我取走了的！我瞪着他，冷冷地道："那张二十万元的支票，你兑现了没有？嗯？"

石看天的面色，陡地一变。

尚有几人，面色也微微一变。

我立即道："白老大，当令郎还当我是秦正器之际，曾给我一张二十万元面额的支票，嘱我听他的话，我相信这种支票，在场的人身上，定有不少，白老大不信，可以搜一搜！"

我一面说，一面留意各人的神色，只见约有十一二人，面色为之大变。

白老大面色，也难看之极，但是他却立即叱道："这是七帮十八会之事，不要你多管！"

我一笑，道："我自然不会多管，但我相信，在'死神'唐天翔死后，令郎必有意代他而起，成为贩毒、走私集团之首脑，雄心确是不小！"

白老大冷笑道："小犬虽然不才，但是却还不至于像阁下所说，那样不堪。"

我知道，要一个英雄盖世的父亲，相信他的儿子，是一个非常卑鄙的人，那是一件十分困难，近乎不可能的事，我只是道："我未曾取过这二十一块钢板，秦正器的那块，在我这里，白老大，我代秦兄弟交给你了！"我摸出那块钢板来，放在白老大的身旁。

白老大道："卫兄弟，那二十一块钢板，若不是你取去的，那又是谁？"我立即道："可能是令郎！"白老大"哼"地一声，道："他已被我立即扣起，身上藏有二十一块钢板，我焉有不知之理？这里许多人，个个都已为了表明心迹，而相互搜检过了，除你一人而外，还有谁？你若是一定不肯交出，那实在是太可惜了！"大厅之中，显得十分寂静。我站在众人的当中，心中在拼命思索。

过了四五分钟，我才道："白老大，既然是这样，那么照此看来，这二十一块钢板，只怕还在会议室中！"白老大冷笑一声，道："你找吧！"我一个箭步，向会议室的门口走去，众人都跟在我的后面。

我虽然已经揭发了白奇伟的许多丑行，但是，即使是同意放我离开这里的人，也都以为那二十一块钢板，是被我取去的。

我若要脱身，非找到这二十一块钢板不可。我心中毫无疑问地肯定，钢板是白奇伟所做的手脚。但当时，我一进电梯，便听得有人追出来之声，可见会议室中的混乱，恢复得极快。

而白奇伟多半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那二十一块钢板，运到远处去，我更可以料定，在他的同党之中，绝没有敢于将二十一块钢板，藏在身边的人，那么，钢板实在可能还在会议室中。

我一马当先，走进了会议室，一个箭步，来到了那张圆桌旁边。

众人将我团团围住，我俯身细心去察看桌面，又俯下身来，仰头去看桌面的反面。

我记起有一套魔术，是可以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变得不见的，那是桌面上有着机关的缘故。

白奇伟可能料到，众人会将钢板，摆向桌子中心，可以在桌面中心，做下机关，我相信如果不是白素为了救我，而突然熄了电灯的话，当二十五块钢板，一齐集中在桌面中心之际，电灯也可能神秘熄灭一分钟或半分钟，而当电灯复明之际，钢板也会不翼而飞。

但是，我细细检查桌面的结果，却是毫无发现。

众人都冷冷地望着我。石看天道："卫朋友，咱们别做戏了！"

我立即道："臼老大，你若是不让我找下去的话，我就停手！"白老大道："你继缤找吧！"

我退开了两步，细细地打量那张桌子，约有五分钟的时间，才逐张椅子，仔细找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异状。我心中暗暗发急。又呆了一会，突然想起，那二十一块钢板，失踪之际，谁也没有听到声响。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时间，和室内的混乱情形，又是在漆黑的境地之中，绝不可能使取钢板的人，小心地一块一块拾起来，而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算是用一条极厚的毛毯，将那二十一块钢板，裹了起来，也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我想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便道："白老大，你可曾想到，那二十一块钢板，突然失踪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这一点？"

白老大道："想到过了，我正想问你，你所取的是什么法子！"

我苦笑一下，道："当我们找到那二十一块钢板之际，就可以知道了！"白老大道："你不妨慢慢地找，我们一定奉陪。"

我在会议室中，上上下下，足足找了半个来小时，却是一无结果，我额上不禁冒出了汗，站走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钢板的失踪，不是白奇伟亲自下手，便是他的党羽下手的，但就算是他的党羽下手，也一定要得到白奇伟的号令。

白奇伟是怎样发出号令的呢？

我假设，白奇伟原来，便有一个计划，是准备攫取二十五块钢板的，那么，最适宜于发施号令的地方，当然是他所站立之处。

白奇伟是站在白老大的背后左方的。

我一想到此处，立即一跃而前，向白老大的座位跃去。白老大冷冷地道："这是我的座位啊！"白老大的座椅，与其他二十四张，略有不同，那是其余的人特别尊敬他的缘故。

刚才，我逐张椅子检查的时候，也因为那是白老大的座椅，而没有十分注意。

我道："知道，我有一个假想，需要在这张椅子上证实。"白老大道："请便。"

我蹲了下来，来检查椅子的左边，那是一张圆靠手的红木椅子，靠背处，镶着一幅大理石的山水画，手工十分精细，所有的木枝，都不过寸许直径粗细。

我极其仔细地检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心中暗忖，一不做，二不休。双子举起了那张椅子，向地上重重地一摔！在其余人尚未阻止我这一行动之际，那张椅子，已被我摔得七零八落！白老大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尚未来得及回答，便已发出了一声欢呼！

因为我发现，在一段寸许来长的红木上，有着金属的亮光，我连忙将这一段东西，拾了起来，只是那一段东西，外面的颜色，和这张红木椅子。一模一样，绝对分别不出来。

但是，那段东西，却是空心的，里面有几粒半导体，还有几个线圈，和几片铜片。我将那东西递给了白老大，道："白老大，我对无线电方面的知识不够，敢问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白老大面上，也现出了疑惑之色，将那东西，接了过去，看了一眼，道："这是最简单的半导体装置，如果以金属的物品，在上面一碰，在某个地方，如果有着接收装置的话，便会有所反应。"

石看天道："白老大，问他二十一块钢板，在什么地方！"

我冷笑道："你心急什么？白老大，你是不是有办法，测出那个接收装置的所在？"

白老大点头道："有。"

我心中更是高兴。道："那就请你试一试，接收装置，是装在什么地方？"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宋兄弟，你去请杜兄弟来，叫他带着无线电波近距离测问器来见我！"宋坚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和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召灵专家"杜仲。他手中捧着一只方形的盒子。

盒子的上面，有一个扇形的表，表上有一枝指针，那样子就像一般电工必备的"万能电表"差不多，表上还有着刻度，表明着数字，在扇形的表下面，还有一个圆形的表。有着一指针，像是指南针一样。

杜仲一进来，便走向白老大的身边，道："白老大。有什么--"他才讲到此处，已一眼看到了白老大手中的那段东西！他面上陡地为之变色，竟连下面的一个"事"字，都讲不出来！

白老大乃是何等人物，立即觉出杜仲的神态有异，立即道："你怎么了？"

杜仲道："没有……什么，侧向器已带来了！"

白老大道："灵敏度怎么样？"杜仲道："很……很好！"他虽然力充镇定，但语音竟在微微发颤！

白老大道："好，你去吧！"杜仲如获大赦，立即一个转身，向外走去，但他走不几步，白老大又道："回来！"

杜仲站住，转过身来，面色已自惨白！

白老大缓缓地道："你别走，在这间室中，竟有人装置了半导体的发讯机，你知不知情？"

杜仲忙道："我……我不知道！"

白老大道："那你也别走，和我们一起看看。收信号的地点，是在什么地方！"

杜仲宛若待决的死囚一样。只是唯唯以应，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白老大以我刚才交给他的那一片钢片，在那只圆筒形的半导体装置上，碰了几碰，只是侧向器上两只表的指针，全都颤动不已。白老大将钢片贴定在那半导体的装置上，测向器表上的指针，都定了下来。

众人一起看时，只见那新月形的表上，指针指着"十八"这个数字，而那圆形的表上，指针指着东北方，正是门的方向。

白老大的面色，立即一沉，"哼"地一声，道："好，竟然离此，只有十八公尺远！"他放开了钢板，指针回到了原处，又将钢板放了上去，指针仍是和刚才一样。他抬起头来，道："接受讯号之处，在东北方向，离这里只有十八公尺。"我点了点头。道："我们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所在？"白老大道："自然，宋兄弟，你跟我们一齐来，其余人，在此相候。"杜仲道："白毛大，我……怎么样啊？"白老大厉声道："你也跟我们一起来！"

杜仲面如土包，点了点头，我们四人，齐向门口走去，由宋坚捧着测向器，白老大则一直将钢片贴在那半导体的装置之上。

我们来到了门口，方向的指针，仍然指着东北。但是数字的指针，却已成了"十六"，那表示我们，已经接近了两公尺。

我们出了门，来到了大厅，指针的方向不变，数字又少了。

白老大陡地向杜仲瞪了一眼，迳自向一扇门走了过去，等他来到了那扇门之际，测向器上，指针的数字更少！

白老大一伸手，将门推开，宋坚、杜仲和我，一齐走了进去。

只见那间房间中，摆俩了各种我所不懂的仪器，有一个十分庞大的装置，看来竟像是一具电脑一样，一到了这间房间中。指针终于在一张钢台面前指向"零"字，而测向器旁的一盏红灯也亮了起来，测向器发出了"吱--吱--吱"的声音。白老大凌厉无比的眼光，在桌面上扫了一扫，立即看到，一只如墨水瓶大小的东西上，有一盏小红灯，也正在闪着光亮！白老大转过身来，道："杜兄弟，你收到了这讯号，有什么作用？"杜仲道："这……这……""这"了半天，仍难以为继！

白老大将语音放得柔和了些，道："杜兄弟，你爽快认了吧，事情与你无关，你也只不过是听人指使罢了，纵使受罚，也不致太甚！"杜仲道："那是……白少爷装的。"

白老大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一个答案，因此听了之后，神色不动，道："装了这样的玩意，有什么用处？"杜仲道："白少爷怕有什么事要呼唤我，一发讯号，我便立即可到！"

白老大一声冷笑，道："只怕未必！"

我见事情，已快要水落石出，心中不禁高兴。忙道："白老大，这间屋子，是什么所在？"

白老大道："这是我的实验室，由杜仲看管。"

我又道："白老大，我看杜仲仍然未说实话。你看看，实验室中，可有其他新的装置，我怀疑杜仲一接到讯号之后，一定另有动作，来夺取那些钢板的！"

我一面说，一面留意杜仲的面色，只见我越往下说，杜仲的面色，越是难看，我说完之后，他汗如雨下，不复人形！

白老大"嗯"地一声，四面一看，向前跨出了两步，来到了三架电视机旁边，道："杜兄弟，本来只是一架电视，为何多了两架？"

杜仲向前错出了一步，整个人软了下来，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我只不过两个月来，未曾踏进这间实验室，原来你们已在暗中，做下了这许多手脚！"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第一具电现机，一会，萤光屏上。便出现了许多凌乱的线条，白老大略一调整，萤光屏上，便出现了一处海滩的情形来。我认得出，那海滩正是这个荒岛上的一岛，也就是我来的时候，快艇靠岸之处。

白老大关掉了这具电视机，又打开了第二具。

第二具，萤光屏上所现出的乃是一间极其宽大的书室，陈设得十分雅致，一望便知书斋主人，不是等闲人物。白老大一看之下，怒吼一声，道："杜仲，这是谁的主意？竟在我的书室之中，装了电视摄取设备？"

杜仲道："少……爷的主意。"

白老大一回头，道："宋兄弟，你将这畜牲带到这里来见我！"

宋坚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白老大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显见他心中，已经怒到了极点！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倒觉得十分抱歉，因为若不是我，白老大断不能发现，他的儿子，竟然在暗中监视他的行动！白老大接着又开了第三具电视，萤光屏上出现的，竟是整个会议室！刘阿根正在指手划脚，说些什么。

白老大忙又扭动了一个掣，只听得刘阿根的声音，传了出来，道："白老大怎么了？姓卫的是什么东西，何以听他指使？"

其余众人，议论纷纷，身在此处，和置身于会议室中一样！

白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道："杜仲，你该说了！"他那四个字，沉声而发，当真具有雷霆万钧之势，杜仲忙道："我……我说了！"

白老大闭上了眼睛，道："不准有一字虚言！"杜仲道："是……这一切，皆是少爷的主意。"白老大道："别说这些，说你收到讯号之后，作些什么？"

杜仲膝盖相碰，"得得"有声，道："全是少爷的吩咐，他亲手在会议桌上，装了一块电磁板，我一接到讯号，便按动按钮，电灯熄灭，电磁板落下，我再通电，发出磁力，将桌中心的钢板，一齐吸住，电磁板便隐没在天花板上了！"

白老大睁开眼来，道："卫兄弟，原来是电磁板压到了钢片之上，再发出磁力，将之吸住，所以才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看出白老大虽然竭力地装出若无其事，但是他心中却是痛心之极！我点了点头，道："白老大，令郎年轻，难免一时误入歧途，你……不要太难过！"

白老大长叹一声，道："杜仲，当晚的情形如何，你说一说。"

杜仲道："当晚，我根本未动，忽然看到电灯熄灭，我接到了讯号，便立即依命施为。"

白老大道："如此说来，那二十一块钢板，是在小畜牲手中了？"

杜仲道："少爷被老大扣起，他没有机会去取，我也未敢取出，钢板仍吸在电磁板上。"

白老大道："好，那你且按一下掣，将电磁板露了出来，给我看看。"杜仲手指，簌簌发抖，伸手按在书桌之上一排按钮中的一个之上，只听得会议室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之声，我和白老大，向电视的萤光屏上看去，已见会议室的对准圆桌中心的天花板上，约有三尺见方的一块，向上缩了进去。而会议室中众人，也已发现了这一件事，人人抬头上望，面上神色，尽皆惊讶不已。

露出了方洞之后，一块三尺见方的薄板，连着如同油压器也似的四条钢条，立即落下，刚好压在桌面之上，压了一压，又向上升起，也就在此际，白老大厉声喝道："钢片呢？"

只听得"咕冬"一声，杜仲连人带椅，跌倒在地，道："钢片么？应……应该在电磁板上的……白老大，我没有拿过！我要是拿了，天打雷劈，绝子绝孙，不得好死！男盗女娼。乌龟王八蛋……"

他一口气发了六七个毒誓，几乎已经语无伦次！

白老大和我，再向电磁萤光屏上望去，只见天花板上，已经了无痕迹。

看杜仲的情形，他的确未曾取得那二十一片钢片，而白奇伟又立即被扣了起来，那么，这二十一片，本来应该在电磁板上的钢片，到什么地方去呢？

杜仲道："没有了，一切都是少爷和……我动手的，绝无第三人知！"

我还想再问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宋坚闯了进来，而且提着一个人的后颈，将那人先推进了室来，跌在地上，然后才跨进来。

我们一齐向那人仔细一看时，却不禁尽皆一怔！心里暗暗称奇。

原来那人，并不是白奇伟，而只是一个中年人。

我和白老大两人，都不禁一呆。宋坚是奉命去带白奇伟的，如何带了一个中年人来？我们两人尚未发问，宋坚已经道："白老大，我到的时候，奇伟已经不在了，这人正在想走，被我捉住，一切情形，问一问他，当可以明白的了！"

我听了宋坚的话，心中不禁猛地吃了一惊。

要知道，白奇伟在近两年来，借着白老大的名义，在外面招摇，羽翼已经是丰满，他这一走，只怕更索性公然作恶，难以收拾！

白老大的面色，也显得极其难看，他并不出声，只是冷冷地望着那中年人。那中年人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过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叹了一口气，道："程兄弟，怎么你也跟他们胡闹起来了？"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我这才发现，那中年人的面色，并不恐惧，只是显得无可奈何，而白老大似乎也没有严厉责备他的意思，看来他们的关系很好。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之后，道："老大，我有什么办法？伟哥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求我放地出去，我……实是难以拒绝。"

白老大道："他走的时候，你可曾看到他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道："没有，他说老大你近几年来隐没地底，胸无大志，他很不以为然……"

白老大苦笑了一下，道："程兄弟，你也很不以为然，是不是？"

那中年人低头不语，显然他心中已经承认。

白老大又道："他上那里去了，你可知道？"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道："我确是不知。"

白老大一挥手，道："好，你去吧！"那中年人躬身向白老大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白老大以手支颔，呆了半晌，道："奇怪，那二十一片钢片，究竟是谁拿去了呢？"我也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那二十一片钢片，被吸在电磁板上一事，只有白奇伟和杜仲两人知道。我敢相信，杜仲到了事情完全败露之后，即使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隐瞒事实了。而白奇伟虽然知道那二十一片钢片的所在，他却没有机会取到。

当然，钢板是不会自动损失的。那一定是另有第三个人，得知杜仲和白奇伟的秘密，趁两人未能取到钢板之际，将钢板盗走。对白奇伟和杜仲而言，正可谓"强盗碰到贼伯伯"，但对我而言，想要找到那二十一片钢片，却倍增困难了！

白老大自言自语了几句，才道："卫兄弟，你走吧。"我忙道："白老大，能不能容我在这里，我们设法将那二十一片钢板找到？"白老大尚未回答，宋坚已道："卫兄弟，你还是离开此地吧，别再生事了！"我道："宋大哥，我绝不是对这笔财富有兴趣，而是不想这笔财富落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中！"白老大道："好，那我们一起到会议室去吧，杜仲，你在这里听令！"他一面说，一面"叭"地一掌，击在第三具电视机上，将那具电视机，击得向侧一撞，两具电视机火花四冒，浓烟骤喷，已经被他一掌之力毁去。

杜仲面色发青，答应了一声。白老大、我和宋坚，一齐走了出去，回到了会议室中。一到会议室，便有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向白老大讲述刚才天花板上发生的奇事。

白老大挥了挥手，道："我都知道了，不必多说。"接着，他便将杜仲和白奇伟两人的计到，说了一遍。讲完之后，顿了一顿，又道："他们两人的计划，因为素儿的行动，而被迫提前，因此，被吸在电磁板上的，也只有二十一块钢板。"人丛中立即有人道："可是我们未见有钢板啊！"

白老大沉声道："是，他们两人，并未曾取到钢板，钢板已到了第三个人的手中！"

第十章 再生意想不到的波折

众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白老大又道："我相信，取到钢板的，一定是我们之中的一人！"

他此言一出，会议室中，更是静到了极点。

我也相信白老大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二十五人之中，谁是取了钢板的人呢？除了自己之外，只怕没有人知道了。

白老大道："这件事，必须查清，各位且在此间，暂住几日，我已请卫兄弟、宋兄弟两人，与我一齐侦查，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方肯罢休，各位兄弟，尚请勿怪！"刘阿根道："白老大，卫斯理并不是我们七帮十八会中的人啊？"

白老大道："不错，但如果不是他，这一次二十一块钢板，都落人一人之手，后果如何，刘兄弟可曾考虑过么？"

刘阿根无话可说，面上的神色，却是大大地不以为然，白老大手一扬，将我给他的那块钢板，放在桌上，道："宋兄弟，将你的钢板取出来！"

宋坚答应一声，将钢板取了出来，白老大又目视另外两个，当晚不同意取出钢板之人，那两人一声不出，便将钢板交出。白老大将四块钢板，抓在手中，叮叮地响了几下，道："如今，我们二十四人，只有四块钢板。另一人，却有二十一块，我们必须在这四块钢板之中，找到于司库当年藏宝的线索，这件事，由我一人来办，各位兄弟请自去安息，但千万不要离开！"

众人也觉得事情十分严重，答应一声。

白老大背负双手，缓步踏了出去，我连忙跟在他的后面，叫道："白老大"

白老大并不回过头来，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一些，道："什么事？"

我道："如今，我的事情已了，令媛的伤势，一定也已好转，我……我想去看看她。"

老实说，我一定要留在这里，一则，是为了想知道那二十一块钢板，是谁取去的，二则，也是为了不想离开白素！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好。"

我跟在他的后面，出了会议室。

白素的寝室，已由宋坚带我，去过一次，我还记得路途，一出了门，便急步向前走去，来到了白素的门口，我心头不禁怦怦乱跳。

我在门口，呆呆地站着，心中在思索，我要如何出现，才能令得白素看到我，心中不吃惊，我正在想着，突然听得身后，似是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在听到那阵脚步声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在意，还以为恰好有什么人走过而已。可是，那阵脚步声，却突然静止了下来。在那一瞬间，我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怔。

因为那脚步声极轻，而且，静止之际，已经离我非常之近！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已经悄悄地来到了我的身后！我立即转过身去，但是，却已经迟了一步，在我身子刚转了一半，还未曾看到站在我身后的是什么人之际，头上一股风生，我后脑上，已经被什么重物，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量，极其猛烈，而且，又正击在我的后脑之上，我立时感到满天星斗，身子摇晃，向旁一倒，便自跌倒在地。

但是，我还勉力抬起头来，想看一看，在背后袭击我的，究竟是什么人。

只不过我的眼前，金星乱迸之中，看到了一条颇为高大的身形，又狠狠地向我扑了过来，在我并未辨明他是什么人之际，胸前又重重地挨了一脚！

我闷哼一声，也不多去辨清他是什么人，猛地一弯身，右手疾抓而出，只听得"嗤"地一声，那一抓，正抓在对方的小腿上，将裤脚撕了下来。

而那人的身手，极其了得，我才一抓中，他左足又已飞起，这一脚，却踢在我的下颔，我头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后脑又砰地一声，撞在地上，这一撞，我再想支持不昏过去，却已难以做到，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便已人事不知了。

在我将昏未昏之际，我似乎听得有人的吆喝之声，和一阵急促离去的脚步声。等我再醒过来时，我已一个人躺在床上，那是一间陈设非常简单的屋子，灯光柔和，呻吟了一声，见床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老大，一个是宋坚。

我摇了摇头，翻身坐了起来，白老大立即道："卫兄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么？"

宋坚道："我听到的时候，只见到你跌倒在地，昏了过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刚才所发生的事，想了一想，扬起右手来一看，我指甲上，还有着血迹，可知我昏了过去之前的遭遇是实在的，并不是做梦。那人虽然出其不意，一连三下，将我击昏，但是他的小腿。却也被我抓了一下，一定已经受了伤，因为我的指甲上，还有血迹。

我道："白老大，有人暗中袭击我，我想，若不是你们赶到，只怕他要将我置于死地。"

白老大面色沉重，道："那人是谁，你看清楚了没有？"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可是他小腿上被我抓了一下，一定留有伤痕的。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我去查一查，你休息一会，素儿正在沉睡，你明天再去看她吧！"

我点了点头，又躺了下去，白老大和宋坚两人，也退了出去。

连日来，我心力交瘁，此际躺在软柔的床上，神经一松，没有多久，便沉沉地睡去。正在我睡得香甜之际，突然听得门上，"得"地一声，接着，像是有人，走了进来。我心中虽然略有所知，但是还以为，那是我在睡中做梦而已。

我翻了一个身，又自睡去。但在动了一动之后，神智清醒了一些，略为睁开眼来一看，忽然看到，有一条影子，盖在我的身上！也就是说，在我背后，站着一个人！

我心中骤然一惊，片刻之间，睡意全消！

我一动也不动，并且还作出匀称的微鼾声，注视着那条人影，只见那影子慢慢地举起手来，手中似乎还握着一件什么东西。

我看清楚了些，才看出那是注射器，连着针头的注射器！针尖已渐渐接近了我的手臂，我出其不意。猛地一个翻身，翻下床来！

翻下床来之后，我一跃而起，可是刚一跃起，劲风扑面，整张床，已向我压了过来。

我右臂一挥，"砰"地一声，将床挥了开去，床单却罩在我的头上，我一把扯开了床单，室中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连忙追出房门，只见门外，乃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呆了片刻，又回到了室中，将床放好，在床沿坐了下来。

这已是第二次有人要制我死命了！

从那条影子看来，那人身形，甚是高大，而且，来得又如此快疾，当然仍是第一次袭击我的人，那人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呢？

我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那人是白奇伟，白奇伟的身形，也十分高大，他将我恨之入骨，自然有将我置之死地的理由。第二个可能，便是要害我的那人，便是盗取了二十一块钢板的那人，我怕我帮助白老大侦察，会使得他无所遁形，所以才要将我害死！

我在明，他在暗，实是十分危险！我立即走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来到了尽头，迎面撞到了宋坚，"咦"地一声，道："你怎么起身了？"

我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道："宋大哥，快去见白老大，我险些难以和你们相见了！"

宋坚的面上神色，也不禁为了一变，道："这是什么话？"我将刚才在熟睡中所发生的事，向他匆匆地讲了一遍，宋坚道："有这等事？我们快去见白老大！"他带着我，转了几个弯。在那荒岛的地底，白老大辟出了近百间房间，另具天地。转了两个弯后，在一扇门前站定。

我们两人刚一站定，已听得白老大道："什么事？"宋坚道："有紧要事，卫兄弟又出事了！"

宋坚的话才一讲完，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

那是一间书斋，正是我曾在电视中看到的一间，白老大正坐在一张大书桌前。我们一走了进去，门又自动关上，我回头一看，不禁愕然。那扇门，在外面看来，作乳白色，但从里面看，却是透明的！

我只知道有一种镜子，一面是透明的，一面是镜子，白老大一定根据了这种镜子的原理，作了改良，设计了这样的一扇门，所以找和宋坚两人，才一站在门口，他便已发问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书桌之上，正放着那四片钢板，白老大正在埋头细察。

我问道："白老大，可有什么结果？"白老大不抬起头来，道："卫兄弟，你只睡了一个小时，为什么不睡了么？"

我尚未出声，宋坚便将我的遭遇，讲了一遍。白老大望了我半晌，道："卫兄弟，会不会你是太疲倦了？"

我不禁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白老大搓了搓手，连："一个人如果太疲倦了，是会产生具有十分真实感的幻觉的。在心理学上，这种幻觉，叫作如实的幻觉。"白老大一面说，一面望定了我。

我涨红了脸，道："白老大，如此说来，你是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了？"

白老大站了起来，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如此说过，我只是说，你所感到的一切，事实上只不过是幻觉而已。"我伸出手来，道："白老大，我第一次被人袭击，还在那人的腿上抓了一下，我指甲上还有鲜血，难道你认为这也是幻觉的么？"

我说话的语气，已经显得十分激动。

白老大在我肩头上拍了拍，道："卫兄弟，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几乎在嚷叫，道："岂有此理！"白老大道："既然你不信，我不妨把证据讲给你听，本来，我早已想说了，但是我想你休息一下之后，便会好的，不知你却越来越严重了，需知这种情形，如果发展下去。会成为心理上的自惧症，甚至对住镜子，也会以为镜中的是敌人。"

我为着对白老大的尊重，耐着性子，将话听完，愤然地坐了下来，道："你仍然未曾说出我指甲上的血迹，是从何而来的。"

白老大将声音放得十分柔和，道："卫兄弟，你撩起你自己的右裤脚看看。"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将右裤脚卷了起来，一看之下，连我自己也不禁呆了。在我小腿骨上，赫然有着四条抓痕，一看便知那是指甲抓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发呆，白老大道："卫兄弟，我和宋兄弟，在扶起你来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是却没有和你说知，怕你再受刺激……"

白老大后面的话，我几乎未曾听得清楚，因为我脑中响起了"嗡嗡"之声，混乱到了极点！

我两次受人偷袭，都几乎送了性命，难道这一切，全是幻觉？不可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我自己小腿上的抓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难道事情真如白老大所说，我是因为发生了幻觉，因而自己在自己小腿上抓了一下，而以为抓伤了敌人？

但是，当时的情形，却太真实了，真实到令人绝难相信那是幻觉！我脑中乱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道："白老大，你甚至于没有查一查其他人？"白老大道："卫兄弟，你将我看成何等样人了？我人人都已查过，但是却没有一人腿上是有伤痕的！"宋坚道："是我和白老大一起进行的，我们两人的小腿。也可给你一看。"

他一面说，一面就去卷高裤脚，我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因为我无论怀疑什么人，都怀疑不到宋坚和白老大两人身上。白老大又道："卫兄弟，你两次都未曾看清向你袭击的是什么人，可见那是幻觉，你需要休息！"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觉得我身子虽然疲倦，却头脑却十分清醒。白老大固然言之凿凿，还用了三国的文字，说了一连串意思使我难以明白的心理学上的名词，但是我只是不信。我的遭遇会是幻觉。我仔细想了一想道："好了，白老大。这件事暂且不必说它，那四块钢板上，你可能有什么收获？"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能够在那四块钢板上有所收获的话，我的计划也行不通了。"我忙道："白老大，你有什么计划？"

白老大道："卫兄弟，你不该再用脑，而要去休息了！"我固执地道："不，我并不倦。"白老大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卫兄弟，我说一句话，不怕得罪你，如果，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我听得出白老大话中伤感的意味，只得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白老大转过头去，过了片刻，才回过头来，道："我之所以要将这四块钢板，收了起来，乃是考虑到了得那二十一块钢板的人，一定也是难以明白于司库宝藏的地点的，因为于司库的设计，我相信一定是十分奥秘，如果差上一块，或则可以明白梗概，但是差了四块之多，却也没有用处，所以，这四块钢板--"

他讲到此处，宋坚便接口道："这四块钢板，便是一种钓饵，等待鱼儿上钩！"我想了一想。道："这事怕行不通，人人皆知钢板在你手中，谁敢来捋虎须？"

白老大道："利之所在，只怕那人，拼命也会来博上一博，那四块钢板，我就放在桌面之上，我人则可以假寝片刻，诱人上钩！"我仍然觉得白老大这个办法，难以成功。而且，我还觉得，这位奇人中的奇人，在经过了许多年的地底隐居之后，和当年的白老大，和传说中的白老大相比，已经是不复当年了！

当时，我和宋坚一齐向桌上的四块钢板，看了一看，钢板上的文字。看来了无意思义，全然不能连贯。而且，和宝藏与七帮十八会，也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先告辞，退了出来，循着走廊，不知不觉间，我竟来到了白素的门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又细细地将遇击的经过，想了一遍。在我昏过去之前，几乎每一个细节，我都可以回忆出来。

我再次地肯定，自己的遭遇绝非幻觉。

我伸手在门口，轻轻地剥啄了几下，只听得白素道："进来。"我缓缓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我才跨进房中，白素陡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面上现出了惊骇莫名的神色！她身上，仍然裹着绑带，但是面色却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苍白了。

我连忙跨前两步，道："白小姐，你不要吃惊。"

白素颓然地又卧倒下去，道："你……你原来没有脱险，宋大叔骗我！"

我忙道："宋大叔没有骗你。如今，我真的脱险了，令尊和七帮十八会兄弟，已和我尽弃前嫌了，白小姐，你听我说经过！"

白素似信非信的望着我，我大著胆子。在她的床沿，坐了下来，她面上并无忤色，我便将她冒险熄灯之后的一切经过，和她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你说我最后的遭遇，是不是幻觉？"

白素越听我向下说，面上神色，便越是高兴，等我讲完，她又挣扎着坐了起来，面上现出了两团红晕，衬着她略带憔悴的面容。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美感！

我不由自主，不及等她的答覆，便一欠身，在她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白素面色，更其娇红了，她望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半晌不语，无限娇羞。

好一会，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哥哥走了，只怕以后，爹还要生气哩！"

我道："白小姐，你何必多耽心？"白素抬起头来，道："爹近来喜欢看佛经，我也觉得他对一些事情的判断力，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并没有说白老大对事情判断不对，但是白素绝顶聪明，却说出了我的心中想说的话。

我忙道："白小姐，那么你说，我所遇到的，是真有人要向我袭击了？"白素秀眉微蹙。思索了好一会儿。……道："白小姐，我不多来打扰你了！"白素忙道："你慢慢走，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在墙上，按那绿色的钮。"我不知白素给我什么东西，依言走到墙上，将那绿色的钮，按了一按，只见一幅墙，向外移去，露出了一个橱来。

她又道："你在第三个抽屉中，将一只黄色的盒子取来。"我又依言而为，来到了床边。白素道："你开门看看，外面可有人。"我打开门来，走廊上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白素这才打开盒子，只见盒子中所放的，乃是一个一寸见方，极其精巧的不锈钢盒子。约有半寸厚薄，还连着一条橡皮带。

她叫我伸过头去，将橡皮带箍在我的头上，而那只方盒子，则安置在喉核之处，道："这是根据自动表的原理而设计的自动活动摄影机，我相信是世界上最小的活动摄影机了。"

我道："白小姐，你是说，会有人再来害我？"白素点头道："是，这摄影机，一受到较剧烈的震撼，便会自动拍摄，别看它小，它可以纪录七分钟内所发生的一切，通过放映机，一切便无所遁形了，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可以拍摄，因为机内有最精巧的红外光拍摄设备。"

我抚摸着这具精巧无比的摄影机，道："这也是令尊的发明么？"

白素点了点头，道："不错，这种摄影机的发明权，已经卖给了某一个国家的政府，这里的一切费用，全是我爹的血汗换来的。"我又轻轻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中。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当然没有睡着，因为我要等待敌人。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便听得一阵"嘶嘶"的声音，从门下的那条缝中，传了过来，我立即悄悄翻起身，循声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突突乱跳。这时候，我并没有开着灯，室中漆黑一团，但是走廊上却有灯光，从门下的缝中，照了进来。就凭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条"嘶嘶"作声，颈部已经膨胀得宽如锅铲的眼镜蛇，正迅速地向我床上游来。

我连忙一跃而起，在一跃而起之际，只听得颈际的那具自动摄影机，发出了极轻微的声音，我知道它已开始了工作。

我才一踪起，那条眼镜蛇突然如脱弦之箭，向我射来！我早有准备，一见眼镜蛇射到，手一挥，已将被子，整幅挥了起来，迎了上去，将蛇罩住，又一跃向旁，被子落在地上，蛇在挣扎着，我看得真切，用力踏了上去，踏了七八下。蛇才不动了。

我身子一闪，来到了门边。那条蛇显然是受过训练的，要不然，何以我才有一点动作，它便向我暴窜了过来？放蛇的人，当然是想来害我，他这时，可能就站在门外，而当他听到室内，没有了声息之后，是不是会打开门来看上一看呢？

我希望他如此。因为这一次，我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不但可以将之擒住，而且，至少可以将他容貌，摄了下来！

我屏气静息地等着，约莫过了三四分钟，果然听得门上，"格"地一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打开了半尺，一个人，探头进来。

房门打开，走廊上的光线，也映了进来。但是那人的脸面，却是背光的，因此我仍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颇是高大。

我立即身形一闪，如同一头猛兽一样，向那道门缝，冲了过去，才一冲刺，"呼"地一拳，已经当头打下，那人的动作，实是快得惊人，立即一缩，"砰"地将门关上，我缩手不及，"蓬"地一声响处，那一拳，重重地击在门上！

我在那一拳上，运了极大的力道，本来是想一举而将屡次害我的那人，一拳击昏过去的。却不料那人，如此见机，一见我拳到，立即将门关上，令得我那一拳，在门上击出了一个大窟窿！

我连忙缩回手来，也未及去开门，就在被我击出的大窟窿中，向外望去。

可是那一个耽搁之间，却已人踪杳然，走廊上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我心中并不懊丧，因为那人虽然走脱了，可是刚才，我在一拳击出之际，和他有一刹间相对机会，那一刹那的时间虽短，但只要我颈上的摄影机操作如常的话，便足可以将他的容貌摄下来了。

我将这部摄影机取了下来，悄悄打开了房门，来到了白素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白素立即道："是卫先生么？"

我一听到她的孽音，心头便感到十分宁贴，立即道："是我，我可以进来么？"

白素道："快进来！"

我一推门，白素欠身坐了起来。我一扬手中的摄影机，道："我已将害我的人，摄入机中了！"白素面色，顿形严肃，道："他是谁？"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只要将软片冲洗，就可有分哓了！"

白素向一扇门一指，道："那面就是黑房，你快去冲洗。"我有一个时期，十分醉心摄影，黑房的技术，本来不成问题。但是，红外光摄影的冲洗法，我却并不在行。

而且，那一卷软片，要是冲坏了的话，再要寻找敌人，便难如登天了！白素看出了我面上的犹豫之色，笑了一下，道："你扶我起来。"

我忙道："你伤未曾好，怎么又可以起床？"白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又不是做什么吃力的事？"

我连忙伸手，慢慢地将她扶了起来，她整个身子，都靠在我的身上，一将她扶下了床，我就将她扶了起来，向那房门，走了过去。

我将白素紧扶在怀中，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极其异样的感觉，白素也是双颊绯红，显然她心中的感觉，也和我一样。我来到了门口，矮了一矮身，将那扇门，打了开来。我将白素放在椅子上，开了红灯，她动作十分缓慢，而且，面上时时现出十分痛苦的神色。我知道她伤势极重，任何轻微的动作，都可以给她带来十分痛苦。

我竭力地帮她，两人忙了大半个小时。软片冲出来了。

那软片，卷成一卷，只有滤嘴烟的滤嘴四分之一那么大小，想从底片中，直接看到里面的形像，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捏住了软片，道："素，我要去见你父亲，将这卷软片，放出来给他看。"

白素将纤手放在我的手背之上，道："我们先来看看不迟。"我点了点头，白素指着一具放映机，告诉我上软片的法子，我依言而为，将软片装好，一按钮掣，放映机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在墙上，也立即出现了三尺宽，两尺高的画面来，首先，是我房间的房门，紧接着，那条眼镜蛇便出现了。当时，我只不过看到一条蛇影而已，但此时，画面上的眼镜蛇，却连蛇鳞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样子丑恶到了极点，眼镜蛇向我窜来之时，更是惊心动魄。

接下来，画面凌乱震动不已，那是我挥被扑蛇，踏蛇之故。

而再向下，却是极端的静止，画面上所现出的，乃是我的房门。这正是我在等待敌人现身之前的情形，然后，门被慢慢地推了开来，画面突然震荡起来，一个人赫然出现在画面之上！

白素一见有人出现，一伸手，"拍"地一声，便将放映机的转盘，停了下来。

软片停止了转动，那人的面容，也就停在墙上不动，我和白素两人，一齐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方头大耳，面貌十分威武，但是却有着一种极其狰狞的神情，我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住了瞪着墙上的人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素则轻轻地叫了一下，道："是他！"

我被白素一叫，才喃喃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事实。"

白素柔声道："别傻了，我们快想想对付的办法吧，首先，要让我爹知道这件事情！"

我心中仍是一片迷惘，因为我实在不能相信，几次害我的，竟会是他。但如今，红外线摄影，已清清楚楚地将他的面容，摄了下来，人人一看，便可认出，墙上的那人，正是飞虎帮的大阿哥宋坚！

妖火

第一部∶行为怪异的老先生

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奇怪的一个地方。

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篇小说，而不像是现实生活中所应该发生的。但是，它却又偏偏在我身上发生了。

我必须从头讲起∶那是一个农历年的大除夕。

每年大年三十晚上，我总喜欢化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光，在几条热闹的街道上挤来挤去，看著匆匆忙忙购买年货的人，这比大年初一更能领略到深一层的过年滋味。因为在大年初一，只能领略到欢乐，而在除夕，却还可以看到愁苦。

那一年，我也溜到了天黑，红红绿绿的霓虹灯，令得街头行人的面色，忽红忽绿，十分有趣。而我，则停在一家专售旧瓷器的店家面前，望著橱窗中陈列的各种瓷器。

我已看中了店堂中红木架子上的那一苹凸花龙泉胆瓶，那苹胆瓶，姿色青莹可爱，而且还在青色之中，带点翠色，使得整个颜色，看起来有著一股春天的生气。我对於瓷器是外行，但是这苹瓶，即使是假货，它的本身，也是有其价值的，因此，我决定去将它买下来。

我推门走了进去，可是，我刚一进门，便看到店员已将那苹花瓶，从架上小心翼翼地捧了下来。

我心中不禁愣了一愣，暗忖难道那店员竟能看穿我的心意麽？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因为那店员，将这苹瓶，捧到了一位老先生的面前。

那老先生将这苹瓶小心地敲著、摸著、看著。我因为并不喜欢其他的花瓶，所以，便在那老先生的身边，停了下来，准备那老先生买不成功，我就可以将它买了下来。

那老先生足看了十多分钟，才抬头道∶「哥窑的？」龙泉瓷器，是宋时张姓兄弟的妙作，兄长所制的，在瓷史上，便称为「哥窑」，那位老先生这样问法，显出他是内行。

那店员忙道∶「正是！正是，你老好眼光！」想不到他马屁，倒拍在马脚上，那老先生面色一沉，道∶「亏你讲得出口！」一个转身，扶著手杖，便向外走去。

我正希望他买不成功。因为我十分喜欢那苹花瓶，因此，我连忙对著发愣的店员道∶「伙记，这花瓶多少钱？」那店员还未曾回答，已推门欲出的老先生，忽然转过身来，喝道∶「别买！」

我转过身去，他的手杖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

老年人和小孩子一样，有时不免会有些奇怪的，难以解释的行为。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一身皆是十分有教养的老年人，竟会做出这种怪诞的举动来。一时间，我不禁呆住了难以出声。

正在这时候，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满面笑容，道∶「老先生，甚麽事？」那老先生「哼」地一声，道∶「不成，我不准你们卖这花瓶！」他的话，说得十分认真，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在内。

那胖子的面色，也十分难看，道∶「老先生，我们是做生意的——」我想不到因为买一苹花瓶，而会碰上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正当我要劝那老先生几句的时候，那老头子，突然气呼呼地举起手杖来，向店伙手中的那苹花瓶，敲了过去！

在那片刻间，店伙和那胖子两个人，都惊得面无人色。幸而我就在旁边，立即一扬手臂，向那根手杖格去。

「拍」地一声响，老先生的手杖，打在我的手臂上，我自然不觉得甚麽疼痛，反而将那柄手杖，格得向上，直飞了起来，「乒乓」一声，打碎了一盏灯。

那胖子满头大汗，喘著气，叫道∶「报警！报警！」我连忙道∶「不必了，花瓶又没有坏。」那胖子面上，犹有馀悸，道∶「坏了还得了，我只好跳海死给你们看了！」我微微一笑，道∶「那麽严重？这花瓶到底值多少？」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准备他一说出这花瓶的价钱，便立即将之买下来的，而且付现钞。

那胖子打量了我一眼，说出了一个数目字。

刹时之间，轮到我来尴尬了，那数字之大，实足令得我吃了一惊。当然，我不是买不起，但要我以可以买一苹尽善尽美游艇的价钱，去买一苹花瓶，我却不肯。

我忙道∶「噢，原来那麽贵。」胖子面色的难看就别提了，冷冷地道∶「本来嘛！

」我拉了老先生的手臂，从地上拾起手杖，走出了这家店子，拉了老先生转过了街角，背後才不致有如针芒在刺一样地难受。

我停了下来，道∶「老先生，幸而你不曾打烂他的花瓶，要不然就麻烦了┅┅」我只当那老先生会有同感的。因为看那位老先生的情形，可能是千万富翁，但是我还未曾见过一个肯这样用钱的千万富翁。

怎知那老先生却冷冷地道∶「打烂了又怎样，大不了赔一个给他，我还有一苹，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它们原来是一对。」我越听越觉得奇怪，道∶「你说，店里的那苹花瓶原来是你的？」老先生「哼」地一声，道∶「若不是祖上在龙泉县做过官，谁家中能有那麽好的青瓷？」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有一点明白了。

那一定是这位老先生，原来的家境，十分优裕，但是如今却已渐渐中落，以致连心爱的花瓶，也卖给了人家，所以，触景生情，神经才不十分正常。

然而，我继而一想，却又觉得不十分对。因为他刚才说，家中还有一苹同样的花瓶，照时价来说，如果将之变卖了，也足可以令他渡过一个十分快乐的晚年了。可能他是另有心事。

我被这个举止奇特的老年人引起了好奇心，笑著问道∶「老先生，那你刚才在店中，为甚麽要打烂那苹花瓶？」

老先生望著街上的车辆行人，道∶「我也不明白为甚麽——」老者讲到这里，便突然停止，瞪了我一眼，道∶「你是甚麽人，我凭甚麽要对你讲我的事情？」我笑道∶「有时候，相识数十年，未必能成知己，但有缘起来，才一相识，使成莫逆了，我觉得老先生的为人很值得钦佩，所以才冒昧发问的。」「高帽子」送了过去，对方连连点头，道∶「对了，譬如我，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了解┅┅」

我心中又自作聪明地想道∶「原来老头子有一个败家子，所以才这样伤神。」那老先生道∶「我们向前走走吧，我还没有请教你的高姓大名啦。」我和他一齐向前走著，我知道，从每个人的身上，都可能发掘出一段曲折动人的故事来的，但从这位老先生的身上，所发掘出来的事，可能比一般的更其动人，更具曲折。

我听他问起我的姓名，便道∶「不敢，小姓卫。」那老先生显然是一个性子很急的人，连忙道∶「姓卫？嗯，我听得人说起，你们本家，有一个名叫卫斯理的，十分了得。」

我不禁笑了笑，道∶「卫斯理就是我，了得倒只怕未必。」那老先生立即站住，向我望来，面上突然现出了一种急切的神情来，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觉得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何以在刹那之间，如此激动，忙道∶「老先生，你怎麽啦？」他道∶「好！好！我本来正要去找你，却不料就在这里遇上了，巧极，巧极！」我听了他的话，吓了老大一跳，他的口气，像是要找我报仇，苦於不知我的行踪，但是却恰好狭路相逢一样！我忙道∶「老先生，你要找我，有甚麽事？」我一面说，一面已经准备运力震脱他的手臂。

老先生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老头子一生没有求过人，所以几次想来见你，都不好意思登门，如今既然遇上了你，那我可得说一说了。」老先生道∶「请到舍下长谈如何？」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他是有求於我，忙道∶「那麽，你请说吧。」今天是年三十晚，本来，我已准备和白素两人，在一起渡过这一晚上的。但是我听出那老先生的语言，十分焦虑，像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一样。所以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便道∶「好的。」老先生站住了身子，挥了挥手杖，只见一辆「劳司来司」轿车，驶了过来，在他的面前停下，那辆名贵的车子，原来早就跟在我们的後面了。

穿制服的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我看了车牌号码，再打量了那老先生一眼，突然觉得他十分面熟，这是时时在报上不经意地看到过的脸孔，我只是略想了一想，道∶「原来是　先生！」

我这里用「　先生」代替当时我对这位老先生的称呼，以後，我用「张海龙」三个字，代表他的姓名。我是不能将他的真姓名照实写出来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名字。

那老先生点了点头，自负地道∶「我以为你早该认出我的。」我想起刚才竟认为他是家道中落，所以心情不好一事，不禁暗自失笑，他到现在为止，财产之多，只怕连他自己也有一些弄不清楚！

我们上了车，张海龙在对讲电话中吩咐司机∶「到少爷住的地方去！」司机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听便可以听出，他语意之中，十分可怖，反问道∶「到少爷住的地方去？」张海龙道∶「是！」他「拍」地关掉了对讲电话靠在沙发背上，一言不发。我心中不禁大是奇怪。为甚麽司机听说要到「少爷住的地方」去，便感到那麽可怕呢？

因为我不但在司机刚才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心中的可怖，这时，隔著玻璃望去，司机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甚至他握住驾驶盘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我向张海龙望去，只见他微微地开上了眼睛，并没有和我谈话的意思。

我决定不去问他，因为我知道，这其间究竟有些甚麽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是迟早会知道的。

车子向前驶著，十五分钟之後，便已出了市区，到了郊外，又驶了二十分钟，才折进了一条窄空的，仅堪车子通行的小路，这时已经远离市区了，显得沉静到了极点。

在小路上又驶了五分钟，才在一扇大铁门的前面停住，铁门的後面仍是一条路，那天晚上，天气反常，十分潮湿，雾也很浓，前面那条路通到甚麽地方去，却是看不十分清楚。

车子在铁门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张海龙这才睁开了眼睛，在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找出了一柄，道∶「去开铁门！」司机接过了钥匙，道∶「老爷┅┅你┅┅」张海龙挥了手，道∶「去开门！」那司机的面色，在车头灯的照耀之下，更是难看之极，他以颤抖的手，接过了钥匙，走到那铁门的面前。

突然之间，只听得「呛琅」一声，那串钥匙，跌到了地上，司机面无人色地跑了回来，道∶「铁门上┅┅的锁开┅┅著┅┅开著┅┅」这时候，我心中的奇怪，也到了极点。

多雾的黑夜，荒凉的郊外，社会知名的富豪，吃惊到面无人色的司机，再加上我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但究竟会发生一些甚麽事情呢，我却一无所知！

再也没有其他环境，比如今这种情形，更其充满了神秘的气氛的了。

张海龙听了，也像是愣了一愣，道∶「拿来。」司机在车子中取出了一具望远镜，交给了张海龙，张海龙凑在眼上，看了一会，喃喃地道∶「雾很浓，但好像有灯光，开进去！」

司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上前去推开了铁门，拾起了钥匙，回到了车中，驶车进门。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张海龙将望远镜递给了我。

我从望远镜中望去，只见前面几株大树之中，一列围墙之内，有著一幢很大的洋房。浓雾掩遮，并看不清楚，但是那洋房之中，却有灯光透出。

车子向前飞驶著，离那洋房越来越近，不必望远镜也可以看得清了，洋房的围墙和墙壁上，全是「爬山虎」，但显然有许久没有人来修剪了。

我实在忍不住这种神秘的气氛，回过头来，道∶「张老先生，可是令郎有著神经病，或是其他方面的毛病麽？」张海龙却并不回答我。

车子很快地驶进了围墙，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围墙之内，也是野草蔓延，十分荒凉，灯光正从楼下的大厅射出，而且，还有阵阵的音乐声，传了出来。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只不过，当我们的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音乐声便停止了。

张海龙自己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我连忙跟在後面，他向石阶上走去，一面以手杖重重地敲著石阶，大声道∶「阿娟，是你麽？」直到这时候为止，我对於一切事情，还是毫无头绪，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一件事，那便是在这屋中的，是一个女子。

果然，只听得大厅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爸爸，是我。」张海龙向石阶上走去，他刚一到门口，门便打了开来，只见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郎，正站在门前，她一出现的时候，望著张海龙，面上带著一点怜悯的神色，但是她立即看到了我，一扬头，短发抖了一下，面上却罩上了一层冷霜。

我从他们的称呼中，知道那女郎，便是张海龙的女儿，只听得张海龙道∶「阿娟，你怎麽来了？」那女郎扶著张海龙，向内走去，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来的，所以先来等你。」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回去，我请了一位卫先生来，有话和他说。」张小姐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她的脸上，简直有了敌意，道∶「你有甚麽事情，可以和外人说，竟不能和女儿说麽？」张海龙摇了摇头，道∶「卫先生，莫见怪。」我就算见怪了，这时候，想赶我也赶不走了，我非弄清事情的究竟不可。

我们进了大厅，大厅中的布置，华丽得有些过份。张海龙请我坐了下来，道∶「阿娟，这位是卫先生，卫斯理先生。」那女郎只是向我点了点头，道∶「爸爸，你怎麽老是不死心？每年，你都要难过一次，连过一个年，都不能痛快！」张海龙道∶「你不知道，我这次，遇上了卫先生，恐怕有希望了。」那女郎并没有冷笑出声音来，可是她面上那种不屑的神情，却是令得人十分难堪，一扭身，便走了开去，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刷刷」地翻著一本杂。当著她父亲的客人，她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难道她以为年轻、貌美、家中有钱，便可以连礼貌都不要了麽？

我心中对这位千金小姐，十分反感，欠了欠身，道∶「张老先生，有甚麽事情，你该说了。」

张海龙托著头，又沉默了一会。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可知道，一个年轻人，留学归来，他不赌、不嫖，没有一切不良的嗜好，但是却在一年之内，用完了他名下两百万美元的存款，又逼得偷窃家中的物件去变卖，那花瓶，就┅┅是给他卖了的！」我听得张海龙讲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当张海龙郑重其事地将我请到了这里来，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事情。怎知却是为了这样的一件事。他说的，分明是他的儿子。

他说他的儿子不赌不嫖，但如今，有哪一个父亲敢说完全了解自己的儿子？二百万美元存款，自然全在赌嫖中化为水了！

我尽量维持著笑容，站了起来，道∶「张先生，对不起得很，对於败家子的心理，我没有研究。」

那女郎忽然昂起头来，道∶「你以为我弟弟是败家子麽？」我狠狠地反顶了她一句，道∶「小姐，我是你父亲请来的客人，并不是你父亲企业中的职员！」

那女郎站了起来，道∶「我弟弟不是败家子，你说他是，那是给我们家庭的侮辱！

」我弯了弯腰，冷冷地道∶「高贵的小姐，我想，是你们高贵的家庭有了麻烦，令尊才会请我来的！」

那女郎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张海龙忙道∶「阿娟，你别多说了。」他说著，又转过头来，道∶「她比她弟弟早出世半小时，他们是孪生的姊弟。」我实在不想再耽下去了，连忙道∶「张先生，你的家事，我实在无能为方！」张海龙面上肌肉抽搐，眼中竟有了泪花，道∶「卫先生，你一定要帮忙，因为他失踪已经三年了！」

我心中震动了一下，一位亿万富翁儿子的失踪，那可能意味著一件重大的罪恶。但是我仍然道∶「那你应该去报警，或者找私家侦探。」张海龙道∶「不，我自己并不是没有脑筋的人，我不能解决的事，私家侦探更不能解决。而我不想报警，因为亲友只当他在美国的一个实验室中工作，不知他已失踪了。

」

我感到事情十分滑稽，道∶「你可是要我找回令郎来？」张海龙紧紧地握著手杖，道∶「那自然最好，但是我希望至少弄明白，他从美国留学回来之後，究竟做了些甚麽事，和为甚麽会失踪的！」我耸了耸肩，道∶「连你也不知道，我又怎麽会知道呢？」张海龙道∶「这就是我要借重你的地方，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处地方，和一些东西，一路上我再和你约略地讲他的为人。」我又开始发现，事情不像我想像地那样简单。

我想了一想，便道∶「好。」那女郎则道∶「你决定将我们家中的秘密，弟弟的秘密，暴露在外人的面前麽？」

张海龙的神情，十分激动，道∶「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这是秘密。但是我相信事情弄明白了之後，小龙的一切作为，对我们张家来说，一定会带来荣誉，而不是耻辱，终将使所有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女郎不再说甚麽，道∶「要不要我一齐去？」张海龙道∶「不用了。」

那女郎又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在坐下之前，再向我瞪了一眼。显然地，这位美丽的女郎，对我的出现，表现了极度的厌恶。

我不去理会她，和张海龙两人，出了大厅，绕过了这幢大洋房，到了後园。在後园，有著一个方形的水泥建筑物，像是仓库一样，铁门上有锁锁著。

张海龙摸索著钥匙，道∶「小龙是一个好青年，因为他一年三百六十天，连睡觉都在里面睡的，他可以成为一个极有前途的科学家的！」我向那门一指，道∶「这是甚麽所在？」张海龙道∶「这是他的实验室。」我又问道∶「他是学甚麽的？」张海龙道∶「他是学生物的。」我正想再问下去，突然，我听得出那扇铁门之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吼声。

我一听得那吼声，全身尽皆一震，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两步。

有一个时期，我十分喜欢狩猎，在南美森林中，渡过一个时期。

而刚才，从张小龙的「实验室」中传出的一阵吼声，虽然像是隔著许多障碍，而听不真切。但是我却可以辨认出，那是美洲黑豹特有的吼叫声！美洲黑豹是兽中之王的王，那简直是黑色的幽灵，在森林之中，来去无声，任何凶狠的土人，高明的猎人，提起了都会为之色变的。

而在这里，居然能够听到美洲黑豹的吼声，这实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霎时之间，我不知想起了多少可能来，我甚至想及，张海龙可能是一个严重的心理变态者，他编造了故事，将我引来这里，是为了要将我喂那美洲黑豹！

看张海龙时，他却像是未曾听得那阵吼声一样，正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我连忙踏前了一步，一伸手，已经将张海龙的手腕握住。当时，因为我的心中甚是有气，所以用了几分力道，张海龙虽然是一个十分硬朗的老人，但是他却也禁不住我用了两分力量的一握。

他手中的钥匙，「当」地跌到了地上，他也回过头来，以极其错愕的神情望著我，他的额角上虽已渗出了汗珠，但是他却并不出声——他真是一个倔强已极的老人，当时我心中这样想著。我和他对望片刻，才道∶「张先生，这究竟是甚麽意思？」张海龙道∶「请┅┅请你放手。」我耸了耸肩，松开了手，道∶「好，那你得照实说，你究竟是甚麽意思。」张海龙搓揉著他刚才曾被我紧握过的手腕，道∶「卫先生，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刚才在屋中、我已经和你大概说过了，我要带你到这里面看一看的目的，便是——」

我一听得张海龙讲话，如此不著边际，心中更是不快，不等他讲完，道∶「张先上，刚才从那门内传出来的那一下吼声，你有没有听到？」张海龙点头道∶「自然听到的。」我的声音，冷峻到了极点，道∶「你可知道，那是甚麽动物所发出的？」张海龙的语音，却并不显得特别，道∶「当然知道啦，那是一头美洲黑豹。」我立即道∶「你将我带到一个有著美洲黑豹的地窖中，那是甚麽意思？」张海龙又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倒给他的笑声，弄得有一点不好意思起来，张海龙笑了一会，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名不虚传，果然十分机警，但是你却误会我了，我对你又怎会有恶意？这一头黑豹，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豹，它是吃素的，正确地说，是吃草的。」我以最奇怪的眼光望著张海龙。这种眼光，倒像是张海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怪物——一头吃草的黑豹！

天下还有甚麽事情比这句话滑稽的麽？

不必亲眼看到过黑豹这种动物如何残杀生灵的人，也可以知道，美洲黑豹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食肉兽之一。说美洲黑豹能够食草为生，那等於说所有的鱼要在陆地上生活一样的无稽。而讲这种话的人，神经一定也不十分正常的了。

大年三十晚上，和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在一起，我感到有立即离开的必要了。因此，我不再和张海龙辩驳下去，只是笑了笑，道∶「好，张先生，对不起得很，我真的要告辞了。」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如果真的要告辞了，我自然也不便多留。」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著我，又道∶「但是，卫先生，我可以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我对你说过的，都是实话。」我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的了。

但是我一听得这句话，心中却又不禁犹豫了起来。

我上面已经说过，张海龙乃是在这个社会中，极有名誉地位的人，他实在没有必要来和我开玩笑。而像他这样一个倔强固执的人，一定将本身的名誉看得极其重要，更不会轻易地以名誉来保证一件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好，吃草的美洲黑豹，好，你开门吧，我倒要看一看。」

张海龙俯身，拾起了钥匙，又插入了锁孔之中，转了一转，「拍」地一声，锁已打开，他伸手将门推了开来，我立即踏前一步，向门内看去。

门内是一级一级的石级，向地下通去。那情形，倒不像是甚麽实验室，而像是极秘密的地库一样。我望了望张海龙，道∶「令郎为甚麽要将实验室建造成为这个样子？」张海龙答道∶「这个实验室，是他还未曾回到香港之前，便托人带了图样前来，要我照图样建造的，我也不知他是甚麽意思。」我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如果张小龙是学原子物理，或是最新的尖端科学的话，那麽这件事的背後，可能还隐藏著极大的政治阴谋。但是，张小龙却是学生物的，难道他竟在这间地下室中，培植可以致全人类於死亡的细菌麽？

老实说，到这时候为止，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难以自解。

我跟在张海龙的後面，沿著石级，向下一级一级地走去，不一会，便到了尽头，尽头处又是一扇门。

这一扇门的构造，和普通的门，截然不同，一般来说，只有保险库，或是在潜艇之中，原子反应堆的建筑物，或是极度机密的所在，才有人用这样的门的。这种门，一看便知道，绝不能由外面打开的。

我心中虽然更增疑惑，但是我却索性不再多问张海龙。

只见张海龙伸手，在一个按钮之上，按了两下，隐隐听得门内，传来了一阵铃声。

我实在忍不住了，道∶「张先生，里面还有人麽？」张海龙点了点头，道∶「有，有两个。」我不禁怒道∶「张先生，你有甚麽权利将两个人，囚禁在这样的地方？」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等你见到他们，你就明白了。」我正要想再说甚麽，只见那扇门，已经缓缓地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两步。

而当我跨出了两步之後，我也便置身於一个我从来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了，正如我篇首一开始时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当然，所谓「奇怪」，并不是地方的本身。地方的本身并没有甚麽奇怪，那是一间十分宽大，有著良好通风设备的地下室。约有两百平方公尺大小。

而令我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却是这一间地下室中的陈设。

地下室的一角，搭著一间矮小的茅屋，这间茅屋，像是原始人居住的一样。（我实是万万难以想得明白，在这样的地下室中，为甚麽要搭上这样的一间茅屋——）而在茅屋的前面，竖著一段用直径约六寸，高约五尺的圆木所刻出的图腾，油著红蓝的油彩，一时之间，我也难以看清这图腾上列的是甚麽？

而在地下室的几盏电灯旁边，却都有著一头死去的动物，或是鸡，或是猫，或是狗，甚至有老鼠。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发著一股异样的气味，但是又并不是腐臭，看情形，像是对电灯的祭祀。

看了这一切，都使人联想到上古时代，或是原始森林中的一切。

但是，在地下室的另一角，却是一张老大的实验台，和密密排排的试管，各种各样怪状的瓶子，和许许多多的药物，那是现代文明的结晶。

这一切，还都不足以令我的奇怪到达顶点。而令我有生平未尝有那麽怪异的遭遇之感，还是这两件事∶一件是，就在那间茅屋的旁边，伏著一头黑豹。

那头黑豹的毛色，真像如同黑色的宝石一样，一对老大的眼睛，闪闪生著绿光，那简直是一个黑色的魔鬼，凶残与狡猾的化身。

然而这个黑色的魔鬼，伏在地上，伸出它的利爪，抓起了一束乾草，塞到了它的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像是一头牛，或是一苹羊一样。

而在那苹黑豹之旁，还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坐在地上，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但是我相信，我望著他的眼光，一定比他更奇怪得多。

他的身材十分矮小，大概只有一三○公分上下。肤色是红棕色。身上披的，是一张兽皮，头发黄黑不一，面颊上，还画著两道红色的油彩。

我在一时之间，不能确定他是甚麽地方的人，只是隐约可以猜想，这不是南美洲，便是中美洲的一种印第安人。这个人，和替我们开门的人一样。那替我们开门的，像是一个女人，装束神情全一样。却更矮些，只到我的胸襟。那开门的红种人，向张海龙弯腰行了一礼，她行礼行得十分生硬，显然不是他们原来的礼节。我呆了好一会，才回头道∶「张先生，这是甚麽意思？」张海龙道∶「这两个人，是小龙来的时候，一齐带来。他们是甚麽地方人，你可知道？」

我用印加语问他们两人，问了一句话，那两个人只是瞪著我。我又用另一种南美洲人士习用的语言向他们问了同一句话，那两人望了我一会，那个男的，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也向我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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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世界上最怪的实验室

那男人所操的这种语言，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语言的几大系统，总有脉络可寻，但是那人所讲的语言，是属於那一语言系统，我却认不出来。

那男人接著，又讲了许多句，我只听得出，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有著许多的单音子，和重音子，我相信，我如果和他们两人，相处三个月到半年，大概便可以和他们交谈了。

但是在眼前，他们在说些什麽，我却一点也听不懂。

我在力图听懂他们的话失败之後，才回过头来，对张海龙道∶「张先生，你带我到这里来看，究竟是为了什麽呢！」张海龙的面色，显得十分严肃，道∶「卫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是应该明白的。你看，这里的一切，多麽的奇怪？」我心中大有同感，因为这里的一切，的确是奇怪到了极点。

张海龙继续道∶「我相信，小龙在这里所作的实验，一定是世界上以前，从来也未曾有人试过的，但究竟是甚麽事，你必须弄明白。」他停了一停，来回踱了两步，道∶「还有，他人上那里去了，也希望你能够查明，他虽然是一个十分专注於科学的人，但是却绝不是三年不同家人通音讯的人。我想，他可能已遭到了不幸。但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有一个┅┅确实的┅┅结果！」张海龙是一个十分坚强的老人，但当他说到最後几句话时，他的手也不禁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颤——

我本来想拒绝张海龙的要求的。因为我绝不能算是一个好侦探。

但是看在张海龙将希望完全托在我身上这一点，我又不忍拒绝他。我只是道∶「我愿意试一试。」张海龙握住了我的手，道∶「不是试一试，而是要你去做！」我又向这间地下室四面看了一眼，我心中实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呆了片刻，我道∶「张先生，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要向你问很多的问题，而且，这间地下室的钥匙，你要给我。」张海龙点头道∶「可以。」

我道∶「那麽，令郎是不是住在这地下室中的呢？」张海龙道∶「我怀疑他没有睡觉，因为他每隔几天，从这个地下室中出来，总是筋疲力尽，倒头便睡。至於他在做些什麽，谁也不知道！」

我走到实验台面前，仔细看了一看，试管并不是全空著，有几苹试管中，有著乾涸了的药物，一苹酒精灯，已燃尽了酒精，连灯蕊都焦了，一个好的科学家是不会这样失於检点的。

就这一点来看，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张小龙离开的时候，一定十分匆忙，而连酒精灯也未曾弄熄。他离去之後，一直未曾回来，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我又看到，在实验台的另一端，有著几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中，满是纸张，我自然知道，那是张小龙实验的纪录。

我伸手去拿那两个文件夹，但是，我刚一伸出手去，立即听到了两个怪异的吼叫声，和张海龙大声呼喝的声音！

我立即看出，有两个人，正由我身後，向我扑了过来！我连忙一个转身，只见那两个身材矮小的印地安人，像是两头猫鼬扑向响尾蛇一样，向我攻了过来，他们的手中，还各自握著一柄尖矛！

这种人手中的武装，自然含有剧毒，我不知他们为什麽突然攻击我的原因，但是我却知道绝不能给他们手中的尖矛刺中。

而且，在我今後的工作中，还有许多地方，要用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印地安人的，所以，我还要趁此机会，去收服他们。

当下，我一转过身来，他们两人，已经扑到了离我身前，只不过五六尺处，但是我仍然身形凝立不动，直到两人手中的尖矛，一齐向我胸口剌出之际，我才猛地一个箭步，向後掠出，在向後掠出之际，同时双足一顿，向上跃了起来。

因此，在刹那之间，我在那两个印地安人的头上，掠了出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的两个尖矛，「卜卜」两声，击在实验台上，我一跃过他们的头顶，立即身形下沉，在他们尚愕然不知所措之际，双手一伸，已经按住了他们的背心！

那两个印地安人被我按在实验台上，一动都不能动，只是呜哩哗啦地怪叫。

张海龙走了上来，道∶「卫先生，我只知道这两个人十分忠心，连我碰一碰那张台上面的东西，他们都要发怒的。」我这才知道那两个人攻击我的原因，我松开了手，向後退了开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著我。我向他们作了一个南美洲土人，表示和平的手势。那两个人居然看懂了，也作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我向他们笑了一笑，慢慢地道∶「张——小——龙。」那两个印地安人愣了一愣，也道∶「张——小——龙——」他们讲得十分生硬，但是却可以清晰地听出，他们是在叫著「张小龙」的名字，可知张小龙的名字，是他们所熟悉的。

我又连叫了几遍「张小龙」的名字，然後，不断地做著表示和平的手势，那两个印地安人，面上现出了怀疑的神情。

我四面一看，看到一张椅子，我走了过去，将那张椅子，提了起来，放在膝头上一砸，那张椅子「哗」地散了开来。

我又提起一条椅子脚，双手一搓，椅子脚变成了片片木片！

那两个印地安人，高声叫道∶「特武华！特武华！」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特武华」三字是什麽意思。但只见他们一面叫著，一面五体投地，向我膜拜起来，我也不知道用什麽来阻止他们才好。

两人拜了一会，站了起来，收起了尖矛，将那一叠文件夹，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接过了文件夹，回头问道∶「他们两人的食物从那儿来的？」张海龙道∶「我也不知道，到了夜晚，他们往往会要出来，满山去乱跑，大约是自己在找寻食物，我的司机，曾遇到过他们几次，吓得面无人色！」到现在为止，至少已弄清楚了一件事∶那便是司机为什麽害怕。

而未曾清楚的事情，却不知有多少！

我想了一想，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相信，从这一大堆文件中，我们一定可以研究出一点头绪来的？」张海龙道∶「但愿如此。」我们两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那两个印地安人，立即由里面将门关上。我们又上了石级。一路上，我急不及待地翻阅著夹中的文件，但那却是我们不甚了了的公式、图表。

到了客厅中，张小娟仍是气呼呼地坐著，连望都不望我一眼，只是对她的父亲道∶「爸爸，你满足了，因为又有人知道我们的丑事了。」张海龙面色一沉，喝道∶「阿娟，你回市区去！」张小娟霍地站了起来，高跟鞋声「阁阁」地响著，走了出去，不一会，我们便听到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我和张海龙两人，在客厅中呆坐了一会，我心中想好了几十条问题，便开始一一向张海龙提了出来。

在这里，为了简单起见，我用问答的形式，将当时我们的对话，记录下来。问的全是我，答的，全是张海龙。下面便是∶问∶令郎在失踪之前，可有什麽特殊的表现？

答∶他为人一直十分古怪，很难说什麽特殊表现。

问∶他没有朋友麽？

答∶有，有一个外国人，时时和他来往，但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地址。

问∶他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答∶没有。

问∶他在美国那一家大学求学？

答∶密西西比州州立大学。

问∶你再仔细地想一想，他失踪之前，有什麽异乎寻常的举动？

答∶有的，那是三十晚，他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要四百万美元的现款，年晚哪里能在一时之间凑出那麽多的现款来？我问他什麽用，他不肯说，就走了。他离开了我的办公室之後，就一直没有人再见过他了，直到现在。

我问到这里，觉得没有什麽可以再问下去的了。我站起身来，道∶「张老先生，我认为你不要心急，我当会尽量替你设法的。」张海龙道∶「卫先生，一切多拜托了，要多少费用——」我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张老先生，我相信令郎，一定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科学家，他所在进行的工作，也一定十分奇特的工作，而且他的失踪，也十分神秘，我要弄清楚这件事，费用先由我自己支付可好麽？」张海龙道∶「本来，我也不想提出费用这一层来的，但是——」我道∶「但是什麽？」

张海龙道∶「但是因为小龙在的时候，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了那麽多钱，至於他在做些什麽，却又没有人知道，所以，我只怕你在调查经过的时候，有要用更多的钱的缘故。」

我笑道∶「好，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一定向你开口，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盘问我取钱的用途！」张海龙忙道∶「自然，自然。」我心中暗忖，这一来，事情便容易进行许多了。

因为张海龙的财力，如此雄厚，若说还有什麽办得不到的事情，那一定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了！

所以，我当时便道∶「那样就方便得多了。张先生，我已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但是，在这别墅中，难道没有一间房间，是为令郎所备的麽？」张海龙道∶「有的。」我道∶「你可能带我去看一看？」张海龙的面上，现出了犹豫之色，像是对於我这个普通的要求，都不肯答应一样。

我不禁大是不快，道∶「张先生，你必须不能对我保留任何秘密才好！」张海龙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我诧异道∶「为了我好？那间房间中，难道有鬼麽？」

我这句话，本来是开玩笑的。

但是张海龙听了，面色却突然一变，四面看了一下。

我心中不禁再是一奇，因为自从我和张海龙相识以来，他给我的印象，完全是一个充满了自信、有著极度威严，一生都指挥别人，绝不居人下风的性格，害怕和恐惧，常是远离这种人的。

但是如今，看他的面色，他却的确，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害怕。

我等著他的解释，他静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前一年这间别墅中曾发生一件耸动的新闻，难道你忘了麽？」

我略想了一想，便记了起来，「啊」的一声，道∶「对了，去年除夕，有一个外国游客，在此过夜，结果暴毙的，是不是？」张海龙点头道∶「你的记忆力真不错。」我道∶「当时我不在本地，如果在的话，我一定要调查一下死者的身份。那死者不是游客，而是有著特殊身份的，是不是？」张海龙听得我如此说，以一种极其佩服的眼光看著我，从他的眼光中，我知道我已经猜中了。

我实在并不是什麽难事。以前，我和我的朋友曾讨论过这件事情，因为这个暴毙的游客，是死在一个著名的富豪的别墅中的。这种事，照例应该大肆轰动才是道理。

然而，报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当作小新闻来处理。那当然是记者得不到进一步消息的关系。凡是应当轰动的新闻，却得不到详尽的报导，那一定是有著不可告人的内幕。

张海龙望了我片刻，道∶「你猜得不错，他是某国极负盛名的一个机构中的高级人员。」

张海龙当时，自然是将这个机构的名称，和那个国家的名字，讲了出来的。我如今记述这件怪异到几乎难以想像的事情之际，觉得不便将这个机构的名称如实写出，反正世界各大国，警探谍报机构，举世闻名的，寥寥可数，不写出来，也无关宏旨。

当时，我不禁奇道∶「远离重洋，他是特地来找你的麽？」张海龙道∶「是，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你详细说过，那一年，某国领事馆突然派人来请我，说是有一个游客，希望借我的别墅住几天，那人是小龙学校的一个教授。我和某国，很有生意上的来往，自然一口答应，那人的身份，我也是直到他死时才知道，他住了两天，除夕晚上，就出事了。」我连忙道∶「出事的时候，经过情形如何？」-------------

第三部∶一个暴毙的神秘人物

张海龙道∶「当时，这别墅还有一个守门人。据他说，当晚，他很晚从墟集看戏回来，只见那外国人的房间，向外冒著火——」「冒著火？」我插嘴道∶「那麽，他是被火烧死的了？」张海龙道∶「不，火┅┅掳花王说，那火┅┅不是红色，而是紫色的，像是神话中，从甚麽妖魔鬼怪中喷出来的一样，他当时就大叫了起来，向上冲了上去，他用力地槌门，但是却没有反应，他以为那外国人已被烟熏昏迷过去了┅┅」我忙又道∶「慢，别墅中除了那外国人，就只有守门人一个人麽？」张海龙道∶「不是，小女为了要照料那两个印地安侏儒，本来是住在别墅中的，但因为那外国人在，所以便搬进市区去了。」我点了点头，道∶「当然是那花王撞门而入了？」张海龙道∶「不错，花王撞门而入，那外国人已经死了，奇怪的是室内不但没有被焚毁，连一点火烧的痕迹都没有。那外国人的死因，只知道是中了一种酸的剧毒。」张海龙讲到这里，我心中猛地一动，想起那两个印地安侏儒来。

那两个印地安侏儒，不是来自南美洲，就是来自中美洲。他们是那一个部落的人，我还未曾能弄清楚，但是我立即想起他们的原因，则是因为在这些未为人知的土人部落中，往往会有不为文明世界所知的，毒性十分奇特的毒药之故。

我恨道∶「那一天晚上，这两个印地安侏儒，在甚麽地方？」张海龙道∶「自然在那实验室中。」我追问一句，道∶「你怎麽可以保证？」张海龙道∶「我可以保证的，这实验室，除了我带你去过的那条道路之外，只有另一条通道，而那条通道的控制机关，就在我的书房中，印地安侏儒要出来活动，必须按动信号，才会放他们出来。在那外国人留居期间，我截断了和印地安侏儒的通讯线路，他们便当然不能出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张海龙所说的，十分有理。

他既然讲得如此肯定，那麽，自然不是这两个土人下的手了。

张海龙续道∶「守门人报了警，我也由市区赶到这里，在我到的时候，不但某国领事馆已有高级人员在，连警方最高负责人之一，也已到达，他们将死者的身份，说了出来，同时要我合作，严格保守秘密，他们还像是知道小龙已经失踪了一样，曾经向我多方面盘问小龙的下落，被我敷衍了过去！」我不得不再度表示奇怪，道∶「张老先生，这时候令郎失踪，已经两年了，你为甚麽不趁这个机会，将这件事讲出来呢？」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年纪轻，不能领会老年人的心情，我只有小龙一个儿子，他突然失了踪，虽然我深信他不会做出甚麽不名誉的事来，但是却也难以保险，我不能将小龙的事，付托给可能公诸社会的人手上。」我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了张海龙的心意。

张海龙又道∶「守门人在经过了这件事之後，坚决不肯再做下去了，他是我家的老佣人了，他要辞工，我也没有办法，据他说，他在前一晚，便已经看到花园中有幢幢鬼影了！」

我道∶「那麽，这人现在在甚麽地方？」张海龙道∶「可惜得很，他辞工之後半个月，便因为醉酒，跌进了一个山坑中，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我一听张海龙如此说法，不禁直跳了起来！

因为这件失踪案，从平凡到不平凡，从不平凡到了神秘之极的境界。

到如今为止，至少已有两个人为此丧生了，而张小龙的死活，还是未知之数。

我之所以将那个身份神秘的密探，和守门人之死，这两件事与张小龙的失踪连在一起，那是因为我深信这位枉死的高级密探之来，完全是为了张小龙的缘故，如果张海龙当时肯合作，他儿子失踪一事，此际恐怕已水落石出了。

我想了片刻，沉声道∶「张老先生，本来我只是想看一看那间房间，但如今，我却想在这间房间中住上一晚，你先回市区去吧！」张海龙断然道∶「不行！」

我笑了一下，道∶「张老先生，你不是将事情全权委托我了麽？」张海龙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去冒险，这间房间，充满了神秘阴森的气氛，半年前，我曾打开来看了一看，也不寒而栗！」他在讲那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仍显得十分地可怖。

我立即道∶「张老先生，我如果连这一点都害怕的话，还能够接受你的委托麽？」张海龙来回踱了几步，道∶「卫先生，你千万要小心！」我笑道∶「你放心，妖火，毒药，都吓不倒我的，给我遇上了，反而更容易弄明白事实的真相哩。」他在一串钥匙中，交给了我一条，道∶「二楼左首第三间就是。」我道∶「顺便问一声，这别墅是你自己建造的麽？」张海龙道∶「不是，它以前的主人，是一个矿业家，如今破产了。」我这个问题是很要紧的，因为别墅既不是张海龙亲手建造的，那麽，别墅中自然也可能有著他所不知的暗道之类的建筑在了。

张海龙走了出去，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车，才道∶「你或许奇怪，我为甚麽不将那苹花瓶买回来？」我点了点头。

张海龙道∶「我是想藉此知道小龙是不是还有朋友在本地。因为我打听到，这花瓶是小龙押出去，他可以随时以钜款赎回来的，如果有人去赎，那麽我就可以根据这个线索，找到小龙的下落了。」

我笑了一笑，道∶「结果，因为那花瓶，我们由陌路人变成了相识。」张海龙道∶「天意，这可能是天意！」我向他挥了挥手，司机早已急不及待，立即将名贵的「劳司来司」驾驶得像一支箭一样，向前激射而出，车头灯的光芒，越来越远。

我这才转过身来。

不但那间大别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而且，方圆几里路之内，只怕除了那两个怪异之极的侏儒之外，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我自然不会害怕看一个人独处。

但是，在心头堆满了神秘而不可思议的问题之际，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我转身，再回到大厅中的时候，彷佛大厅中的灯光，也黯了许多，阴森森地，令人感到了一股寒意。

而四方八面，更不知有多少千奇百怪，要人揣测来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些声音，知道了来源之後，会令人发笑，那不过是木板的爆烈、老鼠的脚步声、门声等等，传了过来。

我不由自主，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在咳嗽了两声之後，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暗忖∶我甚麽时候，变得胆子那麽小起来了？

然而，当我在大厅之中，又来回踱了几步之後，我却又咳嗽了两下。

同时，我心中对於张小娟的胆量，不禁十分佩服。

因为当我和张海龙赶到的时候，张小娟一个人在这里的。本来，我心中对张小娟十分厌恶，但一想到她至少具有过人的胆量这一点，我对她的印象，就好转了许多。

我将张海龙给我的钥匙，上下抛著，向楼梯上走去，很快地，我便到了二楼，著亮了走廊上的电灯。四周围是那样地沉静，以致走廊上虽然铺著软绵绵的地毡，但是我还可以听得自己的脚步声，而又像是由阵阵阴风，自後吹来。

当我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前之际，我一共回头看了三次，看我身後是不是有人跟著，结果当然是没有人跟在我的後面。

我的胁下，挟著从实验室取来的那一叠文件，我相信一年之前，降临在那高级密探身上的命运，也可能降临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不得不特别小心地来应付这异样的环境。

我一生中，经历了不少惊险的事，但是没有一件，像这一次那样，浓厚的神秘气氛，像一层又一层厚雾一样包围著事实的真相，使你难以明白事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这别墅中没有电话，我没有法子和外界联络。

而刚才张海龙离去的时候，我也不便托他带口信出去，因为他是那样不愿意再有人知道这件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侧耳细听门内的动静。

门内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当我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竟发出了出人意料的大声响∶那「拍」地一声後，我伸手一推，立即向後跃退。

房门「呀」地一声，被推了开来。

就著走廊中的灯光，我定睛向房中看去。

在意料之中，房内一个人也没有，我跨进了房中，找到了电灯开关，开著了电灯。

房中的陈设十分简单，是为一个单身汉而设的。较惹人注目的是一苹十分大的书架，而且架上的书籍，显得十分凌乱。

所有的家具上，都有著厚厚的灰尘，我掀起了床罩，四面拍打著，不一会，便已将积尘一齐打扫清楚。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仔细地将今日的经历，想了一遍。又将今日晚上要做的事，定下了一个步骤。

今晚，我当然不准备睡，但我也不准备去研究那文件夹中的文件。因为那些文件，虽然有著极其重要的地位，但是却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是我所没有法子看得懂的东西。

我将文件夹塞到了枕头底下，我决定化上大半晚的时间，来小心地搜寻这间房的每一个角落。

我首先以手指叩著墙壁，直到确定了房间中不可能有暗道，我才开始拆开被子，撕破枕头，打开衣橱，将每一件衣服，都翻来覆去地看上半晌，甚至拆开了衣服的夹里。

然後，我又打开著每一个抽屉，在较厚的木板上敲打著，看看可有夹层。

做完了这一切，而足足化了我三个来钟头，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

我在不知不觉之中，渡过了旧的一年。

屋中的一切，已被我翻得不成样子。

我最後，才著手检查那苹书架，我一本一本地将书取了下来，抖动著，看看书中可夹有纸片，当我取到书架上第二层的书籍之际，我忽然大为振奋。

因为，我取到手中的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有锁的日记。

不用说，日记簿的主人，一定是张小龙了！

当我想到，我可能在这本日记簿中发现一切的秘密之际，我不禁大喜过望。可是立即，我便发现，日记簿上简陋的锁，早经人破坏过了。

我打开日记簿，更发觉那本日记簿，不少被人撕去了一半以上，留下来的，全是空白。我仍不灰心，耐心地一页一页地翻著，在最後的几页上，发现了许多痕迹，那是因为上一页写过字，印下来的。

我企图从那些痕迹中辨认出字句来，但是我失败了。因为张小龙（假定这本日记簿是张小龙的话）记日记用的是英文，而且，写得十分潦草，我认了半晌，只认出了两个字。

因为那两个字，写得特别大，而且大约特别重，所以留下来的痕迹，也容易辨认些，那两个字，译成中文，是「妖火」两个字。

「妖火」是甚麽意思？这两个字，甚至於不能给我任何概念！

但是我既然只能辨认出那两个字，自然也只能在那两个字上，动一下脑，我合上了日记簿，侧头仔细地思索起来。

我一侧头，眼睛便自然地望著窗外。

窗外一片黑，然而，在刹那之间，我明白「妖火」两字的意义了，因为，我见到了「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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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妖火！

在那一刻之间，我心中的惊骇之感，实是到了极点，以致竟忘了赶到窗口，打开窗子，仔细地看上一看！

那令得我惊骇的奇景，转眼之间，便自消逝，而当我省悟过来，再赶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子，向外看去时，外面却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如今要形容当时的所见，觉得十分困难，因为那景像实在是太奇特了，从窗外望出去，是花园和那幢别墅的另一角。

而当我刚才，无意中向窗外一瞥之间，却看到别墅的另一角的一扇窗子中，喷出了光亮夺目的火　来！那种火　的色彩，十分奇特，而且，火　喷射的时候，我也没有听到什麽声音，以「妖火」两字来形容它，也可算十分恰当。

但是，人谈却是活的，火舌向外狂妄地乱窜，炫目到了极点！

所以，我立即便想到了「妖火」两字，也明白了这两字的意义，这火　，的确有点像什麽「九头妖龙」所喷出来的一样！

我已经算几乎是立即赶到窗口，打开窗子向下看去的了。但是在片刻间，那神奇的火　，却已经消失了。我上面已经提到过，这一晚的雾十分浓，如今已是清晨，雾看来更浓了些。

但是我在看到那神奇的火　之际，却是丝毫也没有为浓雾所遮的感觉。

我一打开窗後，才记起这是一个雾夜，我向下看了一看，立即一蹬足，便从窗子中，向外跳了出去。

窗子在二楼，离地十分高，但自然难不到我。

我一落地之後，立即向刚才喷出火　的窗子掠去，当我掠到了的窗子的面前，我又不禁一愣，原来那扇窗子，紧紧地关著。

不但窗子关著，而且积尘甚厚，但是刚才我却又明明白白，看见有大蓬火　，从这窗中射了出来！

我抡起两掌，将那窗子，打得粉碎，向里面看去，只见那像是一间储物室，堆满了杂物，连供人立足之处都没有！

我的心中，在这时候，起了一阵十分异样的感觉。

如今，我知道已死的守门人在除夕晚上，看到有火　自那高级密探所睡的房间中喷出一事，并不是虚构，也不是眼花。

我更可以肯定，这「妖火」的出现，花王看到过，张小龙也看到过，因为他的日记簿上，留下了「妖火」这两个字。

去年除夕，「妖火」出现，在半个月之内，一连出现了两条命案，今年┅┅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身上更感到了阵阵寒意，也就在此际，我只听得那实验室中传来了一阵十分怪异的呼叫声。

那种呼叫声，听了实足令人毛发为之直竖，它不像哭、不像笑、也不像嚎叫，却是充满了不安、惊惶和恐惧。在呼叫声中，还夹杂著许多单音节的字眼，我一点也听不懂。

这呼叫声，当然是实验室中那两个土人，所发出来的，我给他们叫得难以忍受，连忙向实验室走去。然而，我刚走出了两步，四周围突然一黑。

别墅中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花园中本来也并不能辨清楚什麽东西。如今，灯一熄，我立即为浓漆也似的黑暗所包围！

虽然我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是我还是立即一个箭步，向旁跃开了两码，而且立即身形一侧，就地向外，又滚出了三四码。

那两个土人的呼叫声，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我伏在地上，仔细地倾听著，这时候，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难以逃得过我的耳朵，但是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我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黑暗中，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我必须继续地伏下去。

好久好久，我才听得第一下鸡唱之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天色仍是那样地浓黑，我也仍是全身的神经，都像拉紧了的弓弦一样地伏在地上。

我不可能想像在下一秒钟会发生什麽事，在这样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境地中，实是什麽都可能发生的。

但是结果，却是什麽也没有发生。

天亮了！

由於长时间注视著黑暗，我的双眼，十分疼痛，等到天色微明之际，我的眼睛几乎疼得睁都睁不开来，使劲揉了揉，仔细看去，一切并没有异样。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爆竹声传了过来。我自己告诉自己，今天是大年初一了。

看到了四周围并没有异样，我便一跃而起，我首先倾听一下实验室中，那两个侏儒，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我再仔细地踱了几步，给我发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那便是，在一丛野菊之中，有几株枯萎了。而在枯菊上，却有一种长约三寸，细如头发的尖刺留著。

我以手帕包著，将这种尖刺小心地拔了下来，一共收集了十来枚。

这种尖刺，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麽。但是从凡是中了尖刺的野菊，都已经枯萎这一点来看，可知这些尖刺上是含有剧毒的！

这也是我之所以以手帕裹住了，才将它们取下来的缘故。当时，我心中也知道，如果我昨天晚上，不是在灯一黑之际，立即伏在地上，并向外滚去，那麽，这些尖刺之中，可能有几枚会射中在我的身上。

我也立即想到，如果有这样的尖刺射中我，而我毒发身死的话，那麽。一移动我的身子，细刺自然会断折，而我的死因也只是「离奇中毒」，真正的原因，可能永远不为人所知了！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泛起了一阵寒意，因为我绝不想步那个高级密探的後尘！

我将那些尖刺小心包好，放入衣袋中，然後，我仍然保持著小心的警戒，走进了大听中。我向电灯开关看去，不出我所料，电灯掣仍然向下，也就是说，昨晚大厅中灯光的骤然熄灭，并不是经过这个掣，而是由总掣下手的。我在大厅中逗留了片刻，主要是想看看，可有他人来过而留下来的痕迹。

但因为我对这里，本就十分陌生，所以也是一无所得。

我又向楼上走去，推开了昨晚我曾经仔细搜查过的那房间的房门。那时太阳已经升起了。

昨天晚上，虽然雾那麽浓，但今天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艳阳天。阳光从窗中照了进来，室内的一切，还是那样地凌乱。

我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想将那叠文件，取到手中再说，但是，当我一掀起枕头的时候，昨晚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一苹文件夹，却已经不在了！

我用不著再到其他地方去找，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昨晚，我就是因为想到这一叠文件十分重要，所以才放在枕头下，准备枕著它来睡，以防遗失的，如今既然不在，当然是被人盗走了。

我定了定神，又自嘲地耸了耸肩。

事情的真相如何，我一无所知。我的敌人是何等样人，我更是茫无头绪，但是我却已经在第一个回合之中失败了。这失败，也可能是致命的失败，因为那叠文件，毫无疑问，是张小龙失踪之前所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在其中仔细推敲，只怕便可以找出张小龙的下落来。

但如今，这最主要的线索，却断了。

我心中不禁埋怨自己为什麽如此大意，在离开了这间房间的时候，竟会不将这叠文件带走。但是我立即又原谅了自己，当时，在见到窗外有那麽奇异现象的时候，只怕再细心的人，也会急不及待去追寻究竟，而不再顾及其他的。

而且，如今我也不是完全失望，我至少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昨晚熄去总掣那个人的线索。因为电灯总掣，一般是轻易不会有人去碰它的，上面也必定积有灰尘，昨晚若有人动过总掣的话，要在上面发现些指纹，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当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虽然别墅之中，除我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但是我自己也不愿向自己认输，所以故意吹著口哨，装著十分轻松，随著电线找到了电灯总掣。

然而，在电灯总掣之前，我却又不禁呆了半晌！不错，灯掣上积满了灰尘，但灰尘十分均匀，像是根本没有人碰过灯掣一样。

我用手推了一堆，「拍」地一声过处，回头看时，大厅上的灯光，又复明亮。而总掣上也出现了指纹，只不过，那是我的指纹！

我又故作轻松地吹了吹口哨，事实上，我的心情更沉重了。我甚至不能决定，我是应该回市区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在大厅中停了片刻，又在厨房的冰箱中找了些食物咀嚼著，我踱步到荒芜的花园中。即使是在阳光照耀之下，生满了爬山虎的古老大屋，看来仍给人以十分阴森的感觉。

正当我在仔细观赏之际，一阵汽车声，传了过来。我回头看去，驶来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车中一跃而出的则是张小娟。

张小娟向我直视著，走上石级来，她的目光十分凌厉，反倒使我有点不好意思直视著她。

她直来到我的面前，才停了下来，又向我望了一会，才道∶「先生，我很佩服你的胆量。」我也由衷地道∶「小姐，昨天晚上，当我只有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我更佩服你的胆量，而且自惭不如！」

张小娟听了，居然对我一笑，道∶「这种恭维，不是太过份些了麽？」我已经看出她今天对我的态度，和昨天晚上，已经有了显著的不同。

我可以想到，昨天晚上，她一定不知我的来历，以为我是转她父亲财产的念头而来的。

当然，张小娟已经化了一晚的时间，在读有关我的记载，已经知道我是什麽人。

老实说，要找张小龙，张小娟的合作十分重要。

那不仅因为他们是姊弟，而且是孪生姊弟！

在孪生子之间，常常有一种十分异特的心灵相通的现象，一对孪生子在学校就读，即使分室考试，答案也完全相同的例子，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而就算张小娟和张小龙之间，并没有这种超科学的能力，那麽张小龙与姊姊多接近，张小娟可以多知道她弟弟的事，也是必然的事。

所以，我决定要使这位高傲的小姐欢心，以便事情进行得顺利些。

当下，我笑了一下，道∶「我相信我没有理由要来过份地恭维你，你对我是不友好的，我尽可以胡诌地说你胆小如鼠！」张小娟又笑了一下，道∶「算你会说话，你回市区去进行你的工作吧！」我搓了搓手，这∶「张小姐，我想请你——」她立即警惕地望著我，道∶「我不接受任何邀请。」我摊了摊手，道∶「即使是在这样美好的早晨，到乡间去散散步，也不肯麽？」张小娟笑了起来，道∶「散步是我的习惯，但你的目的，似乎不止为了要和我散步？」我立即坦率地道∶「不错，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张小娟道∶「你肯定我会与你合作麽？」我立即道∶「张小姐，事情对我本身，并没有好处，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下的，我的敌人，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罢了。」张小娟忽然笑了起来，道∶「敌人？」我道∶「是的，敌人，你的，你弟弟的和我的敌人。」张小娟笑得更是起劲，道∶「敌人！敌人！卫先生。我怕是你的生活太紧张了，所以时时刻刻在想著有无数敌人，在包围著你！」我不禁一怔，道∶「张小姐，你这话是甚麽意思7」张小娟转过身，向大厅走去，显然她已经不打算继续和我交谈下去，一面走。一面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甚麽敌人！」

我听了之後，更是大为愕然！

我实是猜不透张小娟如此说法的用意何在，我立即提高声音∶「不，有，而且是极其可怕的敌人！」

张小娟倏地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态，道∶「你故作惊人之词，有甚麽证据？」

我伸手从袋中取出用手帕包住的那十几枚细刺来，放在高阶上，道∶「你来看，昨天晚上，我差一点就被这种刺刺中！」张小娟冷冷地望了一眼，道∶「这算甚麽？」我道∶「还有，昨天，我从你弟弟实验室中，取出来的一叠文件，被人盗走了，而且，我还看到了妖火！」我一路说，张小娟的面上，一路现出不屑的神色，像是不愿听下去，直到我最後说出了「妖火」两字，她才耸然动容，道∶「你也见到了？那麽说，我并不是眼花了？」我立即道∶「当然不是，你见过几次？」张小娟道∶「一次——」她说到这里，突然一声冷笑，道∶「卫先生，我相信这一定是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也老实不客气地回嘴道∶「你以为这里是北极，会有北极光麽？还是这里是高压电站，才会有异样的火花出现？」张小娟对於「高压电站有异样的火花出现」一语，显然不甚了了。这也是难怪她的，她又怎知在晚上，高压电线的周围，常会迸现紫色的火花，又怎知飞鸟在飞过高压电线附近的时候，也会落下来这等事？

当下，她呆了一呆，但是却仍然固执地道∶「没有敌人，没有甚麽人是敌人。」我愤然道∶「那你又何所据而云然呢？」我自以为我的问话，一定可以令得张小娟哑口无言，怎知张小娟一声冷笑，道∶「我自然知道，我虽然不知道我弟弟在甚麽地方，但是我却知道他如今正平安无事，而且心境十分愉快。」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猛地一动！

张小娟说得如此肯定，那表示她和张小龙之间，正是有著心灵相通的不可思议现象的存在的！我正准备再进一步地发问，但是张小娟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霎时之间，她面色变得极其苍白！

老实说，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面色，苍白到这一地步的，她的嘴唇，也变成灰白色了，而双眼则愣愣地望著远方。

我循她所望看去，却又一无所见，我心中也不禁大是恐慌，道∶「张小姐，你不舒服麽？」

张小娟急速地喘著气，双手捧著胸口，她并不回答我，但身子却摇摇欲坠，我连忙踏前一步，将她扶住，她立即紧紧地开上了眼睛。

我心中奇怪之极，暗忖这美丽的女郎，难道竟患有羊癫症？在她受了特别的刺激之际，便自发作？然而，她这时又受了甚麽刺激呢？

我心中没了主意，只得先将她扶住，向大厅之中走去，将她放在沙发之上，又连声向她发问，问她可有甚麽地方不舒服。

但是张小娟却只是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并不理会我，好一会，才听得她道∶「请┅┅给我┅┅一杯白兰地┅┅」我答应了一声，连忙到酒柜中去倒了一杯白兰地，我一面倒酒，一面，我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过她。只见她双眉紧蹙，面上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她想到了甚麽不祥的事一样。

直到她喝下一满杯白兰地之後，她的面颊之上，才出现了一丝红色，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道∶「张小姐，你┅┅一直有这种病？」我望著她仍然十分苍白的脸色，和那不健康的，带有梦幻也似的眼神，心中不禁暗忖∶你何必否认自己是有著这种突发的痛呢？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张小娟向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一定以为我是在替自己掩饰了？但事实上，的确绝不是病！」我心中大是起疑，道∶「那麽，这是甚麽？」张小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设想著应该怎样措词才好，停了片刻，她才道∶「你可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心灵感应？」我心中猛地一动，立即道∶「那麽，你是说，你忽然感到你的弟弟，有甚麽意外了麽？」

张小娟并不出声，只是紧蹙双眉地点了点头。

我忙道∶「张小姐，请你详细一点解释。」张小娟又沉默了片刻，看她的面色，像是正在深思著甚麽问题，又过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她才道∶「我和弟弟之间，就存在著这种不可思议的心灵感应现象。」我道∶「那并不算甚麽出奇，许多孪生子之间，都会有这种现象的，有的孪生姐妹，一个因车祸而断了手臂，另一个的手臂也剧痛而瘫痪。」张小娟道∶「我知道，正因为我和弟弟之间，有著心灵感应的现象。所以我对世界上这种例子，注意很多。」

我道∶「好，那麽，如今你觉得你的弟弟，是出了甚麽事？」张小娟道∶「他出了甚麽事，我没有法子知道，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他一定遭遇到极大的痛苦，因再我的心中，突然之间，也感到了极度的痛苦。」我想了一想，道∶「那麽，你弟弟在甚麽地方，你可能感觉到麽？」张小娟苦笑了起来，道∶「心灵感应是一种十分微妙的事情，又不是无线电指示灯，怎麽可能让我知道我的弟弟的所在？」我原也知道我的问话太天真了，所以张小娟的回答，也不使我失望，我站了起来，道∶「那麽，照这样来说，我们的敌人，在囚禁了你弟弟三年之後，忽然对你弟弟施以严厉的手段了！」

张小娟本来，是不承认在她的弟弟失踪事件中，有著甚麽敌人的。

那自然是因为她的心灵之中，一直未有甚麽警兆之故。但经过刚才那一来，她却已承记了我的说法，当时，她神经质地道∶「不知道他们是甚麽样人？又不知道他们怎样在对付他？」

我抓紧了这一机会，道∶「张小姐，要你弟弟早日脱难，你就必须和我合作！」张小娟点头道∶「卫先生，你放心，我一定竭我所能，不会不合作的。」我心中也十分高兴，因为我一直觉得张小娟的合作与否，是能否寻找出事实真相的一个重要关键。

我想了一想，又问道∶「那麽，你以前有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感觉过？」张小娟道∶「有的，第一次，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心中感到了极度的痛苦，事後，我才知道，弟弟因为他所爱的一个女孩子离他而去，当时难过得想在校园中自杀！

」

我感到问题十分严重，忙问道∶「有没有第二次？」张小姐道∶「有，那是五年之前，弟弟从美国回来之前的两个月，我突然有了同样的感觉，当时，我真吓坏了，以为弟弟出了甚麽乱子，我瞒著爸爸，打电话到他的学校中去找他——」我急不及待地问道∶「结果怎麽样？」张小娟道∶「结果，他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发现了生物学上的一种新的理论，但是，全体教授，却不给他这种新理论以任何的支持，反倒嘲笑他是个狂人，所以他精神十分痛苦。」

张小娟望著我，她的眼光在询问我有甚麽意见。一时间，我心中十分紊乱，也难以回答她这种无言的相询。

她继续道∶「那件事发生後不到两个月，他就回来了，他本来再过半年，便可以拿到博士的头衔了，但他却放弃了博士的虚衔，因为他坚持他自己所创的新理论，并要加以实验证明。事实上，他是在那天和我通了长途电话之後，立即离开学校的！」我道∶「那麽，这两个月，他在何处？」张小娟道∶「他到南美去了，最後，他是从巴拿马搭轮船回来的。」我吸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我已摸到事情的核心，而如今，我要向张小娟问的那个问题，如果张小娟能给我详细的答覆的话，那麽至少，我已可以弄清事情的起端是甚麽了！

我问道∶「张小姐，那麽，你弟弟创立的生物学上的新理论，究竟是甚麽？」张小娟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他，因为我完全不懂生物学，我是学音乐的。我只知道他为了实践证实他自己的新理论，无日无夜地躲在那间实验室中，不断地用钱，但是他自己却连一双新的袜子也没有，他不剃头，不剃需，几乎是个大野人，我们见面的机会也是很少的。」我苦笑道∶「古今往来，伟大的科学家，大都是这样的。」张小娟「噢」地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他曾十分高兴地对我说，如果他的实验工作，能够证明他的理论是正确的话，那麽，他将成为有人类历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他的名字，将被千千万万年以後的人类所景仰！」我听了之後，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从人们的叙述中看来，张小龙是一个埋头科学，十分内向性格的人，绝不会自大自妄，来夸张其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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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科学上的重大发现

那麽，难道张小龙对他姊姊所说的那一切，都是实在的情形？

他究竟是发现了一些什麽理论，才能够令得他有这样的自信呢？他的失踪，是不是因为他在科学上的新发现所引起的呢？

种种的问题，在我脑中盘萦不去，但是我却并没有头绪。

我只是想到一点，要知道张小龙新理论的内容，并不是什麽难事，因为，张小龙在学校中既然曾将他的新理论向教授提出过，那麽，到美国去，向那几位教授一问，就可以知道了。

从这一点上著手，或者可以知道张小龙失踪的内幕？看来，美国之行，是难以避免的了。

但是，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作用的。

因为就在这间别墅之中，或是在这间别墅的附近，便藏有十分凶顽的敌人——昨晚几乎使我死去的敌人！

我在大厅之中，来回踱了片刻，只见张小娟的面色，已渐渐地缓了过来，我忙著道∶「张小姐，你必须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对你，太不安全了。」张小娟道∶「不行，我要照顾那两个土人。」我心中一动，暗忖在於张小龙失踪之後的三年间，张小娟一直在照顾著这两个红种人，那麽，她是不是已经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呢？

张小娟是十分聪明的小姑娘，她不等我发问，已经在我的面上，看出了我的疑问，道∶「那两个人，是弟弟从南美洲带回来的，他们原来，生活在洪都拉斯南部的原始森林之中。是特瓦族人，他们奉信的神是大力神，叫作『特武华』，我也不知道弟弟用了那麽多心血，将他们带了来，是为了什麽缘故。」我至少又弄明白了一个问题。

那便是，当我一手将一张椅子，抓成粉碎的时候，那两个土人曾高叫「特武华」，那原来就是他们崇拜的神的名字。

我道∶「那麽，你弟弟是如何失踪的，他们难道一点概念也没有麽？」张小娟道∶「没有，他们的语言十分简单，语汇也缺乏得很，稍为复杂一些的事情，他们便不能表达了。」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我们不希望能在这两个土人的身上得到什麽，但是另一件事，实验室中的那┅┅一头黑色的，究竟是什麽动物？」那黑色的，我当然知道是一头美洲豹。

但是一头吃草的美洲豹，那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

张小娟道∶「那是一头美洲豹，也是我弟弟实验室中最主要的东西。」我立即问道∶「为什麽？」张小娟却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我道∶「好了，你所谓照顾那两个土人。无非是当那两个特瓦族人，想出来实验室的时候，你便为他们开门而已，这些事，由我来做。」张小娟睁大了眼睛，道∶「你准备留在这里？」我点头道∶「不错，如果在这里，我得不到结果的话，我还准备远渡重洋。到你弟弟就读的大学去，查探其中究竟呢。」张小娟望了我半晌，道∶「你为什麽┅┅肯那样地出力？」我一笑，道∶「我在觊觎你父亲的钱！」

张小娟面色一变，她以为我是在讽刺她了，因此我连忙道∶「你别误会，令尊的钱实在太多了，我希望如果我能将人找回来，他便能将他庞大的财产，拨出一部份来，做些好事。」

张小娟点了点头，道∶「那麽，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危险麽？」我道∶「不危险，你放心好了。」事实上，我也的确不是空口慰藉张小娟，我在将整件事，仔细地想了一想之後，已经觉得，三年来，敌人可能一直在这所别墅的附近窥伺著，当然他们是必有所图的。

而如今，只怕他们已远走高飞了。那是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可能已经得到了，那东西，十之八九，便是我失去的那叠文件。

科学上的钜大发明，往往是导致国际上间谍战的主因，我参预了这件事，莫非已经卷入了这样一种可怕斗争的漩涡中了麽？

我宁愿不是！因为最不道义、最灭绝人性的斗争，便是国际间谍斗争！

张小娟道∶「那麽，我回市区去了。」我道∶「自然。越快越好，而且没有事情，最好不要再来。」张小娟向门外走去，频频回头，向我望来，我目送她上车而去之後，便走到了张海龙的书房中，在他的大办公椅上，半躺半坐地休息著。

我人虽然坐著不动，但是我脑中却是殚智竭力地在思索著。思索的，当然是这件扑朔迷离的事情的来龙和去脉。

然而，我只能得出如下的概念∶

张小龙在科学上，有了重大的发现，而他的理论，在世人的眼中，是狂妄的。他花费了巨额的金钱，去实践他的理论，但结果，他却失踪了。

他失踪了虽有三年之久，但可能一直平安无事，直到最近，才有了变化。

我所能得出的概念，就是这一点。至於张小龙的新理论是什麽，他再什麽会失踪，导致他失踪的是一些什麽人，我却一点不知道。

至於昨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神奇的「妖火」，那些我以为是含有剧毒的尖刺，突然熄灭的电灯，等等怪事，我更是无法解释。

我发现我自己，犹如进入了一间蒸气室中一样，四周围全是蒸气，令得你双目失去了作用，而当你张开双臂摸索之际，你也是什麽都难以发现！

我想到了午夜，开始有了睡意。

正当我准备离开这间宽大的书房之际，突然，桌上的一苹电铃，响了起来。

那电铃的响声，虽然并不算十分高，但是在这样沉寂的黑夜中，却也可以将入吓上一跳，我在刹那之间，几乎记不起发生了什麽。

然而，当铃声第二响时，我便记起，那是这两个特瓦族人发来的信号，他们要求离开实验室！我一手抓起桌上的锁匙，一跃而起，便向门外奔去。

然而，我才一奔出书房门口，便听得在後园，实验室的那面，传来了一声惨叫，紧接著，便是两下十分愤怒的怪叫声。

我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不平凡，我几乎是从二楼，一跃而下，又几乎是撞出了後门。

然而，当我来到後园，向前一看时，只见实验室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在装著锁的地方，已遭到了破坏，而在地上，一个人正在打滚，他一面打滚，一面发出极其痛苦的呻吟声来！

他的呻吟声越来越低微，而打滚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虽然未曾看到那人的脸面，但是我下意识地感到，这人已快要死了。

我一个箭步，向那人跃了过去。

也就在我刚赶到了那人身旁的时候，我听得远远地传来豹吼之声。

我连忙循声极目望去，在黑暗之中，依稀可以看到，在四十码开外，两条矮小的人影，和一头黑豹的身影，向前迅速掠出，一闪不见。我看到的影子，是如此地模糊，而又消失得如此快疾，因此使我疑心，那是不是我听到了豹吼之後所产生的幻觉！

我呆了片刻，再俯身来看我脚下的那个人。

我立即看出这是一个白种人，他留著金黄色的虬髯，身形十分高大，他的蓝色的眼珠，正睁得老大，带著极其恐怖的神色望著我，而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口角已有涎沫流出。

我连忙道∶「你是什麽人快说？快说！」我用的是英语，但那人却以西班牙文呻吟道∶「医生┅┅快叫┅┅医生┅┅」我一俯身，想将他扶了起来，但是他却又以英语大叫道∶「别碰我！」同时，身子向外，滚了开去。

我发现这人的神智，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西班牙语可能是他原来常用的语言，那也是说，他可能来自南美洲，所以，他刚才在一见到身旁有人时，才会这样地叫嚷，但是他却又立即发现我是陌生人，所以又以英语呼喝，叫我不要理他。

我向前跳出了一步，只见他面上的肌肉，更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我心知这人的性命，危在顷刻，即使立即有医生来到，也难以挽救他的性命，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准备使用中国的「穴道刺激法」，使他的神智清醒些，能够道出他的遭遇。

然而，我才一俯身，还未能出手之际，只听得那人一声狂叫，声音恐怖而凄厉，然後，身子猛地一挺，便已然僵直不动！

我俯身看去，只见他的眼珠，几乎突出眼眶，嘴唇上全是血迹，可知他死前的痛苦，是如何地剧烈。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这个白种人，突然在这里出现，而且，显然，实验室的门，是由他破坏的，那麽，他和这件事情，多少有点关系，也应该是茫无头绪中的唯一线索。

然而，他却死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我向他的尸体，看了一会，在那片刻间，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不能任这具尸体，躺在这里，我必须将他移开去。

因为，任由尸体在这里的话，我其势不能报告警方，而一报告了警方，不但张海龙对我的委托，我不能成事，而且我还会惹上极大的麻烦，对於我以後的工作，也会有极大的妨碍！

我首先走进了实验室，仔细看了一看，只见实验室中，所有被乾制了的猫、狗、鸡等都已经不见了，那两个特瓦族人，和那头黑豹，当然也已不在。

除此以外，却并没有什麽变化。

我猜想那白种人，是死在那两个特瓦族人之手的，可能那两个特瓦族人，携带了一切，准备离去，他们按了铃，在门口等著，那白种人大约早已在从事他破坏门锁的工作了，事有凑巧，白种人一进门，特瓦土人便冲了出来，土人立即丧开袭击，那白种人自然难以幸免！

我出了实验室。俯身在那白种人的尸身之旁，在他的衣袋中摸索著，不到五分钟，我便得到了以下的几件东西∶一苹鳄鱼皮包，一本记事本，一串钥匙，一把摇钻和一把老虎钳。後两样，显然是那人用来破坏实验室的门锁之用的，所以我顺手将之弃去。而将皮包，记事本、钥匙放入了衣袋。

出乎我意料之外，这白种人身上，居然没有武器。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我根本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现任何足以致命的伤痕！

那白种人，体重至少在九十公斤上下，要令得他那样的壮汉毙命，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他如今，却毫无伤痕地倒毙在地了！

我提起了他的尸体，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老远，才将他抛在路旁，然後，在回路上，我小心消灭著我的足印，回到了别墅之後，我又将实验室的门虚掩了，又回到了张海龙的书房中。

我打开了皮包，里面有几十元美金，还有一片白纸，那片白纸，一看便知道，是从一张报纸的边上撕下来的，上面用中英文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乃是∶「顿士泼道六十九号五楼，杨天复」。英文名字则是罗勃杨。

我并不知道杨天复或罗勃杨是怎麽人。但是我却非常高兴，因为，这个地址和这个姓名，在眼前来说，可能不能给我什麽，但或则在我的努力之下，可以凭此而揭开事实的真相！

我小心地收起了这张草草写就的字条，又打开了记事本，记事本的绝大部份，都是空白，只有两页上面有著文字，一页上写的是两个电话号码——那两个电话号码，後来我一出市区，便曾经去打听过，原来是两个色情场所的电话。

而在另一页上，则密密麻麻地写著许多西班牙文，我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只见上面写的是∶「罗勃，听说他们已经得到了一切，那不可能，我决定放弃了，你一切要小心，如果有意外，你绝不可以出声，绝不可以！绝不可以！」这是一封在十分草率的情形之下所写成的信，而这一页，也被撕下了一半，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这封信竟没有被送出去。

而我也可以猜得到，应该接受那封信的「罗勃」，一定是顿士泼道六十九号五楼的那位罗勃杨先生！

我不但是高兴，而且十分满意了！

我准备明天，便出市区去，顿士泼道六十九楼五楼，我要到那个地方去找那个罗勃杨。

我决定先找那个罗勃杨，然後逐渐剥开这件神秘事情的真相。我又拟了一个电报，给我远在美国的表妹红红，电文是∶「请至密西西比州立大学，查问一个叫张小龙的中国学生，在毕业论文中，曾提出什麽大胆的新理论，速覆。」我知道红红一定喜欢这个差事的。

将电文和记事本、钥匙等全部放好之後，我便在那张可以斜卧的椅子上，躺了下来，我对於今晚的收获，已感到十分满意，因此我竟没有想到追寻那两个特瓦族人的下落。

我在椅上躺上了没有多久，已经是阳光满室了，我不知是谁在打门，先从窗口，向下望去，只见是两个警察，和两条警犬！

我心中吃了一惊，因为我昨晚，虽然曾小心地消灭了足迹，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消灭气味，不令警犬追踪到这里来。

我在窗口中，大声地道∶「请你们等一等！」那两个警官抬起头来，十分有礼貌地道∶「一早就来麻烦你，十分不好意思。」我趁机道∶「我生性十分怕狗，你们不能将两头警犬拉开些？」一个警官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要他们将警犬牵开，当然是有原因的。警官会来到这里，那自然是因为在发现了那人的尸体之後，由警犬带领而来的，而我的气味，警犬一定也保有印象，如果警犬接近了我，那一定会狂吠起来，令得警官，大大地生疑的！

我看到其中一位警官，将犬拉开，我才下楼开了门，一开门，我就道∶「张先生不在，我是他的朋友，　　公司的董事长，姓卫，你们找他有什麽事？」我一面说，一面递过了我的名片。

那位警官向我的名片望了一眼，道∶「没有什麽，我们在离此不远的路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而警犬在嗅了尸体之後，便一直带我们来到这里┅┅」我「啊」地一声，道∶「昨天晚上，我像是听到屋後有声音，但因为我只是一个人，所以不敢出去看，死的是什麽人，是小偷麽？」那警官道∶「死者的身份，我们还不知道，可能他在死前，曾到过这里，如果你发现有生人来过的迹象，请随时与我们联络。」我忙道∶「好！好！」

那警官显然因为张海龙的关系，所以对我也十分客气，在讲不了几句话之後，就起身告辞，我送他到了门口，他回过身来，道∶「卫先生，你一个人在这里，出入要当心一点才好，根据乡民的报告，昨天晚上，有虎吼声，可能山林之间，藏有猛兽！」我自然知道，那所谓「虎吼之声」，就是那头美洲黑狗所发出来的。

我当时只是顺口答应，那警官离去之後，我也迅速地离开了这间别墅。

我来的时候，是张海龙送我来的，所以当我离去之际，我只好步行到公车站。

好不容易到了家中，老蔡一开门，劈头便道∶「白姑娘等了你一夜，你上哪里去了？」

我道∶「白姑娘呢？」老蔡道∶「她走了，她有一封信留给你。」我接过老蔡递给我，白素所写留交给我的信，打了开来，只见上面寥寥几行，道∶「理，我与爹忽有欧洲之行，详情归後再谈，多则半年，少则三月，莫念。」白素的信令我感到十分意外。

因为，我和她约好，共渡岁晚的。如今不过年初二，她和她的父亲，却忽然有欧洲之行了，白老大和白素，都不是临事仓猝，毫无计划的人，他们忽然到欧州去，显然有著重大的原因。

但是老蔡却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去，而我实在也不能去化费心思推究这件事，因为我本身，已经被那件奇怪的事缠住了，实无馀力再去理会别的事情了。

当下，我顺手将白素留给我的信放在书桌上，将十来枚细刺，小心地放在一苹牛皮纸信封之中，令老蔡送到一家我熟悉的化验室中去化验，跟著去拍发给红红的电报。然後，我和一位朋友通电话，那位朋友是一家高等学府的生物系讲师，我向他打听，这两年来，可有什麽特异的生物学上的发现。结果，我却并没有得到什麽新的线索。

我又和一个杰出的私家侦探朋友黄彼得通了电话，委托他调查在三年之前，当张小龙还没有失踪的时候，他所支出的巨额金钱，是用在什麽地方的。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但是黄彼得却十分有信心，说是在五天之内，就可以给我回音。

我听了黄彼得肯定的答覆之後，心情才略为舒畅了些。因为在明白了张小龙的那麽多钱是花在什麽地方的之後，那麽对他在从事的研究工作，究竟是什麽性质，多少可以有些盲目了！

我信得过黄彼得，因此我将事情的经过，全和黄彼得说了，他表示可以全力助我，所以我心中，对於弄清事实真相这一点，又增加了不少信心。

我在洗了一个热水浴後，又睡了一觉，在傍晚时分醒来，我精神一振，下一步，自然是到顿士泼道，去见一见那位有地址姓名，留在那神秘死去的白种人身上的那位先生。

我穿好了衣服，走出卧室，只见老蔡站在门口，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

我并没有十分注意他面上那种尴尬的神情，只是随口问道∶「电报发出去了麽？」老蔡连忙道∶「已发出去了。」

我又问道∶「化验室呢，他们说什麽时候可以给我回音？」老蔡口唇颤动道∶「理哥儿，我┅┅当真是老糊涂了┅┅」我不禁一愣，道∶「什麽意思？」老蔡面孔涨得通红，道∶「我出门後不久，转过街角，见到有两个外国人在打架，我┅┅去凑热闹看┅┅只看了一会，你给我的那苹信封，便被人偷去了！」我心中猛地一凛，道∶「你说什麽，那放著十来枚尖刺的信封，给人偷去了？」老蔡的面色，更是十分内疚，道∶「是┅┅我连觉也没有觉到，到了化验室门前，一摸口袋，已经没有了，我立刻回来，你睡著了，我不敢打扰你，一直在门口等著，我想，总是在看热闹的时候被人偷去的。」老蔡的确是上了年纪了，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他们的通病，那就是叙述起一件事来，次序颠倒，要你用许多心思，才能听得明白。

我那时，根本来不及责怪老蔡，因为那十几枚细刺的失窃，绝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窃去那十几枚细刺的，是我还未曾与之正面相对，但已吃了他们几次大亏的敌人，那就证明敌人的手段，十分高强。

但如果那十来枚尖刺，是被一个普通小偷偷去的话，那麽这个小偷，可能因此丧生！因为我坚信，在尖刺上，会有剧毒！

我立即又道∶「你身边还少了什麽？」老禁道∶「没有，我身边有两百多元钱，却是一个子儿不少！」我点了点头，道∶「行了，你不必大惊小怪，那些尖刺没有多大用处。」老蔡如释重负，道∶「原来没有多大用处，倒叫我吓了半天！」我心中不禁苦笑，暗忖你老蔡知道什麽？那些毒刺，可能便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因为我那个主持化验室的朋友，是专攻毒物学的，他对於各地蛮荒民族的毒药，尤有极深的研究。

如果那十几枚毒刺，可以送达他手中的话，那麽他一定可以鉴别出这些毒刺，是来自什麽地方，那时弄明事情的真相，也是大有帮助！

但如今，什麽都不必说了，毒刺已被敌人，偷了回去，我心中在佩服敌人手段高强，料事如神，下手快捷之馀，心中也十分不服气，再和敌人一争高下之心，更是强烈了许多。

我一面想著，一面踱到了客厅中。

老蔡既然一转过街角，就遇到了外国人打架，他在看热闹中，失去了那牛皮纸信封，由此可以想见，敌人方面，一定已经跟踪到我的家中，在暗中监视我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如果就这样出去的话，那实在是十分不合算的事。

我想了片刻，回到了书房中，打开了一苹十分精致的皮箱，皮箱中，放著十二张尼龙纤维精制的面具。那些皮具薄得如同蝉翼一样，罩在人的面上，简直一点也看不出来，但是面具的颜色和原来的肤色相混，却可以形成截然不同的肤色，有一张面具是化装醉汉用，甚至连眼珠的颜色，也可以变换。

这十二张面具，即使抛开它们的实用价值不谈，也是手工艺品之中的绝顶精品。

这时，我拣了一张五十以上，有著一个酒槽鼻子的面具，罩在面上，对著镜子一看，几乎连我自己也难以认得出自己来。

我又换过了一套残旧的西装，然後，从後门走了出去。

当然，我的步法，也显得十分不俐落，十足像一个为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人。

我慢慢地转到了我家的门前，有几个孩子，在放爆竹，而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人，正在十分有兴趣地望著这些孩子对於白种人，我这时变得十分敏感。因为，死在张海龙别墅中的是白种人，老蔡在失窃之馀，也曾遇到白种人在打架。

所以，我立即对那个白种人予以注意。

只见那人挂著摄影机，看来像是游客，他不断地照著相，拍摄著儿童放爆竹时的神态，那些儿童，则不停地笑著。

看来，似乎一点异状也没有，十足是新年的欢乐气氛，但是，我看了不入之後，却立即看出了破绽，因为，那白种人，在每拍下三张相片之後，总要举起照相机，向我的住宅，拍上一张相片。

他相机的镜头，正对著我所住的洋台，当然，他是另有用意的。

我虽休看出了破绽，但是我却不动声色。而且，我心中也已决定，不妨等一会再到顿士泼道去，如今，不如先注意那白种人的行动，来得有用些。

没有多久，天色黑了下来，那白种人也收起了他的相机，又向我的住所看了两眼，便向外走去，我木来一直靠著墙角站著，一见那白种人离开，我方即跟在後面。

怎知道那白种人，十分机警，我才跟出了一条街，离得他也很远，却已被他发觉了，他在一个窗橱之前，停了片刻之後，突然转过身，向我走了过来。

他这种行动，倒也令得我在片刻之间，不知所措。

他迳自来到了我的面前，恶狠狠地瞪著我，喝道∶「你想干什麽？」我只得道∶「我┅┅不想什麽。」他又狠狠地道∶「你在跟著我，不是麽？」我正在窘於应付之际，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外国游客，和一个与我差不多模样的中国人，走了过来，他们一面走，那中国人不断地在指点著商店的橱窗。我灵机一动，忙道∶「是，我是在跟踪著你。」那白种人面上，露出一种十分阴森的笑容，道∶「是为了什麽／」我装著恭谨的神态，道∶「我想为阁下介绍一些富有东方艺术的商品！」我相信我当时的「表演」，一定使得我十足像是一个带街。

所以，对方面上的神情，立即松弛了许多的喝道∶「滚开！」我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一声，向後退了开去。我退开了十来步，转过头去看时，那白种人已经转过街角去了。

我呆呆地站了片刻，心中暗自叫苦。因为那人，如果是我的敌人的话，那麽，他的确是太警觉了，我自信我跟踪的本领，绝不拙劣，但是如此容易被他发觉，却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自然不甘心就此失去了那人的踪迹，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然而，当我转过了街角之际，华灯初上，人来人往，那里还有那人的影子，我大失所望，心中暗忖，既然出来了，那就不如就此上顿士泼道去走一遭。

我打定了注意，便向一个车站走去，然而，正当我在排队之际，却听到了一阵喧嚷之声在不远处传了过来。

像任何城市一样，立即有一大团人，围住了看热闹，我自然不可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但是，我却听得了一阵粗鲁的咒骂声，在人圈中传了出来，那一阵咒骂，是以西班牙文发出的，骂的语句粗鲁。我对於骂人没有兴趣，但是那声音我却十分有兴趣。

因为，那正是我刚才跟踪不果的那个白种人！

接著我又听得他用英语，以愤怒的声音道∶「你必须把它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

我这时，也开始向人圈中挤了过去，到了人圈之旁，跳起脚来。

只见那人手上，挥动著一条狭长的皮带，那条皮带，是悬挂摄影机用的。但是在皮带的尽头，却并没有摄影机！而有两个警察，站在他的面前。

我一见这情形，立即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定是这个人，在熙攘的人群中，失去了他的摄影机！而我在一明白这件事之後，心中不禁大喜，我立即退出了人圈，向前急急地行走著。

这一区，离我的家，并不太远，而在这一区活跃的扒手小偷，阿飞流氓，我几乎全都认识的。我更知道这一区的扒手集中处，如今，我正是向那处而去！

我转入了一条十分污秽的街道，在一幢旧楼的门口，略停了一停，然後，向并没有楼梯灯，黑暗无比的木楼梯上走去。

那楼梯才一踏了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声。而身临其境，也根本不信这会是在这个高度文明的都市中应有的地方。

我才踏上了三节，便听得上面，突然传来了阴阳怪气的一声，道∶「什麽人？找什麽人？」

那一问，突如其来，若是胆小的人，真会吓上一大跳，说不定立即吓得从陡直的楼梯之上，滚了下去！我自然不会怕，因为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的，我忙道∶「是阿晓麽？我是卫斯理？」阿晓是一个吸毒者，他在这个贼窝中，司守望之责，木梯一响，他便发问，不要说他的声音骇人，如果有电筒照到他那一副尊容的话，那更可以令人退避三舍，他的面容，十足十是武侠小说中的「　　老魔」、「　　老怪」一类┅┅我的话一出口，他立即道∶「卫先生，久违了，久违了！」阿晓原来据说是知识份子，所以出言十分文雅，我一面向上走去，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塞了一张十元纸币，在他手中，道∶「施兴在麽？」阿晓一把抓紧了钞票，讲话也有神了许多，道∶「在！在！」我又跳上了两级木梯，来到了一扇门前。

只听得里面传出了一阵女子的纵笑声，道∶「我只不过扭了几下，那洋鬼子就眼发光了！」另一个男子声音道∶「这时候，只怕将他的裤子剥了下来，他也不知道哩。」-------------

第六部∶失手被擒

我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门上打开了一个小洞，一张十分年轻，也不失为美丽，但是那种第八流的化装，看上去却极其令人不舒服，再加上廉价香水的刺鼻味道，令得她成为一个十足的飞女的脸庞，在小洞处露了出来，满含敌意地望著我。

我知道在这种地方，绝对不用对女性讲究礼貌，因此我立即道∶「施兴在麽？」里面已有几个人齐声在喝问什麽事，又有一个人从小洞处向外张望。我除下了脸上的面罩。从小洞处露出来的那阴阳怪气的脸，正是施兴，他一看到了我，立即打开了门来。

他对我如此恭敬的原因，是因为好几次。他几乎入狱，都是我保地出来的缘故，我绝不是与贼为伍，而是想到，像施兴那样的人，原来是很有才能的一个银行行员，可以安安稳稳过上一世的，但是，却为他贪污的上司所陷害，而致坐了几年的牢，他的遭遇，是十分值得人的同情之故。

我一脚踏了进去，里面的乌烟瘴气，简直不是文字所能形容，而我一眼，便看到了一张满是油腻的桌子上，放著一苹连皮袋，但是却没有了皮带的相机，我几乎是一个箭步，窜到了桌边，指著那相机道∶「这是谁下的手？」屋中的几个人，除了那个飞女以外，都面上失色。

施兴走上来，道∶「卫先生，这相机┅┅」我摇了摇手，道∶「不必多说了，是谁下的手，我也不会叫他白辛苦——」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张钞票，放在桌上，道∶「这相机我带走了。」施兴连忙道∶「行！行！你何必再出钱？」我笑了一笑，提起相机来就走。可是那个飞女却叉著腰，以她那种年龄，绝不应该有的，因此她也以令人作呕的风骚态度，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伸手，将她推开了几步，自顾自地出了门，向楼梯走去。

走不几级，又听得阿晓的怪声，道∶「小心走！」我明知阿晓在，可是仍不免又给他吓了一跳！

我将那苹相机，抹在胁下，走了几条街，向身後看看，已经看到绝对没有人在跟踪我了，才将相机中的软片取了出来，顺手将之交给了一个冲洗店，吩咐他们只要将软片冲出来就行。

那店家像是不愿意做这笔小生意，我告诉他们，我在一个小时内要，可以加十倍付钱，那伙计才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

（在早期作品中，处处可见生活变化之大，现在，几十分钟冲洗照片，满街皆是，但二十几年前，那是「科幻」题材。）我拣僻静的小巷，走出了几步，看看没有人，就将那苹照相机，抛在阴暗的角落处，然後，我才又转入热闹的街道上。

我的心情，显得十分愉快。

因为，我和那帮敌人交手以来，每一次「交锋」，我都处於下风。我失去了那叠文件，失去了毒刺，但是这一次，我却占了上风。

那一卷软片中可能有著极重要的资料。

这一点，只要看丢了相机的那个白种人的狼狈相，就可以知道了。

我心情轻松，当然我又已经上了面罩，轻轻地吹著口哨，向顿士泼道而去。

顿士泼道是一条十分短而僻静的街道，我一转入顿士泼道，就彷佛已经远离了闹市一样，迎面而来的，是一对靠得很密的情侣。

我看看号码，找到了六十九号。

这一条街上的房子，大多数是同一格局，五层高，每一层，都有阳台，是十分舒服的洋房，六十九号的地下，左右两面，都没有店铺，我走上了几级石阶，在电梯门前，停了下来。

我按了电梯，在等候电梯之际，我心中不禁在暗暗里想，那位罗勃杨先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人物，他和这件事，究竟又有什麽关系呢？

如果我应付得得体的话，那麽，我今晚就可以大有收获了。

但如果那罗勃杨十分机警的话，那我可能虚此一行，或者还可能有危险！

电梯下来了，我跨进了电梯，心中仍不断地在思索著，片刻之间，电梯已到了五楼，我走出电梯一看，六十九号五楼，是和七十一号五楼相对的，那是所谓「一梯两伙」的楼宇。

我按了六十九号的电铃。一下，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再按第二下，仍然没有回答。我用力按第三下，才听得门内有人道∶「什麽人？」我连忙道∶「有一位杨先生，住在这里吗？」里面的声音道∶「什麽杨先生？」我道∶「杨天复先生。」那声音道∶「你找他有什麽事？」我道∶「我是街边摆水果摊的，有一个洋人，叫我送一封信来。」里面静了一会，门打开了一道缝，道∶「我就是，拿来！」我拿出了那纸条，从门缝中递了进去，同时，我以肩头，向门上推去，希望能够将门推开，走进屋去。

但是，我的目的，却没有达到。

因为那门上有一条铁链拴著，那条铁链只有两寸长，门缝也只有两寸宽。我将纸条一递了进去，就被一个人抢了过去，同时，门也「砰」地一声关上，几乎轧住了我的手指！

当然，如果我要将门硬推了开来，绝不是难事，但是这一来，却更其打草惊蛇了。

我没有想到这位罗勃杨竟然如此警觉，连他是什麽样子的，我也没有看到，只是在门打开一道缝的时候，看到他穿著一件红色的睡袍而已。

我在门外呆了一呆，又按了按电铃，道∶「那洋人说，信送到之後，有五元打赏的！」

门再度开了一道缝，飞出了一张五元的钞票来，同时，听得那位杨先生喝道∶「快走！」接著，门又「砰」地关上了！我耸了耸肩，拾起了那张五元的钞票，四面看了一看，寻思著办法。

只见另有楼梯，向上通去，那一定是通到天台去的了。我心中立即闪起了一个十分冒险的念头，那杨天复不给我由门而入，我何不由天台爬下去，从窗口中爬了进去？我向著那扇门，笑了一笑，立即转身，向天台走去。

天台的门上，也有锁锁著，但是那柄锁，在我锋利的小钢锯之下，只支持了半分钟，就断了开来，我上了天台，寒风阵阵，天台十分冷清。

我首先向街下望去，只见行人寥寥。也是绝不会仰头上望的。

这实是给我以极佳的机会，我从天台的边缘上攀了下来，沿著一条水管，来到了一扇有凸花玻璃面前，通常，作有这种玻璃的窗子，一定是浴室，那可以透光，又可以防止偷窥。

我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声音，我又小心地用食指，在玻璃上弹了几下，弹出了裂缝，然後，以手掌将玻璃弄了一块来，再伸手进去，将窗子打开。

这些手续，全是夜贼的基本功夫，我相信做得十分好。窗子打开後，眼前一片黑暗，我停了片刻，才看清那间浴室，十分宽大。

但是，那间浴室，却也给我以十分奇特的感觉。

起先，我几乎说不出为什麽我对那间浴室，会有这样特异的感觉，但是我立即看出来了，因为，那浴室既没有浴巾，也没有厕纸，倒像是弃而不用的一样。

我又倾听了片刻，浴室的门关著，我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门缝中却一点光亮也没有，由此可知屋中的人，离开浴室很远。

我又以小钢锯，锯断了两枝铁枝，然後，轻轻而易举地，跃入了浴室之中。

我到了门旁，又仔细倾听了一会。

虽然我相信我自己的行动，十分正当。但是我这时的行动，却直接地触犯了法律，如果为屋主人捉到的话，那我非坐牢不可，这实在是不可想像的丢人，所以我必须小心从事。

听了片刻，外面仍没有任何声音，我才轻轻地打开浴室的门。

我将浴室的门，打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一愣。这间浴室是一间房内浴室，我看出去，当然看到那间房间。

可是，那却是一间什麽家　也没有的空房间！

我呆了一呆，在空房间中转了一转，又打开了房门，房门外面，是很宽敞的厅子。

但是也是空荡荡地，什麽也没有。

在厅子的一边，另外有两扇门，门缝下并没有光线透出，我轻轻地一打开，两间房间，也都是空的。我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这是怎麽一回事？杨天复呢？他在什麽地方？

难道我刚才经历的一切，全是幻觉。

可是，我的那封信，被人取去了，我袋中，多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那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我又看了厨房、工人房，这一层楼，不但没有家　，而且的的确确地没有任何人。

当然，杨天复可以趁我爬上天台之际，离屋而去，但是要知道，杨天复并不是事先知道我会送信来而在这里等我的。

而杨天复必定是住在这里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穿著睡袍，但是，一个人可能住在一间完全空的，什麽也没有的房子中麽？

我在屋中呆了片刻，心中充满了疑问，我知道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揭穿这个谜，那就是我退出去，再去按电铃，要杨天复来开门。

当他来开门之际，我说不得，只好用硬来的法子，闯进屋去，和这位神秘的先生见见面了。

我打定了主意，想开了大门走出去，但是却打不开。我又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因此又退了回去，回到了那间浴室中，从窗口爬了出去，沿著水管，向下滑去，我当时，不向上爬，由天台的路走，而向下滑去，那实是犯了最大的错误！

就在我滑到离地面还有五六尺之际，突然，两道强光，射了过来，一齐照在我的身上，同时，听得有人喝道∶「别动！」我本能地身子缩了一缩。立即向下跃来，但是我在落地之後，强光依然照住了我，同时我听得手枪扳动的声音。

我举起了双手，叫道∶「别开枪。」又听得人喝道∶「别动！」那两个呼喝的声音大是严厉，在被电筒照得什麽也看不见的情形下，彷佛有两个人，向我走来，我腹部立即中一拳。

那一拳，对我来说，实是如同搔痒一样，根本不觉得疼痛，但是我知道，如果普通人捱了那麽一拳的话，一定会痛得流冷汗的，我这时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因为我如今，是一个被捉住的小偷了，所以，我也必须和普通人一样。

当下，我「啊呀」叫了出来，弯下身去，叫道∶「别打！别打！」我正在说著「别打」，兜下巴又捱了一拳。

我立即装著仰天跌倒，紧接著，我又被人粗暴地拉了起来，同时，「格」地一声，我的右腕，已经被手铐铐住了！

也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对付我的这个人，并没有穿著制服。我心中暗忖真是运气太差，何以会遇上了便衣人员的？

当时我实是没有发言的馀地，因为那两个人手上都有著枪，其中一个拉著我向前走去，我没有法子和他挣扎，虽然我可以用七种以上的法子，挣脱那苹手铐，但是这是一条直路，当我挣脱了手铐之後，如果我向前逃走的话，两柄手枪的子弹，一定会比我的身法快得多。

我跟著他们，来到了街口，只见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了过来，司机带著一顶呢帽，将帽檐拉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面目。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踏前一步，打开了车门，喝道∶「进去！」我这时不能不出声了，因为这辆车子，不是警车。我问道∶「到那里去？」我的话一出口，背上又「咚」地捱了一拳，那大汉道∶「到警局去，还有到什麽地方去？请你去跳舞麽？」

我向那辆黑色的大房车一指，道∶「朋友，这不是警方的车子，你们究竟是什麽人？」那两个大汉，一听得我这样说法，面色不禁一变。

从他们两人面色一变之中，我已经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警方的便衣人员，而我之所以落在他们的手中，可能是我的行动，早已为罗勃杨所知的缘故，而这两个人，也可能是罗勃杨所派出来的。

我一想这一点，反倒没有了逃脱的念头。

因为，我一直想追寻和张小龙失踪有关的线索，但是到目前为止，却一点结果也没有。本来，我如果能和那个罗勃杨见面的话，对整件事情，自然大有裨益。但是罗勃杨不但十分机警，他的住处，更是神秘到了极点，令得我一无所获。

如今，这些人既不是警方人员，自然和罗勃杨有关系，就算和罗勃杨没有关系，也和张小龙的失踪有关，正是我追寻不到的线索，既已到手，又如何肯轻易地放弃？在我心念一转之际，只听得那司机咳嗽一声，将帽子拉高了些。

我看到那司机的面色眼神，全都说不出来的阴森，他向那两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两人立即各以手枪，抵住了我的腰际，低喝道∶「识相的，跟我们走。」我忙道∶「兄弟，我┅┅只不过是一个倒楣的小偷，你们┅┅」那两人不由分说，以枪管顶我，将我推进了车厢，「砰」地一声，车门关了，车子立时向前，疾驰而出，我想注意一下他们将车子驶到什麽地方去，但是那车子的後座，和司机位之间，有著一层玻璃，还有黑色的绒布帘，两面和後面的窗子，也是一样。

那两个大汉拉上了帘子，我在车厢之中，便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只觉得车子开得十分快，起先，还时时地停了下来，那自然是因为交通灯的关系，到後来，便一直向前疾驰而开，我的直觉告诉我，已经到了郊外。

我的左右腰腿上，各有一管枪抵著，但是我的心中却一点也不吃惊。

因为这时，我不明白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却一样不明白我的身份。

而我有利的是，对方是什麽样的人物，我总可以弄得清。而我如果一直装傻扮懵的话，那麽，他们可能真当我是一个偷进一幢空屋的小偷的，这对我行事，便大是有利了。

所以，一路上，我便作出可怜的表情，一直在哀求著那两个人。戴在我面上的那尼龙面具，因为薄如蝉翼，所以面上肌肉的动作表情，可以十足地在面具上反映出来，实是令人难以相信我是戴上一张面具的！

那两个人只是扳起了脸不理我，当我的话实在太多的时候，他们才用手枪撞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本来，我就无意以我的话，来打动他们，使得他们放我，我只不过想隐蔽自己的身份而已，看来，我的表演十分成功，我心中也怡然自得。

车子足足疾驰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一停了下来之後，那两个大汉之中的一个，以手指在玻璃上叩了几下。

玻璃之外，传来了一个十分冷峻的声音，道∶「带他出来。」那大汉打开了车门，将我拖出了车厢。

在我的想像之中，我一定已到了贼窝之外，说不定那贼窝，乃是一幢华丽的洋房，又说不定，可能是十分简陋的茅屋。

可是当我跨出车厢之际，我却不禁猛地一愣。

只觉得寒风扑面，四下望去，空荡荡地，只见树影，哪里有什麽房室？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忙道∶「你们将我┅┅带到这里来做什麽？

」

我一面说，一面已准备有所行动。因为我怕他们，要在这样的一个荒郊中对我下毒手，那我实在是死得太冤枉了！但是就在我准备有所行动之际，那司机已向我走了过来。

他阴森的眼光，在黑夜中看来，更是显得十分异样，十足是一条望著食物的饿狼一样。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以十分生硬的本地话道∶「放心，请你戴上这个！」他说著，便取出了一苹厚厚的眼罩，不经我同意，便将我的眼部罩上了。

我眼前，立时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这时的心情，十分矛盾。因为我冒的险，实是十分凶险之故。

我的眼睛给他们蒙上了，他们要杀害我，更是容易进行得多。但是，他们可能不准备害我，而且是准备将我带到某一地方去，那我就不宜在这时发作。

说来十分可笑，因为我为了这个，犹豫了半分钟。而如果他们准备杀我的话，只怕我也早已上了西天了。但他们却不准备杀我，我觉得两肩被人抓著，向前推去，脚高脚低，走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才听得有开门的声音，但是在进入那扇门後，又走了五分钟，才进第二扇门，接著，便停了下来，而我的眼罩，也为一个人撕脱。

霎时之间，只觉得过份的光亮，直射我的眼球，令得我什麽也看不到。但是没有多久，我便恢复了视力，同时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那两个冒充警察，押解我前来的两个大汉，已经不在。只有那个司机，正以十分阴森的眼睛看著我，但是却俯身和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胖子，低声讲著话。

那是一间普通的起居室，我看不出什麽异样来，只有那个胖子，态度显得十分神秘，因为他在灯光下，戴著一副黑眼镜。

那「司机」一路说，那胖子便一路点头，我装著不知所措地坐著，不一会，门又打了开来，走进了一个身材十分苗条的女郎，手中拿著一苹录音机，那女郎也戴著一副黑眼镜。

她进来之後，并不说话，也不向什麽人打招呼，就将录音机放在几上，熟练地开了掣，录音盘开始「沙沙」地转动。

那胖子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面目阴森的司机，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那胖子开口道∶「卫斯理先生，久仰大名。」那胖子说的是英语，十分生硬，但这时候，那胖子说的即使是火星上的语言，我也不会更吃惊了。

我一直在充作「小偷」的角色，因为我是在沿著水管而下之时，落入他们的手中的。而且，我自己还正在自鸣得意。

可是，原来人家早已知我是谁了！

想起了我在车上的「精彩表演」，我连自己，也禁不住面红，我这才知道，在许多的失败之上，又加上了一个更大的失败！

我呆呆地望著那司机，又望著那胖子，一时之间，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胖子又笑了笑，道∶「我们用这种方式，将你请到这里来会面，而且，又在你进行工作的时候，实是十分抱歉。」我听了之後，只是「哼」地一声。

事实上，我这时，一败涂地，完全处在下风，除了「哼」地一声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麽别的话可说！那胖子又道∶「卫先生，你既然到了我这里，想来一定可以和我们合作的了？」

我直到此际，才有机会讲话，道∶「你们是什麽人？要我和你们合作什麽？」那胖子乾笑了几声，道∶「很简单，我们问，你照实回答，这就行了。」我沉声道∶「如果我拒绝呢？」

那阴森的汉子立即阴笑道∶「不会的，卫先生是聪明人，怎麽会拒绝呢？」我欠了欠身子，那苹手铐，还在我的右腕上。

如今，对方既然明白了我的身份，自然也深知我的底细了，我又何必让这讨厌的东西，留在我的手上？所以我一缩手，便已将手铐，脱了出来，同时，毫不经意地用力一抓，那手铐被我抓到扁了。我看到胖子和那阴森的汉子两人面上，都现出了惊讶之色。

我顺手将手铐向地上一抛，道∶「好，我要先听听你们的问题。」那胖子道∶「卫先生，你是什麽时候开始为劳伦斯·杰加工作的？」那胖子的这一句话，实是令得我又好气又好笑！谁他妈的知道劳伦斯·杰加是什麽人？我立即道∶「你一定弄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人。」那胖子耸了耸肩，面上肥肉抖动著，像是挂在肉钩上的一块猪肉。他似笑不笑地道∶「卫先生，你一定听说过有一种药物，注射之後，可以令人吐露真言的，我们如今，还不愿意使用这种药物！」

那胖子对我说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的确是有这样一种药物的。

但是那胖子如今不使用这种药物，自然不是出於对我的爱惜，而且人在接受了这种药物的注射之後，虽然口吐真言，但是却十分凌乱，需要十分小心的整理，方能够有条有理，而且，也未必一定能够整理得和事实的真相，一般无异。

我也耸了耸肩，道∶「我的确不认识这个人。」那胖子冷冷地道∶「那你为什麽人送信？」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立即想起了那离奇死在张海龙别墅的後园，又经过我移尸的白种人来。所谓劳伦斯·杰加，一定就是他了！

我立即道∶「你是说一个有著金黄虬髯的高个子？」那胖子笑了笑，向身後的那阴森汉子道∶「我们亲爱的卫先生的记忆力原来并没有衰退，他记起来了。」我忍受著他的奚落，平心静气地道∶「我是不认识这个人，在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那胖子和那阴森的汉子两个，像是陡地吃了一惊，齐声道∶「死了，劳伦斯死了？

」

我道∶「是的，他是死在两个特瓦族人之手，你们既然从南美洲来，应该知道特瓦族人所用的毒药的厉害的！」

我开始尽可能地反击，因为我听出那胖子的英语，带有西班牙语的音尾，所以我断定他是从南美洲来的。那胖子果然一愣，乾笑道∶「好，卫先生，那麽，劳伦斯的朋友，那位有著十七八个名字的罗勃杨，他又交给了你什麽任务呢？」我冷笑道∶「罗勃杨如果有任务交给了我，我又何必沿著水管往下爬？」那胖子不期而然地点了点头，我站了起来，道∶「我相信我们以这样的地位相处，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胖子摸著下颔，道∶「卫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担负著什麽任务！」我立即道∶「要知道，我一样不知道你们担负什麽任务！」那胖子仍然不断地摸著他的下颔，虽然他光洁的下颔上，一根髭也没有，他慢条斯理地道∶「不错，但如今，你却被我们请到这里来了！」这肥猪，他是在公然地威胁我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这几个是什麽人，更不知道这些人准备如何对付我，但是我知道，如今我需要的是镇定。

只有镇定，才有可能使我脱离险境。也只有镇定，才有可能弄清楚这几个人的底细。所以，我也以缓慢的动作，伸了一个懒腰，道∶「我一生之中，不知被人家以这种方式，『请』了多少次，但我仍然在这里。」那胖子的口锋一点也不饶人，立即道∶「我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但是这一次，却是不同，我们是不惜杀人的，你知道麽？」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显得十分可怖，尤其是他戴著黑眼镜，因此更有一种十分阴森的感觉。他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以加强他的语意。

我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那胖子，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我仍然维持著镇定，道∶「如果命中注定，我要作你们的牺牲品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可想！」

那胖子一声冷笑，以他肥胖的手指，叩著沙发旁边的茶几，他问道∶「好了，我开始我的问题了！」我以沉默回答他。

他缓缓地道∶「首先，我要知道，是谁在指挥著罗勃杨！」我脑中正在拚命地思索著。

我已经知道眼前的这几个人和罗勃杨并不是一夥，说不定，还是对头。但不论是跟前的胖子也好，是罗勃杨也好，却和张小龙的失踪有关。我更相信，除了眼前的胖子，和罗勃杨之外，还有第三个集团，那便是那个死了的白种人，致罗勃杨信中所说的「他们」，信中说，「他们」已得到了一切，那当然不是指眼前的胖子而言。

因为，眼前的胖子，正想在我身上得到一切！

我相信偷摄我住所，失去相机的那人，就可能是那第三方面的人马。

当下，我沉默著，并不回答，因为我根本无从回答起。关於罗勃杨，我除了知道他穿了一件红色的睡袍，和住在一层空无二物的房屋之中之外，什麽也不知道。

那胖子等了半晌，不见我回答，便咳嗽了一声，道∶「卫先生，你应该说了。」我道∶「你完全弄错了，这样的问题，叫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胖子道∶「那麽，或者变一个方式，罗勃杨接受著谁的命令？」我站了起来，大踏步地来到了他的面前，我的动作，十分快疾而果断，但是，我到了胖子的面前，胖子面上，仍没有吃惊之色。

在这一点上可以证明，虽然我看不出什麽迹象来，但是胖子却有著充份的准备，他并不怕我突然发难。

我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去，道∶「你要明白，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那胖子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我们做了许多错事，例如以为罗勃杨是毫不足道的，但我们错了，罗勃杨担任著主要的角色；又例如我们认为张小龙的秘密，已没有人知道了，但事实却又不然┅┅」他提起张小龙来了，我心中不禁一阵高兴。

但是那胖子却没有再往深一层说下去，只是道∶「如果我们过去犯了一百个错误，那麽现在开始纠正，还来得及，所以我们要盘问你。」我立即道∶「如果你们盘问我，那你们是犯第一百零一个错误了！」-------------

第七部∶再探神秘住宅

胖子的手一提，摘下了他的黑眼镜。

他的眼圈，十分浮肿，但是眼中所射出来的光芒，却像是一头凶恶的野猪一样，我知道我不能低估这个胖子，如今一看那胖子的眼色，我更加认为我的设想，一点也不错。

他一摘下了黑眼镜，我便知道他会有所行动了，因此我立即退後一步。一伸手，已经抓住了一张椅子的椅背，以便应变。

但是，室中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那女子仍坐在录音机旁，那面目阴森的人和胖子，仍然坐著，室中极静，只有录音机的「沙沙」声，也正因为是他们绝无动作，因此使我料不定他们将会有什麽动作，因之使我的心神，十分紧张。

静寂足足维持了五分钟，那胖子才缓缓地向那张茶几，伸过手去。我立即注意到，茶几面上，有著一个按掣，我不等胖子的手按上去，便厉声喝道∶「别动！」那胖子果然住手不动，但也就在此际，我注意了胖子，却忽略了另一个人。

那大汉当然是趁此机会，按动了另一个掣钮，因为，我「别动」两字，才一出口，便觉得身子向下一沉！那是最简单的陷阱，我连忙双腿一曲，就著一曲之力，身子向上，直跳了起来。

可是，就在我刚一跳起，还未及抛出我手中的椅子以　愤之际，突然，一片黑影，兜头罩了下来，在我还未曾弄清楚是什麽东西的时候，身上一紧，全身便已被一张大网罩住了！

那张大网，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

那胖子「哈哈」一笑，道∶「这是我们用来对付身手矫捷的敌人的！」这时候，我虽然身子被网网住，但是我的心中，却是高兴之极！因为这陷阱，是自天花板上落下来的那张网，使我知道了这里是什麽所在！

因为我早就听说，有一个十分庞大的走私集团（很煞风景，主持这个走私集团的，乃是一个「名流」，而并不是下流人物，「名流」正是靠走私发达的），这个走私集团，近年来，活动已经减少了，但是走私集团总部的种种电力陷阱装置，却还为人所乐道。

我并不自负我的身手，但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转眼之间，便被擒住，那当然是这个走私集团的总部了。而这位大走私家——我们的「名流」，在走私的现场，被我捉到过一次，在我的警告之下，他才告敛迹的，但是我却掌握著一箱的文件，只要我一死，文件便会公布，那便足够使他坐上二十年的苦监的！

我知道自己身在此处，自然难免高兴！

因为如今，我虽身在网中，但是不一会，我就可以占尽上风了！

当下，我冷笑了一声，道∶「对付身手矫捷的人，这网的网眼，还嫌大了些！」在他们还未曾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之际，我早已摸了两枚钥匙在手，从网眼之中，将那两枚钥匙，疾弹了出去！

那以後几秒钟内所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想来，仍觉得十分痛快，两枚钥匙，重重的弹在他们两人的额上，胖子从椅上直跳了起来，伸手摸向额上，当他看到自己的掌心满是鲜血之际，那种神情，令我忽不住哈哈大笑。

然而就在我笑声中，那胖子怒吼一声，已经拔出了手枪来。

那面目阴森的人正在以手巾接住额上的伤处，我立即向他以本地话道∶「大苹古呢？我要见他！」

那胖子的手枪本来已经瞄准了我，可是我这句话一出口，简直比七字真言还灵，那面目阴森的人立即叫道∶「别开枪！」那胖子愣了一愣，道∶「为什麽？」那人向我一指，道∶「他认得老板。」我口中的「大苹古」，就是上面提到过的那位「名流」。「大苹古」是他未发迹时的浑名，如今，已知者甚少了，我能直呼出来，自然要令得他们吃惊！

那面目阴森的望著我，道∶「你识得老板麽？」我道∶「你立即打一个电话给他，说你已将卫斯理置身网中了，看看他有什麽反应。」那人面上神色，惊疑不定，和那胖子望了一眼，又向那位小姐招了招手，三人一齐走了出去。我在网中，一点也不挣扎，反而伸长了腿，将网当作吊床，优哉游哉地躺了下来。

不到五分钟，那面目阴森的人，面如土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後，连话都头不得说，便按动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那张网跌了下来，他手儿发抖，替我将网拨了开来，我冷冷地道∶「怎麽样？」那人道∶「老板说他┅┅马上来┅┅这里，向┅┅你赔罪。」这是我意料中的事，大苹古可能敢得罪皇帝，但是却绝不敢碰一碰我。那人又道∶「我┅┅叫刘森，这实在不是我的主意。」我一面站起来，一面道∶「我早已看出你是本地人，你却还装著外国人的同路来吓我，太可恶了！」刘森点头屈腰，连声道∶「是！是！」我在沙发上大模大样坐了下来，道∶「等一会，大苹古来了，我该怎麽说？」刘森面上的汗，简直围成了几条小溪！

大苹古以手狠心辣著名，刘森显然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这样害怕，他连汗也顾不得抹，突然双腿一曲，向我跪了下来！

我倒也不妨他有此一著，道∶「你起来，如果你肯和我合作的话，我可以将一切事情，都推在那外国胖子身上，不提你半句。」刘森道∶「恩同再造，恩同再造！」我又缓缓地道∶「如果你不肯合作的话，我就┅┅」我话还没有讲完，他便道∶「一定，一定。」我见得他害怕成这样，心知这次「失手被擒」，反倒使我有了极大的收获！

刘森战战兢兢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面上这才开始，有点人色，我问道∶「这个外国胖子是甚麽人？」刘森侧耳听了听，细声道∶「卫先生，我明天到府上来，和你详谈。」

我点了点头，这里既是那走私集团的总部，各种科学上的装置，自然应有尽有，刘森不敢在此详谈，可能有他的道理。

我等了没有多久，大苹古便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一进来，不待我说话，便给了刘森两巴掌！刘森捱了两巴掌，眼泪汪汪地望著我，我道∶「不关他事，是那个外国胖子！」

大苹古虽然做了「名流」，他那件衬衫的所值，在二十年前，便可以使得他去拼命了，但是，满脸横肉，不是金钱所能消灭的。

他转过头来，顿足骂道∶「那贼胖子，他是我过去┅┅事业上的一个朋友，这次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最好由我派给他一个助手，借给他一点地方，我便答应了他，怎知他弄出这样的事来！这家伙，听说他在巴西也是第一流富豪了，不知竟还充军到这里来干甚麽！」

关於那胖子的详细身份，我明天尽可以问刘森，我只是急於离去，因此我挥手道∶「别说了，你管你去吧。」

大苹古道∶「老兄，你┅┅不见怪吧？」我笑道∶「我知道有一家办得很好的中学，因为没有经费，快要停办了，如果你肯化一笔钱，维持下去，那我就不见怪了！」大苹古忙道∶「一定，一定！」

我笑道∶「我会通知那家中学的负责人去找你的。」大苹古道∶「是，我去赶走那贼胖子！」刘森道∶「老板，觉度士先生和他的女秘书，一知道卫先生认识你，他就走了！」大苹古连声道∶「走了最好，走了最好！」他命令刘森，送我出去，又匆匆地走了。

刘森带著我，走出了这间密室，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那走廊高低不平，叫人在感觉上，像是走在石块上一样，然後，才从一扇门中，走了出来。那一扇门，通出来之後，便是旷野了，再回头看那扇门时，那门由外面看来，和石块一模一样，门一关上，绝不知道山壁上有这样的一道暗门。

我出来之後，便道∶「你立即送我到顿士泼道去！」因为我还急於要弄明白罗勃杨的秘密，所以我仍要连夜到那边去。

刘森答应了一声，我们在旷野中步行了大约十分钟，便到了一辆汽车的旁边。那一辆汽车，就是将我从顿士泼道载来此处的那辆。

我上了车，觉得有刘森在身边，行动反而不方便，因此便挥了挥手，道∶「你去吧，明天上午十时，你到我寓所来见我，如果我不在，你可以等。」刘森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他面上忽现出了一丝忧郁的神色来，嘴唇掀动，像是想对我讲些甚麽，但是随即又苦笑一下，道∶「好。」我虽然看出他有些话要对我说而未曾说出来，心中疑惑了一下。

但这时我因为急於要赶到顿士泼道去，所以并没有在意，见他已答应了，我便驶著车子，向前疾驰了开去。等到我将车子，停在顿士泼道口上时，我看了看手表，已是清晨两时了。

我下了车，一直来到了六十九号的门口，上了电梯，不到五分钟，我便站在那所空屋的门前了。我心中转念著，如果我用百合钥匙，开门进去，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但是这幢房子，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了，那是一间空屋子而已。

我不是需要再去查空屋了，我是要见到罗勃杨其人！因此，我按动了电铃。

电铃不断地响著，足足响了七八分钟之久，还没有人来应门。是没有人麽？我可以肯定不是，因为，当我一站在门口之际，便看到门缝处有亮光隐隐地透露出来，可知这幢空屋之中有人，虽然那人未必一定是罗勃杨，但总应该有人来应门的。

我继续地按著门铃，又持续了近五分钟。门内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知道一定有了甚麽蹊跷，贴耳在门上，仔细地听了一会，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的百合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锁，慢慢地推了大门。

然而，我才推开了五六寸，便听得门内「砰」地一声响，传来了一下重物堕地之声！

我绝未曾料到忽然间会有这样的一下声响传出，一时之间，也不禁为之吓了一大跳，定了定神，向内看去。一看之下，我更是呆了半晌。手推门进去，顺手便将门关上。

屋子内仍是空荡荡地，没有家　。

但是，在一幅墙壁上，却有著一扇半开著的暗门，从那扇暗门中望过去，里面是一个大客厅。陈设得十分华贵。那一望之间，已将我的疑团，完全消除了，罗勃杨出现又失踪，自然都是这一扇暗门在作怪。而那扇暗门，却是通到顿士泼道七十一号去的。六十九号和七十一号，本来就只是一墙之隔！

由此可见，罗勃杨这个人身份，一定是十分神秘的了，他住在七十一号，但是他却同时租下了六十九号，以六十九号作为他的通信地址，但如有甚麽人，像我那样，想偷入六十九号，侦查他的行踪的话，其结果却只能看到一幢空屋！

我心中的一个旧的疑团消除了。

但是同时，我却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团。

罗勃杨在我一跨进屋子之後，就在我的身边，他本来是伏在门上的，因为我一推门，他才跌倒在地上，而他跌倒在地上之後，便连动也没有动过，睁著大而无光的眼睛望著我。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不能动了！他的那种面色神情，任何人一看到就可以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呆了半晌，不听得有甚麽特别的动静，但是我仍不能肯定这两层房子中。除了我以外，便没有他人了。所以，我由暗门中向七十一号走去，化了三分钟的时间，搜索了那三间房间，确定了没有人之後，我才又回到了罗勃杨的身边。

罗勃杨仍然穿著那件睡袍，从他尸体的柔软度来看，他的死亡，只不过是半小时之内的事情，我很快地便发现了他的死因∶在他右手的手腕上，钉著几枚尖刺，其中有一枚，恰好刺进了他的静脉。

那种尖刺，正是我在张小龙的实验室前，曾经捡到过，交给老蔡，又给人偷去的那种。我又小心地将这几枚尖刺，拔了下来。罗勃杨当然是在一开门时，便被人以尖刺射死的，所以他的尸体，才会压在门上。

接下来，我便想在罗勃杨的身上，和他的房间中发现些甚麽，但是却一无所获。

我不知道害死罗勃杨的人是谁，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害死罗勃杨的人，和张小龙的失踪，有著极其密切的关系。

从杰加、罗勃杨这一条路，追寻张小龙下落的线索，已经断了，但是我却并不感到灰心，因为我还有刘森，他可以供给我更多的线索。

我想就此退出，但是一转念间，我便改变了主意。我至少要让杀死罗勃杨的凶手，吃上一惊才行！

因此，我拖著罗勃杨的尸体，走进了暗门，又将暗门小心合上，一直将罗勃杨拖到了厨房，将他的面部，压在煤气灶上面，打开了煤气，关上了厨房门，这才由大门退了出去，上了车，回到了家中。

我知道，明天或者後天，当凶手由报上看到罗勃杨死在厨房中，而且是由於煤气中毒而死，那麽凶手一定会大大地吃上一惊的！

虽然，这可能对我，没有甚麽好处，但能够扰乱一下敌人的心神，总是不错的。

我到了家中，已经五点多了，忙了将近一夜，仍然说不上有甚麽收获来。我专心一意，等著刘森来到之後再说，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早报上的消息之际，我不禁呆了。

罗勃杨的死讯，还未曾登出来。但是，刘森的死讯，却已在报上了，刘森的身份「行高级职员」，这家「　　行」，就是那位走私专家的大本营，他是死於「被人狙击」，「警方正严密注视」云云。

我颓然地放下了早报，又死了一个！

我想起，如果昨天，我和刘森一起到顿士泼道去的话，那麽刘森可能不会死了，我又想起，如果昨晚，我能及早发现那扇暗门的话，那麽，罗勃杨也可能不会死了！

罗勃杨和刘森之死，自然不会给我以甚麽负疚，但是，刚有了一点头绪的事，又堕入五里雾中，陷於一片黑暗的境地之中了！

我放下报纸，呆了许久，才又拿起了报纸来，细细地读著那段新闻。

报上的记载，非常空泛，但是有一点，却引起了我的怀疑，那便是刘森死亡的地点。

刘森死在一家著名的大酒店旁边的一条冷巷之中，死亡的时间，是在和我分手後的半小时，而刘森必曾在和我分手之後，一刻不停，还要以极快的速度，方始能赶到那地方去。由此可知，他到那地方去，一定是有目的的。因为刘森之死，曾有人目击，凶手在逃，尸体并没有被移动过。由此，更可知道凶手知道刘森一定会到那地方去的。

我凭著这一点，想了半晌，忽然跳了起来！那间著名的大酒店——那是国际富豪游客的憩息之地，我想起了大苹古对胖子觉度士的评价，觉度士已成富豪，他会不会住在那家酒店中呢？刘森又会不会是赶去会他，而觉度士因为刘森知道得太多，所以才杀他灭口呢？

我一跃而起，匆匆地洗了脸，喝了一杯牛奶，便冲出门去。

但是，我刚一出门，一辆跑车，便在我家的门口，停了下来。车中下来了一个穿著织锦棉袄的女郎，正是张小娟。

张小娟见了我，秀眉一扬，道∶「要出门麽？」我连忙道∶「正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们一面走，一面说，本来，我已经很有了一点头绪，但是如今，却又断去了线索，我正在努力想续回断去的线索！」我一面说，一面已经跨进了她跑车的车厢，她上了司机位，道∶「到哪儿去？」我道∶「到　　酒店。」张小娟以奇怪的眼色看著我，道∶「到那里去干甚麽？」我道∶「等一会再说，说来话长著呢！」张小娟不再多问，驶车前去，转过了街角，她道∶「我也有一点收获，我在警局的一个朋友处，查出了那个死在实验室门口那人的姓名，叫作劳伦斯·杰加。」这一点，我早就在胖子觉度士的口中知道了。但是我不愿太伤害她的自尊心，因此道∶「好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张小娟一面驾车，一面道∶「这个人，以前曾经领导过一个奴隶贩卖集团，那一集团中的人，都叫他杰加船长，而因为几次遭到围捕，他都能安然无事，所以又有不死的杰加船长之称，他是极端危险的犯罪分子，化名来到此地的。」我忙问道∶「他来此地的目的是甚麽？」张小娟道∶「警方没有查出来。但是警方相信他来此，一定另有目的，所以，便暂时没有发表他的身份。」我「嗯」地一声，心中暗忖，这件事本来已经够复杂的了。如今，警方一插足，自然更复杂了。

我至少知道，劳伦斯·杰加和罗勃杨是一伙，但如今他们两人都死了。杰加船长是不是还有第三个合夥人呢？到目前为止，还不得而知！

我正在思索间，车子已到酒店门前，停了下来，我吩咐张小娟，将车子再驶到转角处停著，注意著出入的人客，如果见到一个胖子出来，便紧紧地跟著他，别让他走脱，也别让他发现。

张小娟点头答应，我相信她一定可以胜任的。

我则走进了酒店，并不用化费多大的麻烦，我便看到了酒店住客的登记簿（我所用的办法，读者大可自己去猜度，包括出点钱，冒充警方人员等等多种，这里不便说明我究竟用的是哪一种办法）。

在住客登记簿上，有五名住客，是由南美洲来的，但是其中，却并没有一个叫作「觉度士」的。我又用得到登记簿的同样的方法，得知了住在六○二套房的那位森美尔先生，就是我所要找的觉度士！

这半个小时中，我的收获极大。我出了门口，向张小娟招了招手，张小娟走了过来，我道∶「张小姐，我已发现了一个非常危险，但是又十分重要的人物，就住在这家酒店的六○三室，我如今要去见他——」我才讲到这里，张小娟便道∶「我也要去。」我连忙道∶「张小姐，这太不适宜了，这个人，是嗜杀狂者，去与他会面，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张小娟只是重覆著四个字，道∶「我也要去。」我断然地道∶「不行！」

张小娟冷冷地道∶「你凭甚麽来管我的行动？」我早就知道张小娟是性格十分倔强的人，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绝不能放弃自己的主张。

觉度士是一个靠走私而发达的人，这一种人，是人类中的豺狼，而且觉度士到此地来，又显然负有十分重要的任务。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和觉度士一见面，毫无疑问，将会有极其剧烈的斗争，而像张小娟那样的千金小姐，置身於这样的斗争之中，那是无论如何，都不适宜的事。

所以，我立即毫不客气地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再要固执，我就通知令尊，你弟弟失踪的事情，我袖手不管了！」我这一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心中显然十分恼怒，道∶「好，你以後再也别想在我口中得到些甚麽！」我将语气放得委婉些，道∶「张小姐——」但是，我只叫了一声，她已经转过身去，上了那辆跑车，转动油门，跑车像示威似地，在我的身边，疾掠了过去！

我望著远去的车子，耸了耸肩。张小娟的合作，对我工作的进行，有著极大的帮助。

但是，我总不能为了找寻张小龙，而将张小娟送入虎口之中，她不了解我，一怒而去，对我来说，也是绝无办法之事。

我并没有耽搁了多久，便转身走进酒店去，不到五分钟，我已在敲打著觉度士的房门了。好一会，里面传来了一个粗鲁的声音，讲的正是那种不甚流利的英文，道∶「甚麽人？」那声音使我认出正是觉度士。

我道∶「先生，你的信。」

觉度士道∶「从门缝下塞进来！」我道∶「不行，　先生要我亲手交给一位觉度士先生的。」我说的「　先生」，便是大苹古的名字。

房内传来了一个自言自语的声音，说的并不是英语，道∶「奇怪，他怎麽知道我在这里？」一面说，一面门已打了开来。

就在门才打开一条缝之际，我已经伸手，掏出了一柄枪来——附带说一句，我是不喜欢带枪的，如今，我掏出来的一柄，只不过是制作得几可乱真的玩具左轮而已。

我肩头用力在门上一撞，「砰」地一声响，和觉度士的一声怒吼，我已经进了房门，以枪对住了他，并且，关好了房门。

觉度士立即认出了我来，他面上的肥肉，不住地抖动著，面上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无可奈何地举起手来，眼睛向四面望了一下，道∶「你要甚麽？」我冷冷一笑，道∶「首先，需要你站著不要乱动。」他立即道∶「然後，你要甚麽？」我道∶「和昨天晚上，你对我的要求一样，我问，你答！」觉度士笑了笑，态度渐渐恢复了镇定，道∶「是你问，还是我问？」我冷冷地道∶「觉度士先生，或许我会以为你的幽默很有趣——」我扬了扬手中的枪，续道∶「但是它大约不会感到有趣的！」我一面说，一面以枪管顶了顶他的肥肚腩，他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看著我手中的枪！

当时，我还十分得意，以为已经吓倒了觉度士。可是，在十秒钟之後，我便知道自己任由他看清我手中的枪，乃是一件极大的错误，因为，他立即放下了举起的双手，哈哈大笑起来！

当时，我实是愕然之极。事後，我才知道，觉度士是世界上有数的枪械收藏和鉴别的专家，他的藏品之丰富，堪称世界第一，在他的藏品中，有海盗摩根曾用过的手枪，也有中国马贼用过的步枪，不下千百种，而我却想以一柄假枪去吓唬他！

当下，我还不明白他是为甚麽大笑起来的，厉声喝道∶「举起手来！」觉度士用他肥短的手指，指著我的枪，道∶「就凭这孩子的玩意儿？」我愣了一愣，觉度士倏地伸手入怀，一柄精巧已极的左轮，在他的手指上，迅速地转著，枪口又迅速地对著我，道∶「我这是真的，现在，你该抛弃你手中的玩意儿了？

」我在这时，已经知道自己的把戏，被他揭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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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接连发生的凶杀

我又岂肯甘心，自己送上门来，屈居下风？在那几秒钟之时间中，我已有了决定，我双手一推，道∶「想不到你的眼力那麽好，我只好将它抛掉了！」我一面说，一面将假枪抛出。

我的确是假枪抛出，但是，我抛出的假枪，却是向觉度士的手腕，疾射而出的！在觉度士一愣之间，假枪已经击中了他的手腕，他按动枪机，一枪射进了墙壁之中。

那柄左轮显然是特别构造的。枪声并不响，而且，我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向被子弹击中的墙壁一瞥间，已可以肯定，他这柄枪所用的，乃是最恶毒的「达姆达姆弹」！自然，就是我一抛出假枪之际，我已一跃向前，一拳向他的肥肚腩击出。

那一拳，「砰」地击在他的肚上，这家伙肥大的身躯，抖动了一下，身子如龙虾似地曲了起来，我又一招膝盖，重重地撞在他的下颔之上！

他的身子，咚咚地退出三步，坐倒在沙发之上。

我早已趁他感觉到痛苦不堪之间，赶向前去，不但在他的手中，将那柄枪夺了过来，而且，还以极快的手法，在他的左右双胁之下，各搜出了一柄小型的「勃朗林」手枪来！

觉度士软瘫在沙发上，喘著气，用死鱼也似的眼珠望著我，我由得他先定下神来。

好一会，觉度士喘定了气，我道∶「觉度士先生，可以开始我们的『问答游戏』了麽？」

觉度士抹了抹汗，道∶「你打赢了，但是，你仍然得不到什麽。」我冷冷地道∶「你在巴西，有著庞大的财产，应该留著性命，去享受那笔财产才好！」

觉度士的面色，变得异常难看，我问道∶「你来本地作什麽？」觉度士又停了半晌，才道∶「找一个人。」我道∶「什麽人？」他道∶「一个中国人，叫张小龙。」我问道∶「你找他什麽事？」他道∶「我┅┅我找他」他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我冷然道∶「觉度士先生，我相信你是再也捱不起我三拳的！」

他苦笑著，流著汗道∶「据我所知，张小龙在从事著一项科学研究，这一项研究工作，有著非常大的经验价值，可以使我在巴西，大有作为。」我道∶「究竟张小龙在研究的是什麽？」他摊了摊手，道∶「我也不详细，我先後派了六个手下来这里，这六个人都死在这里了，所以，我才亲自出马的。」我未曾料到，在我能向觉度士盘问的情形下，仍然什麽资料也得不到！

但是，我却根本不信觉度士的所知，只是这些。因为，如果只是这些的话，他又何必杀了刘森？

所以，我一声冷笑，道∶「刘森就为了这样简单的事，而死在你的手下，那实在是太可惜了！」我话才一讲完，觉度士的面上，便出现了点点汗珠！

我立即想到，事情对我十分有利。

我可以根本不必以手枪对著他。因为，他在巴西，凭著财雄势厚，可以任性胡为，但是在这里，他如果被证实杀人的话，却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我收起了枪，道∶「好了，真的该轮到你讲实话了，刘森的死，我有两个目击证人。」觉度士神经质地叫道∶「不！」我笑道∶「很容易，你将真相说出来！」觉度土肥头之上，汗如雨下，满面油光，他身子簌簌地抖著，我站了起来，道∶「我走了！」觉度士道∶「别走，我说了。」我道∶「这才是——」

可是，我只讲了那麽几个字，突然听得身後套房的房门，「格」地一声响，我立即回头看去，只见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同时，「嗤嗤」之声，不绝於耳，数十枚小针，一齐向前飞射而至！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大吃一惊，连忙卧倒在地，迅速地抓住了地毯，著地便滚，以地毯将我的身子，紧紧地裹住。

在我以极快的速度做著这一个保护自己的动仟之际，我只听得一阵脚步声，有一个人夺门而出。但是那个人显然不是觉度士，因为觉度士在叫了一声之後，便已经没有了声息。

我听得那人已出了门，立即身子一缩，自地毯卷中，滑了出来，也不及去看视觉度士，一跃而到房门之前，拉开门来，左右一看。

可是，走廊上静悄悄地，却已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这才转过身来，向觉度士望去。意料之中，觉度士面色发青，已经死去。他的手还遮在面上，手背上中了三枚尖刺。

我在室中，不禁呆了半晌。

我并不是怕觉度士之死，会使我遭受到警方的盘问，因为没有人会　露我曾查问觉度士的房间号码。我感到骇然的，是那种夺命的毒针，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了，而且，每次出现，总有人死去，而死去的，又都是和张小龙失踪事件有关的人。

我已经幸运地（当然也是机警）逃过了两次毒针的袭击，一次是在郊区，张海龙的别墅後面，一次是刚才，第一流酒店的第一流地毯，阻住了毒针，救了我的性命。

但是，我能不能逃过毒针的第三次袭击呢？

在我甚至於还未弄清楚，发射毒针的究竟是何等样人之际，我真的难以答覆这个问题。发射毒针的那人，行动如此神秘，连我也感到防不胜防。

但如今，至少也给我剥开了一些事实的真相了。我明白，罗勃杨也好，刘森也好，觉度士也好，什麽船长也好，他们全是想要得到张小龙但是却又得不到的失败者，他们都死在毒针之下了。

发毒针的人，或是发针的人的主使者，才是和张小龙失踪，有著直接关系的人。

事情到了这里，看来似乎已开朗了许多。但实际上，却仍是一团迷雾！

当下，我出了房门，由楼梯走了下去，悄悄出了酒店。

酒店中的命案，自然会被发现的，但那已和我不发生关系了！

我出了酒店之後，迳自到那家冲洗店去，付了我所答应的价钱，将已经印晒出来的相片取了出来，可是那一些相片，却一点价值也没有。它只是我家的外貌而已。

我看了一会，便放入袋中，我感到有必要，再和张小娟见一次面，因此，我截了一辆街车，向张海龙的住所而去。

我知道，在我不准张小娟和我一起见觉度士之後，这位倔强的小姐，对我一定十分恼怒，我见了她的面，一定会有一场难堪的争论。

我在车中，设想著和张小娟见面之後，应该怎样措词，才能够使得那位高傲的小姐不再生我的气。

没有多久，的士就在一幢十分华丽的大洋房前面，停了下来。

我下了车，抬头望去，那幢华丽的大洋房，和张海龙的身份，十分吻合，我走到门前，刚待按铃，大铁门便打了开来，一辆汽车，几乎是疾冲而出，如果不是我身手敏捷，只怕来不及闪避，就要给那辆车子撞倒在地了！

我向旁一跃而出，只听得那辆车子在冲出了十来码之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极其难听的紧急煞车声。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那辆车子，正是张海龙所有的那一辆劳司莱司。

而这时候，车门开处，张海龙几乎是从车中跌出来一样，连站也没有站稳，便向我奔了过来。

他的这种举动，和他的年龄、身份，都不相配到了极点！

我下意识地感到，在张海龙身上，又有了什麽重大的变故。因此，我不等他来到了我的面前，就迎了上去，一把将他扶住。

只见张海龙面色灰白，不住地在喘著气，显然他是在神经上，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我将他扶住之後，连忙道∶「张先生，你镇定一些，慢慢来，事情总是有办法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在张海龙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什麽事情。但是我的话，对任何因神经紧张而举止失措的人，总可以起一些慰抚作用。

张海龙喘气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但他的面色，仍然灰白得很。

我柔声道∶「张老先生，什麽事情？」他直到那时，才讲得出话来，道∶「卫先生，我正要找你，这可好了，糟得很，小娟┅┅小娟┅┅」他讲到这里，竟落下了泪来！

而他所遭到的打击之大，也可以从他语无伦次这一点中看出来。他说「可好了」，即是因为遇到了我。他说「糟得很」，那自然是指他遇到的事情而论，而事情，可能和张小娟有关。

因为我和张小娟分手，并没有多久，所以一时间，我还体会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道∶「张老先生，我们进去再说吧。」张海龙却道∶「不，卫先生，小娟她落在歹徒的手中了！」我不禁猛地一愣，道∶「不会吧！」张海龙急得顿足，道∶「你看这个，我刚收到。」他的手颤颤地抖著，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封信来。

这时候，我开始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了。我接过了那封信，信封上只用打字机打著张海龙的名字，信是英文写的，也是用打字机打出的，措词十分客气，但在那种客气的措词後面，却是凶恶的威胁。

这封信，译成中文，是这样的∶

「张海龙先生，阁下德高望重，令人钦仰，由於阁下一生，不断的努力，所以才在社会上取得如此之成就，阁下的生活，当为全世界人所羡慕，我们实不愿意在阁下为人钦羡的生活中，为阁下添麻烦，但我们却不得不如此做，实属抱歉。

令嫒小娟小姐，已为我们请到，我们并不藉此向阁下作任何有关金钱之要求，我们只希望阁下将令郎的去踪，告知我们，那麽，令嫒便会安全地归来。

不要报警，否则，会替阁下，带来更大的不便。」信末，并没有署名。我反覆地看了两三遍，张海龙一直在我身旁抹著汗。

我看完了信，简单地道∶「张老先生，应该报警！」张海龙指著那最後的一行字，道∶「不！不能，小娟在他们的手中！」我叹了一口气，道∶「张老先生，这几天来，我发觉令郎失踪一事，牵涉之广，是我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到如今为止，我还是茫无头绪，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则是至少已有四个人，因之死亡了，其中包括因走私致富的巴西豪富和一个贩卖人口的危险犯罪份子！」

张海龙的面色变得更其苍白，道∶「会不会，会不会小龙和小娟┅┅」老人坚强的神经，这时候显然也有点受不住打击了！

我并没有向他说出前两天，张小娟那突如其来的心灵感应，感到张小龙正在一个十分痛苦的境地之中。我只是含糊地道∶「怕不会吧。」他握住了我的手，道∶「卫先生，我做人第一次自己没有了主意，我┅┅将一切希望，都放在你的身上了，你┅┅帮我的忙！」我知道，这是一副沉重已极的担子。

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为张海龙解决了这件事，那麽，不但对我本人，而且。对我想做的许多事（这些事，我是没有能力去做到），也可以藉张海龙的力量而完成了。

所以，我明知任务艰钜，还是点了点头。

张海龙对我十分信任，一见我点头，他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我弹了弹那张信纸，道∶「看样子，让这封信的人，还不知道小龙失踪已经三年了。我首先，要去见那发信的人，但是，他却又没有留下联络的方法。」张海龙道∶「有，信是门房收下的，送信来的人说，如果有回信的话，可以送到山顶茶室去。」

我心中不禁奇怪了一下，道∶「山顶茶室？那是什麽意思？」张海龙道∶「我也不知道。」

我将信纸放入了信封之中，道∶「我有办法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到山顶茶室去，张老先生，你最好不要惊惶失措！」张海龙苦笑道∶「一切都全靠你了！」我也不多说什麽，上了张海龙的车子，吩咐司机，驶向山顶。不到十分钟，我已在山顶茶座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我要了一杯咖啡，将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的张海龙的姓名向上，那表示我是张海龙派来的代表，如果送信的人，来听取回音的话，一看就可以知道了。

我慢慢喝著咖啡，俯视著山脚下的城市。

从山顶上望下去，大轮船也成了玩具模型，自然更看不到行人，但是，城市的繁华，却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真是难以想像，在表面上如此繁华，宁静的都市中，暗底里却蕴藏著那麽多惊心动魄，各式各样的斗争！

茶室中连我在内，只有四个客人。有两个，一望而知是一双情侣，正头并头，唧唧哝哝地在大谈情话。那位小姐的年纪很轻，但是却心急拼命模仿著大人，指甲著油、口红、画目，穿著金光闪闪的鞋子，她的身上，就是一间化装品铺子。女人就是那麽奇怪，十五岁到十八岁，硬要说自己二十岁了，但到了三十岁，却反倒要说自己是十九岁了。

还有一个，是一个大需子的外国人，他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小说。山顶的气氛这样宁静，倒的确是读书的好环境。

我也装出十分悠闲的样子，慢地呻著咖啡。不一会，只见一个体格十分强壮，年纪很轻，面目也十分清秀的外国人，走进了茶室，他四面浏览了一下，眼睛停在我放在桌面的那苹信封上面。

我心中立即紧张了起来，他却面上带著笑容，一直来到了我的面前，老实不客气，一拉椅子，坐了下来，道∶「你好！」他讲的却是十分纯正的国语！

我欠了欠身，也道∶「你好。」他向侍者一招手，道∶「柠檬茶。」这一次，说的却又是十分纯正的英语。我一时之间，还猜不透他的来路，只得顺手拿起那封信，在桌上敲了敲。

他却笑了起来，道∶「信是我发的，我叫霍华德。」霍华德的直认不讳，和他面上那种看来毫无畏惧的微笑，使我觉得和他交手。要比和觉度士还要凶险，我淡然一笑，道∶「我是张海龙派来的。」霍华德点头道∶「我知道，张先生的身份，是不方便来见我的，你——」我道∶「我叫卫斯理。」我曾经好几次企图隐瞒姓名，但结果都未能达到目的，所以，这一次，我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

霍华德一听，不禁愣了一愣，道∶「你┅┅你就是卫斯理？」他一面说，一面面上，露出了不信任的神色。我则冷笑著，道∶「如果你认为我是假冒的话，那是你的自由。」

霍华德笑了起来，虽然他竭力使自己笑得自然，但我仍可以听出他笑声中勉强的成份。他道∶「原来卫先生是为张先生服务的！」我道∶「可以那麽说。」霍华德口中「唔唔」地答应著，看他的神情，像是正在思索著什麽，隔了一分钟，他才欠了欠身，道∶「卫先生，信中所说的，你一定也已看到了？」

我面现怒容，道∶「不错，给你用卑劣手段绑的张小娟，如今在什麽地方？」霍华德道∶「她很好，很好，卫先生大可不必担心。」我冷冷地笑道∶「你为什麽要知道张小龙的下落，你究竟是什麽人？」霍华德的面上，又再度出现犹豫的神色，像是正在考虑应不应该讲出他自己的身份一样。他并没有考虑多久，便道∶「卫先生，你没有必要了解这一点，你只要告诉我，张小龙的下落，及你受人所托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冷笑道∶「你以为这样？」霍华德搅弄著茶杯中的柠檬，道∶「正是如此。」我一面在和他对答，一面心中，也在竭力思索著霍华德的来历。

而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霍华德又是注意张小龙下落的一个新的方面，本来，至少已有四方面在注意张小龙的下落，那包括了我、罗勃杨、觉度士，和那射毒针的人。

如今，又增加了霍华德。而这几方面人的真正身份，我一无所知。觉度土、罗勃杨等人，已经死了。那放毒针杀人的人，自然是最凶恶的敌人，但是我连他的影子也捕捉不到。

只有我面对著的霍华德，他在我的面前，我要弄明白他的身份，不但可以藉此弄清，注意张小龙的下落的人，究竟是为了什麽，而且，也可以早些将张小娟从他的手中救出来。

我和他互望著，像是两头开始扑斗之前，互相望著旋转著身子的猛虎一样。

好一会，我才道∶「事情不像你所想的那样简单，霍华德先生！」霍华德道∶「复杂在什麽地方呢？」我冷冷地道∶「首先，我不愿和一个卑劣到去绑架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子的人打交道，去换一个人来，换你们的首领来见我！」霍华德面上一红，道∶「不错，我所采取的手段，可以用卑劣两个字来形容，但你说这位小姐没有反抗，那倒未必！」他一面说，一面捋起衣袖，露出小臂来，道∶「你看！」我向他小臂看去，只见臂上有两排红印，那显然是被咬起的，而且咬起不久。

我想像著张小娟发狠咬人的情形，心中不禁好笑。霍华德又道∶「而且，在这里，我就是首领。」

我冷笑道∶「那是你们组织的大不幸！」霍华德面上，十分愠怒，道∶「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我欠了欠身子，将身子尽量地靠在椅背上，道∶「原来西方的道德，竟然沦落到了这种程度，扣留了一个弱女子，便是求胜的手段吗？」

霍华德面上的怒容，已到了不可遏制的阶段。

我正准备著他发作，但是刹那之间，他面上的怒容，却完全消失，而换上一副十分阴沉的面色。

我的心中，不禁为之一凛，我是存心激怒霍华德的，但是霍华德却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到如此圆熟的地步！

一个人既然能够这样控制自己的情绪，那麽，可以断定，他也必然是一个极其深谋远虑，极具精细的人，也就是说，是一个十分辣手的对手。

怒容在他面上消失之後，他向我笑了一笑，道∶「我几乎被你激怒了。」我道∶「可是你没有！」他忽然以异样的眼光看著我，隔了一会，又忽然道∶「你真是卫斯理？

真的？」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曾经想隐瞒过自己的姓名，但是却被人一见面就叫了出来。如今，我一见面就讲出了自己的姓名，却又有人不信！

我冷冷地道∶「你要我呈验身份证麽？」霍华德「哈哈」一笑，道∶「不必了，但是据我知道，卫斯理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他的名字，是不可能和亿万富翁连在一起的。」我不知道霍华德是什麽来历，更不知道他采取这样的方式恭维我是什麽意思，所以，我保持著十二万分的警惕，只是冷冷地笑著。

霍华德将双手按在桌上，道∶「好，我们该言归正传了，张小龙先生的下落怎样？

」我道∶「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不立即释放张小姐的话，我们只有报警处理！」霍华德突然扬起右手来！

他一扬起右手，我便陡地吃了一惊。

我立即想有所动作，但是他已经沉声道∶「别动！」我只得听他的话，乖乖地坐著不动。因为，霍华德的掌心，正捏著一柄十分精巧的手枪。

那种手枪，只不过两寸来长，只可以放一发子弹，而子弹也只不过一公分长。我相信，他在将手放在桌上的时候，已经将这柄手枪，压在手掌下了，我一时不察，竟被他将枪口对准了我！

那种枪，是专为暗杀而设计的，近距离放射，可以立即制人死命，而我如今和霍华德，只不过隔著一张桌子，因此我当然不敢乱动！

我心中一面住暗自思念著脱身之法，一面却也暗自庆欣。霍华德用这样的手枪作武器，那麽，他和连三接二施放毒针的人，一定没有什麽关系了。那施放毒针的人，手段十分狠辣，我可能没有逃生的机会，但如今，霍华德却未必会有放枪的勇气。

他又道∶「面上维持笑容，不要有恐惧的样子。」他一面说，一面又将小枪，压在掌下，手掌则平放在桌上。

我知道只要他掌心略加压力的话，子弹便可以发射，所以我仍然不动，而且，面上也依他所言，发出了笑容，道∶「好了，你要什麽？」霍华德道∶「你是什麽人，真正的姓名？」我一听得霍华德这样问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说了半天，他仍然不相信我是卫斯理！我同时，心中也呆了一呆，暗忖他何以不信我是卫斯理？但是，我却得不到要领。

当下，我改口道∶「我姓李，叫李四，是张海龙银行中的职员。」霍华德的国语虽然说得十分流利，但是「张三李四」乃是实际上中国人所不会取的名字这一点，他却不知道，竟然点了点头，道∶「这样好多了，你回去，告诉张海龙，隐瞒他儿子的下落，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霍华德的话，如果给张海龙听到了，他一定会大发脾气，因为实际上，张海龙对於他儿子的失踪，三年来可能寝食难安！

但是，却有人以为他隐瞒了张小龙的失踪。

霍华德又道∶「你要告诉他知道，张小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我冷冷地道∶「据我所知，张小龙是一个埋头於科学研究的科学家。」霍华德道∶「问题就在他的从事的科学研究上，他发明了——」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住，不再讲下去。

我本是在全神贯注地听著他讲的，见他忽然住口，心中不禁大是懊丧。但是我面上却装著对他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停止了讲话之後，对我笑了一笑，道∶「所以，你要告诉张海龙和我会面的经过，叫他和我联络，我明日再在这里等你！」我在思想怎样回答他才好，但就在这时，我见霍华德的面色，忽然一变，眼睛向一旁，望了过去，我循他所望看去，只见一个印度人，正施施然地走入茶室中来。那印度人并没有注意霍华德，但霍华德却转头去，以免被那印度人看到。

我注意了这情形，心中觉得十分奇怪，但是我却并不出声，只是道∶「我怕你料错了，张老先生实际上并不知道他儿子的下落。」霍华德低声道∶「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我立即用力将搅咖啡的铜匙一堆，铜匙在桌上疾滑而过，「卜」地一声，正撞在霍华德右手的手背之上！

那一下撞击，不能说不重，霍华德五指一松，他握在手中的那柄枪，便「拍」地落到了地上，他连忙俯身去拾，但是我却比他快一步！

他刚一俯身，我已经将枪抢到了手中，我手指一推，卸出了子弹，顺手向外抛去，跌入了花丛之中，然後将枪还了给他，道∶「先生，你跌了东西了！」霍华德不得不伸手接过那柄手枪之际，他面上神色尴尬，实是任何文字，难以形容於万一。他接过了手枪，好一会，才道∶「好！好！」我笑道∶「不坏。不坏就是好。」霍华德怒瞪了我一眼，匆匆离去。我本来想跟踪他的，但是我向那印度人望了一眼之後，也便放弃了跟踪他的念头。

因为那印度人，望著霍华德的背影，面上露出了可怖的神色来。

当那印度人进茶室时，霍华德避不与他打照面，如今，那印度人面上，又有这样怪异的神色，这使我毫无疑问地相信，霍华德是和那印度人相识的。

而且，看神色，他们两人，似乎有著什麽过不去的地方，我大可以在那印度人的口中，探听霍华德的来历。

我目送著霍华德上了车子，疾驰而去，才走到那印度人的面前，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那印度人愣了一愣，但随即堆下了笑容，道∶「哪一个走私者又要倒楣了？和我可没有关系了！」

那印度人的话，来得没头没脑，更听得我莫名其妙！霎时之间，我几乎疑心那印度人神经错乱，在发著呓语哩！

但是，我转念一想，却觉得那印度人的话中，似乎隐藏著什麽事实，因此便沉声道∶「和你无关？」那印度人忙道∶「自然，我现在是正当的商人，开设一间绸缎铺！」我冷笑道∶「以前呢？」那印度人尴尬地笑了一下，道∶「以前，你自然是知道的了，我曾参加运黄金到印度的工作┅┅」我心中不禁暗暗好笑，想不到我在无意中，遇到了一个黄金私枭。走私黄金到印度，是走私业中，仅次於走私海洛英进美国的好买卖。

可是，我心中不禁又产生了疑问。眼前的印度人曾是黄金私枭，那麽，霍华德是什麽人呢？

我正在思索著，那印度人已经道∶「如今我不干了，我要是再干，霍华德先生，他肯放过我麽？」我俯身向前，低声道∶「他是什麽人？」印度人面上，露出了极其讶异的神色说∶「早一年，他是国际缉私部队的一个负责人，如今，听说他已调任国际警方担任一个——」

那印度人讲到此处，猛地醒悟，立即住口，道∶「你和他在一起如何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向之一笑，道∶「如今我知道了，谢谢你！」-------------

第九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印度人目瞪口呆，而我已离了开去，会了账之後，先和张海龙通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我向张海龙郑重保证，他的女儿，绝对不会有什麽意外！

霍华德原来是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刚才，我和他相会的那一幕，简直像是在做戏一样。看情形，他来这里，是准备来找我的，因为他一听得我的名字，就奇怪一下。而他不相信我自报的姓名，那也是情有可原之事，说不定他心中还在暗笑我冒他人之名，被他一识就穿哩。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到家中，问老蔡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老蔡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我一离家，霍华德便找过我，约定下午四时再来。

我离开了山顶回家去。

在回家途中，我更感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如果不是事情严重，怎会使国际警方，派出了曾经破获印度黄金大走私的干员，来到这里？

而霍华德扣留张小娟，当然是一个错误，他为什麽会犯这个错误的，我不详细，但是他既然来找过我，当然是要我和他合作，我和他在另一个方式下面见面之後，我尽可以问他的。

我到了家，看看时间，是三点五十分。我在书房中坐了下来。吩咐有客人来，带他进来。三点五十九分，我听到门铃声，两分钟後，老蔡推开了书房的门，霍华德站在门口。

我转过身去，和他打了个照面，霍华德的面色，陡地一变，但是他立即恢复镇定，道∶「卫斯理先生？」我道∶「是的，你现在相信了麽？」他道∶「相信了，请原谅我打扰，我要走了。」我连忙站了起来，道∶「你来这里，没有事麽？」他摊了摊手，道∶「有事？」我哈哈一笑，道∶「关於小龙失踪的事，你要来找我，和我合作，是不是？」霍华德对於我知道他来此的目的这一点，毫不掩饰地表示了他的讶异。他道∶「本来是，但现在不了。」我笑了一笑，道∶「你且坐下，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霍华德耸肩道∶「那没有甚麽秘密。」我笑道∶「但是你却不想被别人知道，因为你的任务，十分秘密。」霍华德扬了扬手，道∶「再见了。」我立即道∶「大可不必，这其间，有著误会。」霍华德道∶「并没有甚麽误会，你在为张海龙办事，不是麽？」我道∶「是，但是你可知道，我是在代张海龙寻找他已经失踪了三年的儿子？」霍华德猛地一愣，面上露出了不信的神色。我立即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下两下，道∶「你不必再隐瞒，我几乎甚麽都知道了，你在国际警察部队中服务，奉派来此地，是为了调查张小龙失踪的事，在你出发之前，你一定曾得到上峰的指示，来到此地之後，前来找我协助，是也不是？」

霍华德的面色，十分难看，道∶「你说得对，但是我却发现，我的上司错了，你和张海龙站在一起，因此不能予我们以任何协助！」我立即道∶「这就是误会了——为甚麽国际警方，对张海龙这样厌恶？」霍华德冷笑一声，道∶「你想从我的口中，套出国际警察部队所掌握的最机密的资料麽？」

一听得霍华德如此说法，我不禁呆了一呆。

刹那之间，在我心头，又问起无数问题来∶张海龙为甚麽会引起国际警方对他的厌恶？国际警方掌握了他的甚麽资料？会不会张海龙委托我寻找他的儿子，只是在利用我？张海龙在这件事中，究竟是在扮演著甚麽样的角色？

种种问题，在我脑中盘旋著，令得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霍华德面对著我，向後退去，道∶「卫先生，我会将我们相会的经过情形，详细报告我的上司的——我相信你知道他是谁的。」我点头道∶「不错，我认识他，我和他合作过。」霍华德道∶「这就是了，再见！」我连忙站了起来，道∶「慢！」霍华德站定在门口，一苹手插在裤袋之中，道∶「还有甚麽事？」我手指轻轻地敲著书桌，在寻思著应该怎样地措词。霍华德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我如果能和他合作，一定对事情的进行，大有帮助。

但是他却和所有精明能干的人一样，有一个通病∶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霍华德既然认定了我对他含有敌意，要使他改变这个观念，那绝不是容易的事！

我想了想，尽量将语气放得友好，道∶「如果我们能携手合作，那麽一定会早日使得事情水落石出的。」

霍华德斩钉截铁地道∶「不能！」他一面说，一面退出了门口，像是怕我追截他一样，手一出门，立即用力一带门，想将门关上，但就在门迅速地合著，尚未关上之际，我已一个箭步，跃了上去，将门把握住，站在他的面前，道∶「那麽，张小娟呢？」霍华德沉声道∶「只要张海龙肯将儿子的下落说出来，张小娟便可自由，你要知道，国际警方有时不能公开地执行任务，因此逼得要施用特殊的手段！」

他大概为了怕我再骂他，所以将这件事自己解释了一番。

我既已知道张小娟是为霍华德所扣留，便知道她的安危，绝无问题，让这位倔强的小姐，失去了几天自由，只怕也未尝不是好事。

但是，我对於霍华德固执地认为张海龙知道他儿子的下落这一点，却觉得十分生气，因此便道∶「那麽，只怕张小娟要在国际警察总部结婚生子，以至於终生了！这是漫长的等待！」

霍华德不理会我的讽刺，向後退去，甚至在下楼梯的时候，他也是面对著我，他的身手也十分矫捷，倒退著走路，就像是背後生看眼睛一样，十分迅速，显然是曾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之故，不一会他便出了大门。

我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房中，坐了下来。

事情不但没有解决，而且越来越复杂。因为本来，至少张海龙本身，是绝对不用在被考虑之列的，但如今，却连张海龙也难以相信了。

这位银行家，实业家，在社会上如此有地位的人，他究竟有甚麽秘密，为国际警方所掌握了呢？这件事，要从国际警方方面查知，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因为，要盗窃国际警方的秘密档案，那比盗窃美国的国家金库还要难得多！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向张海龙本人直言询问，如果他当真有著甚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那我必须弄明白，我不能因为好奇，同情，而结果却被人利用！

我又将我和张海龙结识的全部经过，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张海龙是知道他儿子的下落，而故意利用我的话，那麽，他堪称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了！

因为，在每提及他儿子失踪的事情时，他的激动、伤悲，全是那麽地自然和真挚！

我相信国际警方，一定对他有著甚麽误会。所以，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去，再次告诉他，张小娟一定可以平安归来。

张海龙的话，仍然显得他心中十分不安，对於这样一个已深受打击的老人，我实是不忍再去追问他有著甚麽秘密！

这一天的其馀时间，我并没有再出去，只是在沉思著，寻找著甚麽可供追寻的线索，我想到了那两个特瓦族人，准备到张海龙的别墅的附近去寻找他们。

我一直想到晚上十一时，电话响了起来，我抓起了话筒，耳机中传来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声音之後，忽然传出了红红的声音，叫道∶「表哥！表哥！」我连忙道∶「是，红红，你可是接到我的电报了麽？」我不得不惊叹这个世界的科学成就，我和红红两人，远隔重洋，她那边是白天，我这里是黑夜，但是我们，却可以通话！

红红道∶「是啊，而且，我去调查过了！」我十分兴奋，道∶「调查的结果怎麽样，快说！」红红的声音模糊了片刻，我未曾听清楚其中的一两句，但在我的一再询问下，我明白了经过∶张小龙在他的毕业论文中，提出了一个生物学上前所未有的理论，但被视为荒谬。最要紧的，自然是张小龙提出来的理论，究竟是甚麽。

但在这一点上，我却失望了。

因为，红红告诉我，审阅毕业论文，只是几个教授的事，而且，毕业论文在未公开发表之前，是被保守秘密的。

而张小龙在撰写毕业论文之际，又绝不肯让任何人知道内容，所以，当毕业论文没有发表之前，只有七个教授，知道张小龙所提出的新理论。

更不幸的是∶这七位生物学教授，在三年来，都陆续死於意外了！

七个人一起「死於意外」，这自然不免太巧。这使我相信，一定有一个极有力量的组织，在竭力地使张小龙的理论，不为世人所知。

这个组织之有力量，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它不但能使觉度土等人，在这里「意外死亡」，也可以使知道内容的教授。在美国「意外死亡」！

如今，我所面对著的，就是这样一个以恐怖手段为家常便饭的组织。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组织之庞大，该是意料中的事，可是我直到如今，竟连这个庞大组织的边缘，都未曾碰到过！我在黑暗中摸索，但敌人的探照灯，却随时随地地照射著我，这实在是力量悬殊，太不公正的斗争了！

我听完了红红的电话，回到了卧室中，破天荒第一次，我小心地关了所有的窗户，又检点了房间中一切可以隐藏人的地方，直到我认为安全了，才怀著极大的警觉心而睡去。

一夜中，倒并没有发生甚麽变故。早上，我一早就起了身。

我在晒台上，作例行的功夫练习之际，看到一辆汽车，在我家的门口，停了下来，而从车子上跨下来的人，却是霍华德。

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进了我的家门，心中不禁十分奇怪，因为从霍华德昨天离去时候的神情来看，他似乎是不会再来的。

我连忙披上晨褛，走下了晒台，只见霍华德已经站在客厅中了。

他的神情十分憔悴，显见他昨天晚上，并没有好睡。我一直下了楼梯，道∶「欢迎你再来。」

霍华德仍然站著，道∶「我接到了一个命令，但是我却考虑，是不是应该接受。」我笑了笑，道∶「考虑了一夜？你其实早该来找我了！」霍华德直视著我，虽然他的眼中有著红丝，但仍然十分有神，他望了我片刻，才道∶「我的上司，给了我一个指示，叫我要不顾一切，抛弃一切成见相信你，邀得你的合作。」

我也直视著他道∶「我不敢为自己吹嘘，但是我相信，这是一个十分英明的指令。

」

他耸了耸肩，伸出了手来，道∶「好吧。」我也伸出了手，但是却不去握他的手，而是摊开了手掌，道∶「拿来！」霍华德大是愕然，道∶「拿甚麽来？」

我笑道∶「你的证件，直到如今，我还只是从他人的口中，知道你的身份的，我相信事情十分重大，因此不得不小心些！」他也笑了出来，将他的证件递了给我。国际警方人员的证件，从表面上看来，和普通证件没有甚麽不同，但是其中有几处地方，却是一个秘密，而且是绝对没有法子仿制的。我看了看，证明他的确是国际警方的要员之後，才将证件，还了给他。我将证件还了给他之後，便和他握手，第一句话便道∶「你既然为张小龙的事情而来，那你就要时刻小心你的性命！」霍华德似乎不信，我一面吩咐老蔡煮咖啡，一面邀他到楼上我的书房中，将我从年三十晚，遇到张海龙起，直到今日为止，这四五天中的情形，向霍华德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因为我看出，霍华德对於和我合作一事，多少还有点勉强，因此，我在说著我自己的经历之际，毫无保留，不但将事实的经过说出，而且，还提出了我自己的种种看法来。

霍华德在我叙述的整个过程中，都聚精会神地听著，两个多小时的谈话，他只讲了两句话。一句是当我说到我进了张小龙的实验室，看到有一头美洲黑狗，正在津津有味地嚼著香草时，霍华德用力一拍大腿，道∶「他竟成功了！」第二次，是当我说到，我曾亲眼看到「妖火」之际，他∶「你会不会眼花？」在我肯定了我绝不是眼花之後，他也没有再向下问下去。

我讲完之後，他再一次和我握手。上一次，他握手握得不大起劲，但这一次，他却紧紧地握著我的手，道∶「真不错，的确应该和你合作，我先叫他们恢复张小娟的自由。」

我道∶「对的，但是切莫让张小娟知道你们的身份。」霍华德打了一个电话之後，坐了下来，道∶「你分析得不错，不但知道张小龙新理论的秘密的人，会神秘的丧生，便是想知道秘密的人，也往往得不到好结果！」我道∶「那麽，国际警方是不是掌握了这个秘密了呢？」霍华德站了起来，向窗口看去，窗外并没有什麽可疑的人，霍华德道∶「不知道，国际警方一直在设法探索这一个秘密。」可是，他一面口中如此说著，一面却在一张白纸上写著。

霍华德这样写道∶「国际警方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有一位生物教授，在一次人为的汽车失事之後，仍活了半小时，在这半个小时中说出来的！」我见霍华德的行动，如此小心，也不免大为紧张起来。

霍华德的小心，绝不算过份，因为偷听器的进展，已使到偷听的人，只要持有最新的偷听器，便可以在三十公尺之外，偷听到他所要听的话！

因此我立即道∶「那麽，国际警方的工作，未免做得太差了！」我也是一面说，一面写道∶「究竟是什麽？」霍华德道∶「你要知道，歹徒的方法，是越来越精明了！」他一面说，一面则在纸上写道∶「这是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一个中国留学生，在他的研究中，提出了一种可以改造全部动物的新理论，他认为人类目前，对动物内分泌的研究，还是一片空白。」

他写到这里，抬头向我望了一望，又讲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然後，他继续写道∶「而他又认为，内分泌是可以控制的，而控制了内分泌，便可以去改变一切动物的遗传习性！」我也一样讲著不相干的话，写道∶「那麽，这又代表了什麽呢？」霍华德继续写道∶「这关系实在太大了，如果张小龙的理论，只是幻想的话，那还不成问题，但是，他的理论，经过实验之後，却已成功了！」我仍然不十分明白，写道∶「那又怎麽样？」霍华德写道∶「你难道不明白，这件事可以使得整个人类的历史起改变麽？」我心中一动，望著霍华德，霍华德写道∶「你已经看到，他可以使最残忍的美洲黑豹，变成驯服的食草兽——」

他才写到这里，我已经失声惊呼起来，道∶「你是说，他的发明，也可以改变人？

」

霍华德「嘘」地一声，又向窗外看了看。

我明知自己的行动是太不小心，但是，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掩饰我心中的惊骇，我要大叫大嚷，逢人便说，才能使我骇然的心情，稍为平静下来。

如今，我已经明白整个事情的严重性了。

的确如霍华德所说，张小龙的发明，如果为野心家所掌握的话，那麽，人类发展的历史，从此以後，的确会不同了！

因为，张小龙既然能将美洲豹改为食草兽，将几万年来，动物的遗传习惯改变，那麽，自然也可以使人的性格，大大地改变，可以使人成为具有美洲豹般的残忍性格，也可以使人像牛一样，为另一些人所役使。

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当我初受张海龙委托，寻找他儿子的下落之际，我实是万万未曾想到事情竟是那样的重大！而我一生之中，实是从来也未曾面对过这样的大事！

我呆了很久，和霍华德默默相对。

好一会，霍华德才低声道∶「你明白了麽？」我点了点头，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霍华德将声音压得最低最低，道∶「我们如今掌握的资料还十分少，但我们知道张小龙已在一批人的掌握之中。」

我想了一想，道∶「那麽，你们为什麽会对张海龙怀疑呢？」霍华德又继续拿起笔来，写道∶「这个大阴谋发动的地方，最适宜的是巴西，巴西地大，没有人注意，可以将大批人，变成和野兽一样，供一批野心家来用，作为并吞世界之用。」

我道∶「那麽张海龙——」

霍华德写道∶「张海龙在巴西最荒芜的地区，拥有大批地产，这些地方，甚至在地图上，也还是空白的，他以极低廉的代价，向巴西政府购得这批地产的。」我又呆了半晌，道∶「那也不一定能证明张海龙是这批野心家的主使人。」霍华德道∶「不错，但我们也是怀疑他。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颇为不少了。但是几年来，我们留心注意的结果，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都死亡殆尽了！」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道∶「而且，这些人都死得十分神秘，是周密的谋杀，国际警方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道∶「所以，我和你，都十分危险！」霍华德道∶「是的。神秘的谋杀，起先是在美国展开的，後来，移到了南美，最近，已转移到这里来了。」我道∶「别的，我也所得不多，但是我却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张海龙不会是我们想像的野心家之首，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人。我相信如今，他宁愿自己儿子是一个庸人，而不愿意他自己儿子是一个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科学家！」霍华德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国际警方担心，如果野心家能以不为人知的方法，使得几个大国的高级军事人员，或是原子科学家，变得供他们役使的话，那麽，你想世界上将要出现什麽样的情形！」我面上不禁变色，道∶「只怕不能吧！」霍华德道∶「能的。张小龙在学校时，已经将一头小虎的内分泌液，注入一头小兔的身中，而令得那头小兔，具有虎的性格。你知道，动物之中，有一些是特别驯服的，是有供人役使的天性的，如象、牛、骆驼等等，你想，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麽？」我又呆了半晌，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实是太可怕了，人类的科学，发展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致使科学可以毁灭人类！

人们常常讥笑蚕儿作茧自缚。但蚕儿作茧之後，还能破茧而出，使生命得到延续，而人类在探索科学的真谛之後，却发展成为彻底的将自己毁灭。

谁说人是万物之灵呢？

霍华德见我半晌不出声，像是也知道我在想些什麽一样，他也轻轻地叹著气，好一会，他才握住了我的手，道∶「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我摇了摇头，道∶「只怕我们两个人，并没有这样的力量。」霍华德道∶「不，不仅是我们两个人，也不但是国际警方，几个大国的最高当局，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都向国际警方保证全力协助。」我仍摇著头，道∶「问题不在这一方面。我是说，这件事的唯一线索，要在本地寻找，找到了一个头之後，我们便可以一路追循下去，但是如今，我们却根本找不到这个头！」

霍华德望著我，面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续道∶「我相信，事实是直到如今，才到了最严重的阶段。因为张小龙失踪三年，野心家可能什麽也没有得到，我相信，野心家甚至没有向张小龙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张小龙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平静的环境中工作而已。」霍华德反问∶道「你有什麽根据？」我道∶「我根据他姊姊的心灵感应。」霍华德点了点头。我又道∶「但是最近，他姊姊有了不同的心理感应，而且，我相信，我在他实验室中找到的那一批文件，正是张小龙的心血结晶。是野心家所一直未曾寻获的——」

霍华德面色剧变，道∶「你是说，这批文件已落到了野心家的手中？」我道∶「大有可能，而且更有可能，野心家在掌握了这一批文件之後，已经害了张小龙，因为张小龙的全部工作，都记录在这批文件上了！」霍华德默默半晌，道∶「卫先生，我们无论如何，要追出一个头绪来。」我拿起笔来，写道∶「我们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自己作饵。」霍华德以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续写道∶「野心家要害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以便他们的阴谋，在最秘密的情形下，得以完成，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我只写到这里，霍华德便点了点头，表示他心中已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既然会来害我们，那我们就在有人来害的时候，捉住活口，以追查线索。

霍华德并不再停留下去，道∶「我们再通消息。」我握了握他的手，道∶「祝你平安！」他苦笑了一下，道∶「希望你也是。」我们两个人。都明白自己此际的处境，所以才会相互这样地祝福对方！

霍华德走了之後，我仍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如今，我已明白，所有已死的人，都只不过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的牺牲者。凶手、野心家，自然是放毒针的人了。

霍华德怀疑野心家以巴西为基地，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至少，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基地在南美。

我和霍华德，像是两个在等死的人，但是我们却不甘心死，而要在死亡的边缘，伺机反扑。

如今，我根本没有办法订定行动的方针，因为我们根本不知会发生什麽事！我在书房中呆坐了很久，才接到张小娟的电话。

张小娟的电话十分简单，只是一句话，她说∶「你在家中等我，我立即就来看你！

」她不等我警告她，接近我的住所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便「搭」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家中等地。

约莫十五分钟之後，我听得门铃声，和老蔡的开门声，同时听得老蔡问道∶「小姐，你找谁。」我将书房门打开了一些，向下面大叫道∶「老蔡，请张小姐上来！」老蔡答应了一声，接著我便听得高跟鞋上楼梯的「咯咯」声。

我并没有起身，因为我心中正在想，张小娟来得那麽急，不知是为了什麽？

我只是在书房门被推开时，才在转椅中转过身来。一转过身，便有一股浓烈的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我首先为之一愣。

因为我和张小娟在一起许多次，从来也未曾觉察过她曾用过什麽化妆品，如今，她应该从霍华德扣押下释放，更不应该搽著发出那麽浓香的香水来。

就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我已经知道事情有什麽不对头的地方了！

果然，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件意料之外的东西，那两件东西，一件可爱之极，而另一件，则可怕之极。

那可爱的，乃是一张宜嗔宜喜，吹弹得破，白里透红的美人脸宠，当然，不止是脸儿美丽，水蛇般的身材，也使人一见便想入非非。

然而，大煞风景的是，就只那样一个罕见的美丽的女子，手中却持著一柄杀伤性能最大德国制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而且，枪口对准了我！

我猛地一震，但立即恢复镇静。

我使自己的眼光，留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这的确是一个罕见的美女，我甚至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在我所爱著的白素之上。

她看来像东方人，但是却又有西方人的情调，我肯定她是混血儿。

那女子一进来之後，嘴角还带著微笑，她虽然穿著高跟鞋，而且，像在美亚美海滩，竞选世界小姐似地站著，但是从她握枪的姿态来看，一望而知，她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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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再度失手

我不出声，只是望著她，她四面一望，以纯正的英语道∶「游戏结束了！」我猛地一愣，面色也不禁为之一变，但是她却「格格」一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卫斯理竟经不起一吓，有人要见你，你跟我走吧。」我竭力使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现出一个笑容来。但是我深信，我现出来的那个笑容，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在那女子的面上，我发现了一个女人看到了死老鼠似的神情。

我吸了一口气，道∶「到甚麽地方去？」她笑了笑，道∶「多嘴的人甚麽也得不到，反倒是沉默可以了解一切。」她说的是一句谚语，我立即想起，这样的谚语，流行在南美州一带，难怪这个女子有著东西方混合的美丽，原来她也是来自南美的。

我在枪口的威胁下，不得不站了起来。

而我一站起，她便向後退了开去，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本来，我的确想是趁站起身来的机会，向她扑了过去的。

但是她的动作，这样机警，倒也令得我不敢轻易尝试。那女子吩咐道∶「你走在前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为了性命，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我转过身去，走到书房的门口。

在那两步路中，我心念电转，不知想了多少念头，我决定来到楼梯口，便开始逃脱她的掌握。当然，我不会沿著楼梯滚下去那样笨，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不等我滚到了一半，我就没命了。

我之所以有把握一到楼梯口就能逃脱，那是因为我平日的生活，颇多冒险之处，所以，就在楼梯日上，我自己设计，弄了一道活门。

那扇活门上，平时铺著一小方地毡，根本看不出来，按钮就在楼梯的扶手上，一按之下，活门打开，我人便可以跌下去，落在地窖中。

当然，跌下四公尺，并不是甚麽好玩的事情，但却比被一个美丽的女子用枪指住好得多了。

我因为有了逃脱的把握，所以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心中暗忖，不知道为甚麽，在惊险侦探小说中，美丽的女子，总和手枪有著不可分隔的关系，如今才知道事实上的确有这样的情形。

我计划得很好，如果不是那一阵惊心动魄的门铃声，五秒钟之後，我已经可以置身地窖之中，从後门逃出去了！

那一阵电铃声，使得我和那女子，都停了下来，那女子一侧身，便到了门後，沉声道∶「要知道，我仍然在你的背後，别动！」我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因为这一次在按门铃的，一定是张小娟了！我只得呆呆地站著不动，老蔡走到了门前，将门打开来，张小娟几乎是冲了进来。

我连忙道∶「张小姐！」张小娟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怒容地望著我，道∶「好，好！」她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也不知道她是甚麽意思，便蹬蹬蹬地走了上来。

我身後的那个女子道∶「请她进来，不要让她知道在你身後有人！」在那片刻之间，我也没有善策，只得眼看张小娟来到了我的面前。张小娟在我面前站定，双手插腰，叫道∶「卫斯理！」我应道∶「有！」张小娟「哼」地一声，道∶「我问你，你为甚麽派人将我押了起来？」

我不禁一愣，道∶「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张小娟冷笑道∶「若不是你做的好事，何以你在我失踪期间，敢以如此肯定地向我父亲保证，我能够安全归来？」我连忙道∶「张小姐，这事情说来话长，你还是快回去吧，再迟，便要有麻烦了！」

张小娟面色一沉，道∶「我不走，我要你承认，一切坏事，全是你的主使！」我大声道∶「你再在这儿无理取闹，我可不客气了，滚！」我一面说，一面手向楼梯下一指，我只求张小姐快快离去，免遭毒手，至於会不会因此而得罪她，那我却也顾不得了！

张小娟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个无赖——」她骂了我一句，顿了一顿，胸口急速地起伏著，显得她的心中十分愤怒。

我相信，她骂我是「无赖」，可能是她一生之中所说最粗暴的话了。

顿了一顿之後，她续道∶「你想这样子就将我支走，可没有那麽容易，我有话要和你说！」我心中实是急到了极点！张小娟不知好歹地在发小姐脾气，但是在我的书房中，却有一个最危险的人物，以枪口对准著我。我想了一想，老实不客气，一伸手，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

大概是我当时所现出来的神情，实在太过凶狠了吧，所以张小娟脸都白了，她挣扎著，道∶「你┅┅你要干甚麽？」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实在已没有我多作考虑的馀地，我用力一扯，将张小娟扯近我的身子来，张小娟更是大惊失色，但是我随即一松手，向前轻轻地推了一堆，张小娟踉跄跌出，差点滚下楼梯去，我「哈哈」大笑，道∶「快滚吧！」张小娟勉力站定了身子，她面上所现出的那种被侮辱之後的愤怒的神情，表示出她如果有能力的话，简直会将我活吞下去！

她望了我约有半分钟，我只觉得这半分钟不知有多少长，这才听得她狠狠地道∶「好，我们以後，再也不能合作了，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正当我在想著，张小娟这最後一句话是甚麽意思之际，张小娟已一个转身，几乎像冲下去一样，冲出了我的大门。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听得背後传来一声娇笑，道∶「这样对付一个美丽小姐，不是太过份些了麽？」我回过头去，先看到那可怕的枪管，再见到那美丽的脸庞，我笑道∶「等一会我对付你的时候，你才知道甚麽叫作过份！」那女子柳眉一扬，作了一个十分调皮的表情，道∶「是麽？」我不再多说甚麽，只是道∶「我们怎麽样。」那女子道∶「还是一样，走。」我耸了耸肩，向前走去，那女子跟在後面。

我来到了楼梯口，略停了一停，伸手按在楼梯的扶手上，转过头来。我一转过头，那女子便极警觉地向後退出了两步，我正是要她後退，我右手立即按在那个暗掣上，楼板一松，我已向下落去！

在我向下落去之际，我听到那女子发出一声惊叫！

我心中暗暗好笑，身子一缩，已经落在一堆不知甚麽杂物上面。那暗门自从做好以来，还是第一次使用，我心中在暗忖，在地窖中应该张一张网，那麽便不会落在杂物的上面，像如今那样，将自己的背脊碰得十分疼痛了。

我一跃而起，在黑暗中想像著那女子在发现我突然堕下时的惊讶的神态，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不是自负，但甚麽人要将我制住，那倒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一面想著，一面走到电灯开关前面，将灯打了开来。我本来是准备打开了灯後，立即从地窖的门，走到街上去，等候那女子出门来，再将那女子制住的。

但是，在电灯一著之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四个满面横肉的汉子，正冷冷地望著我，我立即要有所动作，而其中的一个道∶「聪明点，别动！」我听了他的话，因为我不是蠢人∶那四个大汉子的手中，都有著杀伤力极强的德国军用手枪。

那个向我讲话的大汉一侧头，向另一个道∶「去看看，上面发生了甚麽事？」一个大汉应声由後门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和那女子一起走了进来。那女子直向我的面，满面怒容，来到了我的面前，纤手一扬，便向我的面上掴来，我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但是她的动作极快，左手立即又扬了起来，我连忙一侧首，面上仍是被她打了一下。

她厉声道∶「放开我！」

我向那四个虎视眈眈的大汉望了一眼，手一松，将那女子放了开来，那女子退後了几步，恶狠狠地道∶「你会尝到戏弄我的後果的。」我笑道∶「我准备著。」

那女子又恶狠狠地望了我一眼，道∶「我们走！」那四个大汉，一齐答应了一声，都站了起来。那女子喝道∶「还不走麽？」我弯了弯腰，道∶「小姐先请！」那女子扬了扬手枪，道∶「你不走麽？」我尽量地使自己的态度轻松，以求寻找机会逃走，可是看来，那没有甚麽希望，我只好等到了他们要我去的目的地再说了。

我走出了门，那女子和四个大汉，跟在後面，只见後门停著一辆十分华丽的车子，从车上，又跃下了两个大汉来，一共是七个人，将我拥上了车子，那个女子就紧紧地靠著我而坐，车窗上被拉上了布帘，车子向前，飞驰而去！

我笑道∶「小姐，我们这样坐法，应该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了，但是我还不知小姐的名字啦。」

坐在前面的一个大汉冷冷地道∶「卫斯理，你如果想多吃苦头，便多得罪莎芭。要是不想多吃苦头，还是闭上你的鸟嘴！」我若无其事，丝毫不理会那大汉的威胁，道∶「原来是莎芭小姐，失敬失敬。」我一面说，一面故作轻眺地用手肘去碰碰她柔软的腰部，她愤怒地转过头来望我，我却以闪电的动作，在她的樱唇上，「啧」地一声，偷吻了一下！

我看到我的动作，令得车中的几个大汉的面色，为之大变。

莎芭眼中，射出了火一样的光芒，她望了我一会，才以葡萄牙语道∶「你们看到发生了甚麽事情没有？」那六个大汉齐声道∶「没有，我们甚麽也没有看到。」莎芭道∶「说得对，这个人，我要留著，慢慢地，由我自己来收拾他。」她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像是一条眼镜蛇在盘旋一样。我听得他们以葡萄牙语来交谈，便可以肯定，他们是来自巴西的了。

我见到那几个大汉对待莎芭的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也知道莎芭不仅是以她的美丽胁服著众人的，她在她的那个集团中，一定还有著极高的地位。

我仍然保持著轻松的态度，不断地取笑著，大胆地挨靠著莎芭的身子。莎芭则一声不出。车子驶了约莫半个小时，才停了下来。

莎芭和那几个大汉，又将我拨出了车子。

我出了车子一看，只见车子是停在一个十分僻静的海滩上，有一艘快艇，正泊在海边，莎芭直到这时，才又开口道∶「上艇去。」我笑著道∶「要放逐我麽？」莎芭并不出声，我向艇走去，到了水边，我一跃上艇，但是我却并不落脚在艇上，而是落在小艇尾部的马达上。

在落脚之际，我用力重重地一踏，我听得马达的内部，发出了「格」地一声。我那一踏，力道十分大，那格地一声，无疑地是说，马达的内部，已经有了损坏，那也正是我的目的。

我立即身形一缩，到了艇身中。这次，我真的不是自负了，我相信我的破坏行动，未曾为他们发现。

那六个大汉陆续上艇来，小艇挤得很，莎芭则在船首，不再靠著我。一个大汉，用力发动著马达，但是他足足花了十来分钟，马达仍是不动。

莎芭不耐烦道∶「蠢才，怎麽回事？」海边的风很大，天气很冷，但是那大汉却满面大汗，道∶「坏了！」莎芭愣了一愣，立即向我望来，我却若无其事地望著海面。

我心中十分佩服莎芭立即想到是我破坏了马达。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趁如今这个机会逃走。马达不能发动，他们一定会用桨划小艇，那我便可以在划到水深的时候，泅水而逃。

但如果我不逃的话，我便有机会见真正的敌人——我相信，莎芭要带我去见的，一定便是我面对的真正敌人。

我在思索著的时候，小艇已经离开了海滩，不出我之所料，莎芭下令以船桨替代马达，我也决定了不逃走，我要击败敌人，便绝不能怕危险。

而我既然在霍华德的口中，知道了张小龙的发明如此重要，那我实是非尽我的力量，去凿毁那些掳劫了张小龙的野心家不可。

在六个大汉轮流划动之下，小艇很快地便划出了两三里，莎芭四面望著，没有多久，便道∶「来了！」我循她所望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白色的游艇，正破浪而来，速度奇快。

不一会，那游艇便到了小艇的旁边，停了下来，我又是第一个踏上游艇的人，莎芭跟在我的後面，跟著我走进了船舱。

我一进船舱，就看到一个男子，背对著我，独自在玩著扑克牌。我和莎芭走了进去，他仍然不停止他一个人的牌戏，只是道∶「卫先生来了麽？」莎芭代我答道∶「是，他来了。」那人道∶「请他坐下。」我早已老实不客气地在他前面的一苹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

他是一个中年人，面上有著一个疤痕，神情十分冷峻，他看来像是德国人，而且可能还是德国的贵族，因为他脸上有著那种特徵。

我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之後，他仍然在玩著牌戏，我足足等了五分钟，他连看都不向我看一眼，我心中不禁大怒，在莎芭的手枪威胁下，我身子不致乱动，但是我也是有办法惩戒他的，我鼓足了气，一口气「呼」地向桌面吹了出去。

我是有著相当深的中国武学根底的人，这一口气吹出，他面前的纸牌，全部疾扬了起来，向他的面上击去，那人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身法，向後退去，同时，以更快的手法，拔出了手枪，「砰砰」两声过处，我只觉得两边鬓际，一阵灼热。

我连忙回头看时，身後的窗玻璃，已经碎裂，我伸手摸了摸鬓际，头发都焦了一片。

我不禁呆了半晌，枪法准，我自己也有这个本领，但是在那麽快的拔枪手法之下，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时间，而射出两枪，却能不打死对方，而使子弹在射击目标的人的发际擦过，这实是难以想像的绝技！

那人冷冷地望著我，缓缓地吹著从枪口冒出来的浓烟，道∶「我不喜欢开玩笑。」我也冷冷地道∶「同样的，我也不喜欢开玩笑，你请我来这里作甚麽？」那人以十分优美高傲的姿态，将手枪放回衣袋，道∶「有人要见你。」我本来以为，那人大约是这个集团的首脑了。但如今听得他如此说法，他分明还不是。

我立即问道∶「甚麽人？甚麽人要见我？」那人冷冷地道∶「大概就是你正在寻找的人。」他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向莎芭道∶「开船！」莎芭答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不到两分钟，游艇已经疾驶而去，我向窗外望了一眼，游艇是向南驶出去，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二十里，那男子不再和我说甚麽，只是兀然地坐著，我也不和他交谈，过了两个小时，我又听得一阵「轧轧」的机动声，自天上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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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海底基地见张小龙

我抬头看去，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一架小型的水上飞机，正越飞越低，不一会，便已经在水面上停了下来，而那艘游艇，又正是向这架水上飞机驶去的。

游艇到了水上飞机旁边，停了下来。那人也站了起来，道∶「走吧，要记得，你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的。」我毫不示弱，道∶「我根本不想逃走，要不然，根本我不用找甚麽机会！」

那人以冷峻的眼色，又向我望了一眼。

我和他一齐跨出游艇，从游艇到水上飞机，已搭了一块跳板，在跳板上的时候，我又可以有一次逃走的机会的。我相信，如果我潜水而逃，立即潜向海底的话，逃走的可能性，会有百分之八十。

但是我却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行动。因为我在这时，绝不想逃走。我要看看这个规模大到拥有水上飞机的集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我决定要会见这个组织的首脑，从而来寻找张小龙的下落，和消灭野心家的阴谋。

所以，我毫无抵抗地上了水上飞机。那人在我身後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莎芭并没有进机，机舱中，除了原来就在的四个大汉之外，就只有我和那个人了。

我们一上了飞机，飞机便立即发出轰轰的声音，在水面上滑行了一阵，向天空飞了出去，我好整以暇地抽著烟。飞机是向南飞去的，向上望去，只是一片大海，和几个点缀在海面的小岛。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养神，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感到飞机在渐渐地下降，我睁开眼来，不禁心中暗暗称异。

我以为那一架水上飞机，一定会将我带到一个无人的荒岛之上。但实际上却并不是，飞机已在盘旋下降，但是下面，仍然是一片汪洋。

直到飞机降落到一定程度时，我才看到，在海面上，有一艘长约六十尺的游艇，正在缓缓地驶著，那艘游艇全身都是海蓝色，简直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飞机在水面停住，那艘游艇，迅速地驶向前来，在飞机旁边停下，飞机和游艇之间，又搭上了跳板。我不等敌人出身，便自己站了起来。

那四个大汉先走了出去，那面目冷峻的人，仍然跟在我的後面。

我看到那四个大汉，一踏上了游艇，面上便有战战兢兢的神色，笔也似直地站在船舷之上。我和那人也相继踏上了那游艇。

我回头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的面色，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之中，却流露著不可掩饰的妒羡之情。

我看了那人的这种眼神，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那毫无疑问，表示这个人的内心，有著非凡的野心，有著要取如今在游艇上等候我的人的地位而代之的决心。我立即发现这可以供我利用。当然我当时绝不出声，只是将这件事放在心中。

那人冷冷地道∶「向前去。」我「啧」地一声，道∶「好漂亮的游艇啊，比你的那艘，可神气得多了，一看便知道是大人物所用的。」我一面说，一面又留心著那人面上神情的变化，只见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像那人这种高傲、冷血的人，自然是不甘心有人在他之上的，我的话可能已深入他的心头了。我走到了舱中，舱中的陈设和上等人家的客厅一样，那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轻敌了几下。门内有声音道∶「谁，汉克吗？」那人应道∶「是，那个中国人，我们已将他带来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人叫汉克。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德国人的名字。

我在沙发上坐下，只见汉克推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汉克便和一个人，一齐走了出来。我老实不客气他用锐利的眼光打量著那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貌相十分平庸，就像是在一家商行中服务了三十年而没有升级机会的小职员一样，腰微微地弯著，眼睛向上翻地看著人。

可是，那麽高贵的汉克，虽然神情十分勉强，但却也不得不对那个中年人，装出十分尊敬的样子来。那中年人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第一句话便道∶「你知道我们是甚麽人？」

我身子一仰，道∶「不知道。」

那人讲的是英语，但是却带有爱尔兰的口音，他对我的回答的反应是「哼」地一声，立即又道∶「那麽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人类之中最优秀的份子所组成的一个组织。

」

我点了点头，道∶「除了一个字外，我同意你所说的全部的话，」那中年人像是微感兴趣，道∶「哪一个字？」我道∶「你说最优秀的，我的意思，应该改为最卑下的！

」

那中年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竟一点怒意也没有，我对那中年人的涵养功夫，不禁十分佩服。那中年人笑了一会，道∶「这是小意思，优秀也好，卑下也好，都不成问题。」

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望定了我。

我这时才发现，那人的相貌虽然十分普通，但是双眼之中，却有著极其决断的神色，当然他是有过人之处，才成为这个组织中的首脑的。我想。

他望了我一会，才道∶「我奉我们组织最高方面的命令，有一件任务，必要你完成的。」

我听了之後，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眼前这个，经历了那麽多曲折，方能以会见的神秘人物，仍然不是这个野心组织的首脑。

我略想了一想，便说道∶「任务？我有义务要去完成麽？」那中年人笑道∶「你必须完成。」我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我向艇外看了看，仍旧只有四条大汉守著，舱内，就只是那中年人和汉克两个人。

我耸了耸肩，伸手指向那中年人，道∶「你必须明白，你的话，对我没有丝毫的约束力，也没有丝毫的威胁力，但是我仍愿意听听你所说的任务是甚麽？」那中年人轻轻地拨开了我的手指，道∶「你错了，但我也不必与你争辩，你既然受了张海龙的托咐，在寻找他的儿子，那我们就可以安排你和他儿子的见面，但是你却必须说服张小龙，要为我们服务！」我一听得那中年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怦怦乱跳。张小龙的下落，直到这时候才弄明白。从那中年人的话中，可以听得出，张小龙仍在世上。当然是他不肯屈服，所以敌人方面，才会要人来说服他。

我被他们选中为说服他们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且，我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如今将我扣了起来，当然是少了一个敌人了。

我想了片刻，自然不愿意放弃和张小龙见面的机会，所以我点了点头，道∶「我可以接受你的任务。」那中年人道∶「好，痛快。我最喜欢痛快的人，你可以立即就与他会面。」

我惊讶道∶「他也在这游艇上麽？」那中年人道∶「当然不。汉克，你带他去见张小龙。」汉克一听得那中年人叫他的名字，立即站直了身子，等那中年人讲完，道∶「先生，你忘了我没有资格进秘密库的了麽？」

那中年人笑了笑，道∶「自然记得，因为你将卫斯理带到了此地，我和上峰通电，你已升级了！」汉克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随即消逝，又恢复了冷峻。

那中年人在袋中取出了一苹如指甲大小，红色的襟章，交给了汉克，汉克连忙将他原来扣在襟上的一苹黄色襟章，除了下来。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中年人的襟章，是紫色的。那当然是他们组织中，分别职位高下的标。

汉克佩上了红色的襟章，带著我向游艇的中部走去，到了游艇的中部，汉克一俯身，揭起了一块圆形的铁盖来。那块铁盖一喝了开来，我便为之一呆。只见有一柄铁梯，通向下面，汉克命令道∶「下去！」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汉克冷冷地道∶「你想不到吧，刚才你见的，是十分重要的大人物，在游艇下，有潜艇护航，你如今，是通向潜艇去的。」

我听了之後，心中也不禁吃惊。

当然，汉克的这番话，竭力地在抬高那中年人的地位，也就等於是为他自己吹嘘一样。但是那组织如此严密，物资如此充沛，又掌握著这样新的科学技术，如果再加上张小龙的新发明的话，那麽这批人，不难成为世界的主宰，整个人类的历史，便曾在他们手中转变了。

我如今所负的责任，是如此重大，令得我一想起来，便不意心跳气喘，我只有一个人，就算和张小龙见了面，也不过两个人，能不能和这样一个完善的大组织作对抗呢？

我一面想，一面顺著铁梯，向下走，不一会，便到了一个密封的船舱之中，有两个人迎了上来，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汉克接著下来，道∶「我要将这人带到秘密库去。

」

那两人立即答应一声，以手打了打舱壁，发出了「当当」的声音来。

不一会，铜壁上「刷」地一声，露出一扇门来，伸出了一股钢轨，在钢轨上，滑出了一辆犹如最小型的小汽车也似的东西来。那东西，还有一个最好的形容，那就是一看便令人联想起一苹巨大无比的大甲虫来。

我的见闻不能说不广，但那是甚麽玩意儿，我却也说不上来。汉克像是看出了我面上疑惑的神情，他得意地笑了笑，发出的声音，犹如狼群在晚膳一样，道∶「想不到吧？」我仍然不知他所指的何事，只是冷冷地道∶「想不到甚麽？」汉克踏前一步，在那个「大甲虫」上的一个按钮上一按，只听得一阵金属摩擦的「轧轧」声过处，那「大甲虫」的盖，打了开来。

我向「大甲虫」的内部看去，只见那里面，有两个车位，可供人屈膝而坐，在那两个座位之前，是许多的仪表和操纵的仪器。

我仍然以怀疑的眼光望著汉克和那「大甲虫」，汉克又狼也似地笑了起来，道∶「子母潜艇，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是德国科学家在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在这艘大潜艇中，可以发射九艘这样的小型潜艇，而每一艘小潜艇中的固体燃料，可以使小潜艇在海底下遨游一个月之久！」我曾听得人说起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末期，德国科学家有许多战争工具上的新发明。最著名的自然是「Ｖ２」飞弹（这是今日太空科学成就的雏形），而「子母潜艇」，也是其中之一；大潜艇能将小潜艇像鱼雷也似地发射出去！

这些新发明，大都未能投入生产，便因柏林失守，希特勒下落不明而告终，我相信，这艘子母潜艇是世上仅有的一艘，极可能是当年德国海军的试制品。

我在刹那间，心中又感到了新的恐怖。

因为如果我的料断不错的话，那麽，在那个野心家集团的高层人物中，可能有著当年的纳粹份子！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当年，纳粹的野心，加上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科学发明，那实是不能想像的恐怖事情。

我心中在发呆，汉克不知我在想甚麽，还以为他的夸耀，使我震惊。

他又以十分狂妄的语意道∶「德国的科学家，是第一流的科学家，德国人，是第一流人！」

我厌恶地望了他一眼，这个纳粹的馀孽！我老实不客气地道∶「奇怪，我不知道张小龙在甚麽时候，已入了德国籍！」汉克的面色，一直是十分冷峻，直到他听得我讲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面上的神色，才为之一变，愤怒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冷冷地道∶「我们中国人，认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甚麽第一流第二流之分。但如果要说第一流的科学家，那麽张小龙当之无愧，他是中国人！」汉克的面色，更其难看，他想宣扬纳粹的那一套，却在我面前碰了一个大钉子。我为了可能以後还有利用他之处，所以不想令他难堪，话一讲完，便道∶「我们该走了？

」

汉克「哼」地一声，跨进了那小潜艇，我也跨了进去。

当我们两个人，坐定之後，那小潜艇又给我以太空舱的感觉。

汉克一按钮，盖子便「轧轧」地盖上。等到盖子盖上之後，我才发现，在小潜艇中，我们不是甚麽也看不到的，在前方，有著一块暗青色的玻璃。

那块玻璃，从外看来，和钢板一模一样，但是由里向外看去，却是一块透明度十分强的玻璃，外面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坐定之後，汉克熟练地按动了几个掣，看了一盏小红灯，听得扩音器中，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道∶「预备好了？」汉克回答道∶「已预备好了！」

这时候，扩音器中，已经在倒数著数字，从「十」开始，很快地，「四三——二——一——零」，一个「零」字才一入耳，眼前突然一黑，同时，耳际传来了一种刺耳已极的声音。

不要说还有伴随而来的那惊人的震动，便是那刺耳的声音，神经不正常的人，也是难以禁受！

但是这一切，却都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转眼之间，刺耳声听不见了，震荡也停止了，从面前的玻璃中望出去，只见深蓝色的一片，我们已经到了海底了！

我觉出，小潜艇虽然十分平稳，但是前进的速度却十分快疾。这点我可以从游鱼的迅速倒退上推测出来。

没有多久，我们已撞到了两苹大海龟，一被小潜艇撞到，那大海龟便四分五裂，我相信在小潜艇的艇首，还装置有十分厉害的武器。

我只知道这时候身在海底，至於那是甚麽海域，我却无法知道。

因为我来到这个海底之前，经历了如许的曲折，汉克的那艘游艇停泊在何处，还可以推想，而经过了水上飞机的载运之後，那中年人的游艇是停在甚麽地方，我已经无法知道了。

如今，小潜艇以这样高的速度，在海底前进，我自然更没有办法知道身在何处。

我平时也爱潜水打鱼，但是却难以像如今那样恣意地欣赏深海的那种迷人的景色。

只可惜我紧张的心情，使我没有情趣去欣赏悠哉游哉的游鱼，和色彩绚丽、摇曳生姿的水藻。

我住过了十五分钟後，便忍不住道∶「我们究竟到甚麽地方去？」汉克冷冷地道∶「到人类科学的最尖端去。」他一讲完，便冷笑了几声，道∶「愚人以为人类的科学，近二十年来，在陆地上获得了高度的发展，却不料所有的尖端科学，全在海底。」

我听了汉克的话後，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确切地说，我是了解到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却又无法相信。因为那只应该是科学幻想小说中的话，实是无法和现实生活连结起来的。

汉克的眼中，又生出了异样的光采，道∶「那一切，全是德国科学家的心血结晶——」他本来可能还要吹嘘下去。但在那瞬间，他一定想到了刚才所碰的钉子，所以才立即住口不言。

我从汉克的话中，听出他心中有著十分抑郁不平之慨，我试探著道∶「但是，德国科学家的心血结晶，却并不是操纵在德国人手中，是不是？」我的话才一出口，汉克的双手，便紧紧地捏成了拳头，直到指头发白，他几乎是在嚷叫，道∶「一定会的，一定会由德国人来掌管的。」我笑道∶「照我看来，你倒是一个合适的人才！」汉克在才一听得我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光采闪耀，十分兴奋，但是转眼间，他面上却又现出了十分恐怖的神色，苍白之极。

他虽然一声未出，但是他面上的神情，毫无疑问地告诉我，我的话，已说中了他心坎，他心中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是他却立即又感到了害怕，因为他这时，在这个集团中的地位，并不是太高，他若不是因为绑到了我的话，甚至卑微到连带我去见张小龙的资格都不够，他心中的秘密企图，如果被上司发觉了，自然只有死无生！所以他十分害怕！

我从他面色变化上，看穿了他的心情之後，心中不禁十分高兴。因为汉克这个人，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倒是有馀的。我不必利用他去成事，我只消利用他去败事。便大有可图了！

所以，我当时若无其事地道∶「德国人的确有许多值得人钦佩的地方。最特出的，便是德国人有一种坚强的性格，不以目前的卑下为耻，而誓必达到自己的理想。希特勒如果没有这种性格的话，他也不会从一个油漆匠而成为纳粹的领袖了！」我一面说，汉克不由自主地大点其头。

我心中暗暗好笑，这个头脑简单的日耳曼人，这时一定飘飘然地，以为他自己当真了不起哩！

我适可而止，不再对他恭维，让他自己的心中，去滋长那种自以为天下第一的情绪。我这时，比较有心情去欣赏海底的奇景了。

没有多久，我就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大堆黑色的物事。那一大堆物事，看来像是海底的暗礁。但是当汉克驾驶著小潜艇，向前疾冲而去之际，我便发现，那一大堆绝不是海底的礁岩。

第一，在那一大堆黑色的物事上，有许多看来像海藻一样的管状物，直向海面之上通去，长度十分惊人，那像是一连串庞大的海底建筑物的通风管。

第二，当小潜艇驶过之际，在那一大堆黑色的物事中，竟燃起了三盏红灯。我心知已将到目的地了。

果然，小潜艇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那三盏红灯，明灭不停，我看到汉克，也在不停地按著一个掣钮，小潜艇的艇首，也有红光闪烁。这自然是一种信号。

不一会，小潜艇已来到了那三盏红灯之前，在水藻掩映中，我看到那三盏灯之下，有一个十分深的洞穴，小潜艇正向洞穴中驶去，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接著，潜艇便完全停下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眼前又陡地一亮。

在我还未曾打量自己置身何处之际，只见小潜艇的铜盖，已打了开来，两个穿著工程师服装的人，走了过来，向汉克招了招手，道∶「恭喜你升级！」汉克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奉命带这个人来见张小龙！」那两个人道∶「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向前去见主管好了。」汉克向我一侧首，我也自小潜艇中，一跃而出，跟著汉克，自一扇圆门中。走了进去。我知道这时候，我仍然处在海底。

我也想趁此机会，将这个大本营打量清楚。

但是没有多久，我却失望了。

我跟著汉克，经过了一扇又一扇的圆形钢门。每一扇钢门，都通向一个两丈方圆的小室。

小室中或有人，或是空置的，我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小室，而无法看到这个海底建筑物的整个情形，而且，在走了约莫十分钟之後，我便在这种蜂巢也似的小室之中，迷失了路途，就算没有人看守著我，我只怕也难以摸索得到出路的了。

而且，即使我找得到出路，出了这个海底建筑物，能够浮上海的话，又有甚麽用呢？

所以，我首先放弃了逃走的念头。我只是希望在这里，会见这个组织的最高级人物，和见到张小龙。至於在见到张小龙和最高级人物之後，本身我会怎样，我却连想也不会去想它——因为若是去想的话，只是导致更多的烦恼，所以不如不想！

十五分钟後，我结束了在蜂巢式的小屋问的旅行，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中。

那条走廊的两旁，有许多关得十分紧实的门，门内有些甚麽，根本看不清楚，但是当我通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却可以听到，在有几扇门中，发出十分奇特的声音来。有的像是无数藻液在试管中沸腾，有的像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

至於我可以辨认得出的声音，则是一些十分精密的机器的发动声。

我在这时候，忽然想起，曾经有人说，世界上常常发生神秘的飞机失踪案，主要的原因，是有一些人，在使用著不为人知的方法，将那些失踪的飞机。引到了隐蔽的地方。

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要掳到人才。

这种说法，我以前只是嗤之以鼻，但现在想来，却也不是无可能。试想，这个庞大的海底建筑物，当年是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造起来的，且不去说它，如今，我可以相信，在这里，一定有著各式各样科学研究工作在进行著。

当然，这些科学研究工作的前提，都是为了满足野心家的需要，但是那麽多的人才，当然不会全部是志愿的，至少，张小龙便是被绑架来的！

而野心家集团，既然掌握了如此尖端的科学，要导致一两架飞机失踪，影迹全无，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麽？我一面想著，一面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汉克伸手按在一个钮上，一扇铁门打了开来。那是一具升降机。机中的司闸，是一个老者，他翻了翻眼睛，向汉克问了一句甚麽话。

因为他的语言十分模糊，所以我虽然就在他的身边，也未曾听清楚。

这并不是我的疏忽，因为这里，简直是人种展览会，甚麽地方的人全有，你不能知道一个人开口会说甚麽话，而预先准备去听之，所以一句两句话，便要听懂，是十分困难的。

汉克答道∶「十一楼。」那司闸点了点头，我在升降机中，仔细地打量著，忽然给我发现升降的顶部，钉著一块小小的铜牌。

那小小的铜牌上，有两行德文，译成中文，则是「连斯兄弟机器铸造厂造。一九四四年八月。」

一九四四年八月，这个日子，引起了我极大的疑惑。那就是说，这个庞大极不可想像的海底建筑物，并不是在大战之後建筑起来的！

本来，我心中就一直在怀疑，甚麽人能在大战之後，投入那麽多的人力物力，在海底建成了这样的一座建筑物，而竟不为人知。

但如今，「一九四四」这个年份，解决了我心中的疑问。我知道，这里一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轴心国自知时日不多时所建造的。

升降机在向下降，一直到跳出了「十一」这个数目字，才停了下来。

我无法知道这个建筑物向下去，一共有多少层。但是既然是以一个国家的力量来建造的，我相信整个建筑物规模之庞大，一定远在我的想像之中。

我和汉克，在升降机停了之後，便向外走去，走了几步，蹲了一个弯，只见两盏相对的，发出红光的灯，设在前面的道旁。

汉克在灯前停了下来，道∶「你向前走走试试！」我冷冷地道∶「这并没有甚麽稀奇，电子控制著光线，我向前去，遮住了光线，就会有警号发出，是不是？」汉克「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那样说的，是不是？」

我感到十分尴尬，因为听汉克的话，我分明是在自作聪明了。汉克望著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他终於有了一个奚落我的机会，只见他在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来，向前扬了出去。

当那纸，扬到那两盏灯所发出的光线之中时，突然起了一阵轻烟，而当纸片落到了地上之际，已经成了一片轻灰！

我心中陡地吃了一惊，汉克道∶「这是自以为是的美国科学家做梦也想不到的高压电流，只有利用海底无穷无尽的暗流来发电，才可以得到这样的高压电！」我没有说甚麽，因为那张纸，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成灰的这一个事实，使我不得不相信汉克的话是真实的。

我和汉克，在那两盏灯前，站了片刻，只见对面，走过来了一个人。那人身上所穿的一套西装，还是一九四五年的式子，但是却熨得贴身。

只见他也是来到了灯旁，便站定了身子，道∶「首领已经知道了一切，你可以直接带他去见张小龙。」汉克答应了一声，拉著我转身便走。

我心中暗忖，到如今为止，我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收获。

因为我知道，这个野心集团的首领，是在「十一楼」（由上而下楼的十一楼），而如果要见这个领袖的话，必须通过那「死光」（我为了行文方便起见，姑且这样称呼那发出高压电流的杀人机器，因为这是世界上没有的东西，自然也没有正式的名称）。

也就是说，虽然我知道了首领的所在，但是我却不能前去见他。因为，只要一被那种光芒照射到，我就可能在顷刻之间，成为焦炭。

汉克拉了我，又来到了升降机的门前，在升降机的门打开之後，我这才听到，那司闸讲的是日本话，道∶「几楼？」汉克道∶「十七楼。」升降机又向下落，等我们再走出升降机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这建筑物一共有多少层？」汉克狡猾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我将我自己的揣想，归纳了一下，道∶「阿道尔夫想得十分周到，他是准备在柏林失守之後，在这里继续指挥征服世界的战争的麽？」汉克一听我的话，便立即驻足。

他以十分凌厉的神情望著我，好一会，才道∶「你是怎麽知道这个秘密的？」我耸耸了肩，道∶「有一些事，对於小孩子来说，永远是秘密，但对於成年人来说，却像二加二等於四那样地简单。」

汉克口角上挂了一个残酷的微笑，道∶「你知道得太多了，这将使你遭殃。」我立即道∶「本来我就没有抱著渡蜜月的心情到这里来的。」汉克不再说甚麽，继续向著前走去。

我口中绝不认输，但是我的心情却是十分沉重。因为我能够重见天日的机会，实在太少了，我可能就此与世诀别，或是像张小龙那样，永远永远地神秘失踪，成为警局档案中的悬案。

没有多久，汉克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竟立即自动地打了开来。汉克道∶「张小龙就在里面，你可以进去了。」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一步。汉克又在後面冷冷地道∶「你不妨记得，你在里面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人的，通过曲光长程放大的观测器，首领表示可以在他自己的房间中，数清你眼眉毛的数目！」

我并没有理睬他，只是向前走去。

汉克所说的话，当然是真的，这扇门自动打开，便是这里的一切，都有著远程控制的证明。我走进了门，门便立即关上了。

我四面一看，这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实验室中的一切，和张海龙别墅後园中那个实验室大同小异。在左首，有两扇门，一扇半开半掩，我先来到那一扇门前，向内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间十分宽大的卧室，这时，正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将他的头，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一动也不动。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部，只是从他双手的肤色看来，那人是黄种人。

我心中暗忖∶这人难道就是张小龙？

我伸手在门上，打了几下，那门发出的是一种塑料的声音。用塑料来作建筑物的一部份，现在在地面上，刚有人提出来，但这里却早已采用了。

那人对我的叫门声，并没有任何反应。我侧身走了进去，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坐著。

我在他的前面坐了下来，这时，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而我一看清他的面容，便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他就是张小龙了。

他显得十分憔悴，目光也相当呆滞，只有他嘴角的线条，可以显示他是一个具有超人智慧的人。

他的面目，和张小娟十分相像。

我咳嗽了一声，道∶「张先生，我从你父亲哪儿来！」他猛地抬起头来，蓬乱的头发，几乎遮没了他的视线，他以手掠了一掠，定定地望著我。

我道∶「张先生，你必须相信，我们是朋友。」我绝不能多说甚麽，因为我知道，如今在表面上看来，只有我和张小龙两个人在这间卧室中。但是事实上，却正如汉克所说，若是有必要的话，人家可以数清我眉毛的数目。

张小龙定定地望了我一会，扬起手来，向门外一指，道∶「出去。」我站了起来，俯身向前，大声道∶「不，我不出去，非但我不出去，而且你必要听我说。」张小龙没有再说第三个字，只是照原来的姿势坐著。

我重又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道∶「我的身份，可以说接近一个私家侦探，我是受了你父亲的委托找你的，经历了如许想像不到的困难，终於见到了你，我感到很高兴。」

张小龙不但不动，而且默然。

我又道∶「令尊和你姊姊，他们都很好，除了想念你之外，他们并没有甚麽烦恼。

你姊姊一直肯定你生活得很愉快。直至最近，她才因为心灵上奇妙的感应，而知道你遭到了麻烦。」

张小龙仍是不动、不语。

我耐著性子，道∶「你知道我和令尊，是怎样相识的麽？」张小龙自然不会回答我，於是我便自问自答，将大年三十晚上，在那家古董店中的事情，详细地讲给张小龙听，我特别讲得详细，甚至棉唆得像一个八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因为我知道，张小龙是不会听我的话的，听我的，另有其人，我要令得他们厌烦。

我足足不停地讲了一个小时，才停了下来，拿起一瓶水来，一饮而尽。而在那一小时中，张小龙却是连动也未曾动过。

我笑了笑，道∶「你可知道这里是甚麽地方？」张小龙仍然不动。我又问了他许多问题，但张小龙却只是一言不发，连看也不向我看一下！

我知道张小龙为甚麽不理我的原因。

那是因为张小龙将我当作是这个野心集团的一份子。张小龙可能在最近才知道自己落在野心集团的掌握之中的，我相信张小娟的心口剧痛的那一次，就是张小龙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之後，心情极其痛苦的那一刹间。

可是，我又有甚麽法子，向张小龙表明自己的身份呢？我怎麽能向张小龙说真心话呢？因为我在这里的一言一动，不但立即有人看到、听到，而且，说不定还被录下了音，摄成电影，反覆研究！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好，你不愿听我的话，我也不来勉强你。」我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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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毁灭全世界的力量

来到了门口，我才停了一停，道∶「我可能要回去，你可有甚麽话，要和你父亲、姊姊说的？」

张小龙身子，又震了一震，这才抬起头来，道∶「他们怎麽样了？」我真想趁这机会，不顾一切，将我的身份，我心中所想的，全都和他一股脑儿，讲个清楚。

但是，我却知道这样做了之後，反而会对我、对张小龙不利。

所以，我竭力使我的声音显得冷酷，道∶「他们怎样，那要靠你来决定了。」我的话中，微有威胁之意，那当然不是我的真心，而是为了满足偷窥者而已。

张小龙自我进来之後，一直呆在那张椅子上不动，可是，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他突然之间，站了起来，抓起一苹杯子，向我掷了过来。

我身子一闪，那苹杯子，「兵」地一声响，在墙壁上撞得粉碎。

他戳指向我大骂，道∶「出去，滚出去，你们这群老鼠，不是人，是老鼠！」他骂到这里，面色发青，口唇发白，显见他的心中，怒到了极点，在喘了几口气之後，又「砰」地一拳，击在桌上，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要将你们，都变成真正的老鼠！」

他目射怒火地望著我。我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感到难堪，我只是迅速地退了出去。

当我来到了实验室的门口之时，那门自动地打了开来。

我退出了门外，门自动地关上，我听得汉克的声音，在我背後响起，道∶「你的工作做得不好。」我耸了耸肩，道∶「你不能要求一天造罗马的。」汉克的面色，十分冷峻，道∶「有一位重要的人物，要召见你。」我心中一凛，道∶「是最高领袖？」汉克一声冷笑，道∶「你别梦想见到最高首领了，他是不会见你的，要见你的，是他四个私人秘书之一，地位也够高的了。」我装著不经意地道∶「地位在你之上？」这一问，实是令得汉克，感到了十二万分的狼狈。如果他不是高傲成性的人，他可以十分简单地回答∶「是的，他地位在我之上。」可是，汉克的地位不高，却又偏偏不愿意有人的地位比他高，他高傲的性格，令得他不肯承认地位比人低的这一事实。

但是，他却又不敢胡说，因为在这里说错了一句话的後果，连我都可以料想得到了，汉克当然不会不明白的。他面色呆了片刻，才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我知道我这一问，更可以刺激他向高位爬上去的野心，这是我下的伏笔，可能一点作用也没有，但也有可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我心中暗暗高兴，跟著汉克，走进了升降机。

没有多久，我们又站在一扇钢门之前，门内响起了一个十分娇柔的声音，道∶「进来。」

汉克推门进去，只见近门处，放著一张桌子，在桌子後面，坐著的一位小姐，竟是美丽的日本小姐，她向我们笑了一笑，道∶「甘木先生在等你们。」汉克板著脸，像是要维持他的尊严一样。

我们又进了另一扇门，那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室，在我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一张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人。那人的脸面，我看不清楚，但是我却看到他在阅读一份「朝日新闻」。

我向那份「朝日新闻」的日子，看了一看，心中不禁暗暗吃惊，因为这日子，和我日历表上的日子吻合。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在海底，却可以看到世界各地，当天的报纸！

我们进了会客室，那人放下了报纸来，向我们作了一个官样文章似的微笑。

我向那人望了一眼，心中又不禁吃惊。

那是一个日本人。而且，他的装束、神情，都显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日本军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日本军人）。同时，从他的神情中，我还可以肯定，他过去在日本军队中，有著极高的地位。我甚至感到十分面熟，像是曾看到过他的照片一样。

他向汉克摇了摇手，汉克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然後，他以英语向我道∶「请坐。」我坐了下来，道∶「你祖国有甚麽特别的新闻？」他似笑而非笑地道∶「没有甚麽，无聊的政客，发表著无聊的演说，没有人检讨失败的原因，天皇成了平民！」

我倒未曾想到一句话，会引起他那麽多的牢骚，他一定是属於不甘愿於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失败的那种最顽固的军人了。

他顿了一顿，道∶「我叫甘木。」我立即道∶「我相信这一定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甘木吃了一惊，神态也不像刚才那麽倨傲了，他身子向前俯了一俯，道∶「你认识我麽？」

我其实并不认识他，而且，我感到他脸熟，也只是因为他面上的那种典型的日本军人的神情而已。

但是我却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时候，你正统率著几万人的大军。」我的这句话，实在说得滑头之极。因为我既然肯定他在军队中的地位颇高，当然可能统率过几万人的。他听了之後，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道∶「那时，你是干甚麽的？

」

我笑了一笑，道∶「游击队。」

在日寇占领下的任何地方，都有游击队的，我讲的仍是滑头语。

甘木道∶「马来亚森林中的滋味不好尝啊，是不是？」这是他自己透露出来的了。

我知道他曾在马来亚服过役了。如果我能出去的话，要侦知他的身份，那是十分方便的一件事。我只要查阅日本马来亚派遣军的将官名单，对照他的相片，便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当时，我只是笑了一笑，而在那时，门开处，又有一个日本人走了进来。

我向那人一看之际，心中才真正地感到了吃惊。

因为那个日本人，我是绝对可以叫得出他的名字来的！当然，此际我仍不便写出他的名字来。

但是，那日本人却是一个世界知名的新闻人物，他过去是一个政客，曾经在中国活动，而最近，他的「失踪」，曾使得世界各地的报纸，列为重要的新闻，有的消息，甚至说他在印度支那的丛林中死了，却想不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个日本人神秘失踪，直至今日仍然成谜。）他走了进来之後，向甘木点了点头，在我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甘木又欠了欠身子，道∶「卫先生，当你见到他的时候——」甘木伸手向那後进来的人指了指，续道∶「你应该知道，你要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已经是很少的了！」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两人，满意地笑了笑。

甘木一伸手，接连按了几个掣钮，嵌在墙上的三苹电视机，同时发出了闪光，不一会，三苹电视机的萤光屏上，出现了不同角度摄取的同一间房间的情形。我望了过去，那正是张小龙的房间。

张小龙正在焦急地踱来踱去，面上现出十分愤怒的神色。我们甚至於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甘木和那著名的日本人，一齐向那三苹电视机看了一会，又将电视机关掉。

甘木道∶「卫先生，你的工作做得不好。」我立即道∶「我没有法子做得好的，你们不肯给我了解张小龙的机会，而且，我还根本不知道，你们要我劝服张小龙，是要张小龙为你们做些甚麽？」甘木冷冷地道∶「那你不需要知道。」我道∶「那就怪不得我了，你们又要瞒住我，又要我工作做得好，那怎麽有可能？

」甘木面色一沉，道∶「我要提醒你，这里的一切，全是以最严格的军事行动来控制的。你既然到了这里，也必须服从这里的一切，不能完成指派给你的工作，你会有甚麽结果，你自己是应该知道的，是不是？」老实说，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当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他们才好。

我曾经和国际知名的盗匪、庞大的贼党，进行过你死我活斗争。但是，如今我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掌握著尖端科学的野心集团。它的成员，绝不是盗匪，如果撇除了他们的野心不说，这些人，可能都是第一流的军事家、政治家、组织家和间谍。

在他们面前，我感到我一个人实是无能为力！

呆了半晌，我才道∶「那算甚麽，我已经是你们问的一份子了麽？」甘木笑了笑，道∶「有时候，幸运的到来，是意想不到的。如果你能够完成交给你的任务的话，你可以负一个相当重大的责任。」甘木道∶「以你过去的记录来看，我们可以向最高当局，保荐你为远东的警察力量的首长。」我听了之後，不禁啼笑皆非，半带著讥讽地道∶「世界政权，已经得到了麽？」

甘木冷冷地道∶「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这是一群狂人，但是当狂人已有了发狂的条件之际，那却也是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情。甘木又道∶「我获得批准，让你看一些东西。」甘木伸手按了几个按钮，正中那架电视机的萤光屏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丛林，我根本认不出那是甚麽地方来，不一会，我便看到，在那丛林之中，有著一排一排，许多火箭。

在那些火箭上，都有著一个奇特的标，却不同於美国或苏联火箭上的标。甘木道∶「这是我们武装力量的一部份。」我道∶「那是在甚麽地方？」

出乎意想之外，甘木竟立即回答我道∶「巴西。但是发命令的地方，却在这里。这些是定向火箭，定向火箭的飞行方向，是根据地球磁角方向，永恒不变的。这些火箭，有的指向华盛顿，有的指向莫斯科，一声令下，几分钟内，所有的大城市，便化为灰烬了。」

我不知道甘木所说的是不是有夸大之处。但是我却记起了一件事实，若干年前，有两个十分优秀的火箭弹道学家，一个被人谋杀，一个神秘失踪，这件事并没有弄清楚。

而那两个科学家，他们曾经提出过，以地球固定的磁角方向，来制造专门对付某一地点的火箭，一旦发生战事，只要照地名来按钮，火箭便飞向永恒不变的方向。

我不知道在地面上，其他的国家是不是也已有了这样的火箭。但我知道，甘木的话，至少不是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

我默然不出声，甘木面有得色。

不一会，电视画面上，又起了变化，林立的火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块平地，像是一个飞机场，而在那块平地之上，则停著许多圆形的东西。那些东西，因为我是在电视机面上看到的，而附近又没有其他的东西，所以，我无法判断它们的大小。

只是它们的形状，十分像是世上所盛传的飞碟。

我怔了一怔，道∶「飞碟？」

甘木突然怪声大笑了起来，道∶「卫先生，至少你比任何地面上的人都先进，你明白了他们一直吵嚷著，所不明白的事情。」我吸了一口气，道∶「甘木先生，你的意思是，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各地所出现的飞碟，全是——」我才讲到这处，甘木水狂笑起来，接下去道∶「不错，全是我们的杰作。」

我心中的吃惊，又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後，来历不明，去向不明的「飞碟」，曾经使得几个大国的国防部伤透脑筋，也是人人皆知的新闻。

可是「飞碟」之为物，究竟从何而来，有甚麽作用，却一直没有人知道。我相信，如果我侥幸能够离开海底，回到地面去的话，那麽，这世上，怕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肯定地说出飞碟的来龙去脉了。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自然是对飞碟的假设，但二十多年前，飞碟是谜，现在仍然是谜，人类进步，有些地方，也慢得可以。）我又呆了半晌，道∶「这究竟是甚麽东西？」甘木将背部舒服地倚在沙发背上，道∶「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飞机。但是它的性能，是地面上的飞机设计师所不敢梦想的。」甘木讲到此处，点著了一支烟，吸了几口，续道∶「例如，不久之前，美国人有了Ｕ——15型的飞机，可以飞到脱离地心吸力的高度。但是我们的飞碟，早在七八年前，便已可以做到这一点了。」

我专注看电视画面，只是一苹一苹的飞碟，密密排排，一个眼花，像是一大张蚕卵一样，不计其数。我心中奇怪，虽然甘木表示看不起地面上的国家，但是，在地面上要辟出那麽大的一个停驻飞碟之所，而不为各国所侦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指了指，道∶「那又在甚麽地方？」甘木「哈哈」笑道∶「那是南太平洋中的一个岛，世界上任何地图——除了我们的——都没有这个岛。」我不服气道∶「难道不会被人发现麽？」甘木道∶「巧妙的伪装，使得地面上落後的科学，难以发现。」我不再说甚麽，甘木「拍」地一声，关掉了电视机，道∶「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些世所未有的武器，也使你相信我们有足够的力道征服世界了？」我几乎是立即摇了摇头，道∶「不！」甘木面色一沉，「嗯」地一声，我立即道∶「如果你们已有力量征服世界的话，你们早已发动征服世界的举动了，而你们如今，还未发动这样的战争，可知你们，还未曾有这个力量。」

我一面说，甘木的神色，一路在转变。等到我说完，他的面色，难看之极。而那个日本政客，则站了起来，在我肩头上拍了拍，道∶「你分析得不错。」那个日本政客的名气十分响亮，也有人捧之为「学者」的。但是我对之却不会有好感。我厌恶地让开了身子，道∶「请你不要碰我！」他乾笑了几声，并不引以为忤，道∶「起先，我也和你一样，不认为这里的力量可以征服全世界，但是甘木中将——」甘木纠正他，道∶「现在，我不是军人。」那政客微笑了一下，道∶「甘木先生改变了我的看法。」我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情。」

甘木站了起来，走动了几步，道∶「我愿意再进一步告诉你，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去毁灭全世界——」我立即道∶「关於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你们可以毁灭全人类，你们也可以统治一个大废墟，但是你们，决不能征服全人类，历史上有多少狂人，想征服全人类，结果都倒下去了！」

甘木面色铁青，道∶「但我们可以改写历史。」我望了他好一会，才道∶「你如果有兴趣写历史，你大可以关起门来写，又何必和我来说上那麽多的废话呢？」

我一面说，一面也站了起来。

甘木面上的怒容，已到了极点，他像一头恶犬一样，蹬蹬蹬地冲到了我的面前，两眼闪著异光望著我，像是要将我吞了下去一样。

我则若无其事地望著他。

因为我知道，他们将我弄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在目的未曾达到之前，他们绝不会使我受到损伤的，所以我绝不怕得罪甘木。

甘木挥舞著拳头，像是想向我身上击来，我冷冷地道∶「甘木先生，如果你想动手的话，那麽我可以保证，在一分钟之後，你将像一苹死虾！」甘木喉间「咕咕」有声，他後退了一步，抓起了一苹电话的听筒，看他的情形，像是准备吩咐甚麽人来对付我一样。

但是，就在他拿起那个电话筒之际，旁边的一苹电话，却响了起来。我看到甘木面上神色，微微一变，连忙放下了原来取在手中的听筒，取起了那苹来，听筒中「嗡嗡」作声，可以听得出是一个人在不断地讲著话，但是却听不到在讲些甚麽。

本来，我有一具十分精巧的偷听器，可以利用来听对方的讲话的，但因为我被莎芭绑到这其来的时候，根本事先一点准备也没有，所以一些有用的小器械，也根本未曾带在身上。

我只看到甘木的态度，十分恭谨。

从这一点上，看得出打电话来的，乃是地位比甘木更高的人。我心中不禁怦然而动，因为据汉克说，甘木在这里，地位已经极高，乃是最高领袖的四个私人秘书之中的一个。

那麽，能令得他满口道是，而且又态度如此恭谨的那个人，一定是这里的最高首脑了！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在忖著用甚麽法子，可以和这个最高领袖接触。甘木在说了一连串的「是」字之後，已放下了电话。

他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十分尴尬，道∶「请跟我来。」我道∶「到哪里去？」甘木冷冷地道∶「我不以为你在这里，还有自由选择去处的可能！」我耸了耸肩道∶「走吧！」

我和甘木，一起出了会客室，那政客却还留著不走。我们出了会客室，那美丽的日本女郎立即从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为我们开门。

那日本女郎的一举一动，完全表现出她曾经过严格的仪态训练。我猜想她原来的职业，大概是空中小姐，在这里的人为了抢劫甚麽人而制造的空中失事事件中，她也来到这里，自然也不得不在这里居住下来了。

我出了门口，回过头来，向她一笑，道∶「你好，要不要我告诉你的家人，你并没有在飞机失事中死去？」我这样说法，原是想证明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确而发的。

只见那日本女郎美丽的脸庞，突然成了灰白色，修长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我知道我的猜想不错，同时也感到，我的玩笑有点太残忍了。

我又没有法子去安慰她，只得匆匆地跟在甘木的後面，走了出去。

来到了升降机的门前，等了片刻，升降机到了，有两个人从电梯中走了出来，一见甘木，便立即站住了身子，等在一旁。

甘木只是向他们点了点头，便跨进了升降机。那两个人的襟前，都扣著紫色的襟章——和指挥汉克的那中年人一样。

由此可知，甘木在这里的地位，的确是非常之高，而且，我也已经料到，如今，他可能是带我去见比他地位更高的人——这个野心集团的首脑！

果然，升降机在「十一楼」停了下来。我和甘木一齐走出，来到了那「死光灯」的面前。我曾经见过的中年人，及出现在死光灯的那一面，这一次，他手中握著一柄奇形怪状的武器。

那种武器，看来有点像枪，但是我却可以肯定，自这种枪射出来的，一定不会是子弹，而是其他我所不知的致命东西。

那中年人以这柄枪对准了我们的身後，事实上，我们的身後，并没有人。

当时，我不明白他那麽做，是甚麽意思。但是我立即知道，他为了要放我进去，必须将「死光灯」熄掉极其短暂时间。

而在那短暂的时间中，如果另有他人，想趁隙冲了进来的话，那麽他便可以以手中的武器应付了！

从这一点来看，这里防卫的严密，也真的到了空前绝後的程度！

死光灯熄灭了，我明知在通过之际，绝不会有危害，但是在那十分之一秒时间中，心头仍不免泛起了十分恐怖的感觉来。

我一经过死光灯，那强烈的光芒，便立即恢复，甘木并没有进来，当我走出几步时，回头看去，他已经向後，退了回去。

这更令得我吃惊，因为甘木的职位，乃是首领的私人秘书。但是看情形，他和首领，却也不能随便会面。那中年人跟在我的後面，道∶「向前去，向左转弯，在亮著红灯的那扇门中走进去。记住，若是乱走的话，你随时可在十分之一秒内，化为灰烬。」我道∶「这样死法，也没有甚麽痛苦，是不是？」那中年人阴森森地望著我，道∶「谁知道呢？你要试的话，只管试一试。」他话一讲完，便退了开去。

我当然不想自己变成灰烬，因此我照著他所说的，向前走去，在向左转了一个弯後，果然看到，在一排七八间房间的门上，有一扇，门楣上悬著红灯。

我来到那扇门前，尚未曾打门，便听得门内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进来。」我一听得那人的声音，心中不禁一惊，因为那两个字，乃是十分纯正的中国国语！

我一旋门柄，抬起头来，向内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的好奇心，更是到达了沸点。

只见那是一间只有丈许见方的小室，室中只放著一张椅子和一苹茶几。茶几上有烟有茶。而那椅子对著的方向，则是一幅挂著帷幕的墙。

当我一开门之後，帷幕自动向两旁拉开，我看到墙上，镶嵌著许多仪表，许多明灭不定的小灯，和许多在转动著的小轮子，看来像是有一具十分精细的电脑装在墙上。

而除了这些之外，室内便更无一人。

我正在发呆间，只听得在墙上的一个扩音器，又发出纯正的国语来，道∶「请坐，请你原谅，我只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和你交谈。」我走前了几步，坐了下来，道∶「中国人？」那声音笑了一下，道∶「当然不，这时你面对著的，乃是一具自动的翻译语言的电脑，可以翻译世界上三十九种主要的语言。」我心中不禁苦笑！

因为，我这时，的确知道这个实力如许雄厚的野心集团的首脑在讲话。但是，我不但不能见到这个人，无法看清他是甚麽模样的人。而且，他是哪一国人，我也是难以弄得明白！

通过了电脑，他的声音，被译为纯正的中国国语，他原来是操甚麽语言的呢？俄文？英文？法文？德文？日文？还是他本来就是一个中国人？

这时候，我当然不会去提出这样的问题的。因为我明知提出来也是没有用处的。

那声音又道∶「我知道，你一定渴欲和我作真正的会面，是不是？」我心中一愣，不明白他是如何会将我的心事知道得那样清楚。我感到在那样的情形，我也不必隐瞒，因此我便答道∶「是。」那声音笑了一下，道∶「只要你在这里有了好的表现之後，我是可以赐给你这个荣耀的，但如今，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会面。」我心中虽然十分气愤，但是却也无法可想。因为这间房间中，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要发脾气也无从发起，我总不能将那具电脑打烂的。

那声音又道∶「我刚才，听到你和甘木的对话。」我冷冷地道∶「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电脑上许多红红绿绿的指示灯，迅速地一明一暗，显得电脑的工作，十分忙碌。

我燃著了一枝烟，那声音又道∶「你说，我们并没有力量征服全世界，我不和你争辩，只是想叫你看一个事实，我已经命令各地准备执行这一任务给你看了。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将是震动世界的一件大事，但是却因为你不信我们的力量而发生的。」我心中骇然，道∶「你想作甚麽？是要毁灭一个城市，来使我相信你们的力量？」那声音道∶「那还不致於如此严重，请你转过那边去。」我坐的那张沙发，本来就是可以转动的，我向右转了过去，只听得「嗤嗤」连声，整幅墙都向两旁移去，现出了一幅极大的萤光屏来。

那萤光屏之大，也是使人惊奇的，它足有二公尺高，四公尺宽。

那声音道∶「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电视机了，而且，它的传播是依靠世上的科学家，尚未能发现的一种特殊无线电波，所以可以不受距离的限制。你仔细地看看，可惜还不是彩色的，但是再过一两年，便可以研究成功了——」（一九八六年加按∶这样的大萤光屏，彩色的，早两年已经出现。）他一面说著，我已经看到，萤光屏上，光线闪动，不一会，一片汪洋，便已出现在我的眼前。而转眼之间，画面便由海洋之上，而转到了海底下。

当画面还停留在海洋之上的时候，我看出那是一个阴天，海洋虽不是波浪滔天，但却也不十分平静。然而海底是不受影响的。

我看到画面上所出现的海底，已是十分深的深海，因为有一些鱼类，是绝不能在浅海中看到的。

我到那时为止，仍不明白那是甚麽意思。

只听得那声音道∶「这是大西洋底，你仔细看，甚麽东西来了？」我用心凝视著萤光屏，只见远处，有一条黑色的大鱼，向前游了过来。那条「大鱼」的样子，十分奇特，等到渐渐地近了的时候，我不禁目瞪口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著萤光屏，想说甚麽，但是，却又一个字也难以讲得出口！

因为出现在画面上的，并不是一条「大鱼」，而是一艘潜艇。

而那艘潜艇，只要是稍为留心国际时事的人，一看便可以看出，那是属於哪一个国家所有，是用甚麽力量来发动的。

潜艇平稳地迅速地在海底行驶著，我的吃惊，也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因为那种潜艇，是一个极强盛的国家的王牌力量。但如今，却这样赤裸裸地，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人家的面前！

在我骇然之极的时候，只听得那声音道∶「你看清楚了没有，这是甚麽？」我当时看到一个白色光芒，自海底冒出来。我直到此际，才大声叫道∶「停止！停止！我相信你们的力量了！」

但是，那声音却显得十分冷酷，道∶「不，卫先生，我很知道你的性格，说是不能服你的，一定要叫你看，现在，就请你看！」潜艇仍然平稳地驶著，似乎根本未曾觉察到它已在极度的危险之中！而那灼亮的一团光芒，来势比潜艇迅速得多。

因为发出的光芒实在太强烈，在电视的画面上看来，那只是白色的一团，就像以肉眼望向太阳一样，根本难以看得清那究竟是甚麽东西。

前後还不到半分钟，只见那灼亮的一团物事，已经贴在那艘形式优美的潜艇底部。

而接下来，百分之一秒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令得我紧紧地抓住了沙发的靠手，身子竟不住在微微地发抖！

只见那团灼亮的东西，才一贴了上去，那一艘庞大的潜艇，突然碎裂了开来，而且，立即成了无数的碎片，水花乱转，画面之上，成了一片模糊。

那艘世界知名的潜艇，竟这样地被毁灭了。

直到海水又恢复了平静，我才恢复呼吸。

画面上根本已没有了潜艇的踪迹。

（这艘潜艇的失踪经过，我想不必我来详细地叙述了，因为第二天，我在海底，看到了全世界的报纸，没有一份报纸不将这件事列作头条新闻的，只要是看报纸的人，都可以知道这件事了。潜艇的所有国，扬言要调查失事的原因，和打捞失事的残骸。但是我知道这是做不到的事情，因为在潜艇碎裂成那样的碎片而沉在海底之後，能打捞到甚麽呢？）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艘潜艇的真正失事原因，一直未曾查出，我对有关人提起过，可是他们不相信。）

当下，我呆呆地站著，直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道∶「你看到了没有？」我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在那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我以一个人将要熟睡时的声音和语气，疲倦地道∶「看到了。」当我初入那海底建筑物之际∶我还想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摧毁那个野心集团的。但如今看来，我显然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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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同归於尽的计划

因为，那野心集团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要知道，那艘潜艇本身，便是毁灭性的武器，但却在一秒钟内，便被毁灭了。

我一个人，虽然有著极其坚强的信心，但是又有甚麽力量来对付这样的一个掌握著高度科学技术的魔鬼集团呢？

那声音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如今，你已相信我们是有力量征服全世界，而不是没有力量了？」我的声音，仍是十分疲倦，道∶「不。」那声音像是大感意外，道∶「我愿意听你的解释。」我欠了欠身，道∶「当你用到『征服』两个字时。我表示不同意。但是你如果选用『毁灭』这两个字，那我就同意了。」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你不但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而且具有过人的智慧。」

我对对方的盛赞，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

那是因为我目前的处境，如今，对方即使说我是天神，我也依然是他们的俘虏！那声音续道∶「你的想法，和我、以及我的一部份部下相同，我们要征服，而不要毁灭。

」

那两句话，使我知道，原来魔鬼集团之间，也有著意见上的分歧，首领和一部分人，想要征服，但另有一些人，大概是主张毁灭的。

我勉力使自己发出了一下笑声，道∶「那麽，你只怕要失望了，因为你们所掌握的科学，虽然如此先进，却还未能做到征服人类的地步。」我立即发现，那首领的谈话艺术，十分高超，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给他引得他所要交谈的话题上去了，他道∶「不，我们已经有了这一方面的发现了，这也是你为甚麽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猛地一愣，想起了张小龙的发明。

同时，我也想起了霍华德的话来，我的心中又不禁产生一线希望。

因为霍华德正是无端端损失了一艘如此卓越的潜艇的国家的人。

霍华德担负的任务，又是维护全世界的安全。虽然未知魔鬼集团的真正实力和详细的情形，但是，他却已经料到了魔鬼集团要利用张小龙的发明。

由此可知，这个集团的一切，世上的人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或者，几个大国的最高当局，可能也已掌握了不少的资料了。

我只能这样地想，因为唯有这样想，我的心情才能较为乐观些。

我只是「嗯」地一声，算是回答那声音。

那声音又道∶「我们又不得不佩服中国人的智慧，因为自从有人类的历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是中国人所发现的，张小龙发现了人体的秘密，发现了生物的秘密，我相信你已知道他发明的内容了？」

我是在霍华德处知道张小龙发现的内容的，我这时避而不答，道∶「你与其佩服中国人的智慧，还不如佩服中国人的正义感更好些。张小龙的发现，是为了造福人群，而不是供你征服人类的！」

那声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又怎知道在我的治理之下，人类不会比现在幸福呢？难道你以为如今人类是在十分幸福的情形之下麽？」我不出声，对他作消极的抗议。

那声音道∶「所以，你必须说服张小龙，叫他大量制造能控制人心灵，改变人性格的内分泌液，作为并不是我们组织中的一份子，你能够接受这样的一个任务，是十分光荣的事。」

我笑了，真正地笑了，因为我感到十分好笑，道∶「是不是事情成了之後，可以给我当远东警察力量的首长？」

对方像是也听出了我语言中的嘲弄。

那声音转为愤怒，道∶「你必须去做，这对你和张小龙，都有好处。」我心中想了一遍，觉得目前唯一的方法，便是和他们拖下去。

所以找道∶「我可以答应，但是那需要时间。」那声音道∶「我们可以给你时间。」我又道∶「还有，不能有太严的监视。」那声音停了一停，道∶「也可以答应。」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想提出来向你一问。」那声音道∶「请问。」

我道∶「你们连张小龙一个人都征服不了，却在妄想征服全世界，你们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吗？」那声音呆了好一会，才道∶「朋友，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任何事情，都有它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我们如今正在努力说服张小龙。」我本来以为我的话，可以令得那人十分窘迫的。但是我却失望了，因为那人的口才之好，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然，人能够组织，领导这样的一个野心集团，不论他的意向如何，他总是一个极其杰出的人才。

我顿了一顿，试探著道∶「其实，你们何必强迫张小龙？」那声音立即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是其他人也有了类似的发明麽？我们可以以最高的代价来获取它。」

我道∶「自然不是，我是说，你们掌握了张小龙全部的研究资料，大可以动员其他的生物学家，来帮你们完成这一任务的。」那声音道∶「我不妨对你坦白说，由於工作上的疏忽，我们并没有得到张小龙的研究资料！」

我一听得那人如此说法，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我脑中立即闪过了一幕一幕的往事，那一晚，我在张海龙别墅中的事，先是我发现了张小龙的日记，将在实验室中取到的一大叠资料，放在枕头之下，接著，我看到了奇异的「妖火」，接下来便是电灯全熄，毒针袭击，而当我再回到房间中的时候，那一叠文件不见了。

我如今，已可以确定两件事∶第一、那文件便是张小龙历年来呕心沥血的研究资料。第二、施放毒针，谋杀了许多人的，正是这个野心集团。

照理，顺理成章，那一大叠文件，自然也应该落在这个野心集团的手中才是。

但是，那人却说没有。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人没有理由不对我说真话的，我相信他的话。

那麽，那一大叠文件，又落在甚麽人手中呢？难道，在那天晚上，除了我和野心集团的人物在斗智斗力之外，还有第三者麽，这第三者，又是甚麽样人呢？

在那片刻之间，我心念电转，不知想起了多少问题来，但是我却得不到答案。

那声音像是十分感叹，续道∶「如果不是这个疏忽，我们得到了张小龙的研究资料，如今，也不必要你到这里来了。」我听出那人的语意之中，像是愿意和我详细倾谈，我便问道∶「是甚麽样的疏忽？

」

那声音道∶「我们用一个巧妙的方法，使得张小龙以为他自己已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然後，我们又通过了一个心理医生，将张小龙轻而易举地带到了这里——」我插言道∶「这一切，看来不都是天衣无缝麽？」那声音道∶「是的，但是，当张小龙到了此地之後，我们去搜寻他的研究资料，却是一无结果。」我听了之後，心中又不禁奇怪之极。

因为，张小龙的研究资料，就放在他实验室的长台之上，几乎是任何人一进实验室，便可以见到的。他们如何会找不到的？这其中，一定另外还有著我所不知道的曲折。

我没有和他多说甚麽，只是道∶「那当真是太可惜了！」那声音道∶「但是，你要明白，即使我们得到了资料，而没有张小龙的协助的话。也是没有用的。这就像一本好的外科学教科书，不能造就一个好的外科医生一样，动物的内分泌，是最神秘的东西，我们必须借张小龙的手，才能完成这一切。」我道∶「张小龙在你们这里几年了，你们是最近了向他表露了你们的意思的，是不是？」

那声音道∶「你知道的真不少，我不得不佩服你，但是你仍然必须听从我的指挥。

」我想了一想，道∶「好，我再去试一试。」我答应了他，那只是缓兵之计。

因为我对这里的一切，实在还太生疏，不知道应该采取甚麽样的步骤才好。

那声音道∶「好，甘木会带你到你的住所去，在那里，你可以详细地研究张小龙的生活、思想，以决定你的行动。」我当时，还不能确切地明白那两句话的意思，直到十分钟後，我才完全明白。

因为在十分钟後，我被甘木引到了一间套房之中。那套房包括一间卧室、一个书房、一个小小的起居室，和一个美丽的女仆。

那女仆因为太伶俐了，所以我一眼便看出她实则上，是负责监视我的。

而在那书房中，有著一具电视机，张小龙在他自己房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我都可以通过那具电视机，如同在他身边一样地看到，感受到，有时，当张小龙挥动拳头之际，我甚至会产生他会击中我的错觉。

我决定甚麽也不做，先以几天的时间，来看张小龙的生活情形，和尽量了解这里的一切，以便作逃走的准备。

对於後一部份的工作，我几乎没有完成，我只是看出，那座设在海底的建筑物，有著极其完善的空气调节系统，令得空气永远是那样地使人感到舒服、思想灵敏和精力旺盛，我相信一定有阴性电子在不断地放出，使人的情绪开朗，工作能力增加。除了这一点外，我几乎甚麽新的发现都没有。因为，每当我想出去的时候，那女仆便以十分温柔动人的笑容和坚决的行动，将我挡了回来。使我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

但是，在接下来的三天中，我却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至少，我对张小龙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张小龙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耿直、正义，他具有科学家应该具有的一切美德，他在以绝食进行抗议，然而，我看出他的绝食不起作用，因为每天有人来为他注射，三天来，他也丝毫未见消瘦。

他曾大声叫嚷，决不容许他的发明，为侵略者所利用——从这一点来看，张小龙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处在甚麽样的环境之下，他一定以为自己是在某一个大国的控制之中。

然而，张小龙也有著十分真挚的感情，因为当他喃喃自语，提及老父和他的姊姊时，他又会不由自主的泪水盈眶。

我像是坐在张小龙身边一样地看清楚了张小龙的性格，也使我心中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救张小龙出去！我个人的力量，难以和整个野心集团相抗，但是我想，如果尽我所能的话，救张小龙出去，只怕还有一二分的希望。

三天之後，我向甘木提出，我愿意再去见张小龙。这一次，甘木派人将我带到张小龙的房间前面，我在张小龙的房门前，呆了几分钟。

我想不出用甚麽话来和张小龙交谈，方始能不被人家听得懂。

我知道这里的中国人，可能只是我和张小龙两个，如果我用一种冷僻的中国方言和张小龙交谈，那麽，超性能的电脑传译机也必然将束手无策。

张小龙是浙江四明山下的人，我决定一进去，便以四明山一带的土语，与之交谈，那是一种十分难懂的方言，即使是在离四明山二百里以外的人听来，也像是另一国的语言一样。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张小龙正伏在实验桌前，正在进行一些甚麽工作，我咳嗽了一声，就以我想好的那种土语道∶「我又来了，你不要激动，听我详细地和你说说我们两人的处境！」

张小龙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在从事著他的工作，我进来的时候，他根本是知道的，但是却一动也不动，直到我一出声，他身子才猛地震了一震，转过身来，以十分奇特的神情望著我。

他望了我足有半分钟，才道∶「出去！出去！快出去！」他用的语言，正是我用的那种，我立即道∶「我不出去，因为你不知道我究竟是甚麽人，而当你知道我是甚麽人的时候，你就不会赶我出去了！」张小龙的面上神情，十分惶急，他的两苹手，似乎在发抖，我看到他以一苹塞子，塞住了一根试管，那试管中，约莫有著三ＣＣ的无色液体。他将那试管塞住了之後，才镇定了些，道∶「那你快到我的房间去，我立即会来看你的。」我的乡谈，显然使得他对我的态度改变了。

我十分高兴，迳自走进了他的睡房中，坐了下来。

我坐下不久，便看到张小龙一面抹著汗，一面走了进来。我已经说过，这里的空气调节系统，十分完善，正常的人，在适宜的温度之下，是绝无出汗之理的，但张小龙显然是有甚麽事，令得他十分紧张。

他一进来，便指著我道∶「危险，危险，危险之极！」他一连讲了三个「危险」，最後一个，并且还加强了语气。一时间，我也难以明白他确切的意思是甚麽。

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又望了我一眼，眼前突然现出了怀疑和愤怒的神色，道∶「你是甚麽人？你以为用我故乡的方言和我交谈，便可以取信於我了麽？」我淡然一笑，道∶「你是不是信我，那是你的事情，我用这种方言与你交谈，是因为不想我们的谈话内容，给任何第三者知道。」张小龙仍然以十分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不去理会他，开始自我介绍起来，而且，立即开始叙述和他父亲会面的经过，接著，便以十分简单的句子。说明了我到这里来，也是被逼的，但是我却有信心，和他两人，一齐逃出去！

同时，我告诉他，这里是一个野心集团，有著征服世界的雄心，他们并不属於如今世上的任何一个国家。

我在讲的时候，故意讲得十分快，而且，语言也非常含糊。

我和张小龙的讲话，当然会被录下音，但由於我讲得又快又含糊，所以，除非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四明山下的人，要不然，任何电脑，都将难以弄得明白我和张小龙在说些甚麽。

张小龙等我讲完，又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凭甚麽要相信你的话？」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将有关张小龙性格的一切因素都作了估计，但是我却忽略了一样∶他那份科学家特有的固执！

我只得道∶「没有办法，你必须相信我。」张小龙道∶「事情到如今为止，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就算我相信你的话，我也不能同意你的办法，你身子矫捷，行动灵敏，你可以设法一个人逃出去，我自有我的办法对付他们的。」

张小龙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态度十分严肃，而且，神情也十分激动。

这使人看得出，他讲那几句话，并不是讲著来玩的，而是有为而说的。但是我实难想像张小龙会有甚麽办法来对付他们。

我道∶「你不必固执了，你能够对付他们的，只不过是沉默或是绝食，那是毫无用处的事情。」张小龙昂起头来，道∶「我没有必要向你说明我的办法，我看你如果一个人要走的话，要快点走才行，最好是在五天之内。」我又高声道∶「我一个人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张小龙「砰」地在桌上拍了一下，喝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对付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张小龙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更是激昂，像是他手中持著一柄宝剑，一剑横扫，便可以将所有的敌人，尽皆扫倒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走，令尊一定会十分失望，十分伤心了。」张小龙呆了一会，道∶「不会的，他非但不会难过，而且还会将我引为骄傲。」我听得他这样讲法，不禁也无话可说了。

我们默默相对了片刻，我道∶「那麽，我是否能听听你的计划呢？」张小龙斩钉截铁地道∶「不能，你出去吧，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我又呆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张先生，这是十分可惜的事。虽然我连自己，也根本没有逃出此处的把握，但是我到这里来，却是受令尊所托，要将你带出去的。」

张小龙的面色，显得十分严肃，只听得他沉声道∶「你还不知我父亲的为人。」我不禁呆了一呆，道∶「这是甚麽意思？」张小龙道∶「我父亲一生，最注重的，便是他家族的声誉，如果他知道他的儿子十分光荣地离开了他，他一定会感到高兴，更胜於难过的。」关於张海龙之注重家族声誉这一点，我自然毫不怀疑地同意张小龙的说法，因为如果不是张海龙过份地注重家声，那麽张小龙失踪案件，也早已交给了警方处理，而不会落在我的身上了。

我又呆了片刻，心中迅速地转著念头。

我已经听出，张小龙像是准备和这个魔鬼集团同归於尽。当然，野心集团的触需，可能遍布全世界各地，但是，只要这个海底建筑物一毁灭，那麽，蛇无头不行，这个野心集团，也会自然而然解散的。

然而，张小龙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又毫无对付敌人的经验，他落到了野心集团的手中，似乎命定了只有被牺牲的份，怎能谈得上和敌人同归於尽？

我一面想，一面望著他，只见他面上的神态，十分坚决，像是对他心中所想的，十分有把握一样。

我又试探著道∶「和敌人同归於尽，是逼不得已的办法，我们如果有可能的话，何不将敌人消灭了，再自己逃生？」张小龙呆了片刻，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知道没有这个可能。」我刚才的那几句话，其试探作用是多方面的。第一、试探张小龙是否真的要与敌人同归於尽；第二、我试探张小龙是不是真的已经掌握了可以和敌人同归於尽的方法；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知道，那究竟是甚麽方法？

从张小龙的回答中，我得到了两个肯定的答案，他的话，很明显地表示出，他不但有与敌人同归於尽的决心，而且，已掌握了同归於尽的方法。

只不过那是甚麽方法，他并没有说，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而且，那正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在这座庞大的海底建筑物中，有著至少上千个人，上千个房间，有著最严密的守卫，也有著最新式的武器。即使是调动世界上最精锐的军队进攻，只怕也不容易将之完全毁灭，而张小龙，他却那麽肯定┅┅霎时之间，我心中不禁替张小龙可怜起来。

张小龙显然是没有办法和敌人同归於尽的，他之所以如此说法，而且态度又这样的肯定，那可能是因为他心中太想和敌人同归於尽了，以致在心理上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幻觉，认为他自己的确有力量，来和敌人同归於尽。这种病态的心理现象，往往是导致一个人神经错乱的先声。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更为张小龙担心起来！因为事情发展的结果，极可能是他自己自杀死了，但是在死前的一刹那，他却还以为自己已和敌人同归於尽，而感到极大的满足！

我想到此处，心头更泛起了一股寒意。

我不再想下去，也不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向门口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我才道∶「我还会再来看你的。」张小龙道∶「你不必再来看我了，而你自己，如果能够逃出去的话，也最好就在这几天内逃走，要不然，我的毁灭行动一开始，你就也难免了！」我心中大是吃惊，当然，我的吃惊，不是因为张小龙的话，而是因为他讲话时的那种神态。他分明已经有了颠狂的倾向！

我沉声道∶「张先生，你要镇定些，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张小龙的眼中，突然闪耀出智慧、勇敢和坚定交织的光芒来，道∶「在你来说∶『事情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只不过是一句十分空泛的话，但是在我来说，这句话却是可以实现的。」

我呆了一呆，道∶「张先生，这样说来，你已经有了具体的行动计划。」张小龙的回答，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字，道∶「是。」我不得不直接地提醒他，道∶「张先生，你不觉得这只不过是你心中的空想？」张小龙迅速地回答道∶「在科学家的心中，是没有空想的，只有计划，将自己所设想的变成事实。」我道∶「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张小龙倔强地昂著头，并不理睬我。

我吸了一口气，道∶「好，算你以为可能，我相信我们两人的交谈，在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得懂的，你的计划如何，为甚麽你自己一定不能脱险，你可以和我说上一说。」

张小龙摇头道∶「不，这件事，只允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正在对他的固执，感到毫无办法之际，忽然心中一亮，想出了一个对策来，立即道∶「张先生，你不肯和我讲你的计划，而你又要和所有的敌人，同归於尽，那麽，令尊怎样才能够知道你是如此光荣而死的呢？」

张小龙呆了好一会，道∶「我会有办法的，在我的计划实施之前，我会将它的内容，简略地写在一张纸上，将纸放在一苹空瓶中，浮上海面去，这苹空瓶可能在一个海滩上登陆，那麽，我的行动，便自然也可以为世人所知了。」我的「妙计」又落了空。到了这时候，我已真正难以再劝得醒张小龙了。而且，根本连我自己也没有逃走的把握，就算劝得张小龙肯和我一起走了，那又有甚麽用处呢？

所以，我不再说甚麽，出了张小龙的房间，经过了他的实验室。刚出实验室我便不禁一呆。只见两个持著我曾经见到过的那种似枪非枪的神秘武器的人，正在等著我，我一出去，他们便以枪口对准了我，喝道∶「走！」我陡地一呆，道∶「这算甚麽，我不再是受托有重要任务的贵宾，而是囚犯了麽？

」

那两个人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押你去见首领。」我耸了耸肩，虽然，那两人离得我如此之近，我要对付他们，绝不是甚麽难事，但是目前，我却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被这两个人押著，向前走去，不一会，来到了一间房间中，我看到了一个我没有见过的人，那人在我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使我甚麽都看不到。

我的心中，只是在惊疑他们准备对我怎麽样，而并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如果他们要杀我的话，那实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绝不用那麽费周章的。

我被蒙起了双眼之後，又被人带著，走出了那间房间，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扶住了我的手臂，在向何处走去，我并不知道。

我只是计算著时间，几乎按著自己的脉搏，数到了七百三十次，也就是说，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光景，便停了下来，我听得一个声音道∶「将他面上的黑布除下来。」我一听得那声音，心中不禁为之一愣。

是那纯正的国语，是那熟悉的声音，我不等身旁的两人动手，两臂一振，将两人推了开去，一伸手，扯下了蒙在我面上的黑布。

我以为我一定可以看到这个野心集团的首脑了，怎知我料错了，我仍然对著那一副电脑传译机，也仍然是在我以前到过的那间房间中！

我难以抑制我心中的怒意，大声道∶「这是甚麽意思，将我这样子带到这里来，是甚麽意思？」

那声音道∶「是惩戒，卫先生，这是最轻的惩戒。」我抗议道∶「惩戒我甚麽，是我办事不力麽？」那声音道∶「你办事是否出力，我们不知道，因为你和张小龙之间的谈话，我们无法听得懂。」

我心中暗暗欢喜，道∶「我用的是张小龙故乡的土语，我相信这样，更可以打动他的心。」

那声音道∶「那完全由得你，你和张小龙的谈话，我们已全部录了音，你回到你的房中之後，我们会开放录音机给你听，你要用英文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翻译出来，我们不容许你弄甚麽狡狯，你要知道，要找一个听得懂你所说的那种方言的人，并不是甚麽困难的事，你可知道麽？」

我心中又暗暗吃惊，他们要找一个听得懂四明山区土语的人，当然不是难事，大约至多只要两三天，便可以成事了。

而且，即使我照实翻译了我和张小龙的对话，他们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们实际上并不相信我。而我却并不准备照实翻译，而且准备胡诌一道。

我的胡诌，大约在三天之内，可以不致被揭穿，而张小龙给我离开这里的限期，也是三天。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我再不想办法离开这里的话，我将永远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三天，对於焦急地等待甚麽事情来临的人，可能是一个十分漫长的时间，但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对我来说，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促、太短促了。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自然，你不要我翻译，我也早准备翻译的了！」那声音立即道∶「这样说来，你在和张小龙交谈之前，便已经知道我们听不懂这种语言的了？

」

我心中一惊，道∶「正如你所说，要找一个听得懂这种方言的人，不是难事。」那声音道∶「自然，我们会找的！」我站了起来，道∶「我可以不蒙上黑布，不由人押解，而回到我自己的房中去了麽？」

那声音道∶「可以了！」

那两个押我前来的大汉，早已离了开去，这是我已经注意到的了。

因为，虽然我在离开这间房间之後，仍然会不可避免地被监视，但是没有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大汉在旁，我总可以比较自由地观察我所处的环境，和寻找我逃走的可能性。

所以，我在一听得那声音说我不必再由人押解，便可以回到我的房间中时，心中便暗暗高兴。我立即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我刚一到门旁，便听得那声音道∶「你在回到你房间的途中，最好不要多事，因为我们还不希望你成为一撮灰尘！」我苦笑道∶「你以为我能多事甚麽？」那声音冷冷地道∶「那就在乎你自己了。」我不再说甚麽，打开了门，走了出去。没有多久，我便来到了那放射死光的地方，那中年人持著武器，监视著我，走出了禁区。

我虽然曾两入禁区，但是这个野心集团的首脑，究竟住在何处，是何等样人，我却是一无所知，因为两次，我都是对住了电脑传译来和他交谈的。

出了禁区，我来到了升降机的面前，没有多久，升降机的门，打了开来。

我忽然想起，这个庞大的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都装有电视传真器，可以使得那首脑足不出户，便能知道所有的动态，掌握所有的资料。

但是，在这架升降机，却不一定也装置有电视传真器！

因为升降机并不大，四壁十分平滑，其间，绝不能藏下电视传真器的。我心中不禁怦怦乱跳起来。因为我的设想，如果属实的话，那麽，在这个建筑物中，这升降机，乃是一个死角！

（一九八六年加按∶升降机中的闭路电视传真，如今普遍到了甚麽程度，不必细表了。）

固然，在这座庞大的海底建筑物中，可能根本不止一架升降机，然而，这架升降机，却可以给我利用来做许多事情！

我一面心念急转，一面跨进了升降机。机内只有我一个人和司机。我打量著那个年老的司机片刻，然後，以日语说出了我所要到达的层数。

司机回望了我一眼，默默地按著钮，升降机迅速地下降著。

大约过了不到两分钟，那司机忽然道∶「你是新来的吧！」他讲的自然也是日语，但是却带有浓厚的北海道口音。

我立即也以带著和他同样乡音的声音道∶「是的，从北海道来。」那司机出神地道∶「北海道，北海道，不知怎麽样了。」我道∶「还是那样，你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吧！」

那司机叹了一口气，道∶「我——」然而，他只讲了一个字，电梯便已经停了下来，他也立即住口不言，我更不再问他，便走了出去，当我跨出升降机之际，我心中高兴到了极点！

因为我的料想，已经得到了证实！如果升降机中，是有电视传真器，或是传音器的话，那麽，那老司机是绝不敢和我讲话的，这观乎他在升降机一停之後，便立即住口一事，便可知道了！

我虽然只有两三天的时间，来准备我的逃亡，但在这两三天中，我可以有许多次单独在升降机中的机会，我一想到「单独」，便不期而然地想起了那个年老的升降机司机来。

我本来是急急地向前走著的，但这时候，我一想到那司机，我的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在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当然，我只是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因为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在忽然之间，我心中有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刚一坐下，便有人叫门，来人将一具录音机和一大盘录音带交了给我，我一面放著录音带，一面捏造著和原来的谈话丝毫无关的话，算是我在翻译我和张小龙谈话的内容。

但是同时，我心中却在思索著，我刚才突然所想到的那个大胆的计划，是否可行。

这个野心集团所掌握的尖端科学，毫无疑问，超乎如今世界的科学水准至少达三十年之多，但是他们却还是没有办法，窥测一个人的思想，我在想甚麽，他们是不知道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升降机司机的容貌，是最普通的一种，你可能对他凝视大半天，但是当他离去之後，你还是说不出他面上有任何特徵来。

这正是对我最有利的一点。

我刚才，在跨出升降机之际，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大胆的计划，也正是这一点所启发的。因为我自信自己的观察力，并不亚於任何人。但是，在我跨出升降机，想起那司机的时候，我却无法形容出他的样子来，只可以说他，满面皱纹而已！而皱纹，则是可以用最简单的化装，加在面上的！

说穿了，也很简单，我的计划的第一步，便是将自己化装为那个升降机司机！

那个司机，每天和这个庞大建筑物中的人会面，但是我想，大约没有甚麽人去注意他的神态，更没有甚麽人会去和他交谈。每一个人，跨进升降机，总只不过是说出自己所要到的层数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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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逃亡

当然，我也曾考虑到，如何处置那个司机的问题，那只好暂时委曲他了，因为我已经注意到，那升降机是多年之前汉堡的出品，式样十分旧，是顶上有一个洞可开的那种，我可以将那个司机从那洞上塞上去，让他留在升降机的顶上。

而当我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司机之後，我便可以有机会自由来去，观察去路了！

我身边总带著一些十分灵巧的化装工具，要化装成那个司机的模样，我相信只要在三分钟之内，便可以完成了，问题就是我要有三分钟单独的时间，不能被人发现。

因为我心中在竭力地思索著我逃亡计划的第一步，所以，我口中虽然在不断地说著，但是说些甚麽，我却连自己也不知道。

等我将第一步计划，思索得差不多之际，我便站了起来，自答自问。

我自言自语道∶「噢，有一件事，我必须去见一见甘木先生。」我自然知道，我在这间房间之中所发出的每一个字，立即便有人会听到的。当监视我的人，听到我要去找甘木，他自然不会去阻拦了。

所以，我一面说，一面便向门外走去，出了门，我直向升降机走去，同时，我伸手入西装上衣的一个秘密口袋中，略为摸索了一下，我所需要的化装品全在，我可以利用那些化装品，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当我等著升降机到来之际，我的心情，也不免十分地紧张。

没有多久，升降机的门打了开来，里面只有那司机一个人。我心中暗暗庆欣，连忙跨了进去，直到门关上，我突然一伸手，已经拿住了那司机的腰眼，紧跟著，我左掌轻轻地在他的头际一砍，他整个人，便已经软瘫了下来，倒在一角。

我连气都不透，按了最下层的按钮，让升降机向下落去，然後，我以快到不能再快的动作，将自己的衣服，和司机的衣服对换。

令得我十分欣慰的是，那司机的身材，和我差不多，我一和他换完衣服之後，便踮起脚来，顶开了升降机顶上的那个小门。

从那个洞望上去，可以看到升降机的顶上，有一盏红灯，粗大的铁缆，正像怪蛇一样地在蠕蠕而动，我将司机自那洞中，塞了上去，又将小门关上。

这一切，化了我两分钟。

而升降机早已到了底层，门自动打了开来！我是还未曾化装的，因此门一打开，我便变得随时随地，可以被人发现的目标了！

我连忙一侧身，幸而，那一条走廊上没有人，升降机门的一开一台，只不过十秒钟。然而那十秒钟，却长得令人感到是整整一世纪！

我连忙又按了最顶层的按钮，令得升降机向上升去，然後，我开始化装。

又过了两分钟，我就成了一个满面皱皮的老人。

当我化装完成之後，如果令那个司机，站在我的旁边，可能任何人都可以一眼便分出我和他原人的不同之处来的。

但是，当我一个人，穿著司机的衣服的时候，我相信，我就是那个不能给人以任何深刻印象的老司机了，没有人会注意我和他之间，有甚麽不同之处。

我才在面上，划完了最後一道皱纹之际，升降机突然响起了铃声，那是有人要使用升降机了，我连忙将升降机开到有人召唤的那一层。机门打了开来，我抬头一看间，心头的紧张，不禁又到了极点！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甘木！

我的计划，已经面临了一个严重的考验。甘木和那司机，同是日本人，如果甘木也不能认出我来的话，那麽，我的计划，总算已成功了第一步。但如果给甘木认出的话，那就完了。

门开後，甘木立即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过？」我知道他问的是我。这证明他没有认出我。

同时，我也知道，我在房间中的自言自语，已给监视我的人听到，并且立即转告甘木，说我要去找他。但是五分钟後，当甘木发现我还没有到，他便立即在搜寻我了！

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这个野心集团组织之严密，和办事效率之高，也是到了空前的地步！

我低著头，道∶「有，不久前，就在这一层走了出去。」甘木和我讲的是日语，我也以日语回答他，当然，我的声音十分苍老，而且带著浓厚的北海道口音。如果说我的化装不是天衣无缝的话，那麽我的声音，却是已摹仿到了维妙维肖的地步。

甘木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他是首脑的私人秘书，地位极高，但是我，却只不过是一个卑不足道的升降机司机而已！他只听到了我的声音，便再也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了。

甘木「嗯」地一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人匆匆地走了过来，道∶「没有发现，不知他到甚麽地方去了。」甘木又呆了半晌。道∶「难道他误推了有蓝点的门？」那人道∶「不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固然化灰了，我们也一定可以收到警号的。」甘木向我挥了挥手，我连忙弯腰。又有人在召唤升降机了，我便将升降机开了上去。

我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

因为我不但过了第一关，而且，我还知道，有著蓝点的门是危险的，是不可推动的。

我完全担任著司机的任务，达三小时之久。在那二小时中，在升降机上落的人，都显得十分匆忙，我见了甘木不下五六次之多，他的面色，一次比一次来得焦急。

我曾听得他对他人说∶「一个人在这里消失，而不为人所知，是不可能的事。」当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老天，我就在他身後半步处！

三个小时之後，升降机停在底层，一个和我穿著同样衣服的人，走进了升降机，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道∶「该你休息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走了出来。

我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现在开始第二部份，但是一开始，便遭到困难。

我如今是一个休班的升降机司机，当然要休息。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是住在甚麽地方的！我抬头仔细打量四周围的情形，只见那是一条极长的走廊。

在走廊的两旁，全是一扇一扇的门，那情形就有点像如今的大厦一样，但是每一扇门，全都关著。我当然不能去找人来问，问我自己住在甚麽地方，因为这样一来，便露出马脚来了。

我只好慢慢地走著，用最慢的速度，希望遇到甚麽人，自动和我搭讪，同时，我又仔细地看著每一扇门，希望门上有甚麽标。

但是过了很久，我却未曾遇到甚麽人，也没有在门上看出甚麽线索来。

当我将要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之际，我才听得身後有人叫道∶「久繁！久繁！」我不知道「久繁」是甚麽人，但是我却听得出，这是一个日本人的名字，我心中不禁一动，这是不是在叫「我」呢？

因此，我连忙停了下来。

我还未曾转过身，肩头上便被一个人，重重地击了一掌。这一定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家伙，要不然，他招呼人的时候，绝不会下手如此之重的。我假作一侧身，几乎跌倒，然後口中咕噜了一声。

那人道∶「久繁，下班了，再去喝一杯吧。」那人果然是在叫我，我的名字，现在是「久繁」。我点了点头，道∶「好。」那人「格格」笑了起来，道∶「甘木，你的同乡，送了一瓶美酒给你是不是？」我仍然含糊地道∶「是。」那人道∶「那麽，今天在你那里乾杯了？」他的话，正中我下怀，我立即道∶「好！」那人兴高采烈地走在我的前面，我倒反而跟在他的後面。他和我讲了许多句话，但是他是甚麽样人，我也没有看清楚，这说明他和「我」——久繁，一定是太熬了，熟到根本用不著一面讲话一面望著对方的地步，而如今他一定也不知道带著一个根本不识路途的人，在到久繁的房间中去。

没有多久，他便在一扇门前，用力一堆。

那门竟是开著，被那人应手推了开来，门一开，里面的灯光，便著了起来。

我看到房中的陈设，十分舒适，我知道在这里的人，物质生活，一定可以得到高度的满足。

一进了房间，我将门顺手关上。那人也转过了身来。

他一转过身来，便望定了我。

我可以断定他也是日本人，约莫三十多岁，身上所穿的，是工程人员的衣服，他望著我的面，而他的神色，则怪异到了极点！

我知道那人已经看出了站在面前的人，和真正的久繁的不同之处。

但是我从他的神情上看来，却又可以知道他心中，并不能肯定我不是久繁。那是因为久繁的模样，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了虽然久繁和他极熟，但是却也不能在他的脸中留下甚麽明确印象的缘故。更何况，我的化装，至少也有四五分相像。

那人揉了揉眼，以手在额角上拍了拍，道∶「老天，你是久繁麽？」我心中一方面十分紧张，一方面却暗暗好笑，道∶「你以为我是甚麽人？唉！」我一面说，一面以手去捶自己的腰骨。

我曾经观察过久繁的许多小动作，而捶腰骨则正是他作得最多的小动作！我才捶了两下，他便道∶「你真是久繁，我们才一天不见，你好像变了！」我道∶「那怕是你对我本来就没有甚麽印象吧！」那人摇头道∶「不！不！酒在那里？」

酒在哪里？这一问可问得不错，酒在哪里？我怎知道？我只好在人们习惯放酒的地方去找，不一会，就给我找出一滴威士忌来。

那人也不等我去拿杯子，一手将酒抢了过来，「　嘟」、「　嘟」就喝了两大口，一面喝，一面叫道∶「好酒！好酒！」叫完又喝，转眼之间，一大瓶酒，已喝去了一大半。

我这才想起，我应该止住他了，因为我现在是久繁，久繁一定也是一个酒鬼，焉有酒鬼任人喝酒，而不去抢过来之理？

所以，我立即一伸手，将他推得倒在沙发上，同时，将酒抢了过来，也对住了瓶口喝了两口。再去看那人时，只见那人躺在沙发上，眼中已有了醉意，讲话的舌头也大了。

只听得他道∶「久繁，只有在你这里，才可以讲几句话，因为你是电梯司机，所以没有人注意你，我相信甘木也常来，所以他才送酒给你，是不是？」我含糊地听著，那人的话，又给我知道了一个事实，在这个集团之中，除了最高首脑之外，几乎人人都是被监视著的，连地位高如甘木，都在所不免，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我又道∶「你可别甚麽都说！」

那人道∶「自然不会，只要事情成功了，我就可以接管三菱、三井两大财团的所有工业，我当然要努力工作，但是如今，我却想家！唉！」我心中实是又好气好笑。所谓「可以接管三菱、三井两大财团管辖下的所有工业」，那当然是野心集团对那个人的许诺。由此可知道这个人的地位并不高，因为野心集团对我的许诺，是远东地区警察的力量首长，那当然比他的地位高得多了！

我也跟著叹了一口气，道∶「谁不想家？」那人忽然欠身坐了起来，道∶「久繁，拿酒来！」我将酒交了给他，他又猛喝三口，涎沫和酒，一齐从他的口角处流了下来，他也不去抹拭。

他将三口酒吞下之後，才道∶「久繁，你可想得到，我今天几乎离开这里了！」我听了之後，心中不禁猛地一动，道∶「甚麽？」他又摇了摇头道∶「我几乎离开了，如果我已经有了决定的话，现在，弥子已经在我的怀抱之中了！」弥子一定是他的妻子或者情人，我想。我立即道∶「那你为甚麽不走。」

他抬起头来，道∶「久繁，如果你去，我也走！」那人讲的虽然是醉话，但是我却看出他想念弥子的力量，可以令得他做出任何事情来的。我说道∶「你怎麽能走？告诉我，我年纪比你大，一定可以给你下定夺的。」那人又再饮了几口酒，晃著酒瓶，道∶「总工程师最近发明了一种东西，叫做『鱼囊』，是塑胶制造的，样子像一条大鱼似的胶套，人们在那胶套中，操纵控制杆，便可以达到每小时八十里的速度，像鱼一样在海中游行。」我越听，心中便越是欢喜！

但是我却故作镇静，打了一个哈欠，道∶「那也不行，你有这种『鱼囊』，你也出不了这里啊！」

那人突然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道∶「久繁，我告诉你，制造『鱼囊』的最後一道工序，是由我负责的，而且，每一具『鱼囊』，在经过最後一道工序之後，要在海底试用，这也是我负责的，我已经计算过，只要七小时，我就可以见到弥子了！七小时！弥子！七小时！」他讲到这里，突然唱起一首古老的日本情歌来。

那首日本情歌，是说有一双情侣，一个在海的一端，一个在另一端，为大海所阻，日日相思，不能得见。音调十分沧凉。

他唱了几句，我就和著他唱。等到唱完，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弥子不知是不是也在唱同样的歌，或许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正在唱另一种歌呢！」我一面说，一面哼了几句日本哀歌。那日本人的感情冲动，显然到了极点！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臂张开，叫道∶「弥子，五郎来了，弥子，五郎来了！

」我见时机已快成熟，立即走了上去，大姆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一按的力量，如果恰到好处的话，可以令得醉酒的人，头脑略为清醒些，但是却又不会酒醒。我一按之後，他打了一个冷震，忽然「呜呜」哭了起来。

我沉声道∶「五郎，你是不能离开弥子的，弥子对你来说，比一切都重要！」我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双眼直视著他，同时，我所用的声调，也十分低沉。五郎立即重覆我的话，道∶「弥子比一切都重要。」老实说，我对於催眠术，并没有甚麽了不得的心得。但这时，五郎的精神状态，显然已处於一种十分激动，任人摆布的情形之下，我修养并不高的催眠术，在他的身上，也立即起了作用！

我心中大喜，又道∶「她比一切都重要，比三菱三井财团还重要。」五郎一面流著泪，一面重覆著我所说的话。我又道∶「你要用一切办法，离开这里去见她！」五郎立即道∶「是。」

我又道∶「那鱼囊，你是知道操纵方法的，为甚麽你不利用它去见弥子？你已经不爱弥子了？」五郎歇斯的里地叫了起来，道∶「不！不！我爱她！」我唯恐他的叫声，被外面的人听到，忙道∶「低声！那你就应该去找她，我是久繁，你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一起走，鱼囊是你掌管的，你可以顺利地离开，七小时之後，你便能见到弥子了，你知道了麽？」五郎止住了哭声，道∶「知道了。」我又加强心理上的坚定，道∶「你必须这样做，只有得到了弥子，你今後才幸福！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道∶「事不宜迟，我们该走了。」他向门口走去，开始几步，步法十分踉跄，但是到了将门打开之後，他的步法，已经十分坚定了，我跟在他的後面，一直到了升降机旁。

五郎按了铃，等升降机的门打开之後，接我班的那人，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们，五郎道∶「顶层！」

升降机向上升去，我缩在升降机的一角，只见五郎的胸脯起伏，显见他心中十分紧张。一个人在接受催眠的状态下，去进行平时他所不敢进行的事，心情的确会激动的，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如果我只能就此离开这里的话，那麽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

不一会，升降机便停了下来，我和五郎跨出了升降机，不一句，他已停在一扇圆形的钢门之前。

在那扇门之旁，有一个刻著数字的刻度盘，五郎转动著那刻度盘，我注意他转动的次数，发现那是一个七组三位数字组成，共达二十一个数字之多的密码。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密码的人，即使活上一千年，也是无法打得开那扇门的。

五郎当然是熟悉那号码的，但是他也足化了近三分体的时间！

在那三分钟中，我的心跳声，甚至比五郎轰动刻度盘时所发出来的「格格」声更响。

因为那是最紧张的一刹那，只要有人看见，我和五郎全都完了，而我也永远不能再找一个这样逃走的机会了。也就是说，我将永远和可爱的世界隔绝了！

好不容易，像过了整整十年一样，才听得「卡」地一声，五郎停了手，我和他一齐推开了那扇圆门。

圆门之内，一片漆黑，只见五郎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电灯便著了。

我看到在我们的前面，有一条宽可三尺的传动带，当五郎按动了一个钮掣之後，那条传动带向前移动起来，五郎拉著我，站了上去，我们两人便一齐向前移去。我四面看看，全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来的仪器和工具，那里显然是一个工作室。

我心中的紧张仍然丝毫未懈，在传动带上，约莫又过了三分钟，我们便在另一间工作室中了。

那间工作室的一幅墙上，有著五个径可两尺的大圆洞，也不知是通向何处的。而在地上的三个木架上，则放著三件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长约两公尺，形状像一条被齐中剖开的大鱼，但是那「鱼皮」却有五公分厚，我伸手去摸了一摸，好像是橡皮，但是却柔软得像棉花一样，那显然不是橡皮，而是一种新的聚氯乙稀的合成物，是陆地上所没有的一种新东西。

在「鱼皮」里面，像是一个十分舒服的软垫，按照人的曲线而造的，人可以十分舒服地睡在里面，而我可以看得懂的，是一个氧气面罩，还有许多仪器，我却完全不懂。

五郎仍然被催眠的状态之中，他站在那三具物事面前，道∶「久繁，这就是可以使我们离开这里的『鱼囊』了！」他一面说，一面爬进了那东西之中，只听得十分轻微的「拍」地一声过处，那东西便合了起来，十足像一条大鱼。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这具所谓「鱼囊」，实际上就是一艘性能极佳，极其轻巧的单人小潜艇「我心中的高兴，实是无以复加。

我从鱼体头部的透明部份望进去，只见五郎正舒服地睡在「鱼囊」中。

我拍了拍「鱼囊」，道∶「五郎，你出来。」「鱼垂」又从中分了开来，五郎翻身坐起，道∶「这鱼囊的动力，是最新的一种固体燃料，从硼砂中提炼出来的。任何人均可以十分简单地操纵它。」我忙道∶「你尽快地教一教我。」五郎以十分明简的语言，告诉了我几个按钮的用途，又向墙壁的几个大洞指了一指，道∶「只要推进这五个大洞中的任何一个，按动鱼囊的机钮，就可以像鱼雷一样地射出去的了！」

我沉声道∶「他们不会发觉的麽？」的郎道∶「当然会，但是这鱼囊是最新的设计，速度最快，当他们发觉的时候，已总没有甚麽东西可以追得上我们了。」我又四面看了一眼，道∶「如今我们在这里，难道不会被人发觉麽？」五郎道∶「我想他们想不到在下班的时间，我还会到这里来，所以没有注视我，当然，我们仍可能为他们发现的，只要监视室的人，忽然心血来潮，按动其中的一个钮掣的话！」

我一听，不禁更其紧张起来，道∶「那麽我们——」我本来想说的是「我们快走吧。」但是我话才说了一半，便突然停住了口。

五郎本是在被我催眠的情形之下，他的一切思惟活动，均是根据我的暗示在进行著的，我突然地停了口，他便以充满著犹豫的眼光，望定了我。

我心中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所以才使我的话，讲到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停了口。

但是，我所想起的那件事，对我和五郎来说，都带有极度的危险性，因此令得我心中犹豫不已！

催眠术之能成功，完全是因为一种心灵影响的力量，当你的意志力强过对方的时候，你就可能令得对方的思想，受你的控制。

但是，当你自己犹豫不决之际，你就失去了控制对方的力量了。

这种心灵影响，心灵控制，究竟是来自一种甚麽样的力量，这件事，至今还是一个谜，就像外太空的情形究竟如何一样，人类目前的科学水准根本无法测出正确的结论来。

当时，我心中在犹豫不决，而且，我对催眠术的修养，本来就十分肤浅。因此，我根本未曾注意到五郎的面上神情，出现了甚麽变化。

直到五郎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我才陡地吃了一惊，我连忙抬头向五郎看去，只见五郎面上，那种迷茫的神情，已经消失，而代之以一种凶神恶煞的神态。

只听得他怒叫道∶「久繁，你在搞甚麽鬼？是我带你来的麽？」我一听得他忽然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便知道我对他的催眠控制已经失灵了！

我心中不禁忡忡乱跳，因为如果五郎的态度如果改变的话，那麽我的逃亡，也就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我一面暗作准备，一面道∶「五郎，你怎麽啦？我和你一齐走，你去看弥子！」

从五郎的口中，爆出了一连串最粗的下流话来，他一个转身，扑向一张装有许多按钮的桌子。

我不知道他此举的具体目的是甚麽，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在脱离了我的催眠力量控制之後，又感到三菱三井属下的全部工业，重要过弥子，因此将对我有不利的行动了！

所以，他只向前扑出了一步，离那张桌子还有一步距离之际，我立即扑了上去，我只是一掌轻轻地砍在他的後颈之上，他的身子便软瘫了下来，跌倒在地上了。

我知道我那一掌的力道，虽然不大，但五郎本就受了太多酒精的刺激，他这一晕，在三小时之内，是不会醒过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站定了身子。我知道我将五郎留在此处，可能不十分「人道」，因为五郎被这个集团中人发现之後，一定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处。但是我转念一想，却又心安理得，因为五郎并不是甚麽好人，而且，他如够狡狯的话，一定会为他自己辩护的。

如今，我剩下来的事，似乎就只是跨进「鱼囊」，移动身子，将鱼囊置於发射的弹道中，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然而，事实却并不是那样简单。

如果事情是那样简单的话，我这时，早已和五郎一齐置身於大海之中，而不会有如今那样的局面了。刚才，五郎之所以能够摆脱我对他意志的控制，是因为我心中突然产生之犹豫之故。

而当时，我心中之所以突然犹豫起来，是因为我想到了我已有了逃走的可能，是不是应该邀请张小龙和我一起走呢？

当时，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仅考虑到我自己，而且也考虑五郎的安危。如今，我当然不会再去顾及五郎了，然而我却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我绝不是自私的人，但是，如果牺牲了我自己，而於事无补的话，这种盲目的牺牲，我却是不肯作的。

我知道我如今，是处在生或死的边缘，死亡可能随时来临，因为正如五郎所说，监视室的人，随时可以发现这里的情形的。

但是，我仍要抽出两分钟的时间来，全面地考虑一下，因为，事情关系著一个全人类体杰出的科学家。

我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走出去，到张小龙住处的门口，在那一段时间中，我就算被人发现，也不要累，因为我是久繁——一个卑不足道的升降机司机。

但是，如果我进入张小龙室中的话，那我便非受人注意不可了。

因为，这野心集团对张小龙的监视，不可能是间歇的，而一定是日以继夜的。

只要他们一注意到了我，自然便可以发现我是乔装的久繁。

自然，接之而来的是∶一切皆被揭穿，非但是张小龙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而如果我不顾张小龙的话，只要我爬进「鱼囊」，我就可以藉著最新的科学发明，在海底疾航，五郎告诉我，在鱼囊中有著自动导航仪的设备，那麽，全速前进的话，四小时之间，我就又可以和霍华德，和张海龙见面了！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来，我都应该立即离去，而不应该去找张小龙的。

但是，我却是一个倔强的人，有时，倔强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像那时候，我便以为，只要有逃走的可能，我就不应该抛弃张小龙，独自离去，我要去碰碰运气，虽然这看来，是毫无希望而且极度危险的，但是，我还是要去试一试！

或许，我就是俗语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吧。

我向倒在地上的五郎看了一眼，又向张开著，可以立即送我到自由天地的「鱼囊」看了一眼。然後，我一个转身，便向外走去。

在门前，我站了一会，将开门的密码，记在心中，小心地续述了一遍。

然後，我拉开了门，立即又将门关上，一跃身，我已离开了那扇门有三四步的距离了。

现在我是安全的，因为没有人看到我从那扇门中出来，我又以久繁的步法，来到了升降机之前，不一会，升降机的门打开，我走了进去，向那司机，说了张小龙所住的层数。那司机咕哝著道∶「你还不休息吗？」我只得含糊地地应著他。

升降机上升著，但是，未到张小龙所住的那一层之间，突然又停了下来。

我心中猛然一凛，连忙侧身而立。

只见门开处，甘木和另一个人，跨了进来！

在那片刻之间，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甘木一进升降机，便厉声道∶「久繁，你已经下了班，还不休息麽？」

我将头低得最低，道∶「是！是！」甘木又道∶「卫斯理突然失踪，如果不是我向你一力担保，你要受严厉的盘问！」我心中暗忖，这时在升降机顶上的久繁，如果听得到甘木的话，那他一定会十分感激甘木的了。而我当然也一样地感激甘木，因为我如果遭受到严厉的盘问的话，我一定也会露出马脚来的。

我又道∶「是！多谢甘木先生！」甘木「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和他同来的那人道∶「张小龙总算识趣，已答应和我们合作了！」那人道∶「是啊，我们派驻在各地的人员，也已接到训令，要他们尽量接近各国的政治首脑、军事首脑和科学首脑！」甘木搓了搓手道∶「只等张小龙将大量的黑海豚的内分泌液，离析出来後，我们征服世界的目的，便可以达到了！」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道∶「张小龙接受了世界最高荣誉公民的称号，便心满意足了，他当真是傻瓜，哪像你那样，可以得到整个亚洲！」甘木在那人的肩头上一拍，道∶「你呢，整个欧洲！」那人发出了一下愉快的口哨声。

从甘木的这句话听来，那人一定是和甘木同样地位的野心集团首脑的四个秘书之一。

而且，我更知道，原来他们是准备以海豚的内分泌液来改变他们要操纵的人。海豚本来是智力十分高的动物，也是最容易接受训练的动物，的确是最理想的动物之选了。

同时，我的心中，也不禁阵阵发凉。

因为，我冒著那麽大的危险，想去邀请张小龙一齐离开这里。但是，张小龙却在最後关头，愿意和这个野心集团合作了！

幸而我在升降机中，听到了甘木和那人的对话，要不然，我冒著生命危险去找张小龙，不是变成了自投罗网麽？

但是，在刹那间，我的心中，却一点也没有庆欣之感，我反而感到十分痛心，十分难过，因为张小龙这一答应和野心集团合作，不但人类将要遭受到一个极大的危险，而且，这是一个个人尊严的崩溃。我对张小龙，本来是有著极度的信念的，但是如今，他却在强者的面前屈服了。

在甘木和那人得意忘形的笑声之中，我头胀欲裂，几乎忍不住要出手将他们两人，一齐杀死。

但是我却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感情，不让自己那麽做，因为我要活著离开这里——我已经有了离开这里的可能性了。

而且我离开这里之後，我将是第一个知道人类已面临著一个大危机的人。

幸而甘木和那人先离开了升降机，才使我的忍耐力，不至於到达顶点！

我连忙吩咐那升降机司机，再到最低层去，那司机叫道∶「老天，久繁，你究竟在搞甚麽鬼？可是喝得太多了麽？」我忙道∶「帮帮忙吧，我要去找五郎！」那司机摇了摇头，显然是他心中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却并不怀疑我，我不断地伸手捶著自己的腰际，不一会，升降机又到了底层。

我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跨出了升降机，等到升降机的门关上，我才如一阵风也似，掠到了那扇钢门的门口，根据我的记忆，转动那个刻度盘。

我已经说过，那是一组由廿一个数字组成的密码，即使是五郎，也是要化三分钟的时间。

我手心冒汗，尽量使自己的手不要震。

我曾经经过不少惊险的场面，但是却没有一次像如今那样吃惊的。那是因为，如今的成败，不仅关系著我一个人，而且，关系著整个人类今後的命运！

我转动了约莫两分钟，才转到了第十六个号码上。也就在此际，我的身後，传来一阵「阁阁」的皮靴声，那声音自远而近，来得十分快。

在声音刚一传入我耳中之际，我便想躲避。

但是，在我一个转身之间，我发觉已经迟了。

一个人已经转过了墙角，离我虽然还有十公尺左右，但是他毫无疑问地可以看到我了。我连忙又转过身去，停顿了几秒钟。

在那几秒钟之中，我全身肌肉僵硬，几乎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只有我的大脑，还在拚命地活动著，思索著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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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双重性格人

来的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却已经被他发现了！他会对我怎样呢。当他来到我的身边之际，我又应该怎样呢？

在那几秒钟之内，我想了不知多少事，然後我才继续转动刻度盘。

转动刻度盘的「格格」声，和来人皮鞋的「阁阁」声，交织成为最恐怖最恐怖的声音。又过了一分钟，二十一个数码都已转完，那扇门也已经可以打开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出，那人也在我的身後，停了下来。

只听得有人以十分冷酷的声音道∶「五郎，开夜工麽？」我含糊地应道∶「是。」那人又道∶「有上峰的夜工许可麽？」我心中猛地吃了一惊，但是我仍然十分镇定（连我自己心中也在奇怪，何以我会那样镇定的）我道∶「有的！」那人道∶「公事公办，五郎，将许可证我看看。」我道∶「好！」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入袋。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膝头抬起，顶在门上，将那扇钢门，顶了开来，几乎且在同时，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十分阴险的脸。

然而，那张脸却绝对没有机会看到我，因为我才一转过身去，手扬处，一掌已经劈向那人的头旁，我听得那人颈骨断折的「格」地一声，我立即拖住了他，进了钢门，将钢门关上。

我一将门关上，立即便将那人的身子，放在地上。

然而也就在此际，我却又陡地呆了一呆！

只听得在那人所戴的一苹「手表」之上，传出了一个十分清晰的声音，道∶「二十六号巡逻员，五郎怎样了？二十六号巡逻员，五郎怎样了！」我根本不及去模仿那人的声音回答询问，我只是在一呆之後，身形展动，飞掠而出，掠过了传动带，来到了一具鱼囊的旁边。

当我到达鱼囊旁边的时候，我听得走廊上，叫起了一阵惊心动魄的尖啸声，同时，突然有扩音器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十分宏亮惊人，道∶「卫斯理，快停止，你不会有机会的！」

如果我是心理不健全的人，给扩音器中的声音一吓，犹豫了半分钟或是一分钟的话，那麽，我可能真的没有机会了。但现在，我仍是有机会的。

所以，我对那警告，根本不加理会，抱著「鱼囊」来到发射管前。

我的动作十分迅速，大约只有十五秒到二十秒的时间，我已经进了五个发射管中的一个，我进入鱼囊，同时，红灯亮处，我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我面前的各种仪表和按钮。

我立即根据五郎所说，按下了一个金色的钮掣。

在我刚一按下那钮掣之际，我还听得扩音机叫「卫斯理」，同时，听得那扇钢门，被「砰」地撞了开来的声音。

按钮一被按下，鱼囊在发射弹道之中，迅速地向前滑出。起先，还觉得有极其轻微的震荡，六七秒钟之後，明灭的黄灯，告诉我「鱼囊」——这最新设计的单人潜艇，已经在海底航行了。

我从前面的不碎而且可以抵抗海底高压玻璃片中，向外望去，外面已是黑沉沉的海底，鱼囊以极高的速度，在海底飞掠而出。

大约过了两分钟，面前犹如明信片大小的电视机，忽然又亮起了绿灯，我打开了电视机，只见在海底，有接连不断的爆炸，水泡不断地上升，看情形，那爆炸就在我那具鱼囊之後不远处发生。

我当然知道，那是野心集团研发，企图将我和鱼囊一齐炸毁的鱼雷。

但是我记得五郎的话∶这是最新的设计，没有什麽东西，在海中可以达到那麽高的速度。也就是说，我所在鱼囊之中，一从弹道中弹入了海中，我便是安全的了，没有什麽鱼雷，可以追得上我！

我操纵著这具奇异的「鱼囊」，一直向前驶著，直到半小时之後，我才开始使用它的自动导航系统，我知道要回家，大约只要六小时就够了。

连日来，我异常紧张的心神，到这时候，这才略为松了一松。

我已经想好了一切的步骤，一上岸，我就找霍华德，立即将我的经历告诉他，报告国际警方的最高首脑，然後，才转告各国的首脑。以後的情形如何，那就不是我的能力所及的了！

我想起张小龙终於和野心集团合作一事，心中仍是不绝地痛心。

同时，我感到十分为难，因为，在我上岸之後，我将不知如何将这件事和张海龙说好！

张海龙是那麽相信他自己的儿子，威武不屈之际，他心中纵使伤心，但是老怀亦堪安慰。

但是，当他听到他儿子竟甘心将他的惊天动地的新发明，供野心集团利用之际，那麽，他又会感到怎样呢？可怜的老人！

二小时的时间，在我烦乱的思考之中，很快地便溜了过去。

在升出海面，利用潜望镜的原理，摄取海面上的情形的电视机的萤光屏上，已出现了我所熟悉的海岸，我不敢令得「鱼囊」浮出海面，以免惊人耳目，我在一个深约十公尺的海底，停下了「鱼囊」，同时按动钮掣，「鱼囊」裂了开来，成为两半。

我在水中，向上浮了起来，游上了岸。

我又看到了青天，看到了白云，呼吸到了一口自然的空气，我忍不住大声怪叫了起来。

这里是一个小岛的背面，在夏天，或许会有些游艇来，但现在却冷僻得可以。

但是我知道，只要绕到了岛正面，便可以有渡船，送我回家去。所以，我将外衣脱了下来拧乾，重又穿上。自从我那天离家被绑，直到今日脱险，那几天的时间，简直像做梦一样。我相信，如果我不是有一具「鱼囊」，可以为我作证，我是来自一个具有陆地上所没有的，高度文明的地方的话，那麽，我将我的经历讲出来，人家一定以为我在梦呓了！

我向那小岛的正面走去。然而，我才走了几步，便听得海面之上，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达声。

我心中一凛，连忙回头去看，只见三艘快艇，溅起老高的水花，向岸上直冲了过来，同时，头顶上，也传来了轧轧的机声，我再抬头看去，一架直升机，已在我头顶徘徊，而有四个人，正跳伞而下！

在那片刻之间，我心中当真是惊骇莫名！

我连忙不顾一切，向前掠去，但是「格格格格」一阵响处，一排机枪子弹，自天而降，顺著我掠出的方向，竟达十尺之长，子弹激起的尘土比人还高！

我知道我是没有办法逃得过去的了。我只站定了身子，只见四个自天而降，手持手提机枪的男子，首先落地，将我围住。

我发现他们身上的降落伞，并不需要弃去，而且是发出「嗤嗤」之声，自动缩小，缩进了背囊之中。

我本来还在侥幸希望，正好是警力在捉私枭，而我不巧遇上。但是我一见那自动可以缩小的降落伞，便知道他们来自何方的了。

因为那种在降落之後，可以自动缩小的降落伞，正是几个大国的国防部，出了钜额奖金在徵求科学家发明的东西。那几个人已经在使用这种降落伞，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野心集团的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站立不动，而在这时候，快艇也已赶到，又有四个人，飞步向我奔来，我看到，奔在最前面的一个，长发披散，就像是一头最凶恶的雌豹一样，不是别人，正是莎芭！

转眼之间，莎芭和那三人，也到了我的跟前。

在莎芭美丽之极的脸容之上，现出了一个极其得意，极其残酷的微笑，她挺了挺本来已是十分高耸的胸脯，道∶「卫斯理，你白费心机了！」我苦笑了一下，道∶「是麽？」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那两个字以外，实在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莎芭格格她笑了起来，露出了她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那是十分迷人美丽的牙齿，但那时，我却觉得和啮人鲨的牙齿一样。

她笑了片刻，道∶「总部的长距离跟踪雷达，可以跟踪苏联和美国的人造卫星！卫斯理，即使你逃到北极海下，一样会被我们的人拦截到的，但是我喜欢你落在我的手中，你知道吗？」

我看到莎芭的美丽，和她的反常心理，恰好成正比，都到了极点。

只听得她身边的一个人道∶「莎芭，总部命令，就地将他解决，又将鱼囊作沉的！

」

我一听得那人如此说法，心头不禁狂跳起来！

但是莎芭却斜著眼睛望著我，道∶「你们先将鱼囊毁去了再说，这个人，我要慢慢地处置他。」那人道∶「这┅┅和命令有违！」沙芭反手一个巴掌，打得那人後退了一步，道∶「一切由我负责！」那人抚著脸，一声不出，退了回去，道∶「是！是！」他和其馀两人，一齐返到了岸边，莎芭和四个自天而降的人，则仍然将我围住。

我心中在急速地想著脱身之法。

虽然我身具过人之能，在中国武术上，有著相当高深的造谐，但是要在四柄机枪的指吓下求生，倒也不是容易的事。

莎芭不住地望著我冷笑，我不去看她，只见那三人，驶著一艘小艇，离岸十来码，停了下来，一个人跃下海去，不一会，那人又浮了上来，攀上了快艇，快艇又向外驶去。

不到两分钟，海面之上，冒起了一股水柱，那股水柱，又迅速消失。几乎没有声音，那一具「鱼襄」，便已经被消灭了。

同时，我看到一艘游艇，正驶了过来。等那艘游艇泊岸之後，莎芭才开口道∶「上游艇去！」

我知道莎芭正在实行她的诺言，她要对我折磨个够，然後才执行总部的命令，将我杀死！我在向海边走去之际，沉声道∶「我要和甘木先生通话。」莎芭回头，同我作美丽的一笑，道∶「我不知道什麽甘木先生，你也不必再存什麽幻想了。」我知道这野心集团对我利用，已经完毕，而且，认为我是危险人物，下定决心，要将我除去了！

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股寒意。

如今，我的处境，看来虽然比在海底建筑物时好更多，但实际上却是更其危险！因为，当我在那海底建筑物中的时候，野心集团要利用我，他们至多不令我离开，却不会害我的性命。

然而如今的情形不同了，野心集团所在各地的爪牙，全是穷凶极恶的人，要暗杀一个人，而又不留不若何痕迹，那是家常便饭。

而且我相信，如果不是莎芭想要先折磨我一番的话，我现在，早已陈尸海滩了！

我殚智竭力地思索著，终於，在我和莎芭先後踏上跳板的时候，我冷冷地道∶「小姐，你不必神气，我相信你绝未有到过总部的荣誉。」莎芭狠狠地道∶「我会有的。」我「哈哈」一笑，道∶「如果你知道你们的最高首脑和我曾经讲过一些什麽的话，你就不会有那样的自信了！」

这时候，我和她已一起跨上了游艇的甲板，莎芭来到了我的面前，扬起手，就向我面上掴来，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是，我才一握住她的手腕，腰际便有硬物，顶了上来，一个人道∶「放手！」手提机枪的枪弹，如果在那麽贴近的距离，射进我的身中，我可能不会再像是一个人了。所以我不得不放开了莎芭。

莎芭不敢再来掴我，後退了两步。那个以枪管抵住我腰际的人又道∶「莎芭，总部说得非常明白，这人是危险分子，绝不可留！」莎芭道∶「我也说得十分明白，在这里，由我作主！」我看到了几个大汉面上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莎芭立即发出了一个媚惑的微笑来，道∶「你们不会反对的，是麽？」

那几个大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并不出声。莎芭的美丽，征服了他们，使他们大著瞻子一起违反上峰的命令。

这时我是有利的，因为我至少有了可供利用的时间。莎芭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先将他押到黑舱中去！」那几个人答应了一声，向我喝道∶「走！」我不知道所谓「黑舱」是什麽意思，但是在机枪的指吓下，即使那是地狱的代名词，我也只好去。我躬身走进了船舱。只见一个大汉，抢先一步，拉开了挂在舱壁上的一幅油画，露出了一道暗门来。他用枪口，顶开了那道暗门，喝道∶「进去！」我慢吞吞地跨了进去，我才一跨进，「砰」地一声，那扇暗门已经关上，眼前一片漆黑，闭上了眼睛片刻，再睁了开来。

从一道隙缝之上，有一点点光线，通了进来。那是一个十分潮湿，四英尺见方的一个「笼子」。我看到底下是木板，便立即在我的皮带中，抽出了一柄四十长短，极其锋利的小刀来。

这柄小刀的柄，就是皮带的扣子，而以皮带为刀鞘，可以派极大的用处。

我以小刀，在底上挖著，但是只挖深了半寸，我便碰到了金属。我又蹲在暗门之前，在那道隙缝之中，将小刀插了进去，搅了半晌，却一无成就。

我只得放好了小刀，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地贴在那扇暗门的旁边。平常人是不能将自己的身子，缩得如此之小的，但是我能够，因为我在中国武术上，有著相当深湛的造诣。

我等著，等著机会。

约莫过了半小时，才听得外面的舱中，响起了脚步声，接著，便听得一个人道∶「莎芭，不要太任性了！」莎芭的笑声，和著「霍」地一下，像是挥鞭之声，一齐传入我的耳中。

接著，便听得她的命令，道∶「叫他出来。」我听得油画向旁移开的声音，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但是右手，却微微向外伸著。

暗门打了开来，有人喝道∶「出来！」我一声不出，那人又喝道∶「出来！」他一面喝，一面便伸进机枪来捣我，这正是我等待著的机会，我一伸手，抓住了机舱，就势向前一撞，机枪柄撞在那人的肋骨上，我听得了肋骨断折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一阵惊心动魄的枪声，响了起来，如雨的子弹从暗门中飞了进来。

但因为我将身子，缩得如此之紧，因此子弹在我身旁飞过。而我不等他们射出第二轮子弹，便已掉转枪柄，扳动了枪机。

枪机的反挫力，令得我的身子，随著「达达达」的枪声，而震动起来，震耳欲聋的枪声，约莫持续了一分钟，子弹已经射完了。

我又呆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钟，是决定我生死的十秒钟！

因为如果还有人未死的话，他一定会向我作疯狂的扫射的。但是，那十秒钟，却是十分寂静。我探头出去，只见舱中横著七八具尸体。

莎芭的身子最远，她穿著一套驯兽师的衣服，手中握著一根电鞭，看来是准备打我的。

我已没有法子知道她死前的神情是怎样的，因为她已没有了头颅，至少有十颗子弹，恰好击中了她的头部，令得她的尸体，使人一看便想作呕。

我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出了艇舱，跃上了一艘快艇，发动了马达，向那离岛的正面驶去。莎芭想令我死前多受痛苦，结果，却反而变成救了我。

我操纵著快艇，想起我损失了那具「鱼囊」，我的话便少了证明，但是，国际警方，总不至於不相信我的话吧。我化了大半小时，已经又上了岸，又步行了五分钟，我便截到了一辆街车。

当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居然仍有机会，能够活来看到我自己的家门口，这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取出了钥匙，打开了大门，走了进去，竟发现沙发上睡了一个人。只看他的背影，我就知道是霍华德。

我并不奇怪霍华德如何会出现在我的家中，并且睡在沙发上。

因为我的失踪，霍华德心中的焦急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他一定日日到我家来，等候我的归来，倦极而睡，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我心中略为感到奇怪的，是他睡在沙发上的那种姿势，他将头深埋在臂弯中，照那样子睡法，该是没有法子透气的。

我带著微笑，向前走去。然而，当我的手，放在霍华德的肩头，想将霍华德推醒之际，我面上的微笑，却冻结在我的面上了。

我看到了霍华德耳後的针孔，也看到了霍华德发青的面色。我大叫一声∶「霍华德！」然後，我扳动他的肩。

霍华德当然不会回答我了。

代替他的回答的，是他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早已死了，他是死於那种毒针的。

「老蔡！」我大声地叫道∶「老蔡！」并没有人回答我，我向後冲去，然而，一个冷冷的声音，止住了我，道∶「站住！」我立即站住，并且转过身来。在沙发後面，站起了一个人。那人戴著十分可怕、七彩缤纷的一张面具，令得人一看之後，便自为之一愣。而就在我一愣之际，我听得「嗤」地一声响，我连忙伏地打滚，抓起一张茶几，向他抛了过去，但是，我只听得茶几落地的巨响，等我再一跃而起之际，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并没有寻找，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在客厅中，有一枚或者一枚以上，射不中我的毒刺。

我不知老蔡怎样了。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对著由沙发上滚下来的尸体。在我的心中，却起了一个极大的疑问。本来，我认为施放毒针的，一定是野心集团中的人，但如今看来，却又未必是。

除了那个野心集团之外，一定另有人在暗中，进行著一切。

最明显的是∶我失去的那一大叠资料，并未落在野心集团的手中。

霍华德已经死了，我仍然要立即和国际警方联络，而且我发现我自己，是处在危险之极的境地中，如果不立即和国际警方联络，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叫了老蔡几声，得不到回答，我不再去找他，立即转身，向门外走去，连衣服也不换，我准备到电报局去，以无线电话，和国际警方联络的。

但是，我还没有来到门口，便突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为了小心，我立即停了下来。

因为如今，我是这世上唯一确知有这个野心集团存在，而且知道他们将要做些甚麽的人。当然，如果我死了，国际警方仍会不断地侦查，但是当国际警方发现真相的时候，可能一切都已迟了！

所以，必须保持极度的小心，丝毫也不容大意！

我一停在门口，便听得那脚步声，已经停在我家门前了。

我猛地吃了一惊，庆欣自己的机警，我连忙身形闪动，躲到了一幅落地窗帘的後面，只听得电铃响著，一下，两下，三下┅┅我当然不会去开门，而且，我也不想到门前望人镜去张望来的是什麽人。因为我家的大门上并没有装著避弹钢板，只要来人有著潜听器，听出我的脚步声，隔著门给我一枪的话，我是绝对无法防避的。

我只是在等著，等那人无人应门，自动离去。

电铃仍是持续不断地响著，在这空荡而躺著国际警察部队要员的尸体的客厅中听来，格外有惊心动魄的感觉。在最後一次，连续不断地响了一分钟之後，电铃声便静了下来。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以为来人一定会离去的。

但是，我却听不到来人离去的脚步声，非但听不到脚步声，而且，我还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辨别各种古怪的声音是因何而生，也是一种特殊的本领，而当时，我一听得那「克勒」的一声，我便不禁毛发直竖起来，因为我一听便听到，那正似是有一柄钥匙插入锁孔所发出来的声音！

当然，刚才按电铃的，和如今以钥匙插入锁孔中的，是同一个人。

而此人明明有钥匙，却又在拼命按铃，当然他的用意，是先试探一下屋中是否有人，由此可知，这人的来意，一定不善了！我不知我自己住所的大门钥匙，怎麽会给人弄去的，但想来也不是什麽玄妙的事，因为老蔡已不在屋内，而老蔡的身上，正是有著大门钥匙的！

我一面心头大是紧张，一面心中，暗暗为老蔡的命运而悲哀。

我在窗帘缝中张望出去，只见锁在缓缓地转动著，然後，「拍」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我紧紧地屏住了气息，进来的甚麽人，在五秒钟之内，便可揭晓了。门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我的心情，也格外地紧张。

但是，门却是被推开了半寸！

我无法在那半寸的门缝中看清外面的是什麽人。但是在外面的那人，却已足可以在那半寸的门缝之中，看清大厅中的一切了。

我心中暗忖，如果来的是我的敌人的话，那麽这个敌人的心地，一定十分精细，也十分难以应付，我仍是屏气静息地等著。

如果那人一看到了大厅中的情形，便感到满足，关门而去的话，那我便没有可能知道他是什麽人了。但是也有可能，他看到屋内无人，会走进来的。

我等著，门外的那人显然也在考虑著是不是应该进来，因为他既不关门，也不再将门打得更大。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赛，我心中暗忖。

我看看手表，足足过了四分钟。四分钟的时间，放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是太长了。我几乎不耐烦，要冲出去看看门外的是什麽人！

但是就在此际，大门却终於被推开，一个人轻轻地向内走来。

我和那人正面相对，我自然可以极其清楚地看清那人的面孔。

我不用看多第二眼，只要一眼，我便知道那是谁了，而在那一刹间，我整个人，像是在冰箱中冻了十来个小时一样，全身发凉，一动也不能动！

我可以设想进来的是三头六臂，眼若铜铃，口如血盆的怪物，但是我却绝想不到，用这种方法，在这样的情形下，侵入我屋中的会是这个人！

在那瞬刹间，我几乎连脑细胞也停止了活动，而当我脑子再能开始思索时，她已经来到了离我更近的地方，也就是霍华德尸体之旁。

来的人，是一个身材颀长窈窕的女子，年轻、美貌，面上的神气，永远是那麽地骄傲，以显示她高贵的身份。那不是别人，正是张小娟。

她站在霍华德的尸体之旁，面上现出了十分奇讶的神情来。

我可以看到，她右手还握著钥匙，从钥匙的新旧程度来看，可以看得出那是新配的。她穿著一件连衫裙，是蓝色的。

我屏住了气息，张小娟显然不以为大厅之中，还有别的人在。她蹲了下来，以手指在霍华德的手背，大拇指和食指间的肌肉上，按了两下。

她的这种举动，顿时使我极其怀疑。

因为这正是检查一具尸体的肌肉，是否已经僵硬，也就是死亡已经多久的最简便的方法。

这个方法，出於一个熟练的警探之手，自然不足为奇，但却绝不是忆万富翁之女，学音乐的人所应该懂得的！

然而张小娟却用这种方法，在试著霍华德死去了多少时候。那时，我心中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她究竟是哪一种人呢？

事实上是难怪我心中有此一问的，因为她的行动，她此际的一切，和她的身份，都太不相称了！

我自然要尽我的能力寻找答案的。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却先不想追究，我要尽快地设法到电报局去，和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纳尔逊先生联络。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冲出大门口去。

但是这一来，张小娟便知道我已侦知她的反常行动了，这对於我想要进一步了解她，是十分不利的。我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看身後的窗子是不是开著，我可以跳出去，但是每一扇窗子都关著，如果我打开窗子的话，那麽不可避免地要被张小娟听到声响的。

正当我心中，在想著怎样才能不为张小娟所知，而又立即离开之际，忽然听得张小娟提高了声音，叫道∶「卫斯理！」我吓了一跳，在刹那间，我当真以为藏身之处，已经给她发觉了！

我几乎立即应出声来，但当我转回头去之际，我才知道不是那麽一回事，只见张小娟并不是望向我，而是抬头望著楼上，同时，她的手中，也已多了一柄十分精巧的手枪！

那柄手枪，更证明了她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

因为，我虽然曾和她意见不合，拌过嘴，但是无论如何，她绝没有和我以枪相见的必要，我知道她此来，一定有著极其重大的目的。

只听得她继续叫道∶「卫斯理，你可在楼上，为什麽你不下来？我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直到此时，才知道张小娟刚才叫我，是想试探我是不是在楼上。

我仍然不出声，因为我知道她下一步的动作，一定是上楼去。我心中是多麽地想知道她上楼之後，干一些什麽事啊！

但在同时，我心中却决定，她一上楼，我便立即向门外掠去，而将侦查张小娟离奇的行动一事，放慢一步。

果然不出我所料，张小娟叫了两遍，听不到有人回答，便向上走去，但是，她才走了两级楼梯，要命的电话声，却像鬼叫似地响了起来。

张小娟立即转过身，三步并作二步，来到了电话几旁，拿起了听筒。因为电话几就在窗帘的旁边，所以在那时，她离开我极近，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的，我们之间，只隔著一层窗帘布而已！

我只听得她「喂」地一声之後，便问道∶「找谁？找霍华德先生麽？他不在这儿，已经离开了┅┅我想是两小时之前离开的┅┅大约不会再回来了┅┅好的┅┅我是卫斯理的朋友。」

她讲到此处，我听得「卡」地一声，对方已经收了线。张小娟十分幽默，她说霍华德是在两小时以前「离开」的，而且，「不会再回来了」。我同时想到奇怪的是，她对霍华德死亡的时间，判断得十分正确，霍华德死亡到现在，据我的判断，也正在两小时左右。

张小娟放好了听筒，又继续向楼上走去。

这个电话是什麽人打来的，我不知道，可能是霍华德的同行，也可能正是谋害霍华德的人，我那时也根本没有时间和心绪去多作考虑，我只是向上望著，一等张小娟的身形，在楼梯转角处隐没，我便立即闪出了窗帘，以最轻最快的脚步，向门外掠去。

到了门外，我背门而立，先打量四周围可有值得令我注意的事发生。

街上仍是和往常一样，一点也没有什麽特殊的情形，我快步地来到了大街上，招来了一辆街车，吩咐司机驶向电报局。

到了电报局，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舍电梯而不搭，我看了看手表，在离开我的住所以後二十四分钟，我便已坐在无线电话的个人通话室中了。这种个人通话室的四壁，全有极佳的隔音设备，可以大声讲话，而不被人听到。

（一九八六年加按∶当时，国际直拨电话，是连幻想小说中都不常见的。）等到我接通我在国际警方总部的朋友纳尔逊先生的电话号码之际，又化了七八分钟，然後，我在电话中，听到了纳尔逊先生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我连忙道∶「我是卫斯理，电话是从远东打来的，你派来的霍华德，已经死了。」纳尔逊先生的声音，一点也不惊讶，他只是问道∶「几天的失踪，使你得到了什麽？」

他虽然远在国际警察部队的总部，但是却知道了我失踪一事，那当然是霍华德报告上去的，我连忙道∶「我有极其重要的发现，是世界上任何想像力丰富的人，所不能设想的事，我到过——」

我只当纳尔逊先生一定会急於要听取我的报告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话未曾讲完，纳尔逊先生深沉坚定的声音，又将我的话头打断。

他道∶「不要在电话中对我说，我们早就发现，凡是通向国际警方的无线电话，皆被一种具有超特性能的无线电波接收器所偷听，而我们用尽方法，竟没有法子预防，如果你的发现是机密的话，不要在电话中说。」我发觉自己握住听筒的手，手心上已经有湿腻腻的汗水渗出。

我可以肯定，使得国际警方无法预防的偷听，也是野心集团的杰作！

我忙道∶「纳尔逊先生，你必须听我说，我是这世上知道真情的唯一人，而且，霍华德死了，我的生命，也如风中残烛一样——」纳尔逊先生肯定地道∶「不行，绝不能在电话中说，我就近派人来和你联络，你要尽量设法保护你自己，使你自己能够活著看见到我派来和你联络的人！」我急得额上也渗出了汗珠，几乎是在叫嚷，大声道∶「不行！不行！时间已不允许这样做了，我必须立即向你们说明事实真相，你也必须立即会同各国首脑，来进行预防，这是人类的大祸！」

纳尔逊仍然道∶「不能在电话中作报告，你如今是在什麽地方？」我颓然讲出了我的所在。纳尔逊道∶「好，你在原地，等候十分钟，十分钟後你走出电报局的大门，就会有一个穿花格呢上装，身材高大的英国人，叫作白勒克的，来和你联络，你将你的所知，全部告诉他，他就会用最快，最安全的方法，转告我的。」我叹了一口气，道∶「也好。」

纳尔逊先生已将电话挂断了，我抓著听筒，好一会，才将听筒放回去。

纳尔逊先生的小心，是不是太过份了一些呢？我心中感到十分的疑惑，事情是如此紧急，何以他不听我的直接的报告呢？

如果说，我和纳尔逊的通话，在海底的那个野心集团，都可以听得到的话，那麽，他们岂不是知道我还活著，正准备大力揭穿他们的阴谋麽？如果他们的行动，够得上敏捷的话，那麽他们应该在白勒克未和我见面之前，便将我杀害了！

我仍然躲在个人通话室中，并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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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荒郊异事

目前，这里似乎比较安全，当然，这因为是个人通话室，故面积十分小而起的一种安全感。实际上，隔音板可能给我甚麽保护呢？九分钟後，我走出了个人通话室，付清了通话费。

那已经是十四分钟了。

我故意迟延四分钟，是因为我不想先白勒克而出现，我低著头，走出电报局的大门，同时，以迅速的手法，在面上戴起了一个尼龙纤维制造的面具，这个面具，使我在进入电报局和出电报局之际，便成两个不同的人。

出了门口，我迅速地步下石阶，天色很黑，起先，我几乎看不到门口的马路上有甚麽人。我放慢了脚步，四面留心看去。

我已经慢了四分钟，纳尔逊先生派来和我联络的白勒克，不应该比我更迟的。

我只是慢慢地向前走出了四五步，就看到一个穿著花格呢上装，身形高大的金发男子，但是那男子却不是站著，而是一苹手臂靠在电灯柱上，而又将头，枕在手臂之上。

看他的情形，像是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一样。

那人自然是白勒克了！

我一看四面并没有别人，便连忙快步，向他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道∶「白勒克先生麽？我迟出来了几分钟。」那人慢慢地转过头来，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我一看清他的脸面之後，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街灯下面看人，人的面色，本来就会失去原来的色泽的。

但是却也无论如何，不应该恐怖到这种程度。

那人的面上，已全然没有了血色，在街灯的灯光照映下，他整张脸，就如同是一张惨绿色的纸一样。

我立即觉出了不对，他已经嘴唇掀动，发出了极低的声音道∶「我是白勒克，我┅┅遇害了┅┅你不能再和纳尔逊先生通电话，你快┅┅到┅┅福豪路┅┅一号去┅┅快┅┅可以发现┅┅」

他只讲到「可以发现」，面上便起了一阵异样的抽搐，那种抽搐，令得他的眼珠，几乎也凸了出来，紧接著，还来不及等我去扶他，他身子一软，便已向下倒去，我连忙俯身去看他，他面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

而他死的这种情形，我已见过不止一次了。和以往我所见的一样，白勒克是死於毒针的！

我连忙站起身来，海傍的风很大，在这种情形下，更使我觉到了极度的寒意。

我不再去理会白勒克的尸体，事实上，我也没有法子去理会。

我当时只感到自己是一个靶子，敌人的毒针，随时随地可能向我射来的。

我更相信，因为我退了四分钟出来，所以我如今能站在寒风之中，思索著怎样才能安全，而未曾像白勒克那样，尸横就地。

我转过身，开始向横巷中穿了出去，路上的行人很少，我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穿出了横巷，我迅速地赶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车内的人也很少，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开始静静地思索。

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许多谋杀，在我身入海底，野心集团总部之际，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看来好像应该有一个总结了。

然而，当我侥幸地能够逃出生天之後，不可思议的事和谋杀，仍然是接连而来！

我感到了极度的孤单，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助我，而我找不到可以帮助我的人。蓦地，我想起了白勒克临死时的话来。

他叫我切不可再和纳尔逊先生通话，而要我立刻到「福豪路一号」去，又说我如果到了那里，我就可以有所发现，但是我可以发现甚麽，他却又未曾讲出来。

「福豪路」，「福豪路」，随著巴士的颠簸，我不断地想著这条路，这条路给我的印象十分陌生，但是却在我的脑中，又有一定的印象，我像是在甚麽地方，看到过有写著福豪路三个字的路牌一样！

巴士快到总站，搭客也越来越少，蓦地，我跳了起来！我想起我在甚麽地方，见过「福豪路」这三个字了，那是在我遇到张海龙的第一晚，张海龙用他那辆豪华的「劳司累司」汽车，将我载到他郊外的别墅去的那个晚上。当车子在通向别墅的那条私家路口，停著等开大铁门的时候，我看到过「福豪路」三个字，而这条路，只通向张海龙的别墅。

那麽，白勒克临死之前，所说的「福豪路一号」，难道就是指张海龙的别墅而言的麽？如果是的话，那麽我到张海龙郊外的别墅去，又可以发现甚麽呢？

我知道，凭想像的话，我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我必须亲自去！

但是首先，我却要证明，张海龙的别墅，是不是「福豪路一号」！

我在终点之前的一个站下了车，确定了身後并没有人跟踪之後，我在一个公共电话亭中，打了一个电话给张海龙。

但是，那面的回答却是，张海龙到郊外的别墅去了！我呆了一呆，又找张小娟听电话，但是那面告诉我，「小姐傍晚出去，一直到现在还未曾回来。」我的心中，不禁一动，因为张小娟在我住所出现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难道她在我的住所，一直逗留到现在，抑或是她已在我的住所，或是在离开我的住所之际，遭到了不测。

对方早已收线，我则还呆想了几分钟。

我只得相信对方的记忆了，那麽，如今我可以做的，而且应该立即做的事，便是到「福灵路一号」去！

我出了电话亭，沿著马路走著，一面不断地看著停在马路边上的各种汽车。要到郊外去，当然不能没有车子，而我又不准备回家去取车子，所以只好用不正当的法子取得交通工具了。

不到三分钟，我便看中了一辆具有跑车性能的轿车，我对这种车具有特别的好感（那辆车的车主，在失车之後，曾大怒报警，但是後来，他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他选中车子牌子而「偷」车之後，我们又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一掌击在车窗玻璃上，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窗子便破碎了。

我伸手进去，打开了车门，用百合匙打开电门，大体大样地驾著我偷来的车，向郊外驰去。

寒夜的郊外，更是显得十分冷清，我将车子驶得飞快，四苹轮胎发出「吱吱」声，在路面上滑过，从破窗中，寒风如利刃一般地切割著我的面，我只是想快一点赶到，快一点赶到！

大约四十分钟，我已渐渐接近了张海龙的别墅。

我在转上斜路的弯角上，弃车而下，将身子隐在路旁的草丛之中，向斜路上掠去，没有多久，我便到了那扇铁门的前面。

我仰头向大铁门旁边的石柱上看去，果然，在一块十分残旧的路牌上，写著「福豪路」三个红字。

我吸了一口气，连爬带跃，翻过了铁门，向前无声地奔去。没有多久，在黑暗之中，我已经可以看到张海龙的别墅了。

同时，我也可以看到，别墅之中，有灯光透出。

我心中在暗自询问，到了别墅之後，我可能发现甚麽呢？张海龙正在别墅中，难道一切的事情，正是因他而起的？难道国际警方对张海龙的怀疑，并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

我脚步越来越快，不一会，已离得别墅很近了。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那天晚上，和我第一次来到，以及在别墅中独宿的那一晚一样，雾很浓。我越是接近别墅，心情越是紧张。

我在这时，突然之间，眼前陡地一亮！

在我的眼神经一觉出眼前有亮光之际，我脑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在以电筒照射我！所以，我立即向地上一滚。

但是我刚一滚到地上，便发觉我的判断不对。

因为当我抬起头来之际，我看到了那光亮的来源。

光亮来自张海龙别墅的後院，停留在半空，光烁夺目，像是一大团在燃烧著的火　，但是却又静止不动，令人产生一种十分特异的感觉。

「妖火」！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这种奇异的现象了。

我连忙站了起来。然而，就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眼前重又一片黑暗！像我第一次看到「妖火」的时候一样，不等你去探索它的来源，它便已经消失了。

或许形成「妖火」的原因十分简单，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却是神秘之极！

我呆了一呆，继续向别墅走去，我用更轻的脚步和更小心的行动接近别墅，因为白勒克曾说我可以在这里发现东西的，而我又再一次地见到了「妖火」，张海龙又在别墅中。

我决定偷偷地接近别墅，以利於我的「发现」。我以最轻的步法，向前走去，在我攀过了围墙之际，我更清楚地看到，别墅中的灯光，是从楼下的客厅射出来的。

除了远远传来一两下犬吠声之外，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唯恐身形被人发现，几乎是滚向墙脚边上的。在墙脚边上，我又停了片刻，等并无动静时，我才慢慢地直起身子来。

我向著一扇落地长窗走出了一步，从玻璃中向大厅内望去。

一支落地灯，使得整个大厅，笼罩在十分柔和的光线之中，我立即看到，有一个人，以手支额，肘部则靠在沙发的靠手上，背我而坐。

虽然我只看得清那人的背影，但是我却只看一眼，便可以肯定那人是张海龙。

别墅中只有张海龙一人在，那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只有张海龙一个人，我能够发现甚麽呢？白勒克临死之际，挣扎著向我说出的话，又具有甚麽意义呢？这实是令我费解之极了。

虽然我本来也不知道，我到了别墅之後会有甚麽发现，但是在我想像之中，总应该有些事情发生，而绝不应该如现在那样地冷清清。

我在窗外，站了大约五分钟，我的视线，也一直未曾离开过张海龙。

张海龙一直以那个姿势坐著，连动也没有动过。

一开始，我只是奇怪，张海龙何以竟能坐得那麽定，在他的心中，在想些甚麽？当我将他儿子的事和他讲明了之後，他不知道会受到甚麽样的打击。

可是，五分钟之後，张海龙仍是未曾动过，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难道我来迟了一步，张海龙┅┅他┅┅他也遭了毒手，死在毒针之下了？

我一想及此，手已扬起，待要一掌击破玻璃，破窗而入了！

恰好就在我几乎贸然行动之际，张海龙的身子动了一动，他放下了手，在沙发的靠手上，重重地一击，站了起来。我连忙身子一闪，不使他发现，然而我却仍然可以观察他的行动。

只见他站了起来之後，背负双手，在踱来踱去，我心中暗忖刚才还好不曾鲁莽行事，进一步的忍耐，往往是成功的秘诀。

我继续在窗外窥伺著。

张海龙足足踱了半个小时，仍然不停，所不同的只是他间或背负双手，间或挥手作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手势而已。我决定不再窥伺下去了。那并不是因为张海龙踱得太久了，而是我看出张海龙在别墅中，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只不过是想一个人独处而已！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算等到天明，也不见得有甚麽发现的。

我退开了几步，来到了大门前，按动了电铃。

不一会，我便听到脚步声走了过来，大门打了开来，开门的正是张海龙。

在他开门之际，面上的神情还是那样地茫然和沮丧。可是当他一看清是我的时候，他面上的神情，是那样地喜悦，像是一个正在大洋中漂流的人，忽然遇到有救生艇驶来一样。

张海龙的这种神情，使我又一次肯定霍华德和国际警方，始终只是多疑，张海龙是绝对不可能和我站在敌对地位的。

因为，他如果和我站在敌对的地位，却又能作出这样神情的话，那麽，他不仅是一个成功的银行家，而且也将是一个旷世的表演家了！

他望著我，面上的肌肉因喜悦而微微地颤动著，好一会，才道∶「是你！」我跨了进去，道∶「是我。」

在我走进去之前，我仍然回头向身後望了一眼。

别墅之外，黑漆漆地，甚麽人也没有。我走进了客厅，连忙将门关上，不等张海龙向我发问，我便先向他问道∶「刚才，你可曾发现甚麽？」张海龙呆了一呆，反问道∶「你是指甚麽而言？」我是想问他，刚才有没有发现那「妖火」的，但是看张海龙的神情，却像是完全不知道一样，所以我也暂时不说出来，只是道∶「你有没有发现甚麽异样的光亮？」张海龙道∶「没有，刚才我完全在沉思之中，甚麽也没有发现。」我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张海龙就在我的对面坐下，道，「卫先生，听说你失踪了！」

我道∶「不错，我曾被绑架——张先生，这里是不是福豪路一号？」张海龙失声道∶「绑架——」

可是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又惊奇道∶「是啊，你怎麽知道的？事实上，根本没有『福豪路』这条路，那只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所取的一个名字，除了我们的家人之外，是没有人知道的。」

我道∶「可是，在大铁门口，却有一个路牌！」张海龙道∶「是的，我奇怪的是，你怎麽知道这里是一号。」我仍然决定不将白勒克的话向张海龙说，只是耸了耸肩，道∶「没有甚麽，我只不过是随便猜想罢了！」

我竭力使我自己的语音，听来若无其事。但是却显然不十分成功，因为张海龙的眼光之中，仍是充满了狐疑的神色。

我们沉默了一会，张海龙才道∶「绑你的是一些甚麽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放在张海龙的手背之上。张海龙数十年在商场打滚，使他具有极其敏锐的直觉，我才一按住了他的手背，他的面色便已变了，道∶「你说吧，我可以忍受任何不幸的消息的。」张海龙当真是一个十分勇敢的老人。

我谨慎地选择著字眼，道∶「绑架我的，就是使得令郎失踪的那些人。」我觉出张海龙的手微微发起料来，但是他的眼神却十分坚定，道∶「告诉我，小龙可是已不在人世了！」

我连忙道∶「不，他活著，很好。那是一个有著征服世界的野心的魔鬼集团，令郎发明了一种离析动物内分泌的方法，运用这个新法，可以使任何动物改变习性，那就使得人变成容易控制的动物，有助於野心集团的野心计划。」我一口气讲到这里，才松开了接住张海龙手背的手，道∶「这便是魔鬼集团为甚麽要使令郎失踪的原因，他们要威胁他为之服务！」张海龙的面色，看来十分苍白。

但是，在张海龙的面上，却现出了一个十分骄傲的微笑来，道∶「我知道，他不会服从的。」

我望著张海龙骄傲而自信的笑容，心中在考虑著是不是应该将事实的真相说出来。

我和张海龙的相遇，纯粹是出於偶然，而当我受张海龙之托，设法找寻他失踪的儿子之际，我也绝未想到，一件普通的失踪案，竟会牵连得如此之广，变成这样大的一件大事。

如今，张小龙的失踪这件事的本身，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了，要紧的是怎样制止野心集团的阴谋，但是我却偏偏无法和国际警方联络，无法将我的发现，通过国际警方，而传达给各国首脑！

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会晤张海龙，而是为了白勒克的那一句话。

我并没有回答张海龙的话，而自顾自地沉思起来。我的态度，又显然地引起了张海龙的怀疑，他望著我，道∶「怎麽？我的估计有错麽？」在那一刹间，我决定了怎样回答他了。我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没有错，令郎拒绝和野心集团合作，野心集团暂时不敢开罪他。你放心，我一和国际警察部队联络之後，立即会将他救出来的。」张海龙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显得十分疲乏，那是在极其紧张的期待之後，精神为之一松的一种笑容，他道∶「我只要知道他绝不屈服，绝不为他人所利用，这已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我望著张海龙，心中不知是甚麽滋味，我避不与他的目光相接触，唯恐给他看出我是在向他说谎。这别墅中显然平静无事，白勒克的话未曾兑现，我再在这里多耽搁也毫无意义了。

所以，我立即道∶「我要走了，我还要设法和国际警方去联络。」张海龙道∶「好，我也要休息一下了。」我道∶「你一人，在这里？」张海龙道∶「我不怕。」

我道∶「你还是小心一些的好。」张海龙道∶「今天我不想回市区去，除了在这里过夜之外，还有别的办法麽？」如果我不是那麽急於和国际警方联络，我一定会在这里，陪伴张海龙的。但是如今我却不能。

而张海龙又是那样地固执，我绝不相信自己可以劝得动他。

所以，我只得道∶「那麽，我们再见了，再有进一步的好消息之际，我会来通知你的。」张海龙用力地握著我的手，连声道∶「好！好！」我出了大门，走下了石阶，张海龙站在门口送我，我出了围墙，由於地势的关系，当我转过头来之际，我可以看到整间别墅。

客厅中的灯光仍然亮著，除了客厅中有光芒射出来，整座别墅，都浸在黑暗的浓雾之中，像是一头硕大无比的怪兽。

在那瞬间，我突然又想起刚才所看到的「妖火」来，在那同时，我的耳际，似乎又听到了白勒克临死前的那一句话。

纳尔逊在无线电话中，吩咐我和白勒克联络，白勒克当然是国际警察部队十分得力的干部了。他会不会死前胡言，一致於此呢？

如果他的话，绝不是死前的胡言，而是确有所指的话，那麽，我又何以一无发现呢？

种种疑团，在我心中升起。

我站在那小山岗上，望著浓雾中的那幢别墅，像是对著一整团谜一样。我想了大约两分钟，便决定不知会张海龙，再到那别墅的其他部份，譬如说那实验室去搜索一番。

或许，白勒克所指的发现，就是说我在这里可以发现「妖火」的秘密！

我曾两次见到「妖火」，可以说绝不是我的幻觉，这种奇异的现象是因何而生的呢？它又代表著甚麽呢？那是我必须弄清楚的！

我身子伏了下来，又准备向前窜出。

但是，就在那时候，我突然听得身後，传来了悉索声响。

我连忙转过身来。

我是受过高度的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动作之快，自然也远在普通人之上，我一转过身，便看到围墙之旁的草丛中，有两条人影，疾掠而起，向围墙的一个缺口处，疾掠了出去。

那两条人影，十分矮小，看来像是小孩一样。

我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反身一跃，便跃向後去，一个箭步，向前疾追而出。

出了围墙之後，虽然雾十分浓，但是我还可以看到那两条人影，在我的面前飞驰，我用尽了生平之能，向前追去。

但是不到三分钟内，我却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我呆了一呆，却又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了一阵低沉的豹吼声。

在那样的浓雾，黑夜之中，听到那种原始的，异样的吼声，实是令人毛发悚然。我在呆了一呆之後，立即想起我刚才追逐的那两个是甚麽人了！

那正是张小龙从南美洲带回来的特瓦族人！

我循著豹吼声向前走去，不一会，便看到了一点光亮，我渐渐地接近火光，当我在那一堆火之旁，突然现身之际，我看到了两张惊骇莫名的怪脸，不出我所料，正是那两个特瓦族人，他们望了我一眼，立即在地上膜拜了起来，叫道∶「特武华！特武华！」我记得，张小娟曾经告诉过我，所谓「特武华」也者，乃是他们所崇拜的一种大力神。

我心中暗忖，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个「大力神」的处境的话，他们大概也要仰天大笑了。

忽然之间，我又想到，文明的进步，实在并没有给人类带来了甚麽好处。

譬如说，在南美洲，特瓦族人在地图的空白点，在原始森林中过日子，生老病死，听天由命，有甚麽烦恼忧虑？

而如今，高度的文明，又为人类带来了甚麽？高度的文明只是使人的野心扩张，以後到了出现匿藏海底的那个野心集团那样极峰的状态。

我忽然想到，我是根本不必去挽救全人类的命运的（而且，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这个力量），人类拼命追求文明，却又不遏制野心，那麽，一切悲惨的後果，实在是人类自己所造成的。

我想起了白素，想起了她到欧洲去，大约也该回来了，野心集团的阴谋既然不可遏止，我和白素又何妨到特瓦族土人的故乡去，也作一个土人？

我想得实在太远了，以致那两个特瓦族人，已经站在我的面前，我仍然不知道。

直到其中一个，胆怯地碰了一下我的手，我才抬起头来，道∶「你们是幸福的，你们的族人是幸福的！」

那两个特瓦族人莫名其妙地望著我，他们当然听不懂我在讲些甚麽的。

那个刚才曾经碰过我的特瓦族人，这时又碰了碰我的手，同时，另一个特瓦族人，则向前面黑暗处，指了一指，又作了一个手势。

那两个特瓦族人，显然有著同一个意图，那便是要带我到一处地方去。

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到何处去，更决不定是否应该在他们的身上浪费时间。我犹豫了一阵，那两个特瓦族土人，喉间却发出了一阵十分焦急的声音来。

看他们的神情，像是有甚麽事要我代他们解决一样，我点了点头，他们跳跃著，向前走去，我便跟在他们的後面。

我们所走的，全是十分荒僻的地方，山路崎岖，大约走了十来分钟，那两个特瓦族人便停了下来，并且伏在地上，又向地上拍了拍，示意我也伏下来。

我向前看去，夜深，雾浓，我看出那是十分荒凉的山地，我完全不知道将会有甚麽事发生，因为看来这里甚麽都不会发生。

但是，当我看到了那两个特瓦族人焦急而迫切的目光之际，我还是伏了下来，我足足伏了半个小时之久，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特瓦土人的举动如此奇异，一定是有原因的，应该再等下去。

但是，在半个小时之中，只是听露水凝结在树叶上，又向下滴来的「滴滴」声，但是耐心再好的人，也会难以再忍耐下去的。

我舒了一口气，准备站了起来。

然而，那两个特瓦族人，却不等我站起，便不约而同地伸手向我背上按来。

当然，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道，是绝对按不住我的。但是那却可以证明他们两人，要我继续在地上伏著。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又伏了下来。

看那两个特瓦族人全神贯注望著前面的神气，我知道前面一定会有甚麽特异的事发生，因之我也全神贯注地向前望去。

在我望向前之际，那两个土人面上现出了欣喜之色，同时，一齐拍著一株生在山脚下，一块大石旁的榕树。那榕树，需根垂挂，十分繁茂，离我们不远。

我不知道那是甚麽意思，只有将目光停在那株大榕树之上。

又过了没有多久，我突然看到，那株大榕树，竟在缓缓向旁移动！

在我刚一看到那种情形之间，我根本不相信那会是事实，而只当那是我对其一件物事，注视得太久了而生来的幻觉。

可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证明了那绝不是幻觉，而是事实。

那侏大榕树的确是在移动！

它先是向上升起，连同树向上升起的，附著在树根部位的，是一大团泥块，泥旁有钢片围著。

连树带泥，重量少说也有几千斤，我不明白是甚麽力量，可以使得树向上伸起的。

当树升高了之後，我看到了一根油晃晃的，粗可径尺的钢管。我知道了。那是一种油压式的起重机，将树顶了起来。

而这里，毫无疑问，是甚麽地方的一个秘密入口处了。我向特瓦土人望去，只见他们正以惊骇莫名的神色，望著那棵树。

当然，对他们来说，一棵能活动的树，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我相信他们一定不止一次地见到过这棵树的升降，所以才在发现了我之後，便一定要拉我到这里来看这个「奇景」。

榕树升高了两公尺，便停了下来。

地上出现了一个老大的圆洞，我又看到了一张铝质椅子，自动升起，椅上坐著一个人，虽在浓黑之中，但是我仍然一眼便可以看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汉克，是野心集团中的一份子！

那铝质的椅子，一出地面，便停了下来，汉克一欠身，走了下来。

他才走了一步，我手在地上一按，便已经向他疾扑了过去。

汉克是一个极其机警的人，但是他还不够机警得能在我扑到他身後之前，起而自卫。

我一扑到他的身後，伸手在他的後脑凿了一下，他便像一个撒娇的少女，倒向爱人的怀中一样，向我的身上，倒了下来，我扶住了他的身子，一伸手，在他的衣袋中，摸到了一柄手枪，然後，我一松手，任由他的身子，跌倒在地。当我回头看时，只见那把铝质椅子，正在缓缓向下降去。

我不便思索，事实上，也不容许我多思索，我一缩身，身子跳跃了起来，已经坐在那柄铝质的椅子之上。椅子向下沉去，我只听得下面有人声传了过来，道∶「汉克，怎麽又回来？」

我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抬头向上看，只见椅子沉下，那株榕树，便也向下落了下来，可是我眼前，却并不黑暗，而是一片光亮。

因为在我的四周围，都有著灯光，我是在一个大圆筒形的物事中下降著，我扣住了机枪，紧张地等候著我现身之际的那一刹的搏斗。

椅子仍向下沉著，我听得椅子油压管缩短的「吱吱」声。终於，椅子停了下来，我立即一跃而起，喝道∶「谁都别动！」惊愕失措，面无人色，慌忙举起手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莫名其妙地望著我，道∶「你，你是甚麽人？」我喝道∶「你转过身去！」那人闻言，转过了身子。我这才仔细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那是一间地下室，除了几个扳掣之外，几乎没有甚麽陈设，但是却另有一条甬道，通向远处。

我沉声道∶「这是甚麽地方！」

那人道∶「你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我冷笑了一声，以枪管在那人的腰腿之上，顶了两顶，并且给他听到我扳开保险掣的「克勒」声。那人连忙道∶「这是一个秘密所在！」我道∶「可是海底总部的分支？」那人点了点头，道∶「是，总部召集所有的人前去赴会，世界各地分支的人，职位高的都走了，连汉克也要走了，这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你仍可以有机会逃走的，快逃吧！」他一面叫我「快逃」，但他自己的声音，却在发抖！

我冷笑了一声，道∶「我应该怎样，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吩咐。」那人闷哼了一声，我又道∶「总部召集所有人，是为了甚麽？」那人道∶「秘密，这是极度的秘密！」我又以枪口在那人的腰处顶了一下，道∶「是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麽？」

那人怪叫了起来，道∶「不！」

我不禁为之失笑，道∶「那你告诉我吧！」那人连连点头，道∶「总部已有了征服全世界的方法，所以才召集世界各地所有我们的人去听候重要指示的。我职位低，负责看守而已。」我听了他的话，不禁感到了一阵昏眩。

张小龙一答应和野心集团合作，野心集团便立即召集所有人，部署征服世界了！

人类的危机来临了！

我是不是还有力量及时告知我有关方面，挽救这一场大劫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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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地窖中别有乾坤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摇著头。

那人道∶「是与我作对，没有好处┅┅」我不等他讲完，便道∶「少废话，你带我去参观这个分支所的设备！」那人连耳根都红了，道∶「不能够的！」我柔声道∶「能够的！」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完了！

完了！」

我又道∶「你还不快走麽？」

那人道∶「由这里通向前去，是张海龙的别墅底下，只不过是一些通讯联络设备和储藏著一些武器，还有一个高压电站，没有什麽可看的！」我一听得那人如此说法，心中不禁猛地一动！

即使这里有什麽可看的，我也不应该去看了！

野心集团已开始召集部署在世界各地的集团中人到海底总部去，那麽，他的阴谋，付诸实行，也就是这几天中的事了！

我怎能再在这里耽搁时间？我为什麽还不把将汉克作为证人，立即和国际警方联络？

我一想至此，连忙道∶「你快送我出去！」那人自然不知我是因为什麽而改变了主意，呆了一呆，显是求之不得，连声道∶「好！好！」

我知道躺在外面的汉克，暂时不会醒来的，我坐上了那铝质的椅子，那人扳动了一个掣，椅子开始向上升了上去，我心中在急速地盘算著，如果国际警方，对我的报告有所怀疑的话，那麽汉克便是一个最好的人证了，我必须将他制住，带入市区。

正当我竭力思索，我离开了这里之後，以什麽方法再和纳尔逊先生联络之际，突然，我听得下面，响起了「拍」地一声。

那一下声响，不会比一个人合掌击蚊来得更大声，但是那一下声响却令得我猛地一震，因为我一听便听出，那是装上灭音器的枪声，我根本不知道枪是谁发，也不知道枪射向何处。但是我却本能地侧了一侧身子。

那一侧，可能救了我的性命。

因为几乎是立即，我觉得左肩之上，传来了一阵灼热的疼痛，我中枪了！

在那瞬间，我简直没有时间去察看自己的伤势，我只是向下看去，我看到刚才还是一副可怜相的人，这时却正仰起了头，以极其狞厉的神色望著我，他手中正握著装有灭音器的手枪！

他在地上站立的角度，是不可能觉察我只是左肩中枪，而不是胸部要害中枪。

所以，在那电光火石之际，我已经有了决定，我放松了肌肉，身子再一侧，便向下跌了下去。

当时我除了这样做之外，绝无他法。

因为我在上面，若是一被那人觉出一枪未致我死命，他可以补上一枪、两枪，直到将我打死为止，我则像一个靶子一样，毫无还手的馀地。

「叭」地一声响，我已经直挺挺地跌在地上。我故意面向下卧著，血从伤处流了出来，但是那人却无法弄清我是什麽地方受了伤。

我立即听得他的脚步声，向我走了过来，接著，便在我的腰际，踢了一脚，我立即打了一个滚，当然是放松了肌肉来打滚的，看来就像死了一样。

那人像夜枭似地怪笑了起来，不断地叫道∶「我打死了卫斯理，我可以升级了！」我将眼睛张开一道缝去看他，只见他手舞足蹈，高兴到了极点。

当然，我知道，我杀死莎芭等人的事情，野心集团总部，只怕已经知道了，而且，野心集团的总部，一定出了极高的赏格来使我死亡，所以那个人自以为将我杀死之际，才会那麽高兴。

我左肩虽然已经受伤，但是还完全可以对付像那人这样的人。

我趁他手舞足蹈之际，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足踝，我一抖手间，我清楚地听到了那人的足骨断裂之声，然後，令得他连再扳动枪机的机会也没有，他的身子已向後倒去，後脑「砰」地一声宝，撞在水泥的地面上。

这一撞，他未曾立时脑浆迸裂，当真还得感谢他的父母给了他一个坚固的脑壳。但不论他的脑壳是如何坚固，他翻著白眼，像死鱼一样地躺在地上不动了，而他腿骨断折之处，立即因皮下出血而肿了起来。

我不怕面对面的决斗，但是我最恨打冷枪的家伙，所以找对他的出手才如此之重。

我敢断言，这家伙就真醒转来，他的右腿也必然要动手术切除才行了。

我这时，才俯首察著自己肩头的伤势，我咬紧了牙，摸出了一柄小刀，将子弹挖了出来，这确实是十分痛苦的事，使得我在汗如雨下之际，又狠狠地在那家伙的身上，踢上几脚。

然而，我脱下了衬衣，扯破了将伤口紧紧地扎好。我动作十分快，因为我不能在汉克醒来之後才出去。而汉克究竟可以昏过去多久，却是难以有准确预料的事。

我扎好了伤口，按动了一个钮掣，使得那椅子向下落来，然後，我又按动了使椅子上升的钮掣，飞身上了椅子，椅子再向上升去。

约莫三分钟之後，我便在那株榕树之下的洞中，钻了出来。然而，当我一出洞之後，只见浓雾已散去，就著星月微光，我首先看到，那两个特瓦族人，躺在地上，男的压在女的身上，已经死了。

我吸进了一口凉气，立即向汉克倒地的地方看去——那实是多此一举的事情，汉克当然不在了！

在那片刻之间，我心头感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绞痛。

死的虽然是两个和我绝无关系的特瓦族印第安侏儒，但是，在他们纯朴的心灵之中，我却是「特武华」——他们信奉的大力神。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将他们的发现告诉了我。但是，我却对汉克的体格，作了错误的估计，在他昏了过去之後，未曾作进一步的措施，便进入了地洞之中。

我的疏忽，使他们丧失的性命！

我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只见那株榕树，又恢复了原状，实是再精细的人，也难以想像在一株生长得十分茂盛的榕树之下，会有著地下室和地道的。

我同时听得警犬的吠声和电筒光，可以想像，那一定是汉克的枪声，引来了警察。

汉克不止放了两枪，因为那两个特瓦族人身上的伤痕十分多。

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我连忙在草丛之中，向前疾窜而出。不一会，我便绕过了张海龙的别墅，走到接近我停车的地方。

但是我刚一到离我停车还有二十公尺之处，我便呆住了。

在我「借用」来的那辆车之旁，大放光明，一辆警车的车头灯，正射在车子上，有一个警官，在通无线电话，有一个警官，正在打开车门，检查车子的内部。

我自然不能再出去了！

我向後退去，不禁犹豫起来∶我该如何呢？我总不能步行回去市区去的！

当然我并没有犹豫了多久，我立即想到，张海龙的别墅，是我最好的藏匿地点。所以，我又向前奔出，翻了过围墙。在我翻过围墙，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我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念头∶汉克到那里去了呢？野心集团既然在张海龙的别墅附近，设下了控制远东地区的分支，那麽，汉克对张海龙的别墅，一定也十分熟悉了！

在四周围已全是警察的情形下，他要不给警察发觉，会上哪里去呢？当然也是躲到别墅中来！而别墅中只有张海龙一个人在！

张海龙是一个固执的老人，而汉克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为张海龙的处境，担起心来。

我连忙以最快的身形，来到了大门口，厅堂中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张海龙可能是在二楼的卧室中。我抓著墙上的「爬山虎」，那虽然不能承受多重的份量，但是已足够我迅速地向上爬去。

当我站在二楼窗口凸出的石台上之际，警犬声已接近张海龙的别墅，电筒光芒，也迅速地移了近来。

我没有再多考虑的馀地，反手一掌，击破了一块玻璃，伸手摸到了窗栓，拔开了栓，推开了窗，一个倒翻身，翻进了室中。

我到过这别墅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是我在爬上墙时，早已认定了窗户，我翻进来的时间，是张海龙的卧室。张海龙当然不会在这间房间中的，我一落地，立即便站了起来，准备去找张海龙。但是我刚一站起，在漆黑的房间中，我身後的那个屋角中，传来了汉克的冷酷的声音，道∶「卫斯理，我等你好久了！」汉克的声音，旋地传出，实在是我的意料之外，我只是料到汉克可能在这里，却料不到汉克已经在这里等著我了！

因为，我在击倒汉克的时候，根本未曾想到汉克已看清袭击他的是我！

当时，我除了立即站定不动之外，绝无其他的事可做。我苦笑了一下，道∶「我不相信你能够在黑暗之下认清目标。」汉克「桀桀」地怪笑了起来，道∶「卫斯理，经过红外线处理的特种眼镜，我可以在黑暗之中，数清楚你的头发！」我不再说什麽，汉克的话可能是实在的。人类已经有了在黑暗之中利用红外线摄影的发明，野心集团自然可以进一步制造出能够在黑暗中视物的红外线眼镜来的。

汉克又怪笑了几声，道∶「卫斯理，这次你可承认失败在我手中了？」汉克道∶「我在昏过去之前的一刹间，看到了袭击者是你，我的意志使我只不过昏迷了五分钟，枪声引来警察，我又知道你必然能够制服那个笨蛋的，你必然会来到这里，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等你，朋友，你还不承认失败？」我不得不承认汉克的料断十分正确，但我的确不知道什麽叫失败，我冷笑了一声，道∶「张海龙呢？」汉克道∶「他睡得天翻地覆也不会醒了！」我不禁吃了一惊，道∶「你这是什麽意思？」汉克笑道∶「你以为我杀了他麽？放心，他是远东地区著名的银行家，我们还要利用他的。」

张海龙没有死，这使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汉克道∶「卫斯理，你知道你可以使我高升到什麽地位麽？」我冷冷地道∶「升到什麽地位？」汉克显是得意之极，大声道∶「使我升到我们首脑的整个亚洲地区的顾问，你知道麽？」这时候，在黑暗中久了，室中已不像是我刚进来那时一片漆黑了。我抬头看去，只见汉克正坐在屋角的一张沙发上。

而我才一转头，他使失声道∶「别动！」这证明他看我要比我看他清楚得多，我不敢再动，道∶「我可以坐下来麽？」汉克道∶「当然可以。」我向横走了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警犬的吠声已到了大门口，擂门声，电铃声一齐响了起来。汉克低声警告我∶「不要出声。」我道∶「没有人应门，警察是会破门而入的！」汉克一笑，道∶「你的希望必然要落空了，第一，这所别墅几乎一直是空置的，警察知道；第二，这是张海龙的别墅，你忘了麽？」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这本来是我也料得中的事。

我刚才如此说法，只不过是想吓汉克一下而已，但是汉克却不是容易受骗的人。

汉克沉著声音，道∶「老实说，卫斯理，我对你十分佩服，你能在海底总部中逃出，近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人，而你又能逃脱了莎芭他们的围捕，这也是极不容易的事，但是，这次你想要脱身，却不容易了！」我问道∶「警察一走，你便准备开枪麽？」汉克奸笑道∶「那等警察走了再说吧。」我探听不出他的目的，只得背对著他坐著。警察在大门口闹了十分钟，便离了开去，等到四周又渐渐恢复寂静之际，汉克呼令道∶「好，你可以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了。

」

我立即道∶「到什麽地方去？」

汉克道∶「你走，我自然会指示你的？」我想过了几百种脱身的方法，但是却都给我放弃了，我实是不会有机会的，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外面是走廊。

汉克在我背後，道∶「下楼梯去。」我向楼下走去，到了大厅中，汉克又道∶「到储物室去。」一听到「储物室」，我心中不禁一动，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妖火」，那种奇异的火光，似乎正是从储物室中射出来的！

而当时，我也曾到那宽大得异乎寻常的储物室中去过，却并无什麽发现。

如今，汉克又逼我到储物室去，那意味著什麽呢？

我一面想，一面向前走去，不一会，便来到了储物室的门口，门上全是积尘，张海龙的这所别墅虽然大，但是却乏人打理，储物室只怕更是平日没有人来到的地方，所以门下有著积尘，实也不足为奇。

我在门前站定，回过头来，道∶「要我开门麽？」汉克一声奸笑，道∶「不用了！」他一面说，一面已自衣袋中取出了一苹如同廿支装烟盒大小的物事来，同时，手一拉，在那物事上，拉出了一根一尺长短的金属棒来。

我对於无线电的一切，虽然不是内行，但却也不是一窍不通！

我一见那物事，便立即知道，那是一具无线电发射器，在那瞬间，我只当汉克要对我不利，神情不禁地紧张了起来。

汉克一定看出了我的紧张，他虽然仍有枪对著我，但是却也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一步，他又立即道∶「你想妄动麽？」我的目光，停在他手中的那具无线电发射器上面。汉克道∶「你放心，这不过是一把『钥匙』而已。」我呆了一呆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手中是一具晶体管的无线电发射器，那的确是可以作为「钥匙」用的，因为如果在一扇门上，装上了无线电接收器的话，他便可以通过那具发射器，来操纵这扇门的开关了。

但是我的心中，却又不能不疑惑。

因为我并不是未曾到过储物室，而我上次在进入储物室之际，却绝没有费什麽手脚，只是旋转了门柄，门就开了。

如今，看来并没有什麽不同，何以汉克要这样郑重其事？我心中对他仍然不信间，已见汉克一伸手指，推动了一个钮掣，发出了「的」地一声。

当我同时，又听得前面，响起了一阵「格格」声，使我立即回过头去看时，我不禁又呆了一呆。

在我站立的地方之前，也就是储物室的门前，本来，有一块旧地毡铺著的，这块地毡，已经十分残旧和肮脏了，可以说最喜欢留意周围事物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它的。

但是这时候，那块地毡，却自动地扬了起来，而地毡的下面，竟然是一扇钢门！

汉克再次按动了他手中那具无线电发射器上的按钮，这一次，发出「的的」两声，那扇铜门已向旁移了开去，我看到下面有亮光，还有一道避火梯的钢梯，通向下面去。

我呆了好一会。汉克一连催了我三次，我才抬起脚来。我只走出了一步，道∶「我明白了，张海龙是这里的负责人？」汉克呆了一呆，突然大笑了起来，道∶「你想到什麽地方去了？」我立即道∶「那麽，你们为什麽选中了他的别墅，来做分部呢？」汉克道∶「那纯粹是凑巧，我们在离此地外发现了一个山洞，可以供我们隐藏器械、人员用品，而当我们准备从那个山洞挖掘一条地道，另求一个出口之际，却来到了这里，我们发现那更好，一个银行家的别墅，这不是最好的掩护麽？」我冶冷地道∶「而且，那银行家的的儿子，也正是你们要求助的对象！」汉克道∶「据我所知，那时候张小龙还正在念中学，根本没有什麽新的发明。」我点了点头，心中更明白何以张小龙在美国有了新的发现。野心集团便立即能够侦察知的原因了。

那当然是因为这条地道，恰好通到他父亲的别墅，因之他和他的家人，也受到了野心集团注意的缘故。

我不再多问什麽东西，顺著钢梯，向下走去。到了下面，我看到一具类似放映机也似的东西，但是却又有著望远镜似的长镜头。那长镜头一直伸向上面，从一个圆洞中伸出去，我弄不清那是什麽东西。而在那奇怪的东西之旁，则是其他许多，我或识或不识的器械，我并没有机会细看，因为汉克一直在催我快走。

不到两分钟，汉克已将我驱进了一间小室之中，那间小室的间隔，似乎是一种新的塑料，类似硬橡皮的东西，我一跨进了那小室，第一个感觉，便是自己呼吸声和心跳声，竟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而当汉克门将关上时，我更听到了汉克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静到了极点，但是却有人的心跳声，我一时之间，不知怎麽才好。

只听得汉克忽然讲起话来，他在那样的情形下，绝没有理由对我大声疾呼的，但是他的声音却是响亮之极。

汉克道∶「这里是从对静寂的地方，静寂的程度，是全世界之冠。」我非常相信这一点，但是我却不知道在这里弄一个这样的静室，有什麽用处。

他自己则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脚桌子上有著三根圆管，可以自由旋转，调整方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按钮，他将一根圆管对准了我，一按按钮，从那圆管中，突然射出一股光芒，照在我的身上！

我立即想起了野心集团总部中的死光来，立即想要跳了起来。

但是我的行动，怎能及得上光的速度？我的神经，才跳动了一下，肌肉根本未动，自那圆管处射出来的光芒，已将我的全身罩住了！

在那片刻开，我感到肌肉发硬，我感到自己已经化成了一撮飞灰。

但是那一切，全是幻觉，我仍然好端端地坐在椅上，并未曾死亡，甚至没有受伤，我心中立即又想起。难道这是辐射光？使人在被光罩住之後，就患上了不治之症，慢慢地死亡？

而以魔鬼集团在科学上的成就来说，或许他们已发明了可以改变细胞组织的辐射光，那麽，我在这种光芒的照射之下，会变成什麽样的怪物呢？

我那肌肉依然僵硬，脑中五颜六色，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不知泛起了多少光怪陆离的想法。

汉克一动不动地坐著，望著我。

我更感到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不含好意的神色。霎时之间，我感到了空前未有的疲乏，我要用好大的劲，才能使自己的脸上，浮起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来，然後，我才道∶「这算是什麽？」

汉克阴森森地道∶「害怕了吗？卫斯理也有害怕的时候麽？」我是人，人自然是怕死。但如果是和野心集团争斗而死，那我当然不怕，若是怕，我也不会出生入死，冒险进行著那麽多事了。

可是如今，我的确害怕，我不是怕死，而且怕在那种光芒的照耀之下，我不知道会有什麽样的结果，他妈的，我会变成一个科学怪人呢，还是一个史前怪物？——我心中不由自主地这样问自己。

我虽然没有回答汉克，但是汉克却显然已在我面上的神情上，看出了我心中的答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这间静室中听出来，震耳欲聋，我未曾听过魔鬼的声音，但是我相信，如果真有魔鬼的话，它的声音，一定和汉克一样的。

他笑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道∶「好，你害怕了，这就够了。」我道∶「什麽够了？」汉克伸手在那发出光芒，对住我的圆管上「铮」地弹了一下，道∶「这里射出来的光芒，只是普通的电子光。你乘过用电子光控制的升降机没有，当光一被遮住时，升降机的门就会打开的。」我松了一口气，道∶「自然乘过。」汉克双掌交叉，托在脑後，道∶「这就是了，如果你规规矩矩地坐著，那就什麽也不会发生。但是如果你要乱动，电子光受到了干扰，那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就会有枪弹向你射来。」

我明白了，这间静室中是装有电子控制的武器的，只要我不动，我就不会有危险。

我松了一口气，立即又想起∶我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多久呢？汉克为什麽要我坐在这里呢？

汉克「哈哈」笑著，道∶「我本来想不说穿，让你继续害怕下去的，但是你害怕的神情，竟是那样的可怜，居然打动了我的心，你知道麽？」他是在竭力想侮辱我，我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有心肝的麽？」汉克面色一沉，但立即恢复了那种狡狯得意，不可一世的笑容，道∶「在你杀死了我们追踪你的人之後，总部的新命令，是要发现你的人，尽最後一分力量，使你能投向我们，卫斯理，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也会是你的上级，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我冷笑道∶「本来，这个问题，还可以考虑，但是有你这样的上级，便变成用不著考虑了！」

这一下，汉克想要维持他的优越，也不可能了，他铁青著脸望著我，而我心中，则十分放心。

因为野心集团既然已改变了命令，那麽，我暂时不会有什麽危险的了。

汉克望了我好一会，我们可以相互听到呼吸声和心跳声，汉克面上，渐渐恢复了镇定，道∶「你在海底，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实力，但是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和世界各地分支的联络，是如何地紧密，如果你知道的话，那你就会相信，只要我们一开始，离成功就十分接近了。」

我冷笑一声，道∶「接近成功，绝不等於成功！」我的话，使得汉克的面色，变得更其难看。但是他却没有发作，只是指著他面前的那张大桌子，点了一点上面密密排排的按钮道∶「你看到了没有，这间静室，事实上是我们总部的通讯室。总部因为处於海底，有时候，无线电波会受到暗流的干扰，所以，总部的命令，先发到这里，再出这里，转到世界各地去，首脑人物的一句话，在一分钟之内，便可以传遍全世界了。」

我仍是保持著冷静，道∶「这又有什麽了不得？」汉克的声音十分平板，道∶「而等到各地分支的负责人，在总部集会之後，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只要等候总部的命令好了。你知道转传总部命令的是什麽人？我！」汉克挺了挺胸，颇有不可一世之状。

我卑夷地一笑，道∶「又不是你下命令，你只不过是一具传声筒，有什麽光荣？」汉克忍不住怪叫了起来，但是我却仍十分镇定地坐在那张椅上。虽然，我知道如果我妄动的话，立即会有杀身之祸。但我也知道，总部既然有了不准杀我的命令，那麽，只要我不动，不使电子光控制的武器自动发生作用，汉克是不敢奈何我的。

果然，汉克在怒吼了一声之後，又用最卑劣的言语，足足咒骂了三分钟，才停了下来，他一面骂，一面挥舞著拳头，我明知他不敢击我的，但是我却也怕他手臂挥舞，忽然遮住了电子光，使得自动武器射出子弹来。

因之我忙道∶「好了，你还有什麽叫我看的，还有什麽要对我说的，都可以说了！

」

汉克站了起来，但立即又坐下。那表示他的心中，将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我立即杀死，但是碍於总部的命令，他却又不敢，所以才坐立不安的。

他坐下之後，竭力使他的声音，听来平静，道∶「你听听这个声音，就可以知道了！」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他身後的墙上，轻轻按了一按。

只听得「拍」地一声，墙上一扇活门落了下来，显出了一具精巧的录音机，录音带也在这时，开始转动。

於是，我听到了那声音！

那是极其纯正的国语，像是一个最蹩脚的话剧演员一样，音调没有高低。但是我一听，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了。

在野心集团海底的总部之中，那具电脑传译机之前，我听到过这声音两次，我知道，这正是那野心集团最高首脑所发的声音。

只听得那声音道∶「卫斯理，你居然能从我们这儿逃了出去，我本人对你的勇敢，表示钦佩。但是你竟不能了解到无论你逃向何处，永远不能逃脱我们的手掌，我本人对你的愚蠢，表示遗憾。」

我听到这儿，耸了耸肩，道∶「汉克，就是这些废话麽？你将录音机关上吧！」汉克冷然一笑，并不出声，也不行动。

我自然只好继续听下去。

那声音续道∶「当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可能我们总部的大集会，已经召开了。

如果是的话，那麽我允许你通过电视，作为我们这次大集会的旁观者，这一点，你可以向监视你的人要求——」

我立即向汉克望去，汉克一翻手腕，看了看手表，然後，他一口气按动了桌面上排列著的七个按钮，只见一幅墙移了开去，现出一幅巨大的萤光屏。

那声音继续道∶「当你看到这样的场面之後，你就知道，单以你的勇敢来和我们作对，是徒然的。张小龙也曾经勇敢过，但是他如今怎麽样？他聪明地抉择了和我们合作的这条路┅┅」

我看到那巨大的电视萤幕上，已出现了纵横交错，闪耀不停的白线。

那声音仍未停止，续道∶「我十分希望你能和我们合作，要知道，那是我本人对你的勇敢的欣赏。」

那声音停了下来。同时，电视银幕之上，也出现了画面。

画面相当模糊。但是却可以看出，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个圆穹形的大厅。大厅的整个形状，也是圆的，一排一排的座位上，坐满了人。要看清那些人的模样，是没有可能的，因为画面十分模糊。

在正中，有著一个圆台，圆台上坐著十来个人。

那十来个人，我只是凭著记忆力，才看出其中一个，彷佛是甘木，而另一个昂著头，坐著一动也不动的，则像是张小龙。

我看了片刻，道∶「不能将画面调整得清楚一点麽？」汉克道∶「笨蛋，难道我不想看清楚麽？」我知道，要将海底总部之中，如今所发生的事情，转播到这间静室中来，那是十分困难的事，虽然画面十分模糊，已是难能可贵了。

我又道∶「没有声音麽？」

汉克又按动了几个按钮，在电视萤幕之旁，发出了一阵声音，但是却收听不到正常的声音。汉克弄了一会，终於道∶「出了故障了！」他放弃了收听声音，只是尽量将画面调整得更其清晰。

我屏住了气息，向前望著，问道∶「哪一个是你们的最高领袖？」-------------

第十八部∶海底总部大混乱

汉克道∶「你看到了没有，在甘木旁边的那张椅子之上。」甘木旁边那张椅子，我早就看到了，那张椅子，比旁的椅子都大，但是却是空的，上面并没有人。

我呆了一呆，道∶「你是说，当会议开始之後，他将会坐在那张椅子上？」汉克冷冷地道∶「会议早就在进行中了。」我心中也大是有气，道∶「难道你们的最高首脑，竟不出席这样重要的大会？」汉克暗暗笑了起来，道∶「当然出席的，但是却没有人看得到他。」我问道∶「这是什麽意思，难道他已经发明了隐身法麽？」汉克道∶「谁知道，或许是这样，总之，没有人见到过他，也没有人听到过他真正的声音，但是，他却就像是在你身旁一样，这便是我们的最高首脑。」我并不觉得汉克的话有什麽夸大之处，因为，当我在海底野心集团总部的时候，我也曾竭力想和这个最高首脑见面。然而，我却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尽管我见不到他的人，却和他谈过话，他也可以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哼」了一声，仍然注意著电视萤光屏上面的变化。

只见所有的人，忽然都站了起来，不断地拍著手掌，同时，我看到主席台上，那彷佛像是张小龙的人，向前走了过来，来到了讲台之旁。

他一走动，我更可以肯定他是张小龙。

我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从所有人鼓掌的情形来看，欢迎张小龙演说的场面，一定热烈之极，我望了望汉克，只见汉克也洋洋得意地望著我，似乎在说，根本用不著我的劝说，张小龙也已经为他们服务了。我双手紧紧地握著拳头，又望向电视萤幕，只见张小龙在讲坛面前站定之後，其馀人也一齐坐了下来，静听张小龙演说。

张小龙站著，挥舞著手在讲话，他面上的神情如何，我看不出来，可是看他不断地捶著桌子，和不断地挥著双手的情形，可以看得出他所说的话，一定是十分激烈。

我心中不禁大是奇怪起来。

因为如果张小龙肯定了他该为野心集团服务，那麽，他就绝不会这样激动的。而他如今的情形，分明是处於一种十分反常的状态之中！

果然，不出我所料，张小龙还在讲著，主席台上，甘木和另一个我所没有见过的人，已站了起来，向张小龙扑了过去，将他的手臂抓住，要将他扯下台来，但是张小龙却在用力地挣扎著。

同时，大厅中的所有人，有的站了起来，有的木然而坐，秩序起了极度的混乱，我不禁奇声道∶「发生了什麽事？发生了什麽事？」我连问了两遍，转过头去看看汉克。

在这一转头间，我才发现，那从圆筒中射出来的光芒，已经不照在我身上，而照在我身旁的墙上了，汉克正在满头大汗地按动著钮掣，他显然是想收听声音，想弄明白在海底的总部，究竟发生了什麽纠纷。

而那苹本来是对准了我的圆筒，这时，也已经歪向一边，所以，从圆筒中射出来的光芒，也照不到我的身上了。也就是说，我已经脱离了武器的威胁。那自然是汉克手忙脚乱，想要收听声音时，碰到那圆筒，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结果。

我心中大是高兴，连忙身子一卸，滑下了椅子，就地一滚，等到汉克觉出不妙之际，我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後，一伸手，将他的後颈拿住。

汉克可能一辈子也弄不明白，何以我一伸手，以三苹手指，拿住了他的後颈之後，他便一点力道也便不出来，全身如同软了一样。那是因为我已经捏住了他後颈的一个穴道之故。

汉克喘了一口气，道∶「你┅┅你怎麽┅┅」他想问我，是怎麽能够从椅上站了起来，而不被子弹射中的，我不去理会他，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放在刚才我所坐的那张椅子上。

然後，我以最迅速的身法，回到了那张桌子之旁，转动那苹圆筒发出的光芒，罩在他的身上。汉克刚想站起来，光芒便已经将他罩住，他面色变得像青钢石一样，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敢动。

我向他一笑，道∶「对不起得很，中国人有句话，叫作『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刚才是我坐这张椅子，如今轮到你，不是很公平麽？」我一面讥讽著汉克，一面也不断地转动桌上的几个控制钮，希望听到，野心集团总部中发生的大混乱，是因为什麽而引起的。

这时，电视萤幕上出现的情形，可说是紊乱到了极点，人和人之间，挤来挤去，张小龙还在台上，和甘木等人挣扎著。在这时候，我自然记起了张小龙曾经和我说过，他要以一个人的力量来对付整个野心集团，并且叫我快点离去，以免玉石俱焚那件事来。

如今看来，张小龙的话并不是空谈，那麽，他是用什麽方法，使得野心集团这样混乱的哪？

我不断地转动著其中一个显然是控制电视音量的钮掣，突然之间，我听到了一阵轰闹声，那阵声音之乱，简直连一个字眼也辨不出来。但是我却可以肯定，那种声音，正是发自我所看到的那个电视萤幕之中的那个圆拱形大厅中的。

汉克一听到我终於收听到了发自大厅中的声音，他面上的神色，也不禁大为紧张起来，双眼望住了电视萤幕，一眨不眨。

我大声道∶「汉克，不要忘记你自己是在电子控制武器的射程之内，不要乱动，我还不想你死哩！」

由於收听到的声音，是如此之嘈杂，因此我不得不用最大的声音来说话。

汉克瞪了我一眼，面上出现了十分愤怒的神色来，但是他立即便转过头去，望向电视萤幕。显然，他关心海底总部发生的变化，仅次於他自己的性命而已。

我仍然小心地旋转著钮掣，并且转动著短波的分波器，找到了正确的波长。虽然杂音还是很厉害，但是我也可以听到，有人以英语在声嘶力竭地大叫道∶「快撤退，快撤退到陆地上去！」有的则叫道∶「迟了，迟了！」更有一个德国人，在以德语大声叫道∶「难道我们都完了麽？难道我们的一切都完了麽？」由於那大厅之中，混乱到了极点，所以那些话是谁讲的，根本看不出来。

当然，那些话，是夹杂在嘈音之中的，虽然声音特别大，但也要十分用心，才能够听出来。那些话具体意味著什麽，实在使人莫名其妙。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野心集团的那次集会，是因为刚才张小龙的讲话，而引起了极大的混乱，从电视萤幕上来看，那种混乱，称之为这个野心集团的末日似乎亦无不可。

可是，张小龙虽然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科学家，但他终究只是人，而不是神，他有什麽力量，只凭几句话，便使得一个有著如此坚强的组织的集团，有著如此尖端科学的集团，产生那样地大混乱呢？

可惜无线电波受到了障碍，使我未能早收听到张小龙所讲的话，而如今要我来设想，张小龙究竟讲了些什麽话，我却是难於想像！

我又望了望汉克，他的面色，也显得难看到了极点，我大声道∶「你看到了没有，你们的集团，已将临末日了！你还高兴什麽？」他猛地转过头来，苍白的脸颊上，突然出现了两团红晕，那表示他的心中，激动到了极点。只听得他叫道∶「胡说！胡说！」我伸手向电视萤幕指了指，道∶「你自己没有看到和听到麽？」汉克整个脸都红了起来，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麽，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铃声。那铃声是从电视萤幕旁边的音响装置中传出来的，起先，人人都向一个方向看去，而那个方向，正有一盏灯在明灭不已。

我知道，那铃声也是由那个圆拱形的大厅之中发生，经由性能极其超越的无线电收音设备，而使我能在这里听到的。

电视萤幕上的人，十分模糊，根本看不清脸，当然也无从再观察他们的面部表情。

但是在汉克的脸上，我却可以猜测大厅中脸上的表情如何了！

只见汉克两眼发直，身子甚至在微微地发抖！

只听得他不断地在说话，我起先听不清他讲话的声音，後来才听到他，翻来覆去，只是重覆著一句话，那便是∶我的天，他竟然出来和大家见面了！

我沉声问道∶「谁出来和大家见面？」汉克两眼定在电视萤幕上，道∶「他！他！全世界人类中最优秀的一个。」我有点明白了，道∶「你说的是你们集团的最高首脑？」汉克道∶「自然是他，除了他以外，谁还配有这样的称号？」我又道∶「你怎麽知道？」

汉克像是著了魔一样，道∶「那铃声，你听那铃声，那就是他要出现之前的信号了。」汉克刚讲完了这一句话，铃声便静了下来。

我立即向电视萤幕看去，只见每一个人，都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而大厅中，也十分沉静。我注意到，在主席台上，已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小龙，另外一个，便是甘木。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而汉克也在这时，「霍」地站起。他对於他的领袖的崇拜，使得他完全忘记了他自己是处在电子光控制的武器的射击范围之内的。

他才一站起，我便听到一阵紧密的枪声，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自一幅墙上射出了十几发子弹，一发也不落空，全部射在汉克的身上。

汉克的身上，血如泉涌，他的身子摇晃著，伸出了右手来，我看得出，他是在行一种礼节，同时，他口中叫道∶「万岁——」他叫的是德文，但是只叫了「万岁」两个字，下面的话还未曾叫出来，便自身子一侧，「砰」地一声，跌倒在地上了。

我不及去看他的死状，由於他死前的那个举动，使得我的心中，起了莫大的疑惑∶「这个野心集团的最高首脑，究竟是什麽人呢？」然而，也就在那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因为电视画面，正在迅速地缩小。那情形，就像普通的电视机，关了掣之後一刹那间出现的现象一样。在普通画面二十七寸的电视机上，这种现象，约能维持三分之一秒，在这三分之一秒中，一切的人物景象，俱都缩小了，但是还可以看得清楚。

如今，我所面对的电视萤幕极大，所以，画面虽然在迅速地缩小，但在这一个阶段，却还可以有四五秒钟的时间，给我看清楚那大厅中的情形。

我看到一个人，大踏步地走上主席台，那人究竟是何等样人，遗憾得很，一则由於时间实在太短促，二则由於电视画面，本来就十分模糊。

我只可以告诉各位，这个人的身材中等，发型十分奇特，像是就这样随便梳著的，以致有一络头发，披了下来，上唇看来好像是留著小髭，但是又看不真切，他一面走，双手则神经质地摆动著。

在那极短的时间中，我突然感到，这个人我是认识的，那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直觉，这种直觉，使我相信，如果我能够看清那人的面貌的话，我一定能毫不迟疑地叫出这个人的名字来。

我只看到那个人走上了主席群，挥舞了一下手臂，电视萤幕便黑了下来，什麽也看不到了，而声音则早在电视画面开始缩小的时候已听不到了。

我没有再去按钮掣，使得电视画面重现，因为我看到电视萤幕上有四五个小孔，那自然是刚才射向汉克的子弹，穿过了汉克的身子，射向电视萤幕之故。电视巨大的阴极线管，已受到了损坏，而那麽巨大的阴极线管，只怕世界上还找不出来！

我呆了片刻，又回过头去看汉克，汉克当然早已死了。

我在电视萤幕之上，看到了野心集团突然发生大混乱的情形，这对我来说，自然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但是我却无法知道，那最高首脑的出现，是不是能够平复这一场混乱。我仍然要和国际警方联络，而且，张海龙的处境如何，也是令得我十分关心的事。

我不能在这里多逗留了，我连忙循著来路，退了出来，等我退到储物室中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天色已经微明了。

不用多久，我已经在走廊之中，推开一间一间房间的房门，寻找张海龙，而当我推开第五间房间的房门之际，我不禁一呆。

只见张海龙躺在床上不动，像是正在沉睡。

张海龙可能是给汉克以麻醉剂弄得昏迷了过去，这是我已料到的事情，也根本不会使我吃惊，令得我吃惊的是，在张海龙的床边，还伏著一个人，那人背部抽搐不已，分明是在哭泣。

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小娟。

我陡地一呆之际，张小娟已扬起头来。

她一看到了是我，也呆了一呆，然後，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卫斯理，你将我爹怎麽了？」我连忙道∶「令尊可保无事，而且，事情和我也没有关系！」张小娟似信非信地望著我，「哼」地一声，道∶「你的话可以相信麽？」张小娟的一切行动，十分异特，使我难以确定她的真正身份，因此我和她讲话，也不能不额外小心，我想了一想，才道∶「为什麽不能相信？」张小娟一偏头，道∶「你先将我父亲弄醒了再说！」我来到了张海龙的面前，立即闻到一阵强烈的「歌罗方」的气味。

我知道我的猜测不错，张海龙只是暂时昏了过去而已。我望了张小娟眼，冷冷地道∶「你能正确地判断一个人死亡的时间，难道竟看不出令尊是因为闻了歌罗方才昏迷的麽？」

张小娟听到我这样说法，立即後退了一步，面色也为之一变！

而我正是故意如此问她的，这样强烈的暗示，可以使她知道，我至少已知了她一部份的秘密！她望了我足有半分钟，才道∶「你这样说法，是什麽意思？」我也向她望了半分钟，道∶「高贵的小姐，你该知道是什麽意思的。」她的面色又变了一变，道∶「如此说来，我到你家中去的时候，你正在？」我点了点头，而且立即单刀直入地道∶「正是，小姐，你带著手枪，到我家里来干什麽？」

在我刚一开始和她在言语上针锋相对之际，张小娟的面上神色，十分慌张。

但是，当我单刀直入，向她严词质询之际，她的态度，却反而镇定了起来，在椅上坐了下来，面上现出了一种十分疲乏的笑容，以手支额道∶「那个，不说也就罢了。」我自然不肯就此放过她，冷冷地道∶「你以为这样的一句话，就能够满足我的好奇心了麽？」我在「好奇心」三字之上，特别加重语气，那就表示，我实在并不只是为了「好奇心」，而且非弄清楚她的来龙去脉不可。

她抬起头来，又望了我一会，道∶「人家说你厉害，果然不错。」我哈哈一笑，道∶「不敢，只不过还不致於随便服输而已。」张小娟将头转了过去，道∶「如果说，我来找你，只是为了救你，你信不信？」张小娟的声音，听来十分平淡，像是在讲笑，但是却又不像。

女人的心情，本来是极其难以捉摸的，美丽的女人尤然，而张小娟则更其难以捉摸。我无法肯定她所讲的是真是假，只得反问道∶「救我？」张小娟突然笑了起来，我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道∶「别笑，你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

张小娟止住了笑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一个可怜的角色？」我仍是一点也摸不透张小娟究竟是何种人，我只得道∶「可怜的角色？可怜到什麽程度。」张小娟转过头去，道∶「可怜到了被大英雄认为是奸党的程度。」我松开了张小娟的手腕。可能是我的力道太大了些，她的皓腕之上，出现了一道红印。她自己轻轻地揉著，十分幽怨地望了我几眼。

我吸了一口气，道∶「张小姐，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张小娟低下头去，并不出声。

我又问道∶「譬如说，刚才，大约十多分钟之前，你对於你的弟弟，有什麽感觉？

」张小娟倏地睁大了眼睛，道∶「你这是什麽意思？」我知道她的那一下反问，大有原因，连忙紧钉著问道∶「有什麽感觉，你说，因为刚才，我还看到你的弟弟！」

张小娟的面上，充满了疑惑之色，道∶「什麽？你是在梦呓麽？」我立即道∶「一点也不！」

在我们交谈之中，张海龙也醒了过来，以微弱的声音问道∶「谁？谁刚才见过小龙？」我道∶「老先生，你且休息一会，详细的经过，我会向你报告的！」我一面说，一面仍以眼光催促张小娟回答我刚才的那一个问题。

张小娟低下头去，想了一想，又抬起头来，道∶「不错，我心中，在十分钟之前，的确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张海龙睁大著眼睛望著我，像是不明白我和张小娟在谈些什麽。

我只得匆匆地向他解释，道∶「他们两姊弟是同卵子变生的，因此相互之间，有著微妙的心灵感应！」张海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小娟又道∶「我觉得弟弟像是完成了一件他一生之中最大的壮举！」张小娟续道∶「我可以感到他心中的激愤、高兴，和那种带有自我牺牲的昂然的情绪┅┅」

张小娟讲著，面色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突然之间，她猛地站了起来，而她本来因为激动而呈现红色的面颊，这时候也苍白了起来，只见她身子微微地震动著，双眼望著前面，从她眼中的神情看来，像是面前的墙壁，根本不能阻挡她的视线，她是在望向极远的地方一样。

我连忙问道∶「怎麽了？怎麽了？」张小娟望著我道∶「我弟弟┅┅我弟弟┅┅」张海龙的面色，也苍白了起来，道∶「小娟，镇定些，你弟弟若是有什麽危险，你更不能不镇静。」张小娟大口地喘著气，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看她的情形，分明是十分痛苦！

我连忙夺门而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下，拿了一滴白兰地，又冲了上来，将酒瓶凑在她的日上，她饮了两大口酒，才又道∶「我弟弟┅┅我弟弟┅┅我感到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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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部∶医生史上的罕例

张小娟的话才一出口，我只听得「咕咚」一声，已经自床上起来，坐在椅子上的张海龙连人带椅，一齐跌在地上，但是他却立即站了起来。

我立即道∶「张小姐，你怎麽如此肯定？」张小娟一面流泪，一面汗如雨下，叫道∶「不要问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也知道的，心灵感应，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是绝对不能说出所以然来的，张小娟叫了两声之後，忽然低下头来。

我和张海龙两人，都十分紧张地望著她，她低头约有两分钟之久，才又抬头起来，声音也变得十分平静，道∶「我知道，弟弟临死之际，心情十分平静，可以说一点痛苦也没有，因为他在死前，做了一件十分伟大的事情——」她讲到这里，抬起头来，问我道∶「你可知道他做了些什麽？」我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知道他所做的事极其库大。」张海龙的眼角还带著眼泪，但是他却笑了起来，道∶「这孩子，我早知道会出人头地的。」

我道∶「张老先生，你放心，令郎就算死了，但是他的行动，使整个人类得以自由地生存下去，使人类的自由思想，不至於被奴役所代替，他是所有的人的大恩人，是自由的维护者！」

我越说越是激动，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使一想以奴役代替自由的野心集团面临末日，他绝不向世界上最强大的势力屈服，他是坚强不屈的典型！」张海龙仍含著眼泪，但是他面上的笑容却在扩大。他道∶「卫先生，只怕你太过奖了。」我肯定地道∶「一点也不！」张海龙道∶「那麽，其中的详细情形，究竟是怎样的呢？」我道∶「我可能已知道了百分之九十八，但仍有一点最重要的不明白。」张海龙道∶「你不妨原原本本地对我说说。」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我道∶「威胁我生命最大的一方面势力，可能已无能为力了，但是我仍不得不小心——」我在讲到这里的时候，特地向张小娟望了一眼。

但是张小娟的面色漠然，她只是抬头望著天花板，似乎根本连我的话也没有听进去。

根据以往科学界的文献纪录，同卵子变生的孪生胎，一个死亡，另一个也会死亡的。因为他们虽然在形态上是两个人，但是在意识上，在精神上，却只是一个人（这是一个十分玄妙的怪现象，科学界至今还无法对这种怪现象作出正式的解释。而且，根据记录，同卵生的孪生子，犯罪倾向特别浓厚，往往不得善终，这据说是因为人格分裂之故。但是张小龙的例子，却又推翻了这一个说法了，张小龙人格之完整，已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如今，张小娟说张小龙已经死了，那麽张小娟所受的打击，一定也十分重大了。

我看了她一眼之後，想起自己不能在这里多耽搁，还要和国际警方联络，我便站起身来，道∶「我们回市区去，一路上我再和你详细说好不好？」张海龙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但张小娟仍是一动不动地坐著。

我走向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她毫不挣扎，我向前走一步，她也跟著走一步。

我心中猛地吃了一惊，张海龙也已看出了张小娟的情形不对，忙道∶「小娟！小娟！」

可是张小娟竟像是完全未曾听得她父亲的叫唤一样。张海龙不再叫唤，他的面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於不及流泪了。

我知道，张海龙失了一个儿子，已经是心中极其哀痛的了。再要他失去一个女儿的话，他是无论如阿，受不起这个打击的。

可是，张小娟的情形，实在令我不乐观，我只好劝道∶「张老先生，她或者是伤心过度，你一到市区，便吩咐医生，同时好好地派人护理她，不要多久，她就可以复原了！」

张海龙眼角，终於流出了眼泪，我扶著张海龙，向外面走去。

我扶著张小娟的感觉，和扶著一具会走的木偶，似乎完全没有分别，我重重地握著她的手臂，甚至令得她的手臂上出了红印，她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并没有将张小娟的这种情形，和张海龙说知，我只是和张海龙讲著我在那野心集团海底总部的遭遇，以及和他儿子会面的经过。

最後，我又说及在他别墅之下，乃是野心集团的一个分支机构，而我在电视上看到因为张小龙的出现，而使得野心集团的大集会，变得如是之混乱。

我将要讲完之际，车子也已快到市区了。

我叹了一口气∶「现在，唯一我没有法子弄明白的事有两点，一则是，张小龙不知以什麽办法，使得实力如此庞大，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对付得了的魔鬼集团，濒临末日。第二，在你别墅後面出现的『妖火』，究竟是什麽现象！」张海龙一声不出，直到汽车在他豪华的住宅面前停了下来，他才簌簌地伸出手来，放在我的手背上，用略为发颤的声音道∶「请你不要离开我。」我感到十分为难，因为我必须和纳尔逊先生联系，我要去打无线电话。

但是，张海龙又亟需人陪著他。

我只得道∶「张老先生，我要去和欧洲方面的国际警方通一个长途电话。」张海龙道∶「我书房中有和各大洲通话专用的无线电话，你可以不必离开我。」我喜道∶「那自然再好也没有了，我们先将张小姐扶进去再说。」张海龙的样子，像是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他帮著我将张小娟扶了出来，进了住宅，他立即吩咐管家去请医生，又命佣人，将张小娟扶进卧房去，我则在他的指点下，到他的书房，去和国际警方联络。

等我叫道了纳尔逊先生留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之後，听电话的并不是纳尔逊本人，而是另一个人。当那个人问明了我是卫斯理，他便告诉我，纳尔逊先生因为没有接到白勒克与我见面的报告，所以他亲自前来，与我会面了。

他临走的时候，留下指示，如果我打无线电话去找他的话，那麽，我就应该深居简出，尽量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来等他和我主动地联络。

我算了算，纳尔逊先生赶到，最快也是在两天之後的事情了。除非他坐专程军事喷射机，不停留地越过国界，那才可能快些。他是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应该是有这个可能的。

我通完了电话，走出书房，要佣人将我领到张小娟的房间中去。

只见有三个医生，正在全神贯注地为张小娟检查。这三个医生我都是认识的，他们都毫无疑问地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心理学家和内科医生。我与他们点了点头，便坐了下来。

他们三人检查了足足大半个小时，又低声讨论了一阵。我看著他们严重的面色，插言道∶「先生们，不论你们诊断的结朱如同，请不要向她的父亲直言。」三人中的两个，连忙点头，另一个则道∶「这是没有可能瞒得住她的。」我道∶「那也瞒他一时，因为，他不能再受打击了。」三人都表示同意。他们要我和他们一齐离去，说张海龙已经接受了镇静剂注射而睡著了。我跟著他们，到了其中一个的医务所中。

他们三个人都坐了下来，抽著烟斗，弄得我们四个人，几乎像埋葬在烟雾之中一样。好一会，其中一个，我姑且称之为Ａ医生，才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医学界上最罕见的例子！」

我连忙道∶「究竟怎麽样了？」

Ａ医生道∶「你可知道同卵子孪生，是怎麽样一回事麽？」我点头道∶「略为知道一些。」

Ａ医生沉思了一会，道∶「普通的孪生，都是两卵性的，同卵性很少有。卵巢中排出两个卵子，每一个卵子遇上一个精子而同时受胎，这是产生二卵性孪生的原因。」Ａ医生讲到这里，停了好一会，连续地吸著烟斗，直到烟斗之中，「吱吱」有声。

我和Ａ医生相识，不止一年了。我知道他的脾气，凡事都要从头说起，所以他所说的那些，我虽然知道，但是我仍然不打岔，用心听著。

Ａ医生呆了片刻，续道∶「所以，二卵性双生子，虽然同时出生，但仍然是两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性格，独立的思想，兄弟姐妹之间，和不是孪生的，并没有多大区别！」

Ａ医生讲到这里，抬起头来，透过烟雾，望著第一流的心理学家，我们称之为Ｂ医生。

B医生是研究一卵性孪生的权威，Ａ医生向他望夫，分明是要他继续说下去，Ｂ医生砸了砸烟斗，咳嗽了一声，道∶「一卵性变生是一个卵子，同时碰上了两个精子，结果卵子分裂为二，形成两个生命，因此，在母胎内所形成的两个生命，是同一个卵子的一半，这就使得在物体上看来是两个人，但是在精神上以及许许多多微妙的地方，实则上是一个人。根据文献的记载，一卵性双生子的怪事，是有著不可思议之处的，例如一个在美洲生伤寒病，另一个在欧洲，在最好的护理环境之中，也会染上伤寒症——这是丹麦心理学家Ｒ·勤根的记录，也就是说，在母体内因卵子分裂受胎那种人目所不能见的微小偶然作用，能生出一种超越万里空间的影响！」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言道∶「Ｂ医生，你不认为一卵性双生，竟出现一男一女不同性别的现象，这不是太出奇了麽？」Ｂ医生忽然笑了起来，道∶「人类自称科学发达，但到如今为止，连生命的秘奥，都未能探索出一个究竟来。医学界更是可笑，将决定性别的因素，诿之於所谓『染色体』，又创造了一套『染色体』的数字决定性别的理论，这实在和哥白尼时代，教会认为地是不动的一样可笑！」

我想不到一句问话，竟会引出医生的一大篇牢骚来。Ｂ医生是第一流的科学家，他之不满意目前的科学家水平，这是一种非常容易理解的心情。

Ｂ医生以手指敲了敲桌面，道∶「一句话，为什麽在同样的精子和卵子结合过程中，形成胎儿，会有男有女，这件事，到如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染色体也者，只不过是人类自己为自己的无知作掩护而已，所以——」Ｂ医生望了望我，道∶「你的问题，我也没有法子答覆。但是，一卵性双生出一男一女的例子，是极其罕见的，张氏兄妹可以说是有文献纪录以来的第二宗，第一宗是埃及医生卜杜勒一九三六年在开罗发现的，不幸得很，那两姐弟都因杀人罪而被判死刑。

」

我立即道∶「你是说，一卵性双生子因为性格的不完全，而犯罪性特强？」我是准备在他说出了肯定的答覆之後，再举出张小龙的例子，作为反驳的。

但Ｂ医生究竟是这方面的权威，他想了一想，道∶「也不一定，有的一卵性双生子，一个承受了完全美好的性格，他的为人，几乎是完人，而在那样的情形下，另一个则必然是世界上最凶恶的罪犯！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麽的确，两个人的犯罪倾向，都特别浓烈。不过这也有後天的原因在内，因为一卵性双生，形貌神态，完全一样，自小便受人注意赞叹，这也极容易使他们形成自大狂的心理，自大狂便已经是接近犯罪的了！」

Ｂ医生的下一半话，我几乎没有听进去！

因为张小龙是堪称人格完备之极的完人的。

那麽，难道张小娟便是「最凶恶的罪犯」了？

我实在难以设想这会是事实，但是张小娟种种神秘的行动，却又不得不使我这样想。

而且，在那一刹间，我还联想起了许多其他的问题来。例如∶显然不是出自野心集团的毒针谋杀，那叠神秘失踪的文件等等。

这些事情，可能和张小娟有关麽？是不是真的如此呢？

我想了一会，又打断了他们三个人的沉思，道∶「那麽，张小娟现在的情形怎样了？」

Ｂ医生道∶「刚才为张小娟作全身检查的是Ｃ医生，我们不妨听取他的报告。」Ｃ医生是内科专家，他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各位，我没有什麽话可说的，我只能说，张小娟的一切都正常，她根本没有病。」我想不到Ｃ医生会这样说法，不禁愕然望定了他，因为张小娟分明是有著不安，何以竟会「一切正常」？Ａ医生看出了我的惊愕，拍了拍我的肩头，道∶「这是极其罕有的例子，当一对一卵双生的兄妹，在兄长死了之後，妹妹并没有死，但是，妹妹除了肉体之外，人所具备的其他，例如思想、精神、性格等等，这一类看不到摸不著的东西，却随著她兄长的死亡，而一齐消失了！」我听得呆住了，发声不得。

Ｂ医生叹了一口气，下了一个结论，道∶「所以，一卵性双生，事实上，仍然只是一个人，我们不应该视之为两个人，而只应该当他是四手四足两头的一个人！」这些理论上的结论，我并不感到兴趣，我只是关心张小娟的情况，究竟如何，因为还有著许多未曾弄清的事，要等她来澄清的。

因之，我连忙问道∶「三位的意思是，张小娟从此不会思想了？」三位医生互望了一眼，Ｃ医生道∶「是的，她会活著，体内的机能，也能机械地活动著，能够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但是在持续期间，她却丧失了一切能力，因为她的精神已经死了，只留下了肉体——」Ｃ医生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向Ａ医生和Ｂ医生苦笑了一下。

因为作为一个内科医生来说，他刚才的那几句话，实在是完全推翻了他所受的医学训练的。但是他不得不那样说，因为眼前怪异的事实，确是如此！

至於一个人的思想、精神，怎麽会在脑细胞完全没有遭受到破坏的情形之下，突然消逝，这只怕眼前三位第一流的专家，也无法解释了。

我呆了半晌，默默地站了起来。

Ａ医生道∶「我们和张老先生也很熟，我们都感到难以将这个结果永远瞒著他，因为他终於会发现他的女儿，实际上和一个以软塑料制成的假人，并没有多大的分别！」我竭力地镇定自己的神经，才能忍受那些听来极其残忍的话。

对医生们来说，这样的一件事，只是医学上的一件不幸的纪录而已，而对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有著普通人感情的人来说，这却是难以想像，不忍卒听的一件大惨事！

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呆了多久，因为那三位医生也完全在沉思著。然後，我才从烟斗的「吱吱」声中和烟雾中站了起来，道∶「请三位将这件事暂时隐瞒著，由我来告诉张老先生如何？」

Ａ、Ｂ、Ｃ三位医生都点了点头，我辞别了他们，走了出来。

在我出来的时候，我听到Ｂ医生正在叫通比利时皇家医学会的长途电话，分明他要和国际上杰出的医生，继续讨论这一件罕见的一卵性双生的例子。

我木然地离开，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感不到温暖，我竖起了衣领，将头尽量缩入，我并不以此在躲避著什麽，虽然我仍没有忘记纳尔逊先生的警告，但是我在知道了张小娟以後的命运的判断之後，我心中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使我要缩成一团，因为我心理上需要仔细地思索。

我慢慢地在马路上走著，又将整件事情，仔细地想了一遍。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野心集团并未曾得到张小龙的研究资料，那麽，由我亲手放在枕头底下，结果却失去了的研究资料，一定落在和施放毒针，进行血腥谋杀的人手中了。

我在得到这一个结论的同时，脑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张小娟的名字来。

同时，我耳际响起了一卵性双生研究权威，Ｂ医生的话来，也可能一个是人格完备的完人，但另一个一定是世界上最凶恶的罪犯！

「世界上最凶恶的罪犯」和张小娟，这两者之间，似乎不可能发生关系的。但是，谁又知道真的是否如此呢？要知道，凶恶的罪犯，不一定都是满面横肉的彪形大汉的！

我又将我自己几次险遭毒针射中，以及几次发现被毒针射死的尸体的经过情形，想了一想，我发现如果说，那是张小娟下的手，那也绝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因为没有一次，是她和我在一起的。

我脑中极度混乱，我的脚步也渐渐加快。

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步行来到了张海龙的住宅之前，不需要通报，我就走了进去，而且立即被请到了张海龙的床前。

张海龙在睡了一觉之後，看来精神已略为恢复了些，他沉声道∶「护士说，小娟还在睡，医生诊断的结果怎样，你告诉我！」我不敢正视他的脸，转过头去，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无奇，更无伤感成份，道∶「医生说，她因为刺激过度，需要极度的睡眠，因此已给她施行了麻醉，令她三日之内不醒。」

张海龙呆了一会，道∶「卫先生，那麽我请你陪著她，不要离开她！」我听出张海龙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奇特！

我不禁愕然道∶「张老先生，你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我在这几天中┅┅而她有著四个护士在陪伴著，一定不会冷清的┅┅」固然，这几天中，我无法陪伴著张小娟，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是原因之一，但是。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我不愿意对著一个根本已没有了生命，但是却会呼吸的人——不能称之死人，也不能称之活人的人！

张海龙望了我半晌，才道∶「你不能陪她，我自然也不来勉强你——」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叹了一口气，道∶「只不过小娟若是醒了过来，看不到你，她一定会十分失望了！」

我听了张海龙的话，不禁愕然，道∶「张老先生，你的意思是——」张海龙道∶「本来，小娟叫我不要对你说，但是我如今却非说不可了。」我更是诧异，道，「究竟是什麽事？」

张海龙道∶「小娟有一次曾经对我说，她十分恨你，恨不得将你杀死！你要知道，她是一个十分文静的女孩子，平时是绝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的。」我不禁呆住了，我的确不知道张小娟对我的感情竟这样的浓烈。张海龙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拍，道∶「年轻人，但是我看得出，她在这样讲的时候，事实上，她心中是十分爱你的。」

我苦笑道∶「只怕不会吧。」

张海龙道∶「我是她的父亲，从小看她长大，难道还不够了解她？」我心中暗忖，你根本不可能了解到张小娟的双重性格的，你只当她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而已。

我想了片刻，心想纳尔逊先生，不可能那麽早便来到此地，我何不利用这一两天的时间，彻底了解一下张小娟的为人呢？

虽然张小娟已经完全丧失了智力，完全成了一个连动作都不能自主的白痴，我绝不能从她的口中，得到什麽，但是那也有好处，因为她也不会来妨碍我的行动了，我可以在她的房间中，详细地搜索，我不奢望到可以发现她的日记，但是我至少希望可以发现一些线索，以彻底弄清她的为人。

我想了片刻，道∶「好，我去陪她，但是我要所有的护士，不得我的呼唤，便不准进来。」

张海龙面露喜容，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实际上已和一具尸体，相去无几，还以为他高傲的女儿，这次已获得知心人了！

我转过头去，不忍看他面上那种疲乏的笑容，他送我到门口，自己便坐在太师椅上养神。我到了张小娟的房间中。

张小娟像是神话中的「睡美人」一样，美丽而又宁静地躺著，完全像是熟睡了一样，但是却没有什麽「王子」可以令得她复苏。因为她的精神、思想的另一半已经消失了。

那就像一苹玻璃杯，在齐中裂开之後，便不成其为两个半苹，而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张小娟和张小龙两人的情形便是那样，一半没有了，另一半，也同样地消失了。我只望了她一眼，便支开了护士。

我这才仔细打量张小娟的卧室。这间卧室，不消说，十分宽大。而且，被间隔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书房，有著一张十分巨大的钢书桌。

我在书桌前面，坐了下来，首先发现书桌上的所有的抽屉，全是配著极其精巧的锁的。这种锁，是阿根廷一个老锁匠的手制品，每一把锁的价值，都在这张巨大的钢书桌之上。

而在这张钢书桌上，我数了一数，却共有这样的锁九把之多。

固然，这可以说是阔小姐的奢侈，但是如果抽屉中的东西，不是名贵或重要到了必须用这样的锁的话，这种奢侈不是太过份了麽？

我本来，一坐在书桌之前，便已经将百合钥匙取了出来的。但是我一见到那些锁之後，便将百合钥匙收了起来，这种锁，没有原来钥匙是开不开的，有了原装钥匙，还必须要有开锁的密码，那是一句话，锁匠随高兴而设，有时甚至是粗口，是西班牙文拼成的。

不懂密码，没有原装钥匙，世界上除了那个老锁匠本身之外，便没有人再能够打得开这种锁了。当然，使用炸药，又当别论。那个老锁匠早已退休，这种锁在世界市场上十分吃香，张小娟一人拥有九把之多，大约可以称世界第一了，我相信她是用她父亲银行的名义，在各地高价搜购来的。

我暂时放弃了打开抽屉的念头，在书架上、衣橱中，甚至沙发的坐垫之中，仔细地搜索起来。我又敲著房间中的每一寸墙壁和地板，掀开了厕所中的水箱，但是两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

张小娟的衣服倒并不多，我又化了十来分钟，摸遍了她所有的衣袋，终於找到了大串钥匙。

然後，我走了出来。我想要用正确的办法打开那些抽屉，只怕是没有可能的了。因为我虽然有了钥匙，然而，却没有每一把锁的密码。

在每一把锁上，字母孔的数字不同，有的是四十个孔，有的是三十几个，没有少过三十个的。

在四十个字母孔的锁，就表示那句密码，是由四十个字母组成的一句话。在那样的情形下，想「偶然」地打开这些锁，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

我虽然懂西班牙文，但是又怎知道那个天才的锁匠，在制造之际，想到了什麽呢？

或许他感到天气很好，他便以「蓝色的天空」作为密码，或许他刚好捱了老婆的一顿臭骂，那麽他的密码，便会是「该入地狱的长舌妇」了！

这并不是笑话，据我所知，美国制锁协会的一具大保险箱上的锁，也是那老锁匠所制的，它的密码乃是「沉重的肥臀」，大约他在制锁之际，他的太太恰好坐在他的膝头之故。

在那串钥匙上，我发现有一条十分尖锐的金属棒，那当然是用来拨动字母之用的，我只是无聊地拨动著钢桌正中那苹大抽屉上的字母孔。

我在想，以张小娟的聪明，她是不是会根本不留下那些密码，而是将之留在记忆之中呢？

这是十分可能的事，因为一个再蠢的人，也会记住几句简单的话的。但是我又想到，张小娟是一个过份聪明的人，太过聪明的人，有时反倒会做点笨事，她会不会顾虑到忽然会忘了其中一柄锁的密码，是以将所有的密码，都记下来呢？

我一跃而起，又开始了大搜索。

然而我搜索的结果则是颓然地坐倒在书桌面前的转椅上。也就在这时，有叩门声传来，我料到是张海龙，果然是张海龙。

他扶著一根手杖，向我颔了颔头，道∶「她还没有醒麽？」我道∶「还没有。」张海龙到了她的床前，呆呆地看了好一会，道∶「小娟是一个十分文静的孩子，但有时候，她却又古怪得叫人意想不到，她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你猜她对我说什麽？」我对於张小娟二十岁生日晚上所说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是希望可以发现那些锁的密码，所以我只是随口问道∶「她说些什麽？」张海龙抚摸著张小娟的头发，道∶「她说，她有一天，或者会遭到什麽意外，那麽，我就要记住一句话，记住了这句话，是很有用处的，她那样说。」张海龙分明是在当笑话说的，那看她的神气，便可以知道了。

然而我却不是当笑话来听的了，我整个心神，都紧张起来，但是我却又不能太过份，以免引起张海龙的怀疑，道∶「那是什麽？」张海龙笑了一笑，道∶「这顽皮的孩子，他要我记住的话，是∶去你的吧。你说，她是不是孩子气？」

我一点也不以为张小娟孩子气。我迅速地在想，「去你的吧」，照西班牙文的说法应该是什麽，拆开来是几个字母。

一分钟内，我便发现「去你的吧」字母的数字，是和正中那个大抽屉锁上的字母孔数字相吻合。我已经可以肯定，那一定是这柄锁的密码。

张小娟可能意识到自己在做著十分危险的事，总有一天会遭到意外的，所以才留下了那麽一句话，让聪明人去揣摩其中的真正含意！

我立即道∶「张小姐要安睡，老先生你——」张海龙道∶「是！是！我该出去了。」他又扶著手杖，向外走去。我不等他将门掩上，便扑到了书桌之前，以那串钥匙上的金属棒，拨动著字母孔，等到字母孔上出现「去你的吧」那句话之际，我听得「轧轧」两声响。

然後，我试到第四柄钥匙，便已将那把锁打了开来。

当我缓缓地拉开那抽屉之际，我相信运气和成功的关系了。如果不是运气好，张海龙千不说万不说，偏偏说起了张小娟二十岁生日那年的「趣事」，我怎有可能打开这个抽屉？

等到抽屉拉开了一大半，我定睛看去。

首先触目惊心的，是抽屉之中，有著七八柄极尽精巧之能事的手枪，还有几苹盒子，我打开那几苹盒子来看时，不禁呆了。

盒子之中，像放著珍贵的首饰一样，白色的天鹅绒垫子之上，并排地放著三寸来长，蓝汪汪的毒针，一共四盒，其中有一盒，已空了一大半。

那种毒针我是认得出的，正是一枚刺中，便可以制人於死的东西！

在那几苹盒子之旁，有一本小小的记事薄，我翻了开来一看，只见里面，只有一页写著字，那是几个人的通讯地址，而那几个人的名字，相信任何一个国家的警方，看了都会大感兴趣，那包括了职业杀人凶手、大走私犯、大毒贩和从不失手的惯窃！

我合上那本记事簿，呆了半晌。我可以看到张小娟平静地躺在床上，我简直不相信我所发现的会是事实。

然而那又的确是事实！

Ｂ医生的话，又在我的耳际叫了起来∶「每一个人，都有著良善和罪恶的两种性格，一卵性双生子，则可能由每一个人承受一面，如果一个是人格完备的完人，那麽另一个，一定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盒子盖上，在移动盒子的无意间，我又发现在钢制的抽屉底上，镌著几行小字，小心看去，可以看出是八句意思不连实的话。

我本来以为可以打开一个抽屉，已经是幸事了，因为这一个抽屉，已足以证明张小娟平时的行动，是罪恶的，和她来往的人，都是世界知名的罪犯，而且，一连串神秘的毒计谋杀，也正是她所主使的。这实在已经够了。

而这时我所发现的这八句话，显然是另外八苹抽屉的密码了。我看了看第一句，译成中文，是「香喷喷的烤鸡」。那是左手有一苹抽屉的密码，我毫不费力地将之打开，只见抽屉中满是一束束的信件，我只是约略地看了几封，我相信自己的面色都变了。

那些信件，全是张小娟和各地著名的匪徒的通讯，内容我自然无法一一公布，而且也没有必要公布，因为和如今我所记述的这件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看了张小娟和各地匪首来往的那些信件之後，我才真正地知道了自己对於犯罪知识的贫乏。

虽然，各地的罪犯并不知道张小娟是什麽人，他们在来信中，都毫无意外地称张小娟为伟大的「策划者」，我在看了那些信件之後，才知道世界上有几件著名的辣手案子，原来都是在张小娟的策划和指导之下完成的。我相信国际警方，在得到了那些信件之後，一定会如获至宝的。

而这种信件，一共塞满了四苹抽屉之多，那是左手边的四苹抽屉。

而当我根据密码，再打开右手边第一苹抽屉之後，我看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玩意儿。那些东西，有的像是手枪，但是却小得可以握在掌心中，有的像是绝缘子，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麽用途，相信除了张小娟以外，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那些东西，我可以肯定的是，一定都是用来作谋杀用的工具。至於如何使用法，以及会造成什麽样的後果，那就非我所知了。

右手边第二苹抽屉是空的，第三苹抽屉中，有著大叠的美钞和英镑，都是可以绝对通用的，数字之大，十分惊人。而当我打开最後一苹抽屉之际，我不禁为之陡地一呆。

其实，我的一呆也是多馀的事了，因为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张小娟的一切罪恶活动，对於这件事，自然也应该在意料之中的。在第四苹抽屉中，放著一苹文件夹，文件夹内，夹著厚厚的文件，这正是我取自张小龙实验室中，後来压在枕下，又离奇失踪的那一束文件。

而除了那束文件之外，还有一叠纸头，一看便知道是从一本日记簿上撕下来的。我立即想起了张小龙的那才被撕去所有写过字的日记薄来，我连忙将这一叠纸取了起来，果然，那是张小龙的日记。

张小龙在日记中，所记过的事，最多的便是他如何克服心理上突然而起的犯罪冲动一事，并且，他再三再四地表示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何以会事事起这样的冲动。他并且十分庆幸自己终於未曾做出犯罪的事来。

张小龙不明白他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冲动，但是我却明白的。

那是因为，在张小娟进行著犯罪活动之际，他心灵上也受了感应之故。但也因为他得到了完美人格的一面，所以他更能克服这种冲动。

我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只见有的地方，用红笔批著「可笑」、「太蠢了」等字样，字迹十分娟秀，大约是张小娟披阅她弟弟日记时的杰作。在日记的最後部份，张小龙提到了他在好几个浓雾之夜，发现後院有神奇的「妖火」出现。

张小龙也记述了他自己去探索的结果，但是看来，在他就要弄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之际，他就被野心集团所掳去了。

我见到不能在张小龙的日记中，解决「妖火」之谜，心中不禁十分失望。

但是，张小龙的记载之中，几次都提到他看到「妖火」的时候，都是在有浓雾的夜晚。这倒给了我一个启示，因为我几次见到「妖火」，也是在有浓雾的夜晚，我相信浓雾和妖火之间，一定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虽然暂时我还不能确切地说出所以然来，但是，我却已经有了一个概念。

我放下了张小龙的日记，又翻了翻张小龙的心血结晶，他的研究资料，我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张小龙有了几乎可以改造人类的发明，但是野心集团却起而攫之，令得他丧生了。

这个发明，留在世上，究竟是祸还是福呢？我没有法子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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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真菌之毁灭力

我呆了一会，将那束文件取了出来，迳自向浴室而去，我将所有的文件，一齐抖落在浴缸中。这真是许多野心家愿意以极高的价钱收买的大秘密，也是人类文明的巅峰。

我又呆呆地望了片刻，然後，「拍」地一声，燃著了打火机，点著了其中的一张纸。金黄色的火舌，迅速地蔓延。整个浴缸中都是火，我望著那些变幻无穷的火舌，直到眼睛发花。

半小时之後，火舌渐渐地弱了下去，所有的纸张，也都成了纸灰，我扭开水喉，将纸灰一齐冲了下去。张小龙天才的发明，如果公布出来，将是震惊全世界的一束文件，就这样被我烧成灰了。

我望著黑灰一点一点在漏水孔处流下去，想著张小龙短促的一生，我眼前像是又浮起了他那种坚强不屈的神情来。

同时，我心中又浮上了一个问题∶张小龙在野心集团的海底总部中究竟做了一些什麽事，令得野心集团陷入这样的混乱之中呢？

根据张小娟说，她感到在那时，张小龙的心情是激奋和愉快的，那麽，他究竟做了一些什麽事，我在浴室中这样想的时候，我便决定再到那海底总部去一次，以看个究竟了。

当然，我不能立即就去的，我必须和纳尔逊先生见了面才行。

我呆了好久，才退出了浴室。我将那张钢桌的锁都锁上，让所有的东西，都留在抽屉中。我知道，当张海龙知道他的女儿，将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时候，他会不许人动这屋内的陈设的。而张小娟在暗中进行著那麽多，那麽惊人的罪恶活动一事，根本是没有人知道的，那就让它永远没有人知道吧！

中国人有宽恕死人的美德，张小娟如今已等於是死了，又何必再令她出丑呢。

我锁上了所有的抽屉之後，拨乱了密码字母，再将那串钥匙，从厕所冲入了大海中。然後，我打开房门，召护士进来。关於毒针、谋杀，张小娟的身份这一部份之谜，我已经弄清楚了。我并且还可以知道，我之所以能几次逃脱毒计的杀害，这并不是我的「侥幸」，也不是我的身手特别矫捷。

那极可能是张小娟故意网开一面之故。张海龙说她十分的「恨」我，男女之间，「恨」和「爱」，本来只是一线之隔的啊！

我踱出了张小娟的房门，到了张海龙为我所准备的客房中，睡了一觉，等我醒来时，发现张海龙已经坐在我的床旁。

他整个人，像是石像一样，一动不动，连面色都像是灰色的花岗石。我吃了一惊，连忙欠身坐了起来，张海龙仍是那样地坐著不动，但是他显然觉出我已经坐了起来，他低声道∶「谢谢你瞒住了坏消息不讲给我听。」我吃了一惊，道∶「谁？谁讲给你听的？」张海龙道∶「Ｂ医生，我打电话去问他小娟为什麽那麽久还不醒，他告诉我，小娟不会醒了！」张海龙的声音，平板到了极点，比新闻报告员还要缺乏感情。

我张大了口，不知怎样接他的口才好。

张海龙望了我半晌，道∶「你以为我会受不起这个打击麽？不，我心中虽然痛苦，但是我可以禁受得起。我虽然老了，但是还有许多事可以做，在我以後要做的事中，有很多可能要你帮忙，你答应我吗？」我站了起来，道∶「张老先生，我很少对人说谀词，但是你是我值得尊敬的人。」张海龙扶著手杖，道∶「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这里找你，因为你正沉睡著，所以我说你不在。」

我急忙道∶「是什麽人？」

张海龙道∶「我没有问，但是他说，是从你家中打来的。」我呆了一呆，立即已知道，那是纳尔逊先生打来的。他来得那麽快，倒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连忙道∶「我要走了。」

张海龙并不留我，只是道∶「你的事完了之後，你再来找我，我们合作，做一些对人类有助的事情。」我一面答应，一面已冲了出去。

到了街上，我截住了街车，向家中驶去，十五分钟之後，我到了家门口，首先，我看到老蔡正在门口张望。

我一个箭步，窜了上去，老蔡「啊」地一声，道∶「小心，有几个洋鬼子，在等著你。」我不及问他我上次回家时，他在什麽地方，只是奇怪「几个洋鬼子」这句话，我决定不从正门进去，我爬上了水喉，从浴室进了屋中，然後下楼梯，从暗处向客厅内张望，只见纳尔逊先生，面上露著十分焦急的神色，正在来回踱步，一个年纪较轻的警官，正在不断地拨著电话，显然是在追查我的所在。

和纳尔逊先生在一起的，另外有三个「洋鬼子」，一个我是认识的，他是本地警察力量的最高首长。另一个，则穿著某一个强国的海军少将的制服，还有一个更令我愕然，因为他虽然穿著便服，但看来竟像是更高级的将官。

我看了不到半分钟，便走了出去，道∶「各位等久了麽？」纳尔逊倏地转过身来，以手加额，道∶「上帝，你来了，我已经放弃了希望，以为你完了！」

我向前走去，道∶「我完了，谁来向你讲几乎不可信的话呢？」纳尔逊道∶「好，不要继续幽默了，你究竟掌握了一些什麽资料？」我笑道∶「让我先发问可好？首先我要问的，是你以什麽方法，从巴黎那麽快地赶到此地。」纳尔逊向那海军少将一指，道∶「他以海军所属的最新型飞机送我来的。」我向那海军少将望去，他对我的态度十分庄严，举手致敬礼，道∶「　　海军第七舰队副司令，随时愿意为国际警方服务。」

我吓了一跳，道∶「阁下突然来此，岂不是要使世界上所有的政论家都忙碌一番，来猜测你的目的麽？」海军少将笑了起来，向那个便装的老年人一指，道∶「那麽，这位联合参谋本部的将军的行动，将更其惹人注目了！」我立即感到那人脸熟，他显然不是愿意多讲话的家伙，只是向我点了点头。

我道∶「纳尔逊先生，这两位将军来到了这里，可是意味著整个舰队的力量，都可以调动麽？」海军少将道∶「不是全部力量，是四分之三的力量，我相信已经够了。」我道∶「是不是够了，我还不知道，因为事情要就根本不必用武力，要就是贵国的全部军事力量都投上去还不够！」

海军少将略现窘态，纳尔逊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我自然也不想多耽搁下去，立即将我的遭遇，讲了出来，到我讲到在我到达野心集团的海底总部的时候，海军少将按了按他身边的召唤铃，立即有一个海军中尉由楼上跟了下来，我的家，竟成了临时作战指挥部了！

海军少将传达著命令∶「命令所有的搜索舰，进行深海搜索，注意一个庞大的海底建筑物，大约的区域是在——」他讲到这里，回过头来望著我，我想了一想，道∶「离东京之南，约四百里。」

海军中尉不知道该不该再将我的话记下来，海军少将已叱道∶「快去传达！」中尉狼狈地行了一个敬礼，便退了出去。

我继续著我的叙述，又讲到了我终於离开了那海底总部之後的种种事情。

等到我讲完，纳尔逊先生道∶「先生们，你们可知道事态的严重了麽？」本地的警察首长苦笑道∶「看来，我无可效劳之处了。」的确，在那样的大事中，一个小地方的几千名警察，能解决什麽问题呢？纳尔逊先生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到舰上去，等候搜索的结果？」我本来就准备再到那海底总部一行的，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立即站了起来，海军少将也站起身，警察首长要告辞，纳尔逊再三嘱咐他不可将我们的行踪，以及我刚才的话，向任何人　露。

我们一起离开了我的家，一小时以後，我们便已在一艘全速前进的小炮艇上，而到了下午四时左右，我们一齐登上了一艘巨大的军舰，来到了指挥室中。海军少将开始下令巨舰驶向接近搜索的地区。

这艘巨舰以及整个舰队目的不明的行动，曾引起全世界政论家的揣测，又许多敏感的政论家们，以为是那个强国要干预东南亚某国的内战，并还作了像煞有其事的分析。

我事後补读当时世界各地的大报，当真有啼笑皆非之感！

搜索舰的报告，不断地传来，无线电报机的答答的声音，不绝於耳，电报生迅速地翻译著密码报告，海军少将接过报告来，看上一眼，便递给纳尔逊先生，纳尔逊先看上一眼，便递给我，我看了两次之後，便不用再看了，因无发现。

一小时很快地过去了。海军少将已不像开始时那样起劲。报务员送来的报告，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便递给了纳尔逊先生。

而纳尔逊先生，也照例向我苦笑一下。因为搜索的结果，仍是「并无发现。」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我发现海军少将望向我的次数，显然地增加起来。在他望我望来的时候，我已可以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他对我的不信任。

两个小时过去了。海军少将站了起来，道∶「看来我们应该结束这毫无意义的搜索了。」纳尔逊先生不愧是国际警察部队的首长，和这个毫无忍耐力的海军少将，完全不同。他以十分和平的语气道∶「或许还有什麽地方，未曾搜索到？」时间过得飞快，我们上这艘军舰，已过了五个钟头了，海军少将召集了五艘搜索舰的舰长，听取他们的直接报告，每一个人的报告都说，太平洋底的每一块石头，都数得清清楚楚了，但是却绝没有我所说的那样的建筑物，海军少将望著纳尔逊。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好，暂停搜索，但是舰队不要移动，再等候新的命令。」海军少将十分不以为然，但纳尔逊先生已经拉著我走出指挥室，来到了休息室中。

在休息室中，我们两人，各自拚命地吸著烟，纳尔逊首先开口，道∶「我们自然十分重视你的报告，因为国际警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後，有许多悬案都像谜一样，难以解决，但是你的报告，却为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相信，一定有一个如今所说的海底总部存在！」

他讲到此处，停了一停，坚定的眼光直视著我，道∶「但是，你可是因为神经紧张，而记错了这海底总部的方位？」我立即道∶「绝对不！」

纳尔逊先生沉吟道∶「但是我又不得不相信搜索的报告，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我道∶「事情其实并不奇怪，只有三个可能。」纳尔逊先生「嗯」地一声，道∶「那三个可能？」我道∶「第一、这野心集团的海底总部，虽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建筑，但是，却是可以移动的，你别忘了他们已能利用海底无尽的暗流，来发出庞大的电流一事！」纳尔逊先生沉默了片刻，道∶「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世界各国的的海军，都到了警告，不知有多少远程深海雷达探索器正在工作看，如果已移开去的话，我们也该接到报告了。」

我道∶「好，第二个可能，是张小龙已不知用什麽方法，将这个庞大的建筑物，完全毁了。」

纳尔逊先生摊了摊手，道∶「张小龙是一个杰出的生物学家，但并不是魔术家。」我自己也知道这个可能不大，立即道∶「第三个可能，最近情理，那便是在这个海底总部之外，一定有著某种防止雷达波探索的设置，或是扰乱雷达探索的装置。使得雷达波所探索到的，明明是铜铁，但传回来的讯号，是岩石，所以才使得探索没有结果了。」

纳尔逊先生沉思了片刻，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但我们应该怎样呢？」我道∶「放弃雷达，用人，用人潜下海底去，以肉眼探索，什麽科学设备都可能受更高的科学设备蒙蔽，唯有人的眼睛，所看到的永远是真相。」纳尔逊以手拍额，道∶「噢！不！要海军少将派出蛙人部队麽？我宁愿吞食一打活的蜗牛了！」

我也知道，如果要那个海军少将派潜水部队的话，他一定会以为忍无可忍而拒绝的，所以我也早已有了主意，一听得纳尔逊先生那样说法，我便道∶「不用他派蛙人，只要他帮忙就行了，我去！」

纳尔逊先生霍地站了起来，道∶「你去？」我耸了耸肩，道∶「这有什麽奇怪？我只要海军方面，派出一艘小型的深水运输艇，那是任何蛙人部队都有的东西，带上一百筒氧气，我可以创一个潜在海底的最高纪录。」

纳尔逊先生道∶「以前的纪录，是一百七十三小时，也就是七天另五小时。」我道∶「我准备以十倍於这个的时间，去发现那个野心集团。」纳尔逊先生又想了一会，道∶「你肯去，我代表国际警察部队，向你致最高的敬意。我们还可以派出多量的巡逻艇，你可以随时上巡逻艇来休息。」我点头道∶「那自然再好也没有了，将我们的决定，去通知海军少将吧！」我和纳尔逊一起出了休息室，到了指挥室中，海军少将正在对他的下属大肆咆哮，我们进去，由纳尔逊先生将来意说明，海军少将以奇怪而不相信的神色望著我，然後，他便依照纳尔逊的指示，发布命令。

纳尔逊要三十七艘巡逻艇。在我可能到达的海域之上，常备粮食、食水，不断地巡逻。

任何一艘巡逻艇接到了我要浮上水面的信号，都应该立刻准备给我以最舒适的待遇。

纳尔逊又为我要了一百筒氧气，和一艘深海运输艇。这种深海运输艇，实际上只是一块装有马达的铁板，在载重之後，可以在海水中行驶，以减轻潜水人的负荷。当然，我也可以附在艇上，在海水中前进的。

一切全都准备好之後，又过去了大半个小时，我换上了全副蛙人的设备，带了水底无线电联络仪，上了甲板，沿著右舷，向下走去，我看到巡逻艇正在纷纷出发。天气很好，如果是潜水打鱼的话，那是何等轻松的事情，可惜我不是。但是我心中却也十分高兴，因为到目前为止，这是我冒险生活的最高峰了！

我下了水，在水面浮了一会，操纵著小型深水运输艇，使之沉下海去，我戴上了氧气的口罩，也跟著沉下海去。

海水十分清凉，我直向海底下沉去。

海底的景物，和陆地上一样，一处有一处的不同，绝对不是单调和统一的。这是任何潜水爱好者都明白的事情。

而我之所以自动请缨，要到海底来寻找那野心集团的总部，是因为我在乘坐「鱼囊」离开的时候，将野心集团海底总部附近的地形记得十分清楚。我记得，当「鱼囊」後面，传来爆炸声，也就是我刚离开海底总部不久的时候，我恰是在一条生满了紫红色的昆布的大海堑之上，因此，我只要以这条大海堑为目标，那就虽不中亦不远了！

我自然不希望立即便会有所发现，因为我要搜索的目标，是在纵横各一百里以上的大区域之内，我尽我的力量，在海底游著，倦了，便伏在那深水运输艇上，略事休息，氧气用完了，我就海底更换。

第一天，我没有收获，我浮上了海面，在一艘巡逻艇上休息。

纳尔逊先生赶来和我相会，问道∶「可有希望麽？」我道∶「当然有的，我已看到一些地形，像是曾经看到过的一样。」纳尔逊道∶「我们已另派出了专人，在驱逐有游近这里的可能的鲨鱼群，你只管放心好了。」

在那一夜间，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都没有睡，纳尔逊先生告诉我，他曾和几个大国的最高秘密工作负责人作过坦诚的谈话，那几个人都告诉他，国内有许多地位重要的人。经常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地方，作无线电联络，而这些人，却不约而同，在最近离开了本土。

毫无疑问，这些人一定是野心集团在各地网罗到的人物了。

我们又研讨著张小龙用什麽方法，使得野心集团如临末日，讨论著那野心集团的首脑，究竟是什麽人，讨论著野心集团到目前为止，是不是已被张小龙毁去了！还是张小龙作了无辜的牺牲。

我们的讨论，都得不到要领。

我们望著远处海面上的舰影，都觉得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那便是野心集团此际，至少也处在极度困难之中，要不然，何以不对付前来搜索他们的舰苹？

我们直谈了一夜，天色刚明，我便服食了压缩食物，又潜入了海底。

第二天，仍然没有结果。海军少将的面色，像是发了霉的芝麻酱。

第三天，我找到了那条生满了红色昆布的大海堑！

那条大海堑，在海底看来，简直是一个奇观。所谓海堑，乃是海底的深沟，那道深沟，一直向前伸展著，少说也有几里长，在深沟中，生满了火红色的昆布，以致看来，像是有一条大火龙躺在海底一样。

再加上所有的昆布，不断地左右摆动，所以那条「大火龙」，看来竟像是活的一样。

也正因为这里如此壮观，所以我才印象十分深刻。

我先游到了那条大海堑的一端，那是我乘坐「鱼囊」离开时的方向。那也就是说，野心集团的海底总部，应该是在另一端。

我沿著海堑，向前游去，没有多久，我越来越觉得海底景物的熟悉。我竭力回忆著「子母潜艇」到海底总部去时的情形，在海底盘旋著、游著、寻找著。

终於，在我几乎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大海礁。我伸手摸在礁石上，那是真正的礁石。然而我却知道，在那礁石之下，是魔鬼集团的海底总部！

我知道，当海底庞大建筑物造成之後，建造这空前建筑物的科学家，又在建筑物之上，覆盖了厚厚的海底礁石。

这就使得所有搜索舰的报告，都是「毫无发现」了，因为雷达波不能透过厚厚的岩礁，而探索到岩礁下的物事。

而这时，我之所以能肯定这一大堆礁石之下，就是野心集团的海底总部，乃是因为我看到了盘在礁石之上，那一大堆犹如海藻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我知道是那所庞大建筑物的空气调节系统的吸收空气部份，它们抽取海水中的氧气，供应建筑物中的人呼吸之用。

我潜得更深了些，那一大堆礁石之上，有著不少岩洞，我不能确定哪一个岩洞是我坐著小潜艇进入海底总部之处。

我徘徊了没有多久，便发出了信号，浮上了水面。

一艘巡逻艇在我浮上水面之後的三分钟，便驶到了我的身旁。我上了船，吩咐负责人记录下船艇所在的位置。然後，我就坐在这艘巡逻艇，回到舰苹上，去向纳尔逊先生覆命。

我一面在舰苹的甲板上，向司令室走去，一面在想，应该动员甚麽武器向海底野心集团总部作攻击呢？深水炸弹当然是最合适的，但是野心集团的科学水准，远在我们地面上的人之上，难道他们便没有反抗深水炸弹的办法了麽？

当我想及此处的时候，我的心中再一次奇怪起来。

那件事便是∶我们在这个海域上，已经活动了三四天之久，就在野心集团海底总部的上面。而在总部之中，是有著性能最佳的电视传真设备，如果说野心集团的首脑，在海底总部之中，可以看到我们在甲板上行走，那绝不是夸大的说法。

但是令人费解的却是，野心集团在这三四天中，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而且，刚才当我潜水去到野心集团的总部门前的时候，也显得非常冷清，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入，这又是甚麽缘故呢？

我一面走一面想著，当然，那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野心集团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要我们集中力量，开始向他们攻击的时候，才开始反击。

而另一个可能，则是∶张小龙已经成功了！

张小龙已经实现了他的诺言，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来对付整个野心集团。然而，这个可能，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张小龙是以甚麽办法来对付野心集团的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司令室的门口。但是，纳尔逊先生，却从隔壁休息室的门口，叫道∶「卫先生，请你来这里。」我立即转过头去，只见纳尔逊先生的面色，十分异特，同时，他手上握著一苹瓶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只是道∶「我已经发现了那个建筑物，并且请第一一九七四号巡逻艇艇长记下了它的位置。」我只当纳尔逊一定会兴奋和紧张起来，立即通知海军少将，要他集中方量，进行攻击了。

可是，纳尔逊先生只是略为震动了一下，并没有如我想像中的那种激奋，而且立即道∶「你快来，我的中文不怎麽好，但是我却猜得到，有一封信是给你的，你快来看看！」

纳尔逊先生的话，令得我呆了大约一分钟之久，我知道纳尔逊先生是极其有修养，极其能干的人。他绝不曾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和我开玩笑，也不曾在这样的情形下因为过度紧张而胡言乱语。

但是，他刚才讲的话，却令我莫名其妙，因为我实是难以想像，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会有甚麽人写信给我。而且，就算有人写信给我，他又怎知我在这里？退一万步而言，即使有人知道我在此处，信件又是用甚麽方法传递来的？

我呆了一分锺，才向纳尔逊先生走去，纳尔逊扬看手中的瓶子，道∶「你看，在这里。」

我的疑惑，更增加到了顶点，我一手接过那苹瓶子来。瓶子的塞子，塞得很紧，里面则放著一卷纸，在外面可以看见的部份，写著一行英文字，道∶拾到这瓶子的，请送到某地某处（那是我的住址）的卫先生，送瓶子的人，一定可以得到他受到的任何损失的十倍的赔偿，或者更多。

而另外一行中文，则写著我的名字，下面另有四个字，则赫然是「张小龙付」四字。

我一看到这四个字，全身都震了一震，立即抬头起。纳尔逊先生道∶「快进来再说。」我立即跟著他走进休息室，他小心地关上了门，道∶「是谁写给你？」我道∶「张小龙，它是怎麽得来的？」

纳尔逊道∶「我也料到是他了，二十分钟前，我在甲板上，用五十倍望远镜眺望，看到海面上有一苹瓶子在飘著，我便命一个水手去将它拾了起来。这件事，海军少将还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准备让他知道。你先看看信的内容说什麽。」我道∶「但是我已经发现了那野心集团海底总部的所在了。」纳尔逊道∶「我们还是先看信再说，我们在这里好几天了，但是对方却不采取任何措施，这使我觉得，张小龙已经成功了，所以，我们要先看一看这封信，再作定论。」我点了点头，用力一捏，「拍」地一声，将那苹玻璃瓶捏碎，有几片小玻璃片，划破了我的手，我也顾不得去止血。

我取出了那卷纸，纸张的质地十分柔薄，那是野心集团以海藻为原料所制成的纸，我因为在野心集团的海底总部住过，也用过这种纸，所以一看便知道。

纸上的字迹，写得十分潦草，而且，墨迹也十分淡，不是用心，一点也看不清楚，我先将几张纸摊平，仔细地看去。

而纳尔逊先生在旁，又心急地在问我∶「他写些甚麽？他写些甚麽？」我就一面看著，一面用英文翻译给纳尔逊听。

足足化了半小时，我才将信看完。纳尔逊先生也已经完全获知了这封信的内容。然而，我们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烟，至少又有一小时之久。

在那半小时中，我相信纳尔逊和我一样，都是因为心中思潮起伏，太过激动，受到所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太过不可想像而变得发呆了。

那封信，现在被国际警方当作最秘密的档案而保管著，但是我还可以默写出来，虽然未必每一个字和原来的一样，但大致也不会相去太远。

纳尔逊先生是竭力反对公开这封信和公开这种事情的。

但是我却坚持要这样做。

我坚持要这样做的原因是∶

纳尔逊说这种事公布出来，会使得人心激荡。但是我的意见则是，即使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实地记述公布，也绝不会引起任何人心激荡不安的。因为，任何人看到了这样的故事，都会以为那只是一个小说家的创作而已，谁会相信那是真的事实呢？

所以，尽管纳尔逊先生的激烈反对，我还是要将那封信默写出来。

下面就是那封信的内容∶

「卫斯理君∶我是一个性格十分怪僻，只知科学而不知人情的人，所以，我可以说没有朋友，在美国求学时是这样，回来之後仍旧是那样，我在我父亲那里取到的钱，用在科学实验上的，只不过十分之一。

其馀的十分之九，都是给假装是我的朋友的人所骗走的。但是我却十分欣庆，在我死前，究竟有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自然就是你了。

「你不要以为我和你吵过架，又赶你走，这是对你的不友善，而事实上，我却是在救你，因为你不能留下来，你留下来的结果，是和我，和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死亡。

而我终於听到了你逃走成功的消息，我很高兴，希望你在读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正是阳光普照，平静宁和，那正是我的愿望。

「你一定记得，当你有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工作著，我手中拿著一苹试管，试管中有小半管液体，而当我看到你时，手震动了一下，几乎将那液体震动了一点出来，当时我连声呼叫『危险』，但是你可能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的。

（这件事，不是张小龙在信中提起，我几乎忘记了，而我的确不知道当时张小龙高叫「危险」是什麽意思。）

「我那时叫危险，是真正的危险，因为只要那液体溅出了一滴——即使是肉眼所难以看到的微小的一粒，也足以使你和我，都变成一棵人形的树木了。你或许以为我在讲笑话∶人形的树木，那是什麽东西？其实，人形的树木，那就是一棵树，树的称呼或者不怎麽确切，可以说是一种植物，但是形状完全和人一样！

「你或许仍然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我再进一步地解释一下，有一种十分普通的中药药材，出在四川、西康、打箭炉一带，叫作『冬虫夏草』，你一定是知道了！

「冬虫夏草是一种十分奇特的自然现象。以前，人们以为那是生物『化生』的结果，夏天是草，冬天是虫，由动物而植物，由植物而动物地变化著。但後来，细心观察和研究的结果，知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正确的是，『冬虫夏草』本来是虫。但是，当冬天，这种虫蛰伏在泥土中的时候，却受到了一种细菌的侵袭——说是细菌，那还不十分恰当，因为这种菌，在生物学上来说，比细菌还要低级，叫著『真菌』，是介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东西，但是，这种在高度显微镜下也难以看得清的小东西，生命力和繁殖力之强，却是任何一种高级动物所不及的。

「我想你一定明白了，当这种真菌，进袭进虫体之後，它以惊人的速度繁殖著，那是几何级数的增长，而虫体内的一切，都成了他们最佳的营养，於是虫死了，留下一个躯壳。而被亿亿万万的真菌所集成的，像一株草一样的东西，顶出了土面。

「这便是冬虫夏草的形成经过。中国人以为这种东西的功用和人参一样，是一种补药，但在我的眼中，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自然现象，更由於这种真菌的繁殖之快，十分惊人，所以，那一直是我的研究项目之一。

「而当我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某些卑劣的野心家，竟准备利用我在科学上的发明，而想征服全人类之後，这便成了我竭全力研究的项目。

「由於这里的一切设备，是那麽地完善，所以，我发明了一种更适宜於这种真菌生存的培植液，经由那种培植液培植出来的真菌，它们的繁殖速度，是每二点三七秒，便增加一倍。

「只学过简单数学的人，也可以计算得出，即使只有一个这样的真菌，以这样的速度繁殖的话，在一小时之内，可以变成多少个，粗略地来说，那是二的一五一八次方，这是多麽惊人的数字，而你看到的那试管之中，已经有亿亿万万这样的真菌了！

「只要培殖液一乾，肉眼所绝对看不到的真菌，便在空气中飘荡，人是没有法子不接触空气的，要接触空气，就要接触这种真菌，而这种真菌，也随著呼吸，进人体内，我已经计算过了，大约只要七分钟的时间，进入人体内的真菌，便足以使一个人，变得和『冬虫夏草』中的虫一样——徒然拥有一张皮和一副骨，其馀的一切，都变成了植物性真菌的盘踞之所，可能在足底下会生出根来，使之固定在一个一定的地方，这是这种真菌的植物性的表现。

「我有那半试管的培植液，便可以对付这个野心集团了。我变得聪明了许多，我知道有时是要隐瞒一下自己的真正意愿的。

「於是，我告诉他们，我愿意和他们合作了，他们立即开始召集在全世界各地的爪牙，而我的地位，也得到了空前的提高，人人都对我十分恭敬，我知道这是他们要利用我的缘故。

「就在他们对我放弃监视的情形之下，我写了这封信，通过一条气管，使之浮上海面，同时我已决定，在野心集团大会召开之时，我将这半试管真菌，倾倒在整个空气调节系统的通风设备之中，然後，我再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末日已经到了，可惜没有人活著看到当时的情形，否则，一定很有趣的。

（我将信读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因为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曾经看到当时的情形，而如今仍然活著的一个。当时，海底总部的混乱情形，还历历在目，这是我百思不得其其解的谜，张小龙的信为我解开了。）「当然，野心集团的一切科学家，会尽量利用来几分钟的时间，来为他们自己，解除厄难，希望能够消灭这些，以几何级数，成倍成倍增长著的真菌，但是他们的任何努力，将归於失败。

「除非他们出动死光，但出动死光的结果，是连人带真菌一齐死亡。

「至於我自己，自然也是非死不可的了，我并不在乎这一点，人孰无死？我为世人消除了一个绝大的祸胎，我死得更高兴。

「当这封信交到你手中的时候，我不知道何年何月了，也有可能，你永远看不到这封信。但只要你能够看到这封信的话，我要你记得一件事∶绝不要再踏进那海底建筑物半步。

「即使你是第二天就看到了我的信，整个海底建筑物内部，都已充满了这种真菌，任何人进去之後，只要几分钟，只会变成一株人形的植物了。

「你也不要试图去毁去那海底建筑物，因为海水对於这些真菌，有隔绝作用，真菌不可能活著离开海水，但如果有爆炸，便会有极少数目的真菌，能活著离开海面的话，那麽，这种经过特殊方法培殖的真菌，约莫在二十天左右，便成为地球的主人，使得整个地球，变成没有动物的星球。

「而只要没有人进去，不去从事毁坏这个海底建筑物的工作，那麽，在若干年後，真菌繁殖的结果，必然会趋向自我毁灭，危险性也就消失了。

「这是我最後的一封信，讲了许多难以令人相信的事。最後，请你婉转地代告家父∶我死了。并请你安慰他和我的姊姊。张小龙。」整封信中，没有一点临死的悲哀。

我明白到张小娟所感受到的心灵感应∶豪迈、光荣、兴奋、激昂┅┅张小龙的确是在这样的心情下死去的！

我和纳尔逊两人呆了好一会，纳尔逊才道∶「你发现了海底建筑物一事，已对人说起过了麽？」

我道∶「没有，我只是请那位巡逻艇艇长，记住一个位置而已。」纳尔逊一伸手，要过了那封信来，轻轻地拍著那几张纸，道∶「你说该怎麽样？」我立即道∶「我们相信张小龙的话，他已经成功地毁灭了整个野心集团的精锐，并且，没有人可以再踏进那建筑物，我们还是遵照他的吩咐行事好。」纳尔逊先生还在沉吟，忽然休息室外，传来「澎澎」的打门声，不等纳尔逊先生出声，海军少将已经推开门，冲了进来。

他面上带著怒容，道∶「结果怎麽样？」那个海军少将，以为我一无发现，没有面目见他，所以才怒气冲冲地赶来责备我的。

我只是望著他，并不出声，纳尔逊先生坐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才道∶「对不起得很，我们接受了一个错误的情报，使贵国的舰队，劳师动众，白跑了一趟。」我听得纳尔逊如此说法，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纳尔逊先生将我正确的经历，说成「错误的情报」，但是我知道他那样说法，是不准备违反张小龙的嘱咐了。

海军少将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大声叫道∶「错误的情报，他妈的——」他可能还会骂出很多难听的粗话来的，但是纳尔逊先生的话却阻止了他，道∶「一切情形，我会向贵国最高当局解释的。」海军少将瞪著眼睛，慢慢地走了出去。

纳尔逊忽然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道∶「卫君，我们两个人，共同知道一件秘密，我们也是好朋友，是不！」我十分钦佩纳尔逊的为人，他没有一般西方人的轻妄无知和自傲自大，却有著缜密的头脑和最和善的待人方法。

我道∶「我们之间，早就是好朋友了。」纳尔逊先生笑了一笑，道∶「我们以後，大约还有合作的机会。为了这件事情上你给我们的帮助，我要送给你一件小小的礼物。」我连忙道∶「这种礼物，可否由我来提议？」纳尔逊笑嘻嘻地望著我，道∶「你要什麽？」我道∶「听说，国际警察部队的最高当局，发出一种金色的证件，而持有这种证件的人，可以在承认国际警察部队的国家中，享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权利，他的行动，不会受到当地警方的干涉，而且还会得到协助，这可是真的？」纳尔逊道∶「是真的。」

我道∶「好，我就想要一份这样的证件。」纳尔逊抗议道∶「那不行，这种证件，世界上一共只有九份——」我不等他说完，便道∶「不行麽？那就算了吧！」纳尔逊沉吟了半晌，忽然改口道∶「好，你可以得到这样一份证件。但这份证件上，要有各国警察首长的签名，你能等上几个月麽？」我心中大是高兴，道∶「好，你相信我绝不会利用它来做坏事的。」纳尔逊先生道∶「如果你利用这份证件来走私的话，那麽，一个月之内，世界第一富翁，不是沙地阿拉伯的国王，而是你了！」我笑了起来。纳尔逊先生收好了张小龙的信。

舰苹到了岸旁，我和纳尔逊，在海军少将的白眼下上了岸。

纳尔逊立刻和我分手，我回到了家中，和张海龙通了一个电话，将张小龙信的内容，在电话中讲给他听，他约我到郊外的别墅中去见面。

当天晚上，又是浓雾之夜，我驱车在郊区的公路上急驰著，心中又在盘问著自己，关於那「妖火」的秘密，到了别墅，张海龙一个人在客厅中。想起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情形，我不胜感慨，因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张小娟正在这里听音乐，而如今，她却成为现代的「睡美人」了！

张海龙和我，都没有说什麽话，我们默默地对坐到半夜，才各自去就寝，我睡在张小龙的房间中，翻来覆去睡不著。

我轻轻地走下了楼梯，到了储物室中，打开了那个通向野心集团分支部的门。

本地的警方已经来过这里了，但除了搬走了尸体之外，一切都没有动过。我忽然看到一架像是电影放映机似的物事上，有一盏小红灯亮著。我走近去，轻轻地按著机上的按钮，突然之际，我眼前一亮，在前面，透过窗外，可以看到红色的、耀目的光，如同火　一样。我陡地想起，几次看到「妖火」全是在浓雾之中，雾拉起著银幕的作用，可以使放射出来的影像停留。

而这是可以放映出「妖火」的装置，它的目的，我也早该知道了，甘木曾经说过，他们使张小龙自己以为极度神经衰弱，自称看到的「妖火」是幻象，而求救医生，结果张小龙就是被医生「拐」走的，这是野心集团干的好事。

我也相信，张小娟其实早已知道这一点，我几次看到妖火，可能是张小娟的杰作。

张小娟为什麽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不予揭露呢？自然是因为她的内心充满了犯罪意识之故。

唉！人的内心的邪恶，才是一般真在的妖异之火！

（全文完）

蓝血人

第一部：一个流蓝色血的男人

到日本去旅行，大多数人的目的地是东京，而且是东京的银座。但是我却不，我的目的地是北海道，我是准备到北海道去滑雪和赏雪的。世界上有叁个赏雪的最好地方：中国的长白山，日本的北海道，和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区。

我在北海道最大的滑雪场附近的一家小旅店中，租了一个套房。我的行踪十分秘密，根本没有人知道我是什麽人，这间小旅店，在外面看来，十分残旧，不是「老日本」，是绝不会在这里下榻的，但这里却有着绝对静谧的好处，包你不会碰到张牙舞爪，一面孔到东方来猎奇的西方游客。

店主藤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一个老妇人，她的出身没有人知道，但是她的谈吐却使人相信她是出生於高尚社会的。对於年轻而单身的住客，她照顾得特别妥善，使你有自己的家便在这高耸的雪山脚下之感。

一连几天，我不断地滑着雪，有时，我甚至故意在积雪上滚下来，放松自己的肌肉，将雪花滚得飞溅，享受着儿时的乐趣。到了第五天，是一个假期。我知道这一天，滑雪的人一定十分多，我便不想出去，但是到了中午，我实在闷不住了，又带了滑雪的工具，坐着吊车到了山上，而我特地拣了一个十分陡峭的山坡，没有经验的人，是不敢在这里滑下去的，所以这里的人并不多。

那是一个大晴天，阳光耀目，人人都带上了巨型的黑眼镜，我在那山坡上滑了下去，才滑到一半之际，突然听得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红白相间的绒线衫，和戴着同色帽子的女孩子，骤然失却了平衡，身子一侧，跌倒在雪地之中。

这个山坡十分陡峭，那女孩子一跌下来，便立即以极高的速度滚了下来。

这时，另外有几个人也发现了，但是大家却只是惊叫，并没有一个人敢滑向前来。

那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因为那女孩子滚下来的势子，本来已是十分急速，如果有人去拉她的话，一定会连那人一起带着滚下去的。而从那样的山坡上滚下去，只摔断一条腿，已算得是上上大吉的事了。

在那刹间，我只呆了一呆，便立即点动雪杖，打横滑了过去。

那女孩子不断地惊叫着，但是她的叫声，却时断时续，声音隐没的时候，是因为她在滚动之际，有时脸向下，口埋在雪中，发不出声来之故。

我打横滑出，恰好迎上了她向下滚来的势子。

而我是早已看到了那里长着一棵小松树，所以才向那里滑出的，我一到，便伸左手抓了那棵小松树，同时，右手伸出了雪杖，大叫道：「抓住它！」那女孩子恰好在这时候滚了下来，她双手一齐伸出，若是差上一点的话，那我也无能为力了，幸而她刚好能抓住我雪杖上的小轮，下滚的势子立即止住，那棵小松，弯了下来，发出「格格」之声，还好没有断。

我松了一口气，用力一拉，将那女孩子拉了上来。或者是她的肤色本来就洁白无伦，也或则是她受的惊恐过了度，她的面色，白得和地上的雪，和她身上的白羊毛衫一样。这时，有很多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一个中年人，一面过来，一面叫着道：「芳子！芳子！你怎麽啦？」

那人到了我们的面前，那女孩子她的名字当然是叫芳子了已站了起来，我向那人看去，心中不禁奇怪起来。

来的那个人，在这个地区，甚至整个日本，都可以说有人认识他的。他是日本最具经验，最有名的滑雪教练，我不止一次地在体育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了。而我立即也悟到，我救的那女孩子芳子，一定便是日本报纸上称之为最有前途的女滑雪选手草田芳子了。

草田芳子的滑雪技术，毫无疑问地在我之上，但是她却会从高处滚下来，由我救了她，唉，这当真可以说是怪事了。我正在想，已经听到芳子道：「幸亏这位先生拉住了我一把！」

那教练则粗鲁地道：「快点走，这件事，不能给新闻记者知道，更不能给记者拍到现场的照片。」芳子提起了滑雪板，回过头来，由於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戴着黑眼镜，所以我也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她问我：「先生，你叫什麽名字，住在什麽地方？」我拉住了她，是绝对没有存着要她感恩图报的心理的，我自然不会将真姓名告诉她的，我想起了我下榻的客店店主的姓，又想起我这是第叁次到北海道来，便顺口道：「我叫藤叁郎。」

芳子道：「你住在」可是，她这一句话没有问完，便已经被她的教练拉了开去。

她的教练当然是为了她好，因为一个「最有希望的滑雪女选手」，忽然自山坡上跌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件笑话。

我也并不多耽搁，依照原来的计划，顺利地滑到了山脚下。然後，提着滑雪板，向前慢慢地走去，我心中对那件事，仍然觉得很奇怪，认为芳子不应跌下来的。但我只不过奇怪了一下而已，并没有去多想它。不一会，我便回到小客店中。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我约了邻室的一位日本住客和我下围棋。那位日本住客，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日本外科医生，已有六十上下年纪了，棋道当然远远在我之上，正当我绞尽脑汁，想力求不要输得太甚的时候，只听得店主藤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藤叁郎？没有这个人，我倒是姓藤的，芳子小姐，请你到别家人家去问问吧。」接着，便是芳子的声音。

祗听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都问过了，没有。他年纪很轻，穿一件浅蓝色的滑雪衣，身体很结实，右手上，带着一只很大的紫水晶戒指」芳子讲到这里，我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

这时候，我当然不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滑雪衣」，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了。但是我的手上，却仍然戴着那只戒指。

而就在我一缩手之际，那位老医生却一伸手，将我的手按住，同时，以十分严厉的目光望着我。我起先还不知道他这样望着我是甚麽意思，当然我立即明白了，因为他「哼」地一声道：「小伙子，想欺骗少女麽？」他将我当作是负情汉，而芳子当作是寻找失踪了的情人的可怜人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才笑了两声，便听得芳子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是他，就是他！」藤夫人还在解释，道：「他是一个从中国来的游客，芳子小姐，你不要弄错了。」然而藤夫人的话还未曾讲完，芳子几乎冲进了我的房间中来，她满面笑容地望着我，向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道：「藤先生，请原谅我。」那位老医生眨着眼睛，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他显然知道自己刚才的判断是错了。

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我自然也不得不站起来，告诉她，藤叁郎并不是我的真名字，只不过因为不想她报答我而杜撰的。芳子始终保持着微笑，有礼貌地听着我的话。

我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草田芳子，她本人比画报上、报纸上刊载的她的像片更动人，那是由於对着她本人，就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那种亲切的感觉，是由於她美丽的脸型、和霭的笑容，而柔顺的态度所组成的，使人感觉到说不出来的舒服。

她穿着一件厚海虎绒的大衣，更显得她身形的娇小，而由於进来得匆忙，她连大衣也未及除下来。

老医生以围棋子在棋盘上「拍拍」地敲着，道：「究竟怎麽一回事？」芳子笑着，将日间发生的事，向他说了一遍，然後，她忽然道：「我想我不适宜於再作滑雪运动了。」

我奇怪道：「在雪坡上摔交，是人人都可能发生的事，何必因之而放弃你最喜爱的运动呢？」芳子脱了大衣，坐了下来，拨旺了火盘，缓缓地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在积雪之中．眼前会生出幻象来，使我心中吃惊，因而跌了下来的。」我早就怀疑过草田芳子摔下来的原因，这时听了她的话，心中的一点疑问，又被勾了起来，道：「芳子小姐，你究竟看到了甚麽？」草田芳子道：「我看到了一个男子」她才讲到这里，老医生和藤夫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连我也不禁失笑，因为芳子的话，的确是太可笑了，看到了一个男子，这怎叫是「幻象」呢？

芳子的脸红了起来，她道：「不要笑我，各位，我看到一个男子，他的手背，在树枝上擦伤了，他就靠着树在抹血……他的血……他的血……」芳子讲到这里，面色又苍白起来，我连忙问道：「他的血怎样？」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一定是眼花，他的血，竟是蓝色的！」我笑道：「芳子小姐，那只怕是你的黑眼镜的缘故。」芳子摇头道：「不！不！我就是因为这个原故，所以除下了黑眼镜，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血是蓝色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到了……虽以形容的地步，血的确是」芳子才讲到这里，我不禁耸然动容，道：「芳子小姐，你说他的皮肤十分白，可像是白中带着青色的那种看了令人十分不舒服的颜色麽？」芳子吃了一惊，道：「你………你也见过这个人，那麽，我见到的，不是幻象了？

」

我闭上了眼睛，大约两秒钟，才睁了开来。

在那两秒钟之中，我正将一件十分遥远的往事，记忆了一下，然後，我道：「你先说下去。」芳子点点头，她显得有些神经质，道：「我指着他道：先生，你的血那男子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只感到一阵目眩，便向下跌去了！」我喃喃地道：「一阵目眩」

我的声音很低，又是低着头说的。人家都在注意芳子的叙述，并没有人注意我。而我只讲了四个字，也立即住口不言了。

芳子喘了几口气，道：「我在跌下来的时候，心中十分清醒，我知道自那麽陡峭的斜坡上跌下去，是十分危险的，也会大受影响的，然而，我竟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就跌了下来，若不是卫先生」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停，以十分感激的目光，向我望了一眼。

我连忙道：「那是小事，草田小姐可以不必再放在心上了。」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是不会忘记你的」她一面说，一面又向我望了一眼，带着几分东方女性特有的羞涩，续道：「而我被卫先生扶住之後，有一件事，便是抬头向上望去」

我插言道：「草田小姐，当时我们的上面，并没有什麽人！」芳子点头道：「是，这使我恐怖极了，因为那人除非是向下滑来，否则是极难在那样的斜坡上，回到山峰上面去的，但是他却神秘地消失了……」草田芳子讲到这里，藤夫人好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老医生则打了一个呵欠，道：「草田小姐，你可要我介绍一个医生给你麽？」草田芳子急道：「老伯，我并没有看错，我……」老医生挥了挥手，道：「我知道，每一个眼前出现的幻象的人，都以为自己所看到的是实体，但当幻觉突然消失之际，他又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突然消失在空气之中了！」

芳子怔怔地听老医生讲着，等老医生讲完，她双手掩着脸，哭了起来，道：「那我不能参加世界性的滑雪此赛了。」藤夫人同情地望着草田芳子，老医生伸了伸懒腰，向每一个人道了告辞，回到他自己的房中去了，我穿上了一件厚大衣，道：「草田小姐，你住在甚麽地方？我送你回去，还有些话要和你说。」

草田芳子已经渐渐地收住了哭声，也站了起来。藤夫人送我们到门口，外面，正在下着大雪，非常寂静，我和草田芳子并肩走着，我不停地望着後面，我的行为也为草田芳子觉察到了。

草田芳子忍不住问我：「卫先生，可是有人跟踪我们麽？」我这时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虽然，我们的身後没有人，但是我心中却老是这样的感觉。

我抑制着心头莫名其妙的恐布，道：「草田小姐，你是一个人在这里麽？」草田芳子道：「本来是和我表妹在一起的，但是表妹的未婚夫在东京被车子撞伤了，她赶了回去，我和我的教练住在一个酒店。」我想了一想，道：「今天晚上，你如果请你的教练陪你在房中谈天，渡过一夜，这方便麽？」

芳子的脸红了起来，立即道：「哦！不！他……很早就对我有野心了，如果这样的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我又道：「那麽，在这里，你可能找到有人陪你过夜麽？」芳子的眼睛睁得老大，道：「为甚麽？卫先生，我今晚会有危险麽？我可以请求警方的保护的。」

我道：「那并不是甚麽危险，草田小姐，你千万不要为了今天的事而难过，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人，是真的，而不是你的幻觉，你的滑雪生命，并未曾受到任何损害！」

芳子惊讶地望着我，道：「你如何那样肯定？」我又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再一次，将那件十分遥远的事，想了一想。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撒了一个谎，道：「在我刚才扶住你的一刹那，我也看到了那个人，他正迅速地向下滑去！」我是不得已才讲了这样一个谎话的。而事实上，我当时一扶住了草田芳子，便曾立即向上看去，看是甚麽突然发生的意外，令得她滚下来的，而我看得十分清楚，在我们的上面，并没有人。

芳子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她的眼睛中，闪耀着信任的光芒，令得我心中感到惭愧，略略地转过头去，道：「你今天晚上不能找到人和你作伴麽？」草田芳子又一次奇怪地问道：「为甚麽我一定要人作伴？」我感到十分为难，想了一想，道：「我怕你在经过了白天的事後，精神不十分稳定………」芳子不等我请完，道：「你放心，现在，我的心境已完全平复下来了。」我们又默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已将来到芳子下榻的旅馆门口了。向前望去，旅馆门前的灯光，已经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了。

我停了下来，道：「草田小姐，我有几句听来似乎毫无意思的话，但是我却要你照着我的话去做，不知你是不是肯答应我？」芳子回过头来，以十分奇怪的目光望着我。

我的身材比她高，她必须仰着头看我，雪花因而纷纷地落在她的脸上，立即溶化，使她美丽的脸庞上，增加了不少水珠。

我道：「你今晚如果必须独睡的话，最好在愉快的气氛中入睡，你可以向旅馆借一些旋律轻松的唱片，甚麽事也不要想，更不要去想不如意的事。」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芳子有甚麽反应。

草田芳子甜蜜地笑了一笑，道：「卫先生，你将我当作小孩子了。」我也只好跟着她笑了笑，但我的笑容，一定十分勉强。因为，如果我的记忆力不错的话，草田芳子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中，我对她说的一切，绝不是甚麽儿戏之言，而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但是我却又没有法子明白地将其中的情形讲出来，我更不能提起两个十分重要的字眼，因为要防止可能发生的惨事，唯一的可能，便是要草田芳子保持镇定和愉快。这两个字眼她一想起来，那就十分糟糕了！

当时，我在苦笑了一下之後，道：「我要讲的，就是这些了，你可做得到麽？」草田芳子笑道：「好，我做得到！」她的神情显然十分愉快，向我挥了挥手，向前跳跃着跑了开去。她跑出了十来步，还回过头来向我叫道：「明日再见！」我也挥着手道：「明日再见！」

我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才转过身来。独自一个人，回到藤夫人的旅店中去。这一条路，十分静僻，雪越下越大，我眼前的现象，也显得十分模糊，而我心头上那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更逐渐上升，变成了恐慌。

第二部：遥远的往事

草田芳子见到那个人，我的确是见过的。

虽然事隔多年，但是当我要回忆那件事的时候，我却还能够使我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还是我刚进大学求学时的事，我读的那间大学，是着名的学府，学生来自各地，也有着设备十分完善的宿舍。和我同一间寝室之中，有一个性情十分沉默的人，他的名字叫方天。

方天是一个病夫型的人，他的皮肤苍白而略带青色，他的面容，也不能给人丝毫的好感，所以，他十分孤独，而我也时时看到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往往可以一望叁四小时，而不感到疲倦。

在他呆呆地望着天空之际，他口中总哼着一种十分怪异的小调，有几次，我问他那是甚麽地方的民谣，他告诉我，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的小调。

而不受他人欢迎的方天，在我们这间寝室中住下来。主要的原因，是我们这一间房间中，另外两个同学是体育健将，头脑不十分发达，而方天的功课，却全校第一。我们莫不震惊於他的聪明。

我们那时读的是数学（後来我自问没有这方面的天才，转系了），方天对於最难解的难题，都像是我们解一次方程式那样简单，所以，他几乎成了两个体育健将的业馀导师。

上半学期，没有甚麽可以记述的地方，下半学期才开始不到叁天，那天，正是酷热的下午，只有我一个人正在寝室中，一位体育健将突然面青唇白地跑了进来。他手中还握着网球拍。

他一进来，便喘着气，问我道：「我………刚才和方天在打网球。」我拨着扇子，道：「这又值得甚麽大惊小怪的？」那位仁兄叹了一口气，道：「方天跌了一交，跌破了膝头，他流出来的血，唉……他的血……」他讲到这里，双眼怒凸，样子十分可怖。

我吃了一惊，道：「他跌得很重麽？你为甚麽不通知校医？」我一面说，一面从床上蹦了起来，向外面冲去。不等我来到网球场，我便看到方天向前，走了过来，我看到他膝头扎着一条手巾，连忙迎了上去，道：「你跌伤了麽？要不要我陪你到校医那里去？」

方天突然一呆，道：「你怎麽知道的？」我道：「是林伟说的。」林伟就是刚才气急败坏跑进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方天的神情，更是十分紧张，握住了我的手臂，他的手是冰冷的，道：「他说了些甚麽？」我道：「没有甚麽，他说你跌了一交。」方天的举动十分奇怪，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林伟倒是一个好人，只不过他太不幸了。」我怔了一怔，道：「不幸？那是甚麽意思？」方天又摇了一摇头，没有再讲下去。

我们是一面说，一面向宿舍走去的，到了我们的寝室门口，我一伸手，推开了房门。唉，推开了房门之後，那一刹间的情景，实在是我毕生难忘的。只见林伟坐在他自己的床边上。

他面向着我们，正拚命地在拿着他的剃刀，在割他自己的脖子！

浓稠的鲜血如同浆一样地向外涌着，已将他的脸的下部，和他的右手，全部染成了那种难看的红色，但是他却仍然不断地割着。而他面上，又带着奇诡之极的神情。

林伟是在自杀！

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他是一个典型的乐天派，相信天塌下来，也有长人顶着的那种人。这种类型的人，如果会自杀，全世界所有的人，早就死光了。

然而，林伟的确是在自杀，不要说那时我还年轻，就是在以後的岁月之中，我也从来未曾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努力地切割着自己的喉咙的。

我不知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像是梦魇似地，想叫，而叫不出来，待我叫出来之际，我的第一句是：「林伟，你干甚麽？」人在紧急的时候，是会讲出蠢话来的，我那时的这句话便是其例。林伟并没有回答我，我向他床边扑去，夺过了那柄剃刀，他的身子，向後仰了下去，我用尽我所知的急救法抢救着。

方天站在我的背後，我听得他道：「他……他是个好人！」那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讲这句话了。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和不可解，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谁也不会去深究这样一句无意义的话的。

我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不到叁分钟，整个宿舍都哄动了，舍监的面色此霉浆还难看，以後的种种，我印象已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和方天两人，接受了警察局的盘问，林伟自杀获救。

学校中对於林伟自杀一事，不知生出了多少离奇古怪的传说。

有的说宿舍中有鬼，有的说林伟暗恋某女生不遂，所以才自杀的，足足喧腾了半年以上，方始慢慢地静了下来。林伟伤愈之後，也没有再来上学，就此失去联络。

半年之後，是放寒假的时候了，绝大部份的同学，都回家去了，宿舍中冷清地，我已经决定不回家，而方天看来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我们每天在校园中溜着冰。那一天，我们仍和往常一样地溜着冰，我们绕着冰场，转着圈子。

突然间，前面的方天，身子向旁一侧，接着，「拍」地一声响，由於他身子突然的一侧，他右足冰鞋的刀子断成了两截，而且，断下的一截，飞了起来，恰好打在他的大腿之上。

这一来，方天自然倒在冰上了。我连忙滑了过去，只见方天的右手，按在他大腿的伤口之上，在他的指缝之间，有血涌出，在冰上，也有着血迹，这本来是没有甚麽奇怪的事，滑冰受伤，是冰场之上最普通的小事而已。

但是我却呆住了！

自方天指缝间涌出的血，以及落在冰上的血，全是蓝色的！

颜色是那样地殷蓝，竟像是倾泻了一瓶蓝墨水一样！

我立即想起半年之前的事来。

半年之前，林伟从网球场中，气急败坏地奔回宿舍来，便曾向我叫道：「他的血……他的血……」当时，他话并未曾讲完，我也一直不明白林伟的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这时，我却明白了！

当时，林伟一定是看到自方天身体之内，所流出来的鲜血，竟是那麽殷蓝的颜色，所以才大吃一惊，跑回宿舍来的。

而当他见到了我，想要告诉我他所见到的事实之际，又觉得实在太荒谬了，所以才未曾讲下去。而如今，我也看到了那奇异的事实！

我呆了一呆，失声道：「方天，你的血」方天抬头向我望来，我突然觉得一阵目眩，身子一侧，竟也跌倒在冰上！我一直以为那时突然其来的一阵目眩，是因为阳光照在冰上反光的结果。

当我再站起来之际，方天已不在冰场上了，远处有一个人，向外走去，好像是方天，我叫了几声，却未见那人转过头来。

我再低头去看冰上的血迹，想断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眼花。然而冰面上却甚麽痕迹也没有，既没有红色的血迹，也没有蓝色的血迹，我自然没有兴致再继续滑冰，脱下了冰鞋，搭在肩上，回到宿舍去。

一进宿舍，才发现方天的床，显然经过匆忙的翻动，而他的随身行李一直是放在他床头的一只小铁箱，也已经不见了。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将刚才的所见，又想了一遍。

我觉得自己不会眼花，然而，人竟有蓝色的血，这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麽？

我想了一会，不免又想起林伟来。林伟忽然自杀当时，我一想到了「自杀」两个字，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奇妙之极的感觉。

忽然之间，我感到自杀不是甚麽可怕的事，在那瞬间，我心中感到自杀是和女朋友谈情一样，轻松之极，不妨一试再试的事！

我抬头望着窗槛，心中立即想到，在那里上吊，一定可以死去。我低下头来，望着地上的冰鞋，冰鞋上的刀子，闪着寒芒，我又突然想到，这冰刀是不是也可以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我事後回忆起来，当时我的情形，完全像是受着催眠，所产生的思想，不是我自己的思想！

我当然绝不会想到自杀的。然而，当我想到溜冰鞋底上的冰刀，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之际，我却俯身将冰鞋拾了起来，将冰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我甚至不假思索，心中起了一种十分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将冰刀的刀尖，用力向自己的脑门砸了下去！

这一下，如果砸中的话，我那时一定已经没命了，但是，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得有人叫道：「卫斯理，你在干甚麽？」叫我的是女子的声音，而且就在门外的走廊之中。

我立即震了一震，一震之後，我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在一个短时间内，我竟不知道我自己高举溜冰鞋，以冰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是干甚麽的！

当然，我立即就明白了那是准备干甚麽的，我是想要自杀！

我遍体生寒，也就在这时，叁个穿着花花绿绿棉袄的女孩冲了进来，叫道：「卫斯理，教我们去滑冰！」我实在十分感激她们，因为是她们救了我的性命。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和他们说起过，因为这是一件说也说不明白的事。

我跟着她们，又来到溜冰场上，直到中午，才又回到宿舍中。

我独自静静地想着，我知道了林伟忽然会起意自杀的原因，他是不由自主的，像刚才我想自杀的情形一样！

但是为甚麽，我和林伟两人在见到方天流血之後，都会起了那麽强烈地结束自己生命的意图，而且还付诸实现！

我不敢再在宿舍中耽下去，当天就搬到城里一位亲戚的家中，直到开学才再回来。

我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过，而从那天之後，我也未曾见过方天，方天没有再来上课，不知道他到甚麽地方去了。

以後，我也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因为我觉得一切可能全是巧合，那天我忽然想到会自杀，大约是受了阳光强烈的影响，以致心理上起了不正常的反应，而我也断定自己已看到的蓝色血液，多半是眼花。方天的不再出现，我也归诸巧合。

如果不是草田芳子对我讲起她忽然自那山坡上滑下来的原因，我早已将那件事，完全忘记了！

但如今，我却又将这整件事，都记了起来。在我一个人，独自回藤夫人的旅店途中，迎着飞扬的大雪，我又将往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地想了一遍。

我希望今晚我对草田芳子的嘱咐，全是废话，更希望草田芳子在听了我的话，向旅馆借些轻松的唱片，听了之後便立即睡去。我希望我的设想的一切，全是杞人忧天。

我低着头，继续向前走着，在我将要到达藤夫人的旅店之际，突然听得远处，「呜呜」的警车，划破了静寂的寒夜。

我的心狂跳起来，心中不由自主地叫道：「不！不！不是芳子，不是她出了事！」我立转过身，向前狂奔而出！

第叁部：严重伤害

我只化了十分钟的时间，便已奔到了草田芳子所住的旅馆前，只见停着救伤车和警车，门口还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

我像发了疯一样地用手肘撞开围成一团的人，向里面冲了进去。

我冲到了旅馆门口，只见里面抬出了一副担架来，我一看到跟在担架旁边的那个滑雪教练，我的血便凝住了！

同时，我听得两个警官在交谈。一个说：「她竟以玻璃丝袜上吊！」另一个道：「幸好发现得早。」

我呆若木鸡，不问可知，被放在担架之上，正是不到半小时前，还和我在一起，美丽、柔顺的草田芳子了，听来她自杀未曾成功，我才松了一口气。那使我确切地相信，见到了蓝色的血液，人便会兴自杀之念。

蓝色的血液和自杀之间有着联系，这事情真太过玄妙了！

我看着担架抬上了救伤车，又听到无数记者，在向滑雪教练发着问题。

教练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打击，无论记者问甚麽，他都一声不出，我一直站立着不动，直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我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切和一小时之前，似乎并没有甚麽分别。但是一个可爱的女郎，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杀，自然，她的运动选手生涯也完结了！

当然，「莫名其妙」只是对他人而言，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莫名其妙的。

我已经料到，当草田芳子看到了有一个人所流血是蓝色的时候，她心中便可能会生出自杀的念头来的，像早年的我和林伟一样，所以，我在旅馆门前，已经劝她找人作伴了。

然而，我却没有法子弄得明白，何以一个人会有蓝色的血液，而见到他的人，都会生出自杀的念头，而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我脑中一片混沌，我只觉得我已经堕入了一件不属於科学范围，而属於玄学的怪事之中了。

我的脚步异常沉重，在我将到藤夫人的旅店之际，夜更深了，雪仍未止，路上更是静到了极点。而一当我停止了思索这件事之际，我便立即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惊惧，那种惊惧，像是你在明处，而有着许多饿狼，在暗处窥伺着你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我要先镇定我的心神，才可以使我继续向前走去。我绝不是胆小的人，然而这时心中的恐惧，却是莫名其妙的。

而且，事实上，我的四周围十分寂静，甚麽异样的事也没有，其实，如果真有甚麽变故的话，我相信我也可以应付得了。

然而，那种恐惧之感，却不断地在袭击着我。

我呆了片刻，只感到离我不很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一个人，要我死去。而我之所以有恐惧之感，像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他的心意之故。

这看来又是十分无稽的，因为科学家虽然曾经声称，人在思想的过程中，会放出一种电波，所谓「心灵感应」，实际上就是一方接收了另一方的脑电波之故。

当然，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学术界确切的承认，而且，我如今又是在接受着甚麽人的脑电波呢？甚麽人又有这和超然的力量，可以使得他的思想，形成脑电波，而令我接受呢？我想到这里，彷佛觉得事情有了些眉目。因为，像林伟，我，草田芳子叁人，忽然会起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那极可能是有另一个人，以强烈过我们思想的脑电波影响我们，使我们进入被催眠的状态之中，任由另一个人的思想，来主宰我们的行动。

然而，我想深一层，却又觉得那实在是太虚幻无际的事。我勉力提起脚，向前走着，四周围静到了极点，纷纷扬扬的大雪，不但掩盖了大地上一切丑恶和美好的物事，也收了一切声音。

我一直是低着头在走着的，直到我看到了那棵白杨树，我才抬起头来。因为离藤夫人的旅店，已经不远了。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可以看到前面有两团昏黄色的光芒，那当然是旅馆面前的灯光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终於来到了一条横巷的前面。只要过了那条横巷，便是藤夫人的旅店了。然而，我刚来到横巷之前，便看到街灯柱下，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衣的领子翻得高高的，头上又戴着呢帽，肩上雪积得十分厚，显见得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我心中虽然有点吃惊，但是我却并没有停步，因为一个人在那样地深夜，站在雪地中，的确是一件可疑的事，然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由於我向前去，必需在那人的身边经过，所以我也不得不保持警惕。

我放慢了脚步，在他身旁擦过。

也就是在他的身旁擦过的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震，感到有人在叫我：卫斯理！

但是，我的耳际，却又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四周围是那样的静，我绝不可能将有声音而当作没有声音的。事情就是那样的玄妙，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是我却感到有人在叫我！

我连忙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

这时，那人也恰好转过身来，抬头向我望来。他帽子拉得虽低，我也看清了他的脸，他脸色苍白得异样之极，泛着青色，叫人看了。心中生寒。而这倜人我是认识的，他和我与他分手之际，几乎没有多大的分别，虽然事情已有十多年了。

他就是方天！

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他先开口，道：「卫斯理，是你，果然是你………」讲到这里，他叽咕了一声，我没有听清他讲的是甚麽，然後，又听得他道：「你！你没有……」

他迟疑着，没有讲下去。

我在草田芳子向我叙述她的遭遇之际，便已经想到，她遇到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方天。血液是蓝色的人，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然而，我却绝未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会与他陡然相遇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接上去道：「我没有死！」方天的脸上，现了十分奇特的神情来，他低下头去，喃喃地道：「卫斯理，你是一个好人，我一直十分怀念你，你是一个好人……」在他那样喃喃而语之际，我的心中，突然又兴起了「死」、「自杀」等等的念头来，我心头怦怦乱跳，这比任何谋杀还要恐怖，这个蓝血人竟有令人不自然而服从他的意志自杀的力量！

我竭力地排除着心中兴起的那种念头，我已和十多年前在学校中的时候不同了，那时，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如今，我已有了丰富的阅历，我更知道，对方的那种超然的力量，和催眠术一定有关，而催眠术的精神反制学说，我是明白的。

那种学说，是说施术者的精神状态（包括自信心的强烈与否）如果不及被施术者的话，那麽，施术者会被反制的。

所以，我在那时，便竭力地镇定心神，抓住那些莫名其妙袭来的念头，我和方天两人，足足对峙了六七分钟之久，我已感到我脑中自杀的意念，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我知道，在这一场不可捉摸，但实际上是危险之极的斗争中，我已经占了上风。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天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向前走去。我由於全神贯注，在和那种突然而起的念头相抗衡，在刹那间，思路难以转得过来，所以我看到方天转身向前走去，竟不知所措，直到他走出了七八步，我才扬声道：「站住！站住！」我一面叫，一面追了上去，方天并不停步，但我是有着深厚的中国武术根底的人，叁步并作两步，很快地便将他追上。

他站定了身子，我沉声喝问道：「你是甚麽人，你究竟是甚麽人？」方天的样子，像是十分沮丧，而且，在沮丧之中，还带着几分惊恐，他喘着气，道：「卫斯理，你赢了，我可能会死在你的手中，永远也回不了家，但是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用武器………」

我起先，听得他说甚麽「回不了家」等等，大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之感。听了他最後的一句话，我不禁吃了一惊，同时，他也在那时扬了扬手。

我向他的手中看去，只见他手中握着一只银光闪闪的盒子，盒子的大小，有点像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但上面却有着蜗牛触角也似的两根金属管。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武器」，我立即问道：「这是甚麽？」方天道：「你不会明白的，但是，你也不要逼我用他。我绝不想害人，我只不过想求生存，等待机会回家去，你明白吗，我有一个家………」他越说越是激动，肤色也更是发青，我心中的奇怪，也越来越甚，道：「谁，谁不让你回家？」

他抬起头来，向天上看了一眼，又立即低下头来，道：「你………我求求你，只当没有见过我这个人，从来也没有见过，不但不要对人说起，而且自己连想也不要想，可以麽？可以麽？」

他讲到了一半，眼角竟流下了泪来。

我呆了半晌，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方天默然不语，我问道：「林伟，我，草田芳子，都曾经看到你体中的血液，是蓝色的，我们也都有过自杀的念头，你能够告诉我，那是为了甚麽吗？」我的话未曾请完，方天已经全身发起抖来，他手背微微一扬，在那一瞬间，我只看到他的手指，似乎在他手上的那只银盒上按了一按，而我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吱」地一声响。

接着，我便觉得眼前突然闪起了一片灼热的光芒，是那样地亮，那样地灼热，令得我在不到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倒在雪地之上了。

在我失去了知觉之前的一瞬间，我似乎还听得方天在叫道：「不要逼我」从我依稀听到方天的那半句话，到我再听到人的声音，这其间，究竟隔了多少时间，我是事後才知道的，而当我再听到人的声音，接着我感到了全身的刺痛。

那种刺痛之剧烈，令得你不由自主地身子发颤，像是有千百块红了的炭，在炙烙着每一寸的皮肤一样，我想叫，然而却叫不出来，想动，也不能动，我紧紧地咬着牙关，但当我想松动一下牙关时，却也没有可能，我只好作最後的努力，试图睁开眼睛来。

在任何人来说，要张开眼睛，如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然而我这时，就像是初出娘胎的婴儿一样，用尽了生平的气力，才裂开了一条眼缝，我看到了来回晃动着的人影。

我定了定神，又勉力将眼皮的裂缝扩大了些，在我眼前幌动的人影，渐渐清晰了，像是摄影机的镜头，在渐渐校正焦距一样，我首先看到，在双手挥舞讲话的，正是那个和我下棋的老医生。

我竭力试图记忆，心中暗忖，难道我这时，是在藤夫人的旅店中麽？但显然不是的，因为四周围的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服。

白衣服……白衣服……我脑中渐渐有了概念，医院，我是在医院中！

我是怎麽会在医院中的呢？没有法子知道，我只记得我是倒在雪地中的，雪地……医院，噢，这一切，封於我这个刚恢复如觉，而且还得忍受着身上奇痛的人，实在是虽以继续想下去的，我决定先看看我自己，究竟怎麽样了。

我竭力转动着眼珠，向自己的身体望去。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一定是看错了。於是，我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看看。

但是，我看到的东西，仍是一样，我看到，应该是我身子的地方，竟是一具木乃伊也似，每一寸地方，那裹满了白纱布的人形物！

这算甚麽，这是我的身子麽？我受了甚麽伤？

我拚命想要挪动我的身子，但是却做不到，我只好再转动眼珠，我又发现，有两根胶管，插在我的鼻孔之中。看来我的确是受重伤了，因为，连我的面部，都是那种白纱布。

这时候，我又听得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如果他恢复了知觉，他会感到剧痛的，我们将为他注射镇静剂，以减轻他的痛苦。」我心中在叫道：「我已经有知觉了，快给我止痛吧！」但是我却出不了声。

而我出不了声的话，显然便没有人会知道我已恢复了知觉，所以我只得尽可能地睁大眼睛。

我的听觉恢复得最快，我也听得有人道：「如果他能活，那麽是两件凑巧的事，救了他的性命……」

他妈的，我不禁在心中骂了起来，甚麽叫「如果我能活」？难道我不能活了麽？那人的声音继续着：「第一，是那场大雪；第二，是这里新建成的真空手术室……」有人问道：「大雪有甚麽关系呢？」仍是那个声音答道：「自然有关系，他究竟是受了甚麽样的伤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则是类似辐射光的灼伤。他倒地之後，大雪仍在下着，将他的身子，埋在雪中，他身子四周围的雪，对他的伤口，起了安抚作用，要不然，他早已死了！」

我记起了我昏过去之前的情形，那灼热的闪光，那种刺目的感觉，原来我几乎死了。方天用的是甚麽秘密武器呢？

我正在想着，只听得那声音又道：「如果不是在真空的状态下处理他的伤口的话，那麽他的伤口至少要受到七八种细菌的感染，那就太麻烦了。」我心中苦笑着，幸运之神总算仍然跟着我，只不过疏忽了些，以致使我像木乃伊也似地躺在医院之中，混身都灼痛。

我不准备再听他们交谈我的伤势，我只希望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过来，而和我注射镇静剂，以减轻我此时身受的痛苦。

我仍然只好采用老办法，睁大着眼睛，我的视觉也渐渐恢复了，我看到围住我的人，至少有七八个之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已经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听得一个护士，尖叫了一声，道：「天哪，他睁着眼！」我心中叫道：「不错，我是睁着眼！」感谢那护士的尖声一叫，我已经醒过来一事，总算被发现了，接着，围在我身边的人，又忙碌了起来，我被打了几针，沉沉地睡了过去。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室内的光线，十分柔和。在我的身旁，仍有几个人坐着，其中一个，还正把我的脉搏。

我发觉口部的白纱布，已被剪开了一个洞，那使我可以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来。

我看到一张严肃的脸向我凑近来，问我道：「你能讲话了麽？」我用力地掀动着口唇，像是我原来不会讲话，这时正在出力学习一样，口唇抖了好一会，才讲出了一个字来，道：「能。」

那人松了一口气，道：「你神志清醒了，你的伤势，也被控制了，你放心，不要乱想别的。」

那医生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同情的面色来，道：「性命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我道：「皮肤会受损伤是不是？」那医生苦笑了一下，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可能地为你进行植皮手术的……」我不等他讲完，便闭上了眼睛。

那医生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我已经可以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像是被一种极强烈的辐射光所灼伤的，那麽，和所有被烧伤烫伤的人一样，我皮肤的损坏，一定十分严重了，只怕最佳的植皮手术，也不能挽救了。

我想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来，那医生仍在我的眼前，我道：「我要求见你们的主任医师。」那医生道：「佐佐木博士吩咐过的，你再醒来的时候，便派人去通知他，他就要来了。」

佐佐木博士，那就是在北海道藤夫人店中和我同住的老医生，他是日本十分有名的外科医主，但是他却在一家十分有名的大学医学院中服务的，那麽，在我昏迷期间，我早已离开了原来的地方，而到东京来了。

我又闭上眼睛养神，没有多久，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佐佐木博士走在前面，後面又跟着几个中年人，看来是医学界的权威人物。

他们来到了我的床前，佐佐木博士用心地翻阅着资料，这才抬起头来，道：「好，你能说话了，你是怎样受伤的？」我据实回答，道：「有一道强光，向我射来，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就昏了过去！」

「辐射线」佐佐木博士握着拳头。

佐佐木又「哼」地一声，道：「你可知道你身上将留下难看的疤痕麽？」我刚才要那个医生请主任医师，为的是讨论这一问题。

我立即道：「博士，我想提出一个你听来可能不合理的建议，我想用中国一种土制的伤药。来敷我的全身，那样，任何伤口，都不会留下疤痕。」佐佐木高叫起来，道：「胡说，你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伤势随时可以恶化，我要对你的性命负责，我绝不能听你的鬼话。」我开始说服他，告诉他这种伤药的成份，十分复杂，乃是中国伤药中最杰出的一种，根本是买不到的，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还藏有一盒，任何伤口痊愈了之後，绝无疤痕。

但是，不论我说甚麽，佐佐木只是摇头，我说得气喘如牛，他也不答应。

我叹了一口气，佐佐木博士和其他几个医生商量了一阵，又走了出去。我刚才说话说得实在太累了，这时便闭上了眼睛养神。

好一会，我才睁开眼来。病房中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护士。那护士的年纪很轻，生得十分秀丽。我低声叫了她一下，她立即转过头来，以同情的眼光望着我。

我想向她笑一下。但是我面上所裹的纱布却不容许我那样做。

她俯下身来，以十分柔和的声音问我道：「你要甚麽？」我低声道：「你甚麽时候下班？」

那护士以十分异特的眼光望着我，她的心中一定在想我是个疯子。我问她甚麽时候下班，难道是想约她出去吃晚饭麽？

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连忙又道：「我只是想请你代我拍一份电报。」那护士立即点了点头，道：「可以的。」她拿起了纸和笔，我先和她说了地址，才念电文，道：「速派人携所有九蛇膏至」我讲到这里，又向她询问了这个医院的名称，才道：「就是这样了。」护士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我，道：「九蛇膏是甚麽东西？」我立即沉声道：「小姐，我需要你帮忙，九蛇膏是我们中国人特制的伤药，就是刚才我向佐佐木博士提起的那种。」

护士很聪明，立即道：「你是想自己使用这种膏药？」我点了点头，道：「是，我一则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二则，我还要使佐佐木博士知道，有许多现代医学所不能分析解释的药物，的确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护士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看出她心中在不断地拒绝我的要求，我也不再多说话，只是以恳求的眼光看着她。这位护士是一个心肠十分好的少女，经过了四五分钟，她叹了口气，道：「你要知道，在这里当护士，是一种荣耀，我费了不知多少精神，才得到这种荣耀的……」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这种事一查出来，她非被革职不可！

我连忙道：「小姐，你可知道，使一个病人感到你是他的天使，这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麽？」

护士小姐笑了起来道：「好，我为你去做！」接下来在医院中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详细叙述的必要了。因为我如今所述记的题目是「蓝血人」，自然要以那个神秘诡异的蓝血人为中心。

第叁天，九蛇膏便到了我的手上，在那护士的帮助下，我得以将九蛇膏敷在全身，第七天，当着佐佐木博士的面，拆开了纱布，我全身的皮肤，像根本未曾受过伤一样，博士暴跳如雷，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奇迹，我仍然十分感谢他的拯救，离开了医院，在郊区的一家中等旅馆中住了下来。

离开了医院之後，我第一件事，便是养神，和静静地思索。

我这一次，虽然又侥幸地逃过了厄难，但是如果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那我就难以再有这样的幸运了！

第一、不会再有那场大雪；第二、世界上仅存的一罐「九蛇膏」，也已经给我用完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非变成丑陋的怪人不可。

从旅馆房间的阳台望出去是一片田野，视野十分广阔，我坐在阳台上看看早报。报上并没有甚麽刺激的新闻，我将报纸盖在脸上，又准备睡上一会，忽然听得有人在叩门。

我一欠身，坐了起来，大声道：「进来！」推门进来的侍者，他向我道：「卫先生，有一个人来找你。」我吃了一惊，我住在这里，可以说是一个极端的秘密，有谁知道呢？我心念一转间，立即想到了方天。我心神不禁大是紧张起来。

但就在这时，侍者一侧身，大踏步跨进来一个人，却并不是方天，而是和我分别没有多久的纳尔逊先生，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

第四部：太空计划中的神秘人物

纳尔逊迳自来到阳台上，由於他突然来到，使我惊愕得忘了起身迎接，而仍然坐在椅上！

侍者退了出去，纳尔逊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听说你受了重伤，是和甚麽人交手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纳尔逊在他的衣袋中，取出一份金色封面的证件来，乍一看，像是一本银行的活期存摺一样。纳尔逊将之郑而重之放在我的手中，道：「七十一国家最高警察首长的签名，这是世界上第十份这样的证件，证明你的行动，无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都是对社会治安有利的！」

我接了过来，心中高兴到了极点。这是向纳尔逊要求发给的证件，纳尔逊果然替我办到了。

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你！谢谢你！」纳尔逊仰在椅背上，半躺半坐，道：「你可不太高兴了。在我们向各国警察首长要求签名的时候，答应得最快的是意大利和菲律宾两国，因为你曾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和菲律宾的胡克党。其馀各国，我们都将你作了详细的介绍，倒也没有甚麽问题，只有一个大国，却节外生枝。」

他讲到这里，摇了摇头。

我连忙道：「是美国麽？」

纳尔逊先生的回答，我这里不记出来了，因为後文有一连串的事情，都和这国家有关，根据我以往的惯例，都用代号称呼，称之为「西方某一强国」好了。

我感到很沮丧，这个国家是西方的大国，若是没有了它的警察首长的签名，这份证件的作用，至少打了一个七折了。

我道：「怎麽样，不肯签麽？」

纳尔逊道：「不是不肯，这个国家有两个不同的安全系统，一个是公开的，一个是半公开的，证件要生效，必需两个系统的负责人一起签字，其中一个负责人获悉你是中国人，他提出必需要委托你做一件事，作为他签字的条件。」我耸了耸肩，道：「简单得很，是甚麽事？」纳尔逊的神态，却一点也不轻松，道：「你别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想，这个国家的安全系统，可以称得上世界第一，但这件事尚且做不到，而要借重你的力量，这会是简单的事麽？」

纳尔逊这样一说，我的好胜心，更到了极点，道：「甚麽事，快说！」纳尔逊道：「这件事，是极度的机密的，我特地找到了你，要亲口向你说，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当我向你说出之後，这件事，世界上知道的，也不会超过十二个人，你明白麽？」

我不禁有些不愉快，道：「如果有人以为我是快嘴的人，那就最好别对我说机密的事情。」

纳尔逊笑了起来，道：「别发火，事情得从头说起！」他点着了烟斗，道：「那个国家，有一项未为人所知的太空发展计划，那就是征服土星」我不等纳尔逊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那我能对之有甚麽帮助？我对於太空科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和一个小学生没有分别。」纳尔逊道：「你听我讲完了再说可好。」我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

纳尔逊道：「土星离开地球十分远，本来不是征服的好对象，但是科学家却认为土星的那个光环，是一种金属的游离状态所构成的，利用这种金属的磁场特性，可以在相隔远距离下，将太空船吸了过去，那就比探索其他离地球近的大行星，更其便利了。」我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说，太空船的方向不会错，而且还可能节省大量的燃料。」

纳尔逊道：「当然，大致来说是这样子，其中详细的有利与不利之处，只有主持这个计划的科学家知道，我们也不必去深究他。」我道：「当然不必深究，因为要深究也无从深究起，那麽，要我做的事情是甚麽呢？」

纳尔逊敲着烟斗，望着田野，道：「主持这个计划的，是一个德国人，叫作佐斯，连他的存在，也被认为是一项高度的机密。」我道：「我明白了，两大强国的太空发展成就，大多数都是德国科学家的功劳。」纳尔逊又道：「除了佐斯以外，还有一个人，叫作海文．方。」纳尔逊口中的「海文」，乃是英文「HEAVEN」的译音，那个英文单字，是天，天空的意思。我立即想起了方天来！

纳尔逊看到我神色有异，顿了一顿，道：「怎麽，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吧！」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且说下去。」纳尔逊道：「这位方先生，据佐斯博士说，是一个奇材，那项计划，实际上是由海文．方所主持，只不过因为方先生的来历十分可疑，所以才以佐斯为名义上的主持人，关於决定性的计划，必需佐斯博士的签字，方能付诸实施。」我已被纳尔逊的话引得十分入神了。我已经可以料定，那个神秘的「海文．方」，一定是方天。这正是我所要追查的一个人。而纳尔逊所说的事，又显然和这个人有关，自然不能不使我大感兴趣。

我催促道：「你快转入正题吧。」纳尔逊先生道：「好，如今，那个国家所要求你做的事情，便是要你设法弄清楚，这位海文．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心中苦笑了一下，道：「为甚麽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我可以知道麽？」纳尔逊先生道：「可以的。这项计划，并不是幻想，而到了已将实现的阶段，一艘巨大的太空船，已在某国的秘密基地，建造成功，准备升空。这是一艘无人的太空船，准备在成功之後，再发射有人驾驶的太空船的。可是，却发现海文．方在这个太空船上，加上了一个小小的船舱，可以使得他自己，容身在这个舱中，而不为人所觉。」我道：「这个人的样子，你可以形容给我听麽？」纳尔逊先生自袋中取出一只信封，道：「这里是他的两帧照片。」我连忙接了过来，抽出相片来一看。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那正是方天！

相片中的方天，和他的本人，完全一样，瘦削的脸，闪着异采的眼睛，甚至他那特殊的苍白肤色，在照片上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个人如今在日本。」纳尔逊先生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来，道：「你怎麽知道的？」我道：「你先说他来日本的理由。」纳尔逊先生道：「因为发现了他在土星太空船中的秘密勾当，所以才给了他一个假期，将他支开那秘密基地，集中了科学家，来研究他这个行动的目的，研究的结果，却证明他并没有破坏这个太空船，相反地，太空船上，还多了不少有利於远程太空飞行的装置，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事，他为甚麽不将这个行动，公开出来呢？所以，便怀疑他可能是替另一个强国服务的。」

我苦笑道：「来一个太空倒戈麽？」纳尔逊道：「太空科学到如今为止，政治意义大过科学意义，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才讲到这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骤的敲门声，不等我们答应，门便被撞了开来。冲进来的是一位日本高级警官，和一个欧洲人。那个欧洲人一进来，便向纳尔逊道：「他失踪了！」

纳尔逊从躺椅上直跳了起来！

纳尔逊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镇定、稳重的，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他那样地激动过。

他几乎是在申斥那欧洲人，道：「失踪了，你们是在干甚麽的？他是怎麽失踪的？说，说！」

那欧洲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位日本警官道：「我看可能是被绑。」纳尔逊呆了一呆，道：「被绑？」警官道：「是，政治性的绑票。我们跟踪的人报告说，他今天早上在羽田机场，曾被四个某国领事馆的人员所包围，但是他却巧妙地摆脱了他们的纠缠。而当他离开了羽田机场之後，又有许多人跟踪着他。」我碰了碰纳尔逊，纳尔逊道：「那是说海文．方。」我早知道他们所说的是方天了。我不再出声，听那日本警官讲下去。

那警官道：「他本国的保安人员、日本警方、国际警方，再有一方面，便是某国大使馆的人物，而结果」

他面上红了一红，道：「我们相继失去了他的踪迹，所以我们怀疑他可能遭到了某国大使馆人员的绑架。」

纳尔逊先生团团乱转，道：「这就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了，失败、可耻的失败！」

那欧洲人的额上，沁出了汗珠。我到这时候，才开口道：「着急是没有用的。」那日本警官向我望了一眼，他不知我是甚麽人，但是他却以日本人固有的礼貌，向我道：「是，我们已通知了东京所有的机场、火车站，大小通道，留意这样的一个人，即使是大使馆的车辆，也不可错过。」我道：「如果他被某国大使馆绑架了，那他一定还在大使馆内。」我请到这里，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

纳尔逊和我合作，已不止一次了，他立即会意，向那两人道：「你们继续以普通的方法，去探索海文．方的下落？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你们一定要尽你们的全力！

」

那欧洲人抹着汗，和日本警官一齐退了出去。

我等他们两人走了之後，才低声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必须采取特殊的方法，去看看方天是不是在某国大使馆内。」纳尔逊望了我半晌，才道：「我不赞成。」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如果我被捉住了，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偷，大使馆方面，一定会将我交给当地警局的。」纳尔逊道：「你将在日间进行？」我笑道：「偷偷摸摸的事，当然要到晚上。」纳尔逊道：「好，我可能今天不再和你见面，你要小心些。」他一说完，便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作进一步的布置，以防备某国特工人员，将方天运出日本去的。

我独自一个人，仍坐在阳台上。我将这几天来的事情，大略地归纳了一下。从草田芳子的意外，到某国探索土星的庞大太空发展计划，以致东方集团特工人员的斗争，这些事，看来似乎是一点联系也没有的。

但是，深明底细的我，却知道其中大有联系。而联系着这些事的，便是方天，那神秘、诡异的蓝血人！

根据纳尔逊先生所述，方天已经是一个十分杰出的科学家了。

这不禁令我感到十分惭愧。当年在学校中，大家同一宿舍，如今，我有甚麽成就呢？今天，轮到要我来弄清他的来历，这更是一个重大的难题。当然我知道，方天有着一个十分犀利的秘密武器，他是不怕被人伤害，而只有他伤害人的，我对他的处境，一点也不关心。

但是我却关心我自己，看来方天一直在想制我於死地，两次，我都侥幸地活了下来，我不能让方天第叁次得到成功，我要消除他第叁次加害我的可能性！

那一天，我也被纳尔逊感染了．变得十分焦躁，午饭後，更感到时间过得太慢。

我驱车进市区，目的在消遣时间。到了下午两时，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那时，我正在散步，看看橱窗。存着橱窗玻璃的反光，我看到在对面马路，有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子，正在装着吸烟，但是却不断地在看我。

第五部：莫名其妙打一架

我不知道他是甚麽人，然而在我走过了一条马路，从橱窗玻璃中看过去，仍然可以看到他的时候，我便知道他是跟踪我的了。

我又走了几条马路，到二点叁十分，我仍然发现那个日本男子跟在我的後面。

而在这叁十分钟之中，我竭力在想，为甚麽在这里，竟会有人跟着我。

我准备在今晚，偷入某国大使馆去查究方天的下落，那自然使我值得被跟踪。然而那计划却只有纳尔逊先生才知道。

那麽，这日本男子又是为甚麽跟踪我呢？

我来到了一条比较静僻的马路上，那男子仍亦步亦趋地跟了来。我站定身子，听得身後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转过身去，那穿和服的日本男子，俯下身去，弄着鞋子，我向他笔直地走了过去，那男子看出瞄头不对，转过身向路口奔了过去。但是我早已向前跑出了几步，拦在他的前面。

那男子还想转身再逃，我早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那男子的态度，却立即镇静了下来，反倒向我厉声喝道：「你干甚麽？」我冷冷地：「你干甚麽？」

那男子道：「笑话，你现在在抓着我，你反而问我干甚麽？」我向那男子打量了几眼，只见他面上一面强悍之气，当然，要打架，我是绝不会怕他的，但是在眼前这样的情形下，却被他恶人先告状，若是闹起来，我只怕要耽搁不少时间。

我冷笑一声，道：「好，这一次我饶了你，但是下一次，我却不放过你了，你要小心一点才好！」那男子对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心知肚明，我一松开他，他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刚才，那日本男子还在跟踪着我。但是当他转过马路之後，我便开始跟踪他了。我脱下了大衣，翻了过来穿着。

我的大衣是特制的，两面可穿，一面是蓝色，一面则是深棕色。同时，我自袋中摸出了一顶便帽，戴在头上，以及取出一只尼龙面罩，罩在面上。

只不过大半分钟的时间，我在外表上看来，已完全是两个人了。我快步地向前，走过了马路。

只见在电线下，那男子和另一个男子，正在交头接耳，向我走出来的方向指了指。

那男子大概是在通如另一个人继续跟踪，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想不到我已经在向他走来了。

我在他身近走了过去，走过他的身边之後，我便放慢了脚步，偷偷回头来看他。

只见他目送着另一人离去之後，也向着我走的方向走来，我让他近过了我，便远远地跟在他的後面。我要弄清楚，在日本有谁在跟踪我！

那男子一直不停地向前走着，并没有搭车的意思，我在他的後面，足足跟了一个小时，已经来到了东京最肮脏的一区。

在这样的区域中，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是十分困难的事，因为在两旁低陋的房屋，当中狭小的街道中，全是满面污秽的小孩子，在喧闹追逐。你必需一面走，一面大声呼喝，方能前进。

而你在大声呼喝，自然会引起前面的人注意的。所以，我走不几步，已想放弃跟踪了。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却看到前面的那个人，停了下来，回头张望。我心中吃了一惊，立即大声叱喝起来。因为我既已决定不再跟踪下去，便自然犯不上再使那人觉察有人在跟踪他，我大声呼喝着污秽的孩子，正是以虚为实之计。

果然，那人的眼光只是在我的身上，略扫了一下，便又移了开去。

我心中暗暗好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过去，当我在那人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连头都不偏一偏，而当我走过了七八步，才回过头来，想看一看那人站在这样的一条小街中心，究竟想干甚麽。

我一回过头来，便不禁呆了一呆。

因为，刚才站在街中心的那人，已不见了。

他当然不可能赶在我的前面，自然也不会退到小街的另一端去的，因为街很长，我们已来到了街中心，他不会退得那麽快的。

唯一的可能是，他进了一间那种矮陋的房子，我不禁暗暗顿足，因为我只要不是那麽大意，就可以知道那人在这里停下来，必然有原因的了！

现在事情自然还可以补救。我向前走出几步，拍了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的肩头，道：「刚才站在街中心那男人，进哪一间屋子去了？」那男孩子顺手向一家指了指，道：「那里！」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那间屋子的面前，有一个老大的污水潭，闪着五颜六色的油光，也发着令人作呕臭味。每一个大城，都有着美的一面和丑的一面，东京自然也不例外。看了这条街的情形，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不能想像到在同一城市之中，会有着天堂也似的好地方！

我闪开了追逐者的孩子，到了那间屋子之前，跨过了那污水潭，一伸手，推开了门。在阴暗的光线下，有两个偃偻着背，正在工作的鞋匠，抬起头，向我望来。

屋子十分小，有一个後门，可以通到一个堆满了破玻璃瓶和洋铁罐头的院子，有一只癞皮狗，正伸长了舌头舐一只空罐头。

我抬头向上看去，屋上有一个阁楼，虽然在冬天，但那阁楼上，也散发着一阵汗臭味。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心中不禁莫名其妙。

那两个鞋匠一直在看着我，其中一个问道：「先生，钉鞋麽？」我问道：「刚才可有人走进来！」那两个鞋匠互望了一眼，道：「有人来？那就是你了，先生！」我猛地省悟到，我可能给顽童欺骗了，顽童的顺手一指，我便信了他，那当真可以说是阴沟里翻船了！我尴尬地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一面说，一面退了出去，其中一个鞋匠，望着我的鞋，道：「先生，你的鞋跟偏了，要换一个麽？」我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口道：「不用了。」我正开始转身向门外走去，只听得两个鞋匠，打了一个呵欠，我心中正在同情他们辛苦的工作，但是，也就在此际，我突然感到，已有人到了我的身後！

我背後当然没有长着眼睛，而我之能够觉察到有人掩到了我的背後，那是一种直觉，是我多年冒险生活所培养出来的一种直觉。

我连忙手臂一缩，一肘向後撞去。

我听得了「哎唷」一下呻吟声，显然，掩到我身後的人，已被我那一肘重重地撞中。而我也犯了错误，刚才我感到身後有人，但是我的直觉却未能告诉我是几个人。

就在我一肘撞中了一个人之际，我的後脑，也重重地着了一下。

用来打我的，似乎是一只大皮靴，如果换了别人，後脑上挨了那样一击，一定要昏过去了。但对我来说，那却只不过令我怒气上升而已。

我一个转身，本来准备立即以牙还牙的。可是，我心念急转，想到了我不知跟踪我的是甚麽人，而这一方面的人，竟然处心积虑，在这样污秽的地区，派人扮着鞋匠，作为联络员，那当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了。我何不趁机诈作昏倒，以弄清他们的底细？

我主意既定，便索性装得像些，面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身子一软，便倒在地上。果然，我看到一个鞋匠，用来击我後脑的，乃是一只长统大皮靴！

那两个「鞋匠」，这时站直了身子，竟是一个身子极高的大汉，他面上的皱纹，自然是化装的效果。

另一个「鞋匠」的身材，可能不在他的同伴之下，但这时他却在打滚，捧住了肚子，哎唷之声，不绝於耳。我刚才的那一肘，至少他要休息七八天才能复原！

站着的「鞋匠」扬了手中的靴子，向我走来，伸足在我腿上踢了一脚，我仍然一动不动。他向另一个人喝道：「饭桶，快起来！」那人皱着眉头，捧着肚子，站了起来，仍是呻吟不已，那「鞋匠」迅速地关上了门。

他们将我拖到了後院子中，放在一辆手推的车子之上，然後，再在我的身上，盖了两只其臭难闻的麻袋，而且，又在我的後脑上重重地敲了两叁下。

为了弄清他们的来历，我都忍着，反正我记得那「鞋匠」的面目，不怕将来不能连本带利，一齐清算。我觉出自己已被推着，向外面走去。

那家伙一面推着我，一面又摇着一只破铃，高声叫着，他又从「鞋匠」而一变为收卖旧货的了。我倒不能不佩服他的机智。

我约莫被推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

我偷偷地将盖在我身上的麻袋，顶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只见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分乾净的院子中，院中种着很多花卉，看来像是一个小康之家，那人将铃摇得十分有节奏，只要一听，便可以听得出，他是在藉铃声而通消息。

我心中暗忖，这里大概就是他们的地头了，只见屋子的门移开，一个大汉，向外张望了一下，那家伙迅速地将我推到了门前，两个人一个抱头，一个抱脚，将我抬了进去。

我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只见屋子正中，有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老者，面色十分庄严，坐在正中，两旁站列着四个人，那四个人中，有跟踪我而又被我反跟踪的男子在内。

连抬我的两人在内，对方共是七个人，我心中暗忖，已到了发作的时候了。就在抬我的两人，要将我放下来之际，我双腿突然一屈，捧住我脚的人，随着我双腿的一屈，向前跌来。

我双脚又立即向前踢出，重重地踢在他的面上，那假冒鞋匠在我後脑上敲了叁四下的家伙，发出了一声驴鸣似的惨叫，身形向後一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直跌出了叁四步，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而我双脚一点地，身子突然一个反转，抬住我头的人，见势不妙，慌忙将要後退之际，我早已兜下巴一拳，打了上去。

只听得那人的口中，有骨头碎裂之声，那人後退了两步，倚在墙上，满口是血，那里还讲得出话来？

我的动作极快，打发了两条壮汉，我相信还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然後，我拍了拍身上，整了整领带，站在那老者和四个人的面前，道：「好，我来了，有甚麽事？」我相信我刚才的行动，一定令得他们震骇之极，所以一时间，谁也出不了声。我一伸手，抹去了面上的尼龙纤维面罩，向那曾经跟踪我的人一指，道：「哼，你不认识我了麽？」

我绝无意为我自己吹嘘，我手向那人一指问，那人连忙向後退去，连面色都变了。

五人之中，只有那老者的面色，还十分镇定，他「嘿嘿」地乾笑道：「好汉！好汉！」

他一面向身边的四人，使了一个眼色，四人一齐向後退去，散在屋子的四角，显然是将我围在中间了。我心中正在想，难道那老者在眼见我大展神威之後，他自己还要和我动手麽？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因为从那老者坐在地上的姿势来看，一望便知他是柔道高手。

而正当我在这样想之际，那老者的身子，已向前面滑来，来势之快，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觉出不妙时，他早已得手，我只觉得身子陡地向旁一侧，已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立即一跃而起，那老者再次以极快的身法，向我冲了过来。我身子闪开，就势向他的背上按去。因为那老者的身形，并不高大，所以我想，如果我一把按中了他的背部，五指一用力，可能将他提了起来。

怎知老者的身手，却是异常矫捷，我手才按下去，他突然一个翻身，又已抓住了我的腰际，我再次被他重重地摔了一交。

我不是没有学过柔道，但柔道却不是我的专长。那老者的功夫，显然在日本也是第一流的。我一连给他摔了两交，第一交还可以说在亳无准备的情形之下被摔的，那第二下，却是老者的功夫深湛了。

我一个转身，侧跃而起，也忍不住道：「好功夫。」那老者目光灼灼，身形矮着，像鸭子飞奔一样，身子左右摇摆，又向我扑了过来。

我心中暗忖，若是再给他摔上一下，那也未免说不过去了，因之，在他未曾向我扑到之前，我便也向他疾冲了过去。

我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快疾，那老者显然因为不知我的用意何在，而犹豫了一下。

他一犹豫，便给我造成了一个机会，我身子一侧，肩头向他的胸口撞去。那老者身形一矮，双臂来抱我的左腿，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右腿疾踢而出，一踢在他的下颔之上。

那老者身子向後倒去，爬起来之後，面目发肿，口角带血。

只见他一挥手，口中含糊地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我冷笑道：「你们是甚麽人？」

那老者带着几个人，已向後退去。我如何肯休，连忙追了出去，追到了後院，只见几个人已一齐跃上了一辆大轿车，车身震动，已向外疾驰而去。仓卒之间，我连车牌号码都未曾看清楚，车子便已经驰走了。

我呆了半晌，心中暗忖，那实是太没道理了，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结果却连对方是甚麽来历，都不知道。我转到屋子中，逐个房间去找人，但整幢屋之中，显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耐着性子在一间房间中等着，以待一有人来，便立即走出去。

可是一直等到我肚子咕咕乱叫，天色也黑了下来，也还是一点结果都没有。我晚上还有要事待办，其势不能再等下去。

我从大门口走了出来，只见那辆手推车也还在，我出了门，记住了那所屋子的地址，准备第二天再来查究明白，看看这些人是为甚麽跟踪我。

我在一家小吃店中，吃了个饱，也不回旅馆去，雇了一辆街车，到了某国大使馆的附近下车。

第六部：偷运

我又在附近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午夜，才渐渐地接近围墙。某国大使馆的建，十分宏伟，围墙也高得很出奇。

我在对面街的街角上，望了半晌。我手中拿着一只酒瓶，口中也不断含糊地唱着歌，装出一副醉汉的模样，以免惹人注目。

大使馆中，只有叁楼的一个窗口中，有灯光射出。

方天是不是在里面，本是一个疑问，我又等了一会，到几条马路之外的电话亭处，和纳尔逊先生通了一个电话，纳尔逊告诉我，方天仍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在某国的大使馆中！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再度打量大使馆的围墙，要爬上去，自然不是难事，但难的是，就算爬了进去，又如何找寻方天的下落呢？

我并没有呆了多久，将酒瓶塞在衣袋中，迅速地来到了墙脚下，伸手掏出一团牛筋。那一团牛筋，看来只不过如拳头的大小，但却有叁十公尺长，而且恰好承得起一个人的重量，是攀高的妙物。我一挥手，牛筋上的钩子，拍地一声，已钩在墙上了。我迅速地向上爬去，不到叁分钟，便已收好了那团牛筋，那时，我人已在围墙的里面了。

我紧贴着围墙而立，只见就在其时，有几个人从门口走了出来，步履十分快，显出他们心中都有着十分重要的事情。

那几个人走下了石阶，其中一个，以这个国家的语言道：「再去留意通道，即使要由东京的下水道，将他运走，也在所不惜，上峰等着要这个人，绝不能迟！」另外几个人答应一声，一齐向围墙的大门走去，只有一个人，仍站在石阶上。他的样子，看来很熟悉，那自然是报纸上经常有他的照片发表的缘故，他就是大使了。那时候，我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决定。

我可以根本不必去冒偷偷摸摸的险，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见大使，并且向他提供帮助！因为从他刚才吩咐那几个人的话中听来，方天显然在他们的手中，而且他们急於将方天带离东京！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直到那几个人出了铁门，驱车而去，我才又抛出了牛筋，爬出了围墙，然後，我大模大样地转到正门，大力揿着门铃。

铁门的小方洞中，立即露出一个人脸来，用日文大声地怒喝道：「滚开！」我笑嘻嘻地道：「我要见大使。」那人骂了一句，还是道：「快滚！」我冷冷地道：「大使会见我的，只要你对大使说，你们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这就行了，如果你不去报告，只怕你要被当成是不忠实份子了。」

最後的一句话，十分有效。那人关上了小铁门，向里面走去。我在铁门外徘徊，约摸过了七八分钟，才又听得有人道：「你是甚麽人？」那一个讲的是英语，十分蹩脚，我也以英语答道：「你们不必理会我是甚麽人，如果你们有困难的话，那你们不必担心甚麽，只要肯出钱就是了。我一个人，还能够捣毁你们的大使馆麽？」

那人道：「你知道了些甚麽？」

我道：「我甚麽也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东京警局总动员，封锁了一切交通通道，所以，我便想到，事情可能和贵国有关！」那人乾笑了两声，道：「好，请进来。」铁门轧轧地响着，打开了一道缝，我挤身走了进去，心中暗自好笑，心想某国大使馆的力量，何等雄厚，但如今却也不得不相信一个自己摸上门来的人。

刚才，我还是偷偷摸摸地攀墙而进的人，但此际我却堂而皇之地请进了大使馆。我才进门，便发现暗中走出了四个人，紧紧地跟在我的後面。

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因为见到了大使之後，他们便会将我当朋友了。

我踏上了石阶，被引到了一间有着绝对隔音设备的房间之中，大使坐在椅中，冷冷地望着我，我身後仍有四个人在监视者。

大使望了我半晌，道：「你要甚麽？」我耸了耸肩，道：「我要坐下，可以吗？」大使向一张椅子指了一指，道：「就是这张，你还要甚麽？」我在椅上坐了下来，道：「我还要钱。」大使的话．仍是简单得像打电报，道：「要多少？」我道：「那要看你们面临着甚麽困难而言。」大使冷冷地道：「你有甚麽办法解决我们所不能解决的困难？」我也冷冷地道：「那就是我赚钱的秘密了！」大使不出声，掏出了个烟斗来，装烟、点火，足足沉默了叁分钟，他才忽然以烟斗向我一指，道：「搜他的身！」我一听得那句话，不由得直跳了起来！

我的确未曾防到这一着，而只要一被他们搜身的话，我的把戏，便再也玩不下去了。因为他们只要发现纳尔逊先生在日间给我的那份证件的话，便可以知道我的身份了，我跳了起来之後，大声道：「我抗议。」倒看不出，那大使还具有几分幽默感，他冷冷地道：「抗议无效。」两条大汉，已一左一右，将我扶住，另一条大汉，来到了我的身前。我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打倒，但那样一来，我自然再也出不了这座大使馆了。

我大叫道：「搜身的结果，是你们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大使一挥手，那个大汉退开了一步，大使冷冷地道：「为甚麽？」我道：「你们胆敢侮辱我，那麽，不论多少钱，我都不帮你们的忙了。」大使道：「你知道我们要帮甚麽忙？」我道：「你们有一样东西，要运出东京去。」大使的面色，变了一变。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一具电话，响了起来。大使抓起了听筒之後，他的面色就一直没有好转过。

那个电话，显然是此他更高级的人打来的，因为他只有回答的份儿，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当他放下话筒之际，他的额上，已冒出了汗珠。他再次挥了挥手，在我身旁的两个大汉，也向後退了开去，不再挟住我了。

我虽然未曾听到那打来的电话，讲了一些甚麽，然而，从大使灰败的脸色上来看，可知事情已十分严重和紧急了。

那严重和紧急，分明已使得他不及考虑我是否可信，而到了必需相信我的程度。他挥开了挟住我的大汉，不再搜我的身，便是证明。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大使摸出了手帕，在他已见光秃的顶门上抹着汗，道：「如果是很大件的东西，你也有法子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偷运出东京去麽？」我耸了耸肩，道：「你得到的封锁情报，详细情形是怎样的？」大使来回踱了几步，道：「所有的大小通道，都要经过严密的搜检，而且，还出动了最新的雷达检查器，你知道，这种仪器」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知道，这种仪器可以在汽车速度极高的情形下，测出疾驰而过的车辆中，有没有需要寻找的东西。」（一九八六年按：这种「装备」，略经改良，现今用来作为追缉开快车，真是大才小用之至。）

大使点了点头，脑门子上的汗珠，来得更大滴了。

他沉声道：「你还能够给我们以任何帮助麽？要知道，我们待偷运出去的东西，体积十分巨大！」我道：「当然可以，不然我何以会来见你？不要说体积巨大，就算是一个人」我讲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只见大使和四个大汉的面色，陡地一变！我顿了极短的时间，立即又道：「我也可以运得出去。」从刚才那大使和四条大汉面色陡变这一点上，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要我运出去的，正是一个人。然而，接下来大使所讲的话，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他乾笑了几声，道：「当然不是人，只是一些东西。」我道：「甚麽东西？」大使瞪着我，道：「你的职业，似乎不应该多发问的？」我碰了一个钉子，不再问下去。大使向四个大汉中的一人，作了一个手势，那大汉推开了一扇门，向外走了出去。

大使转过头来，道：「由於特殊的关系，这件事，我们委托你进行，但是，你的一举一动，还全在我们的人的监视之下，这一点你不可不明白！」我心中十分犹豫，我虽然不怕冒险，但是我却也从不牵入政治、间谍、特务这一类斗争的漩涡之中的。然而，眼前的情形，却使我不得不进入这个漩涡了。当然，在那时候，我如果及时退出的话，是还可以来得及的。

但是，我又如何对纳尔逊先生交代呢？

再说，方天的下落，这个蓝血人的神秘行动，以及纳尔逊口中所说的那个征服土星的计划，和方天在巨型太空火箭上的特殊装置，这一切，都是我急想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就此退出的话，我也难以对自己的好奇心作出交代！

我点了点头，道：「自然，你可以动员一切力量来监视我的。」大使道：「好，你要多少报酬。」我道：「那要看你们待运的货物而定。」大使道：「那是一只木箱，约莫是一立方公尺大小，重约一百五十公斤。」我心中暗暗好笑，他们一定是将方天装在那只木箱中。

我故作沉吟道：「体积那麽大，我不得不要高一点的价钱。但是我还希望有下一次的交易，又不得不收便宜一些……」大使不耐烦道：「快说，快说。」我伸出了两个手指，道：「两十万美金。」大使咆哮了起来，道：「胡说！」我站了身子，道：「再见。当你来找我的时候，价钱加倍。」大使连忙又道：「慢……慢，两十万美金，好，我们答应你。」他又向另一个大汉，使了一个眼色，那大汉也立即走了出去。

大使坐了下来，道：「你要知道，我相信你，是十分轻率的决定。」我笑了一下，道：「但是你却只能相信我。」大使苦笑道：「是，然而如果你弄甚麽狡狯的话，你该相信，我们要对付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我听了他的话之後，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的确，他们的拿手手段，便是暗杀，我以後要防范他们，只怕要花费我大部份的精力，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一些。

但事情已发展到了这一地步，我也已骑虎难下，不能再退却了。

我想了一想，道：「那不成问题，然而，我的一切行动，我所接头的人，以及我所使用的方法，你们却也不要乱来干涉我。」大使望了我一会，道：「可以的。我们要在东京以西，两百叁十四公里外的公路交岔点上，收到这只木箱，届时，一辆大卡车，和一个穿红羊毛衫的司机，将会在那里等着。」

我道：「好，後天早上，你通知司机在那里等我好了。」「後天早上？」大使有点不满意这个时间。

我摊开了双手，道：「没有办法，困难太多了。」大使半晌不出声。没有多久，先後离开的两个大汉，都回来了，一个手中持着一只胀鼓鼓的牛皮纸大信封，大使接了过来，交到我的手上，道：「照规矩，先付你一半！

」

我打开信封，略瞧了一瞧，一大叠美钞，全是大面额的。

另一个大汉道：「跟我来。」

大使道：「他带你看要运出去的东西，你不必再和我见面了。」我一笑，道：「除非下次你又要人帮助的时候！」大使啼笑皆非地点了点头。我便跟着那个大汉，向後走去，在大使馆的後门口，厨房的後面，地上放着一只大木箱。

那木箱外表看来十分普通，木质粗糙，就像普通货运的木箱一样，上面印着的黑漆字，写着「磁器」、「请轻放」等字样。

我走近去，用手指一摸那些字，黑漆还未曾乾，那显然是第一个大汉出来时匆忙而成的杰作。

我走向前去，双臂一伸，向上抱了一抱，的确有一百五十公司上下的份量，在我一推之际，我还摇了一摇，我想，如果箱子中有人的话，一定会有响声发出来的。但是我却失望了，因为在摇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大汉冷冷地望着我，道：「你怎麽将箱子运离这里？」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故意用的力度十分大，痛得他龇牙裂嘴，但是却又不好意思叫出来，我道：「你在这里等我，四十分钟之内，我带运输工具来，你可别离开此地！」

那大汉以十分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则已催促着他，打开了门，让我走了出去。

一出後面，寒风迎面扑来，我吸进了一口寒气，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我知道，戏弄这个国家的特务系统，并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情，後果是十分严重的。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想笑了出来。

我才穿出了後巷，便发现至少有叁个人，在鬼头鬼脑地跟踪我。其中有两个，看来十分像日本人，但是我却以为他们是朝鲜人。

我当然不去理睬他们，我也不想摆脱他们，直到我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之前，才停了下来。当我回头看时，我竟发现有六七个脑袋，迅速地缩回墙角去！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这些跟踪我的人，很可能带有长程偷听器，那麽，我连打电话都在所不能了！我迅速地想了一想，拨动了纳尔逊先生给我的，和他联络的号码，当他「喂」地一声之际，我立即道：「我告诉你，大使馆的买卖，进行得很顺利。」纳尔逊先生立即便听出了我的声音。

而且，他也立即省悟到我之所以不明白交谈，一定是防人偷听之故。便道：「买卖顺利麽？赚了多少？」我道：「二十万美金。」纳尔逊先生居然「嘘」地一声。

我敢相信他一定不知道我此际讲的话是甚麽意思，但是他的反应，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和这样的好手合作，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忙又道：「如今，我要一辆车子，最好和警车一样，真正的警车一样，要用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驶到大使馆後门来。半小时之内，做得到麽？」纳尔逊大声道：「Ｏ．Ｋ！」

那绝不是纳尔逊先生原来的口吻，但是他此际说来，却是维妙维肖。

他收线了，我不将话筒放上，偷眼向外面看去，只见在前面墙角旁有一个人，正迅速地从一本小簿子上，撕下一张纸条来，交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则向大使馆方面，快步疾走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跟踪我的人，果然有长程偷听器，那小纸条上，自然是偷听的报告，此际，由专人送给大使去审阅了。

我放下了话筒，吹着口哨，推开了电话亭的门，向外走了出来。

我故意在附近的几个小巷之中，大兜圈子，时快时慢，将监视我跟踪我的人，弄得头昏脑涨，然而，我又直向大使馆的後门走去。

在我将到大使馆的後门之际，一辆警车，在我的身旁驶过，我快步赶向前去，那辆警车，已停在大使馆的後门口了。

我来到了车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日本警察制服的司机，跃了下来。我向那个司机一望，便几乎笑了出来，原来那正是纳尔逊先生，经过了化装，他看来倒十分像东方人。

我打着门，门开了一道缝，看清楚是我後，那大汉才将门打了开来。我向纳尔逊先生一招手，我们两人，一齐进了大使馆的後院。

大使馆中的人，当然早已接到报告了，所以对於一辆警车停在他们的後面，一点也不起疑，他们一定以为那是一辆假的警车！

我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虽然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好奇的神色，但他究竟是一个出色的合夥人，所以一声也不出，我们两人走进了大使馆的後院。

那只大木箱仍旧在，我向那个大汉作了一个手势，迳自走到大木箱之前，双臂一张，便将那只大木箱抱了起来。那大汉面上露出骇然的神色来。一百多公斤的份量，对我来说，实在不算是怎麽一回事，我抱着大木箱，向外走去，纳尔逊先生跟在我後面，还向那个大汉摇手作「再会」状。

我出了後院，抬头向上看去，看到叁楼的一个窗子上，大使正自上而下地张望着。

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也向我点了点头。我将木箱放上了警车。那警车是一辆中型吉普改装的，足够放下一只大木箱而有馀。

纳尔逊先生则跳上了座位，一踏油门，车子如同野马一样，向前驶出。

纳尔逊以极高的速度，和最熟练的驾驶技术，在叁分钟之内，连转了七八个弯。我向後看去，清晨的街道，十分寂静，我相信跟踪者已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摆脱了。

当然，以那个大使馆的力量，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再度通过他们所收买的小特务，来侦知我们的下落，但那至少是半个小时之後的事情了。在这半个小时中，我们至少是不受监视的。

纳尔逊先生向我一笑，道：「到哪里去？」我道：「你认为哪里最适宜打开这只木箱，就上哪里去。」纳尔逊先生向那只木箱望了一眼，眉头一皱，道：「你以为木箱中是人麽？」我呆了一呆，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纳尔逊先生又道：「我认为一个装人的木箱，总该有洞才是。」那木箱是十分粗糙的，和运送普通货物的木箱，并没有甚麽分别，当然木板与木板之间，是有着缝的，所以，我听了纳尔逊先生的话後，不禁笑了起来，道：「这些缝难道还不能透气麽？」

纳尔逊先生的语气，仍十分平静：「照我粗陋的观察中，在木箱之中，还有一层物事。」

我呆了一呆，自衣袋中取出小刀，在一道木缝中插了进去。

果然，小刀的刀身只能插进木板的厚度，刀尖便碰到了十分坚硬的物事，而且还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连试了几处，皆是如此。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可能有气气筒？」纳尔逊先生一面说话，一面又转了两个弯，车子已在一所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纳尔逊一跃而下，街角已有两个便衣警员，快步奔了上来，纳尔逊先生立即吩咐：「紧急任务，请你们的局长下令，将所有同型的警车，立即全部出动，在中到处不停地行驶，这一辆也要介入。」

那两个便衣警员立正听完纳尔逊先生的话，答应道：「是。」我知道纳尔逊先生的命令，是为了扰乱某国大使馆追踪的目标，这是一个十分好的办法。纳尔逊先生向那所平房一指，道：「我们快进去。」我从车上，抱起那只大木箱，一跃而下，跟着纳尔逊先生，一齐向那所平房之中走去。

那两个便衣警员，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将警车开走了。

我们深信我们之来到这里，某国大使馆的人员，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我和纳尔逊，到了屋中，我才将木箱放了下来。

屋中的陈设，十足是一家典型的日本人家，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以英语向纳尔逊先生道：「需要我在这里麽？」纳尔逊先生道：「你去取一些工具，如老虎钳、子，甚至斧头，然後，在门口看着，如果有可疑的人来，立即告诉我们。」第七部：神秘硬金属箱

那日本中年妇人答应了一声，一连向那木箱望了几眼，才走了出去。

她的态度，引起了我的疑心，我低声问道：「这是甚麽人？这里是甚麽地方？」纳尔逊先生也低声道：「这是国际警方的一个站，她是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平时完全以平民的身份，居住在这里，说不定十年不用做一些事，但到如今，她有事可做了。」

我道：「她没有问题麽？」纳尔逊先生道：「你不应该怀疑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的。」

我刚想说，那中年妇女刚才连看了那木箱几眼，那表现了她的好奇心。而一个好的、心无旁骛的警方人员，是绝不应该有好奇心的。

只不过我的话还未出口，那中年妇女便已提着一只工具箱走了进来，放在我们的面前，又走了出去。她虽然没有再说话，可是她仍然向那只大木箱望了好几眼。

我心中暗暗存了戒心，但却不再和纳尔逊先生提起。纳尔逊先生只是将帽子除下，连警察的制服都不及脱，便和我两人，一齐动手，将那只木箱，拆了开来。

才拆下了两条木板，我们便看到，在木箱之中，是一双泛着银辉的轻金属箱子，那可能是铝，也可能是其他轻金属合金。

我本来几乎是可以肯定在那木箱之中，一定藏着被注射了麻醉药针的方天的。然而这时候，我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因为若是装运方天，又何必用上这样一只轻金属的箱子呢？

没有多久，木板已被我们拆除，整个轻金属的箱子，也都暴露在我们的面前。说那是一只箱子，倒还不如说那是一块整体来得妥当些，因为在整个立方体上，除了几道极细的缝外，几乎甚麽缝合的地方也没有。我举起了一柄斧头，向着一道细缝，用力地砍了下去，只听得「铮」地一声，斧刃正砍在那道缝上，但是一点作用都不起。那种金属，硬得连白痕都不起一道。

纳尔逊先生在工具箱中，拿起了一具电钻，接通了电，电钻旋转的声音，刺耳之极，可是钻头碰到那金属箱所发出的声音，却更令人牙龈发酸，只听得「拍」地一声，钻头断折了。而在箱子的表面上，仍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纳尔逊连换了叁个钻头，叁个钻头全都断折。

他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办法，除非用最新的高温金属的切割术，否则，只怕没有法子打开这一只金属箱子来了。」我苦笑了一下，道：「焊接这样的金属箱子，至少需要摄氏六千度以上的高温，所以」

纳尔逊先生接上口去，道：「所以，箱子里面，绝对不可能是方天。」我轻轻地敲击着额角，想不到我自己妙计通天，令得某国大使馆亲手将方天交到了我手中，但结果却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强自为自己辩解，道：「我听得十分清楚，在大使馆中，有人说『即使经由东京的下水道，也要将它运走』的！」纳尔逊道：「那可能是某国大使馆外籍雇员说的，那雇员可能连某国语言中『他』和『它』的分别也未曾弄清，以致你也弄错了。」我再将当时的情形想了一想，当时我隐身在墙下的阴影之中，只见大使送几个人出来，有人讲了那样的两句话，我以为那是大使说的，因为那句话中，带着命令的口吻。

但究竟是不是大使说的，这时连我也不能肯定了！

我「砰」地一拳，击在那金属箱子上，道：「我再去找他们。」纳尔逊道：「还有这个必要麽？方天不一定在某国的大使馆中！」我苦笑道：「那麽他在甚麽地方？」纳尔逊先生道：「我相信他还未曾离开东京，我们总可以找得到他的，倒是这只箱子……」他一面说，一面以手指敲着那只箱子，续道：「里面所装的，究竟是甚麽东西呢？」

我耸了耸肩，道：「谁知道？」

我因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心中正十分沮丧，所以回答那「谁知道」叁个字之际，声音也未免粗了些。纳尔逊先生一笑，道：「你想，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麽？我们封锁检查大小交通孔道，是为了对付方天，但某国大使馆却起了恐慌，你说，这箱子中的东西，是不是十分重要？」我耸了耸肩，道：「反正和我无关。」纳尔逊望着我：「和你有关！」

我道：「为甚麽？」纳尔逊道：「我和你分工合作，我继续去找海文．方，你去调查一下这只大金属箱的来历，我相信这是十分容易的事，因为可以焊接这种高度硬性轻金属的工厂，在日本，我看至多也不过叁四家而已。」我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才道：「我不得不扫兴了，我不去调查这箱子，我仍要去寻找方天，因为我和他之间，还有点私人的纠葛。」纳尔逊先生道：「或者这箱子，还包含着十分有趣的事哩！」我笑了笑，道：「我相信没有甚麽事，有趣得过方天了，你可知道方天体内的血液，是蓝色的，就像是蓝墨水一样的麽？」纳尔逊呆了一呆，道：「你在说甚麽？」我道：「怪事还多着啦，如果你可以不和人说，我不妨一一告诉你。」纳尔逊先生道：「快说，我们受了某国的委托，正要详细地调查海文．方的一切。」我点了点头，但是事情实在太复杂怪异了，一时之间，我竟不知从何说起好。我沉默了片刻，才道：「方天是我大学时的同学。」纳尔逊先生道：「是你的同学，好，那麽再好也没有了！」纳尔逊先生大声说着，想不到他的话，竟起了回音，在门口突然有另一个声音道：「再好也没有了，的确再好也没有了！」我和纳尔逊两人，都陡地吃了一惊。

我们的确一点预防也没有，因为我们在大门口，派有把风的人，就是那个中年日本妇女，而据纳尔逊先生说，那人又是可靠的。那麽，有人来的话，我们至少应该听到声息才是。

而如今，我们一点声息也没有听到。当我们抬起头来时，叁个男子，手中各持着手枪，已对准了我们。

我和纳尔逊先生，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得不一齐举起双手来。

叁个男子之中，正中的那个又道：「太好了，的确太好了！」他一面说，一面扳动了机枪。

子弹呼啸而出，射向那只金属箱子，他手指不断地扳动着，连放了七下，将枪中的子弹，全部射完，每一颗子弹，都打中在金属箱子上。

但是，每一颗子弹，也都反射了出去。刹时之间，子弹的呼啸之声，惊心动魄。我和纳尔逊先生，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时候，我们两人也为之面上变色。因为那人只要枪口稍歪了一歪，子弹便会向我们两人的身上，招呼过来了。

而且，就算那人不打算射击我们。反射开来的子弹，也可能击中我们，而子弹反弹开来的力道，也是十分之大，如果被击中了要害，只怕也难免一死！

那人连发了七枪，大约只用了十秒钟的时间，但在我的感觉之中，那十秒钟，当真长得出奇。

好不容易，那人一扬手，哈哈大笑起来，我和纳尔逊才一起松了一口气。

只听得他笑了几声，道：「是了，独一无二的硬金属箱，哈哈，终於落到了我的手中。」

我和纳尔逊两人，到这时候，仍然不明白那硬金属的大箱中，装着甚麽。看那人的情形，显然是知道的，而铸成那只箱子金属的硬度，也的确惊人。七粒子弹，在那麽近的距离向之射击，但结果只不过是出现了七点白印而已。

纳尔逊先生立即问道：「箱子中是甚麽？」那男子耸了耸肩，拍着手掌，立时有四个大汉，向前涌来。

那男子大声喝道：「退到屋角去！」我和纳尔逊两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除了服从他的命令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退到了屋角，那四个大汉已在一起将那只箱子，托了起来，向外走去。

在那时候，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不约而同地互望了一眼，显而易见，我们两人心中，都想到了那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当那几个人在门口出现的时候，我扪措手不及，简直一点反抗的馀地也没有。

而那几个人，如今还站在门口。

很明显，他们虽在对付我们两人，但主要的目的，还在於那大只箱子，那四个大汉当然是要将大箱子托出门外去的。门并不宽，仅堪供箱子通过。所以，站在门口，以枪指住我们的凶徒，不是後退，便是踏向前来，总之非移动不可。

而只要他们一移动，我和纳尔逊两人，就有机会了。我们相互望了一眼之後，仍是高举着双手。站立不动，等着意料中的变化的来到。

那四个大汉，托着箱子，来到了门口。

那为首的男子，伸指在箱子上叩了叩，又向那箱子，送了一个飞吻，和其馀四人，身子一齐向後，退开了一步！

他们向後退，那更合乎我们的理想！

他们显然是想向後退出一步，闪开来，让那托着箱子的四个大汉通过去，再来对付我们的。可是，他们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当那四个大汉的身子，刚一塞住门框，阻住了我们和监视我们的枪口之际，纳尔逊先生以意想不到的快手法，抽出了他的佩枪来。

他枪才一出手，便连发四枪。

那四枪，几乎是同时而发的，每一枪，都击中在托住箱子的四个大汉的小腿上。

那四人小腿一中枪，身子自然再站立不稳，向前猛地跌出。

而他们肩上的箱子，也向前跌了出去。别忘了那只箱子，有一百多公斤的份量，一向前跌出，我们立时听得几个人的惨叫之声，那显然是有人被箱子压中了。

在人影飞掠之间，我已经一个箭步，抢到了门口，我只见那为首的男子，举步向外逃去，我正想一伸手，想将他抓住之际，忽然听得纳尔逊先生叫道：「住手，不要动手！」

我立即停住，在我刚听到纳尔逊呼叫一瞬间，我还以为那些人是警方人员，大家是自己人，闹了误会而已。

但我一停了下来，便知道我料错了。同时，我也知道纳尔逊为甚麽叫我停手的原因了。

刚才，我们还以为入屋的敌人，不会超过十个人。但这时我却知道敌人远不止这个数目，至少有叁十个人之多，屋子之内，已满是敌人，从一个窗口中，有两挺手提机枪，伸了进来，一挺指着纳尔逊先生，一挺指着我。

看这情形，刚才若不是纳尔逊先生及时出声阻止了我，只要我一出手的话，那麽，手提机枪便会向我开火了。我苦笑了一下，纳尔逊先生已经道：「好，我们放弃了，我想，枪声已惊扰了四邻，你们也该快离开了！」那为首的男子，一脸杀气，一伸手，在他身边一人的手中，夺过了一柄枪来，我和纳尔逊两人，立即知道他准备杀我们。纳尔逊先生又大叫：「伏下！」我刚来得及伏下，便听得两下枪声。

那两下枪声，和另一下「蓬」地声响，同时发出，我不知道那「蓬」的一下声响是甚麽所发出来的，但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中，整间房间，便都已为极浓重的烟雾所笼罩。

我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连忙闭上了眼睛，但是眼泪却还如同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那是强力的催泪弹，不问可知，一定是纳尔逊先生所发出来的了。

我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了墙壁之旁，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只听得呼喝之声和枪声四起，在这样的情形下，是死是生，除了听天由命外，可以说是一点其他的办法也没有的。

喧闹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向外传了开去，接着，便是几辆汽车，一齐发动的声音。在汽车发动之际，我听得一个女子叫道：「将我带走，将我带走！

」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下枪响。

我听出那女人正是纳尔逊先生认为十分可靠的那个日本中年妇女，这间屋子的主人。事情已经很明白，那一帮歹徒，正是她叫来的，所以才能神不如鬼不觉地出现，将我们制住。

而那中年妇女在通风报信之後，想要那些人将她带走，结果不问可知，她吃到了一颗子弹！

我心中暗叹了一，不断地流泪，实在使我受不住，我站起身来，便向外冲去。

我冲到了院子中，又见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向外冲来，那是纳尔逊先生了，我连忙走过去将他扶住。他和我一样，双目红肿，流泪不已。

但我却比他幸运，因为他左肩上中了一枪，手正按在伤口上，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我扶着他，来到了院子中，我们四面一看，立即看到那日本中年妇女的体。纳尔逊先生望着体，向我苦笑一下，道：「都走了。」我道：「都走了，我相信他们，也有几个人受伤。」纳尔逊先生道：「可是那只箱子，还是给他们带走了，他们退得那样有秩序，倒出於我的意料之外。」我道：「那先别去管它了，你受了伤，我去通知救伤车。」纳尔逊先生道：「将我送到医院之後，你自己小心些，照我看来，事情永远比我想像之中的，要复杂得多。」

我耸肩道：「我有兴趣的，只是海文．方的事。」纳尔逊先生道：「所发生的事情，都是有联系。」我不服道：「何以见得？」纳尔逊先生道：「唉，如今似乎不是辩论的好时候，快去找救伤车吧！」我将纳尔逊先生，扶到了另一间屋子中，令他坐了下来，我打了电话，不用多久，救伤车便到了，纳尔逊先生不要我跟上救伤车，却令我在後门的小巷中，向外面走去。

我一路只拣冷僻的小巷走，回到了旅馆中，才松了口气。

因为如今，我已失去了那只箱子，某国大使馆却不是好吃的果子！

我刚定下神来，便有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想那可能是纳尔逊先生从医院中打来给我的，所以立即执起了听筒，怎知，对方的声音，十分低沉，首先「哈」地一声，道：「虽然给你走脱了，但是你的来历，我们已查明了！」

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的确令我呆了一呆。

但是我认得出，那是某国大使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你打错电话了，先生。

」某国大使「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虽然在笑，然而却可以听得出，他的心中，十分焦虑。

只听得他道：「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再玩花样的好，卫斯理先生！」他将最後那一个称呼，用特别沉重的语调说出，我心中不禁暗自苦笑，只得道：「那你紧张些甚麽，我认为你不应该和我通电话。」大使道：「我们看不到你在工作。」我实在忍不住，用他们国家的粗语，骂了一句，道：「时间还没有到，你心急甚麽；他妈的你们若是有本事，不妨自己去办。」大使倒也可以称得上老奸巨猾四字，他并不发怒，只是阴笑几声，道：「你别拿你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不再理他，「砰」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一直到如今为止，我至少已得罪了叁方面的人马，而除了某国使馆之外，那个擅柔道的日本老者，以及抢了大箱子的歹徒，是何方神圣，我都不得而知。

我如今虽然在旅馆之中，但是我的安全，是一点保障也没有的。

我已经失去了那只大箱子，若是到了时候，交不出去的话，我怎能躲避某国使馆的特工人员？

我一向自负机智，但这时却有了即使天涯海角，也难免恶运之感？我不禁十分後悔某国使馆之行。因为当时，我以为方天是在某国大使馆中，如今才知道原来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虽然纳尔逊先生一再说那大箱子和方天有关，但是我却相信，两者之间，并无关连。我在旅店的房间之中，来回踱了好久，才想出一个暂时可以躲避的地方来。

我如果不能在和某国大使约定的时间之前，将那只大箱子找回。那麽，我唯一的办法，便是藏匿起来。而藏到医院去，不失是一个好办法。而且，在医院中，我还可以和纳尔逊先生一齐，商议对策。

我主意一定，立即开始化装，足足化了大半小时。我已变成了一个清洁工人了。我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只见走廊的两端，都有行迹可疑的人，他们相互之间，还都在使着眼色。显然，对我的监视，十分严厉。但是我却并不在乎，因为我已经过了精密的化装。

我将门打开，背退着走了出来。虽然我是背退着走了出来，但是我仍然可以觉得到，不少人的眼光集中在我的身上，我装着一点也不知道，反向门内鞠躬如也，道：「浴室的暖水管，不会再出毛病了，先生只管放心使用。」屋子中本来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出来房中间当然已经没有人了，我对着空房间讲话，自然是为了要使监视我的人，认为卫斯理还在屋中，出来的只不过是个清洁修理工人而已。

这是一种十分简单的策略，但是却往往可以收到奇异的效果。

我话一讲完，立刻带上了门，转过身来．向走廊的一端走去，同时，取出一枝烟来，叼在唇边，向一个监视着我的人走去，道：「先生，对不起，借个火。」那家伙的眼睛仍然盯在我的房门上，心不在焉地取出了一只打火机给我。

我向监视我的人「借火」，是不过自己向自己表示化装术的成功而已，是并没有别的用意在内的。可是，当我一将那只打火机接到手中来时，我心中不禁为之猛地震了一震！

那只打火机的牌子式样，全部十分普通，本来不足以引起我的惊异的。可是，在打火机身上，那用来镌刻名字的地方，却刻着一个类似几瓣花瓣所组成的圆徽。

令得我吃惊的，就是这个圆徽。

因为我认得出，那是在日本一个势力十分大，而且组织十分神秘莫恻的黑社会的标志。那家伙将这种标志刻在他的打火机上，那麽，他一定是那个黑社会组织中的一员了。

据我所知，那个黑社会的组，是借着「月光之神」的名义组织起来的，所以它的名称，便叫着「月神会」，据资料，在数十年前，这个组织，还只是北方渔村中无知村民的玩意儿，因为那些地方的渔民，相信皎洁的月神，会使他们丰收。

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後，日本在混乱中求发展，在经济上，获得了颇足自豪的成就，但是在思想上，却越来越是混乱。本来，日本自有历史以来，便未曾有过一个杰出的思想家，但由於经济上向西方看齐的结果，使得日本原来固有的思想，也受到了西方思潮的冲击。

在那样的情形下，有人提倡月光之神，是大和民族之神，将北方渔村中的愚教，搬到了城之中，信徒竟然越来越多，到如今，「月神会」已是日本第二个黑社会大组织了。

可是，据我所知，「月神会」的活动，和其它黑社会却有不同之处，它主要的活动，便是使信徒沉浸於一种近乎发狂的邪教仪式之中，说它是个黑社会组织，还不如说是一个邪教来得好些。

而我之所以在这里，将之称为黑社会组织，那是因为月神会的经费，一方面来自强迫摊派，另一方面，却来自走私、贩毒等大量的非法活动之故。

而「月神会」的几个头子，都在日本最着名的风景区，有着最华丽的别墅，那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了。

我之所以震惊的原因，是因为我绝想不透为甚麽「月神会」也派有人在监视我，因为我和这个组织，一点恩怨也没有！

而且，我至少知道，如今监视我行动的，除了某国大使馆的人马之外，还有以神秘着称的「月神会」中的人物。

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呢？目前我还是没法子知道。

我在那片刻之间，心念电转，不知想了多少事，但是我的行动，仍是十分自然，我将打火机「拍」地打着，燃着了烟，连望也不向那人多望一眼，只是道：「谢谢你！」我一面喷着烟，一面便在监视我的人前面，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出了旅店，我才松了一口气，只见旅店外，也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在。我来日本，只不过是为了松弛一下太紧张的神经的，却想不到来到了这里，比不来还要紧张，当真一动不如一静了。

我哼着日本工人最喜哼的歌曲，转了几条街，才行动快疾起来。我转换了几种交通工具，来到了一所医院之前。

纳尔逊先生在临上救伤车之前，曾向我说出他将去的医院的名称，所以我这时才能找到这里来。这也是纳尔逊先生的细心之处。

要不然，他进了医院，我为了躲避监视我的人而远去，我们岂不是要失去联络了？

我不但知道纳尔逊先生是在这间医院之中，而且，我早已知道了他在日本的化名，所以，并不用化多少时间，我便和他相会了。

他住一个单人病房，很舒适，他的气色看来也十分好。和我见面之後，第一句话便问道：「那只箱子，落到了甚麽人的手中，你有线索麽？」纳尔逊先生念念不忘那只箱子，我却十分不同意他的节外生枝。

但当时，我却并不多说甚麽，只是道：「没有。」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也没有。」我打开了病房的门，向外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才低声道：「可是我却有新发现，在我的住所之外，监视我的人之中，有某国大使馆的特务，但居然也有月神会的人物！

」

第八部：博士女儿的恋人

纳尔逊自然是知道甚麽叫做「月神会」的，所以，我用不着多费唇舌，向他解释。

纳尔逊道：「你不说，我也想告诉你了。」我讶异道：「你是怎麽知道的？」纳尔逊道：「本地警局接到报告，在一个早被疑为是月神会会聚活动的地方，发生了一场打斗，打斗的另一方，只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我便想到，那可能就是你了！

」

我呆了一呆，不觉「噢」地一声，道：「原来那是月神会的人物！」我想起了那个精於柔道的老者，那两个假扮穷皮匠大汉，以及他们的突然离去，的确都充满了神秘诡异的色彩。

照这样说来，月神会之注意我，还在某国大使馆之前了。因为在我和那精於柔道的老者动手之际，我还未曾和某国大使会面哩。

我呆了半晌，将那场打斗的情形，向纳尔逊简略地说了一下，便道：「如今，如果你只想追向那箱子下落的话，那麽，我便要单独设法脱身了。」纳尔逊再不言语，当然他心中是在生气，但因为我并不是他的下属，所以不能对我发脾气。

纳尔逊好一会不说话，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不到你会这样说法的。」我提高了声音，道：「我是为了方天，才勉强介入那种危险而又无聊的漩涡之中的，如果只是为了劳什子金属箱子的话，那我自然要退出了。」纳尔逊望着窗外，道：「好，可是在一千万人口以上的东京，你怎能找到方天呢？

」

我道：「你说方天到日本来，是某国太空发展机构最高当局给他的一个假期，难道他可以不回去报到麽？到了那时，他不就自然出现了麽？」纳尔逊道：「不错，假期的时间是叁个月，如今已过去一个月了。方天假期结束之後，某国的探索土星计划，也到了非实施不可的时候了，便没有时间，再对他们作全面的调查了。」

我不服道：「为甚麽？」

纳尔逊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大致是因为环绕着土星的那一圈光环，是某一种地球上所没有的金属游离层。如今的计划，是要凭藉着那游离层的特殊引力使得太空船能够顺利到达，而游离层的吸引力，却是时强时弱的，如果错过了两个月之後的那次机会，就要再等上几十年，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整件事情的复杂，可以说已到了空前的程度。

它不但牵涉到了地球上的两个强国，而且，还关系到离开地球那麽远的星球，而关键，又在一个神秘的，有着蓝色血液的人上！

我只感到脑中嗡嗡作响，一点头绪也没有。好一会，才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呢？」

纳尔逊道：「我的意思是，不论是甚麽人在跟踪你，你都不加理会，我深信你能够安然地摆脱他们的，目前，你最要紧的，是去调查那只硬金属箱子的来源，在日本，能够焊接」

他已经讲过那句话的了，所以，我不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为甚麽？」

纳尔逊直视着我，道：「因为我相信两件事是有连系的，你到某国大使馆去，虽然未曾找到方天，但是发现了那只神秘的金属箱子，我深信那箱子是所有事情的重要关键。」

我苦笑了一下，心中暗忖，要调查那只箱子的来源，的确不是难事，本来我可以一口答应了下来的，然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想做！

纳尔逊先生道：「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伤愈之後，我自己会去进行的。」我道：「难道国际警方，再派不出得力的人来了麽？」纳尔逊轻叹了一声，道：「我相信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要找一个合作的对手，并不容易的事情，而你是个最适合的人了。」

我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知己之感，我站了起来，道：「我如今就去进行。」纳尔逊道：「关於这件事，我如今也是一点头绪没有，但我可以向你提一个忠告，你别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我道：「我在东京，认得几个有名的私家侦探，我相信他们可以帮我一下的。」纳尔逊先生急道：「可是千万别向他们说出事情的真相来。」我点头道：「知道了，我向门口走去，还未到门口，纳尔逊已道：「你回来，关於海文．方的资料，你还未曾向我讲完哩。」我又回到了他的病床旁边。上次，我刚要向他提及海文．方的一切，被那群歹徒的突然出现，而打断了我的话头。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断我的话头了。

我向纳尔逊详细地讲述着方天的怪血液，以及他似乎有着可以令人产生自杀之念，并付诸实行的可怕的「催眠」力量，以及他有着亮光一闪，便几乎使我不能再做人的神秘武器。

关於方天的一切，听来是那麽地怪诞，若不是纳尔逊已和我合作过许多次，知道我对他所讲的绝不是虚语的话，他可能以为我是在发梦呓了。

他静静地听我讲完，道：「这件事，我要向最权威的医界人士请教，何以人会有蓝色的血液，然而，蓝色的血液，和他在某国土星探索计划中所做的事，有甚麽关系呢？

」

我道：「或者他想一鸣惊人？」

纳尔逊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问题就在於他在太空船上，加多了一个单人舱位，像是他准备亲自坐太空船，飞上太空去一样！」我道：「他这样做，是不是破坏了太空船呢？」纳尔逊道：「并没有破坏太空船，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相反地，他在太空船上，增添了不少装置，经过研究的结果，这些装置，是有利於太空飞行的。最近我还接到报告，说某国的科学人员，又查明了方天的一项新装置，是他自己发明的。」我心中大是好奇，道：「那是甚麽？」纳尔逊道：「他做了一个装置，可以利用宇宙中的某一种放射线，成为一种光能，保护太空船，使得太空中的陨星，在碰到那种保护光的时候，便立即变为微小的尘埃！

」

我失声道：「单是这一项发明，已足可以使他得到诺贝尔奖金了！」纳尔逊道：「所以某国的科学家一致认为他是独自在改进土星的探讨计划，而不是在破坏，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他的调查，也是在暗中进行的，海文．方本身，并不知道。」

我来回踱了几步，道：「你如此深信那只箱子，和海文．方有关，又是为了甚麽？

」

纳尔逊搓了搓手，道：「有些事，是很难说出为甚麽来的，那只是我的一种直觉。

但是我认为，那只箱子，恰好在我们全力对付海文．方的时候出现，而某国大使馆又对之看得如此严重，这其中还不是大有文章麽？所以我相信事情可能和海文．方有关。」我叹了一口气，道：「好，我不妨去调查一下那只箱子的由来。但是，我将仍追寻方天的下落。」

纳尔逊伸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拍，道：「不要忘了你还是月神会和某国大使馆的目标。」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到日本来，是想休息一下的，却不料倒生出了这麽多麻烦来。」

纳尔逊意味深长地道：「人，是没有休息的。」我转过身，向病房门口走去，道：「希望你和当地警局联络一下，我本来是准备在医院中栖身的，但如今既然要活动，便不能留在医院中了，我想作为当地警局新录用的一名杂工，并且希望能够在警局工役宿舍中，得到一个床位。」纳尔逊道：「容易得很，一小时後，你和我联络，我便可以告诉你该在何处过夜了。」

我不再多留，迳自走了出去。

我的身份，将一变而为当地警局的杂工了，我想起那些还在旅店房门外等我的人，心中不禁又好笑起来。我出了医院，在一家小咖啡座中坐了下来，摊开在路上买来的报纸，见好几家报纸，都在抨击警方最近突然实施的严厉检查制度。

我心中又不禁暗暗叹息。因为那样严厉的检查，并没有使方天出现。

方天可能还在东京，但是，他隐藏了起来，是为了甚麽呢？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没有死在北海道的雪地之中，也来到了东京，仍不肯放过我？

我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老实说，我绝不怕力量强大的敌人，我曾经和人所不敢正视的黑手党和胡克党交过手。但是方天，他却是那样一个神秘而不可测的人，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明白方天使我受到那麽重伤害的，是甚麽武器！

接着我看到报纸上，有一则十分奇怪的寻人广告，道：「藤夫人店中棋友注意，速与我联络。佐佐木青郎。」

首先吸引我的，便是「佐佐木青郎」这个名字，因为那正是在医院中为我治伤的佐佐木博士，而「藤夫人店中棋友」，自然就是我了。

我自出了医院之後，便未曾再和他联络过，在医院中，我也没有地址留下过。这位世界着名的医学博士，有甚麽急事要见我呢？

在寻人广告中并没有佐佐木博士的地址，但要知道他的住址，实在是太容易了，只消随便拨电话去任何一家报馆，便可以知道了，因为佐佐木博士是日本有名的医生。我喝完了咖啡，就以这个方法，得到了佐佐木博士的地址。但我却并没有立即就去的意思。

我挤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沿途向人问着路，东京的道路之混乱，世界任何城市，无出其右，在一个小时之後，我到了一幢新造的四层大厦之前，在大厦的招牌板上，我找到了「小田原侦探杜」的招牌。

小田原是一个私家侦探，几年前，我和他在东京相识，我们曾经合作侦查过一件和「商业战争」有关的案子，以後便没有见过。如今，他的侦探事务所，已搬到大厦中来了，可见他混得不错。

我直上四楼，推开了门，居然有两叁个女秘书在工作，我为了保持身份秘密起见，并不说出我的名字来，而我这时，穿的又是清洁工人的服装，女秘书连正眼也不向我看一下。

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听得一个女秘书懒洋洋地道：「小田原先生请你进去。」我走进了小田原宽大的办公室，咳嗽了一声。讲了一句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暗语。

小田原抬起头来望着我，他面上的神情，刹时之间，由冷漠而变得热情，向我冲来，连椅子也翻了！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时，我却大摇其头，道：「你是一个蹩脚侦探。」小田原瞪着眼望我，我又道：「你的事务所那麽漂亮，将会使你失去了无数有趣的案子。我相信你最近的业务，一定是忙於替阔太太跟踪她们的丈夫，是不是？」小田原苦笑了一下，显然已被我说中了。

我不等他叹苦经，又道：「我想要点资料，相信你这里一定有的。」小田原又高兴了起来，道：「好，你说。」我道：「日本有几家工厂，是可以进行最新的硬金属高温焊接术的？」小田原道：「我派人去查。」他按动了对讲电话，对资料室的人员讲了几句。不到十分钟，回答便来了。纳尔逊先生的估计不错，全日本只有两家这样的工厂。一家是制造精密仪器的，另一家则以制造电器用器，驰名世界。

又化了叁十分钟的时间，和这两家工厂通电话，得知了那家精密仪器制造厂，曾在十天之前，接到过一件特别的工怍，便是焊接一只硬金属箱子。委托他们做这件事的人，叫作井上次雄。

这个名字，对於不是日本人听来，可能一点意义也没有，对於日本人，或是熟悉日本情形的人来说，那却是一个十分惊人的名字。

井上家族，在日本可以说是最大的家族，而井上次雄，又是井上家族中的佼佼者，他拥有数不清的企业，是日本的大富翁。

而据那家制造精密仪器的工厂说，他们本来，是不接受这样的工作的，但委托者是井上次雄，自然又当别论了。

当我问及，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之中，是甚麽东西之际，工厂方面的人，表示犹豫，说那是业务上的秘密，我如果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工厂方面将我当作新闻记者了。

我又问及那种硬金属的的成份，据他们说，那是一种的合金，其中有一种十分稀有的金属在内，要在摄氏八千四百度，才能熔化，它的硬度，是钻石硬度的七倍。工厂方面并还自豪地说，世界上没有几个地方，可以用高温切割术割开那只箱子。

我心中暗忖，访问小田原的结果还算是圆满，我又在小田原的事务所中，和纳尔逊通了电话。我向纳尔逊作了报告。纳尔逊只告诉了我一句话：「你的住所，被安排在第七警察宿舍，你到那里，就有地方安睡了。」我向小田原问明第七警察宿舍的所在，便辞别了他，走了出来。

小田原看样子已厌倦了跟踪生涯，颇有意要和我一起做些事，但是我却婉拒了他，他神色颢得十分沮丧，一声不出。

小田原本来是一个十分有头脑的私家侦探，他和我合作的案子，也十分有趣，经过过程很短，有机会当记载出来，以飨读者，此处不赘。

我离开了那幢大厦，一面走，一面又买了几份报纸，这才发现，几乎每一张报纸上，都有佐佐木博士刊登的寻找我的广告。

我的心中，十分犹豫，不知道是去看他好，还是不去看他的好。

照理说，佐佐木是国际知名的学术界人士，似乎不会害我的，但是，如今某国大使馆失去了我的踪迹，一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会不会是他们通过了佐佐木来引我上钩呢？

这的确是我不能不考虑的，因为我向某国大使馆玩了那样一个花样，某国大使馆自然要千方百计地找我算账的了！

我向佐佐木博士的住所而去，但是到了他住宅的面前，我却并不进去。

佐佐木所住的，是一所十分精致的房子，那一个花园，在东京的房子中，也是不可多得的。围墙并不十分高，我远远的望去，只见花园中有一大半是绿茵的草地。

草地修饰得十分整洁，可以知道屋主人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我就在佐佐木的屋外等着，足足有一个小时，只见佐佐木博士住所出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女模样的人。另一个则正是提着皮包的佐佐木博士。

我心中虽然存有戒心，但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先取下了面具，因为我如果戴着那尼龙纤维所织成的，精巧之极的面具的话，佐佐木博士是认不出我来的。我走向前去按门铃。门铃才响了两下，便听得一个十分清脆悦耳的声音道：「来了！」那时，我的心情，可以说是烦乱到了极点。而且在东京，除了纳尔逊先生一个人之外，我也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可以信托的人来，我等於是生活在恐惧和不断地逃避之中一样。

然而，那一下应门的声音，听了之後，如令人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宁贴舒服之感。

我心中正在想，那是佐佐木的甚麽人时，已从铁门中望到，自屋子中，快步走出一个少女来。那少女穿着西装衫裙，头发很短。直到她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仍然难以说她是美丽的。但是自她身子每一部份散发出来的那股青春气息，却使人不自由主，心神为之一爽。

那少女是一个毫不做作，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真诚欢迎的人。

她的年纪，约莫在十八九岁左右，见到了我，她面上现出了讶异的神色，但是她的声音，却仍然是那样地可亲，柔软和动听，道：「先生，你找谁？」我道：「我找佐佐木博士，是他约我来的。」她竭力使她的怀疑神色，不明显的表示出来，道：「是家父邀你来的？」原来她是佐佐木博士的女儿。我连忙道：「是，博士在报上登广告找我」我话未讲完，佐佐木小姐（後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佐佐木季子）已「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道：「原来是你，快请进来，父亲因为等不到你，几乎天天在发脾气哩。

」

她一面说，一面便开门。

我推门走进了花园，笑道：「小姐，博士的广告，登在报上，人人可见，也人人可以说和我同样的话，你怎麽立即放一个陌生人进屋来了？」她呆了一呆，才道：「你会是坏人麽？」她的嘴非常甜，所讲的每一句话，也都是非常动听的，令人听来，说不出的舒服。

我连忙道：「如果是呢？」她道：「别开玩笑了，父亲在等着你啦！」我跟在她的後面，向屋子走去。

季子的步法，轻盈得像是在跳芭蕾舞一样，她才到门口，便高声叫道：「爸，你要找的人来了！」从屋中传出佐佐木博士轰雷也似的声音，道：「谁？」我立即道：「是我。」

博士几乎是冲出来的，他一看到了我，立即伸手和我握了一下，又向季子，瞪了一眼。季子低着头，向外走了出去。

博士急不及待地将我拖到了他的书房之中，并且小心地关好了门。他的动作，显示他心中有着难题。

他坐了下来之後，手指竟也在抖着。我将我坐的椅子，移近了一些，道：「博士，你有甚麽心事？」

博士抬起头来，道：「这件事，非要你帮助不可，非要你帮忙不可！」他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竟现出了十分痛苦的神色来。我伸手按住了他在发着颤的手背，道：「博士，只要我能够做得到，我一定尽力而为的。」博士的面色，好转了许多，他又发了一会呆，才叹了一口气，道：「是季子，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他和那人结婚的！」博士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细细地想了一想，才想到可能是他女儿的恋爱问题，使得作为长辈的他，感到了头痛，要向人求助，但我甚麽时候变成了恋爱问题专家呢？

我的心中，不禁苦笑了起来。同时，我也十分後悔，因为我刚才只当博士是有着甚麽极其重要的事，需要人帮助，是以才草草地答应了他的，如今看来，我至少要在这无聊的事上，化去一个下午的时光了。

我无可奈何地道：「博士，儿女的婚姻，还是让儿女自已去做主吧。」博士紧紧地握住了拳头，道：「不能！不能！」我仍忍住了气，道：「季子看来，并不是不听父亲话的女儿，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你不妨和我详细地说上一说。」博士叹了一口气，道：「季子是从小便许配给人的，是井上家族的人，她和未婚夫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这是半新旧式的婚配办法，我的反应十分冷淡，道：「忽然又出现了第叁者，是不是？」

佐佐木博士道：「是的，那是一个魔鬼，他不是人！」我笑道：「博士，让你的女儿去选择，不是好得多麽？」佐佐木博士道：「不是，在那魔鬼的面前，她没有选择的馀地！」

我听到这里，开始感到事情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简单了。

季子没有选择的馀地，这是甚麽意思呢？有甚麽力量能够使佐佐木博士这样的家庭，受到压迫呢？

我呆了一呆，道：「那是甚麽人？」佐佐木道：「那是季子在某国太空研究署的同事」佐佐木才讲到这里，我便不自由主，霍地站了起来，道：「季子是在某国太空署工作的麽？」佐佐木道：「是，她自小就离开本国，一直在某国求学。如今，她是回来渡假的，那个魔鬼的职位比她高，对不起，是贵国人，叫方天……」佐佐木讲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头昏。

我的天，方天！刚才我还几乎以为那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而要离开，如果刚才我离去的话，不知要受到多大的损失？

博士看出我的面色有异，身子摇晃，忙道：「你不舒服麽？」我以手加额，又坐了下来，道：「博士，你见过方天麽？」佐佐木道：「见过的，我发觉季子和他在一齐，像是着了迷一样。她本来是一个极其有主见的姑娘，但是见了方天，却一点主见也没有了，唉！」佐佐木搓着手，一副着急的神气。

我道：「或者，那是季子对他多才的上级的一种崇拜？」佐佐木忙道：「不是的，我也说不出那其中的详细情形，如果你和他们在一起，你就能觉察得到。」我忙道：「我有机会麽！？」

佐佐木道：「有，那魔鬼今天晚上又要来探访季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是我那时的写照，我今晚竟可以毫不费力地和方天相见了！

我想了一想，道：「博士，我不是自夸，这件事你找到了我，适得其人，据我所知，这方天纵使不是魔鬼，也是一个十分古怪的人」佐佐木大声道：「魔鬼，魔鬼，他将使我永远见不到女儿！」我怔了一怔，道：「这话从何说起？」佐佐木望了我一会，像是他也不知怎样回答我才好，许久，他才道：「我也说不出那是为了甚麽，是有那种……直觉。」我呆了一呆，「直觉」，又是直觉！

本来，直觉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最近，我接触到「直觉」这个名词太多了。

纳尔逊直觉到那只硬金属的箱子和方天有关，而且固执地相信着这个直觉。佐佐木直觉到方天会使他永远见不到女儿，也是固执地相信着这种直觉。

这绝不是普通人对付直觉的态度，而且，更不是纳尔逊和佐佐木两人的固有态度，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极有头脑的高级知识份子。

在那一刹间，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极其奇异的念头来。

两个人所直觉到的事，都和方天有关，而方天是一个极其奇怪的人，他似乎具有超级的催眠力量，能使他的思想，进入别人的思想之中，我姑且假定为这是他的脑电波，特别强烈，远胜他人之故。

脑电波本来是一种最奇特的现象，方天的脑电波既然十分强烈，会不会他有些并不愿意为人知道的念头，也会因为他脑电波特别强烈的缘故，而使得当事人感觉到呢？

这种情形，在电视播放和接收中，是常常出现的。有时，在欧洲的电视接收机，可以收到一年前美洲的播放节目。

有时，电视接收机的银幕上，又会出现莫名其妙的画面，可能是来自数万公里之外的播放。这一切现象，全是电波在作怪。

如果我想的不错的话，那麽一定是方天在想念着那只箱子，所以使纳尔逊感到两件事之间有联系。而方天也在想着要拐诱季子，所以佐佐木博士才会如此这般的直觉！

我心中想了几遍，觉得在方天这愫的怪人身上，的确是甚麽都可以发生的。

如果我的推断不错的话，那麽，佐佐木博士和纳尔逊两人的直觉，全是事实，或是事实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呢？当时，我也难以作出肯定的论断来。佐佐木博士见我沉吟不语，脸上神色，更其焦急。

他像是尽着最大的耐心，等我出声。我则因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得出结论来，所以迟迟没说话。佐佐木博士终於忍不住了，道：「卫先生，究竟该怎麽办？」我问道：「你要求助於我，季子小姐，知道不知道？」佐佐木叹了一口气，道：「她完全入迷了，我自然不能告诉她，我只是将她的情形，详细地告诉了季子的未婚夫，」

一听得佐佐木博士再度提起了季子的未婚夫，我心中又不禁一动。

季子的未婚夫，是井上家族的人。而那只硬金属的箱子，正是井上次雄委托那家精密仪器工厂焊接的，箱子中究竟是甚麽东西，可能只有井上次雄才知道。

那样说来，季子、井上、和方天叁人之间，也不是全然没有联系的了。

然而，他们之间，究竟有着甚麽样的联系，我却全然没有法子说得上来。

我只是道：「季子不知道更好。我这时，立即向你告辞」博士张大了口，道：「你不愿帮助我？」我道：「自然不，我告辞，只要让季子看到我已离开了，使她不起疑心。然後，我再以她所不知道的方式，混进你家中来，在暗中观察方天和季子两人的情形。」博士道：「好极了，我们这里的花匠，正请假回家去了，你就算是花匠的替工吧。

」

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我还要去进行一番化装，在方天到达之前，我一定会来的。」

博士叹了一口气，握了握我的手，道：「我就像是一个在大海中飘流的人一样，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你不要使我失望，季子……」他讲到这里，不禁老泪纵横！

我又劝慰了他几句，才大声向他回辞。季子送我出来。她并没有问我她父亲和我交谈些甚麽，我也想不出该问她一些甚麽才好。我们一起出到了门口，我才道：「日本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

一般来说，日本人的爱国心，是十分强烈的。如果一个日本人，有人向他那样说法的话，他是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同意的。

可是季子的反应，却十分冷淡，她只道：「可爱的地方，在宇宙中不知有多少！」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以手遮额，望着蔚蓝的天空。

我听得她那样说法，心中不禁一奇，道：「你是说地球上可爱的地方多着？」季子却道：「不，我是说宇宙中！」

我摇头道：「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季子道：「对了，很少人明白我的意思，人类在地球上生活，便形成一种可怕的概念，以为地球就是一切，一切的发展，全以地球为中心。却不知道整个地球在宇宙之中，只不过是一粒尘埃啊！」

我咀嚼着季子的话，觉得她的话，听来虽然不怎麽顺耳，但是却极有道理。

季子又道：「有的人，拼命想使自己成为世界第一的人物，又有的人，想要霸占全世界。哈哈，就算是达到了目的，那又怎样，也只不过是霸占住了整个宇宙的一粒尘埃而已。」

我道：「季子小姐，正因为你是在太空研究署工作的，所以你才会有这样超然物外的见解？」

季子一听了我的话之後，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她那种神情，像是觉出自己所说的话太多了，所以她立即住口，不再讲下去。

而那时候，她已送我到了铁门口，我不能再逗留下去，便挥手和她告辞。

我曾经对纳尔逊先生说过，我去侦查那箱子的来历，但是如果方天有了讯息的话，那我便首先要跟住方天，要弄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一离开了佐佐木博士的家，便立即到附近的旧衣市场，买了一套像是花匠穿着的衣服，又在小巷中，进行着化装，将年纪改大，还戴上了老花眼镜，然後，又回到了佐佐木的门前。

我发现不但季子认不出我来，甚至佐佐木博士的眼中，也充满了怀疑的神色。他心中一定在想，何以相隔不到一个小时，一个人竟能变得那样厉害？

我很快地就接手做起花匠的工作来。季子和我在一起修剪着花草，我尽量不说话，以免露出破绽。同时，我心中暗暗好笑，因为纳尔逊为我准备的住所，我又用不着了。

一日之间，因为情况不断地生着变化，我的身份，竟也改换了数次之多！

第九部：逼问神秘人物

等到黄昏时分，季子才离开了花园。

在季子离开後不久，佐佐木便来到了我的身边，低声道：「季子在装扮，方天快来了。」我点头道：「由我来开门，你最好躲入书房中，不要和他们见面，因为我发现你不能控制你自己的脾气！」

佐佐木博士紧紧地握着拳头，道：「我不能看人拐走我辛苦养大的女儿！」我道：「博士，不要忘记那只是你的直觉而已，方天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佐佐木博士怒道：「不是，不是！」我发觉佐佐木的理智在渐渐消失，便不再和他多说下去，挥手道：「你去吧，不要管了，反正你女儿绝不会今晚失踪的。」博士叹了一口气，向屋内走了进去。

我也不再工作，洗乾净了手，在大门口附近，坐了下来，等候方天的降临。

我心中不断地想着，方天如果出现了，我该要怎样地对付他呢？是立即将他擒住，责问他的来历？若是那样做的话，事情显然会更糟糕，因为方天身上，有着极其厉害，可立即致人於死的秘密武器！

我想了许久，才决定方天一到，我便想法子接近他，而在接近他之际，使施展我所会的空空妙手本领，将他身边的东西，全都偷了来。

一个人身边所带的东西，是研究这个人的来历，身份的最好资料。

我的「叁只手」功夫，本来不算差，但已有多时未用了，这次，事关紧要，非得打醒精神才好。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门铃声响了起来。

我抬起头来，只见铁门外已站着一个高而瘦削的人。

我连忙跳了起来，而当我来到门旁的时候，只听得季子清脆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道：「来了。」

我已经拉开了铁栓，打开了门。同时，我抬头看去，那人正是方天。

他面上的颜色，仍是那样苍白。他眼中的神色，也仍是那样奇妙而不可捉摸。他连望也未向我望一眼，显然他以为我不过是一个园丁而已。

我侧身让开，只见季子迎了上来，他们两人，手握着手，相互对望着。

这时候，我才体会到佐佐木博士屡次提及若不是在场目睹，绝不能想到季子着迷的情形的那句话。

这时，季子和方天，四只手紧地握着，面对面站着，那本是热恋中的年轻男女所常见的亲热姿态。可是，在季子的脸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神情。

那种神情，像是一个革命志士，明知自己将要牺牲，但是为了革命事业，仍然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一样，那种神情所表现的情操，是绝对高尚的。

而就在季子面上的神情，表现着高尚的情操之际，我却作着十分不高尚的事。在铁门拉开，我和方天擦身而过之际，我已将他裤袋中的东西，「收归己有」了。而这时，我又趁他们两人痴痴地对望之际，在方天的身边，再次擦过。

这一次的结果，是方天短大衣袋中的一些东西，也到了我的手中。我离开了他们，隐没在一丛灌木後面，立即又停住，靠着灌木的掩避，向他们两人看去。

只见方天全然不知道我已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他们两人，仍是互望着，足足有好几分钟，才一言不发，手拉着手，向屋中走去。

我的身份只是花匠，当然没有法子跟他们进屋子去。因此，我使回到了花匠的屋子中，拉上了窗帘，将我的「所获」，一齐放在桌上。

我的「成绩」十分好。包括了以下的物件：一只皮夹子，一包烟，一只打火机，一只锁匙圈，上面有五把锁匙，一条手帕，和一本手掌大小的记事本。

我曾记得，方天在北海道时，用来伤我的，是如同小型电晶体收音机似的一个物事，我没有能够得到。只不过我得到的东西中，有一样，是我不知用途的。那是一支犹如油漆用的「排笔」也似的东西，是七个手指粗细，如香烟长短的钢管联在一起的，钢管中有些摇动起来，会「叮叮」作响，玩具不像玩具，实在看不出是甚麽来。

我将所得到的东西，分成两类。一类是不值得研究的，如烟、打火机、手帕、皮夹子（因为皮夹子中只有钞票，别无他物）。一类则是有研究必要的。

第二类，就是那「排笔」也似的东西和那日记簿了。

我打开了那本日记簿，想在上面得到些资料，可是一连翻了几页，我却呆住了。那本日记簿的封面十分残旧，证明已经用了许多年了，而里面所剩的空白纸，也只不过四五页而已，其馀的纸上，都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然而，我却甚麽也得不到。

因为，那日记簿上的文字，是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我甚至於不能称之为「文字」，因为那只是许多不规则地扭曲的符号。

但是我却又知道那是一种文字。

因为有几个扭曲的符号，被不止一次地重覆着，可知那是一个常用的字。

这是甚麽国家，甚麽民族的文字，我实是难以说得上来。

更有可能的，那只是一种符号。我将一本日记簿翻完，里面竟没有一个字是我所认识的。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本日记簿，和那排笔也似的东西，只好交给纳尔逊先生，由他去送交某国的保安人员去作详细的检查了。

我将那两样东西，放入了袋中，站了起来，准备铺好被子休息了。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的怀中，突然有声音传了出来！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还不能确定声音的确是从我身上发出的。

可是当我转了一转身之後，我便肯定，声音发自我的身上！

在那一刹，我当真呆住了。

说来非常可笑，我当时第一个感觉，不是想到了别的，却是想起了「聊斋志异」上的一个故事：一个书生，外出回家，闻得衣襟上有人声，振衣襟间，一个小才盈寸的人，落到了地上，迅即成为一个绝色美女……我心中想，难道这种事也发生在我的身上了？

我竟也不由自主地整了整上衣。当然，没有甚麽缩形美女落了下来。

可是，发自我怀中的那种声音，却也绝对不是我的幻觉，在我定了定神之後，声音仍持续着。

那种声音，乍一听，像是有人在细声讲话，可是当你想听清楚究竟讲些甚麽时，却又一点也听不出来。我将上衣脱了下来，便发现声音发自一只衣袋之中。而当我伸手入那只衣袋时，我便知声音来自何处了。

这种突然而来的声音，是从那个我不知道是甚麽？犹如「排笔」也似的东西中，所发出来的。

那几个金属管子，如果有强风吹过，可能会发出声音来的，但是，如今屋子中却一点风也没有，它何以会发出那种不规则的，如同耳语的声音来，却令我莫明其妙。

我将那事物放在桌子上，注视着它。约莫过了叁四分钟，那声音停止了。

我伸手碰了碰那物事，仍然没有声音发出来。然而。当我将那物事，再度放入衣袋之际，只听得那物事，又发出了「叮」地一声。

我不明白那是甚麽怪物，一听得它又发出了声音，连忙松手。

在那「叮」地一声之後，那物事又发出了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来，像是一只音乐箱子在奏乐一样。

而且，我立即听出，那正是一首乐曲，一首旋律十分奇怪，但却正是我所熟悉的小调。

在我这一生中，我只听过方天一个人，哼着这样的小调。

在那首小调完了之後，那东西便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声音了。

我摇了摇它，它只发出轻微的索索声，我只得小心地将它包了起来，又放入了袋中。

这时候，我心中对方天的疑惑，已到了空前未有的地步！

因为这个人不但他本身的行动，怪异到了极点，连他身边所有的东西，似乎也不是寻常人所能理解的。

我对於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见识不可以说不广，连我自己也有不少方便工作的小工具，是常人所不知道的。可是，方天身上，至少有叁样东西，是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一样是他令我在北海道身受重伤的武器，一样是那会发声音的一组管子，另一样，使是那本满是奇异文字的小日记本。

我心中忽然起了一种奇异而又超乎荒谬的感觉：方天似乎不是属於人世的我的意思是：他似乎不是属於地球的，因为他实在是太怪了，怪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熄了灯，身子伏在窗下，由窗口向外看去。只见佐佐木博士的房口，有灯光透出，显然博士并没有睡。

在客厅中，灯火也十分明亮，那自然是季子和方天两人，正在那里交谈。我知道不用多久，方天便会发觉他失去了许多东西，而再难在佐佐木家中耽下去。如果我所得到的东西，对方天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话，他一定会焦急地去找寻的。

我并没有料错。在我由窗子向外看去之後不多久，我便听得方天大声的讲话，自屋子中，隐隐地传了出来。我那时，是在花匠的屋子中，离方天所在，有一段距离，是以方天在讲些甚麽，我并听不出。

方天的声音响起之後，不到一分钟，便见方天匆匆忙忙地向外走出来。

季子跑在他的後面，方天苍白的脸上，隐隐地现着一阵青蓝色，看来十分可怖，季子跑在後面，两人一直到了门口，季子才道：「要是找不到，那就怎麽样？」方天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以英语交谈的。季子立即又道：「要不要请警方协助？」方天道：「不好，季子，你明天代我在每一家报纸上登广告，不论是窃去的，还是拾到的，我只要得回来，就有重赏。」季子道：「你究竟失去了甚麽啊？」方天唉声叹气，道：「旁的都是不要紧的，最不可失的，是一本日记簿，很小的那种，和一只录有我家乡的声音的录音机。」季子奇道：「录音机？」

我这时，心中也吃了一惊，也同样地在心中，复述了一次：录音机？

方天像是自知失言一样，顿了一顿，连忙改口道：「是经过我改装的，所发出的声音十分低微，甚至算不上录音机，你刊登广告时，就说是一排细小的金属管子好了！」季子皱着眉头，道：「你现在到哪里去？」方天道：「我沿着来路去看看，可能找到已失去了的东西。」季子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未曾和我父亲进一步地谈及我们的事呢！」方天道：「我们的事，还是到离开日本时再说吧，你已经可以自主了。」季子的面色，十分忧郁，道：「可是，我的未婚夫……」方天的面色，显得更其难看，道：「你还称他为未婚夫？」季子苦笑道：「方，你不知道，在我们的国家里，如果他不肯和我解除婚约」方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那你难道非嫁他不可了？」季子道：「当然，我可以不顾一切，但这要令我的父亲为难了。」方天沉默了片刻，道：「我们再慢慢讨论吧，如今，我心中乱得很。」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季子追了几步，道：「他这几天就要到我家来了。」我知道季子口中的「他」，是指她的未婚夫而言的。方天又呆了一呆，道：「明天我再来看你。」

季子站定了身子，两人互作了一个飞吻，方天便匆匆地向前走去。

我一等季子走进了屋子，立即从窗中跳了出去，翻过了围墙，沿着门前的道路，向前快步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便看到方天正低着头，一面向前走，一面正在寻找着，看来，他想凭运气来找回他已失去的东西。

我一发现了他，脚步便放慢了许多，远远地跟着他。由於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人发觉，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尽可能跟得远些，不被他知道。

我看到他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徘徊了好久，显然他是坐那一路公共汽车来的。然後，我又见他向站长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中有着微弱的灯光，我也跟了过去，只听得方天在向一个睡眼蒙胧的职员，在大声询问道，可有失落的物事。

那职员没好气地咕哝着，我走得更近了些。

方天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倏地转过头来。我使自己的身子，弯得更低些，看来更像是一个过早衰老的劳苦中年人。

我一迳向方天走去，鞠躬如也，道：「先生，你可是失了东西？」方天一个转身，看他的情形，几乎是想将我吞了下去，大声道：「是！是！东西在哪里，快给我，快！」我故意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道：「有一些东西，是我主人拾到的，主人吩咐我在这里等候失主，请你跟我来。」方天的脸上，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色来，道：「你主人是谁？」我随便捏造了一个名字，方天显然是极想得回失物，道：「离这儿远不远？」他肯这样问我，那表示他已肯跟我走了。

我沉声道：「不远，只要穿过几条小巷，就可以到达了。」方天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是道：「那我们走吧！」我转过身，向前走去，方天跟在我的後面。直到这时候，我才开始想对付方天的法子。如今，我可以将方天引到最冷僻的地方去。

然而，将他引到了最冷僻的地方之後，便是怎麽样呢？如果我表露自己的身份，和他开谈判的话，他可能再度使用那秘密武器的。

那麽，我该怎麽办呢？我不能将他带出太远，太远了他会起疑心的。

我考虑了两分钟，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

我决定将他打昏过去，绑起来，然後，立即通知纳尔逊先生，要警方来做好人。然而，我立即又否定了那个决定，我改为将他击昏缚起手足之後，由我自己来对付他。我可以完全不表露自己的身份，而只将自己当作是抢劫外国游客的小毛贼。

为了对付方天这样的人，即使是小毛贼，也要权充一回的了。

我将他带到了一条又黑又静的小巷中，然後，我放慢了脚步。

我并不转过身来，只是从脚步声上，听出方天已来到了我的身後，他问我道：「你怎麽不」可是，我不等他将话讲完，立即後退一步，右肘向後，猛地撞了过去。

那一撞，正撞在他的肚子上，使得方天闷哼一声，弯下腰来。

那正和我所想的完全一样，我疾转过身来，在他的後脑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方天眼向上一翻，身子发软，倒在地上。

我解下了他的皮带和领带，将他的手足，紧紧地缚住，想起他曾令得我在医院中忍受那麽剧烈的痛楚，我将他手足，紧紧缚住之际，也感到心安理得。

我缚住他之後，提着他，向小巷的尽头走去。

那是一个死巷子，正好合我之需，因为在深夜，是不会有人走进一条死巷子来的。

我一直将他提到了巷子的尽头，才将他放了下来。在放下他的时候，我故意重重地将他顿了一顿，我听得他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呻吟声。

我知道他醒过来了，我将身子一闪，闪到他看不到我的阴暗角落之中，但是我却可以就着一盏光线十分暗弱的路灯看到他。

我先不让他看到是谁使他变成现在那样的，以便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只见他慢慢地睁开眼来，面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接着，摇了摇头，而当他弄清自己，是被人缚住了手脚之际，他开始用力地挣扎了起来。我下手之际，缚得十分紧，他挣扎了一会，并没有挣扎得脱，面上的神色，更是显得骇然之极。

他滚向墙，以下颏支地，勉力站直了身子，看他的情形，是准备跳跃着出巷子去的。

然而，就在他跳第一步之际，我已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道：「喂朋友，慢慢来，别心急！」

方天的身子在发抖，声音也在发颤，道：「你……你是谁？」我放粗喉咙，道：「你又是谁？」我站在方天的後面，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我却看到，在我发出了那一个问题之後，他的耳根，已发青了，可见他的面色，一定更青！

只听他道：「我是人，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你快放开我吧！」我刚才的那一问，一则是就着方天问我的口气，二则是因为他为人十分神秘，所以才发出的。然而我无论如何，未曾料到，方天竟会有这样的回答。

我心中急速地转念着：这是甚麽意思呢？他竭力强调自己是一个人，这是为了甚麽呢？难道他竟不是人？这简直荒诞之极，他不是人是甚麽？然而，他又为甚麽那样讲法呢？

他的身份，当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心中虽然是茫然一片，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我却装着胸有成竹似地道：「不，你不是人，你和我们不一样！」我这句话才一出口，使听得方天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一声呻吟之中，充满了绝望的意味！同时，他的身子，也软了下来，在墙上靠了一靠，终於站不稳，而坐倒在地。

这时候，我也呆了。

我绝未料到，我的话竟会引起方天那样的震动！

这不可能有第二个解释，唯一的解释就是：方天不是人。如果他是人的话，何以一听到我的话，竟惊到几乎昏厥？

然而，这不是太荒唐太怪诞太不可思议太无稽了麽？方天不是人，是甚麽？是妖精？是狼人？我一步跨向前去，看得很清楚，只见方天并没有露出「原形」来。

他仍然是我所熟悉的方天，从在学校中第一次见到他起到现在，也仍是一个模样，只不过如今，他的面色更其苍白而已。

我看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便道：「你怎麽了？」方天喘着气，并不睁开眼睛来。看他的神情，他像是已感到了绝望，像是一个已到了刑场上的死囚一样，甚麽都不想再看了，所以才不睁开眼睛来的，他只是道：「我的一切，你已知道了麽？」

我又假作知道了一切，道：「自然知道了！」方天急促地呼着气，道：「放开我，放开我，你是知识份子？我向你说几个公式，你可以一生用不尽了，你不识字，我写给你，你去卖给任何人，你去卖给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快放开我，放开我……」方天的话，我越听越糊涂。

我只是听出，方天似乎愿意以甚麽科学上的公式，来作为我放开他的条件。然而，那是甚麽公式，居然那样地值钱呢？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不，我放开你之後，只怕回到家中，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我自杀死了。」

方天的身子，突然如同筛糠也似地抖了起来，道：「不……不……你不见得会害我吧！」

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已到了如果不解答，便不能休的地步，我回复了正常的声音，道：「好了，方天，你究竟在捣甚麽鬼？」我料到我一讲完，方天一定会睁开眼来的，所以我立即顺手除下了戴在面上的面具。

果然，方天一听到我的话，立即睁开眼来。

他一睁开眼，使失声叫道：「卫斯理！」我笑了一下，道：「还算好，你总算认得老同学。」方天面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跳动着，显见他的心中，骇然之极。

他喉问「格格」地作声，好一会，才吐出了四个字来，道：「你……没……有……死？」

我道：「没有死，你想害我几次，但是我都死里逃生了……」方天道：「相信我，我是逼不得已的，我是被你逼出来的，你……你……」他的神色实在太惊惶了，令得我非但不忍惩治他，反而安慰他道：「你有话慢慢说，何必那麽紧张？」他呜咽地哭了起来，道：「我完了，我完了，我将永远留在这里了，我完了……」

他又讲起我听来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喂，老友，我们一件事一件事解决，你别哭好不？」方天渐渐止住了呜咽声，道：「你……要将我……怎麽样。」我想了一想，道：「那全要看你自己。」方天茫然道：「看我自己？」

我道：「是，加果你能使我心中的疑问，都有满意的答覆，那我使不究以往了。」方天的眼中，突然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道：「你心中的疑问？那你……并不知道我的一切？」

我一时不察，道：「是的，所以我才要向你问一个究竟。」方天道：「你将我放开，你将我放开。」我摇头道：「不行，如果你再用那东西来伤我，这里没有积雪，我活得了麽？方天忙道：「没有了，那东西只能用一次，已经给我抛掉了。」我自然相信他的话，但是在搜了他全身，而未曾再发现那东西和可疑的物事之後，我便松了他的，但是我的手，却捉住了他的手臂，一齐向巷外走去，我心中的疑问实在太多，竟决不定该问哪一个才好，想了一想，才道：「在北海道，你用来伤我的是甚麽？」

方天「噢」地一声，道：「那只不过是一种小玩意，那小盒子之中，有一种放射性极强的金属，盒子又是另一种可以克制那种放射光的金属制成的，一按钮，盒子上如同照相机的快门一样，百分之一秒地一开一合间，盒中金属的放射线，便足以将人灼伤了」

「灼死！」我更正着他。

方天显得十分尴尬，道：「但只能一次，一次之後，经过放射线的作用，放射性消失，金属的原子排列，起了变化，那种金属，便转为另一种金属了。」我道：「好，我愿意知道那种放射性极强的金属名称。」方天道：「那种金属，叫『西奥勒克』。」

我怔了一怔，道：「甚麽？」方天道：「叫西奥勒克，是十分普通的金属，我们那里」他只讲到这里，便住了口。

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有一种金属，有那麽强烈的放射性，而又名为「西奥勒克」的，我正归咎於我自己科学知识的贫乏，然而，我又陡地想起，这其中，有着不对头的地方。

方天说那种金属十分普通，而如果真是十分普通的话，为甚麽不见强国用来作毁灭性的武器呢？我心中放着疑问，握住方天手背的手，也不由自主，松了一松。

方天显然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他就在那时，用力地一挣，挣脱了我的手，向前快步地奔出了几步。我自然不肯就这样放他离去，立即起步追去。

然而，方天在快奔出了几步之後，伸手入袋，疾转身过来，叫道：「卫斯理，不要逼我用武器，快站住！」我离得他极近，只要再冲过两步，就可以将他再次抓住了！

然而，我却停了下来。

我的确是被他吓住了。

虽然刚才我曾搜过他如今插手的那只衣袋，袋中并没有甚麽东西。但是方天是一个怪到那样子的怪人，你根本不可能以常情去料断他的。或许，他是在虚言恫吓。但也有可能，他是真的有甚麽可以杀人於百分之一秒的武器在。

我记得在北海道，我受重伤之前，他也曾屡次说过「不要逼我」的。

我扬了扬双手，道：「好，我不追你，但是我绝不会干休的！」方天叫道：「你别管我，你别管我，你别管我好不好？你为甚麽仅仅为了你的好奇心，而要来管我，使我不得安宁，使我不得……」

他讲到这里，突然剧咳起来。

我冷笑了一声，道：「方天，你将事情说得太简单了。你还记得我们的同学麽？你自然更没有忘了滑雪女选手？还有我自己，我们都几乎为你丧生！而我如今更受了一位伤心的父亲的委托，你说我仅是为了好奇心？」方天向後退出了一步，道：「我是逼不得已的，我是逼不得已的。」我道：「我相信你是逼不得已的，但是我要知道：为甚麽！」方天道：「我不能告诉你，将来，你会明白。」我叹了一口气，方天的话，说了等於白说，我以十分恳切的语声，道：「好，为了你，我已惹下了天大的麻烦，我也不必和你细说了，我是一个不怕麻烦的人，我相信你的麻烦，一定比我更甚。如果你要我帮助的话，我一定忘记北海道不愉快的事，而很乐意帮助你的。」方天望着我，一声不出。好一会，他才道：「我走了，你可别追上来！」我耸了耸肩，道：「我知道，我一追上来，你又要逼不得已了！」我一句话未曾讲完，方天已经急促地向外奔了出去。

我等也出了巷子，连忙追了上去。

只见他一出巷子，使向左转，我扬声叫道：「还有，你失去的东西。是在我这里！

」

方天猛地一停，但立即又向前奔出！

我没有再去追赶，也没有跟踪。我相信，方天即使不会来求助於我，也必然会来我这里，要回他失去的东西，我发觉方天似乎将所有的人，都当作敌人，大约只有佐佐木季子一人是例外，我决定回到佐佐木家去，明天，向季子再了解一下方天的为人。

第十部：古老的传说

深夜，路上极其寂静，我急步地走着，一直走到了佐佐木博士的家门前，都没有甚麽事发生。到了佐佐木博士家花园的围墙外，我一面准备翻墙而入，一面心中还在暗暗高兴。

我高兴的是，一则方天和我之间的纠缠，已是我占了上风。二则，某国大使馆、月神会等跟纵我的人，这时万万想不到佐佐木博士家中的花匠，就是他们所要追寻的目标。我的心情显得十分轻松，双手一伸，身子一屈，足尖用力一弹，双手攀住了墙头。

我双手一攀住了墙头，轻松的心情，便立即一扫而空！

我的手已攀住了墙头，自然也可以看到墙内的情形了。只见那个打理得十分整洁，我也曾在其中化了一下午时光的花园，竟呈现着一片异样的凌乱！

草地被贱踏得不成样子，而在一条道路两旁的盆花，也几乎全都碰翻，有的连盆都碎了！我呆了呆，双手一用劲，便翻过了围墙，落在园中。

我并不停留，立即向屋子奔去。

还未曾奔上石阶，我便意识到，在我离开这里，大约一个小时之间，这里曾发生过惊人的变故。我首先看到，镶在正门上的一块大玻璃已经碎裂了。

我纵身一跃，便跃上了所有的石阶，推开门来，只见有一个人，伏倒在地上。我连忙俯下身来，那人的脸伏在地上，但是我却已可以看出，他是佐佐木博士。

我将博士翻了过来，只见博士的面色，如同黄蜡一样，我心中不禁一阵发凉。一看到这种面色，不用再去探鼻息、把脉搏，也可以知道，这已是一个死人。

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那种绞痛，使得我的四肢都为之抽搐！

佐佐木博士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曾经挽救过无数人的性命，但是这时他却死了。当然，人人都会死的，但博士却是死於狙击。

我呆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子来，突然发狂似地大声叫道：「在哪里，你在哪里，你杀死了博士，现在躲在哪里？」我不知道是谁杀死博士的。当然，我也明明知道，凶手早已离开了这里，但是我还是自己不能控制自己地大叫着。

我叫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佐佐木博士家附近的邻居都很远，不然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以为有疯子从疯人院中逃出来，因为我的声音，由於激愤的缘故，变得极其尖锐刺耳。

好一会，我才停止了叫嚷，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出了几步，手按在墙上，恰好碰到了一只灯掣，我顺手开了灯，吸了一口气，再向佐佐木博士的体看去。

这一次，我看得仔细了些，看出佐佐木是左肩上受了利刃的刺戳，後脑又受了重击而死的。

他死的时间，大约不会超过十分钟，也就是在我回到这里不久前的事。我心中只感到极度的悔恨，为甚麽我要离开，为甚麽不早些回来！

但如今，後悔也没有用了，博士已经与世长逝了！

我倚着墙，又站立了好久，在我混乱的脑中，才猛地想起季子来！博士已经死了，他的女儿季子，又怎麽样呢？

我立即大声叫道：「季子！季子！」我只叫了两声，便停了下来。

因为我刚才已经发狂也似地高叫过了，如果季子在这屋子中，而且还活着的话，她绝对没有理由不出来看一看的！

我心中不禁泛起了一股寒意，难道季子也已死了？暴徒凶手的目的又是甚麽呢？

我勉力转过身，灯光虽然十分明亮，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片惨黄。我定了定神，才看到从博士伏的地方，到他的书房，沿途有点点鲜血。

那自然是说明博士是在书房中受击的，受伤之後，还曾走了出来。可能凶徒是在书房中，刺了博士一刀，看到博士走了出来，便又在他的後脑上，加上致命的一下狙击的。

我立即向博士的书房走去，只见书房之中，也是一片凌乱。

我刚想转身走出书房，去找寻季子之际，忽然看到在书桌面上的玻璃上，有已经成了褐色的，以鲜血涂成的几个日本字。

我开了灯一看，只见那是「他带走了她」五个字。

「他带走了她」，那「她」，当然是指季子而言了。然而，那「他」又是谁呢？「带走了她」，「带走了她」，难道那是方天？

方天比我早离去，我又是步行回家的。虽然我步行的速度不慢，但方天如果有车子的话，比我早到十多二十分钟，是没有问题的。

也就是说，方天有充份的行凶时间，而博士的体，自微温，也正证明一切是发生在极短时间之前的事。

我竟没有想到方天会作出这样的事来，而放他走了！我一个转身，冲出了屋子，冲过了花园，来到了大门口。

到了大门口，被寒风一吹，我的头脑，才逐渐恢复了冷静。

博士已经死了，虽然惨痛，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了。如今还可以挽回的是季子，方天以这样的手段带走了季子，对季子来说，那无疑是置身狼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既然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那麽，我只要不放松每一秒钟的时间，紧紧地追上去，说不定可以追上凶徒的！

我已没有时间去和纳尔逊先生联络，也没有时间和东京警方联络，我必须迅速地采取个人行动，在时间上和凶徒赛跑！

我低下头来，看到大门口有新留下的汽车轮迹，博士并没有车子，那可能是方天留下来的，门口的轮迹，十分凌乱。

但当我走出几步之後，轮迹清楚了起来。乃是自东而来，又向东而去的。我循着轮迹，向前奔出，奔出了二十来步，轮迹便已不可辨认了。

我额上隐隐地冒着汗，那轮迹是我所能够追循的唯一线索，但如今却失去了。方天会将季子带到哪里去呢？会将季子怎麽样呢？

我伸手入袋，取出一条手帕来抹着汗，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看到，街灯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而在我的影子之旁，另有人影晃动！

我身子陡然一缩，向後倒撞了出去，双肘一齐向後撞出，我听到有人惨叫和肋骨断折的声音，我立即转过身来，双臂挥动间，眼前有两个人，向前疾飞了出去，其中一个，撞在电灯柱上，眼看没有命了。

但在这时候，我的背後，也受到极重的一击。

那一击之力，令得我的身子，向前一扑，可是在我向前一扑之际，我伸足向後一勾，那个在背後向我偷袭的人，也向地上倒了下来。

我身子一滚，一根老粗的木棍，又已向我当头击到，我头一侧，伸手一捞，便将那根木棍捞在手中，顺势向旁，挥了出去。

那一挥间，竟击到了两个人！

这时，我才发现，伏击我的人之多，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有人沉声叫道：「不能让他走了！」接着，又听得「嗤嗤」两声响，有大蓬雾水向我身上落来。我持定了木棍，身子飞旋，又有几个人，怪叫着躺下地去，然而我转了几转，陡地，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我心中十分清楚，知道那是对方使用了麻醉剂水枪。而我刚才，并未提防，所以才着了他们的道儿。我心中虽然还明白，但是我的身子，却已经渐渐不听我的指挥了。

我仍然挥动着木棒，只见在街灯的照映下，我的附近，全是幢幢人影。

这时候，我已没有能力看清那些是甚麽人了，我只是听得他们不断发出惊呼声，想是他们在惊异着，何以我中了麻醉剂，那麽久还不倒下。

我只想支持着，支持着，我知道我只要再支持五分钟的话，那些人可能就会因为惊骇过甚而作鸟兽散了。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再支持下去了，我的头越来越沉重，我的四肢，渐渐麻木，我的眼前，出现了各种意想不到的色彩，像是在看无数幅印象派的杰作。

终於，我倒下去了！

我刚一倒下，後脑又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更加速了我的昏迷。

我最後，只听到脚步声向我聚拢来，那脚步声竟十分清晰，随後，就甚麽也不知道了。

等到我又有了知觉之时，我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在日本，这已是第二次昏迷过去，又能醒转来了。接着，我便觉得致命的口渴，喉间像是有一盘炭火在烧烤一样。

那是麻醉剂的麻醉力消失之後必有的现象。

我想睁开眼来看看四周围的情形，但是眼睛却还睁不开来。我镇定心情，想听一听四周围有甚麽声息，但却一点音也听不到。

我心中突然生出了一阵恐惧之感：难道我已被人活埋了麽？

一想到这一点，我身子猛地一挣，在我浑浑蒙蒙的想像之中，我只当自己已被埋在土中了，因此那一挣，也特别用力。

可是事实上，我并没有被埋在土中，一挣之下，我坐了起来，也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片漆黑。我伸了伸手，舒了舒腿，除了後脑疼痛之外，走动了几步，一股潮霉的气味，告诉我这里是一个地窖。我想取火，但是我身边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

我心知自己成了俘虏，但是可悲的是，我竟不知自己成了甚麽人的俘虏！

我只得先尽力使自己的气力恢复，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才听得上面有人道：「他已醒过来了麽？」又有人道：「应该醒了，不然，用强光一照，他也会立即醒过来的！」那一个人的话才一讲完，我抬头向上看去，正在不明白何以讲话声竟会发自上面间，陡地，眼前亮起了强光，那光线之强烈，使我在刹那之间，完全变成了瞎子！

我连忙伸手遮住了眼睛，只听得有人道：「哈哈，他醒了。」我感到极其的愤怒，连忙向後退出几步，以背靠墙，再度睁开眼来。

我睁开眼来之後，好久才能勉强适应那麽强烈的光线，而我的怒意也更甚了。我是身在一间高达十公尺的房子的底部，在房子的顶部有一圈围着的栏杆，可以俯看下面的地方，强光便自上面射下，集中在下面。

由於强光照射的关系，我虽然看到槛杆之後有人，但却看不清他的脸面。

而他们却可以像在戏院的楼座，俯视大堂一样，将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陡地感到，这种建，很像罗马贵族养狼、养鳄鱼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任何修养再好的人，也不免怒发如狂，因为忽然之间，你发现自己不像是人，而是被豢养着的野兽了。

我大声怪叫，道：「你们是甚麽人？」上面，隐隐有讲话声传了下来，但是我却听不清他们在讲些甚麽，只是听出，有两个人像是正在争论。我本来是背着墙壁，仰头向上而立的，自上面照射下来的强光，令得我双眼刺痛。

我低下头来，避开了强光，只见我所处的地方，和那些人的所在之虚，虽然很高，而且是直上直下的，但是我也可以勉力冲上去的。

我猛地吸一口气，发出了一下连我自己的耳朵也为之嗡嗡作响的吼声，向前直奔了过去，到了对面的墙壁前，我用力一跃，双手双足，一齐抵在墙壁上，向上疾爬上去了几步！

那时，在墙壁上，我绝无可攀援的东西，而我之所以能在光滑的墙壁上上升，其关键全在一个「快」字，任何人只要动作快，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相信在武侠小说中被过份渲染了的「壁虎游墙」功夫，一定也就是这一种快动作。而这一种快动作，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都有过这愫的经验的。

我一口气约莫上升了四公尺，只听得上面，发出了几下惊呼声。

我将头向上，虽然强光一样灼眼，但由於离得近了，我可以较清楚地看见那此二人，我仍看不清那些人的脸面，但是我可以看到他们所穿的服装，十分古怪。

我又是一声大叫，双足一蹬，人向上一，又平空弹起来，当我伸出手来之际，几乎已可以抓到栏杆了。

就在那时候，我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以日语叫道：「我的天，他果然是那个人！

」

我只听到那样的一句话，一件重物，便已向我的头上，击了下来。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没有趋避的可能，而那一击的力道，又如此之大，使我在刹时之间，只觉得跟前的强光，忽然幻为无数个飞跃的火球，而在极短的时间中，我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我觉出自己要昏过去了，我所能做的事，只是尽力放松肌肉，以免得跌下去时，骨折筋裂。

至於我跌下去时的情形如何，我却不知道了，因为那一击，足以令得我在未曾跌到地上之际，便昏了过去。

当我再度有感觉之际，我只觉得整个头部，像是一颗立时就要爆发的炸弹一样，在膨胀、膨胀，单凭感觉，我头部比平时，至少大了五六倍。

好不容易，我才睁开眼来。

这一睁开眼来，却又令得我大吃一惊。

这一次吃惊，绝不是又有甚麽强光，向我照射了过来，而是其他的事。

首先，我只感到我处身的所在，光线十分柔和，我定了定神，再游目四顾间，看到有叁个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而我，则是坐在一张式样十分奇特，像是最古老的沙发那样的，舒适的椅子上。

坐在椅子上，和眼前有叁个少女，这似乎都没有甚麽稀奇，也不值得吃惊。

令我惊奇的是那叁个少女，根本没有穿衣服！当然，她们也不是裸体的，而是她们的身上，都披着一层极薄的白纱。

那层白纱的颜色，纯洁柔和得难以形容，而那叁个少女的胴体，也在薄纱掩映之间，可以看到一大半。那叁个少女面上的神情，极使人吃惊。

她们面上的肌肉，像是全都僵死了一样。

本来，她们叁人，全是极美丽的少女，可是再美丽的人，有这种类似僵的神情，也是使人反胃的。她们的神情，像是她们全像在受着催眠一样。

我心中的惊讶，也到了顶点，我不知道是落在甚麽人手中，不知道刚才是甚麽所在，不知道我又何以到了这间房间之中，不知道眼前那叁个少女，为甚麽只披着一层薄纱，而站在我的面前。

我站了起来。

我刚一站起，就像触动了甚麽机括一样，那叁个少女，突然向後退去。同时，耳际响起了一种十分深沉的鼓声，撼人肺腑。

那叁个少女，随着那鼓声，舞蹈起来。

那叁个少女的容颜美丽，体态美好。然而，她们随着鼓声而起舞，却绝不给人以美感，反而给人以十分诡异的感觉，使人感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妖氛。

我吸了一口气，不再理会那叁个少女，转过身，看到了一扇门，我拉了拉门，门锁着，我一缩肘，以肘部向门外撞去。

「哗啦」一声响，门被我撞破了。

鼓声突然停止，我正待不顾一切，跨出门去再说时，只听得那叁个少女，忽然都惊叫了起来，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她们叁人，拥成了一团，面上再也不是那样平板而无表情，而是充满了羞惭、恐惧之感，同时，她们竭力想以身上的那层轻纱，将她们赤裸的身子，盖得更周密。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更可以肯定她们刚才是受了催眠，而鼓声一起，她们便翩然起舞，那也纯粹是下意识的作用。

我并不走向前去，只是道：「你们是甚麽人，这里是甚麽地方？」那叁个少女不住发抖，只是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又问了一遍，只听得一个十分阴沉的声音，转了过来，道：「不要问她们，问我。」我转身过去，只见一个人，已推开了被我撞破的门，走了进来。

他是一个中年人，生得十分肥壮，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缎子的和服，打扮得也是十分古怪。

他一进来，向那叁个少女一挥手，那叁个少女，连忙夺门而走。

他又将门关上，向被我撞破的破洞，望了一眼，笑了一下，道：「这叁个在我们这里，不是最美丽的，难怪你要发怒了。」那人的话，我实在是莫名其妙，一点也不懂！

然而，我却为那人讲话时下流的态度和语气所激怒了。

我大声道：「你是甚麽人？」

那人耸了耸肩，道：「我是这里的主人。」我踏前一步，那人的身子，立即微微一侧，那是精於柔道的高手的姿势，道：「那麽，我们就坐下来慢慢地谈，方先生。」我听得他叫我为「方先生」，不禁呆了一呆。

不等我分辩，那人又道：「方先生，坐下来谈如何？」我想告诉他，他弄错了，我并不是方先生。但是，我在考虑了十几秒钟之後，却并没有说甚麽。

一则，这里的一切十分诡异而带有妖氛的情形，吸引了我，我准备将错就错地和这人胡混下去，以窥个究竟。

二则，那人口中的「方先生」，也吸引了我。固然，姓方的人，千千万万，但是我不能不立即想到方天。我是从佐佐木博士的家中出来之後遇伏的，会不会这人将我当作方天了呢？

所以，我在椅上坐了下来。坐的仍旧是那张椅子。那人走了过来，在这张椅子的把手上敲了敲，道：「这是德川幕府时代的东西，真正的古董。」我冷冷地道：「对於古董，我并不欣赏。」那人一个转身，来到了我的面前，道：「那麽女人，金钱，你对甚麽感到兴趣？刚才的少女你看到没有？相貌、身材，哪一样不好？但我们还有更好的，只要你有兴趣……」

我越听越觉得恶心，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那人却越说越是兴奋，道：「钱，你要多少，你只要开口，我们有的是钱！」我四面一看，道：「我可以先问一句话麽？」那人道：「自然可以的。」

我道：「我昏过去了两次，在我第一次昏迷，醒过来之际，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怪的地方，被强光照射着，那也是你们的地方吗？」那人道：「是的，因为我们这里的叁个长老，要证明古老的传说是不是真的。」我简直是越弄越糊涂了，甚麽叫着「长老」，甚麽叫作「古老的传说是不是真的」，那一切，究竟又是甚麽意思？

那人以十分热切的眼光望着我，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想要甚麽？」那人来到我的身边，将他满是肥油的脸，凑得离我极近，以极其诡秘的口气，道：「我们要你为我们表演一次飞行，以证明我们叁大长老的神通。」我本来以为那人一问，便可以明白究竟了，可是那人一回答，我却更加糊涂了！

「表演一次飞行」。那又是甚麽意思？我又不是飞行家？

当我想到「我不是飞行家」之际，我的心中猛地一动！

因为这时候，眼前那个胖子，是将我当作「方先生」的，不管「方先生」是甚麽人，他一定有着特殊的飞行技能，所以才会作这样的要求。

我想了一想：「你们究竟是甚麽人？」那人道：「这一点，阁下不用管了。这一个月的月圆之夜，在下关以北的海滨上，我们有一个盛大的集会，我们就要你在这个集会上表演。」我再问一遍：「表演甚麽？」

那人道：「飞，表演你数百年来的本领，飞向圆月，飞到虚无飘渺的空间！」我心中在大叫：「这是一所疯人院吗？」然而，那人讲述这几句话时，虽然表现了一种狂热，却是十分正经，显然他的神经，只是在兴奋状态之下，而不是在失常的状态之中。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是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那人的神经是正常的，但是他所说的，却又十足是疯话，在这种人的面前，你能说些甚麽呢？

我只是望着他，那人的态度，越来越是兴奋，道：「你表演完毕之後，就成为我们的偶像了，无论你要甚麽，都可以得到」他讲到这里，特别加强语气，道：「无论甚麽，只要你开口，我们都可以给你。」我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会有那麽大的势力，可以甚麽都做得到？」

那人向我凑了近来，眼中闪跃着异样的光彩，道：「月神会！」那叁个字给我的震动，是无可比拟的，我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立即坐了下去！

月神会！原来我是落在月神会的手中了！

我心中不禁暗骂自己愚蠢，其实，是我应该早料到他们是「月神会」的人马。那人的口中提到过「叁大长老」，提到过海滩边上，月圆之夜的大集会（那是月神会信徒经常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那叁个披着轻纱，受了催眠的少女……等等。

这一切，都说明事情是和这个潜势力庞大到不可比拟的邪教有关的。

然而，我此际虽然明白，我是落在月神会的手中了，我仍然不明白月神会想要我作甚麽。

虽然那胖子曾经说过，叫我在他们的一次大集会中，「表演一次飞行」，但是我对他所说的话，仍然一点也没有听懂。

我呆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你们，原来这样对待我的是你们！」我本来是随口这样说一说的，而并没有甚麽特殊的意思的。

可是那胖子一听，却立即现出了惶恐之色，向後退出了一步，手扶着桌子，身子几乎想要跪了下去。他道：「我们……我们是不应该这样对待你的，但我们必须证明你是不是那人。」

我插言道：「甚麽人？」

那胖子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话一样，面上又充满了谄笑，道：「说起来，没有你，不会有月神会！」

这时候，我真正开始怀疑这个人的神经，是不是正常的。

月神会之获得蓬勃的发展，乃是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後的事情，它像是茅草一样，在战後的日本废墟上，拚命的生长着。但是，月神会的存在，虽未有确凿的考据，却也有一二百年了。那胖子却说因为我才有月神会，那不是疯子麽？我苦笑道：「那是甚麽话？」

那胖子站了起来，像是在朗诵诗歌一样，道：「我们的祖先说，他创立月神会，是因为看到有人从月亮上下来，他相信人能上月亮，在月亮上生存，比在地球上更美满，这就是月神会的宗旨。」

我相信月神会创立之际，可能真是有这样的宗旨的。但现在，月神会却是一个真正的邪教，和以前的宗旨，完全变质了。

我道：「是啊，那和我有甚麽关系呢？」那胖子面上的谄笑更浓了，道：「方先生，那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人，就是你啊，是你亲口对我们的祖先说的，你还在他的面前，表演了飞天的技能，月神会最初的十个信徒，就是因此而来的，我们会中的经典中，有着详细的记载！」我听他讲完之後，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最大限度了。我地站了起来，手按在桌上，也俯过身去，道：「你听着！第一，我根本不是甚麽方先生。第二，就算是方先生，他也不会飞的，他不是妖怪，去你的吧！」大概是我的话，使得他太过震惊了，所以，他在那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这给了我以一个极佳的机会，我不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右拳已在他下颚上，重重地击了一下。

而几乎是立即地，我左拳又在他後颈上，重重地劈了下去。

那一击和一劈，便得那个胖子像一堆肥肉也似地软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早已看出那胖子的柔道十分精通，所以，他虽然倒地不起了，我仍然不放心，又在他的後脑上，重重地踢了一脚，肯定他在短时间内，绝不会醒过来了，我才一闭身子，到了那扇门旁。

我探头向外看去，只见门外，乃是一条极长的走廊。

第十一部：月神会

那走廊的两旁，全是房间，所有的房门都关着。走廊中并不是没有光亮，但光亮的来源，却是每隔一步码，便有许多盏的油灯！

居然还点油灯，这是十分可笑而诡异的事情。我打开了门，轻轻地向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因为这时候，我听到了距我不远之处，有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我贴墙而立，只见一扇房门打开，一个穿和服的男子，匆匆走出，他并没有发现我。我见他向走廊的尽头走去，到了尽头，推开了门，在门的开台间，我发现那是一度楼梯。我心中这时所想的，只是想离开这儿。固然我这时所遭遇到的事情，复杂到了极点，而且都是非解决不可的。但是先决条件，就是要离开这个月神会的巢穴！我一等那人下了楼梯，立即向前奔去，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门来，一闪身，便已顺着那盘旋的楼梯，向下飞奔而下。梯上十分沉静，也只有一盏一盏的油灯，在闪耀着昏黄的光芒。我这时才有机会粗略地打量这一座建物，看来，这是一座古堡型的建。

我一口气奔到了楼下，但是我却没有再向下冲去，而是紧贴着栏杆而立，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得尽量不给下面的人看到。下面，楼梯的尽头处，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大厅上这时燃着五个火把，那叁个火把之旁，各有一张椅子，椅子的背十分高，椅子上坐了人，椅背还高出了一大截来。在每张椅子高出的那一截上，有着闪耀着月白光辉的贝壳所砌成的一个圆月。

坐在椅上的叁个人，全是五六十岁上下，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是月白色的。

五个人坐着，一动不动，另外还有七八个人在一旁站着，也是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大厅中不但燃着火把，而且还燃着一种香味十分异特的香，使得气氛更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看这些人的情形，像是正在等待着甚麽。

而我因为下楼梯时的脚步极轻，所以大厅中并没有人看到我，使我可以仔细打量下面的情形。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处身在月神会的巢穴中，那麽我看到眼前这样的情形，一定会疑心我是不是在梦中了。而如今我既然知道自己是在月神会的巢穴之中，这一切就不足为怪了。

因为月神会本来就是一个以各种各样古怪的形式，来迷惑人的邪教。

只不过很奇怪，月神会的信徒，似乎并不限於下层没有知识的人，有许多有知识的人也是月神会的信徒，我相信这是他们不知不觉，在宗教仪式中接受了长期催眠的结果。

我打量了片刻，发现我绝无可能通过大厅出去而不被他们发觉。

我又轻轻地回到了楼上。刚才我记得我一共下了六层楼梯，这时候，我只是回上一层。

我到了二楼，推开了走廊的门，发觉也是一条长走廊，两旁全是房门。我拣了最近一个房门，推了一推，没有推开。我在门上敲了两下，只听得里面有人粗声道：「来了。」

我握定了拳头等着，不到一分钟，房门打了开来，一个人探出头来，我深信那人根本不及看清楚我是甚麽人，就已经中了我的一拳，翻身「蓬」地一声向後倒了下去。我连忙踏进了房间，房中原来只有那倒地的一个人，房中的陈设也很简单，像是一间单人宿舍。

我走到窗口，推开窗子，向外一看，不禁呆了一呆。我看了海涛、岩石，和生长在岩石中的松树，这里绝不是东京。

我探头出去，可以看见建物的一部份。果然，那是一幢古堡式的建。

本来，我是准备从窗口缒下去，以避开那些在大厅中的人的。这时，我的计划仍没有改变，但实行起来，却困难得多了。

因为那古堡也似的建，是建造在悬崖之上的，悬崖极高，下面便是不时涌起浪花的海潮，并不是如我的想像那样，一下了窗口，便是通衢大道！

可是，我也没有考虑的馀地，悬崖固然陡峭，但看来要攀援的话，也还不是甚麽难事。

我撕破了一张床单，结了起来，挂在窗子上，向下缒去，等我离海面接近，我双手用力一拉，将挂在窗子上的床单拉断，人也跟着床单，跌了下来。

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行动，因为建物是在悬崖边上，我可能就此跌下海中去的。

所以我在跌下去的时候，要将床单拉断，那样，不但可以暂时不被人发觉的行动，而且，有一幅撕成长条的床单在手，就算我跌出了悬崖，求生的机会也多得多了。

幸运得很，我落下来之处，离悬崖还有一些的距离。我定了定神，抛了床单，在悬崖上向下，慢慢地攀援了下去，好不容易，才到了海浪可以扑击得到的一块大石之上。

我站在那块大石之上，不禁又呆了半晌。

在我的左、右和後面，全是峭壁，而且我就是从峭壁上攀下来的，当然不能再回去，而在我前面的，却是茫茫大海。

这大海是我的出路，但是我应该如何在海上离开呢，靠游泳麽？

这并不是在开玩笑，的确是可以靠游泳的。

因为我可以沿着峭壁游，等到找到了通道，便立即上岸去。

但不到不得已的地步，我又不想游泳，我四面看着，可有小船可以供我利用。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得了峭壁之上，传来了大叫之声。

我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那古堡型的建中，几乎每一个窗口中，都有人探头向下望来。而另有十来个人，正沿着峭壁，向前奔了过来。

这当更合上了一句古语，叫作「前无去路，後有追兵」了。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甚麽办法来，眼看从那古堡形的建中奔出来的人，沿着峭壁，向下面迅速地爬了下来，身手十分矫捷。

从这几个爬下来的人，能够这样圆熟地控制他们的肌肉，这一点看来，这几个人，毫无疑问是柔道高手，而他们的腰际，还都佩着手枪。借着古老的传说做幌子的邪教，再加上最现代的武器，我虽然被他们认为「会飞的人」，但也不敢再多逗留下去！

我不再犹豫，一涌身，便向海中跃下去！

在我跃下去之际，我听得峭壁之上，有人以绝望的声音叫道：「月神，不要降祸於我们！」

我心中暗骂「他妈的」，这算是甚麽玩意儿，我甚麽时候成了「月神」了？如果我有能力降祸於你们的话，你们这干邪教徒，早已被我咒死了！

我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第二句话，「扑通」一声，人便沉入海中了。

不要忘记，那正是冬天，海水虽然没有结冰，但是冷得实在可以，那滋味绝不好受。

我在水中，潜泳出了十来公尺，又探出头来。我是沿着岸边的岩石游着的，并未曾远去，探出头来之後，藉着一块大石，将我的头部遮住，我却可以偷眼看到站在岩石上的那些人。

只见刚才和我谈话的那个胖子，这时也在，他的身子抖着，面上一块青一块肿，一个长得十分凶恶的老人，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掴着他的耳光。

那老者是刚才我在大厅中见过的叁个老者之一，他打着那胖子，那胖子一点也不敢还手，只是哀求道：「二长老，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他……他埋怨我们不该将他放在室底，用强光照射他。」

我心中暗忖，那正是在说我了。

那老者「哼」地一声，不再动手打那胖子，对四周的人道：「将他找到，要尽一切可能，将他找到，我不相信地是已活了几百年，从月亮上下来的那人，但是他能使我们的地位更巩固，蠢材，明白了麽？」他身边的人，一齐答应了一声，道：「明白了。」我心中暗忖，那老者原来是月神会的「二长老」，难怪如此威风。只是他的话，我却仍然有不明白的地方，看来，我在垂直的墙壁上，利用速度，纵身直上，这一件事也被他们当作我能够「飞行」了。

然而事情显然没有那麽简单，那胖子和二长老都曾提及数百年前月神会创立之际，「一个自月亮上下来的人」。为甚麽他们会以为我不，以为「方先生」会是「月亮中下来的人」呢？

方先生是不是方天，我还没有法子证实，但是他的可能却十分大。我不再看下去，又浸入水中，向前潜泳出去。

我估计已潜出很远了，才又探头出来，果然，已经转过了那度峭壁，眼前是一片十分荒凉的海滩，我跃离了海水，向前飞奔着，若不是我飞奔，那我可能全身都被冻僵了！

我奔出了很远，才有一些简陋的房屋，我诡称驾艇钓鱼，落到了水中。虽然那一家主人，对我的话十分怀疑，但是他仍然借给我衣服，生起了火，给我饮很热的日本米酒，使我得到温暖。半小时後，我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我向那家主人，道了衷心的感谢，穿上了我自己刚被烘乾的暖烘烘的衣服，又走出了里许，我才知道自己是身在东京以东两百公里处的海边。

那也就是说，从东京佐佐木博士家附近被击昏，到我在那堵直墙上，飞窜而上，被重物击晕之後，一直到再度醒来，看到眼前有叁个被催眠的少女在舞蹈，我已被搬离东京，达二百公里之遥！

「月神会」的神通和势力之大，於此可见一斑了。

这里并没有火车可搭，在大路上站了一会，才拦住了一辆到东京去的货车，我答允给司机一些好处，他便让我坐在他的旁边。

在车上，我尽量保持沉默，不和司机交谈，那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我要思索。

我不但不能将我所遭遇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而且，连我遭遇到的是甚麽事，我都说不出所以然来。那是我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事。

「月神会」所要找的「方先生」，就算是方天吧，月神会找他作甚麽？方天是一个杰出的太空科学家，如果挖空心思要找他的，是某国大使馆的特务，那就不足为奇了，月神会是一个导人迷信的邪教，和太空科学完全无关，但月神会却在找方天（那是我的假设，我知道这个假设至少不会离事实太远）。

某国大使馆呢？他们亟亟於将一只神秘的金属箱子，运出东京去，而那只箱子，似乎又和日本豪门，井上家族有关，箱子中是甚麽，我没有法子知道，因为我们未能打开那个箱子，便已为人所夺，最可悲的是，夺走箱子的是甚麽人，我也不知道。

佐佐木博士死了，也的女儿失踪了，这件事，似乎和方天有关。

事实上，我也开始相信，甚麽事情都和方天这个不可思议的蓝血人有关。

然而，正因为方天的本身，犹如一团迷雾一样，所以，和他有关的一切事情，也更成了一团迷雾！再加上了「月神会」这样神秘的组织，甚麽「人从月亮下来」，「飞向月亮」的传说，我想了好一会，脑中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货车司机却好心地劝我，道：「不要愁，东京是好地方，到了那里，你就会快活了。」

我只得含糊地应着他，司机误会我是一个到东京去找事情做的失业者，又道：「有钱人，不一定幸福，你看那里！」我不知他说的话是甚麽意思，循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在一个山头之上，有着一幢宏伟之极，单从外表看来，也是极尽华丽奢侈之能事的大宅。

我问道：「那是甚麽人的住宅？」司机以奇怪的眼色望着我，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井上次雄的住宅啊！」我一听到井上次雄的名字，心中不禁猛地一动，道：「就是那个全国闻名的富翁麽？」

货车司机道：「不错，他是全国最有钱的人，但是他晚上也只能睡在一张床上，和我一样，哈哈！」

那货车司机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比起井上次雄来，有甚麽失色。

而在那一瞬间，我心念电转，想及我曾经答应纳尔逊先生，追寻那只硬金属箱子，和发掘它的秘密。

如今，我已从那家精密仪器制造厂方面获知那只硬金属箱子，是由井上次雄委托所制成的，那麽箱子中是些甚麽，井上次雄自然应该知道的了！

我这时回到东京去，一则要躲避某国使馆特务的追寻，二则，也没有甚麽别的事情可以做，何不就此机会，去拜访一下井上次雄？

这时候，货车正好驶到一条岔路口子上，有一条极平滑的柏油路，通向山头去，我伸手在司机的肩头上拍了拍，道：「请你在这里停车！」司机将车子停住，但是他却以极其奇怪的口气道：「这里离东京还远得很哩。」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忽然想起来，我有点事要去看看井上次雄。」司机一听，起先是愕然，继而，他面上现出了十分可怕神色来，道：「朋友……你……你……井上家中……是没有现款的……」第十二部：井上家族的传家神器

我大声笑了起来，司机以为我是想去向井上次雄打劫的绿林好汉了。在笑声中，我打开门，跃下了车，那司机立即开车，飞驶而去。

我抬头向那条路看去，那条路很长，但是它平滑而洁静，我相信这大概是全日本最好的一条路了。我在路边的草丛中，蹲了下来。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左右，一辆大型的「平实」汽车，从东京方面驶了过来，到了路口，便向山上驶了上去。

我看到在车厢中，井上次雄正在读报。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井上次雄本人，但是我却看到过无数次他的相片。

在那一瞥间，我发现他本人和照片，十分相似，他像是生下来就受人崇拜的一样，有着一股凛然的神气。在车子一驶过之际，我从草丛中飞跃而出，一伸手，拉住了车後的保险架，身子腾起，迅速地以百合钥匙打开了行李箱，一曲身，钻了进去，又将箱盖盖上。

从我飞跃而出，到我稳稳地藏在行李箱中，前後只不过半分钟的时间。

这一连串的动作，乃是美国禁酒时代，黑社会中的人所必须学习的课程，身手好的，不论汽车开得多麽快，都有法子使自己在一分钟之内，置身於汽车的行李箱中，而不为人所觉。由於汽车的构造，看来有异，实际大同小异的缘故，所以，这一套动作，有一定的规定，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我并不想教人跳车，那几个动作的详细情形，自然也从略了。

我躲在车厢中，才开始盘算我该如何和井上次雄见面，我知道：井上次雄是要人，若是求见，不要说见不到他本人，只怕连他的秘书都见不着，便被他的家人挡驾了。要见他，只有硬来了。车子停下，看来是停在车房之中，等他司机下车，我从行李箱中滚出来，先钩跌了他的司机，一脚将之昏过去，然後一跃而起，来到了井上的面前。

他立即认出了我不是他的司机！

也就在这时候，我踏前一步，摊开手掌，让他看到我握在手中的小匕首，然後将手移近他的背部，低声道：「井上先生，别出声，带我到你的书房去，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井上次雄的面色，略略一变。但只是略略一变而已，立即恢复了镇静。

他扬头看去，叁个保镖离我们都有一段距离，他知道若是出声，我固然跑不了，但最先吃亏的，却还是他自己！

他十分勉强地笑了一笑，道：「好，你跟我来吧。」他只讲了一句话，便又转身向石级上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那几个保镖，一点也没有发觉事情有甚麽不妥，他们的心中，大概在想：今天井上先生的心情好，所以司机便趁机要求加薪了。

我紧紧地跟在井上的後面，不一会，便到了二楼，井上自公事包中，取出钥匙来，打开了一扇门。

在那时候，我的心中，实是十分紧张。

我的安全，系於井上次雄的胆小怕死。然而如今井上次雄看来却十分镇定。这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眼前我虽然占着上风，但也随时可能转为下风。

如果我失手的话，那麽虽然我持有纳尔逊先生给我的那份证明文件，只怕也脱不了身，那自然是因为井上次雄在日本是非同小可，举足轻重的人物。

井上次雄打开了门，我才略为放下心来。那是一间十分宽大的书房。布置之豪华舒适，我在未见到之前，是想像不到的。

我一踏上了软绵绵的地毡，便顺手将门关上，井上次雄向书桌前走去，将公事包在桌上一放，立即去拉抽屉，我立即一扬手中的匕首，道：「井上先生，我飞刀比你的手枪还快！」

井上次雄却只是瞪了我一眼，仍是将抽屉拉了开来，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支票簿来，「拍」地一声，放在桌上，道：「要多少，我不在乎的。」我向前走出几步，隔着桌子和他相对，沉声道：「井上先生，你错了，我不要钱，一元也不要。」

井上次雄面色真正地变了，他右手立即又向抽屉中伸去。

可是我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步，在他的手还未曾伸到之前，我已经先将他抽屉中的手枪，取了出来，对准了他。

井上次雄像是瘫痪在椅子上一样，只是望着我，却又一声不出。

我手在桌上一按，坐到了桌子上，道：「井上先生，我不要钱，如果你肯合作的话，我也绝不会取你的性命。但是你要知道，我既然冒险到了这里，那麽，在必要的时候，我也不惜采取任何行动的，你明白麽？」井上次雄的面色，又渐渐和缓了过来，点了点头，表示他已明白。

我玩弄手枪，道：「你曾经委托某工厂，为你制成一只硬度极高的金属箱，是不是」

井上的面上，现出了极度怪异的神色，道：「原来你就是」他讲到这里，便突然停口，道：「我不明白你要甚麽。」我道：「那只要你的回答！」

井上道：「好，那麽我说是的。」我道：「那只硬金属箱子，是密封的，绝不是普通的金属的切割术所弄得开的。」井上次雄道：「不错，那家工厂的工作做得很好，合乎我的要求，因为我绝不想将箱子打开。」

我将头凑前了些，道：「井上先生，我如今要问你，箱子中是些甚麽？」井上次雄望着我，道：「我必须要回答麽？」我乾脆地告诉他，道：「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井上次雄呆了片刻，才道：「那我怕要令你失望了。」

我一扬手枪，道：「难道你」

他连忙道：「不，我是说，箱子中是甚麽东西，连我也不知道。」我冷冷地道：「井上先生，我以为在你如今的地位而言，不应该向我说谎了。」井上次雄站了起来，道：「如果你是为要弄明白那箱子中是甚麽而来的话，你一定要失望，我没有法子回答你了，如果那箱子还在的话，我们可以将箱子切开来，你能告诉我箱子中是甚麽，我还会十分感激你，可惜那箱子已经失窃了。」井上次雄的话，令得我更加莫名其妙。

我想了一想，道：「井上先生，我以为箱子中的东西是甚麽，你应该知道的。」井上次雄道：「我知道那东西的大小、形状，但是我不知那究竟是甚麽？」我忙又道：「那麽，你将这东西的形状、仔细地说上一说。」井上次雄道：「那是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六角球，每一面都像是玻璃的，有着许多细丝，还有许多如刻度的记号，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有两面，像是有着会闪动的光亮……」

我越听越是糊涂，大声道：「那究竟是甚麽？」井上次雄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我吸了一口气，道：「那麽，你是怎麽得到它的？」井上次雄道：「这是我们井上家族的传家神器，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我道：「是古董麽？」

井上次雄摇头道：「又不像，我请许多人看过，都说不出所以然来。那家精密仪器制造厂的总工程师，说那是一具十分精密的仪器，大约是航行方面用的，要让我给他拆开来研究，但给我拒绝了，我只当他在梦呓。」我道：「为甚麽你不采纳他的意见？」井上次雄道：「这件东西，在井上家族最早发迹的一代就有了，到今天，已有一百八十多年的历史，那时，连最简单的滑翔机也没有，人类还在汽球时代，怎会有如此精密的仪器？」

给井上次雄一解释，我也感到那位总工程师的想像力，太以丰富了些，难怪井上拒绝他的要求的。

到那时为止，我和井上次雄的对话，非但未曾帮助我解开疑团，反倒使我更向迷团迈进了一步。

我又道：「那麽，你为甚麽要将那东西，装进硬金属箱子去呢？」井上次雄道：「那是因为我最近命人整理家族的文件，发现了一张祖先的遗嘱的缘故。那张遗嘱吩咐井上後代的人，要以最妥善的方法，将那件东西藏起来，埋在地底下，不被人发现。」

我忙道：「立那张遗嘱的人是谁？」井上次雄道：「我可以将那张遗嘱给你看。」我点了点头，井上打开了一只文件柜，找了片刻，取出一只夹子来，他将夹子打开，递到了我的面前。我一面仍以手枪指着井上，一面向夹在文件夹中的一张纸看去。那张纸已经变成了土黄色，显是年代久远了。

上面的字，也十分潦草，显是一个老年人将死时所写的，道：「天外来人所带之天外来物，必须安善保存，水不能湿，火不能毁，埋於地下，待原主取回，子孙违之，不肖之极。」下面的名字，则是井上四郎。

井上次雄道：「井上家族本来是北海道的渔民，从井上四郎起，才渐渐成为全国知名的富户的。」

我奇怪地道：「你怎麽知道『天外来物』，就是指那东西呢？」井上次雄道：「在这张遗嘱未被发现之前，那东西被当作传家的神器，象徵发迹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都称之为『天外来物』的。」我默默无语，井十次雄已甚麽都对我说了，但是我却得不到甚麽。

井上次雄又道：「我发现了这张遗嘱，便遵遗嘱所示，先以石绵将那东西包了起来，再裹以铝板，然後才以那种最新合成的硬金属，包在最外层。」我向那张遗嘱指了指，道：「待原主取回是甚麽意思？」井上次雄道：「我不知道。」

我道：「真的？」井上次雄道：「自然是，这件东西到如今为止，从未有人要索回它过，而已经一百八十多年，原主只怕也早死了。」我在心中，将井上次雄所说过的所有话，又迅速地想过了一遍。我觉得井上次雄所说的全是实话。

我之所以作这样判断的原因有二：第一、井上次旌没有理由在我的手枪指吓下而说谎。第二、那「天外来物」对井上次雄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他绝无必要为了这样一件他不重要的东西，而来冒生命之险的。

而且，那张古老的遗嘱，也显然不是伪造之物，他将那「天外来物」装在那硬金属之箱子中，也只不过为了完成先人的遗志而已。

我和井上次雄的谈话，到如今为止，仍未能使我对那箱子中的东西，有进一步的了解。

如果我能见一见那「天外来物」，那我或许还可以对之说出一个概念来，但现在那东西，连箱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沉默着，井上次雄望着我，约莫过了叁分钟，他略欠了欠身子，道：「你还有甚麽要问的麽？」

我道：「有，那麽，这天外来物，连那只箱子，是怎样失去的呢？」井上次雄搓了搓手，道：「这件事说来更奇怪了，那只硬金属箱子的体积很大，我在那家仪器厂中见到过一次，便吩咐他们，运到机场，我有私人飞机，准备将箱子运到我们井上家族的祖陵去，将之埋在地下的。怎知在机场中，那箱子却失踪了！」我道：「你没有报警麽？」

井上次雄道：「自然有，警局山下局长，是我的好友。」他在讲那句话的时候，特别加强语气，像是在警告我，如果我得罪他的话，那是绝没有好处的。

我笑了一笑，跃下了桌子，来回踱了两步，道：「井上先生，这是最後一个问题了。」

井上次雄的面色，立即紧张起来，显然他不知道我在问完最後一个问题之後，将准备如何对付他。他舐了舐舌头，道：「请说。」我道：「井上先生，我相信你对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确不知道。但是你可曾想到过，那可能是十分重要的物事，重要到了使国际特务有出乎劫夺的必要？」井上次雄呆了几秒钟，才道：「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我沉声道：「我曾经见过那只硬金属箱子在某国大使馆中，但是如今，却已不知落在甚麽人手中了。」

井上次雄摇了摇头道：「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没有人说得出来，那的确是一件十分神秘的事情，但是我却不以为它是那样有价值的东西。」我紧盯着问道：「为甚麽？」

井上次雄道：「或许，那是我从小便见到这东西的缘故吧！」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恨不得能看到那『天外来物』一眼。」井上次雄道：「我曾经将这东西，拍成过照片，你可要看一看？」我大喜道：「好！好！好极！快拿来看看。」井上次雄道：「那我就要站起来走动一下。」我向後退出了一步，道：「只管请，但是请你不要惊动别人，那对你没有好处。」井上次雄突然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脱离了人家的保护，便不能过日子了麽？」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走到了一只文件柜前，翻了一阵，取出了两张相当大的相片来，道：「这就是了。」我接了过来，一扬手枪，道：「请你仍回到座位上去。」那时，我对井上次雄的戒备，已不如一上来时那样紧张了，因为我相信井上次雄是聪明人，他也看出我此来的目的，只不过为了弄清有关「天外来物」的一些事，并无意加害於他。

所以，我一面令他回到座位上，一面便去看那两张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全副注意力，便都被照片上的东西所吸引了。

井上次雄的概括能力很强，他对那「天外来物」的形容，虽然很简单，但是却很正确。那是一个六角形的立力体，有十二个平面。从照片上看来，那东西是银灰色的，像是一种十分高级的合金。

有两个平面，是翠绿色的粒状凸起，看来有些像摄影机上的「电眼」。而更多的平面，看来十足是仪表，有着细如蛛丝也似的许多刻度。

而更令得我震惊不已的，是在一个平面上，还有着文字，我之所以受震，只因为那种文字，我没有一个字认识，但是我却曾经看到过，便是在方天的日记簿中！那种莫名其妙的扭曲，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显然那是同一的文字。

我全副精神，都被那两张照片所吸引。方天的那本日记簿，还在我的身边，我正想取出来，和照片上那「天外来物」之上的文字对照一下之际，我猛地觉得，气氛彷佛有所不同了。

这纯粹是多年冒险生活所养成的一种直觉。我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那张华贵之极的写字台之後，并没有井上次雄在。

也就在这时候，井上次雄的声音，在我的身後，响了起来，我的腰眼中，也觉出有硬物一顶，井上次雄道：「放下你的手枪，举起手来。」在那瞬间，我的心中，实是沮丧之极！

我只得将手枪抛开，举起手来。

我心中暗吸了一口气，我费了那麽多的精神，冒着那麽大的险，刚得到一点点的结果，那就是根据「天外来物」上的文字，和方天日记簿上的文字相同这一点来看，那「天外来物」和方天，的确是有关系的。

但也正由於我发现了这一点，心情兴奋，注意力全部为之吸引过去之际，井上次雄却已到了我的背後！

我竟没有想到，像井上次雄这样成功的人，是绝不容许失败的，他是可以有成功，成功对他来说，便是乐趣，他一直想反抗我，不管我的目的何在，他绝不能居於人下，听人发号施令！

而我竟忽略了他性格上这样重要的一面！以致被他完全扭转了局面！

我心中苦笑着，在那一瞬间，我实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我更不敢乱动，因为我如果死在井上次雄的枪下，井上次雄毫无疑问是「自卫杀人」，他是一点罪名也没有的！

也正因为他杀了我可以绝无罪名，他也可以随时杀我，所以我更要战战兢兢，使他不下手！

我举着手，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镇定，道：「井上先生，局面变得好快啊！」井上次雄大声纵笑了起来，道：「向前走，站到墙角前去，举高手！」在那样的情形下，我除了听他的话之外，绝无办法可想。等我到了墙角上，井上次雄又道：「你可曾想到我这时如果将你杀了，一点罪名也没有的麽？」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想了一想，道：「自然想到过，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怕。」井上次雄道：「你不怕死？」我耸了耸肩，道：「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是说，你绝不会向我动手的。」井上次雄道：「你竟敢这样轻信？」我道：「我深信你已经知我来见你，绝没有恶意，只不个是想弄清楚一些疑问而已，你可知道，我如果不用这个法子，可能一年半载，也难以见得到你？而你如果将我杀了，在法律上固然一点责任也没有，但是在良心上，你能安宁麽？」井上次雄半晌不语，道：「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歹徒。」我立即道：「我根本不是歹徒！」

井上次雄道：「好，你转过身来。」我不明白他叫我转过身来，是甚麽意思，但也只得依命而为，我一转过身来时，他便摆了摆手，在那一瞬间，我不禁啼笑皆非。

原来，井上次雄手中所握的，并不是手枪，而是一只烟斗！刚才，我竟是被一只烟斗制服了，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的事。

井上次雄看到我定住了不动，他又得意地大笑了起来。我放下了手，道：「井上先生，虽然是戏剧性的失败，但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失败。」当然，我一生中失败的事极多，绝对不止这一件。但是我这种说法，却送了一顶「高帽子」给井上次雄，使得他觉得骄傲。

果然，井上次雄又得意地笑了起来，道：「你是甚麽人？」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我一伸手，拉下了蒙在面上的面具，道：「我叫卫斯理，是中国人。」我想不到自己居然是「名头响亮」的人物，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井上次雄的手一震，手中的烟斗，竟落到了地上，他「啊」地一声，道：「卫斯理！如果早知是你的话，我一定不敢对你玩这个把戏了！」我笑了一笑，道：「为甚麽？」

他摊了一摊手，道：「不为甚麽，但是我很知道你的一些事迹，怎敢班门弄斧？」这时，我已看出井上次雄成功的原因了，他的成功，不但是由家族的馀荫，更由於他本身为人的成功。我伸出手去，他和我握了一握，我立即又道：「对於刚才的事，我愿意道歉。」

井上次雄道：「不必了，你是为『天外来物』而来，这对我们井上家的兴旺之谜，或则大有帮助，可是你怎会对这件事有兴趣的？」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那可以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但是请你首先命人，去释放你的司机，我也愿向他道歉。」井上次雄呵呵笑着，按铃命人进来，去放开那司机，又令人煮上两杯咖啡，在他的书房中，我便将事情的始末，详细地向他讲了出来。

这时，我自然也取出了方天的日记簿，和照片上「天外来物」上的文字对照了一下，果然，那两种奇形扭曲的文字，显然是同一范畴的。

井上次雄听我讲完，站了起来，不住地踱步，道：「佐佐木博士被暗杀的新闻，已轰动全国了，本来，佐佐木博士和井上家族是可以联姻的，但是我们却获知他的女儿，行为十分不检。」

我为季子辩护，道：「她不是行为不检，而是她爱方天！」井上次雄「哼」地一声，忽然及紧锁双眉，想了片刻，道：「你可曾想到这一点麽？」

我不禁摸着头脑，道：「哪一点？」井上次雄又想了片刻，才道：「我们家中祖传的东西，是『天外来物』，我觉得方天似乎就是遗嘱上的『天外来人』！」我不禁笑了起来，道：「那麽，你说方天已经有一百八十多岁了？」井上次雄也不禁笑了起来，可是，在井上次雄笑的时候，我又觉得井上次雄的话，不是全无道理的！井上次雄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後，认为方天就是他祖先遗嘱上的「天外来人」，当然不是全无根据的。

他所根据的，就是方天的那本日记簿中，有着和确在「天外来物」上相同的文字。

然而，就是这一点，却也不能证明方天就是「天外来人」。

而且，井上四郎的遗嘱，到如今已有将近两百年了，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些麽？

所以，我和井上次雄大家，对於这个揣测，都一笑置之，没有再深究下去。井上次雄道：「你下一步准备怎麽样？」我苦笑了一下，道：「月神会误会我是会飞的人，某国大使馆又认为我是欺骗了他们，看来，我是走投无路的了。」井上次雄向我打气，道：「你会走投无路？绝对不会的！」

我道：「如今，我想去见一见那家精密仪器工厂的总工程师。」井上次雄笑了起来，道：「怎麽，你也以为那天外来物，可能是一具精密仪器麽？

」

我耸了耸肩道：「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在照片上见过那物事，难以下断论，我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井上次雄道：「那也好，我先和他联络一下，说有人要去见他，他对这件东西，也有着异常的兴趣，我相信他一定会向你详细谈一谈的。」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号码，和那位工程师交谈着。我则在软绵绵的地毡上踱来踱去。半小时之前，这间华美的书房中，剑拔弩张，气氛何等紧张！但如今，却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不禁好笑，想不到会由这种方式，而认识了日本第一富翁，井上次雄。

没有多久，井上次雄便放下了电话，道：「我已经替你约好了，今天晚上十点钟，在他的家中，我派车送你到东京去可好？」我笑道：「不必了，你的司机，不将我弃在荒郊上恨才怪，刚才我在你的车房中，看到一辆摩托车，能借我一用就十分感谢了。」井上次雄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向他伸出手来，道：「那麽，我告辞了！」井上次雄和我紧紧地握了握手，忽然之间，他道：「还有一件事，我经过考虑，还是和你说的好，但是却要请你严守秘密。」井上次雄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神色十分严肃。我不禁愕然，道：「你只管说好了。」

井上次雄压低了声音，在这里，显然是不怕有人偷听的，但井上次雄却压低了声音，那自然说明了他要说的话，对他来讲，十分重要之故。

只听得他道：「刚才，你说起你和月神会的接触，我实有必要告诉你一个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那便是月神会和井上家族，有着十分奇怪的关系。」我一听了井上次雄的话，也不禁耸然动容。

井上家族中的人物，不是显贵，便是豪富，实是难以想像，何以会和月神会这样恶行多端的邪教，有着联系！

我并不出言，井上次雄又道：「在月神会的叁个长老之中，有一个是姓井上的，这个井上，和我们是十分近的近支。」我迟疑道：「我仍不明自你的话。」井上次雄道：「事情要上溯到远亲，我的直系祖先，是井上四郎，但井上四郎有一个弟弟五郎，却是月神会的最早创立人之一，他的後裔，一直在月神会中，居於领导地位。」

事情乍一听像是十分复杂，但仔细一想，却十分简单。

井上四郎和井上五郎两兄弟，哥哥发了财，他的後代，便是至今人人皆知的井上家族，但弟弟走的是另一条路，创立了月神会，他的子孙便世代为月神会的长老，这并没有甚麽值得奇怪之处。

井上次雄的态度之所以那麽秘密，当然是因为月神会的名声太坏，这个秘密，如果公开了的话，那麽，对於井上家族的声誉，自然有所损害。

我一面想着，一面点着头，表示已经明白了井上次雄的意思。

可是，我的心中，又立即生出了一个疑问来：井上次雄对我讲这番话，是甚麽意思呢？他为甚麽要将两支井上家族之间的关系对我说呢？

我抬起头来，正想向井上次雄发问。

但我才一抬起头来，我便明白了。

月神会的信徒，传诵着月神会创立人的话，说是因为他们看到有人从月亮上下来，所以才深信人在月亮上生活的话，将更其幸福，更其美满，是以才创立月神会的。我们假定「看到有人从月亮来」一事是真的，那麽，「看到有人从月亮来」的人中，便有井上五郎在内。

然而，无独有偶，井上四郎的遗嘱中，也有「天外来人」之语！

我和井上次雄两人互望着，谁也不说话，显然我们两人的心中，都为一个同样荒谬和不可思议的念头盘踞着。因为看来，似乎在井上四郎和井上五郎活着的时代中，真的有人从天外来过！

当然，我和井上次雄，都无法相信那是事实。那是因为事情太离奇了，离奇到了超越了我们的想像力之外的地步！

我向井上次雄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只要一有了眉目，就会向你报告结果的。」井上次雄也不再多说甚麽，只是道：「认识了你，我很高兴，我还有点事待办，不送你了。」他陪我出了书房门，令那个对我怒目而视的司机，陪我到车房去。我骑上了那辆性能极佳的摩托车，开足了马力，风驰电掣而去。

等我回到东京，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看了看时间，离我和那位总工程师约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先打电话到医院去，设法和纳尔逊先生联络。

可是医院方面的回答却说，纳尔逊先生已经出院了，去处不明。我又和东京警方联络，但警方却推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当然，纳尔逊的身份是异常秘密的，警方不可能随便在电话中向别人透露他的行踪。我决定等和那工程师会面之後，再设法和他联络。

我骑着车，到了那家工厂附近，在一家小饭店中，先吃了一个饱。

在我到了东京之後，我便恢复了警惕，但到目前为止，还未曾发现有人跟踪我。

我感到这这几天来，固然我每一刻都在十分紧张之中渡过，那种滋味并不十分好受，但是当我想到，在跟踪我的人中，有国际上第一流的特务，和势力范围如此之广的月神会，而我竟然能够摆脱他们，我便感到十分自豪了，那种心情，绝不是过惯了平淡生活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

我在那家小饭店中吃饱了肚子，走了出来，步行到了那家工厂之前，那家工厂是日夜开工的，灯火通明，我在厂门口的传达室中，一道明了来意，就有人很客气地来陪我进厂去了。那自然是总工程师早已吩咐过了的缘故。

那工厂是铸造精密仪器的，是以绝听不到机器的轰隆之声。

第十叁部：科学权威的见解

而且，整个地看来，那也不像是一家工厂，路是平坦而洁净的柏油路，路旁植满了鲜花，倒像是一家医院一样。我跟着那引路的人，走到了工厂办工大楼的门前，在踏上石级，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人突然问我：「你就是卫斯理先生麽？」我正想随口答应他，我是卫斯理，但是我的惊觉性，却立即提醒了我，不可以随便出声。

同时，我的心中，也感到了十分奇怪。

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当井上次雄和工程师联络之际，并没有讲出要来看他的是甚麽人，更不曾道及过我的名字。

而刚才，在传达室中，我也只不过说要来见总工程师而已，也未曾道出自己的姓名。这人的口中，何以说出「卫斯理」叁个字来？

那人推开了玻璃门，我跟在他的後面，走了进去，那人并不转过身来，只是道：「我是驻这工厂的保安人员，由於这里生产一些十分精密仪器的缘故，所以有保安人员之设，在你之前，纳尔逊先生已经来过了，他料定你不久就会来的。」那人说出了纳尔逊先生的名字，却是令我不能不信他了。我「唔」地一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仍然不回过头来，在前面走着，跨进了电梯，我也跟了进去，道：「纳尔逊先生在甚麽地方？」

那人笑道：「他麽？到了他最想去的地方去了。」我心中陡地起疑：「你这是甚麽意思？」那人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到了甚麽地方。」我心中暗暗责怪纳尔逊，不应该随便向一个工厂的保安人员，讲上那麽多不必要的话。可是我随即发觉那人的话，十分可疑。

纳尔逊先生是一个精细能干，远在我之上的人。连我都认为是不应该做的事，他怎麽会做？我对那人陡地起了疑心，然而我又想不出甚麽法子去盘诘他。而正在我动着脑筋的时候，电梯停了，那人已经跨出了电梯，在走廊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敲了两下，道：「木村先生，你的客人来了。」里面传来一个雄壮的声音，道：「请进来。」那人一侧身，让我去推门进去。

在传达室中的时候，我因为未对此人起疑，自然也未曾注意他，在我对他起疑之後，他又一直背对着我，直到这时，我才迅速地转过头去，向他看上一眼。

那一看之下，我心中便陡地一跳！

那人的面上，戴着一张极其精细的面具！而如果不是我自己也有这样面具的话，我是绝对看不出这一点来的！

在那一瞬间，我心头怦地一跳，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事情大是不对头了，我沉声道：「你不进去麽？」那人已转过身去，道：「我不」

他一句话未曾讲完，我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将他的後颈捏住，他一仰首，我左手又加在他的前颈之上，令得他出不了声。

那人瞪大了眼转着我，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这时，我仍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甚麽变故，我只是知道要迅速地解决这个人。

我用膝盖在那人的後腰上一顶，手在那人的後脑上一敲，那人便软了下来。

我在他的上衣袋中，摸出了一柄套有灭声器的手枪，俯身在锁匙孔中，向房内张望了一下。

一看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声「好险！」我轻轻地扶起了那已被我打昏了过去的人，伸手去旋转门柄。

刚才，我在锁匙孔中张望了一下，由於锁匙孔小，我不可能看到整间房间中的情形，但我所看到的，已经够了。我看到一个满面怒容的中年人，被人以手枪指在椅子上不准他动弹。

持手枪的是甚麽人我看不到，但是我却认出那满面怒容的人，是日本有名的科学家木村信。原来他就是这家精密仪器制造厂的总工程师。

我转动了门柄，推开了门。

当我将门推开了一尺光景的时候，我猛地将那已昏了过去的人一推，那人的身子，向前直跌了出去，看来就像是有一个人疾扑进了房间一样。

那人才一被我推进去，我便听到了「扑」地一声，那是装有灭声器手枪发射的声音，而藉着那扇门的掩护，也已看清了屋内，共有叁个人，都是持有武器的，我即连发叁枪。

绝不是我在自己称赞自己，那叁枪，当真是「帅」到了极点！

随着「扑扑扑」叁声响，便是「拍拍拍」叁声。

前二声自然是我所发的枪声，那叁枪，各射在那叁个持枪的人的右小臂上，他们在右小臂血流如注之际，自然五指一移，後叁下，便是他们手枪落地声音，直到最後，才是「蓬」地一声响，那个被我推进去的人，跌倒在地。

那人本来只不过是被我打昏而已，但如今，他却被他的同伴，射了一枪，死於非命了。

木村信立即站起来，我一扬手中的枪，向那叁个人道：「後退，站到墙角去！」那叁个人面色煞白，望着我手中的手枪，其中一个，似乎还想以左手去拾落在地上的手枪，但是我的枪咀向前略伸了一伸，他便立即放弃了那意图。

他们叁人一齐退到了墙角，木村信已抓起了电话，道：「你是新来的保安人员麽？

是你报警，还是我来？」我连忙走过去，将他手上的话筒，夺了下来，道：「不必忙於报警。」

木村信以十分讶异的目光望着我，我笑道：「我不是工厂的保安人员，我是你的客人。」

木村信「啊」地一声，道：「你就是井上先生电话中所说的那人。」我道：「不错，我就是那人，这四个人来了多久了？」木村信恨恨地道：「他们制住我已有半小时之久了，他们说要等一个叫卫斯理的人，谁知道那卫斯理是一个甚麽样的家伙。」我脸上保持着微笑，道：「那卫斯理不是甚麽家伙，就是我。」木村信「啊」地一声，面上的神色，尴尬到了极点。我向那叁人道：「你们是哪一方面的人？」

那叁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冷笑一声道：「好，那我就通知警方了。」那叁人中一个忙道：「卫斯理，我们之间的事，还是私下了结的好。」我将手放在电话上，道：「好，但是我要知道你们是哪一方面的人马，你们是怎样知道我会到这里来的。」

那人道：「你一落到月神会的手中，我们就知道了，你离开井上次雄家後，我们的人，便一直跟在你的背後，如果不是上峰命令，要将你活捉回去的话，你早已死了多次了。」

我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法，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来，刚才，我在小饭馆吃饭之际，还在庆欣已摆脱了各方面的追踪，怎知人家先我一着，已在等我了，若不是我还算机灵的话，这时当然又已落人他们的手中了！

我勉强笑了笑，道：「那多谢你们手下留情了，你们可是要向我追回那只箱子麽？

」

我已经断定了他们是某国大使馆雇用的特务，才以直截了当地如此说法的。那叁人面上神色一变，仍由那人回答我，道：「是。」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们神通如此广大，应该知道那只箱子，现在在甚麽地方的！」

那人道：「我们只知奉命行事，不知其他。」我道：「好，我可以放你们回去，你们见到了上峰，不妨转告他，我如今，也正在努力找寻那只箱子的下落，不论是他将我活捉，还是将我暗杀，都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事情。」

那人道：「我们一定照说。」

我向地上那死人指了指，道：「你们能够将他带出工厂去，而不被人发觉麽？」那人连忙道：「能！能！」

我一挥手，道：「枪留在这里，你们走吧。」那叁人显然地松了一大口气，其中一个，扶起了死者，我仍然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直到也们出了房门，进了升降机。

至於他们叁个人，用甚麽法子掩饰他们受了伤的手臂，和如何不让人发现那个死人，这不关我的事，他们既然是特务，自然会有办法的。

我转过身来，木村信似乎十分不满意，道：「为甚麽不通知警方？」我道：「木材先生，事情和国际纠纷有关，通知警方，会使日本政府为难的。」木村信「噢」地一声，道：「究竟是为了甚麽？」我道：「事情十分复杂，但是归根结蒂，都是为了井上家族的那个『天外来物』。

」木村信望了我半晌，道：「我和井上先生的交情十分好，他在电话中告诉我，我可以完全相信你。」

我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木村信来回踱了几步，从他的神情上来看，他心中像是有甚麽重要的隐秘，想对我说，而又不对我说的模样。他踱了好一会，才道：「你想知道甚麽？」我可以肯定，这句话一定不是他真正想对我说的话。他真正想对我说的话，还未曾说出来。这是可以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来的。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中有甚麽隐秘，便道：「我想知道，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东西？」

木村信道：「你为甚麽要知道？」我将纳尔逊给我的身份证明，取了出来，让木村信过目，道：「我是受了国际警方的委托，不但要弄明白那是甚麽，而且要将已失去的那『天外来物』找回来。」木村信听了我最後的一句话，面色突然一变，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

那一震，使得他将我交给他的证件，也跌到了地上。他一面连声「对不起」，一面将我的证件拾了起来，交还给我。

在那片刻之间，我的心中，起了极大的疑惑！

为甚麽木村信一听到我说，国际警方要找回失去的「天外来物」，便这样吃惊呢？

当然，要我立即回答出来，是不可能的事。

我假装绝未发现他的神态有异，续道：「原因是一个秘密，请你原谅，因为井上先生说起你对天外来物的特殊意见，所以我才来向你作更进一步的了解，要请你合作。」木村信仰头想了片刻，道：「严格地说，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我也还不知道。但是经过我多方面的试验」

我听到了这里，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覆述他的话，道：「多方面的试验？」木村信「噢」地一声，道：「是……是……在未曾装入箱子之际，我曾经研究了很久。」

我觉得木村信的态度，仍有可疑之处，但我仍隐忍着不出声。只是问道：「那麽，你初步的结论，那是甚麽东西呢？」木村信道：「我已经向井上先生说过了，那是一座十分精密的导向仪，是应用於太空飞行方面的，至於如何用法，我也不知道，我承认自己的知识太贫乏。」我侧着头望着他，那件「天外来物」，从照片上看来，也的确像是一座精密的仪器，但是，它却已存在近二百年之久了，那怎麽可能？

我问道：「木村先生，你难道没有留意到「天外来物」在井上家族传下来，已有一百八十年之久的这个事实麽？」

木村信大声道：「当然我知道。」我又道：「那麽，你是说，在一百八十年之前，已经有这样的科学水准，去制造这样的精密仪器，并应用於太空航行方面？」木村信道：「当然不能，不要说一百八十年，便是如今，也是不能。」我越来越听不懂他的话了，道：「你这是甚麽意思？」木村信霍地站了起来：「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不能造这样的精密仪器，难道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也不能够麽？」我一听得木村信这样说法，耸然动容，也不禁站了起来：「木村先生，你是说」我本来是不想讲到一半便停住的。

可是如果我向下讲去，那一定是「你是说那东西是从别的星球来的麽」，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荒唐和不可思议了，所以我才突然住口的。

木村信却毫不犹豫地接上了口，道：「是的，我是说，这东西根本不是地球人所造的，它来自别的星球，是别的星球人科学的结晶。」我呆了半晌，讲不出话来。

听到了一个权威科学家，工程师，发出了这样惊人的结论，我还有甚麽话可以说呢？当然我不能骤而相信他这个惊人的结论的。

好一会，我才道：「你深信如此麽？」木村信道：「我不得不信。」

我道：「这又是甚麽意思？」

木村信道：「我曾经以高速切削刀，将『天外来物』上的金属，切下一点来，那种金属，地球上是没有的或者是有而未曾为人类所发现的。」我吸了一口气，道：「真是有这个可能麽？别的星球上的人，真的到过地球麽？」木村信道：「是有可能的『天外来物』是一个证明。还有，长冈博士的故事，你可知道？」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长冈博士是甚麽人？」木村信道：「长冈博士是日本杰出的物理科学家、化学家，他在一九二四年十月，作了一个成功的试验」

他才讲到这里，我便笑起来了。我在学校中所学过的东西，究竟未曾完全还给书本，我道：「这个试验十分有名，长冈博士发现水银的原子中，有着和黄金的原子相同的地方，於是，他便利用高压电，使水银的原子分裂，而令得水银变成了金，可是麽？」木村信点头道：「不错，这个试验，是世界科学界公认的重大成功，他证明了金属在某一种场合之下，是可以转变的，你要知道，今日科学能有这样的成就，有一些完全是基於这个原理而来的！」

我道：「自然，我绝没有要推翻长冈博士实验的重大意义，但是我记得我们刚才的话题，是别的星球的人，曾经到过地球」我有礼貌地提醒他，但是我心中却暗暗好笑，心想木村信一定是难以自圆其说，所以才岔开话题了。怎知木村信却一本正经，道：「不错，我仍未离开话题。你可知道，长冈博士为甚麽会集中力量去研究，而想到改变分子排列而使水银变成金麽？」我尴尬地笑了一笑，道：「那谁知道。」木村信的身子，向我俯了过来，道：「长冈博士的最初动机，只是好奇。他奇怪为甚麽在古罗马，在中国，不论中西，所有的炼丹家，都以水银汞作为炼金术的原料，而孜孜不地研究着，虽然一无结果，却仍是坚信不移。」我是对一切不可解释的事情，却有着极其浓烈的兴趣的人。

木村信在才一提起长冈博士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打呵欠。

但如今，我在心中自己问自己：为甚麽古代不论中外研究炼金术的人，总是将水银和黄金联系在一起，顽固地相信水银可以变成黄金呢？

在水银和黄金之间，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这是两种色泽、形状，完全不同的金属。

我瞪了眼睛，望着木村信。

木村信续道：「当时，长冈博士觉得奇怪，他知道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於是，他也集中力量，来研究水银，终於发现了水银和黄金的原子成份相同之处，而使他的实验成功了。」

木村信讲到这里，又向我望了一眼，发现我正在用心地听他讲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续道：「他的实验成功，古代炼金家的想法，也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他最初怀疑的谜，仍未曾得到解答，那就是：为甚麽古代的人，会将水银和黄金联系在一起，因为在一九二四年之前，绝没有人发现两者原子有相同之处，和水银原子中含有金成份这一点」

他重重地将拳头敲在桌上，道：「而且，以古代的科学水平而论，也绝不可能发现这一点的，但是中国和罗马的炼金家，都顽固地相信水银能变成黄金！」他结束了讲话，又望定了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的解释怎麽样呢？木村信先生。」木村信道：「不是我的解释，是先父的见解。先父是长冈博士的挚友。他说，一定在古时，有别的星球的人，到过地球。罗马和中国，那时文化最发达的国家，但别的星球的科学更是发达无比，他们早已知道了用一种十分简单的办法，可以使水银和别的物质，变成黄金，并且试验过给地球上的人看，所以地球上的人，便顽固地记住这一点！

」

木村信的话，是充满了想像力的。

同时，他的话，也充满了说服力。

我不由主地跟着他道：「所以，地球人也想从这个方法生产黄金，但是由於科学家水平的关系，便一直没有法子成功。」木村信道：「是的，直到长冈博士，才第一次得到了成功。」我道：「那麽」

我只讲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我竭力使我的头确保持冷静，因为我发现我已被木村信的话，引进了一个狂热的境地之中去了。

木村信显然已看出了我的心意，他吸了一口气，道：「你不相信麽？我不要你相信，我只问你，是不是有这个可能？」我由衷地点了点头，道：「当然是有这个可能的。」木村信道：「那就好了，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我道：「我有几个问题，不知是不是可以请你进一步地解释一下？」木村信道：「我还不是这方面研究的专家，但是我可以尽我所能来告诉你。」我道：「别的星球人，为甚麽来了地球一次，便不来了呢？」木村信想了一想，道：「这有叁个可能。其一、并不是不来了，而是我们不知道：第二、来而未能到达，太空船就失事了。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家，相信十九世纪西伯利亚通古斯上空莫名其妙的大爆炸，是别的星球的太空船失事的结果！」我点了点头，木村信续道：「还有第叁点，我们不知道传授炼金术的那个星球人，是来自甚麽星球的，可能他来自极远极远的星球，此刻，还在归程中！」我笑了起来，道：「他有那麽长命麽？」木村信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道：「我不信你对『相对论』的最显浅常识也不知道，在高速不断的运行中，时间几乎是不存在的！」我默然不语。

木村信又道：「而且，别的星球上的人，时间观念，也和我们绝不一样。我们生活在地球上，以地球绕日一周为一年。我们的生命有六十年。别的星球的人，也可能以他们的星球绕日一周为一年，他们的生命也有六十年，但其中差别却大了，你知道麽？」我表示不懂，因为问题似乎越来越多了。

木村信道：「你不懂？海王星绕日一周的时间，是地球绕日一周的一百六十五倍，那麽，同是六十年，海王星的人实际寿命，也比地球人长了一百六十五倍！」木村信的话，听来十分骇人听闻，但是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我呆了半晌，木村信又道：「由於遗传的影响，别的星球上的人，如果生活在地球上的话，他们的寿命，也是以他们原来星球上的时间为准的。卫先生，我怀疑你们中国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和吃过数次叁千年一熟桃子的东方朔，都是自别的星球来的！」

木村信的话，越来越荒诞了，我正想大笑而起之际，却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心口犹如被人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样。

在那一刹间，我想起了方天来！

从方天身上的日记本，和「天外来物」上的文字相对照，肯定方天和「天外来物」有着联系。井上次雄，曾说及方天就是「天外来人」，但因为年龄的问题不能解决，而井上次雄在讲这话时，却是当作开玩笑来说的。

但是木村信的话，却使我大为震惊。

木村信说，其他星球来的人，其生命的时间，必以其他的星球为准，如果也来自海王星，那麽就可以比地球上的人，长命一六五倍，那是因为海王星绕日的时间，长过地球一六五倍之故。

木村信的话，自然只是一种假设。

他的假设，是没法子证明的，因为谁也未曾将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人，来作这个试验。但是他的话，却也不能完全视着是荒谬无际的话，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那麽，方天真的可能是「天外来人」了！

只要方天不是来自水星和金星，他的生命，便可以比地球人长许多，长的数字，是倍数，而不是延长几年，如果他是来自海王星的话，那麽，地球上过了一百六十五年，在他来说，只不过过了一年而已！霎时之间，我发现木村信的假设，似乎可以解尽我心中有关方天的疑心。

我和方天分手了多年，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过；方天的血液是蓝色的这是地球人所绝不可能的事情；方天有着超人的脑电波，甚至可以令人生出自杀的念头；方天有一种小巧的，可在一秒钟内制人於死的怪武器；方天在科学方面的知识，使得最优秀的科学家，也瞠目结舌……

方天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多而且没有一样是可以以常理解释的。

但是，当明白了他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人之际，一切的疑问，不是都迎刃而解了麽？

本来，我只当木村信是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对他所讲的话，我根本不打算作任何反驳。

但是，当我一想到了方天这个人的时候，我几乎肯定木村信的推论是正确的了。

我坐在椅上，好一会讲不出话来，只觉得脸颊发热，身子热烘烘地，脑中乱成一片，不知道在想些甚麽。人以地球为中心，已有许多许多代了，陡然之间，知道了在别的星球上的人看来，我们地球上的人实在比畜牲聪明不了多少之际，那种感觉，实在不是文字所能够形容得出来的。我呆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九八六年按：这是卫斯理故事中，卫斯理第一次遇到外星人，所以反应十分惊异，以後，见得多了，倒也见怪不怪之感了。）木村信也和我一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他自己对於自己的推断，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他的感觉，自然也和我相同。

好一会，我才站了起来：「木村先生，多谢你的帮助。」木村笑了一笑：「那不算甚麽。」我本来想将有关方天的一切，讲给木村信听的，但是我立即想起，这样的事，还是少一些人知道的好。所以我改口道：「木村先生，可惜井上氏固执地要将那天外来物，埋到地中去，不肯给你们进一步的研究，要不然，你一定可以有更新的发现了。」第十四部：某国大使亲自出马

在我讲这几句话的时候，我心中又不禁起疑。

因为木村信一直是望着我的，然而一听到我提起了那「天外来物」，他却又转过了身子，不和我正面相对，而且，面上的神色，也十分难以形容，就像上两次我提到「天外来物」之时一样！

我心中又动了一动，但是我仍然不知道那是甚麽原因。

我站起身来，道：「我可能还要来请教的。」木村信恢复了常态：「欢迎，欢迎。」他送了我出来，我心中暗忖，颇有通知东京警局，注意木村信安全的必要。我不用升降机下楼，而由楼梯走了下去。

不一会，我便出了工厂的大门，回头望去，工厂办公大楼木村信的办公室，灯光仍亮着，想起木村信刚才的话，我又有身在梦中之感！

我低头向前缓缓地走着，心想事情已有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我应该向纳尔逊先生联络才是。我加快了脚步。

但是走不多远，我已经觉出有人迅速地接近了我。

我立即转过身来，那人已站在我的面前，就着街灯，向那人一望，我也不禁一呆，那人竟是某国大使馆本人！那着实是使我吃惊不已的事情。

要知道，在东京，某国大使是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因为他代表着一个大国，甚至可以说代表着一个庞大的集团。

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如今竟在夜晚的街头，跟在我的後面，事情的严重，实是可想而知！

所以，当我一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竟是某国大使本人之後，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大使的面上，带着一个十分残忍的笑容，像是我是他的猎物一样，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好不容易，才勉强地浮上了一个笑容。

我一见某国大使，便已料到，连大使也亲自出马了，那麽，包围在工厂之外的特务，只怕足够对付一大群人，如今，他们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自然是绰有馀力的了。我并没有打算反抗。

果然，就在我发呆的那一分钟内，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四面看去，只见有的勾肩搭背，像是下了班喝醉了的工人。有的歪戴帽子，叨着香烟，摆出一副浪人的姿态。

那些人，有的离我远，有的离我近，但显然全是为了对付我而来的。我心中不禁十分後悔，後悔在木村信的办公室中，轻易地放走了那两个特务，如今这些人来到此处，当然是由於那两个人的报告了。

我审度着四周围的形势，迅速地转着念头，我立刻得出一个结论，我要脱出重围的话，必须将某国大使本人制住。

我立即伸出手去，但我的手才伸到一半，便僵住了不能再动弹了。

因为，大使也在这时，扬起了手来，他手中，握着一柄乌油铮亮的手枪。那种小手枪的射程不会太远，但如今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来说，已足可以取我的性命了。我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

大使沉声喝道：「放下手来，你想故意引人注意麽？」我竭力保持镇定，道：「大使先生，你想要作甚麽？」

我在「大使先生」这一个称呼上，特别加重语气，那是在提醒他，如果被人知道了如今的事，那麽对他的地位，将是一项重大的打击。

大使咬牙切齿，将声音压得十分低，道：「我要亲自来执行你的死刑！」我听了这话，身子不由得一震。

尚未及等我想出任何应变之法，大使已经喝道：「走！」我吸了一口气，道：「到甚麽地方去？」大使厉声道：「走！」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向前走去，不一会，就有一辆大搬运卡车，驶到了我和大使的身边，停了下来。大使继续命令，道：「上车去。」我连忙道：「如果你是为了那只金属箱子的话」可是不等我讲完，大使又已喝道：「上车去！」

我知道事情十分严重。他们叫我上车，自然是等到将我车到了荒僻的地方之後，将我一枪打死。他们可能将我身上的衣服，全部剥去，可能以子弹将我的头部，射至稀烂，使得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我来。这样的案子，当然是永远没有法子破案的了。

我心中急速地转念着念头，跨上了卡车的车厢，掀开了帆布，我便发现那车厢是经过改装的。外面看来，那只是一辆残旧的搬运货车，车厢了覆着发白的帆布。但是一掀开帆布，我发现了一度钢门。

而且那度钢门，立即自动打了开来，从里面传来一声断喝，道：「将手放在头上，走进来。」

单凭那句话，是不能使我服从的，但随着那句话，有一根套着灭音器的枪嘴，几乎伸到我的鼻端，使我不能不听他的话。

我跨进了车厢，车厢之中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我只觉得脚踏下去，十分柔软，像是铺着十分厚的地毡一样。那声音又道：「站着别动。」我才一站定，只觉得後心有人摸了一把，紧接着，前心也被一只手碰了一下。我正不知是甚麽用意间，突然看到我的胸前，亮起了一片青光，那一定是刚才，有人在我的前後心，抹上了粉之故。

在我的前後心都有着发光的粉，但是粉所发出的光芒，却又绝不能使我看清车厢中其他的情形，我感到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得大使的笑声，如同夜枭一样响了起来，道：「聪明能干，无所不能的卫斯理先生，你可以坐下来。」我又惊又怒，道：「椅子在哪里？」大使沉声道：「着灯。」

他两个字才一出口，车厢之中，大放光明，但是只不过半秒钟的时间，灯火重又熄灭，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只是我胸前的青光，却更明亮了一些，那是因为粉在刚才吸收了光线之故。

刚才，灯光亮得时间虽短，但是我已可以看到车厢中的情形了。整个车厢，像是一间小房间，有桌有椅，在我的身旁有就有一张椅子。

当然，车厢中不止是我和大使两人，另外还有四个人，都持着枪，望着我。

我颓然地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道：「我可以抽一支烟麽？」大使的声音，冷酷无情，道：「不能，你不但不能吸烟，而且不能有任何动作。刚才你已经看清楚四周的情形了！」

这时，我感到车身在震动，显然卡车已经在开动了，至於开到甚麽地方，我自然不知道。

我默不作声，大使续道：「有四个可以参加世界射击比赛的神枪手监视着你，卫先生，你完全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但是他们的眼前，有着两个目标，那便是你胸前背後的光。」

他讲到这里，又桀桀怪笑起来，道：「所以，你试图反抗吧，我敢和你打赌，四颗子弹，绝不会射在粉所涂的范围之外的！」这的确是我以前所未曾遇到过的情形。

被人以手枪。甚或至於手提机枪对住，这对我来说，绝不是陌生的事了。但是，像如今这样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我的前後心却有着光亮，这是最好的靶子，即使是一个极拙劣的枪手，也可以以轻而易举地射中我的。

而在我的眼前，则是一片漆黑，敌人在甚麽地方，是静止不动，还是正在移动，如今离我有多远，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就像是一个瞎子一样，完全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发涩，道：「我的处境，你不必再多加描述了。」大使冷冷地道：「好，那麽我要问你正事了，那箱子呢？你已经交到了甚麽人的手中了，我限你十秒钟说出来。」

我急忙地道：「我已向井上次雄报告过，箱子在你们处，我一死，井上次雄自然会找你算账的！」大使给我的十秒钟，我只来得及说以上的几句话。我讲完之後，等待着那四枪齐发的响声，来送我归西。但是，却并没有枪声。

我心头不禁狂跳，我的话生效了！

我假设，在井上私人飞机场中，盗去那箱子的正是某国大使馆的人员。那麽，由於井上次雄是一个在朝野间，都具有极高威信的人物，某国大使馆竟然窃取井上家族的传家之宝，这件事传出来，一定举国沸腾，对大使的地位，有极大的影响。

而如果我的假设不成立的话，我那两句话，自然也起不了恐吓的作用了。

大使的不出声，证明我的假设不错。我立即又道：「大使先生，为你自己着想，你还是对我客气点好，我是存心帮助你的，只不过遭到了意外！」大使厉声道：「甚麽意外？」

我道：「那箱子被一个不明来历的集团抢去了，你可有线索麽？」大使冷冷地道：「我的线索，就在你的身上！」

我突然转变话题，疾声问道：「你的上峰，给你几天限期？」大使脱口道：「十天」他只讲了两个字，便怒道：「甚麽，你在说甚麽？」我叹了一口气，道：「大使先生，只有十天限期，你在我的身上，已经浪费掉几天了？」大使果然是色厉内荏，他的声音，立即变得沮丧之极，道：「已经叁天了，已经叁天了！」

我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声我一点也不勉强，因为形势已经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沉声道：「大使先生，你如何利用这剩下来的七天呢？七天之中，你实在不应该浪费每一分钟的，而我，如果在午夜之前，不和井上次雄联络的话，那麽，他就要通知警方寻找我的下落，同时公布他传家之宝失踪的详细经过了！」大使的声音在微微发颤，道：「胡说。」我冷笑道：「信不信由你，你的命运，本来就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大使急速地道：「我怎能相信你？」我道：「你必须相信我。」

大使道：「我已经相信过你一次了，一切麻烦，全因为相信你而生！」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大使的口气，又已经软了许多，我道：「对於这件事，我表示抱歉，因为那完全是意外，你因为我而遭到了麻烦，但你要除这些麻烦的话，还少不了要我帮忙。」

大使半晌不语，才道：「着灯。」刹那之间，我眼前又大放光明，只见大使就坐在我的对面。

那四个持枪的人，也仍然在监视着我，灯火乍明，他们的眼睛，眯成了一线，这是我要改变处境的一个绝佳机会。但是我却并没有动手。

因为我已经不必要动手了，大使面上的神色，已表示他不但不会为难我，而且还要求我的帮助！

我舒服地伸了伸腿，向那四个持枪的人一指，道：「这四位朋友手上的武器，似乎也应该收起来了？」大使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那四人蹲了下来，将手中的枪挟在胁下。那显然是他们仍然不肯完全放松对我的监视。

不过我也不放在心上了，因为如今我大是有利，我抽着烟，大使焦急地等待我讲话，我却好整以暇。

好一会，我才道：「大使先生，这件事，要我们双方合作才好。」大使以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我道：「那只箱子，被人夺了去。但是抢夺那只箱子的人，是哪一方面的方量，我却不知道。」

大使皱了皱眉头，道：「难道一点线索也没有麽？」我道：「有，我相信这是一个十分有势力的集团，但不是月神会。这个集团甚至收买了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他们行动之际，是以一辆美国制的汽车作交通工具的，他们所用的武器，是手提机枪，当他们抢夺那只箱子之际，出动了二叁十人之多。」我一口气请到这里，大使紧皱着他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

我知道大使对这件事，也是没有头绪。

我笑了一笑，道：「你们的特务工作做得十分好，比国际警方和日本警方要出色，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只箱子究竟是落到了甚麽人的手中的。」大使微微地颔首，道：「我去努力。」我伸出了叁个手指，道：「我给你叁天的时间。」大使几乎跳了起来，叫道：「叁天！东京有一千多万人口，你只给我叁天的时间！

」

我耸耸肩道：「这是很公平的了。叁天只要查出那是一些甚麽人，是甚麽样的集团而已。你要想想，我要从人家手中夺回箱子来，也是不过叁天的时间而已，那样，你就可以在你上峰给你的限期之前，再找回那只箱子来了！」大使望了我半晌，道：「你有把握？」我也回望着他，道：「只要你有把握，我就有。」大使伸出手来，道：「我有。」我也伸出手来，与之一握，道：「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大使站了起来，车身颠簸，使他站立不稳，他道：「或者我又做了一次笨伯。」

我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他是指又相信了我一次而言的。

我笑了一笑，道：「你必须再做一次，不然，你即使调查到了箱子在何处，你也没有人手去取它回来的，是麽？」

大使以十分尴尬的神色望着我，道：「这……也不致於。」我笑道：「大使先生，你们在东京收买了许多人，但全是笨蛋，并没有真正的人才在内好了，我该下车了！」

大使伸手在钢壁上敲了几下，卡车立即停了下来。有两个人为我打开了门，我一跃而下，卡车立即向前飞驶而去。

我给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打了一个寒颤，定睛看时，只见仍然在东京区之中。

我忽然想起，我忘了和大使约定再晤面的办法。

我转过身去，想去招呼卡车，但是我立即看到，前面的街角处，有人影一闪。

我心中不禁好笑，因为如果我要和大使联络的话，那太容易了，大使仍然派人在跟踪着我，我耸了耸肩，向前走去。

某国大使馆这一方面的事总算解决了，虽然是暂时的，但在这几天中，我总可以不必提心吊胆会突然有子弹自脑後飞来了。

但是，摆在我眼前的事情，仍然实在太多了。

首先，我要和纳尔逊先生联络，其次，我仍渐要见方天。我更要找到佐佐木季子的下落，和找出杀佐佐木博士的凶手。

我相信某国大使一定可以在叁天之内，找出那只硬金属箱子下落何方的。那也就是说，当叁天之後，除了月神会之外，我还要和另一个有组织有势力的集团，进行斗争！

在卡车上，我曾经十分爽气地答应某国大使，只要他得到了那硬金属箱子的去向，我就可以将它找回来。但是如今我想一想，那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

因为那只箱子，并不是体积小，如果不是硬抢的话，是几乎没有法子可以取巧得到的！

我慢慢地踱着，只觉得每一件事，都困难到了极点。连和纳尔逊先生联络这一点，在我来说，也是无从着手的事情。

因为在纳尔逊先生离开了医院之後，我便和他失去了联络，医院方面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我心中暗忖，我只有到东京警局去查询他的下落了，普通警务人员，自然不会知道有纳尔逊先生其人的，但是高级的警务人员，则可以知道他的信息的。

我决定在一间小旅馆中，渡过这半夜。

在东京，这一类的小旅馆，是叁教九流人物的好去处，也是秽污绝垢的所在。我才走进门，便有叁四个被白粉腐蚀了青春的女人，向我作着令人恶心的媚笑，有一个，甚至还挤上身来。

我伸手推开了她们，要了一间比较乾净的房间，在咯吱咯吱着的床上，倒了下来。

正当我要蒙胧睡去的时候，忽然有人敲起门来。

我本能地一跃而起，幸而我本来就只是打算胡乱地睡上一晚的，连衣服也没有脱。

我一跃而起之後，立即来到门旁。

我一到门旁，便伸手拉开了门，而人则一跃，跃到了门後。

门打开了，并没有人进来。那可能是一个老手，准备在我出现之後，向我偷袭的。

好在那扇门上，早就有着裂缝，走廊上也有着昏暗的灯光。我向外看去，心中几乎笑了出来。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警务人员，制服煌然！

我走了出来，那警务人员立即向我行了一个礼道：「是卫斯理先生麽？」他讲的是日本腔的英语。我心中十分奇怪，一时之间，也不说甚麽。

他踏前一步，低声道：「纳尔逊先生正在到处找你。」纳尔逊先生正在到处找我，这是完全可能的事。

但问题就是在於，那警官怎知道我在这里？我以这个问题问他，他笑道：「全东京的机密人员，为了找寻你的下落，几乎全都出动了！」我「噢」地一声，道：「纳尔逊先生现在甚麽地方？」他道：「在总局，请你立即和我一起去。」我点了点头，跟着那警官，向外走去。

出了小旅馆，我看到一辆轿车停在旅馆门口狭窄的路上，司机也穿着警官的制服。

那警官打开车门，让我先上车。

我这时候，心中总觉得有一点蹩扭，觉得那警官能够找到我一事，大有可疑之处。

然而，我向车厢中一看，看到车座上，放着一只文件夹，文件夹上，还烫着值日警官的名字，那自然是警局中的东西，我心中也不再去怀疑，一脚踏进了车厢。

那警官跟着走了进来，坐在我的身边，笑道：「纳尔逊先生唯恐你遭到了甚麽意外，找得你十分着急，一直不肯休息。」我笑道：「那是他太过虑了，我又不是小孩，怎会失踪？」那警官道：「自然是，卫先生的机智勇敢，是全世界警务人员的楷模。」人谁不喜欢恭维？我自问绝不喜欢听人向我戴高帽子的人，可是在听了那警官的话，也不免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第十五部：七君子党

那警官取出烟盒来，先让我取烟，我顺手取了一支烟，但是在那一刹间，我想起，像我那样，过着冒险生活的人，是不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都不能接受别人的香烟的。

因为，在香烟中放上麻醉剂的话，吸上一口，便足以令人昏过去了。

所以，我将已经取了起来的香烟，又放回了烟盒，道：「是英国烟麽？我喜欢抽美国烟。」刚好，我身上的是美国烟，所以我才这样说法。

那警官十分谅解地向我一笑，自己取了一支。待我取出了烟後，他便取出打火机来。打着了火，凑了上来。我客气了一句，便就着他打火机上的火，深深地吸了几口，在那一刹间，我只觉得那警官面上的笑容，显得十分古怪。

我的警觉马上提高，推开了他的打火机。

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一阵头昏！

我已经小心了，然而，还不够小心！

我没有抽他的烟，可是却用了他的打火机。他只要在打火机蕊上，放上烈性迷药的话，我一样是会吸进去的。我想撑起身子来，但已经不能了。在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跟前一阵阵发黑，在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发自打火机的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总共只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只觉得车子猛地向旁转去，我已失去了知觉。

在日本，几天之间，这我已是第叁次失去知觉了。这真是我从来也未曾有过的耻辱，当我又渐渐有了知觉之际，我就有了极其不祥的感觉。我甚至不想睁开眼来，只想继续维持昏迷。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闭着眼睛，也没有眼前有光线的感觉。

我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片漆黑，我自己则像是坐在一只十分舒适的沙发上。我略事挪动一下身子，眼前陡地大放光明。

我知道，一定是在沙发中有着甚麽装置，我一动，就有人知道我醒来了。

我打量了一下，那是一间十分舒服的起居室，没有甚麽出奇的地方。我冷笑了一声道：「好了，还在做戏麽？该有人出来了。」我的话刚一讲完，就有人旋动门柄，走了进来。

我仍坐着不动，向那人望去。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的衣着，十分贴身而整洁。也并不是日本人，照我的观察，他像是巴尔干半岛的人。

这时，我的心中，倒是高兴多於沮丧了。

我又不自由主来到了一个我所不知底细的地方，这自然不是好现象，这又何值得高兴之有？

但是，我却知道：这里绝不是「月神会」的势力范围，也不是某国大使馆，那麽，便极有可能是抢走了那只硬金属箱子的那方面人物了。

我仍是坐着不动，以十分冷静、镇定的眼光望着那中年人。那中年人也是一声不出，直到他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才向我作了一个礼貌上的微笑，道：「先生，我愿意我们都以斯文人的姿态谈上几句。」我冷笑地道：「好，虽然你们将我弄到这里来的方法，十分不斯文。」那中年人抱歉地笑了笑，道：「我们不希望你知道我们是甚麽人，也不希望你向人提起到过这里，你的安全，绝无问题。」在那中年人讲话的时候，我心中暗暗地思索着。

那中年人的话，显然不是故作神秘，但是他究竟属於甚麽势力，甚麽集团的人物呢？旁的不说，单说那假冒警官的人，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那中年人又笑了笑。道：「要你相信这件事实，无疑是十分困难的，但是我却不能不说。」我冷笑了一声道：「你只管说好了。」那中年人道：「我，和我的朋友们，是不可抗拒的，你不必试图反抗我们，以及想和我们作对，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我大声笑了起来，道：「是啊，你们是不可抗拒的，所以我才被超级的迷药，弄到了这里来了。」

那中年人沉声道：「我并不是在说笑！」我欠了欠身，道：「我知道不是说笑，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被收买，手提机枪，数十人的出动，难道是说笑麽？」

那中年人的镇定功夫，当真是我生平所仅见。

我突然之间讲出了几句话，等於是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我是只不过冒他一冒而已，但是却给我冒中了。

照理说来，那中年人应该震惊才是，但是他却只是淡然一笑，道：「卫先生，你真了不起，你应该是我们之中的一员。」我不禁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巧妙地道：「先生，不要忘记你们是甚麽人，我一无所知，你何以便能断定我可以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那中年人摊开了双手，道：「我们几个人，只想以巧妙的方法弄些钱，只此而已。

」

我又笑道：「譬如甚麽巧妙的方法？」那中年人哈哈笑了起来，道：「譬如不合理的关税制度，那是我们所坚决反对的，又譬如，有甚麽人遭到无法解决的困难之际，只要给我们以合适的代价，我们也可以为他做到。」

那中年人的话，猛地触动了我心中已久的一件事。

我早已听得人家说起过，世上有一个十分严密，十分秘密的集团，那集团的核心人物只有七个，他们自称「七君子」（SEVENGENTLEMEN）那七个人的国籍不同，但是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们都曾在地下或在战场上和敌人斗争过。

这七个人的机智、勇敢，和他们的教养、学识，都是第一流的。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个集团的行踪飘忽，不可捉摸。但是有一些大走私案，大失窃案，甚至国际上重大的情报买卖，都可以肯定是他们所做的。

那是因为他们每做一件事後，都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事主之故。而他们的对象，大都也是些为富不仁的家伙。

这七个人是公认神秘的厉害的人物，如今在我面前的那个中年人，无论是体态、言语，都曾受过高度的教育，他自然毫无疑问，是「七君子党」中的一员了。

我想了一想，并不指穿他的身份。而我的心中，则更放心了许多。因为这七个人，倒也是出名地君子，他们若要杀人，那你绝不易躲避，他们若说不杀人，那麽你的安全也没有问题。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便是：他们将我弄到这里来，是为了甚麽？

那中年人望着我，房间中十分静。

好一会，那中年人才道：「你明白了麽？」我微笑着道：「有些明白了。」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道：「你一定要问我，为甚麽将你请到这里来的了？」我道：「我没有问，是你在等待我的发问。」那中年人伸出手来，道：「我们之间，应该消除敌意才是。我叫梅希达。」我仍然不站起来，只是坐着和他握握手，道：「我知道，你是希腊抗纳粹的地下英雄，你是一个亲王，是不是？」

这「七君子党」七个人的履历，不但掌握在警方的手中，许多报纸也曾报导过，是以我一听他讲出了名字，便知道他是出名的希腊贵族，梅希达亲王了。

梅希达道：「想不到我还是个成名人物！」他又坐了下来，道：「我们受了一个人的委托，这个人是肩负着人类一项极其神圣的任务的，我们必须帮助他，以完成他的理想。」

我立即反问道：「这和我又有甚麽关系呢？」梅希达道：「有，因为你在不断地麻烦他，而且，做着许多对他不利的事情。我们请你放弃对他的纠缠，别再碰他。」梅希达的语言，听来仍是十分有教养，十分柔和，但是他的口气，却已十分强硬。

如今，我正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自然谈不上反对梅希达的话，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甚麽人，我的确想不起我曾经麻烦过一个「负着人类伟大的任务」的人来。

我望着他，道：「你或者有些误会了。」梅希达道：「并不，你以不十分高明的手段，偷去了他身上的物事，而其中有些，是有关一个大国的高度机密的！」我「哦」地一声，叫了出来。

我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麽人了。他说的那人，正是方天！不错，我曾给方天以极度的麻烦。

但，方天也几乎令我死去两次！

我还要找方天，因为佐佐木博士之死，和季子的失纵，他也脱不了干系！

当我和方天最後一次会面，分手之际，我曾要方天来找我，却不料方天并不来找我，而不知以甚麽方法，和出名的「七君子党」取得了联系！

我笑了一笑，道：「我想起你的委托人是甚麽人来了。」梅希达道：「我……那麽我们可不可以订立一个君子协定呢？」我摇了摇头，道：「不能。」

梅希达叹了一口气，道：「对於你，我们早就十分注意了，我们还十分佩服你，但你硬要将自己放在和我们敌对的地位上……」他讲到这里，无限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耸了耸肩，道：「如果必须要和你们处在敌对的地位，我也感到十分遗憾，但是我首先要请问一句，你们对你们的委托人，知道多少？」梅希达的神态，十分激动，道：「他的身份，绝不容怀疑，他是当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也是某一大国征服土星计划，实际上的主持人。」我追问道：「你们还知道些甚麽？」梅希达道：「这还不够麽？这样的人物，来委托我们做事，我们感到十分光荣，一定要尽一切可能，将事情做到。」我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动，立即问道：「那麽，抢夺那只硬金属箱子，也是出於他的委托了？」梅希达道：「是的。」我道：「他编造了一个甚麽故事呢？」梅希达道：「故事，甚麽意思？」我道：「例如说，箱子中的是甚麽，他为甚麽要取回它。先生，我希望你和我说实话。」

梅希达的面上，开始露出了怀疑之色，道：「他说那是一件机密仪器，被他所服务的机构中的叛徒偷出去，卖给另一个敌对的国家的。」我好半响没有说话，脑中只觉得烘烘作响。

纳尔逊先生的推断证实了，方天和那只硬金属箱子，的确是有关系的。

而我自己的推断，也快要证实了：方天既然和「天外来物」有着那样密切的关系，那麽他当真是「天外来人」了？

梅希达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呆了好一会：「我要和你们的委托人，作直接的谈判，而且，绝不能有第叁者在场！」梅希达道：「可以，但是我们绝不轻易向人发出请求，发出请求之後，也绝不收回的，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只是道：「你快请他来。」梅希达以十分优雅的步伐，向外走了出去。

我在屋中，紧张地等待着。想着我即将和一个可能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人会面时，我实在是抑制不住那股奇异的感觉。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门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方天出现了，站在门口。

他的面色，仍然是那种异样的苍白。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两人，对望了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将门关上，向前慢慢地走了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们又对望了片刻，还是我先开口，道：「方天，想不到你这样卑鄙。」方天震动了一下，我立即道：「季子在哪里？」方天苍白的面色，变得更青，道：「我为甚麽要见你？我就是要向你问她的下落！

」

我不禁呆了半晌，我一直以为害死佐佐木博士，带走季子的是方天。但如今从他的情形看来，那显然不是他了。如果不是他的话，嫌疑便转移到了月神会的身上。因为我从博士家中出来不久，便为月神会的人所伏击了。

我呆了半晌之後，挥了挥手，道：「这个问题，暂时不去讨论它了。」方天像是想提反对，但我已经压低了声音：「方天，你是从哪一个星球上来的？」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一句话给一个人的震动竟可以达到这一地步！

方天先是猛地一呆，接着，他的面色，竟变成了青蓝色。然而，他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急促地喘着气，跳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双眼凸出地望着我，使我感到我如同对着一个将死的人。

而这时，我看到了方天对我的这句话，震惊到这一地步，也知道我所料断的事，虽不中亦不远：他当真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这样怪诞的事，猜想是一回事，获得了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我的心中，也十分震骇，我相信我的面色也不会好看，我们两人谁都不说话。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我听得方天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声，他在叫些甚麽，我也听不懂，只见他突然狠狠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身子一侧，避了开去，他扑到了我所坐的那只沙发之上，连人带沙发，一起跌倒在地上，我向前跃出了一步，方天并不跃起身来，在地上一个翻身，他已经取出了一支小手枪指着我。

我吃了一惊，连忙道：「方天，别蠢，别」然而，我下面的话还未曾出口，身子便疾伏了下来。在我猛地住口，伏下身子之际，方天其实还未曾开枪，只是我从他的面上神情，肯定他会开枪，所以我才连忙伏了下来。

果然，我才伏下，一颗子弹，便呼啸着在我的头上掠过。我连忙着地向前滚去，滚到了一张沙发的後面，用力将那张沙发，推向前去。

在那张沙发向前抛出之际，又是两下枪声。

在斗室之中，枪声听来，格外惊心动魄，我还未曾去察看我抛出的沙发，是不是将方天砸中，已听得「砰」地一声响，门被撞了开来。两个手持机枪的人，冲了进来，大声喝道：「甚麽事？」

我站了起来，首先看到，方天正好被我抛出的沙发抛中，已经跌倒在地，倚着墙在喘气，他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

我沉声道：「你们来作甚麽？梅希达先生不是答应我和方先生单独相处的麽？」那两人道：「可是这里有枪声，那是为了甚麽？」我向方天望了一眼，只见方天在微微地发抖，我道：「我和方先生发生了一些冲突，手枪走火，这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出去吧。」那两人互望了一眼，退了开去，我走到门旁，将门关上又望向方天，道：「你受伤了麽？」

方天挣扎着站了起来，又去拾那手枪，但是我的动作却比他快，我中指一弹，弹出一枚硬币，「铮」地一声，弹在那支小手枪上，就在方天快要拾到那支小手枪之际，小手枪弹了开去。

方天身子弯着，并不立即站起身来，晃了两晃，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住。

只见他的面色，更青，更蓝了。他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又立即转过头去，双手掩住了脸，退後一步，坐倒在地上，喃喃地道：「完了！完了。」我在地的身边，来回踱了几步，道：「方天，你以为我要害你麽？还是以为我要找你报仇呢？」

方天只是不断地摇头，不断地道：「完了！完了」我发现他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激昂，近乎崩溃的情形之下，我知道一时之间，也难以劝得他听的，我只好笑了笑，道：「我走了。」

方天一听，又直跳了起来，道：「别走。」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在我们这里，一定感到所有的人都是敌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做你的朋友，是不是？」方天并不出声，只是瞪着眼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道：「你错了，如果在大学时代，你便了解我的为人的话，你便早已有了一个朋友了。」或许是我的语音，十分诚恳，方天面上的青色，已渐渐褪去。

他以十分迟疑的眼光望着我，道：「你？你愿意做我的朋友？」我道：「你应该相信我，至今为止，知道你真正身份的，还只有我一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个秘密，我可以永远保持下去。」方天双手紧张地搓动着，道：「你……究竟知道了一些甚麽？」我笑道：「我知道你是来自别的星球，不是地球上高级生物人！」方天的身子又发起抖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我道：「早在大学中，你血液的奇异颜色，便已经引起我的疑心了。」方天沮丧地坐了下来。我又道：「你不知道，在日本，我是受了人家的委托来调查你的。」

方天的神情更其吃惊，道：「受甚麽人的委托，调查些甚麽？」我道：「受你工作单位的委托，调查你何以在准备发射到土星去的强大火箭之中，装置了一个单人舱」我讲到这里，不禁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我其实不该问他是从哪一个星球来的。从他在准备射向土星的火箭中，装置一个单人舱这一点看来，他毫无疑问是来自土星的了！

我抬起头来，向方天望去，方天也正向我望来，道：「他……他们已经知道我的一切了？」

我道：「我相信不知道，他们只是奇怪，你为甚麽不公开你的行动。」方天突然趋前了一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道：「卫斯理，你要帮我的忙，你一定要帮我的忙。」我在也的手背上拍了拍，道：「我当然会帮你忙的，但是我首先要知道你的一切。」

方天呆了片刻，道：「我们不妨先离开这里，你要知道，我的事……我绝不想被人知道，为了掩护我的身份，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我点头道：「不错，你曾经几次想杀我。」方天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奇怪的神情，道：「你们以为杀人是极大的罪恶，但我却没有那麽重的犯罪感，因为你们的寿命如此之短，早死几年，也没有甚麽损失。」我听得方天这样说法，心中不禁陡地一呆，立即想起木村信工程师的话来。

木村工程师曾说，从别的星球来的人，对时间的观念，是以他所出生的星球，绕日一周作为一年的，方天极可能来自土星。而土星绕日的时间是地球的二十倍，那也就是说，地球上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四岁的小孩而已。

那麽，方天在地球上，究竟已过了多少次「地球年」了呢？我脑中又开始烘烘乱想起来，心中又生出了那股奇幻之极的感觉。

方天道：「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和你一齐离开这里再说。」我答应了一声，方天便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想了片刻，便见方天推开了门，道：「我们可以走了。」我和他一起出了那幢屋了，并没有撞到任何人。

出了屋子一看，我仍然是在东京的市区之内。

我想起一连串奇幻的遭遇，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总算有了盲目，心中自然不免十分高兴，我相信纳尔逊先生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结果，竟会是这样子的。

但同时，我的心中，也十分紊乱，因为方天是从别的星球来的人，这不可能相信的事，竟是事实。这一点，宜是没有法子令得人心中不乱。

我们默默地走着，方天先开口，道：「卫斯理，我要回家去，我太想家了。一个极想回家的人，就算有时候行为过份些，也是应该被原谅的，你说是不是？」我叹了一口气，道：「当然，我谅解你，你是要回到」我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他接上去。

方天道：「郭克梦勒司。意思是永恒的存在，也就是你们称之为土星的那个星球。

」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早已料到了。」方天道：「你是与众不同的。我一到地球就发现地球人的脑电波十分弱，十分容易控制，你是例外。」我道：「幸而我是例外。」方天突然又握住了我的手，神经质地道：「你不会将我的事情讲出去吧。」我故意道：「就算讲出去，又怕甚麽？」方天的面色，又发起青来，道：「不！不！那太可怕了，如果地球人知道我是从土星来的，那麽我非但不能回土星去，而且想充一个正常的地球人也不可能了。地球人正处在疯狂地渴求探索太空秘密的时代中，我将不是人，而是一个供研究用的东西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不将秘密露出去的麽？」

方天叹了一口气，我们又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段路，已来到了一座公园的门口。公园中的人并不多，我向内一指，道：「我们进去谈谈可好？」第十六部：土星人的来历大明

方天点了点头，我们一齐走进公园，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在这里谈话，是最不怕被人偷听的了。我先将那本记事簿，和方天称之为「录音机」的，那排笔也似的东西，还了给他。

方天在那一排管子上，略按一按，那奇怪的调子，响了起来，他面上现出了十分迷惘的神色。我想要在他身上知道的事实太多了，以致一时之间，我竟想不起要怎样问他才好。

又呆了片刻，我才打开了话题，道：「你来了有多久了？」方天道：「二十多年了。」

我提醒他道：「是地球年麽？」

方天摇了摇头，道：「不，是土星年。」我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方天，这个土星人，他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两百多年了！在他刚到地球的时候，美国还没有开国，中国还在乾隆皇帝的时代，这实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我觉得我实在难以向他发问下去了。读者诸君不妨想一想，我该问他甚麽好呢？难道我问地，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是不是曾几次遇难？难道我问他，华盛顿是不是真的砍断过一株樱桃树？

如果我真的这样问出口的话，我自己也会感到自己是一个疯子了。

但是，眼前的事实确是：这种疯子的问题，对方天来说，并不是发疯，而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的确在地球上生活了二百多年！

我呆了好半晌，才勉强地笑了一笑，道：「你们那里好麽？」方天的神情，活跃了一些，道：「好，家乡自然是好的，你说是麽？」在方天提到「家乡」之际，那种迫切的怀念的神情，令人十分同情，要知道，他口中的「家乡」，和我们口中的「家乡」，有着不同的意义。

当我们远离家乡的时候，不论离得多远，始终还是在地球上。但是方天却是从一个天体，到另一个天体！这种对家乡怀念的强烈的情绪，我无法体验得到，除非我身已不在地球上，而到了土星之上。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离开自己的星球已经太久了，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甚麽变化？」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伸手放在我的手背之上，十分恳切地道：「我到了地球之後，甚麽都不想，只想回去，我唯恐我终无机会回去，而老死在地球，你知道，当我刚来的时候，地球上的落後，曾使我绝望得几乎自杀，当时，我的确未曾想到地球人的科学进步，如此神速，竟使我有可能回家了。」我道：「你的意思是，你将乘坐那枚火箭到土星去麽？」方天道：「是的，我确信我可以到达土星，如果不是地球的自转已经变慢的话。」我愕然道：「地球的自转变慢？」方天道：「近十年来，地球的自转，每一转慢了零点零零八秒，也就是千分之八秒。这麽短的时间，对地球人来说，自然一点也不发生影响，但是这将使我的火箭，不能停留在土星的光环之上，而只能在土星之旁擦过，向不可测的外太空飞去！」我听得手心微微出汗，道：「那麽，你有法子使地球的自转恢复正常麽？」方天道：「我当然没有那麽大的能力，但如果我能够得回那具太阳系飞行导向仪的话，我就可以校正误差，顺利地回到土星去了。」我伸了伸手臂，道：「这具导向仪，便是如今被装在那硬金属箱子的物事麽？」方天道：「不错，就是那东西。卫斯理，我就快成功了。但如果你将我的身份暴露出来，那麽，我一定成为你们地球人研究的对象，说不定你们的医生，会将我活生生地剖解，至少，这……便是我不断以强烈的脑电波，去影响发现我血液秘密的人，使他们想自杀的缘故。」

我凝视着也，道：「佐佐木博士也在其列麽？」方天大声叫了起来，道：「佐佐木之死，和我完全无关。」我道：「季子呢？」方天立即叫道：「刚才你说我没有朋友，这也是不对的，季子便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我不是确知她平安无事，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点头道：「你放心，我必将努力查出杀害博士的凶手，和找出季子的下落，我相信事情，多半和月神会有关系。」方天只是茫然地道：「她是一个好孩子，在土星也不易多见。」我心中不知有多少话要问他，想了片刻，我又道：「那麽，你们究竟是怎麽来的？

」

方天苦笑了一下，道：「我们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地球，而是太阳。」我吃了一惊，道：「太阳？」

方天道：「是的，我们的太空船，样子像一只大橄榄，在太空船外，包着厚厚的一层抗热金属，可以耐……一万八千度以上的高温，这就使我们可以在太阳的表面降落，通过一连串的雷达设备，直接观察太阳表面的情形。」我听得如痴如呆。向太阳发射太空船，而且太空船中还有着人，这是地球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土星人却已在做了。

我立即道：「那你怎麽又来到了地球上的呢？」方天苦笑道：「在地球上空，我们的太空船，受到了一枚大得出乎意料之外的陨星的撞击，以致失灵，我和我的同伴，一齐降落下来，而太空船则在太空爆炸。」我几乎直跳起来，道：「你的同伴？你是说，还有一个土星人在地球上？」方天道：「如果他还没有死的话，我想应该是的。那太阳系太空飞行的导向仪，就是他带着的，但是我一着陆便和他失去了联络，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导向仪落在日本，成为井上家族祖传的遗物。」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能飞麽？」方天道：「我们土星人，除了血液颜色和地球人不同之外，其馀完全一样，当然不能飞，但是当我初降落地球之际，我们身上的飞行衣燃料，还没有用完，却可以使我们在空中任意飞翔。」

我「噢」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方天道：「你明白了甚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那位同伴，带着那具导向仪，是降落在日本北部一个沿海的渔村中。

方天道：「我则降落在巴西的一个断崖平原之上。你怎麽知道他是降落在日本的？

」

我道：「我是在猜测。你的伙伴自天而降之际，一定已经受了甚麽伤害，他被几个渔民发现了，在发现也的渔民之中，有井上兄弟在内。你的同伴大约自知不能和你联络了，於是他将那具导向仪交给井上兄弟中的一个人，嘱他等候另一个天外来人来取。」方天呆呆地望着我，显然不知我是何所据而云然的。

我这时也不及向他作详细的解释，又继续道：「他可能还教了他的委托人，一个简易的致富之法」

我讲到这里，方天便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时，轮到我诧异了，我道：「你怎麽知道的？」方天笑道：「你们这里认为是最珍贵的金属黄金，是可以和用晒盐差不多的方法，从海水中直接取得的，只要用一种你们所不知的化合物作为触媒剂的话。」我连忙摇手道：「你别向我说出那触媒剂的化学成份来。」方天道：「在我临走之前，我会寄给你一封信，将这个化学合成物的方式写给你，你将可以成为地球上拥有黄金最多的人。」

我摇着头，续道：「但是其馀的几个人，却十分迷信，他们大约平常的生活很苦，便恳求你的伙伴将他们带到天上去，当然你的伙伴没有答应，但是我却深信他自己则飞向天上去了。」

方天的神色，十分黯然，道：「正是如此，他一定自知活不长了，便利用飞行衣中的燃料，重又飞到太空中去了，他死在太空，体永远绕着地球的轨迹而旋转，也不会腐烂。可怜的别勒阿兹金，他一定希望我有朝一日，回到土星去的时候，将他的体，带回土星去的！我一定要做到这一点。」我沉声续道：「你的伙伴，我相信他的名字是别勒阿兹金？」方天点了点头，道：「是。」

我又道：「那几个渔民，目击他飞向天空，和自天而来，他们深信他是从月亮来的，於是他们便创立了月神会。发展到如今，月神会已拥有数十万会员，成为日本最大的邪教了。」

方天呆呆地望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道：「不久之前，月神会还以为我是你，是他们创立人所曾见到的自天而降的人的同伴，所以将我捉去了，要我在他们信徒的大集会中，表演一次飞行！

」

方天的面色，不禁一变，道：「他们……如果真的找到了我，那……怎麽办？我早已将那件飞行衣丢弃了，怎麽还能飞？」我想了片刻，道：「你若是接受我的劝告的话，还是快些回到你工作的地方去吧。

」

方天道：「我也早有这个打算了，只要寻出了那具导向仪，我立即就走。」我道：「如果你真正的身份，可以让更多一些人知道的话，那麽你可以更顺利些。

」方天双手连摇，道：「不，不，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知道，绝不能有第二个了。」我耸了耸肩，道：「那你准备用甚麽方法，割开那只硬金属箱子呢？」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因为想不出来，所以才耽搁了下来。」我紧皱着双眉，想了片刻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了。可以仍然委托那家焊接硬金属箱的工厂，将之切割开来。箱子中的导向仪你拿去，那只箱子，照样焊接起来，我还有用。」

方天道：「行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尽可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方天道：「那只箱子在梅希达处，我立时去提出来。」我道：「好，事不宜迟了。」

方天站了起来，我们两人，一齐向公园外走去。我一面走，一面仔细地望着方天，从外形来看，除了面色带青之外，他实在和我们地球上的人，绝无分别。

我又好奇地问道：「土星上还有国家麽？」方天道：「自然有的，一共有七个国家，而且情形比地球上还要复杂，七个国家之间，都存在着敌对的态度，谁都想消灭谁。

但也正因为如此，反倒一直没有战争。」方天道：「因为哪两个国家一发生战争，其馀五国，一定联手来瓜分这两个国家了！没有战争，所以我们的科学家，才远远地走在你们的前头。」我叹了一口气，道：「你在地球上，是不是看到太多的战争了？」方天点头道：「自然，因为我的外形像中国人，所以我一直停留在中国。也因为我未曾见过战争，我总是尽可能地接近战场，我见过的战争，实在太多了。」这时，我们已走出了公园，我听得方天如此说法，忍不住停了下来，声音也几乎在发颤，道：「你可知道，你所见过的那些……战争，大都已是记载在历史教科书中的了？」

方天道：「自然知道，如果一个研究近代中国战争史的人和我详谈，我相信他一定会发现他所研究的全是一些虚假的记载。」我对他的话，感到了极大的兴趣，道：「你能举个例麽？」方天笑道：「你们的历史学家，对於太平天国名将，翼王石达开的下落，便语焉不详，但石达开临死之际，却是握着我的手，请出了他最後的遗言的。」我心中在叫道：「疯子，你这颠人。」然而我却不得不问道：「石达开，他……向你说了甚麽？」方天道：「他说，那是一场梦，梦做完，就醒了，他说，许多人都做了一场梦。他又说，他是怎样进入那一场梦的都不知道，一切都太不可测了……我相信他这样说，另有用意，可是我却并没有深究，一场梦，这种形容词，不是很特别麽？」我吞了一口口水道：「那是在甚麽地方？」方天道：「在四川油江口的一座庙中。」我呆了半晌，道：「你能将你在地球上那麽多年的所见所闻，全都讲给我听听麽？

」

方天道：「要讲只怕没有时间了，我一直记载着地球所发生的事，准备回去时，向我的星球上的人民发表的，我可以留给你一本副本。但是我用的却是我们的文字那是一种很简易易懂的文字，我相信你在极短的时间中，就可以看懂的。」我连忙道：「好，我十分谢谢你。」方天道：「在我离开地球之前，我一定连同我们文字的构成，学习的方法，一齐寄给你，还有海水化黄金的那种触媒剂的化学合成法，我也一齐给你，作为我一个小小的礼物。」

我笑了笑，道：「那倒不必了，一个人黄金太多了，结果黄金便成了他的棺材和坟墓，这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方天没有再表示甚麽，又继续向前走去，过了一会，才道：「你真的不讲给人听？

」我道：「自然是，你大可不必耽心。」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耽心了二十年了！」我纠正他，道：「在这里，你该说一百八十年了」我望着他，道：「你可知道，木村信工程师曾向我说及他的理论，想不到他是正确的，他说你虽然在地球上，但仍以土星的时间而生活着。」

方天面色一变，道：「这……这是甚麽意思，他……他也知道我麽？」我忙解释道：「不是，他只不过是解释这一种时间的观念而已。」方天皱起了眉头，道：「这是甚麽样的一个人？」我道：「就是我们去要他剖开那金属箱子的人。」方天道：「不，不要他帮忙，我生命所系的太阳系导向仪不能给他看到。要知道那仪器许多部份，都不是地球上所能制造的。」我笑道：「你根本没有法子怀疑木村信的，因为井上次雄就是将这具导向仪交给他，而放入那硬金属箱子中的。」

方天听了我的话，突然一呆。

我本来是和他一齐，在急步向前走去的，他突然一停，我便向前多冲出了两步。

等我转过身来之际，方天仍然站着不动，双眉紧锁，不知在想些甚麽。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道：「你怎麽了？你怎麽了？」可是方天却并不回答我，而他的面色，则在渐渐发青，我感到事情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

可是，他却不等我开口，便一反手，将我的手紧紧的抓住。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像是一个在大海波涛翻滚中，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一样，我连忙道：「甚麽事？」他讲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跺着脚道：「喂，你别讲土星话好麽？」方天喘着气，道：「木村信在哪里？快，我们快去见他。」我道：「他的工厂是开夜工的，我们现在去，就可以见到他的。」方天松开了我的手，急得团团乱转，道：「快！快！可有甚麽法子麽？」我心知他突然之际，焦急成这副模样，一定是有道理的，我问他道：「究竟是为了甚麽？」方天却又重覆地讲了两遍我听不懂的那句话。

我气起来，几乎想打他两巴掌，但他却急得面色发青得近乎蓝色了。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快些到他的工厂去麽？」方天连忙道：「是！是！」老实说，如果我不是听到有一阵摩托车声，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驶来的话，我也想不到有甚麽主意，可以立即赶到木村信的工厂去的。

那一阵摩托车声，一听便知道是一辆品质低劣的摩托车，而在开足了马力行驶，那一定是一个阿飞在骑着车子。

各地的阿飞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不学无术，自然不会有钱买好车子，於是就只好骑着劣等车子，放屁似地招摇过，还自以为荣。

我闪身站在马路中心，这条公园旁边的路，十分僻静，并没有行人，我才一站在路中，摩托车车头的灯光，便已向前射了过来。方天吃惊地叫道：「你想作甚麽？」我也叫道：「用这辆车子到木村信的工厂去！」我才讲了一句话，那辆摩托车已疾冲到了我面前的不远处，显然绝无停车之意。

我的估计没有错，车上是一个奇装异服的阿飞，但在尾座上还有一个，一共是两个。我在车子向我疾冲而来之际，向旁一闪。

接着，那辆摩托车便已在我的身旁擦过，我双臂一振，一齐向前抓出，已将那两个阿飞抓了起来，那辆车子还在向前冲去，我急叫道：「快扶住车子！」方天向前奔去，将车子扶住，我双手一并，向那个阿飞的头「砰」地碰在一起，他们连骂人的话都未曾出口，便被我撞昏了过去。

我将他们抱到了路边，方天已坐在车上，道：「快，坐在我的後面。」我忙道：「由我来驾车。」方天道：「不，我来。」我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道：「不，你的情绪不正常，在路上会出事的！」方天急道：「要快，要快，你不知道事情糟到了甚麽地步。」我一面跨上车子，一面又问道：「究竟是甚麽事？」方天给了我回答，可是仍然是那句听不懂的话，七八个莫名其妙的字音，实不能使我了解发生的事。方天坐到了我的後面，又道：「一时间也说不清，你快去吧。」我脚一缩，车子如箭也似向前飞了开去。我尽我所知，拣交通不拥挤的地方驶去，但仍然化了大半个小时，才到了工厂门口。

方天在一路上，急得几乎发疯了，我好几吹向他探询，究竟是在突然之间，他想到了甚麽事情，才这样发急起来的。

而方天则已近乎语无伦次，我一点也得不到正确的回答，而我则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因为木村信实在是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

好不容易车子到了工厂面前，方天跃下车来，拉着我的手就向厂中跑，工厂传达室的人曾经见过我一次的，所以并不阻拦我们，倒省去了不少麻烦。我们来到了工厂办公室大厦的门口，方天才喘了一口气，道：「卫斯理，小心些。」我仍是不明白他所指何事，道：「小心甚麽？木村信不是一个危险人物啊？」方天的回答，使得我以为他是在发梦呓，他道：「木村信本人当然不是危险人物，他早已死了，如今极其危险的是他脑中思想！」这是甚麽话？方天的神经一定大不正常了。

我还想进一步地向他问一些甚麽，但是他却又喘起气来，道：「我又感到了，我又感到了，可怕！可怕！」

我知道方天的脑电波比较地球人的脑电波强烈得多，他可以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别人的思想，那当然也可以多少知道一些人家的思想，看他那样的情形，一定事出有因的。

我向他望了一眼，他也向我望了一眼，喃喃道：「想不到，真想不到！」他的语音之沮丧，当真使人有世界末日之感，不禁令我毛发直竖。

我不知道他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些甚麽，但事情的焦点则在木村信的身上，因为是我提到了木村信对不同天体的不同时间观念之後，方天才突然发狂来的。

所以我想，只要方天见到了木村信，那麽，他的神经激动的现象，应该可以平复下来了。

我不再向他多说甚麽，只是拉着他的手，向升降机走去，上了升降机，不一会，我们便已在「总工程师室」门口，停了下来。

我向方天看去，只见方天的面色，更其发青。他突然从身上取出两张十分薄，几乎看不见有甚麽东西似的网来，交了一张给我，道：「罩在头上。」我奇道：「这是甚麽玩意儿？」

方天道：「别管，这是土星人类百年来拼命研究才发明的东西，我想不到地球上也会用到它！」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罩上了那张网，那张网一罩到他的头上，立即将他的头的上半部，紧紧地罩住，鼻孔之下，则还露在外面，网本是透明的，一贴紧了皮肤，甚麽也看不出来。我也如法而为，只觉得那张网箍在我的头上，紧得出奇。而且那张网，像是通上了电流一样，使我头上，有微微发麻的感觉。方天又道：「你尽量不要出声，由我来应付他。」

第十七部：地球人的大危机

我举手敲门，木村信的声音，传了出来，道：「谁啊？」我道：「我，卫斯理。」我一面和木村信隔门对答，一面向方天望去，只见方天的面色，像是一个蹩脚侦探，将要冲进贼巢一样，又紧张，又可笑。

木村信道：「请进来。」

我一旋门柄，推开了门，只见木村信坐在桌旁，正在翻阅文件，我道：「木村先生，我带了一个朋友来见你。」木村信抬起头来，道：「是麽」他才讲了两个字，我便觉出方天在我背後，突然跨前了一步，并且，粗暴地将我推开。我向他看去，只见他面色蓝得像原子笔笔油一样，望着木村信。

而木村信也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他们两人，以这样的神态对望着，使我觉得事情大是有异，如果不是一个事先相识的人，是绝不会第一次见面时，便这样对望着。

我忍不住道：「你们」

可是，我只讲了两个字，方天便已经向木村信讲了一连串的话来。

那一连串的话，全是我听不懂的，那时候，我心中真正地骇然了！

方天向木村信讲土星的语言，那麽，难道他也是土星上来的麽？这的确令人惊异之极。但木村信的脸色，却并不发蓝，和方天又不一样。

那麽，木村信究竟是甚麽「东西」呢？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望了望木村信，又望了望方天。只见方天不断地大声责骂着，他在讲些甚麽，我一点也听不懂。

但是我从方天的神态中，可以看出方天正是毫不留情，以十分激烈的言语，在痛骂着木村信。

我不知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但是我却怕方天再这样骂下去，得罪了木村信，事情总是十分不妙。

因此，我踏前一步，想劝劝方天，不要再这样对待木村信。

然而，我才向前踏出了一步，便看出木村信的情形，大是不对，只见也身子摇摇欲堕，像是要向下倒去，终於坐倒在椅子上，接着，只见他面上陡地变色。

就在刹间，我觉出似乎有甚麽东西在我的额上，连撞了几下。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事实上我的额角上既不痛，也不痒，可以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我却觉得似乎有甚麽东西，想钻进我的脑子来，那情形和我在北海道，和方天在大雪之中，面对面地僵持着，方天竭力地要以地强烈的脑电波，侵入我的脑中之际，差不许多。

只见方天立即转过身，向我望来。

而我的那种感觉，也立即消失，方天又转向窗外，叹了一口气，道：「他走了！他走了！我必须先对付他，必须先对付他！」方天将每一句话都重覆地说上两遍，可见他的心中，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我叹了一口气，方天一定是在发神经病了，想不到土星上的高级生物，也会发神经病的。这间房间中，一共只有叁个人，他、我、和木村信，如今叁个人都在，他却怪叫「他走了」，走的是谁？

我正想责斥地，可是我一眼向木村信望去，却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木村信脸色发青，看那情形分明已经死去了，我连忙向前走去，一探他的鼻息，果然气息全无，而且身子也发冷了。

我立即转过头来，向方天望去，我心知其中定有我所不知道的古怪在，我的目光十分凌厉，但方天的神色，却十分沮丧。

只见他摊了摊手，向木村信指了指，道：「他早已死了。」我不禁勃然大怒，厉声道：「你这魔鬼，你以甚麽方法弄死了他？你有甚麽权利，可以在地球上随便杀人？」我一面怒吼，一面向他逼近了过去。

方天连连後退，直到背靠住了墙壁，退无可退之际，才叫道：「他早已死了，他是早已死了的！」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喝道：「他死了，那麽，刚才和你讲话的人是谁？」方天的面色，蓝得可怕，道：「那不是他，是」他在「是」字之下，是那句我听了许多遍的话，音语诘屈赘牙，硬要写成五个字音，乃是「获壳依毒间」。那究竟是甚麽玩意儿，除了方天之外，怕只有天才晓得了。我又问道：「那是甚麽？」方天道：「那……不是甚麽。」

我越来越怒，道：「你究竟在捣甚麽鬼？我告诉你，若是你不好好地讲了出来，你所犯的罪行，我一定要你补偿的！」方天的面上，顿时如同泼泻了蓝墨水一样！

他几乎是在呜咽着道：「你……不能怪我的，地球上的语音，不能表达『获壳依毒间』究竟是甚麽？」

我看他的神情，绝不像是在装疯作颠，而且，看这情形，他自己也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我呆望了他半分钟，道：「你总得和我详细的解释一下。」他点了点头，道：「在这里？」

我向已死了的木村信看上了一眼，也觉得再在这个工厂中耽下去，十分不妥，因为只要一有人发现了木村信的死亡，我和方天两人，都脱不了关系。

而眼前发生的事，实在如同梦境一样，几乎令人怀疑那不是事实，如果我和方天两人，落在日本警方手中，谋杀木村信的罪名，是一定难以逃得脱的了。

我退到门旁，拉开门一看，走廊上并没有人，我向方天招了招手，我们两人一齐竖起了大衣领子，向升降机走去。

我们刚一到升降机门口，便看到升降机中，走出一个拿着一大叠文件的女职员，向木村信的办公室走去。那女职员还十分奇怪地向我和方天两人，望了一眼，那大致是我们两人是陌生人，而方天的面上，又泛着出奇的蓝色的缘故。

我知道事情不妙了，连忙拉着方天，踏进了升降机。升降机向下落去之际，我和方天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那位女士的尖叫之声。

方天的面色更蓝了，我则安慰他，道：「不怕，我们可以及时脱身的。」方天叹着气，并不出声，要命的升降机，好像特别慢，好不容易到了楼下，为了避免人起疑，我们又不能快步地跑出，只能尽快地走着，幸而出了工厂的大门，那辆摩托车还在。

我们两人一齐上了车，我打着了火，车子向外冲了出去，冲过了几条街，已经听得警车的「呜呜」声，向工厂方面传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如今，我只能求暂时的脱身了。至於传达室的工作人员和那女职员，可能认出我们，这件事，我们已没有耽心的馀地了！

车子一直向前驶着，方天的声音中仍含有十分恐怖的意味，道：「我们到哪里去？

」

我反问道：「你说呢？」方天喘了一口气，道：「佐佐木博士，你说佐佐木博士是怎麽死的，他身上有没有伤痕？」我道：「有，佐佐木博士是被凶徒杀死的。」方天「噢」地一声，道：「那和『获壳依毒间』无关。」我紧盯着问道：「你那句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方天道：「我们能找一个静一些的地方，仔细地向你谈一谈麽？」我想了一想，道：「佐佐木博士死了，他的女儿失踪了，他家空着，我们上他家去吧。」

方天窒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我将摩托车转了一个弯，向佐佐木博士的家中，直驶而丢，不到半小时，已经到了他家的门口，我想及上一次来的时候，佐佐木博土因为季子和方天之间的事，求助於我。

然而，事情未及等我插手，便已经急转直下，佐佐木博士为人所杀，季子失了踪，我在博士生前，有负他所托，他不幸死了，季子的安全，是我一定要负责侦查的。我在博士的住宅门口，一面跨下车来，一面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花园的铁门锁着，还有警方的封条，显然警方曾检查过的现象。

我探头向园子内望了一望，一片漆黑，绝不像还有警员在留驻的模样。

我跃进了围墙，又将方天拉了进来。

我们并不向正屋走去，而来到了我作「园丁」时所住的那间小石屋。为了怕引人注目，我弄开了锁後，和方天两人走了进去，并不着灯。

石屋内一片漆黑，我摸到了一张椅子，给方天坐，自己则在床沿坐了下来。我松了一口气，道：「你可以详细说一说。」可是方天却并不出声，我又催了一遍，他仍是不出声。在黑暗中，我看不出他在作甚麽，但我却隐隐听到了他的抽噎声。

我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为甚麽哭，但是在地球上，不论发生了甚麽事，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作兴哭的。」方天又沉默了半晌，道：「就是在这里，季子曾经吻过我。」我呆了一呆，道：「你不必难过，我相信掳走季子的人，一定是怀有某一种目的，他们一定不会怎样难为季子的。」

事实上，掳走季子的人，是不是会难为季子，连我也没有把握。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不能不这样这劝方天。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地球人的心目中，来自其他星球的人，一定是科学怪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但事实上，我却比你们软弱得多。」我忙道：「你不必再说这些了，且说说那句话，究竟是甚麽意思？」我和方天，是以纯正的中国国语交谈的，正当我讲完那句话之际，忽然，在屋角，最黑暗的地方，传来了一个生硬的国语口音，道：「你那麽多日不见我，又是甚麽意思？」

我一听那句话，便知道是纳尔逊先生所发出来的，因此并不吃惊。

可是方天一听得屋中发出了第叁者的声音，却疾跳了起来，向外便逃，我疾欠身，伸手将地拉住，道：「别走，自己人。」我的话才说完，「拍」的一声，电灯已着了。

纳尔逊先生正笑嘻嘻地站在我的面前，我一面拉着方天，不让他挣扎着逃走，一面道：「你出了医院之後，到哪里去了？」纳尔逊伸了伸双臂，道：「活动，我一直在活动着！这位先生，大约便是着名的太空科学家海文．方先生了。」

方天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却望着我，我脑中感到了他在向我不断地发问，那是谁？那是谁？

我并没有开口，但是却想着回答他：「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国际警察的高级干员，虽然如此，我也绝不会向他透露你的秘密的。」方天的脸色，突然缓和了下来。

天晓得，我绝未开口，但方天却显然已经知道我的思想了，由此可见，土星人不但有着比地球人强烈许多倍的脑电波，而且还能截取地球人的确电波，不必交谈，就可以明白地球人的思想！

我向纳尔逊先生笑了笑，道：「你自然是在活动，但你的成绩是甚麽？」纳尔逊先生笑道：「你这样问我，那麽，你几天来一定是大有收获了？」我道：「不错，抱歉得很，有许多事，我不能向你说。」纳尔逊先生摊了摊手，作出了一个十分遗憾的姿态来，道：「我的却可以毫无保留地向你说，我已经知道在我们手中抢走箱子的是甚麽人了。」我道：「我也知道了。」我一面说，一面心中对纳尔逊先生十分佩服。

他是用甚麽方法知道的，我不知道。但是「七君子党」行事何等缜密，他能够在那座短的时间中侦知，自然是了不起的本领。他向我笑了一笑，道：「七。」我接上去道：「君子。」纳尔逊的大手在我肩上拍了一拍，道：「抢回去的东西，也取回来了。」我几乎不能相信，只是以怀疑的目光望着地。方天也已经听我说起那只硬金属箱子曾到过我和纳尔逊先生手中一事。他连忙焦急地问：「在哪里？在哪里？」纳尔逊先生道：「保管得很好，大约再也没有甚麽人可以抢去的。」方天欲言又止，面上的神情，十分惶急。我试探着纳尔逊先生的口气，道：「那你准备怎样处理这只箱子呢？」

纳尔逊先生的态度，忽然变得十分严峻，道：「这是国际警方的东西，你为甚麽要过问？」我一听得纳尔逊先生的语气，严厉到这种地步，心中不禁一呆。但是我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我回过头去，向纳尔逊先生作了一个鬼脸，又转头向方天，向他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我是猜到了纳尔逊的心意，他不满意方天有事在瞒着他，所以才特意这样激他一激的。我也感到，如果不让纳尔逊先生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的话，对於以後事情的进行，一定会有许多阻难。

所以，我也向方天施加「压力」。

方天抹着额上的汗，道：「这……这是非要不可的……应该给回我的。」纳尔逊先生的语音，更其严厉，道：「方先生，你和国际警方的敌人，七君子党合作，我们看在你科学上的成就份上，可以不如追问，但是你想硬要国际警方的东西，那就」

他讲到这里，并没有再讲下去，表示一点商量的馀地也没有。

方天更加焦急了，他求助地望着我，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我老实和你说，纳尔逊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想向他保持秘密的话，那是最吃亏的事情，你看，你要的东西，就取不到了。」

方天哀求道：「你不能设法麽？」我道：「如果是在七君子党的手中，我自然可以取得回来的。但是在国际警方的手中，你说叫我用甚麽方法取回来？」方天急得团团乱转，道：「你的意思是」我斩钉截铁地道：「将甚麽都讲给他听。」方天失声道：「不能！」

我道：「我曾经答应过帮助你，但是你不肯听我的话，我有甚麽法子？」方天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在这种时候发出了大笑，当然是十分反常的，但是他为甚麽笑，我却莫名其妙。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暗示他不要出声，由我来向方天继续施加压力，我想了一想，道：「方天，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方天停住了笑声，道：「不！不！你觉得他是绝对可靠的人，将秘密讲给他听，是不要紧的，他又会觉得另外有人是可靠的，这样下去，我的秘密，又何成其为秘密呢？

」

方天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话去回答他。

方天又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道：「你们和我为难，绝没有好处。」我听出方天的话中有因，忙追问道：「为甚麽？」方天向纳尔逊先生一指，道：「刚才若不是这个人出现，我已经向你说明了，地球上的人类已经面临了一个空前的危机，你们不知道，除了我一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危机，更没有人知道如何应付这个危机的方法！」我心中迅速地想着。方天刚才在说的，一定是那句古怪的话所代表的事了。

那究竟是甚麽事呢？方天是在虚言恫吓麽？看来并不像。我一时之间，更是无话可说。

方天续道：「我会遇到甚麽损失，你是知道的，就算我一辈子回不了家，也没有甚麽大不了，但是你们，哈哈，木村信将成为你们的榜样！」他提到了木村信，那更使我吃了一惊。

木村信死得那样离奇，方天对木村信的态度，又是那样地奇幻。这一切，全都不能不使我心惊，不能不使我相信方天必有所指！

我向前走出了一步，拍了拍方天的肩头，道：「你放心，我为你设法。」方天道：「如果你帮我的话，我也帮你，帮你们。」我点了点头，回过头来，道：「纳尔逊先生，你是不是能一切都相信我？」我本来是和纳尔逊先生合作向方天施加「压力」的，但忽然之间，我却改变了态度，纳尔逊先生是何等机灵的人。他立即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他向我眨了眨眼睛。那显然是在问我：有这个必要麽？

我点了点头，点得很沉重，以表示我的意见的坚决。纳尔逊先生道：「我要怎样信你呢？」

我道：「你一切都不要过问，而我要你做的事，你都要答应。」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一个很苛刻的要求，你为甚麽这样呢？我们不是已经合作了很多年了麽？」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我不得不如此，因为我已经先你而答应了一个最需要帮助的人了。」

纳尔逊先生踱来踱去，并不出声。

方天站在一旁，焦急地搓着手，纳尔逊先生考虑了大约十分钟之久，才抬起头来，道：「好！」

他这一个「好」字出口，不但方天舒了一口气，连我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纳尔逊先生的态度，立即又活跃了起来，道：「那麽，你先要我做甚麽呢？」我道：「很简单，将那只硬金属箱子交给我们，箱中的东西方天要，箱子照原样焊接起来，我要向某国大使馆作交代。」纳尔逊先生说：「可以的，你们跟我来。」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跨了出去。我和方天，跟在他的後面，方天向我点了点头，他面上的神色，向我表示了极度的信任和感激。

我们出了那小屋子，纳尔逊先生打了一个呼哨，黑暗之中，立时有七八个人窜了出来。

那心中不禁叫惭愧，这七八个人，自然是早已埋伏了的。而我刚才，和方天两人进来的时候，还以为一个人也没有哩！」我们跟着纳尔逊先生，来到了门口，一辆汽车早已驶了过来。我在踏上汽车之际，道：「你对佐佐木博士之死，和他女儿的失踪，可有发现麽？」纳尔逊先生的浓盾，突然一皱道：「有一点。」我连忙道：「是哪一方面下手的？」纳尔逊先生四面一看，道：「上了车再说。」纳尔逊先生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这样子紧张，自然必有原因。我不再出声，上了车之後，纳尔逊先生才道：「我疑心是月神会所干的事。」我连忙道：「我也疑心是。」

纳尔逊先生连忙转过头来，道：「为甚麽你也会以为是？」我将我在室外遇伏，被弄到月神会的总部，又冒险逃了出来的经过，向纳尔逊说了一遍。

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们要和月神会作对的话，卫斯理，那我们的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我道：「日本警方呢？」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月神会对日本警方的控制，比日本政府更来得有效！」这是我早已料到的事，月神会能够这样横行无忌，这难道是偶然的事麽？我向方天望了一眼，道：「但是季子必须要救出来。」纳尔逊先生道：「自然！自然！」他一面说，一面陷入了沉思之中。

车子在寂静的马路上驶着，不一会，便在一所普通的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纳尔逊先生向那座房子一指，道：「这是国际警方的另一个站，房子下面有着完善的地窖设备，负责人十分忠贞，绝不会再给七君子收买的。」说着，我们走了进去，纳尔逊带着我直走向地窖，才一进去，我和也都呆住了，地窖里至少有六个人，但全是死人，全是纳尔逊的部下！这是谁干的？七君子党？

纳尔逊当时首先想到七君子党，因为他从七君子党那里，夺回了那只箱子。但是，他听我一说之後，立即想到自己直觉的想法，并不正确。

他呆了一呆，道：「不对，我和梅希达是在和平的情形下分手的，他还答应将这件事移给我办，而他则离开日本的。」我点了点头，道：「我和梅希达不熟，但是我想，他既答应离开日本，这事就绝不会是他做的了。」纳尔逊自言自语道：「那是谁呢？」方天直到此际，才插言道：「那……硬金属箱子呢？还在麽？」纳尔逊先生向那扇门一指，道：「人也死光了，箱子那还会在？」方天双手捧住了头，颓然地在一张已打侧的沙发了坐了下来。

我拍了拍纳尔逊先生的肩头，道：「老友，别丧气，我们来找寻线索，我相信这样大规模的行动，绝不是一般普通人所能做得出的。」纳尔逊先生来回走了几步，道：「当然，死人被拖到地窖，他们自己受伤的人，则运走了，我看不会有甚麽线索留下来，但是我们可以想得到，这是甚麽人干的事情！」我抬起头来，道：「你的意思是说某国大使馆？」纳尔逊先生摇了摇头，突然，他的眼光停在一堆碎玻璃之中的一只打火机上。在那瞬间，我也看到了那只打火机。

打火机上，有着月神会的会徽！

纳尔逊先生苦笑了一下，道：「我猜中了！」本来，我心中也已猜到，极可能那是月神会恶棍的罪行，如今，自然更无疑问了！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道：「月神会。」纳尔逊的声音也一样低沉，他重复着那叁个字，道：「月神会！」我们两人，也和方天一样，颓然地在翻倒了的椅子上坐下来。如果是七君子党，那事情还简单得多，因为七君子党的七个领袖，虽然机智绝伦，而且党羽也多，但是，和月神会之拥有数十万信徒来，总是如小巫之见大巫了。

而且，月神会在日本的势力，不止是在下层，而且是在上层，月神会像是一个千手百爪的魔鬼，要和这个魔鬼作对，日本警方，是无能为力的！

我们叁个人，呆呆地坐了半晌，方天首先开口，他茫然地道：「月神会，他们抢了那只硬金属箱子去，有甚麽用处？」我苦笑了一下，道：「或者他知道箱子中所放的是井上家族祖传的『天外来物』，所以才动手抢去的。」纳尔逊霍地站了起来，道：「月神会的存在，日本人能安之若素，我们也无权干涉，但是这只箱子，却非要设法抢回来不可。」我点了点头，道：「而且要在六天之内，不然，我便没有法子向某国大使交代了。

」

纳尔逊来回踱了几步，道：「我们是分头进行，还是一起进行？」我向方天望去，只见方天的面上，有着一种十分异特的神色。我当然知道，和纳尔逊在一起，事情进行起来，要方便得多。

但是如果和纳尔逊在一起，势必要和方天分手了，因为方天不准我向任何人讲出他的秘密，而他和我们在一起的话，我只怕总要露出马脚来。而且，这时我看方天的神色，他对於追回那只箱子，像是已有了把握一样。所以道：「我们还是分头进行的好。」纳尔逊先生望了我一眼，道：「你和方先生一起麽？」我点头道：「是。」纳尔逊先生大踏步向外走去，道：「祝你先成功。」我觉出他有点不很高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纳尔逊先生才一走出去，方天便一跃而起，道：「卫斯理，我们快走！」我愕然道：「上哪儿去？」

方天道：「去找那箱子。」我立即道：「你知道那箱子在甚麽地方麽？」方天道：「详细的情形我不知道，但是我却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我叹了一口气，道：「事情绝不简单，你不要对我玄之又玄可好？」方天急道：「我不是玄之又玄，如今我所想到的，我所知道的那种感觉，你们地球人是根本没有的，你叫我怎麽说？」我知道方天所说的是实情，因为他是从土星上来的。从外表看来，他和我们地球上的人，似乎一点分别也没有，但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他土星人因为脑电波特别强烈的缘故，是可以对许多事情，有着强烈的预知能力的。

我略想了一想，道：「好，那你说，那箱子在甚麽地方？」方天道：「在我的感觉中，那箱子像是在这里的附近。」我呆了一呆，反问道：「就在这儿的附近？」方天道：「是的。」他一面说，一面便向门外，奔了出去，我跟在他的後面，出了门，外面又静又黑，纳尔逊已不知去了何处。

而发生在那屋子中的打斗，双方所使用的，无疑都是装了灭音器的手枪，是以四邻没有被吵醒，每一所房子都是黑沉沉的。

我们出了门口，方天站着不动，我只见他向四面望着，好一会不出声。我等得不耐烦了，问道：「究竟是在哪里？」方天给我一问，他面上的神情，立即比我更焦急，道：「我只知道就在附近，但是在甚麽地方，我却不知道。」我道：「近到甚麽程度，可有一个范围麽？」方天团团地转了一转，道：「大约在叁万平方公尺之内。」我听了之後，不禁苦笑了一下。

叁万平方公尺并不是很大的一个区域。如果是在空地上，那要找这只箱子，实是容易之极。但是这样乃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在那范围之内，有多少房子？

我并无意打击方天，但是我却不得不道：「方天，你虽然是外星怪人，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方天面上，泛起了蓝色，道：「不错，我反倒不如你！」我吸了一口气道：「但是你知道那箱子还在附近，我们却可以通知纳尔逊先生，他或者有办法的。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打电话。」

我一面说，一面便向不远处一个可以看到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我还没有走到电话亭，便听到有汽车声传了过来。我立即停步，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我的身边，疾驶而过，我向那车子望了一眼，只见车子的窗上，全都装着布帘。

我一看到车窗上装着布帘，已经感到事情有异，而就在我一瞥之间，车子突然向行人道上，冲了上去，我大叫一声，道：「方天，小心！」因为那辆发了疯也似的车子，正是向方天冲去的。

方天的身子，猛地向旁一跃，那辆车子的司机，一定是具有第一流驾驶技术的司机，方天才向旁一跃，车头也跟着一转，接着，便是一下难听之极的煞车声，车头将方天顶在墙壁上，而车中立即有叁个人，疾窜了出来。

绑架！是白痴也可以知道那是绑架！

我向前疾冲了过去，但是我只冲了几步，「扑」地一声，车子中已有了子弹，向我飞射而至，我连忙伏了下来，只听得方天绝望地叫道：「卫斯理！」我一伏下之後，再跃向前，但是迎面而来的子弹，便我不得不躲到一个邮筒的後面。

而自车中跃出来的人，动作极其迅速，我刚躲到了邮筒後面，便听到了车门的关闭之声，和那车子疾冲向前的声音。

我不顾一切地跃了出来，当着我的面，方天竟被人绑架而去，这实在太以难堪，我飞扑向前，在地上一个打滚，子弹在我的身後，将柏油马路开出了一个一个的洞。

我自然是追不上汽车的，但是我却有法子使汽车不能再前进，至少也要使它慢下来。我一面在地上滚着，一面向汽车的轮胎，射出了两枚尖钉。

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车身颠簸了起来，至少已有两只轮胎漏气了。

第十八部：直闯虎穴

我再度跃起，只见车子停了下来，两条大汉，疾向我冲了过来。

那两人一面向我冲来，一面手中的手枪，向我发之不已。有一颗子弹，在我的腰际擦过，使我的腰部，感到一阵灼痛。

我全凭着不断的闪动，使那两名大汉，失去射击的目标，所以才能保住性命。我躲进了空屋，那两名大汉，竟然追了进来。

再要去追那辆将方天架走的汽车，是没有希望的了。如今，我自然只有先对付那两个大汉再说。那两个大汉是甚麽来历，我已经可猜出一大半，他们一定是月神会的人马。

我一直向空屋子退去，退到了那扇通向地窖的壁橱门旁。

室中的电灯早已熄了，十分黑暗，我躲在门旁，准备那两个大汉再进来的时候，我便躲到地窖中去。地窖中有许多死人，我只要躺在地上，他们便分辨不出死人或活人，非下来查看不可，那我就有机可乘了。

我屏气静息地等着，只听得那两个大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间，两人停了下来，一个道：「别追了，我们快回去吧。」另一个道：「那怎麽行？长老吩咐过，这种事是不准外的，怎可以留活口？」那另一个大汉，讲出了「长老吩咐过」这样的话来，那更使我肯定，这是月神会的歹徒了。月神会竟然如此之猖狂！

只听得一个又道：「那我们分头去找一找。」另一个道：「小心些，那人身手十分矫捷，可能就是上次弄错了，被他在总部逃走的那个中国人卫斯理。」那一个像是吃了一惊，道：「大郎，如果是他，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另一个却「哼」地一声，道：「若是杀了卫斯理，那我们都可以晋级了！」那一个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听了这两人的对答，那已经略略明白我离开月神会总部之後，月神会总部之中，所发生的事情了。月神会一定已经知道他们弄错了人，我并不是他们心目中的「会飞」的「天外来人」。

而且，我的身份，他们一定也已查明了。而他们终於找到了方天，并将他绑走了。

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方天的安危，倒是不值得怎样担心的，因为月神会要他在信徒的大集会上「飞行」，自然不会害他的性命的。

我感到事情对我，虽是仍然十分不利，但事情总算已渐渐明朗化了。我已弄明白了方天的来历，而一度曾与我们作对的七君子党，也已经退出了斗争。

如今，我们竞争的对手，只是月神会了。

和月神会斗争，当然不是简单的事，但比起和自己作对的是甚麽人，都不知道来，那却好得多了。

我想到了这里，忽然又想起木村信来，我的心中，又不禁罩上了一层阴影。

因为，无论如何，木村信之死，是和月神会没有关系的。照方天的说法，那是甚麽「获壳依毒间」。然而那五个字是甚麽意思，我却不知道，方天是准备向我解说的，但他却没有机会。

我一想到了这件事，隐隐感到，那似乎比月神会更其难以对付。但那既然还不可知，我也犯不上多费脑筋了。

我一面想着，一面留意着那两个大汉的动静。

只听得两个大汉中，有一个已经渐渐地接近了我藏身的房间，终於，「砰」地一声，他开了门。我就在他的面前，不到叁步，但只因为房间中十分黑暗，所以他未曾看到我。

但是我却可以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跨了过来。

当他跨出了叁步之後，他也似乎知道了面前有人，猛地停住，扬起手中的枪来，但在这时候，我早已像一头豹子一样，了无声息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喉咙，他手中的枪，落在地上，十指拚命想拉开我的手，眼睛睁得滚圆地望着我。

我知道，月神会的势力，能如此之大，这些为虎作伥的打手，要负一半责任，因此我下手绝不留情，十只手指，拚命收拢，直到他喉间的软骨，发出了「咯」地一声，被我抓断，他头也向後垂去为止。

我将他的体，放了下来，一伸手，拾起了手枪，一脚将那人的体，踢下地窖去，发出了「砰」地一声。只听得立即有人问道：「大郎，甚麽事？」我才知道刚死在我手中的人，就是想杀我立功的大郎。我哑着声音，含糊地叫了一句：「快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站在门口，一条大漠扑进门来，我膝头向上一抬，正顶在他的尾尻骨上，那一顶，使那人整个身子，向上反弯了起来，我一伸手臂，便已勾住了他的头颈，以枪口对准了他两眼的中心，道：「你想去见大郎麽？」那人舌头打结，道：「不……不……不……」他一连讲了叁个「不」字，身子发颤，几乎倒下地来。我一把抢了他手中，即将跌落地上的手枪，将他松了开来，道：「坐下！」那人是跌倒在地上的，我冷笑道：「你可知道我是甚麽人？」那人道：「你……你是卫斯理？」我道：「不错，我就是卫斯理。」那人身子一抖，突然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厉声道：「作甚麽？你以为我会杀你麽？」那人又睁开眼，露出不可相信的神色来，道：「你……你……可以不杀我麽？」我抛了抛手中的手枪，道：「你们准备将方天绑架到甚麽地方去？」那人道：「海边……的总部。」我道：「就是我到过的地方麽？」那人道：「是。」我又问道：「你们在这里抢去的那个硬金属箱子呢？」那人忽然闭住了咀。我冷笑道：「你一定不想接受我的宽恕了。」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就在刚才那辆汽车的後面行李箱中，如今，也要到海边的总部去了。」

我明白了何以方天的脑电波，既然可以探测到那金属箱就在附近，但是却又没有法子说出确定的地点来的原因。车子是在动的，当然他没有办法确定。我向那人提出了最後一个问题道：「佐佐木季子呢？」那人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哼」地一声，那人连忙道：「我只是一名打手，会中机密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我望着那人，心中暗忖，那人既然向我说了实话，我是应该放了他的。但是，我一放了他，月神会总部，立即便可以知道他们的机密已经外。如果他们只是加倍防守总部的话，事情还好办，而如果他们改变藏匿那硬金属箱子和方天的地方，那可麻烦了。

我是不是应该将他杀掉呢？

我心中十分犹豫，那人也像是待决的死囚一样，面色灰白地望着我，好一会，他先开口，道：「我……决不将和你在一起的事说出去。」我道：「我怎样可以相信你呢？」那人道：「你是可以相信我，因为我露了会中的机密，是要被活活烧死的。」我听了之後，打了一个寒噤，将他手枪中的子弹，褪了出来，枪丢还给他。而另一柄手枪，我则留了下来。本来，我身上是绝对不带现代武器的。但如今情形，实在太凶险了，我感到若是我再不带枪的话，简直随时都有丧生的可能！

我沉声道：「你先走。」

那人如获大赦，急忙一跃而起，向外奔去，我听得他的脚步声，已出了屋子，便由屋後翻窗而出，屋後是一条小巷。

我穿了那条小巷，奔到了最近的一个警岗中，两个值班的警员，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我告诉他们，我是国际警察部队的人员，要借用警岗的电话。纳尔逊给我的那份证件，发生了极大的作用，那两个警员，立即应我所谓。

我拨了纳尔逊先生和我分手时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我不知道那是甚麽地方，只知道这个号码，可以找到纳尔逊。

电话铃响了并没有多久，纳尔逊先生的话，已经传了过来，道：「喂？」我立即道：「老友，你不必再调兵遣将，我已经有了头绪。」纳尔逊先生的声音，显得极其兴奋，道：「是麽？」我道：「你在甚麽地方？你赶快通知准备一艘快艇，一辆高速的汽车，和两个能搀带的最强有力的武器，我来和你会面。」

纳尔逊先生道：「是月神会麽？」我道：「是，连方天也给他们绑去了，详细情形，我和你见了面之後再说。」纳尔逊先生略一沉吟，道：「好，我在警察第七宿舍门口等你，你到时，一切将都准备妥当了。」

我挂上了电话，不用费甚麽唇舌，便借到了警员的摩托车，向前疾驰而去，八分钟後，我赶到了目的地，纳尔逊已站在一辆看来十分旧的汽车之前搓手。

那辆汽车，看外表简直已是废物，但是有经验的人，只要一看它的形状，便可以知道那是经过专家装配的快车。

我并不说甚麽，打开车门，上了驾驶位，纳尔逊先生也上了车子，道：「不用多带人麽？」

我苦笑道：「人再多，也多不过月神会，反倒是少些的好。」纳尔逊先生道：「你准备如何行事？」

我道：「一辆车子，绑走了方天，那硬金属箱子，也就在车尾」在我讲这面句话的时候，我们的车子，早已如箭也似，向前射去。我续道：「我现在希望，可以追上那辆车子，便可以省事不少了。」纳尔逊问道：「追不到车子呢？」我道：「追不到车子，我们便只有从海面上，到月神会的总部去了。」纳尔逊先生默言不语，我又将方天被绑的经过，讲了一遍。纳尔逊先生从车座的垫子之下，取出了两柄枪来。那两柄枪的形状，十分奇特，枪身几乎是正方形的，长、宽各十公分，枪咀很短，枪柄也很短。我腾出左手，取过一柄这样的枪来，只觉得拿在手中，十分沉重。

纳尔逊先生道：「每一柄枪中，有一百二十发子弹，子弹虽少，但是射中目的物之後，会发生轻度爆炸，杀伤力十分大。」我吃了一惊，道：「可以连发的麽？」纳尔逊先生道：「是，你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将一百二十发子弹，全部射出去！」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武器的进步，越来越甚，单是个人所能随身携带的武器，已经达到了具有这样威力的地步，难怪中国武术，要渐趋没落了。一个在中国武术上有着再高造诣的人，遇上了这种一百二十发连发的新型手枪，有甚麽办法？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武器，当时只是作者的幻想，但外形、性能，居然和如今的Ｍ15、Ｍ16自动步枪极其相似，也算有趣。）纳尔逊先生道：「但是这种枪，还有缺点，那便是上子弹的手续，十分复杂。不易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我耸了耸肩，道：「有一百二十发子弹，难道还不够麽？」纳尔逊先生补充道：「别忘记，每一发子弹都会发生爆炸，绝不至杀伤一个人！」我不再多说甚麽，纳尔逊先生究竟是西方人，对於武器的进步，有一种喜悦。但我是东方人，我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快！尤其当我想及，我将不得不使用这种新式武器时，心中的不快更甚。

我将车子驶得飞快，在经过一条岔路的时候，有两辆摩托车自岔路口转了出来，紧紧地跟在我们车子的後面，那是警方的巡逻车。

但是我们如今驾驶的车子，是特殊装配的，具有赛车的性能，我很快地便将那两辆警方的巡逻车，抛得老远，再也追不到我们了。

不用多久，我们便已出了东京区。

上次，我从月神会总部逃脱的时候，已经辨明了月神会总部的所在地，所以，一出了区，我便能在公路上疾驶。我走的是通过海边的路了，因为我相信，绑架了方天，载走了那金属箱子的车子，也是走这条路的。

因为月神会的势力虽然庞大，但许多事，也不得不掩人耳目，而自海边到月神会的总部，非但快捷，而且隐蔽得多。

当然，我也知道，要在路上追上那辆汽车的希望是很少的了。因为时间隔得太久，月神会的车子，超越我们之前许多，但我却希望能在海面上，追到月神会派出来接应的快艇。

如果这一个希望也不能达到的话，那我们只有涉险去探月神会的总部了。

公路上的汽车并不多，而天忽然下起雨夹雪来，使得公路的路面，变得十分滑。

我们的车子由於速度太高的缘故，在路面上几乎是飞了过去一样。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惊心动魄的「滋滋」之声。

纳尔逊先生好整以暇地掏出了烟斗来，点着了火，吸了几口，又点着了一支香烟，递了给我，道：「或许我不该问，但是我仍然要问。」他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不等他讲完，便接了下去，道：「方天是怎麽样的人？

」

纳尔逊先生笑了笑，道：「正是这个问题。」我叹了一口气，道：「你要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其如此，我既答应了人家不露人家的秘密，你也就不应该逼我了。」纳尔逊先生点头道：「不错，只是可惜我的好奇心永远不能得到满足了。」我道：「那倒不至於，过一段时间之後，我便可以将一切向你详细说明了。」纳尔逊先生意似不信，道：「是麽？」我不由自主，抬头向上，我是想看看天上，当方天回到土星去之後，我自然可以将一切都向纳尔逊先生说明了。但是我抬起头来，车顶挡住了我的视线，也由於我的这一抬头，车子地向旁滑了开去，若不是纳尔逊先生在一旁，立即扭转了驾驶盘的话，我们的车子，非撞到路边的广告牌上不可了！

我慢慢地降低了速度，车子停了下来，我吁了一口气，纳尔逊先生道：「由我驾驶如何？」

我笑了一笑，道：「那倒不必了，我答应满足你的好奇心，一定不会食言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纳尔逊先生道：「我自然相信你。」我重又踏下油门，车子再度向前疾驶而出，越向海边去，公路上的车子越是少，雨雪越来越紧密了，我不得不将车速渐渐放慢。

渐渐地，由雨夹雪而变成了大雪，前面的视线，已经十分模糊，纳尔逊先生不住地吩咐我小心驾驶，我尽量地保持着车子的平稳，将速率限制在仅仅不会翻车这一点上。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我极目向前望去，依稀看到前面，像是也有一辆在飞快地驶着的汽车。但是因为雪越下越浓了，我不能确定前面是不是究竟有着车子。

我向纳尔逊先生道：「前面好像有一辆车子。」纳尔逊先生伸手按了驾驶板上的一个掣，我看到在普通汽车装置收音机天线的地方，竖起了一个碟子大的圆盘。

接着，驾驶板上的一个圆盘子，出现了萤光的闪耀。那辆车子上，竟装置有雷达探索器，这倒的确是出於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纳尔逊先生注视着萤光板，道：「不错，前面是有一辆车。」我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又要使车子驶得快，实在连侧头去看一看身旁的萤光板，都在所不能。只得问道：「那辆车子的速度怎麽样？」纳尔逊道：「我们正在渐渐地接近它，但是它的速度不会比我们慢多少。」我吸了一口气，道：「你想想，在那样地大雪中，以仅次於我们的速度，在这样荒僻的公路上疾驰的，是甚麽车子？」纳尔逊道：「你的意思，那车子是我们所追踪的那辆？」我道：「我必须加快速度，追上去看。」纳尔逊先生并不说甚麽，只是绞下了车窗，大雪立即从窗中扑了进来。

我还来不及问他作甚麽，只见他右手持着枪，已伸出了车窗之外。我道：「你想逼使那辆车子停下来麽？」纳尔逊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射中前面那辆车的後胎。」我慢慢地增加着车速，车子在路面上，犹如小船在怒涛之中一样，颠簸不已，随时都可以翻了转来。

我们这样冒险，是有价值的，在雷达探索器的萤光板上，我看到我们离那辆车子，已渐渐地近了。

终於，不必靠雷达探索器，我也可以在大风雪中，看清那辆车子了。

当我未能看清那辆车子时，我多麽希望那就是将方天架走的那辆汽车啊！

但是当我模糊地可以看清前面那辆车子的外形之际，我却失望了。那辆车子是绿色的，并不是将方天绑走的黑色房车。

正当我要出声阻止纳尔逊先生的时候，枪声响了！

我心中猛地一惊，因为前面的那辆车子，正以这样的速度在行驶，如果纳尔逊先生的子弹，射中了车子的後胎的话，那麽，这辆车子，一定要在路上，剧烈地翻滚，如果那不是月神会的车子，岂不是伤害了无辜。

可是，我的心中，才一起了这个念头，只见前面的那辆绿色的车子，箭也似地向前射去。

而我们的车子，却突然像脱的野马一样，向上跳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我当真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枪响，并不是发自纳尔逊先生的手枪，而是从前面那辆车子中射出来的，我们的车子，已经被射中了。

我们车子的四轮，已经离开了地面，在那样的情形下，我除了保持镇定之外，实在绝无他法了。使我不得不佩服纳尔逊先生的是，他在车子腾空的情形之下，居然向前面连发了四枪！

他发的四枪，只不过是大半秒钟的功夫。

但在这一秒钟之内，发生的变化，却是极大，我们的车子，在腾空而起之後，陡地翻侧，我只觉得一阵剧烈的震荡。

那一阵震荡，并不是一下子就停止了的，而是连续了两叁下。

可想而知，我们的车子，是在腾空之後落地，落地之後又弹了起来，达两叁次之多！在那瞬间，几乎我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受到了震动，而耳际那轰隆巨响，更令人相信那是由於一辆汽车的翻侧所引起的。

我总算还来得及一把将纳尔逊先生拉了过来，以我的手臂，护住他的头部，而我自己，则紧紧地缩着头，将头顶在车垫上。

在激烈的震荡过去之後，我定了定神。

首先，我肯定自己并未曾死去，接着，我又肯定自己甚至侥幸地未曾受伤。他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纳尔逊先生的抗议：「喂，你将我挟得透不过气来了！」这使我知道纳尔逊先生也侥幸未死，我们两人跌在一起，在车顶上，因为车子已四轮朝天，整个地翻了转来。那辆汽车的机件，当真坚固得惊人，车子已经四轮朝天了，但是我还可以听得四只轮转动的「呼呼」声。

纳尔逊先生勉力站了起来，道：「谢谢你，我未曾受伤。」他外向张望着，道：「我想我应该击中了那辆车子的。」我也道：「是啊，刚才的那种巨响，不像是只有一辆车子翻身时所能发得出来的。

」

我一面说，一面在那扇打开了车窗中，转了出去。雪花迎面扑来，寒风彻骨，我们一出车子，立即便看到，在前面约莫二十公尺处，那辆绿色的汽车，正倒侧在雪堆之上。

纳尔逊先生大叫道：「我果然射中了它！」他一面叫，一面向前飞奔而去，我赶过去，一把将他拉住，因为我们能以翻车不死，也们自然也可能翻车不死，这样奔向前去，无疑是一个活靶子。纳尔逊先生经我一拉，立即伏了下来。

我也跟着伏下，我们两人，便是向碉堡作进攻的战士一样，在地上俯伏前进，可是，等我们渐渐接近那辆车子的时候，我们便站了起来了。

那辆车子所受的损害程度，比我们想像的更重。纳尔逊先生所发的四枪，显然只有一枪中的。

但就是这一枪，已经使那辆车子的一只後轮，整个地毁去了。在司机位上，一个人侧头而卧，驾驶盘的一半，插进了他的胸口，这人当然死了。

而除他之外，车中并没有旁人。

纳尔逊先生一跃向前，一脚开了已经裂开了行李箱盖，那辆汽车的行李箱是特制的，容积很大，而在行李箱盖被开之後，我们看到了那硬金属箱子！

我和纳尔逊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欢呼！

那箱子的大小，和那种新合金特殊的银白色光辉，都使我们肯定，这就是我们曾经得过手，但是两次被人夺去的那只硬金属箱子，也就是那只装着「天外来物」太阳系飞行导向仪的箱子！

我们两人同时又想起一个问题来，方天呢？

纳尔逊先生踏前一步，将那车子中的司机，提了出来，但是那司机早已死了，绝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迅速地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我们都觉得，如果押解方天的人，够机智而又未曾受伤的话，那麽，他是有足够的时间，在我们还未从翻倒的汽车爬出来的之前，便带着方天离去的。

当然，他纵使离去，也不会去得太远的！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一句，但我们的动作却是一致的，我们一齐将那只硬金属箱子，搬了下来，搬到了我们自己的车旁。

然後，我们两人，又合力将那辆四轮朝天的汽车，推正过来。

纳尔逊先生以极短的时间，作了一番检查，道：「雷达追踪器震坏了，但车子还是好的，连无线电话也还可以用。」我只讲了一句话，道：「快去追寻方天。」纳尔逊先生想了一想，道：「如果我们一直追不到方天，而必要到月神会的总部去，难道也带着这只箱子同行麽？」在纳尔逊讲出这件事之前，我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纳尔逊道：「我们要分工合作了，一个人去追踪方天，一个人先带着这只箱子离开，回到东京区去，以保安全。」

我立即道：「那麽，由我去追纵方天。」纳尔逊先生面上现出了不放心的神色，像是一个长者看着即将远行的子弟一样。我笑了一笑，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麽？」纳尔逊先生勉强笑了一下，道：「祝你好运。」他又钻进了车厢中，以无线电话，通知他的部下，立即派一辆车子来，接载那只硬金属箱子。

我对於纳尔逊先生一人，在那麽荒僻的公路上，独守那只箱子一事，也不很放心，因此我不理会纳尔逊先生的抗议，将箱子搬到了路边一堆碎石之前，令纳尔逊蹲在箱子後面。

那样，他身後有那堆碎石，前面有那只硬的金属箱子，手中再有着那麽厉害的新型枪，他的部下又立即可以赶到，就算有敌人来攻，也不必害怕了。

我奔到了车旁，钻进了车厢，伸手向纳尔逊先生挥了挥，大雪仍在纷纷下着，我看到他也在向我挥手，我踏下油门，车子又发出了一阵吼声，向前面驶去。

我不便车子驶得太快，因为那带着方天逸去的人，可能是在步行的，我如果将车子开得太快了，反倒不易将他追上。我一面驶着车子，一面仔细地向四面打量着，公路的两旁，虽然也有些房屋，但是都离路甚远，聪明人是不会到那麽远的地方去求避的。

雪时大时小，极目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我看路牌，我已经驶出十五公里了，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人。我心中只觉得事情十分怪异，或是方天根本不在那辆车上，或是将方天带走的人，另有车子接应走了。可惜那两点我都没有法子肯定，因为雪继续在下着，就算有车痕的话，也被雪所掩盖了。

我一面向前驶着，一面在迅速地转念，可是我竟没有法子判断眼前不见方天，究竟是由於哪一种情形，我一咬牙，加大油门，车子的速度增快。我已决定，不论如何，先到了月神会的总部再说！

因为方天总是要被解到月神会的总部去的，我又何必在半途上多伤脑筋呢？

不多久，车子驶进了一个小镇，前面已无公路。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镇上若不是有一家规模很大的鱼肉罐头加工厂的话，那小镇早已不存在了。我驱车进镇，在公路尽头的旁边，停了下来。

当我打开车门的时候，有两个日本男子，向我奔了过来。

纳尔逊曾安排人员在来路接应，那自然是他的手下。

他们都能说十分流利的英语，道：「这辆车子我们认识的，可是一九四○年的出品麽？」

都是预定的暗号，我道：「不，是一九四六年的出品。」那两人又道：「一九四六年九月？」我笑道：「又错了，是十一月。」那两人将声音压低，道：「只有阁下一人麽？」我点了点头道：「是，纳尔逊先生因为有事，所以不能来了。」那两个人道：「先去喝一杯酒怎麽样？」他们一面说，一面四面张望，我意识到在表面上如此平静的小镇上，似乎也不宁静。我连忙道：「时间可够麽？」那两人一笑，一个年长的道：「我们准备的快艇，是特备的。」

我心中一动，跟着他们两人，走进了一家小酒店，两杯烈酒下肚，全身便有了暖烘烘的感觉，我见四面没有人，又问道：「刚才，月神会有人过去麽？」那年长的道：「是，一共是叁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受制於他们的。」我心中大是高兴，道：「他们是怎麽来的？」那年纪较轻的一个道：「坐一辆跑车来的。」这时，我已肯定那叁人之中，有一个是方天了。至於他们何以在车毁人亡之後，又能得来一辆跑车，那想来是他们早有准备，有车子接应之故。

我一面高兴，一面却不禁发急，道：「他们已经走了，我们还在这里喝酒麽？」那两人「哈哈」，各自又乾了一杯，才道：「你放心，他们的快艇，早就泊在海边，我们两人，曾做了一些手脚。」我笑起来，道：「放了汽油？」那年长的道：「放了汽油可以再加，我是在他们快艇的油箱上，钻了五个小洞，加了油就漏完，因此他们的快艇，必须驶驶停停！」我在他的肩头上，大力拍了一下道：「好计，但我们还要快些，如果让他们先到了月神会的总部，那事情可麻烦多了。」

那两人站了起来，抓过帽子，一让身，就出了小酒店，到了海边，向一艘快艇走去。我跟在他们的後面，只见那艘快艇，在外表看来，也是残旧不堪，就像是等待拆成废铁的一样。我们一起上了艇，那两人开动了引擎，原来那快艇的艇尾，装置着四具引擎之多。

一阵轧轧声过处，快艇已箭也似向前窜去。

我们之间并不说甚麽，我只是取过了望远镜，在海面上眺望着。

雪已停了，但天上仍是彤云密布。

我看了片刻，一无所得，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那年长的一个，向我走了过来，道：「卫先生，你是说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使我们追上了对方，也是难以行动麽？」我心中不免暗自一忖，心想这个人何以如此机智过人？可知人不可貌相，因为从那人的外表看来，他完全像是个实的农民。

那人既是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我自然没有向他隐瞒心事的必要，因之立即道：「是。」

那年轻的一个，「哈」地笑了出来，道：「放心，我在那艘快艇的艇尾，涂上了许多发光漆，只要一追上，是绝无问题，便可以发现的。」我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道：「想得周到！」那年轻的一个，像是十分有兴趣地看着我，道：「和你比起来，我们算甚麽？」我不禁惶恐起来，他们两人行事之机智，绝不在我之下，而且，他们也不知为了维护正义和秩序，做了多少工作。

但是我却浪得虚名，心中实不免惭愧，因之我忙道：「两位千万别那麽说，我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那两人还待再说话时，我向前一指，道：「看！」这时，大海之上，一片漆黑。

朔风呼呼，海面不很平静，我们的快艇，由於速度十分快，因此倒还平稳，而前面，在我手指处，有一团惨绿色的亮光。

那团亮光，随着海水，在上下摇摆，我立即取过了望远镜来。

那一团绿光，在望远镜之内，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只快艇的尾部所发出来的，那也等於说，我们已追上了月神会绑架方天的那艘快艇了！

到了这时候，我倒反觉得事情成功得太容易了。

因为我和纳尔逊先生，本来就没有和月神会发生正面冲突的意思，因为月神会的势力，实在太大了。要到月神会的总部去生事，乃是逼不得已之举。

而如今，既然事情可以在海面上解决，那自然再好也没有了。

第十九部：生命的同情

那两人跃到艇尾，加快速度，向那团绿光追去。

那团绿光，在海面上上下浮沉，虽然也在缓缓前进，但只是在随波逐流，怎及我们的快艇，有四具发动机之多的速度？

转眼之间，我们的快艇，便已渐渐地接近那团绿光了。由於距离接近，我们不用借助望远镜，便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一团绿光，正是在一艘快艇的艇尾所发出来的。

那一个年纪较轻的日本人，向我望了一眼，面有得意之色。在敌人的艇尾涂上发光漆，有利於追踪，这的确是十分好的办法，那年轻人得意，也不无理由。

从我们发现那团绿光开始，到我们追上那艘快艇，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那两人抛出了绳子，将那艘快艇的艇尾钩住。

然而在这时候，我却觉得事情有不对头之处。

不错，那艘快艇只是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可以说是油箱漏油。但是也可以说是快艇上根本没有人，而後者的可能性更来得大些！

刚才，我们叁人，心中充满了已追上敌人的喜悦，是以竟未曾想到这一点！

这时，看那两人的情形，似乎仍未曾想到，但是我却想到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事情；如果对方的快艇上有人的话，那麽，对方在我们将要追近之际，为甚麽不开枪射击呢？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即想要阻止那两个人跃上那艘快艇上去。

但是当我想说话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人身手十分敏捷，早已一跃已上了对方那艘快艇，而几乎在他们两人的身子，才一落在那艘快艇上，使快艇发出一阵轻微的震荡之际，便立即传来「轰」地一声巨响。

一切一切，只不过是千百分之一秒间所发生的事，我只觉得，黑夜突然变成了白天，在我的面前，出现了灼热的，白色的光芒，那情形很有点像在北海道时，方天以他能放射奇热射线的武器向我作攻击之际一样，但是声势却要猛烈得不知多少倍。

刹那间，说我宛若置身在灼热的地球中心，也不过份，我只觉得我的快艇带着我，向海水之下沉去，而几乎是沸腾的海水，形成千百条柱子，向我的身上，卷了过来，就像是有不知多少头怪兽，以它们的长舌，在向我舐来，准备将我吞噬一样！

我绝不是应变迟缓的人，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却呆言不知所措。

在我身子陡地下沉之後，我又立即觉得，被一股极大的大力，向上抛了起来。

那一抛，使我抛到了离海面数十公尺的高空！

也幸而是这一抛，才保住了我的性命，我身在半空，向下看去，只见我的快艇，已成了一团火球，而海面上，已根本没有了我们刚才所追的那艘快艇的痕迹！

那艘快艇不会飞向天空，也不会在那麽短的时间内，便沉入海心的，那一定是刚才的那一下爆炸，将它彻底地炸毁了！

那两个人………

当我想到那两个人之际，我的身子，又重重地跌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我挣扎着浮了起来，只看到我们的快艇，已在向海中沉下丢，海水和烈火，似乎在搏斗，发出「嗤嗤」的音，不到两分钟，海边又恢复平静了。

那两个在五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在哪里呢？想起我自己，几乎也和他们一齐跃上那艘快艇，我不禁一连打了七八个寒战。

我浮在水面上，甚麽都不想，竟想起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这一问题来。

我显然是活着，只不过额头上受了些微伤，并不像那两个人一样，已经成为飞灰了。我吸了一口气，不禁苫笑了起来。

刚才，我们发现那团光之际，我还在想事情成功得太容易了！如今，当我孤零零地，浸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之中的时候，再想起那四个字来之际，那是一个甚麽样的讽刺？

我早就应该知道月神会不是容易对付的，观乎他们在汽车遇袭之後，立即又有车子载他们到海边的这种有准备的情形，焉有他们的快艇被做了手脚而不觉察之理？

他们自然是早已觉察了，所以才在快艇上放下了一受震荡，便会爆炸的烈性炸药，等候追上来的人来上钩！

可恨我们竟会想不到这一点！

我狠狠地拉扯着被海水浸得湿透的头发，因为事变在刹那间发生，而且事变的结果，又是那样地惊人，因之我实在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平复下来，考虑我自己如何脱身的问题。

直到了过了许久，我才想到了这一个问题。

我还浸在海水中，虽渐暂时不致於死，但是如果说要回到岸边去，那又岂是容易之事？我将头没入海水中，又伸出海面，开始向我认为是岸边的方向游去。

一直游了很久，在我所能望得到的地方，仍然是茫茫大海，而我的四肢，则已渐渐地感到麻木了。我除了浮在海面上之外，连动一动手，踢一踢脚，都感到十分困难。

在那段时间中，我不但要和致命的寒冷，起伏的波涛作斗争，而且，要和自己心中，不如就此死去，何必为生存而作如此痛苦的挣扎的想法而斗争。

我咬紧牙关，仰高着头。

终於，我等到了东方发白，天色阴沉得可怕，但总算已是白天了，在白天，我生还的希望，是不是可以增加呢？

但看来，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

我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因为看来，要游到岸上，已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唯一遇救的可能，便是等到有船经过我的声音能及的地方！

如果不是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锻炼的话，我相信这时，一定早已沉到海底去，和那两个带我出海的日本人为伍了。

我一直支持到中午，才看到远远地又有一艘快艇，驶了过来。

我扬起了右臂，高声呼叫，我从来也未曾想到我自己的声音，在海面听来，竟会这样低弱，我用力撕下了一只衣袖，举在手中挥扬，约莫过了五分钟之久，那艘快艇竟向我驶来了！

当我看到那艘快艇向我驶来之际，我突然觉得，我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尽了，我连再抬起手臂来的力道，都没有了。

我只能浮在水面，不使自己沉下去，我闭着眼睛，直到我耳际听得快艇的机器声，渐渐接近。我心中暗忖，如果快艇上的，是月神会的人呢？那我毫无疑问地要成为俘虏了。

可是我的不幸，幸而未到这一程度，我的耳际，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那是纳尔逊的声音，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惧和意外，叫道：「卫！」我睁开眼来，纳尔逊站在艇首，两眼睁得老大，我只能讲出叁个字来「纳尔逊。」纳尔逊先生立即抛下了绳子来，我麻木的五指，抓住了绳子，他将我拖上了快艇。

我身子缩成一团，连站起来的力道都没有，纳尔逊先生屈一腿，跪了下来，扶起了我的头，扬首叫道：「白兰地，快！快上」一个壮汉从舱中钻了出来，纳尔逊先生自他的手中，接过了一瓶白兰地，向我口中便灌，我喝了两口，他还要抱我起来。

我心中对他的感激，当真是无以复加，我只是望着他，以我的眼色，表示感谢。

纳尔逊先生用力一顿，将我抱了起来，我忙道：「我可以走。」他却不睬我，那壮汉走过来，两个人一齐将我抬进了船舱之中，为我除下了所有的湿衣服，又以一条毛毯，裹住了我的身子，不住地擦着，直到我全身，都感到暖烘烘为止。

我到那时，才握住了纳尔逊先生的手。

纳尔逊只是淡淡地一笑：「你在海中，飘流了多久？」我道：「大约有十二个小时了。」纳尔逊先生「唉」地一声，道：「那一声爆炸」我摇了摇头：「我们中计了，那两位朋友唉！」我也不由自主地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站在纳尔逊先生後面的那个壮汉，这时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我向他看去，只见他面肉痛苦地扭曲着，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容，和那两人中，那年轻的一个，看来十分相似。

纳尔逊先生在拍着他的肩头，道：「铃木，你失去了一位弟弟，但是国际警察部队，却失去了两名干探，你应该相信，我的心情，比你更难过！」那壮汉呜咽道：「我知道，可怜的弟弟，他还……还只是一个孩子！」我难过地道：「铃木先生，你的弟弟已不是孩子了，他机智、勇敢，不愧是国际警察部队中的英雄！」铃木止住了哭声，面上现出了一丝骄傲的神色来。我将事情的经过，向他们两人，说了一遍。

纳尔逊先生道：「我接到了海上发生爆炸的报告那是一架夜航客机发现的，而且，我等着铃木和春田两人的汇报，又等不到，我知道出了事情，便赶了来。」我苦笑了一下，道：「每次历险回来，我都觉得自己能以脱难，都是由於自己的努力，但这次」

纳尔逊先生不等我讲完，便抓住了我的手：「我们别再想这件事了，好麽？」我顿了一顿，道：「好。」

纳尔逊先生又笑了起来，道：「那只硬金属箱子，这次，我已经放在一个稳妥到不能再稳妥的地方了，而且，有二十四名久经训练的警方人员，奉到命令，每一分钟，他们的视线，都不可以离开那只箱子。等方天和我们一起的时候，我们才将它打开来。」我在算算日子，某国大使大概这时，和热锅上的蚂蚁，相差无几了。虽然他上司给地的期限还没有到，但在东京失去了我的踪迹，相信也也够急的了。

纳尔逊提起了那家工厂，我便想到了那家工厂总工程师木村信之死，我忙道：「木村信工程师的死亡，是为了甚麽原因？」纳尔逊先生浓眉一蹙：「我已要求医官再详细检查了。」我忙问道：「医官初步的报告结果是甚麽？」纳尔逊先生摊开了手：「经过了据说是极详细的检查之後，医官说木村信甚麽都好，完全是一个健康的人，绝无致死之理！」我呆了半晌，想起了那天晚上，方天和木村信见面之际，以土星上的语言交谈的情形，知道其中，必然有着极大的隐秘。

但如今，我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纳尔逊先生望着我：「卫斯理，我觉得我们为了方天，还要去冒生命危险，但是他却要对我保守他的秘密，这实在是十分不公平的事。」我叹了一口气：「那你要原谅他，他的确说不出来的苦衷，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那他要遭受到极大的痛苦！」

我们一直以英语交谈着的。但是纳尔逊在听到了我的这句话之後，忽然以他并不十分纯正的中国国语道：「其实也没有甚麽了不起，他不过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星球而已！

」

我本来是裹着毛，躺在一张躺椅上的，可是我一听得这句话，连人带毛毯，一齐跳了起来，道：「你你」

纳尔逊伸手一按，重又将我按倒在那张躺椅之上，继续以中国国语向我交谈。

纳尔逊道：「你大可以不必吃惊，这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并不是你不守诺言，向我漏了他的秘密。」

我只呆呆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纳尔逊耸了耸肩，道：「卫，这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无边无际的太空之中，像地球这样的星体，以亿数计，自然别个星球上，也会有着高级生物。地球人拚命在作太空探索，其它星球上的『人类』，当然也一样，有人从别的星球来，这件事，想通了之後，实在是不值得奇怪的！」我仍是呆呆地望着他。

纳尔逊先生得意地笑了一笑，道：「我向一个人种学权威请教过，他告诉我，在太阳系的行星上，除非没有高级生物，如果有的话，其演变过程，其外形一定是和地球上的高级生物大同小异，因为大阳的辐射能操纵着生命，没有太阳，便没有生命，同一个太阳，便出现同一的生命！」

我苦笑了一下，道：「方天和我们的确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他的血液的颜色而已。」

纳尔逊先生向我指了一指，道：「还有一点不同，那便是他的脑电波特别强烈。」我不得不承认纳尔逊先生的本领，在我之上，因为我对方天的身份，虽然起过种种的怀疑，但是我无论怎样怀疑，都受到地球的局限，我绝未想到，他竟是地球以外的人！

而纳尔逊先生却突破了这种局限。

这证明他的推断能力，想像能力都比我强得多。

纳尔逊先生又道：「但是我却不知道他来自哪一个星球。」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实在没有再为方天保守秘密的必要了。我道：「他来自土星。」

纳尔逊先生双掌一击，道：「问题迎刃而解了！」我问道：「甚麽问题？」

纳尔逊道：「他为甚麽在将要射向土星的火箭上，加上一个单人飞行的太空囊，这个谜已揭开了！」我点头道：「是的，他是一个可怜虫，他虽然来自土星，但是却不是太空怪侠，而只是一个想家想得发疯的可怜虫，我想，我们应该帮助他回家去。」纳尔逊先生来回踱了几步，道：「自然，但是我们对委托我们调查他来历的国家，如何交代呢？」

我道：「那容易得很，我们教方天说，他在火箭上装置的单人飞行太空囊，是用来发射太空猴的好了，火箭发射时，作最後检查的是他自己，绝没有人知道坐在那太空囊中的究竟是甚麽人的。」

纳尔逊道：「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我们首先要将他从月神会的手中救出来。」我道：「月神会是不会害他的，月神会要他作一次飞向月球的表演，以巩固信徒对他的信仰！」接着，我便将我所知，月神会创立的经过，以及方天和另一个土星人迫降地球的经过，向纳尔逊先生详细说了一遍。

纳尔逊静静地听着，只有当我说及木村信和方天见面时的情形时，他才不断地发出问题来。

他问：他们两人讲的，当真是土星上的语言麽？

他又问：木村信临死之前，难道连一句遗语也没有麽？

因为那是几天之前的事情，我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所以，纳尔逊先生的问题，我都可以作出正确的回答。

纳尔逊先生想了半晌，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们只是肯定「获壳依毒间」这五字，是土星语中对某一件事，或某一种东西的称谓。

但是那究竟是甚麽事，或是甚麽东西，我们却不得而知。

我们并没有去多想它，因为方天说过，这件事即使由他来解释，地球上的人类也是难以设想，难以了解的，那我们又何必多化脑筋去想它呢？

在我一被救上快艇之後，快艇便向前疾驰着，就在这时候，铃木大郎走了进来，道：「在望远镜中，已经可以看到月神会的总部了，雷达探测器的反应，是九海。」我再度跃了起来，我的衣服没有乾，我穿了铃木大郎的水手衣服，将我原来的袋中的东西，再放入袋中，那柄特制的连发枪，仍然可以使用，我将之挟在腰际，和纳尔逊两人，一齐出了舱。

雷达指示器的标志指出，我们离开悬岩，已不过六了。

从望远镜中望过去，可以看到那曾经囚禁我的，魔鬼也似的灰色古堡形的建月神会的总部。

那建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光。我相信其中有些窗口之中，是月神会的长老在讨论如何夺回「天外来物」，有些窗子之内，则有人在威逼方天作飞行表演。

但是，是不是有的窗子之中，佐佐木季子也在受着威逼呢？我心中叹了一口气，我和纳尔逊先生将要去涉险的，是一个有着千百条现代喷火恐龙的古堡！成功的希望，实在是不大的！

我抬头向黑沉沉的天空看去，土星在甚麽地方呢？土星在我们肉眼所不能见的远方，但我们却要为一个土星上的人去涉险，这自然不是「人类的同情」，只可以称之为「生命的同情」了。

我在呆呆地想着，快艇迅速地向月神会的总部接近。

当雷达探测器的表板上，指着我们离开前面的岩岸，只有两海的时候，突然，我们听到了「通通」两声响，接着，两团带着灼热光亮的圆球，已向我们快艇的上空，飞了过来！

那两团光球，到了我们快艇不远的上空之上，便停留不动，而光亮更是白热，照耀得海面之上，如同白昼一样！

那是超级持久的照明弹！

而同时，我们听到了不止一架水上飞机飞起的声音。纳尔逊先生立即下令：全速驶离照明弹的范围！

在海面之上，我们的快艇，像颠马一样地转了一个弯，倒退了回去。

叁分钟之後，我们驶出了照明弹的范围，隐没在黑暗之中，我们听到了机枪的扫射声，看到了海面上溅起了一连串溅起的水柱！

纳尔逊先生叫我和铃木大郎，都穿上了救生衣，他自己也不例外，我们的快艇，向外疾驰着，照明弹显然是在岸上发出来的，已不能射到我们所退到的范围之内，水上飞机在盘旋，铃木大郎熄上引擎。

纳尔逊先生叹了口气：「他们有雷达探测设备，有武装的水上飞机，有超级的照明弹，结论是甚麽呢？我接了上去：「结论是我们的快艇，根本是不能近岸！」纳尔逊先生托着下颏，蹲了下去。

铃木大郎道：「我们可以潜水过去！」纳尔逊先生立即纠正他：「你应该说『你们』才对！」铃木大郎抗议道：「先生，我的弟弟」纳尔逊先生道：「是的，你的弟弟牺牲了，你要去杀敌人出气，但是快艇不能没有人留守，我们更不能没有人接应，这是命令！」

铃木大郎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纳尔逊先生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好朋友，别再难过，别再难过了！」他在劝铃木大郎不要难过，但是他自己的言语，却哽咽了起来，这实在是十分动人的场面，只可惜我没有能力将当时的情景，以十分动人的笔触，记述出来。

水上飞机的声音，已静了下来，而照明弹的光芒也熄灭了。

由於我们的快艇，已停了引擎，所以海面之上，显得出奇的静。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又恢复坚毅镇定：「他们的水上飞机，能在叁分钟内的时间起飞，我们刚才能够走脱，实在非常幸运。不必再去冒险了，我接受铃木潜水而去的计划。

」

我道：「我也接受，但是我认为我一个人去就够了。」纳尔逊先生笑道：「这算甚麽？被土星人以为我们地球叁十七亿人口中，只有一个人是英雄麽？」

（一九八六年按：当时人口叁十七亿，二十多年後，已超过四十亿了。）我知道我是绝不能使纳尔逊先生留在快艇上的，说也只不过是白说而已，是以我道：「你的体力，可以支持得住麽？」纳尔逊先生爽朗地笑了起来：「有一具海底潜水机，如今正燃料充足地在艇上。」我听了不禁大喜：「那我们还等甚麽？」那海底潜水机，形状如一块长板，但是却有推进器，可以伏在上面，在海水下潜航，速度虽然不十分快，但是却可以节省体力，而且，我们也只要航行叁海左右便够了。

我们将一切应用的东西，放入绝对避水的胶袋之中，换上了潜水衣，负上了氧气筒。

铃木大郎默默地帮着我们，不到半小时，我和纳尔逊，已并肩在海底了。我们着了灯，灯光可以及到二十公尺左右之处，我们的深度，也是二十公尺。

在海底中，要辨别方向，并不是容易的事，非要有丰富的潜水经验不可，在这一点上，纳尔逊先生便不如我了。

我们的心情都很紧张，因此我们虽然配备着在海底通话的仪器，但是却谁也不出声，直到灯光一映之下，前面出现了一排悬挂在空中的黑色圆球时，我们才各自低呼了一声。

那一个排着一个黑色圆球，在碧绿的海水之中，浮悬不动，乍一看到，倒有点像悬挂在圣诞树上彩色玻璃球。

但是我们却都知道，那是一碰到了黑球两端的细铁线，便会引起致命爆炸的水雷！

那种水雷十分旧式，看来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海军的遗物，但是它的威力，自然仍是十分可观的，我们转向右，沿着密布的水雷阵，向前潜进，可是那一排水雷阵，竟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在我的估计之中，在我们转右之後，已潜到了两多了，但水雷仍然在。

我伸手打开了通话器的掣，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冒险闯过去？」纳尔逊先生答道：「我看不必，再向前去，便应该是一个海湾了，月神会再放肆，也不敢将水雷布在经常有船只的海湾之中的。」我依着纳尔逊先生的话，向前继续潜进，没有多久，水雷果然到了尽头，但却并不是突然断了，而是转了一个弯吧了！

密密排排的水雷，成半圆形，将月神会总部的海面，完全守住！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都知道，水雷既然将前进的去路，完全封住，那我们要再向前潜进，唯一可能，便是越过水雷。我呆了并没有多久，便道：「你後退去，没有必要我们两个人一齐冒险的。」

纳尔逊先生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要冒险去摘除水雷的信管，使我们可以顺利通过去。

纳尔逊立即道：「卫，别忘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我曾经领导过一个工兵营的。」

我立即道：「所以，事至今日，你是完全落伍了，这项工阼，必须由我来做！」纳尔逊半晌不语，才道：「我们还未曾绝望，不必冒险去行那最後一步。」我向前一指：「你没有看到水雷网是如此之密麽？」纳尔逊先生道：「我猜想，他们为了防止有人接近他们的总部，自然也防到人们会从深水潜来的这一层，然而，月神会究竟不是公开的武装部队，他们的势力虽大，但如果布置的水雷，在海面上被人家看了出来，那也可能招致麻烦的！」我听了之後，心中一动，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水面上过去麽？」纳尔逊道：「不是水面，如果我们冒出了水面之上，那一定逃不过雷达网，而在水中，又越不过水雷网。」我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水雷网和雷达网之间穿过去。」

纳尔逊先生道：「照我的猜想，水雷的触角，不可能直达海面，而只要离海面有半公尺的空间，我们的身子就可以穿过去了。」我苦笑道：「就算你的想法不错，我们也必须抛弃潜水用具，和海水潜水机，才能过去了。」

纳尔逊先生道：「我以为徒手游上几，总比冒险去拆除水雷的信管好得多。工兵宁愿拆除十个地雷，也不愿意拆一个水雷，因为人游近去，海水可能发生莫名其妙的震荡，这种震荡，有时便足以使得一枚水雷发生爆炸！」我当然知道，要拆除水雷的信管，绝不容易的事情，因此，我首先拉动了潜水机上的操纵，潜水机缓缓地向上升去。

本来，我们的深度是二十公尺的，到了指示标上的指针，指叁公尺的时候，我们的眼前，仍可以看到魔鬼的罐子也似的水雷触角。

我和纳尔逊先生继续向上浮去，直到我们的背脊，已经几乎出了水面，我们才看到，果然，水雷的触角，离开海面，有一个空隙。

但是那空隙却只有一公尺半左右！

那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抛去一切装备，也要极度小心，方能不露出水面，而又不碰到水雷的触角，在那样的空隙中通过去。

我们又向下沉下去，在十公尺深处，纳尔逊先生伸手和我握了一下，道：「如果万一身子可能碰到水雷的触角，那我们还是让身子浮上水面的好，因为雷达网纵使发现了我们，我们还可以有逃避的机会！」我一面解除身上的潜水衣，一面向纳尔逊先生点着头，表示我同意他的见解。

不一会，潜水机等东西，都沉入海底去了，我将那只不透水的胶袋挂在颈上，开始向上浮去，到了将近到海面的时候，我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游去。大海十分平静，但是我却觉得再大的涛骇浪，也不能使我的心跳得那样厉害。

我缓缓地向前游着，究竟我是不是能否顺利通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慢地游近水雷的触角，那是手指粗细的长铁棒，直上直下的竖在海水之中，下到海底，上到离海面只有半公尺之处！

而我就茌那半公尺的空间越过去！

到我的身子，游到了那些触角的上面之际，我全身的肌肉，都产生了僵硬的感觉，因为我离死亡，实在是太近了！

那一瞬间，其实至多也不过是一分钟，但是在我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

终於，我游过来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伸了一伸，双臂也伸出了水面，像是一个被绳子困绑了许多时候的人，一旦松了绑，便要舒一舒手脚一样。

我才一伸开双臂，发觉自己的身子还未曾下沉，双臂竟已伸出了水面。

我连忙缩回手来，只见纳尔逊先生也已经游过来了，他一把拉住我，便向海底下沉去，我们两人谁也不说话，向前游去。

在我们向前游去之际，我们都看到了海水之上，传来几阵的灼亮。

那当然是在上空有照明弹的缘故。

我一面向前游去，一面心想，实不免骇然！

刚才，我双手露出了海面，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难道他们立即就发现了？我们已经抛弃了一切设备，因此我和纳尔逊先生，也没有法子在海底通话，我们只是不断地向前游着。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已可以看到前面有着嵯峨的怪石，我们又向前游了丈许，伸手抓住了滑腻的石角，向上浮起来。

不一会，我们的头已经探出了水面。

这时候，我们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当我们的头一探出水面之後，我们都大大地吐着气，因为当我们茌海底潜泳之际，我们只能将口唇贴着水面，来匆匆忙忙地吸上一口气。

我们都喘着气，谁也不说话，过了片刻，纳尔逊先生才道：「我们虽未被他们发现，但他们已发现有东西侵入了他们的水域了。」我道：「他们可以肯定是人麽？海中的大鱼难道不会游近来麽？」纳尔逊先生道：「鱼？如果海中的生物会游近来的话，那麽水雷网早已炸完了，利用高频率电波，可以将海中的所有生物，逐出老远，这早已不是科学上的新发现了。」我呆了半晌：「这样说来，他们可以肯定侵入水域的是人了？」纳尔逊先生道：「那也不一定，譬如说，受伤的海鸥，落在海面之上，雷达网也可以立即感觉得到的，这要看他们的判断能力如何了。」我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伸了一下手，却又给前途带来了许多困」我最後的一个「难」字，还未曾出口，纳尔逊先生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口，我也已听到在我们上面的岩石上，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不但立即住口，而且，身子伏在岩石上，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强力电筒的光芒，也在海面之上，扫来扫去。

但我们幸而未被发现。

第二十部：跳海逃生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开去之际，我和纳尔逊两人，不约而同，一齐向上窜去，显然我们两人打的是同样的主意，我们要在巡逻者回来的时候，将之制住！

我们在岩石上迅速地攀援着，不一会间，便到了一条路上。我们两人的身子在路面上滚了过去，到了路边，躺着不动。

向前看去，庞然巨大的古堡，就在黑暗之中，有几个窗口的灯火，依旧通明。

我们化了那麽多的时间，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来到了月神会总部的附近而已，再下去，事情会怎样发展，实是难以预料！

我低声和纳尔逊道：「我们是不是准备袭击刚才过的巡逻者？」纳尔逊立即道：「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便扮他！」我点了点头，我们忍受着砭骨的寒风，屏气静息地等着。

不一会，只听得脚步声又传了过来，远远地，我们看到两条人影，向我们渐渐地接近，不一会，那两人已在我们的身边走过。

纳尔逊先生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是他身手之矫捷，比诸年轻小伙子，实是不遑多让，我们两人，像黑豹一样地扑了出去，立即箍住了那两个人的头颈。

「拍拍」两声，那两人手中的电筒，落在地上，他们连半声也未及出，後脑便被我们重重地击了一下，昏了过去。

我们两人，绝不多废话，将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迅速地脱了下来，换上了那两人身上的衣服，然後，将他们两人缚住了手脚，塞在岩石缝中。

然後，我们拾起了手电筒，向前走去。

我们刚一转过了山角，便有人迎面而来，喝道：「有发现麽？」我沉声道：「没有！」

那人道：「快到广场集合！快去！」他话一讲完，便转身走了开去，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知道广场在甚麽地方，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不能向那人发问。

我们只得向前走去，转了几个弯，我们心中的疑问，便已有了解答。

广场就在那古堡型建的右侧，是一块广约亩许的空地，在我们到时，空地上已有几十人在了，我们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上，并不出声。

而那几十个人，有的虽在讲话，声音也是十分低微，约莫过了叁分钟，络续又有些人来到，这才见到，正对着广场的一个窗口，突然大放光明。

接着，窗子打开，窗口现出了一个人。

广场之上的所有人，立即变得更寂静。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都不知道将发生甚麽。我们不敢将头抬得太高，唯恐暴露了我们的真面目，偷眼向窗口望去，由於那人站在贴近窗子处，而光线则自他的身後射来，因此看不清他的脸面，只不过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而已，看来十分神秘。

那人出现之後不久，便听得他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道：「雷达控制的远程红外线摄影机，已经摄到了露出海面的东西，那是一双人手！」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但立即又静了下来。

我和纳尔逊的心中，都骇然之极！

因为我们实在未曾想到，月神会总部中的设备，竟是如此之周密！

那人继续道：「有人侵入了我们的海域，而你们的巡查，却说并无发现！」那人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广场上大多数人，低下头去，像是感到惭愧。我们也低下了头，我想，那在窗口讲话的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训词，我们也会杂在其中偷听！

那人略顿了一顿，道：「现在，你们向总务部去领放射线探测器，再去继续搜寻那侵入海域中的人！」我和纳尔逊两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那人要这些爪牙，去领取放射线探测器，以便继续搜寻我们，那是甚麽意思呢？

是不是他们在附近的海域中，放进了甚麽放射性特强的物质，而凡是在海中游上来的人，身上便沾到这种放射性的物质了呢？

我们看到，那人在讲完之後，便退了回去，窗子随即关上，灯火也自熄灭。

而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也立即纷纷离去，纳尔逊轻轻地碰了我，我们两人，也向外走了开去。我们当然不知道甚麽「总务部」在何处，而且我们也无意於去领取甚麽放射性探测器。

因为在黑暗之中，我们还可以混瞒过去，而如果一到了灯光之下，那麽，我们两人乔装的面目，是非被识穿不可的。

我们离开了广场，跟着众人，向前走着，而一来到墙角处，便立即身子一闪，闪过了墙角，在墙的那边，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也显然没有甚麽人发现我们两个人，已过了墙角。

我是已经到过这里一次的，地形较熟。

所以，我们一转过了墙角，便由我走在前面。我们尽量保持着快，保持着轻，不一会，便来到了一扇门的旁边。

我推了推那扇门，门是锁着的。我取出了百合钥匙，同时回身向纳尔逊先生，作了一个手式，请他为我「望风」。纳尔逊机警地四面望着。我只费了一分钟的时间，便已经将那度门弄开了，我轻轻地推开门，和纳尔逊先生一齐闪身走了进去。我们两人才一进门，便不约而同，都将那柄连发的新型手枪，握在手中。

因为我们进了门後，眼前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我们当然不知道会有甚麽意外发生。直到过了半分钟，黑暗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纳尔逊才打亮了他随身所带的电筒。

电筒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情景，只见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但是却并没有窗户，房间中推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大都积尘甚厚。

那间房间，看来是一间储物室。我们对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重重地握了一下，来庆祝我们的好运气。因为我们在开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是一间甚麽房间，如果那是一间卫士休息室的话，那我们的运气就坏透了。

如今，那是一间没有人的储物室，我们的运气之好，的确值得祝贺。

我们两人，一齐来到了那房间的另一扇门前，侧耳向外听去。只听得外面不断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听来那像是一条走廊。

我轻轻地旋动着门把，那门也是锁着的，我又动用了百合钥匙，锁匙孔中，发出了「拍」地一声响，我和纳尔逊两人，连忙退开了一步。

但是并没有人发觉那「拍」地一声响，我又转动门把，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只见外面果然是一条走廊，不少人正在来来往往地走着，面上的神色，大都是十分紧张。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当然不能贸贸然地出去，只好在这间满是积尘的储物室中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已渐渐稀落了下来，我们正待开门出去，去寻找方天时，突然听得一个沙嘎的声音嚷了过来：「发现河野和上间两人，他们被打昏了过去。」我和纳尔逊先生的心中，却不禁一凛。

只听得门外有人道：「侵入的敌人有多少？」刚才那沙嘎的声音叫道：「两个，一老一少，一个是西方人。」接着，一个十分庄严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仔细搜寻，一捉到了他们，立即便将他们投入火炉之中，烧成飞灰！」当那个声音在讲话的时候，其馀人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从那声音的庄严程度听来，那人可能是月神会的长老之一。

我几乎忍不住想打开门来，看一个究竟，但是却为持重的纳尔逊先生所阻。

那声音继续道：「将那一男一女看得紧密些，不要误了我们的大事！」有许多声音答道：「是！」

纳尔逊先生附耳道：「卫，听到没有，一男一女，女的是谁？」我也以极低的声音道：「佐佐木季子。」纳尔逊先生道：「可能是她，唉，我们如果知道他们在甚麽地方就好了！」

我道：「那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不要阻止我冒险进行了。」纳尔逊先生「哼」地一声，似乎颇不以为然，我也不再和他争辩，只是留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得脚步声渐渐地散开去，我再度轻轻打开了门，从门缝中向外看去。

外面的情形果然和我所料的一样，许多人都离去了，他们显然是奉命去严密监守的「一男一女」了。而一个身材高壮的人，却还站着。

那人背对我，我看不清他脸面，但只看他那披着大红神袍的背影，也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感觉，当然他是月神会长老之一了！

我迅速地将门拉了开来，同时身子一缩，跃到了门背後，伸指在门上「卜卜」地敲了两下。纳尔逊先生这时，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我的用意！

只见他将身子，隐在走廊的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同时伸出拳头来，向门外装了装。我向他一笑，又立即转过头，从门缝中看门外那人的动静。

只见那人一听得伸指敲门声，便立即转过身来！

他一转过身来，走廊上闪动的油灯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我几乎吃惊得要高叫起来！那身披大红神袍的人，分明是井上次雄！在那瞬间，我相信我的面上，一定充满了惊讶，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定下的步骤！直到那人也是满面惊讶的向前走了过来，我才从惊愕中醒过来。

我自己告诉自己：那人自然不可能是井上次雄，但他却一定是井上家族中的人。

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面貌相似，这并不是甚麽十分奇怪的事情，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等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後，那人已来到了门口，只见他以十分熟练而迅速的手法，擎了一柄手枪在手，喝道：「谁在里面？」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都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

那人既是井上家族中的人，那麽当然是月神会之大首脑之一，如果能将他制住的话，那实是太理想了，那人喝了一声之後，一步便跨了进来。

我一见那人跨了进来，双足一弹，身子已待向地疾扑而出！

但是，在我的身子，还未曾扑出之际，那人却又立即向後退了开去，又喝道：「谁在里面？」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都不出声。

那人面上现出了犹豫之色，但他究竟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竟不再走进来，只是欠身伸手，握住了门把，想将门关上。

我那时候，正在门後，心想如果给他们将门关上的话，那我们便再没有机会擒住他了！

因之，就在他握住了门把，将门拉上之际，我的身子一侧，肩头狠很地向那扇门撞去。

那一撞，发出了「砰」地一声响，那扇门也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关去，几乎是在同时，我又听到了那扇门撞倒了那人的声音！

我不等门关上，一伸手，便已拉开了门来。

那人倒在走廊上，正待爬起身来，但是我也已经赶了出来。

那人一见了我，一伸手，便去抓跌在地上的手枪，在他的五指，刚一触及那柄小手枪之际，我的右脚，已及时赶到，重重地踏在地的手背之上！

那人闷哼一声，他的身子，突然出乎意料之外地翻了起来，两腿一伸，已挟住了我的头颈，我的身子被他两腿之力一扳，不由自主，也跌倒在地。

我确是未曾料到对方的身手居然这样娇捷，我一倒地之後，头部仍被他双腿紧地挟着，不能动弹，但我的双手却是可以活动的，我一掌切在他的小腹之上，那人又是闷哼了一声，双腿松了开来，我就势一头，又在他的小腹之上，撞了一下。

那一下，撞得那人的身子，猛地挺了一挺，怪叫了起来！

他的叫声，在冷静的走廊中听来，极其响亮惊人，我吃了一惊，当胸将他提了起来，一拳将之击昏。

这时，在走廊上的两端，都可以听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拖了那人，回到储物室中，才一进室，纳尔逊先生便要向外冲去。

我忙道：「你做甚麽？」

纳尔逊道：「你忙拾起他的手枪。」我将那昏了过去的人，向纳尔逊一推，准备窜出去将那柄手枪拾了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走廊的两端，都已经有人出现了。

纳尔逊先生忙将我拉住，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凑在锁匙孔中，向外看去，只见奔到门前，约有四五个人。

他们的面上的神色，俱皆十分惊讶，一个道：「刚才好像是井上长老在叫。」另一个道：「是啊，他何以突然不见了。」又有的道：「难道井上长老德高，修炼成功，已经飞升到月亮上去，成了月神了麽？」

众议纷纭间，又有人叫道：「看，这是井上长老的佩枪。」众人静了片刻，有一个道：「井上长老已出了意外，我们快去报告！」这时候，昏了过去的井上长老，也已醒了过来，但是他却一声也不敢出，因为，纳尔逊的快枪，正对准了他的心窝。

我看到那些人匆匆离去，便来到了井上长老的面前，道：「井上先生，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的处境了。」井上长老的面色如何，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却还十分倨傲，道：「要明白自己的处境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我笑了起来，道：「不错，我们是在虎穴之中，但是我们擒住了虎首，阁下以为是谁该考虑他的处境呢？」井上长老不再出声。

我向外倾听着，走廊外又有人声和脚步声传了过来，那些人自然是来找井上长老的。

或许是由於这间储物室从来也没有人来的缘故，竟没有人想打开门来看一看，乱了片刻，人又慢慢地散了开去，我才道：「井上先生，你可以发问题了。」我不先向他问问题，却叫他先向我发问，那是要试一试他是否知道我们的来历。

但井上长老也十分奸猾，道：「我有甚麽好问的？你们要甚麽？」纳尔逊先生沉声道：「卫，别耽搁时间。」我立即道：「井上阁下，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必须回答我们两个问题。」井上长老「嗯」地一声，我道：「被你们绑了来，硬要他作飞行表演的方天在哪里？」井上长老呆了片刻，道：「他正在叁楼的长老室中，受着十分优渥的待遇。」我立即又问道：「佐佐木季子呢？」

井上长老怒道：「不行，她不行。」我呆了一呆道：「甚糜叫『她不行』？」井上长老道：「她是我们选定的圣女，在即将召开的信徒大会上，她要赴海去和海底之神，传达我们的信仰，照例不能见外人的！」我听了井上长老的话，心中实是愤怒之极！

这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但这干畜牲居然还以人命来渲染妖气，以达到他们骗人之目的！

我想起佐佐木博士之死，这些人的愚行，已害了一个最杰出的医学家，而且还要害不知道多少人，我实在忍不住，手扬处，「叭叭」两声，便在井上长老的面上，重重地掴了两掌！

那两掌我下手极重，井上长老一声呻吟，大着舌头道：「妄触长老圣体的人，手臂定当折断。」

我本来掴了他两掌，气倒也出了一些，一听得他这样的说法，我气又往上冲，道：「反正是断，我掴多两掌再说！」我话一说完，又是两掌掴了过去！

那两掌下手更重，我听得他口中牙齿松动的声音，我的手背上，也溅了热血。我把手背上的血，抹在他的衣服上，又问道：「佐佐木季子在哪里？」井上长老屈服了，也不再说甚麽「圣体」不「圣体」了，他的语言已是含糊不清，道：「她在顶楼的圣女室中。」

我问道：「这两个地方有守卫的人麽？」井上长老道：「自然有的。」

我道：「好，你是月神会的长老，一定有办法可以使我们顺利进入这两间房间的。

」

井上长老道：「我没有办法。」

我冷冷地道：「你的脸上，我如果再掴上两掌的话，你将会十分难看。」井上长老呆了半晌，才道：「我可以将长老的信符交给你们。」我问道：「有了长老的信符，我们就可以通行无阻了麽？」井上长老道：「只有长老，才能盘问持有长老信符的人。」我道：「快拿来。」井上长老道：「挂在我颈间的就是了。」我自他的颈间，抽出了一条金，金的一端，系着一条极大的珠子，那珠子浑圆银白，看来就像是一轮明月一样。就在那珠子之旁，有两块小小的金牌，上面镌着些字因为黑暗，也看不真切。

我一将这件东西取到手，便向纳尔逊先生扬了扬首，纳尔逊先生一掌击在井上先生的下颔上，又将他击得昏了过去。

纳尔逊将井上长老放在地上，又取出了一条手帕，和一只小瓶，将小瓶中的液体，倒了几滴在手帕上，以手帕覆住了井上长老的口鼻。

那小瓶中的液体，散发着一阵令人头昏目眩的气味，连我也几乎昏了过去。我们两人，连忙打开了门，出了那储物室。走廊中并没有人，我将井上长老的信符，抓在手中，虽然有了他的信符便好得多，但若遇到了月神会中的长老，一样可以向我们盘问。

我们小心向前走着，到了叁楼一扇门前，有两个胖子守着，我示意他们将门打开，他们却一动不动。我扬着信符，喝道：「你们为何不将门打开？」那个胖子的面上，都现出了一个狡狯的微笑来。

我不知发生甚麽事，但总知有些不对头。

我立即提高了警觉，那两个胖子道：「这门的锁匙，只有长老才有，因为这里是长老室。井上长老请你们来，难道没有将钥匙交给你们麽？」我听了那胖子的话，不禁目瞪口呆！

那两个胖子望着我们，更是笑得不怀好意。

我在刹那间，心中不知想了多少事，我口中立即道：「这个麽，井上长老或者是一时匆忙，所以忘记了。」我一面说，一面向纳尔逊作了一个手势。

我话未说完，身子一矮，一面向一个胖子的肚撞了过去。

而纳尔逊也立即会意，他猛地挥出了一记左钩拳，击向另一个胖子的下颔！

我们各自的这一下突袭，出手奇快，都击中了对方。但是那两个胖子却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被我撞中肚子的那胖子，只是身子向後退出了一步。

而中了纳尔逊先生左钩拳的那一个，却连身子也未曾晃动一下，反倒咧咀向纳尔逊笑了一笑！

本来，我们是打算一出手，便将这两人击倒，再设法去开门，但如今，这个计划显然是行不通了。和我对敌的那个胖子，只是望着我，却并不还手，而另一胖子，却已跳动他山一样的身躯，向纳尔逊先生猛地扑了过去。纳尔逊先生一闪闪开，我疾声道：「速战速决！」我一面说，一面已将手伸入了袋中。

我一伸手入袋，立即握住了那柄连发手枪。

我并不是喜欢随便杀人的人，这是我一直不携带现代武器的原因。

但是眼前的情形，却逼得我必须用手枪了，因为那两个胖子的身手如此之高，纳尔逊先生避开了那胖子的一扑，已是十分狼狈。

再加上这两个胖子，既然身为月神会长老的守卫，平日一定作恶多端，我们良心上也不必有甚麽负担。我的手才一握上手枪，便听得「砰」地一声枪响。

那一响枪声，自然是纳尔逊先生在听到了我的话之後发出来的。

我向那胖子看了一眼，只见那胖子手按在胸前，指缝间鲜血迸流，面上露出不可相信的神色来，身子居然仍立不动。

我一面向那胖子看去，另一方面，已经在衣袋之中，扳动了枪机。

我的那下枪声，和纳尔逊先生的那下，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

我根本不必去察看我是否打中，因为枪声才起，我便听到另一个胖子的倒地之声！

我抽出枪来，向门锁放了一枪，踢开了门，道：「纳尔逊，你去救方天，我守在门口！」

叁下枪响，在走廊之中，荡漾不已，有叁扇门打了开来，走廊的两端，更有七八个人，飞奔而来。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想要凭井上长老的信符作护身符，已是没有可能的事了。

我向天连放了五枪，已向前奔来的人，一齐退了开去，但立即也有枪声，向我发来。我身子一缩，进了长老室，立即将门关上。

我才将门关上，立即身子向旁跳去，而我尚未落地，一阵枪声过处，那扇门上，已出现了十七八个小孔，我回过头来，只见纳尔逊先生握住了方天的手臂，正站在窗口旁。

方天见了我，苍白的面上，才现出一丝的笑容来，道：「我早知你会来的。」我立即道：「你别高兴太早了纳尔逊，窗外可有出路麽？」在我讲这句话的时候，外面的枪声，更加密集了，我又向外面连发了叁十多发枪弹。

那连发手枪的威力，使得走廊之上，响起了一阵怪叫声。纳尔逊先生在这时候，已经推开了窗子，探头向外看去，道：「外面是海。」我也退到了窗边，道：「那是我们唯一的去路了！」方天向外张望了一下，惊叫道：「从这里下去？」我点头道：「不错，你可以做得到的。」方天一只手按在窗框上，在簌簌发抖，时间已不容许我们再多作考虑了，我一耸身，便翻出了窗子。

也就在我翻出窗子的同时，只听得邻室有窗子打开的声音，我连忙将身子紧贴着墙壁，以一只手支持着全身，向左右各发了几枪！

在我左右的窗口，都有人中枪，向下落下去。

我向下一看，只见那两个人，扎手扎脚，竟跌进了海中去！

在我的想像之中，如果从窗口直接跳下去的话，一定会跌在岩石上面脑浆迸裂的，但是那两个人却跌进了大海之中！

这给了我一个启示，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也扑出窗子的话，也可以跌进大海之中！

那样，我们便可以不必攀墙到了地上，再奔到峭壁之旁而跳海了。

事实上，我们想要爬下去，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整座古堡的窗子，几乎都已打了开来，我们只有一试「空中飞人」了！

我连忙道：「你们看到了没有？我们跳出去，放松肌肉，不要挣扎，那麽便可以像那两个中枪的人，跃进了大海之中了！」方天结结巴巴地道：「不……不……不行……」但是，他一句话没有讲完，我早已托住了他的腰部，向窗子外猛地一送，叫道：「放松肌肉！」方天的身子向下落去，我只听得许多窗子中发出了「飞人」的呼叫之声。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紧接着向外，跃了出去！

在我们的身旁，子弹呼啸着掠过，幸而是在黑暗之中，要不然，我们下堕之势虽快，一定快不过枪弹的！

这时候，我们所冒的险是双重的，因为我们极可能撞在岩石之上！

徼天之幸，我们叁人，总算先後落到了海中，方天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看他的情形，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我吐出了口中的海水，道：「我们先游开这里，再设法出水雷阵。」

纳尔逊先生领头向外游去，我带着方天跟在後面，我们向前游出了约莫叁十多码，便发现了一个岩洞。纳尔逊先生回头向我望来，我道：「游进去再说！」不到五分钟，我们叁人，都已经游进了那个岩洞，纳尔逊先生按亮了他那只防水的袖珍型电筒，在淡淡的光芒之下，只见那岩洞极是深邃，水是漆黑冰冷的，但岩洞却十分高，有着可供我们栖身的岩石。

我估计，就算潮涨到最高的话，我们也不致於被海水淹没的。

我们叁人，拖着湿淋淋的身子，爬上了岩石，方天伏在地上喘气，我和纳尔逊两人，相视苦笑，我们检查着武器。

因为我们知道，月神会中的人，是随时随地会来寻找我们的！

他们自然会发现这岩洞，而且也一定会进洞来检查，如果我们的武器失灵，那我们就只好束手就擒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纳尔逊先生，你说我们应该怎样办？」纳尔逊双手一摊，道：「只有等待，我希望他们会驶一艘快艇进来，那麽，我们可以有机会夺到一艘快艇。」我苦笑道：「你忘了水雷阵了麽？」方天抬起头来，这个土星上的高级生物，胆子比我们小得多，他的面色，蓝得如同靛青一样，颤声问道：「我们……逃不出了麽？」我道：「你身上可还有甚麽秘密武器麽？」方天道：「没有了，我只有地球人所不知的科学知识。」我叹了一口气，道：「那是绝无济於事的。我们只好等机会了。」纳尔逊先生道：「如果我们能躲到潮涨时，那或者可以有办法了，水雷随着潮水高涨而浮起，在海底上，一定会有空隙，可以供我们游过去。」我点了点头，却又向方天望了一眼，因为我怀疑方天是不是有能力潜泳这麽久。

正在这时，突然，自岩洞深处，传来了一阵「轧轧轧」的声音！

不要说是方天了，便是我和纳尔逊两人，突然听到了这一阵声音，也相顾失色！

我们只当，月神会的人，就算追寻而来，也一定是由外面进来的，却想不到岩洞之内，也会有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一拉方天，和纳尔逊迅速地闪到石壁之前，尽可能将身子隐了过来。

只听得那「轧轧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约莫十来分钟，便停了下来。

我将声音压得最低，问道：「纳尔逊，你听这是甚麽声音？」纳尔逊先生的两道浓眉，紧紧地皱在一齐，道：「奇怪，那像是风镐的声音，但发动风镐，要强大的电力，为何又听不到发电机的声音？」

我道：「电源一定是由地面上引下来的了。」纳尔逊先生道：「你再看仔细，这岩洞的入口处，可有电线麽？」方天在这时候忽然插言道：「发电机是装置在水下面的。」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一齐向他望去，他指着水面，道：「你们看，岩洞中的水，在微微地震荡，这便是发电机在水下震荡的结果，从水面波纹的扩展速度来看，我还可以推测出，那发电机是在离这里约七十公尺的水面之下。」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这时候「轧轧轧」声音又响了起来。

纳尔逊先生道：「那一定是月神会想在岩洞之中，建造甚麽秘密的场所。」我摇了摇头，道：「听风镐声，只有一柄，那不可能是大工程。」纳尔逊道：「不管他是大工程小工程，里面既然有人，我们过去看看。」我点了点头，我们叁人，在岩洞之中，向前走去，走出了叁十来步，我们已必须涉水了，水最深之处，几达腰际！

第二十一部：「获壳依毒间」无形飞魔但在转了一个弯之後，我们又可以在岩石上行走，而在转了第二个弯之後，我们便停了下来。

在我们前面，出现了灯光！

我们立即缩了回来，我和纳尔逊先生，探头向前面望去，一时之间，我们弄不清楚我们所看到的情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两盏约有一百支光的电灯泡，挂在石壁之上。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我们看到了叁个人。

那叁个人都是年轻人，但是他们的头发和胡须之长，就像是深山野人。其中一个，持着一柄风镐，正在石壁上开洞。

在一块岩石之上，凌乱地堆着如下的物事：叁条草绿色的厚毛毡，许多罐头食物，一只大箱，几只水杯，和一只正在燃烧着的酒精炉子，炉子上在烧咖啡。

照这些东西的情形来看，那叁个人像是长时期以来，都住在这个岩洞之中的一样，这也许是他们叁人的面色看来如此苍白的原因。

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禁呆了。

我们实在无法猜得出那叁个年轻人是甚麽样人。

如果说他们是月神会中的人，在这个岩洞中进行着甚麽工程，那麽，他们叁个人又何必睡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呢？要在这样阴暗潮湿冰冷的水上洞中过日子，是需要有着在地狱中生活的勇气的！

但如果说他们不是月神会的人，那麽发电机、风镐，以及那麽多的物品，是怎麽运进来的？他又在这里作甚麽？

我和纳尔逊两人看了好一会，纳尔逊低声问我道：「你看他们在挖的那个洞，是做甚麽用的？」我早已看出，那像是用来放炸药的，因此我便这样回答了。

纳尔逊先生是兵工学专家，他自然要比我明白，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是用来埋炸药的，但这个洞，已足可以藏下炸毁半个山头的炸药了，他们还在继续挖掘，究竟他们要炸甚麽呢？」

我道：「那只有去问他们了。」

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便一步跨向前去，转过了那个石角，手持我的手枪，大叫道：「哈罗，朋友们，举起你们的手来！」那叁个人陡地呆住了，那个持着风镐的人，甚至忘记关上风镐，以致他的身子，随着风镐的震动而发着抖，我见已控制了局面，便向前走去，可是，我才走出一步，其中一人，身子突然一矮！

在他身子一矮之际，已有一柄七寸来长的匕首，向我疾飞了过来！

那时，我离开他们只不过几步远近。那柄匕首来得那麽突然，我想要避开，除非我肯跳入水中，否则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我又不愿在叁人面前示弱，幸而那柄匕首是奔向我面门射来的，我头略一偏，一张口，猛地一咬，已经将那柄匕首，以牙齿咬住！

匕首的尖端，刺入我的口中，约有半寸，不要说旁观的人骇然，老实说，连我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这柄匕首没有能伤到我，反倒有好处，因为我知道这叁人绝不是月神会中的人！

因为，他们如果是月神会中的人，一见到有人闯了进来，一定会大声喝问是甚麽人，而绝不会惊惶失措到这一地步，立即放飞刀的！我一伸手，握住了那柄匕首，又道：「朋友们，不要误会，我们是从月神会总部逃出来的，躲进这里来的，你们是甚麽人？

」

那叁人互望了一眼，面上现出了大是不信的神色。纳尔逊先生这时，向前跨出了几步，以他并不十分纯正的日语，大声问道：「你们想在这里做甚麽？你们想犯有史以来最大的谋杀案麽？你们可是犯罪狂？」我们转过了石角之後，已更可以肯定那叁个人在岩石上打洞，是为了藏炸药的了，因为我们已看到了约莫八十条烈性炸药(TNT)，远程控制的爆炸器。

那种烈性炸药的威力，是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的，而这叁人竟准备了八十条之多，难怪纳尔逊先生要这样责问他们了。

那叁人面色变得惨白，他们相互望了一眼，闭上眼睛，道：「完了，完了，我们尽了这样大的努力，竟也不能消灭恶魔，这也许是天意了。」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听了那叁人的话，心中又不禁一奇。听他们的谈吐，那叁人似乎都是知识青年，但他们却在这里，从事如此可怖的勾当，这其中究竟有着甚麽隐秘呢？

纳尔逊先生来到了那一大箱烈性炸药之旁，看了一眼，「哼」地一声，道：「去年美军军营失窃的大批炸药，原来是给你们偷来了？」那叁人睁开眼来，道：「不错，正是我们。」他们向水中指了指，道：「沉在水中的发电机，也是美军的物资。」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道：「你们究竟想作甚麽？」那叁人中的一个道：「你们是甚麽人？我们凭甚麽要向你们说？」纳尔逊先生道：「我是国际警察部队的远东总监！」这是一个十分骇人的冲突，他这时讲了出来，自然一定以为可以将眼前这几个年轻人镇住的。怎知叁人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道：「国际警察部队？可是负责铲除世界上所有犯罪行为的麽？」那年轻人的语音之中，充满了嘲弄。

但是纳尔逊却正色道：「那是我们的责任！」那年轻人又纵声大笑起来，手向上指了一指，道：「就在你的头顶上，有着世上一切罪恶的根源，你为甚麽不设法铲除？」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一听到他的这句话，便知道他所说的是甚麽意思了，同时，我们也有些明白这叁个人是在做甚麽了！

他们所指的「罪恶的根源」，自然是指月神会的总部而言。

而我们已可以肯定，从这个洞上去，一定是月神会的总部，而这叁人想在这里埋上炸药，制造一次爆炸，自然是想将月神会的总部，整个炸掉！

这是何等样的壮举！

我心中立即为那叁人，喝起采来。我大声道：「好，你们继续干吧！」纳尔逊先生大声道：「不行，这是犯罪的行为。」我立即道：「以一次的犯罪行为，来制止千万次的犯罪行为，为甚麽不行？」纳尔逊先生转向我：「是谁给你们以犯罪制止犯罪的权利？」我绝不甘心输口，立即道：「先生，那麽又是谁赋於你这样权利的呢？你是人，他们是人，你们都不愿见到有犯罪的行为，所以你们都在做着，为甚麽你能，他们便不能？」

我这一番话，多少说得有些强词夺理，但纳尔逊一时之间却也驳不倒我！

那叁个年轻人想是想不到我们竟会争了起来，而且我又完全站在他们一面。

他们叁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走前一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我们感谢阁下的支持，但我们却同意那位先生的见解，我们是在犯大罪，但我们早已决定，在爆炸发生时，我们不出洞，和恶魔同归於尽，这大概可以洗刷我们本身的罪了。」我和纳尔逊两人，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不禁耸然动容！

我连忙大声道：「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那年轻人却并不回答我，道：「我们所要求二位的是，绝不要将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向外人提起一字，以妨碍我们的行动。」我忙道：「你们做得很好，但你们绝不必和月神会总部，同归於尽！」那叁人一齐摇头，道：「我们叁个，是志同道合的人，我们一家，全都死在月神会凶徒之手，我们划了一年多，才想出这样一个报仇的办法来，而我们如今还活着，只不过是为了报仇，等到报了仇之後，我们活着还为了甚麽？」这是可怕的想法，也许只有日本人受武士道精神的影响，究竟太深了一些！

我老实不客气地对纳尔逊先生道：「先生，这叁位年轻人所从事的，是极其神圣的工作，你不是不知道月神会非但在日本，而且在远东地区的犯罪行为，但你们做了些甚麽？」

正因为我和纳尔逊已是生死相交的好朋友，所以我才能这样毫不客气地数说他。

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惭愧。」那叁人高兴道：「那你们已决定为我们保守秘密了？」我点头道：「自然，但我建议你们叁人之中，应该有一个在洞口望风，而且，你们大可不必」那叁个年轻人不等我讲完，便道：「你的好意，我们知道了。」我自然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去，我一拉方天，向纳尔逊先生招了招手，道：「我们退出去吧。」

那叁人中的一个道：「咦，你们不是要逃避月神会的追寻麽？」我道：「是啊。」那人道：「可是你们退出去，却是月神会的水域，沿着月神会的总部，成一个半月形，是布有水雷的！」我道：「我们知道，但还有甚麽办法麽？」那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堆在石上的东西，道：「这一些东西，你们以为我们是通过水雷阵而运进来的麽？」我听出他话中有因，心内不禁大喜，忙道：「莫非还有其他的出路麽？」那年轻人道：「不错，那是我们化了几个月的功夫发现的。」我们叁人一听，心中的高兴，自然是难以言喻，忙道：「怎麽走法？」那年轻人道：「那条通道，全是水道，有的地方，人要伏在船上，才能通过去，你们向前去，便可以发现一只小船，在停着小船的地方起，便有发光漆做下的记号，循着记号划船，你们便可以在水雷阵之外，到了大海。但离月神会的总部仍然很近，你们要小心！」

我忙道：「那小船」

可是，那年轻人已知道了我的意思，道：「不必为小船担心了，我们至多还有两天工作，便可以完成了，现在，我们已为即将成功而兴奋得甚麽也吃不下，不需要再补充食物，小船也没有用了！」这叁个年轻人，竟然存下了必死之心！

我和纳尔逊两人，不再说甚麽，一直不出声的方天，这时突然踏前一步，道：「你们是我所见到最勇敢的叁个地球人，在我回到土星之後，一定向我的同类，提起你们来！」

那叁个人一怔，突然笑了起来，道：「先生，你是我们所见到的最幽默的土星人！

」

他们在「土星人」叁字之上，加重了语气，显然他们绝不信方天是土星人！

方天也不再说甚麽，我们叁人，向前走去，只听得身後，又传来「轧轧」风镐声，他们又在开始工作了。纳尔逊先生转身望了几眼，道：「卫，你说得对，刚才我是错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们竟未问这叁人的名字，但是我相信他们不肯说的。」纳尔逊道：「这叁人不但勇敢，而且要有绝大的毅力。」我补充道：「在美军军营中偷烈性炸药，又岂是容易的事？他们还要有极高的智力才行！」我们说着，已向前走出了二十来码，果然看到，在一个绿幽幽的箭咀之旁，我们叁个人上了小木船，已是十分挤了。

我们取起船上的桨，向前划去，一路之上，都有箭咀指路，在黑暗中曲曲折折，约莫划了一个来小时，有几处地力，洞低得我们一定要俯伏在船底，才能通向前去！

一个多小时之後，我们已可以看到前面处有光线透了进来。

不多久，小船出了洞，已经到了海面之上。我们叁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天在吸了一口气之後：「有一件事，或许我不该提起。」我道：「我心中也有着一件离题？」纳尔逊接着道：「我知道你们所想的是甚麽，因为我也在为这件事而困扰着。」

我沉声道：「佐佐木季子！」他们两人也齐声道：「佐佐木季子！」我们叁人互望了一眼，接下来的便是沉默。

我们都知道，佐佐木季子在月神会的总部之中。而叁天之内，月神会的总部，便会遭到致命的爆炸。照那叁个年轻人挖掘的那个大洞，和他们所准备的烈性炸药看来，那爆炸不发生则已，一发生的话，月神会总部，可能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

当然，这时，连纳尔逊先生也已经默认了月神会总部那些人，是死有馀辜的，但是佐佐木季子，却完全是无辜的！

她被月神会所困，自然绝无理由成为月神会总部的陪祭。

但是我们叁个人固然都知道这一点，却又没有出声的原因，那是因为我们心中，同时都想着：如何再救她出来呢？

方天自己本身，他还是刚被我们救出来的人，虽然他来自土星，智慧凌驾於任何地球人之上，但是这却并不是「想」的事情，而是要去做的，方天自然不会有办法。

而我和纳尔逊两人，所经历的冒险生活虽然多，但回想起刚才，在月神会总部，将方天救出来的情形时，心中仍是十分害怕。

而且，若是再要闯进月神会的总部去救人，那不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而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我们叁人之间的沉默持续着，方天双手突然捂住了脸，道：「我惭愧，我……对搭救季子，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摸着下颔应该剃去的短髭，我昂首向天，呆了片刻，道：「季子不知是不是能够离开月神会的总部？」纳尔逊望着我，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我自己也觉得，因为我想得十分乱，所以讲出话来，也使人难懂。

我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就算在月神会头目的监视之下，只要使季子在这叁天中，离开月神会总部，那麽她就不会在爆炸中身死了。」纳尔逊先生苫笑道：「我想不出有甚麽办法来。」我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叁人，已经离船上岸了，但是仍然没有人讲话，尤其是方天，更是垂头丧气。

我们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慢慢地走着，陡然之间，方天昂起头来。

他的面上，现出了极其骇然的神色，眼球几乎瞪得要突出眼眶来，他的面色，也变成了青蓝色。

他本来是望天空的，但是他的头部，却在向右移动，像是他正在紧盯着空中移动的一件物体一样。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为他这种诡异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我们也一齐抬头向上看去。

天色十分阴霾，天上除了深灰色的云层之外，可以说绝无一物。

但是方天的头部，却在还继续向右转。右边正是月神会的总部，那古堡建所在的方向。

我忍不住重重地在方天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你看甚麽？」方天面上的神色，仍是那样骇然，道：「他去了他去了！」我大声道：「甚麽人去了，谁？」方天道：「他到月神会总部去了，他『获壳依毒间』！」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五个字了。

那五个字究竟代表着甚麽，我一直在怀疑着，而当方天在这时候，继他那种怪异的举动，又讲出这五个字来时，我的耐性，也到了顶点。我沉声道：「方天，那五个字，究竟是甚麽意思？」

方天低下头来，向纳尔逊先生望了一眼。

我立即道：「方天，纳尔逊先生已经知道你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这一点，绝不是我告诉他，而是他自己推论出来。」在片刻之间，方天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是不到一分钟，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就算纳尔逊先生不知道，我也准备向他说了。」我知道，那是纳尔逊和我一齐，冒着性命危险去救他，使他受了感动之故。纳尔逊先生显然也对方天怪异的举动，有着极度的疑惑，他忙道：「你刚才看到了甚麽？是甚麽向月神会总部去了。」

方天想了一想，道：「那……不是甚麽……」他苦笑了一下：「我早和卫斯理说过，这件事，地球人是根本绝无概念，绝不能明自的，而且我也十分难以用地球上的任何语言，确切地形容出来。」

我苦笑道：「我们又不通土星上的语言，你就勉为其难吧。」方天又想了片刻，才道：「你们地球人，直到如今为止，对於最普通的疾病，伤风，仍然没有办法对付。那是由於感染伤风的是一种细小到连显微镜也看不到的过滤性病毒」

我不得不打断方天的话头，道：「和伤风过滤性病毒，有甚麽关系？」方天抱歉地笑了一笑，道：「我必须从这里说起，地球人染上了伤风，便会不舒服，大伤风甚至於还可以使人丧生，但是过滤性病毒虽小，还是有这样的一件物体存在着的，然而，在土星的卫星上，所特有的，那被土星人称之为『获壳依毒间』的东西，实际上绝没有这样一件物体的存在……」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越听越糊涂。

方天则继续地道：「那类似一种脑电波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但是它一侵入人的脑部，便代替了人的脑细胞的原来活动，那个人还活着，但已不再是那个人，而变成了侵入他体内的『获壳依毒间』！」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渐渐有点明白了。

我们两人，同时感到汗毛直竖！

我下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那只是一种思想？」方天道：「可以那麽说，那只是一种飘忽来去的思想，但是却能使人死亡，木村信工程师便是那样，他其实早已死了，但是他却还像常人一样的生活着，直到『获壳依毒间』离开了他，他才停止了呼吸。」纳尔逊先生轻轻地碰着我。

我明白纳尔逊的意思，纳尔逊是在问我，方天是不是一个疯子。

我则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木村信的情形，我是亲眼见到的。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科学的发展，并不一定会给发展科学的高级生物带来幸福，在土星上，就有这样的例子了。」我问道：「你的话是甚麽意思？」方天道：「土星人本来绝不知道就在自己的卫星上，有着那麽可怕的东西的，因为土星之外，有着一个充满着类似电子的电离层，阻止了『获壳依毒间』的来往，但是，当土星人发射了第一艘太空船到卫星，而太空船又回到了土星上，整个土星的人，欢腾若狂，庆祝成功之际，『获壳依毒间』也到了土星上！」「在短短的叁年之中，『获壳依毒间』使土星上的人口，减少了叁分之一，科学家放弃了一切，研究着人们离奇死亡的原因，这才发现是那麽一回事！」我吸了一口气道：「结果，想出了防御的办法？」方天道：「不错，土星的七个国家，合力以强力带有阳电子的电，冲击卫星，使得卫星上的『获壳依毒间』消失，但是正像地球人不能消灭病菌一样，已经传入了土星的，我们只可以预防。」

我想起了方天和我一齐到工厂去见木村时，给我戴的那个透明的头罩，道：「那透明的头罩，便是预防的东西麽？」方天道：「是，那种头罩，能不断地放射阳电子，使『获壳依毒间』不能侵入，就像地球人一出世便要种卡介苗一样，土星人一出世，便要带上这样的头罩，直到他死为止。」

（一九八六年按：卡介苗是预防肺结核病的，不知甚麽时候开始，已经不必再注射了。）

方天苦笑道：「这可能是我们的太空船带来的。纳尔逊先生，这是地球人真正的危机。」

纳尔逊先生还不十分注意，道：「为甚麽？」方天道：「像细菌一样，『获壳依毒间』是会分裂的，而且分裂得十分快，但必须在它侵入人脑之後，就算我们太空船带来的，只是一个能侵入人脑的『获壳依毒间』，但经过了这许多年，已经分裂成为多少，我也无法估计了。」我失声道：「这样下去，地球人岂不是全要死光了麽？」方天道：「或则没有一个人死，但是所有的人，已不再是他自己，只是『获壳依毒间』！」

我的心中，又泛起了一股寒意，纳尔逊先生的面色，也为之一变。

方天又道：「或者事情没有那麽严重。『获壳依毒间』在侵入土星人的脑子之後，因为和土星人脑电波发生作用，所以当离开的时候，原来的一个，便分裂为两个」我连忙道：「你的意思是，地球人的脑电波弱，那麽他便不能分裂为二，来来去去只是一个？」

方天道：「也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地球上只不过多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而已。『获壳依毒间』并不是经常调换它的『寄生体』的，那为祸还不致於太大。」

我以手加额，道：「但愿如此！」在听了如此离奇而不可思议的叙述之後，我忽然发觉自己，变得神经质起来了。

纳尔逊先生道：「方先生，那种东西在空中移动的时候，你看得到麽？」方天摇头道：「事实上，根本没有东西，只是一种思想，我怎能看得到？我只不过是感觉得到而已。它是向月神会总部去了，我感觉得到，它便是离开了木村信的那个，如今，当然又是去找新的寄生体去了。」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中，有着相同的感觉。

那便是，方天虽然已尽他所能地在阐释着「获壳依毒间」是怎麽一回事，但是我和纳尔逊这两个地球人，确如他所说，是没有法子接受这样一件怪诞的事的。

方天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摊了摊手，道：「我只能这样解释了。」我道：「我们多少已有些明白了。」我们一面说，一面仍在向前走，这时，已经上了公路了。

由於月神会总部，是建在临海的悬崖之上的，所以，我们到了平坦的公路上，回头再向月神会总部所在的方向望去，反而可以看到，那座灰色的，古堡形的建，正耸立在石上。

方天转过头去，望着遥远的月神会，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石头一样，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知道他在做甚麽。

方天的古怪玩意儿，实在太多了，问不胜问，我们本来，也不准备问他。可是，他维持着那种怪异的情形实在太久了，而我们叁人的衣服还是湿的，就这样呆在公路旁上，月神会中的人来来往往，一被发现，便是天大的麻烦，使得我们不能不问。

我推了推方天，道：「你又在做甚麽了？」方天的面色，十分严肃，以致他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道：「我觉得，有人在欺骗我们。」我吃了一惊，道：「甚麽人？」方天道：「那叁个年轻人。」

纳尔逊先生连忙地道：「他们欺骗了我们甚麽？」方天又呆了片刻，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不是叁天之後，而是现在！现在！」他一面大叫，一面身子向前，疾奔了出去。

我和纳尔逊先生，在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方天是在怪叫些甚麽！

但我们立即明白了。

第二十二部：火箭基地上的斗争

方天向前，奔出了只不过七八步，突然，首先是地面，猛烈的震动了起来，我和纳尔逊先生，以及正在向前奔走的方天，都跌倒在地上。

接着，我们看到路面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痕，再接着，我们便看到月神会总部所在的悬崖，动摇了起来，而月神会总部，那如同古堡也似的建，却像纸糊地一样，迸散了开来！

这一切，都是不在两秒钟之内的事情。

而在这两秒钟不到的时间之内，一切全像是无声电影一样，我们人伏在地上，像睡在摇篮中的婴孩一样，左摇右摆，但是却甚麽声音也没有，那种境界，可称奇异之极！

但一切只不过是两秒钟的时间，接着，声音便来了，声是突然而来的，而我也只不过听到了「轰隆隆」地一响而已。

那一响，使人联想到了世界末日，再接着，便又是甚麽都听不到了。那又自然是我们的耳膜受了那突如其来的巨响的震荡，而变得暂时失聪了的缘故。

然而，我们虽听不到声音，却可以感觉得到音波的撞击。

我们的身子，几乎是在地面上滚来滚去，而路面的裂缝，也越来越大，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们叁人，为了保护自己，都顾不得向前看去，千百烟柱之中，不要说月神会总部，连那一幅峭壁，都不见了。我们叁人相继跳了起来，方天还要继续向前奔去，我和纳尔逊两人，向他追了上去，但方天只奔出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他又抬头向天，怪声叫着。他是以土星上的语言在咒骂着，我们一点也听不懂。

他并没有骂了多久，便颓然在路面上，坐了下来。我和纳尔逊到了他的身边，他抬起头来，面上全是泪痕，道：「不是那叁个年轻人骗我们，而是『获壳依毒间』找到了他们叁人之中的一个，作为寄生体。」我不明白，道：「那就怎麽样呢？」方天道：「本来，他们是准备在叁天之後再爆炸的，但其中一人的思想，已为『获壳依毒间』所替代，那怪物大约觉得现在就爆炸十分好玩，所以便将爆炸提前了，可怜季子……」

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你不必难过了。」方天呜咽着，道：「我本来想将季子带回土星上去的。」我道：「那你更不必了，地球人的生命，在你看来，是如此地短促，你带她去作甚麽？」方天长叹了一声，站了起来。纳尔逊问道：「像刚才那样厉害的爆炸，难道仍然不能将『获壳依毒间』毁灭麽？」方天苦笑道：「刚才的炸，可以摧毁一切有形有质的物质，但是本来是无形无质的东西，你怎能摧毁它？『获壳依毒间』，在土星语中，是无形飞魔的意思，它如今又走了，我感觉得到的。」我不禁苦笑，道：「地球上有了这样一个无形飞魔，就算因为地球上的人类，脑电波十分弱，使无形飞魔不能够分裂，那也够麻烦了。」纳尔逊先生则更是吃惊：「如果无形飞魔侵入了大国国防工作主持人的脑中，那麽，它若是高兴起来，一按那些钮掣……」我接上去道：「大战爆发，地球也完了！」方天苦笑道：「我绝不是危言耸听，这样的事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朋友们，我现在怀疑，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首恶希特勒，可能也是由於成了无形飞魔的寄生体，所以才有如此才干，要不然，一个油漆匠何能造成世界劫难？」方天的话越说越玄，我们的心也越来越寒。

纳尔逊先生这时，显然也不以为方天是在说疯话了，他沉声道：「方先生，你必须为地球人消弭了这个祸患之後，才能回土星去！」方天立即道：「你们对我这样好，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情，但是，无形飞魔不是鬼怪，我也不是捉鬼的张天师，这事绝不是凭空可以办得到的。」这时候，已有大批的车子和人，由公路上、田野上拥了过来，纳尔逊忙道：「我们快避开，尤其我牵涉在内，事情更麻烦了。」我也觉得纳尔逊先生的话有道理，因为月神会的潜势力是如此之大，总部虽然成了灰烬，它的潜势力，仍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消除的。

而我们如果被当作和大爆炸有关，那便十分讨厌了。我们叁人，趁人群还未曾拥到之际，便离开了公路。

不一会，我们已到了另一条小路上，在路边的一个村落中，我们以不告而取的方式，取了叁套乾衣服换上，并且还骑走了叁辆自行车。

那小村落中的房子，玻璃全被震碎了，村落中也几乎没有人，人们一定都涌向爆炸发生之处去了，所以我们顺利地出了村子，向东京进发。

我们骑着自行车，出了七八里，便来到了一个较大的镇上，纳尔逊先生用长途电话去召汽车，在汽车未曾来到之际，我们在当地警长的办公室中休息。

到了这时候，纳尔逊先生才又问道：「方先生，要在怎样的情形之下，才能消灭无形飞魔这个大祸胎？」方天苦笑道：「说起来倒也十分简单，地球人倒也可以做得到的，但是要实行起来，那却难了。」纳尔逊先生和我两人，都不出声。

方天道：「要准备一间随时可以放射强烈阳电子的房间，只要将无形飞魔引进这间房便行了。」

他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但是，无形飞魔是一组飘忽无定的思想，我虽然可以感觉到它的来往，却没有法子操纵它的去向，而且，也是当那组思想那种脑电波离我近的时候，我才可以感觉得到，等到它去远了，譬如说现在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

纳尔逊先生道：「那我们也不妨立即准备这样的场所。」方天想了片刻，道：「我想，无形飞魔一定不会喜欢逗留在地球上，因为在地球上，它只能是一个，而不能分裂」

我立即明白了方天的意思，道：「你是说，它会跟你回土星去？」方天默默点头道：「我这样想。」纳尔逊先生沉思了一会，我也不明白他在想些甚麽，他忽然改变了话题，道：「方先生，我们回到东京，将那具太阳系航行导向仪取出来，你就可以带着它，回到你工作的国家去了。」

方天点头道：「是的，我的假期也快满了，两位……复……还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帮忙的。」

我们望着方天，方天道：「某国的土星探险计划，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在火箭升空之後，我便用特殊的装置，使得地球上的雷达追踪仪，以为火箭已经迷失了方向，不知所终，而事实上，我则稳稳地向土星进发，回到家乡中去。」纳尔逊先生笑道：「反正这几年来，你也帮了那国家的大忙，似乎也抵得过了，我们决不说穿就是。」

方天感激地望了我们一眼：「我可以将沿途所见，以及我到达土星上的情形，报告给你们知道。」我奇道：「你用甚麽方法？」方天低声道：「地球人只知道无线电波可以传递消息，却不知道利用宇宙线的轻微震荡，可以在更远的地方通消息，只不过有一个缺点，那便是宇宙线的震荡，是定向的，也就是说，我一直向土星飞去，利用宇宙线不断向地球所发生的定向震荡，直到到了土星，你们还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但你们却没有法子回答我。」我忙道：「你有这样的仪器麽？」方天点头道：「有，在某国火箭发射基地，我私人办公室中，便有着这样的装置，我请你们和我一齐前去，在我起飞之後，你们便可以不断听到我的行踪的消息了，只不过由於强大的电力得不到补充的关系，那具仪器的使用寿命，不会超过八天。」我笑道：「八天？那也足够了，八天你可以回到土星去了吧？」方天道：「我计算过了，从出发到到达，是二百二十一小时零五十分，那是地球上的时间，是八天缺十分，也就是说，我到了土星之後，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向你们报导土星上的情形。」

我问道：「方天，那麽，在那许多年中，你没有使用过这具仪器麽？」方天叹道：「当然是使用过的，要不然，它的寿命何止八天？然而，在我装好之後，虽然有宇宙线的震荡经过土星，传到仪器的传话装置上，然而，却是杂乱而无系统的。」

我自然不会明白那麽高深的事，纳尔逊先生道：「莫不是土星上发生了战争吧？」方天道：「不会的，土星人的观念，和地球人不同，我们制造武器，但不是用来打仗，而只是用来炫耀自己国家的威力和科学的进步！」我道：「要炫耀科学的进步，何必制造武器？」方天摊了摊手，道：「别忘记，土星上究竟有七个国家，战争的可能，并不是完全没有的！」

我和纳尔逊先生不再说甚麽，连日来，我们都十分疲倦了，在车子还没有来到之前，固然我们心事重重，也倚在沙发上，假寐了片刻。

然後，我们一齐登上了由东京派来的车子，回到东京去。

到了东京，我们直趋纳尔逊先生放置那只硬金属箱子的地方。

在我们向地窖走去的时候，我们叁人心中都在祈祷：别再生枝节了。到了地窖中，果然没有枝节，二十名警察，围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之旁！

方天面上露出了笑容，我看出他们不得立即将箱子搬到那家工厂中去，将之割了开来，但我和纳尔逊两人，却肚饿了。

我们吩咐人们将我们的食物搬来，就以那只硬金属箱子作为桌子，狼吞虎地吃着，吃完之後，纳尔逊承命令准备车子，我和他两人亲自将那只箱子搬上了车子。

纳尔逊准备的是一辆由钢甲装备的车子，除非有大炮对准我们，否则我们的箱子，是不会失去的了。在东京区中。有甚麽人能出动大炮呢？

我和方天、纳尔逊叁人，就坐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之上，纳尔逊以防万一，手中还握着那柄新型的连发快枪。一路上如临大敌，到了工厂。

工厂的安全工作人员，早已接到了通知，东京警局，也有高级警官派来，工厂内外，更是布满了密探。纳尔逊先生对自己的布置，感到十分满意，他伸手在方天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方先生，那太阳系统航行导向仪一取了出来，我就带着人，护送你到机场，立即回你的工作的国度去！」方天点头道：「不错，只有回去之後，这具导向仪，才真的算是我的了。」我看出他们两人，似乎都特意避免谈论无形飞魔的事情。

我自然也不在这个时候提起来扫了他们的兴。

钢甲车在工厂的中心部份，停了下来。那只硬金属箱子，又由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亲自抬了来，进入了高温切割车间。

当日，接受井上次雄的委托，将那「天外来物」以特殊合成法所炼成的硬金属铸成箱子的工作，是由木村主持的。

如今，木村信已经死了，将这只箱子剖开的这项工作，便由这间工厂的副总工程师山根勤二来主持。山根工程师的年纪还很轻，他早已接到了通知，在车间中准备好了一切。

我和纳尔逊两人，将那只硬金属箱子，抬上了高温切割车床，我们便退了开来，戴上了配有深蓝色玻璃眼睛石棉头罩。

高温切割术是现代工业上最新的成就，利用高温的火，可以像烧红了的刀切牛油一样，切开任何的金属物体，但如果不戴上深蓝色玻璃的眼镜，那麽，当眼睛接触那种灼亮的光芒时，眼球的组织，立时便会受到破坏。

我们看到，在山根勤二下了一系列命令之後，一根扁平的长管，渐渐地向那只硬金属箱子，移了过来。

山根勤二挥手，我只听得「嗤」地一声响，自那根管子之中，便喷出了火来。

我虽然戴着深蓝色的眼镜，但是那阵火的光芒，仍然使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来。火烧在硬金属箱子上，更迸耀起了一阵耀目的火花，我敢说任何烟花，都不如那阵高热的，灼亮的光芒来得好看。乍一看来，像是太阳突然裂了开来，化为万千流星一样！

那根管子缓缓地移动着，高热的火舌在硬金属箱子上慢慢地舐过，我看到，在火舌经过的地方，箱子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山根勤二大叫一声，由那根扁平管子喷出来的高温火舌，立即熄灭，在最初的半分钟内，我们甚麽也看不到，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那自然是因为刚才我们向那灼亮的火，注视得太久了的关系。

我立即脱下了石棉头罩，我相信我是所有人中最早恢复视力的人。

因为其馀的人虽然也脱下了头罩，但是，当我可以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却还都茫然地站着。

我向车床走去，硬金属箱子虽然已被剖了开来，但是还散发着令人不能逼近的高热。

这时，其馀人的视力也恢复了，山根勤二又下令发动冷风机，使硬金属箱子的高热慢慢地消失。他伸手在箱子上碰了一碰之後，转过头来，对纳尔逊先生道：「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箱子之内，是极厚的石棉层，那是很容易剥除的。」纳尔逊先生道：「等一会还要请阁下再将这箱子焊起来。」山根勤二点了点头，便带着人退出了车间。车间中，只剩下我、纳尔逊、方天以及两个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人员五个人。我和纳尔逊，来到了车床之前。

那硬金属箱子，已经被齐中剖成了两半，我和纳尔逊轻而易举，便将之分了开来。

箱子之内，是厚厚的石棉层，方天也走了过来，和我们一齐拆除着石棉层。

方天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那自然是由於他心情的激动，因为，只要有了这具太阳系航行引导向仪，也便能回到他自己的星球土星上面去了！

石棉层迅速地被拆除，最後，出现了一个由尼龙纤维包裹着物事。

方天吸了一口气，纳尔逊方生则松了一口气，道：「我们成功了！」只有我，注意到方天的面色，陡然之间，又看得近乎发蓝了，我意识到事情又有变化，连忙拍了拍纳尔逊的肩头，示意他去看方天。

纳尔逊一抬起头来，看到了方天面上异样的神色，他面色也为之一变，笑容顿时去，失声道：「噢，上帝，不要！」我立即道：「方天，甚麽不对？」方天的声音在发颤，道：「比……这个大。」方天指着那被尼龙纤维包裹着的物事，道：「在我记忆中，那具导向仪，似乎要大些。」

我忙道：「那一定是你记错了。」纳尔逊道：「这何必争论，我们立即就可以拆开来了！」他取出了身边的小刀，将尼龙纤维，迅速地割断。被包裹在尼龙纤维中的东西露出来了。

也就在那时，车间之中，一片寂静。

那两个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官员，因为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面上只是现出了十分诧异，带些滑稽的神色。

他们心中一定在想：那样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取出这一块大石头麽？

大石头。一点不错，在尼龙纤维被拆除之後，显露出来的，绝不是甚麽「天外来物」，地球人还不能制造的太阳系导航仪，而只是他妈的一块大石头，一块随处可见的花岗石！

我不知道我自己面上的神情怎麽样，只看到方天的面色发蓝，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样。而纳尔逊先生的面上神情，更其复杂，那就像一个饶咀的孩子，将一只苹果，擦得又红又亮，舐了舐咀唇，一口咬下去，却发现那只苹果原来是腊制的之际的神情一样。

我们叁人，足足呆了十分钟之久，我自己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绝想不出有甚麽地方出了乱子。

这样的硬金属箱子，自然不可能有第二个，而这一个，就是如今被切开了的那一个！

但是，硬金属箱子中，却是一块大石头！

我最先出声，我大声地笑了起来！

而在我大声笑了起来之际，方天却哭了起来！

纳尔逊先生大声叫道：「住声！」我的笑声，本来是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迸发出来的，纳尔逊一喝，我立即住声，但方天的哭，却是由於真正的伤心，一时之间，他如何收得住声？

纳尔逊先生大声道：「方先生，这块石头，对你来说，是致命的大打击，但是你应该相信，对我来说，这打击更大！」我自然知道纳尔逊的意思，因为纳尔逊在经过了如许曲折惊险的过程之後，却只不过得到了一块石头，那实是无法容忍的惨败！

不但纳尔逊有这样的感觉，我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因此我立即道：「方天，对我来说，打击也是同样地重！」方天停住了哭声道：「我们怎麽办？」纳尔逊先生咬紧牙概道：「你问得好，在失败之後，只要多问问我们该怎麽办，总会有办法的！」

他以石棉将那块大石，掩盖了起来，扬首对一个警官道：「快去请出根工程师！」那警官立即走出了车间，不一会，山根勤二便走了进来。

纳尔逊先生道：「山根先生，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切实回答。」山根勤二年轻的面上，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道：「发生了甚麽事？」纳尔逊先生道：「当这只硬金属箱子焊接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山根勤二点头道：「在，只有我和木村工程师两人在场。」纳尔逊又问道：「你可曾看到装在箱子中的，是甚麽东西？」山根勤二道：「看到的不，我不能说看到，因为我看到的，只是一种以尼龙纤维包裹着的圆形物体。」山根勤二的态度，十分诚恳，使人有理由相信他所说的话。

纳尔逊又道：「那麽，以尼龙纤维包裹那物体的，是甚麽人？」山根勤二道：「自然是木村总工程师。」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方天在这时候，突然叫道：「我明白了！」纳尔逊道：「你明白了甚麽？」方天的身子摇摇欲坠，道：「我完了，我完了，我只能一辈子留在地球上了！」

山根勤二和两位高级警官，以十分奇怪的目光，望着方天，他们显然将方天当作是神经错乱的人了。

而我和纳尔逊两人，却可以觉出，事态十分之严重。

因为方天对他自己的身份，一直是讳莫如深的，而这时，他竟然当着山根勤二等叁人，叫出了这样的话来，那可知事情的严重性了！

纳尔逊先生忙道：「山根先生，请你将这只金属箱子，再焊接起来！」山根勤二答应着，纳尔逊又转身低声吩咐那两个警官，道：「箱子焊接好之後，你们负责，将之送到某国大使馆去，说是卫斯理先生送来的。」两个警官立正聆听，接受了纳尔逊先生的这道命令。只要这只箱子一送到某国大使馆，我和某国大使馆间的纠缠，自然也不存在了。

纳尔逊一吩咐完毕，握住了方天的手，向外便走，我站在他们的後面，我们一出车间，工厂的负责人便迎了上来，笑吟吟地问道：「事情进行，可还顺利麽？」他显然不知道事情一点也不顺利，纳尔逊先生含糊答应了一声，道：「请你给我们一间静一些的房间，并且请接线生，接通井上次雄的电话，那是紧急事件，不论他在何处，都要将他找到。」

工厂的负责人道：「木村总工程师的办公室空着，你们可以利用，电话一接通，便通知你们。」

纳尔逊先生道：「好，我们自己去好了，阁下不必为我们而麻烦了。」木村总工程师的办公室，我和方天两人，都曾去过的，用不着人带领，我们已经推开了那间办公室的门，纳尔逊先生一进门，便道：「方天，你想作他甚麽？可是木村信他」

方天不等纳尔逊讲完，便尖声道：「不，不是木村信，而是」我也已经弄明白些了，立即接上口去，道：「是『获壳依毒间』无形飞魔？」方天颓然地坐了下来，道：「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了，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在井上次雄将那导航仪交给木村信的时候，无形飞魔早已侵入了木村信的脑子，木村信这个人，也只是躯壳，他实际上已不存在了麽？」方天道：「当然是这样。」

我回想着我和木村信见面时的情形，木村信向我叙述着长冈博士的故事，竭力要证明井上家族流传的「天外来物」乃是来自其他的星球。

而且，我还想起，木村信在提起那「天外来物」之际，曾经有几次，神色十分不自然！木村信那种不自然的情形，我到现在还记得十分清楚，而且当时，我也曾在心中怀疑过。

如今，事情自然是十分清楚了，那便是：木村信早已知道，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中的，并不是甚麽「天外来物」，而只是一块石头由他亲手放进去的石头！

不但我明白了这一点，纳尔逊先生和方天，也都明白了这一点。

纳尔逊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方天和我的想法，颇有不同之处。

方天认为无形飞魔早已占据了木村信的脑子，是以，藏起那具导航仪的事，事实上是无形飞魔干的，因为木村信早已「死了」。

而我却认为，在我第一次和木村信见面之际，木村信还是木村信自己，在那时，无形飞魔还未曾侵入木村信的身体。

将那具导航仪装箱，是在我与木村信会面之前，所以我认为，将导航仪藏了起来，而换上石头的，正是木村信本人。

这是我和木村信第一次见面时所得的印象。木村信不但是一个杰出的工程师，而且还是一个科学家，也接受了井上次雄的委托，将导航仪装入箱中，但当他知道那导航仪将被长埋地下之际，他便将一块石头代替，而自己私自留下了那具导航仪！

木村信只当那只硬金属箱一运到井上家族的坟地之後，便会被立即埋在地下的，那麽，他所作的勾当，自然也永无人知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只硬金属箱子的经历，会如此曲折，在机场便被某国大使馆的特务盗走，後来又落人了我的手中，但立即被七君子党抢了去，接着，又转到了月神会手中，而最後，又被我们夺了回来，剖开之後，终於发现箱中是一块石头！

我将我自己的见解，向方天和纳尔逊两人，详细地说了一遍。

纳尔逊也和井上次雄通了电话，井上次雄证明木村信在接受委托之际，神经十分正常。

纳尔逊先生於是下令，搜查木村信可能隐藏那具导航仪的一切地方。同时，又仔细检查他一切的私人文件，希望起回那具太阳系航行导航仪，使方天能够回到土星上去。

检查他私人文件的工作，进行了叁天，我和方天、纳尔逊叁人，也直接参加了这项工作。

在这叁天之中，我们检查了和木村生前活动有关的所有纸片，包括他的洗衣单、电费单、电视收据等等在内。

但是叁天之後，我们却只能肯定，木村信的确是将那具导航仪藏起来了，但也只此一点而已。

我是在他的日记中，当硬金属箱子焊接的那一天，木村信的日记，只是一句话：「今天，我作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但对於全人类来说，却又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木村信所谓「不应该做的事」，当然是指将大石替代导航仪装入箱中一事了。但是，将导航仪放到了甚麽地方，以及他对导航仪作了一些甚麽研究，却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

接着，我们又调查了一切和木村信接近的人，也是绝无头绪。

到了第七天，木村信家中，办公室中，以及他可能到达的每一处地方，都作了极其周密的雷达波探索搜查，但是那具导航仪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在最後雨天，明知没有希望的调查工作中，沮丧到了极点，但是方天却时时呆住了一声不出。

照方天的性格来说，他应该比我们更是沮丧才是的，但是如今，他却比我们还镇定，这不能不是一件怪事。到了第七天，所有的方法，都已使尽，已仍然不得要领之後，我向方天问道：「你心中可是有着甚麽找寻的方法麽？」方天点了点头，道：「有，那是最简单的方法。」我和纳尔逊两人，几乎都要骂出声来！

在这七天中，我们头晕转向，动员了多少人力物力来找寻，方天自己也参加了这项工作，但是也却藏起了一个简单的方法不说！

我连忙问道：「甚麽方法？」

方天道：「问木村信。」

纳尔逊先生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明白纳尔逊的意思，他是在向我说：方天因为受刺激太深，所以已经神经错乱了。我沉住了气，道：「木村信已经死了！」虽然我竭力遏制着自己，但是我的声音之中，仍是充满了怒意。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木村信死了，但是由於他曾被无形飞魔侵入脑部之故，所以他的全部记忆，全部思想，也必然被包括在那组来去飘忽的脑电波之中了！」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脸上的怒意开始消失了。纳尔逊道：「你是说，如果我们能够逼问无形飞魔的话，那麽，它因为有着木村信生前的记忆，所以便能将那具导航仪的所在讲出来麽？」

方天颔首道：「是。」

我连忙道：「用甚麽方法，可以使无形飞魔受逼问呢？」方天苦笑了一下，道：「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将之直接引入充满了阳性电子的密室中，那麽，我的脑电波，便可以感到他的『说话』，便可以通过寄生体的口而表达出来了。」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面面相觑。

这实在是太难了，方天虽然可以觉出这组倏来倏去的脑电波的来往，但也只有在接近的情形之下，方可以觉察出来。

而在地球表面，上空，多少亿立力公里的空间中，无形飞魔可以自由来去，又如何能以知道它究竟在甚麽地方？不要说将之引进阳电子室了，便是发现它的踪迹，也是难上加难的事！

至於它的寄生体，地球上的人口，近四十亿之多，方天难道能一个一个去看麽？就算它的寄生体永不变换，也是没有可能的事！

方天的做法很简单，他要将自己作「饵」，引无形飞魔来侵袭他。方天肯定无形飞魔和他一样，也想回到土星去。所以他推断无形飞魔会去接近那枚探索土星的火箭：地球上唯一可以到达土星的工具。纳尔逊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们回太空基地去！」

方天点着头。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在经过连日来的历险之後，在飞机上，我倒反而得到了最佳的休息。方天是基地上的重要人物，一下机，就有人迎接，当车子飞驶，接近基地，我已可以看到高耸在基地上的火箭时，方天蓦地震动了一下，道：「就在附近！就在附近！」我们当然明白他说的是甚麽「就在附近」！不由自主，都紧张起来。一进入基地，就有人向方天来报告说有两个日本政要来参观。方天神秘地说无形飞魔一定已侵入了其中的一个。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准备假扮引导员，以接近那两个日本政要，然而当我们知道，那两个政要的所谓「参观」，实际上只是坐汽车来基地中绕行一匝之後，我们便取消了原意。

在基地中坐车绕行一匝，自然可以看到许多竖在火箭架上等待发射的火箭，但这种情形是任何新闻片中都可以见到的。

由此可知，这个基地中的一切，甚至对另外一个国家的政要，都是极端秘密的，我竟能够在基地中获得行动自由，不能不说是一种殊荣。

我们预先获得了汽车绕行的路线，车子将十分接近土星探索计划基地部份，那枚准备探索土星的火箭。已竖在架上，是所有火箭中最大的一枚。

只有我、纳尔逊和方天叁人才知道，方天要坐在那枚火箭顶端部份，飞回土星去。

我们就候在那枚火箭之旁，而方天一到就下令准备的那间充满了阳电子的房间，也就在附近。

那火箭是随时都可以飞上太空的，方天之所以迟迟不行，便是在等那具导航仪，而无形飞魔要回到土星去，当然也要利用那枚火箭，如果它的寄生体是那两个日本政要之一的话，到时，他便可能以某种藉口而接近那枚火箭，我们自然不轻易放过它的。

时间很快地过去，到了十时十六分，一辆灰黑的轿车，由左首的方向，迅速地驶来，那正是接待这两个日本政要的车辆。

我们都紧张起来，可是方天的面上，却现出了极其沮丧的神色。

我从车窗中望进去，可以看到车中坐着两个日本人，和一个陪伴参观的太空基地的官员。我连忙问道：「哪一个是？」方天摇头道：「两个都不是！」

我一听得方天这样的说法，不禁猛地一呆，我们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两个日本政要身上，希望无形飞魔，选择其中一人作为寄生体，那麽我们就有希望得回那具导航仪了。

可是如今，方天却说那两个日本政要之中，没有一个是无形飞魔的寄生体！

这使我们的一切预料都失算了！

就在我发呆之间，汽车早已转了弯，向前驶去了，我失声道：「方天，无形飞魔寄生体，你是一定可以感觉得出来的麽？」方天道：「当然可以，除非是」

他一讲到这里，面色突然变得青蓝，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忙道：「除非甚麽？

」

方天却又若无其事地道：「没有甚麽，我一定可以觉察得到的，这两个日本政要之中，并没有无形飞魔的寄生体在内。」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又得从头做起了。」方天应道：「是啊，从头做起，唉，我们先去喝一杯咖啡可好？」我只觉得方天的态度，十分奇特，但是我又说不出所以然来。照理来说，无形飞魔如今不知道在何处，那是会令他沮丧之极的事情，但是他却轻松得要去喝咖啡去了。

而如果他是有所发现，才那样轻松的话，那麽，他又为甚麽不说出来呢！

我还未曾回答，纳尔逊先生已经道：「你们两个人去吧，我觉得有些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

我向纳尔逊望去，果然觉得他的面色，十分沮丧。我连忙安慰他，道：「我们总有可能找回那具导航仪，消灭无形飞魔的。」纳尔逊先生道：「当然是，卫，我和你在一起那麽久，你有这样的信心，我难道没有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笑了起来，我觉得纳尔逊和我的交情之深，确是任何人所难以比拟的，他知我深切，我也知他甚深，我们两人合作得再好也没有了。

我一向不喜欢自己和警方联系在一起，但这时，在我们互相拍肩而笑之际，我却有了参加国际警察部队工作的念头。那自然是因为和纳尔逊在一起，使人觉得愉快之故。

我们向停在一旁，方天的汽车走去，方天先将纳尔逊先生送到了宾馆休息，然後又和我两人，走了出来。一出宾馆，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急冲冲地向汽车走去，我走在他的後面，道：「方天，你急甚麽？」方天并不出声，只是抓住了我的手。

我觉出他的手是冰冷的，冷得异样，我心知事情有异，但是我却无法知道忽然之际，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我被方天拉着，来到了汽车之旁。

纳尔逊先生在窗口向我挥手：「你不必要赶回来，我准备好好地睡一觉！」我向他挥了挥手，他才缩回头去。

方天的手发着抖，按在驾驶盘上，车子在他神经质的剧烈的动作之下，猛地跳了一跳，向前面疾冲了出去，我吓了一大跳：「方天，你可是喝醉了酒麽？」方天一声不出，只是驾车向前疾驶，不一会，便又来到了那枚土星火箭之旁的他的办公室旁，他下了车，拉着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按动了几个钮掣，才松了一口气，我疾声问道：「方天，你究竟在捣甚麽鬼？」方天道：「我自己的设计，强烈的高频率电波，将在这间房子中所发出的一切声音破坏，使得房间之外的任何人，不能用任何方法将声音还原。」我坐了下来，道：「我们不是喝咖啡麽？为甚麽要这样秘密？」方天苦笑了一下，道：「喝咖啡？卫斯理，你说我有那麽好心情麽？」我不知道土星人在受了极度刺激之後，会不会神经错乱，但是看方天的情形，却又的确如此，我摇了摇头，道：「方天，我们并不是完全绝望了，你该知道这一点的！」方天的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向我俯来，道：「卫斯理，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可能我觉察不到无形飞魔的寄生体，我没有回答你，事实上，那种可能是存在着的。」他才讲了这几句话，已经变换了七八个姿势，而且，时时搓着手，更频频地望着窗外。

我不明白他这样焦急是甚麽意思，只得问道：「在甚麽样的情形之下，你便不能觉察呢？」

方天道：「当无形飞魔的寄生体，离得我极近，而且，那是我所绝对不会怀疑的一个人时，我才会不能够觉禁，但是，给你那一问提醒了我，我终於觉察到了。」我不禁笑了起来，道：「方天，你不会以为我已被无形飞魔侵入了吧！」方天的声音在发抖，道：「不是你，是纳尔逊。」我一听得方天这样的说法，不禁直跳了起来，毫不考虑，一拳挥出，「砰」地一拳，击在方天的下巴之上，方天被我这一拳，打得仰天跌倒！

我可以肯定方天的神经，因为受刺激过甚，而有些不正常了！他竟说纳尔逊先生已成了无形飞魔的寄生体！

这玩笑不是太卑劣一些了麽？难道刚才和我互拍肩头，如今正在休息的纳尔逊，是一个早已死了的人，而只不过由於一个不是属於他的思想在指挥着他的行动，而当那个思想离开他时，他也会死去？

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我绝不後悔刚才对方天的一击，而且准备在他爬起身来时，再给他一拳。

方天或是看我还握着拳头，或是他跌得太重，所以竟爬不起来，在地上，他颤声道：「卫斯理，你必须信我，必须信我！」我大摇其头，道：「方天，再会了，我和纳尔逊两人，为你所作的努力，到此为止，不论你回得了回不了土星，我们两个人，也绝不会替你露秘密的！」方天的面孔，青得像是染上一层蓝墨水一样。

我意犹未足，重又狠狠地道：「方天，别忘了你实在是一个卑劣的小人，为了掩护你自己的身份，你曾害死了许多人，如今你竟然想害纳尔逊，我们实在犯不着再为你这个卑劣的蓝血土星人出力了。」

我一面说，一面向房门走去，握住了门把，回过头来。

第二十叁部：友之死

方天猛地跃去，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速度，握住了我的手，道：「卫斯理，等等，等一等！」

我冷笑道：「我等着干甚麽？等你再发荒谬的怪言麽？我相信即使在土星人中，你也是个十分卑劣的家伙，或者你们土星人中，根本就没有好人，你记得麽？你曾经谋杀过我，你再不让我走，我也卑劣一下，要公布你的身份了！」方天喘着气，道：「你只管骂，但我只要你听我讲叁句话，叁句，只是叁句。」我冷笑一声，道：「好，说。」

方天道：「纳尔逊以为我们喝咖啡去了，是不是？」我道：「是一句了。」

方天道：「我们来到这里，他是不知道的。」我道：「废话，他怎知你会改变主意，到这里来对我胡说八道？两句了。」方天的胸口急速地起伏着，道：「所以，我料定他会接近火箭，唉，他来了！

」

我身子猛地一跃，来到了窗前，向前看去。

我果然看到了纳尔逊！

纳尔逊的精神看来十分好，绝没有需要休息的样子，他和我见过的一个高级安全人员在一起，向那枚土星火箭走去，他的手中，提着一个涨得发圆，大得异样的公事包。

我呆了一呆，方天已经颤声道：「你看到没有，他去了……他去了！」我一个转身，双手按在方天的肩上，用力将他的身子摇了几下，道：「方天，你要知道，纳尔逊是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官员，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那保安官的陪同下去检查那枚火箭，是十分普通的事，我不许你再胡言乱语！」方天的面色成了靛青色，他连忙道：「卫斯理，你看看清楚，他手中所提的是甚麽？」

方天的这一问，我不禁答不上来。

我自从认识纳尔逊以来，从也未曾见到他提过甚麽公事包，而且这只公事包，涨得几乎成了球形，看来还十分惹眼。

但是，我仍然不相信方天的话，我一瞪眼，道：「那只不过是一只公事包吧了！」方天却几乎是尖声地叫了出来，道：「不错，他手中所提的是一只公事包，然而我敢以性命打赌，公事包中一定是那具导航仪！」我右手握拳，又已扬了起来。

但是，当我的拳头，将要击中方天的下颔之际，我又回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纳尔逊先生和那个高级保安人员还在走着，他手中的那只公事包中，的确是放得下那具导航仪的，而且，根据外形和大小来看，也十分吻合。

我看了一眼，顾不得再打方天。

要揭开这个疑团，实在是十分简单的事情，我只消赶上去，看看那公事包中是甚麽东西就行了，何必在这里多费疑猜？

我一个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但是方天却急叫道：「你……你到哪里去！」我狠狠地回答他，道：「我去看看，那公事包中，是不是放着你所说的那具导航仪？」方天急道：「那怎麽行？」

我反问道：「为甚麽不行呢！」

方天道：「你一去，它一知事情败露，便又走了。」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问道：「谁走了？」方天叹了一口气，道：「『获壳依毒间』无形飞魔！你一向前去，它定离开纳尔逊的身子。卫斯理，你要想想，这里乃是世界上两大强国之一的太空探索和飞弹的基地，如果『获壳依毒间』进入了一个首脑人物的脑子之中……」方天讲到这里，我也不禁面上变色！

的确，如果「获壳依毒间」进入了一个可以控制按钮的高级人员脑中的话，那麽，只要有一枚红色的按钮被按动，有一枚长程飞弹向另一个敌对的大国国土飞去，第叁次世界大战立即引发，而世界末日，也就来临了！

我觉得我的手心在出汗，呆了一呆，道：「那麽，照你的意思，该怎麽办？」我问出了这一句话之後，才想起我这样一问，无异是承认了方天所说的话，但是我却又根本不信无形飞魔确已侵入纳尔逊的脑子，而我最好的朋友，这时虽在走着，却已经死了，这是我绝不能相信的事！

方天道：「如今，『获壳依毒间』还不知我们已经发现了它的寄生体，我们可以设法将他引进充满阳电子的房间中去。」我立即道：「这是绝行不通的，你设置那间充满阳电子的房间之际，纳尔逊也知道的，照你的说法，无形飞魔早已侵入了他的脑中，你怎能再引他进那间房间去？」方天喘了几口道：「在那枚火箭之上，我设计了一个太空飞行舱，那具导航仪，必须装置在那个太空舱中，纳尔逊此际，一定是到那个太空舱去的，而我在那太空舱中，也作了布置」

他请到这里，我已经怒吼道：「你事前竟不和我商量这一点麽？」方天道：「我那样准备，只不过是以防万一，并不准备使用的，怎知如今情形起了变化，我非要用到它不可了。我在那太空舱中，布下了不少高压的不良导体电线，只要一通电，便能产生大量的阳电子，使得『获壳依毒间』的电波组成，遭到彻底的破坏，从此便不复存在这世界上！」我默不出声，方天又道：「通电的远程控制，就在这里！

」他伸手一指，指向他办公桌上的一个绿色钮掣。

我忙道：「那麽，纳尔逊先生不是也要死了麽？」方天道：「卫斯理，他早已死了！」我猛地一击桌道：「胡说，他是甚麽时候死的？」方天的语言镇定，显然他对他的想法有信心，道：「我是想我们在东京的时候，当我们正忙於检查木村信的遗物之际，无形飞魔侵入了纳尔逊的体内，将他当作了寄生体！」

我拚命地摇着头，想要对这件事生出一个清楚的概念来，这个概念是十分难以成立的，试想想，要我相信和我一起飞到这个基地来，到了基地之後的几天中又寸步不离的纳尔逊，实则上早是一个死人！

方天见我不出声，他转过身去，在墙角的一具电视机上，按动了几个钮掣，电视的萤光屏上，出现了那枚火箭的近镜，纳尔逊和那高级保安官正在钢制的架上，向上攀着。看情形，纳尔逊先生确是想进入那火箭的内部。

方天又按动了一个钮掣，电视的画面变换着，最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那地方有一个座位，恰好可以坐下一个人，而其馀的地方，则全是各种各样的仪表。

不久，就看到纳尔逊走了进来，打开他那只又大又圆的皮包，双手捧着一件东西出来。

那东西，我曾在照片上详细地研究过，但是却始终未曾见过实物。这时，我仍未见到实物，但是在清晰的电视萤幕上，我却可以千真万确地肯定，这正是井上家族的祖传珍物「天外来物」，也是土星人智慧的结晶，太阳系航行导向仪！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方天道：「你看到了没有，你看到了没有？」我的声音微微发抖，道：「这……或许是他找到了导向仪，要你有一个意外的惊喜之故。」

我虽然这样道，但是我的话，连我自己听来，也是软弱而毫无说服力的！

方天道：「你看他的动作。」

我双眼定在电视画面上，几乎连一眨也不曾眨过，我看到纳尔逊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在那具导航仪的後部，旋开了一块板，伸手从那个圆洞之中，抽出十七八股线头来。

那些线头，在我看来，根本不知是甚麽用处的，但纳尔逊却一根一根地驳接起来。

方天吸了一口气，道：「整个地球，只有我一个人，能驳接那些线头，除了我之外，便是『获壳依毒间』。」

我感到一阵昏眩，连坐都几乎不稳！

我一生之中，经过不少打击，但是却没有打击是那样厉害的！

我的最好朋友，我的冒险生活的最好合作者，竟……竟……已不再是他自己，竟成了来自土星，莫名其妙的一个强烈脑电波的寄生体！

我紧紧地握着双拳，身子不断地发着抖。

方天叫道：「按！快按那钮掣，如今是最好的时机！快！」我双手发着抖，那绿色的钮掣就在我的面前，但是我却没有力量去按它。

因为我知道一按下去，会有甚麽结果。

我只要一按下去，太空舱中，便立即产生出大量的阳电子，纳尔逊立即要死了！

虽然根据方天的说法，纳尔逊是早就死了，被消灭的只不过是「获壳依毒间」，但我是地球人，我不是土星人，我实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

方天见我不动，欠过身，一伸手，便向那绿色的钮掣按去。

在方天的手还没有碰到那只绿色按钮之际，我陡地一挥手，将他的手打了开去！

方天的面色发蓝，道：「卫斯理，你做甚麽？」我也不明白我是在作甚麽，我已经相信了方天的话了，但是我不但自己不去按那只绿色的钮掣，而且不给方天去按！

因为我知道，这一下按下去，纳尔逊一定有死无生！

虽然方天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纳尔逊已经死了，但是，在电视的萤光屏上，我却还清楚地看到纳尔逊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方天叫了一声，又要去按那绿色的按钮，但是他第二次伸手，又给我挡了开去。

方天的面色变得更蓝，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挥拳向我击了过来！

我绝未想到方天会向我挥拳击来的！

而且，这时我的思想，正陷於极度的混乱之中，呆若木鸡地站着，只知那只绿色的按钮，不让方天向下按去。

所以，当方天一拳击向我的胸口之际，我竟来不及躲避，而方天的那拳。力道也真不弱，打得我一个踉跄，向後退去。

就在我向後退出的那一瞬间，方天疾伸手，又向那绿色的按钮之上，按了下去，我大声叫道：「别动！」我一面叫，一面猛地向前扑去！

然而，按动那只绿色的按钮，对方天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向前扑去的势子虽快，但是当我将方天的身子撞中，撞得他仰天跌之际，他早已将那只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我僵住在桌前，方天则挣扎着爬了起来，指着电视机怪叫。

他叫的是我所听不懂的土星话，我尽量使自己定下神来，向电视画面望去。

只见纳尔逊突然停止了工作，面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惊惶神色。而太空舱的门，这时也已紧紧地闭上了！

在那一刹间，我知道，我最怕发生的事，终於发生了！本来，我虽然已知纳尔逊成了「无形飞魔」的寄生体，但是我的潜意识，却还在希望着奇迹的出现，希望方天只不过是在胡说！

但这时候，我这最後一点的希望也覆灭了！

事实竟如此的残酷！

我看到纳尔逊站了起来，而且惊惶的神色，越来越甚，方天按动了电视上的一个掣後，我听到了纳尔逊所发出的喘息之声。

方天对着一具传话器，讲了几句话，突然，在电视的传音设备上，传出了纳尔逊的声音。

但是，纳尔逊所说的，却绝不是地球上的语言，而是土星话！

「获壳依毒间通过寄生体的发声系统而说话」方天的话实现了！

我不去理会他们之间在说些甚麽，我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

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失去的！

尽管我自信比普通人要坚强得多，但是我仍然难以忍受这样的打击，我几乎是跌倒在椅上，视线仍未曾离开电视机。

电视银幕之上的纳尔逊，这时恰如被禁锢在一只笼子之中的野兽一样，在那狭小的太空舱中，左冲右突。同时，从电视传声系统中传出来的，已是地球上的语言，那是我听得十分熟悉的纳尔逊的声音，叫道：「卫斯理，快制止方天的疯狂行动，这是甚麽？

这算是甚麽？这简直是谋杀！」

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声道：「快，快停止电源！」方天忙道：「不能，这时的他，已经不再是」我明白方天的意思，可是看到纳尔逊的情形，我忍不住喘气。就在这时，一个高级安全官，冲了进来，高叫了有意外。

我连忙问道：「甚麽意外？」

那高级安全官道：「他坚持要突然进入那秘密设置的太空舱之中」他才请到这里，便突然住口，望着我的身後。

我回头看去，只见方天也已经奔到我的身後，他面色发青，道：「关於那太空舱的事，我自然会向太空发展委员会解释的！」那高级安全官知道方天在这个基地上的地位十分高，方天虽然受调查，但是到目前为止，却还没有发现他有过任何破坏的活动，他有的只是卓越的贡献。

所以，那高级安全官一听得方天那样说法，连忙道：「可是纳尔逊先生进去了之後不久，太空舱的门，突然自动关闭，我听得他高叫『这简直是谋杀』！」这时，不但医疗人员已冲到那枚巨大的火箭的附近，连技术人员也来了。

我、方天和那个高级安全官也一起向那枚火箭奔去，奔到了火箭脚下，电流已经断去，我们无法乘升降机上去，只得在钢架之上，向上攀上去。

跟在我们後面的，还有四个医疗人员，他攀爬了八十多级钢梯之後，我们便已经置身在那枚火箭之中了。在火箭中，人像是小动物一样，因为火箭实在太庞大了，许许多多的仪器，全部经过最精密的包裹，因之一进火箭，便有一道如同传递带也似的东西。

我们在那条带上小心地走着，到了那块钢板上，面前是一扇微微打开的门，那就是太空舱的门！

我越过了那高级安全官，打开了门。

我看到了纳尔逊！

和我在电视中看到的情形一样，纳尔逊正躺在那张椅子上，在他的面前的地上，就是那具太阳系飞行导航仪。

那导航仪中的电线，已经有七八股，和太空舱上的电线，接在一起了，但还有七八股，未曾接上。

太空舱十分狭小，只能容下一个人，纳尔逊先生既然已先在了，连我也只能挤进半个身子去，其馀人更不能进来了。

那几个医疗人员在我身後叫道：「快让开，让我们先推去。」我伸手抓住了纳尔逊先生的手腕，他的脉息已经停止了，而且手腕也已冰凉。

他死了，真正地死了。

我缩出了身子来，道：「用不着你们了，他已经死了！」那高级安全官吃了一惊，道：「死了？这是谋杀！」方天沉声道：「阁下不要乱下判断，要经过检查，才能有断论！」那高级安全官不再出声，退了开去，出了火箭，方天拉了拉我，道：「走吧，没有你的事了！」

我沉声道：「有我的事，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怎能没有事？」方天低声道：「你不要忘记，他是死在地球人绝对无法防止的『获壳依毒间』之手，而且，我们已代他报了仇！」

我摇了摇头，道：「不，你尽你的法子去善後吧，我还要陪着他的体！」我一面说，一面又钻了进去，将纳尔逊的体，拉了出来。

在拉出纳尔逊的体之际，我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落在纳尔逊有些凌乱，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我失去了一个如此的朋友！

将纳尔逊拖了出来之後，医生连忙上来检查，医生的面上，现出了十分奇怪的神色，命令着救护人员，将纳尔逊放在担架上抬走。

我一直跟在後面，走了一程，医生忽然回过头来问我：「这是才发生的事麽？」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医生的面上，又现出了奇怪的神色。

我问道：「医生，一个人如果处身在充满着阳电子的房间之中，他会怎样？」医生低着头，一面走，一面道：「电离子有阴阳两性，阴离子使人情绪高涨，精神爽快，阳离子使人极度急燥，若是阳离子过度，人便在近乎癫狂的情形之下死亡。」他讲完了之後，转头问我：「你为甚麽要问及这一点？」我没有正面回答医生的话，而是进一步地问道：「解剖可以发现死因，情绪极度急燥，近乎癫狂而死也可以发现麽？」医生点了点头，道：「最新的解剖术，已经可以检查死者死前一刹那的精神状态，所以如果是那样死的话，是可以发现的。」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是纳尔逊的最好朋友，我要求将他的体解剖。」医生还未曾出声，我身後传来了一个十分沉重的声音，道：「这不幸的变故，我们已通知他的家属了，等他的家属来到之後，才可以决定是否将他的体进行解剖」我连忙转过头来，只见讲话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便服男子。

在这个基地上，几乎人人都是穿着制服的，连我们身为宾客，前来参观的人，只要在太空基地中居住，在居住时期，便要穿指定的独特的衣服。所以，乍一见到一个便服的人，便立即使人联想到：这是一个地位十分高的人。

而那人的神情体态，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他的面肉，相当瘦削，但因之也使他看来，显得十分威严，而他炯炯有光的眼睛，正望着我。

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他顿了一顿，续道：「卫斯理先生，你为甚麽要求解剖他的体呢？」

我略想了一想，道：「阁下是」

那高级安全官员踏前一步，代那人报出了来头，道：「齐飞尔将军。」我呆了一呆，如今我以「齐飞尔」代替这位高级将领的真实姓名，是因为这位将军的姓名，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他是这个国家军事部门的极高负责人，同时也是这个太空基地的行政首长。

我到了这个基地之後，这还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对於他词锋如此犀利的问题，我一时之间，感到无法回答！

我在未曾开言间，齐飞尔将军已经道：「我们会调查的！」我苦笑了一下，道：「纳尔逊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死亡，给我带来了无比的悲痛，难道连我也被调查之列麽？」齐飞尔将军的面色，十分严肃，道：「我们要调查一切，所以，卫斯理先生，你暂时也不能离开这里。」我望着担架上，静静地闭着双眼的纳尔逊，道：「我不会离开的，因为我也想知道他的真正死因。」齐飞尔将军没有再说甚麽，带着副官，上了一辆车子，疾驰而去。

那高级安全官是知道我特有国际警察部队特种证件的，他在齐飞尔将军走了之後，到了我的身旁，道：「纳尔逊死了还不到半小时，但总统已命令齐飞尔将军彻底调查这件事了。」

我对这个国家的行政效率之高，也不禁十分佩服，但这时，我却绝对没有甚麽心情去了解何以工作进行得那样迅速，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死了！

我跟着医护人员，直来到了医院中，纳尔逊被放在解剖室中，我在门外不住地来回踱步。

我不知道自己踱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在踱步之际，究竟在想些甚麽。

直到我耳际，听到了一个十分坚定，但却也十分悲痛的声音，我才陡地惊起。

而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发觉灯火通明，已经是黑夜了，那就是说，我在解剖室的门外，来回踱步，已过了几小时之久了！

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刹时之间，我觉得自己像是老了许多！

那声音在我心中暗叹之际，再度响起，讲的还是那句话，道：「这位是卫斯理先生麽？」

我转过头去，一时之间，我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花了，因为我看到纳尔逊先生，就站在我的面前！但是我立即发觉，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纳尔逊，而是一个酷肖纳尔逊的年轻人。

他和我差不多年纪，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深碧的眼睛，面色沉着，但是在他的脸上，仍可以找到极度的智慧和勇敢的象徵。

本来，我的心情是悲痛到不能言喻的，但是我一见到这个年轻人，心情却开朗了许多。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伤心、难过，全是多馀的。

因为纳尔逊不论是死於甚麽原因，死於甚麽时候，他总是会死去的，他本身的生命是一定会有结束之日的。

但是生命本身，却永无尽止。

纳尔逊死了，但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纳尔逊所有的一切优点，而且可能比纳尔逊本身所有的优点更多！

生命不因个人的死亡而断去，相反地，它不但延续着，而且不断地演变，在进步！

我望着年轻人，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他是纳尔逊的儿子，我道：「不错，我是卫斯理，你是为了你父亲的死而来的麽？」那年轻人道：「是的，我刚赶到。」我道：「纳尔逊先生」

他挥了挥手：「你叫我小纳好了。卫先生，听说你要求解剖我父亲的遗体？」我道：「是的，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死给我以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所以我要弄清楚他真正的死因。」

小纳傲然道：「你失去了好朋友，我失去了好父亲，我也要弄清他的死因。」这时，已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医生，走了过来，一个护士，推着一辆放满了各种解剖用具，进了解剖室，我和小纳两人，等在室外。

刚才，时间在莫名其妙中，溜过了几个小时，但是这时，时间却又过得出奇地慢。

小纳并不是多言的人，他也没有向我发出甚麽问题来，足足过了一个小时，进行解剖的医生，才一个一个地走出了解剖室。

当他们除下了口罩之际，他们每一个人的面上神色，都十分诧异，我和小纳异口同声问：「结果怎麽样？」

那几个医生都苦笑了一下，其中一个道：「我们还决不定在报告书中应该怎样写，因为我们根本找不出他的死因。」小纳呆了一呆，道：「那怎麽会？」那医生道：「而且，我们发现他有些组织，已经停止活动许久了，而那些组织如果停止活动的话，人是不能活过半小时的，但是他却活着，到今天才死，这实是科学上的奇迹！」

我听了那医生的话後，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我坐在白色的长椅上，自然，我并没有向医生说起纳尔逊早已死了的这一事实。因为这要费我太多的唇舌，而且还绝难解释得清。

我紧张的神经，得以松弛的原因是因为我知道方天的料断并没有错，土星卫星上的那种能侵入生物脑部组织的奇异电波群获壳依毒间，的确侵入了纳尔逊先生的脑部。

而纳尔逊先生在那一瞬间起，便已经「死」了。

在太空舱中倒下来，被消灭的，并不是纳尔逊先生，而是获壳依毒间！

我坐了许久，才听得小纳道：「多谢各位的努力。」那几个医生，显然因为未曾找出纳尔逊的死因，而陷於极大的困惑之中，因之他们连小纳的话都未曾听到，而一面交谈，一面向前走去。

小纳一声不出，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他突然道：「卫斯理先生，你可以将我父亲的死因讲给我听麽？」我未曾料到小纳会采取这样单刀直入的方式来问我，这证明我所料不错，小纳的判断能力之高，只在他父亲纳尔逊之上，而不在纳尔逊之下。

我当然没有理由对小纳隐瞒纳尔逊先生的死因，但是这时我却又难以说出口来。

在我静寂未曾出声之际，小纳又逼问：「你是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他的死因，但因为还有怀疑，所以你便要解剖他的体来证实，但如今，你已经证实了，是不是？

」

我抬起头来，道：「是。」

小纳道：「你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你将他的死因告诉我吧。」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道：「小纳，这件事，恐怕你十分难以明白。」

小纳道：「我准备去了解最难明白的事。」我脑中再将这件事的经过始末组织着，但是我还未曾开口之际，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已在医院的走廊中传了过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五六个人，匆匆地走了过去，当前一个，是穿着军服的高大汉子，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他几乎是冲到了我的身前的，立即伸出他的大手，将我的手握住，自我介绍道：「史蒂少校，军中的律师，方天博士的代表。」我听了不禁吃了一惊，方天为甚麽要律师作代表，他出了甚麽事？

史蒂少校不等我问，又道：「方天博士已被拘留，他被控谋杀，谋杀纳尔逊先生！

」

我连忙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史蒂少校将手按在我的肩头之上：「但是它已发生了方天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史蒂少校的面上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我的当事人方天对我说，能救他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你为了方天着想，不应该对其他人多说甚麽，方天要你证明他是无辜的！」

我苦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第二十四部：回归悲剧

史蒂少校已不由分说地将我拖了出去。

由於这时，我的脑中已混乱到了极点，竟给他身不由主地拉出了医院，上了他的车子。

到了车中，史蒂少校驾车向前直驶，在车中，他对我道：「一切证据都证明方天是谋杀纳尔逊的凶手，卫君，你有甚麽方法可以令他脱罪？」我仍然苦笑着。

史蒂少校道：「他们发现了方天的办公室中，有电流可以直通太空舱，而在办公室中，又有着可以直接观察太空舱中所发生一切的电视设备，更找到了电流通传之後，能产生大量阳电子的装置，而在接通电钮的按掣上，有着方天的清晰的指纹，指纹专家宣称，那个指纹、留下的时间，和纳尔逊在太空舱中遭受意外的时间，恰好相同！」我叹了一口气：「史蒂少校，既然方天是有死无生的了，你为甚麽还要为他辩护？

」

史蒂少校炯炯的目光，直视着我，道：「那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愕然：「因为我？」

史蒂少校道：「是的，因为你。我是方天的律师，所以是在方天被遭受特别监押之後，唯一能和他见面的外人。他见到我後，只说一句话：只有卫斯理能救我！他的神经，显然已陷入极其激动的情形之中，除了这一句话外，他并没有再说第二句。」我叹了一口气，道：「於是你相信了他的话？」史蒂少校道：「是的，我相信了他，我更相信你有办法可以证明他无罪。」我默然不出声。

方天是无罪的。有罪的，令纳尔逊先生死亡的，只是「获壳依毒间」。

但是，要在地球人面前，证明方天没有罪，这要费多少唇舌？

而且，方天是不是愿意暴露他的真正身份呢？

我想了片刻：「我能在事先和方天见面麽？」史蒂少校摇了摇头：「不能，方天被严密监视，不能见任何人，除了我以外。特别军事法庭已经组成，齐飞尔将军是主审官，开庭的日子，是在明日上午。卫君，如果你有办法的话，要快些拿出来了。」我转过头去，望着史蒂少校：「我要请你去问一问方天，他是否允许我讲出有关他的一切，如果他不允许的话，那我也想不出甚麽其他的法子，可以证明他是无罪。」史蒂少校显然是十分精明的人，他已经听出我的话中，包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他沉声道：「可以，我尽快给你答覆。」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了下来，我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以冷水淋着头。

不一会，史蒂少校的电话就来了，他在电话中说：「方天的回答是：『如果没有别的办法的话，那是可以的。』」

我略为松了一口气，方天显然是觉出，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如果他再保持着秘密的话，那麽他一定会被送上电椅了！

与其被送上电椅，当然还不如暴露他并不是地球人好得多了。

他这样决定是聪明的，也给我省下了不少麻烦。

那一晚上，我是在迷迷糊糊，半醒不睡，精神恍惚的情形之下渡过的。

第二天，我刚起床，史蒂少校已经来接我了，我迅速地穿好衣服，便和他一齐来到了基地的办公大楼之前，这所办公大楼，可以说是世界上守卫最严密的建物了，因为在其中，储存着一国的太空发展以及秘密武器的全部资料！

而今天，建物之外的守卫，更是严密，我和史蒂少校两人，几乎是在守卫排成的人群之中，穿过去的。

到了临时特别军事法庭之外，气氛更是严肃到了极点。而且也十分乱，但是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和史蒂少校进了那本来是会议室的房间，那房间已被布置成一个法庭，几排椅子上，坐着不少人，有一大半是穿着制服的，他们的军阶，全是少将以上的将官，还有一部份便装人员，一看他们的情形，便可知他们是高级官员。

齐飞尔将军还没有到，正中的位置空着。主控官席位上，是那个高级安全官，被告席位则还空着，方天还没有来。

史蒂少校请我坐在他的身边，不一会，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那是小纳尔逊。

他一坐下来，便对我以极低的声音道：「卫，如果你相信方天不是凶手，我也相信。」

我听到了这样的话，不由得紧紧握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手。

他的这两句话，在局外人听来，可能十分平淡，但是我却可以听出，在他的这两句话中，包含着极度的信任在内，方天被控谋杀他父亲的凶手，证据如此确凿，小纳自然是知道的了。

而小纳在知道了所有的情况之後，仍然对我寄以这样的信任，这可以说明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握住了他的手，一句话不说，但小纳显已明白了我的意思，面上带着十分激动的神情望着我。

就在这时候，人们都站了起来，齐飞尔将军坐了下来，而不一会，方天也在宪兵的带押之下，走了进来，他的面色，青得可怕，直到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接触，他口角也略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苦笑来。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式，示意他镇定一些，不要太过份紧张。

但方天的面色，却仍是十分沮丧。

我望着他，我的脑中，忽然像是「响」起了他的声音。当然，我的耳际绝未曾听到任何声音，但是我却感到方天在说话，而且是在对我说，那当然是他特别强烈的脑电波在影响我的脑电波的缘故。

我「听」得他在说：「卫斯理，我完了，就算我能逃一死，我还能够回土星去麽？

」

我望着他，不禁苦笑！

为了方天能回土星上去，我和纳尔逊两人，历尽了多少艰险，费尽了多少心血！到头来，纳尔逊先生还离开了人世，而方天却还被控为谋杀纳尔逊的凶手！

的确，他的身份一被暴露，他在地球上恐惧了近两百年的事实，就可能发生了，那便是：他将被地球上的人，视作研究的对象，视作奇货可居，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土星去了。

我的脑中不断地「响」着方天的声音，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在这样的情形下，是没有法子和方天通话的，我只是心中迅速地转念着，等到主控官宣读主控文，读到方天在预定发射到土星去的火箭之中，秘密设置了一个太空舱的时候，我轻轻一碰身旁的小纳，和他两人，悄悄地退了出来。

在走廊上，我们遇到了数十只监视我们的眼睛，小纳以十分怀疑的眼光望着我。

我低声道：「你可要听我讲述令尊的详细死因麽？」小纳十分讶异，道：「你为甚麽不在庭上说？方天在等着你为他作证！」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暴露方天的身份，因为这将对他有极大的不利，我要你帮我忙，将方天救出来，将他送上那枚火箭，他只要有十分钟的时间，便可以回到他的故乡了。」

他瞪着眼看着我，他显然不明白我究竟是在说些甚麽。

我沉着声音，低声道：「方天是一个土星人！」他猛地震了一震：「但如果他是凶手的话，我绝不会助他。」我摇头道：「他不是凶手，他非但不是凶手，而且，他还替令尊报了仇，为我们地球人，除去了一个极大的祸胎！」我以尽可能的最简单的描述，将土星卫星上的那种可怕的「无形飞魔」获壳依毒间的一切，向小纳讲了一遍。

他在听了之後，大约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我是可以明白他的心情的，他这时一定正处於极度迷惑，恍若梦幻的境地之中，因为他在过去十几分钟之内，所听到的一切，全是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从来也未会想到过的！

这等於叫以足走路成了习惯的人，忽然改用手走路一样！

我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并不去打扰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在较短的时间之内，明白我所说的一切。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向窗外看去。

由窗外看去，可以看到基地之中所耸立着的许多火箭。那枚土星火箭最高，最抢眼。

从办公室大楼到那枚土星火箭，约莫有一公里的路程，但是，要使方天通过……我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禁苦笑。

就在这时，小纳已经开口，道：「卫，你有甚麽法子，可以使方天顺利到达那枚火箭，使他能够起飞？」我听得他这样说法，知道他已经完全相信我的话了，我道：「你呢，你有主意麽？」

他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而且，方天的案子是用不着多审的，立即可以定案，他也会在极其严密的戒备之下，送出基地，到达最近的有死刑设备之处，去执行死刑！

」

我急促地来回踱着步，在我们附近，有着不少便衣和武装的守卫，他们的眼睛未曾离开过我们两人，但因为我们都以十分低的声音在交谈，所以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未曾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

我心中急促地转着念：如何才能使方天到达那枚火箭呢？

如果不能的话，方天一定会死在守卫人员的乱枪之下，甚至我和小纳，也可能遇害！

要使方天不死，那还容易，只要我将刚才向小纳说的话，在庭上说出，方天不死的可能性就十分大，但要使方天能回到土星，那就非冒险不可了。

我来回地踱着步，小纳则以手托着下颔，一声不出地站着。

过了片刻，小纳来到了我的身边，道：「要使方博士上那火箭，倒还容易」我听到这里，连忙问道：「你有甚麽法子？」小纳笑而不答：「问题是在於，方博士进了火箭之後，他是不是能立即起飞？」我道：「方天曾对我说过，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只是差在没有那具导航仪。我相信这便是表示，如果他进入火箭的话，那麽火箭立即便可以起飞的。」小纳道：「这个问题解决了，剩下来的第二个问题，那便是：将方天送进了火箭之後，我们怎麽办？」

我望着他苦笑，道：「如果我想到了解决这个的办法的话，我早已冲进临时法庭去了。」小纳低头不语，过了片刻，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我们跟着他，一齐飞向太空！」

我大摇其头，道：「我不愿去，你知道麽，我们如果到土星上去的话，可能只活上两叁年，便要死了，这是两个星球之间时间观念不同之故。」小纳道：「当然我只不过是如此说说而已，事实上那太空舱，可能也根本容不下叁个人。」

我乾咳了几声，道：「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不要硬来，最好，我们完全不露面，而在暗中帮助方天，使他能到达那枚火箭！」小纳仰起头来，道：「根据惯例，当主控官读完控诉书之後，是有休息的。」我苦笑道：「那又有甚麽用处？我们根本没有法子和方天联络，而且方天是一个十分胆小的人，他可能根本没有勇气逃跑！」我讲完之後，摊了摊手，表示我对这件事，可以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小纳将声音放得更低，道：「卫，我倒不认为是绝望了。」我想起他刚才曾说，要将方天弄上那枚火箭，并不是甚麽困难的事，可见得他心中一定有着极大的把握，他的年纪虽然比我轻，但是虎父无犬子，我是没有理由轻视他的话的。

我连忙转过头，向他望去。

小纳低声道：「当我接到我父亲死讯之际，也正是我多年来的一项研究的成功之日。」

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小纳道：「我本来是学农业科学的，我发现，最好的防治蝗虫的方法，莫过於弥天大雾，大雾使蝗虫辨别方向的能力消失，只能向高飞，而高空的空气流动，却又是对蝗虫大大不利的，於是，蝗虫便受伤跌落地上，不能为害了。」我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才道：「那又怎样呢？」小纳四面一望，道：「我在实验室和辽阔的海面之上，工作了叁年，发明了一棰触媒剂，我将之称为「雾丸」，只要一通电，便能够使空气中的水蒸气，凝为雾珠，即使在室内，效果也比任何烟幕弹来得好！我随身带着这种触媒剂。」我感到事情渐渐有了希望，小纳道：「通电的手续十分简单，只要将「雾丸」接触普通电流就行了，这一点由我主办，我们可以在办公大楼门前，准备一辆快速的汽车，由你去和方天联络。」

和方天联络，这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当然，方天是可以和他的律师史蒂少校交谈的，但如果我要通过史蒂少校，去向方天说明这一点的话，势必将所有的一切经过，全都和史蒂少校说明白了，这又是我们所不愿做的事。

正当我在想不出甚麽办法的时候，忽然我脑中，像是感到方天在叫我。

当然，我耳际仍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我心中不禁陡地一动：方天的脑电波十分强烈，远在地球人之上，所以，我才能感到他在想些甚麽。而他也能以他的思想去影响别人，令得别人自杀，也就是说，他不必开口，就可以将他的思想传到我的脑中。

那麽，我不必开口，他是不是有办法知道我的思想呢？

我低声道：「好！你准备一切，我进庭去，设法和方天联络。」小纳点了点头，我进了临时法庭，方天脑中对我的呼唤，我更加清晰地感觉得到了。望着他，不断地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念道：「放心，镇定，我已经有妥善的办法了！」在我接连默念了十来遍之後，我觉出方天的反应来了，我感到他在急切地问：甚麽办法！甚麽办法？

我心中不禁大喜，因为这表示方天的确能将我的脑电波，还原为语言！

我将每一句话重覆几遍，在心中默念：「等一会会有突如其来的大雾你在雾起之际便立即向庭外闯去我会设法替你开路在大门外有车子等着，你直驶火箭滚回老家去吧」

那最後的一句话，我倒并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心绪来「幽默」一番，我是真正地要方天滚回土星去，因为他在地球上，给人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

在我心中默念的时候，方天一动也不动。

等我默念完毕，又默念：「如果你已知道了我的思想，那麽便请你点叁下头。」方天的头，果然点了叁下。

这时候，主控官慷慨激昂的声音，已经到达了最高潮。

他正在叙述，纳尔逊死後，如何在方天的办公室中，发现通电之後在太空舱中便会产生大量阳电子的事实，齐飞尔将军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心中在暗暗着急，因为小纳所说的浓雾还未曾来到！我当然不致於以为他在胡说，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却不能不令人焦急。方天也在频频四面张望，当然他的心中，一定比我更急。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主控官的控词，已将到尾声了，我也焦急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门外有人在低声地叫道：「雾！好大的雾！」同时，我看到，在门缝中，窗缝中，丝丝缕缕，浓白色的大雾，正在迅速地蔓延进来，还不到两分钟，法庭中所有的人的足部，都已被掩没在浓雾之中了！

我和方天互望了一眼，方天紧张得面色发育，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那突然而来，浓得如此出奇的浓雾，使得主控官也停止了宣读控诉书，法庭之中，人人都低头向下看着。浓雾像是泛滥洪水一样，迅速向上涨来，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每一个人都只剩下了一半下半身已没入浓雾之中了！

根据浓雾上涨的速度来看，再有半分钟，方天就可以采取行动了！

我站了起来，在每一个人都现着惊惶的神色中，我来到了门口。

这时，眼前所见的，已是世界上任何地方所看不到的奇景了，在房间中，人人都站着，但是每一个人，都只能见到对方的头部，等於是许多没有躯干的头颅在浮动一样。

我身子矮了一矮，使我全身都没入浓雾之中。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浓的雾，当身子全都没入雾中之後，我只能看到白色的一片，除了白色之外，甚麽也看不见。

我记住了门口的方向，轻轻地来到了门口，推开了门。此际，即使我直起了身子，也已全身在浓雾之中了，我等在门口，突然之间，我觉出有人在我身旁掠过，也就在这时，我又忽然听到了齐飞尔将军极其严肃的命令，叫道：「加强守卫！」我身子一横，阻住了门口，双手向前，猛地推出。

在浓雾之中，我也不可能看到眼前的情形，但是凭我的判断，我认为刚才掠出的是方天，而如今我则是推开两个守卫的。

果然，我的手推出，便有两个人大声喝道：「甚麽人阻住去路？」我当然不出声，只是一躬身，向後退了出去。

走廊和大堂之中，也弥漫着浓雾，除了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之外，甚麽都看不到。我对这个办公大楼的地形并不熟，一到了走廊之中，便有进退为难之势。

我循着声音冲了过去，撞到了七八个人之多，终於到了门口。

这时，浓雾不但弥漫了整座办公大楼，而且，以办公大楼为中心，正在四面散开来，当我闯到大门口时，我仍是甚麽也看不见，只听到一阵车子发动声。

我只盼刚才那一阵引擎声，正是方天上了车子之後，所发出来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麽方天是毫无疑问地可以到达那枚火箭之上了！

我继续向外奔去，奔出两叁丈了，眼前突然清朗。

我转过身，向身後看去，整座大楼，全为浓雾所裹，而从浓雾之中，不断有人闯了出来。

所有的人，似乎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吓得呆了，根本没有人注意方天这时候在甚麽地方。每一个人，在闯出了浓雾之後，都回头向自己闯出来的地方看去，连我也不能例外。

这时，整座办公大楼，都已经为浓雾遮没了，而乳白色的浓雾，还在迅速地向外扩展，人们面上失色，相互以的神色望着，不住地询问：甚麽事，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是我明白这场浓雾是由何而来的，所以我自然比所有的人冷静得多。这时候，我才知道人类的智能，实在还是十分低下的，对於突如其来的事情，人类没有立即应付的能力，而只是惊惶，惊惶！

要知道这时，从办公大楼的浓雾中闯出来的，全是第一流的科学家，军人和高级安全人员，他们尚且如此，若是这一场浓雾，生在有许多普通人的地方，那後果真是不堪设想了，世上为甚麽会有那麽多暴乱和盲目的行动，也就不难理解，那全是人类自以为是「万物之灵」，但实际上邦还是十分冲动和愚笨的动物！我正在呆呆地看着所有人惊惶的神情间，突然有人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我转过身来，站在我身後的，正是小纳。

他向我眨了眨眼：「如何？」

我低声道：「他已经走了。」

小纳耸了耸肩，道：「我的新发明如何？」我皱了皱双眉，道：「好是好了，可是浓雾越来越向外扩展，何时才能消除？」他呆了一呆，道：「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请到这里，他突然停住，面上也变了神色，我连忙问道：「怎样了？甚麽不对？」他一字一顿地道：「我闯祸了！」我吓了一跳，道：「闯祸？」

他拉着我，迅速地奔开去，到了离开办公室大楼已相当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道：「我所发明的『雾丸』，能造成大雾的原因，便是通电之後，利用电力，将触电媒剂散发开来，使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为微小的水珠，从而成为大雾。」我道：「是啊，你已经成功了，这是一项十分伟大的发明。」小纳苦笑了一下：「不，失败了，因为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大雾形成之後，在空气之中，生出了连锁的反应，大雾竟继续蔓延……」我吃了一惊：「难道永远无止境麽？」小纳道：「那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强大而乾燥的烈风吹袭的话，这一场大雾，可能长久蔓延和持续下去！」就在这几句话之间，在办公大楼的几幢建物，也都已经没入了雾中！

整个基地之上，乱成一团，指挥塔上的红灯，不断地闪耀着，示意一切工作都停顿了下来，因为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不明的紧急变故」。

我看到齐飞尔将军在忙乱地指挥着，几乎所有的车辆都出动了，防卫性的雷达网，加速转动，因为基地的最高当局，不知道这场大雾是不是敌人方面的秘密武器所造成的！

整个基地中的工作人员，人人都忙成一团，只有我和小纳两人，因为根本不是隶属这个基地的，所以才没有事情做。

小纳的面色苍白，呆了一会，突然道：「卫，我要去见齐飞尔将军说明白，这一场浓雾，只不过是我的恶作剧而已。」我一把拉住他：「别去，我佩服你的责任感，但是却不必要。」他苦笑道：「我怕齐飞尔将军，会认为那是敌对国家的阴谋，而下令报复！」我摇头道：「事情还不致於那样严重，你若是一向他说明，方天还能走得脱麽？你也脱不了干系！」他叹了一口气：「我绝想不到我研究的东西，竟会有这样致命的缺点。」

我安慰他：「你可以继续研究」

我一句话才请到一半，突然，一阵刺耳的「呜呜」声传入了耳中，那是发最紧急的信号，我和小纳两人，都不禁一呆。只听得在警号声不绝中，各处的广播器中，都传出了惶急的声音：「紧急命令！在Ｍ十七号火箭旁的人员，立即退避，现在发现该枚火箭的燃料，正在自动焚烧，火箭可能发生强烈的爆炸。紧急命令，紧急命令！」在乍一听到警号的时候，我和小纳两人，都不禁吃了一惊。

但是在听到了那一个紧急命令之後，我们都不禁放下心来。

「Ｍ十七」火箭，就是那枚预定来向土星发射火箭的代号，如今的情形，当然是方天已经到达那枚火箭，而且已发动火箭的证明了！

我们，不约而同，向那枚火箭奔去，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这枚火箭是绝不会爆炸的，它将一飞冲天，直达土星！

这时候，用「世界末日」四字，来形容整个基地的情形，并不为过。我相信第叁次世界大战，即使爆发，紧急混乱的情形，怕还不如现在之甚！

浓雾仍在扩展着，而且正如小纳所说，空气中的水蒸气，产生了连锁反应，扩展的速度，成倍数地增进，已有一小半基地，陷入了浓雾中。

同时，紧急信号仍不断地响着，附近Ｍ十七号火箭的人，迅速地奔过，而在Ｍ十七火箭的基地，灼热的火花，已开始喷射，巨大的钢架，开始倒下。

这本来是基地中常见的情形，但是以往，每一枚火箭发射，都是经过周密的安排的，但这一次，却是突如其来的！

我和小纳两人，向着和众人完全相反的方向奔着，来到了方天的办公室中。

我们将门窗都关上，并且开着了空气驱湿机，以防止在室内结集浓雾。我们发现有一具仪器上的红灯，正在不断地闪耀，而且还发出持续的「嘟嘟」声。

我记得方天曾向我说超过，这具仪器，便是可以收听到远自土星上所发出的语言的长程宇宙通讯仪。方天并还说过，这具宇宙通讯仪的储备电力，只够八日八夜用，在他到达土星之际，还恰好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向我报告土星上的情形。

我走近这具仪器，按动了其中的一个掣，我立即听到方天的声音，道：「卫斯理，我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就快回土星了，我们永远地分别了！」他重覆地讲着那几句话，我没有法子回答他，因为那具通讯仪是只有接收的部份的。

我和小纳，一齐站在窗口，向外面看去，这时，像泛滥的洪水一样的浓雾，已经蔓延到了Ｍ十七火箭的基部。

在浓雾中，从火箭基部喷出来的火光，更是壮观之极，突然之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处，Ｍ十七火箭冲天而去！

在Ｍ十七尾部冒出来的浓烟和火，与浓雾纠成一团，我们抬头向上看去，发觉Ｍ十七冲天而去的速度，在任何火箭之上！

同时，那具通讯仪上，传来了方天兴奋之极的声音，道：「我升空了，我升空了，我可以回到家乡去了，卫斯理，你一定听到我的声音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这时自然看不到方天，因为那枚长大的Ｍ十七火箭，也已迅速地飞出了视线之外。

但是我相信方天的面色，一定因为兴奋而呈现着极度的蓝色，这个蓝血的土星人！

在基地中，浓雾继续蔓延，但是在惊惶之後，已渐渐地安定下来。

我们打开了通向总指挥处的传话器，只听得齐飞尔将军正在发布命令：「Ｍ十七火箭自动飞向太空，原因不明，基地上的浓雾，已证明没有毒质，只是由天气的突然变异而产生，所有人员不可外出，留守在原来的办公室或宿舍中，食物的供应，将由专车负责，直到浓雾消散为止，负责防务的人员，应加倍小心，以防敌人机来袭……」我和小纳，在沙发中坐了下来，其时，浓雾从门缝中、窗缝中，一丝丝地钻了进来，虽然驱湿机在工作着，但是房间中，也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向小纳一笑：「我们就留在这里等吧，反正食物会由人送来的。」小纳摊了摊手：「如果我父亲还在生，我闯了这样的大祸，他一定会狠狠地责骂我的。」

我想了一想：「不会的，为了要使方天回到土星，我想他也不会责怪你的！」小纳听了我的话之後，默不出声，他面上的神情如何，我也没有法子知道，因为浓雾已经完全侵入，我已看不到他的人了！

我也沉默着不出声，只有那具通讯仪中，不断传来方天兴奋的声音，我将声音调节到最低，以免被其他人注意。

方天在叙述着太空黑沉沉的情景，忽然之间，他高呼道：「我经过地球卫星了。」那是他已经经过月亮了，方天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显然在经过了月亮之後，太空中是出奇的静，出奇的黑，他根本没有甚麽好说的了。

送食物的人，按时送来食物，我和小纳两人，在方天的办公室中，也未曾向外走动过。

在总指挥处的命令中，我们知道，基地方面，不断地设法想驱散浓雾，但是却办不到，浓雾已经蔓延出数百里以外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寄托在一股即将感到的强大的、乾燥的季候风上，希望这场季候风可以将浓雾驱散。

那时，已经是四天过了。

在这四天中，方天的话并不多，他只是提到，他在太空之中，遇到了两艘显然是发自地球的太空船，但这两艘太空船，都已失去了控制，显是船中的太空人已经死去，成为太空中的游荡儿了，他没有说出这两艘太空船是哪一个国家发射的。

到了第五天，他说在太空中找到了他同伴的体。他的同伴，就是同他一齐在地球迫降时受伤，将那具导航仪给了井上四郎之後便飞回太空等死，被人认为是自月亮上来的那个土星人。

第六、第七天，方天所说的话更少。

而季候风正在向基地的方向吹来，有报告说，在季候风的前锋，和浓雾接触的时候，浓雾立即散去。预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季候风便可以吹到了基地了。

那也就是说，在方天到达土星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在浓雾之中解救了出来了。

我认为一切事情，到此已告终结，我已经在盘算，事情完了之後，我一定要安静的休息，而且绝不离家，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为离家到北海道去滑雪而闹出来的！

在我们这样想法的时候，小纳也松了一口气，道：「好了，事情终结了！」谁都以为事情就这样完了，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却还拖上了一个尾巴。虽然那事情的变化，和我、和小纳、和所有的地球人看来没有关系，但是和蓝血人方天有着极大的关系，所以我仍要记述出来。

在第八天，方天的声音，又不断地从宇宙通讯仪中，传了出来。

他因为快到土星了，所以说的话，不免有点杂乱无章，尤其是在他到达了土星之後，由於意料之外的事情，使他过度地惊愕，更有些语无伦次，我全部照实地记在下面，请读者注意。

以下引号中的话，全是方天说的，引号中的「我」，也是方天自己。

第八天的下午，正在静寂中，方天的声音，突然叫了起来，道：「我看到了那可爱的光环了，它是浅紫色的，宇宙之间，再也没有一种颜色，比环绕着我们星球的光环更美丽的了，我向它接近，我向它接近，我的太空船穿过了它」「咳，它的电荷为甚麽比我所熟知的超过了数十倍呢？这……这……这……」（这时，在和方天的语言同时，又有一阵震荡声传出，大约是他的太空船受了震荡的缘故。）

「那一定是土星人有了新的发现啊，我看到土星了，这是我的星球，卫斯理，我开始降落了，我回到家乡了！时间和我计算的，相差了四分钟，也就是说，我只可以有六分钟的时间向你叙述土星上的情形，过了六分钟，通讯仪的储备电力便用完了，而地球人是没有法子补充的，我们也就永远音讯断绝了，除非再有土星人到地球上来……」（方天的声音，显得愉快之极。）「我的太空船下降了，啊，我熟悉的山川河流，啊，费伊埃悉斯那是土星上最高山峰的名称：勤根勒凯奥那是土星上的大湖，是我们最美丽的山，最美丽的湖！

「我离开我久违的土地越来越近了，我看到大的建物，我要降落在我自己国家首都的大广场中，我正成功地向那里飞去，奇怪得很，我离开地面已十分接近了，为甚麽没有飞行船迎接上来呢？为甚麽没有人和我作任何联络呢？」（方天的声音，这时已变得十分迟疑。）「我着陆了，十分理想，甚至一点震荡也没有，卫斯理，从现在起，我出了太空船，可以有六分钟的时间，向你报告土星上的情形」（我和小纳两人，都站在通讯仪之旁，用心地倾听着。可是，方天突然尖叫起来！

）

「啊！这是甚麽？是人群来欢迎我了，卫斯理，在通向广场的所有街道上，都有人向我的太空船涌过来，我是被欢迎的啊！不！不！不！这是甚麽，这是甚麽？

「这是甚麽，他们是甚麽？他们是甚麽？卫斯理，他们是甚麽？」（我和小纳，相顾愕然！）

「他们是甚麽？他们不是人……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怪物他们围住了我的太空船，我……认不出他们是甚麽来，他们像……是章鱼……他们的手，长得像条一样，他们的眼中……泛着死气，啊，土星已被这群怪物占领了……「不！不！这群怪物是不可能占领土星的，他们越来越多，他们全是白痴，只知道一个对一个傻笑，我的天，我的天，他们是人，是土星人，是我的同类，是土星人！

「我认出来了，那个爬在我们国家缔造者的金属像上的，是首都市长，他是一个庄严的学者，但这时他不如一只猴子，我回来作甚麽？我回来作甚麽？卫斯理，你说得对，土星人全是鄙劣的小人……」

（方天不断地喘着气。）「在我离开土星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七个国家，几乎在同时，都发明了一种厉害的武器，土星上是没有战争的，但是对毁灭性武器的研究，却又不遗馀力，那种武器，能破坏人的脑部组织，使人变为白痴，而且使人的生理形态，迅速地发生变化……」

（方天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但是因为这种毁灭性武器，即使是试制的话，如果试验的次数多了，也会引起如同使用同样恶果，所以七个国家之间，订下了协定，大家都不准制造，可是……现在……现在……」

（方天在呜咽着。）

「现在显然是谁也没有遵守那个协定，每个国家都在暗中试制，土星的空气变了，土星人变了，变得了还不如猿猴的白痴，变成了怪物，卫斯理，我怎麽办？我回来干甚麽？我回来干甚麽？」

（方天在声嘶力竭地呼叫着。）

「这不是我的家乡，这不是……我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乡，我可爱的家乡」方天的话显然还没有讲完。但是通讯仪上的红灯，倏地熄灭，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我退後一步，坐倒在沙发上。

我不知道方天的结果如何，他或许是又驶着太空船，直飞向无边无际的太空，再去寻找他失去了的家乡，或者他步出太空船，在已变了质的空气影响下，他也变成那样的怪物，或者，他会在那群白痴的攻击中，连人带太空船，一齐毁灭，或者……我没有法子推测下去，因为土星离地球实在太远了，可不是麽？

强烈的季候风依时吹到，驱散了浓雾。

没有人知道这场浓雾的由来，我和小纳，也离开了基地，他要回欧洲去，我则回家来。

每逢晴朗的夜晚，我总要仰首向漆黑的天上，看上半晌。

我无法在十万颗星星中找出土星来，我只是在想：方天究竟怎样了？

有着高度文明的土星人，自己毁灭了自己，地球人会不会步土星人的後尘呢？

我这样呆呆地站着，每每直到天明！

（全文完）

透明光

一

在从某国太空基地回来之后，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我在家中过的，几乎是足不出户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我在家中，都只当我还在外地。

我除了几个最亲近的人之外，也不和任何人发生联络，所以能够过着没有人打扰的生活。

但是这样的日子，究竟是不能长期维持的，它因为一个朋友，远自埃及寄来的而打破了。

我的那位朋友姓王，是一位有着极高深造诣水利工程师。他是应埃及政府之聘，从荷兰到那里，参加一项极其宏伟的水利建设工程的。

这项工程，据他形容，可以称的上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有一座古庙，甚至要整个地迁移。

而他就是在迁移那座古庙的时候，发现那只箱子，而将之交给我的。

这是－只十分神秘的箱子，我有必要先将它的外形，形容一番。

箱子是黄铜铸成的。箱盖和箱子的合缝处，刚好是整个箱子高度的一半，而要打开这只箱子，却绝不是容易的事。

因为那箱子的锁，是属于十分精巧而且奥妙的一种古锁。我敢断言，如今虽然科学昌明，但是要造出那样的锁来，却不容易。、那锁的情形是这样的：在箱子面上，共分出上百格小格子，而有九十九块小铜片，被嵌在那一百格小格子中，可以自由推动。当然，推动的小格子只有一个空格，可缈为转圈的余地。

而在九十九小铜片上，都浮雕着一些图案，如果小铜片是按着准确的次序排列起来，那么这些小铜片上凌乱的图案，是可以成为一整幅图画的。

我的那位朋友，他也相信，如果有耐心地推动那些铜片使他们得到原来的次序，那么，整幅图画重现，那箱子也就可以被打开来了。

他知道我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不远万里，将这只箱子寄到了我的手中。

当这只沉重的铜箱子，到达我手中的时候，我的确大感兴趣，在这箱子上沉缅了几天，但是我随即放弃了，因为我发觉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一，原来的整幅浮雕，究竟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使我在拼凑之际，绝无依据。

第二，那九十九块铜片，并不是可以自由取出来，而是只能利用那唯一的空格，作为转圜的余地，所以，要使其中的一片，和另一片拼凑在一起，便要经过极其繁复的手续。

而铜片一共有九十九片之多，我有什么法子使它们一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我在放弃拼凑那些铜片之后，对这只铜箱子，曾作过细心的观察。

在那只铜箱子的其它五面，都有着浮雕，人像、兽像都有，线条浑厚拙朴，但是却都不是属于古埃及的艺术范畴的，而是另具风格的一种，看来有些像是印地安人的艺术作品。

在两侧，有两只铜环。铜环上还铸着一些文字，那些文字，更不是埃及古代的文字。

我打了一封长长的电报，给那位朋友，告诉他我对这只箱子，感到极大的兴趣，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将之打开来，是否可以用机械的力量，将之打开，以看一看这只不应该属于埃及，但是却在埃及的古庙之中所发现的恫箱里，究竟有些刊·么，我并且请他叙述那只箱子发现的经过。

我的电报是上午打出的，傍晚，我就收到了他的回电，他的回电如此道：“卫，我反对将箱子用机械的力量打开，这只箱子，可能造成已经有几千年了，难道我们的智力还不及古人？你可以将这只箱子给我的弟弟，。他是学数学的，或许他算得出我们可以打开这只箱子的或然率是多少。他的电话是……。至于这只箱子发现的经过，那是一个过于曲折的故事了，容后再叙。王浚”王俊就是我这位朋友的名字，他是出名慢性子的人，我给他那封电报的最后一句话，弄得心中痒痒的，因为连他都说是一个“十分曲折的故事”，那么这件事的经过，一定十分动人了。

而事情又是发生在古国埃及，这就使人更觉得它的神秘了。

我急于想知道他是如何得到那只箱子的愿望，竟超过了打开那只箱子的兴趣。

我立即又请他将事情的始末告诉我。并且告诉他，我正闷得发慌，希望他的故事，能使我解闷。

同时，我和王俊的弟弟王彦，通了一个电话，王彦是在一间高等学校中工作的，他接到了我的电话之后，答应有空就来。

晚上九点钟，我正在查阅埃及古代铸铜艺术成就的资料，发觉我的料断不错，那铜箱上的浮雕，和埃及艺术绝无共通之点的时候，接着，老蔡带着王彦进来了。

王彦大约二十六七岁年纪，面色很白，但身体还是健康的，他年纪虽然还轻，但是却有着科学家的风度，他和我是初次见面，十分客气，而且显得有些拘谨。

我将那只铜箱子的事情和他说了，他谦虚地笑了上一笑，道：“我只怕也打不开。”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打不开也不要紧，你只当是业余的消遣好了。”

王彦和我两入，将这只铜箱子抬上了他的车子，他和我挥手告别而去。

以后的七八天中，王彦也没有和我通电话，我因为等不到王俊的来信，渐渐地也将这件事情淡忘了。

那一天晚上，大约是在给王彦将箱子取走之后的第十天，那是一个回南天，空气湿得反常，使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中午，我正在假寐，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说起来十分奇怪，电话的铃响声，次次都是一样的。但是有时候，人会直觉地觉出，电话铃响得十分急，像是在预告有要紧的事情一样。

我立即拿起了话筒。

从电话中传来的，是王彦的声音。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道：“是卫斯理先生么？我……我是王彦。”

我道：“是的，有什么事，不妨慢慢他说。”

我听得出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已经将那箱子面上的丸十九块铜片，排列成了一幅浮雕画了，”我从床上跳了起来道：“祝你成功，那你已经打开箱子了。”

王彦道：“还没有打开，但是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觉得打开箱子，会对我不利。”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大概受了埃及古代咒语会灵验的影响，我可以告诉你，这箱子虽然在埃及古庙中被发现，但是绝不是埃及的东西。”

王彦又问道：“其他古民族，难道就没有咒语么？”

我又笑了起来，道：“我以为学数学的人，多是枯燥乏味的，但是你却有着丰富的想象力！”

王彦在那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我打开箱子之后，再和你通电话。”

我放下了话筒，将枕头拉高些，垫住了背部，舒服地躺了下来。我想，大约等上十分钟。

就可以得到王彦的电话了。

可是，我抽了七八支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了，王彦仍然没有打电话来。

我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号码，可是那边却没有人接听，电话公司又说王彦的电话并没有损坏。

我党出事情有些不妙；但是我却绝不相信王彦会遇到什么意外，因为他只不过是打开一只古代的铜箱子而已！

但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早已从床上跳了起来，在室中来回地踱着步，主彦为什么隔了那么久时间，仍然不打电话来通知我箱子之中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呢？如果他打不开那只箱子的诸，也可以给我一个电话的，在我的印象之中。

王彦绝不是做事有头无尾的人！

然而，当我第十几次地又忍不住再打的话给他，而他那方面，仍然没有人接听电话之际，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从王彦打电话通知我，说他已成功地拼凑起了那铜箱子面上的图画起，到如今已有将近五个小时了！这五个小时之中，音讯全无，王彦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虽然我想来想去，王彦没有遭到什么意外的可能，但是我却不能不为他耽心。

他的哥哥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而上次王彦来的时候，他也未曾告诉我他的地址，所以，当我等得实在不耐烦时，我又拿起了电话，请我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帮忙。

那位朋友和他的助手，曾经以极长的时间，自己编了一本电话簿，是从电话号码来查那个电话的地址的。不到五分钟，我已经得到了我所要的地址，王彦住在碧仙道三号四楼。

我知道碧仙道是高尚的住宅，正适合王彦的身份，我放下了话筒，已准备按址去找他。

但是，我刚到门口，电话铃声，这然大作。

我连忙跳到了电话之旁，一把拿起了话筒。一拿起话筒来，我便听到了王彦浓重的喘息声。

我更加觉得事情十分不寻常，我连忙问：“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

王彦的喘气声，越来越是浓重，像是他的身上，正负着千斤重压一样。我一连问了七八声，才听得他的讲话声音，道，“我……我遭到了一些麻烦，我可以来看你吗，立即来！”

我听出王彦虽然还在说“遭到了一些麻烦”但实质上，他却一定遭受到了极大的困扰！他给我的印象，是十分镇定和有条理的人，但这时：从电话中听来，他的镇定和有条理，似乎都破坏无遗了。

我不加考虑，道：“好，你立即就来。”

王彦并没有多说什么。“拍”地一声，便挂断了电话，我手拿着听筒，呆了一会，才放了下去，我感到，一个十分巨大的变故，正在王彦的身上发生，那种变故是因什么而起的呢？

难道就是固为那只不应该属于埃及，但是却在埃及古庙中发现的箱子么？

碧仙道离我的住处，并不十分远，在我算来，至多有十分钟，王彦便可以来了，但是我却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听到门铃声。

一听到门铃声，我立即奔下楼去，同时也听得老蔡在粗声粗气地问道：“什么人？你找谁？”

我连忙道：“老蔡，他就是上次来过的王先生，你快开门让他进来。”老蔡的眼睛，一直凑在大门上的望人镜上，听得我这样说法，他转过头来，面上现出奇怪的神色，道：“他就是上次来过的王先生？”

老蔡平时绝不是这样罗嗦的人，我不禁不耐烦起来，道：“你快开门吧。”

老蔡不敢多出声，将门打了开来，一个人自门外，向内跨了一步，我抬头看去，也不禁一呆！

这是王彦么？

难怪老蔡刚才向我望来之际，面上充满着犹豫的神色了，因为连我也不敢肯定，这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人，是不是王彦！

那人的身材，和王彦相同，但是由于他穿着大衣，一对大衣领高高地竖起，手上戴着手套，头上戴着帽子，将一条围巾，裹住了他整个脸，而且，还戴上一副很大的黑眼镜！

他这身打扮，即使到爱斯基摩人家中去作客，也不必害怕冻死了，更何况今天还是一个因南天，天气懊湿，我只不过穿着一件衬衫而已：我呆了一呆间，已听得王彦的声音，透过了包在他脸上的围巾中而传了出来，声音虽然显得不清楚，但是我仍然可以肯定，那正是王彦的声音，也就是说，站在我面前的人，正是王彦。

王彦的声音很急促，道：“你……等了我很久了么？”

我向前连跨了几步，道：“你可是不舒服么？”王彦发出了一声音笑，道：“不舒服，不，不，我很好。”

他显然是在说谎，绝对不会有一个“很好”的人，作出这种打扮来的。我望着他，道：“刚才你在电话中说你有麻烦，那是什么？”

王彦打横走开了几步，他像是有意要离得我远一些一样，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却并不出声。

我越来越觉得事情十分怪异，向他走近了几步，追问道：“什么事使你心中不安？你是怕冷么？为什么不将帽子，眼镜除下来？”

王彦立即站了起来，颤声道：“除下来？

不！不！”他一面说，一面乱摇手。

我和王彦，并不能算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他不肯除下帽子，眼镜以及一切他遮掩脸面身子的东西，我也不便过份勉强他。我只是道：“你来找我，当然是想得到我的帮助了？”

王彦道：“是的，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我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好，那你就说吧！”王彦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道：“那只……那只黄铜箱子……是怎么得来的？”

事情果然和那只箱子有关——我心中迅速地想着，而同时，我也立即口答王彦：“那是你哥哥从埃及寄来给我的。”

王彦神经质地挥着手，道：“不！不！我的意思是问，我哥哥是从什么地方，怎样得到这只箱子的，那箱子的来历，究竟怎样？”

我虽然没有法子看到王彦的脸面，也无从知道他面上的神色如何？

但是从他的行动、言语之中，我却可以看出他的神经，是处在极度紧张，近乎失常的状态之中，我顾不得答他的问题，只是追问道：“那只箱子怎么样？你不是打开了它么？它给了你什么困扰？”

王彦并不回答我，他只是尖声地，带着哭音地叫道：“告诉我，告诉我那箱子的来源！”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法子告诉你，你哥哥只说，他得到那只箱子，有一个十分曲折的故事，我打了两封长电去询问，但是他却并没有口答给我！”

王彦刚才，在急切地向我询问之际，身子前俯，半站半坐，这时，听到了我给他这样的回答，他又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之上，喃喃地道、”那么……我……我……”

他一面在喃喃自语，一面身子竟在激烈地发着颤。我连忙道：“王彦，你身子一定不舒服，你可要我召唤医生么？”

王彦霍地站了起来，道：“不，不用了。我……我该告辞了。”

他一面说，一面面对着我，向门口退去，我自然不肯就这样让他离去。因为我心中的疑团，不但没有得到任何解释，而且还因王彦的怪举动而更甚了。

我向他迎了上去，王彦双手乱摇，道：“你……你不必送了，我自己会走的。”

他双手戴着厚厚的手套，在那样暖和的天气，他为什么要戴手套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道：“你到我这里来，不见得就是为了要问我这样几句话吧。”

王彦道：“不是……不是……是的……就是问这几句话。”他显然已到了语无伦次的程度，我更不能就这样放他离去！

王彦仍在不断地后退，在他将要退到门口之际，我猛地一跃，向前跃出了三四步，到了他的身前，一伸手。已经握住了他右手的手套，道：“这么热的天，你为什么将自己装在‘套子’里？”

王彦这时的袋束，和契坷夫笔下的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十分相似，所以我才这样说法；的。由此可见，我在那样说法之际，虽然觉得事情十分费疑猜，但却还不以为事情是十分严重的，要不然我也不会那样轻松了。

我的行动，显然是完全出于王彦的意料之外的，我一握住他右手手套，立即一拉，将他右手的手套拉脱，而王彦在那时候，双手仍在乱遥要阻止我接近他。

然而，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和王彦两入，都僵住了不动。

在刹那间，我如同遭受雷击一样！

我看到王彦的双手，仍然在摆出挡驾的姿势，他的左手，还戴着手套，但是右手的手套，已被我除了下来，他的右手，在被我除下了手套之后……唉，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看到的，并不是一只手——当然那是一只手，但是却是没有血，没有肉的，只不过是五根指骨头。

我所看到的，是一副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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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蔡抬起头来，道：“我……眼花了？”

我没有时间和他多说，立即奔出了门外，出了门，我才知道外面正在下着毛毛细雨。当然我不及再去取雨具，我奔出了几码，到了我车子的旁边，以最快的速度，钻进车子，“嘭”地一声，使得车子一个急转弯，转出了马路，向前疾冲而出。

我实在将车子驶得太急骤了，所以令得许多途人，对我驻足而观。我并不去理会途人对我的观感如何，我只是要再见王彦一面。

值到我驾着车子，迅速地向碧仙道的方向驶去之际，我心中仍然不相信我刚才所看到的事实，虽然老蔡也看到了和我见到的同样恐怖的情形。

如果王彦是一个化学家，那么他手上的肌肉，可能会因为实验时的不小心而腐蚀了，但是，他却是一个数学家！

而且，就算他手上的肌肉全被蚀了，他又怎能使得手指骨不断跌下来，而且还运用自如？

车子在因为细雨而发光的路面之上，迅速地滑过，我的脑中也混乱到了极点，我甚至想起了“吸血僵尸”、“科学怪人”这一类恐怖片来。

车子在王彦住所之前，停了下来，在附近我没有发现王彦的车子，我在大门口略停了一停，直冲上了楼梯，王彦所住的并不是大厦，而只是四层高，一梯两伙的旧房子，我冲到了门口，只见大门闭着，我按电铃，一下又一下，却没有人应门。

我取出了百合钥匙来，他的门锁只是很普通的那种，所以我很轻易地便打开了门，走了进起。

屋中并没有着灯，但是街灯却可以照进屋中来，我第一眼的印象便是凌乱！

客厅中凌乱到了极点，我着了灯，又冲进了其它的两间房内，一间是书室，一间是卧室，两间房间中，都乱到了极点。

而王彦显然不在这间屋子中。

在他的书房内，我发现了那只黄铜箱子，正打开着盖子，王彦不在这里，我当然要到别的地方去找他。因此，我只是在那只已空了的箱子之旁经过，顺手将箱盖重重地关上。

王彦的确将那九十九块铜片，拼成了一幅图画，那是一幅浮雕画，线条十分古拙，是一幅艺术精品，但是画的内容，却十分怪异。

一大群人，和许多动物，围住了一个似火堆不像火堆，发出光芒的物事，而所有的人、兽，却全是骨骼，令我惊异的是，人、兽的骨骼，竟十分传真，这只黄铜箱子，至少有一二千年的历史了。一二千年以前的艺术家，对于人体骨骼和兽类骨骼的结构，便有如此精密的了解，这的确是使人惊异的。

而在地上，有着许多饰物。

本来，我不能肯定这只箱于是属于什么民族的。

但这时，我一看到了那只箱子盖上浮雕画中所出现的那些饰物，我便可以肯定，那是印地安民族的艺术精品！

而且，我也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这只黄铜箱子，是使历代史学家头痛，突然而神秘地消失的印加帝国的遗物，囵为印地安民族，只有在印加帝国时期，才能产生这样的艺术品！

在那片刻间，我心中只想到了一点：为什么古印加帝国的艺术品，会在埃及的古庙之中的呢？

在历史学家有关古印加帝国的探索中，从来也没有提到过印加帝国和埃及之间有什么关系，当然，这时我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是绝不能去深思一层的，我只是略呆了一呆，第二点我所想到的，便是王彦的遭遇，和这只箱子，一定有直接的关系。

我重又打开箱子盖，箱子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想弄清楚箱子之中原来放的是什么，但是我化了约摸两分钟的时间，却得不到任何结果，因为箱子内部，十分干净，绝没有什么线索留下来。

我知道目前的当务之急，便是再找到王彦，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样可怖的事情。

我熄了书房中的灯，退到客厅中。正当我熄去了客厅中的电灯之际，我听得楼梯上，有一阵胸步声，传了上来。那像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声——因为高跟鞋的后跟，敲打在水门汀上，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来的，这是每个对脚步声稍有研究的人，都可以分辨出来的。

本来，我已经立即要推门走出去了，但是由于这阵脚步声，我在门旁，停了下来。

我当然不能肯定来的女子，是来找王彦的卜但是我却不想和人在梯间相遇，囵为目前的事情，看来正是一个极大的神秘的开始，我也不知道我将在这件事情之中，扮演什么角色。

所以，在那样情形之中，我将尽量不与外人接触，以减少事情的麻烦，基于这个原因，所以我才在门旁停下来的。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来了，那高跟鞋的脚步声，竟在门口，停了下来，接着，便是门铃声，骤然地响了起来。

我不禁大是踌躇起来！

王彦不在，却有人来找他了，我是不是应该开门延客呢？我迟疑了片刻，还未曾决定是不是应该开门，门铃声便已停止了，而锁匙孔中，却传来了“克勒”

一声响。原来来人竟是有钥匙的！

我连忙身子一退，退到了大门之后，我恰好在门背后的位置。

我才退后，门便打了开来，开门的人，固为里面一片黑暗，推门的动作，停了一停，接着，便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彦，你刚才还亮着灯，为什么忽然之间，全部熄了？”

来的女子，显然是王彦的熟人，十分可能是他的蜜友，因为她不但有王彦住所的门匙，而且以那样亲蜜的称呼来叫王彦。

我一声不出，打横跨出了两步，躲在一只沙发的背后，我刚一躲起，“拍”

地一声，电灯便亮了。我从沙发之后，向前看去，我看到了一张虽然在惊惶之中，也十分美丽的脸庞。

那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束腰的净色雨衣，十分矫捷、英挺，有着合乎她年纪的一股特殊的朝气，她眼中的神色虽然惊惶，但是她紧紧地抿着的双唇，却说明她并未被眼前混乱的情形吓倒。

那少女呆了一呆，又叫道：“彦，彦，什么事情，什么事情？”

她一面叫，一面向王彦的书房中奔去。

我不等她奔到书房的门口，便从沙发背后。

站了起来，道，“小姐，你以为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那女郎陡地一停，迅速地转过身来。

她的反应是如此迅速和如此坚定，倒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转过身来之后，既不尖叫，也不张惶，只是望着我。

我绕过了沙发，向前走去，又道：“你以为他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又一次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左臂，将我的身子一抖一带，我在绝无防备的情形之下，整个身于“呼”地一声，在她的头上，飞了过去！

那女郎原来是学过柔术的，我竞一下子给她摔了起来：这不能不说是“阴沟里翻船”了。我的身子，飞过了她的头顶，到了她的背后。

如果我只是寻常的一条大汉，那么这一下子，一定可以摔得我七昏八晕，半晌起不了身。

但是我却也不是寻常的人！

当我的身子还在半空之际，我已经有了应付之法，我双腿一屈，身子迅速地向下沉去，接着，整个人又弹了起来，弹出了五六尺，又躲到了一张沙发后面。

那女郎十分自信，她在将我摔出之后，并没有立即转过身来，只是手岔着腰，显然，她是在等着我落地时的“蓬”一声。

然而，她却等不到这一下声响，她连忙又转过身来，在这一耽搁间，我早已悄没声地又躲到沙发后面去了，在沙发的后面，我见到了一个由十分美丽的脸所作出的最惊愕的表情，她呆住了一动也不动！

我“哈哈”一笑，又站了起来，道：“小姐，我在这里！”

那女郎一步向前跨来，我连忙摇手道：“小姐，我们不必捉迷藏了，如果你是王彦的朋友，那么我也是！”那女郎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我、道：“我不知道他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

我立即道：“你现在知道还不迟，你是偶然来到的，还是他叫你来的？”

那女郎对我的怀疑，显然未曾消除，但是她却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了，她道：“王彦在傍晚时分，和我通了一个电话，说他遭到了一些困扰，但是我没有空，直到现在，才赶了来的。”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他的确是遇到了一些不平凡的事。”

那女郎急忙道：“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

我苦笑了一下，道：“如今，我也难以断定那是什么事，但是我相信，一切事情，可能都是由那只神秘的黄铜箱子而起的。”

那女郎失声道：“那只黄铜箱子——”

她讲了半句，便向我望来。

接着，我看到她面上怀疑的神色消失，很大方地向我走了过来，伸出了手：“那么，你就是卫斯理先生了？我姓燕，燕芬，王彦的朋友。”

我和她握了握手，道“燕小姐，你的柔道很高明啊！”

燕芬一笑，道：“如果我早知道你是什么人的话，那我是绝不敢出手的——”

她的笑容敛去，面上又回复了焦急的神色，道：“王彦他因为那只印加帝国遗下的黄铜箱子而发生了什么麻烦？”

我一听得燕芬这样说法，不禁直跳了起来，道：“印加帝国？你也肯定这只箱于是古印加帝国的遗物？”

燕芬点了点头，道：“是啊，这并不稀奇，印加帝国虽然神秘地消失，有着高度文明的民族，在南美平原上失踪，但是这古国的遗物，却是十分多的，不但在南美洲有发现，甚至在墨西哥也有。”

这时，轮到我以怀疑的目光，来望着这位美丽的小姐了，我怀疑这样的一位小姐，何以对古印加帝国知道得这样熟？

燕芬也望着我，道：“你可以不必多猜，我是学历史的，在汉堡大学中，Ｐ教授和Ｗ教授，都是研究印加帝国的专家。”

我感到十分兴奋，因为我对于这个神秘的古国，所知本就不多，本来，谁也没有对一个消失了数千年的国家加以注意的必要，但是如今王彦身上所发生的事，看来却又和数千年前的古国，发生直接的关系！有燕芬在，当然是好得多了。

我立即道：“王彦已经打开了那只箱子，你可有什么意见么？”

燕芬道：“箱子中是什么？”

我和她一起走进了书房，打开箱盖，道：“你看，等我赶到时，箱子已经空了。”

燕芬俯身，仔细地看着箱面上那幅由小铜片拼成的图画，面上现出了不可解的神色。

过了约摸三分钟，她指着画上放在地上的一只头盔，道：“这是印加帝国君主的头盔，其余的饰物，也显示这里的几个人，全是印加帝国中的首脑，但是他们为什么只是骨骼呢？他们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呢？”

我一听到燕芬讲出了“他们因为什么而死”那一句话之际，便插言道：“你以为这幅浮雕上的那些，全是死人么？”

我这样一问，自然是有道理的。因为那幅浮雕画上的人兽，虽然全是骨骼，但是却十分生动，有的扬臂，有的昂首，绝没有“死”的感觉，造这幅浮雕的艺术家，显然在生气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所以才能有这样的成就。

燕芬呆了一呆，道：“我不以为人的肌肉全消失了，还能活着。”

我咳嗽了一声，道：“至少王彦的右手是如此。”

燕芬张大了眼睛，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王彦在大约半小时之前来看过我，他全身都在衣服之中，我无意中脱去了他的一只手套，他的右手……”我指了指那箱子上面的浮雕，道：“就像这画上的人一样，只是骨骼。”

燕芬的眼睛睁得更大，仍是不出声。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这种事情。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是很难对人说得明白的。”

燕芬苦笑着，道：“卫先生，你的神经，是不是曾过度紧张？”

我摇头道：“当然不！”’

燕芬道：“你的意思是说，王彦的指骨，竞能克服地心吸力，而不跌下来么？”

我又叹了一口气，道：“非但不跌下来，而且我还亲眼看到他的指骨打开了我的门，冲了出去！”

燕芬一听得我那样说法，忽然向后退出了两步。

我大声道：“小姐，我的神经十分正常，你不必以为我是一个疯子而避开我的！”燕芬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道：“如果你所说的是实话，那么发生在王彦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我摊了摊手，道：“必须找到他，才能知道！”

燕芬的面上开始失色，道：“他……他上哪里去了？”我道：“我不知道，他离开了我家后，可能回来过，可能根本未曾回来过，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可知道他可能到什么地方去么？”

燕芬呆了片刻，道：“他是个交游极少的人，除了我之外，他和罗蒙诺教授最熟，因为罗蒙诺是他研究工作的指导者。”

我是曾经听得过罗蒙诺教授这个名字的，罗教授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在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家的圈子中，他也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

我连忙又问道：“燕小姐，你想，王彦如果遭遇了极度的困惑，他会不会去找罗教授——甚至在未曾和你商量之前，便去找他？”

燕芬面上微微一红，道：“王彦和我的感情很好，今年秋天，我们本来便准备结婚的了，我想，如果他遭到了什么极其危急的事情，是应该告诉我的。”

我道：“可是事实上，他却先找到了我——这或则可能是因为那只黄铜箱子，是从我这里取去的，或者是事情太令人震惊了，心中所受的打击太大……”我话还没有说完，燕芬已尖声叫道：“那么他怎么样？就躲起来不再和我见面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燕小姐，你先别激动，我们不妨一齐去看看罗教授。”

燕芬点了点头。她是个做事极有头脑和极有条理的人，这从以下两点中可以看出来！她先打电话到她自己的家里去，得知王彦没有去过，然后，又在当眼的地方留下了字条，告诉王彦我们的去踪，并且要王彦，无论如何留在家中，因为我们会再来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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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和燕芬一齐离开了王彦的住所，雨仍在下着，而且更密，春雨连绵，夜间有着像燕芬那样的女郎作伴，本来是十分有情调的事，但这时，我的手心之中，却在冒着冷汗，我要在车垫上将手心的冷汗抹去之后，才敢握上驾驶盘。、罗蒙诺教授是住在山上的，下着雨，斜路格外难以驾驶，尤其是当你心急，而将车子驶得飞快的时候，惊心动魄的情形，随时可以出现，车子也随时可以翻到山下的深谷中去的！

我并没有减低速率的意思，我身边的燕芬，显然也将她的全副心神，放到王彦的身上，以致根本没有察觉到有几次，我们已经离死神很近了。

燕芬是曾和王彦一齐拜访过罗蒙诺教授的，她指点着路，车子终于在一幢巨大的花园洋房面前，停了下来。

这时，已将近深夜了，而洋房的一角，居然还有灯点着，我和燕芬跳出了车子，燕芬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或者是因为春寒，或者是因为激动，她道：“你看，有灯，王彦可能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道：“可能。”

我一面说，一面按着门铃，我的手停在门铃的按钮之上不放，使刺耳的铃声不断地响着，那样可以使得屋内的人意识到来访者是有着紧急事情，而会立即来开门的。

燕芬站在我的身旁，踮起脚向内看看，她一面向内张望，一面道：“罗蒙诺，独身主义者，我真不明白他一个人为什么要住那么大的一幢洋房，噢，他还有一个管家，那管家是一个怪人……”燕芬在这时候，向我介绍起罗蒙诺来，那显然并不是她想说及罗蒙诺的一切，而是她在等待之中，焦急的心情，得不到排泄，而要不断他说话，来使时间过得快些，更快些！

我看到有人从屋中奔了出来，奔出来的人，竟然没有雨具，那人的身形高瘦，便很快地奔到了长门之前，以一种十分凶狠的目光望着我们。

燕芬轻轻地碰了碰我，道：“那管家。”

我连忙道：“对不起得很，我们要见罗教授！”那管家的声音，比他那难看的脸容更使人难受。

他用音调不十分纯正的英语怒叫道：“在这种时候？”燕芬忙道：“学校中的王先生可曾来过么？

那男管家的目光，突然转到了燕芬的脸上，使得燕芬的身子，不由自主，缩了一缩。

这是难怪燕芬的，因为那管家的目光，根本就是一只饿极了的兀鹰在寻找死尸时的目光，我真不明白罗教授这样的科学家，怎么会用这样的一个管家！

那管家狠狠地道：“没有！”

我仍然坚持着：“我们想见一见教授，可以么？”

那管家还未回答，屋门口已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拉利，请来访者进来。”

门口的灯光骤亮，我看到屋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面色红润的老人，拉利——那管家——悻悻然地打开铁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到了屋门口，罗教授侧身相让，我与他握手，道：“在这样的深夜，未打扰你，实在抱歉。”罗教授却爽朗地笑了笑，道：“你当然是有急事才来的。”

我立即道，“你的助手王彦，可曾来找你么？”

罗蒙诺教授两道浓得出奇的眉毛，向上翻了一翻，道：“你们是警方人员吗？”

我呆了一呆，为什么他立即会想到警方呢？

我以此相询，罗教授道：“我怕他有什么麻烦了，他在傍晚时分，曾打电话给我，是拉利——我的管家接听的，说他立即就要来拜访我，据拉利说，他的语气，十分惴急，拉利，是不是？”

这时，那个面目阴森可怖的管家，正站在我们的身边，道：“是，教授。”

罗教授摊了摊手，道：“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来，我等了一个小时之后，便要拉利不断地打电话到他家中去，可是他并不在家里，是吗，拉利？”

拉利又道：“是，教授。”

我一听到拉利这一声机械的回答，心中立即起了强烈的反感。复立即断定：拉利是在说谎。

因为，如果是在傍晚过后的一小时之后，有什么人打电话给王彦的话，我一定是会知道的。

那时候我正在王彦的家中！而事实上，当我在王彦家中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打电话来过。

但当时，我却没有说穿这一点，因为我只当那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一个懒惰的管家，未遵守他主人的吩咐，这又算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罗教授道：“如今已将近午夜了，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我向燕芬望了一眼，燕芬的神情十分沮丧，低下了头去，我和她一齐告辞，退了出去，管家拉利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直到我们出了铁门。

我和燕芬进了车子，才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再上什么地方去找王彦？”

燕芬黯然地摇头，道：“我不知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我道：“那么，我们只有报警了。”

燕芬忙道：“不！你忘了王彦他的手——”一提起王彦的手，我便有毛发直竖之感，燕芬顿了一顿，道：“我想他一定不愿意人家知道的，暂时还是不要劳动警方的好。”

我点着头，将车子掉转头，驶下山去。

我们又回到了王彦的住所，希望王彦能够回来，希望因此我们便能明白究竟遭遇到了一些什么怪事。但是，在焦急的期待中，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王彦却并没有回来。

我敢断定燕芬是一个性格十分坚强的女子，固为她在那一晚焦急的等待中，只是坐立不安，竟没有哭出来！天亮了，燕芬美丽的脸庞显得十分惟悻，我们两人，相互望了一眼，我搓了搓手，道：“燕小姐，我们通知警方好不好？”

燕芬无言地点了点头，我拿起了电话。

可是，我只拨了两个“九”字，门铃陡然响了起来，我放下了电话，冲向门口，以最快的手法，将门拉了开来，同时准备伸手出去，将门外的王彦拉住，因为我怕王彦一见到我在这里，又会逃走。

但是，我手伸出去，立即僵在半空，站在门口的，并不是王彦！

我起先一呆，继而不禁苦笑，站在门口的，当然不应该是王彦，王彦回到自己的家中来，为什么要按门铃呢？因为我和燕芬两人心中太希望王彦回来了，所以一听到门铃声，便以为是他。

我缩回手来，定晴看去，只见门外共有三个人，一个是警官，两个是便衣人员。

我口头向燕芬笑了一下，道：“警方人员已经找上门来了。”

燕芬的镇定，正在慢慢地崩溃，她面色变了白，道：“三位来作什么？”

那警官踏前一步，道：“王彦，是住在这里的吗？”

燕芬道：“他出了什么事？”

那警官又问道：“小姐，你是他的什么人？”

燕芬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道，“我是他的未婚妻，这位卫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在这里等了他一夜，他没有回来。”

那警员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道：“燕小姐，你要勇敢一些，鼓起勇气来面对现实。”

燕芬的声音在发颤，道：“他……他怎么了？”

那警官摊了摊手，道：“清晨，在上山顶的公路之下，一个峭壁之上，我们发现了他车子的残海”燕芬的身子开始摇摆起来，我连忙过去将她扶住，燕芬的勇敢，使我也惊奇，她沉声道：“那么他人怎样，还有希望么？”

那警官道：“他的车子碰巧搁在一块大石上，已经毁得成了废铁，小姐，照我的经验，在车子毁坏到这样的情形下，驾驶人是绝不能生存的。”

我听出那警宫的话中有暖跷，忙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么？”

警官叹了一口气，道：“峭壁下面是大海。

车子滑了下去，撞在石上，一定是先将门震开，先生，请相信我，在那样的一震之下，任何人部会立即昏迷过去，车子搁在大石上，他则跌下了海中。”

我和燕芬两人一声不出，燕芬双手掩面，终于哭了起来。

我想说什么，但是我的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那警官除下了帽子，道：“他死得可以说是毫无痛苦的，愿他入天堂。”

燕芬突然抬头起来，道：“他的尸体——”那警官道：“警方正在设法寻找，但是怕希望不大，难以如愿了！”

我连忙道：“他有没有逃生的可能？”

警官叹了一口气，望着我，道：“卫先生，我不以为他会有，即使是你的话，在那样情形之下，也是难以逃生的。”

我呆了一呆，其实我早应该想到，高级警官认识我的，比我认识他们还多。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勇气望向坐在沙发上，正在哭泣的燕芬。当然，如果王彦的汽车翻跌下了峭壁，他自然是难以逃生的，因为他只是一个数学家，而不是过惯冒险生活，身手矫捷的人。

那警官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道。

“卫先生，劝慰燕小姐的责任，落在你的身上了。”

我还未出声，已听得燕芬道：“我不用任何人劝慰！”她的声音，虽然还十分干涩，但是一听便可以听出，这种声音是发自一个勇敢的心灵的。

我向她望去，只见她已站了起来，她眼中还含着泪，但已不再泣缀了。

燕芬吸了一口气，续道：“警官，你可以带我到现场去看一看么？”

那警官犹豫了一下，道：“可以的——”他顿了一顿，才道：“勇敢的小姐。”

我连忙道：“我们一起去。”

燕芬默默地点着头，我们一起出了门，下了楼梯，警官的车子正等在门口，我们一齐坐了上去，车子向前疾驰而出。

那一天的天色，十分阴沉，仍在下着漾漾细雨，天气阴寒，车子中的人多，车窗上很快便蒙·上了一层水气，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立即发现，如今这辆车子所行走的道路，正是昨天晚上，我和燕芬两人到罗蒙诺教授处所经过的，我向那高级警官道：“他是在这条路上失事的么？”

那警官点了点头，道：“在将近山顶的地方。”

我尖声道：“那么，他一定是去看罗蒙诺教授，路滑天雨，所以才失事的。”

燕芬低着头，不出声，那警官反问我道：“王彦和罗教授是相识的么？”

我道：“王彦是罗教授的助手，学生。”那警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失事的地点，离罗教授的住宅，只不过三十来码，我们发现车子的残骸后，曾经拜访过罗教授，他和他的管家都说曾经听到过像是车子堕崖的声音，但他们万想不到，堕车的人，竟是他们的朋友。”

我的心中，又觉出一丝奇怪的地方来，道：“罗教授可曾说起他听到像是堕车的声音，是什么时间的事？”

那警官道：“大约是在凌晨两时。”

凌晨两时，我和燕芬两人，昨天离开罗蒙请教授的住宅之际，已经是午夜了，如果我们能在路上等着，是不是可以防阻这个意外呢？

我心头十分沉重，一时之间，车中没有人再说话，直到车子停了下来。

我第一个下车，看到有几个警察站在峭壁边上，向下指点着。我连忙赶了过去，向下看时，看到了王彦车子的残海车子的残骸离我们所站的地方，约有五十码，，是一块凸出来的山头，下面再有百来码，便是阴沉的海水。他的车子有一半在大石之外，另一扇车门恰好勾住了石角，所以车子才能不跌入海中。

我看了没有多久，身旁的警官，便递了一个望远镜给我，从望远镜中，可以将车子的残骸看得更清楚，车牌还完整，警方当然是从这车牌上，才知道了车主人是什么人的。

通过望远镜看来，车子的毁坏程度，更是看得清楚，那简直已不是一辆车子，而只是一堆废铁。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后，对于那警官听说，王彦绝难生还这一点，我不得不表示同意了。

我看了一会，又将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燕芬，但是燕芬却并不接过来。只是道：“什么时候将车子吊上来？”那警官道：“这辆车子已没有吊上来的必要了，在你们看过之后，准备将它推到海中去。”

燕芬默然无语，我突然想到了一点：王彦的身子，纵使已跌到海中去了，但是他是不是会遗下什么物件在车中呢？车子并没有起火燃烧过，如果有什么东西遗下的活，应该是可以找得到的。

可是，因为车窗玻璃全部震得裂纹纵横，我不可能看清车厢之中还有些什么。

我又拿开了望远镜，向陡峭的峭壁看了一眼，道：“我要下去看看，王彦可有什么东西留下。”

那警官道：“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山壁很滑，除非有人用绳子将你吊下去，否则太不安全了。”我笑了笑，道：“怕不要紧，我会安全下去的，”那警官不再出声，我抓住了石角、树枝以及一切可抓的东西，身子慢慢地向下，缒了下去，约摸十分钟，我已经到了那辆车子的残骸之旁，这时，我身上也全是污泥了。

我打破了一块满是裂痕的玻璃，将头探了进去，只见驾驶盘已经妞曲折断，我费了好多时间，才打开了车头板上的小抽屉，但是除了一些、零星的东西之外，却没有什么其他的物事。

我感到非常失望，因为王彦的遭遇，王彦的手，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谜。

我缩出头来，突然之间，我的眼光停住在已经断折的驾驶盘上。

驾驶盘，和车头的木板上，都十分干净，一点血迹也没有。

我心中立即自己问自己：王彦在车子毁坏到如此程度的情形之下，难道他的身子，就立即震出车门，直跌落海中，而事先一点也未曾受外伤么？

如果他事先曾受外伤的话，为什么车子中竟一点血迹也没有呢？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心中的疑惑更甚。在车旁又站了一会。事情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王彦并没有受外伤，便被震出了车子。其二则是王彦根本不在车子中，跌下来的，是一辆空车！

如果真是第二个情形的话，那其中就大有文章！

我又攀上了峭壁，我并不向那警官说什么，只是拉着燕芬，向外走了开去，燕芬看出了我的面色十分沉重，她低声问我：“你发现了些什么？”

我回头看了看，悬崖边上的警方人员，正在商量着如何将那辆车子的残骸推下海去，当然，在警方的档案之中，这将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交通意外了。

但是我却不以为那样。我吸了一口气，道：“燕小姐，车子内部，一点血迹也没有，可能当车子堕下悬崖的时候，王彦根本不在车中。”

燕芬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她还未曾表示什么意见，一辆车子驶到了我们的面前，我拉着燕芬，向外避了一避，我看到驾车的正是罗蒙诺教授。

我连忙扬手叫道：“教授！教授！”

罗蒙诺教授是应该听到我的叫唤的：我只不过想告诉他，王彦已在他家的附近遇难而已。但是罗教授却并不停车，车子的去势更快，我呆了一呆，车子已在我之前七八码处了。

而正在那时候，我忽然看到，车子后窗上，露出了半个人面，向我和燕芬望来，虽然那半个人面，只是略露了一露，立即便缩了回去，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坐在车子后面，在车子驶过我们之后，从车后窗向我们张望的人，正是罗教授那个面目阴森可憎的管家！”，罗教授开车，他的管家坐在车后，那已是十分令人可疑的事情。

而且，刚才当车子在我身边驶过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车子的后座有人，那管家当然是伏着的。他为什么要伏着？是不想让人发现他么？他又为什么不希望我们发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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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罗教授的车子早已远去，但是我脑子中的问题，却是越来越多。

直到燕芬开口，我才猛地惊醒。燕芬问道：，“卫先生，你说王彦并没有因此罹难？”

我想了一想，道：“事情很难说——燕小下，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她证了一怔，然后才点了点头。我道：“刚才，他的管家在车子后窗中窥视我们，你可曾看到么？”

燕芬惊讶道：“是么？”

我低声道：“燕小姐，我要去做了件事，我相信是对王彦的神秘遭遇有利的，你能帮助我么？”燕芬抹干了泪痕，道：“能的。”

我走向那警官，告诉他我为了要劝慰燕芬，我们要步行到山顶去，叫他们自顾自的办事，根本不必等着送我们下山去，那警官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和燕芬慢慢地向山上走着，不一会，便已经绕过了罗教授的屋子，到了他屋后的山岗上。

那时，我们已经看不到那些在峭壁旁工作的警方人员了，我停了下来，道：“燕小姐，你在这里等我。”燕芬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上哪里去？”

我向前指了指，道：“我潜进罗教授的屋子看一看。”燕芬失声道：“这是作什么？警察就在他屋子前，你竟要作犯法的勾当。”

我苦笑了一下，道：“进人家的屋子去看一看，也算是犯法么？要知道，或许这一看，可以有许多发现哩。”燕芬追问：“你想发现些什人？”

我踢着山坡上的小石子，道：“很难说，我如今只不过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却还不切实际，需要有新发现来支持。”

燕芬却不肯就此放过，道：“你心中的概念是什么？”我道：“王彦是来找罗教授的，警方认为他是未到罗教授的家中，便失事跌落了海中。根据罗教授的证明，堕车的时间是在凌晨两时。”

燕芬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样。”

我道：“我却拟了另一个可能：王彦是见到了罗教授的，他的车子却不知怎地，跌下了峭壁，当车子跌下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车中。”

燕芬表情严肃地星着我，道：“你根据什么？”

我道：“我根据的，就是车子的残骸之中，一点血迹也没有这一点。”

燕芬又问道：“那你怀疑罗教授什么？”

我摊了摊手，道：“那就很难说了。”

燕芬呆了片刻，道：“好，你可是要我‘望风，么？”我对于燕芬居然知道“望风”这一个名词，表示惊讶，燕芬已在一块石上坐了下来，我则攀下了山岗，到了罗教授住宅的后面。

在罗教授住宅的后面，有一间小小的石屋，大约是士多房，门上有锁锁着，但是我只是轻轻一扭，便已将锁扭了开来，推门进去。里面十分昏暗，果然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我穿过了许多杂物，走到了另一扇门前，打开那扇门来，发现那是厨房。

我一步跨进了厨房，可是我却立即缩回了脚来。

同时，我又以最轻巧最迅速的手法，将门掩上。

虽然我是抱着对罗教授怀疑的态度而潜进这间屋子来的，但是我总相信燕芬所说的话：这屋子只有罗教授和他的管家两个人，而他们两人刚才既已离去，这里自然是没有人的了。

然而，刚才我一踏进了厨房，却看到煤气灶上，一只咖啡壶，正在骨嘟嘟地冒着热气！

厨房中有咖啡壶在冒着热气，那即使是白痴，也可以知道：这屋子中是有人的，不是空的。

我立即缩了回来，已经觉得事情十分不平常，我连忙俯身，将右眼凑在钥匙孔中，向前看去，我的视线，恰好可以看到煤气灶的附近。

不一会，我听到皮鞋声传进了厨房，有一个人，走到了煤气灶附近。

那个人当然是来取煮好了的咖啡的，我握住了门把，已经准备突然冲出去，先将那人制服再说的，但是在刹那之间，我却呆住了！

当那个走人厨房的人，走到煤气灶旁的时候，我从钥匙孔中看进去，并不能看到他的全身，只能看到他的腰部。我只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粗壮，一定是一个彪形大汉。

就在我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他一转身，我就看到了他的腹部，我看到那人是用一条白色的鳄鱼皮带的，而皮带的扣子，则是白金，镶满了一粒一粒的小红宝石。

红宝石排列成为一个“Ｂ”字，在那人身子转动之间，我的感觉中，那一个“Ｂ”字，像是由一滴一滴的血珠排列而成的一样。

在那片刻之间，我真正地呆住了，不要说我顾不得推门进去，我甚至僵住了不能直起身子来。

我以前未曾看见过这样的白鳄鱼皮带，也未曾见过那样的一个豪华奢侈的皮带扣。但是，我却曾不止一次地听人讲起过这样的一条白鳄鱼皮带，这样的一个皮带扣，和它们的主人。

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国籍不明来历不明，在任何国家的警察当局，特务部门，对他都没有任何可资稽查档案的一个神秘人物，而他是一个真正的杀人王，只要有他所索取的代价的话，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谋杀他的亲生儿子！他杀人的方法是如此众多，杀人的手法，是如此干净俐落，以致许多件明目张胆的暗杀，明明是他所干的，却也因为拿不到任何证据而无可奈何。

他的“服务”范围，也广到了极点，从为私情而要除去妻子，为了争夺权利而要除去政敌，他都可以“代劳”，他不认识任何人，只认识钱！他不但有着冷酷如石的心肠，而且有着惊人的聪明，尤其在各种机械方面，往往有着惊人的发明。年前，轰动国际，某国元首遭暗杀一事，谁都知道“凶手”又被人枪杀，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冷血的勃拉克——这是杀人王的外号——当时正驾驶着单人飞机在上空盘旋呢？当然，那个国家的保安人员，事后曾经传讯冷血的勃拉克，可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火专家，也无法证明勃拉克是有罪的。

因为当时勃拉克的飞机在极高的高空，似乎还没有什么枪械，可以由那么高的高空致人于死，于是，他又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获得了释放。

只是，那个国家的保安人员和国际警察部队都知道一点：当时既然有勃拉克在场，那么不论他在天上，还是在海底，事情总是和他有关的，勃拉克可以穷三五年的时光，去研究一件世人所难以想象的杀人武器，而只使用一次，绝不再用，使得世人对他的谋杀，捉摸不到任何线索！

这是全世界三十亿人中，最最疯狂，最最恐怖的人，许多干练的警方人员，宁愿面对魔鬼，也不愿面对冷血的勃拉克！

而如今，这样第一号危险的人物，居然就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

在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之内，事情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本来，我只是对罗教授和他的管家起疑，怀疑王彦可能到过这里，所以才潜进来看一看的。

但如今，我竟在这里看到了那么危险的人物！换句话说，这里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了，天哪，我竟叫燕芬在外面“望风”！

我身上感到一阵一阵发凉，只盼勃拉克快快走出厨房，好让我立即退了出去，和燕芬一齐离开，再想办法。

但是，勃拉克站在那里，却像是没有意思离开一样，他的皮带扣闪耀着红光，使我几乎难以忍受下去。过了约摸有一世纪那么久，我才看到勃拉克慢慢地转过身去，出了厨房。

当他向厨房走去的时候，我连忙后退。

唉，平时我绝不是遇事慌张的人，而且，我所经历的冒险生活，也绝不自今日始，但是一切有关冷血的勃拉克的记录，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而且，我又想及，若是燕芬给勃拉克发现的话，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所以我行动竟慌张起来，在向后退之际，脚后跟竟踢在一只空了的铁桶上！

那一下，发出了似乎是震耳欲聋的“嘭”地一声！

在那时候，我知道我绝不能再慌张下去了，若是我再慌张下去的话，我可能成为勃拉克手下的第八百号牺牲品！

在那“嘭”地一声，还未曾散尽之际，我身子一跃，已跃到了那扇通向厨房的门的旁边。

也就在这时，“嘭”地一声响，厨房门被打了开来，厨房门一开，我的身子便恰好在门后，我并没有看清楚勃拉克其人，在那不到十秒钟的时间，我只听得一连串“嗤嗤嗤嗤”的声音，和无数纵横交楷的火光，像是有人在厨房的门口，放了一个大烟花一样。

但是，那当然不是烟花，烟花是不会令得铁罐发出巨响，飞上半空的，也不会令堆放着的杂物，受到那么彻底可怕的毁坏！

每一道闪光，都是一颗子弹，而它的声音是如此低微，速度又是那样地快。

照我的估计，在那十秒钟之中，至少有两百发子弹发射了出来。

老实说，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有什么枪械，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射那么多枪弹的，这当然又是勃拉克的创作了。

在那十秒钟内，即使储藏室中原来有一连人的话，这时一定也尽数死亡了！

但是我却侥幸地还活着，因为刚才，我一踢到那铁罐，我便立即跃到了门旁，勃拉克所发射的子弹，及到了储藏室的每一个角落，就是门旁的“死角”，是子弹所及不到的！

勃拉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仍然未曾看清楚，我的身上，已出了一身冷汗。

在刹那间，我耽心燕芬，多过耽心我自己！

因为储藏室中发出的声响不小，而燕芬则在离储藏室只不过二三十码的山坡上，如果她听到了声音而来查问的活，那实是不能设想了！

我屏住了气息，一声也不出，储藏室中，突然又静了下来，接着，又是“拍”

地一声，从上面高处，跌下了一只死猫来。

那死猫的身上，已中了四五枪之多！

我听到门口，有人传来了“哼”地一声，那是冷酷低沉到了极点的声音，接着，“砰”地一声，储藏室的门又被关上。

我松了一口气，那只死猫，解了我的大围。

如果不是那只死猫的话，勃拉克一定仍会进来查问的。他手中有着那么厉害的武器，吃亏的毫无疑问是我。但如今，因为有了那只死猫，他便以为刚才发生“嘭”地一声的，是那只猫儿了。

而且，在经过他那样的扫射之后，除了我藏身的那一处地方之外，其他地方，有人而能不死，那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而能在两秒钟之内，立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这样扫射的人是不多的，难怪勃拉克肯放心离去了。

我连忙又俯身向钥匙孔内看去，只看到勃拉克的左右双手，都提着一柄样子十分奇特的枪。

一看那枪的形状，便知道那绝非大规模兵工厂的出品，因为它十分粗糙，只求实用，绝不求外表的好看，乍一看来，除了两根枪管以外，其余的部份，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机器，整个枪，约摸有一口尺长，四口寸宽，一口寸厚，但是零件组成之复杂，我在那一瞥间的印象，只能以“叹为观止，无以复加”来形容它。

我看到勃拉克将这两柄枪放进了他的上衣，又拿起了咖啡壶，走了出去。

由于我自始至终，只是在钥匙孔中张望的关系，所以我也始终未曾看到这大名鼎鼎的杀人王，冷血的勃拉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我再度后退的时候，我已有隔世为人的感觉。我曾经和不少凶徒打过交道，曾经在七八柄手提机枪的指吓之下而面不改色。当然，我并不是自夸自己的勇敢，而是在以往的事情中，我知道，指吓我的枪口，即使离得我的胸口再近，离开发射，总有一个间隙的，在那个间隙之中，便使人转败为胜。

可是，冷血的勃拉克，却是绝对不肯给人以这样的机会的。杀人，绝对不问情由，不问目的地杀人，他杀人，就橡我们呼吸一样地普通，对着这样的人，怎能不便人心惊肉跳？

我轻轻地向后退着，这一回，当然没有再弄出任何声音来。

当我退出了那间储藏室的时候，天色仍是十分阴沉，但是我却觉得，即使是十分阴霾的天色，也可爱得紧，因为我刚才几乎与之永别了。

我俯伏着身子，拣草深的地方爬行着。

我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屋内有着这样一个可怖人物在，所以大模大样，绝无惧色。但这时，勃拉克却可以在屋后任何一个窗子口看到我，我不能不小心万分！

我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坡，燕芬还坐在那块大石上，我不由分说，一拉她，便伏了下来。燕芬被我一拉，跌倒在我的身上。

她自然不知道我的行动是什么意思，立即翻身跃起，满面怒容地望着我。

我低声道：“好小姐，快伏下来！”

我的面色显然难看之极，所以燕芬虽未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面上的怒容却已经消除，而代之以惊讶的神色，身子也蹲了下来，道：“你在那屋中，发现了什么？”

在那片刻之间，我心中已想到了不少事情。

我知道，世界知名的冷血的勃拉克，会在这里出现，那绝不是简单的事情，勃拉克就像是散布瘟疫的瘟神一样，他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便一定会有祸事发生的。

老实说，如果事情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话，那么即使由于偶然的机会，发现了勃拉克的话，我也绝不会去招惹他的。

我不想做大英雄大侠客，我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这样的事，留给警方去做好了。但这时，事情和我有关，我却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事情当然不是和我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我以为和王彦有关。

在王彦究竟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还未曾弄清楚之前，和王彦有关的事，自然也和我有关，因为使王彦平静的生活起波澜的那只铜箱。

是我交给他的，而他的哥哥王俊，又是我的朋友！

但是，无论如何，我却绝不想令得勃拉克这样可怖的职业杀人王，和燕芬那样可爱的小姐联系在一起！

所以，当燕芬问我，在那屋中看到了一些什么事，我便开始撒谎。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那果然是一幢空屋子！”我自己以为我说谎说得十分高妙，是足可以瞒得过燕芬这样的女孩子的。

然而，我却料错了，燕芬听了我的话后，并不出声，却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神情望着我。那种神情，一看便知道，她是已经觉察了我在说谎，但是却又不来拆穿我。

我感到十分窘，补充道：“燕小姐，的确……没有什么。”

燕芬笑了一笑，道：“好，既然没有什么，我们也应该离开这里了。”

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话，我决定不向燕芬说实话，因为让燕芬那样纯洁的女郎，知道有冷血的勃拉克这种人的存在，便是大煞风景的事了！

------

五

我和燕芬两人，一面向后退去，一面仍注意着那幢房子，那幢房子看来十分宁静，若不是刚才曾经亲眼目睹，我是绝想不到在表面上那么宁静的屋子中，竟会有如此危险的人在：我们透过了屋子，又回到了路上，不一会，便又到了王彦车子堕崖的地方，警官已经离去了，只有一个警员在留守着。

我看到了那个警员，心中便不禁犹豫起来，我是不是应该向警方报告，说我在罗蒙诺教授的住宅中，看到了杀人王勃拉克呢？

我如果向警方报告了这一点，又有什么用呢？勃拉克在这里并没有犯罪，警方也拿他无可奈何的。

我心中不断地思索着这件事，以致在下山的路上，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不一会，我们便来到了一个岔路上，那里有一个的士站，有儿辆空车等着。我和燕芬两人到了车前，燕芬自己打开了一辆的士的车门，道：“卫先生，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回去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到哪里去？”

燕芬转过头去，不看我，道：“我觉得十分疲倦了，我……要回家去休息一下。”

燕芬既然那样说法，我自然不能硬要和她在一起，而且，我和她相识，虽然不久，王彦的怪遭遇，虽然令她伤心，却还不致于使她崩溃：唉！当我在这样的时候，我自以为对自己对燕芬的估计已经十分正确了。怎知却大谬不然！

不错，燕芬是一个十分坚强的女孩子，但是，她个性之刚强，却远远地在我对她的估计之上：她是我从来也未曾遭遇到过的充满自信的女子！

当时，我却并不知道这一点，我送她上了车，眼看着的士驶了开去，我也上了另一辆的士，吩咐司机，驶到电报局去。

由于王俊是在一个庞大的工地上工作的，我无法和他通无线电话，我只是发了一份加急电报给他，电文也很简单：“令弟因为那只神秘的铜箱子，而遭到了极其神秘的变故，我需要知道你是如何得到那箱予，以及那箱子的真正来历，速回电，”我发了那样的一封电报之后，便回到了家中。

我躺在安乐椅上，思潮起伏不定。

我甚至不知道人应该如何着手去做才好！

如果王彦的车子翻下山崖的时候，他正在车中的话，那么。他自然是死了，一切也就就此终结，就算王俊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得到那只箱子的经过，我也不可能了解王彦究竟曾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了。

但是，根据我的判断，当车一堕崖之时，王彦不在车中的成数极高。

王彦究竟在那箱子中发现了些什么？他何以会有那样神秘的事？他如今在什么地方？问题一层一层地推开去，可以发展到罗蒙诺教授究竟是什么人，他和勃拉克的关系究竟如何，勃拉克在该里，是为了什么？

我一层一层地想下去，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甚，我发觉我自己，完全是在一团黑暗之中摸索，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并没有休息，因为有那么多的疑问困扰着我，我根本无法休息。我通过我认识的关系，查问罗蒙诺的真正身份，但是我所得到的答案却是一样的，罗蒙诺教授是一个国际知名的学者从来也没有什么人对他的身份表示过怀疑。

有几个朋友，甚至劝我不必要在这上面多费脑筋，因为罗蒙诺教授是极其专心研究工作的数学家，我去怀疑他，简直是白费心机。

当然，我在向这些朋友查问罗蒙诺教授的一切之际，我绝没有说出，我曾经在他的家中，看到杀人工勃拉克的这件事。

由于罗蒙诺教授的声誉是如此之好，就算我说出我所见的事情来，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我考虑了半晌，觉得要肯定王彦是生是死，还得从罗蒙诺教授处着眼，我怀了一柄精致的小手枪在袋中，又带了一些必要的物事，然后，才睡了一觉。

等到我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用冻水洗了一个脸，使自己的精神充沛，因为我可能和勃拉克面对面地进行斗争，和那么可怕的杀人王打交道，若是头脑稍失清醒，那么，你就可能永远在地球上消失了！

我在临出门口的时候，才想起应该和燕芬通一个电话，因为我此去，确是什么意外部可以发生的，我必须告诉燕芬，如果我在一定的时间内不回来，那么她应该向我的几个朋友告急求救。

本来，这件事我可以交持我的老家人老蔡的，但是基于一种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原因，我忽然要和燕芬联络一下，将这件事情交给她。

这或许是一种潜意识，我也没有法子将之解释得出来。当我打通了燕芬家中电话的时候，接听电话的是一个焦急异常的中年人的声音。

我请他让燕芬来听电话。但是，那中年人却以十分焦迫的声音问我：“你是谁？找她有什么亭？”

我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对方的口气，不客气得有些过了份。我道：“我是和她新结识的朋友，她在么？请你叫她来听电话！”

那中年人的声音，“唉”地一声，道：“她如果在，我会不叫她来么？她从昨天晚上山去之后，直到如今还未曾回来，唉，真急死人了！”

我猛地吃了一惊，道：“什么？她没有回来过？今天早上，她没有国来？”

那中年人忙道：“什么？今天早上，你见过她么？你是谁？”

我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间，我心绪翻腾，想起了许多事来。

“我想起了燕芬那一副绝佳的柔道身手，想起燕芬坚强的性格，想起了我从罗蒙诺教授家中出来的时候，她面上那种对我的话显然不信的神气，而她至今，还未曾回到她的家中！

这还用说么？她一定是自己到罗蒙诺的家中去了！

我的天！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为之直跳起来１如今已是黄昏了，她是早晨和我分手的，这……这么长的时间中，她和冷血的勃拉克……我简直没有勇气再想下去！

电话那边，那焦急的中年人声音，仍不断地在间：“你是谁，你见过她么？”

这中年人可能是燕芬的父亲，但是这时，我却没有法子去安慰他了，我骤然地收了线，冲出了门外。我也顾不得途人的诧异，以我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到了我车子的前面。我是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当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奔出之际，那速度的确是惊世骇俗的。

如果不是事情紧急到了极点，我是绝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惹起人家的惊异的。

然而，如今事情已经太迟了，迟到我非但不能再浪费一分钟，甚至不能浪费一秒钟！

我一钻进了车子，立即打火，在我人尚未在车座上坐稳之际，车子的速度更快，我不顾一切地闯过了三处红灯，和发生了六七次几乎撞车的事件。

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我相信我的车牌，至少已被五个以上的交通警员记下来了。但是如今我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只知道：在早上，燕芬一离开了我之后，她并不是回家去，而是折到了罗蒙诺教授的家中，她一到罗教授的家中，必然与杀人王勃拉克会面，而她直到如今，还未曾归来。

车子在上山的斜路上，更如同一匹疯马一样，如果不是我的驾驶技术还过得去的话，我早已掉下峭壁去了。有几个驾车的人，在避开了我的车子之后，大声叫骂我是疯子！

我的确快疯了，当我想及像燕芬那样美丽纯洁的女郎，可能和杀人王勃拉克在一起，已几乎一整天之际，我怎能不近乎疯狂？

天色黑得极快，当我的车子，将要到达罗教授住宅附近之际，已经黑得不能看到四五码开外的物事了，而且，山顶上的雾很浓，更加阻碍了视线。

但这却有利于我的活动，我将本子远远地停了下来。

当然，我是恨不得驾着车子，直冲进罗教授的住宅去的，但是我却不能不小心些，因为给杀人王勃拉克知道有我这样的一个人，在晚上接近他，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的！

我停下车子之后，在浓雾之中，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巧的步法，向前奔去。

不一会，我便看到浓雾之中，有着两主黄色的灯光，那是罗教授住宅大铁门上的灯光，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倾耳细听。

四周围是一片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又继续向前走去，不一会，我已经到了铁门之前，正当我准备绕过铁门，越墙而跃进院子之际，突如其来地，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由于当时，雾已经十分浓，那人是突如其来地在我的面前，由浓雾之中，冒出来的。如果不是我停步得快，我们已撞一个满怀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躲避的可能！

我陡地站注那从浓雾中出来的人，也陡地站住，我们两人鼻尖相距的距离，不会超过一口尺！

我猛地一呆，立即向后退出了一步，抬头向前看去。我首先看到一柄指住我的手枪，在那一瞬间，我身于内所有的精力，几乎都要迸发为一股使我的身子，能够跳跃而起的力量！事实上，我的身子，也已向上，疾弹了起来！

但就在我身子疾弹起来，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避开勃拉克的子弹之际，我却听到了罗蒙诺教授的声音：“年轻人，原来是你！”

我连忙落下了地来。

不错，站在我面前的是罗蒙诺教授，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勃拉克！

虽然罗蒙诺的手中，也持着手枪，但是那和勃拉克手中持着手枪相比，却是大不相同了。谁会见到女佣拿着菜刀而吃惊呢？但谁又会见到了狂汉挥舞着菜刀而不吃惊呢？

我的神经松弛了下来，罗蒙诺教授以奇怪的眼色垦着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立即收起了手枪，道：“年轻人，你来作什么？”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除了开门见山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来拜访你的。”

罗教授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在这样的天气，用这样的方式？”

他所说的“用这样的方式”，分明是指我偷偷地接近他的住宅一事而言。我冷冷地道：“教授，当事情和一个可爱的女郎的性命有关时，即使天上下着刀子，我也要来见你呢？”

罗蒙诺教授面上现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不但是一个杰出的数学家，而且是一个杰出的演员——我心中想。

罗教授更以迷惑的声音道：“我可以给你什么帮助呢？”我踏前一步，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以极快的手法，自他的衣袋之中，取出了他的手枪！

我的动作极快，在我的想象之中，罗教授至少应该作抵抗才是。可是他却一点也未作抵抗，面上的神色、更是不胜骇异之至，大声道：“年轻人，你这是作什么？”

我心中略感奇怪。

因为罗蒙诺教授这时所表现的，纯粹是一个受了惊的老人，而绝不是什么负有特殊任务的人？

但是，日间我曾见到勃拉克的白鳄鱼皮带，红宝石镶成的皮带扣，勃拉克的快枪，又几乎在半分钟之内，将我的身子作蜂巢，这一切，对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所以，我立即以枪抵住了他的肋下，道，“没有什么其他的用意，只不过想在和你的谈判中，略占上风而已！”

罗教授以吃惊的声音呼叫道：“谈判，什么谈判，天，我碰到了一个疯子！”

我冷笑了一声，道，“别装蒜了，我们快去吧！”

罗蒙诺教授在我的指肋下，当然不敢不听我的话，他打开了铁门，我和他一齐走了进去，进了客厅，客厅的灯光亮着，我和他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自始至终，我的手枪没有离开过罗蒙诺。

因为，我推想勃拉克和罗教授，可能有着十分不寻常的关系。

那么，我肋制了罗教授，勃拉克就算出现，他也不至于骤然向我下毒手了。

我坐了下来，四面一看，似乎没有人出现的迹象，我立即道：“好了，我们谈正经，燕小姐呢？她是死是生？”

罗教授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大叫道。

“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随着他的叫嚷，有一扇门，发出了”砰”地一声，打了开来，在那刹时间，我的神经，又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将罗教授的身子，拉了一拉，遮在我的面前。

在我的想象之中，那一定是勃拉克出现了，我已经决定了，毫不犹豫地将他射伤！

可是，门开处，几乎是跌进来的，却不是勃拉克，而是罗教授的管家。那管家只跨进了一步，便站着发呆。罗教授则高叫道：“ｃ警察，快叫警察。”

我则冷冷地喝道：“叫警察？只怕对你们的朋友，不大方便吧！”

罗教授气得脸都红了，道，“什么朋友？”

我“嘿”地冷笑一声，道，“冷血的勃拉克！”

我满以为这是我的杀手钢，一说出来之后，罗教授一定会软下来的。

可是，罗蒙诺却只是呆了一呆，随即以手加额，道：“天，你在讲什么？”

我沉声道：“罗教授，你别再演戏了，杀人王勃拉克在这里，你真正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科学家，本来，你们所从事的肮脏勾当，我绝不会来干涉的，但是我要你将燕小姐和王彦两人交出来，如果他们已死了，那我将会替他们报仇！”

罗教授的面色发青，道：“你……你是一个幻想小说作者么？”

我被罗教授的态度，弄得暴怒起来，我猛地站起身来，以枪柄向罗教授的头上击去。但是，当我的手枪击中罗教授之际，我突然听到了电话号码盘转动的声音。

我连忙口过头去，只见那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电话机旁，他已经拨了两个“九”字。

我连忙一扬手，喝道：“停止！”

那管家的动作，立时僵住不动。

我又喝道：“放下电话！”

那管家以一种十分阴森的目光，望了我一跟，依言放下了听筒，当然他是不敢不听的，固为我有枪在手中！

那时候，客厅中的三个人，都僵立不动。

罗教授和他的管家，看来是被吓呆了，而我之所以不动，是我想到：如果他们和勃拉克是有来往的话，他们敢惊动警方么？

因为，储藏室中累累的弹孔，可以轻易地证明这屋中有着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然而，刚才若不是我阻止得快的话，那管家已经连接了三个“九”字了！

难道罗教授和勃拉克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那简直不堪设想，因为勃拉克进入厨房去取咖啡壶，他完全是住在这屋子中的。

我扬了扬枪道：“勃拉克先生呢？不妨请他出来会会面。”

那管家以十分阴沉的声音道：“先生，我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到储物室中去看一看，大概就可以明白了！”

罗教授叫了起来，道：“储物室？老天，我越来越糊涂了，你这疯子究竟想在我们这里，得到一些什么？”

罗蒙诺竟赖得这样干净！

我冷冷地笑道：“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就可以明白了，走！”我拉住了罗教授的手臂，又将枪抵住了他的肋下，同时向那管家喝道：“你也走！”

那管家的面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道：“到储物室去……先生，你不是想在那里……将我们解决吧！”

我冷笑了一声，道：“是我，差点在那里，被你们的朋友所解决了！”

那管家和罗蒙诺教授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不出声，我又喝道，“快走！”

------

六

那管家转过身，向前走去，我和罗蒙诺教授跟在后面，我又吩咐那管家道：“你一路向前去，将所有的灯开着！”

老实说，如今我制住了罗教授，虽然说占了绝对的上凤，但是我对于勃拉克，却还是有所忌惮，因为在传说中，他可以在昏暗的情形之下，连发七枪，都射中扑克牌红心七的七点红心，而那张扑克牌是在他三十码前面的。

对着一个枪法如此神奇的人，如果他在暗，你在明，那你便等于有一只脚踏进棺材去了！

那管家依着我的吩咐，一面向前走，一面开着了所有的灯。

屋子之中，大放光明，我仍然不敢丝毫怠慢，我将罗教授的身子当着盾牌，挡在我的前面。

事实只不过是三四十尺，但等到来到了厨房中，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时，我竟松了一口气，像是走了一段长路程一样！

厨房中的一切，和昨天我所看到的一样，那只曾为勃拉克握过的咖啡壶也还在，我断定冷血的勃拉克如今一定不在屋子中，否则，他早已出来了。

那管家在通向储物室的门前站定，转过头来看我。

我已经决定，先要罗蒙诺承认勃拉克是在这里，然后，再逼他说出王彦和燕芬的下落来，这一切，当然最好是在勃拉克回来之前办好！

我扬了扬手，道：“将门拉开来。”

那管家将门推了开来，不等我吩咐，又着亮了储物室的灯，我用力推了推罗教授，使得他踉跄地向前，然后喝道：“你看——”然而，我只讲了两个字，便立即踏前一步，将罗教授扶住，本来我那一推，是要将罗教授推跌在地上的，然而这时我却赶紧将他扶住，唯恐他跌倒。

刹时之间，静到了极点，我们三个人，谁也不出声，我只觉得心头怦怦跳。

在寂静中，唯一的声音，便是一只猫在“咪咪”地叫着。

不错，是一只猫。

储物室中有一只猫，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储物室通常都杂乱无章，在许多杂物的空隙之中，正是猫最喜欢藏匿的地方，可是这只猫，却使我一见之下，就整个人怔住了，作声不得！

那头猫儿，有着黑白交杂的斑纹，我是见过的，那正是昨天身中几枪，从杂物上跌下的死猫！至少十分相似，但如今这只猫儿，正望着我们在叫着。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储物室中的情形。

不错，那是一间储物室，其中堆满了杂物，和所有的储物室一样。但是却一点也没有什么暴力的痕迹，没有枪洞，没有被破坏的物事，没有倒下来的东西，尘埃甚厚，显见堆在其中的杂物，久未给移动了。

老天，这算什么，我是在做梦么？

我乍一见到储物室中的那种情形，我的脑筋的确混乱到了极点。

但是，没有多久，我立即镇定下来。

我还不知道目前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昨日的遭遇，绝不是幻觉，而我如今，也正是在同一的屋子中！

当然，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个小时了，有那么长的时间，来布置一间满是埃尘的储物室，将有弹孔的东西搬去，喷上尘埃，补好墙壁，另外找一只相同的猫儿，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罗教授的身份是什么呢？他显然是要掩饰勃拉克的存在，那么，我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危险到极点了。

我将罗教授的手臂握得更紧，我只想到一点：我必需立即离开这里。早就有人疑心勃拉克表面上是单独行动，但是在他的背后还是有着一个大组织的，现在我不可以证明这一点了。而我一个人，是绝对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一个大组织作对的，我要立即离开这里，并和警方秘密联络，那时，罗教授以无可奈何望着我，这老狐狸，他的表演功夫真好。

他道：“年轻人，你刚才提到储物室，这里就是了。”我道：“啊，我一定弄错了，你们这里很和平，是不是？”

罗教授道：“就是你来得太不和平了。”

我冷冷地道：“我退出的时候，也非用武力不可。”罗教授道：“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我道：“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我却也不想被人伤害，我要你陪我出门口。”

罗教授点头道，“可以。”

我推着他，出了花园的铁门，浓雾依然在，这对我很有利，因为当我放开罗教授之后，可能有许多人持着枪想杀我，但是在浓雾的遮蔽之下，他们将难以如愿。

出了铁门，我将罗教授一推，推出了几步，而我自己，即立即向后倒跃了出去，没入了浓雾之中，躲了起来。

浓雾像毛毛雨一样，草丛之中，早已湿透，我躲了五分钟，身上也湿了，我没有听到有任何动静，向前望去，依稀可以看到罗教授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向门内走去。

他只走出一步，我便看不到他了。

但是，我却听到了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那管家的声音，道：“教授，要报警么？”罗教授道：“不必了，年轻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我想他是不会再来了，快将我的自卫手枪收好，你一直不赞成我枪中不放子弹，但今晚幸而没有子弹，要不然，我一发现他的时候，只当他是小偷，几乎要放枪了。”

罗教授的声音，渐渐远去，再接着，便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我又呆了半晌。

事情仍然有两个可能。其一：罗教授根本是无辜的，是我庸人自扰，找错了目标、但是，冷血的勃拉克的出现，又怎么解释呢？其二，罗教授和管家，是明知我没有离去，这些话是讲给我听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两人也实在太深谋远虑，是太难以对付的敌人！

我又伏了三十分钟左右，才轻轻地顺着路，走了下去，走出了二十码，我摸到了我的车子，打开了车门，我驶着车子下山去。

我十分心急和警方秘密工作室联络——这个工作室的存在，也是不公开的，它所担负的，是最繁重和最难以应付的事情，例如勃拉克的出现之类——所以我下山时，车速仍然很高。

我的车子在潮湿的路面滑行着，在一条坡势陡峭的路上，我突然发觉，车子下滑的速度，已不受控制，同时，我看到路面之上，闪起了一种奇异的反光，那是油而不是水！

在陡峭的路上，有人倒上了油：

这是何等卑劣的谋杀手法！

我心中不禁冷笑，因为想害我的人、手法也未免太低了，凭我的驾驶技术，在路面上倒些油，就可以使我命丧了么？

我踏了下车掣，可是，车掣却是松的！

我立即感到，我是太乐观了，敌人十分高明，他们将我的煞车掣也破坏了，车子迅速地向下滑去，去势越来越快，我已不及作其他的考虑，我打开了车门，身子向外，穿了出去。

几乎是我的身子才一着地，还在打滚间，在我前面六七码处，已经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我的车子，不知撞在什么地方了。接着，便是熊熊的火光，在浓雾之中，亮了起来，我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倒是路面上的污油救了我。

因为我曾在路上滚了几滚，令得我的身上，也都沾满了黑色的滑润油，所以，尽管火光可以及到我伏身的地方，我伏在地上，却也不容易为人发现。

我之所以说污油救了我的命，那是因为我又看到了冷血的勃拉克！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面，是因为火光闪耀，和浓雾的原故，但是我却看到了那人腰际一团闪耀的红光，那红宝石的腰带扣子。

同时，那种站立的姿势，也是勃拉克所独有的，他站在那里，就表现出他那种冷酷、无情、嗜杀成性的可怕性格来。

破坏我的车掣，在路面上撒上滑油，使我车毁人亡，这对勃拉克来说，实在是太小的事了，因之他站着欣赏的时间并不长，便动身向外走了开去。我两次见了勃拉克，但是我两次都没有见到他的本来面目。

勃拉克没入了浓雾之中不久，我便听到了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站起身来，我的车子仍在燃烧，但已只剩下一堆废铁了。

我并无意凭吊我的车子，我只是站在车旁，回想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的经历，如果我迟跃出车子十秒钟，那么我……我如今它是一国焦炭了。

我在想：勃拉克一定是太自信了，这人是可怕的魔鬼，但是他的自信，则是他致命的弱点！

他除非不失败，要不然，他一定失败在他的自信上。

而事实上，他已经失败在他的自信上了。

昨天，他自信在他自制的特级快枪疯狂扫射之后，便不会再有生存的物事。

但是我却恰好躲在门后避过了他。

而如今，他以为车毁之后，我一定烧死了，竟不详细检查一下，就离了开去，而事实上，我则早已跃出车子了！

我本来，认为和勃拉克作对，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如今我的想法不同了。

一来，是因为勃拉克既然要将我置于死地，我必需与他周旋，这其中，绝对没有转回的余地。二来，我已发现了他的弱点！

只要发现了他一个弱点，便可以进而发现他更多的弱点，使他失败！

我吸了一口气，沿着路，向山下走去，经过了两个的士站，我却远远地避了开去，我身上满是油污，接近人是会惹人注意的。我要先回家再说。

我当然不是放弃了追踪王彦和燕芬两人的下落，只不过我要采取另一个方式——并不是独力进行的方式。我准备一回到家中，便立即和警方秘密工作室联络、我化了将近一小时，才步行到家门口，我看到我家楼下大厅，灯火通明，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老蔡难道还没有睡，正在等我么？我快步来到了门前，取出钥匙来，打开了门。

我才一开门，便听得老蔡的声音，道：“主人回来了。”我呆了一呆，心想：原来有人在等我，那是什么人呢？我跨了进去，只见老蔡已迎了上来，他以充满了惊讶的眼光望着我。

的确，这时候，任何人见了我。都不免惊讶的，因为我由头到脚，全是可怕的油污！

我忙道：“有人来找我么？”

老蔡向大厅角落上的一张沙发指了一指，道：“不错，有一位小姐来找你……”

老蔡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压不住他心头的恐惧。

我听说有一位小姐来找我，心头正在奇怪间，老蔡已压低了声音，道：“我……我怕。”

我呆了一呆，道：“你怕什么？”老蔡的声音更低，道：“那位小姐的打扮，就和上次的那个骷髅精……是一样的。”

我叱道：“别胡说！”老蔡却还拉住我的衣袖，道：“千万要小心才好。”

我一推，将他推开了一步，高声道：“谁来找我？”

我已向老蔡刚才指的角落看去，也看到了有一位小姐坐在一张高背沙发上，但因为沙发的背很高，几乎将那位小姐的全身，尽皆遮注所以我只能看到那位小姐放在沙发扶手的手臂，并看不清她是什么人。

我一面问，一面已向前走了过去。

我才走出了两步，便听得那位小姐开了口：“卫先生，请你别再向前来。”

我一听那声音，更是大奇，因为那分明是燕芬的声音，我为了她一日未归，而几乎车翻人亡，原来她却在这里，她在弄什么玄虚？

我当然未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继续向前走去，一面问道：“燕芬，是你么？你可有和家人通过电话么？你到哪里——”我才讲到这里，已来到了燕芬的近前，燕芬突然离开了沙发，向后连退了儿步，尖声叫道：“别再走近来，别再走近来。”

我抬头向燕芬看去，不禁呆住了。

燕芬穿着一条长裤，外面则穿着一件不很称身的长大衣，带着手套，头上至少包着两条深色的丝巾，将她的头脸，完全裹住，而且，在午夜，在室内，她也戴着一副黑眼镜。

老蔡说得不错，燕芬这时的打扮，和王彦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将她的身子，完全遮蔽了起来。

突然之间，一股莫名的恐惧，像是突然袭到的电流也似，穿通了我的全身，我震了一震，指着燕芬，道：“你……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芬的声音，听来反倒比我还镇定得多，她道：“卫先生，你不必问这些了。

王彦的下落我已找到，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踏前一步，燕芬后退一步，我沉声道：“不，事情没有过去，正在开始，王彦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们必须对我说！””

燕芬尖声说着、几乎是在高叫，道：“我说事情已过去了，你不必多管闲事，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你更不可以通知警方！”

我紧钉着道，“为什么？”

燕芬吸了一口气道：“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惊动什么人？”我一声冷笑：“事情过去了？燕小姐，你为什么作这样的打扮？”

燕芬的身子向后缩了一缩：“我……我得了重伤风，所以才这样的。”

我斩钉截铁地道：“不！你遭到了和王彦相同的遭遇，是不是？你说啊？你怎么不开口？你们究竟遭到了什么事？”

我一面说，一面一步一步，向前逼了过去，燕芬则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她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她背靠在墙上，急速地喘着气，道：“你别近来！

别近来！”我自然不听她的话，手一伸，已向她的肩头搭去，我看出燕芬的神经，正处在极度的恐惧和震惊之中，我要先按她的肩头，令她镇定下来。

在那一瞬间，我忘了燕芬在柔道上有着极高造诣这一件事了。

我的手，才一搭上她的肩头，她猛地一侧身，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转，身不由主，“叭”地一声，跌倒在地上。

然而，我在跌下之际，却还来得及抓住燕芬的一只衣袖，那只衣袖。在我整个人的重量压坠之下，“嗤”地一声响，被我撕裂了下来。

燕芬发出了一声惊呼，向外奔去。

我不明自她何以惊呼，她只不过被撕去了一只衣袖而已，我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但是燕芬向外奔去，却使我非截住她不可，我猛地扑出，燕芬慌乱地以她的手臂来挡格我，我又抓往了她的衣袖，她又猛烈地一挣，我又将她衬衫的袖子，拉了下来。

在她衬衣的袖子被我拉下来之际，我猛地一呆，我第一个感觉，是我在做噩梦，我第二个感觉，则是我并不是在做梦，但是我是在作什么呢？我却说不上来，我除了呆呆地站着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在衬衣的袖子也被我拉了下来之后，燕芬的右臂自然裸露了。可是那是什么样的裸露？我看到一条完整的手背骨，一端连在燕芬的肩上，另一端，则还戴着手套！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燕芬，摆动着那条手臂骨，奔出了我的大门。

------

七

我呆呆地站着，直到又有“蓬”地一声传来，将我惊起。

那“蓬”地一声，是老蔡站立不稳，而跌在地上所发出来的声音，我向他望去，只见老蔡的面色，白得极其可怕。而我相信，我自己的面色，一定也好不了许多。老蔡身子发着抖，站了起来，道：“阿理，我们……要搬家，这里篆…往不得了。”

我快步赶到了门前，道：“别胡说：”

我向外看去，门外黑沉沉地，早已没有了燕芬的踪迹了。我知道追出去也是没有用的，因之只得颓然转过身来，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一直到热水由我头上淋下来，我开始洗去我身上的油污之际，我的脑中，还只是乱轰轰地一片，嗡嗡作响，一点头绪也整理不出来。

我先用热水淋浴，再以冷水淋浴，企图使我的头脑清醒过来。

但是，当我重又穿好了衣服时，我的脑中，仍然乱成一片！我只知道，燕芬和王彦两人，已遭到了相同的怪事，他们两人，如今当然也可能在一起。

然而，我的天，那究竟是什么事呢？他们……他们的肌肉，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们一个的手，一个的手臂，只剩下了骨骼？还是他们全身，都已剩下了骨骼！蔽蚁氲秸庖坏闶保也蛔杂芍鳎馍α似鹄矗业车梦易约旱南胂罅Γ岣恍┝耍桓惫趋馈四茉诒涑闪艘桓惫趋乐螅廊换崴祷埃崴枷耄嶙叨踔粱崾谷岬烂矗?

我只觉得自己的脑中，越来越是混乱，燕芬和王彦两人的神秘性，比诸冷血的勃拉克，有过之无不及！我那时，根本已不及再去进一步设想，在勃拉克、罗蒙诺教授和王彦、燕芬之间有着什么关系了。

我在我的书室中踱来踱去——其实，与其说是踱来踱去，不如说是跳来跳去好得多。我心绪烦乱到了极点，坐立不安。

我可以说，在以前，我从来也未曾遭遇到这样的事情过。在“蓝血人”一事中，我遇到了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但这总还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入因为人类早已知道在其他星球中，也会有高级生物的。

但是如今，难道我当真相信老蔡的话，王彦和燕芬两人，都是“骷髅精”么？

我在书房中，一直折腾到天明，老蔡才来叩门，我打开了门，他交给了我一份电报，说是刚送来的，我拆开一看，电报是王俊打来的。

我精神不禁为之一振，希望从他的来电中，得到一些什么线索。

可是该死的王俊，他全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他的电报说王彦是一个性格孤僻的怪人，大可不必去理会他，又说他得到那只黄铜箱子的经过太复杂，断然不是书信来往所能够讲得明白的，最后他还说，如果我闲得无聊，何不到埃及去和他作伴，他看肚皮舞也看得厌了。

我匆匆地看完了这封电报，冲动得立即将之撕成了粉碎，王俊的口气，竟然还如此轻松，去他妈的肚皮舞，你的弟弟，可能已是一副白骨了。

但是，我随即冷静了下来。

我可以绝对肯定，王彦和燕芬两人，所遭遇的怪事，一定和那只古印加帝国的黄铜箱子有关。我如果能知道那只黄铜箱子的来龙去脉，对于了解整个事件，一定可以有极大的帮助。

我为什么不能真的上埃及去呢？

但是，难道我抛下王彦和燕芬两人不管了么？虽然从他们两人的行动来看，他们似乎不要我的帮助，但我相信，那多半是由于他们以为我无能为力。

而我是不相信世上有什么无能为力的事的，连土星人我都有办法送他回上星去，难道王彦和燕芬两人的奇怪遭遇，我会出不到力么？

我下楼去，草草地用完了早餐，在喝咖啡的时候，我已经决定，等上三天，如果玉彦和燕芬两人，再不出现的话，那我就赶去和王俊会面。

这时，我相信王彦、燕芬和勃拉克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如果燕芬曾经到过罗教授宅的话，何以他还能够脱身来到我这里？

我以为我自己的判断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却不知道在实际上，我这时，已犯下第三个错误了。我第一个错误是未曾留住王彦，第二个错误是未曾留住燕芬，第三个错误是：我竟以为勃拉克、罗蒙诺和王彦、燕芬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而我之发现勃拉克在此，只不过是一种巧告。

我一面喝咖啡，一面和警方秘密工作室的负责人，杰克中校通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国际知名的暗杀专家，冷血的勃拉克，正在本地。

杰克中校的声音十分激动，但并不震惊，因为他知道勃拉克在远东，但是却不知道他就在本地，我将发现勃拉克的经过说了一遍，我提到了罗蒙诺和他的管家，但却没有提到王彦和燕芬。

杰克中校和所有的优秀的秘密工作者一样，并不喜欢多说话，他只是“唔唔”

地听着，然后说一句“多谢”，就收了线。

和杰克通过电话之后，我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已经将勃拉克的事，交给了警方，我自己只要去弄清楚王彦和燕芬两人的下落就行了。

要在一个大城市中找两个人，自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要找如王彦和燕芬那样打扮的人，应该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

我又和我的几个私家侦探的朋友，联络了一下，请他们派所有的手下，去追寻这样两个人的下落。然后我自己也出动去了解王彦和燕芬平时所交往的人，想通过我自己的努力，而发现他们。

但是，一天下来，我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当天晚上，我觉得十分疲倦。那不是因为昨夭晚上我根本没有睡，而且因为一天下来，我根本一点进展也没有！

王彦和燕芬，这两个怪人——我可以这样称呼他们，仍然一点信息也没有。

当晚，我虽然疲倦，但是却睡得并不好，第二天一早，我便醒了过来，莫名其妙地到处踱着，直到老蔡递了早报给我，我才无聊地坐下来看报，突然间，我的视线停在一则平时我绝不会注意的小新闻上。

那是属于“时人行踪”一类的无聊新闻，但这时却给我意想不到的刺激，新闻标题如下：国际知名数学教授罗蒙诺赴埃及考察。

内文很简单，大意是说罗蒙诺教授，已于昨日晚上，搭飞机到埃及去了。

数学家到埃及去，有什么可以考察的，我实是弄不明白，而我一看到这则新闻，我却觉得。

在一些事情当中，有一条线在连贯着。

这一条线，还隐隐约约，不能捉摸，但至少已有一个概念了。

那只黄铜箱子，是从埃及来的，王彦打开了箱子，便发生了意外，后来又和罗教授可能发生关系，如今，罗教授又到埃及去了。

这其中，不是有着一条无形的线在连贯着的么？

虽然我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我对于整个事情，仍然是一片模糊。只不过我看到了这篇新闻，我便作出了一个决定：我也到埃及去。

我到埃及去，一则是为了和王俊会晤，二则，也好监视罗教授的行动。当然。

我不是立即就去，我至少要得到王彦和燕芬两人的消息才走。

那一天，我又花了一天的功夫，茫无头绪地四下找着，当然是没有结果。我到了家中，我所委托的侦探朋友，纷纷打电话来，报告是一样的，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我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呢？我连晚饭也没有吃，便倒在床上，呆呆地想着，突然之间，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到这时，才看到时间，原来在沉思中，时间也过得那么快，已经是晚上十一时了。我拿起了听筒，只听得那面传来的，是一阵急速的喘息声。

我疾声问道：“谁？谁？”

那面的喘息声停止了片刻，接着，竟传来了王彦的声音。如果能够从听筒中伸进手去，抓到对方的话，那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伸进手去了，可惜不能，我只能听到王彦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发抖，道：“卫先生，求求你，别再理我们的事了，别再到处派人，打听我们两个人的下落了，好不？”

我知道绝不能操之过急，这时候，我只能捕捉到王彦的声音，如果我一急，他一收了线，我便再也没有法子去找他的下落了。我必需要和他：尽量地多说话，好探明他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装着若无其事，“哈哈”笑了一下，道：“打听你们的下落？王先生，那只怕是你的多疑吧！”

“还说是我多疑，我今天才和我们的熟人通电话，每一个人都问我们在什么地方，都说有私家侦探来调查过我们，不是你是谁？”

王彦说“我们”，那足以证明我的推断不错，王彦和燕芬两人，是在一起。

我笑了一笑：“那也不错啊，你们两人，在这一天中，一定觉得十分有趣了？”

王彦的声音变得十分粗暴，道：“有趣，嘿，有趣，我们是在逃避着所有的人，与荒山野岭为伍——”但讲到这里，像是发现再讲下去，会泄露他的行踪一样，突然住了口。

我连忙道：“你究竟在哪里，我急需与你会面。”

王彦怪笑着，声音听来，十分骇人，“不会的，我不会告诉你的，而且，我也不会再涉山过水，来打电话给你了，你不必再费心机来找我们。”

我连“喂”了几声，道：“那么，我怎向你的哥哥交待呢？他这几天就要来了。”

这是一句谎话，但是这一句谎话，却显然发生了预料中的作用。

王彦不出声，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不，不，他不会来的。”

我诚恳地道：“你和燕芬两人，或者是遭到了极度的困难，我们何不见面，再来慢慢商量，共同解决？，”尽管我的语音充满了善意，但是王彦却还是。

断然地拒绝了我，道：“不，不，我哥哥如果来了，那你就告诉他，如果他还要回埃及去的话，再有机会发现那种黄铜箱子的话，千万不要打开它！”

他话一讲完，便传来了“喀”地一声，我一连“喂”了几声，王彦早已收线了。

我可以说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但是，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我从王彦的电话中，可以肯定他不是在市区。最大的可能，他是在一个没有人到的离岛上。因为我早已查到王彦有一艘小型游艇的，而日间，我曾到码头去看过，游艇已不在了。

他和燕芬在一起，在一个荒岛上。

到如今为止，我所知就是那么多了。我心中乱到了极点，我更加没有睡意了，我踱到了书房，闭着眼睛，在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来。我决定不论那是什么书，都要读它，到我有了睡意，或是天明为止。

书取下来，我向封面一看，不禁苦笑，原来那是一本日本人所出的“原色热带鱼图谱”。有一个时期，我对养热带鱼，发生过狂热的兴趣：这本书也是在那时候买的，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我却要强迫自己看这样的一本书，这的确令我啼笑皆非。

我将这本书在手掌上拍了拍，正准备将之换回书架上之际，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那念头是突如其来的，而且，我心中以为这念头，几乎是近乎疯狂的，但是，我的手指还是迅速地翻动着这本书。

不到一分钟，我已经注视着一幅图片，那是一条鱼，热带鱼，正确他说，是一条透明的猫鱼。

这条鱼，大约有七公分长，半公分上下宽窄，所有的内脏，集中在头部，百分之九十的身子，只是一条鱼骨，排列得十分整齐的鱼骨，因为它的身子是透明的。

这种鱼并不是什么珍品，在任何水族馆中，只要一元美金上下的代价，便可买到一对了。

那画印刷精良，原来的相片也拍得好，看来，就像是一条鱼骨在游水一样！

一条鱼骨在游水！

我立即将之和“一条臂骨在挥动”，“一副手骨在开门”联系了起来。

我的双眼，定在那幅透明鱼的图片上，我觉得整间屋子，像是在旋转一样。

透明鱼，鱼身的肌肉绝不阻碍光线的透射，所以它看来就像是一条鱼骨在游水一样，那么，王彦和燕芬两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是不是他们的肌肉，已经完全不能阻挡光线，因而，他们的肌肉虽然存在，但因为光线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而不能被人类的眼睛看到，所以，他们两人，实际上已变成透明人了呢？

唉，我一面再责着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狂妄大无稽了。

然而，我却越来越觉得我的想法，已经捉摸到一些事实了。

绝对没有一个人的手上肌肉，手臂上的肌肉完全消失了之后，仍然可以毫无痛苦地活动自如的。那一定只是他们的肌肉，在我的视线中消失而已，实际上，肌肉是还存在着的。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这是不可思议的事，这是骇人听闻震撼人心的怪事。

我虽然自信已找到了答案，但是我却无法知道他们两人，何以会变成这样子的！

我呆了好一会，才想起去看一看那透明鱼的说明。那说明十分简单，说这种透明鱼，原产在南美洲的若干小溪之中，近年已在水族箱中繁殖成功。这种鱼有着强烈的自我恐惧感，若是和其他的鱼养在一起，它一定远离其他的鱼，即使因之饿死，它也不会接近其他鱼类的。

这一段说明，有两点是使我十分注意的。

第一，这种透明鱼原产南美洲。而对历史有研究的燕芬，则肯定那只黄铜箱子是印加帝国时代的产物。印加帝国正是在南美洲建立了他们的高度文明之后，又神秘地消失了的。

第二，那种鱼有着强烈的自我恐惧感，如今，王彦和燕芬两人，不也是这样么？

实在，这也难怪王彦和燕芬两人的，试想想，当你站在穿衣镜前，当镜中反映出来的你，并不是了具有血有肉的人，而只是一具枯骨的话，你能不在心中产生出强烈的恐惧感么？

当你只能触到你自己身上的肌肉，而不能看到那与生俱来的肌肉时，你能不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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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相信，王彦和燕芬两人，相继来找我，都是因为他们想来求助于我之故。

但是他们却终于未曾开口，便夺门而出！

那自然是因为他们一见到我，便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之故！

我真怀疑，一个正常人，在这样的变故之下，他的神经，能支持多久，而不崩溃。

我骤然放下了那册“原色热带鱼图谱”，我要找到他们两人！

我已知道他们两人在离岛上，当然我不能递岛逐岛去找，但是我可以通过我和国际警方的关系，要求本地警方，派出直升机助我去寻找。

通过直升机的直接寻找，和周密的空中摄影，要发现他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我甚至可以不必向警方解释，我在找寻什么，没有我的请求，警方也一定不会干预我的行动的。

我立即和警方联络，直升机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出动，空中摄影机的装置也只是极短的时间便可以完成的事。我只要一个帮手：驾驶员兼摄影师。本来我是可以自己驾驶的，但是我恐怕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当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之后，必需将直升机降落在岛上，他们便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生出什么不智的事来了。

当我到达直升机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了，我向机师传达了我的命令。

我命令他：不断地在各离岛上空盘旋，直到有所发现为止。

我们携带着充足的燃料，在上空盘旋，又盘旋，我以长程望远镜，注视着每一个荒岛。

到了下午，直升机已经两次飞返基地，补充燃料，而再次出发时的目标，也是一些几乎在太平洋边缘上的无人小岛了。

我真怀疑王彦的游艇，是不是能够驶得那么远，但是我还是一个一个岛找着，而且我还吩咐机师不要飞得太低，以免王彦和燕芬两人，警觉我是在找他们。

暮色浙临，直升机的燃料，也不容许我们继续找下去了，我正准备放弃搜寻，回到家中去仔细研究空中摄影之际，突然，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之旁，我看到了一艘中型游艇。

在望远镜中，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艇尾的英文字“QUATERNION”那是一个数学名词，创自苏格兰数学家满弥登，中译好像是“四元化”。王彦是数学家，他正是以这个名词未命名他的游艇的。

我发现了玉彦的游艇，我的心情兴奋得简直难以形容。

我令机师飞开去，然后，直升机接近海面，先放下了一艘打气的橡皮艇，然后，我也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落在橡皮艇上，直升机升空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茫茫的海面之上。

暮色浓得很快，当我在海面上，划到一半之际，已经很黑暗了。

幸而我还可以看到前面的那个小岛，不致于失去了目标。

当我的橡皮艇，无声地驶近那个岛之际，我绕着小岛，划了半周，使我接近王彦的那艘游艇。游艇中显然没有人，他们两人是在岛上。

我将橡皮艇隐藏在两块岩石之间，然后爬上岸。

岛上一片黑暗，也十分静寂；当我在海面上向这座小岛划来之际，我只觉得那小岛十分校但当我上了岛，却又觉得要在磋峨的岩洞中，在深深的灌木丛中找两个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以最轻的步法，向前走着，天色十分黑，是对我有帮助的，因为那使我不会被他们两人发现。

我一面走，一面用心地倾听着，当我来到了岛中心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阵焦味，那是属于食物所发出来的焦味！

我立即停住，仔细地辨别那一阵肉焦味的方向，然后再慢慢地向前走去。不一会，虽然在浓黑之中，我也剪以看到一个帐篷，支在一道小溪的旁边。

我一见到帐篷，心中便不由得紧张起来。

因为我再向前走几步，就可以和世界上仅有的两个透明人相会了。

我慢慢地掩近帐幕、到了我伸手可以碰到帐幕粗糙的帆布之际，我听得帐幕之中，传出了王彦的声音，道：“芬，你——在想什么？”

我连忙停住，惟恐惊动了他们。

我当然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但是我却得找一个最妥善的现身方法。如果这时，我突然出声，甚至现身，那我想他们两人，一定会因为过度的震骇而发疯的。

我伏着不动，只听得燕芬的声音，也从帐幕之中传了出来，道：“彦，你或许不相信，我并不在想我们本身的事。”

王彦道：“那你在想着什么？”

燕芬道：“我在想，我已经解决了历史上的一个大谜，但是只怕公布出去，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一个历史学家会相信我的结论。”

王彦叹了一口气，道：“芬，到如今，你还在想着历史！”

燕芬苦笑了一下，道：“我不能不想，无论如何，我要设法使世人知道这个历史上的谜已被我解开了。”

王彦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可奈何，道：“你解开了什么历史上的巨谜？”

燕芬的声音，却很兴奋；道：“印加帝国，南美平原上的印加帝国，印地安人中的一族，组成了印加帝国，那是当时世上最具文明的古国，可是后来，这个古国的所有人，全不见了，只留下精致的废墟，给人恁吊，至今无人能够研究出那是为了什么原因，是什么原因使这个有着高度文明的古国消失的？”

王彦仍是苦笑着，道：“那你说是为了什么呢？”

燕芬道：“那还用说么？当然是所有印加帝国的人民，都遭到同一命运！”

王彦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骇，道：“芬，你说我们会死？”

燕芬道：“彦，你怎么啦，人总是会死的。

唉！”

王彦默然不出声。

燕芬又叹了一口气，道：“彦，我们是现代人，神经自然比古代人健全些，但我们遇到了这样的事，已经震骇到这种程度，你想一想，若是古代人，他们将会怎么样？”

王彦仍然不出声。

燕芬的声音，十分沉重，道：“自杀，古代人一定以为那是世界末日来了，那一定是一场可怖之极的集体自杀，使得印加帝国的人完全死光，陡然之间，一个古国不见了！”

王彦仍然不出声。

燕芬的声音，听来像是正站在历史学家会议的讲坛上，在发表她具有决定性的学术演讲一样：“但是，还有一些人，并不是立即就神经慌乱到自杀的，他们铸成了那黄铜箱子，将那——”燕芬讲到那里，王彦突然叫道：“不要提起那魔鬼的东西！”

燕芬顿了一顿，没有说出那黄铜箱子中的究竟是什么来。

她续道：“他们还在箱面上，铸出了当时情形的浮雕画，一切生物，都只剩下了骨骼！”

我听到那里，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我的猜想，已被燕芬的这一句话证实了。

果然，燕芬和王彦两人的肌肉，已经消失了——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消失了。

王彦尖声叫道：“别说了！别再说了，我受不了了！”

他叫了几声，忽然又道：“芬，你点着灯看看，我们或许已经恢复原状了。”

燕芬道：“不会的，你别妄想了。”

王彦却坚垮着：“我们会突然地变得那样可怕，自然也可能突然恢复原状，你点着灯，我们来看看！”

在王彦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的希望。

我听到了一阵摸索声，接着，灯光一亮，我连忙将眼凑在帐幕的一道缝上。

从那道缝中，我可以看到帐幕中的情形。

我的天，我不由自主，紧紧地握住了我可以握到的帐幕绳子，两手中直冒着冷汗，我……我该说什么好呢？我该如何说才好呢？

我所看到的，我所看到的，唉，那是不是真是我所看到的事实呢？

我看到，在一盏马灯的灯光下，两具完整的白骨，一具坐着，一具蹲着。

我可以毫无疑问地因为盆骨的构造不同，而分出他们的性别来，坐在地上的那具是女的，那自然是燕芬了，而蹲着的那具，自然是王彦。

我看到王彦以他的手指骨，在离他臂骨寸许的地方，拼命地按着。

他的指骨并没有法子碰到臂骨。

这是当然的事情，就像你和我，都不能以自己手指骨的尖端，碰到自己的手臂骨一样，因为手臂上有肌肉，只不过变成了水晶般的透明而已。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道：“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没有肌肉，没有神经，没有血液，没有毛发！为什么不连骨头也变成透明呢？那我们便是真正的隐身人了！”

燕芬也开口了——我看到上颚骨和下颚骨在迅速地开合：“可惜那东西不在了。”

“不要提起那东西！”王彦叫着。

这时，我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和枯骨唯一不同的地方，那便是，他们两人的眼珠还在眼眶之中，眼骨眶中，就是那么孤零零，黑溜溜的两颗眼珠，看来更是令人冷汗直淋。

当然，他们的眼珠我是一定可以看到的，那是因为如果光线甚至能透过他们眼珠的话，那么，他们本身，便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了。

王彦隔了片刻，才道：“……你又提起那东西来作什么？”

燕芬“嘿”地苦笑了一下，“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对着那神秘的光线的时间长一些，或者次数多一些，会不会连我们的骨骼，都变得看不见呢？”

王彦躺了下来，以他的一条臂骨，绕住了燕芬白森森的颈骨。

我可以看到他们两人全身的骨骼，当然他们身上是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着的上这是十分可以理解的。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妇，陡然之间，遭到了如此可怕的遭遇，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到什么时候，以及如何活下去，他们为什么不趁还活着的时候，尽量享受一下人生呢？

如果他们身上的肌肉我可以看得到的话，那么此际帐篷之内，一定是春光旖旎，我一定会脸红耳赤的了。但如今，却只是两具白骨，并排躺在一起。

忽然之间，我想到我们被一层看得见的肌肉包住了骨骼的人，如果全能够来看看王彦和燕芬这时候的情形的话，那么一定会彻悟的。

人生数十年，迟早会化为白骨的，即使在未化为白骨之前，也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肌肉，在裹着白骨活动而已，既然如此，又何必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又何必有那么多的七情六欲？

我甚至怀疑，两千五百多年之前，佛祖释迦牟尼是不是也看到了这等情形，所以才会创下了像佛教那样伟大的宗教的。

只听得王彦叹了一口气，道：“把灯吹熄了吧。”

燕芬弯身起来，我可以看到她肋骨的正面和反面，也就是说，我可以看穿她的身子，但只是见到骨骼，除此而外，什么也看不到。

帐幕内的灯熄了，过了好一会，我才能有力道退出了几步，坐在地上。

我已经发现了王彦和燕芬两人了，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我现身去和他们相见么？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我成了这样的怪模样，那我会怎样地躲避着他人呢？

我当然不愿与任何人见面的，与他们相会，那绝不是办法！

那么，我是留下一封信，然后躲在一边，来看他们的反应么？

那也不是办法，因为他们看到，我留下来的信，和见到我的人一样，都会受到极大的震惊。

我呆呆地坐了许久，仍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我暂搁下了这个念头，又将他们两人的遭遇，略为归纳了一下。现在，我知道王彦在打开了那只黄铜箱子之后，箱子之中乃是一种会发出神秘的光芒来的东西，王彦首先变成了透明人。

因为那种神秘的光芒，先照射到他的身上。

然而，燕芬也有了同样的遭遇。

燕芬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王彦，为什么她竟会有了同样的遭遇，她和王彦又是怎样来到这个小岛上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只是：燕芬所发生的这一切，全是她在那天早上，和我分手之后，一天之内的事。

而且，我还知道，那会发出神秘光芒的物体，如今已不在他们处了。

我是如何急切地希望问他们，那竟究是什么东西，和这东西如今在什么地方啊！但是我却不敢现身，怕惊动了他们。

我又悄悄地向帐幕走去。

我希望在他们两人的交谈中听到多一些东西，因为我知道他们两人，是必然不会睡得着的。

果然，我在帐幕旁隐伏了没有多久，便又听到了王彦的声音，王彦先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芬，我想你说的话，或则有些道理。”

燕芬道：“我说的什么话？”

玉彦道：“我们经那种光芒的照射几次的话，可能全身都透明了，成为隐身人，那么我们的处境，就会比现在好些了。”

燕芬道：“是啊，可是那东西，却在罗教授家中，我们有什么法子去到罗教授的家中？我实在不能想象将身子全部包住，混在人中了。”

我心中暗踏吃惊，原来事情当真和罗教授有关的。看来我原来的推断一点也不错。王彦在离开了我的住所之后，便去找罗教授的，当他的车子堕崖之际，他并不在车中。

他那时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在罗蒙诺教授的家中呢？

我只听得王彦道：“我还要去试一次。”

燕芬则以十分惊惧的声音道：“别去了，别去了，昨天晚上，你去市区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发着抖，直到你回来为止！我实是不敢想，如果人们发现了我们，会怎么样。”

王彦苦笑道：“事到如今，至少已有三个人知道我们的秘密了，一个是卫斯理，还有两个，是罗教授和那个叫勃拉克的石头一样的古怪男不。”

燕芬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这三个人，会不会将我们的事传出去？”

王彦道：“我想不会的。”

我偷听到这里，心中的惊骇程度，也已经到了我所能忍受的顶点、如果再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我一定会因为忍受不住而出声尖叫起来的了。

原来王彦和勃拉克也见过面了！

他们和勃拉克见面的地点，当然是在罗蒙诺的住所，那么，罗蒙诺和勃拉克之间，的确是有着关系的，只不过我去的时候，捉不到证据而已。

由此推论，罗教授忽然有埃及之行，也一定不是偶然的事情了！

燕芬又道，“如果肯定我们能变为隐身人，那倒不妨冒一次险，但是如今，我们却只有在这里居住下去。”

燕芬续道：“昨晚你带回来的食物，足可以供我们一个月的食用了，而我们在这里，又不会有人发现的。”

王彦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他们讲到这里，便静了下来。

我等了一会，听不到他们再讲话，我使悄悄地向后退了开去。

在我退开去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决定，我的决定是，我绝不会惊动他们。反正他们有着足够的粮食在一个月之内。是不会到其他地方去的，为了确保他们不离去，我会在离开之际，对王彦的游艇，作小小的破坏，使之无法行驶。

而在这一个月中，我要尽量为他们设法，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更清楚，我要知道罗教授到埃及去的原因等等。

如果一个月的努力，并没有法子使他们的现状得到改变的话，那么我再和他们相见，共商对策、也还不算是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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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退到了海边上，将王彦的游艇马达上的电线，拉断了两根，我相信王彦是绝对不知道他的游艇在什么地方损坏，而致不能行驶的。

然后，我跨上了橡皮艇，慢慢地在海上划着。

当然我不是划回家去，这个小岛寓市区十分远，我怎能划得回去？我只要在海上飘到天明。

直升机自然会来接我回去的。

第二天天明时分，我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我已经到了看不到那小岛的地方，我放出了一枝信号枪，直升机发现了我的所在，放下长绳，将，我拉上了直升机中。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负责秘密工作的杰克中校，居然在直升机中！

我和杰克中校见面的次数并不多，面对面所讲的话，加起来大约也不会超过三句。那是因为，我根本不喜欢杰克中校的为人。、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人，天生下来就是做特务，间谍的话，那么杰克中校就是了。

他有着一副普通之极的面孔。奇怪的是，他是澳洲的地道英格兰移民，但是他即使混在东方人中，你也不能认出他来。他的相貌，几乎可以混在任何人中间而不被人认出来。而如果不是你先开口的话，他也永远不会出声，只是毫无表情地望着你！

这时候，在直升机中，他便是这样毫无表情地望着我，像电车中的陌生人一样。

我坐了下来，耸了耸肩，道：“中校，我不认为我们的相会是偶然的巧合。”

“当然不是。”他的面上，仍然毫无表情。我的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觉得，杰克中校和勃拉克，其实是同一类型的人。燕芬和王彦不是以“和石头一样的古怪男子”，来形容勃拉克么？

在杰克中校和勃拉克之间，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做着非法的杀人勾当。而一个是做着合法的杀人勾当而已！

我又追问道：“不是偶然，那自然是有意的了？”

杰克中校沉声道：“不错，我知道你将会在这里附近的海面登上直升机，所以特地来向你道谢的。”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向我道谢？”

杰克中校点了点头，道：“不错，因为你向我们提供了有关勃拉克的情报。”

我吃了一惊，道：“中校，你以为这是在任何场合都可以公开讨论的事么？”

我已经说过，我不喜欢和勃拉克这样的一个冷血动物周旋（当然，说“不喜欢”实则上我心中，对勃拉克的一种害怕），所以，我才将这个情报通知警方秘密工作组的。

这种告密，杰克中校当然应该为我严守秘密，绝不应该胡言乱语的。如今，虽然是在直升机上，但是至少还有驾驶员在，我实在想不通一个老练的情报工作者，竟会这样不检点。

杰克中校斜眼看着我：“卫斯理，你在害怕么？”

我不禁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怒火！

我不是容易发怒的人，但这时却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般来说，一个人发怒，或是由于对方蛮不讲遵；或是由千自己的弱点被对方一语道中。

如今，杰克中校既不讲理，又一语道中了我的弱点，我如何能不怒？

杰克显然在我的面色上，看出了我的怒意，他冷冷地向驾驶员一指，道：“在他的面前，我们用不着保守什么秘密。”

我向那驾驶员望去，这才发现，今天的驾驶员，已换了一个。那是一个一望便知是倔强得过了份的年轻人，这时正紧抿着嘴，一声不出。

杰克中校继续说道：“他是我们工作组中最优秀的情报员之一。而且，他的哥哥，昨天因为调查勃拉克的行踪，而从一间大厦的天台上，失足堕下！”

杰克中校在讲到“失足堕下”之际，特别加重了语气。那位情报员当然不是真的“失足堕下”，而是遭到了勃拉克的暗算。

我的心中，感到了一丝寒意。我沉默了片刻之后，我已有点明白杰克中校赶来和我相见的原因了。

我不等他开口，便摇了摇头，道：“不，你不必希望我会参加你们的工作，我自己有自己的事，而且，特务情报工作，是一国政府的事，我是平民。”杰克中校慢慢地道：“我们秘密工作组，不是特务机构，只不过是隶属于警方的一个工作组而已！”

我大摇其头：“不，我自己有十分重要的事，可能立即要远行，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可好？”

杰克中校不再出声。

这时，我突然感到，有一股凌厉的目光，我射了过来，我转过头去，以那种目光在望着我，正是那个年轻的情报员。

看那年轻人的神情，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和准备说什么。

我比他先开口：“看前面的仪表，不要看我的脸，否则，不等勃拉克来找你，你就要没命了一年轻人！”

那年轻人给我堵往了口，不再言语，转过头去。

我的断然拒绝，显然使他们两人，十分失望。

但是我也有拒绝的理由的。王彦和燕芬两人，亟需我的帮忙，我要设法使他们复原，或是索性使他们彻底地成为隐身人。

这需要极其努力的工作，我又怎能去兼顾杀人王勃拉克呢？

直升机翼的轧轧声，有规律地响着，机舱中没有人再说话。

不一会，直升机已缓缓地降落了，当我和杰克，先后跨出机舱时，我立即准备离去，但杰克中校却将我叫住：“卫斯理，你不和我握手道别么？”

我转过身来，和他的大手相握。

他直视着我，道：“你不想知道勃拉克为什么到东方来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这不关我的事。”

杰克冷冷地道：“你不是平民，你是持有国际警方的特种证件的，你是一头卑劣的老鼠！”

我面上变色，道：“你胆敢骂我？”

杰克中校松开了我的手，“呸”地一声，转过身去。我实是忍无可忍，一个箭步，窜了上前，对准了杰克的屁股，便是一脚！

这兜屁股的一脚，我是以脚背踢出的，当然不会踢伤他，但是却令得他向上腾起了两三尺，然后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这个直升机场，是本地警方专用的。这时在机场上，已经有着不少人员在，不少是高级警官，更多的是普通警员。

杰克中校在警界的地位之高，是人人皆知的，这时，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向我望来。

而不等杰克爬起身来，已经有三个身形高大的武装警员，向我冲了过来。我身形微微一矮，准备大闹一场，但是杰克中校却已站了起来，喝止了那三个警员，向我冷笑了一下，道：“卫斯理，我会记得你这一脚的。”

我狠狠地回答他：“我也会记得你刚才那句话的。”

我话一讲完，便转身向外走去，有几个警官，显然表示不服，还想拦路，但是在杰克中校的阻止之下，他们都没有什么动作。

我憋了一肚子气，出了直升机场，又走了一段路，才唤到了一辆的士，回到家中，倒头便睡。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时分了。

我这才开始思索，那黄铜箱子中的神秘物体，究竟给王彦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照我的料想，当晚，王彦一定只带着那物体去找罗蒙诺教授的。

那么，这神秘的，能使人体的肌肉组织变为透明的物体，极有可能是在罗教授的住宅之中了。

罗教授已经到埃及去了，勃拉克已经为警方注意，那么，这神秘物体有没有变换了地方呢？

我想了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再到罗蒙诺教授的住处，去看一个究竟，才能有所定论。

我准备好了应用的一切，正待跨出书房之际，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拿起话筒，便听到一个悦耳的女性声音，道：“请你准备接听来自巴黎的长途电话。”

我呆了一呆，巴黎来的长途电话，自从纳尔逊先生死了之后，我在巴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熟人，会打越洋电话给我的。

我拿着听筒，呆了一会，那面传来了一个十分沉着的声音，先报了一个姓名。

我一听得那个名字，便吃了一惊，道：“原来是阁下。”

那是一个十分喧吓的姓名，在国际警察部队中，他的地位，犹在我已故的朋友纳尔逊先生之上。

“听说你拒绝了杰克中校的邀请。”那位先生的声音很稳、很沉，他讲出了这句话，使我确信他的身份。

我心中在暗骂杰克这头老狐狸。居然讨救兵讨到巴黎去了。

我没好气地道：“杰克并没有邀请我做什么，他只是骂我是一头卑劣的大老鼠。”

“不，他说你是一头卑劣的老鼠，并没有说是大老鼠。”

“那有什么分别？”

“于是你便重重地踢了他一脚？”

“是的，他也向你说了么，我也有更正，这一脚，踢得并不重。”

“好了，这不值得再讨论。”那面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纳尔逊在世上的话，你会作怎样的决定？”

我默然不出声，我在悼念我的好友，心情变得十分沉重。

“没有什么了，祝你快乐。”那面竟准备就此结束谈话。

我连忙道：“慢，你打长途电话来，就是为了祝我快乐么？”

“我希望你快乐，”

“你还希望我作什么？”我几乎在吼叫。

“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希望你再和杰克中校联络一下，向他问一问，他属下的那位优秀情报员，是怎样跌下高楼来的。”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好，我会和他联络的，希望他不要再惹起我的怒火。”

“我想不会的了。”那面的声音始终如一，绝不激动，也绝不再缓慢，说来总是带有那么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收了线，我叉拿着听筒呆了一会，才按了一下电话，然后，拨着杰克中校的专用电话。

电话一通，我便不客气地道：“是杰克么？”

“是我，卫斯理！”他早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他的了。

我冷冷地道：“不必多说了，你们那宝贝情报员，是怎样从大楼上跌下来的？”

我听得出杰克的声音在忍受着极大的怒意，道：“你能来总部听取详细的报告么？”

杰克中校道：“那位情报员堕地之后，并没有立即死去，而讲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在我们听来，是不可思议的。”

我一口回绝了他，道：“既然你们那么多聪明的头脑，都认为是不可思议，我也一定认为是这样，你在电话中向我说吧。”

杰克中校怒道：“你是一头——”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卑劣的老鼠：”他还心有不甘，补充道：“大老鼠！”

“砰”地一声，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摔下了电话筒的。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又回绝了他。

激怒他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我绝不想接受他的邀请，去和勃拉克交手。

我转过身来，然而，我一转过身来，我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我书房的门柄，正慢慢地在旋转着。

有人要进来了。

那是什么人？老蔡绝不会不出声便自己开门的，如果说有什么人在进行着非法活动的话，刚才我在打电活，声音如此之大，难道那人竟是聋子，听不到我的声音，还是有恃无恐，公然来与我作对？

我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已经作出了决定，先躲了起来再说！

我身子一闪，闪到了门旁。

那是一个十分有利的地位，当日我能够在那储物室中，躲开勃拉克所发射的近二百发子弹，便是占据了这个有利地位之故。

只要门一开，我的身子，便会被门遮住，踏进门来的人，也不可能立即看到我。

而且，在我的书房之中，这个地位更是有利。

因为就在门旁，有一道暗门，那道暗门可以通到我的卧室，而且，暗门上还有一个十分巧妙的装置，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房中的一切，而在书房里看来，我的藏身之处，只不过是一道墙壁而已。

我一背靠墙站定，便已轻轻地按了打开暗门的按钮，以便必要时，立即可以了无声息地进入那道暗门。

当我作好了准备之际，“砰”地一声，门已被人扭了开来。

直到这时，我还想不出那推门而进的究竟是什么人来。因为那是情理所无的事情，有什么人会那么大胆呢？我侧着头，那样，我就不必等那人现身，只要门一打开，我就可以从门缝中向外望出去，看到站在门外的是什么人了。

在门锁被扭开之后两秒钟，门便被渐渐地推了开来，门已被推开了尺许，我所站的地方，侧头看去，门缝也已有半指宽窄了。

门外面没有人！

我疑心自己是眼花了，连忙揉了揉眼睛。

这时，门已被推开了一大半了，我从门缝中向外望去，外面的一切，全可以看得清楚。

然而，门外面的确是没有人！

在那一刹间，我完全糊涂了。是风么？什么风的力道可以扭开门柄呢？我绝不知道目前所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事，但至少我却可以知道，如今我所经历的，是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遭遇到过的怪事。

我连忙向后退出了半步，以背脊顶开了暗门。

不到一秒钟；我已经置身于暗门之内了，但是我仍可以从一块特殊的玻璃窗中望出去，看到书室内的情形，同时，也可以听到书室中的声音。

那玻璃是特制的，从一面看来，完全和普通的玻璃无异，但是从另一面看来，却又和我书房中的墙纸，完全没有分别。

我一躲了进去之后，便看到书房的门完全被打开了，但是仍然没有人，我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正想从暗门之中，跨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突然以极快的速度，“砰”地合上，那情形就像有人用力地将门关上一样，但是，没有人，我绝看不到有什么人！

我心中的寒意，越来越甚，那股寒意，迅即传遍了我的全身，如果不是我极力克制着，说不定我上下两排牙齿，已在得得发震了。

我绝不是胆小的人，这时我也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诡异之极、神秘之极的气氛，使我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了弓弦一样，紧张到了极点。

我屏住了气息，在书房的门被关上之后，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的心中，又不由自主地想，难道那真正的是一阵怪风么？

但是我的想法，立即被我眼前所见的事实所推翻了，怪风能够令得我写字台的椅子，发出“吱”地一声，而坐垫当中，陷下去么？没有什么“怪风”可以造成这样的情形，然而我如今却看出了这样的情形！

有人坐在我的椅子上！但是我却见不到任何人，我没有盲，我可以看到书室中的一切，但就是看不到那个人！

一开始之际，我的脑中，混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然而，我立即镇定了下来。我已经知道目前发生的是什么事了。

有一个人在我的书房中，我可以肯定他的存在，但是我却看不到他；一点也看不到他，这个人是什么人呢？透明人！隐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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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在我的书房中，有着一个看不到的透明人，我忽然之际，又想到：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老天，就算我的书房中，挤满了人的话，我也是看不到他们的，只要他们全是透明人的话！

如今在我书房中的是王彦还是燕芬？还是他们两个人都在？我又准备跨了出去，可是我还未曾起步，我又看到了我书桌上的一枝钢笔，突然自己凌空而起，旋转了起来。那当然是那个透明人在转着那枝钢笔：也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我决定不出去了。

因为，那钢笔在转动的情形，和一个枪手在转动着他的左轮，是没有什么分别！我不相信王彦和燕芬两人，会有这样习惯性的小动作，也就是说，我知道：在我的书房中的透明人，不是王彦，也不是燕芬。

我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因为我根本看不到他，一个人身上有几十亿细胞，那个透明人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反射光线，在我的眼前，根本什么也没有，但是却有一个人在！

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只得在暗门后等着。

那透明人在我的椅子上，坐了并没有多久，便站了起来，他一站了起来之后，我便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接着，我看到通向阳台的门被打了开来，他到阳台上去了。

他在阳台上作些什么，我看不到，过了七八分钟，门又打开，他回来了，我看到一朵黄色的玫瑰花，在半空中缓缓地转动着。

那朵玫瑰花当然是被那透明人摘下来的了，那种缓缓转动花朵的动作，是普通人将花朵放在鼻端嗅花香时常有的。

如果这朵玫瑰花是在那透明人的鼻端的话。

那么这个透朗人的身子可说是高得出奇了，因为玫瑰花离地，约有六口尺。

这个人，至少在六口尺以上了。

六口尺以上，这是西方人才有的身材，这个透明人难道是西方人么？

我看到我的椅子坐垫，又凹陷了下去，同时，一张纸自动移过，钢笔竖起，在纸上籁籁地移动着，那一切，就像是在看着一部由极佳的特技所摄制成功的神秘电影一样。

我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句，但是我却可以看到，纸上写的是英文，接着，我的一柄西班牙剑仔形的拆信刀，飞了起来，“拍”地一声，穿过信纸，插在桌上，剑柄在抖着。

那柄拆信刀绝不锋利，但是这时，插入桌子竟在半寸以上。我又多知道了一点：那个透明人是一个腕力强得出奇的人。

我看到书房的门被打了开来，又“砰”地关上。

我连忙从暗门中出来，将门拉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不到两分钟，只见大门也打了开，又“砰”地关上，接着便是老蔡从厨房中出来，望着大门，满面皆是不解的神色！

那透明人走了！

我连忙又到了通向阳台的门前，躲在窗帘之后，向下面的街道看去。

街道上的情形，和往日绝没有不同，我当然完全看不到那个透明人了。我这才缩回身来，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的字，令我触目惊心：你逃得过这一次，绝逃不过下一次了！没有招呼，也没有署名，那两句话中，却是充满了杀气！

我拔起了拆信刀，将纸摺好，放入袋中，我拿起电话，拨了杰克中校的电活号码。

“杰克中校么？我是卫斯理。”

“大老鼠，什么事？”

“你准备有关勃拉克的资料，我立即来。”

“欢迎，欢迎！”杰克中校刚才的声音还是冰一样冷，但是一听得我要去，声音却热情得有点像夏威夷的少女。

“你不敢不欢迎的，老狐狸！”我收了线，从后门走出去。

我出去之后，吩咐老蔡立即离开我的住所，到我的朋友家中去暂祝我不用自己的车子，而且，转换了几次交通工具，才到了秘密工作组的总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跟踪我，而我也根本没有法子去弄清楚这件事，极可能跟踪我的是透明人，那我怎能发觉他呢？

由杰克主持的秘密工作组，绝不是在戒备森严的地方，而是在一座商业大厦的顶楼。门口的招牌是一家进出口公司，以前只到过这里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来了。我推开了玻璃门——那是世上最好的防弹玻璃，两个人立即迎了上来，他们一齐低声说：“波士在等你。”

“波士”当然是杰克中校的代号了。我不多说什么，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到了一排文件柜面前，其中一个人轻轻一推，便将文件柜推了开来，现出了一道暗门，他在一个按掣之上，轻按了三下，那扇暗门，便打了开来，我已看到杰克中校，在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后站了起来。那两个男子退了开去，我走了进去，暗门已无声地关闭。

杰克张开了两臂，作欢迎状，道：“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我耸了耸肩，自袋中取出那胀纸来，道：“你们这里有冷血的勃拉克的笔迹么？”

杰克点了点头，道：“所有国家的警方，都有勃拉克的笔迹的影印本，那是几封他写给一个女子的情书，信不信由你，所有的人都叫他冷血的勃拉克，但是那几封情书，却是十分缠绵热情。”

我打开了那张纸：“那么，这两句话是谁的笔迹？”

杰克叫道：”勃拉克！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杰克中校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话，我的恐怖的想象被证实了，我坐在一张沙发上，托着额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那个闯入我书房的透明人，是杀人王勃拉克！

勃拉克是危险之极的人物，而他变成了透明人之后，危险的程度，增加了岂止一万倍？本来已是神出鬼没的勃拉克，如今简直已是神，已是鬼了！

杰克中校一声不出地望着我，我额头的汗珠滴了下来，弄得我眼睛也睁不开来。

杰克不以为然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害怕，卫斯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抬起头来，道：“害怕？本来我并不害怕，只是不准备和勃拉克交手而已，但如今，不但我害怕，你也要害怕了。”

杰克慢条斯理地道：“请原谅，我要更正你的话，我是不会害怕的。”

我冷笑一声，道：“那是你不知道勃拉克如今已怎样了的原故。”

杰克疾问道：“他怎样了？”

我吸了一口气：“先告诉我，你们那情报员是怎样跌下来死的？”杰克中校伸手骚了骚头，取出了一页文件来，道：“你自己看，这是他从大厦顶楼跌下来时，还未断气时的话，完全是照原来他所说的一个字，记录下来的。”

我取了过来，只见那记录果然十分详细，那位情报员，显然是想用他最后一分精力，讲出他的遭遇来，但如果是不明情由的人看来，却仍然是一头雾水，完全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道：“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但是我却看不到他……他离得我极近，我甚至可以感到他的气息，他突然推我……我不知道和谁抵抗才好，我根本看不到对手，但是我却被一股大力推了下来，告诉……杰克中校，我……没有完成跟踪勃拉克的任务……”这人无异是一个其极优秀的特种工作人员，他到临死，还念念不忘他的任务。

我看完之后，将文件还给了杰克中校，杰克中校急不及待地问我：“你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摊了摊手，道：“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推他下去的人，是一个隐身人。”

杰克手抵在额上，戏剧性地叫道：“哦，卫斯理，我不是要你供给我幻想小说的题材，我要——。”

我不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不是在供给你幻想小说的题材，我是在告诉你事实，而且，我知道那个透明人是谁，他就是冷血的勃拉克，如今是隐身的勃拉克了！”

杰克中校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斯理。他是完全透明的么？”

我答道：“完全透明的，当他在我的书桌上留下这张字条之际，我只看到一技笔在动，看不到任何东西。”

杰克中枝道：“甚至没有两个黑点。”

我不明白，反问道：“两个黑点？”

杰克中校道：“是的，他的一对眼珠，你可看得到？“我肯定地道：“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杰克中校将背靠在椅背上，道：“我以为我们在说的透明人，是实际上存在的一个人，只不过人类的视线看不到他而已，并不是存在于四度空间，不可思议的怪物，是不是？”

我点头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到目前为止，勃拉克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透明人，至于他会不会成为四度空间的怪物，使我们不但看不到他，而且碰不到他，那我却不得而知了。”杰克中校道：“就算你所说的全是事实——”我大声地打断他的话头：“我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杰克摆了摆手，道：“你大可不必那样大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四面看了一看，然后向我发出了一个苦笑。

我知道，杰克中校事实上，已经相信我的话了。他刚才的行动，意思十分明显，那等于是在说：“如果有一个隐身人在我们的旁边的话，我们又怎能知道？”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你相信了？不然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杰克的面色灰白，道：“但是，科学家已经证明，真正的隐身人是不可能有的，他的一只眼珠一定要被他人看到，如光线能通过他的眼珠，那么他也就看不到东西了。”

我摇了摇头，道：“可是勃拉克却是可以看到东西的。”我想起了燕芬和王彦，他们两人的眼珠，我看得到。我又想起了勃拉克闯进我书室之后的行动，一切行动像是十分缓慢，但是他当然是可以看到东西的。或许他所看到的一切，十分模糊，所以才使他的行动，十分缓慢么？

我脑中乱成一片，杰克中校也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我们遇到真正的难题了。”我并不出声，当然，那是不用杰克再加以说明的事，当然，那是前所未有的难题。杰克又呆了半晌，道：“他是怎么会变成一个透明人的呢？”

我道：“关于这一点，我倒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因为与我的两个朋友的秘密有关，所以我不能讲给你听，我可以告诉你的，只是一点，那就是他之所以变成隐身人，和现代科学，并没有关系，是因为一件数千年的古物之故，”杰克自嘲地笑了起来，道：“什么古物，是有古娄巴咒语的指环么？”

我大声道：“不知道，我若是知道的话，可能我也成为隐身人了。”

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杰克中校忙道：“你准备走了么？”我耸了耸肩，道：“我不走又怎么样？”杰克中校道：“你还是和我们在一起安全。”

我摇头道：“不怕，我可以改变我的面貌。”

我一面说，一面已从袋中取出了那制作得精巧之极的尼龙纤维面具来，一个转身，将面具戴上，再转过身来，道：“你还认识我么？”

我那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面目黝黑，饱经忧患的中年人了。

杰克呆呆地站了一会，道：“卫，我忽然想到了一些头绪。”

我也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了他正想出了什么，我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勃拉克？”

杰克道：“如果勃拉克已成为一个透明人的话，我不认为他身上是穿着衣服的。”

我点头道：“我也认为。”

他将中指和拇指，用力一扭，发出了“得”地一声，道：“如果我们用浓厚的颜色液汁，喷向他的身上，那么他的原形毕露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杰克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我道：“不错，在地上铺上沙，让隐身人在沙上走过，根据足印判断他在何处，然后给他一枪，于是隐身人倒地死去，是不是，但是这只是小说中的情节。”

杰克冷冷地道：“你认为不可能么？”

我道：“当然可能，但首先你要发现他，知道他的所在，其次，要他站着不动，更不用他那在一秒之内，可以放射十发子弹的快枪！”

杰克也站了起来，瞪着我：“那只是困难，不是不能！”我道：“是的，只是困难，你试试上天下地，去我一个根本看不到的人吧！”

杰克仍是望着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斯理，我未曾和你合作过，但是听说你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为什么这一次，你退缩得这样厉害。”

我呆了半晌，道：“是的，我过去不曾怕过什么，我甚至和土星人作过对，但是我可以看到土星人，如今，我看不到勃拉克，我根本看不到他！”

我一面说，一面激动地挥着手，忽然，“拍”地一声，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在我的感觉，那像是一个人的手臂。

然而，在我手臂可以碰到的范围之内，根本没有人，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我神经质地怪叫了一声。立即向后退出了一步，杰克也听到了那“拍”的一声。他的面也青了，他呆了一呆，立即抓起一瓶蓝墨水，向前抛了出去，“叭”

地一声。蓝墨水瓶跌在地上，墨水洒了一地。

他连忙拔枪在手，我则举起了一张椅子。

在那瞬间，我反倒镇定了许多，因为我知道，勃拉克在这间房子中，他当然是一直跟着我，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而我的神经，还能够镇定下来的原因，是因为勃拉克显然未曾带着武器。

因为他如果带着武器的话，那我们便应该可以看到一柄枪在悬空游荡了。

而如果靠徒手肉搏的活，那我相信，勃拉克绝不是我的放手，因为我是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我双臂用力一振，将那张古老的木椅，拉成了两半，何前抛了出去，同时叫道：“放枪！”

杰克显然也给吓慌了，他多年特种工作所养成的镇定，也不知去了哪里，他慌张地放着枪，看一枪，几乎射向我这边来。

而听到枪声，推门进来时，他的属下，更差一点成了枪下的冤魂。

门既然已被杰克的属下打开，杰克也停止了放枪，我们俩人，互望了一眼，我道：“他一定已经中了乱枪么？”

那个一进来便伏在地上的情报员，这时才站起身来，睁大了眼睛，道：“谁？

谁走了？”

更多的人涌向门口，东克厉声道：“快退出去，快退出去，将门关上。”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杰克和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发了疯，使他们终于还是服从了命令，退了出去，将门闭上。

杰克在抽屉中取出另一柄枪，抛了给我，我接在手中，靠墙而立，可能勃拉克就在我的身边，但是我靠墙而立，至少可以使他不在我的身后。

杰克也和我一样，他开始讲话，道：“勃拉克，你还在么？”

没有人回答。杰克道：“勃拉克，你不要以为你一出声，我就会开枪，我绝不想杀你，因为你来远东的任务，根本无法完成。”

仍是没有人出声。

杰克又道：“我不以为你作为透明人，会十分好过，想想看，到了冬天你怎么办？”

我几乎笑了出来，那的确是十分滑稽的事，因为那几乎不像是事实上会发生的事，杰克的话，就像是在梦吃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道：“杰克，他不在了。”

杰克中校道：“不，我知道他在。”

我沉声道：“为什么？”杰克道：“直觉，老友，我感到他在。”

我耸了耸肩，道：“如果他在的活，那么我们的朋友，或者要我们放下手中的武器，才肯和我们交谈了。”

杰克呆了一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放下枪，那实在太危险了！因为勃拉克随时可以抢到武器向我们开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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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握着枪，竭力想看到勃拉克究竟在什么地方，要看到他本人，自然是没有可能的事，但是我却想着他是不是在走动，或则他的视力，正如我和杰克所估计的那样，不是十分好，那么，他在行动之际，或者会碰跌什么东西，我就可以发现他的所在了。

杰克也屏住了气息，注视了五分钟之久，还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我先开了口，道：“杰克，他可能已趁刚才开门的时候走了，你要知道，勃拉克本人，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厉害的是他自己发明，自己制造的那些武器，如今，他为了使人家看不到他，当然不敢带武器，那么，他怎敢留在这里？”

杰克又大声道，“勃拉克，你在这里也好，不在这里也好，有几句话，我必需向你说一说，人家虽然看不到你，但是，你的职业凶手生涯，也从此完了，因为你不能穿衣服，你穿了衣服之后，就成了一个怪物，你也不能携带武器——”

杰克才讲到这里，我便大声喝道：“小心！”

随着那一声断喝，我向前“砰”地射出了一枪，我那一枪，射中了一只文件柜，而一只水晶的镇纸，则向杰克的头部飞来。

杰克一挥手，以手中的枪柄，将那只水晶玻璃的镇纸挡了开去。

也就在这时，我们看到，房门陡地被打开。

打开房门的当然是勃拉克了，我和杰克两人，立即举枪向着房门，可是我们两人，却都没有放枪，因为房门一开，杰克属下的许多情报员，全在我们而入的手枪射程之内。

如果我和杰克两人放枪，那么很可能打不到勃拉克，反倒伤了自己人。

而就在我们这一犹豫之间，我们看到外面一问的门，又自动被打开。这时，杰克的属下，都望着我们，所以并没有发现那扇门自动打开的怪事。

我和杰克互望了一眼，都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道：“他走了。”

杰克连忙将门关上，面色十分严重，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我不知他打给谁的，只听得他向电话说的活，全是那几句：“事情十分严重，绝不可以妄动，否则，对他的安全，我们不能负责。”

杰克打完了电话，坐了下来，抹了抹汗，拾起头来，道：“卫，刚才我错怪你了。”

杰克沉默了一下，道，“你也害怕，可是么？”

杰克沉默了片刻，才道：“人类的一个大缺点，当是词汇的不足，我不是害怕，我相信你也不是，而是那种莫名其妙，不知所以，像是身在梦境之中，绝无依靠，传统的机智、勇敢、胆量全部失去了作用……”他显然仍难形容出我们两人心中真实的感觉，因之他讲到了一半，便摇了摇头，不再向下讲去。我也静默了半晌，才道：“勃拉克东来的任务是什么？”

杰克道：“是暗杀，东南亚一个新国家的元首，在他的出国访问中，将要经过本地，勃拉克当然是准备将他在这里暗杀。那个新国家有一个十分希望她国内发生混乱的邻国！”

我点了点头，道，“我明自了，勃拉克就是受那个邻国所收买的？”

杰克道：“正是，那个国家的独裁者，最近批准了一笔为数甚大的外汇，那当然是用来付勃拉克之用了，我已经发出警告，劝那位元首。还是在他自己的国家中不要妄动，可是——”杰克讲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也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我知道，杰克没有讲完的话是什么。那是：可是，你怎能防止一个隐形的杀人凶手进行暗杀呢？

我又呆了半晌，道：“我要告辞了。”

杰克满面忧容地望着我，道：“勃拉克可能等在外面，你怎能避过他的耳目？”

我伸手在面上一抓，抓下了那只尼龙面具来，燃着了打火机，将之在杰克的烟灰盅中烧去，那只面具已给勃拉克看到过了，还有什么用？

然后，我又从袋中取出另外两只面具来，给了杰克一只，道：“不要耽心我，也要耽心你自己，希望这个面具能帮助你。”

我戴上了另一个面具，开门走了出去，我走到了一个身材和我相仿的情报员面前，回头望着杰克。

杰克已明白了我的意思，命令那位情报员道：“你和这位先生换一换衣服。”

那情报员眨着眼睛，显然不知道他的上级如何会向他发出这一道怪异的命令来的。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将衣服脱了下来，我和他迅速地换好了衣服，这时我已经完成了另外一个人，我这才打开门，向外走去，我装着十分轻松，哼着小曲，出了那座商业大厦。

那时，正是放工的时候，我尽量在人多的地方挤着，在人挨着人的情形下，即使是隐身的勃拉克，也不能追踪我的。

我当然不敢回家去，我只是打电话通知了由我挂名作董事长的进出口行的经理，叫他为我准备一艘游艇和一切用具，存在我所指定的码头上。

我要去找王彦和燕芬两人，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使他们，使勃拉克变成那样子的。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我不能再顾及王彦和燕芬两人的“自我恐惧”心境了。

我要弄明自，何以勃拉克会变成透明人，如果必要的话，我也有设法使自己也成为透明人，去对付这可怕的杀人王！

为了给我的经理以准备的时间，我走进了一家电影院以消磨时间，电影院中放映的恰好是一套科学幻想片，但是电影的情节，比起我的实际遭遇来，就像是讲给孩子听的童话一样。

我在电影院中打了一个盹，散场时分，才走了出来，又曲曲折折地绕了许多路。直到我相信勃拉克，不可能踉在我的后面了，我才叫车，米到了码头上。

这时，天色已十分黑了，我看到了已准备好的游艇，我取下了面具，向那艘游艇走去，我的经理正在游艇上焦急地等着我。

我只向他说了一句十分简单的话：“别将我们之间的事讲给任何人听。”

他点了点头，上岸走了。而我则驶着那艘虽小而速度十分炔的游蜒，向海面驶去。

我还可以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个荒岛的位置，靠着仪器的帮助，没有多久，我便已来到了那个小岛的附近，我熄了引擎，以船桨划向前去，将艇静静地泊在岩石之中。

王彦的那艘游艇还在，我悄悄地上了岸，向他们两人扎营的地方走去，那一夜，天色更是黑暗，我到了帐幕旁边，便听到了王彦的叹息声。

而燕芬则在道：“彦，我想，那东西可能是来自外太空的，或许你会奇怪——”王彦几乎是在呻吟，道：“别说了！别说了！”

燕芬也叹了一口气，道：“彦，勇敢些！”

我心中对燕芬的坚强，可以说佩服到了极点。我走到了帐幕的口子前，沉声道：“燕小姐说得对，王彦，你要勇敢些！”

我的突然出现，突然出声，使得王彦和燕芬两人，陡地尖叫起来，帐幕的另一端，突然凸了出来，那自然是他们两人，都缩到那里去的原故。

但是他们是出不了帐幕的，因为我守住了帐幕的出口。

我以尽可能快的语调，急急地道：“你们不必怕，我是卫斯理，我在昨天就发现你们了，如今我虽然看不到你们，但是你们的情形，我在昨天，已经完全知道了，你们不必害怕，我绝对是你们的朋友！”

王彦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道：“你准备将……我们怎么样？”

我道：“我当然不会将你们怎么样，我只不过是来请你们帮助我。”

王彦上下两排牙齿，在“得得”相震，道：“帮助你？”我连忙道：“是的，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燕芬的声音，比王彦的镇定很多，但是也一样充满着恐惧，她道：“卫先生，你既然已经知扈我们的处境，我们如今的情形，我们还能给你以什么帮助？”

我道：“可以的，你们必需听我详细说，必需消除心中的疑虑，直到如今为止，只有三个人知道你们的遭遇，一个是我，和你们在一起。”

王彦道：“还有两个呢？”

我道：“一个是罗蒙诺教授，他已到埃及去了，当然不会再来害你，还有一个是勃拉克，就是那古怪的男子，他是国际间最冷血的凶手，他的职业便是谋杀。”

我听得帐幕之中，传来了王彦的一下抽噎声，而燕芬却没有出声。

女人在遇到非常变故的时候，远较男性为镇定——这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说的，现在，我相信那心理学家的话了。真正的女性，是远比男性镇定的，至于那些动不动就喜欢发出怪叫的女人，并不是不够镇定。只不过想表现她们的娇小和柔弱而已，事实上，怪叫的女人，比牛还壮！

我继续遭：“而勃拉克的情形，比你们略好些，因为他已成了一个全身透明的透明人，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事，据目前所知，至少已有一个东南亚国家元首的生命，是任何人所无法保护的了。”

燕芬道：“那……我们又能帮忙你什么呢？”

我沉声道：“我要知道你们的遭遇，你们所遇到的一切事。”

王彦和燕芬两人，静了一会。

王彦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恐怖了，道：“那……又有什么用？”

我叹了一口气：“那可以使我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设法去对付勃拉克，或是设法使你们两人，回复原来的情形，你们一定要详细和我说！”

两人又静了半晌，才听得燕芬道：“彦，你先说吧，事情是先在你身上发生的。”

王彦道：“我……我……好，我先说，卫先生，你可别进来。”

我连忙道：“当然，我在帐幕外，是绝不会闯进来的，你安心好了。”

玉彦又抽噎了几下，才道：“我自从在你那里，拿走了那只箱子之后，每天化上几小时去拼凑那幅由九十九块碎片组成的图画，那天下午，我成功了。我不等打开箱子，便打电话给你。”

我点了点头——当然王彦是看不到我在点头的，道：“我记得，我问你，箱中有些什么东西，你说不知道，要打开箱子看了之后，才告诉我。”

王彦又抽噎了几下，不再出声。

我又道：“可是，我等你第二个电话，却等了许久，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彦不断地吸着气，道：“我和你通了电话之后，轻而易举地便打开了那只黄铜箱子，我……才一揭开箱盖，眼前便闪耀着一阵光芒。”

王彦说到这里，又略顿了一顿，才续道：“那是十分奇异的光芒，我在那刹时间的感觉，就像那些光网织成了一张网，将我的全身都罩住了一样。”

王彦顿了一顿，续道：“而当我定睛去看时，我才看到箱子中所放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物，那种强烈的、奇异的光芒，就是从那块矿物之上，放射出来的。”

我连忙道：“你看清楚了，是矿物？”

王彦道：“我看得十分清楚，那矿物从外表看来象是锡，我将之拿在手中，发现它十分轻，而它的光芒，是那样地强烈和怪异，当时我的心中奇怪极了，因为能放光的矿物不是没有，但却全是极其名贵的元素，例如镭就是，而我手中的那么大的一块，难道竟是镭么？我又想到，镭的放射性光，是会损害人体性组织的，所以我连忙得将那东西放回箱子去——”王彦讲到这里，声音渐渐地发颤，呆了片刻，才文道：“就在我放回那矿物之际，我……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手……”

想是当时王彦的心中，恐惧之极，所以当他再次讲起这事来之际，他仍不免呻吟了一声。

“我的手……竟只剩下了骨头……两只手都是……我的肉还在，我却看不到它们，我想到了我的头脸，我冲到了镜于面前……我……昏了过去……”我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看到王彦和燕芬只剩下一副枯骨的时候，也几乎昏了过去，何况是看到了自己的身子起了这样可怕的变化。

“我……昏过去了两个小时，才醒了过来，我撕破了所有的衣服，我身子的所有肌肉、毛发、血液，完全看不到了，我……成了什么呢？

我……这是人吗？

“我费了许多时间，才能使自己静下来想一想，无疑地，我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完全是那矿物所发出的光芒照射的结果！

“我首先找了一只金属盒子，将那矿物装了起来，然后我掩遮自己，我穿上衣服，戴上黑眼镜、手套，将我的全身都遮了起来，这样子我看来还像人，我和你通了电话，带着那矿物，到了你这里……“本来，我是想请你代我设法的，但是……我……一见到了你，我却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我觉得你会将我捉住，当作怪物一样地去展览。

我立即走了，但已被你拉脱了手套——“从你那里出来之后。我想起了罗蒙诺教授，他是我可以相信的人，我可以去找他。我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男子，正和罗蒙诺教授在一起，那男子叫勃拉克。

“我见到了他们，就像见到了你一样，心中叉出了那股莫名的恐惧，我想转身逃走，但是勃拉克却跳前来，将我抓住，我挣扎着，在挣扎中，我帽子脱落，眼镜也打得粉碎了。

“我只听得勃拉克和罗教授两人，高声地怪叫起来，他们的声音之中，充满着骇异，接着，他们交谈了起来，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勃拉克紫执着我不放，我逼得将我如今的情形，告诉罗教授，但我却说那矿物已被我抛去了。

“勃拉克捉着我，将我禁闭在一间暗室之中，又逼我说出我将那矿物抛到了何处，我胡乱说了一个地点，勃拉克便离开了，我被囚禁在暗室中，也不知多久，直到燕芬来到。”

他又喘了几口气，道：“接下来的事情，要由燕芬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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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也亟于想知道以后的事情如何，忙道：“燕小姐，你又怎样和王彦会面的。”

燕芬道：“说来十分简单，我早已看出你面上的神色有异，知道你在罗教授的住宅中，一定遇到了什么出奇的事，所以我和你一分手，就自己来了。”

我不禁柔声道：“可是杀人王勃拉克在啊！”

燕芬的声音，却并不怎么惊惶，道：“不错，我一进去，就被人在背后以枪抵住，他竟没有立即开枪杀我，这是十分奇怪的事，或许因为我是女子的缘故吧。

他责问我，我说是来找王彦的，他说我来得正好，最好我能动王彦说出那能放射出使人体肌肉透明光芒的矿物所在的正确地点来。”

燕芬讲到这里，顿了一下，道：“他在凶狠狠他讲完了那儿句话之后，就用力推着我，他的气力十分大，大到不能抗拒。”

我点头，道：“不错！”

燕芬道：“我那时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物，我，挣扎着，尽我可能，转过身来，他面上的神情硬得和石头，一样，将我推进了那间囚禁王彦的暗室之中。

“在那间暗室之中，我看不到王彦的情形，我只是听得他在恐怖地大声喘息，我连连发问，他都不出声，我扑了过去，他逃，我追，我很轻易地就追上了他，他还挤命挣扎，于是，放在他大衣袋中的那只盒于，跌了出来。

“盒子跌到了地上，便打了开来，我眼前感到了一阵强光，我看到了他——”

燕芬虽然是一个极其坚强、勇敢、出色的女子，但是当她讲到这里时，她也不由自主地喘起气来，我低声道：“于是，你也——”燕芬苦笑了一下，道：“是的，于是我也变得和他一样了，我并不难过，如果不是他先是那样，那我一定鹊要昏过去了，但当我想到王彦和我一样，我们本来就相爱着。如今更能相依为命了，那不是比王彦一个人成为那样好得多么？”

我呆了半晌，道，“那么，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燕芬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我和王彦两入，呆了片刻，在那种怪异而强烈的光芒之下，我们相互注视着，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好一会，我们才渐渐地镇定了下来，我走到门旁，向外倾听，你可猜得出，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愕然道：“什么声音？”

燕芬道：“笑声，勃拉克在笑，看来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勃拉克，他的笑声也像石头互相撞击一样那么难听！”

不但燕芬奇怪，连我也奇怪，勃拉克这种人，原来也会笑么？这个职业凶手，冷血的人，难道也知道什么叫高兴？

燕芬道：“我听得他不但在笑，而且还在叫着罗蒙诺教授的名字，我大着胆子，握住了门柄，试着轻轻一推门把，那门居然没有锁上，我向王彦招了招手。

我们两人一齐到了门旁。”

燕芬讲到这里，兴奋起来，声音也嘹亮了许多，道：“我猛地拉开门，勃拉克显然是被从房间中射出来的那种强烈的光芒弄糊涂了，他呆了一呆，像是要去伸手拿枪。但是我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笑了一笑，道：“你摔倒了他？”

燕芬道：“我将他摔进了屋子，拉着王彦，出了那暗室，将他反锁在暗室之中；我们两人，就这样选了出来，到了海边，借着王彦的游艇，来到了这个荒岛上。”

我完全相信燕芬的话，看来，像燕芬哪样的一个弱女郎，几乎是不能和勃拉克比较的，但是我也曾被燕芬摔过一大交的，燕芬的柔道造诣，十分高超，在出其不意之间，燕芬的确是能将勃拉克，从门口摔进房间中去的。我呆了半晌，道：“在那间房间中，勃拉克当然不可避免地要被那神秘物体发出的光芒所照射，于是，他连骨骼也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他变成了一个真的隐身人！”燕芬道：“那或许是他被那种光芒照射得时间长久些的关系。”

王彦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道：“卫先生，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一切，你……你不能为我们设法，你不能想想办法，令我们恢复原状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正如你们昨天晚上所说，要使你们变得和勃拉克一样，全身透明，那倒还容易。只要找得到那神秘物体就行了。”王彦怪声叫了起来，道：“不……不……那滋味好受么？只要你身穿一点衣服，只要你手上拿着一点东西，任何人都会立即尖叫起来了，就算人家看不见我们，我们赤身露体地对着人，那滋味也绝不会好受——”我听到这里，忽然想大声笑了！王彦这时在说的话，和杰克中校对勃克拉讲的差不多，听来都是十分滑稽的。勃拉克或者不在乎永远赤身露体，但是他是神枪手，他的使人可怕之处，全在于他那百发百中的枪法，和他那天才创造的武器。可是如今，他怎样使用那些武器呢？他甚至不能携带武器，你能想象，有一柄手枪悬空荡着，荡上飞机，会发生甚么后果么？

那么，全身皆隐，对于勃拉克来说，不是甚么好事，而是严重地妨碍他的杀人活动的事了！

当然我相信以勃拉克的聪明，仍然是可以想出办法来的，他可以戴上手套，穿上衣服，头部则套上连假发，连头脸和头颈部份的假面具，但是我总不相信当他对着镜字自照时，发现镜子中没有什么的时候，他的心中会感到高兴。

设想了好一会，才道：“你们不要性急，我当然要尽量为你们设法，你们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也绝不告诉他人，我可以为你们送必需品和食物来，你们不妨就暂时在这里，让人们当作你们已经神秘失踪好了。”

王彦呻吟了一声，道：“我们要等到几时呢？”

我叹了一口气，因为王彦的问题，是没有办法问答的问题。

我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忽然燕芬道：“卫先生，我倒有点头绪了。”

我停了下来，道：“你有什么头绪？”

燕芬道：“黄铜箱子，和箱子内的神秘物体，都是印加帝国的遗物，那种神秘物体还解释了印加帝国的人民，忽然全部失踪的谜，但是，为甚么这些东西，会在埃及被发现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因为我根本不能想象这件事。”

燕芬道：“我想了很多时候，毫无疑问，那只黄铜箱子，是在印加帝国的首脑监视之下铸成的。历史上并没有印加帝国和埃及有往来的记载，但是当时，一定有人，带来了那只黄铜箱子，到处飘流，希望寻求解救的方法……”我有些听不明白，但燕芬的声调，却越来越是兴奋，道：“当然，带了黄铜箱子四处飘流的人，是奉命出发的，他的任务，便是寻求解救之法，来挽救印加帝国的全体人民，他……终于到了埃及。”

我不得不承认燕芬的推断，极有理由，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燕芬继续道：“我相信那人在埃及，已找到了解救的办法！”

我不出声，因为燕芬的话，说得太肯定了。

但是，我立即想到罗蒙诺教授。罗教授不是到埃及去了么？

他为甚么到埃及去了呢？是不是他也想到了燕芬所推断的一切？所以到埃及去，寻找可以使勃拉克复原的方法？或是他要在埃及我到一个可以由心所欲，隐身现身的诀窍？

王彦直到这时，才插言道：“如果他找到了解救的办法，那么他为甚么不回去？”

燕芬道：“彦，你要知道，那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那人能够从南美洲到埃及，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就算他想回去，那也是没有可能的了，而且，他即使能够回去，也没有用，因为印加帝国的所有人民，早已忍受不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而集体自杀了。”

我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燕芬接口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到发现那黄铜箱子的地方去，一定可以发现有关这一切的记载的！”

我几乎跳了起来，道：“燕小姐，你说得不错，我看我立即就要去了，第一，那黄铜箱子是在一间古庙中发现的，但是由于一项庞大的水利工程的缘故，那古庙将不复存在；第二，罗蒙诺教授已经到埃及去了，他当然是和我同一目的！”

王彦道：“你……要到埃及去？那么，由谁来照顾我们呢？”我想了一想，道：“我们家有一个老人家，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姓蔡，我叫他老蔡，我托他来给你们送食物和必需品，好么？”

王彦道：“这个……”

但燕芬已抢着道：“好，就委托他来好了。”

王彦和燕芬两人的性格，本来就十分不同。

但如果在平时，可能不容易觉察得出来。而如今，遭到了非常的变故，他们性格真正的一面，便显得非常突出了，王彦是恐惧、多疑、软弱。

而燕芬的心中，虽然一样不好过，却表现得十分坚强。

我站了起来，道：“你们不必难过，在这里等候我的好消息吧。”

燕芬道：“如果你有了发现，可得尽快回来。”

我停了一会，才答道：“当然。”

我停了片刻的原因，是因为我绝无把握，我根本没有法子肯定是我的埃及之行，是不是会有结果的。

我离开了他们，向海边走去，到了海边上，我又呆呆地站了半晌，望着漆也似黑的海面，心中一片茫然，只是在地球上，不可思议的事情，便已经那么多，而在整个宇宙之中，地球又是如此之渺小，作为在地球上活动着的人类，却以为自己能够征服宇宙，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好一会：我才走到了停泊快逛的地方，上了快艇，离开了那个荒岛。

等我回到了市区之后，我当然不敢回到自己的家中去，我在一家酒店中住了下来，以电话和老蔡联络，将接济王彦和燕芬两人的事交给了他。

然后，我又和我的经理通了电话，要他为我准备一切证件，以便我远赴埃及。

第二天，我一天没有出门，我想再到罗蒙诺教授的住所中去，看看那块神秘的发光体是不是还在，但是我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不去的原因，一则是为了怕被勃克拉发现，二则，如果我见到了那能发光的神秘矿物，那我也将和王彦与燕芬一样了。

第三天一早，我便到机场去，我的经理已为我办妥了一切，我在上机前五分钟，才和杰克中校通了一个电话，我只是简单地告诉他，我要出远门，几分钟后就要登机了。不等他发问，我便收了线。

在飞机上，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已有多少日子，我未曾得到好好的休息了，在旅途中，正好可以补充连日来的睡眠不足。

旅途中并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我在中途站中，打了一个电报通知王俊，叫他到开罗来接我，我在电报中还说明，我是为他弟弟的事而来的，希望他为我准备好一切有关那只黄铜箱子的资料。

我尽情地休息着，使自己松弛，直到从高空望下去，可以看到那无垠的沙漠，和耸立在沙漠中的金字塔，我才完全清醒了过来，我必需保持极度的清醒，因为在到了埃及之后，我绝难想到，会有甚么样的事发生！

飞机降落，我步出了海关检查处，便看到了王俊，他向我招着手，面上的神情十分高兴，想是在异地寂寞，见到了好友，所以才那么愉快的。

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像他那样的心情，因为我知道事情极不寻常，已经发生的事已是如此严重，将会发生的事，究竟如何，更是难以预料。

他冲前来和我握手的时候，我看到了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十分矮小，面目黝黑，头部的大小，和身子的比例，十分不相称的人。

那人大约只有五口尺高下，头发眉毛，都是棕色的，他穿着一套显然不称身的衣眼，两手正在不断地搓着手中的一顶帽子。

那个分明是和王俊一起来的。我心中不禁十分奇怪，问道：“他是谁？”

王俊拍了拍那人的肩头，道：“他是我的朋友。”我奇道：“你带他来一起接我，是为了甚么？”

王俊道：“你的电报中，不是要我告诉你关于那黄铜箱子的一切么？他就是使得我得到那只黄铜箱子的人。怎么，那箱于是不是很有价值的古物？我为了运出那只笛子，费了不少心血啦！”

埃及政府对于古物的管制是十分严厉的，但是王俊却有办法将那只箱子运出来，当然是“财可通神”的道理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说来话长了，我还是先听听你的故事好，你的朋友叫甚么名字，他会何种语言？”

王俊道：“他的名字十分古怪；我也记不祝”他转用英语，向那个身形矮小的人、道：“你叫甚么名字，向这位先生说一说。”

那矮小的人，本来站在那里，体态十分拘谨，但是一听得王俊问起他的名字来，他便挺了挺胸，现出了一副十分高贵的神气来，道：“我叫索帕米契勃奥依格，是索帕族最后一代的酋长。”

我听了不禁皱眉，如果不是我的知识太肤浅，那他就是一个神经病患者。

我从来也没有听得过埃及有一个名族叫作“索帕族”，也未曾听到过一个埃及人的名字，竟会有那么长的发音。

我皱住了双眉不出声，王俊已经代他解释，道：“他说他的名字，便是索帕族，米契勃奥峰上的雄鹰之意。”那矮小的人，频频点首，道：“先生，你叫我依格好了，我当你们是朋友，才让你们那样称呼我的。”

我们一路说话，一路向外走去，这时，已经上了王俊为我准备的汽车上，我才问道：“依格先生，你们的索帕族，是甚么民族啊？”

依格的脸上，现出了一副十分悲哀的神情来，道：“这……我也不知道，当我出世的时候，我们的族中，已只剩下了七个人，而当我十六岁那年的时候，其余的六个族人，相继去世，整个索帕族，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苦笑道：“于是，你便自封为索帕族的首长了？”依格面上的神情，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一样，我立即知道自己讲错话了。

他挺了挺胸，道：“先生，我是索帕族的酋长，传到我，仍然是酋长，我们的家族，一直是索帕族的领袖！”

我连忙道：“请原谅我刚才的话。”

依格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见怪你的，我们索帕族，曾经拥有无数的财产，广阔的碧绿的平原，秀丽无匹的山峰，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依格以十分蹩脚的英语讲着，但是他的语调，却是充满了感情，使人不得不相信他讲的是事实。

王俊轻轻地碰了碰我，道：“他说的全是他族中的传说，你若是和他讲下去，他可以告诉你他族中的许许多多的传说，从这些传说看来，他们索帕族的全盛时代，比罗马帝国还要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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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望着矮小黝黑的依格，心头十分怀疑，那倒不止是我未曾听到过有“索帕族”这样的一个民族，而是我在思忖：他和那只黄铜箱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我心中的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在我们到了酒店之后，在房间坐定了下来，依格才说道：“卫先生，王先生说，那只箱子，你已经打开了？”

我迟疑了一下，道：“可以那么说——你可知道，那箱子中放的是什么？”

依格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根据我们族中的传说——”他才讲到这里，王俊以手画额，道：“老天，又是你们族中的传说！”

依格的态度，十分认真，道：“我们族中的传说，都是真的！”

王俊摊了摊手，道：“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你们的什么族，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而你又不肯和你们族外的女子成婚，你死了之后，你们的民族，还剩下些什么呢？”

依格的面色发白，身子颤抖了起来。

我早已看出，依格有着极其强烈的自尊心，我对于我曾刺伤他的自尊心一事，表示相当的抱歉，我更不以王俊的态度为然。

我连忙道：“就算依格死了，索帕族光荣的历史，美丽的传说，也一定还存在的。”

我的话才一出口，依格突然向我冲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眼中射出了感激的光辉来，道：“谢谢你，谢谢你！”

王俊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道：“好，一个疯子还不够，现在有两个疯子了。”

我向王俊苦笑了一下，道：“疯子？如果等我将全部事实真相告诉你，只怕你也要成为疯子了。”

王俊知道我素来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他的面色不禁一变，道：“什么事实真相？”

我摇头道：“如今我也不和你说，我要先和依格解决一些事，你带他来见我。

可是由于那只黄铜箱子，正是由他那里来的么，”王俊道：“正是，依格实际上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我也看不出那黄铜箱子除了箱面上的锁制作得十分精妙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向他挥了挥手，道：“你且别对依格下什么结论，你将事情的经过，先和我简略他说一遍。”

我们是以国语在交谈，依格当然听不懂，他只是睁大着眼睛望着我们。

王俊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道：“好，我简单地说一说，依格是什么时候在工地上出现的，已经无可查考了，但是自从他出现之后，他逢人便说，在苏拉神庙中，有着他们索帕族专用的七间祭室，据说七间祭室，是索帕族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准进去的。”

我静静地听着。苏拉神庙已经有近三千年的历史。是埃及数一数二的古庙，也正是这次，妨碍那庞大水利工程进行的古庙。

为了使水利工程能以顺利进行，曾经讨论过将这座神庙，完整地搬迁。

但是，这个方案如今已经被放弃了，因为搬迁庙的费用，实在太惊人，使得连非常想保存这座古庙的埃及政府，和联合国文教组织，都为之束手无策。所以那座古庙要被毁的命运，似乎已被注定的了。

王俊向我望了一眼，继续道：“他听说古庙将不能保存，便要求有人陪他进那七间祭室中，取出一件他们族中遗下的东西来。”

我点了点头道：“于是你陪他去了？”

王俊道：“肯相信他的话的人，本来就不多，而要通过那条满是咒语的隧道的人，更是绝无仅有，还是我最有好奇心和最不怕古代咒语，所以我去了，我得到了那只黄铜箱子。”

我伸手在王俊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好，我要你在这里所知的已经够了，你不妨回去工作，以后只是我和依格的事情了。”

王俊望着我，道：“你打开了那箱子，是不是？箱子中有什么？是不是有着如依格所说，那是关着一个透明的魔鬼的宝箱——”我猛地一震，失声道：“透明的魔鬼？”

王俊向依格一指，道：“那是他说的，故事就和阿拉丁神灯差不多，据他说，盒子一打开，一个透明的怪魔，就会出来。”

我呆住了不出声，向依格望了过去，依格虽然听不懂王俊在说什么，但是他显然可以从王俊讲话的语气、神态之中，看出他究竟在讲些什么来。

所以，当我转过头向他望去的时候，他喃喃地道：“真的，这是真的。”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头上，表示亲热，转过头来，对王俊道：“你可以不必理会我们了，你应该知道，任何民族的传说，都是十分美丽的故事，你不应该嘲笑它们的。”

王堪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相信他是什么索帕族的酋长么？”

我点头道：“我相信。我要和他一齐到那古庙的秘密祭室中去。”王俊摇头道：“那是可怕得如同地狱也似的地方，我去过一次之后，第二次就不想再去了。”

我坚决地道：“但是我必需去，我要去解决一个极其神秘的问题。”

王俊道：“好吧，我也要回工地去，你和我一齐用工程处的小飞机回去好了，那样可以方便很多，用不着去受旅途的颠簸。”

我知道，所谓“工程处的小飞机”，一定是二次大战初期的旧式飞机，驾驶员也几乎千遍一律的欧洲或美国的冒险家，贪图高薪，驾驶着这种旧式的飞机，不理会他们自己的生命和搭客的生命——因为这种人和这种飞机，同样地不可靠！

但这时我因为急于到那古庙中去，所以我并不拒绝王俊的提议，我点了点头，王俊立即拿起电话，和水利部的人员联络。

我则和依格两人，走到了旅馆的阳台上，望着街外来往的车辆，和形形式式的建筑物、以及各种各样的人。

开罗是世界上有数的最具神秘感的都市之一，即使你来这里，全然没有秘密的任务，也无可冒脸之处，你仍然会感到有一股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你，只要你在开罗，你便不会不感到那股神秘的气氛。

我看了一会，才低声道：“依格，关于那透明的魔鬼，你们族中的传说，可是由来己久的了？”

依格的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道：“你可相信么？卫先生，你可相信么？”

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

依格道：“卫先生，你，是我们族人之外，第一个相信这个传说的人。王先生说那只箱子在你这里，你打开箱子了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是，那透明的魔鬼也出来了。”依格一时之间，像是不明白我的话，但是接着，他连连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阳台的扶手旁，他的面色变得如此之苍白，他真怕他会从上面跌了下去，我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道：“你镇定一些，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将那黄铜箱子交给人？”

依格的面色，又从苍白变成通红，呢喃了好一会，才道：“我听说那古庙不能被保存了，那是族中的遗物，整个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你明白，我……没有钱，所以我……”“所以你以十分低廉的价钱，就将这黄铜箱子卖给人，结果只有王先生一人是买主？”我接着说。

依格低下了头，道：“是的，他出了六十埃镑，我可以生活很长的时间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依格，照这样说来，你自己也不相信你们族中的传说，是不是？如果你确信那箱子中有着透明的恶魔的话，你会肯将它们以六十埃镑的价格卖出去么？”

依格低着头，不敢看我，他心中显然正感到极度的惭愧，他呐呐地道：“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没有钱，这是我唯一可卖的东西了，祭室中还有许多壁画，因为那一条隧道十分可怖，也没有游客要看，而且，更糟糕的是……渐渐没有人信我的话……根本没有人信！”

依格的眼中，竟湿润了起来！

我听得他说在那七间神秘的祭室之中，还有·许多壁画，精神又不禁一振。

这时我虽然还不能确定我此行是不是会有成绩，但是我确信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来龙去脉。许多还是谜一样的事，一到了那七间祭室中，就可以弄明白了。

这时，王俊来到了阳台门口，道：“快准备，二十分忡之后，水利部有一架飞机飞到工地去，我已和他们说好了，我们三人一齐乘机前去，现在就要出发了。”

我耸了耸肩，道：“一点休息也没有！”

工俊道：“没有了，要休息，便要休息两天，两天之后再有飞机前往，你不想在开罗玩上两天？”

我忙道：“不了，以后有机会再说不迟，我要解决一些事，立即回去。”

王俊也不问我详细的情形，道：“我那书呆子弟弟可好么？”

我几乎忍不住告诉他，王彦现在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之中：但是我终于未曾说出口来，因为我知道王俊的为人，他知道了之后，一定大惊失色，慌张缭乱，说不定会向每一个埃及的巫医求助，而结果是，不到三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秘密了。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道：“好得很，他和一个叫作燕芬的美貌姑娘，已快结婚了。”

王俊叹了一口气，道：“是么，做弟弟的，反赶在哥哥的前面了，我真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去学水利，如今连一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

我并不去搭腔，王俊其实是十分热爱他的工作的，他也喜欢过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只不过故意如此说法而已。我们一起出了旅馆，上了汽车，王俊以违法的高速，在十三分钟的时间内，赶到了机常我们一下车，便匆匆地向一架漆成草绿色的双引擎飞机走去，不出我所料，那是一架旧得在世界上几乎已没有人再使用的飞机。

我们到了飞机之旁，一个像是飞机师模样的人，吊儿郎当地在飞机之旁，走来走去。

他一看到我们，便站定了身子，大声叫道；“老王，你门迟到了。”

王俊也大声道：“没有迟到，刚好够时候，飞机今天没有问题么？”那飞机师一面跳上了飞机，一面大声叫道：“祈祷吧！”

王俊苦笑了一下，道：“你听听，但是我宁愿祈祷上帝，也不愿意去尝试走第二条路，道路实在太坏了，你知道吗？”

我不和他说什么，踏着上机的梯架，向飞机厢中走去。

王俊第一个进了机厢，机厢中居然有座位，那已是十分不容易的事了。在我们之前，己有两个人在，一个戴着埃及圆帽。那两个人坐在前面，看不到他们的脸面。

我们一上机，便有人来关上了机门，那人看来像是副驾驶员，也是美国人，口中正不断地嚼着口香糖，他向机厢中的五个人看了一眼，喃喃地道：“七个人。”

他一面说，一面向驾驶室走去，而这时候，飞机几乎已经近乎颤抖地，在跑道之上，咆哮飞驰而出，几乎是立即地，机翼轻轻地摆动者，飞机已经腾空而起。

这个驾驶员无疑是第一流的。

王俊坐在我的身旁，向前面的两个人指了一指，道：“那个戴埃及圆帽的入，是水利部专迎接招待贵宾的官员，在他旁边的，一定是什么重要人物了。”

我顺口应道：“是么？”

也许我的声音大了一些，令得前面的两个人，一齐转过头来。

那个戴埃及圆帽的埃及人，立即转回头去，但是在他身边的那人，却仍然瞪着我。

而我，也瞪着那个人发呆。

王俊奇道：“咦，怎么啦，这个人你认识的么？”

我并不回答王俊的话，只是欠了欠身，以十分戒备的心情，沉声道：“罗蒙诺教授，幸会，幸会！”

罗蒙偌教授在埃及，我是早已知道的。但是我却未曾料到，会和他在这架残旧的小飞机中相遇！而如果我早知道罗蒙诺教授也在机上的话，我一定不会也搭乘这架飞机的了！

因为，我如今已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罗蒙诺教授和杀人王勃拉克，有着十分特殊的关系。

而和杀人王勃拉克有关系的人，那实是可以不必多加考虑，实称之为危险人物的。

有这样的一个危险人物在机上，那无异是十分不利的事情，所以我一面说话，在想着如何才能使事情对我更有利些。

王俊在我的身旁，显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只听到了我叫出了罗教授的名字，便欢喜万分，站了起来，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罗蒙诺教授么？能够和你一齐到工地去，真是太荣幸了，我在我弟弟的来信中，早已久闻大名了，我弟弟便是你的学生王彦，”罗蒙诺教授面上的神情像是岩石一样。

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王俊，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依格的身上。依格十分拘谨地笑着，罗蒙诺挟着他巨大的公事包，离座向我们走来。

他迳自来到我们的面前，我的心神，不禁大是紧张，但罗蒙诺教授却并不注意我，他只是向着依格，忽然以一种十分奇怪的语言，向依格说了几句话。

依格的面上，立时迸跃出了欣喜万状的光彩来，立时也以那种古怪的语言，回答着罗蒙诺教授。我自诩对于世界各地的语言，都有相当研究，但这时，我却无法听出依格和罗蒙诺教授讲的是什么话来。

我的心中十分焦急。因为我知道罗蒙诺到埃及来的日的，是和我相同的。

而我如果能得到依格的帮助，成功只是眼前的事。

但如今，依格是不是会帮我呢？他和罗蒙诺，会说那种古怪的语言，毫无疑问，他和罗蒙诺，一定感到更其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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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在那样的情形下，他是不是舍我而去，而不再帮我的忙呢？

我的心中十分焦急，但是却没有法子打断依格和罗蒙诺之间的交谈，因为我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依格和罗蒙诺约摸说了五分钟的话，依格忽然摇头，一个字连说了好几遍，看他的情形，好像是在说“不”字。罗蒙诺的面上，出现了怒容，他向我望来，改用英语，道：“卫斯理，这人说他曾经答应带你到大庙的那七间秘密祭室去是么？”

罗蒙诺教授忽然转而对付我，而且开门见山，绝不转圈，态度异常强硬，这确令得我愕然，我欠了欠身子，道：“正是。”

罗蒙诺教授冷冷地道：“我是要你放弃对他的这个要求。”

我吸了一口气，知道冲突是难免的了，但是罗蒙诺竟会采取这样野蛮的方法，这却又颇出于我的意料之外，难道他有什么必胜的把握么？我脑中迅速地转着念，耸了片肩，道：“我看不为什么要放弃。”

罗蒙诺大声道：：“因为我要，我要带他到那七间祭室中去，而这头驴子却说他已经答应了你便不能再答应我了。”

我还没有说话，依格已经抗议道：“先生，我不是驴子，我是索帕米契勃奥依格！”

我记得王俊向我解释过，所谓“索帕米契勃奥依格”，便是索帕族，米契勃奥峰上的雄鹰之意。

依格对这个名字，显然十分自负，他当然不愿意被人称为“驴子”的。罗蒙诺在侮辱他，而可以想象，侮辱他的人一定十分多，因为谁也不将他当作是一个民族的酋长。

而我却将他当作朋友，这便是我有利的地方。

我伸手在依格的肩头上，道：“依格，什么人称作为驴子的，他本身就是一头野驴子！”依格以十分感激的眼光望着我，我望向罗蒙诺，道：“依格是一个十分有信用的人，他既然答应了我，自然不能再答应你。”

罗蒙诺冷笑道：“可以的，只要你不要他带你去，我就可以使他带我去了。”

我沉声道：“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并没有放弃前往那七间祭室的打算。”

罗蒙诺教授的声音，阴沉之极。这：“那么，你可能会后悔的。”我还没有出声，王俊已然忍不住道：“先生，你真是罗蒙诺教授？”

罗蒙诺眼睛瞪了他一眼，又再次问我：“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答应不？”

我准备站了起来，我的一个“不”字已经说出口，但是我的身子只弯了一下，并没有站起来，便重又坐在椅子上了。我一坐下，只觉得王俊紧紧握住我的手，道：“怎么一回事？”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还不明自么？”

王俊面上变色，一声不出。

眼前的情形、实在是再容易明白也没有了，罗蒙诺已后退了一步，而在他的手中，有一柄巨大的德国制军用手枪。

那种手枪有着极强的杀伤力，它可以使射中的目标，变成完全没有目标！

而从罗蒙诺教授的握枪姿势来看，他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枪械专家。其熟练程度。是绝不在勃拉克之下的。我面上也不禁变色。我连忙向那个带着圆帽的埃及官员看去。只见那官员微昂着头，口角流涎，正睡得十分沉熟。当然他不是真的睡熟了，那一定是罗蒙诺在离座向我们走来的时候，明知一定要动武威胁我们的，所以先将那官员麻醉了过去而已。

而驾驶室的门是关着的，他在机厢中究竟做过什么事情，也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他的数学权威的身份，仍不致被人拆穿！

我一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因为照如今这样的情形来看，罗蒙诺是一定会杀死我和王俊两个人的了！

王俊也已看出了不妙，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我伸手指了指那柄巨柄的手枪，道：“这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你不怕惊动飞机师么？”

罗蒙诺十分阴险地笑了起来，道：“不错，所以我将尽可能地不使用它，你站起来！”

我不知道罗蒙诺想要怎样，但在他手中有着杀伤力如此强大的武器的情形之下，任何人都没有法子不服从他的命令的。

所以我依言站了起来，罗蒙诺又后退了一步，道：“去将机门打开！”

我大吃了一惊，道：“你——”

罗蒙诺的声音铁硬，又重复道：“将机门打开！”

我无可奈何，走到了机门之旁，将门打了开来。这时，飞机正在几千尺高空飞行，我一打开了机门，一股旋风，立即扑进机舱来，几乎将我卷了出去，我连忙后退了几步，抓住了椅背，方始稳住了身子。

我向王俊和依格两人看去，只见两人面无人色。罗蒙诺教授冷冷地道：“好，卫斯理，这是最后的程序了，你和你的朋友，跳下去！”

在打开机门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罗蒙诺一定会有这一手的了，所以我还可以保持相当镇定，但是王俊却已忍受不住，尖叫了起来，道：“跳下去？不！”

我喝道：“王俊，你住口。”王俊站了起来，张大了口，象是想讲什么，但是他终于又坐了下来。我转过头来，道：“罗教授，飞机在沙漠之上，我看不出我们如果跳下去，有任何生存的机会。”

罗蒙诺教授道：“对的，你说得不错，我同意你的见解，而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沉道：“教授，你错了，一样是死，我宁愿死在你的枪下了。”

罗蒙诺扣在枪机上的手指，紧了一紧，道：“你以为我不敢放枪么？”我道：“当然敢，但是枪声必然会惊动机师的，是不是？机师出来，看出了名闻世界的数学家如今这样的情形，那不是你所欢迎的吧！”

罗蒙诺的面色，十分阴沉，显然我的话，道中了他的心事。

我立即又道：“我可以和我的朋友一起跳下去。”王俊叫道：“卫斯理，你疯了？”我又道：“但是你却要允许我们使用降落伞！”

在机厢中，有着七具降落伞，那是我早已注意到的，罗蒙诺向降落伞看了一眼，道：“那样，你可以生还。”

我向机门下面指一指，道：“下面是沙漠，我们没有食水，没有粮食，生还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五十。”

罗蒙诺阴森地道：“但你还是有生还的机会！”

我摊了摊手，道：“不错，我们如今可以说是在进行一桩买卖，我以百分之五十生还的机会，换取你不用放枪，这对你来说是占便宜的，就算我们生还，你也已经得到了你所要的东西了！”

罗蒙诺给我说动了，的确，当我们在沙漠中挣扎出来时，他还能不得了他所要得的东西么？他面上浮起了一个令人看到了毛发直竖的狞笑，道：“好，你们两人，使用降落伞跳下去！”

王俊道：“不，卫斯理，我们没有机会生还的。”

我沉声道：“王俊，你看不出如果我们不跳下去，他终于会放枪的么？”

王俊道：“如果他放枪，便会惊动机师。”

我道：“他会连机师一齐杀掉，然后自己驾驶飞机，你以为他会在乎多杀几个人么？”

王俊道：“你怎知他会驾驶飞机？”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明白他是何等样人，但是我明白，象他这样的人，会驾驶飞机，就象普通人驾驶汽车一样，我甚至可以说，他会驾驶潜艇！”

王俊向下望去，下面是一片黄沙，他的面色苍白得可怜，而我已取过了降落伞，抛了一具给他，道：“快背上，试试自己的运气吧！”

然后，我一面背上降落伞，一面向依格道：“依格，好朋友，我会记得你的，你高贵的品德，证明了你的确不愧是一个民族的领袖，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够会面！”

依格面上的肌肉抽动着，眼中含着泪水。

这是我的最后一着棋了，我是希望依格会不带罗蒙诺到大庙的秘密祭室中去！

而王俊是去过那七间秘密祭室的，如果我和他两人，在沙漠中脱身的话，我们仍可以在罗蒙诺未到秘密祭室之前，先他一步而发现我所要发现的东西！

看依格激动的情形，我的话已起了相当的作用。但是依格会不会在罗蒙诺的威胁之下屈服，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王俊这时，他已将降落伞结束定当，罗蒙诺大声道：“快跳下去！”

王俊的面色变白，回头向我望来。我以冷峻的语调对他道：“不要看我，看看你降落伞的掣，是不是灵活，跳出之后，见到我张开了伞，你才好拉掣！”

王俊苦笑着点了点头，我的背后，已感到了罗蒙诺手中手枪在顶着，我一伸手，几乎是将王俊推了出去一样，然后，我自己也涌身向机外跳去。

我似乎还听得机门关上的“砰”地一声，我心中在暗自好笑，我被人从飞机中赶了出来，生死难料，看来并没有什么可笑，但是因为罗蒙诺教授也上了我的当，我的笑，可以说是阿Ｑ式的。

我和王俊两人，从机舱中跳了出来，除非在驾驶室中的正、副驾驶员全是瞎子，否则，是万无看不到我们之理的。

驾驶室的机师，一看到有人从飞机舱中跳了下去，当然会出来看个究竟的。

那么，机师还可以看到昏迷过去的埃及官员，和握着军用手枪，凶神恶煞也似的罗蒙诺教授！

当然，在手枪的指逼下，机师会继续工作，但着陆之后，罗蒙诺如何善后呢？

这可以说是我手中的第一张“王牌”。

而我手中的第二张“王牌”，则是依格可能根本不肯为称他作“驴子”的人带路！

我手中有着两张“王牌”，然而必须我能够生还才有用，所以我立即收起了胡思乱想，凝神向下面看去，我跳伞的经验并不多，每一次跳伞，我都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是我的身子在迅速地下降，但是却象是整幅大地，旋转着、弯曲着，向我迎了上来一样！

我估计着我离开沙漠的高度，六百尺、五百尺、到达四百尺的高度时，我拉动了降落伞的掣，谢地谢地，降落伞张了开来。

我立即向前看去，王俊的降落伞，也顺利地张了开来，我又抬头向半空中看去，只见那架飞机在作十分危险的倾侧，但立即恢复了平稳，继续向前飞去。这证明我的料断不错，机师已经发现了罗蒙诺的本来面目，但他已屈服在那枝德国制的军用手枪之下了！

降落伞一张开来，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便立即消失了，那天并没有风，那是从高空降落的最好天气，使人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在半空中飘荡了约摸十来分钟，我和王俊两人，相继地在沙漠之中，落了下来，我们在沙上打了几个滚，站了起来，扯脱了降落伞的绑带，王俊向我奔了过来，哭丧着脸，道：“你看，我们离沙漠的边缘，可能有好几百里远！”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的，你不要灰心，只要我们不被毒蝎咬死的活，我们可以有充份的机会，离开沙漠，到达你工作地点。”

王俊叫道：“我要先回到开罗去！”

我冷冷地望着他，道：“在大酒店中，躺在柔软的床上，手中握着冰冻的威士忌，耳中听着锐耳的音乐，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等等，是不是？”

王俊点头不已，道：“是的，是的。”

我两手沉重地放在他的肩上，道：“听着。

王俊，在沙漠中，你最好别想这些，如果你只管想那些的话，将使你失去步出沙漠的力量，你将会死在沙漠之中，变为一堆白骨！”

因为我的话，王俊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放开了手，道，“你看看，从开罗到工地，大约有六百哩，飞机是采取直飞途径的，我们飞了大约四百哩，若是回开罗，要多走两百哩路程。”我一面说，一面在沙上画出简单地图来：“如果我们向前去，到工地，只要走两百哩就够了！”

王俊呻吟了一声，道：“两百哩！”

我鼓励他，道：“或许不到两百哩，只有一百七八十哩。”

王俊苦笑道：“江陵去扬州，三千三百三，已行三十里，仍有三千在！”他念完这首古诗，便怔怔地望着我。

我给他弄得啼笑皆非，王俊念这四句古诗，当然是在讽刺我，他以为一百八十哩和两百哩是差不多的，那自然是他的错误。

在沙漠中，两百哩就是两百哩，和一百九十九哩半都不同，你可以支撑了一百九十九哩半，但是到最后半哩时，你会以为自己仍在沙漠的中心，而丧失了继续坚持下去的意志，而倒毙在沙漠的边缘上。任何曾在大沙漠中旅行过，历过险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的。

这时候，我当然不及去向王俊解释这些，因为我根本不想多开口。在接下来的两三天中，我们可能一滴水也得不到，多讲话有什么用处？

我们开始行走，向着工地的方向，也就是我要去的大庙的方向。

开始的时候，王俊还十分多话，他不断地埋怨，不断地询问罗蒙诺教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我全不回答池，只是叫他住口。

大色黑了下来，我无法计算我究竟走了多远，我所唯一知道的，便是方向不错，只要向前走去，我们可以在后天，便到达工地了。而在这两大中，我们还有其他的希望，我们有希望被飞机发现，有希望遇上运输卒队，有希望被骑骆驼的阿拉伯人发现。

至少，我们还可以有希望发现一小片绿洲，那就是大不相同了。

王俊早就要休息了，是我拖着他，一直步行到半夜，才停了下来。到了晚上，沙漠的晚上冷得令人发抖，我们又找不到东西来生火，王俊的脸色灰白得简直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

我坐着，也是一筹莫展的。周围的死寂，沙漠上的半夜，更是恐怖。更不说对于王俊和我，是毫无办法的等着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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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等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又从东方升起，好像是一张温暖的被子，将我们全身包住，使人在生命活力丧失中，又有了一些活力，王俊动了一动，也坐了起来。

我望着初升起的太阳，知道再有几小时，那使我们又生出一些活力来的太阳，就要变成烧烤我们的火炉，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用干涩到了不能再干涩的嘴唇道：“走吧！”

我和王俊两人，已经有一夜和小半天未曾讲话了，口一直闭着，这时，我突然开口讲话，上唇突然拆裂了开来，鲜血流迸我的口中，我伸舌舔了一舔，更是拆裂的上唇感到一阵奇痛。

王俊伸手向我一指，道：“看你！”

他只讲了两个字，便立即像我一样，口唇上也布满了血痕。

我连忙向之摇了摇手，挽着他，一齐向前走去。

这一天，一开始，王俊便已跌跌撞撞，显得难以支持，等到太阳越升越高的时候，简直每走一步路，都是我在拖着他了。

我顾不得口唇的疼痛，大声呼喝，道：“王俊，你要提起气力来，一定要，你看，前面有烟，可能有汽车在……”每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王俊总是抬头向我看上一眼，我看出他的眼中，浮着一阵死气，我不禁暗叹了一口气，他在沙漠中，挣扎了不到一天一夜，便难以再支持得下去了。这是人类的悲剧，科学越是发达，物质文明越是昌盛，人类便越是屠弱。

人类一面在追求物质发明，以为这是享受，但是却是在毁灭自己。看看王俊，他是一个城市人，一个专家，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平时连小半哩路，也要借力于各种舒适方便的交通工具。如今，到了他要为自己的生命而挣扎的时候，他脆弱得像一块玻璃！

我不断地用各种各样的话在鼓励王俊，但是王俊的反应，却越来越是冷淡。

我心中感到极度的焦急，我绝不能使王俊死在沙漠中，那绝不是王俊若是死了，我便没有人带我到那大庙的七间密室中去之故，而是着是王俊死了，我心中将感到无比的内咎，这一切，可以说，都是因为我招惹出来的。

我停了下来，将王俊的身，负在我的身上，他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我背上增加了一百多磅，当然我更疲倦了，但是我却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捱着，希望有奇迹出现，我心中不住地在咀咒，阻咒希望是最大的骗子，他使你的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但是却一无所获。

我以为已过了许多时间，但是酷热的太阳，却老是停留在头顶不去，我向肩头上的王俊看去，他的眼睛，似开非开，似闭非闭，面上的神情，也是十分古怪，十分难以形容。

我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喉头立时感到像是吸进了一口烈火。

我停了下来，虽然我在不断诅咒着希望，但这时，我抬头向天，却希望老天爷下一场大雨：但是，当我抬头向上看去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一个飞动的黑影，那不是兀鹰，因为它有着“扎扎”的引擎声音。

那是一架直升机！

真的，那是一架直升机！

我拍着王俊的头，叫他抬头向天空看去，那时，直升机已经来到我们的头顶了，王俊的口角，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直升机！”他微弱地叫着，身子突然挣扎起来，我也因为他的挣扎，而倒在沙上。

直升机盘旋着，渐渐下降。

我首先看出，直升机是特别设计的，专为在沙漠上降落之用的。我想跃了起来欢呼，但是我又看到，在直升机上，没有漆着任何标志。

虽然这时，一架自空而降的直升机，对我来说，比自空而降的上帝还要可爱，但是我的警觉心，却并不因此而稍减！

一架没有任何标志的飞机，这便是一件十分令人可疑的事情。

我连忙不动，吩咐王俊道：“不可出声，那直升机可能不是来救我们的。”

事实上，我吩咐王俊也是多余的，他想出声，也没有气力了。

我继续不动，七分钟后，直升机在十五码外停下。

由于机翼转动而生的旋风，卷起了黄沙，将我和王俊两人的身子，变成了纯黄色。王俊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却想跳了起来，我的手压住了他的背脊，使他不能够乱动。如果那辆直升机是来救我们的，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当然会得救，但如果不是的，那我们静止不动，便会得到极大的好处。

直升机停下之后，我偷眼看去，只见机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驾驶员，另外一个则是身形瘦长的三角脸阿拉伯人。那阿拉伯人跨下机来，手中握着手枪。

我暗暗地庆幸，刚才不曾太莽动！

而这时，王俊显然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头，他也静止下来，不想再跃起来了。

那阿拉伯人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在离我们三四码处，他停了一停，我听得手枪保险掣被扳开时，所发出的“格”地一声。

在那片刻间，我身中的血液，都似乎凝结了。

那阿拉伯人如果不理会我们是死是生，便向我们开枪的活，我们还有生还的机会么？我已准备不顾一切地向前飞扑过去。

但是，那阿拉伯人，却继续向前走来，走到了我的身旁，踢了我一脚，转过身去，大声叫道：“死了，波士可以放心——”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拉住了他的小腿，猛地向后一扯！那家伙，话讲了一半，便再也讲不出来，我在他身子向后跌倒之际，身子一挺，一伸手，已经将他的手枪，夺了过来。

我以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背，使他的整个脸。

埋入黄沙之中，然后，我举枪向直升机中的驾驶员发射。一下枪声，和一下金属相碰之声，我知道大功告成了。

驾驶员高举双手，他的右手，鲜血泉涌，我刚才的一枪，正射中他的右手，使他已握在手中的手枪，落到了机舱中。

我站了起来，一把拉起了王俊，挥着枪，喝道：“下来，下来！”

那驾驶员竟是一个白种人，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也跨出了直升机，那阿拉伯人也已站了起来，目露凶光地看着我。

我们已有生机，口渴也似乎不如刚才之甚了。我向着他们两人，冷笑了一下：道：“你们的波士，一定是罗蒙诺了？”

阿拉伯人的英语说得很流利，他狠狠他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必明白我所说的，你只要明白你将和沙漠作斗争，那就好了。”

那白种人尖声叫道：“你不能将我们留在沙漠上，我受了伤。”我冷笑一声，道：“你向你们的波士求救好了。”那家伙叫道：“我们怎样求救？难道要我大声呼叫么？”

我道：“你告诉我，是谁主使你们来的。我或者可以代你们求救。”

那白种人一张口，像是要将主使他们来此的人讲出来，可是那阿拉伯人却出其不意地一个转身，一拳击中了他的下颌！

在我看到，那阿拉伯人的中指之上，带着一只血也似红色的红宝石戒指，而那只红宝石戒指，在那白种人的左颊中划出了一道血痕之际，我毫不考虑地扳动了枪机，子弹射中了那阿拉伯人的右腿。

那阿拉伯人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我立即冲到那已跌倒在地的白种人的面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道：“快说，是谁主使你们来的，罗蒙诺是哪一方面的人？”

那家伙的口张得老大，抖动着，喉间像是发出了一些什么声音，但那声音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接着，他双眼凸得老出，已经中毒而死了。

那阿拉伯人手中的戒指，红得如此异样，使我一看便知这是有剧毒的杀人武器！

我手一松，那白种人倒在沙漠之中。

那阿拉伯人冷笑了一声，道：“他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先生！”

我勃然大怒，转身向他，道：“不错，他不能回答了，但是你能的。”

那阿拉伯人一声怪笑，道：“我也不能了！”

我来不及跳向前去，他已经将他手中的戒指，在他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痕，他望着我的眼珠，越来越向外突出：至多不过三十秒钟，他面肉扭屈着，也已死了！

两个人死了，前后的经过，还不到三分钟。

王俊在一旁，看得呆了，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不断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什么人？”

我给他的回答，十分简单，道：“特务！”

我俯身在这两人的身上搜了一搜，他们身上，什么证件也没有，他们死在沙漠上，根本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

他们是死于中毒的，沙漠上的毒蝎太多了，谁会疑心其他呢？

我略站了一回，便一挥手道：“我们走吧！”

我和王俊，一起上了直升机，我还希望可以在直升机上找到那些人的来历，但是整架直升机，只是一架直升机，一点其他附属的东西部没有。这样的一架直升机，可以附属任何人，任何集团。

我检查了一下，直升机中有足够的燃料，我吩咐王俊绑好了安全带，我发动引擎，一阵强烈的旋风过处，直升机开始上升。

旋风卷起黄沙，将那两个人的尸体，齐皆盖住，根本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直升机向工地的方向飞着，一小时后，我们就见到了运输工程物资的庞大车队。在沙漠中。

还有临时的建筑，供应车队队员的休息。

我将直升机在临时建筑的附近停了下来，冲进了一间简陋得不成话的酒吧，我和王俊两人，贪婪地牛饮着冰冻啤酒，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美味的东西了。

在十五分钟之内，我的体力已完全恢复过来了，王俊找到了运输队长，向他借用一辆小吉普车，运输队长本是认识王俊的，自然一口答应。

我提了清水，和那间餐室中制出来，近乎儿嬉似的三明治，和王俊上了吉普。

天色黄昏时分，我们已驶出了沙漠，开始看到了青草，平时最提不起人注意力的青草，这时看来，居然如此亲切！

车子再向前去，已经可以看到肥沃的土地，在天色越来越黑之际，我看到了那座大庙。

我们离开那座大庙，大约还有大半哩，而且是在暮色之中，但是那座大庙看来，还是那样地雄伟，巨大的石柱，一列列地排列着，像是无数巨人列队一样。

大庙离工地不十分远，我们可以听到工地上各种机器工作的声音，和着工地上连串的灯光。

依照整个工程的计划，在工程完成之日，这里一带，将成为一个庞大的人工湖。

而通过一系列的水闸以及灌溉渠，刚才几乎制我们于死地的那一大片沙漠，便可以逐渐改变为良好的耕地。

整个工程都十分美妙，所遗憾的便是这座已有儿千年历史的古庙，将要在工程完成之日，被埋在四十公尺深的水底！

王俊将车子直驶到大庙前，停了下来。

庙中的人，早已离开了，在白天，埃及政府没有向导员，领导游客观览这座即将成为历史陈迹的古庙。但这时，已是黑夜了，大庙中透出一种致命的寂静来。

我跳下了车，奔上了石级，到了那五十多根一人合抱粗细的石柱前，庙门有五个，当中一个是正门，旁边四个是偏门。

这时，庙中可以搬动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了，固为这座古庙中的一切，全是古代的遗物，一件最粗糙祭品，放在古董市场上，便有出人意料的价值。这时，连门也已运走了。那五个门，就像是五张怪兽的大口一样，黑沉沉地，充满了神秘和恐怖。

王俊跟着我上了石级，他拿着运输队长给他的强烈手电筒，道：“走，我们一齐去。”

我将手电筒在他的手中，接了过来，道：“我一个人去，你将索帕族那七间秘密祭室的所在处讲给我听就可以了。”

王俊摇头道：“为什么？我和你在沙漠中，已经经过了那么艰难的时刻，为什么你如今不要我了？”我笑了一笑，道：“你赶快回工地去，若是天明之前，还未曾见我来找你的话，那么你就立即通知保安机构，来寻找我的下落，这本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但如今已有国际特务组织渗杂在内，我不想你淌浑水。”王俊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去吧，你看，这座古庙，就像是五只头的妖怪一样，张大着口，在择人而噬，如果我和你一起进去，我还要照顾你，那就更使我麻烦了！”

我的话显然伤了王俊的自尊心，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我忙道：“喂，如何到那七间密室去，你还未曾告诉我呢！”

王俊停了下来，道：“你走进去，穿过大殿，向左面的那条走廊走，你照着墙上，看到墙上有红色的石块的，你便转弯，会将你带到一个院落中，那里有两口并，一口井上有井架，一口没有，你向那口没有井架的井口爬下去，到了井底之后，再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就可以到了。”

王俊说得十分详细，我已转身向前走去。

但是王俊却又将我叫住，道：“在那条走廊中，有着各式各样的咒语，依格说，走在这条走廊中，绝不能回顾，更不能四面张望，否则，必有奇祸！”

我笑着答应一声，看着王俊驰着吉普车向工地方向而去，才又转身过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的心中不禁起了一阵寒意，奇怪的是，这时我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想：那条走廊上的咒语，究竟会使经过走廊的人，遭到什么可怕的结果呢？

这似乎是十分可笑的事，一个现代人，居然会害怕起古代的咒语来了！但是在如今的情景下，却不能不令人感到古代咒语加于人精神上的那种强大的压力。

我跨进了古庙，才走进几步，工地上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周围是如此之静，静到了使人感到自己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而存在世上的只有神！

古埃及的建筑师，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建筑师，这座庙自然经过精心的设计，它不但可以隔绝外界的声音，而且能够吸收产生在庙中的声音，使庙中保持极端的沉静，那就更容易使得参拜者体会到神的存在了。

我开亮了电筒，四面照射了一下。

到处都是空荡荡的，除了石柱之外，什么都没有，连铺在地上的石板，都被撬去了一部份。

我向前走着，奇怪的是，我有意加重脚步，但是却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声音在奇妙的建筑中消失了！

我走了十来步，突然想到：如果有人跟在我的后面，我怎能察觉呢？

我连忙转了过来，强光电筒的光芒，扫射了一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我熄了电筒，这座古庙，充满了神秘的气氛，再加上我知道，罗蒙诺既然有可能派出直升机来追查我们的下落，那么他当然也没有在着陆之后引起什么特别的麻烦。

他是一定会来这里的，或许已经来过了，或许还没有来，更有可能这时他也在古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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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熄了电筒之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点有人的迹象都没有，我继续开亮了电筒向前走去，心头不由自主，剧烈地跳动着。

我穿出了大殿，果然看到前面有三条岔道，我依着王俊的话，向最左的那条走去。

我在踏前了两步，忽然听到在中间的那条雨道中，传来了一下金属的撞击之声。

我已经说过，这座大庙的特殊建筑，使得在庙中发出的声音，发生一种十分奇怪的消失现象。而这时，我所听到的这下金属撞击之声，也是十分闷哑。

但是我居然能听到了这一下撞击之声，可知在实际上，这一定是一下十分响亮的声音。那使我立即靠住石壁站祝但是在那一下响之后，四周围又回复了一片死寂，任何声音都没有了。

我等了五分钟，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走过去看看究竟。但是在那五分钟后，我却决定不去，因为可能是古物偷盗者弄出来的声音，我是不必去节外生枝的。

我将手电筒放在衣袋中，向前射去，光芒便暗了许多，不致于使我的目标，太以暴露。向前走出了七八码，便又出现了岔道，但是在其中的一条岔道口子上，整齐的灰色石块中，有一块是赭红色的。

我将电筒向上移了移，看到那块赭红色的大石上，刻着两个奇怪的文字。我不认得那是什么文字，而且，由于年代实在太久远的关系，那两个字，也已经剥蚀得模糊不清了。

我转过了弯，继续向前走着。

那时，我等于是在死的境地中行走一样。人一生只能死一次，已死的人，不能再活过来向活人叙述死的境界，所以世上没有人知道死的境界是怎样的。

但这时，我却想到了死的况味。黑、静，整个世界都像是离开了你，你像是在一个无际无边的空地之中，虽则你触手可及石壁。我继续向前走着，遇到前面有几条去路时，我就开亮电筒。

在几条去路中，总有一条，是嵌着一块赭红色的石块的，而石块上，也照例有着那两个古怪的文字。到了里面，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到的关系，红石上的文字，看来还十分完整。

那无异地是两个象形文字，我相信除了专家之外，普通人是绝弄不懂这种古老象形文字的含义的。

整座大庙，几乎都是以约摸两尺见方的大石砌起来的，那赭红色的大石，也是两尺见方。这些石块，当然没有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

也就是说，指路的红石，和这座大庙同时出现，我的进一步的推论是：整座大庙，可能就是因为要掩护那七间秘密的祭室而存在的！

那么，索帕族究竟是什么来历的民族呢？何以埃及人要在这里，造起那样宏伟的一座古庙，只为了掩护那七间秘密的祭室呢？

我强迫自己想着，那样，在这种死一样的境地中，我才不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害怕。

曲曲折折的通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好不容易，我眼前一亮，看到了有光，我已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之中。

那院落的三面，俱是石块砌出的高墙，墙上连一个小窗户都没有。只有我走来的那一面，有一扇门可通。

那扇门是铁门，半开着，没有被拆走，可能根本没有人能走到过这里，所以这扇铁门，便被保存了下来。

我之所以这样说法，是因为我看到，铁门上有着花纹，毫无疑问，是十分有价值的古物。

我跨出了铁门，再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之下，我看得十分清楚，铁门上的浮雕画，是和那只黄铜箱子一样的：一块发光的石，旁边围着几副人的骸骨，和兽的骸骨。

这扇门，使我知道我并没有找错地方。

那院落并不十分大，有着两口并列着，相距约六尺的井，一口井上，竖着井架，井架已东倒西歪了，另一个则没有。

我走到了那口没有井架的井旁，开亮了电筒，向下照了一照。

我除了看到，在井壁上，有着可以沿着它爬下井底的石块缺口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而那口井，像是极深，因为我手中的电筒，光线相当强烈，但是却看不到井底的情形。

我在井边呆了一分钟，想起那黑洞洞的深井，和到了井底之后，还要通过一条满是古怪咒语的长廊，我也不禁为之毛发悚然。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摒除神神怪怪的念头，跨下了井中。我一跨过了井栏，置身在井中之际，耳际便响起了。

一阵嗡嗡之声，像是将耳朵凑在一只热水瓶中一样，那当然是由于这口井，又深又不透风，根本和一只热水瓶差不多之故。

我小心地顺着石级，向下落去，立即发现，那些在井上的石块缺口，是专为人下去踏脚而设的，我要到达井底，当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我算着每一步的距离，和我向下去的步数，到了已经下了十码左右的时候，我便停了下来，准备打开电筒，向下看个究竟。

可是，就在这时候，我又听到了，在井上面，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碰击声。

一入井中，耳际便嗡嗡作响，而越到井底，那种声响便越大，就像置身在斗室之中，而斗室中开着四五只蹩脚冷气机一样，所以那几下声音，听来也并不十分真切。但是我却可以肯定，这样的声响，一定是人弄出来，而不是自然发生的！

我不再打亮电筒，只是身子紧贴着井壁站着，一动也不动。

我拾头向上看去，只看到黑沉沉的一片，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人，我等着，等那种声音再度传入我的耳中，以判断那究竟是甚么声音。

不到一分钟，那种声音，又传了过来，在金属的碰击声外，还挟着一下尖锐刺耳，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尖叫声，那一下尖叫声，从响起到结束，可能只不过半秒钟的时间。

但是，这一下尖叫声，却使我整整三五分钟，感到极大的不舒服。

那是人的叫声，然而又绝难使人想象，人类竟会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我这样想法，实在是为我当时恐怖的心情在作掩饰，因为当时我一听得那声之音之际，我有一个直觉的反应，便是：那是鬼叫！

我再留神听着，但是上面，却又没有甚么特别的声音再传了下来。我呆呆地停了好一会，心中决不定是应该上去看个究竟呢，还是继续向下去。

我考虑的结果是继续向下去，因为当我上去，想看个究竟时，我可能甚么都发现不了。

我打亮了电筒，已经可以看到井底，井底十分干净，有一扇门，通向一条隧道，那扇门，也是半开半掩的。我迅速地到达了井底，来到了那扇门前。

在门缝中，似乎有一阵一阵的阴风，倒卷了过来，更使人的心中，起了阵阵寒意。

我用力一推门，门便打了开来。我举起电筒，向前直射。

那是一条约有二十码长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处，是另一扇门。我熄了电筒，向前走去。说出来连我自己也不信，当我走在这条走廊中的时候，我真的不敢回头后望，也不敢左右张望。

或许我并不是“不敢”，但总之我没有那样做就是了，我直来到了门前，才推开了门，跨了进去，门内是漆黑的一片，我知道已经身在那七间秘密祭室的一间之中了。

我慢慢地将门掩上，本来，我是只想将门掩上，使它保持原来的情形的。

但是，那扇门却是十分灵活，我轻轻一掩间，只听得“卡勒”一声，门竟像上了锁。我连忙转过身来，打亮了电筒，原来有一个铁钩，已将门钩上了。

我也没有在意，因为反正我出去的时候，可以取开铁钩，再将门打开的。

我转过身，用电筒照射了一下，那是一间二十听见方的石室，没有窗，只有另一扇门，通向另一间石室。而那间石室之中，一无所有，只是在左首的石壁之上，有着一幅神像。

那幅神像，是在石上琢出来的，线条、构图，和我曾经见过的那只黄铜箱子，箱面上的浮雕，同出一辙。那神像是牛头人身像，看来十分狰狞可怖。

我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特异的情形来，就推开了通向第二间石室的门，两间石室，一样大小，也是同样地什么也没有，同样地在左首墙上，有着一幅在石壁上刻成的神像。

所不同的，第二间石室中的神像，是蛇首人身，而不是牛头人身。

我的心中，十分失望，因为如果此问石室，全是那样子的话，那么我此行，可以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后悔不曾向王俊问个明白，如果早知是那样的话，我根本不必来了。

要知道，置身在这样极度静寂，又如此神秘的古庙之中，并不是好受的事情。

因为我至少明白，从这里运出去的一只箱予之中的一种古怪东西，已使得两个人成为透明人，一个人成为隐身人了。我将会发生什么变故，也是难以预料。

我继续向前走去，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每一间石室的情形，都是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壁上的神像。而壁上神像的身子也是一样的，而它们的头部，却全是野兽。

在第六间石室的壁上，那个神像的头，是一种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怪物，骇人之极。

我为了要弄清那怪物究竟是甚么，因此走得近了些，将电简直接照射在神像的头部。

在我将电筒的光芒，照向像神的头部之间，忽然我看到，那像虎头叉不像虎头的怪物的双眼之中，竟然射出了一阵奇异的光芒来！

我连忙向后退去，手中的电筒，也几乎掉在地上。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事后回想起来，可笑的竟是，我一看到在那神像的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中，我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我已触怒了神像，使得古代的咒语显灵了？

我等着，可是神像的眼中，却又没有光芒继续射出来。我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几步，重又举起电筒来，向神像的头部照去。

我已准备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恐怖事情，但是却甚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神像的双眼，在电筒的照射之下，又发生了刺目的光芒。

然而这次，我却已然看清，那光芒虽然夺目，但却是死的，而不是活的。我再凑近些，仔细看去、刹时之间，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天！我所看到的是事实么？

那神像的双眼，是两颗只经过粗糙琢磨的金刚钻，而每一颗，足有鸡蛋般大校它们的体积，绝不在英国国宝，皇冠上的那颗钻石之下。

钻石上涂上厚厚的漆，但园为年代久远，漆已有些剥落，这便是为甚么当我的手电筒照上去的时候，会有强烈的闪光的原因了。

我伸手挖了挖，那钻石嵌得十分结实，挖不下来。我想起了另外几个神像，双眼都是一样而向外突出着，难道它们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大钻石？

这十二颗大钻石的价格，是无可估计的，我想只怕连依格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秘密在，要不然，他只消将这里神像的“眼睛”，挖下一个来，他这一生，便可以过得和帝王一样，再也不必将那只黄铜箱子以五十埃镑的代价卖给王俊了。

我没有继续再挖神像的“眼睛”，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我推开通向第七间石室的门的时候，我心中感到十分安慰，因为我至少不是绝无发现。

我推着第七扇门，发现它十分紧。要用十分大的气力，才能推得开。

推开门后，我还未曾跨进去，突然，我又听到了金属的撞击声。

自从我进入了这座古庙以来，这已是第三次听到那声音了，直到这一次，我才听得最清楚，那声音听来，像是有人以一根金属棒，在敲击着甚么东西。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想起，通向第一间石室的门，已经彼我在无意之中上了钩，在外面，要将它打开，是十分费时间的。

这时，我可以肯定，已经有人到了井底下。

来到井底下的人，当然不是为了贪图井底黑得可爱，他的目的，自然要到这七间石室来。

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人，那可能是罗蒙诺教授，但是我却比他先走了一步。我决定不理会那种声音，也不理会那是甚么人，先决定到第七间石室中，看个究竟再说。所以，我又向前跨出了一步，同时，以背顶住了门，将门关上。

我开着了电筒，向门上一照，门上也有一只铁钩，可以将门钩住的。

我钩上了门，转过身来。

这间石室，和先头的六间，完全不同！

它有一张石制的祭桌，在祭桌之上，放着七只十分像真的面具。那种面具，是连着头发的，面具上的面色是红棕色，使人一看便可以知道，那是印地安人。

奇怪的是，在正中的那个男子的面具，神气形状，竟和依格，十分相似。

在祭桌之前，有一个石墩。

那石墩上并没有东西，但是我猜想，那石墩原来，可能是用来放置那只黄铜箱子的。

这间石室之中，并没有神像，但是在一块石上，几乎刻满了文字。

那种古怪的象形文字，我一个也看不懂，当然更没有法子将它记住，我知道，如果我能够读通那些文字的话，我便有可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了。

然而，那些文字，却像是天书一样，我取出了小记事本，决定将那些古怪的文字，依样葫芦地描了下来，去请教识者。

那些文字，扭扭曲曲，十分难描，我足足化了半个小时，描了还不到一半，而这时，已有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在向我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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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我立即后退了一步，附耳在门上，那脚步声就在第六间石室之中徘徊，不一会，便到了门前。

那人和我相距，只有几时！我们只隔着一道门！

我退开了些，那样，那人若是打开了门，我便恰好在门的后面。我觉出门摇撼了一下，但因为我下了钩，那人自然推不开门。

这时候，我已经熄了电筒，也收起了记事本。

一个门钩，是阻止不了暴徒的，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自然要早思对策，不能再去描那石块上的奇怪象形文字。

门不断震撼着，约摸过了三分钟，我突然听到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枪声，和透门而过的连续火光。紧接着，“砰”地一声响，门已被攒了开来。

我屏住了气息，躲在门背后，只听得一个人大踏步地走进了这最后的一间石室，他的手中，似乎还拖着一件甚么沉重的东西。

我以极轻极轻的步法，才横跨出了一步。在我探头出门外，向室内看去时，那走进室内来的人，也恰好开亮了电筒。我一看到他的背影，便知道他正是罗蒙诺教授了。同时，我也知道了我在才一下井时，所听到的那一下怪叫声，是怎样来的了。

罗蒙诺的左手，拖着一个人，那人的面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显然是受过极其残酷的拷打，那人正是依格。

罗蒙诺的电筒，转了一转，我连忙将身子一缩，缩入了门中。罗蒙诺显然未曾料到我已先他而到，所以只是略照了一照，便将电筒光，停在那七只面具上，他全神贯注地皇着那七只面具，我看出这时是袭击他的最好机会！

我又悄俏地打横跨出，然后，我像豹子一样地向前，疾跃了过去，举起我的手掌，向罗蒙诺的后脑，直劈了下去！

我这一掌，是如此之出乎意料之外，又是如此之狠、准，罗蒙诺只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呻吟声，便向地上，倒了下去。我向他踢了一脚，将他的身子踢得向外滚了几吸。

我眼看他已昏了过去，连忙俯身去看依格，依格困难地从他血流纵横的面上，睁着眼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道：“卫先生……原来是你……来……我来替你……作响导，告诉你……这七间祭室的来历……”我当然是想听一听这七间祭室的来历的，但是我怎能叫一个咀唇已破碎，每讲一个字，都有鲜血淌下来的人来说这些呢！

我托起了依格的头，放在我的膝上，道：“依格，你受伤了，你先别说话，我来设法为你疗伤。”依格困难地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伤……这野驴子，他……他打我……我……”依格讲到这里，面上现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色来。

我心中忽然一动，道：“依格，那块石块上的文字，你可认识么？”

依格摇了摇头，道：“这是我们……族中……古老的文字……我……不懂。”

我扶着依格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道：“你不懂就算了，我们——”我本来是准备将依格扶出了这七间秘密的祭室去，再回来对付罗蒙诺的。可是，我却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使我直至今日，回想起来，还觉得十分痛心！

我以为我的一击，十分沉重，罗蒙诺是绝不会那么快醒过来的，但是罗蒙诺的体力，却是十分坚强，就在我刚扶着依格，走出一步之际，我已听到了罗蒙诺的声音。

罗蒙诺的声音，十分乾涩，但是却也十分惊人，他沉着声道：“卫斯理，举起手来！”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我想起了刚才，罗蒙诺击开门所放的枪，他如今在我背后，而我将他击昏之后，又疏忽未曾将他的枪收去！

他的枪是极具威力的，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除了高举双手之外，实是别无他法卜本来，我是扶住了依格的，我双手高举，依格自己站立不稳，身子一侧，便向旁倒去。我正想再去将他扶住时，惨事已发生了。

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连串的枪声，依格的身子，忽然向上，直跳了起来，向前扑了出去。

依格的身子不是他用力跳起来，而是被射入他体中的子弹的力道，带得跳起来的，他的身子，跌出了门，伏在地上，我闭上了眼睛，没有勇气看依格蜂巢也似的身子。

我预料着我会遭到同样的结果。

但是罗蒙诺教授却并没有再发枪，在枪声渐渐消失之后，他阴森森地道：“你看到了没有？”

我没有出声，我当然看到了，一个无辜的人死了，死得如此之惨。如果世上真是有一个民族叫作“索帕族”的话，那么，这个民族的最后一人，也已经死了。

罗蒙诺怪笑着，道：“卫斯理，你已得到了什么？”

我定了定神，道：“我没有得到什么，只不过正在抄描那石碑上的象形文字而已。”

罗蒙诺冷笑道：“真的么？”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轻松，甚至耸了耸肩，但由于我全身的肌肉，都紧张得发硬，我耸肩的动作，看来一定十分滑稽。我道：“你可以搜我的身上，如今你已占了极度的上风了，是么？”

罗蒙诺对我，只是报以一连串狰狞的冷笑声，我听到脚步声，显然他正在看石室中的一切，而我是背对着他的，我当然是知道，不论他走向何处，他的枪口，总是对准我的。

令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立即解决我呢？

他不立即下手，是不是意味着我还可以有翻本的机会呢？

我的肌肉，僵硬得可怕，但是我的脑筋，却还不致于僵得不能思索，只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约摸过了五分钟——那长得如同一世纪的五分钟——罗蒙诺才又开口，道：“卫斯理，我不相信你的心中仍以为斗得过我们。”

我心中奇怪了一下，他说“我们”，那是什么意思呢？我立即回答，道：“除非你的子弹，现在就钻入了我的身体，要不然，在我的脑中，是没有失败两个字的。”

罗蒙诺在向我走来，我听得出的，突然之间，他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我甚至想立即出手按住他拍在我肩头上的手！

但是罗蒙诺的动作，却出乎意料之外的灵活，他一拍之后，立即向后退出，道：“很可爱的性格，我欣赏你，加入我们，如何？”

我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他不杀我的原因！这无疑是给我一个拖延时间的机会，我立即道：“你们是包括些什么人？”

罗蒙诺发出了一下令人毛发直竖的笑声来，道：“我，和勃拉克。就是两个人，如果再加上你，我们可以组成一个世界上无敌的三人集团。”

我早已料到，杀人王勃拉克实际上是和世上任何特务集团都没有关系的了，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始终能保持极端神秘的原因。他们两个人的行动，便令得世界各地的保安机构，伤透了脑筋，这两个人无异是杰出的天才人物！

我冷冷地道：“你们那样看得起我？你的朋友勃拉克，却威胁着要杀我哩！”

罗蒙诺道：“不会的，他和我谈起过你，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我尽量寻找着可以转变这个局面的机会，我道：“那么，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

罗蒙诺“哈哈”笑了起来，道：“如今，我只是经理勃拉克一个人的工作，每年我们可以获得三十万镑以上，完全不用纳税的进帐。由于人手不足，我们不得不推掉许多生意，如果你加入的话，那么，我们的进帐，便可以增加一倍了。”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一个冷血的勃拉克，你还嫌不够，你希望再有一个冷血的卫斯理？”

罗蒙诺道：“可以这样说，你有这样的条件。”

我竭力忍住了心中的愤怒，忽然之间，我心中一亮。罗蒙诺无异是一个贪婪之极的人，要不然，何以每年三十万镑的进款，他仍然不满足呢？

对付贪婪的人，是比对付冷静的人，容易得多了！我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一年几十万镑，便能打动我的心了么？”

罗蒙诺呆了一呆，道：“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反问道：“你以为我到这里来作什么？”

罗蒙诺道：“作什么？不是为了寻找可以令隐身人恢复原状的秘方么？”

我继续冷笑着，道：“这里或许有着令人隐现由心的方法，但是你只管去找这种方法好了，我却并不希罕。”

罗蒙诺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闭上了口，不再出声。

罗蒙诺又追问道：“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便不客气了。”我装成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可是我也要占一份。”

罗蒙诺冷笑道：“为什么不要占一半？”

我立即回答，道：“一半？那太多了，我只要占一成，我的财力，便足可以建造另一座金字塔了。”

罗蒙诺惊叫了起来，他猝然而来的惊呼，使我吓了一大跳。

只听得他叫道：“卫，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而更令得我奇怪的是，他这一句话，并不是英文，而是德国话！

一个人在心情紧张的时候，是会不由自主立地讲出他从小惯用的语言来的。

原来罗蒙诺是德国人！那么，勃拉克也是德国人了？

我略想了一想，便道：“你不妨自己去看、我实在感到难以形容，那神像的双眼，你仔细地去看。”

罗蒙诺已经向门外冲去，他越过了依格的尸体，我立即向前踏出了一步，但是他也立即转过身来，喝道：“不要妄动，举着手！”

他按亮了电筒，向神像的双眼照去，那两颗大钻石，发出了耀目的光辉，罗蒙诺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他的双眼也像神像的眼睛一样，凸得老出，他口中在低呼着，但是我却听不出他在叫些什么，他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放下了双手来，他也未曾注意，我想到自己扑过去，但这仍然是太危险的举动，我只是俏悄地提起依格的尸体来，突然向罗蒙诺抛了过去！

罗蒙诺刚才，是如此出神，但他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依格的身子，才一披抛出，他便陡地转过身来，他手中的手枪，射出了一串火花，而我则早已伏在地上，那一排子弹大约都射中了依格的尸体，然而，我预料中的结果出现了，依格的身子，向罗蒙诺压去，罗蒙诺一挥手臂间，电筒撞在石壁上，熄灭了。

刹时之间，黑暗统治了一切！

罗蒙诺自然也知道，在黑暗之中，他不是绝对有利了，所以，他也立即静了下来。

罗蒙诺的手中，还有着手枪，虽然如今一片漆黑，罗蒙诺的绝对优势，已被打破，但是我也未必便可以占到他的什么便宜，我更加一声不出。

在电筒媳灭之后，我唯一的动作，便是将一柄小刀子取在手中。罗蒙诺若是一暴露目标，那么，我手中的小刀子，立时可以疾飞过去！

但是罗蒙诺却无意暴露目标，我极目向前看着，看不到什么，用心倾听着，也一点倾听不到什么，事实上，在如今这样静的境界中，根本用不着用心地倾听的，只要一有声音，即使那声音低到了极点，也是可以立即听得到的。

我和罗蒙诺之间，展开一场耐力的比赛，谁先出声，谁就遭殃！

我在一黑下来之际，就伏在地上的，这时，我仍然伏在地上，罗蒙诺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他绝不在移动。

他可能就在我的身边两吸处，或者更近！

但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究竟怎样，那只有天才知道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我觉得我的前面，有东西在移动，那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直觉。而人的前额，对于这种直觉，特别敏感。你可以试试闭上眼睛，叫另一个人伸出手指，接近你的前额，手指还未曾碰到你，你的前额，便会有一种微痒感觉的。

我那时的感觉，便是这样，我突然觉得，我的前额在微微发麻，有东西在接近我，而且离得我已经极近，在一尺之内了！

那不会是罗蒙诺，我心中自己对自己说，因为罗蒙诺绝不可能在移动之间，绝不出声的。而且，那也一定不会是庞然大物，因为庞然大物在接近人时，不会给人以那样的感觉。

什么东西是细小而又在行动之间绝无声息的呢？在这阴暗的地底秘室之中，又最适宜什么东西生存呢？

我立即有了答案：蛇！

有一条蛇正在接近我！

刹时之间，我只觉得全身发起热来！我知道这是十分不智的事情，因为蛇对热度的感觉，特别灵敏。如果我保持着镇定，那蛇可能游到我的面上，仍然不对我作攻击。但这时候，我全身发热，体温陡然提高，那无异是叫在我面前的蛇，快来咬我！

我明知这一点，但是却没有法子镇定下来。

这里离沙漠并不远，沙漠中的毒蛇……唉，我宁愿离得我如此之近的是罗蒙诺了！

我额上的汗，不住地流了下来。在毒蛇和罗蒙诺之间，我要作出一个选择，我只觉得额上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越来越甚，那条蛇，离开我可能只有一两寸了，我突然之间，失去了镇定，发出了一声大叫，向旁滚了开去。

也就在我滚开之际，震耳欲聋的枪声，连串的火光，向我刚才伏的地方，激射而出，我身上溅到了被子弹射碎的碎砖！

科学家说，人类的眼睛，能保持看到的东西十五分之一秒，此所以世上有电影这件东西。罗蒙诺响了六枪，那六枪是在同时间轰出来的，我看到发枪的地方，我立即跃起，发刀。在我发出刀来的时候，最后一枪的枪火，早已熄灭了，但是还有那十五分之一秒！

我刀才一飞出，便听到了罗蒙诺的怒叫声，听到了手枪落地的声音。

我知道，我那一刀，正中在我要射击的目标——罗蒙诺的右手——上，我自然不会再给他以抬起手枪的机会，我疾扑而出，身子撞在罗蒙诺的身子上，将罗蒙诺撞了出去。

罗蒙诺的身子，撞在墙上，我听到了有骨头断折的声音。刚才那一撞，是我的生死关头，我自然不能不用力，将罗蒙诺的骨头撞断，我也不觉得遗憾。

我立即又赶了过去，将他的身子，提了起来，也不管是什么部位，狠狠地加了两拳，直到我觉出我提着的身子，已经软得一点力道也没有时，我才将之放了下来，取出了打火机燃着。

我首先拾起了手枪，又拾起了电筒。电筒只不过是跌松了，并没有坏，我略旋了一下，电筒便亮了，于是我又看到了那条蛇！

那是我生平见到的一条最大的眼镜蛇，这时，它盘着身子，昂着它像铲子一样的头，我吸了一口气，向它铲子一样的头部，连发了三枪，蛇身“拍拍”地扭曲着，但它已不能再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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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我转向罗蒙诺看去，不禁呆了一呆，我刚才的三拳，竞是多余的了！

罗蒙诺的头盖骨，已经破裂，双眼凸出，显然在一撞之际，他便已死了，我刚才那重重的三拳，是击在一个死人身上的。我抹了抹额上的汗，又向依格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望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我总算替依格报了仇了。

我俯身在罗蒙诺的身上搜索着，我找到了另一柄同样的枪。

这又使我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刚才，若不是罗蒙诺头部撞在墙上，立时死亡的话，那么，他一定有时间推出另一柄手枪来结果我的。人的生死之隔，只是一线而已！

我将他的手枪佩在自己腰际，又在他的上装袋中，搜出了一本记事本，那本记事本很厚，特别配着鳄鱼皮的面子，可知一定是一本十分重要的东西了。我略为翻了一下，看到记事本中，夹着一封信。信是由我来的地方寄出，寄到开罗一家旅馆，交罗蒙诺收的。

我一看信封上的字，便可以看出，那正是勃拉克的字迹。

我将记事本和信，都放在我的衣袋中，然后我又回到了那第七间祭室之中，将那块石壁上的奇怪象形方字，一齐描了下来。

这又化去我不少时间，所以当我出了七间密室，穿过了那条通道，又来到了井底之际，我已经看出，天色已经微明了。

我记得我曾和王俊约好，如果天亮了，仍不见我到工地去找他，他便会来接我的。

我此来，为的是要求那能发出透明光的物体之谜，以及求取被那种透明光照射过的人，有没有复原的可能的。我已经到过了我所要到的地方，但是我却并没有达到目的。

只不过，也有可能，我所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因为这时，我还不知道我抄下来的那么多象形文字，是代表着什么？

可能在这片文字中，详细地记载着一切，记载着我所要知道的一切。我决定先出去，和王俊会合了再说，而且，事实上，我也需要休息了。

我爬上了井，沿着来时的记号，向庙外走去，不一会，我已来到了庙门之外，我看到王俊正好驰着那辆吉普车，向大庙而来。在他后面，还跟着一辆大卡车，我心中暗想：难道他已报警了？

王俊的车子，先到了石阶前，他向我招手，我奔下了石阶，等到我奔到了王俊的身边时，那辆卡车也已经停下来了。我看到卡车上的，全是工程人员，也没有再加以注意。

我上了车子，道：“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王俊一面开动车子，一面道：“那飞机驾驶员受了收买，罗蒙诺和依格，已经到工地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都见过他们，他们也都已死了。”王俊吃了一惊，车子向外，急速地斜了出去。幸而是在旷野中，如果是在都市中的话，这一下也早已闯祸了。

他一面将车子驰入正道，一面问我：“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以手托额，道：“依格是死在罗蒙诺之手，我替依格报了仇。”

王俊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你杀了一个数学天才！”我摇了摇头，道：“不，我杀的是一个最可怕的犯罪天才。”

王俊固执地道：“但是，他也是数学天才！”

我道：“他可能对数学有相当深的认识，但是他真正的数学知识，绝不会在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之上！”王俊驳斥我道：“胡说，谁都知道，罗蒙诺是一个最有资格得到诺贝尔奖金的人，只要他的新著作问世就可以了。”

我冷冷地道：“那么，他的新作，为什么还不面世呢？”

王俊道：“一部天才的数学著作，是需要时间的，你当是你么？一个小时可以写几千字。”

我心中不禁有气，道：“王俊，你实行人身攻击么？我告诉你，我杀死的不是罗蒙诺教授！”

王俊道：“不，我已经查过了，罗蒙诺教授来埃及访问，你杀的正是他。”

我耸了耸肩，道：“好，我问你，罗蒙诺教授是什么地方人？”

王俊道：“他是乌克兰人，是一九一七年之后，离开俄国，到德国去居住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经过盟军特工人员的协助，到了英国，第二次大战结束后，他曾经回到德国，但住了不到半年，便到东方来，一直住了下来。”

我笑道：“你对他的历史，竟这样熟悉？”

王俊叹了一口气，道：“虽然他害得我几乎死在沙漠，但是我仍是他的崇拜者。”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相信毛病就出在战后，罗教授又回到德国的那一段时间，有一个一定和罗蒙诺酷肖的德国人——我肯定他一定是德国的特务——冒充了他，到了东方，真正的罗蒙诺早已死了！我杀死的，便是那个德国人！”

王俊的脑中，显然装不下这种事实，我一面说，他一面摇头。

我只好道：“好了，我会通知国际警方调查这件事的，我得了罗蒙诺的一本记事本，你看看，上面写的，全是德文！”

王俊道：“他在德国居住了许久，自然是写德文了。”我将记事本取了出来，随便翻了一页，看了几行。我自得到这本记事本之后，还没有看过，这时，我随意看上几行，便令得我目瞪口呆！

那本记事本上所记的，全是日记，但也不是每天都记的，记的只是大事。

我看到那儿行是：“收到了×××方面交来的十万美金，杀一个人的代价不算低了，尤其是×××这个臭猪，他的命值那么多么？勃拉克会做好这件事的。”

这里，这隐去的前一个名字，那人还在世上，是一个美洲国家的名人，报纸上是时常有他名字的。后一个人，已经死了——当然死了，因为勃拉克是很少失手的。那人也是一个名人，是前＝个人的政敌。这是一桩卑劣的政治暗杀，如果公布了出来，对那个国家的影响，实是可想而知的。

我知道我握着的这本记事簿中，不知有着多少这样的记载！

我的手心，不禁在隐隐出汗！

我如今所掌握的，可以说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世界各国政治上暗杀的全部纪录！这样的一份纪录，当然会有不少人想得到它的。

如果我是一个依靠勒索为生的人，那么我得到了这样的一本记事簿，无异等于开到了一座金矿！

但是我却并不是靠勒索为生的，那么这本记事簿，就会替我带来灾害了。

我合上了簿子，好一会不出声，王俊的驾驶技术不怎么好，车子反常地颠簸着，而我的思潮，也同样地不宁。最后，我决定将这本记事簿毁去，甚至不去看它。

因为这本记事簿中所记载的一切，实在太丑恶了，它绝无保留地暴露出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一个素有贤名的政治家，他的冠冕堂皇的言论，在全世界的报章上传播着，他有着崇高的地位，受人所尊敬。但是，这点是表面的情形，背后是什么呢？他为了取得他目前的地位，曾经使用过一切卑鄙的手段，包括买凶杀人这样的事在内！

我没有心思去注意沿途的景物，因为我被那些丑恶之极的事情，弄得心中极不舒服。直到我发觉，我已被各种各样的机器声所包围时，我才如梦初醒地打量四周围的情形。

车子已经驶到工地了，而且已在工地办公处的简陋建筑前驰过，驰向工程人员的宿舍，那是美国出品的活动房屋，王俊由于职位较高，他自己有着一幢这样的房屋。房屋的外形不怎样好看，但是里面的设备，却是十分齐备。

王俊领我进去，和我默默相对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或者我错了，你知道我十分冲动的，不怪我吧？”

我笑着，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道：“你去忙你的吧，我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王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出去，我看着他向办公室走去，便立即取了一只瓷盘，又找到了汽油，淋在那本记事簿上，点着了火，将记事簿烧成了灰，将灰在水喉中冲走。

然后、我才坐了下来，当然，我没有将勃拉克的信也烧去，我将他的信抽了出来，只看到一半，我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在我和杰克两人，一知道冷血的勃拉克已经成为隐身人之后，连杰克那样优秀的秘密工作者，也感到了极度的惊惶，因为勃拉克本来就是一个危险之极的人物，他变得人们再也看不到他，那岂不是更加危险难防了么？

可是，事情有时候，是不能被人以常理椎度的，这时，我看了勃拉克给罗蒙诺的信，才知道我和杰克的惊惶，全是多余的！

我一面笑，一面将信看完，才知道罗蒙诺到埃及来的目的，和我完全一样。

我是为了来寻找使王彦和燕芬两人复原的方法，罗蒙诺则是来寻找勃拉克复原的方法。或许罗蒙诺比我更具野心，说不定他要寻找一个隐现由心的法子。

罗蒙诺已经死了，他当然没有法子达到他的目的了，我呢？我是不是能达到目的呢？这时候，我连自己也不能肯定。

下面是勃拉克的信：

赫斯：（勃拉克称罗蒙诺为“赫斯”，这证明我的推断没有错，赫斯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德国名字，当然这也不会是他的真名字，但却已可以肯定，他是一个德国人，而不是真的罗蒙诺教授，）将ｘｘｘ方面交来的那笔钱退回去吧，我没有法子干这件事了。本来，这件事是轻而易举的，我们的目标竟不顾一切警告而离开了他的国家，可是我竟没有法子接近他。

你或许在奇怪，我不是成了隐身人了么？

怎么反而不能执行任务呢？赫斯，你想想吧，我不能佩枪了！是的，我不能佩枪，我一佩上了枪，人家看得到枪，却看不到我，这会引起怎样的后果？而我又不能冲向前去，将我要杀的人扼死，我完了，赫斯，我们的生涯已经结束了！

我到机场去过，离我的目标只有二十尺，但是我没有下手，我的心中很害怕，我怕被人知值，被人发觉，你要知道，多少年来，枪简直是我身体的一部份了，和我的一只手，一只脚一样，但是忽然之间，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枪械，我的身体变成透明了，但枪械却还是枪械，若是连枪也能隐去，那该多好埃我甚至没有法子穿衣服，我知道人家看不到我，但是我——唉，赫斯，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的，在人人都穿着衣服的情形下，你去赤身露体，你可有过这样的经验么？

（我就是看到了这里，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的，可怜的，赤身露体的勃拉克！）我希望你炔些能得到结果，我要成为一个普通人，人家可以看得见的人，我不要整天闲在屋中，我要到外面去走动，你知道么，有一次，我去看电影，有一个冒失鬼，竟向我的身上，坐了下来，当我将他推开的时候，他面上的神情，我实在是毕生难忘，但是我却再也不敢去看电影了。

我本来不是这样罗唆的人，这封信却写得这样长，赫斯，你要知道，我心中害怕，十分害怕！

勃拉克。”

勃拉克的信中，充分表现出了他心灵上的那种恐惧。

本来，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凶徒，可能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但如今，他却整天生活在恐惧、绝望之中了！

这是给勃拉克的最适当的惩罚了！看完了信，我在王俊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我并不是自己睡醒，而是被一连串的隆隆爆炸声，是来自相当远的地方，而并不是起自附近的工地的。

我向外面看了看，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许多工程人员，正在走回宿舍，他们的神态，都非常平宁，不像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像是他们对那一连串的爆炸声，根本未曾听到一样。

我走出了屋子，看见西北角上，传来了一片又一片的火和浓烟，那正是我来的方向，我呆立着，正想找人去问一向，那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之际，王俊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连忙问道：“王俊，什么事？那面有军人库么？”王俊耸了耸肩，道：“当然不！”

我道：“那边是什么在发生爆炸？”

王俊道：“就是那座大庙！”

我呆了一呆，陡地想起了早上，我离开大庙时所看到的那辆工程车，车上分明有着许多箱烈性炸药，只不过我不曾在意而已。

我连忙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大庙炸了？”

王俊道：“在我们工程完成之后，这座大庙会被埋在水底下，由于庙顶的建筑特殊，我们认为它可能使水中产生一股漩涡，不利于蓄水、放水，所以才决定将它炸平，你不是已经进去过了么，还可惜什么？”

我想告诉他，在庙底下的暗室中，有着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这些钻石如果取了出来，便足够作为整个水利工程的经费了！

但是我只张了张口，摊了摊手，却没有讲出声来，如今告诉他，还有什么用呢？整座庙都被炸平了，上哪里去找那些金刚钻去？只好由那些钻石，长埋在地底，长埋在水底了。

王俊奇怪地望着我，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道：“没有什么，我想回开罗去了。有飞机么？”

王俊道：“有的，就是我们飞来的那一架。”

我吃了一惊：“同样的驾驶员？”

王俊道：“我已经告诉过你，那两个驾驶员，被罗蒙诺收买了，他们不知得了多少好处，一到工地，立即辞职了！那架飞机，现在停在临时机场上，要等开罗来的新驾驶员来了，才能飞行。”

我想了一想，道：“或者我能试试，将这架飞机，飞到开罗去。”

王俊忙道：“如果你能的话，那实在太好了，有两个高级人员，正因为回不了开罗，而在急得跳双脚哩！”我道：“好，请你去为我安排这件事。”

王俊走了开去，一小时后，他回来，告诉我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他劝我不要夜航，但是我却心急得不得了，我跟着他到机场，我的两个乘客，又心急要回开罗，又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想起了我来的时候，那个美国机师说的话，便也对这两个人道：“祈祷上帝吧！”

那两个人面色灰白地上了飞机，一个还在问我：“你没有副机师么？”

我不去采他们，钻进了驾驶室，那是一架旧式的飞机，我是会操纵的，困难的便是航线不熟，而且又是夜晚航驰。

但这个困难，却可以藉着和开罗方面，不断的联络而克服。

飞机并没有什么毛病，当它在开罗机场上停了下来之后，我特地去看那两位乘客，他们的脸色，仍是白得可怕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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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我回到了酒店，休息到天明，所谓“休息”，实际上就是坐着，研究我在那第七间密室的石壁上，描下来的那些象形文字。

可是经过一夜的努力，我却一无所得。

我看着街道上，天色一亮之后，便已有了匆忙的行人，我和当地的大学联络了一下，知道有一位葛地那教授，是研究古代文字的专家，我通过他的秘书，和他定下了约会的时间。

上午十时，我已经在葛地那教授的办公室中，和他见面了。；葛地那是一个英国人，但是他在埃及居住的时间，比他在英国居住的时间更长，以致他的肤色看来也像是埃及人了。他自认埃及才是他的真正故乡，这倒是一个不多见的西方人。

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正埋首在一大堆古籍之中，在编撰他的讲义，有两个女秘书在他的身旁速记着他不时发出来的话，那全是专门之极的研究结果。

我约摸等了七八分钟，葛地那教授才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向我望了一眼，道：“年轻人，据说你有事要我帮助？”

我忙道：“是的。”葛地那向乱堆在他书桌上的古籍一指，道：“你也可以看出我很忙，你想要什么，直截了当他说吧。”

我连忙自袋中取出了那张描有象形文字的纸来，道：“我在一间古庙之中，找到了这些古文字，我相信这些文字，和一件十分玄妙的事情有关，而我看不懂，所以想请你来读懂它。”

葛地那教授十分感兴趣，站起身来，将我手中的纸头，接了过去。

可是几乎是立即地，他的面上，现出了怒容，抬起头来，手挥动着纸头，大声道：“年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吃了一惊，还当自己拿错了别的纸片给他。但是当葛地那教授在挥动着那张纸头之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纸头上满是我从壁上描下来的象形文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起怒来。

葛地那教授继续挥动着纸头，道：“你以为我对于世界任何地方，任何民族古代的象形文字，都是精通的么？你何不取一些中国古代的甲骨文来给我看。”

我等他发完了脾气，才指着那张纸，道：“教授，这上面的文字，的确是我从埃及的一家古庙之中据实描下来的。”

葛地那教授呆了一呆，望了我几眼，又将那张纸凑到了眼前，看了一会，道：“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古庙是在什么地方么？”

我忙道：“就是在全埃及最大的水利工程的旁边，我们可以——”本来我想说“我们可一齐去看”的，但是我话还未曾讲完，立即使想到，那座庙已经被炸毁了，我苦笑了一下，道：“可是这座庙已经被炸毁了！”

葛地那教授的面上，更现出了怒容，他一扬手，将那张纸片抛回了给我，道：“年轻人，你要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我绝不反对，但是你不要来打扰我！”

我连忙道：“你不信我的话么？”

葛地那教授已坐了下去，道：“我没有法子相信，那座大庙是埃及最神秘的庙字之一，在它被毁灭的命运决定之前，我和几个著名的学者，曾经组织过一个观察团，我们几乎将这座大庙的每一个角落，都通过摄影的方法，拍成了照片。

你知道，我们没有法子保存实物，便只好保存软片了——”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但是，我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有这些文字的，年轻人，你的谎话，未免编得太巧妙了。”

我强忍心头的怒意，因为我未曾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我干咳了两声，以掩饰我的尴尬，才道：“那么，教授，你可曾听过‘索帕族’这个民族？”

教授几乎是不加思索，便断然地道：“没有。埃及古民族，十分复杂，尤其是在沙漠中的民族更多，但我可以肯定，没有索帕族，或者说，到现在为止，还未曾发现过有索帕族——”他讲到这里，面色突然一变，伸手托了托眼镜，自言自语道：“索帕族？索帕族？”

他哺哺地念了几遍，立即吩咐女秘书，道：一裘莉，你到图书馆中，将那本‘古埃及海外交通资料汇编’替我取来。”

我连忙道：“教授，你发现了什么？”

葛地那教授又推了推眼镜，道：“我记起来了，我曾经看到过‘索帕族’这个民族的，等这本书来了，我可以给你看书上有关索帕族的记载，但据我的记忆所及，那本书上，似乎只是有提到过一次而已。”

我忙又问道：“教授，你刚才说那座大庙是埃及最神秘的一座大庙，那是什么意思？”

教授像是已不将我当作一个捣蛋者了，他略想了一想，道：“据我们考证的结果，这座神庙的建立，是在埃及的全盛时代。那时，埃及境内建立了不少神庙，都是规模宏丽之极的，所祭祀的神，也全是当时所信奉的神，但只有一座却是例外。”

我问道：“那座庙是祭祀什么神的？”

葛地那摇了摇头，道：“奇怪得很，这座庙所祭祀的神，叫作‘看不见的神’，我们无法在埃及的历史上，找到有这样的一个神，曾被埃及人所信奉过。但是，却又的的确确有这样的一座庙在，而且，那座大庙，绝不是民间自己的力量所能建造得起来的，一定是法老王下令建筑的——”他扬了搔头皮，道：“这更令人大惑不解了，埃及的法老王，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人民所供奉的神的化身，他是绝不会容许人们去祭把另外一种神的。但是那法老王，却建造了这样的一座大庙！”

我在听到了“看不见的神”之时，心中便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所以，当教授讲完之后，我便道：“教授，你想，是不是在当时，真的有几个‘看不见的神’，降临埃及境内，所以才使得埃及人为之建立一座神庙的呢？”

葛地那教授瞪着我，他面上的神气，分明以为我是一个疯子！

但是，我却知道我所料的不错，‘看不见的神’，事实上是‘看不见的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渐渐地有了头绪了。

印加帝国在覆灭之后，大约还有七个人，带着那只黄铜箱子，箱子中放着那块能放射出那种奇异光线，使得人变成隐身人的矿物，到世界各地去，寻求复原的方法。

我假定他们，终于来到了埃及，他们的身于是看不见的，那当然震惊了埃及人，于是，便为他们造起了那一座大庙。我再假定，依格正是他们的子孙，但是何以他们的子孙可以一直流传到如今呢？当然，他们是在埃及找到了复原的办法的。

他们找到复原办法的经过，可能全在我所描下来的那些象形文字之中，但是如今却连葛地那教授也看不懂那些象形文字！

我吸了一口气，道：“教授，那么，你可知道在这座大庙中，另外有七间秘密祭室，专是为索帕族人所设的么？”

葛地那教授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我听说过，当然听说过，一个叫依格的疯子，逢人便说他的故事，还说有一只制作精巧的箱子，要以两百埃镑的价格，卖给所有愿意买的人！”

我听了葛地那教授的话后，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依格，他的话，竟根本没有人相信。

当然，他是在实在没有人相信的情形下，才将两百镑的索价，减为五十镑，这才找到了王俊作为他的主顾的。

我苦笑着，道：“那么，你不信他的话了！”

葛地那教授重复地道：“疯子，疯子！”

我不知道他是在骂我，还是在骂依格。

就在这时，女秘书，已经捧着三册的书，回到了办公室中。葛地那教授取过了其中的一本，翻了几页，道：“你看，在这里。”

我凑过身去，只见有一幅图片，是一块碎了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古埃及文字，我自然看不懂，但在图片之下，却已有说明，那几个字，是“索帕族人带来了看不见”几个字。

当然，这不是一句完全的话，因为这块石头，根本不是完整的。

在下面，还有着那块石头来历的注解，说是在一八四三年，有一队阿拉伯商队，在穿过大沙漠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金字塔，一个随队的英国人，敲下了这块石头来，带到了开罗。

那个英国人，一到开罗，便发热病而死，于是人们便认为他是损及了金字塔，于是便中了古代的咒语而死去了，以后也一直没有人再提起过这座金字塔。

直到本世纪，考古学家掀起了金字塔狂热，才有人想起了那座金字塔，但是有人，根据了那英国人的日记中所记载的方位，组队去寻找，却并没有找到，或许那座金字塔，已被黄沙所淹没了。那本书的附录中，有着这个英国人的日记，上面将那座金字塔的方位，记得十分详细。

至于那块带回来的石头，上面的古埃及文字，已被翻译了出来，是“索帕族人带来了看不见”几个字。

由于这本书，是专门研究古埃及和其它民族交往的历史的，所以便认为，在古代，至少有一个“索帕族”，派人到过埃及。

但是“索帕族”却是查考不到，不知是什么民族，那本书的作者说，希望有人能够再发现那座金字塔，那么，对这件事，当可有进一步的了解了。

那三厚册资料的汇编者，显然对这件事，也不是怎么重视，所占的篇幅也不多。葛地那教授看过之后，居然记得，他的记忆力，的确令人佩服。

我将书合上，道：“好，我已得到了不少我所要得的资料了。”

我又拿起了手中的纸头，道：“教授，你认为这一定不是埃及古代文字？”

葛地那教授断然道：“不是。”

我存着最后的希望，道：“那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文字？”

葛地那教授瞪着我，道：“你以为一个研究埃及古代文字的人，便能叫出所有象形古怪的名称么？”我又碰了一个钉子，只得苦笑了一下，道：“好，那我告辞了。”

葛地那教授挥了挥手，重又去作他的研究工作去了。

我退出了他的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低着头，在走廊中，向前慢慢地走着。

我想不到我来拜访葛地那教授，也一样解不开这些象形文字之谜。

但是我却又有了意外的收获，因为我知道，在沙漠之中，有一座金字塔，是和索帕族人有关的。那块石头上的字是“索帕族人带来了看不见”，我相信原来全句文字，一定是“索帕族人带来了看不见的神”。那更证明我以前的假定不错了。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在那小孤岛上等我的王彦和燕芬两人，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然而到如今为止，我得到什么呢？

我不禁苦笑，直到我走出了走廊，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才抬起头来。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呢？

当然，我应该去设法弄懂那些象形文字的意义。然而，谁能够帮助我呢？

我站在走廊的尽头，望着在校园中走动着的大学生，我的心中，只感到一片茫然，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来，一切冒险，对我来说，实在太顺利了，如今看来我要遭受到一次重大的挫折了！

虽然我已经将那能放出“透明光”的奇异矿物的来龙去脉弄得相当清楚，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的目的并不是在研究古印加帝国何以会突然消失之谜，而是要找出那种“透明光”照射过的人，如何才能复原的办法。

我的进行，似乎一直都很顺利，但是到了要解开那些古象形文字之谜的时候，我触了礁，搁了浅！

我怀着沉重的脚步，出了大学的校门。

在以后的三天中，我藉着现代交通工具的方便，出入于埃及著名的古老的寺院，寻访寺院中的僧侣，希望他们之中，有人能认出那些象形文字来。

因为我知道，在埃及的寺院中，不乏有学问的僧侣，他们对于古埃及文字的研究，成绩只怕绝不会在葛地那教授之下的。

在每一问寺院，我都受到僧侣有礼貌的接待，甚至年纪最老的长老，也出来接见我。

但是，我所得到的答案，几乎是一致的：“我们不认得这是什么文字，这可以说不是古埃及的文字。”

三天下来，我几乎是失望了，我整天将自己锁在房间中，我已经决定，如果我实是找不到解答这些象形文字之谜的话，那么我便决定离开开罗了。我将自己关在房中，便是想在那些象形文字之中，找出一些头绪来。

但是我却越看越是头痛，当我看得久了时，那些奇形怪状，扭扭曲曲的怪文字，就像是一个个小魔鬼一样，在我眼前不断地跳跃！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才记起我自己一天没有吃饭了。向窗外看去，暮色使神秘的开罗，更添神秘。

我按铃召来了侍者，吩咐他为我准备晚餐。

侍者退了出去之后不久，又敲门进来。

我懒洋洋地星着他，道：“我似乎没有再叫过你！”

那侍者是一般酒店的侍者那样，取不到小账时，那张面孔，便比任何停尸所中的“客人”来得难看。

侍者满脸堆下笑来，道：“舍特，先生，叫我舍特。”我十分不耐烦，道：“什么事？你不妨直说。”舍特仍然笑着，道：“我没有事，有事的是你，先生。”

我跳了起来，舍特向后退出了一步，道：“先生，你今天一整天未曾出门，那不是说你正有着极大的烦恼么？先生，舍特自己虽然不能代人解决烦恼，但是却会指点人们消除烦恼之路！”

我挥了挥手，道：“走，走，我不是到开罗来看肚皮舞的西方游客。”

舍特仍然不肯走，他双手捧在胸前，作表情十足之状，道：“噢，先生是中国人，中国和埃及是同样古老的国家；是同样有着许多神秘的物事的。”

我终于给他的话，打动了我的心，道：“你知道开罗有什么神秘的物事？”

舍特搓着手，兴高采烈地道：“多着啦，多着啦。”我道：“越是古老，越是好。”

舍特点着头，道：“在一个游客不经指点，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有着一个能知过去未来的星相家隐居着，他——”舍特未曾讲完，我已经挥手道：“别说下去了，我相信那星相家的住所，本地人是绝不会去的，去的全是游客！”

舍特的面上，红了起来，现出了尴尬的神色，他接着又说了几件所谓“神秘”

的玩意儿，但都不外是骗游客钱财的把戏。

我不耐烦地赶了他几次，可是他却仍然不走。突然，他以手加额，道：“不！

你一定不是要追寻那失落的金字塔！”我呆了一呆，道：“失落的金字塔，什么意思？”

舍特张开了手，道：“一座大庙，整整的一座大金字塔，在沙漠中消失了，整个埃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可是要听听那神秘的故事么？”

我心中陡地一动，道：“在哪里可以听到这故事？”

舍特摇头道：“啊，我不应该提起这件事的，先生，你将它忘记算了吧！”

这是十分拙劣的手法，故作不言，以显神秘，但目的无非是想要更多些赏钱。

我取出了一张五埃镑的钞票，道：“你说吧！”

想不到舍特这个胖子，却立即胀红了脸，大声道：“先生，你以为我贪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道：“你还不是想得到钱么？”

舍特现出极度委曲的神情来，道：“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以为我要钱，而没有人知道我是为了不便外国人感到在我们埃及，枯燥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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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我听了他的话，不禁肃然起敬，忙道：“舍特，我向你道歉。”

舍特摇着手，道：“先生，刚才我讲的话，你不要记得。我在五年中，已曾先后指引五个百般无聊的游客，去听那失踪金字塔的故事，那些游客听了之后，便到沙漠中去了，但是他们却没有再回来。据说，那人的故事，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得听到的人，会不由自主，要到沙漠中去寻找那座失踪的金字塔，我已发誓不再向人提起的了。”

我在一听到舍特，提起“沙漠中失踪的金字塔”之际，我便想到了在葛地那教授读到的那一段有关“索帕族”的记载来。

那段记载之中，便提到一座金字塔，在沙漠之中，失去了踪迹。

金字塔的失踪，自然不是金字塔生脚跑走了，而是大沙漠之中，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在发生着的变迁，使得它湮没了之故。它可能被埋在百丈黄沙之下，也有可能，金字塔的塔尖，离沙面只有几时，我知道那座金字塔，是和索帕族有关的。

舍特所说的那座失踪的金字塔，是不是这一座呢？

我觉得我在绝望之中，又看到了一线光明！

我连忙道：“舍特，那个能讲神秘故事的人，在什么地方，你快告诉我！”

舍特忙道：“先生，我求求你，听完了之后，你千万不要与以前那五个人那样，到沙漠中去，再也不回来了，你先要答应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舍特，我很抱歉，我没有法子答应你。如果我所要寻找的东西，和那能说出神秘故事的人所说吻合的话，那么我就一定要到沙漠中去寻找那座金字塔的！”

舍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追求其他，要知道只有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我不去理会他，道：“你快找人带我去。”

舍特瞪大了眼睛，道：“先生，你刚才吩咐下去的精美的晚餐——”我道：“你将晚餐推来了之后，就在这房中将它吃了吧！”

舍特吞了一口口水，道：“多谢了，多谢了，我们有一句话，道：一大堆黄金，不如一大堆可口的食物，我去找人带你去！”

他跳着肥胖的身子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带着一个十分瘦弱的埃及少年来，那埃及少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舍特指着他向我道：“这是我的侄子萨利，他会带你去的。”

我走到门口，在萨利的肩头上拍了拍，表示友善，道：“好，我们走吧。”

舍特在我背后道：“先生，你可允许我的妻子，和我一齐来享受你所赐的晚餐么？”

我笑道：“当然可以，愿你们好好地享受！”

舍特笑得双眼合缝。我和萨利，走出了酒店，萨利十分沉默，一路上一言不发。天色越来越黑，我不知道自己已来到了开罗的哪一角落。

只觉得所经过的地方，实是简陋得可以，那些大酒店，大夜总会，不知跑到甚么地方去了。我所经过的地方，甚至连街灯也没有，只是黑沉沉的一片。

萨利十分熟悉道路，在岔路口子上，他毫不犹豫地向应该走的路走去。约摸过了大半个小时，我已经饥肠雷鸣了，恰好经过了几个熟食档，我买了两大卷熟饼，熟饼档主人在饼上涂抹着一种黑色的酱汁，也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我递了一卷给萨利，萨利也不客气，和我一面走，一面大嚼起来。那种黑色的酱汁有着一种又鲜又辣的味道，可口到了极点（遗憾的是，到如今为止，我仍不知道这样可口的东西的名称和它的成份！）等到我们两人吃完了熟饼，萨利向一条暗巷指了一指，我向前看去，那条暗巷的两旁房屋，高而且旧，而那条巷子，只有三尺来宽，一股阴霉的味道，从那巷子中传了出来。

我向萨利作了一个手势，询问他这里是不是已经是目的地了，萨利用简单的英语回答我，道：“是的。”

我跟着萨利，走进了那条巷子，我敢肯定，如果有外国人走进过这条巷子的话，那么我一定是第六个。

以前的五个人，都已经消失在沙漠之中了，而导致他们消失的开始，就是经过了这条暗巷，这条暗巷，看来倒当真是一头硕大无朋的怪兽的喉管，可以将人一直送到胃中，将之消化掉，一点痕迹也不留！

我一步一步地数着，数到了四十二步，便到了暗巷的尽头。

萨利向右转去，我跟着转过去。

一转过去，便可以看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在前面，有着一间简陋到难以形容的小屋子。

那小屋子根本没有窗、门，只是有着一个门形的洞，供人出入。

从那个算是门的洞中看过去，我可以看到一个老人，正伏在一张桌子上，在数着一些玻璃瓶、洋铁罐头。

这些东西的来源，自然是垃圾桶了。我不禁摇了摇头，但是萨利已向前走去，我没有法子不跟在他的后面。

我们两人先后进了那门形的洞，那老者仍对着油灯在照看昔一只玻璃瓶，像是那瓶中藏有天方夜潭中的妖魔一样。

萨利上前叫了那老者一声，那老者才拾头向我看来，想不到他居然能说英语，道：“先生，你想要什么？”我趋前一步，站着，我没法子坐，因为屋中只有一张断腿凳子，那老者自己坐着。

我道：“听说你知道一个金字塔在沙漠之中，神秘失踪的故事？”

那老者坐直了身子，那张他坐着的断腿椅子，也因之而摇了一摇，他道：“你想知道么？”

我点头道：“我就是为这件事而来找你的。”

那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讨厌的笑容来，道：“我可以向你索取一些报酬么，先生？”我道：“可以，你要多少？”

那老人凑过头来，道：“一镑怎么样，先土？”我几乎可以听到那可怜的老者的心跳声，对他这样生活的人来说，一个埃及镑，的确是十分巨大的数字了。

我不愿意表示得太痛快，我来回踱了几步，道：“我怎样才能知道你的故事，可以便我满意呢？“那老者搓了搓手，道：“先生，你一定会满意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满意，我虽然不识英文，也不识那种古怪的文字，但是我知道，先生，你既然是来探索秘密的，你就一定会满足。”

我想了一想，道：“你的意思是，你所知道的故事，并不是由你讲出来，而是你向我出示一种记载来取信于我，是不是？”

那老人连连点头，道：“不错，正是那样。”

我取出了一埃镑，交到那老者的手中，又取了几枚辅币，给了萨利。萨利向我鞠躬而退。那老者将一镑钞票就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才将之摺成一小块放好，他退开了一步，道：“先生，你自己看罢，随便你看多少时候！”

他在叫我看，但是他却没有拿出任何东西来。刹时之间，我以为那是一个低能到了这种程度的骗局！但是我立即看到那老者伸手指着那块他用来当作桌子的大石，而我也看到。在他指着的这一面上，刻满了文字！

我心中陡地一动，拿起那盏油灯来，凑近去，只见上面所刻的文字，全是我所看不懂的古埃及象形文字。那块大石缺了一角，我立即可以断定那缺了的一角，就是我在那三厚册巨书中曾看到照片的，上面刻有“索帕人带来了看不见”九个字的那一块。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现在我至少知道了进一步的事实了。当年，在沙漠中发现了那座金字塔的英国人，一定不是只敲下了金字塔上的一块石角，而是搬来了一大块石头。

那一块大石，就是我眼前的这一块。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这一块大石竟会湮没在这样肮脏的地方！而那块大石上断下的一角，却被当作宝贝，放在博物馆中！

我准备将那些象形文字抄下来，去交给葛地那教授翻译，但是我随即发现，这是多此一举，因为在那些象形文字之下，还刻着有英文。英文字刻得十分浅，可见刻的时候，十分匆忙，大约因为年代久远，有几个字已经剥蚀了，要凭藉着猜测，才能知道它们是什么字眼。

我一口气将那些刻在石上的英文看完，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住了作声不得。

如今我知道，为甚么以前五个外国游客在到了这里之后，便直赴沙漠了。的确，正如舍特所说，这件事的本身，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使得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要去进一步探索它，即使明知大沙漠是吃人不吐骨的凶魔，也都要去。

我将那块大石上的英文译成中文，那些英文，当然是翻译了石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的。

“索帕族人带来了看不见的神，使得宫廷大为震惊，在真神之外还有别的神，法老王下令将这件事保守极端的秘密。索帕族人自称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一天，自地底射出了无限量的光，使得他们全族，都变成了看不见的神。神的本身并不快乐，他们要寻求凡眼可以看到他们的方法，他们在全世界都找不到，但是在伟大的埃及，他们找到了。他们愉快地在埃及住了下来，神和人本是一体，这证明法老王也是神的化身。

索帕族人将可以隐身的方法，陪着他们的首领下葬，他们不要他们的子孙再变为看不见的神。”

我的翻译或者不怎么传神，但是我已尽了最大的能力了，英文原文，更要诘屈赘牙，我相信那是古代文字缺乏的结果。

隐身的方法，在那个金字塔中，藏着隐身的方法：来自南美平原，遭到了透明光的照射，而成为透明人的索帕族人，在埃及找到了使他们复原的法子。他们并没有再回南美去，就在埃及住了下来，传种接代，直到如今的依格。

无怪那座金字塔不受考古家的注意，在历史上也根本没有记载了。因为它里面葬的，根本不是埃及的君王，而是远在数十万里之外，南美洲古印加帝国的君主——索帕族的首领。

我不能平空想象几千年之前所发生的事，但我想当时的埃及法老王，一定利用了索帕族人全身透明这一点，来证明过他人神合一的理论，而巩固过他的统治宝座。我更相信，当时的埃及法老王一定曾因之得过不少好处，所以他才为索帕族人建了那座大庙，又为死了的索帕族领袖，建造了金字塔。

由于这一段事，在当时被严守着秘密，所以到今日，在历史上，根本已无可查考了！

然而那块大石却留了下来。它告诉人们，隐身法并不是幻想，不是不可能的事。

早在几千年之前，已经有了隐身人，并且也有了可以便隐身人恢复被凡眼看到的办法。也就是说：人可以隐现由心——可以成为真正有“隐身法术”的人，只要他能够找到那座金字塔，并进入那座金字塔的活。

这实在是一个大得无可再大的诱惑，试想，一个人若是掌握了隐身法，他能够做多少平时不能够做的事情，他能够犯多少罪！就算不为王彦和燕芬，就算不为犯罪，我看到了这块大石上的文字之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到沙漠中去，去找那座失踪了的金字塔的！

我更可以想象，当年的那个英国人，在翻译了石块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之后，他一定也准备再临那座金字塔的，但是他却不幸得了热病死了。

如果不是这个英国人不幸得了热病死亡的话，那时，那座金字塔还未曾湮没在黄沙之中，他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那座金字塔，而人类早在两百年前，便可以知道有隐身法这件享，而不必等到今天了。

我心中忽发奇想：如果隐身法早已成为普遍的事情，那么，近两百年来的历史，是不是会完全不同了呢？历史是不是会不同，实是难料，但是不会再有暴君，却是可以肯定的事。

谁还敢当暴君呢？千百万人民之中，任何一个都可以借着隐身法的帮助而将暴君除去！当老百姓随便除去君主的能力之后，所有的君主，一定会竭力讨好老百姓，而绝不会再作威作福了！

我呆站在大石前许久，那老者才向我道：“你满意么？”我点了点头，道：“我满意。”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面上现着一种将我当作傻瓜似的笑容。

我立即问道：“你是知道那大石上所刻的文字和内容的，是不是？”

那老者道：“我……有人解释给我听过的。”

我道：“那么你信不信？”

老者摊了摊手，道：“先生，我宁愿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一分钱，而不相信银行中的几万元。先生，你说这是有可能的么？”

他耸了耸肩，我也耸了耸肩，我本来想回答他：这是可能的。在世上，有一种神秘的矿物，它所发出的光芒，能使人的身体，在视线中消失而成为透明人、隐身人。也有着一种不可知的方法，可以便透明人、隐身人又恢复正常。

但是我却没有开口。一则，这是一件讲起来太长的事情，二则，就算我说了，那老者会相信么！正如他所说，世上的人，绝大多数是宁愿相信自己手中的一分钱，而不愿相信银行中的几万元的。

我转身，从那像门的洞中，走了出去，低着头，穿出了那条暗巷。

我一出了暗巷，发现萨利还在巷口等着我，他见了我，叫我一声：“先生。”

我作了一个手势，要他带我回酒店去。一路上，我只是在沉思，直到萨利再大声叫，我才知道已经回到了酒店门口。

我看了看酒店大堂中的电钟，我一来一去，足足化了两个小时，舍特和他的妻子，大概已经吃完了晚餐了。我直上楼，开门进去。舍特正在抹咀，见了我之后，不知说了多少感激话。

我将他肥胖的身子推出了门，又将门关上。

然后我打长途电话。

我先找到了老蔡，老蔡告诉我，他到过那个小岛两次，每次都是放下食物和应用的物品就离去的，并没有见到任何人。我吩咐他再去时要留下一封信，信中说我已找到了方法，不日可回，叫他们耐心地等下去。

老蔡显然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是我却不等他发问，便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在屋中踱来踱去，我要老蔡留信给王彦和燕芬，说我已经找到了使他们复原的办法，那并不是在安他们的心，而是事实。

因为我已经离一切都十分接近了，在我看到了那块大石上的记载文字之后，我在庙中秘密祭室内抄下来的怪文字，便由主要地位而退居次要地位了。

我已经十分明白地知道，使透明人和隐身人复原的方法，是藏在那座金字塔中。

但是，这离成功，仍然十分遥远！

因为那座金字塔是湮没在沙漠中的！而且前后己有五个人因为找寻这座金字塔而失了踪！

当晚，我踱到半夜，才勉强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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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第二天一早，我到开罗最大的图书馆中，借阅那三册古埃及对外来往的资料，将附录中，那英国人所记载的，那金字塔的位置，详细地记了下来。然后，我购置了许多有关沙漠的地图、书籍，和进入沙漠必需的用具，以及一辆性能极佳，在沙漠中行驶，不必加水的汽车和一辆拖卡。

然后，我才登报，徽求一个沙漠旅行的响导，我在征求广告中说明，我要的向导是第一流的，因为我要在沙漠中找一座失了踪的金字塔。

再然后，我便等着，等着有人来应征。一连三天，没有一个人上门。到第四天黄昏时分，我几乎已准备一个人出发了。舍特推开门，说有人来应徽。

我连忙跳了起来，道，“快请他进来。”

舍特摇了摇头，道：“先生——”

这三天来，他一直在劝我不要到沙漠去，所以他一开口，我连忙挥手道：“少废话，快请应征的人进来！”舍特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不一会，他便带着一个人，站在我的门口。

我向那应征作我向导的人看去，不禁呆了一呆。

在我的想象之中，有勇气作沙漠旅行向导的人，一定是体壮如狮，活力如豹的非凡之人，但如今站在大胖子舍特旁边的，却是一个瘦子。

或许是由于站在舍特的旁边吧，那人瘦得更是十分特出。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十分名贵。我只是留意到那人面上的一股十分坚决的神情。也就是因为他脸上的那股神情，才使我决意和他谈一谈，而不是立即挥手令他离去。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那人也同样地打量着我。

我站了起来，道，“请坐，阁下是来应征当向导的么？贵姓名？”

他向前踏来，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十分名贵，但是我却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十分有教养，而且，我也发现他不像是阿拉伯人。

他走了几步，挺了挺胸，道：“艾泊。或许你可以称我为艾泊子爵，但是我却不在乎。”

他讲的是略带法国口音的英语。我绝未想到，我登报征求沙漠中的向导，经过了三天之久，前来应徽的，竟会是一个法国人，而且还是法国贵族！

法国人和沙漠，似乎无论如何扯不上关系的。我勉强笑了一笑，道：“艾先生，我想你或者是找错我了。”艾泊并不多说什么，看来他并不像是多口的人，他只是从衣袋中摸着一张摺得方方整整的纸来，那纸已发黄了，他问道：“先生，你懂德文么？”

我呆了一呆，道：“我懂一些，但是我不以为到沙漠中去，要懂德文才行。”

艾泊将那张纸透了过来，道：“那么，先生，请你看这个。”

我不知艾泊的萌芦中是在卖些什么药，但就算他是有诡计的话，一张发黄的纸，似乎也不能害我，所以我便伸手接了过来，将之打开。

我首先看到，纸上印着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略见瘦削，精神奕奕的年轻人。

虽然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艾泊大不相同，但是两者却有着一个相同的地方，便是那种现露在面上的坚决的神情，我立即肯定，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艾泊。

那是一张通缉通告，签署这张通告的，是德军将领隆美尔。通告中说，德军中任何人，只要能擒获在沙漠中活动的盟军情报工作组的组长。

法国人艾泊子爵，便可以获得巨大的奖赏。通告中并且注明，这个艾泊子爵的别名，是叫着“沙漠中的一粒沙”。

这是一个十分别致的别名，但由此也可以知道，艾泊是如何能适应沙漠，他就像是沙漠中的一粒沙一样！隆美尔的别名是“沙漠之狐”，比起艾泊来，当然是不及了。

我一看完了这张通告，便对艾泊肃然起敬，道：“阁下如果能够使得隆美尔出那么大的赏格捕捉你的话，那你一定也有资格担任任何人的沙漠向导了。”

艾泊伸出手来，道：“将这通告还给我。”

我将那张通告还给了他，忍不住问道：“你可允许我问你——”艾泊挥了挥手，道：“你是想问：一个如此优秀的情报工作者，何以会到这一地步的，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是。”

艾泊冷然道：“抱歉得很，我是来应徽作为沙漠向导，并不是来接受人盘问的。”

我耸了耸肩，道：“不要紧，我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好的向导，而不是一个喜欢缅怀往事的人。”

艾泊望着我，道：“那么，我是你的雇员了？”

我点了点头，道：“每一天十埃镑，一切设备，由我负责，这个数字，你可满意么？”

他伸出了手来，道：“那比我预期的高得多了，但是我要先支三天报酬。”

我绝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艾泊看来是一个有着绝大苦衷的人，但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都不是一个骗子。当然，一个骗于是不会在额上写着字的，但是我却愿意冒这个险。我看出已很久没有人相信艾泊了，当然更不会有人，将三十埃镑交到他手上的。

而我愿意使他觉得我十分信任他，因为两个人在沙漠中，若是相互之间，不是坦诚相见，不是绝无隔膜的话，那实是太可怕了。沙漠是会令人丧失理智的，在那样的情形下，相互相信，相互依靠，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数足了钞票，放在他的手上。他紧紧地握住了钞票，向我望了一会，道：“我在一小时之后，再来见你，来讨论我们的工作！”

我点了点头，绝不露出我在想他可能一去不回的神情来。他匆匆地走了出去。

我又坐了下夹等着他，舍特来罗唆了几次，都给我赶了出去。

不到一小时，艾泊已经回来了。

他比我刚才见他的时候，精神了许多。他一进来，便坐了下来，道：“好，让我们看一看，你已经做了一些什么准备。”

我将我已经买好了的一切用具和食物，显示给他看，又告诉他，我还买了一辆不必在冷凝器中加水的汽车。我自以为这些装备，已足以在任何沙漠中旅行的了。怎么艾泊看了，竟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笑着，道：“不必加水的汽车，罐头水，罐头食物，防晒油，哈哈，你以为我们只是穿过沙漠，到拉斯维加斯去么？不论你想到沙漠中去千什么，但绝不是短短的旅行，是不是？”

我点头道：“自然，我是要去找寻一座失了踪的金字塔！”

艾泊听了，猛地一震，向后退出了一步。

我诈作未曾看到他吃惊的神情，只是继续道：“这座金字塔，在十八世纪的时候，曾被一个英国人发现过，但是如今却湮没在黄沙之下了。”

我讲到这里，才拾起头来，只见艾泊的面色，苍白得十分可怕。

我问道：“怎么，你可是想取消我们之间的合约么？”艾泊喃喃地道：“五个，已经有五个杰出的沙漠向导，因为这见鬼的金字塔，而消失在沙漠之中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如果你怕成为第六个的话，那可以不去的，你已经取去的钱，我也不向你追讨了。”他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般高贵的神情来，道：“没有什么，我去。”

我道：“艾泊，我绝不勉强你。”

艾泊道：“没有什么人能够勉强我，先生。”

我伸出手来，我们第一次握手。我说道：“我叫卫斯理，你不必称我先生。”

艾泊握住了我的手好一会，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是你的话，我的勇气可能会重生。”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也给我以异常的勇气。”

艾泊并不多问我为什么要去找那座金字塔，他只是道：“你所准备的东西，几乎没有一件可用的。我们得打算在沙漠中渡过二十天，或者更长的时间，我们首先需要二十头骆驼，而不是一辆汽车。”

我望着他，并不参加意见。他是“沙漠中的一粒沙”，我当然没有反驳他话的资格。

他继续道：“谁告诉你该停步了，旋风就在前面，谁告诉你该快些走，前面有绿洲在等着，谁告诉你大群毒蝎伏在离你一尺附近处？谁给你在粮食吃尽时以不必冷藏的粮食？全是骆驼，而不是汽车！”

我已在记事簿中记了下来：二十头骆驼。

他在室中踱步，道：“一具矿床探测仪，我可以改装一下，使这具探测仪对于大量的石英、长石、云母有特别敏锐的反应。”

我点了点头，艾泊的出现，是我的幸运，他显然是一个学识极其丰富的人。

他说要改装探测仪，使之对石英、长石、云母的反应敏锐，正是寻找那座金字塔的必要步骤。

因为筑成金字塔的花岗石，正是石英里长石和云母结晶而成的。

他又踱了几步，道：“绝不漏水的皮袋十六个，每个要可以储二十加仑清水。”

我忍不住了，道：“要那么多水？”

他站住了身子道：“你可能在沙漠中迷路，一口水也能救你的性命！”

我不再出声，又将他所说的记了下来。

叶又道：“厚胶底靴子八对，面粉四袋，盐二十斤，酒两瓶……”他说一样，我记一样，算下来，不下数十件之多，而我本来听购买的东西，可以用的，只是极小的一部份而已。我等他说完，道：“还有么？”

他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我笑着问他，道：“当你在沙漠中做情报工作的时候，也有那么多配备么？”

他瞪了我一眼，道：“那时是为了反法西斯，如今是为了什么？”

我道：“如今，是为了我要到那金字塔中，去寻找隐身法。”

艾泊大叫了起来，道：“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隐身法。”

艾泊又呆了片刻，道：“好，不论你去找什么，我只是你的向导而已。”

我笑了笑，道：“你和我分头去准备这些东西，大约两天功夫，可以齐备了？”

艾泊道：“不错，两天足够了。”

我给了艾泊一笔钱，他又离我而去。我一连忙了两天，买这样，买那样，又要将买好的东西，运到出发的地点，负在骆驼的背上。

第三天早上，我和艾泊两人，骑在骆驼背上，向沙漠出发了。

我们带着航海用的方向仪，艾泊则从出发之后，一直在研究那英国人记载的方位。

一小时之后，我们已置身在大沙漠之中了，但是还不断看得到人和高高的金字塔。但是到了下午，沙漠中的生物：看来像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二十只骆驼了。

艾泊一直在研究那方位，和侧头沉思着。到黄昏时，他才第一次开口，道：“这个地方，我是到过的。”

我兴奋道：“你到过？”

艾泊点点头道：“是到过的，那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地方，”我听了之后，不禁一呆，道：“奇妙，沙漠总是一样的，有什么奇妙不奇妙？”

艾泊道：“当然，在你看来，沙漠是一样的，但对我们久在沙漠中的人来说，就不同了。

你分不出细小的沙粒，这一粒和那一粒之间，有什么不同，也分不出这一堆和那一堆有什么不同，但是我分得出。”

我道：“那么，那金字塔的所在处，究竟有什么奇妙呢？”

艾泊想了一会，道：“我很难解释，那地方的沙粒，是与众不同的——”他讲到这里，忽然欢呼起来，道：“当然，那是旋风的杰作。”

我望着他，艾泊挥舞着手，道：“旋风可以将几亿吨沙，从几百里外卷过来，使得沙漠的沙层，平空厚上几十码，那地方的沙粒，与众不同，当然是被旋风卷起来的了。”

我充满了希望，道：“如此说来，的确是有一座金字塔被埋在沙下了。”

艾泊点了点头，道：“有可能，但是有可能是一回事，要找到它，又是一回事了。”

我沉声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何以在我们之前，五次去寻找那金字培的人，会消失在沙漠之中呢？”

艾泊听了之后，一言不发，只是突然策动他所骑的骆驼，向前奔去。我也策动着骆驼，赶了上去，道：“艾泊，你是知道他们失踪的原因的，是不是？”

从他的动态中，我可以看出来，他是在避开问题的主要一面。

我又追问道：“你对沙漠如此熟悉，难道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么？”

艾泊半晌不语，才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不要再问我，而在到了我们目的地的附近之后，不论有什么样的怪事出现，你都不要大惊小怪。”

艾泊的话，使得我们本已充满了神秘的旅途，更增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我忙问道：“我们可能遇到什么怪事？”

艾泊道：“不要再问我，或许我们会平安到达，那你就不必虚惊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艾泊，你将我当作神经衰弱的病人么？”

艾泊道：“当然不，但是沙漠是沙漠，和天空、陆地、海洋，完全不同，天空、海洋、陆地是人们所熟悉的三度空间，而沙漠就像是人类未知的第四度空间，在沙漠中，可对发生一切超乎常理之外的怪事！”

艾泊的话，我是同意一部份的，那主要是由于沙漠的单调，空气的干燥，都可以使人产生十分如真的错觉之故，以前我认识一个沙漠旅行家，他就坚持说澳洲之大沙漠中，有着“无头族”人，是他亲眼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头！

我没有再和他争辩，我们在寂静的沙漠中行进，几乎连话都不想多说。一连几天，我们向大沙漠的腹地前进，没有别的东西。

潮湿的空气本来是最令人讨厌的，但在那时，我却怀念起江南的“黄梅天”

来了，我不断地用清水从头上淋下来，使我的头发保持湿润。

虽然不到几分钟，头发又干得像稻柴一样，但总比一点水份都沾不到好得多。

在出发的时候，我认为我们带得水大多了，这时我才知道并不，在沙漠中，即使有一水塘水，也还是不够的。人在沙漠中，主要倒不是生理上需要水，而是心理上需要水！

第五天黄昏，根据艾泊的纪录，我们已经来到了那英国人所记载的那个金字塔的附近了。艾泊检查了蓄电池，开动了那具经过他改装的探测仪。探测仪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工作。

探测仪上的一个指针，定在“零”度上不动。艾泊向那枚指针指了一指，道：“如果这根指针移动的话，那我们或者可能发现了一座云母矿，或者是会发现了那座金字塔。”

我向前望去，沙漠十分平整，夕阳的光辉映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上，闪起一片真正的金黄色的光芒，如果在三哩之内，有一个高起五尺的物事，我想我一定不必用望远镜就可以看到了的。

但是沙面之上却什么也没有。

艾泊大声叱喝了几声，骆驼队停了下来。我奇道：“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扎营了么？”

艾泊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们准备的武器呢？要取出来了。”

我吃了一惊：“今天晚上可能有意外的变故么？”

艾泊摇了摇头，道：“说不定，说不定！”

他要我扎营帐，他自己则调整着探测仪上的一些零件，牵着那正负着探测仪的骆驼，向前走了开去。等我扎好了营帐，弄好了吃的东西，他还没有回来。

但是我却并不担心，因为在暮色中，我还可以看得到他。

他和那头骆驼，大约在两哩开外处，我想叫他，又怕他听不到，于是我取起了望远镜，想看看他是不是已准备回来。

在望远镜中，我看出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那只骆驼停着不动，骆驼的背上，仍然负着那具探测仪，和艾泊将骆驼走开去的时候一样。

但是艾泊本人呢，他却在离开骆驼七八尺处，双手按在沙上，双足向上倒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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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我乍一看到那种怪异的情形，心中不禁猛地吓了一大跳：难道我的神经竟这样脆弱，在沙漠五天，已使我的眼前，出现幻觉了么？因为我实是想不出艾泊为什么要头下脚上地倒竖！

我立即放下了望远镜，定了定神，再举起望远镜，暮色虽然更浓，但是我还是可以看得清艾泊正以那种怪姿势倒立着。

我又放下了望远镜，天色已更黑了。月亮悄悄地爬上来，使得半小时前，还是金黄色的沙漠，变成一片银辉，如果不是那么枯燥、单调的话，沙漠不论日夜，都是很美丽的。

我再度举起望远镜，已看到艾泊牵着骆驼，向营帐走来。我不等他走近，便将望远镜收了起来，我不想被他知道我曾经看到过他以这样的一个怪姿势，倒立在沙漠之上。

没有多久，艾泊便已来到了近前，他隔老远便叫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异状，像是他刚才绝未曾有过那么不正常的举动一样。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艾泊如果无意讲出来的话，我决定不问。

我们两人像往常一样地吃着晚餐，艾泊道：“明天早上，我应该走得更远些，我们不应该太相信那个第一次发现这座金字塔的英国人，他记载的方位，是可能有错误的。”我忙道：“当然，但这座金字塔，总不会离那英国人记载的地方太远。”

艾泊抹着咀，喝着浓咖啡，道：“枪枝检出来了么？”我回答他：“检出来了，我们每人可以有一柄手枪，和一枝来福枪。”

艾泊摇头道：“不，我有两枝手枪，两枝来福枪，而你没有。”

我不禁愕然，抬起头来看他，他已经打横跨出了两步，以极其敏捷的手法，将我检出来的两枝来福枪抓在手中。我心中大吃了一惊，但是我却保持着镇定，还端起咖啡来，呷了一口，道：“艾泊，你不给我武器，是什么主意？”

艾泊将两柄手枪也挂到了他的身上，道：“吃完晚饭你去睡吧，我来值夜。”

我坚持了一句，道：“我们两人轮流值夜。”

但是艾泊的面上神情，像是铁石一样，道：“我来值夜，不是轮流。”

这时候，我实是难以猜测艾泊究竟是在打着什么主意，我不欲和他争论，因为枪枝全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的神经，已经开始错乱的话，那么我如果与之争论，只有加速他的发狂！

我只是耸了耸肩，便钻进了营帐，脱下了沉重的橡胶靴，躺了下来。

我望着外面，可以看到艾泊，他的行动十分缓慢镇定，不像是一个神经已经错乱的人。他将火弄熄，将吃剩的东西倒去，将骆驼赶在一堆，然后，靠着一头骆驼，坐了下来，两枝来福枪，就倚在他的身旁。

我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变异来，虽然我还弄不懂何以艾泊不要我值夜，但是我却也知道艾泊并不是有恶意的。因为他如果要害我的话，早就可以下手，而不必等待什么的。

我合上了眼睛，开始我只是准备养养神，并不准备睡去的，但是我终于敌不过长途跋涉的劳累，而沉沉地睡去了。

我不知我睡了多久，我是被一下清脆的“卡勒”声突然谅醒的。

那一下“卡勒”声，分明是来福枪子禅上膛的声音。我陡地睁开眼来，一个翻身，向外看去。我已经看到艾泊伏在一头骆驼的背上，来福枪指着前面。

我循着他来福枪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并没有什么足以令人惊慌的东西。我站起身来，待向帐篷外走去，但是我才一站起，便看到那在缓缓移动着的小沙丘了。

有三个小沙丘，每一个只不过半尺来高，正在向我们的营帐移动看。

从那小沙丘长长的形状看来，那分明是有人伏在沙下面，在向前俯伏前进。

我不禁大大吃了一惊，那三个伏在沙下面的人，早已在来福枪的射程之内，我不知道艾泊为什么还不开枪射击。

我看出事情有着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因此我决定暂时不出去。我看到艾泊一扬手，抛出了一根红色的树枝，那根树枝，插在沙中，恰好挡住了第一个伏在沙底下的人的去路。

接着，我便看到，像是变魔术一样，从沙中，站起了三个人来。

那三个人的模样，一时无法形容，他们的皮肤，又黑又粗糙，上身赤裸着，下半身只围着一块破布，算是挎子，他们的手中，持着一种样子相当奇特的武器，照我的推测，那可能是吹箭器。他们站了起来之后，艾泊手一扬，突然将来福枪抛到了地上！

艾泊的这一个举动，更是叫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绝想不到他竟是这样胆怯的人，敌人才一现身，便自抛弃了武器。

那三个不速之客，自然是在沙漠中出没的阿拉伯土著，艾泊人什么这样怕他们？

然而，我立即知道，艾泊并不是怕他们！因为我看到，艾泊张着两臂，绕过了那头骆驼，向前走去，而那三个人，也高举着双手，向前走了过来，他们的动作一致，表现着一种亲善，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火药味，但是我心中的惊恐，却更其增加。

因为照目前的情形看来，艾泊似乎和这三个神秘出现的阿拉伯土著是同路人！

在沙漠中的阿拉伯土著，有不必是嗜杀成性，极其凶残的，而我一时之间，又看不出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种族。

艾泊背着我和他们交往，他的动作又这样神秘，这不能不使我吃惊。

我决定不出声，看他们有什么动作，只见那三个阿拉伯人，来到了近前，和艾泊作了一个亲热的动作，艾泊开始和他们谈话，他讲的是我所听不懂的一种阿拉伯土语。他讲了许多，而那三个阿拉伯人则只是静悄俏地听着，一声不出。

艾泊的声音十分低，他显然是不想吵醒我。

他却不知道我早已醒了。

他约摸连续讲了五分钟之久，那三个阿拉伯人，才有了反应，他们一齐摇头。

看这情形，像是艾泊向他们在要求些什么，而他们加以拒绝。

艾泊面上的神色，十分焦急，他忽然指了指我们的骆驼队，又指了指身后的来福枪，突然以法语道：“给你们，这些都给你们！”

那三个阿拉伯人你望我，我望你，望了片刻，才由正中那个开了口，讲的仍是我所听不懂的那种阿拉伯上语。阿拉伯土语的种类实在大多，每种不同，我甚至于不能猜到他在讲些什么。

艾泊不耐烦地听着，不住地插言。

突然，那三个阿拉伯人转过身，向前走去，而艾泊则拾起了来福枪，跟在后面。他们离开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知道艾泊和那三个阿拉伯人打的是什么交道，我只知道一点：我应该跟上去！

要在沙漠中跟踪人，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因为沙漠上什么掩饰都没有，人家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你的了。

但是我却想到了那三个阿拉伯人来时的方式：他们将身子埋在沙下爬了过来，那是不容易被人发觉的。而我比他们更擅于利用这种方式来前进，因为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我擅于控制自己的呼吸。我立即出了帐幕，将身子伏在地上，向前爬出了几步。

我才向前爬出了六八码，便发觉我并不需要另外费功夫将身子埋入沙中，因为我在用力向前爬行之际，身子已自然而然地陷进了沙中，我使我的头部保持在外，因为那样，我可以察知我所跟踪的人的去向。

那三个阿拉伯人和艾泊，一直向前走着，走出了足有五哩，才转向西，我跟着他们爬了那么长一段距离，身子又埋在沙中，实是苦不堪言。

我明白为什么他们在开始时回头看了几眼之后，便绝不再回头，因为没有什么人可以忍受那样长距离的爬行，而我则忍了下来。

他们转而向东之后，我向前看去，立即看到前面沙漠之中，兀立着几座嗟峨的石崖。

虽然隔得还远，但是已经可以看出，那几处磋峨的石崖，险恶之极，崖石在月光下看来，犹如无数柄冰冷的锋锐的利刃一般。

那三个阿拉伯人和艾泊，继续向前走着。他们的目的地，显然是那几座石崖，我仍然咬紧牙关，爬行着跟在他们的后面，和他们相距，大约十码。

那几座石崖渐渐地接近了，我的心情，也开始紧张起来，因为艾泊和那三个阿拉伯人，究竟是在弄什么花样，也立即可以揭晓了。

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去向，自然不怕失去了跟踪的目标，所以我不再昂着头爬行，因为这样使我自己易于暴露目标。

那三个阿拉伯人和艾泊的手中，全部有着致命的武器，我不知他们究竟怀着什么目的之前，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跟踪他们的。

所以我低着头，几乎将身子全埋入沙中，只是每隔上一分钟，才抬起头来向前看上一眼。

每次，当我抬头向前看去时，艾泊和那三个阿拉伯人，总是仍在前面走着，渐渐接近那越看越是险恶的石崖。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怪事终于发生了。

在离开那几座石崖，只有小半哩的时候，我抬起头来，艾泊和那三个阿拉伯人不见了。

他们四个人真的不见了，我的眼前一个人也没有，只是一片平坦的沙漠！

我呆了一呆，再向左右方向看去，也是没有人。艾泊和那三个阿拉伯人，是四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我前面十码左右处走着，只不过我低下头，将头藏人沙中一分钟左右，他们便不见了！

离开石崖还有小半哩，他们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便到达石崖的，也就是说，他们绝无可掩蔽身子的所在，然而，他们却不见了！

难道他们在刹那之间，都成了隐身人？即使是的话，那么他们的衣服呢？

我心中在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一定有原因的。

但是另一方面，我却又自己对自己说：沙漠中的怪现象来了，三个阿拉伯人，艾泊和那一切，可能全是幻象，全是由我自己想象出来，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要不然，何以会在突然之间消失呢？

我竭力使我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我考虑着种种的可能。

我肯定他们四个人的目的地是那几座石崖，我也假定他们突然消失，是他们也像我一样，将身子埋到了沙中。然而我却找不出他们将身子埋在沙中的原因来。

难道是他们发现有人跟踪？

我等了二十分钟，前面的沙中，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证明我这个料断也不正确。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我绝不愿意承认我刚才所见到的，我费了那么大的精力在跟踪着的，只是四个幻像。但如今看来，我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沙粒，突然之间，我听到了几下极其劲疾的“嗤嗤”之声，我立刻卧倒在地，打滚，滚出了五六尺。

“刷刷刷”几声过处，几株黑色的火箭，深深陷入沙中，那地方就是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我抬起头来，向前看去，我看到在山崖之上，有人影在问动。

还未及等我看清那在山崖上闪动的是什么人，又有几枝同样的箭，向我射了过来。

我又滚着身子，避了开去。那几枝箭，来自同样的方向，它们是从石崖上居高临下射来的。

而我的所在地，和石崖足有小半哩的距离，那些箭射下来的劲道是如此之强，准头又是如此之准，这使我相信，那一定不是用人手拉弓射出：的，而是一种古代的武器。

在赤裸裸的沙漠之中，我一点掩蔽也找不到，我不能起身逃走，因为那些箭的射程，可能极远，我起身逃走，不顾一切地逼近去，同样的危险。我只是在地上滚着，一面用力向下压着，使我的身子，陷入了沙中。

一枝枝的箭，仍不断自石崖之上，向下射来。

但是当我的身子，完全陷入沙中之际，石崖上的射手，显然已失去了他的目标，箭落在我身旁六七尺处，我一动不动的伏着。

接着，我便听到石崖上，响起了一股奇异的号角声。那种号角声，乍一听来，像是沙漠中饿得发慌的雷狗的号叫声。

我仅仅使我的眼睛露在沙外，尽可能向上看去，我看到石崖上有阿拉伯弯刀闪耀着的晶光，也看到了不少人影在闪动。

那石崖中，可能是一族阿拉伯人的大本营，我心中自己问自己：我是不是应该直闯过去呢？

我用什么法子闯过去呢？

还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怪事又发生了。

在我的面前，平静的沙面，突然高了起来，一个阿拉伯人的身子，突然从沙底下冒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身子突然向前扑出，那阿拉伯人挥动着手中的弯刀，待向我砍来。

但是我一扑到他的身前，身子陡地一转，已转到了他的背后，手臂伸处，便已将他的头颈，紧紧地挟住，那阿拉伯人挣扎着，但我将他挟得更紧，令得他不能不手一松，将那柄锋利的弯刀，落在地上。

我身子一俯，将那柄弯刀拾了起来，同时，我也看到了一个奇迹：那阿拉伯人冒出来的地方，竟是一条黑沉沉的地道！

在沙漠之中，居然会有地道，这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我看了一眼，便将弯刀架在那阿拉伯人的颈上。然而，不待我发问，从地道中又冒起了两个阿拉伯人来，以他们手中的吹筒对准着我。

接着，从地道中出来的阿拉伯人越来越多，转眼之间，我已被十五个阿拉伯人围住了。

那十五个阿拉伯人只是围住我，并没有动作，但是他们的脸上，却充满了敌意。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实是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我挟住了一个人，我可以立即将他杀死，但是在我还未曾转过身来的时候，一支毒箭，便可能在我的背心中插进。

如果在我的身边有着一株大树，那情形，就不同了，我可能毫不犹豫地便发动进攻。

但是我的身边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敌人。那样近乎赤裸地面对着敌人，而毫无隐蔽退缩的余地，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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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我僵立着不动，那些阿拉伯人也不同，气氛紧张，难堪，然后，我听到了艾泊的声音。

艾泊的身予，还未曾从地道中冒出来，便急不及待地叫道：“卫斯理，别伤害人，快放下刀！”

我还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听艾泊的话，艾泊已跃了上来，扬着手，大声地以阿拉伯的上语叫嚷着，围在我身边的那十来个阿拉伯人，放下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我也一松手，放弃我手中的阿拉伯弯刀。

艾泊的面容，十分惊惶，奔到了我的面前，道：“你怎么来了？老天，你怎么来了？”

我冷冷地以同样的话反问他：“你怎么来了？”

艾泊还未口答，从地道中，又走出了一个阿拉伯人。

那阿拉伯人才一现身，所有的阿拉伯人，便一齐跪了下去。我也连忙向那阿拉伯人看去，一看便知道，他是这一群阿拉伯人的首领。

因为大多数阿拉伯人，都赤着上身，只有一小部份是穿着传统的阿拉伯衣服的。但是这个人却身上披着一件绣有金线的披风，他的腰际所挂的那口阿拉伯弯刀的刀鞘上，也镶满了宝石。

那些阿拉伯人跪在地上，一声也不出。艾泊也弯腰向那阿拉伯人行着礼，同时对我道：“卫斯理，快鞠躬，他是族长。”

我冷笑了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向他鞠躬？”

那被艾泊称为族长的阿拉伯人，向我走近了一步，做然地望着我；道：“行礼！”

他说的是法文，字正腔圆，显然他是在怯国住过的。我冷冷地道：“礼貌是双方面的，你不对我行礼，我为什么要对你行礼？”

族长手按在刀柄上，面上现出了忿怒之极的神色来。艾泊连忙走了过来，道：“族长阁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族长幸然道：“你最好的朋友，他却不肯对我行礼！”艾泊望着我，但是我的面上，却只是带着冷笑，当然我不会行礼。

族长振臂高叫了几声，跪在地上的那些阿拉伯人，一起站了起来，声势汹汹地望着我。

我横刀当胸，凝视着他们。

艾泊大声道：“卫斯理，你一个人难道敌得过他们这许多么？”

我冷笑了一声，道：“艾泊，你不会明自的，我是中国人，可杀而不可辱，是中国人无数高贵的品质之一。”文泊又转身向族长叫道：“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阿拉伯人不是最讲公平的么？”

族长的手臂，本来已向上扬了起来，看情形他是准备下令，命众人向我进攻的。但是艾泊的话叫了出口，却使他改变了主意，他的手停住不动，不再向上扬起，道：“我可以让他和尤普多比斗，来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艾泊面上变色，道：“族长阁下，这仍是不公平的，你们是所有阿拉伯民族中，最善于用刀的一族，尤普多又是你们之中最出名的刀手，这不公平。”

艾泊一力为我争劝公平”的待遇，使我相信他对我并没有怀着恶意，事情可能是给我自己弄糟了的。

族长摇头道：“不，绝对公平，一个对一个，绝对公平！”

艾泊摊着手，向我望来，我笑了笑，道：“我想族长是公平的，我也想会一会最善用刀的阿拉伯民族中最著名的刀手。”

族长大笑着，用力拍着艾泊的肩头，道：“艾泊朋友，你还说我不公平么？”

艾泊无可奈何地叹着气，道：“卫斯理，你将一切事情都弄坏了。”

我抱歉地笑了一笑，道：“艾泊，我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如今我还能示弱么？”

艾泊叫道：“你不能示弱，但你将和尤普多动手，只是为了你不肯向族长鞠躬，你可知道尤普多么？他出刀如闪电，跳跃如猫鼬，在你还未看清他手腕的动作之前，你已经血染黄沙了！”

我淡然笑着，道：“艾泊，世上未必没有比闪电更快速，比猫鼬更灵活的东西。”

艾泊双手击着掌，道：“是你么？是你么？

尤普多在未曾成为他们族中的最佳刀手之前，我曾亲眼看到过他跃向前去，劈死了两个德国兵，而那两个德国兵，则连取枪的机会都没有！”

我诚恳地道：“谢谢你，艾泊，我仍然愿意会一会尤普多，而不愿意向他行札。”

艾泊叹了一口气。族长已昂着首，向那地洞中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然后，便是我和艾泊两个人，当我从地洞中走进去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艾泊和那三个阿拉伯人，是如何会突然在沙漠中失踪的了。他们自然是钻进了地洞之中！

但是，仍有许多事我是不明白的。

我们在地道中走着，我看出那地道是一大块一大块的石块砌成的，看来这不像是现在的工程，我问道：“艾泊，这条地道通向何处？”

艾泊有气无力地道：“通向一座古城，早已被历史遗忘了的古城。”

我呆了一呆，道：“那古城就在这些石崖之中？”

艾泊道：“是的，古城的所有建筑物，全是就地取材，用那些岩石造成的，所以即使有飞机飞过上空，也绝不能发现，当年德国人曾出动数十架侦察机，也未能发现我们活动的基地，便是这个原因。”我道：“原来这里便是你当年活动的基地？”

艾泊长吁了一声，道：“是的，是我当年在沙漠中活动的基地之一，我曾经在德国兵手中，救过费沙族长的性命，所以他才许我进入那座古城的，除了他们的族人之外，我是唯一能进入那座古城的人。”

我笑道：“如今有两个了，还有我。”

艾泊苦笑道：“我是说，我是唯一能进这座古城，而又能出来的人。”

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使得走到前面的阿拉伯人都停住了回过头来看我，连费沙族长也在内。我道：“艾泊，你以为尤普多一定会杀死我么？”

艾泊还未回答，费沙族长已大声道：“没有什么人能够逃生，只要尤普多想杀他。”

我冷笑一声，道：“族长阁下，我想你不会吝啬到不下令叫尤普多杀死我的，除非你怕你的夸口之言，被事实打破，”艾泊的面色发白，费沙的面上如何，因为地道中十分黑暗，所以我看不清楚。但是他再向前走去之际，脚步声突然变得沉重，那使我知道，费沙族长是在大发雷霆之怒了。

我既然存心会一会最佳的阿拉伯刀手，当然希望对方全力以赴，施展他的绝技。当然，这也使我的生命，增加了危险，但还是值得的。

因为在今日的世界中，新式武器已使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剑道高超的武士。这不免使得像我这样，受过中国古代武术训练的人，感到悲哀。

如今，可以和一个阿拉伯高手，大家以古代的兵刃一分高下，我怎肯放过那样的好机会？

艾泊不住地叹着气，我则不断地发问，道：“艾泊，那座古城，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你可知道么？”

艾泊道：“我不是考古学家，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你要找的那座金字塔，一定和那座古城有关。”我大喜道：“何以见得？”

艾泊道：“那座古城之中，有一尊残毁了大半的神像，叫作‘看不见的神’，你不是要到那座金字塔中找什么隐身法么？”

我心中更是大喜，因为那座古城，极可能便是当时的埃及法老王，建造了给来自遥远的南美的索帕族人居住的。

当然，来自富饶的南美平原的索帕族人，是不会习惯在沙漠中居住的，他们可能立即放弃了这座古城，而搬迁到尼罗河附近去居住，这大概便是这座古城根本未引人注意的原因了。

我埋怨着艾泊，道：“那么，你为甚么早不和我说呢？”艾泊道：“我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还住在古城中，这些年来，埃及已发生了那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说来可笑，族长是效忠于埃及废王的，埃及政府的军队，一直在搜捕他们，但是却一直不知道他们聚居在什么地方。”

我又道：“那你倒竖在沙漠中，又是为了什么？”

艾泊瞪了我一眼，道：“原来你早在注意我了？你不信任我，是不是？”

我忙道：“艾泊，请不要那么说，我只是心中感到奇怪而已。”

艾泊耸了耸肩，道：“这一族阿拉伯人，是沙漠中的天之骄子，他们没有一个不善于用刀，没有人不善于射箭，更没有人不善于在沙中爬行，我知道，如果他们还在这里的话，那我们的出现，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的，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窥伺我们。”

我道：“你仍未说到为什么要在沙中倒立。”

艾泊道：“你还不明白么？如果我站着，有人在沙中爬来，我便不易看来，而如果我倒立着，我的眼睛离地平线近了，地面上育什么在移动着的沙丘，我便更容易发现了。”

我不某哑然失笑，道：“艾泊，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伏在地上？”

艾泊道：“我不能隐藏自己，如果我伏在地上，被他们认为是有意隐藏自己的话，那么他们便立即当我作敌人了！”

我道：“我明白了，你不要我值夜，便是怕我得罪他们的缘故？”

艾泊道：“你还说哩，你终于得罪了他们，而且得罪的还是费沙族长！”

我想了一想，道：“艾泊，如果我胜过了尤普多，你说他们会对我怎样？”

艾泊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事。”我道：“我说是‘如果’，你回答我，”

艾泊道：“不知多少他们的族人，想胜过尤普多，但是却都死在他的刀下，以致族长已下令禁止再有任何人和尤普多动手，尤普多是这一族的精神上的寄托，如果你胜了尤普多，你在他们眼中的地位如何，你自己难道不能想象么？”

我道：“我可以想得到了，说不定费沙族长，反而会向我行礼。”

艾泊道：“可能的，只要你能够取胜。”

这时候，我们的眼前，陡地一亮，我看到一扇老大的石门，被推了开来。光亮便从那扇门中，射了进来，我们穿过了那扇门，又上了几十级石级，便到达了一个石广场之上。

我站在广场上，四面看去，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在山崖之中，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座小古城，那实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

所有的房屋，全是以大石块砌成的，十分古朴，使人有置身于传说中的感觉。

但是这一族阿拉伯人，显然十分穷困，他们养的骆驼，瘦而无神，他们的衣服，也是难以蔽体，只不过他们看来，仍然十分精壮而生气。

费沙向围拢来向他行礼的人扬手大叫。

费沙族长叫的是：“这个外来人，将和我们的荣誉，尤普多比较高下！”

费沙族长的话，迅速地传了开去，我相信不到五分钟，所有古城中的阿拉伯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了。费沙又转过身来，对我道：“每一个和尤普多决斗的人，都可以享受我的招待，请到我的住所来。”

我笑了一下，道：“这有点像死囚临行刑前的一餐，是不是？”

费沙族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过去，艾泊叹了一口气，碰了我一下，道：“走吧，去享受你行刑前的一餐吧！”

我又笑了一笑，这时候，我的心情，可以说是兴奋到了极点。我并不是以为自己一定能够胜得过尤普多。

阿拉伯的武术，和中国古代的武术，有许多相近之处，都是十分深奥神秘，阿拉伯人之善于用刀更是世界闻名，但是基于我多少年来，未能和人刀对刀地争斗，所以我这时觉得十分兴奋。

我们跟在费沙族长的身后，向前走着。那座古城全是以大块大块的宕石砌成的，而且极具规模，使人好像置身于天方夜潭的境界中一样。

但如今究竟是现实的境界，因为这古城的真正统治者，似乎是穷困和疾病，而不是费沙族长，那和天方夜谭中遍地珍宝，更是格格不入。

我们所经过之处，人从街道上涌了过来，这是十分有希望的一个民族，因为他们的精神，并未曾屈服在穷困和疾病之下，他们绝不是恹恹无生气的，即使是骨瘦如柴的小孩，这时也向我发出了十分难听的怪叫声，像是在讥笑我竟敢和尤普多动手。

没有多久，我们便到了费沙族长的住所，那里是一座神庙。

庙墙上和庙柱上的雕刻，依然完整，我一看便认出，那些浮雕的兽头人身神像，和那七间秘密祭室中的，完全一样。

这时，我又不免想起那七间祭室中，神像眼中上镶嵌的金刚钻来，我如果可以胜过尤普多的清，我一定要将这个秘密告诉费沙族长，劝他向如今的埃及政府奉献这个秘密，作为他族人不必再流窜的代价。因为他的族人虽然强悍，但如果再在这个古城中株守不去的话，那也只有灭亡一途了。

族长的居所就在庙上上，一条旧得不堪用的军用毯子，铺在一块大石上。但是当费沙族长坐上那块大石去的时候，他的神气，就像是坐上了一张铺着纯白虎皮的黄金交椅上。

我四面打量着，费沙族长道：“很简陋，是不是？”

我耸了耸肩，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有法子过着比目前更好的生活的，但你不愿意，是不是？”

费沙族长傲然道：“当然，我的族人需要我。”

我道：“但看来你却并不重视他们！”

费沙族长的脸涨红了，其余人的脸色发青了。艾泊叫道：“卫斯理，你出言谨慎些。”

我扬起了双臂，道：“我已经够谨慎了，你难道看不到么？费沙族长使得他的族人，在贫穷困苦中打滚！”

费沙族长发出了一声怪吼，陡地拔出了他腰际的佩刀，如一头猛虎也似，向我冲了过来，我后退，再后退，又后退。

费沙族长向我连连发了七八刀，刀光闪耀，刀风如电，但我只是后退。

费沙站住了身子，大声喝道：“还手，懦夫，还手！”

我冷冷地道：“尤普多呢？我要会见最好的刀手！”

我是故意如此说的，因为我要费沙觉悟到他一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时代不同了，他绝不是阿拉伯人在世界上叱咤风云时的一个族长，而只是缩在一个古城中等死的一个族长，他若是肯抛弃他顽固的想法，那么他和他的族人，才能有救。

所以我便竭力刺激他，使他觉得他自己，并不伟大。艾泊显然不知道我的用意，因而他吓得面上变色。费沙族长的弯刀，劈到了一半，突然停住，道：“你要立即和尤普多会面么？”

我笑了一下道：“最后的一餐已被取消了么，也好，请你宣召尤普多来和我见面吧。”

费沙族长向他身旁的一个阿拉伯人大声叫嚷了几句，那阿拉伯人便奔了出去，庙堂中静了下来，谁也不出声，只有费沙族长在不断冷笑。十分钟后，刚才跑开去的阿拉伯人，首先奔了进来，他的面色，十分兴奋。在他的后面，一个人——他是除了费沙族长和女人们之外，唯一穿着上衣的阿拉伯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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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费沙族长的面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张开双臂，迎了上去，那人也张开了手臂，他们两人到了近前，相互拍击着对方的肩头。

艾泊向我接近了一步，道：“那就是尤普多了。”

我早也知道，能得到费沙族长这样隆重欢迎的人，一定就是他们族中最佳的刀手尤普多了。

我保持着镇定，向尤普多看去，只见他的身子十分高。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约在六叹上下。他的手臂也十分长，长得看来有些异相。

他腰际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那刀鞘之华贵，和他衣衫之褴楼，绝不相称。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自傲，十分高贵，远在那柄刀鞘之上。他有着鹰一样的眼和鹰一样的鼻，我只看了几眼，便看出他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

我在打量他时，费沙族长正在急不及待地对他讲着话，讲的当然是我，因为尤普多也向我望来。我们两人对视着，约有半分钟，他突然绕过了费沙族长，向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我挺了挺身子，他迳自来到我的面前，以十分生硬而发音不准的法语道：“你要和我比刀，是不是？”

我点头道：“不错。”

尤普多道：“我从来不轻视我的敌手，但是我却也从来不便敌手认为他输得不值——”在我还未曾明白尤普多这样说法是什么意思间，尤普多的手臂，陡地一震。唉：我竟没有发觉他在讲话的时候，手已渐渐地接近刀柄。但是事后我想了一想，就算我发觉他会有所动作，我仍是来不及应付的，因为他的出刀之快，正如艾泊所说，犹如闪电一样！

当时，他手臂一震间，我只听得“锵”地一声，眼前突然精光大作，头顶上陡地凉了一凉，接着，又是“锵”地一声响，尤普多已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仍然站在我的面前。

这一切，至多只不过是一秒钟内所发生的事。

艾泊的语音中，竟带着哭音，他叫道：“卫斯理，噢，卫斯理！”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回过头去问道：“作什么？艾泊，你作什么？”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只有两个人不笑，一个是艾泊，一个是尤普多。

艾泊望着我，悲哀地摇了摇头，道：“摸摸你自己的头顶，卫斯理！”

是了，刚才尤普多似乎向我发了一刀，而我的头顶，也曾经凉了一凉，一定有什么不妥了。

我连忙伸手向头上摸去。

我的手才摸到我自己的头顶，便僵在那里没有法子再移动了。我的头顶上，头发已不见了一大片，头发被削去的地方，简直和用剃刀剃去，没有多少分别，摸上去光滑之极。

好一会，我的手才缓缓移动，我才觉出我的头发被削去的，不是一片，而是两时来宽的一条，从左耳到右耳，一根头发也不剩。

我相信那时候，我的面色一定难看得很，虽然我眼前没有镜子，但是我看到费沙族长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连眼泪部笑了出来。

我这时才知道，艾泊对尤普多的形容，是绝无夸张之处的。他的那柄腰刀，自然是锋利之极，而他那样快疾的一刀中，竟然一点不伤及我的头皮，而只是将我的头发剃去，这是何等身手？只要他多用一分力道的话，我两只耳朵之中，必有一只，早已落地了，而他竟能将力道算得丝毫不差，这又是何等神通？

就算我有着手枪的话，当他出其不意地向我一刀砍来之际，我想要拔枪，只怕也是来不及的！

又过了好一会，我的手才放了下来。

尤普多道：“我不以为你还要和我比刀了！”

他话一说完，便转身向费沙族长走去。我等他走出了两步，才叫道：“尤普多，你停一停。”

尤普多站定了身子，我才慢慢地道：“你太肯定了，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哩。”

尤普多倏地转过身来，在高声大笑的阿拉伯人，也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艾泊咕噜着道：“一点也不勇敢，那绝不勇敢。”

我不理会他们，只是向尤普多道：“刚才，我看到了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快的刀法，但是我却并不准备打消和你比试的念头。”

我一面说，一面慷慨地向他走去，我绝不让他看出我逼近去的目的，所以我将手中的弯刀，放在背后，而且不断他讲话，道：“我十分佩服你出刀之快，但并不是说我已经被你吓住了：”我这一句话才讲完，手中的弯刀，已经抖起，我手中握的虽是阿拉伯弯刀，但这时我所使的，却是中国五台刀法中的一式“周而复始”。我手中的弯刀，抖出一个圆圈，刀尖直指尤普多的胸前。

在尤普多还未曾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际，我已经收刀后退了！

这一次，庙堂之中的所有人，都没有笑出声来，却只有尤普多一人，在低头一看，看到他胸前的衣眼，已因为我这一刀，而被削出了一个径可尺许的圆洞，那块圆布片就落在他脚下的时候，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可以和我动手的，不错，你是可以和我动手的！””费沙族长以几乎不能相信的神色望着我，又和尤普多讲了几句话。

艾泊走到我的身边，道：“费沙是在问尤普多可有必胜的把握，尤普多说没有。”

我忙道，“那么，他们可会另出诡计呢？”

艾泊道：“你只管放心，他们高傲，但是绝不卑劣。”我道：“那就行了。”

艾泊望了我一会，但是却并没有说什么。

那时，在古城中，已经响起了一阵阵奇怪的号角之声，也隐隐地可以听得喧哗的人声。费沙族长的面色，绝不像刚才尤普多削去我头发时那样地得意了。他只是转过头来，冷冷地对我道：“比试就要开始了。”我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我才走出了庙堂，尤普多便赶了过来，和我并肩向前走去。我们两人并不说话，他连看也不看我，只是严肃无比地向前走着。

我向他望了几眼，面上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

那不仅是因为我将和尤普多作生死争斗，而且是因为沿途所遇到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不是神情庄严地望着我们之故！

我是在向他们民族的荣誉在挑战！一想到这一点，我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我们一直走到那个石坪之上站定，那古怪的号角声，也骤然停了下来。这时，在空地的四周围，围满了人，我相信这一族中，凡是能够走动的人，都已经出来观看我和尤普多的比试了。

但是，人虽然多，却是静得出奇。

这时，正是天色微明时分，灰蒙蒙的天色，照着这个奇异而神秘的古城，强悍而自傲的民族，而我则面临着严重的挑战。我的心境，十分难以形容。

费沙族长缓缓地向我们两人走来，他先对我道：“你可以有权选择一柄好刀的。”

我向我自己手中的弯刀望了一眼，道，“谢谢你，我觉得这柄就很不错。”

费沙族长道：“那么，平举你的武器。”

我平平地举起了我的弯刀，尤普多站在我的对面，也将他的弯刀，平平举起，两柄刀的刀尖相碰，两柄弯刀的刀尖凑在一起，使得两柄刀，成了一个奇异的“Ｓ”形状。

费沙族长向后退了出去，我只当他退出之后，一定要下令比试开始了，所以我的心情，更是紧张。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费沙族长虽然下令比试，只不过他所说的话，却令我大是愕然。

他十分庄严地道：“天色快要亮了，万能的太阳，将要升起，在第一丝阳光射人古城之际，你们两人才能开始比试，愿真神阿拉护佑你们！”

当第一丝阳光射人古城中才可以动手，我几乎高声叫了出来，尤普多是生活在这座古城之中的，他自然更容易知道太阳光在什么时候，将会照射到那座古城，而我却只能紧张地等待着。

尤普多的出刀是如此之快，只要给他占到了半秒钟的先机，我就危险了！

我略略转过头，向艾泊看去，只见艾泊的面色，比月下的石块还要灰白。我立即又转过头来，在那刹间，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我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庄严如石像的尤普多，但是我的目光却不是停在他的面上，而是停在他的胸口。

他胸口的衣服，被我削出了一个圆圈，胸膛可笑地露在外面。

我越向他注视，他便越是显得不安，这一点，我是可以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出来的。

不到十分钟，他的弯刀刀尖，甚至在作轻微的抖动，看来他更不安了。因为这时，千百双眼睛，也可能注视着他可笑的胸膛。

当然，人家同样可以知道我头上的头发，去了一片，是尤普多的杰作，但人家却不会笑我，因为我是一个外来客，而尤普多却是尤普多。

我抬起头来，望向尤普多，只见他面肉抖动着，眼中的神色、十分愤怒。

他发怒了！这正是我想要达到的目的。

因为在快速的进攻中，若是愤怒的活，往往会作出最错误的决定的。

我等待着尤普多首先向我作进攻。

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太阳可能已经升起了，只不过它的光线未曾照到这个古城而已，我虽然已使尤普多发怒，但尤普多快刀给我的印象，仍然使我不能十分乐观。

我几乎是屏住气息地等待着。

突然，我看到尤普多的面上，现出了一种久经压抑，将可获得发泄的神情。

我立即知道，第一丝阳光要射到古城中来了。我立即身形微矮，也就在这时，尤普多的弯刀，迎着第一道射入城中的阳光，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向我的肩头劈了下来！

我在身形一矮之际，早已打定了退开的主意，刀光一闪，我已向外掠了出去，但是尤普多的那一刀，仍然使我的衣袖被割裂。

我一后退，尤普多立即跳跃着逼了过来。他的来势之炔，实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他的刀法，也绝不是我事先想象的那样不够周密的。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之中，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寒森森的刀光，在我的四周围不断地闪耀着，呼啸着，像是上天忽然大发雷霆之怒，感到了不需要我这个人的存在，而发出了无数闪电要将我击中一样。

我尽我所能地躲避着，我跳跃，闪动，打滚，翻身，但是在五分钟后，我的身上，也已多出了许多道血痕，我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成其为衣服了。

然后，我开始反攻了。

弯刀和弯刀的相击，发出惊心动魄的锵然之声，旁观众人的气息屏得更紧，我开始听到了尤普多的喘息声，在我开始反攻后的五分钟，尤普多已经渐渐地失去了优势，在急于取胜的情形下。

他开始犯错误了。

他在我一刀横挥，向他的腰际削出之际，身子陡地一矮，几乎是蹲在地上。

我的那一刀，在他的头顶“刷”地掠了过去。

如果尤普多不是急于取胜的话，他在避开了我这一刀之后，应该迅速后退，判明情况之后，再作进攻的，或许他根本不应该用这种方法向我进攻，但这时，他才避过了这一刀，手中的弯刀。

便突然向我的胸口，疾刺了过来！

我无法不承认这是精彩绝伦，大胆之极的一刀，但我等这个机会，也已等了许久了！

就在他一刀由下而上，向我刺来之际，我陡地向上跃起，自他的头上跃过，到了他的背后。

尤普多一定是想在他的这一刀上，来结束争斗的，所以这一刀的力道用得极大，人也站着站了起来，而当我跃起之后，他那一刀，也已刺空，一时收不住势子，整个人向前一冲。

我早料到会有这样情形发生的了，我一跃到了他的背后，手肘一缩，刀柄已经撞在尤普多的背心之上。

尤普多发出了一下犹如野兽嚎叫也似的声音，身子又向前出跌了一步。

但是他仍然不愧是第一流的刀手，在踉跄向前跌出之际，竟然疾转过身来，反手向我发出了一刀！

只不过我又已较他早一步发作，我向他攻出的一刀，已然到达，刀背击在他的手背之上，令得他五指一松，那反手和他的刀只砍到一半，刀便离手了，我连忙手一缩，使我的刀和他的刀相碰，发出“锵”地一声响，然而我松开手，让我的刀和他的刀，一齐落到了地上。

我的动作十分快疾，允普多的动作也不慢，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我们两人的弯刀相碰，大家的刀一齐震跌在地一样。

但尤普多却是知道的，他呆呆地站着，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连忙叫道：“艾泊，你看，我竟可以和这个阿拉伯一流刀手打成了平手！”

尤普多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以不明白的神气望着我。我向他一笑，道：“我们两人同是伟大的刀手，是不是？或许是真神阿拉要两个伟大的刀手同时存在世上，所以我们的刀相碰，便一齐跌到了地上！”

尤普多张起了手臂，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只见他嘴唇抖动着。

我看到他这种情形，便知道他已经明白我的用意了。我微笑地望着他，只见他口唇哆嗦了好一会，才叫出了四个字来：“真神阿拉！”

接着，他向我冲了过来，以他长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我，我也抱住了他，我们相互拍击着对方的脊背，四周观众这时候，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如雷也似的欢呼声，简直是惊天动地。我相信，埃及政府如果在三十里之内有巡逻队的话，那么他们一定可以发现这个民族的聚居之地了！

我和尤普多两人分了开来，尤普多拾起了他的弯刀，交到了我的手中，我也拾起了我用的弯刀，交到了他的手中去。

我和尤普多的争斗，还不到半小时，但这时阳光已经照射到这座被人遗忘的古城的每一个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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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人们像是疯狂似地跳着、嚷着。然后，费沙族长缓缓向我们走了过来。等到费沙族长来到我和尤普多身前之际，人声突然又静了下来。

费沙族长转向我，呆了一呆，向我作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动作，但是我却立即体会出，那是费沙族长在向我行礼！

人的情绪是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我因为不肯向费沙族长鞠躬，所以才和尤普多比刀，冒了一场大险。但这时，我却立即向费沙族长鞠下躬去，还了他一礼。

费沙族长在我直起身子之后，将手按在我的肩上，以极低的声音道：“其实你是可以不必还礼的。”我笑道：“你以为中国人是这样不讲礼貌的么？”

费沙略呆了一呆，道：“我在你的身上，认识中国人了。”我道：“我也在你的身上，认识阿拉伯人了。”我相信费沙族长本身，也是一个杰出的刀手，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和尤普多的比拭，并不是平手，而是我已经取胜了的。

所以，他才向我行礼。他是一族之长，所有他治下的人全在这里，他却毫不犹豫地向我行礼，这便是一件十分难能可贵的事情。这显出他们整个民族，是一个十分高贵的民族。

因为如果他的品格卑劣的话，他一定会下令，令刀手向我围攻，寡不敌众，若是费沙族长下了这样命令的话，我是绝难逃生的了。

艾泊冲了过来，我们两人又拥抱了片刻，费沙族长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尤普多，一齐向前走去，所有的人又发出了如雷鸣也似的欢呼声，我们到了庙堂之后，欢呼声仍在继续着。

费沙族长和我们，一齐坐了下来，他的侍者捧上了土制的劣酒，却是放在最精致的古埃酒器之中的。

我大口地喝着那种事实上是难以入口的劣酒，费沙族长问我：“你们到这里来，当然不是为了旅行，那是为了什么？”

我抹了抹从口角流下来的酒，道：“我们来寻找一座失了踪的金字塔。”

费沙族长一听，手震了一震，捧在手中的酒，甚至溅了出来。

我呆了一呆，道：“怎么，事情有什么不对么？”

费沙连忙道：“没有什么，你所说的……金字塔，是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看出，费沙族长的心中，正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我直视着他，道：“就在这里附近，你可以告诉我，我要找的金字塔是在什么地方么？”

他的身子又是一震，酒再度自酒杯中酒了出来。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种勉强之极的干笑，当然是为了掩饰他的窘态而发的。

他笑了好一会，才道：“这倒有趣了，我绝不知道这里附近，有着什么金字塔。”

本来，我也不能肯定费沙族长是不是知道我所要我的金字塔的所在地，因为这座金字塔在地面上消失已有许多年了，它可能被埋在极深的沙下面。

但是听到了费沙族长那种笨拙的否认之后，我却感到，他是知道的，至少他是有着概念，而绝不是像他那样所说，一无所知的。

我逼视着他，他转过头去，不敢和我相望。

我正想再说什么时，艾泊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费沙老友，你变了。”

费沙族长的面上，顿时红了起来，道：“艾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泊掇了摇头，道，“老友，你自己明自。”

费沙面上的神色，十分激动，陡地站了起来，道：“艾泊，难道我不愿全族人的命运而将我所知的告诉他么，你说。”

艾泊十分冷静，道：“那你可以告诉他，你是不能说，并不是不知道。”

费沙吸了一口气，转头向我望来，道：“好，我告诉你，你要我的那座金字塔在什么地方，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虽然你是我极其尊敬的人。”

我装成不在乎地笑了笑，像是我不准备再继续追问下去一样，但是我的心中，却是大为高兴，既已有了线索，我岂肯放弃迫寻？我道：“是为什么原因，你可以告诉我么？”

费沙族长道：“可以的，这座金字塔，保佑着我们全族的平安，绝不能让外人去侵扰的。”

我几乎要怒得高跳了起来，原来费沙族长是为着迷信的原因，这自然是最愚昧的原因，但却也是个最固执的原因了。

我又装出微笑，道：“原来如此，你说‘不许外入侵扰’，你的意思是说，这座金字塔是在外人可以到达的地方么！”

费沙族长扬头道：“我所能够讲的，就是那些，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我也站了起来，道：“看来你们的护佑神并不怎样照顾你们的民族，因为你们穷困、贫乏，几乎是在这古城之中等死！”

费沙族长像是要发怒，但是却发不出来，因为我所讲的是事实，但只是道：“至少，埃及政府的军队，未曾发现我们，我们能以生存下去。”

我试探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和政府讲和呢？”

费沙叹了一口气。艾泊代他道：“没有办法，现政府不知从什么地方，获得了一个错误的情报，硬说废王有一批重要的珍宝，落在他的手上。现政府追捕他，倒不是为了政治上的原因，固为谁也知道那个废王是绝不可能卷上重来的我听了之后，心中大是高兴，因为这与我原来的计划，恰好吻合！我忙道：“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你满足埃及政府的要求，那么你和你的族人，也不必再偏处在这个古城之中了！”

费沙望着我，一声不出。艾泊摇手道：“卫斯理，你不会有办法的，埃及政府向他需索的，是一批价值大得惊人的珍宝。”

我点头道：“我知道，我可以提供一个宝藏的线索，叫费沙族长将这项线索供给埃及政府，来换取他们整个民族的自由。”

费沙仍是望着我，面上露出不可相信的神色来。我续道：“那是十二颗只经过极其粗糙的手中琢磨的钻石，每一颗约有一百克拉上下。”艾泊身子摇幌着，站了起来，道：“你在做梦，你在做梦！”费沙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取？”

我耸了耸肩，道：“人没有不爱金钱的，因为金钱几乎可以使人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但是，我也总弄不懂，一个人有了一千万，和一万万之间有什么不同，一个人的享受总是有极限的。我虽然没有一千万，但是我的生活过得很好，我想要的东西也都有，那十二颗钻石，对我来说，只是十二块可以反光的石头而已。”

我又道：“当然，还有第二个原园，那便是，如果不是由政府的力量来取的话，我是没有能力取到那些钻石的。”

费沙族长哺哺地道：“有了这样的宝藏，那么我的民族的确可以自由了。”

我续道：“在最近被炸毁的那一座神庙的废墟之下，便蕴藏着十二颗钻石，新的雷达探测器可以确实你的说法，并且可以测知那些钻石究竟是多少克拉，你只消向埃及政府证明这一点就行了，是不是？”

费沙族长道：“是的，那样，我们便可以找到一个绿洲，在绿洲旁居住下来，而不是在这里，从十几丈深的地底，来汲取泥浆似的井水了。”

我笑了笑，道：“费沙老友，你相信我的话么？”

费沙笑了起来，道：“卫斯理老友，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你这样的人所说的话呢？等你从那个金字塔回来之后，我和你一齐到开罗去。”

我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但是我却不使自己的高兴太以显露，因为那会使我看来，一切全是我自己在为自己打算。

我只是顺口问道：“那金字培难道并不是被埋在沙下面么？”

费沙族长道：“当然是埋在沙下面，要不然早已被人发现了，但是，这座古城和那个金字塔，却像是有关系的，因为从古城之中，有一条地道：是可以通到那座金字塔的内部的。”

我不由自主身子俯前，道：“当真？”

费沙点头道：“我走过那条地道，但是只走到一半，我便不敢再向前走去，但在地道石块上面所刻的古代文字中，我知道这是通向一个金字塔的。你不要以为我只是一个落后民族的族长，我还是一个古代埃及历史研究的权威，和人种学的博士。”

我耸了耸肩，道：“老友，我难道曾经说过你是一个文盲么？”

费沙“哈哈”地大笑起来，道：“上一次我只是一个人进入地道，所以半途而返，这一次我们六个人去，我想可以直达这座金字培的内部了。”

我道：“进入金字塔的内部，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古代的咒语，可能会令人莫名其妙地丧生，几千年前被闭塞在塔内的空气，也可能已成为最毒的毒气，费沙，你何必去冒这个险？”

费沙族长道：“好，我可以不去，但是你却没有人带路。”

艾泊高叫道：“啊，你竟撒起赖来了！”

这时，我们三个人，已相互以“老友”称呼，而事实上，我们也完全成为老朋友了。

艾泊站了起来，向费沙族长要了两个阿拉伯人，去我们的营地，搬运必需的物品。而我则和费沙族长继续在庙堂中交谈。

我听得费沙族长说他自己是古埃及历史的权威，我不禁大感兴趣，我和他闲谈了片刻，便道：“这座古城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你可知道么？”

费沙道：“据我的考据，这是在亚西利亚帝国灭亡之后不多久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对于费沙所说的时代，也没有什么概念，我有兴趣的只是那座古城是为什么而建造的。我将这个问题，向他提了出来。

费沙“哈”地一声，道：“老友，我对于古埃及的历史，知道千百万件事情，我甚至可以背得出安东尼的演词，但是你为什么单问一件我所不知道的事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那么，你对于那‘看不见的神’，又有什么意见。”

费沙道：“那不是埃及的神，这正是使我迷惑的地方，你有什么概念呢？”

我道：“我的意见是，在很古很古的时候，在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一族人，忽然成为隐身人了，那使他们全族趋于毁灭，只有几个人，坚强得能周游世界，去寻找使他们复原的办法……”费沙以手加额，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来。我不理会他讽刺的神清，继续说下去，道：“他们到了埃及，也达到了他们的目的，而隐身法则藏在我们要去的金字塔中。”

费沙扬手道：“老友，我承认你的想象力十分丰富，钻石对你的确没有用处，因为你的想象可以使钻石的光芒也为之失色，”我只是笑了笑，并不作答辩。

因为要讲起来，那实在是一件太长的事了，又要从那只黄铜箱子开始讲起——我们又谈了些别的事，艾泊已经回来了，他取来了电筒，带有钩子的绳素，和氧气筒，这一切，都是必需的用具，还有一套凿子，是用来弄开锁住的门的，使我们能在遇到阻障时继续通行。

我道：“好，那地道的入口处，是在什么地方。”

费沙提起了氧气筒，背在背上，并且取过了一只强力的电筒和一具红外线观察器，那是万一在电筒失效的时候，用来在黑暗中分辨物事用的。

艾泊跟在我的后面，我们一齐向庙堂的后面走去，到了一个天井之中，我看到了两口井，一口井上，有着井架，另一个井则没有。

我忙道，“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可以肯定。地道的人口处，是在左边的那口井中。”

费沙转过头来，一道、“你似乎什么都知道，不是么？”

我笑了笑，造这座古城的工程师，和造那座大庙的工程师，显然是同一个人，地道入口的式样，也是一样的。

费沙首先钻下了井，我也跟着下去，艾泊在最后。

不消多久，我们便到井底，艾泊和我一齐开亮了电筒。费沙道：“一具电筒就够了，甬道很长，要节省用电。”

我熄了手中的电筒，艾泊越过我，走在我的前面，那条甬道，和通向那座古城的一条一样，全是用大石块所砌成的。

古埃及人的工程知识，实是令人吃惊，而埃及人民的耐劳能力；更是令人难以想象。

当然，这条甬道的工程，还绝不能和大金字塔的工程相提并论，但已使人感到，那是一项奇迹了。

确如费沙族长所言，那条甬道十分长。

我们在甬道中走着，足足有四十分钟，在电筒的光芒照射下，我们才看到了一扇圆形的门，那扇门是黄金所铸的，金光灿烂，夺目异常。

但是那扇门，直径却只不过两尺，像是潜艇上的出口处一样，刚好可供人爬行。我一看到了那扇金门，便也将电筒打亮。

费沙回过头来，道：“在我们打开门之前，最好先戴上氧气面具。”

我们所准备的氧气面具，是和潜水用的一样的，连眼睛的部份，也有掩遮，因为从金字塔中喷出来的毒气，可能损及眼睛的。

费沙族长开始用力地去推那扇金铸的小圆门，艾泊帮着他，由于甬道太狭，我便只能在他们两人的身后看他们出力。

那扇金铸的小圆门，一寸一寸地被推了开来，终于完全打开了。

圆门一打开，我们三人都不禁陡地一怔。

因为，从圆门的里面，竟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听来令人毛发直竖，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

费沙族长并不是没有知识的人，他刚才还在向我夸耀他是权威、博士。但这时、听得那一阵凄厉的声音，他立即后退。贴在甬道壁上，不住发抖。

那种恐怖的声音，乍一传入耳中，我也为之毛发直竖，那就像是在我们要去的金字塔中，有着千年未腐的木乃伊，这时正以这种可怖的声音，在欢迎我们前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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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但是，我略想了一想，便明白了那声音的来源。

这扇圆门，自然是通向金字塔的了，圆门一打开，甬道中的空气，和金字塔中停滞了几千年不动的空气，发生了对流，所以才产生出那种怪声来的，那就像是将耳朵对准了一只空热水瓶，耳际便会听到“嗡嗡”的声音一样。

我连忙取出了一技尖笔，在右壁上写道：“这是空气对流声，我们不必惊惶。”

费沙族长呆了片刻，点了点头，艾泊已打亮了电筒，向圆门之内照去。

只见圆门之内，仍是一条甬道，但见那条甬道，却只能爬行，而绝无法站立起来。我取出了打火机，没有法子打得着火。这表示空气中甚至没有氧，我们当然不能除去氧气筒。

艾泊试着先爬了进去，背着氧气筒，我们几乎连转身的可能都没有，只能慢慢地向前爬着。

在爬行了约摸二十尺之后，前面又是一扇金铸的小圆门。

在那扇小圆门上，铸着一个牛首人身的神像，神像虽小，但是形态猛恶，两只突出的眼晴，像是正在瞪着我们一样！

我们都知道，如今我们已经深入到那个被黄沙掩埋住的金字塔的中心了。

在一个失踪了的金字塔的中心，这件事的本身，便带有极其诡异恐怖的意味。

艾泊用力将那扇小圆门推了开来，他又向前爬出了两尺，突然，他的身子向下一倾，便跌了下去。费沙族长连忙伸手去拉他，却已慢了一步。

我们两人，听到了重物坠地之声。

根据我的经验，这重物坠地之声，是在十尺左右之下传了上来的，也就是说，艾泊坠下了十尺左右，费沙回过头来看我，我焦急得想除下氧气筒的口塞来，向艾泊大声喝问，但几乎是在同时，我们又听得下面传来了长短不同的敲打之声。

艾泊以摩士电码在向我们通话，我和费沙两人，仔细地听着，只听得艾泊敲出了如下的字句：“我跌伤了脚踝，但是不要紧，你们下来的时候要小心。”

费沙立即回答他：“我们知道了。”他也是以摩士电码回答他的。

在我们口中都塞着氧气筒的口塞的情形下，这自然是最好的通话方法了。

费沙又慢慢地向前爬去，我看着他的身子，在甬道的尽头处伸出，然后也跌了下去。我再向前爬出，也同样地跌了下去。

由于我和费沙两人，都有了准备，所以尽管我们身上负着沉重的氧气筒，也未曾受伤。我们先察看艾泊，幸运得很，他的伤势也不很严重，还可以行走。

我将他扶起来，然后以电筒四面扫射，以弄清楚我们究竟置身于何处。

我们看到，如今我们是在一间石室之中，那间石室约摸二十尺见方，除了一具石棺之外，别无他物，那具石棺，足有十尺长，四尺宽。而在石室的另一端，则有一扇石门，可以通往他处。

艾泊转头向我望来，手在石棺上敲着：“怎么样？”我回答他：“将石棺敲开来，我们要寻找的秘密，可能就在石棺中。”在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带备了必要的工具的，我们有硬度极高的凿子，也有缒子，我们三个人，沿着石棺的周围，工作起来。

那石棺的棺盖，几乎等于半个石棺一样，原来的合缝处，可能还是装有石销的。所以我们三人，费了许多功夫，才将棺盖弄得松动，然后才用力将棺推了开来，棺盖发出隆然巨响，跌在一边，我们一齐定晴看去，不禁苦笑了起来：在石棺里面，还有一具铜棺！

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将石棺打开，只当可以看清石棺里面的东西了。

怎知石棺里面，竟还有一具铜棺。

我最先俯下身去，去检查那具铜棺，我立即扬手作欢欣之状，因为我发现那具铜棺，是用几个栓将棺盖拴住的，只要拔出铜栓，棺盖便可以打齐了。

我们三人，将栓拔去，又将沉重的铜棺棺盖，搬了开去。

我们看到了一具木乃伊。

那具木乃伊，和寻常的木乃伊，并没有不同之处，包扎得十分好。在木乃伊之旁，并没有别的东西。我摊了摊手；向那扇门指了一指。在这里既然是一无所获，我们当然要深入一层了。

艾泊则指着氧气储量的指示表，我回头一看，也不禁呆了一呆，我们的氧气，已经用去了一半了。我向费沙望去，费沙敲出了电码：“我退出去，带人运氧气筒进来，你们继续前去。”

我点了点头，费沙退了出去，我和艾泊两人，到了那扇石门之前，用力推去，那扇门竟能给我们推得开，我们一齐走了进去，那是另一间石室，石室之中，有着一张铁铸成的桌子，桌子的形式十分奇特，像是中国人利用天然树根做成的几一样。

在那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只黄铜盒子，那黄铜盒子只有一尺见方，除此之外，这问石室中·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拿起那只沉甸甸的盒子，摇了摇，盒中有东西在“卜卜”作响。

那只黄铜盒子，一看便知道和王俊给我的那黄铜箱子，是出于同一个匠人之手的。我心中想，使透明人变为正常人的秘密，是不是就在这盒子中呢？还是在这只盒子中，所放的那种会发射出异样的放射光，可以使人变成透明的怪物的矿物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在这间石室中，我们没有法子避得开透明光的照射，我和艾泊两人，也无可避免地要成为透明人了！

我呆立了片刻，艾泊不断地询问我：怎么样？

我抬头看了看，这间石室，别无通道，看来我们在金字塔的中心部份，而整个金字塔，全是石块，也只有中心部份有这样两间石室。

我将事情的经过，用电码大略地向艾泊解释了一遍，艾泊到这时，才知道我所说的隐身一事，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摊了摊手，敲出了如下的电码：“如果我们命中注定要变透明人的话，那就做透明人好了，设法将那盒子打开来吧。”

我动用了手中的凿子和缒子，大力向那只黄铜盒子的盖缝凿去，没有几下，盒盖和盒子连接的绞链，便已被我凿断了，我将盒子盖掀了开来，我立即后退了一步，心中狂跳起来。

盒子中放着一块四只拳头大小的一块矿物——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来，所以只能称之为“矿物”。那东西发出一种十分奇异的光芒来，而不是一种。而有多种的光芒，色彩的绚丽变幻，是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

我呆呆地望着那块矿物，那种奇丽的彩光是一道虹，突然被揉碎了，而虹的七彩，红、橙、黄、绿、青、蓝、紫，又各自揉合变化，成了几十种其它的颜色，各自在争妍竞丽，那实是不可思议的一种现象，我顿时像是不是属于这个地球的人一样——我的的确确有这样的感觉！

我一面在站着发呆，一面心中想着：这一定是透明光了，这一定就是使人变成透明人的光芒，我已经在变了么？

我连忙向我的身子看去，它们没有变，我手上的肌肉还在，并没有消失，我卷起衣袖，臂上的肌肉也还在，未曾从我的视线上消失。

我再向艾泊看去，他显然也为那种夺目的光彩而在出神，他也和常人一样，未曾起变化。

那竟不是透明光么？还是时间尚短，变化还没有发生呢？

我那时竟蠢得只知道去寻求这个答案，而不去立时将盒子盖盖上。

我足足站了近十分钟，才突然想起，若是时间还不够使我变成透明人的话，那我一定要将盒盖快些盖上才是。我连忙盖好了盒盖，才听得艾泊打出了电码：老天，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回答他：那就是透明光。

艾泊不同意：我们两人怎么没有变成透明人。

我苦笑着：我也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那东西是矿物，所发出的奇异光芒、一定是透明光……等一等……等一等……我敲打电码到了这时，突然想了起来，王彦和燕芬都曾告诉过我，他们所看到的，是一片夺目的白色的光芒，而不是多彩的！

我停了片刻，继续敲打着，节奏快了许多，那是因为我心中的兴奋，我记起来了，透明光是一种强烈的白色光芒，并不是多彩的，像我们如今所见到的那样，我们所找到的，一定是“反透明光”，也就是我们进行的目的达到了。

艾泊敲道：“那我们快带着盒子，退出去吧，氧气快要用完了。”我点头答应，将那只黄铜盒子挟在肋下，向外走去，艾泊跟在我的后面。

我们两人在甬道中爬行着，刚好到了甬道的尽头，费沙已带着人来了。我们关上了通向金字塔内部的小圆门，除下了氧气面罩。

费沙问道：“怎么退出来了？”

艾泊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费沙道：“不必再到金字塔中去了么？”

我道：“相信不用去了。”

费沙笑道：“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已经用一具发报机，向我们在开罗的代表联系过了，他认为你的建议，的确是可以使我们这一族恢复自由的，他已经和政府在接头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道：“我要衷心地祝贺你成功。”我们通过甬道，又从那口井中，爬了出来，费沙还要留我们在古城中逗留几日，但我却心急着要赶回开罗去，因为我知道王彦和燕芬两个，在那孤岛之上，一定是等得心神俱焦了。

我们和费沙族长告别，步行回到我们的营地，艾泊在营帐中躺了下来，道：“卫斯理，当你和尤普多动手的时候，真吓死我了。”

我笑了一下，道：“别说是你，我也吓得冷汗直淋。”艾泊望着我，道：“你这个中国人，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我连忙道：“艾泊，你千万别那么说，我其实只是一个浪子，哪里当得上无所不能这个称号？”

艾泊道：“你如今已掌握了隐身法，还不算是无所不能么？”

我道：“我绝不想做隐身人，因为我知道有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在成了隐身人之后，根本已没有做人的乐趣了！”

艾泊笑了起来，我又道：“我只是想去救两个已成了透明人的年轻人，我走到他们的面前，将盒盖一揭开来，盒中矿物所放射出七彩的光线，使他们在刹时间回复正常，我的冒险也有代价了。”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按在那只盒子的盒盖上，那盒子就在我的面前，而我是盘腿坐在地上的。当我讲完之后，我的手便提了起来。

那只黄铜盒子，是被我凿断绞链的，所以盒盖只是盖在盒上，而当我手提起来之际，盒盖震动了一下，向旁移动了寸许，盒盖和盒子之间，便出现了一道缝。

也就在那道缝中，一道强烈之极的白光，陡地射了出来！

那道白色的光芒，是如此之强烈，像是在刹那之间，有一团灼热的，白色的火球，跌倒了我们的帐篷之中一样，艾泊陡地坐了起来，在刹那之间，由于强光的逼射，我什么也看不见。

也就在那时候，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怖之感，我的身子甚至也在籁籁地抖着，我只听得艾泊叫道：“天啊！我的手！”

我连忙低头，向我自己的手看去。我也怪声叫了起来：“我的手……”我的手，我放在身前的手，手上的肌肉正在从我视线中消失，那变化是如此之快，令得我心中，甚至还不及去转什么念头，我的两只手，便已经成为两副骨骼。

就在这时候，我陡地听到了哭泣之声，我连忙转过头去，只见艾泊双手掩面——不，是两副手骨，掩住了一个骷髅。

听声音，他是正在哭泣，但是我无法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哭泣，因为他头脸上之肌肉，已完全在视线中消失了，我没有法子可以看得出他面上的神情来。

我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的脸上摸去，当然我面上的肌肉还在，但是我却知道，它们一定已是看不见的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中，我的心情慌乱，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然后，我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扑了过去，将铜盒的盒盖盖上。

刚才，由那矿物放射出来的极亮、极白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帐篷，这时，铜盒盖一被盖上，帐篷之内，顿时成了一片黑暗。

我不断地喘着气，虽然我还不至于哭出声来，但是我的心中，却真正地想哭。

我像是回到了童年，一个人在黑夜中迷失了路途。又像是处身在一个极度的恐怖的噩梦中，我内心的恐惧，是难以形容的，我想起了那册“原色热带鱼图谱”中对透明鱼的注释：有着自我恐惧感。我如今成了一个透明人，我才知道那种难以控制的恐惧，那种产自心底深处，紧紧地攫住了你体内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的恐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比起一个等候判决的谋杀犯，一个要被人行私刑的无辜者的恐惧心情来，更要令人难以抵受。

我可以自夸他说，我和艾泊两人，都是极其坚强的人。

但这时，艾泊不断地哭着，我则只是像离水的鱼儿一样地喘着气，像是除了这两个动作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一样。

过了许久，我才渐渐克服了那种致命的恐惧之感，心中觉得略为好过了些。

文泊在这时候，也止住了哭声，但是他的声音仍是十分呜咽，道：“卫斯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已变得透明人了。”

文泊道：“为什么变了，你……曾经说那盒中的东西，所放射出来的是“反透明光”，为什么忽然变了，变成透明光了？”

我苦笑着，捧着头，摇着，艾泊转过头去，不看我。一副牙骨捧住一副头骨在摇着，这绝不是好看的景象，那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艾泊道：“卫斯理，我们怎么办？”我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再继续受那种光芒照射，我们便可以成为隐身人，那……或者比现在好些。”

艾泊几乎毫不考虑，道：“不！”

我也想不到，为了要使王彦和燕芬两人，不再继续做透明人，我来到了埃及，经过了那么曲折的过程，但结果我自己却也变成了透明人！

我颓然地坐着，艾泊不断地道：“卫斯理，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我不要变成透明的怪物，我也不要做隐身人，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吧，让我做一个酒鬼，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罗街头的流浪者！”

我没有法子回答艾泊的话。

因为我也不愿做透明人、隐身人，我宁愿是一个生满了疥疮的乞丐，躺在街头捉虱子，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肌肉，而不是看到自己的骨头。

好一会，我才道：“你还记得在金字塔中心么？”艾泊道：“有什么好记的？”

我道：“同样的一块矿物，为什么那时放射出来的，是七彩绚丽的光芒，而到了帐篷之中，便成了亮白的透明光了呢？”

文泊道：“谁知道，或许是有一个巫鬼，喝一声变，就变成那样了。”

我又呆了一会，才道：“艾泊，你不要灰心，据我知道，在几十年前，到达埃及的透明人，的确是在坟及，恢复原状的。在埃及，一定有着一种物事，可以放射出‘反透明光’来的。”

艾泊道：“你一度曾经说你已经找到了反透明光！”

我手又按在盒盖之上，终于，我又揭开了那盒子的盒盖来。

在耀目的白光之中，艾泊惊叫道：“作什么？”

我迅速地向盒中看了一眼，又将盒盖盖上。

盒中所放的只是一块矿物，大小形状，都和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当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放射出来的是七彩绚丽的光芒，而如今，却是耀目的白光。为什么它会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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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我心中一片惘然，一点头绪也没有。艾泊将他的身子紧紧地缩在帐篷的一角，我也没有勇气向他望去。我们两人在那样无可奈何的情形下呆等着，究竟是在等着什么，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像是一个极其滚滚的大漩涡，在浊水之中，什么都有，但都迅速无比的旋转着，使人虽以捕捉到一个完整的印象。

我想着印加古帝国的酋长来到了埃及后，是怎样恢复正常的，又想着何以同一块矿物，在忽然之间，放射出来的光芒会突然不同。

我想了许久许久，突然我觉得有一点头绪可以追寻了。

我想到了一点头绪，在金字塔中，我们是佩着氧气筒的，我曾经打过打火机，因为极度的缺氧，打火机无法燃得着。

埃及人为了更好地保存木乃伊，早已知道用压缩的方法，将金字塔中的空气，赶了出来。经过了几十年之久，金字塔的内部，即使不是真空，也和真空相去不远。具有放射性的物质，在不同的环境之下，是会放射出不同性质的放射光的。

我想到了这里，心中陡地一亮。

那块矿物，和那黄铜箱子中的那一块，使王彦、燕芬和勃拉克变成透明人的那一块是一样的。是印加帝国的七人流浪团带来的。那种东西在正常的空气下暴露，便发出灼白的光芒：透明光！

但是如果在像金字塔内部那种环境中暴露，它所发出来的光芒，是七彩的、绚丽的：反透明光！

我霍地站了起来，我深信我的推断是不错的。

因为我同时也想到了，索帕族的流浪者，为什么会在埃及找到了他们复原的方法。

在当时，世界上当然没有真空的设备，但在埃及是有的。

埃及有的是金字塔，金字塔的内部，便接位像真空的状态。

我甚至可以肯定，当时他们一定是无意中进入了一座金字塔，又无意中发现在金字塔的内部，那种矿物的光芒不同，而使他们回复了正常。

我大声叫道：“艾泊，我找到真正的反透明光了！”

艾泊的头摇了摇，我看到他颈骨的合缝处，不断地转动着，如果不是那么恐怖的活、这倒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他道：“卫斯理，你已经找过一次了。”

我道：“这次是真的，艾泊，我已经发现了其中的真正奥妙。”

艾泊苦笑道：“甚么奥妙？”

我道：“同样的矿物，在金字塔内部，放射出七彩绚丽的光彩，但是在帐幕中、却放射出白色的光芒来，你知道为什么？”

艾泊尖叫道：“天才知道为什么！”

我道：“不是天知道，是我知道，艾泊，那是因为金字塔的内部，没有空气的缘故，你记得么？我无法燃着我的打火机。”

艾泊的语调仍是十分沮丧，道：“那又怎么样？”

我已站了起来，道：“我们再到金字塔内部去！”艾泊突然怪笑起来，他的上颚骨和下颚骨迅速地在掀动着。

我大声问道：“你笑什么？”

艾泊道：“我们就这样子去么？还未到古城，就给人当妖怪来斩了！”

其实，我看到我们如今这样情形，而胆敢来斩我们的人，世上可能还不多。

但不要忘了我们如今是透明人，是心理上有着强烈的自我恐惧感的透明人，所以我一听得艾泊那样说法，便立即觉得他的讲法，大是有理。

我呆了片刻，一拍手，道：“有了，我们可以索性多受透明光的照射，使我们的骨骼，也在视线中消失，成为隐身人，那么，在我们再到金字塔去的途中，就没有人能发现了。”艾泊指着那只黄铜盒子，道：“这盒子呢？我们当然要带去，难道让人家看到一只盒子，在凌空飞舞么？”

我苦笑了一下，道：“艾泊，你不能一点也不肯冒险的！”

艾泊突然大叫起来，道，“我就是跟了你来冒险，才成为如今这个样子的！”

他一面叫着，一面突然向我扑了过来！

我绝料不到艾泊好端端地，竟忽然会有这样疯狂的行动，给他一撞，我跌倒在地上，他的双手，竟向我咽喉叉来。我并不准备责怪艾泊，他之所以行动失常，全是因为他成了透明人的关系，但是我却必需摆脱他，我挣扎着，突然，我碰到了那只盒子，盒盖被开，强烈的白光，再度充满了帐幕。

文泊怪叫了一声，一跃而起，向后退去，我瞪着他，他的头颅渐渐地淡了，淡了，接着，便像是一个影于也似地消失了！

我再低头看自己，我的双手不见了，我卷起了衣袖，我的手臂也不见了，而且，我的视线，立即也开始模糊，我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层自蒙蒙的影子。

我如今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隐身人了，但是我一点也没有神通广大，来去自如的感觉，我不知该怎么才好，试想，一个人如果开刀割去了大腿之后，他醒来之后，不见了大腿，该如何地伤心、难过？

而我，则不单是失去了大腿，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我还是一个人么？

我向艾泊看去，只看到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在飞舞着。

由于这时候，光线已可以透过我的眼光之故，我的视力衰退到了几乎等于零，我象处身在一场最浓最浓的浓雾之中。

我在地上摸索着，盖上了盒盖。

光线没有那么强烈，我的视觉才恢复了些。

但却也好不了多少，在那样几乎是视而不见的情形下，我们是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活动的。

这时候，我不禁十分佩服勃拉克来，勃拉克在成了隐身人之后，到我的家中来威胁过我，还曾跟我到过杰克少校的办公室。而那时，他的视力也是差到了和患两千度以上的近视一样，若不是他为人的极度机警，这当然是没有可能的事。

艾泊的哭泣声，又传人了我的耳中，他鸣咽着，道：“我在什么地方？我人是在什么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道：“艾泊，你还在，你是一个隐身人了。”

艾泊神经质地叫道，“不，我不是隐身人。

我已经死了，我只是灵魂，所以我看不到自己。”

我的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道：“如果现在在说话的，只是你的灵魂的话，那么你应该可以看到你已经死了的尸体，它在哪里？”

艾泊道：“我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连一个模糊的影子也看不见么？”我脱下了上衣，在他面前挥动着。

艾泊道：“影子，我只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卫斯理，我们将永远这样子了么？”

我道：“当然不，只要我们到了那金字塔的内部，我们立即可以恢复原状了。”

艾泊的声音带着哭音，道：“我们怎么去？

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怎么去法？”

我呆呆地站着，又来回踱了几步，我的脚在无意中踢到了一件东西，由于我的视觉已然极坏，所以我根本看不到我所踢到的是什么东西。

我俯下身来，摸索着，一摸到了那东西，我才知道那是一具小型轻量的红外线观察器，我曾经将这具红外线观察器带入金字塔，但并没有用到它。这种小型的红外线观察器，是一种新发明的东西，美国的警察用它来代替电筒巡夜。通过红外线观察器，可在夜间看到一切而不被发觉，我一摸到了这是一具红外线观察器之际，心中便陡地一动。

如今我和艾泊的视力几乎等于零，那是因为我的眼球也已透明，引不起可见光折射成影的原放。但是红外线却是“不可见光”，这具观察器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们，恢复视觉，使我们能够行动呢？

我连忙将那具形状有点象八厘米活动电影机的红外线观察器拾了起来，凑在眼前。我的眼前立即现出了一片暗红色，我看到了艾泊！我的意思说，我不但看到了艾泊的衣服，而且看到了艾泊的人。

我看到艾泊的骨骼，也看到艾泊的骨骼之外，包着浅浅的一层就象是有人以极淡极淡的红线，在艾泊的骨骼之外，勾出了艾泊的轮廓一样，那是一种十分奇异的现象。

我移动着观察器的镜头，外面的沙漠，也成了暗红色，虽然还不能和普通人的视线相比，但我们已可以行动，却是毫无问题的了。

我连忙道：“艾泊，不必灰心，我又有办法了，你试试用这具红外线观察器看。”

艾泊接过了观察器，好一会没听见他的声音，约摸过了十分钟，他才吁了一口气，道：“奇妙之极，就象是一个从来未曾用过显微镜的人，忽然拥有一具显微镜一样，看起来整个世界都不同了！”

我道：“我们可以不被那族阿拉伯人知道，偷进金字塔中去了。”

艾泊道：“可是这具观察器，和那只铜盒……”我道：“若是我们遇到了人，我们可以将观察器和铜盒，放在地上，我们拣夜间行事，那便可以安全得多了。”

文泊显得乐观了许多，道：“还有，我们必需赤条条地行事。”

我道：“当然，唯有赤条条，我们才是一个真正的隐身人。”

艾泊苦笑了一下，道：“卫斯理，做了隐身人原来那样不好受，以此类推，什么‘原子飞天侠’、‘超人’，也一定不会舒服的，最舒服的还是做一个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样的普通人。”

我笑了一下，道：“你这种说法，已经有一些接近中国人的人生哲学了。”

文泊苦笑了一下，我们开些罐头吃了，又煮了一壶咖啡，我不断他说服艾泊，使艾泊相信，我们只要一回到金字塔中，便可以恢复原状，所以他也渐渐地开朗了起来。

他向我讲述了许多二次世界大战时的轶事，和流传在埃及的种种古怪传说。

在我们的身子已经完全隐去的情形下，我们当然全部睡不着。艾泊的故事，使我们消磨了一天的时间。

等到天色又黑下来时，我拿起了那具红外线观察器，艾泊小心地挟着那只铜盒，我们都脱光了衣服，开始向前走去。这时，如果有什么人遇到我们的话，有关沙漠的种种传说之中，一定会增加一项最怪诞的了，因为这时，我们两个人都看不见，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只黄铜盒子，一具红外线观察器，在悬空前进而已。

天色是黑还是亮，对我们来说，全是一样的，因为我们总得借助那具红外线观察器，才能前进。一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那条通向古城的秘密人口处。

那秘密人口是必需由里面打开的，艾泊在人口处，用力地跳了几下，发出“蓬蓬”之声，然后又立即闪开一边，又将红外线观察器和那只黄铜盒子，用沙掩了起来。

不一会，便有一个阿拉伯人，从那秘密入口处，走了出来。

他四面看着，面上露着奇异的神色，因为四面并没有掩蔽物，刚才发出“蓬蓬”声的人，就算脚步再快，也不可能逃出视线之外。

在他发呆的时候，我已经向前疾扑了过去，一拿劈向那阿拉伯人颈后的软骨，将那阿拉伯人劈得昏了过去。我相信，当那阿拉伯人醒过来的时候，他一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而已。

我又退了回去，取起了观察器，抱着那阿拉伯人，进了甬道。

我们将那阿拉伯人留在甬道中，又将秘密入口处关好，迅速地向前走着，不一会，我们便已进入了那座古城之中。

由于是深夜，古城中十分寂静，我们两人向前迅速地走着，我找到了那两口井，未曾被任何人发现，到了井旁，我们却松了一口气。

因为只要一下井，便是通向金字塔去的暗道了，在那个暗道中，当然不会遇到什么人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顺利地到达那金字塔的内部了。

我们先后下了井，在甬道中向前走去，艾泊的心情显然也轻松了许多，我们不怕被人撞倒，恐惧的心理自然也减轻了许多，王彦和燕芬两人，为什么要匿居在荒岛之上，而不肯与任何人见面的心情，我在这时，已完全可以了解得到了。

不一会，我便已经推开了第一扇圆门，我的头才一探了进去，便立即缩了回来，同时用力地将圆门关上，我剧烈地呛咳着，我相信如果我是波人看得到的话，我的面色一定变成十分厉害了。

艾泊叫道：“什么事？什么事？”

我咳了好一会，才道：“艾泊，我们忘记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艾泊几乎又想哭了出来，道：“我们忘了什么？”

我向圆门指了指，指了之后，才想起不论我做甚么动作，都是白做的，出为艾泊根本看不见我。我道：“那里里面的空气——”艾泊道：“不是真空的么？

我们只消屏住气息一分钟就可以了。”

我摇了摇头——摇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我又想起了艾泊是看不到我的，道：“里面不是真空的，而是有空气的，只不过那空气不知是什么成份，人绝对没有法子在那种空气之中，生存五秒钟。”

艾泊道：“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看不到他，但却听到他在团团乱转时所发出来的脚步声。

我连忙道：“艾泊，镇定些，问题太容易解决了，我们只要回去拿氧气筒来就行了。”

艾泊几乎是在呻吟，道：“氧气筒？我们怎么能带进来，被人看到了氧气筒在凌空飞舞怎么办？”

艾泊的精神，几乎完全崩溃了。我想了一想，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

有可能的话，我带两副氧气筒来，要不然，一副也够用了。”

艾泊道：“我在这里等……你可得快些回来。”

我向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道：“艾泊，你千万不能打开那扇圆门进去，没有氧气筒，一进去便会性命难保的。”

艾泊答应了一声，我提起了那具红外线观察器，向外迅速地走去，不一会便出了那口井。

我心中也不愿意再去冒一次险，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可想，我四面看了一看，见到没有人，才尽我所能地向前飞奔而出。

到了那条秘密南道之中，我看到那个被我击昏了的阿拉伯人，仍然未醒。

咳，如果我们来时，就已经带了氧气筒的话，那么一切部圆满了，可是如今，我却还要再到我们的营地中去跑一次。

在那一个来回中，那阿拉伯人会不会醒来呢？他醒过来了之后，又会发生一些什么变化呢？我是没有法子预料的，我所能做的只是，一面心中抱歉，一面又在那人的后脑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使他昏迷的时间，更加长久一些。

我出了甬道，在沙漠中飞奔而出，我相信一头飞奔的骆驼，也没有我那么快疾。谢天谢地，到了营地之后，还没有人发现我。

我提起了两筒氧气，立即又向古城所在的方向疾奔了出去。

我奔得再快，在我将到甬道的入口处时，天已破晓了。

我走进了甬道中，那阿拉伯人还昏迷不醒，但同时，我却听到有脚步声，从甬道之中，传了过来。

我一听到了脚步声，心中便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怖，一时之间，竟感到傍惶失措，不知该怎样才好，足足呆了一两分钟，我才想起，我首先该离开那个昏迷的阿拉伯人。

我向前急行了七八步，在红外线观察器中，我已看到了前面有两个人走来，我连忙将手中的氧气筒和红外线观察器放了下来，我人也贴着甬道的石壁站着，老天，这时候我的身子竟在发抖，而我实在是想不出我为什么要害怕的理由的。

我只希望那两个阿拉伯人不要发现我放在地上的东西，那两个人一面走，一面在交谈着，渐渐地接近了我，终于在我的身边走过。

他们并没有发现我放在地上的东西，我立即提起了那两件东西，又向前走了十几步，回过头去，只见那两人正摇动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我不再去理会他们，向前直冲了出去。

不一会，我冲出了地道，到了古城之中。

天色已蒙蒙亮了，古城用石块铺成的街头上，已经有了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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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我才一出现，便有一个顶着一只盘子的老妇人看到了我——她当然不是看到了我，而是看到了一具红外线观察器，一副氧气机筒，正在向她飞了过来。

那老妇人惊骇之极，只是木然而立，既不知逃走，也不知叫唤。

那实是我的幸运，我飞快地在她的身边经过，可是前面又有几个人在走过来了，我连忙闪到了墙角停了下来，将东西放在地上。

我心中实是焦急之极，艾泊还在金字塔内部等着我，而我却在这里遇到了人，艾泊会不会因为等不及我，而做出一些傻事来呢。

我只盼那几个人，快快在我的身边走过，但是，刚才那老妇人，这时却飞奔了过来，那几个男子，大声地呼叫着。

她在叫些什么，我听不懂，但是却可想而知，她是在向那几个男子投诉她刚才所见到的怪事。接着，她便看到了我放在地上的氧气筒，她尖声怪叫了起来，指着氧气筒，又讲了一大串活。

那几个男子，就在我面前站了下来，当他们之中的一个，弯身伸指，去敲打氧气筒的时候，我只消略动一动手，便可以捏住他的鼻尖！

他当然看不到我，他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的面前几寸处，有一个人蹲着——一个隐身人。

（我一见到有人，想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虽然明知人家绝看不到我，我也立即蹲了下来。这是习惯。）他弹了弹氧气筒之后，又提了提那具红外线观察器，这时候，我真想出乎将他们这儿个人打倒，继续向前飞奔而出。

然而我却知道，要打倒这几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这几个人一倒，知道古城中发生怪事的人更多，我更不容易脱身了！

我强忍着，只听得那人突然笑了起来，讲了几句话，其余几个人也笑着，那老妇则涨红了脸，也在不断他说着话。

看这情形，分明是那几个人不信老妇人的话，而老妇人正在分辩。

那几个男人笑了一会，便离了开去，那老妇人远远地站着，又看了片刻，才咕噜地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又提起那两件东西来，向前急奔而去。

天色究竟是刚亮，古城中的行人还不多，我得以到了那两口井旁。

我连忙攀下井去，才一到井底，我便觉出事情不对头。

我如今的视线，虽然已减退到了几乎零，但是眼前是极度的黑暗，还是光亮，我却是可以分得出来的。如今我就觉出，井底并不黑暗，而是有着一种十分明亮的光线，正由甬道的前面射来，像是在甬道的前面射来，像是在甬道的尽头处，安着一具探照灯一样！

我呆了一呆，举起了红外线观察器，凑在眼前，眼前的景像更清楚了，在甬道的尽头，有的亮的光芒发出，那种白而灼亮的光芒，我一看便可以看得出那是“透明光”！

我向前急奔了几步，叫道：“艾泊！艾泊！”

除了回声以外，并没有回答。

我知道意外已经发生了，我又向前奔着，我开始感到了空气的混浊，但是我还可以呼吸，不致于要动用氧气筒来维持。

我奔到了甬道的尽头，那小圆门之前。

透明光是从小圆门中射出来的，在小圆门中，还有一个人，那正是艾泊，他的上半身在小圆门中，下半身则在小圆门外。

他不再是隐身人，但也不是普通人，他的骨骼，清楚可见，但是肌肉却还看不到，我连忙将他拖了出来，他一动也不动，我触手处已只是微温，而当我去探他的鼻息之际，他已经死了。

我呆呆地蹲在他的身边，究竟蹲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的脑中，只感到一片混乱，极度的混乱。

然后，总算有了一点头绪。

我看到那黄铜盒子在小圆门之内，而那块发射着“透明光”的矿物，则已跌在盒外。我开始明白，艾泊一定是太急于恢复原状了，他以为只要屏住气息，便可以抵受金字塔中数千年来未曾流通过的恶劣空气。

所以，他在我走了之后，便立即打开了小圆门，钻了进去，打开了黄铜盒子。

他的心太急了，所以他在未曾全身钻进去时，便打开了盒子。

在他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那矿物放出的一定是“反透明光”，这使他的骨骼显露。但由于小圆门还开着，塔内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发生了对流，空气的成分起了变化，“反透明光”也立即成了“透明光”，所以艾泊始终未能完全复原。

而这时候，艾泊早已因为恶劣空气的冲击而死去了，艾泊的情形，使我对透明光又多知道了一项事情，那便是：一个人已经死了，那即使接受透明光的照射，他也不会再透明了。

我将那矿物放回盒中，盖上了盒盖，戴上了氧气筒，将艾泊的尸身，从小圆门中塞了进去，顶着他向前爬行了过去。

艾泊和我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对我的帮助却很大，没有他，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这座金字塔。他竟这样地死了，实使我十分痛心。

我相信艾泊心理上一定有着极严重的不正常倾向，所以才变成透明人之后，他的恐惧、焦急，也远在一般人之上，至于是什么使艾泊心理不正常的，我却是无法知道了。

艾泊至死仍是一个透明人，我不能使他的尸体被人发现，所以我要将他的尸体，弄到那座金字塔的内部去，永不让人看到。

不一会，我便已顶开了第二扇小圆门，来到了那一间有石棺的石室中。我关好了门，喘了一口气，将艾泊的尸首，放到了石棺中，合好了棺盖，这才打开了那只黄铜盒子。

刚一打开那只黄铜盒子之际，我的眼前，几乎是一无所见。

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中。我心中的恐惧，实是前所未有的，因为我若是见不到七彩的“反透明光”，就是我的理论破产，我也无法回复原状了！

但幸而那只是极短的几秒钟时间，接着，奇幻瑰丽的色彩，便开始出现了。

那是突如其来的，前一秒钟，我还在极度的失望之中，但是后一秒钟，我却如同进入了仙境一样。

在我的眼前，突然充满了各种色彩的光线之际，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我手舞足蹈，我看到了自己的骨骼，首先出现，接着，我的皮肉也出现了，我的心中，突然又充满了信心，我顿时感到我无事不可为！

我让自己充份地接受着绚烂美丽得难以形容的“反透明光”的照射，直到我肯定我的每一部份已经绝不透明之际，我才合上了盒盖。

盒盖一经合上，石室之内，顿时一片黑暗，我将黄铜盒子挟在肋下，向外走去。

然而，方走出了一步，我就站住了。

如今外面应该天色大明了，我怎能出去呢？

别忘记我是一丝不挂进来的，难道我就这样走出去？

我忍不装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金字塔的内部震荡着。我之所以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笑了出来，那当然是心情愉快之极的缘故。因为我终于已经恢复成为一个普通人了！

在我根本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我绝觉不得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好。我曾许多次梦想过（尤其是在年纪还轻的时候）自己是一个隐身人，或是一个具有第四度空间感的怪人，在想象中，成为一个隐身人，该是何等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但事实和想象却是大不相同的，往往事实恰好是想象的反面。

我曾经做过隐身人了，那滋味绝不是好受的，以后，不论是什么代价，我都不肯重做隐身人了。

我当然不能就这样出去，我必需等到天黑，而氧气是不够我用到天黑的，是以我退出了石室，到了石室外的甬道之中，就在那井底下等着。

那一天的时间，似乎在和我作对一样，在我好不容易看到井上的天色，已经灰蒙蒙的时候，到天黑还有一大段时间。

终于天黑了，我攀了上去，古城中还可以听得到人声，我只得仍等着，一直到了午夜时分，我才爬出了井，弯着身子，藉着墙角的遮掩，一直向前走去。

幸而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我一直来到了南道的出入口处，闪进了南道，以最轻的步法，向前走去，在用道的出口处，我打倒了那个守卫。然后在沙漠中，像是土拨鼠一样地向前跳跃着，奔跑着，回到了营地之中。

一到了营地，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地穿上衣服。等到穿上衣服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全身，都已被汗水湿透了，而我们所带的水，是足够我洗一个澡的，但是我却不想再脱衣服了。

我在帐幕中躺了下来，想着急不及待，不等氧气筒到来，便进金字塔内部去遭横死的艾泊，心中也不禁十分难过。

我躺了一会，又起身将那只黄铜盒子小心地放人一只大皮袋中。然后又将那只大皮袋小心地绑了起来。我实是不能再小心而使矿物暴露在空气之中了，我还能再作一次隐身人么？只怕我的神经不允许了。

我将不必要的东西，全部弃在沙漠中，只带了四匹骆驼，开始回开罗去。回去的时候比较简单得多，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而当我又出现在那家酒店中时，那个胖侍者舍特望着我的眼光，就像是他在看一具幽灵一样。

我在开罗只住了一天，便飞了回来。一下飞机，第一件事我便是和老蔡通电话。

老蔡在电话中告诉我，前两天，他曾到过那个荒岛，王彦和燕芬两人，曾请求他，我一回来，不论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立即前去见他们。

王彦和燕芬两人焦急的心情，我自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自己也曾一度成为隐身人，我知道那种心理上的苦楚。

所以我并不回家，只是先和杰克少校联络了一下，告诉他我有一些东西从埃及带回来，要他通过特殊的关系，不经过检查便通过海关。那块矿石如果在海关的检查处当众打开，大放透明光的话，那所造成的混乱，实是难以想象了。

杰克少校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是秘密工作组的首脑，自然有这种权利的。

然后，我再通知我公司中的一个职员，要他将一艘游艇停在最近机场的码头上。和将我的车停在另一个接近我家的码头上。我则在机场附近的地方徘徊了片刻。

等我到那码头时，那艘游艇已经在了。

我上了游涎，打开了海图，那个荒岛所在的位置，我当然是不会忘记的，我直向那个荒岛上驶去。等我上岸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大声叫着王彦和燕芬两人的名字，向他们扎帐的地方走去。

在我走到营帐前的时候，便听得王彦的声音，传了出来，道：“卫先生，你回来了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由于我自己也曾经成为一个透明人的关系，我自然可以了解王彦和燕芬两人的心情。

我第一句话并不说“我回来了”，而是说道：“我已经找到使你们两人复原的方法了。”

帐中静了几秒钟，才听得王彦和燕芬两人齐声道：“真的？你……不是在骗我们吧。”

我道：“当然不是，我自己也曾一度透明、隐身，但我现在，已经完全复原了，你们也可以和我一样，立即复原的。”

王彦低声道：“谢天谢地，那请你快来使我们复原。”我忙道，“现在还不能。”

王彦和燕芬两人焦急地道：“为什么？又有什么阻碍？”我安慰他们，道：“一点阻碍也没有，我已经知道，同一的矿物，暴露在正常的空气中，发出的是透明光，但如暴露在真空中，发出的便是反透明光。”

王彦道：“那矿物……已不在我们处了埃”

我道：“不要紧的，我在埃及得了一小块，你们先跟我回去，在我家中暂住，等我设法布置好了一间真空的密室之后，你们两人带着氧气筒进去，让反透明光照射你们的全身，一切事情，便都会成过去了。”

燕芬道：“我们现在就跟你回去？”

我道：“你们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再在面上包一块布，我扶你们走，一上岸就有车，直接到我的家中，而我家中又没有人，你们是不怕被人发现的。”

他们两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请你等一等。”不一会，他们便从帐幕中走了出来。他们都穿着衣服，但是头上却未戴帽子和包上布，那种情形，那种情形，看来实是异常怪异？

我竭力使自己觉得满不在乎，转过身去，道：“你们跟我来。”

我们走到了游艇泊的地方，下了艇，便驶着快艇回去，等到快艇又靠岸时，已是子夜时分了。王彦和燕芬两人，戴着帽，又各以一条围巾包住了头脸，我扶着他们上了岸，我的车早已停着了。

我将王彦和燕芬两人，直送进了汽车，驾车回到了我的家中，将他们安排在我的卧房中。我自己则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在书房安乐椅中躺了下来。

在这个城市中，要找一间真空的密室，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躺在椅上，仔细地想了一想，几个规模较大的工厂一之中，可能会弄得出这样一间密室来的，我打电话委托一个可靠的朋友进行这件事。

这位朋友被我从好梦中吵醒，但是他却并不埋怨我，答应尽快给我回音。

我放下了电话，准备假寐片刻，因为一切事情，看来都快过去了，我紧张的心神，也得要松弛一下才行。我合上了眼睛，可是，正当我要朦胧睡去之际，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我立即惊醒，一面伸手去取话筒，一面心中暗忖，我那位朋友办事好不快捷。

我拿起了活筒来，“喂”地一声，道：“已经有了结果了么？”

可是那面却没有人搭腔。

我立即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我立即问道：“你是谁？”那面仍然没有声音，我道：“你要是再不出声，我要收线了。”

那面还是没有声音，我收了线。

才半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又拿起了话筒，这一次，不等我开口，那面的声音已传了过来，道：“是我，刚才也是我！”

那是带有德国口音的英语，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对不起，你拨错了号码了。”

那声音道：“不，卫斯理，是我！”

“你是——”我略为犹豫了一下，便陡地坐直了身子：“你是勃克拉？”

那面像是松了一口气，道：“是的，我是勃拉克。”

我向窗前看去，天色已经微明了，我略带讥讽地笑道：“早安，勃拉克先生，你有什么指教？”

勃拉克显然是喘着气，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王，如今成了可怜的隐身人，我回想起自己成为隐身人时的情形，当真要忍不住大笑起来。

勃拉克呆了片刻，道：“卫斯理，你从埃及回来，可曾见到罗蒙诺？”

我绝无意使勃拉克这样的冷血动物也从隐身人恢复原状，像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服死刑也是便宜了他，让他永远成为一个隐身人，让他永远地去受那种产自心底深处的恐惧去折磨，无疑是最好的惩罚。

所以，我也根本不想去告诉他关于罗蒙诺的死讯，我只是冷然道：“对不起，我未曾见他。”

勃拉克忙道：“卫斯理，我绝不是想来麻烦你，我想问一问，你到埃及的目的是什么？”

我“哦”地一声，道：“我是应一个朋友之请，去参观一项水利工程的，那是一项十分伟大的工程，我的朋友是这项工程的设计人之一。”

勃拉克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失望，道：“原来这样，我……我……”我故意问他，道：“你有什么不舒服么？”

勃拉克迟疑了好一会，才道：“卫斯理，我想和你见见面，可以么？”

我“哈哈”笑道：“见见面？勃拉克先生，你这话可有语病么？你能够见我，我也未必能够看得到你啊，是不是？”

勃拉克的声音，显得狼狈之极，道：“卫斯理，别这样说，你们中国人，对于已经自承失败的人，不是从不计较的么？”

我冷冷地道：“问题就在于：你可是自认失败了？”

勃拉克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有什么不承认的可能呢？”

我道：“我看不出我们见面有什么用处？”

勃拉克道：“我……要你的帮助。”

我推搪道：“我又能给你什么帮助呢？我好几次几乎死在你的手下，老实说，你是我的敌人，你如今反而来求我帮助，不是太可耻了么？”

我好一会听不到勃拉克的声音，正当我要收线时，那面突然传来了一下枪声。

我不禁愕然，叫道：“勃拉克，勃拉克！”

可是那面已没有任何回音了。勃拉克已经自杀了，我虽然未曾看到，但是我可以想到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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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我将电话放上，以另一具电话，将我的猜测通知了警方，我并没有说出我自己的姓名，让警方去猜测好了。

我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

我心想，如果我知道勃拉克会自杀的话，我也不会去刺激他了。

我又想，当警方人员赶到的时候，他们不知是不是看守得到勃拉克？勃拉克是不是到死仍然是一具隐形尸体？

我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是我想到了艾泊，艾泊至死还是一个透明人，那么，勃拉克是不是至死还是一个隐身人呢？

这件事情的结果究竟怎样，我竟没有法子得知，因为事后，警方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没有一个人肯透露出一点，甚至没有一个人肯承认那天清晨曾接到我的电话到某地去发现一个自杀的人那一件事。

那当然是整个事件，有着古怪在内的缘故，但究竟是什么“古怪”，我却没有法子弄得明白了，这件事既被当地警局列为最高的机密，虽然我在警局中有不少朋友，也没法子弄明白的。

艾泊死了，勃拉克死了，只有王彦和燕芬两人还是透明人。

但是那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想。当那矿物在真空密室中放射出“反透明光”之后，一切便都成为过去了，世上将没有人再提及隐身人和透明人了。

那时，我又忽然想起了在勃拉克手中的那一大块这种奇异的矿物，勃拉克是不是将之毁去了，还是隐藏了起来？

如果他是将之隐藏了起来的话，那么会不会又有人发现了它而成为隐身人呢？

我在杂乱的思索之中，沉沉睡去。

虽然我的思绪还乱，但是我的情绪十分安宁，因为一切将过去了，在没有新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又可以过一段安静的日子了。

我那时，是绝对想不到在临结束之际，事情还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的，那个变化，实在是太意外了，使我至今仍耿耿于怀，我相信在今后很长的时间中，我仍没法子不觉得遗憾。如今，还是先叙述当时发生的事情。我一直睡到了下午，才被电话铃吵醒。

我坐了起来，看到王彦和燕芬两人，正坐在我的书房之中。

他们两人的装柬，仍像是木乃伊一样，头上包裹着围巾。我拿起了话筒，那是杰克少校打来的。他问我，我的不能经过海关检查的行李，该如何处置。

我请他派人送到我的住所来，并且又叮嘱了他一遍，告诉他绝不可以打开来。

杰克少校答应了，我就在这时和他谈及勃拉克的事，他却像是听到了神话一样，表示不信，而且随即佳上了电话。

我转过头来，道：“你们大可不必那样，我见惯了，已不觉得可怖了。”

王彦发出了苦笑声，道：“我们还是这样好些，就算你不害怕，我们心也不安。”

我当然是可以了解他们的心情的，于是我开始告诉他们，我在埃及的经历，和我发现“透明光”和“反透明光”原是同一矿物发射出来的经过。王彦和燕芬两人，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惴惴不安的心情，似乎已去了一大半。

而在这时候，我也接到了那个朋友的电话。

“卫斯理，”他在电话中说，“一家大规模的精密仪器制造厂，有一个真空仓。”

我笑道：“那太好了，他们肯借给我一用么？”

那朋友道：“可是可以的，只不过那个真空仓的体积很小，和你要求的密室，有一大段距离。”

我忙道：“小到什么程度？”

那朋友道：“六口尺立方。本来这是用来储放精密仪器的。”

我大喜，道：“那就够了，请你准备两副氧气筒，在那工厂门前等我，带我进去。”那朋友答应了一声，便挂上了电话。

门铃声不久便响了起来，杰克少枝已派人将那只铜盒子拿来了。

我取过了铜盒子，当然不曾打开来检查一下，因为若是一打开来，我又要变成透明人了，我带着那只铜盒子，和王彦、燕芬两人，上了车子。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在那家工厂的大门外了。而我那朋友，和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已经等在门外。王彦和燕芬两个人，一见到有别的人，踌躇着不肯下车。我告诉他们道：“没有人知道你们是透明人，人家至多因为你们将头包住，而投以好奇的眼光罢，你们不下车怎么行？”

王彦和燕芬两人叹着气，无可奈何地下了车子。我那朋友一见到我，就冲了过来，他的来势太急，将王彦和燕芬两人，又吓得退进了汽车中。

我连忙在他的肩头上一拍，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么？”

我那朋友道：“准备好了——”他将声音放低，道：“喂，和你同来的两个是什么人？是土星人么？为什么打扮得那么怪？”

是推了他一下，道：“别胡说，请烦你告诉工厂方面，我们除了需要人领到那真空仓中去之外，不需要任何招待。”

那朋友笑道：“卫斯理，你自己也快要成为土星人了。”这个朋友是乐天派，而我自己，这时的心情，也十分轻松，所以和他一齐大笑起来。

在我们的笑声中，王彦和燕芬两人又出了汽车，我一手握着他们的手臂，向前走去，那朋友向我介绍了张技师，张技师便带我们进工厂去，那朋友和我约定了见面的日子，自顾自走了。

我们在车间旁边经过，到了一幢新落成的建筑物中，电梯将我们载到三楼，在一个门前站定，张技师拉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十分大的房间。在房间中，有着各种各样的仪器。

“这是控制室。”张技师介绍着：“由我负责。氧气筒在这里，请问是哪两位要用？”

我向王彦和燕芬两人一指了一指，道：“他们要到真空仓中去，完成一件试验。”

张技师望了两人一眼，道：“可以的，真空仓中，足可以容得下两个人。”

他打开了墙上的一扇门，那扇门乍一看，像是一个极大的保险箱，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问小房间，那自然便是真空仓了。

我提起了两副氧气筒，一个给了王彦，其余一个就交给了燕芬。

我低声对王彦和燕芬道：“你们一进去，便戴上氧气面罩，等到仓中变成真空的时候，我敲门，你们便打开黄铜盒。等你们的身子已经复原之后，你们敲门，我便请张技师将空气输入，那时，你们紧记得合上那只盒子，我将会将那块矿物毁去，免得它再害别人！”

两人用心地听着，点着头。

我将那只黄铜盒子交给了燕芬，燕芬接了过来，我看出她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那当然是过度的喜悦所致的了。我又低声道：“你们放心，绝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的了。”

王彦和燕芬两人，像是对不幸有着预感一样，竟开声道：“但愿如此！”

我当时便听出他们并无信心，我想要说服他们几句，但是我想及他们一进真空仓，便可以恢复原状，我也懒得再开口了。

他们而人，相继进了真空仓，张技师将门关好，到了仪器前面操纵了起来。

他指着一只表对我说：“当指针指到‘零’时，仓内便是真空状态了。”

我注视着那个仪表，指针在缓慢地移动，约摸五分钟，指针定在零字上不动了。我用力在真空仓的铜门上，敲了七八下，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听到我的敲打声的。

我敲了门之后，便在门旁等着，等着王彦和燕芬两人的敲门声，表示他们已经恢复原状了。

我吸着烟，精神仍是十分轻松。

可是等我吸到了第三枝烟，而仍然未曾听到他们两人敲门声的时候，我就不那么乐观了。

我向张技师望去，张技师的面上神色，也十分奇怪，道：“他们的氧，已将用完了。会不会他们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的声音，竟不由自主地在发颤，道：“意外，会有什么意外？”

张技师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进真空仓去，究竟是去作什么的？”

我不禁被张技师问住了。王彦和燕芬两人进真空仓去做什么，这岂是我在一时之间，所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我忙道：“如果他们的氧气，已将用完的话，那么快设法对仓门打开吧。”

张技师又在仪器之前，操作了起来，过了几分钟，他道：“你可以去开门了，向左旋，旋尽为止再用力拉门。”我走到了门前。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门内的敲凿声。

我和张技师两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可不是么？他们在敲门了。我将门上，如同汽车驾驶盘也似的门柄转动着，然后，我用力将门一拉。

我大声道：“两位，久违了。”

我人随着拉开的门向后退，所以我看不到真空仑中的情形。但是我却可以看到正回过头来，向真空仓望去的张技师。

他面上的神情，就像是在刹那之间中了一枪一样地惊愕：我立即知道，事情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了。

我忙问道：“怎么了？”

张技师伸出手来，指着真空仓，但是却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知道不能再迟疑了，立即转过了那扇门，向真空仓中望去。

一望之下，我也不禁呆了。

在那六口尺立方的真空仓中，有着王彦和燕芬两人的衣服，有着那只打开了的黄铜盒子，和一块灰白色的矿物，像是一块锡，没有任何光芒发出。

王彦和燕芬却不在了。

他们两人的衣服，是齐齐地堆在地上的。

在那一刹间，我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因为我根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张技师则已怪叫一声，夺门而出。

我连忙叫道：“张技师，请回来。”

张技师可能因为太紧张了，才一出门，便在门口，重重地跌了一交。

他失神地站了起来，回头望着我，面色苍自之极。

在那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道：“关门，将门关上！”

张技师面上那种愕然的情形，使我知道他根本不明白我是在说些什么！我连忙赶到了门口，“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但是我立即也觉出我的举动太失常了，我连忙又拉开了门，张技师仍然站在门口。

我连忙问道：“张先生，你可觉出有人在你的身旁经过？”张技师面上的神情，像是想哭，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只是将我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我叹了一口气，将他拉进了房间来，将门关上，张技师突然尖叫了起来。

我在他的面上，重重地掴了一掌，喝道：“别叫！”

张技师张大了口喘气，我和他面对面，道：“这里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是不是？”

他喘着气，道：“太……太……不寻常……了。”

我道：“是什么不寻常的事，你可能讲得出来么？”

张技师向那真空仓看了一眼，面上恐怖的神情更甚。真空仓的门仍开着，里面除了两副氧气筒，一男一女两套衣服和那只盒子，以及盒子中的一块灰色矿物之外，则无其他别物。

张技师将手放在胸前，断断续续地道：“两……个人……和你……一齐来的两个人……走进了真空仓……他们不见了。”

我又道：“你将真空仓借给我用，可曾通过厂方？”

张技师失神地道：“没……没有。”

我忙道：“那你一定不会喜欢这件事情，被张扬出去的了？”

张技师忙道：“当然不，当然不，但是那怎么可能呢？两个人不见了，天啊，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

这也正是我心中拼命问自己的事情。

当然，我不能有答案。

但是我却可以知道，我犯了一个大到不能再大的大错误！

我错误地以为金字塔中是真空的，以此类推，便以为那奇异的矿物会在真空中发出“反透明光”。但如今事实证明我是错了。

金字塔内部，可能接近真空，但必然和真空不同。那块矿物是极其易变的，在普通的空气中，它放射反透明光，在真空状态之中，它放射什么呢？

我没有法子知道，因为在真空仓中，只有王彦和燕芬两人，我并不在其中。

如今，王彦和燕芬两人，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而那块矿物，却像是变了质，因为在真空仓打开之后，它暴露在普通的空气之下，但是却再也没有透明光发出来。

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在那样紊乱的心情下，我甚至没有可能作出任何推测来。

我只是对着张技师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么在这里发生的事，便没有人会知道了。”

张技师点了点头，我向真空仓走去。

当我走到真空仓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道：“卫先生，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我停了下来，转过身，道：“什么事？”

张技师的声音在发颤，道：“他们……哪里去了？”

我苦笑着，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走进了真空仓，俯身去看那块矿物，那块矿物看来像是一块锡一样，在我凑近去观看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热气，自上面发出。

我吃了一惊，连忙后退了一步，却又没有异状，我拿起了一根铁棒去拨那块矿物，却不料我一碰，那块矿物便散了开来，成了一摊灰。

我又吃了一惊，连忙将那盒子的盖盖上，又卷起了王彦和燕芬的衣服，一齐挟在肋下，走出了真空仓。

我向张技师道：“再见，虽然你给我的帮助，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但是我还是感谢你的。”

张技师木然而立，他显然是为在真空仓中所发生的事迷惑了，难以出声。

我自己一个人，向外走去，到了工厂外，我将王彦和燕芬的衣服，放在车中，我也坐到了驾驶位上，但是我却并不开车。

因为这时候，我的思绪实在太混乱了，如果不整理出一个头绪来的话，我一定会失事的。

我坐着，手放在驾驶盘上，好一会，我才得出了两个可能来。

第一个可能是：那块矿物在真空状态中，会放出高度热能（光能和热能本是孪生兄弟），而那种热能，对于动物的身体的作用，特别灵敏（我在真空仓中俯身下去的时候，感到一阵灼热的感觉，但那只黄铜盒子却是冷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王彦和燕芬两人，根本已不在人世了，他们可能在那种热能下而气化了，整个身体，都变成了气体。所以当真空仓被打开之后，里面便只留下氧气筒和他们的衣服——至于我听到的叩门声，在真空仓的门被打开之后，有一只氧气筒正在门旁，那可能是氧气筒滚到门边所发出的碰击的声音。张技师感到有人冲出来，也可能是一股气流。

那矿物无论发出光或热，都是对动物的身体起作用，透明光不能使衣服透明，只能使人体透明，便是一例。当我想到事情可能是这样时，我实是禁不住冷汗遍体！

因为若然这个推断是真的话，那么王彦和燕芬两人，简直等于是给我害死的了。

我连忙抛开这样的想法，我又想到，那矿物在真空状态中，所发出来的是强烈的透明光，使得王彦和燕芬两人，在刹那之间，变成隐身人。

他们是满怀希望来求恢复原状的，但是在倏忽之间竟成了隐身人，他们心中的恐惧、傍惶，实是可想而知的事。于是他们便除下了身上的衣服，隔了许久才叩门（也有可能我听到的真是叩门声，而不是氧气筒撞在门上的声音）。而当门一打开之后，他们就冲了出来，他们身受巨变，对我当然再无信任可言，于是，他们便趁着张技师开门的空档冲了出去。

我宁愿第二个推测是真的事实。

至于究竟哪一个推测才是事实，我至今还没有法子确定。我一直在等着王彦和燕芬给我电话，那么，我们可以再寻找落在勃拉克手中的那块矿物，将王彦和燕芬两人，带到金字塔内部去使他们复原。但是他们没有电话给我。

我一直留意着是不是有怪事出现的消息，如果有的话，我便可以知道那是他们两人所为的了。

但是，也没有。

我心头的重担一直到如今还没有法子解除，因为我不知道王彦和燕芬两人，究竟是根本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呢，还是成了隐身人，而视我为不可信的，说谎的卑鄙小人，而不肯和我再事联络。

至于那一堆灰烬，事后我送去化验，化验的结果称：那不是地球上应有的物质，它可能来自别的星球。

附带说一句，作出这个结论的，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一所理工学院的实验室，我十分相信这个结论，并衷心希望被勃拉克藏起来的那一块大怪矿物，永远也不要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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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洪炉

第一部∶南极探险专家

我自己虽然一事无成，但是在我的朋友之中，却不乏有许多是成名的人物，张坚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位著名的南极探险家，在两极探险界中，有著非常高的地位。

一个十分炎热的夏天，他突然来到我的家中。他的出现使我感到极其意外，但是我却是衷心地欢迎他的来到。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为了王彦和燕芬这两个不幸的人，究竟是生是死这一问题伤透了脑筋，在精神上十分忧郁。而张坚则是一个坚强不屈，在他的眼中看来，没有甚麽叫著「不可能」的人。和这种人长谈，在不知不觉中，能使一个失望的人，对所有的事，重又恢复信心。张坚来到的第一日，我们便几乎不停在说话、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张坚握著酒杯，转动著，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定定地望著他，叹气不是他的所为，而如果他也叹气的话，那一定是有著甚麽极其为难的事了。

我立即又想到，这时候，正应该是他在南极冰天雪地中工作的时候，何以他会抛开了工作，而来到这里？抛开工作——这又不太像张坚了。

我问他∶「你的假期提早了麽？」张坚愤然道∶「没有，我是被强迫休假的。」我愤然叫∶「是哪一些混蛋决定的？」张坚苦笑道∶「是探险队中的几个医生。包括史沙尔爵士在内。」我又呆了一呆∶「医生？你的身体很壮啊，莫非那著名的内科专家发现了你有甚麽不对劲麽？」

张坚工作的探险队，是一个真正的「国际纵队」，各国人都有，随队的几个医生，也都是世上最有名的专家，史沙尔爵士便是其中的负责人，而张坚则是这个探险队的副队长。

如果说探险队的医生强迫张坚休假的话，那就是张坚的身体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了。

张坚站了起来，双手挥舞著，以致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道∶「我非常强壮，我强壮得像海象一样，我的确看见那些东西，我仍然坚持说那绝不是我的幻觉，南极的冰天雪地，不能使我产生任何幻觉，我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了，我不需要休假！」从张坚的叫嚷中，我知道事情绝不是我所想像中的那样简单。

我连忙问道∶「你见到甚麽了？」张坚睁大了眼睛∶「你信不信我所说的话？」我点头道∶「自然相信，再怪诞不经的事我都相信，因为我深信人类的知识贫乏，十分普通的事，人类便认为无可解释了。」张坚坐了下来，大力拍著我的肩头∶「我不去找别人，只来找你，可知我眼光不错。」

我又问道∶「你究竟看到了甚麽，可是南极有隐身人出现麽？」我仍然是念念不忘王彦和燕芬，事隔几个月，他们到了南极，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但张坚却瞪大眼睛望著我∶「隐身人？不！不！不是甚麽隐身人，倒像是来自别的星球的外星人。」

我耸肩笑道∶「那更不足为奇了，地球以外，别的星球上也有高级生物，他们来到了地球作客，那又何足为奇？」

张坚苦笑著∶「如果史沙尔爵士像你一样，那我就不必休假了，可是这老顽固却坚持我所看到的东西，只是幻觉。」我也大力在他的肩头上一拍∶「喂，你甚麽时候学会拖泥带水的了？你究竟见到了甚麽？快说！」

张坚双手比划著∶「一座冰山——」他才讲了四个字，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在南极看到一座冰山，那简直是太普通的事了，而居然就认为是「幻觉」，那麽需要强迫休假的不是张坚，应该是随队的医生了。

张坚瞪著我，将杯中的馀酒一饮而尽∶「你别笑，还有下文！」「还有甚麽下文，一座冰山就是一座冰山，难道冰山之中，还有东西麽？」「就是还有东西！」张坚面上的神情，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叫著。

我又按住了他的肩头，令他坐了下来∶「慢慢说，甚麽东西？冰山之中有甚麽？」张坚举起酒瓶，又倒满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去了大半杯，才道∶「这一座冰山并不大，但是却与众不同，它晶莹澄澈得如同水晶一样，简直一点瑕疵也没有┅┅」我忍不住举了举酒杯∶「张坚，祝你退休之後，成为一个诗人。」张坚大声道∶「我不是在做诗，我只是尽量在向你形容当时我的所见，使你有身历其境的感觉！」

我闭上了眼睛，尽力使自己如同置身在南极的冰天雪地之中。我一生之中，旅行过许多地方，在赤道国厄瓜多尔，曾经逗留过一个月，也曾在阿拉斯加以北的渔村中生活过，但是我却没有到过南极。

这时，我所想像出来的南极，当然是电影上、画面上所看到的那种，我尽量使自己置身其中，而张坚的话，却引得我一步一步，走入我想像中的南极。

「那是一座高约二十公尺的冰山，透明得使人吃惊，探险队人都出去工作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营地整理著资料。我们的营地不远处，便是我们凿开冰原而形成的一个湖，在海中心，在冰中心的一个湖，大约有一英亩那麽大小，那是供研究南极海洋生物之用的，那座冰山，便突如其来地从那个湖中冒了出来。」我想像著当时的情景，忽然，我觉得事情不对头，我忙一挥手∶「且住。」张坚向我翻了翻眼睛∶「你别打断我的叙述，好不好？」我忙道∶「但是我如果发现你的叙述有不合理的地方，难道也不能发问？」张坚苦笑道∶「我刚开始，便已经有了不合理的地方了麽？好，你问吧。」我道∶「你刚才说，在你们营地之旁，是一个湖，那个湖，是你们凿破冰层，引出海水而成的，而四面仍全是厚厚的冰层，是不是？」张坚道∶「是的。」

我像是获得胜利似的挺了挺胸∶「那麽请问，你看到的那座冰山，是从冰上滑过来的麽？」

张坚大声道∶「不！」

我「哈哈」一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张坚怒道∶「卫斯理！我告诉过你，它是突然出现的，突然——」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叹了一口气∶「我想是从冰层下浮过来，到了我们的营地附近，冰层已被凿穿，它就浮起来，突然呈现在我的眼前了。」我点了点头∶「说下去。」

张坚继续道∶「当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冰山之际，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这是我在南极生活了许多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事，但我还很高兴，因为那冰山是突如其来的，这对冰层下面，海水的流向，可能是一项极重要的资料，於是，我冲了出去┅┅」

「我到了那座冰山的旁边，才觉得有一些不对头，冰山的中间，有一块黑色的物事。」

「那一大块黑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一苹极大的海龟，被冰山冻在里面，但是当我仔细看去的时候，便发觉那不是一苹海龟，而是一艘小型的潜艇！」我听到张坚讲到这里，不禁问∶「一艘小型潜艇，朋友，你可曾看错？」张坚摇头道∶「那是一艘潜艇，被约莫三公尺厚的冰冻在里面，我正在奇怪，何以潜艇会结在冰当中，像是小虫在琥珀中一样，突然，有亮光从那艘小潜艇的一扇小圆窗中，射了出来！」

我想问张坚，他当时是不是正在发高烧，但是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神色，不忍再取笑他。

张坚续道∶「我吓了一大跳，以为那是太阳在冰上的反光，但是却不是，那闪光自那艘潜艇的小窗口中射出来，闪几下，又停几下，我立即看出，那是以摩士电码发出的求救的信号∶ＳＯＳ，ＳＯＳ。在那艘潜艇之中，还有人生存著！」张坚的气息，粗了起来。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向下说去∶「我立即回到帐幕中，取了一苹强烈的电筒，也打著摩士电码问∶你们是甚麽人？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何以竟会不由自主，发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来的。我得到的回答却是∶快设法破冰，解救我们。」「基地上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吃力地搬动著破冰机，发动了马达，破冰镐急速地旋转。」

「那座冰山发出可怕的声音，轧轧地震动著，当破冰镐的镐尖，越来越入冰山的时候，冰山出现了裂痕，它不再那样地晶莹澄澈了，二十分钟後，它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声音，碎裂了开来，成了千百块。」「那艘潜艇，展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一艘样子非常奇特的潜艇，是圆形的，我刚停止破冰机，潜艇的圆盖打开，一个人露出了上半身来，他身上穿著潜水人所穿的衣服，我只看到这个人的身材，十分短小，像是一个侏儒，他向我招了招手，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便缩了进去，那圆盖也盖上了，那潜艇——」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道∶「那潜艇又潜入了海底下去了？」张坚瞪了我一眼∶「你和所有人一样，都猜错了，自那潜艇的底部，忽然冒出起了三股浓烟，那艘潜艇，以我所从来未见过的速度，冲天而去！当浓烟散开时，潜艇已不见了。」

我望著他，对他的话不作任何评论，因为我实是无从置评。

如果要我发议论的话，那麽我一定同意史沙尔爵士的意见。可怜的张坚，他在冰天雪地的南极，工作得实在太久了。他没有见到从冰湖之中冒出一条美人鱼来。那还是他的运气。

我可以相信一切怪诞的事情，如果张坚说∶一苹飞碟飞下来，又升上了半空，或是一苹潜艇（就算它是冻在冰山之中的），突然出现，又潜入了海底，我还有考虑的馀地的。

可是他说的却是一艘潜艇，飞上了半空！

我一面望著他，一面缓缓地摇头。

张坚十分敏感，他一看到我摇头，便大声道∶「你摇头是甚麽意思？」我忙道∶「没有甚麽，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有责任陪你好好的玩，你想玩甚麽？」

张坚的手紧紧地握著酒杯∶「我想到游乐场中去骑木马——但是你首先告诉我，我所讲的一切，你是不是相信！」

我站了起来∶「张坚，你要知道——」张坚大喝道∶「信，还是不信？」我觉得十分尴尬，如果我说相信的话，那我便是欺骗了朋友。而如果我说不信的话，那便使得张坚大失所望了。

我正在犹豫难答，而张坚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之际，突然门铃声大作，老蔡才将门打开，便听得一人叫道∶「急电，急电，快签收。」我连忙走了下去，急电是张坚的，我扬声将张坚叫了下来，张坚签收妥，拆开了电报，电文很简单∶「营地有急事，急返，尽一切可能快。史谷脱。」史谷脱就是张坚那个探险队的队长。

我耸了耸肩∶「你骑不成木马了。」张坚喃喃地道∶「究竟是甚麽事情呢？」我想了一想∶「要我陪你去走一遭？」张坚点头道∶「你多少应该准备一下！」我摊了摊手，道∶「准备甚麽？带上一件免浆免烫的衬衫？」张坚也不好意思起来，他道∶「别怒气冲天，卫斯理，我保证你不虚此行。到了之後，我派你做最轻松的工作。」

我瞪著眼道∶「派我做甚麽？放企鹅麽？」张坚一面笑著，一面拉著我向外走去。我怀疑他的祖先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南极附近的人，要不然，何以本来是愁眉苦脸的他，一旦有了重回南极的机会，便兴奋得像一苹猴子？

我们直赴机场，在途中，我才知道张坚是一下飞机，便到我家中来的，他根本未曾打算住酒店，所以史谷脱队长找他的电报，才会发到我家中来。

我们在机场等候了一小时左右，张坚通过他特殊的关系，就在这一小时中，替我弄妥了我到南极去所需的一切证件。几个国家的副领事特地赶到机场来，他们对张坚的态度十分恭敬。他们如此尊重一个在科学上有成就的人，想起我刚才心中将他比作一苹兴奋的猴子，不禁歉然。

我们所搭的飞机，一到檀香山，张坚便和我直赴当地的空军基地。

张坚显然是空军基地的常客了，连守卫都认识他，对他行敬礼，但却瞪著眼，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才肯放行。

而且，在进了基地之後，张坚可以直闯办公大楼去，我却被「招待」在「贵宾室」中。「贵宾室」中的一切，称得上美仑美奂，现代化之极，但可惜门口却有佩著手枪的卫士在不断的来回踱步，那使我觉得我是在一间十分华丽的囚室之中！

我等了许久，才见张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行了，一切都就绪了，我们向南飞，中途停留在托克卢岛、斐济岛，然後在纽西兰再停一停，便直飞南极，这条航线你熟麽？」

我一肚子是气，大声道∶「我当然不熟，但是我相信如果飞机出了甚麽毛病，我还可以将你的灵魂引到南极去的。」张坚在我的肩头上，大力拍著∶「别冲动，我的好朋友。」他拉著我走出去，一辆吉普车驶到了我们面前停下，张坚首先跨了上去，我也上了车，车子向前驶出，不一会，便到了机场。

吉普车在一座飞机库面前，停了下来，我看到飞机库中停著两架双引擎的小型飞机。

我一眼便看出，这两架飞机，是保养得极好，性能极佳的，时时在使用著的飞机。

张坚望著我∶「怎麽样？」

我点了点头道∶「飞机还不错。」张坚道∶「不错，这是基地司令员的座驾机，他肯借一架给我们，你只是说『不错』？」

我不能不佩服张坚的神通广大，若是我冲到这里来，向司令员提出，要借他的座驾机一用，那不被人当作疯子才怪。

我下了车，两个机械师迎了上来∶「是你驾驶飞机麽？」我点了点头∶「不错，要注意甚麽？」机械师道∶「一切都好，这是两架我们最注意的飞机，你想想，这飞机要是照顾得有疏忽——」他用手在颈上一划，不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爬进了机舱，走到驾驶室内，检查了几个要点，便证明机械师所说的话不错，我又退了出来，这时，机械师已在下令，将飞机拖到跑道上去了。

我穿上了驾驶衣，张坚笑嘻嘻地望著我∶「卫斯理，我早就说你行的。」我也望著他笑著，但是我的心中，却不怀好意，我决定当飞机飞到大海上时，玩一玩花样，来吓吓他，看他还是不是那样轻松。

十五分钟之後，飞机的引擎怒吼著，飞机在跑道上向前冲去，我不等飞机在跑道上驶到规定的时间，便扳动了升降杆，飞机一昂首，便已升空了。

在飞机升空的时候，我看到跑道旁边，有几个空军军官，正在向我打手势，在称赞我的驾驶飞机技术。我心中也十分得意，因为我未曾驾驶飞机许久了，但居然还有这样的成绩。

我用心驾驶著，一直到托克卢岛，才渐渐降落。

托克卢岛是一个只有军事价值的小岛，我们降落，也只是为了补充燃料而已。

由於我心情好，所以我也放弃了恶作剧的念头，晴空万里，铁翼翱翔，顿时使人的心胸也为之开阔，捉狭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打消了。

我们一直飞到了纽西兰，都十分顺利，在离开了纽西兰，继续向南飞去之际，张坚的心情变得更好，因为那已接近他喜爱的南极了。

等到气候变得相当冷，向下看去，海面上已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浮冰的时候，张坚更是忍不住哼起歌曲来。

他坐在我的身後道∶「照航程来看，再过两小时，我们便可以到达了，在我们营地的附近，有一条凿在冰上的跑道，你降落的时候可得小心，那条冰上跑道，是考验驾驶员是否第一流的地方。」

我笑道∶「你放心，我以为你可以和探险总部作无线电联络了。」张坚坐到了我的身边，熟练地操纵起无线电来，可是过了几分钟，他面上现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怪啊，为甚麽无线电波受到如此强烈的干扰？」我道∶「或者是极光的关系。」

张坚道∶「不会的，极光的干扰，没有如此之强。」我道∶「那你继续地试吧。」

张坚无可奈何地答应著，我则继续操纵著飞机，向南飞去。

那天的天气极好，可见度也十分广，突然之间，我看到仪板上的雷达指示器上的指针，起了极其剧烈的震动，那通常是表示前面的气候，有著极大的变化，例如有龙卷风正在移近之类。

可是，如今，天气是如此之好，那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就在我想将这一点讲给张坚听的时候，我们的飞机，突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我和张坚两个人，竟不能控制地左摇右摆。

约莫过了一分钟，我们的飞机才恢复稳定，张坚面上变色∶「卫斯理，你在捣甚麽鬼？」

我已无暇和他分辩了，因为我已经觉出，事情十分严重，一些我所不知的变化，正在发生中。

首先，我看到前面的海水，像是在沸腾一样！

而在沸腾的海水中，有一股火柱，不断地向上涌了出来。

那股火柱涌得并不高，只不过两三丈，但是那却使火柱四周围的海水沸腾。同时，火柱的顶端，冒起一种浓烟绿色的烟来。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浓绿色的烟。这时，连张坚也呆住了。

我们两人呆了好一会，张坚才问我∶「天啊！这是甚麽？」我忙道∶「这里已接近南极了，这里的一切，我正要问你。」张坚不再出声，他开动了自动摄影机，在他开动自动摄影机，去拍摄眼前那种奇异的迹象之际，我发觉我们的飞机，已经到了七十尺的高空——那是仪板上的高度表告诉我的。

除非是高度表坏了，要不然，就是我们的飞机，在自动地升高，而且是以十分快的迅速在自动地升高，因为我本来的飞行最高度是两千尺。

我想令飞机下降，但是没有可能，飞机平稳地，但迅速地、顽固地向上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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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高空中的实验室

我尽量使自己镇定，叫张坚看高度表。

当张坚看到高度表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八千五百尺的高空了。

张坚张口结舌∶「卫斯理，为甚麽飞得那麽高？」我双手松开了驾驶盘∶「你看，飞机是自动上升的，完全不受控制了！」张坚忙道∶「怎麽会有这种事？怎麽会有这种事？」我苦笑道∶「我不明白，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的，但如今这种不可能的事却发生了。」

张坚道∶「试试低降！」

我摇头，道∶「我试过了，你看，根据机翼板的形状，我们是应该下降的，但是我们的飞机，却还在向上升去，如今——」我向高度表看去，已经是一万一千尺了。

高度表上最高的数字只一万两千尺，因为这是一架旅行飞机，不需要更高的高度。

而表上的指针，迅即到了顶点上。

可是，我和张坚两人，却可以明显地觉得出，飞机还在继续上升。

张坚叫道∶「天啊，我们要升到甚麽地方去啊！」由於高度表已到了顶点，我们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甚麽高度。我经历的怪事不少，可是如今经历著的怪事，却又开创了新的一页。

我只好强作镇定∶「希望不是上帝向我们招手！」张坚瞪了我一眼∶「我们跳伞吧。」我瞪著他∶「跳伞，在一万两千尺的高空，向南冰洋中跳？我宁愿看看究竟是甚麽力量，在使我们的飞机上升。」

张坚叹了一口气，这时，向下看去，已经看不到甚麽东西了。虽然天气好，能见度高，但是我们已经飞得太高了，向下望去，便只是茫然一片。

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有著一大团白云。

那一大团白云，停在空中，而我们的飞机，已迅速地向那团白云接近。

我连忙问道∶「张坚，南极上空，可是有带极强烈磁性的云层麽？」张坚道∶「在我的研究中，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发现。」我忙道∶「向地球堕下的陨石，大多数都被南北极的磁场所吸了去，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那麽，有没有可能，南极的上空，有一种带有强烈磁性的云层，将我们的飞机，吸了上去呢？」

张坚苦笑著∶「看来是有的了，要不然，我们的飞机，怎会自动上升？」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怎麽啦，这将是震惊世界的新发现，你怎麽反而垂头丧气起来了。」

张坚道∶「是啊，这是新发现，但是请问，我们怎样将这个发现带给世人知道呢？

无线电失灵了，我们离开飞机跳下去，还是将发现放在瓶中，向下抛去，希望这苹瓶子，飘到法国康城的沙滩上，让一个穿著比基尼泳衣的性感明星拾到这苹瓶子？」我笑道∶「随便怎麽都好，只要你的幽默感未曾丧失，我们总会有希望的。」我们在讲话的时候，飞机迅速地接近那一大团云，穿进了云中，然而，陡然之间，飞机震了一震，走了下来。飞机突然停住，我和张坚有了不知所措之感。我们既没有办法使飞机飞行，也不能打开机门跳下去，我们的无线电，完全失灵。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和张坚两人，相互望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接著，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首先听到了飞机的机身，响起了「铮铮」的金属碰击之声。我和张坚两人，立即循声看去，只见在云层中，出现了一样十分奇怪的东西。

我们乍一看到那东西，简直无以名之。那倒并不是这件东西的形状太古怪复杂，难以形容的缘故。而是那件东西，十分简单，它只是一块一张席子大小的金属板，颜色是铁青色。

那块金属板，沿著我们飞机的尾部，向前移来，移到了机门之旁，停了下来。

我和张坚两人，这时已经惊愕得没有力量来相互讨论那块金属板究竟是甚麽东西了！

接著，我们便听到，从那金属板的一端，发出了一个人讲话的声音，那人所用的是极其纯正的英语，使人想起「窈窕淑女」中的「在西班牙的雨┅┅」，那声音说∶「两位，请你们跨出机舱，站到这块平板上来。」我和张坚两人，都知道那平板上没有人，人讲话的声音，不知是通过了甚麽方法传了过来的。

我们究竟应不应该听从那个命令呢？

正当我们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声音已传入我们的耳中∶「你们闯进了试验区，如今你们已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你们不能下去，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一连串的「你们」，显得那讲话的人，发音甚正，但修辞方面的功夫却差了些。

我勉力定了定神∶「好，我们可以听你的命令，但我们首先要明白，你是甚麽人，在这里从事甚麽试验？」

那声音道∶「你们不需要明白这些，你们要做的只是服从我的命令。」张坚苦著脸，低声道∶「怎麽，我们出不出去？」我向那块金属板看了一眼∶「看来这块平板是摩登飞毡，希望我们不致於跌下去。

」

张坚忙道∶「我们真的要出去？」我摊了摊手∶「除了出去之外，还有甚麽办法？你没有听说麽？我们是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之上，而我们的飞机又不听指挥，我们除了服从他的命令之外，还有甚麽法子？」

张坚叹了一口气∶「我们还会遇到一些甚麽怪事呢？」我摇头道∶「我不是先知，我也不知道。」我向机门走去，打开了机门，那块金属平板，竟自动升高，方便我们踏足上去。

我站到了平板上，由於四周围全是云雾，甚麽也看不到，所以我虽在高空，站在那样小面积的平板之上，也不觉得害怕。

接著，张坚也出来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臂，我们还来不及交换意见时，平板已向前滑了过去，当我们回头看去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已经不见了。当然，飞机是可能仍在停在老地方的，只不过由於密云，我们已经看不见它在甚麽地方而已。

平板向前十分稳而快地滑去，过了一分钟，它又开始上升，然後，几乎是突如其来的，我们像是突破了甚麽东西一样，眼前陡地清明，我们又看到了实是难以相信的奇景。

平板已停了下来，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相当大的平地——我说是「平地」，因为那的确给人以「地面」的感觉，上面有泥土，甚至还有花草。在平地的正中，是一幢六角形的屋子，建筑的样子，十分怪异，而且很高。

我们抬头向上看去，仍只可以看到云，四周围全是云，唯独这幅平地之上，却空气清爽，使人感到愉快。就像是有一个极大的玻璃罩，将这幅平地罩住，是以密云难以侵得进来一样。

我试著伸出一足，去踏在那块平地上，那的确是平地，而不是我的幻觉，我跨出了那块平板，在平地上站定，张坚跟在我的後面。

我们一起抬头看去时，只见那六角形的建筑物的底层，一扇门向上升起，一个人张著两臂，走了出来∶「张博士，欢迎欢迎，直到我们在萤光幕中看清楚了你们两位容貌，才知道我们的不速之客是张博士！」那人的身材十分矮小，身上穿著如同潜水人所穿的橡皮衣，头上也戴著防毒面具也似的铜帽子。

张坚失声道∶「他们，是他们。」我忙道∶「甚麽他们？」

我的问话才一出口，便已经知道张坚的那句话是甚麽意思了。他说的「他们」，当然是指他曾向我讲过的那个荒诞的故事中的那些被困在冰中的人而言的。

也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一阵嗡嗡声，自那六角形建筑物的一个窗口中，飞出了一个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一苹大海龟，又像是一苹潜艇，但是却以极高的速度，破空而去。

当那东西侵入云层中的时候，有几丝云，向下飘来。我和张坚望得出神。张坚低声道∶「卫斯理，你现在相信了麽？」眼前的事实如此，怎容得我不信？

我吸了一口气，向那个穿著橡皮衣、戴著铜面具的人道∶「我希望你们并非来自外星。」

那矮小的人，突然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种声音听来令人牙龈发酸，极不舒服，和他那种发音正确，幽雅的英语一比，简直判若两人一样。

我不明白他甚麽发笑。

当然，他的发笑，不外乎两个可能。一个是我猜中了，他正是来自外太空，所以他得意地笑，另一个可能是我完全猜错了，他只是地球上的人，所以觉得我这个问题，太过愚蠢可笑。

可惜因为他所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我竟难以分辨他笑声中的感情。

他笑了极短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以那种纯正得过了份的英语道∶「我们不必去讨论这个问题，两位既然来了，也不必急惶。张博士，我们曾到你们的营地去找过你，但是你却不在。」

张坚苦笑道∶「找我？找我作甚麽？」那人道∶「我们的领导人，在作例行的巡视飞行中，不幸遇到了一团冷空气，在还未曾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那团带水的冷空气，便将飞行船包围，在飞行船的周围，结成了一层厚达二十尺的冰层——」张坚向我望了一眼∶「怎麽样？」我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

那人向我望了一眼，续道∶「飞行船丧失了飞行的能力，落下了海洋之中，如果不是张博士相助，我们的领导人便会遭到不幸了。」张坚忙道∶「原来是这样，那麽，我请你们快些让我们的飞机能够恢复飞行，我急於要赶回基地去。」

那人又笑了一下∶「你们的飞机，在经过强度磁力的吸引之後，所有的机件，都成了比普通磁铁磁性大二十万倍的特种磁铁，如果我们一减低磁力，你们的飞机，就像一柄斧头一样，直掉了下了。」

张坚的神情有些愤怒∶「噢，你弄坏了我借来的东西。」那人道∶「不要紧，我想借出这架飞机的人，是不会见怪的。」张坚瞪著眼∶「你怎麽知道？」

那人挥了挥手∶「我们不必讨论这个问题了，两位请进来休息片刻好麽？」我冷冷地道∶「休息片刻之後，又怎麽样？」那人道∶「我们的领导人将会接见两位，和两位讨论这个问题。」我忙又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可是那人并不回答，迳自转过身去。

张坚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为甚麽会在空中居住的？」那人仍不转过身来，只是道∶「我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空中平台，我们主持的实验的指挥所，这和你的探险队在冰上建立营地是一样的，又有甚麽可以值得奇怪的地方？」

张坚喃喃地道∶「可是你们是在天空中啊！」那人并没有再出声，我们一行三人，已经从那扇门中走了进去，而那扇门，也无声地合上。

那扇门之内，看来像一个大堂，里面一点家具也没有，四面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是一种银灰色的金属。

那种金属乍一看像是铝，但是看下去却又不像，那人道∶「请你们在这里等一等。

」

我竭力使自己轻松∶「就站著等麽？」那人「噢」地一声∶「如果你们喜欢的话，可以坐在地上，地上是很乾净的。」我不禁无话可说，眼看著那人在另一扇门中，走了出去。那人才一走开，张坚便对我道∶「卫斯理，我们怎麽办？我们是在甚麽地方？」我苦笑道∶「不要发急，我想我们只好听其自然。」张坚道∶「这里是甚麽所在呢？」

我低声道∶「如果那些人不是来自甚麽别的星球的怪物，那麽便一定是甚麽国家所建立的一座秘密空中平台，正在从事一项秘密实验。」张坚失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一定必死无疑了。」

我点了点头∶「可能会是这样，但是你救过他们的领导人！」张坚道∶「我看这也没有用，你看，这座空中平台的四周围，全是白云，空中平台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他们仍这样小心地掩饰著，那麽他们在从事著的实验，一定是极度的秘密的了，他们肯放我们回去麽？」我笑道∶「这样说来，你倒反希望他们是别的星球来的了？」张坚苦著脸，不再言语。我走到那扇门前，准备伸手去推门，门却已自动打了开来。我四面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任何受光线控制的开关，那扇门自动打开，一定是我所不知道的一种科学方法了。

我向外跨出了半步——仅仅是半步，这使我看清，门外是一条走廊。立即便有两个人从门的两旁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也是身材矮小，穿著橡皮衣，和类似潜水人所戴的铜帽子。

我不明白为甚麽这里的人，都穿著那样的「衣服」，那沉重的铜面罩，看来像是调节空气用的，但我更不明白他们为甚麽要调节空气，因为对我来说，空中平台的空气，就和里维拉海滩上的空气一样清新。

那两人拦住了我的去路，道∶「请你不要走出这扇门来。」他们所讲的，同样是十分纯正的英语。

为了不想惹麻烦，我退了回来。

张坚大声抗议∶「为甚麽不能出这扇门，我们被软禁了麽？」我向他挥了挥手∶「算了，我看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的，不必计较。」我一面说，一面仔细地向那两个人看去。

那两个人这时，还并排站在我的面前，距离我只不过一步左右。

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下，我实在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人身上的一切，看得十分清楚，我试图通过那铜面具上的两块圆玻璃，去接触他们的眼光。

可是我却办不到，因为在那圆玻璃後面，似乎并没有甚麽东西。那当然是不会的，我想，一定是那种玻璃有著强烈反光的缘故。

我想动手将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铜面具除下来看个究竟。

但我只是想了一想，而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在表面上还在受著友善的接待，而张坚又曾破开冰块，放过他们的领导人，事情可能很乐观，我不想破坏一切。

我和张坚两人，返到了屋中之後，又等了五分钟，那一个领我们进屋子的人，又走了进房间来。

老实说，我实是没有法子分辨出他们谁是谁来。因为他们的身材，看来都是同样的矮小，而衣服也完全是一样的，甚至於他们的口音也是相同的——全是那种纯正过份的英语。

我们一见那人走进房间来，便迎了上去，问道∶「怎麽样了？」那人点了点头∶「请你们跟我来，我们的领导人准备跟你们见面。」张坚低声问我∶「他们的领导人是甚麽样的？」我也低声道∶「希望不要是一个紫红色的八爪鱼。」张坚明白我的意思，是希望如今我们所在的那个太空平台，不是由其他星球上的「人」所建立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是，你想，如果甚麽国家，在南极上空，设立了这样的一座空中平台，而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的话┅┅」我不等他说完，便道∶「如果是甚麽星球，那问题只有更糟糕。」我们一面密谈，一面已到了走廊的尽头处，那带领我们的人，在一个按钮上一按，我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极其奇幻的一种幻景。

我们像是被一股甚麽力道所吸引一样，身不由主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而在跨出了一步之後，我们的身体周围，立即被一种近乎黄色的，极浓的雾所包围。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身子，像是被某一种力量推动著而在移动，但是却又不像是在动。张坚大声叫道∶「这是甚麽玩意儿？」他只叫了一句话，我们身旁的那种浓雾，便已散了开来，我们发现我们，仍站在走廊的尽头，那个矮小的人也站在我们的身旁。

我忙道∶「刚才那阵雾是甚麽意思？」那人「噢」地一声，道∶「没有甚麽，那只不过是一种频率极高的无线电波在空气中所生出的正常反应而已。」张坚道∶「那麽，这种高频率的无钱电波，又是甚麽意思？」

那人道∶「它能够探测两位的思想，将之记录在案。」我和张坚两人听了，不禁更是吃了一惊，张坚面上的神色，十分苍白。

探测一个人的思想，利用高频率的无缘电波，这似乎是地球上科学最先进的国家也未能做得到的事，那麽，我们是落在甚麽人的手中了呢？

而事实上，这座在三万五千尺高空的空中平台，我就看不出是用甚麽方法，使它能停留在空中的，而且平台外的云，显然也是人造云，这一切，似乎不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能弄出来的东西。

我和张坚在面面相觑间，那人手又在一个掣上按了一下∶「请。」在我们面前的一扇门，已经打了开来，我们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那里面，则是一间十分舒服的接待室，已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之上，沙发的形式很古老，一点也不像是在空中平台上应有的物事。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正在翻阅著甚麽文件，一见到我们，便放下了文件，站起身来，道∶「欢迎，欢迎两位光临，」——也是那种英语。

我向那人放开的文件，偷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洞，我知道这是电脑语言，但是我却读不懂它们。

我再打量那个人，他是一个身材和我差不多高下的中年人，两鬓斑白，样子十分庄严，但是却并不凌厉。

我笑了一笑，道∶「我终於看到一个不戴面具的人了。」那中年人也笑道∶「我叫作杰弗生，你可以迳称呼我的名字。」我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杰弗生先生，我们倒不在乎怎样称呼你，我们只是想知道，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地面上去麽？」杰弗生摇著他红润的手掌，连声道∶「当然有的，当然有的。」我道∶「好，那你们一定有极好的交通工具，可以令我们迅速地到达张博士的基地上的。」

杰弗生笑道∶「不是现在，卫先生。」我猛地跳了起来∶「我没有向你们之中的任何人说过我的姓名。」杰弗生扬了扬手∶「不要激动，我们都知道的。」我难以明白他口中「我们都知道的」一语是甚麽意思。

但如果他们已以高频率的无线电波，和一系列的电脑装置，探测过我们的思想的话，那麽，他的确是「甚麽都知道」的了。

我又坐了下来，杰弗生道∶「首先，请你们放心，我和你们一样，是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人。而不是紫红色的八爪鱼。」我心中「哼」了一声，这家伙，他果然甚麽都知道了，他当真探测了我们的思想，要不然，他怎麽知道我曾经以为他是「紫红色的八爪鱼」？

我道∶「我听到这一点，觉得很欢喜。我们也不想知道阁下是哪一个国家的人，和从事著甚麽实验，我们对这一切没有兴趣，如果你要我们绝不宣扬的话，我和张博士可以以人格保证，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我们奇怪的遭遇来的。我们只求快些离开这里！」

杰弗生十分用心地听我讲话，等我讲完之後，他才摇了摇头∶「遗憾得很，要请你们暂时在这里作客。」

我和张坚两人，不禁勃然变色。

我站了起来∶「你这样说法，便等於要软禁我们了？」杰弗生缓缓地道∶「两位全是明白人，也都应该知道，历年以来，在南极范围的上空之内，无故失事的飞机很多！」我瞪著眼∶「阁下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杰弗生仍是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所从事的试验，绝不想给任何外来人知道，我们利用人造云雾，将空中平台遮掩起来，使得在外面看来，那只不过是停滞在高空的一大团白云。但是我们却没有法子掩饰我们的实验，虽然我们在事先经过精密的推算，避免给他人发现，但仍然会有一些飞机，像你们的那样，闯了进来，於是，我们便不得不以强烈的磁性放射线，令得他们失事——」杰弗圭在讲著那种骇人听闻的事实之际，他的声音，竟仍然是那样地娓娓动听，这就是最不能令我忍受的事情。

我陡地大叫道∶「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为甚麽又不令我们的飞机失事，而要将我们吸上来呢？」

我一面说，一面跨前一步，突然伸手按住了杰弗生的肩头，猛烈地摇著他。杰弗生面上神色，大是惊恐，连连向後退去。

突然，当他返到一堵椅前之际，墙上出现了一扇暗门，他已闪身而入。

我还待追上去，只听得身後有人道∶「你们不能在这里动粗的。」我回头一看，只见张坚面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而两个穿著如同潜水人一样衣服的矮子，则已从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中，走了进来，说话的正是两个矮子中的一个。

我冷笑一声∶「动粗？是甚麽人将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你们有甚麽权利将我们留在这个空中平台之上，不让我们回去？」我又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抓住了其中一个矮子，右手一拳向那矮子的头上打去。

我那一拳下手颇重，那是因为这时，一则因为我知道难以离开这空中平台；二则，事情甚麽时候是了局，也不知道，因之心中十分焦烦的缘故。

我预料这一拳打出，虽然我的拳头，打在铜面具上，会十分疼痛，但是却也可以打得那矮子叫救命的。

「砰」地一声，我的一拳，打个正著。

也就在那瞬间，张坚突然尖叫起来！

我连忙转过头去看他，一时之间，却未曾注意眼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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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冰原亡命

看到张坚指著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连忙回过头去，也不禁呆了，那矮子的整个头颅，竟因为我的一拳，而跌了下来！

我连忙松手，那个已没有头颅的矮子，身上发出一种「嘟嘟」的怪声，和另一个矮子，一齐向外冲了出去。

我退後了一步，注视著落在地上的那个铜面罩，在最初的一分钟内，我惊骇莫名，但是我随即镇定了下来，因为地上一点血也没有。

如果说，我的一拳，竟大力到能将那矮子的脑袋，打得和脖子脱离关系的话，那麽怎麽会没有血呢？我连忙一俯身，将那矮子的头，提了起来。

那时，我和张坚两人，都已看清，在铜面具之内的，根本不是一颗人头。

在铜面具之内的，也不是「紫红色的八爪鱼」，我们看到的，是许多精巧之极的电子管，整齐地排列著，还有许多我们所看不懂的小型仪器，以及复杂之极的线路。

那些线路，全是比头发还细的银线连成的。

这几乎是不可相信的，但是，这却又是铁一样的事实∶那些身材矮小，戴著铜面罩，穿著橡皮衣，会「说」纯正英语的，并不是人！如果一定要说他们是人的话，那麽他们只是配了电子脑的机器人！

能够将机器人做得这样子，这不消说是科学上的极大成就。这时，我心中有点怀疑那个杰弗生，是不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地球上的人！

因为这个空中平台上的一切，似乎都不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能做得到的。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机器人，当时是幻想，现在也已是事实了。）最简单的便是，那样强烈的磁性，到目前为止，地球上的科学家，还只能在实验室中得到，而不能付诸应用。如果能应用的话，那麽，飞机将一点军用价值都没有了。

再说，这座空中平台，又是凭藉著甚麽动力，而能停留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呢？

这都是我这个对科学一知半解的人所无法了解的，但是我相信即使这方面的专家，也必然瞠目不知所对，讲不出所以然来。

我将我手中所捧的「电子头」交给了张坚，张坚苦笑著接过来，看了一回，道∶「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我大声道∶「杰弗生先生，我相信你一定能听到我的声音的，是不是？」

杰弗生的声音，立时在这间房中响了起来，他道∶「是的。」杰弗生的声音，绝不是从甚麽传音器中传过来的，因为听来绝没有这样的感觉，杰弗生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在你的对面有人讲话一样。

这当然又是一种我所不知的新型传音器所造得绝佳效果。

我立即道∶「那就好，我请你在我们还没有破坏这里的一切之前，放我们离开这里。」

杰弗生道∶「卫先生，别威胁我们，你破坏不了甚麽的，当然，你们也暂时不离开这里。」

我冷笑道∶「你以为你可以永远将我们扣留在这空中平台上麽？」杰弗生道∶「不是扣留，我是要请你们在这里住下来，当作客人，在我们实验完全成功之後，你们便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哼」一声∶「你们究竟在从事甚麽实验？」杰弗生的回答，大大地出乎我们两人的意料之外，他以十分沉著的声音答道∶「我们在实验一种可以使地球在不知不觉中毁灭的力量！」

我和张坚一呆，我们绝不以为杰弗生是在胡言乱语，因为这「空中平台」上的一切，都太先进了，凌驾地球上任何角落的科学成就之上！

我道∶「你自己不是地球人麽？为甚麽要毁灭地球？」杰弗生道∶「我只是寻找毁灭地球的方法，而还不准备立即毁灭地球，只要地球上的首脑人物，肯服从我的命令的话。」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杰弗生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不明白麽？一柄弹簧刀可以指吓一个夜行人，令他将钱包交出来；同样的，我们毁灭地球的法子，就可以威胁全世界，使世上所有的国家，都听命於我们。」

我冷冷地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杰弗生道∶「是我和我的朋友，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想多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形，又道∶「你们所有的一切，全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不能达成的东西，你们真的是地球人麽？」杰弗生又笑了起来∶「当然是，我的家乡在南威尔斯，我是牛津大学的博士，又曾是美国麻州工学院的教授，你说我会是别的星球上的怪物麽？」我冷冷道∶「那倒难说，我以前遇到一个土星人，他甚至是我在大学中的同学。」杰弗生大笑了起来∶「土星人，哈哈，土星人，这太可笑了！」他这句话讲完之後，便寂然无声了。我连问他几句，都得不到他的回答。

张坚也大声地叫嚷著，不久，我便发现我们的叫嚷，实在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我劝张坚冷静了下来，仔细地检视著这间房间中的一切，看看可有出路。虽然冲出了这间房间之後，我们仍然是在三万五千尺高空，但是总比困在这一间房间之中好得多了。

我费了一小时之久，除了发现了一些电线也似的东西，和我不明白的一些仪器表之外，别无发现。我发觉门、窗都是绝不可破的，而且整幅墙壁上，都像是有著无数的小孔，新鲜的空气，自这些小孔中透入，起著调节的作用。

这里的一切，可以称得上是天上人间，但如今我们却是被软禁的人，我们的心情焦急难耐，一点也感不到这里的好处。

我们一筹莫展，过了四个小时，才有听到了杰弗生的声音。他道∶「张博士，或许我的话，不能令你信服听从，但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来了，他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肯听的了？」

张坚怒意冲天，道∶「你别见鬼了，在你们这里，我怎会有老朋友？」张坚的话才一出口，便有一个美国口音道∶「张，你怎麽骂起老朋友来了。」张坚陡地站了起来，他面上的神情，惊喜、恐骇，兼而有之，我忙道∶「怎麽了？

」张坚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是你麽？罗勃，这┅┅是怎麽一回事？」那口音笑道∶「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是不是？」随著那口音，门打了开来，一个精力充沛的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子结实，一头红发，张坚面上的神情更是惊愕，他望了望那美国人，又望了望我，忽然道∶「在高空爆炸的飞机中，可能有生还的人麽？」那美国人笑道∶「可能的，我就是。」张坚摇著头，难以说得出话来，我看出张坚的精神，十分紊乱，忙走到他的身边∶「张坚，这个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张坚道∶「他是一个已死了的人。」我忙道∶「别胡说，他正活生生地站在我们的面前。」张坚仍然坚持道∶「罗勃是死了的，三年前，他因公旅行，他搭的客机在纽西兰上空爆炸，据目击者的海军人员报告，爆炸一起，整架飞机，便成了碎片，机上四十馀人，自然毫无生还的希望，罗勃也是其中之一，可是，他┅┅你能说他未死麽？」一架飞机在空中爆炸，火光一闪，飞机成了碎片，里面的人，自然毫无生还的希望，从张坚脸上的神情看来，站在我们面前的人，的确是罗勃。

我低声道∶「他可能是罗勃的孪生兄弟。」站在我们面前的那个「罗勃」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张，你可还记得，我那次因公旅行，在你送我离开基地时，你托我在经过纽西而克利斯丘吉城的时候，要我去问候慕兰麽？」

张坚的面上，立时红了起来。「慕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看情形还是张坚的好朋友，所以张坚听了，脸上会发红起来。

但是张坚的面色，立时又变成煞白，他马上的道∶「你，你┅┅你真是罗勃·强脱？」

对方的回答是∶「不错，我就是罗勃·强脱。」张坚叹了一口气，双手捧著头∶「这怎麽可能，这怎能使我相信！」罗勃笑道∶「你怎麽啦，你看到我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还不信麽？」张坚挥著手∶「你是怎麽到这里来的？」罗勃笑道∶「我当时甚至不知道飞机起了爆炸，我只觉得突然地，我的身子，被甚麽东西托住了向上飞来，接著，我便穿过云层，来到了这里。」罗勃正在讲著，杰弗生已推门进来，接口道∶「在爆炸发生时，我遥程指挥一块飞行平板，将强脱先生载了出来，我们从此成了好朋友。」我冷冷地道∶「飞机上还有四十馀人？」杰弗生摊了摊手，并不出声。

我正视著他∶「那些人被你谋害了，因为你要得到罗勃，所以你将那架飞机爆炸，是不是？」

杰弗生又耸了耸肩，仍是不出声。

我知道我是料对了，杰弗生是一个魔鬼，他有著超人的学问，也有著非人的狠心。

我几乎又想扑过去打他，但是，罗勃却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如今是三个人，我，和另一位世界著名的地质学家，藤清泉博士，我们由杰弗生教授领导。」藤清泉博士，那可以说是日本的「国宝」，谁都知道日本是火山国，火山爆发，地震是最常见的事，而藤清泉博士，正是火山学、地质学的专家，世界性的权威，他是在三年前，巡视一个大火山口时，突然失踪的，一般的推测，是他不慎跌进了火山口中，因而丧生，却想不到他的也给杰弗生召了来。

我冷笑道∶「我不信藤清泉博士会高兴在这里。」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我高兴的，年轻人！」接著，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便走了进来，他额上的皱纹，多得出奇，一望而知是一位博学的长者。我忙道∶「藤博士，我素仰你的大名，你以为发一个野心的梦，是很高兴的麽？」

藤清泉不悦地道∶「年轻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麽，我只知道我在从事的工作，可以使地球得以保存，人类得以不灭！」藤清泉说来十分正经，绝不像是在儿戏，我心中不禁奇怪了起来∶到底他三个人在这里闹甚麽花样呢？杰弗生道∶「简单得很，张先生，卫先生，我要你们两人，参加我所领导的工作。」

我立即道∶「要我拿弹簧刀去指吓一个夜行人？这种的事情我不干。」杰弗生道∶「事情绝不那麽简单，正如藤博士刚才说的，我们可以说是在拯救地球。」

我摇头道∶「那便轮不到我了，你们都是第一流的科学家，而我的科学常识，却还停留在中学生的阶段。」

杰弗生道∶「正因为我们全要专心致力於研究，所以有许多事情，我们便难以办得到，这许多事情，需要一个异常能干、勇敢的人去办，卫先生，你可以说是我们的好运气，是最恰当的人选了。」

我摇头道∶「请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不是你们所要的人，我不想在你的空中王国中作大臣，我只想要回去，回地上去！」杰弗生的面色沉了下来∶「你不答应？也好，等我们的实验告成之後，你可以回地面上去。」

我怒意冲天∶「你们的实验，甚麽时候——」然而，我的话还未说完，便住了口。

因为就在这时，有两个矮子，向房中直冲了进来，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两个矮子，是戴著铜面罩的，我已经知道这样的矮子，全是受电子脑控制的机器人，准确地说，「他们」是受杰弗生直接控制的，「他们」所说的英语，如此纯正，和杰弗生所讲的，几乎完全一样，自然也是这个道理了。

我自然不知道这两个机器人冲到我面前来的真正用意，但是我看到房门开著，这却是我冲出去的一个机会。我不知冲出去之後，下一步如何，但总比关在密室中来得好一些了。

我双手一分，待将面前的两个「人」推开。可是，就在我的双手刚一接触到那两个「人」的「身体」之际，我突然觉全身一麻，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冲进我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我只听得张坚和藤清泉博士两人，都发出一下惊呼声，我自己则看到，在我的身体之上，迸起了一阵浅蓝色的，十分美丽的火花来。

紧接著，我眼前一黑，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首先感到我是躺在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上面。我睁开眼来，却又甚麽都看不到，只看得到白云，我实是难以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

我勉力定了定神，将我和张坚两人的飞机，被神奇地吸上来开始，一直到昏了过去的事，想了一遍。我当然是昏了过去之後被移来这里的了。

我看来是躺在云上，但是云的上面可以躺人麽？还是我已经成了灵魂，所以轻若无物呢——在这种奇异的遭遇之下，的确会使人想入非非的。

我又化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弄明白我是在一个「泡泡」之中。那个「泡」，像是肥皂泡，我就像是因在肥皂泡当中的一苹小虫，在「泡」外，是厚厚的白云，「泡」是一层透明的，看来十分薄的东西，但是它有弹性，十分坚韧。

我抓得住这层东西，将它撕、拉、用足踏，用力地踢，它却只是顺我施的力道而变形，但是却绝不破裂，等我不用力时，它便回复了原形。我真怀疑我是如何进入这「泡」中来的。

闹了好一会，我放弃了撕破这层透明薄膜的企图，又躺了下来。

老实说，如果不是那种情形之下，躺在那层薄膜之上，那比任何软胶床都来得舒服，我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了火！

这层薄膜可能怕火，我连忙摸出了打火机，打著了火，但是，我却又吹熄了火头。

当然，有可能打火机一凑上去，那层薄膜立即便化为乌有，但是，我将怎样呢？如今我的四周围全是厚厚的白云，我是仗这层薄膜承住身子的。

如果薄膜一破，我会跌到甚麽地力去呢？

可能下面，就是那座空中平台，也有可能，我会自三万五千尺的高空，直向下跌去。虽然我渴望回地面上去，但是这样的方式，我还是不敢领教的。

我试图弄清楚，这一个将我包围住的大泡泡，是怎样会停在空中的。

我没有法子看到任何东西，在大泡泡外面，就是浓厚的白云，我站了起来，我的整个人，便陷入了下去，那层薄膜贴著我的脸，我抓住了那层薄膜，向上爬去，爬高了几步，我便开始向外摸索。

但是我却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个大泡泡像是自己浮悬在空中一样。

我心中暗忖如果这时有甚麽人看到我，那麽看到我的人心中不知有甚麽感觉，我还算是一个人麽？还是只是一苹小飞虫呢？

爬了半晌，我又停了下来，再次取出了打火机。

我将打火机在手中玩弄了许久，终於下定了决心，将之向那层薄膜上凑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是紧张到了极点！

火头碰到了那层薄膜，在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整层薄膜，都化为红色，我的身子立即开始向下跌去，我双手挥舞，想抓些甚麽，但是却又没有东西可供抓手，丝丝白云，在我的指缝中溜走，很快地，便穿出了云层，看到了青天。

我真奇怪，在那时候，我的心中，竟出奇地镇定，我抬头向上看去，一大团白云在空中停著，我知道在那团白云之中，有著一座空中平台。

向下看去，是一片白色，那是南冰洋和南极洲的大陆，不论是海是陆地，在南极都是白色的。

我身子下堕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到一分钟，那种高速度的移动，已使我的心房，剧烈地跳动，使我的耳朵发出了轰鸣声。

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一苹海龟也似的飞船，向我飞了过来，绕著我转了一转。从飞船中传来杰弗生的声音∶「你愿意回地面去，还是参加我们？」杰弗生错了，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一定会向他屈服了。

他的错在两方面，一方面是他以为我会屈服，二方面是他以为我还能开口答他。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高速的下跌中开口讲话的，我已下跌至少有五千尺，试以加速度公式计算计算著，我此际下跌的速度，是何等地惊人！

杰弗生的声音，仍不断地从飞船中传了出来，而我则仍不断地向下落去，渐渐地，我只觉得我的面上，如同刀割一样地痛，我的脑子像是要突破脑壳而迸溅出来，我的耳际，只听得一阵一阵，如同天崩地裂也似的声音，杰弗生在说些甚麽，我根本听不到了。

在我觉得再难忍下去之际，我突然觉得下降之势，在骤然间停止。

那种高速度的下降，使人感到难忍的痛苦，而在高速的运行中，突然停止，那种痛苦却更是惊人，刹那之间，我的五脏六腑都在我的体内翻腾！

我相信如果我不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而又锻炼有素的话，我一定会昏过去了。

而就是这样，我也经过了一分钟之久，才看清楚了那苹飞船。

那苹飞船又在我伸手可及之处，从飞船中突出了一块圆形的布网，将我兜住，那布网闪闪生光，看不出是甚麽质地，但是一定极其韧性，因为我刚才跌进网中的时候，只感到突然停止，并没有感到疼痛，我耳际又听到了杰弗生的声音∶「高空的旅行，不怎麽舒服吧，你到底还要我救你。」我向下看去，飞船在南冰洋的海面上飞行，距离海面，不会高过一千五百尺，因为我可以看到一苹一苹蹲在飘动的冰块上的海豹。

我忽然想到，我既然能够忍受下落了二万多尺，再下降千来尺，当然也不算甚麽。

下面是海，我跌下去不会丧生的，我可以游上岸去，慢慢再想办法。

我何必要向杰弗生屈服呢？

我迅速地转著念，冷笑道∶「我曾要你来救我麽？」杰弗生的声音之中，带著怒意∶「如果你不要我救，你可以跳下去。」我冷笑∶「当然我可以跳下去，但是却会有自以为是的人，又将我接住的。」杰弗生的声音更怒∶「绝不！」

我站了起来，作了一个跳水的姿势，身子一耸，向下猛地跳了下去。

我抬头向上看时，只看到那艘飞船以极高的速度，冲天而去。

而当我再向下看时，海面已十分接近了。恰好有一大块浮冰，正在我的下面。我只好祈祷上帝，因为我如果落在海水中，我可以有一成生还的机会，而如果我跌在冰块上的话，我生存的机会是等於零！

那块浮冰很大，它甚麽时候才飘出我跌下去的范围之中呢？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听凭命运来决定，终於，「通」地一声，我感到了刺骨的寒冷，我立即睁开眼来，水是异样的绿色。

我连忙浮上了水面，那块浮冰，在我三十公尺之外，这时，我又嫌它离我太远了，我连忙游向那块浮冰，当我爬上浮冰的时候，我的身上硬捆绑地，已经结了冰，而我的身上，犹如千万柄小刀在切割一样，那是冰，像利刃一样的冰　。

我爬上了浮冰，倒在冰上。

我实在不想动，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倒著不动，那我就再也没有动的机会了！我挣扎著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响起了「锵锵」的声音，一片片冰片，自我的身上向下落来。

当我摇晃著身子，好不容易站定了的时候，我看到一堆雪，向我缓缓地移近来，我以为我是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

我的确是眼花了，向我缓缓移近来的，并不是一堆雪，而是一头白熊。这是一块在海面上飘流的浮冰，上面怎会有一头白熊，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事。

然而我却知道，白熊是一种最凶猛的动物，尤其当它在饥饿和受伤的时候，凶性大发，那简直是最可怕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按∶这一段，就是卫斯理故事中的著名笑话∶南极的白熊。南极是没有白熊的，早就应该改去这一节，但还是不去改它，这是少有的固执，正是卫斯理的性格，所以，才更值得保留。）

如今，在向我移近来的那头白熊，肚子显然不饱，而在它的凶光四射的眼睛中，也找不到任何友善的影子，它之和我绝不能和平相处，乃是再明显不过的一件事实了。

而事实上，白熊在浮冰上之需要我，和我之在浮冰上需要白熊，是完全一样的，就算那头白熊愿意和我和平共处，我也不会接受的。

因为在这块浮冰上，我生存的机会接近於零。

但如果我能够杀死这头白熊的话，那麽我生存的机会，便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左右了。

我站著，白熊在来到了离我五六步左右处，蹲了下来不动，我身上寒冷的感觉已一扫而空了，只觉得身子在发热，我已取了一柄锋刃约有八寸长的弹簧刀在手，并且弹出了刀身。

一柄八寸长的弹簧刀，应该是一柄十分厉害的武器了，但也要看你是对付甚麽样的东西。它用来对付一头美洲黑豹，也是足够的了，但是白熊，它的脂肪层便厚达四寸至五寸！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难道能用冻得麻木的双手去对付它麽？

白熊在我的面前，蹲了约莫两分钟，才伸出了前爪来，向我的身上抓了一抓。

那显然是它不能确定我究竟是甚麽东西，而在试探，我站著一动不动，它的利爪「嗤」地一声响，将我胸前的衣服，抓去了一大片。

我仍然站著不动。熊是一种十分聪明的动物，要骗过它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却也不是骗不过的，只要你够胆大、够镇定。

白熊将抓到在手中的那一大片衣服，送到了鼻子之前嗅了一嗅，发出了一下失望的低吼，转过身去，就在它一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猛地跳起身来，骑到了它的背上，弹簧刀迅速地起落，在它的脖子上，一连刺了三下，三下都是直没至刀柄的。

然後，那情形和世界末日来临，也相差不远了，白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将我从它的背上，掀了下来，我在冰上滚著、爬著，逃避呼啸著、飞奔著要来将我撕成碎片的白熊。

足足有半小时之久，或者还要更久些——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谁还去注意时间呢？

白熊的身上，已染满了血迹，它倒了下来。

我则拖著筋疲力尽的身子，远远地看著，喘著气，等到我的气力又恢复了一分时，我又跃向前去，将刀锋在它的背上划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白熊的四爪挥舞著，厚厚的冰层在它的四爪握击之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洞，它的生命力竟如此之坚韧，我实是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等到它先死去。终於，白熊不动了。

我还是不敢接近它，直到自它脖子上的伤口处冒出来的已不是鲜血，而只是一串一串红色的泡沫时，我才向它走了过去。

白熊显然已经死了，我以刀自它的颔下剖起，用力将熊皮剥了下来，又割下了几条狭长的皮来，将整幅皮扎成一件最简单的衣服，然後，除去了我身上的「冰衣」，将一面还是血肉淋漓的熊皮，披在身上，并且紧紧地扎了起来。

在身上扎了熊皮，我便不再感到那麽寒冷了，我切下了两块熊肉来。

火炙熊肉，乃是天下美味，但是我现在却只是生啃白熊肉，那味道绝不敢恭维。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肚中不补充一些东西的话，我将会饿死！我估计这头白熊，可以给我吃上十天左右，十天之後我将如何呢？我不敢想，但十天之中，可以发生许多事情了，可以有许多许多希望。

我靠著一块冰，坐了下来，这时候，我甚麽都不想，只想吸一支烟。我记得我袋中是有烟的，我连将忙将之取了出来，可是那是结了冰的烟丝！我小心翼翼地弄下了半枝来，放在掌心上，让太阳晒著，这时，恰好是南极漫长的白昼开始的时候，整整半年，太阳是不会隐没的，太阳的热度虽然等於零，但烟还是慢慢地温了，又由温而渐渐地乾了。

我的打火机早已失灵，我又将一块冰，用力削成了凸透镜的形状，将太阳光的焦点，聚在烟头上，拼命地吸著，奇迹似地，我吸到了一口烟。

得深深地吸著烟，享受著那种美妙无穷的感觉，我深信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以那样的辛苦代价而吸到半枝烟，也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在半枝普通的香烟上，得到那麽大的享受过。

（一九八六年按∶吸烟，是一种过了时的坏习惯！）在吸完了那半枝烟後，我便没有事可做了，我裹著熊皮，坐在冰上，抬头向天上看去，天上许多白云，有的停著不动，有的以拖慢的速度在移动著，从下面看上去，我绝对无法辨得出那一块白云之中，隐藏著杰弗生教授的空中平台。

由於全是白天，太阳只是在头顶作极小程度的移动，而我又没有南极生活的经验，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日夜，我只知道当饿至不能再饿时，便去啃生熊肉——我试图利用冰块，以聚焦的办法来烤熟熊肉，但是却失败了，熊肉在略有温度而仍是生的情形之下，更加难吃！

我不敢睡得太久，因为人在睡眠的时候，体温散失得快，容易冻死。我只是在倦极的时候，勉强睡上半小时，然後便强迫自己醒来。

我就这样地维持著生命，直到那块浮冰，突然不动，而向前看去，只看到一片雪白的冰原，海水已只是在我身後为止。

我向前看去，看到有几苹企鹅，正侧著头，好奇地望著我。我苦笑了一下，心中想∶至少我可以换一下口味了∶生企鹅肉！

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但是将那熊皮卷了起来，又提上了一条熊腿，开始踏上了冰原。

企鹅见了我并不害怕，反倒一摇一摆地围了上来，我轻而易举地捉住了一苹，喝著它的热血——这使我舒服了不少，因为这是不知多少日子来，我第一次碰到的热东西。

我向前走著、走著。遇救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但是我却不能不走。

永恒的白天，给我心理上的安慰，因为一切看来只不过像是一天中的事——这使人较有信心。

我抬头向前望去，冰原伸延，不知到何时为止，那种情形，比在沙漠中还可怕得多，当然，在冰原上，不会渴死，不会饿死，不会被毒蝎毒蛇咬死。但是在沙漠中有获救的希望，在冰原上，你能获救吗？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颓然地坐了下来，痛苦地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尖利之极的呼啸声自前面传了过来。那种呼啸声的来势，当真是快到了极点，当我抬起头来观看的时候，刹那之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有千万匹白马，一起向我冲了过来一样。但冰原上当然不会有那麽多白马的。

当我弄清楚，那是南北极冰原上特有的磁性风暴之际，我的身子，已经被裹在无数的冰块、雪块之中，像陀螺也似地在乱转了。

我不能看清任何事物，我也不能做别的事，只能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头，这样才不致於被移动速度极高的冰块击中头部而致死。

我身上的熊皮，早已随风而去了。当我的身子不支的时候（那至多只有一分钟），我便跌在地上，我的人像是一堆雪一样，被暴风扫得向前滚了出去。我挣扎著双手乱摸著，想抓住甚麽东西，来阻止我向外滚跌出去的势子，但是我却办不到。

我心中暗叫道∶完了，完了！当若干日，或是若干年後，有人发现我的时候，我一定已成了一具冷藏得十分好的尸体了。

我正在绝望之际，突然间，我发觉我身边的旋风，已突然消失了，而我则正在向下落去。

在刹那间，我实是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情。

我知道，冰原上的那种旋风，袭击的范围并不大，只要能够脱出它的范围，那麽，你就可以看到它将冰雪卷起数十丈高的柱子，向前疾掠而去的奇景。

而我刚才，则是不幸被卷进了风柱之中，何以我竟能脱身呢？

但是我立即明白了，因为我定了定神，发觉自己正向下落下去，而两旁则全是近乎透明的坚冰。我明白，我是跌进了冰层的裂缝之中。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到过南极，但是却也在书本上得到过不少有关南极的知识，冰层的裂缝，深不可测，像是可以直通地心一样，不少探险家虽然曾冒险下冰层的裂缝中去探索，但因为裂缝实在太深，也没有甚麽人知道裂缝的下面，究竟有些甚麽。

这时候，我之所以能如此快地便作出了判断，那是因为我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了旋风已过，而头上是窄窄的一道青天之故。

在冰层的裂缝之中跌下去，那并不比被卷在旋风之中好多少，但是，我却立即发现，在裂缝的一面冰壁上，悬著一条已结满了冰的绳子。

这条绳子，给了我以新的希望。

它可能是探险队的人员，曾经探索过这道裂缝而留下来的，我的脚在一块冰块上用力一瞪，那股冲力，几乎令我的腿骨断折，但却使我在一伸手间，抓到了那股绳子。我抓到了那股绳子之後，下降的势子，并未能停止，因为绳子上结了冰，又滑又硬，我双手等於握住了一条冰条，却没有法子使自己的身子不继续向下滑去。

这时，我的身上，开始有了一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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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冰缝下的奇遇

当然的，冰层裂缝之中，温度至少在摄氏零下十五度左右。

摄氏零下十五度是严寒，但比起冰原上的零下三四十度来，却好得多了，而且更主要的，是裂缝中没有寒风吹袭，人的体温，不致於迅速消散。

我向下看去，晶莹的冰块，起著良好的折光反光作用，我可以清楚地看清下面的情形，我看到∶绳子已快到尽头了！

向下看去，下面闪著阴森森的寒光，不知还有多麽深，我若是滑跌下去，那是再也不能够找到绳索的了。我竭力想止住自己向下滑的势子。

然而，那绳索上的冰，厚达半寸，滑溜到了极点，我竟不能够做到这一点！

眼看我身下的绳索，越来越短，十尺┅┅八尺┅┅五尺┅┅三尺┅┅我是非跌下去不可的了，但是，突然我看到，在绳子的尽头，有一个冰球。

我连忙双腿一曲，两苹脚在冰球上踏了一下，虽然冰球也一样十分滑，没有法子立足，但是我下滑的势子，总因此阻了一阻。

当我双脚从那冰球上滑开，我身子又向下落去的时候，势子已慢了许多，我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绳子，在滑到冰球上的时候，我下滑之势，也就停止了。

我人吊在半空中，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我的双手，早已冻得僵了，但是我的十根手指，却紧紧地握住了那根绳索。人的手指本来是十分有用的，但从来也未曾有用到像我如今这样过，因为如今，手指若不能继续抓绳索，就是等於是我不能活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首先我看到那个绳索尽头的冰球，原来是绳索的尽头处打了一个结，而冰在这个绳结上凝结而成的。

我心中暗暗感谢那个留下绳索，并在绳索尽头处打上一个结的探险队员，若不是他，我这时不知已跌到甚麽地方去了，那道冰缝，看来像是直通地心一样地深。

我竭力定了定神，我如今还没有死，那当然是说，我还能够争取更好的处境。

向上爬去？绳索上全是滑溜溜的冰，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我只得打量冰缝两面的冰壁，冰壁直上直下，陡峭无比。

坚冰是近乎透明的，闪耀著种种难以形容的奇异光彩，那是一种只有童话中才有的境界。我打量了片刻，发现我的脚下两尺处，有一块大冰，突出在冰壁之外。

如果我轻轻落下，是可以在这冰块上，站住身子的，那比吊在半空好得多了，於是，我先松开了一苹手，接著，又松开了另一苹手，使身子保持著最慢的速度，落了下去，我在这块冰块上站定了。

我站定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将我的双手，放在口前不断地呵著。但是我并没有呵了多久，因为在我的眼前，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奇景。

就在我站立的那块冰块之前，又有一道十分狭窄的裂缝，那裂缝不过五公尺深，在前面，竟是一个冰洞！

在冰壁中有一个冰洞，那本来不是甚麽出奇的事，因为可能当数十万年前，冰层形成之际，恰好有一团空气被结在冰中，形成一个洞，过了若干年後，空气又因为地壳的震动，夺围而出，那就形成冰洞了。

而如今，令得我大奇而特奇的是，我向冰洞中看去，竟可以看到冰洞之中有人影！

虽然我还看不清楚，因为冰的折光，使我的视线产生许多近乎幻觉的怪影，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了人影！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喜悦，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我冲了过去，由於冰太滑，我才冲出了一步，便已跌倒，但是我向前的冲力还在，我人倒在冰上，仍然向前滑去，转眼之间，我便来到了冰洞之中。

那时，我不但看到了人，而且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具如同电脑也似的大机器，排列在一面冰壁前，如同两苹大橱，在那具大电脑之前，则是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个人，背对著我，手还放在电脑的一个按钮上。

另一张椅子空著，在那具电脑之前。

另有一个人站著。那人不是站著的，他的身子恰好倚在电脑的一条操纵杆上，是以他才得以不倒。

在那具大电脑之测，另有一张平台，上面散著许多杂乱的东西∶纸张，笔，一叠一叠的文件，以及几件看来如同电炉也似的东西，和几苹大纸盒。

这一切，使这个冰洞看来，像是一个控制室。它是控制著甚麽，我当然无从知道。

我呆了一呆，向那两个人打量了一下，那两个人的身子十分矮，头上戴著如同潜水人也似的面罩。

他们的背上，则撼著一排管子，像是身上系著几根烈性炸药，自他们的面罩中，有喉管通向後面的管子，好像那一排管子中装的是氧气，以供呼吸。但在我当时的感觉来说，我却觉得冰洞中的空气，虽然寒冷，但是很好。

我第一个印象是∶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但是，我立即哑然失笑，因为这两个人的外表形状，和我在杰弗生教授所主持的空中平台上看到过的机器人完全一样。机器人是根本没有生命的，何所谓生死？

接著，我心中又产生了新的恐惧，新的失望，因为我经历了如许的奇险，竟仍然未能逃脱杰弗生教授的控制，这两个机器人，看来又要以极其纯正的英语，来嘲笑我的失败了。

我站立著不动。等著。

而那两个机器人，看来也绝没有动上一动的意思。

我望著他们一会，我感到眼前这两个人和空中平台上的机器人，有著不同的地方，那便是他们的面具上，有喉管道向背後负著的钢管。

假定他们背後所负的钢管中所装的是压缩气体的话，那麽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呼吸。

由电子管和复杂的线路所做成功的机器人，难道需要呼吸麽？

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看来，在我面前，一个坐著，一个站著的那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并不是甚麽机器人。

当时，我不知基於甚麽原因，我只是下意识地感到，如果这两个不是机器人，而是有生命的人的话，那他们一定不是地球人。

我想，我忽然会有如此念头的原因，不外乎两点∶其一，我相信空中平台上的那些机器人，是这两个人所制成的，因为机器人的形状，和他们完全一样，矮小人穿著橡皮衣服，戴著铜头罩。如果地球人造出了最精密灵巧的机器人来，形状一定也像是地球人，而不会造成这样矮小的身形的。

我那样想法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这一切，都远超乎地球上的科学成就。那一大具电脑，固然是地球上已有了的东西，但是没有电，电脑等於废物，在冰洞中，我看不到发电机，也找不到电源，那也就是说，有另一种能，在供应著电脑所需，地球人已进步到了这一点了麽？

我呆立了许久，才道∶「先生们，我来了，你们没有丝毫表示麽？」那两个人仍然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不动。

我的思想，又回到了我第一眼见到他们两人时的第一个想法上，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我大著胆子走向前去，我先到了那个站著的人面前，轻轻地推了一下，那人的身上摇了一摇，便砰地倒在冰上了。

这时，我也看到桌上的纸张上，满是我所绝对看不懂的符号。但是，却意外地有著一大叠英文报纸。英文报纸的年份，是一九○六的，我连忙走了过去，略翻了一翻。

几乎所有的报纸，全是记载著那一年美国三藩市大地震的事情的，有图片，有文字，那种房屋倾圮，伤者断腿折臂，死者被人从瓦砾堆中掘出来，死者的家属，侥幸生还者抢天呼地的号哭著，总之，一切悲惨的镜头，全看得人心情沉重之极。

而有几个特写的镜头，一个是老妇，还有一个则是小女孩，两人的年纪至少相差六十岁，但是她们脸上的神情却是一致的，那是一种毫无希望、痛苦之极的一种神情！

一看到那种神情，使人有如置身於地狱之中的感觉，心头的重压极重，极不舒服。

我连忙放下报纸，不再去翻阅，我不明白为甚麽这里的两个人，对当年的三藩市大地震这样有兴趣，因为这一大叠报纸，可以说是当年三藩市大地震之後，最完善的资料了。

我又转过身来，去看那两个人。

这时，因为我在那张大平桌面前，所以，当我转过身来之後，我一伸手便可以碰到坐在电脑机前面椅上的那个人了。

我心中在想著∶他们是不是地球上的人呢？

我接著想∶这是很简单的，我只消将他们的面罩揭开来就行了，别个星球上的人，和地球上的人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我得首先弄清这两个人是甚麽，然後才能弄清他们在这里作甚麽？我伸手握住了那坐在椅上的人的铜面罩，用力向上一揭。

也许是我的这一揭大力了些，也许是那条喉管在寒冷的空气中太久，因而变得脆弱了，当我一揭的时候，喉管断了，一股绿色的气体，冒了出来，我立即闻到了强烈的氯气味道。

我吃了一惊，连忙向後退去。

那是氯气，它的颜色和气味，都可以使我作如此肯定的判断。

而氮气是有毒的，所以我连忙向後退去。

氯气比空气重，绿色的气体，自那喉管中冒出了之後，便向下沉去，在地面上，向外面移动了开去。

氯气并不太多，大约聚成了圆圆的一片之後，便停止了。

於是，我抬头去看那个人。

当我一看到那个人的脸面之际，我猛地忙了一怔。然後，我忍不住低呼∶我的老天！我连忙转过头去，心头突突乱跳！

我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揭去过那个人的铜面罩！那是一张甚麽样恐怖的脸面！直到如今，我要将之再形容一遍，那也使得我混身起鸡皮疙瘩，感到恶心。

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人」——在这里，我是将「人」这个字，作为一个星球上最高级的生物代名词来使用的——因为他有著如地球人也似的五官。但是他的脸，却是暗绿色的！

我相信因为他已死了，所以他的面色更难看，但是他如果在生，他的面色一定也好看不了，那可能是鲜绿色，因为我知道他们呼吸的，并不是如同地球人呼吸氧气，他们是呼吸氯气的。

那人的两苹眼睛，几乎占据了额角的一大半，他的口，小而尖，他有耳朵，却和地球人差不多，那是一张在一看之後，能令你一生之中不断做恶梦的可怖怪脸！

当时，我转过了头，好久转不过来，我实是没有勇气再向这样的一张怪脸看上第二眼！

我心中在想，这个人，一定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星球，样子和地球人近似，而这个「人」，所呼吸的是氯气！

我取起了一张报纸，遮住了我自己的脸，踏前一步，再将报纸盖在那个「人」的头上，使我可以不看那张怪脸，然後我才松了一口气。

也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那人的手（是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指是七苹，长而细，倒有点像触需。我没有勇气去弄开手套看看那是不是触需。

人是地球上的生物，他可以有勇气去面对地球上最凶猛的人物，但是当你面对著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怪物时，便会产生一种神秘而奇异的感觉，使到你变成胆怯，不寒而栗。

我发现那「人」的手上，握著一张报纸，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我将那张报纸取了下来，纸上全是我看不懂的曲线。曲线是连续的，一行完了，又是一行，总共有四十七行之多。

在四十七行曲线的下面，则是两行短曲线。

整张纸，乍一看，像是一封信，信未有著两人的签名。但是，谁能看得懂那像是一个一个高低不同的三角和平圆组成的不规则曲线，是代表了甚麽呢？

我当然可以肯定，这就算不是一封信的话，那些曲线，一定也是极其进步的一种文字，因为在乍一看之下，它就像潦草的英文一样。

我也可以肯定，在这张纸上所记载的一切，一定是极其重要的。

因为那个「人」紧紧地握著那张纸而死，我要用力扳开他那触需也似的手指，才能将之取了下来。

我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叠了起来，放在我内衣的一个小袋之中——那是我放宝贵东西的地方。

然後，我在那两个人身上搜了一搜，在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的一个口袋中，我找到了一张照片，我向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不禁呆了半晌。

我知道，我如果形容那张照片上的情形，我一定会又起呕心而恐怖之感的，但是我如果不形容的话，那却又对不起读者了。

照片是卷成一卷放在那「人」的口袋中的。我将之展了开来，我所看到的东西，具有高度的立体感，绝不像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普通照片。

我看到了一片绿色——全部是绿色，所不同的只是其绿色程度的浓淡而已。

整幅照片全是绿色，在大量的淡绿色中，有许多浓绿色的东西，看来可以称之为「树木」，在那些「树木」之前，有著三个「人」。

一个身量较高，头上生出浓绿色的长发，身上的皮肤，起著闪绿光的鳞甲——我没法肯定那是不是衣服。而「他」的双手，都有七根触需也似的东西，扭在一起。

在那个「人」的旁边，是两个较小的「人」，形状和那个大「人」差不多。在照片的正角，有五个十分明亮的绿色圆圈，那不知是甚麽东西。

整幅照片，越看越是具有立体感，而且，照片上的一切，像是不断地在扩大，使看的人，也像是置身於那绿色的天地中一样。

我连忙松了手，照片又卷成了一卷。

我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四面看了一看，还好，四周围的冰，仍然是晶莹的透明，而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绿色——那个充满了绿色气体的星球上的「人」，无异是科学极其进步的「人」。

旁的不说，单是那张一看使具有如此立体感，再看便彷佛使你置身其间的照片，便不是地球人所能够做得到的事了。

我相信那照片的三个「人」，多半是那个人的家属。我将他们两个「人」，拖到了外面，推下了冰缝，许久许久，我还未曾听到有重物碰击的声音，那冰缝竟如此之深，那实是我意料之外！

我又回到那个冰洞之中，那张平桌上的纸张上，不是奇怪的曲线，便是莫名其妙的符号，我翻了一翻，便放弃了研究，我又打开了那几苹纸盒，纸盒中所戴的，全是一块块一寸见方的绿色东西。闻了闻，有股浓烈的海澡味道。

我猛地省起∶这可能是他们的食物！

海澡的气味并不难闻，比氯气的味道好得多了，我能不能靠这种食物来维持生命呢？我拿起了一块，它们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那当然是经过浓缩提炼的。我已将那块东西放到了口边，却陡地想起了那张可怖的脸面来，我不禁一连打了两个冷震∶我吃了他们的食物之後，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呢？

我连忙放下了那块东西。

我一连开了几苹盒，里面所放的全是同样的东西。我的肚子虽饿，但是我却不敢去尝它们，因为我绝不能想像我的皮肤变成翠绿色，我的手指长得像触需一样，我怎样能活下去。

我又踱到了那具大电脑机之前，揭开了一扇钢门，里面竟是一具画面极大的电视机。

我无聊地扭动了画面下的一个掣，转身过去。我扭动那个掣，原来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绝不期望可以发生甚麽变化。

可是，当我的身子，才转到一半的时候，我便听到了身後传来惊天动地的轰轰声，那种轰轰声之惊人，我如今实是难以用笔墨来形容，那像是将你所听过的最大的烈火轰发声放大了一倍，又像是有几万几亿匹山一样的巨兽，正在你的头上践踏著，更像是地球上所有的鼓手全都集中在一起，以他们的鼓声，在震荡著你的耳膜，也像是所有的海水，移到了天上，而以一秒钟的速度，再泻向地面。

我被那种突如其来，如此惊人的轰发声，惊至跌倒在地！

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我是在做梦麽？我看到了火，不，我不是在做梦，我的确看到了火，那还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灼白的、翻流的，放射出难以想像的强光的，发出如此巨大声响的烈火，我本能地向後退去，怕那种烈火，会烧到我的身上来，使我在十分之一秒之内，变成灰烬。

然而，在我退出了两步之後，我却发觉冰洞之中，仍然冷得可以，我吐出的气，仍然凝成乳白色。

我停了下来，我仔细地向前看去，我才发现我实在是太慌乱了，火是根本不会烧到我身上来的，因为那只是彩色电视上的东西。

我向前走了几步，忙又动了一动刚才的那个掣，声音听不见了，可是画面上那翻滚腾挪的烈火，却还是继续出现著。

我实是想不通，那样惊心动魄的画面，是从甚麽地方摄来的！那像是一苹炼钢炉的内部。当你透过蓝色的耐高热玻璃，去观察一具炼钢炉的内部之际，你将会看到类似的情形。

然而，一具炼钢炉的内部，和如今我所看到的画面，只是类似，而绝不相同，因为它们之间的大小，相去太远了，你看到一盆海水，会联想到海，但是一盆海水，怎能和大海相比呢？

在翻腾的烈　之中，不时爆发出白亮的光芒，那种光芒，真的比闪电还亮！

我在注视了三分钟之後，又按下了另一个掣，画面迅速地转为黑暗，但是我的眼前，仍是一片红色，许久，我方可以看得清周围的一切！

我直到这时，才能够松一口气，我实是不明白我刚才看到的画面是甚麽。我更不明白何以那电视机的工作性能仍然如此之好，我也不明白那一大具电脑，还有些甚麽其他的作用在内。

我知道这里一定是蕴藏著一个高度秘密的地方。而且我可以肯定，这里和我曾到过的那个空中平台，一定有著极其密切的联系。

说不定那个杰弗生教授，就是被这个星球人来的怪人所收买的地球叛徒。

我作了许多假定，都不得要领，当然我绝不能长期留在这冰洞中，我要攀上去，希望获救。

我在冰洞中找了找，找到了一把钳子，那可以供我敲落凝结在绳索上的坚冰，我临走的时候，又忍不住扭开了电视机看了几分钟，电视机的画面上，仍是难以想像，难以形容的烈　！

我走出了冰洞，用钳子将绳索的坚冰敲去，使我的手可以抓上去，然後，再一步一步地向上攀去。这是名副其实的艰难的历程，我整个人几乎都变成了机器的、本能的，我心中唯一所想的，只是向上攀去，向上攀去！

我终於攀上那道冰缝，再度倒卧在冰原上，阳光在冰原上的反光，使我的双眼生出剧烈的刺痛，我开了眼睛，抓了两把雪，塞向口中，冰冷的刺激，使我的头脑，略为清醒了些。我站起身来，向前走著。这时，我後悔为甚麽不在冰洞中带两块板出来，可以作为冰撬，当然，我是没有气力再下那冰缝去的了，我只向前走著，走著┅┅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神智已开始模糊，在我的眼前，产生出种种的幻觉，我看到前面的冰原上，有许多绿色的怪物在跳舞，在歌唱，唱的是我一点都听不懂的怪调子，「轧轧轧，轧轧轧」，噪耳之极，接著，绿色的怪物不见了，一个庞大之极的怪物，却自天而降。

那怪物有著如鱼般的身体，但是在背部却有一个大翼，正在旋转著，慢慢地下降，生出极强烈的风来。

老天，那不是甚麽怪物，那是一架直升机！

也就在那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是睡在冰上，而不是站著，奇怪，我是甚麽时候跌倒在地上的呢，我不是一直在挣扎著走路的麽？我勉强抬起头来，直升机停下来了，机上有人下来。

下来的并不是甚麽绿色的怪物，而和我一样的地球人。

他们一共有两个，迅速地奔到了我的身前。

我听得他们叫道∶「是人！」「这是不可能的！」「他是人！」接著，又有一个人奔了过来，喝道∶「快将他抬上直升机去。」我的身子被他们抬了起来，抬著我双脚的那个人道∶「他已经死了麽？」我几乎要大声骂他，但是我的口唇却冻住了，讲不出话来，另一个人道∶「可能还没有死，你看，他的眼睛还望著我呢！」

我的眼睛的确是望著他，因为他抬著我的头。原来我看来已和死人差不多了！那我一定是早已冻昏倒在冰原上，是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使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

陡然之间我想到∶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我想大声叫了起来，但是我面上的肌肉，像化石一样地僵硬，我没有法子叫得出声音来。

我只觉得自己被一直抬上直升机，有一个人，将一苹瓶口，塞到了我的口中。自那个瓶口之中，流出一种金黄色的，异香扑鼻，流入了我的咀中，使我的精神顿时为之兴奋的液体来——那并不是甚麽玉液琼浆，九天仙露，而是最普通的白兰地。

我觉得我自己又渐渐地有了生气，我的咀唇已开始在抖动了，但是我仍发不出声音来，我又觉得我身上的衣服，被人粗卤地剥走，一张十分粗糙的毛毡，裹住了我的身子，好几个人使劲地摩擦著，使我已经冻僵的身子，重新发出热力来。

约莫过了五分钟，我已能出声了，我发出了一声呻吟，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我竟说出了如下的一句话∶请再给我一口酒！

我绝不是酒鬼，但这时候，我却极度地需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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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极地奇变

又有人将酒瓶塞到了我的口了，我大大地饮了一口，欠身坐了下来。

直升机的机舱并不大，约莫有四五个人，人人都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望著我，一个十分庄严的中年人，向我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史谷脱。」我连忙和他握手∶「我知道你，你是史谷脱队长，是不是？」张坚所在的探险队队长叫史谷脱，那是我所知道的，而眼前的情形，又可以显而易见看出，这个叫史谷脱的中年人是众人的领导者，所以我便肯定他是探险队的史谷脱队长了。我也自己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卫斯理。」他面上的神情就像见了鬼一样。史谷脱忙道∶「朋友，你且睡一睡再说。」我奇怪道∶「咦，怎麽啦，我叫作卫斯理，这又有甚麽不妥？」

史谷脱顿了一顿∶「你一定是在昏迷之前，读过最近的报纸了？」我仍不明白∶「这话是甚麽意思？」史谷脱道∶「你要知道，当你在昏迷之前读过报纸，报纸上记载的事，深留在你的脑中，便便你产生一种幻觉，幻想自己是卫斯理。」我吸了一口气∶「原来你也知道卫斯理，那卫斯理怎麽了？」史谷脱摇了摇头∶「可惜得很，听说他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我的副队长张坚，邀他一起到过南极，我接到过他们在纽西兰发出的电报，但是他们却未能够到达南极。」我忙又问道∶「他们怎麽了？」

史谷脱叹息道∶「他们的飞机失了事，专家正在研究失事的原因，据说飞机的机件，全部成了磁性极强的磁铁，飞机跌到了冰上，已成了碎片，他们两个人，更是连尸首也不见了。」

我又道∶「那是几天之前的事？」史谷脱道∶「七天——咦，」他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是怎样会在冰原上的，你是从哪儿来的？」

七天！原来我在冰原上，茹毛饮血，已经过了七天之久，在最後的几天中，我根本已没有了知觉，记忆中只是一片空白了。

史谷脱又追问道∶「你是怎麽会单独在冰原上的？你隶属於哪一个探险队，我们好代你联络。」

我裹紧了那张毛毡，欠身坐了起来∶「史谷脱队长，我再说一遍，我是卫斯理，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明白了麽？」史谷脱显然不明白，他摇了摇头，转头道∶「先将他送回基地去再说。」我闭上了眼睛，他既然不信，我也乐得先休息休息再说，这几天来，我实在是太疲倦了。

直升机起飞了，我听得史谷脱不断地发著命令，而摄影机转动的声音不绝，看来，他们是在一次例行的摄影飞行中发现我的。

我向下望去，一片银白，望不到边，抬头向上看去，天上白云飘浮，我知道其中的某一块白云，一定是杰弗生的空中平台，但是我如果说了出来，又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呢？如今，甚至我是卫斯理，这一点都没有人相信，还有甚麽别的可说呢？

我假寐了片刻，醒了之後，看到直升机向前飞去，不一会，看到了一个冰中间凿出来的湖，海水冰在当中，看来格外的蓝。

在冰上，有著十来个帐蓬，我知道这便是史谷脱国际南极探险队的基地了。

我又欠起身子来，向下指了指∶「史谷脱队长，这个冰中的湖，就是张坚看到有冰山冒起，冰中又凝结著会飞的潜艇的那一个麽？」史谷脱队长，这时正坐在驾驶员的旁边，他一听到我的话，身子猛地一震，转了过来∶「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叹了一口气∶「我和你说过了，我是卫斯理，你不信，又有甚麽办法？」史谷脱厉声道∶「如果你是卫斯理，那麽和你同机的张坚呢？」我又抬头向天上看去∶「他或者是在天上，我无法知道他究竟在何处。」史谷脱瞪著眼睛望著我，他当然不会明白我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而我暂时也不准备向他解释，他望了我片刻∶「好，我相信你是卫斯理了，但是请问，你如何能在粉碎的飞机中爬出来，爬行七百里之遥？」我苦笑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我不是和飞机一起跌下来的，我是从一张网上，向海中跳了下来的！」

史谷脱队长和几个探险队员，不约而同地以手加额∶「天啊，看他在胡言乱语些甚麽？」

我闭上了口，不再言语，我相信就算自头至尾地向他们说一遍，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只要一说到我们的飞机，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向高空之际，他们便已不会相信了。

直升机落地，我又被人抬出了直升机，同一个帐幕中走去，不久，有两个看来像是医生模样的人，来对我作检查，其中一个道∶「可以给他食物。」唉，我就是需要食物，这时，我如果吃饱了肚子，我可以壮健得如同一头海象一样！

接著，我便狼吞虎咽送来给我吃的东西，直到我再也吃不下为止。帐幕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半小时後，史谷脱走了进来。

他面上的神情，十分严肃，一进来，便道∶「我们看到了你的证件，你的确是卫斯理。」我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明白了。」史谷脱的神色更严肃∶「这一来，事情可就十分严重了。」我为之愕然∶「为甚麽我是卫斯理便事情严重了？」史谷脱慢慢地道∶「为甚麽你能平安无事，而张坚却失踪了？」若不是我身上没有衣服，我一定直跳起来了。

我大声道∶「怎麽，你这是甚麽意思？是我谋杀了他麽？」史谷脱一点也不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竟点了点头∶「正是，我们已经通知有关方面了，你必须在这里受看管。」

我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坚这时，一定还好端端地在空中平台上，但是，我却被人疑为谋杀他的凶手了。

史谷脱队长以冰冷的目光看著我，从他的面上，我看出他简直已将我当作是一个走向电椅的人了。

本来，我还想将我和张坚两人的遭遇，详细向他说上一遍的，但这时，我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史谷脱看来，绝不是一个能接纳他所不知道的事实的人。

我也明白为甚麽张坚第一次见到那会飞的潜艇时，他会被迫休假了，那自然是因为史谷脱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的缘故。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一切东西，请你给回我，包括我的证件在内。」在我的许多证件中，有一份是国际警方所发的特别证件，那是万万不能遗失的，还有那一张自绿色怪人手中取下来的纸，上面有著奇形怪状的文字，我也必须设法取回它。

我已经决定，如果史谷脱不答应的话，那我就将他制住，以强硬的手段得回我的东西。

史谷脱考虑了一下，就道∶「可以的，我立即派人送给你。」他说著，便退了出去，我跟出了一步，便看到一个探险队员，拿著一支猎枪指著我，那是强力的双筒猎枪，它的子弹可以穿进厚厚的海象皮，我当然不想去冒这个险。

我退回了帐蓬，不到五分钟，有人将我的一切，全都送了回来，还给了我一套探险队员所穿的皮衣皮裤，那种皮衣皮裤是极保暖的，我将之穿上，又躺了下来。

这一天，我变得全然无事可做。

当然，如果我要逃走的话，那个手持猎枪的探险队员，是绝不会知道的，我可以从帐蓬後面，悄悄地溜走。

但问题就在於∶我溜走了之後，又怎麽样呢？仍然在冰原上流浪，去等另一次希望极微的救援麽？所以我只是躺著，听著探险队员出去工作，又归队回来的声音。

在这里，虽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是探险队员的工作和睡眠时间，还是有一定的规定的，我又听到了帐蓬前，有人来接替看了我一天的那个人。

我合上眼睛，心中在盘算著，我究竟应该怎麽样，我一点主意也没有，慢慢地，我已进入了睡乡，然後，便是有人在我的胸前，以一件硬物在撞击著，我被那种撞击痛醒，睁开眼来。

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正低头看著我，在撞击我胸口的，正是那人手中的猎枪，但是那人却并不是看守我的探险队员，而是杰弗生！

他裂著洁白的牙齿，对我笑著∶「你好，卫先生，我想我首先该对你表示我的钦佩。」

我不理他，向外看去，只见一个守卫我的探险队员，倒在帐蓬外的冰上，他显然昏了过去，而在离帐蓬外十码处，则停著一艘海龟般的飞船。

在飞船之旁，站著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头上戴著铜面具，他们是机器人，因为他们的背上，并没有负著装置压缩氯气的钢筒。

杰弗生笑了一下∶「卫先生，我亲自来请你，你该跟我去了。」我冷冷地回答他∶「到甚麽地方去？」杰弗生的态度傲然∶「到地球上最伟大的地方去，那地方不但可以使你成为地球上最伟大的几个人之一，而且可以使你避免坐电椅。」我强忍著心头的怒气，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同时我的心中已经在盘算∶如果我这时，出其不意地将杰弗生制住，那麽或者对我的处境会有利得多。至少，可以使史谷脱队长明白，张坚和我的遭遇，并不是胡言乱语，白日作梦，而的确有其事的。

我站直了身子，赖赖地道∶「你是说，要我到你的空中王国去作外交代表？」杰弗生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显然十分欣赏我「空中王国」这个名词，就在他仰著头，得意地笑著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陷进了他的肚子之中，接著，我的左掌掌缘，又趁著他的身子痛苦地弯了下来之际，切中了他的後颈。

这是十分清脆玲珑的两下子。论科学上的研究，我不及杰弗生的万一，但是论打架，杰弗生不如我的万一，他的身子立即软瘫下来。

我提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的身子提起来。也就在这时，我只觉得有两个人，以常人所不能达到的速度，向我冲了过来。

我刚一抬头间，一个人已经「砰」地撞到我的身上，那一撞的力道极大，将我整个人，都抛进了帐幕之中，撞在帐幕的支柱上，「哗啦」一声，帐幕向我身上压了下来。

探险队所用的帐幕，是和蒙古包差不多的，全是厚的毛毡，重量自然十分惊人，整个帐幕压在我的身上，我也要费一些时间，才能够站得起来。

而当我钻出了帐幕的时候，甚麽都没有了∶杰弗生、飞船、机器人，全都不见了，只有那个守卫我的探险队员，还昏倒在地上！

而其它的帐幕中，却已经传来了人声，那显然是沉睡中的探险队员，已经被我惊醒了！

我呆了一呆，立即想到，我的处境更不妙了！

史谷脱队长会相信杰弗生来过这里，和我发生过打斗麽？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也可以在看到眼前的情形之後，作出结论∶卫斯理为了逃走，击昏了守卫！

我如果再不趁机逃走，那等著我的不会是别的东西，定然是电椅！

我连忙一跃而起，飞奔出了几步。这时，已经有人从帐幕中走了出来，我身子一隐，隐到了一个帐蓬的旁边，使人家看不见我。

我听得在我原来所住的帐幕旁，传来了惊呼之声，我轻轻揭开了我隐身的那个帐蓬，向外看去，只见帐蓬内全是一苹一苹的木箱。

那些木箱，或十苹，或八苹都被安放在雪撬上。我看明白箱子外漆的字，说明箱子中的是食物时，心中不禁为之一喜。

箱子放在雪撬上的，我只要找两条拉雪撬的狗，我便可以远去了。

我决定这样做，我先轻轻地推出了两架雪撬，将之用绳索连在一起。然後我侧耳细听。由於从各个营帐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狗队中也发生了轻轻的骚动，我听得左首，传来了断续的狗吠声，而我原来的营帐，恰好在右首。

也就是说，如果我向左去，人们不容易发现我，何况我还穿著探险队员的服装。

我大著胆子，将那两苹雪撬，推了出来，向前飞奔而去，一路上，有七八个人问我∶「发生了甚麽事？发生甚麽事？」我却沉著声回答他们∶「你们自己去看，是一件大事。」那些人在我的身边经过，绝不怀疑我的身份，我一直来到了一个木栏围出来的圈子之前，才停了下来。在圈子中，是三十几头大狗，那是人在南极的好朋友，到如今为止，地球上的科学家还没有造出比狗拉的雪撬更好的极地交通工具来。

狗的警觉比人灵敏得多，他们一见我接近，便突然狂吠了起来。

三十多头训练有素的狗，在突然之际，绝不存丝毫友善意味地狂吠，也是十分令人吃惊。我略呆了一呆，心中正在盘算著，该用甚麽方法，使这群狗镇定下来之际，怪事也突然发生了。

这几乎是在十分之一秒之间的事，突然间，所有的狗都不叫了，它们都伏了下来，一苹紧接著一苹，紧紧地伏在地上，而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在他们的眼睛中，流露出无比的惊惧和恐慌来。

我也不禁呆住了，如果你熟悉狗的话，你就可以知道，当狗的眼睛之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来的时候，人是可以迅速地感到的。

而且，人和狗的交情，究竟已有几万年了，人是最容易被狗的那种惊惶的神情所感染的。

我的心中，立时也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甚麽事呢？究竟是发生了甚麽事呢？是有一大群猛兽正向前扑来麽？我连忙回头看去，身後却又达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地，更没有甚麽值得狗群害怕的猛兽。

我又呆了一呆，想起了动物对於一些巨大的灾祸的敏感反应，连老鼠和蚂蚁都可以预知火灾和水灾，任何一个矿工，都可以告诉你，当矿坑要坍下的前一晚，坑中的老鼠是如何地惊惶奔窜。

那麽，如今将有甚麽巨大的灾祸会降临呢？

在那片刻之间，我忘了那其实是我逃走的最好的机会，我甚至向前奔去，想向史谷脱队长说，有不可知的，巨大的灾祸将要降临了，我从狗群的奇异的举动中看出了这一点。

然而，我只跨出了一步，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首先，是一震剧烈的震撼，我是在向前奔走著的，但是那阵剧烈的震撼，却使得我整个人，猛地向上，弹了起来。

接著，我又被摔到了冰上，然後，我又被抛了起来。那情形，就像我在救火员用的救生帆布网上，当救生员将帆布网拉紧时，我便被网上的弹力，震向半空之中一样。

狗群中所发出的叫声，更加凄凉，我勉力想要固定身子，但是却办不到。

在我的身子，不断地被那种剧烈的震撼抛上落下之际，我看到营地上所有的东西∶人、物、帐蓬，全都像是墨西哥跳豆一样，不断地在迸跳著，那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现象。

然後，大约在三五分钟後（我无法在身子像垒球一样被无形的大力所抛去著的时候，去计算正确的时间），一下震得你耳朵几乎聋去的碎裂之声，在我的左侧，传了过来。

紧接著，在四十公尺之外，便涌起了海水柱，那海水柱以雷霆万钧之势涌了出来。

当海水柱刚一出现的时候，是晶莹的蓝色，但是随即变成碧绿色，又是一声巨响过处，海水柱爆了开来，化成一场大雨！

雨点以极其急骤的力量，洒在我的身上，那时，虽然冰层的震撼已经停止，但是，当海水柱化成的雨点，洒到我的身上之际，我还是直跳了起来。

而是热的！

应该说，那雨点是滚烫的！

若不是海沸了，海水柱化成的雨点，怎会这样热？但是，海又怎样会沸的呢？难道那个姓张名羽的小子又在煮海了麽？

我跳动了一下，本能地双手抱住了头，灼热的雨点，大点大点地洒在我的手背上，前後不到五分钟，我目力所可以及得到的地方，冰原之上，由於灼热的雨点冲击的缘故，现出了无数小洞。

这时候，除了雨点洒在冰上的声音之外，可以说甚麽声音也没有。

而在冰层裂开的地方，大蓬绿色的浓烟，在向上冒起来，那种情形，实是使人相信；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地球将要毁灭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电影上见过世界末日来临的情形，那时候，照电影上的形容，几乎是每个人都发出号叫声，狼奔豕突，但如今我明面临的事实，却和电影中看到的大不相同。

我看到狗群伏在地上，一声不出，我所看到的人，不是呆呆地站著，便是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著头，像是想使自己和世界隔绝。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奔跑！

人们都被眼前的景像吓得呆了，连我在内，也像是双足牢钉在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绿色的浓烟，在转变著颜色，先是变成浓绿色，然後变成黑色，後来又变成灰色、白色、橙黄色、橘红色┅┅每一次颜色变换的时间，越缩越短，终於，我明白将要发生甚麽事了！

那一定是海啸，突如其来的海啸。

在冰层裂开的地方，四周围的冰块已一齐融化，随著浓烟，海水涌了上来，海水热得冒著气，等到浓烟转为橙红色的时候，海水沸腾了，冰层迅速地融化，我看到两个帐幕，已经因为冰层的融化而跌到了沸腾的海水中！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急促的哨子声，四架直升机的机翼，轧轧转动起来，本来看来像是石像一样的人，也开始活动，向直升机上奔去！

我当然也可以向直升机奔去的，这可以说是脱险的最好方法，但是我却另外有我的想法，我跳进了狗栏，拉出了四条狗，扣在雪撬上，狗挣扎著，狂叫著，但是我终於达到了目的。

我挥动长鞭，狗儿飞奔而去，冰撬在千疮百孔的冰面之上，疾掠了出去，那速度之快，是未在冰面上坐过冰撬的人，所绝不能想像的。

在我估计我已驰出了两公里左右的时候，背後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冰层，像是突然向前倾斜了，冰层的斜面，使冰撬去势更快，我回头去看时，只见一股灼亮的火柱，已在沸腾的海水之中升起，那股火柱发出的声响，使得我的耳朵，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即使是冰层破裂的那种尖锐的怪声。

狗儿又停了下来，一任我挥动长鞭，也不肯再向前奔出一步。

我没有办法可想，只得也跟著停了下来，幸而我已经难得相当远了，不怕会被波及。

我抬头看去，看到探险队的四架直升机，迅速地向外飞去，而原来探险队的营地，这时则已不复存在了，在火柱的四周围的冰层，全皆融化，而成了沸腾的海水，那一个大圆圈的直径，至少有一公里。

我离得虽远，也可以感到那股火柱的热力，烘逼得我在冒汗。

自海面上升起那样的火柱，这可以说是人生难得一睹的奇景。

但是，我却是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奇景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柱，是在和张坚一起驾机飞赴营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海中冒起火柱的奇景之後，飞机就被强磁力吸到到杰弗生教授的空中平台之上。

当时，杰弗生曾说我们闯进了他的「试验区」，又说他握有毁灭地球的力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指那海中冒起火柱的奇事而言。

如今，杰弗生教授才被我打发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难道可以说和杰弗生教授无关麽？但是杰弗生又是掌握了甚麽力量，才能够使平静的冰原，在短短的时间中，发生这种惊天动地的变化呢？

他所使用的是甚麽武器呢？

我心中不断地想著，但是却找不到答案。

我看到直升机已经飞到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在南极的探险队不止一个，他们当然可以到别的探险队去求援的，成问题的就只是我一个人了。

我重又挥起长鞭，狗儿总算又肯奔走了，我又赶著冰撬，跑出了很远，背後的轰隆声已经停了，我回头看去，火柱已经不见了，还有浓烟在冒出来，在冰层融化之处，海水已不再沸腾，碧蓝的海水和冰面一样齐，看来好像是一整块白玉当中，镶上了一块蓝宝石。

我检查了一下冰撬上的东西，在冰层碎裂之前的剧烈震荡中，使我损失了一半以上的食物，但总算还可以供我一个人和四条狗多日之用。然而，我随即知道，我这种检查食物的多少的举动，是完全多馀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机会享用我带来的食物了。

那并不是说我要死了，而是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呜呜」声，响自头顶。

那种声音，几乎和一苹蚊子在你头顶飞过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而当我抬头看去时，我看到了三苹海龟形的飞船，已在我的头顶盘旋。

那三艘飞船，在我的头顶盘旋了一匝，便落了下来。飞船落下来的方式，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它们就那样直上直下地落到了冰上——从高空到冰上，至多不过一秒钟，而且它所发出的声音，始终如此低微。

这种飞船，当然也是那绿色怪人的杰作了，地球上的人是没有能力作出如此精巧、灵活的东西的。

三苹飞船，停在我的周围，在我左面的那苹，船门上被打开，一道金属管子伸了出来，从管子的一端，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张坚！

我见了张坚，便不禁一呆，他张著双臂，向我奔了过来，一面奔走，一面叫道∶「这不过是意外，只不过是一场意外！」我不明白他这样叫著是甚麽意思，也不知道他何以会从飞船上下来。

在我还处於极度错愕的情形中，张坚已奔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拉住了我便走∶「来，我来向你慢慢地解释这件事。」我被他拖出了几步，才有机会问道∶「你要向我解释的是甚麽？」张坚道∶「就是刚才的那场意外？」我仍是莫名其妙∶「甚麽意外！」张坚呆了一呆∶「你刚才是睡著了，还是吓得昏了过去？」我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麽事情了，他所指的，一定是冰层碎裂，海水上涌，浓烟冒起，火柱突现的这件事情。

但是，这件事情，又怎会和张坚有关，要他来向我解释呢？他说那是一件「意外」，这又是甚麽意思呢？我心中在想，却发现已被拉到了飞船伸出来的那根管子面前。

我心中陡地一惊，喝道∶「张坚，你干甚麽？」张坚道∶「我带你去应该去的地方。」我顿时大怒，叱道∶「张坚，你屈服了，还是他们用甚麽机器改变了我们的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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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科学怪杰的话

张坚猛地向我一推，我的身子一侧，侧向那管子的一端，还未及站定身子前，那管子的一端，便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吸力，将我的身子，吸向管子之中！这一切的过程，快速到了极点，当我明白过来时，我的身子已经舒服地坐在一张椅上了，而我所在的地方，一望而知是那种飞船的内部。在驾驶位置上，坐著两个矮小的机器人。

我猛地站起身来，但张坚突然在我的身边出现，他是突如其来的，我只觉身子猛地向上升去，飞船是没有窗子的，但是我从空前的电视银幕上，却可以看到我已经离地十分高了。

我并不转过头去，只是以十分愤怒的声音道∶「张坚，你这狗种。」张坚的声音，也绝不心平气和，他道∶「卫斯理，你这混蛋，你不弄清楚事实真相，便逞甚麽英雄好汉？」我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你，杰弗生许了你甚麽好处？」在飞船的舱中，突然响起了杰弗生的声音，道∶「没有许甚麽好处。」我看到船舱之中，只有我和张坚两个人，杰弗生的声音陡然传了过来，使我十分惊愕，我连忙回过头去，霎时之间，我几乎以为杰弗生就在我的身後。

但是我立时知道不是，在我的座後，有一架高度色彩传真，甚至看来有高度立体感的电视机，杰弗生就在电视萤光屏上出现。

看来，他是在另一艘飞船上，这时正以无线电传真电话在讲话。

我大声道∶「你又活过来了麽？我那一拳应该将你的内脏打出来！」杰弗生的面上，现出了一种十分难看的面色来∶「卫先生，我不以为我可以成为你的一个好朋友。」

我「哈哈」一声∶「好极，好极！我希望你和我成为见面就要拚命，而不见面则每天都要将对方咀咒一千遍的仇人！」杰弗生的形象，突然在电视上消失，不问可知，他是大怒而特怒了。在我如今这样的处境之下，去激怒杰弗生，似乎是十分不智的事情。

但这时，我的心中十分愤怒，根本已不及去计算甚麽後果了。我认定了杰弗生是奸诈、卑鄙、无聊到了极点的一个人。

在国与国之间，一个国家的人，如果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去和与自己的祖国采敌对态度的国家服务，背叛了自己的祖国，那已是极度卑鄙的事情了。

而如今，杰弗生所做的尚不止此，他是一个地球人，但是他显然是在为那种来自别的星球的绿色怪人所利用，为那些绿色怪人在服务！

中国人背叛中国的是汉奸，英国背叛祖国的是英奸；杰弗生这个地球人，他竟背叛了地球，那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奸！

我实在无法遏止自己对他的卑视，在他的形像，自电视萤光屏上消失之後，我仍然大声叫道∶「你那绿色的主人呢？或许你的祖先之中，也有一个是绿色的怪人，是有著章鱼触需的丑恶东西！」

那电视的萤光幕陡地一亮，杰弗生又出现了。

由於色彩高度传真的缘故，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杰弗生的面色，变得青黄不定，十分难看。他以纯正的英语，骂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粗卤的话，我当然不替他做纪录，他骂完了之後，才道∶「你究竟是在放甚麽屁？」我冷笑道∶「你看看你的手指吧，可能每苹手是七苹，长达一尺，可以任意弯曲，如果不是由於遗传，那一定是你背叛地球的结果了。」杰弗生的面色更青，他几乎是在高叫∶「杂种，你究竟是在说些甚麽？」我「哈哈」一笑∶「你还不明白麽？还是你不想你真正的身份给人家知道？」杰弗生失声道∶「我真正的身份是甚麽？」我毫不客气地回骂他∶「杂种，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蟊贼！」杰弗生的形像，又突然在电视萤光屏中消失，我「呸」地一声∶「你可是不敢再见我了麽？你绿色的主人，也教会你甚麽叫羞耻麽？」张坚直到此时，才插了一句口∶「甚麽叫绿色的主人？」我大声道∶「你闭嘴，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你使飞船开到我要去的地方。」张坚苦笑了一下∶「我怎能？操纵飞船的是机器人，而机器人又受杰弗生操纵。」我冷冷地道∶「那麽，你的地位，原来比机器人更不如麽？」张坚涨红了脸∶「卫斯理，我第一次发现奶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我大声道∶「我很高兴被你这个蠢材认为我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张坚的面色更红，他比我更大声∶「这完全是一件意外、意外、意外、意外、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呆了一呆，道∶「我当然听清楚了，意外，但是，甚麽意外呢？」张坚道∶「就是岩浆自冰底喷出的那件事。」我望著张坚∶「你神智没有甚麽毛病麽？」张坚摊了摊手∶「所以我说，你完全不明白！」飞船在这时候，穿进了云中，接著，便猝然地停了下来，我在电视萤光屏上，又看到了那幢六角形的奇异建筑物。

我知道，我跳下南冰洋，在冰原中飘荡了七天，死去活来，一切全都白费了，因为到头来，我仍然回到了空中平台上！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抱住了头，闭上了眼睛。老实说，我的一生，从来也未曾这样沮丧过，我曾经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菲律宾的胡克党，和七帮十八会的首脑作过对，更曾和日本的月神会起过激烈的冲突。每一次，在几乎是绝境的情形下，我也未曾失望过，但如今却不同了！

杰弗生所领导的，绝不是一个庞大的集团，他们只不过几个人。

可是，他们这几个人，不但有极其精密的科学头脑，而且还有著地球上所绝对没有的科学设备，更有著绝对听从指挥，天知道「他们」能做出一些甚麽事情来的那些机器人！

他们还有在三万五千尺高空的空中平台——那是绝对无法逃跑的。他们可以将你困在一个大「肥皂泡」中，使你觉得自己像一苹小昆虫，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有来自不可知的星球的怪生物在作後台。

我，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怎能够和这一切来作对呢？看来这次我是完了。

我闭著眼睛，捧著头胡思乱想著，过不了多久，张坚便推我开∶「快下飞船吧。」我冷冷地道∶「我看不出我下不下飞船有甚麽分别。」张坚猛地在我的肩头上捶了一拳∶「你这顽固的骆驼，你难道看不出，杰弗生教授所从事的，是一件值得你参加的伟大的事业麽？」我大声地作呕∶「我所吃的生熊肉全都要吐出来了，张坚，你甚麽时候学会了政治家的口吻了？」

张坚叹了一口气∶「好，你仍是不明白。」我望著他，也不禁叹了一口气，张坚是我所尊敬的一个朋友，我实在不想过份地非难他，我只是道∶「张坚，不明白的是你，而不是我。你可知道这一切设备，是哪里来的麽？」

张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耸了耸肩∶「这就是了，杰弗生教授也未曾告诉你麽？」张坚道∶「我问过他，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冷笑一声∶「於是你便相信他了？」张坚大声道∶「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他在从事的工作，正是挽救我们地球的伟大事业。」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汪精卫可以在地下大叹『吾道不孤』了，他提倡『曲线救国』，如今又有人在提倡『曲线救地球』了。」张坚无可奈何地望著我∶「你究竟下不下飞船？」我早已踏了出去，便冷冷地道∶「我怕甚麽？」我站了起来，飞船的舱门打开，长梯自动伸出，我从长梯中滑下，已看到几个人站在我们面前。他们是∶杰弗生教授、藤清泉博士和罗勃强脱。

杰弗生的面色，仍然十分难看。罗勃强脱则仍是一副精力弥漫的样子。

藤清泉踏前一步∶「欢迎，勇敢的年轻人。」我心中猛地一动，趋向前去，以日语疾声道∶「博士，我可以和你作私人的谈话麽？」

藤清泉道∶「如果有人想要偷听的话，那麽利用声波微荡仪的话，即使在十公里以外，我们的耳语也可以被人听到，但是我相信这里是正人君子，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私下交谈的。」我拉著他走开了三四步，才又低声道∶「博士，你可知道杰弗生是在为甚麽人服务麽？」藤清泉满是皱纹的面上，现出了奇讶的神色∶「他为甚麽人服务，这是甚麽意思？」我从袋中，取出了那张卷成一卷的相片来。这张相片，是我跌落冰缝，在那个冰洞中，两个已死的怪人中的一个身上找到的。我一直将之带在身边。

我一将照片取了出来，远在五步开外的杰弗生便失声叫道∶「你手中拿的是甚麽？

」

我一抬头，看杰弗生的情形，像是要冲了过来，我忙道∶「罗勃，如果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请你拦住杰弗生，别让他妨碍我和藤博士的谈话。」罗勃强脱的面上，现出了一股疑惑的神色来，但是他还是挪了挪身子。

而杰弗生这时，面上的神色虽然十分焦急，他却也站定了不动。

我将那张照片展了开来，照片上一片碧绿。

藤清泉的面上，现出了疑惑之极的神色来∶「这算甚麽？」我指著照片上那一大两小两个怪物∶「你看清楚了没有，这是三个不知来自哪一个星球的怪物，他们便是杰弗生的主人，杰弗生是为他们服务的，目的自然是毁灭地球！

」

藤清泉的面色渐渐凝重，他智慧的眼光，沉著地望著我∶「年轻人，这是一项十分严重的指控，你的证据未免太欠缺了些。」我忙道∶「我自然还可以使杰弗生自己承认，问题要你们帮住我，你看到这张照片了没有？这绝不是地球上所有的东西，就像这里的一切一样，藤博士，你在这里已工作许久了，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的一切，都绝不是地球人所能设想的摩？」藤清泉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显然被我说动了心。他低声道∶「不错，我曾经几次问过杰弗生，他说这所空中平台中的一切，都是他偶然发现的。」「偶然发现的？」我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怎麽会编造出这样的一个谎言来的？」

藤清泉道∶「他的故事还不止此，现在我不能向你详细说，我先去质问他！」藤清泉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

我心中很高兴，因为我本来是孤立的，但如今，藤清泉这个正直和倔强出名的老人，却已经站在我的一边了。我早已知道，杰弗生是绝不敢将真相告诉藤清泉的，他只敢骗他！

藤清泉来到了杰弗生的面前，杰弗生的面色，显得十分尴尬。

他勉强地笑了一笑∶「藤博士，那绿色的相片上的是甚麽东西？」藤清泉开门见山∶「是人——但不是地球人，而是别的星球上的人！」杰弗生「啊」地一声∶「是麽？那麽我多年来的疑团可以得到解答了。」藤清泉点头道∶「不错，我多年来的疑团，也可以得到解答了，教授，你究竟对我们隐瞒些甚麽，你是在替别个星球的『人』服务，是不是？」罗勃和张坚两人的面色一样，各自踏前了一步。

杰弗生一呆∶「你这麽说法，是甚麽意思？」藤清泉向我一指∶「他这样指控你，你是为这张照片上的人服务的！」他摊开了那张相片，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那三个形像丑恶，但是智慧却极高的别的星球人的怪人。

罗勃首先抬起头来，道∶「教授，你可有合理的解释麽？」杰弗生大叫道∶「荒唐，荒唐之极！」我冷冷地道∶「我绝不这样想，你为了要利用人，便不惜去谋杀飞机上其他的数十人，像你这样的凶手，甚麽事情做不出来？」杰弗生大叫道∶「我不得不如此，我若不那样，波士顿的数十万人要丧生了。」我摊开了双手∶「伟大的救世主啊！」杰弗生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相片的？」我道∶「这不关你事，终之，你的真面目已被揭露了。」杰弗生怒不可遏，但是他像是知道发怒并没有用处一样，随即冷静了下来。

可是这时，冲动的罗勃，那美国人却已向杰弗生的下颔，挥出了一拳，罗勃的那一拳，十分狠稳，「秤」地一声，正击中在杰弗生的下颔上。

杰弗生的身子向後一仰，跌倒在地上，罗勃还待再冲过去时，只是人影闪动，两个机器人，以绝不是常人所能测度的速度，向罗勃冲了过来。

我双足一瞪，身子向那两个冲过来的机器人斜撞了过去，「蓬」地一声，我撞中了其中的一个，我记得我曾一拳击下过一个机器人的头来的，所以尽管那一撞，令我腰背之间生痛，我还是立即一拳挥出，击向那个机器人的头——那铜面罩上。

果然，那机器人的头，又落了下来，那机器人的胸前，发出「支支」的怪叫声，向外奔了开去。

而当我回头去看时，我不禁为眼前的情景，吓得大吃一惊。

只见一个机器人，双手正握紧了罗勃的脖子，而张坚、藤清泉两人，用力在抽著那个机器人的手臂，只不过却难以扯得脱。

我连忙向刚挣扎著站了起来的杰弗生冲了过去，杰弗生向我发出了一声大喝∶「站住，你这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我连忙站定了身子，我并不是由於他的大喝而停下来的，我是准备停下来，好好地给他一拳，以报答他对我的称呼。

可是，我刚停下来，便听到杰弗生道∶「你看，你自己看看！」我向他所指之处看去，只见那个机器人，已经松开了罗勃的脖子，站了起来，向杰弗生走了过来，到了杰弗生的身边，身子突然转了一转，伸手向没有人的地方一指，自他的指尖之上，突然射出了一道强光。

那这强光是如此之强烈，它一闪的时间虽然只有百分之一秒，但是却令得我们几个人，眼前足足有半分钟看不到东西。

等到我们的视力恢复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在那机器人伸手指著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小花圃，有一丛灌木，和许多花草的，但如今却已没有了，连一点灰烬也未曾留下。

杰弗生大叫道∶「看清楚了没有？」我愣了一愣∶「那是甚麽玩意儿？」杰弗生道∶「这是地球人梦寝以求的死光武器，热度达到摄氏六千度以上的光束，能使任何固体的东西，变成气体！而这种装置，在每一个机器人的身上都有，我要使你们变成气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的脸一定在发青，我吸了一口气∶「可是你仍吓不倒我们。」杰弗生道∶「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使你们明白我没有害人之心！」我忙道∶「和罗勃同机的人呢？」杰弗生道∶「那次的事情实在太紧急了，我对於这里的一切东西，操纵得又不够熟练，所以才出了差错，但是那次我却挽回了波士顿近十万人的性命，如今我也不想害你们。」

我冷冷地道∶「你想利用我们？」杰弗生望著我，忽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卫斯理，我生平未曾见过再比你固执的人，你简直是僵尸脑袋的人！」我笑了一下∶「怎麽，要我甘心情愿被你利用，才算是脑筋灵活麽？」杰弗生摊了摊手∶「张坚，你的朋友，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我立即道∶「你可别岔开话题去，你老实地告诉我们，你对那些绿色的怪物，称他们作甚麽，你是甚麽时候起为他们服务的？」杰弗生道∶「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但是我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你可能详细听我解释麽？我们可以不必站在这里，我们可以进去，喝一杯茶，慢慢地谈，像一个君子人，不要像一个只懂挥拳的小流氓！」罗勃一声大叫，又待向前奔去，我连忙将他拉住∶「听听他说些甚麽，我们跟住他进去再说！」

刚才那种强烈的光束，使我对杰弗生十分忌惮，因为他的确是能够使我们在百分之一秒钟之内，化为气体的，他不那样做，我绝不相信他是有甚好意，但是我却也不能促成他那样做。

他的肚子上挨过我的一拳，下颔又被罗勃击得红肿，若是罗勃再在他身体任何地方加上一拳的话，可能他便会老羞成怒了。

藤博士显然也不想再动武，忙道∶「是，我们进去，将话说个明白。」杰弗生气呼呼地向前走去，我们四个人跟在他的後面，到了那座六角形的建筑物之前，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我们走进去，转向右，到了一间宽大的房间之中，才停了下来。

那间房间是布置得十分舒适的一间起居室，杰弗生并没有令机器人进来，这又令得我放心了些。

我们坐了下来，杰弗生就坐在我的对面，他望著我，摇了摇头∶「卫斯理，你替我添了许多麻烦，但是你却也帮了我的忙，我和你私人交情不会好是一件事，你对我们的事业有帮助，这又是另一回事。」我冷冷地道∶「别废话了，你是甚麽时候受这种人收买，开始为他们服务的？」杰弗生教授并不理会我，转向其他三个人∶「我现在开始叙述我的遭遇，这是我从未向人说过的，在我说的时候，你们可以发问，但是不能恶意地打扰，你们可同意不？

」

罗勃道∶「不同意便怎样？」

杰弗生道∶「你们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说，将你们送回地面去！」本来我所求的，就是能够回到地面去。

照理说，他这样说法，我应该求之不得了。

可是我却在杰弗生平静的声音中，听到了他的心中一定有著许多秘密——惊人的秘密，我同时地想到，我的推论，可能有错误的地方。

所以我决定听一听他的叙述。我第一个道∶「好，我同意。」其它三个人，也都点了点头。

杰弗生的身子移了一移，改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这件事的开始，就是一件奇怪到近乎不可思议的，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在床上醒来，懒洋洋地，心中正在想著，我还想多睡一会，但是却不得不起床了，我想，要是有甚麽人发明了和真人几乎相同的机器人，而又受真人思想的操纵，那该是多麽理想的一切，因为若是那样的话，那麽人们就可以让机器人去做一切自己所不愿做的事，而自己则可以尽情享乐了。」我问道∶「那是甚麽时候，甚麽地方的事？」杰弗生道∶「十二年前，在美国麻省工学院附近，教授的住宅区中，我一个人有一幢十分大的房子，最近的邻居，也在五十公尺之外。」我点头道∶「行了，你继续说吧。」杰弗生道∶「我想著，想著，我实在不愿意动，我只想有人将我的晨袍取来，好使我一起床就能披在身上，我不知道我在朦胧中想了多久，突然，我听得院子里有一下轻微的声响。

「那一下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一个人从屋顶上跳到地下时所发出来一样。我连忙睁开眼来，阳光射到我的跟上，我看到在窗外，停著一艘像是海龟一样的飞船，从飞船中正有两个人走出来，那两个人，身形矮小，头上戴著铜面罩。

「当时，我心中的惊骇，实是难以形容，我望著那两个人，他们绕过了墙，推开了门——我的门是锁著的，但是他们一堆就开了，我看到锁已经破裂到不复成形，我立即想到，那是别的星球的来客！

「我的身子撑起了一半，但因过度的惊恐，我所维持著那个姿势，便在床上。

「那两个人推门而入之後，停了一停，其中的一个，拿起了挂在钩上的晨袍，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当时一定是吓昏了，我接过了那件晨袍，披在身上，道∶『谢谢。』那两个人发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来，退了出去，走了。

「我损失了房门的锁，但却真的如我所愿，有人递了我的晨袍给我。

「我望向窗外，那两个人进了飞船，飞船以惊人的速度升空而去，彷佛这两人的到来，就是为了替我拿那件晨袍一样！

「我在床上呆了许久才起身，我的思想被一连串奇异的问题所占据，以致我驾车赴校途中，几乎失事，我整天神思恍憾，到了我回家的时候，我又不断地想著，会不会那奇异的飞船，奇异的人，又在我家出现呢？

「我的心情很矛盾，我不希望他们再出现，这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愿望，来自太空的人，这究竟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却又希望他们在我家中，再度出现。

「我离家越远，便希望他们会在我的家中，当我将车子驶进车房的时候，我听到了园子中传来了一阵刈草机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我又看到了那两个怪人，他们正在熟练地使用我的刈草机，在替我的园子刈草，而他们的飞船，则停在一旁。

「是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我由於神思恍憾的关系，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一切引起疑问的事情，我曾化了许多时间去想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我园子中的草长了，如何将之刈成一个好看的式样。我曾经决定将草刈成中国的古钱图案，而这时，那两个怪人，正是将草刈成了中国古钱的图案。

「我呆在车子中，出不了声，这两个人究竟是甚麽人？他们是阿拉丁神灯中的魔鬼麽？为甚麽我想甚麽，他们便会知道，而代我做我所要做的事情呢？我可是从今能够从心所欲了麽？

「我在车中呆了好久，才走了下来。那两个人停止了工作。

「我沉声问道∶『你们是甚麽人？』我只问了一句，怪事又发生了，我听不到他们的回答，但是我却听到，他们两人，发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讲的也是同样的话∶你们是甚麽人。

「我吓得後退了一步，又道∶『如果你们没有恶意，那请你们道出来历。』那两个人又以同样的声音，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我是在对著一具即录即放的录音机在讲话一样。

「我大著胆子，来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我是一个电子科学家，我一来到他们的近前，便立即看出他们不是真人，而是构造得精密之极的电子人，我透过他们的铜面罩，看到了里面小得不能想像的电子管，有几千个之多，在这些电子管中，一定充满了比正常人更多记忆，但是我却无法将之发掘出来。

「我试著命令他们去做事，但他们只是重覆我的话，并没有行动。後来我明白，他们是接受我的控制的，但是却不是接受我的言语的控制，而是接受我的思想的控制！」杰弗生教授一口气讲到了这里，才停了下来，取出了烟斗。

藤清泉博士道∶「接受你思想的控制？这句话是甚麽意思？」杰弗生道∶「我想著，当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电子人便受到了感应，替我去做了！」

我和张坚两人同声叫道∶「这太荒谬了！」杰弗生教授向我们瞪了一眼，道∶「每一个人的思想，都形成一种十分微弱的电波，那种电波，弱到几乎等於不存在，科学家称之为脑电波。有许多人心灵相通，能够相互感应，这都是脑电波在起著作用。每一个人的脑电波的频率都是不同的。我，可以说幸运，也可以说不幸，当我的思想决定要做一件事，而使得脑电波的频率加强之际，便能够感应到电子人，使得他们由静止而动作——他们所做的事，完全是根据我的思想去做的。」

罗勃·强脱大声道∶「你怎样证明呢？」杰弗生扬了扬手中的烟斗，道∶「你们看，我坐在这里，不碰到任何仪器，手也不作任何动作，我只是想著，要有人来替我点著烟斗，电子人接到了我脑电波的信号之後，就开始行动了。」

他将烟斗放在口中，将打火机放在沙发旁的一张方几之上。

他刚放好了打火机，门便被推了开来，一个电子人走了进来，取起打火机，燃著了杰弗生教授的烟斗，放好打火机，又退了出去。

杰弗生深深吸了一口烟∶「你们看到了没有，电子人完全受我的脑电波所控制，我可能是四十亿地球人中，脑电波的频率，恰好和这些电子人所能接收的思想电波相同的人。」

罗勃问道∶「那麽，这许多电子人，为甚麽不会一哄而至呢？」杰弗生道∶「这我刚才已经已说过了，这些电子人构造的精密，绝不是我们地球人所能想像的。当其中的一个，截到了电波之後，便会发出另一种讯号，通知其他的电子人，他已去执行命令了，其他的电子人，便不会再乱动了。这种电子人的精密，还不在此，他们的身上，还有著极其厉害的高热光束发射设备，他们的记忆系统中，有著比爱因斯坦高明的学问，他们可以从事任何人所难以想像的工作，甚至利用他们记忆系统中的知识，去发明新的东西！」

我提醒他∶「杰弗生教授，你只是宣扬电子人的厉害，却还未提到他们的主人和你晤面的经过。」

杰弗生道∶「你们听我说下去。当天，我只是以思想指挥著电子人去做我所能想到的事情，我利用他们记忆系统中的知识，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我研究中的难题，我可以包办历届诺贝尔奖金中的化学奖物理学奖，到午夜时分，我想到了，我想到这两个电子人必然不是地球人制造的，我想到他们有主人，我要去和他们的主人会面。」「於是，电子人将我带到了他们的飞船中，飞船急促上升。」「飞船的速度之高，是我难以形容，在电视萤光屏上，我看到几架喷射式飞机，它们的速度，慢得像臭虫。」

「不到二十分钟，我来到了这空中平台。」「当时，我的心情是狂热的，因为我完全可以肯定我所遇到的电子人，我所乘坐的飞船，我所到的那空中平台，我所见到的建筑，都绝不是地球人所能做得出来的，我可能是第一个和来自太空的高级生物接触的人，我下了飞船，看到了二十四个电子人，但是却见不到我所预期中的太空人。」「我四周围找著，空中平台上的仪器，我只懂得极小的一部份，我就像是一个小学生在参观一个最新科学成就的展览会一样。」「我在空中平台上住了七八天，我已经准备离去，我的心中只不过是自己在考虑，我是不是要将我的发现去报告政府。但是；一个突然的发现，却使我留了下来，一个人留了九年之久，才找了藤博士来作伴。」张坚问道∶「你发现了甚麽？」

杰弗生敲了敲他的烟斗∶「我发现了一具电脑，一具翻译电脑。本来，在这里的所有纸张上，全有著一种十分奇怪的符号。我明知那些符号是文字，可是我却看不懂，但是我在无意之中。发现那具翻译电脑可以将那种古怪的文字，译成一切地球上的文字，我选择了英文，我费了足足三个月功夫，将所有有文字的纸张，一齐翻译了出来。」「绝大多数仍是我看不懂的高深学问，於是我开始研究，那些电子人等於我的教授，他们的电子管记忆系统中，有著惊人的学识。」「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沉浸在科学的深海之中，藉一种绿色固体东西维持著生命，因为我通过翻译电脑，译出了这种东西的包装纸上的文字是『耐久的食物』之意，那种食物，每一小块，便可以使我经月不饿不渴，它们似乎能够在人体之内，发生一种极其妙的自生作用。」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我发现我翻译出来的文件，全是有关地球的精密计算，那数字之精确，是令人难以想像的。」「譬如说，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地面有多厚，有谁知道？但是这里便有著白宫园地到地心熔岩部份的深度测量纪录！」「当然，除了华盛顿之外，几乎每一个城市，都有著同样的纪录，还有地壳变动的纪录，和地心熔岩所发生的变化的详细纪录。」「我不明白这一切纪录、研究究竟有甚麽用途，由於我不是一个地质学家，但是我们地球上是有著杰出的地质学家的，那便是藤清泉博士，我於是在三年之前，便将他请到了这里来，邀请他和我一齐研究这些资料，和这里的一切设备。」「这以後的事情，我想可以请藤清泉博士说下去了，因为他是地质学家，是火山问题的权威。」

我们一齐望向藤清泉博士。

藤博士皱著双眉，他脸上的皱纹，看来更多、更深。他沉思了好一会，才道∶「这是十分奇怪的事情，这里对於地球的研究资料，远在地球人自己之上！看来地球人对於自己的星球，并不十分关心，地球人太好高骛远了，地球人梦想征服太空，却不想对自己居住的星球作进一步的了解。」罗勃强脱说道∶「藤博土，这样说法，未免过份一些了吧？」藤清泉博士道∶「一点也不过份，你想，因为暴风，一年造成多大的损失？因为地震，一年要丧失多少生命？因为河水泛滥，一年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每一个国家，如果将研究向太空发展的人力、物力，转投向研究自己的地球，我敢说，这种损失，将大大地减少！」

我点了点头，藤博士的话是大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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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外星人的一封信

人类就算登陆了火星，而仍然不能设法防止一场风暴的话，那等於是一个西服煌然的人，腹中因饥饿而在咕咕叫著一样。

藤博士顿了一顿，见没有人再反对他的话，才继续道∶「我到了这里，立即致力研究，我发现这里的资料，几乎能够准确地预测每一次地震将要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而且，来自别的星球的人提出了一个理论，说地球迟早会毁灭的。」藤博士的话，显然连罗勃也未曾听到过，因为他也睁大了眼睛。

藤博士续道∶「地球最大的危机，本来是在於它的自转速度会减慢，惯性力减去摩擦力和太阳吸力，使地球的自转惯性消失，那就像是旋转一苹球，球总会停下来一样。

我插言道∶「我知道，在最近两千年中，地球自转，每一转慢了零点零零八秒，也就是千分之八秒，要使地球停顿，那要过上几十万年之久。」藤博士道∶「是的，可是另一个危机，可以说已迫在眉睫了。」我们都不出声。

藤博士的面色，变得十分严重。

他道∶「热涨冷缩的原理，是人人都知道的。地球本来是一团熔岩，後来，表面渐渐冷却，形成了地面、岩石，而地心之中，还是熔岩。

「地层逐渐加厚，那是熔岩冷却所形成的，同时，它也形成一种压力，压向地心的熔岩，地心熔岩受著强大的压力，总有一天，它会受不住压力，而作大规模喷发——到那时，地球就分裂了，变成无数个小的星球。我们的地球，可能也就是不知多久之前其星体在一次这样的爆裂中产生出来的。」我们都不出声。

藤博士将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说得十分浅显，我们都可以听得懂。

藤博士停了好一会，才沉声道∶「根据这里的资料，这样的大爆裂，会发生在二○八三年。」

罗勃叫了起来∶「二○八三年，那里只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了，这不可能的。」藤博士道∶「不错，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这一点，但是我相信这里的计算资料。」

我们都不出声，这分明是一件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地球上的人，从来也未曾想过自己所住的地球是一个大祸胎，地球的毁灭，并不是来自其他星球的撞击，而来自自我爆炸！

藤博士继续道∶「有一件事是十分奇怪的，那便是在这里有一份报告书，是估计地球人科学进步的程度的，据这份报告书估计，到了二○八○年，人类便发现这个危机，而从那时起，人类便会倾全力防止这个危机，人类将可能达到目的。

「这份报告书未曾发出去，我们也不知道目的何在，我更不知道那在这里建立空中平台的太空人，这样详细的研究地球，目的何在。」杰弗生教授插言道∶「他们的目的，十分明显，那是要在二○八○年人类明白这个危机之前，便使危机成为事实。换句话说他们要在二○八○年之前，将地球爆成碎片，毁灭地球上的一切生物！」

我瞧著杰弗生，心中开始在想∶难道我将杰弗生的为人弄错了麽？难道他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坏蛋？他所讲的一切，全是实话麽？

我的脑中，乱得可以。

杰弗生像是知道我的心中在想些甚麽一样，直视著我∶「我们在这里研究了几年，已经可以操纵其中的一些仪器，在许多仪器中，最重要的是一具可以产生出巨大力量的磁波仪，地壳加於地心的压力，本来是以每平方公尺一千七百万吨左右，但是在使用那具磁波仪之後，却可以使压力加大十倍！」藤博士接著说下去∶「如果再有别的仪器配合的话，这样大的压力，使地心熔岩随时突破地壳，向外喷射出来，也就是说，可以由心所欲地毁灭地球上的任何角落，或是毁灭整个地球。」

我吸了一口气∶「那麽，这几年来，你们所做的工作是甚麽呢？」藤清泉道∶「我们已初步掌握了那具加强压力的磁波仪，但是我们略为加强压力的结果，总是在南极的海底，发生地震。这本来是十分理想的事情，让地心的岩浆全部在南极的海底宣　出来，那麽所谓危机，也就不复存在，地球也可得救了。」杰弗生接了上去∶「但是，不断喷发的岩浆，将使南极的冰层融化，那时，地球的表面上，将要形成不堪设想的泛滥！」我呆了片刻∶「那你们在寻求甚麽呢？」杰弗生道∶「我们在找一个地心岩浆喷发的地点，并不需要地心所有的熔岩全都喷发出来，只要喷出极小的一部份，几万分之一。在地壳和地心熔岩之间，就有一个极小的空隙，那个小的空隙，又可以使地球安全几百年，到那时，人类一定有办法可以挽救自己的星球，或者乾脆放弃地球，迁移到别的星球上去居住了。」张坚摊了摊手∶「那你们还在等甚麽？」杰弗生苦笑了一下∶「根据藤博士的意见，地球上最适宜地心熔岩宣　的地方，是在冰岛附近，　出的熔岩，可以在冰岛的附近，形成一个新的岛屿，但我们却没有法子做到这一点，因为我们不能由心控制地心熔岩喷发的方向，我们又不敢太加强磁波压力，怕熔岩在别的地方喷射出来。」杰弗生讲到这里，转头向罗勃望去∶「罗勃是南极冰原研究的专家，我们在这里的资料中，得知波士顿将发生一次大地震，我们想挽救这场地震，想将这场地震转移到南极来，但是我们又不知道南极冰层的具体情形，我们只好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将罗勃请了来。结果我们挽救了波士顿，而由於罗勃的帮助，南极的冰层，也未曾全面碎裂。

」

他苦笑了一下∶「只不过由於行事太急，使得和罗勃同机的人都罹难了。」我心中暗想∶看来我是不能不相信杰弗生的话了，因为平心静气地来看，他的确不像是一个背叛地球的人，他关心地球的命运远在我们之上！

杰弗生又道∶「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们不能由心控制地心熔岩喷射的地点，一定是来自别的星球的人，没有做这一项研究的缘故，但是如今我才知道了，一定是除了这空中平台之外，另有一处地方，放置有别的仪器，而还未为我们发现之故。」我的心中，猛地一动，我想起了那个冰洞，和冰洞中的已死去的怪人。

我知道杰弗生的估计是对的。

但是我还是问道∶「那麽，你是为甚麽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呢？」杰弗生道∶「那就是这场意外了。」我问道∶「甚麽意外？」

杰弗生道∶「便是毁去了史谷脱探险队基地的那场意外。」这件事，张坚对我说过好多坎，我始终不明白是甚麽意思，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明白。

杰弗生不等我开口发问，便道∶「我在你的帐篷外，捱了你的打，我的心中自然极其怀恨，当我置身於飞船之际，我不断地咀咒著要毁去整个基地，结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地火熔岩穿破了冰层，喷发了出来，毁去了基地。」我仍是不明白∶「那是甚麽意思？」杰弗生道∶「很简单，我的思想，变成脑电波，被电子人所接收，电子人接到了命令，他们之中的一个便去使用某一种仪器，使得地心的熔岩，在指定的地点，喷发出来，所以我说，这空中平台以外，一定还有令一处地方，是和这里相仿的。」我道∶「那并没有意思，你可以用你的思想，命令电子人，将地心熔岩，在冰岛附近喷发的。」

杰弗生笑了起来∶「这本来是再简单也没有的事情了，但是你，朋友，却困扰著我的思想，我必须先要你明白我的为人。」我耸了耸肩∶「其实，一个人的品德是怎样的，时间长了，自然可以弄清楚的。」我这样说法，无异是在说我以前对杰弗生的认识大有错误，杰弗生听了，显得十分高兴∶「我们不但可以使地球没有毁灭的危机，而且还可以使人类获得永久的和平。」我怀疑地问道∶「这怎能够？」

杰弗生道∶「如今，世界各国正拼命地制造杀人的武器，可是不论甚麽武器，能够和地心熔岩的喷发力量相比拟麽？我们掌握了地心熔岩喷发的力量，便是最有力的武器，可以制裁好战成性的侵略家！」我吁了一口气∶「这就是你所说的用弹簧刀指吓夜行人的政策麽？」杰弗生笑了一下∶「你的记性真好。」我道∶「好了，现在你的思想不受干扰了，你可以快些用你的思想来命令电子人行事了。」

杰弗生道∶「快甚麽？我们有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哩。」我道∶「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著夜长梦多——」我才讲到这里，还未曾来得及解释「夜长梦多」的意思，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了一阵十分奇怪的声音，那一阵声音，极其难以形容。我连忙一跃而起，拉开了门，杰弗生也已跃到了门前。

我们一齐向门外看去，杰弗生面色苍白，高叫道∶「天啊，这是怎麽一回事？」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只见到门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电子人。

而在铜面罩之内，有连串的火花迸射，一种奇怪的，听来如同金属爆烈的声音，正从电子人的身内发出来的。

我忙道∶「杰弗生，你快令他们恢复正常。」杰弗生连连摇著手∶「不行，不行了，你看不见麽？所有的电子管都碎裂，成了废物！」

等他这句话出了口，声音、火花，都已经停止了。

罗勃在我和杰弗生之间，冲了出去，提起了一个电子人，铜面罩落了下来，飘出了一大蓬金属碎屑，和一股焦臭的气味来。

我望著杰弗生，道∶「你可曾『思想』过要这些电子人毁灭麽？」杰弗生一面摇著头，一面连声道∶「我怎会？我怎会这样做？」我道∶「那麽一定有外来的力量，使得这些电子人毁灭的了。」张坚忽然叫了起来∶「糟糕，驾驶飞船的是电子人，我们能够离开这空中平台麽？

」

杰弗生苦笑了一下∶「要离开空中平台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但是还有谁有能力，使地心的熔岩，在冰岛附近喷发呢？」我看到杰弗生极度沮丧的神情，对他不禁十分同情，忙道∶「不必灰心，我们可以努力。」

杰弗生挥著手∶「那不是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情，努力也是没用的。」我笑了一下∶「譬如说，我知道那另一个控制的所在地呢？」杰弗生望著我∶「你这是甚麽意思？」我将我跌在冰海，在冰原上挣扎，发现那个冰洞的经过，说了一遍。

杰弗生大叫了起来∶「天，你在电视萤光屏上看到的，一定就是地心熔岩了！」我呆了片刻，回想著当时的情形，当时我所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声音，那像是使我置身於一苹极大的洪炉之中！

地球上当然不会有那麽大的洪炉，要有的话，那就是地心。我真难以设想，那种绿色人是以甚麽方法摄取到地心熔岩，翻腾燃烧的情形的。

罗勃则带著怀疑的眼光望著我∶「你说他们，那两人像绿色人，是呼吸氯气的？」我道∶「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氯气，但是那一种暗绿色的气体，有著怪味，比空气重。」

罗勃叹了一口气∶「我们的见识实在太浅了，这两个绿色人，来自何处？」我又拿出了那张卷成一卷的相片来道∶「他们自然是来自这个星球的，你看，几乎一齐全是绿色的，除了绿色之外，便没有别的颜色了。」同时，我自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了那张纸来∶「这是我从那两个怪人中的一个手上取下来的。那个人至死还握著这张纸，可见它一定十分重要，杰弗生教授，那上面的奇异文字，你看得懂麽？」

杰弗生教授接了过来∶「我看不懂，在我看来完全是一样的符号。到了电脑翻译机中，译出来的意思，是完全两样的，我们可以立即将这张纸上的怪文字翻译出来的。」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扬了扬那张纸，道∶「根据我的经验，这张纸上的文字，译成英文之後，可能有一千字左右。他们是高度文明的生物，他们的文字也比地球人进步得多，一个符号，可以代表著许多许多的意思。」张坚道∶「那我们先将这张纸上的文字翻译了出来再说，或许上面所写的东西，有助於我们了解这些人也说不定的。」张坚那时讲这几句话，当然只是一个臆测，但想不到它的话却是真的，那张纸上所记载的一切，当真有助於我们对绿色人了解。

当时，我们跟著杰弗生，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那房间中，有一其中型电脑。

杰弗生按动了几个掣，电脑上许多灯，便不断地闪耀了起来。

杰弗生回过头来，对我道∶「这里几乎永不断绝的电源，就是这个空中平台，也是由一种来源不明的电力所支持著的。这种电力，是无线传送的，来自海面，我怀疑绿色人在海中建有发电站，无线传电的方法，地球上也知道，但还只是在实验的阶段。」他一面说，一面将我的那张纸，塞进了一个十分狭小的孔中，那张纸立时被卷成了一卷，输送了进去，各种排列著的电灯，闪耀得更是迅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到两分钟，在另一端，已有纸条自动伸了出来，纸条上全是小孔。

那和我们常见的电脑文字一样，将长纸条塞入电脑附设的电动打字机中，打字机的字键，不断地跳动，英文字出现在纸上了。

我们几个人，一齐凑到了打字机之旁，去看已译成了的英文。

那是一封信。

因为一开始，便是称呼，称呼是∶人，地球人。

「或许你们永远见不到这封信，或许你们能够见到，我们也是人，但是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星球！——讲出我们的星球的名称，对你们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地球人对地球之外的事，知道得太少了，银河系已是你们天文知识的极限，而我们的星球，离银河系的边缘，还有七百万光年的路程，你们难以想像吧！」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太难以想像了。

「我们星球的历史远较你们为久，因之我们的科学，已发达到了远远超过你们的程度，我们使用空间飞船，就和你们使用脚踏车一样普遍，我们的生活过得很愉快，高度的文明，使我们几乎想要甚麽就有甚麽，这种生活正是地球人所梦想的。」「但是我们也有不安的地方，那是我们发现了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星球，上面也有生物，而且这种生物的科学正在突飞猛晋，总有一天，他们会像我们一样，也会发现我们。使我们感到忧虑的便是你们，地球，和地球人。我们绝不嗜杀，但我们知道地球人是嗜杀的，所以我们只有先毁灭地球。

「我们两个人，奉派前来地球，这是一项单独执行的命令，即使是我们，也无法在那麽遥远的空间中保持联络——我们的科学水平还未曾达到这一点。我们奉命在毁灭地球之後，再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我们是坐一苹极其庞大的飞船来的，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後，我们将空中平台自飞船中移出来，在平台上，有著一切设备。

「我们利用地球上的磁性相抗相吸的原理，使空中平台停留在磁性极强的南极上空，我们装配好了电子人，开始搜集有关地球的资料。不久，我们便发现，要毁灭地球的最好方法，便是加强地壳的压力，使得地球内部的熔岩受不住压力而爆炸，那是最彻底乾净毁灭地球的一个方法。

「我们两个人，循著这条路走著，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已可以由心控制地心熔岩的喷发，我们第一个试验地点，是美国的旧金山。

「这是我们第一次试验，也是我们最後一次的试验。我们的长程电视设备，使我们如同身历其境地看到了旧金山大地震的惨状，和地震发生之後，人们哀号痛哭的悲苦。

「我们是有高度文明的生物，在我们的一生之中，根本已没有『杀生』这件事，我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互相之间，相敬相爱，快乐融融，享受著宁谧和蔼的生活，但我们在地球上，却制造死亡，这使得我们两人，深受良心的谴责！」我们看到了这里，又不由自主抬起头来，互望了一眼。高度文明的生物，一定有著高度的「良心感」，这是一定的事。

我们又继续看著自动电脑打字机的卷辘上所升起来的纸张上的文字∶「如果我们停止这样的行动，我们将无以对我们自己的星球，如果我们那样做，那麽我们实在是不能做下去，我们绝对没有法子再做下去，我们不能毁灭地球，因为在地球上的人，其实是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地球人的嗜杀，可能是进化还未达到高度文明的阶段，过上几千年，你们有可能会觉得战争的愚昧和残酷，有可能不再热衷互相残害。

「我们於是有了决定∶我们牺牲自己。我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样，我们便可以不必继续再残害地球人，也不必愧对我们自己的星球了。」当我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杰弗生教授喃喃地道∶「伟大伟大，这是何等伟大的人格！」

藤博士沉声道∶「我相信他们两个只不过是普通人，竟能有这样高的操守，他们的确比我们进步！」

那封信还没有完∶「根据我们的统计，地球本身，在二○八三年，将有一个大危机，所以我们在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之际，将一切全都留了下来，希望地球人能够发现我们留下的设备，来挽救地球。我们所留下的电子人可以接受极微弱的电波指挥，地球人中必有人的电波是会和这种微弱的电波频率相适应的。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那麽他便能指挥电子人，但是我们也作了防范，那便是，当那个人脑中所想的，并不是挽救地球，而是为了他一己之私，想命令电子人去操纵地心熔浆的喷发时，那麽他的脑电波的频率，便会起极微程度的改变。

「这种改变，使电子人接受了一次错误的命令之後，所有的电子管便全部爆裂而失效，但愿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又愿这样的情形虽然出现，但是却没有人受到伤害。」杰弗生教授突然叹了一口气，「卫斯理，我实在太惭愧了，当我捱了你的打，而心中暴怒之际，所想的只是要毁灭探险队的基地，却不料这样一来，便毁了那些电子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根本是我不好，我打了你，能怪你发怒麽？」杰弗生连连叹息。

那封信已近尾声了∶「人，地球人，祝你们好运，能够逃过二○八三年的那场劫运。我们星球派我们来毁灭地球，实在是多馀的，因为当地球人的文明，进步到能够发现我们存在的时候，地球人的性格，一定变得和我们同样的善良，绝不会进攻我们，而只会像添了一个兄弟那样的高兴！」信末的署名，译出来的只是没有意义的拼音，那种拼音是十分难读的，而且音节极多，我写出来也没有甚麽意思了。

我们读完了这封信，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十分沉重，各自坐了下来，一声不出。

我在冰缝深处的冰洞中所看到的那两个看来如此丑恶可怖的怪人，却原来是有著如此高贵品格的星球人。他们奉命来毁灭地球。但是他们的良心却受到谴责，使他们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但如此，他们还留下了一切设备，使得地球人能够挽救地球的大危机——因地壳的压力增加而导致地心熔岩迸发的大危机。

他们更好心到了唯恐这些设备，陷入了野心家的手中，因此在杰弗生的脑电波因为强烈的自私感和复仇感之下，频率受到些微改变的时候，电子人便自动的损坏，变成了一堆废物。

我们五个人，静静地坐著，只是互望对方，却是谁也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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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置身在地心之中

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责任的重大。

如今，知道地球将在二○八三年发生大危机的只有我们五个人——我们五个人确知这是事实。

如果我们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那麽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根本没有人相信，以为我们五个人是疯子在说疯话。

第二个可能是∶人类得悉地球的寿命，只有一百年的时候，便引起一场疯狂的暴乱，世界末日的来临，将便已积聚了一些文明的地球人，回复到原始人似地野蛮！

我们不能将这消息再传播出去，我们也不能听凭世界末日的来临。

因之，我们只剩下了一条路∶挽救这个危机。

要凭五个人的力量来挽救这样的一个危机，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然而，有著那些设备，使我们五个人都有信心。

杰弗生教授说过，空中平台上的设备，可以使地壳压力增加，使地心的熔岩喷发出来。而我深信在那个冰洞之中，另有一套设备，是可以控制熔岩喷发的方向和地点的。

照藤清泉博士的意见，地心熔岩最好的宣　地点，应该是在北极冰岛附近的海底，那麽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冰洞，学会了使用冰洞中的设备，我们的目的不是就可以达到了麽？

我们并不需要将地球内部的熔浆全部　出来——事实上也决没有这个可能我们只消出极小部份，使得地壳的压力，不直接加於熔浆之上，那就至少可以使地球又安然渡过几百年了。

好一会，杰弗生才首先开口∶「我相信，卫斯理你一定肯参加我们的工作了？」这时，我对杰弗生的人格已不再怀疑，虽然当他这样问的时候，我的心中想起过一些事，那些事便是我初和他见面时，他为甚麽会给我如此恶劣印象的问题。

但其时，我正为那两个星球人的高贵行动所感动，觉得我们每个人也都应该有高贵的品格。同时，强烈的责任感压在我的身上，使我对我所想到的一切，只不过略想了一想便抛开，没有进一步去想。

我点了点头∶「是，我愿意参加这项工作。」杰弗生站了起来∶「我们欢迎！」其馀三人，都鼓起掌来。这场面未免太戏剧化了，我连忙道∶「行了，我们该如何进行？」杰弗生转向我∶「我仍然是这件事的领导者，卫斯理，你不反对罢？」我道∶「我当然不反对，你分配工作好了。」杰弗生道∶「藤博士，罗勃，你们两人留在空中平台上，由藤博士掌管磁波压力增强仪，罗勃则负责和我们联络，接受和传达我的命令。」藤博士和罗勃·强脱两人，点了点头。

杰弗生转向我和张坚∶「两位朋友，我们去找那冰缝，那冰洞，找到了之後再说，你们可有甚麽意见麽？」

我和张坚同声道∶「当然没有意见。」杰弗生道∶「好，那我们就该走了。」他领先走了出去，我们跟在後面，走到了屋子後面，那里有好几艘海龟形的飞船停著。

杰弗生和我们，一齐上了其中的一艘，杰弗生坐上了驾驶位，检查了一下仪器和通话、电视设备，飞船便已腾空而起，迅速地飞去。

杰弗生一面驾驶著飞船，一面道∶「卫斯理，我们先飞到你跳下海的地点，再贴地向前低飞，那样就容易找到那冰缝了。」我同意道∶「你这办法不错。」

飞船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而摄影角度可以任意调整的电视摄影器，所摄到的东西，反映在电视萤光屏上，可以使我们清楚地看到四周围和天上、地下一切的情形。

不一会，飞船便已慢了下来，我们可以看到下面蔚蓝的海。我想起自己跌落海中的情形来，那时，我岂能想像总有一天，我会和杰弗生坐在同一艘飞船中，和平相处，同做著一件事？

飞船的速度不但慢了下来，而且已离海十分低，向前飞著，是顺著海流向前飞出的，不多久，我们便已经在冰原上面了。

一望无际的冰原，看来是如此地单调，我绝对无法辨认出这里是不是我上次登岸的所在，因为冰原上有的只是冰和雪，而冰和雪看来都是一样的，绝无记号可资辨认的。

飞船慢慢地向前飞，我和张坚都留心地注视著电视的萤光屏。

突然，张坚道∶「转左，这里的积雪有著轻微的波纹，向左去，可能有冰缝。」杰弗生连忙使飞船向左转去。

几乎是飞船才一转过，我们就看到了那一道深不可测的大冰缝。

张坚当真不愧为南极探险家，他在南极的光阴并不虚渡，他对南极冰原的深刻了解，便是旁人所万万不及的。杰弗生拉了一个杠杆，飞船便直上直下地向下，降落了下去。

那种高速度的下降，真使我担心飞船在冰层上碰成碎片，但是飞船在停到了冰上之後，十分稳定，甚至没有震动。我们三人一齐下了飞船，杰弗生急不及待地问道∶「可就是这冰缝麽？」

杰弗生的问题，我没有法子答得上。

不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道极深的冰壑，可能就是我上次掉下去的那一道，但也可能根本不是。因为我上次跌进冰缝，是被旋风卷进来的。而且这道冰缝极长，就算是那一道，要找那个冰洞，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我呆了半晌，没有回答。

杰弗生像是知道我甚麽难一样，他回到了飞船中，不一会，便带著一具如同小型吸尘器也似的仪器，走了出来∶「不要紧，我们可以用这具电波探测仪，沿著冰缝慢慢地走。如今所说，冰洞中的一切，包括那具电视机在内，性能既然都十分完好，那当然会有电波发出来的，仪器一有反应，我们便可以知道那个冰洞的正确地点，可沿索而下了。」

我们一齐沿著那道冰缝向前走著，我们是紧贴著冰缝的边缘走著的，几乎一失足，便有可能跌下去。我们不时向下望去。

冰缝的下面，闪著一阵阵奇异的青光，彷佛那下面便不是人世间。

事实上，冰原上的荒凉，单调，的确已不像人世了，而冰缝下面，更带著诡异的气氛。我们沿著冰缝，走出了很远，杰弗生手中的仪器，发出了「嘟嘟嘟」的声音来，他的面上现出了极度高兴的神采∶「这里，一定是在这里了。」我伏了下来，我也看到了那股绳索，那股曾救过我性命的绳索，我也肯定地道∶「是这里了，你们看到那绳索没有？」我记得我由这条绳索攀上来的时候，绳索上所结的坚冰，被我弄碎了的，但如今，绳索上又满是坚冰了。

杰弗生和张坚两人，也都看到了那股绳索。我道∶「我先下去，你们跟在我的後面，要小心，冰是滑得几乎把握不住的，如果一跌下去，那就甚麽都完了。」杰弗生道∶「当然，你最先下去，也最危险，因为任何一个人一失手，必然将你也带了下去了。」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攀下冰缝，握住了那股满是坚冰的绳索，在双脚还未曾松开时，我道∶「在迅速向下滑去的时候，不用怕，因为在绳索的尽头处，有一个大结，是足可以将我们的下滑之势阻住的。」他们两人点著头，而我话一说完，双脚一松，双手握住了冰绳，人已迅速地向下滑了下去，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冰缝的情形，和我上次落下的时候，并没有甚麽分别。

可是我却感到，这条绳索，好像不是我上次攀援的那一条！它比上次那条长得许多，这上下，我应该已在绳索尽头的结上止住了下滑之势了，但是如今的那条绳索，却还未到尽头。

我心中泛起了一股寒意，希望那是我的记忆有误，我向下看著，我心中的怀疑，不消一分钟，便已经有了确实的答案。

我的记忆力十分好——这正是不幸之极的事情∶这根绳索，并不是我上次滑下的那根。

这根绳的尽头处，并没有一个大结！

我如今的下滑之势，几乎是和从高空落下的势子，没有甚麽分别的，加速度的结果，使我下坠的速度快极。

当我看到那绳子的末端，并没有那样一个大结之时，我离绳子的尽端，大约还有二十公尺左右。我立即发出了一声大叫。

我一声大叫，在冰缝中，荡起了惊人的回声。

我一叫之後，我离绳子的末端，已经只有十公尺了。

我身子猛地一屈，双足用力在结满了坚冰的绳子上一蹬，那是爬绳的技巧，双足一蹬之後，绳子一曲，下落之势子便可以止住了。

但是，这根绳子之上，却是结满了滑溜溜的坚冰的，我双足在绳子上一蹬，并没有能使绳曲起来，我的脚滑了开去。

这一来，我又向下落了五公尺。

那接下来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是我的生死关头，我实是没有再多考虑的馀地，我猛地张口，向绳子咬了下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一咬，竟可以如此有力！

绳子上的坚冰被我咬穿，我的下落势子，也陡地停住，我的牙齿疼得难以忍受，当杰弗生的双脚，踏到我头顶的时候，我的牙齿，像是要离体而去一样。

接著，张坚也滑下来了，他的双脚，踏在杰弗生的头上，我出不了声，只是尽我的力量，取出了小刀来，刮去了绳上的冰，等我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了绳索之後，我才松了口。

我喘了几口气，张坚和杰弗生也用和我同样的方法，稳住了身子。

我们三个人，像是一串鱼也似地呆在绳上。

我回答他∶「我们找错地方了，这条绳的末端没有结，我们差一点全跌下去了。」杰弗生补充道∶「卫斯理在千钧一发之际，咬住了绳子，救了我们。」这时候，我才感到满口咸味，原来我口中，全被冰割破了。我苦笑了一下，道∶「我们快设法上去吧。」

张坚道∶「可是，探测仪却证明这下面有著电波发出，探测仪会骗人麽？」我向下面望去。

刚才，当我滑到绳子尽头的时候，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止住下滑的势子这一点上，并未曾注意列冰缝再向下去，是甚麽样的情形。

这时我才低头向下看去，我可以看到冰块的反光，在我们脚下，竟已是冰缝的底部了。而冰缝向前延展出去，在前面不远处，好像有灯光在透出来。就算不是灯光，那一定也是某种会发光的东西，目前光芒反映在冰上，现出奇幻的色彩来。

我们这时松手落下去，那是不会受伤的，但如果刚才以那麽快的势子滑跌下去，却一样会没有命。我道∶「我们下去看看。」张坚首先点了点头∶「好，我攀下过不少冰缝，但到冰缝之底的，却还是第一次。

」

我屈起了身子，手一松，我的身子，便向了下去，由於我早已屈起了双腿，所以使我的身子变得有弹力，落地之後，立时一跃而起，张坚和杰弗生两人，也落了下来。

我们向著那有光发出的地方走去，冰上十分滑，我们都各自滑跌了好几次。

那种感觉是十分奇妙的，试想想，置身在数百公尺厚的冰层之下，四周围全是闪耀奇丽光采，水晶也似的坚冰，这岂不是奇妙之极。

当我们还未看到发光的究竟是甚麽东西之际，我们已看到了那个冰洞。

那冰洞比我比上次到过的冰洞还要大些，但是却空空洞洞的。而且，在冰洞的中心，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洞，通向下面去。

在那个地洞之旁，放著一艘小型的飞船。

杰弗生攀在飞船的舱口看了看，转过头来∶「这艘飞船是完全可以用的，我们可以坐这艘飞船，飞出冰缝去。」

我望著那个深不可测的地洞∶「我们何不坐这飞船，沉到地洞之下去看看？」张坚立即赞成我的提议，我们三个人，拥进了飞船，由杰弗生驾驶，飞船的性能果然十分好，它在向上腾起了几尺之後，立即从地洞中降了下去。

我们的眼前，立即一片漆黑，杰弗生一调节著电视装置，使电视能见度调整到最远。

可是电视的萤光屏上，却仍是一片漆黑！

我们一直向下降著，飞船中有著记录下降深度的仪器的。但我们却看不懂，因为我们不知道究竟已降到甚麽深度了。

过了几分钟，杰弗生转过头来∶「根据我的估计，我们至少已下降七万公尺以上了。」

我吃了一惊∶「那麽，我们岂不是要直降到地心中去？」我本是无意识著的，但杰弗生却大声道∶「对了，这个地洞，一定是直通地心的！

」

张坚紧张得有些口吃起来∶「这┅┅怎麽可能？地心是熔浆，不会喷出来的麽？」杰弗生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觉得，我们继续的下沉，一定会到地心。」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我们可能到达熔浆中心？」杰弗生苦笑道∶「请原谅我，这世上没有人到过地心，我也没有法子想像，当我们到达地心的时候，究竟是甚麽模样的？」张坚叹了一口气∶「我在南极那麽多年，只知道南极唯一的活火山，是埃律勃斯山，如果能通向地心的话，想来也应该从埃律勃斯山的喷火口下去，却不料竟在这里！」杰弗生一面驾驶著飞船，一面在许多钮掣上移动著他的手指。

我吃了一惊∶「教授，如果你不明白这些钮掣是甚麽用的话，最好不要乱按。」杰弗生道∶「我想，这艘飞船应该有灯光可以发出的，如果飞船能发出灯光的话，我们就可以看清楚我们是置身在甚麽地方了。」我恨道∶「那当然，但如果你按错了掣——」我才说到这里，杰弗生教授已向著一个白色的掣，按了下去。

我和张坚在旋地一怔之後，我们都呆住了！

本来是漆黑的电视萤光屏上，这时，突然之间，出现了奇妙之极的颜色来。我实在难以形容那麽多，那麽绚丽的颜色，那使我们如同置身在一苹巨大无比的万花筒之中。

每一种颜色，都闪耀著光芒，而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许多许多光芒在一起闪耀，那种感觉之奇妙，实足以令得任何人瞠目结舌。

我们呆了并没有了多久，杰弗生先生才首先惊叹道∶「天啊，这┅┅全是宝石，全是结晶体最完整的宝石，全是最纯精的宝石！」的确，那里全是最纯精的宝石，从飞船下降的速度来估计，这样的宝石层，至少有一公里那样厚，接著，宝石层过去了，我们在电视萤光屏看到的，是赭红色的岩石，赭色很深，像是乾了的猪血。

赭红岩石层更厚，在那种岩石层中，间或有大颗大颗深蓝色的宝石。

突然，岩石的红色在增加，赭色在消退，直到岩石变成了完全的红色，从电视萤光屏出现的那种红色，将我们三个人的面都映得红了。

越向下去，红色便越淡，岩石层的颜色在转变，起先是变成橙红色，後来是橙色，再後来，是金黄色、金色，金色之中更带有白色，到後来，是一片白色，我们的眼睛已不能逼视萤光屏了。

杰弗生教授喃喃地道∶「那是接近熔化铝的所发出来的光芒，我敢打赌，那一定是铝！」

铝本来是地球上蕴藏量最丰富的金属，在接近地心部份，大量的铝蕴藏著，倒也不是不能想像的事。

但是，铝的熔点极高，如果那种灼白的光芒，是铝近熔化时所发出来的，那麽我们飞船之外的温度，至少超过摄氏一千度了。而我们在飞船之内，却又并不觉得如何之热。

再接著，眼前突然又黑了下来。同时，我们也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种声音，实是十分难以形容，乍一传入耳中的时候，像是有一头老虎在远处吼著，渐渐地，在怒吼著的猛虎，不止是一头，而变成了十头、百头、千头、万头┅┅等到我们的心神，全皆为那种震吼声所惊慑，而变得目瞪口呆之际，虎吼声已经绝对不足以形容那声响了。

我记起了我在那冰洞中，当电视上出现如熔炉中心般的烈火之际时我听到的声音。

我们的确是在通向地心，的确是的。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不论我叫得多麽大声，我都无法听到我自己的声音。

因为那种轰轰发发的声音，已经掩盖了一切，使得所有的声音，全都掩没了。

我向下指著，做作手势，但杰弗生和张坚两人，显然是紧张过度了，他们甚至看不到我在做手势。

接著，电视萤光屏上，便出现了灼亮的一点。

那一点极小，在萤光屏上看，只如一个针尖。但是它小如针尖，它亮的程度，却使人睁不开眼来。

那一点灼亮的点，在渐渐变大。

而电视萤光屏上可见的其他地方，也在渐渐地变亮，那是一种紫红色，像是一块铁被烧红了之後，慢慢地冷却时的颜色。

越向下去，红的颜色也越是显著，而小型的物体，看来也已不像是固体，而是胶状的物事，我们还发现，在洞壁处，像是有很厚的一层透明的东西挡著。

因为我们已看到，在颜色越来越红之後，洞壁上的物体在流动，但是却并不向外溢出来，那当然是有东西在挡著这些胶状的熔岩了。

我们三个人都知道，我们是将接近地心了，如今我们可以说已在地心之中通行。这个洞，无疑是绿色星球上的人开出来的。

那艘飞船，当然也是可以耐高热的物质所铸成的，因为这时，我们处身之处的温度，可能高至摄氏几十度，但我们却仍然不觉得热。又过了五分钟，四周围已渐渐地成了一片灼白，我们之中，没有人可以睁得开眼来逼视，到後来，电视萤光屏下发出来的光芒，使我们闭上了眼睛。

我双手乱摸著，摸到了一块玻璃片，那是一块黑玻璃片，我将之放在眼前，再睁开眼来，我眼前是一片奇异的，翻腾著的火！

虽然隔著一块玻璃片，我的眼睛，在一分钟之内，仍然感到刺痛。

我将玻璃片交给了张坚和杰弗生，他们两人轮流著看了一会，我向杰弗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飞上去。

因为我们这时，可以说已经置身於地心之中了！

地心像是一苹硕大无朋的洪炉，我们的飞船虽或可以在这个熔炉中自由飞行，但是总是冒著许多危险的，而且，那种灼亮的光芒，使我们没有可能进一步看清地心的情形。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再在地心中耽下去，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了。

杰弗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就在这时，我们看到了一根如同垒球棒也似的东西，悬浮在空中。

那根像是垒球棒也似的东西，分明是一支电视摄像管，那当然也是我在那个冰洞中之所以能够看到地心情形的原因。

我们又看到，在那根电视摄影管之下，是一块深蓝色的大结晶，我们仍可以看到下面翻流著的熔岩。

那一大块结晶，将熔岩挡住，使它们不会喷发出来。

这时，我们对人类的无知，和那绿色星球上人科学之进步，不禁生出了无限的感叹来。那个绿色星球，只派来了两个「人」，便能够将地球像面粉团似地由心摆弄。旁的都不去说它，单是这一个直通地心的深洞，地球人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够做得到，而那块蓝色的透明结晶，究竟是甚麽东西，地球人在短时间内，只怕也绝难研究得出来。

我们使飞船停在那一块结晶上，调整著电视的画面，使我们更能够看清地心熔岩在地心滚翻的情形。身临其境，更感到这的确是地球的大祸胎，实难想像当地球地壳的压力增加，地心熔岩受不住压力，而全部喷发出来之际，会是甚麽样的可怕情形！

那当然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了！

我们并没有停了多久，杰弗生教授垃起一条操纵杆，飞船向上升了上去，我们经过了下来时的各地层，又到了宝石层中。我当时的估计，宝石层约有一公里厚，但这时飞船向上飞去，宝石层的厚度，大约在三公里左右，过了宝石层，便是各种陨石结成的岩层，再是以十公里计的橄榄石、花岗岩层，以及各种岩石所构成的地壳。这些岩石层，我们在下去的时候并未看到，因为那时我们未曾亮著飞船四周围的照明灯。

等到在电视萤光屏上，又出现青森森的冰层之际，我们知道，我们又在冰缝中了。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冰层虽然阴冷可怖，不像人世，但当我们经历过接近地心边缘，面对著那种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之後，冰冷的冰层，看来便显得十分亲切了。

我们出了冰层，在冰原上停了下来。另一艘飞船，仍静静地停在一旁。

我们出了那艘小飞船，舒了舒手足，杰弗生到那艘大飞船上去了一会，我和张坚则在冰原上徘徊著。

不到两分钟，杰弗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卫斯理，你到过的冰洞，距离这里，约有十七公里。」

我们看到杰弗生话一说完，便出了飞船，忙同声问道∶「你怎麽知道？」杰弗生笑嘻嘻地道∶「那是我刚才看到那枝电视摄像管之後产生的灵感。你说那冰洞中的电视接收机还是完好可用的，那麽，在摄像管和接收机之间，必然有著极微弱的电磁波联络，我已经利用探测仪，找到了那个冰洞的准确位置了。」张坚忙道∶「希望真的正确，若是再跌下冰缝去——」杰弗生走了过来，在张坚的肩头上，用力一堆，冰地上十分滑，那一堆，推得仰天跌在地上。

如果不是张坚长期在南极生活，懂得怎样跌在冰上，才不致於受伤的话，这一交可能已跌断了他的手足了。可是杰弗生却并不去将张坚扶起来，他只是「哈哈」地笑著，情形很有些反常。

我呆了一呆，走过去将张坚扶了起来，张坚望著在狂笑的杰弗生，面上也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来，摇了摇头道∶「他太高兴了！」杰弗生当然是太高兴了，才会这样失常态的。

但是，我不禁在心中自己问自己∶他究竟是为了甚麽而高兴成那样的呢？

杰弗生笑了好一会，才道∶「我们有了这艘小飞船，连地心都到过了，还怕会跌下冰缝去吗？」

张坚道∶「那你也不用将我推得跌在冰上的！」杰弗生又大笑起来，道∶「来吧，我们快到那冰洞上去吧。」----------

第九部∶权力使人疯狂

我和张坚先进了那小飞船，仍由杰弗生驾驶，飞船贴著冰原，向前疾飞了出去，十七公里的路程，若是要在冰原上步行，一天的时间，未必能走得到，但是小飞船却只用了两分钟，便将我们载到了那一道大冰缝之前，飞船开始下降，我们看到了那条绳索，上面的冰是给我用小刀刮去过的。

在绳子的近头处，便是那个大冰洞。飞船直到进了洞，才停了下来。

我们一齐出了飞船，冰洞中的情形，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少了那两个绿色人而已。

杰弗生教授带著狂喜的神情，奔向那具电脑之前，他略看了一看，便发出了一阵欢啸，手舞足蹈了起来。我忙问道∶「怎麽样？」杰弗生一拍额角∶「解决了，甚麽问题都解决了！」张坚喜道∶「你是说，我们已可以使地心熔岩，在任何地方宣　出来？」杰弗生道∶「严格地来说，并不是任何地方，我以前的估计有错，你看！」他伸手一按电脑装置上的一个掣，有一公尺见方的一块毛玻璃也似的装置，亮了起来，可以看到里面有一苹球，在缓缓地转动。

那苹球上的阴影和幻影，使人一看便知道那是一苹地球的模型。在那苹地球模型上，有著许多密布的小红点，在闪著亮光。

那些小红点，在中国的西北部、苏联的乌拉尔山区、西伯利亚一带，沿太平洋的一长条地区、从库页岛起，一直到夏威夷，以及南斯拉夫、希腊、意大利、和北美洲、中美洲的某些地区，特别浓密。在南美洲智利、阿根廷一带，则不是红点，而是接连的一大片红色。在冰岛附近，有看来特别明亮的一个红圈。

整个看来，那好像是表示人口密度，每一点代表若干人的统计图。但那些红点，当然不是表示人口密度的，谁都可以知道库页岛没有多少人，但是那种红点在库页岛下却是极多！

杰弗生注视著那像是「走马灯」似地在转动著的地球模型，良久，他才发出了一下感叹之声，道∶「藤博士真了不起。」我和张坚都不明自他是甚麽意思，但不等我们发问，他已经说道∶「你看，这里的红点，是代表著地壳最容易发生变动的地方，也就是说，当我熟悉了操纵这具电脑之後，我就可以使地心的熔岩，在这些红点之中任何一点喷发出去。」我听出杰弗生的话，语气已经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以前，他总是称「我们」的，将我们在进行著的事称为「我们共同的伟大事业」。

但如今，在提到可以使地心熔岩随意喷发的时候，他却改称「我」了。

那当然只是极其微小的改变，可能只是口误，不留心是不会觉察到的。然而，杰弗生面上的那种近乎狂热的神情，却使我觉察到了这一点。

我知道，当一个人多说「我们」的时候，他往往是一个伟大的人。而开口闭口，只是一个「我」字的话，那麽就成问题了。

我吸了一口气∶「那麽，藤博士又如何了不起呢？」杰弗生指著那在缓缓转动的地球模型，道∶「你看到了没有？在冰岛附近的海面上，那符号是与众不同的。藤博士曾说过，理想的熔岩宣　地点，是在冰岛附近的海域中，他的见解，和绿色星球上的人，见解是一致的，他不是极了不起麽？」我道∶「那我们该和他联络了，你可要召他下来，和你一齐研究如何操纵电脑麽？

」

杰弗生一听，立即张开了双手，作出一个拦阻他人，不让他人接近电脑的姿势来∶「不，这工作归我一个人来做！」我和张坚两人，互望了一眼。

这时，不仅是我，连张坚也看出杰弗生的态度在起著变化了。

我连忙问道∶「为甚麽你一个人来做？为甚麽你不要助手和你一齐做？」杰弗生扬起头来，他的神气，看来有一些像是纪念塔上的一尊像，他的面色，红得异样，他更以一种近乎梦呓也似的声音道∶「因为我要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权力。」我和张坚两人同声问道∶「权力？」杰弗生「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权力，你们难道想不到麽？我所握有的，将是世界上最高的权力！有的人以为可以指挥百万军队，便是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了，可是你们想想，一百万军队和我所握的权力相比较，将是何等渺小？」我耐著性子等他讲完，才沉声道∶「杰弗生，你面上的假面具终於撕下来了。」杰弗生在听到我的话之後，陡地一呆。

他这一呆，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之久，我不知道他在这半分钟之内想些甚麽？

但是我却可以肯定，杰弗生以前和我讲的一切，那就是，当他在发现这具控制电脑之前，他的确是一心要为地球解决劫难的。

可是，当他一旦发觉了这具控制电脑，发现他自己将可掌握的，乃是世界上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他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

这实在是人的本性，这世界上，最吸引人的，就是权力，为了争权力，多少人已经丧失了生命，多少人还在拼命！

自古之今，没有人能对权力看得开！

我望著杰弗生，在杰弗生的面上，又现出那种狂热的神情之际，我猛地踏前了一步，举起那张沉重的金属椅子来。

杰弗生吃了一惊∶「卫斯理，你想作甚麽？」我高举著椅子∶「杰弗生，如果你还不改变你的念头的话，我就将这具电脑毁去。

」

杰弗生大叫道∶「你在说些甚麽？你毁去了这具电脑，就等於要使地球在一百年之内爆裂，你是已知道，若不是有一次大规模的宣　，地心熔岩是再也受不住地壳的压力的了！」

我冷冷地道∶「那也比世上出现一个有著这样权力的人好。」杰弗生怪声笑了起来∶「这又是甚麽话？如果不是我，地球将没有救了，我是地球的救主，我可以在地球人的身上得到我所要的东西，这是我应有的权利，我是救主！」我实在不能再听下去了，在这世上，自认救主的人，太多了。这些自认「人类救星」的人，正在做著卑鄙的事情。

我双臂发力，手中的椅子向前抛了出去。

然而也在这时，「碎」地一声响，杰弗生不知在甚麽时候，已握住了枪，而且向我发射。

那一枪，正射中我的右肩，使我的身子，猛地向右，侧了一侧，那张沉重的椅子，也变得没有击中那一具电脑。

我低头看我肩头的伤口，鲜血滴了下来，滴在冰上，立时凝成了一粒一粒的冰珠子，张坚站在我的身旁，杰弗生教授则狂笑著∶「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没有人能违背我的意思，所有的人都将服从我，我是这世界的主宰，是这世界的再创者！」杰弗生叫得有些声嘶力竭，张坚趁机回过头来望我∶「你不要紧麽？」我道∶「我没有甚麽，我们要设法夺下他的手枪来。」杰弗生继续高叫∶「我的话便是真理，因为我掌握著至高无上的权力，谁违逆我的，谁就要彻底灭亡！」我撕破了上衣的衣袖，将肩上的伤口紧紧地扎了起来，疼痛才稍为减轻了些。

张坚向著杰弗生慢慢地走了过去，杰弗生仍然近乎发狂地高叫，张坚走到了他的面前，突然大声叫道∶「杰弗生！」杰弗生猛地一呆，张坚的拳头，已重重地向他的下领挥去，那一拳击在杰弗生的下颔上，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声音来。

而杰弗生的身子，猛地向後退去，我连忙叫道∶「张坚！夺枪！」张坚连忙向前跨了出去。

但张坚的行动，一定是太匆忙了。他在向前跨出一步之际，身子一个站不稳，竟向前跌了出去，跌在冰上。杰弗生想向他放枪，但他是被张坚击得向後跌出去的，冰面极滑，他一时也稳不住身形。

他双臂挥动，想要平衡身子，但是他的身子，却仍然不断向後退去，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当然没有法子向张坚瞄准发射的。

当时的情势，可以说是紧张到了极点，杰弗生的心理，已生变态，而他的手中有枪，他是绝不在乎杀死我们两人的。

只要他一稳住了身子，我们两个人的命运，便要见分晓了。

我当然不会甘心死在这样一个近乎发狂的人之手，我已经蓄定了势子，准备向前，疾扑了过去。但是也就在这时，杰弗生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他向那具电脑，跌了下去。

他的左手伸向後面，拉住了一个操纵杆，将那个操纵杆拉得下沉。而他的身子，则刚好压在一排按钮之上，将几个按钮，压了下去。

杰弗生并不是有意去垃动操纵杆和压下那些按钮的，他只不过想要藉此稳住身子而已。

我见事情再不能延迟，连忙一扑向前，张坚也在冰上滚了过去，抱住了杰弗生的双腿，我们三个人，几乎是一齐滚到在地上。

杰弗生一枪又一枪地放射著，但是因为他的手臂被我紧紧地压著，所以他一枪也射不中我们，子弹呼啸著嵌入了冰中，等他射了六枪之後，我知道他的枪中，已没有了子弹了。

我放松了他的手背，站了起来。

肩头上的剧痛，使我在站了起来之後，身子一个摇晃，站立不稳，我连忙伸手向最近可以按手的地方按去，等到我按下去时，我才发现那地方是两排按钮，给我按下去了几个。

也就在这时候，整具电脑，突然发出了一种如蜜蜂飞行时一样的「嗡嗡」声来，大部分的灯，都开始连续的明灭不定。即使是我这样，对电子科学完全外行的人，也可以看出这具电脑在开始工作了。

杰弗生和张坚两人，也都站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都呆住了，我甚至连肩头上的疼痛也忘记了。

这是一具极之复杂的电脑，即使像杰弗生那样，地球上首屈一指的电子学专家，电脑的权威，要学会使用这具电脑，弄明白这具电脑各个按钮的作用，只怕也不是三五日之内所能够做得到的事。

可是，这时候，电脑却在工作了。

电脑由静止而工作，当然是因为刚才杰弗生垃动了那个操纵杆，按下了几个按钮，和我也按下了几个按钮所造成的。

天知道这具电脑将会做出一些甚麽事来！

由於我们至少知道，这具电脑，是和增加地壳加於地心熔岩上的压力有关的，而且，还是可以使压力的增加不均匀，使得熔岩在加压力较少的地区喷发，造成地震或是火山喷发的巨大灾害的！

更有可能，由於我们胡乱按动钮按的结果，而使得压力增大，不能控制，使得整个地球，就此毁灭在我们两人之手。

我们三个人站著，一动也不动，心中充满了莫名的震骇。

我们不知道将发生甚麽灾祸，我们也无法去防止它，因为我们绝不知道如何去施用那具电脑！

从那种「嗡嗡」声和电子管闪亮的情形来看，这具电脑正在不断地发出磁性电波——那当然是指挥一些在别地方仪器进行工作的。

我们看到，那具电视，陡然亮了起来，和我上次所见到、听到的一样，烈　翻腾，惊人的大声，立时充满了整个冰洞。

我们一齐转向那具电视看去，只见出现在电视萤光屏上的熔岩，翻腾得异乎寻常，那种情形，足足维持了有一小时之久，突然地，一切又静了下来。

电脑的「嗡嗡」声也停止了，我们慢慢转动著几乎已僵硬了的脖子。

张坚是我们三个人中最先出声的一个人，他突然伸手向那个地球模型一指∶「看！

」

那地球模型仍在转动，但和以前有所不同，在中心部分，有一股红线，指向地面，所指的地方，看来像是中东。

在张坚指给我们看的时候，那股红线已经十分淡了，接著，红线便失去了踪迹。

张坚又叫道∶「发生了甚麽？刚才究竟发生了些甚麽事？」杰弗生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道∶「刚才我和卫斯理，发动了一场大地震。」我连忙叱道∶「胡说！」

杰弗生冷冷地道∶「刚才，我按动了一些按钮，你也按动了一些按钮，接著事情发生了，是不是？」

我的呼吸十分浓重，道∶「你何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一场地震？」杰弗生道∶「我知道，这是我下意识的作用，今天是——」他扬起手腕来，道∶「九月一日，你记住这个日子好了。」我当时不出声，如今我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也不出声，读者如果有兴趣的话，去查一查近几年来，九月一日曾经发生过甚麽大事，就可以知道我为甚麽不写出来的理由了。

当然，我和杰弗生绝不是有意造成这样一件事的，而且，在我的请求下，藤清泉博士作了长时期的研究，证明即使不是我和杰弗生误按钮掣的话，事情一样要发生的，因为地壳包住地心的岩浆，情形颇有些像破布包一包浆汁，总有地方要裂出来的，但我仍是内心不安，直至今日。

张坚忙问道∶「甚麽事，杰弗生，你说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杰弗生的面色突然一沉∶「如今不必多说了，我能拯救地球，我当然也有权取得拯救地球的代价，我们五个人，仍可以很好合作的——以我为首。」我肩头上阵阵的剧痛，使我只要倚著冰壁而立，张坚望著我，他显然已没有了主意。

我又长长地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等到呼出来的时候，凝成了一道白色的带，像是喷射机喷出来的白烟一样。

我道∶「杰弗生，我以为先待我的伤好了之後，再作决定。」杰弗生现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来∶「不，卫斯理，最难对付的是你，如今你正受伤，那就是对付你的好机会，你必须答应下来。」我苦笑道∶「这算是甚麽，威胁我麽？」杰弗生道∶「可以那麽说，我将要展开一连串的威胁行动，如果我不能使你就范的话，那麽，我怎能使各国首脑就范呢？」我迅速地转念著，我装出十分衰弱的样子，身子沿著冰壁，慢慢地滑了下去，终於坐在冰上∶「那麽你的计划怎样？」杰弗生「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五个人，组成一个集团，你将是我们政策的执行者和宣布者，你是我们的巡回大使。我先发公函给各国政府，先在指定的时间内，在指定的地点，造成一场海啸、地震或是火山爆发，使各国政府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种超人的、无可比拟的破坏力量！」我苦笑了一下∶「然後怎样？」

杰弗生道∶「然後，我们就提出需索了，不论我们要甚麽，没有国家会拒绝的，因为我们所掌握的破坏力量，是无可抗拒的！」他倏地转身，指向那地球模型。

他的手指不断地指著，嚷道∶「这里是华盛顿，这里是东京，这里是柏林，这里是伦敦，我可以在举手之间，令这些城市，完全变成废墟！」我这时已坐到了冰上，我装成十分衰弱的样子，目的是要杰弗生认为我在受伤之後，已不能再有力量对付他了。可是这时，我听得杰弗生教授讲出了这样的几句话来，我真的坐在冰上发呆起来。

我是在那片刻之间，忽发奇想，想到如果我们几个人，真的组成这样一个集团的话，那我们大可利用我们所掌握的力量，来使得世界上所有国家停止核竞赛，不再作戕害人类，遗祸极钜的核试验，消灭一切武器，确保世界和平！

这是不是可行的呢？

我相信，如果我们的通牒一送出，那就算最顽固，最迷信核力量的国家，都要郑重考虑我们的威胁的。

然而，我又立即想起，毁灭性的核武器，分别掌握在几个国家手中，则起著相互间牵制阻吓的作用，谁也不敢轻易使用。

而我们这几个，若是掌握了随时可以毁灭一个国家、一个城市的力量的话，那我们是否会变成狂人呢？那是绝对可能的，人的天性来是秉承著一切动物天性而来的，而一切动物，即使是最合群的，也有著排他心。权力，谋取自己永久的神圣的地位，这几乎是一切动物的本能，而入则更甚。杰弗生教授的本意，我相信也是十分好的，但当他一旦发现自己掌握了这样大的力量时，他就成为了力量的牺牲者，不是他在操纵力量，而是力量操纵了他，使他成了一个狂人！

我低著头想著，我迅速地得出了结论∶这具电脑，和与这具电脑联系著的地心压力增加仪器，必须被毁去。

可是，事情却不是那麽简单。

因为若是就这样毁去了这具电脑之後，地心熔岩将无法在冰岛附近的海底宣　，地球在不到一百年间，就会毁灭了。

眼前的问题是？首先要学会使用这具电脑，然後才将之毁去，不使它落人任何人的掌握之中。

而迫在眉睫的问题，则是如何对付杰弗生。

我想我一定已想了许久，因为杰弗主已连续地在催我答覆了。

我忍著肩头上的疼痛，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含糊的话。

杰弗生当然未曾听清楚，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甚麽，我是故意令他听不懂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你说甚麽？」我又将那句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杰弗生又向前走来，并且俯下了身子，凑近来听。

他这时所摆出来的姿势，等於是送上来挨揍一样，我绝不犹豫地抬起了拳头，拳头碰在杰弗生的下颔上，发出了极其可怕的声音来。

我还怕杰弗生不昏过去，再伸足一勾，杰弗生的身子像木头也似地向下倒去。後脑撞在冰上，又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声音来。

我立即站了起来，血从杰弗生的口角流出，凝成了红色的冰条，我还未曾出声，张坚已将杰弗生扶了起来，将他塞进那艘小飞船中，他回过头来问我，道∶「怎麽样？我们怎麽办？你可要找一个医生麽？」我咬著牙，当然我迫切需要一个医生，但即使没有医生，我自己也可以将肩头上的子弹取出来的。但如今却有著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我忙道∶「你将杰弗生看住，他的身体很强壮，立即会醒来的，他醒过来之後，你不能让他有自由活动的机会，你要——」当我讲话的时候，张坚人站在小飞船的门口，拉著门上的把手，却回过头看著我。

我讲到「你要」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看到杰弗生的身子，在飞船之内，动了一动，连忙叫道∶「张坚，小心！」

可是，我的警告，却已经退了一步。

只见杰弗生的身形暴起，张坚的身子一晃，显然他已吃了一拳，张坚的手一松，人已跌了下来。

而当张坚在冰中滚著，想要站起身来之际，飞船发出嗡嗡的声音，已经腾空而起，「刷」地出了冰洞，「嗡嗡」的声音，立即远去，转眼之间，冰洞之中，便已恢复了极度的寂静。

张坚从冰上站起来，道∶「糟糕，我或者还可以沿著那根绳索爬出来，你肩头上的伤势很重，怎能够爬出冰缝？」

我叹了一口气道∶「张坚，你别太乐观了，你以为杰弗生会将那根绳索留给我们麽？」

张坚陡地一呆，向冰洞口冲去，当他仰头上望时，他背影那种僵直的情形，使我连问都不必问，便知道我所料的一定是事实了。

隔了足有两分钟，张坚才叫道∶「它不见了，那绳子不见了！」----------

第十部∶一切的毁灭

我苦笑道∶「那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是你放心，杰弗生必将再来，他绝不会放弃他那种『权力』的。」

张坚转过身来道∶「他大可以等上三四天，来收我们的尸体，根本不必三天，在零下四十度的情形下，没有一个人可以不增加身体的热量而支持二十四小时的。」我反对道∶「那你未免说得过份了，我曾在冰原上流浪了七天，身上只披著一张白熊的反。」

张坚「哼」地一声道∶「可是你能捕捉海豹、企鹅，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如今我们在这个冰洞之中，你能指望些甚麽？希望企鹅坐著飞船来拜访你麽？」我心中不禁十分生气道∶「张坚，你是不是在怪我未曾答允杰弗生？」张坚呆了一呆∶「当然不是，但我们如今怎麽办？你还受了伤，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死麽？」

我扶著冰壁，向前走著，到了洞口，向上看去，蓝色的天，只是一线。

而想要攀上那样的冰壁，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就算有著最完善的攀冰工具，都难以达到目的，因为冰山多少总有一些倾斜，而这个冰缝，却是直上直下的。

我站在洞口，发出了好一会呆，才陡地想起，我们是不致於陷於绝境的！

上一次，我来到这个冰洞的时候，曾经发现过一个纸盒，盒内全是如同朱古力糖也似的绿色状块物，那是绿色行星上人的食粮。当时我忍著肚饿，不敢去碰它们。可是我却记得，杰弗生曾说，他在那空中平台上，也是仗著这种食物过日子的。

我知道有著这包食物，那我们至少可以在这个冰洞中活下去。我来到了那张平桌面前，找到了那包食物，抛了一块给张坚。

张坚接在手中，道∶「这是甚麽东西？」我道∶「是食物，你尝尝，味道可能不错，它能使我们在这里长期地生活下去。」我一面说，一面已将这样的一块东西放进了口中。

才一入口，便觉出一阵难闻的草腥味，几乎要令人吐了出来，但是我却硬著头皮，将它吞了下去。因为无论如何，总比生啃熊肉来得好些。而且，如今在冰洞之中，求生熊肉也不可得啦！

我吞下了那食物之後，看到张坚也在愁眉苦脸地硬吞，我装出微笑地望著他，我口中的草腥味，这时也渐渐褪去，而代之以一种十分甘香的味道了。

同时，我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像是对未来的一切，充满了信心一样。

张坚面上的沮丧的神色，也在渐渐减少。我立即明白∶那一定是这种食物的神奇作用！

这种食物不但能解决饥饿，而且能够使人精神饱满，勇於进取，面对著任何困难的环境都不失望。

我向前走出了一步，张坚也向我走出一步，我们两人，会心地握了握手，我甚至觉得肩头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张坚道∶「我们该设法和藤清泉与罗勃联络，我相信这里和空中平台，一定有著直接的联系的。」

我点了点头，杰弗生大怒而去，他当然是回那空中平台去了，我们必须先他一步，而将他的变态，讲给藤清泉和罗勃两人听。

我来到那具电脑之旁，一具看来像是无线电话机的仪器旁边，察看了一会，拿起了一苹听筒，突然，一幅铝片向旁滑开，现出了电视萤光屏来。

萤光屏上开始是跳动的亮点，不到半分钟，我就看到了空中平台的一间房间，藤清泉正在翻阅著资料，而罗勃则在来回踱步。

我对著那圆筒叫道∶「藤博士，藤博士！」我才叫了一声，藤博士和罗勃两人便一齐到了一具和我如今使用著的仪器似的机械面前，而我同时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也看到我们了。罗勃浓重美国南部口音的声音传了过来，「卫斯理，你们如今就在那个冰洞中麽？」

我立即道∶「罗勃、藤博士，你们听我说，杰弗生已回来了，他已成了一个狂人。

」

罗勃的声音充满了疑惑∶「狂人？这是甚麽意思？」我忙道∶「我很难向你解释，但是他一定——」

我才讲到这里，便呆住了。因为我看到杰弗生铁青著脸，已经闯了进来！

藤博士和罗勃两人，陡地转过身去。

在杰弗生的手中，又多了一柄手枪，他几乎一停也不停，便扣动了枪机。

我和张坚两人所在的冰洞，和杰弗生他们所在的空中平台，不知相隔得多远，但由於电视得直接互传设备，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子弹的呼啸声。

罗勃胸口中枪，他的面上，立时现出了一个十分滑稽的情形来，手按在他身旁的一张桌子上，站了约莫十秒钟，才向下滑倒下去。

在他倒地之後，他面上仍然带著那种滑稽的神情，像是因为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发生，有点意外的惊险一样。

罗勃当然是立即死去，他中枪的部位正在心脏，我默祝他死得毫无痛苦。藤清泉站了起来，指著杰弗生，手在发抖。

杰弗生向前踏出了一步∶「藤博士，我还是需要你的，我们可以合作。」藤清泉仍是伸手指著杰弗生，他并没有开口，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却使他根本不必开口，别人也知道他是想说些甚麽。

杰弗生大声道∶「藤博士，你想拒绝我麽？我可以使你成为日本天皇，你太不识趣了！」

藤清泉指著杰弗生的手，垂了下来∶「我明白了，你已经找到了可以加强压力，使地心熔岩在指定的地点喷发出来的办法了，是不是？」杰弗生走了过去，双手按在藤清泉的肩头。

和杰弗生高大的身子相比，藤清泉更是乾瘪、瘦小。但是藤清泉面上那种坚毅清高的神情，和杰弗生面上出油，充满了欲念的神情相比，却又使人觉得藤清泉不知比杰弗生伟大了多少。

杰弗生道∶「是的，我已找到那办法了，藤博士，你可看出这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财富，多大的权力麽？」

藤清泉冷冷地道∶「或许我是老了，我看不出来。」杰弗生後退了一步，我无法到那地方去救藤清泉，因为一切虽历历在目，但事实上，我们双方面，却隔得极远。

我只得大声叫道∶「杰弗生，你若是想杀害藤博士，我就毁了这具电脑。」杰弗生转过头来，他一定是对著看电视摄像管在狞笑，因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上在跳动的每一根肌肉。他失声道∶「你不会的，你也不敢，你毁了那具电脑，地球在一百年中，就要完蛋。」

我冷笑道∶「我有甚麽不敢？地球或许将在一百年中毁灭，但也可能在最後一年，由地球上自己的科学家出力来挽救地球。」杰弗生的面色，变得铁也似青∶「你敢碰那具电脑，我立时用枪柄打死这老狗！」杰弗生显然已狂得不可救药的地步了，他竟称藤清泉这样第一流的科学家，值得尊敬的学者为「老狗」，我真恨不得再狠狠地打他几拳！

藤清泉坐了下来，苦笑了一下∶「教授，我们拯救地球的工作已停止进行了麽？」杰弗生挥舞著手∶「当然不，但是我不要白白的工作，我要取得代价。」我忙搭腔道∶「杰弗生，我们完成了壮举之後，将这件事情公布出去，全世界所有的荣誉，一定集中在你的身上。」杰弗生叫道∶「放屁，荣誉可以换来甚麽？」藤清泉望了望杰弗生好一会，像是一切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埋首去研读文件了。杰弗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踢了罗勃的尸体一脚，悻悻然走了出去。

我忙叫道∶「藤博士，藤博士。」藤清泉抬起头来。我道∶「藤博士，你看有甚麽法子可以阻止他？」藤清泉默然地摇了摇头，他面上那种难过之极的神情，叫人看了，也不禁心酸。

藤清泉是最杰出的学者，地震学的权威，他将毕生精力，放在研究地震、预测地震、甚至防止地震的研究工作上，以造福人群。

但是如今却有人要利用地震来为个人增加地位，增加权力，这怎不令他伤心？

我叹了一口气，劝慰藤清泉道∶「藤博士，你放心，我们一定设法阻止杰弗生的狂行，并按照原来的计划，使地心熔岩在冰岛附近的海底喷发。」藤清泉呆了半晌，又低下头去，去翻阅他面前的资料。

我也知道我的劝慰是发生不了甚麽作用。

因为这时，杰弗生一定再度到冰洞来了，他有武器，我们只是赤手空拳。他已经杀了罗勃，绝不在乎再多杀几个人。

他会驾驶飞船，操纵一切复杂难懂的仪器，他的确可以成为有著操纵世界命运力量的魔王，我们有甚麽法子和他来对抗呢！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那些电子人已经自我毁灭了。如果那些电手人还在的话，我们早已没有命了！

我想了一会，才转过头来∶「张坚，杰弗生又要回来了。」张坚道∶「怎麽办？他拥有一切别的星球上的科学成就，我们与他相比，等於一个原始人遇到了一辆坦克车一样。」我迅速地向洞口走去，向下看了看∶「我们可以设法向冰层下面攀去，不让他发现我们。」

张坚也来到了洞口∶「我们能攀下去麽？」我苦笑道∶「极度危险，但是杰弗生一来，我们就一定要死了，还是值得冒险的。

我们带上食物，免得饿死在冰缝中。」张坚取了那盒食物，我们两人，沿著冰缝上凸出只有三数寸的冰条，向前走去。

这行动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脚下是冰，一不小心了可以滑下去，而身旁也是冰，绝对没有可供扒手的地方。

另一面则是空的，一跌下去，连尸骨也不知要到甚麽地方去了。

我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著。

当我们移出七八尺的时候，我们已经听到了飞船的「嗡嗡」声。我和张坚两人，面面相觑。我们如今存身之处，刚好有一块凸出的冰，将我们和冰洞的洞口隔开。

若是杰弗生驾著飞船，直飞达冰洞的话，他可能发现不了我们。

但如果我们被他发现了的话，那我们的处境，真比瓮中鳖还要糟糕，因为，我们是绝对无法逃避杰弗生的袭击的。

我们都停了下来，我们看到飞船下降，进了那个冰洞之中。

张坚低声道∶「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我四面看看，我有甚麽办法好想？四周围全是冰，要想办法，也只有在冰上看眼，可是在冰上，有甚麽逃生的办法？

我低声回答∶「沉住气，杰弗生不一定发现我们。」我的手抚在背後的冰壁上，我的背部也紧紧地靠在冰上，我只觉得一阵阵彻骨的寒意，自背部阵阵地透了过来，令我牙齿打震。

不到两分钟，已听得杰弗生近乎咆哮的声音，自冰洞口传了出来，大声叫道∶「你们以为可以逃得脱麽？你们以为可以溜走麽？」我和张坚两人，都可以透过那块大冰，看到他的身影在洞口双臂飞舞。

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他的手中，执著一件十分奇形怪状的东西，看来有点像是理发师的吹风筒，我还未曾想出那是甚麽东西之际，陡地听得一声巨响，自冰洞洞口传了出来。

那一下巨响，我和张坚两人，心头虽然大受震动，但是还可以忍受得住。然而，因为那一下巨响所造成的音波震荡，却在冰缝中形成了一股巨大力道！

那股力道是撞在我们对面的冰壁之上，但是立即反弹了过来，撞向我们的身上！

我们当时的处境，是能够勉强保身体的平衡，不跌下去，已经是上上大吉的事了。

不要说有一股强大的力道突然撞了过来，就算只有一苹黄蜂在我们的面前飞过，我们也可能因为身子略动一动而站不稳的！

那股力道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我们只觉得陡地一窒，身子先是向冰壁紧紧紧一靠，接著，那股向我们撞来的力道，便变成了一股极大的吸引力，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吓出了一声怪叫，向下跌了下去！

在我和张坚两人向下跌去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听得到杰弗生的怪笑声。

我和张坚几乎是靠在一起跌下去，我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臂。当然，这是无补於事的，我是为甚麽握住他手臂的，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为了两个人一起跌死好一点，或许是为了我心中害怕。

我一抓住了张坚，张坚也立即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跌去的。冰冷的，摄氏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在我们的面上以极高的速度掠过，使得我们的脸上，像是被无数利刃在刺割著一样。

我们的视力几乎已经消失了，看不到任何东西。张坚的喉间，不断地发出一种怪声来，我自己只怕也好不了多少。我并不是怕死的人，但是在如今这样，连要死在何处，如何死法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心中实是没法不骇然。

是我首先看到在我们的下面，有两团阴影在浮游。看来，像是两个幽灵。

那的确像是两个幽灵，我在第一眼见到那两个幽灵的时候，心中所想的竟以为那两个阴影，是我和张坚两人的身子！

我以为我们已经死了，身子在继续下落，而灵魂则还在冰缝中飘荡，找寻归宿。

但是，当我们迅速地向那两团阴影接近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生出了一线希望来。

我已经看出，那两团阴影，事实上是两个人，浮游在冰缝中的两个人，那两个人，我可以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了。

那两个人之所以会在冰缝中，那还是我将他们推了下来的。说得明白些，那两个浮在冰缝中的人，就是死在那冰洞中，被我推下冰缝去的那两个绿色人。

我不知道何以那两个已死的绿色人的身子，竟会不一落到底，而浮在空中。

但是我却立即想到，「他们」的身子，既然有著浮空的力量，我们不也可以有救了麽？我猛地一堆张坚，将张坚推开了些。

或许是由於我们急骤的下落使得冰缝中的空气，形成了一个漩涡，所以浮在空中的那两个绿色人，向我们移近，我用尽了气力，叫道∶「抓——」我只讲出了一个字，便无法再讲下去。大蓬冷空气涌进了口中，我的舌头立时僵硬了。

但我虽然只讲出一个字，张坚也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双臂伸出，已经抓住了一个绿色人的身子。而我也在同时，抓到了那两个绿色人的一个。

当我才一抓住那绿色人的身子之际，我仍然在向下沉去，但是又沉下了一些之後，势子便缓慢了下来。

终於，我们下跌的势子止住了。

张坚喘著气，他喷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阵又一阵的冰花，他被冻僵了的脸上，现出极度骇异的神情来∶「这┅┅是怎麽一回事？」听他的话，看他的神情，像是他根本不相信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居然还能获救一样！

我也和他有相同的感觉，我想回答他，可是我却没有法子讲话，因为我的舌头还冻得和石头一样，就如同口中含著一块冰，我只好摇了摇头。

这时，我们两个人移动著身子，几乎和骑在那两个绿色人身上，没有甚麽分别。

我的视觉渐渐恢复，我向那绿色人身上察看，只见在他们背上所负的氯气筒之下，有著一圈腰带，那圈腰带上，有著一排手指大小的喷气管。

当我的手，放到这排喷气管之前的时候，只觉得有一股极弱的力道，从那些喷气管中，喷了出来。而在「腰带」的另一方面，则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

我开始明白了，那个「腰带」，一定是一种个人飞行器。「个人飞行器」对地球人来说，也不是甚麽秘密了，早在几年前，美国军方便已经制造成功，利用作用等於反作用的原理，人在负上了「个人飞行器」之後，便能够离地飞行。

当然，地球上的飞行器，和如今在绿色人身上的，是无法比拟的，我如今所看到的，不但小巧，而且它的燃料，分明是密封在那金属盒子之中的。

甚麽东西能够体积那麽小，发出的力量那麽大，而又能维持如此之久？实是无法想像。

张坚浮在我的身边，他也发现了那围在绿色人腰际的「个人飞行器」，并且去扳动了其中的一个掣，他的人後退，又撞向右面的冰壁，好在这次的去势并不急，他虽然撞了一下，却也不觉疼痛。

他喜极而呼∶「这是可以操纵的。」我点了点头，我的舌头已略可以转动了，它发出了我自己也认不出来的声音，生硬地道∶「试┅┅试┅┅向上┅┅飞去。」张坚又去转动另一苹掣，他人陡地向下沉了下去，但是立即，他人又向上浮了起来，他笑了起来，他眉毛上的冰花，簌簌地掉了下来，叫著∶「奇妙，十分奇妙！」我道∶「我们设法将这飞行器装到我们的身上来。」张坚道∶「那我们先要找一个地方立足。」

我四面看了一看，前面似乎有一块冰凸出来，那麽小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立足，张坚先飞了过去，在冰上站定，将那绿色人身上的飞行器除了下来，围在自己的腰际。

那绿色人的身子，立即向下直落了下去，而张坚则浮在空中，如同浮在水中一样。

那飞行器所产生的力量，恰好使得地心对我们的吸力消失，我们的人变得一点重量也没有了，那简直是梦中的境界。

我也围上了那飞行器，张坚忽然道∶「卫斯理，从来也没有一个人，深入南极的冰缝，到我们如今所在的这麽深的，可是我们却还没有到底——」我明白张坚的意思，他才逃得性命，便又想起了他的探险了。

我时时说探险是他的第二生命，可以说一点也没有说错。我摇头道∶「不，我们先上去对付杰弗生。」张坚向下面望去∶「卫斯理，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先下去，再上来，比上去了再下来，不是可以省去许多时候麽？」我对於南极的冰缝之下，究竟是甚麽情形这一点，可以说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我便道∶「你下去，我则上去找杰弗生，你别忘了我肩上的伤还需要治疗！」张坚忙道∶「那我和你一齐上去，我照顾你。」我笑了笑∶「我还不致於要人照顾，你管你自己下去吧！」张坚的面上，颇有抱歉之色，他手按在腰际的一个掣上，人便迅速地向下沉去，而我则向上升起，我便上升的迅速保持适中，约莫在十分钟後，我已经到了那个冰洞的旁边。

我停在洞口，向洞内看出。

只见杰弗生正在那具电脑之前，忙碌地工作著，绝未发觉我已到了他的背後。

他不停地察看著仪表，操纵著按钮。我向前跨出了一步，脚踏在冰上，稳住了身子。

我轻轻地转动一个按钮，那七个喷气管中所喷出的力道已经消失，我慢慢地向前走著，尽量不发出声音来，直到我来到杰弗生背後，我才站定了身子，轻轻叫道∶「杰弗生教授，你好。」

杰弗生正在忙碌之际，在突然之际，停了下来。

可是他却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便开始了工作了。

他一定以为刚才听到我的声音只不过是耳朵出了毛病而已。

我将声音放大了些，又道∶「杰弗生教授，你可好麽？」这一次，杰弗生又是一呆，但是却立即转过身子来，他瞪著我，面色青白，似乎当我是一个魔鬼一样。我则向他笑著。

他猛地跨出了一步，伸手向那件发出巨大的声响，令得我和张坚摔下冰缝去的武器抓去。但是我却先他一步，我伸掌向他的手腕劈去，令得他怪声嗥叫了起来，我将那件武器抢到了手中，立即向外抛去。

那东西跌在冰上，又在冰上向前迅速地滑出，滑出了洞口，跌了下去。

杰弗生捧著手腕，道∶「你┅┅你┅┅你┅┅」我冷冷地道∶「人在冰缝中，是不会下沉的。」杰弗生道∶「没有┅┅这个可能。」我道∶「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试一试。」我一伸手，向他抓去，他身子向後退，我连忙伸手一拨，将他拨出了一步，令得他跌倒在冰上。

我是怕他身子倒退之後，又撞在那些按钮上，再度引起浩劫。

杰弗生倒在冰上喘著气，我向他一步一步逼近∶「你已经懂得掌握这电脑了麽？」杰弗生道∶「我懂了，我已经懂了。」我问道∶「它是怎样操纵的？」杰弗生迟疑了一下，我又大声喝道∶「它是如何操纵的？」

杰弗生道∶「横的一排按钮是代表地球纬线，纵的一排是经线，各按一下，交叉点就是压力的缺口，就是地心岩浆宣　的所在。」我转过头去看那具电脑，心中的那种奇异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

试想，我们居住的地球，居然能凭按钮而任意毁灭，这种感觉，谁能不觉得奇妙。

霎时之间，我感到我可以说是地球上最伟大的人，我操纵著地球上所有人的生和死、存在和灭亡，只要我的手指轻轻地一按，成千上万的人，便会在地球上消失，再伟大的建筑物，也要变成废墟。

我望著那两排按钮，似乎觉得我的身子在膨胀、膨胀，大到了好像连这个冰洞容不下我的身子一样，我又忽然产生了一种想大笑而特笑的冲动，我怎能不笑呢？试想想，古今往来，能有甚麽人和我相比？

亚历山大大帝、成吉思汗、拿破仑、希特拉，这一些曾经做过征服世界的美梦，也确曾统治过半个世界的人，和如今的我相比，又算得了甚麽？

我心底深处，还知道我若是笑了出来，那等於我成了杰弗生第二了。

可是，我还是抑压不住，而怪声大笑了起来，我得意得忘了形，也就在这时，我的脑後，陡地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使我的身子一个旋转，看到了站在我面前的杰弗生。

我在迷糊之中，只看到杰弗生高举著双臂，接著，我的前额，又受了一下重击，我的身子又向後一仰，便倒在冰上了。

当我的面颊碰到坚冰时，我还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但随即我便昏了过去。

杰弗生是趁我对著那具控制电脑，所想的越来越远，觉得自己的权力越来越大，而野心也自然地增长之际，将我击昏的。

等我渐渐地醒过来的时候，我睁开眼来，我的手足都被皮带缚著，而杰弗生则站在我的面前，手叉著腰，站著看我。

我猛地一挺身，跃了起来，杰弗生挥拳向我击来，我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这一拳。但是因为我的双足被皮带缚在一起，所以我身子在一侧之间，便站立不稳，又倒在冰上。

我在冰上滚了一滚，又倚著冰壁，摇摆著身子，站了起来。

杰弗生狞笑著∶「卫斯理，我现在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了，我可以另外去招募手下，我甚至可以一个人来完成这伟大的事业！」他慢慢地扬起手中的枪，对准我，显然他要欣赏我临死前的表情，所以他的动作十分慢。或者，他还希望我在冰上跳来跳去，逃避著他的子弹，但是却终於死在他的枪弹下！

我竭力维持镇定，我是可以逃生的，只要能够开动围在我腰际那「飞行带」的掣就行了。

我的双手被反缚在背後，我只得侧转身，在冰壁上挨擦著，冰壁并不是平整，而是有棱角的，我挨擦了几下，已经碰到了「飞行带」上的一个钮掣，我整个人，陡外腾空而起，斜斜地向洞口，射了出去。

那一下变化，显然是杰弗生所万料不到的。

他虽然在那空中平台上住了许多年，得知了许多地球上的人类所不能想像的奇迹，但是他却始终未曾见过那两个绿色人，当然也不知道有著飞行带那样神奇的东西。

他睁大了眼上望著我，直到我已飞出了冰洞，他才放枪，我的身子出了冰洞之後，仍是斜飞出去，以致撞在冰缝的冰壁上。

撞到了冰壁之後，便贴著冰壁，向上升去，转眼之间，便已经出了冰缝。

出了冰缝之後，飞行带的作用，仍然不减，我的身子继续向上升著，这时候，我也听到冰缝中，响起了「合合」的声音。

杰弗生一定已经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驾著飞船来追赶我了。

我双臂用力地挣扎著，杰弗主将我的双手缚得十分紧，但我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的人，我懂得如何先缩起双手，使皮带变松，然後再陡地用力一挣。

我挣了几下，便已经挣开了双手，我也顾不得手腕的红肿疼痛，连忙按下了飞行带上的一个掣，我整个人几乎像流星一样地向下落去。

那急躲的下降之势，使我深深地埋入雪中。

而那正是我所要的。

因为我虽然围著飞行带，但是却仍然无法和驾驶飞船的杰弗生相抗的，这是再显浅也不过的道理了，所以我要隐伏在雪中。

我扒开了一些雪，向上望去，飞船已经在半空之中，迅速地盘旋著、搜寻著了。我看到从飞船的四周围，喷出一连串耀目的火花来，那显然是一种十分厉害的光波武器。

因为我看到，当那种灼亮的光线，射在冰雪上的时候，所碰到的冰雪，立时化为乌有，而升起一股白袅袅的蒸气来，冰原之上，平添了许多深洞。

飞船在空盘旋了一会，向高空升去，杰弗生可能以为我已向上飞去了。我仍然伏在雪中不动，没有多久，飞船又以极其快疾的势子，落了下来。飞船降落的地方，距离我躲藏之处，只不过十三四步远近！

我看到杰弗生从飞船中走了出来，执著武器，不可一世地站在雪地上，四面看著。

我考虑著由雪中爬过去袭击他，但是还不等我有甚麽行动，杰弗生又进了飞船，向那冰缝中沉了下去。

我从雪中钻了出来，心中暗叫一声好险。

我也呆呆站在雪中，我是在想我刚才面对著那具控制电脑时心情上的变化。如果不是杰弗生一下将我击昏了过去的话，我继续想下去，会想到甚麽呢？这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我极可能和杰弗生走到同一条路上去，人是有著共通的弱点，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实是没有法子抵受如此巨大的引诱的。

那具控制电脑必须被毁去，我已经下定了决心，问题只是在於如何在毁去这具控制电脑之前，先使地心岩浆在冰岛附近的海面宣　出来。

我想了一会，低飞到了那道大冰缝之旁，又向下沉去，我并不是想在这时再去袭击杰弗生，我只是想和张坚会合之後再一齐想办法。

当我在冰缝中，向下慢慢沉去之际，我突然看到外面，有著一片我前所未见的紫色光幕。我吃了一惊，使下沉的势子减慢。

我看到，那一片紫色的光幕，是从停在冰洞口子上的飞船顶上发射出来的。那柔和的紫光向上射去，遇到了冰，又倒折了回去，恰好将整个冰洞射住。

我还看到，在冰洞上面，紫光照射的地方，坚冰在开始融化，已有几根巨大粗壮的冰柱出现。

我不知道那紫光是甚麽玩意儿，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一种辐射光，杰弗生用来封住了冰洞的洞口，不让别人再进去。

我继续向下沉著，越过了冰洞，我还未曾发现张坚，我不禁开始担心起来，我加快了下沉的迅速，不一会，我已经超过了我和张坚分手之处，我的心中也越来越急，张坚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呢？

由於冰层的折光作用，向下去，并不见得如何黑暗，不知下沉多深，我看到了蓝得像液态空气也似的海水，我也看到了张坚。

张坚正在离海水上面两三尺之处飞浮著，他面上的神情如同著了魔一样，一看到了我，便叫道∶「你看，海水是温的！」我伸手去摸了摸海水，果然感到十分温暖。

事实上，海水可能接近摄氏零度，但因为冰缝之中，温度实在太低，所以反而觉得海水十分温暖了。

张坚使身子上升了些∶「卫斯理，我又发现了地球的另一个危机。」我望著他，不明他意何所指。张坚道∶「你看，深达千百尺的冰层底下是海水，卫斯理，这说明甚麽？这说明整个南极洲冰原，是浮在海面上的一块巨大无比的冰块。这冰块是在融化的，总有化尽的一天，那时，地球上的陆地，十分之九，将被淹没，人类还有生路麽？」

我耸了耸肩，张坚的理论可能正确，但这一定是许多许多年之後的事情了。到时，人类或许根本已放弃了陆地，而在空中建立城市了，南极冰原融化，又怕什麽？

我道∶「张坚，别管这些了，我几乎已击倒了杰弗生，但却又被他反败为胜，如今，他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紫光封住了那冰洞洞口，使我们难以进去，你说我们该如何？」张坚想了一想，道∶「我们找藤博士一齐商量。」我苦笑道∶「你说得容易，那空中平台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我们如何上得去？」张坚道∶「我们先到冰缝上面去再说。」我们一齐升上去，在经过冰洞的时候，我们透过那一层紫色的光幕，看到杰弗生在电脑前忙碌的工作。

张坚似乎不信那层紫色的光幕可以阻止他，他伸出手指来，去探了一探。

可怜的张坚，我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才一接触那种看来十分之柔和的紫色光线，便突然消失了，一点也不错，是在突然消失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冒起一股白烟，更没有甚麽难闻的气味发出来。

我连忙一拉他的手臂，我们两人在那片刻之间，又上升了些，张坚瞪著他失去了食指的右手，面上露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来。这的确是令人难以相信，一苹手指，竟在刹那间不见了。

而且，看张坚的神情，也不像是有甚麽特别的痛苦。我低声问他∶「你觉得怎样？

」

他尚剩的四苹手指，可笑地伸屈著，口吃地道∶「我的食指呢？我的食指呢？」我苦笑了一下∶「刚才，你用食指去试探那种紫色的光芒，你的食指消失了。」张坚摇了摇头∶「我怎麽一点不觉得痛？这是可能的麽7这会是事实麽？」我叹了一口气∶「唉，张坚，这当然是事实，你要知道，目前杰弗生在利用的一切科学设备，都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高级生物的科学结晶，是来自另一个星体，我们地球人所从来不知道的另一星体的，我们实在是没有法子去想像，去了解它们的，在这样的情形下，甚麽不可能的事，全变成可能的了。」张坚的脸上，仍然维持著那种可笑的神情∶「那麽，我的食指是不会再生出来的了。」

我看他食指「断去」的部分，皮肤组织仍然十分完整，一点伤痕也没有，像是他这一生，右手根本就没有食指一样。

我心知那紫色的光芒，一定对我们地球人的人体细胞，有著彻底的毁灭作用，或者，它能使人体细胞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萎缩——体积缩小了几十万倍，那看来便等於不存在了。我无法解释出原因来，因为我也是地球人，对方另一个星体的东西，是无法了解，无法想像的。

我们两人，迅速地上升，不一会就出了冰缝，张坚仍是不停地注视著他缺了食指的右手，我劝了他几句，他抬起头来∶「卫斯理，我不是感到难过，失去一苹手指，对我今後的一生没有多大的影响，我又不是提琴家或铜琴家，我只是奇怪！」我道∶「那你就想得穿了，如今，杰弗主已经将那冰洞封了起来，我们还有甚麽办法对付他呢？」

张坚道∶「办法是有的，但是却已不是你我两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了。」我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张坚道∶「去找我的探险队，我的探险队，是受十四个先进国家支持的，我们可以要求这些国家的政府，派军队、武器，来对付杰弗生。」我摊了摊手，道∶「只怕这十四个国家的武装力量还没有出发，它们的首都，便都见毁於地震了，你知道，杰弗生如今要造成一场地震，是多麽容易？」张坚望著我，他显然还不知道我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我便将我藉著飞行带的帮助，到那冰洞之中，和杰弗生相见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坚呆了半晌，才道∶「那麽你说，他如今是在做些甚麽工作？」我道∶「谁知道，或许他正在撰写致各国元首的最後通牒。但不论如何，他是一定会制造几场由他事先指定的地震，来证明他是掌握著这种权力的。」张坚大声道∶「卫斯理，我们难道没有法子阻得住他麽？他简直是疯了。」我想起了我自己站在那具电脑控制器前，思想上所发生的变化，我摇了摇头∶「当一个人被巨大的权力迷惑住的时候，是没有甚麽力量能够劝得醒他，除非有一种比他所掌握的权力更大的力量，将他毁灭。」张坚无可奈何地道∶「我们上哪里去找那个能以毁灭杰弗生的巨大力量？」我无话可说。

因为我的确想不到，地球上还有甚麽人，有比杰弗生有具有更大力量。

要有力量阻止杰弗生疯狂的行动，那除非是那个远在银河系之外的星球上的绿色人，再来地球，但这是可能的麽？

我想到了这一点，张坚也显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我们两人，不约而同，一齐抬头向天上望去。

那时，我们离地约十来尺，正在向前飞行，就在我们抬头向上望去的时候，在我们的前方，天上突然出现了一团奇妙之极的光华。

那一团异光，在才一开始的时候，是耀目的白色。南极冰原上，本来就是白色，但天空却是异常的蔚蓝，所以，当那一大团白色，突然出现之际，像是天地忽然倒转了一样。

我和张坚两人，陡地一惊。

张坚立即失声道∶「不好，反常的极光，磁性风暴将来了！」张坚的话才一出口，那一大口白色的光芒，便已经开始转变为浅黄色，接著便是橙色、红色、便是浓紫色。张坚又道∶「这不是极光。」他一句话刚出口，只听得一下惊天动地的巨响，自空中传了下来。

那一下巨响的力量之大，令得我和张坚两人，从空中跌了下来。

而当我们跌到在冰雪上面之後，我们只觉得整个冰原都在蠕动著，像是整个南极冰原，正被一种极大的力量在筛动著一样。

我心中有一个所想到的念头，便是杰弗主已经在行使他所握有的权力了。

我勉强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在一声巨响之後，天上又出现了奇景。

在刚才出现一大团光芒的地方，这时，各种各样的光芒，正如烟花一样，四下迸溅。

世界上没有那样多色彩的烟花，也没有那麽巨大的烟花，更没有发出如此大的震撼力的烟花，那当然不是烟花。

因为，本来是平整的积雪，这时竟然因为震动，而变得具有波浪纹了！由此可见那一下震动力量，是何等巨大！

我们都被高空中那种绚丽耀目的光彩慑住了。我已经看出，天空中的那许多四下飞射的光彩，全是许多碎成了片片的金属，带著高热在四下飞溅。那和烟花其实是一样，烟花便是利用各种金属粉末造成的。

但是，在那麽高的高空之中，为甚麽会突然有那麽多的金属碎片呢？

我陡地想到了那空中平台。

那是非常可笑的事情，我之所以突然想到了那空中平台，也是由於烟花的缘故。

烟花是利用各种金属粉末在高热中燃烧而构成各种夺目的色彩的。烟花的颜色很多，但它所发出的颜色，都是我们所熟悉的。

但这时，在高空中所发出的那种带光的色彩，却是近乎梦幻的，是我从来也未曾听见过，难以形容，甚至难以回忆的色彩！

我立即想到，这种前所未见的色彩，一定是由一种不知名的、地球上所没有的金属，在燃烧中所发出来的，我由是想到了的空中平台。

我陡地站了起来，失声道∶「那空中平台爆炸了，那空中平台毁了！」张坚也站了起来，他神情失措∶「那怎麽会，好端端地怎麽会？」我想起了藤清泉博士来。

留在空中平台的两个人，罗勃·强脱已经死在杰弗生的抢下了，只有藤清泉一个人在，这倔强、高贵的老学者是知道已经发生了甚麽事，和将要发生一些甚麽事的了。他当然不会对杰弗生屈服的，但他也想到难以和杰弗生抗衡。

那麽，在他而言，最好是做甚麽呢？易地以处，我也会将那座空中平台毁去的。

我又失声道∶「快留意，看是不是有飞船飞下来！」张坚以手遮额，向前看著，夺目的光彩渐渐消失，空中仍是一片澄蓝，甚麽也没有留下。

我按动飞行带上的掣，想要向上飞去，可是我双足仍停在雪上，无法拔起。

张坚也在按动他的飞行带，但是他的飞行带也失灵了。我们相顾苦笑，我呆了片刻，才道∶「如果我的估计不错，那是藤清泉毁去了空中平台，不知道此举是否能制止杰弗生的狂行，我们需要作最坏打算，所以我们仍要将这件事告诉世人，我们去找南极的探险队，将这消息传出去！」

张坚点了点头∶「好，反正我们有的是粮食！」他所指的粮食，便是自那冰洞中取到的那盒绿色的朱吉力也似的物事，我们已经吃过，并且也知道这种东西，不但可以充饥，而且可以使人充满活力。

我和张坚两人，开始在南极冰原上步行，我们只求遇到任何一个探险队，但是整个南极冰原，纵横却有近四千公里，在那麽大的面积上，要找十来个探险的据点，和大海捞针，也就差不许多了。

但这次在冰原中的流浪，却并不狼狈，因为我们有著那种食物在维持著体力，直到这种食物吃完，我们又吃了两天企鹅肉，我们才被直升机发现，那竟恰好是史谷脱的探险队。张坚的归来，使得举队欢欣若狂。我们不知在冰原上漂流了多久，因为在南极永恒的白天中，是没有法子计算日子的。

当我和张坚，谈起「前几天空中的异光」时，才知道并不是「前几天」，探险队中有著精细的记载，那是在五十四天之前。

我和张坚两人，向史谷脱队长和探险队员叙述了我们的遭遇，可是却被他们目为狂人，我们取出了飞行带作证，可是拆开飞行带一看，我以为放著超级燃料的地方，原来是十分普通的无线电波接收仪。我知道为甚麽当空中平台爆炸的时候，我们的飞行带便失效了，原来飞行带的动力，也是来自空中平台的。

我们被史沙尔爵士下令休息，张坚既然回来，我谋杀张坚的罪名当然也不成立了。

我们无法说服众人，心中感到异常焦急。第二天，迟到的报纸送到了探险队的基地，我们在报纸中看到一则并不为人注意的新闻∶在北极附近，冰岛近处的海底下，发生了地震，一座山从海面升起，形成一个新的海岛，那是挪威捕鲸船首先发现的。我和张坚两人，都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但我们却难以知道这是怎麽会发生的，我想到当我们离开那冰缝时，曾看到那封洞的光芒，正在溶化著坚冰。或许当杰弗生察觉时，洞口的坚冰已经化开，而将他封在洞内了！

杰弗生当然是无法出来，所以才终於天良发现，将地心熔岩在适当的地点宣　出来的。

然而，那只是我的猜想，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不是那样，那却是没有法子知道的了。

（全文完）

蜂云

第一部：地球上的奇迹

这一天，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平常的一天，和其他的日子并没有甚麽不同；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但是对陈天远教授和他的女助手殷嘉丽来说，却可以说是最不平常的一天。

陈天远教授是国际着名的生物学家，本来是在美国主持一项太空生物的研究工作的，因为此处一间高等学府的主持人是他的好友，而这间高等学府的生物系又亟需要一位教授，所以了将他聘来的。

陈天远教授虽然离开了美国，但是却并没有放弃他的研究课题：「海王星生物发生之可能。」

陈天远教授的这项研究工作，可以说不算得十分之复杂，他只需要一间实验室就行了。

人类虽然还未到达离地球最近的行星，但是，派出去的飞船，却已经到达了十分遥远的太空，将一些星球表面上的情形，拍摄成照片，汇集成资料，使得地球人对这个星球有深切的了解。

海王星距离地球二十七万万哩，若说它和地球有甚麽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它只有一个卫星，这和地球只有一个月亮是相同的。

由於海王星离开地球很远，在太空探索的计划中，它并不重要，陈天远教授之所以会去研究「海王星生物之可能」，那完全是因为太空署的一项错误所造成的。

去年，在该署的主持下，向金星发射了一枚火箭，是准备去搜集有关金星的一切资料的，但是因为计算上极其微小的错误，这枚火箭以及它所携带的仪器，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地到达金星附近，它逸出了飞行轨道，竟不知去向了。

当时，全世界的雷达追踪站，都曾协力追踪这枚火箭的下落，但是却没有结果。

美国方面，也已放弃了这项探索金星的研究计划，只留下了几个雷达工作人员，在注意着那枚火箭有关的雷达系统。

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这枚火箭，始终没有已临毁灭的迹象，这证明了火箭还在太空中飞行，只不过向何而去，不为人所知而已。

在七个月後，地球上的雷达系统，突然接到了那枚火箭上所携带的仪器拍回来的大批资料，这一大批资料，是关於一个星球表面上的情形的。

太空专家们忙碌了几个月，才研究出这份极其完善的资料，竟然是有关海王星的，那枚火箭在逸出了轨道之後，竟到了海王星的附近。

但海王星是不在太空探索计划之内的，於是这份资料便被搁置了起来，直到被陈天远教授发现。陈天远教授审视了这份资料，显示海王星上可能有生物存在。於是，他就按照资料上明记载的气压、空气的成分，海王星表面上的岩石成分、温度，建造了一个实验室。

那个实验室，人是不能进去的，因为里面的情形，几乎完全和海王星相同。陈天远教授在建立了这个实验室大半年之後，应聘东来，他将这实验室也带了来，当然，附属於实验室的许多机械，也一齐带来，安装在实验室的旁边。如气压增加仪，温度调节仪等等。

这些器械，必须日夜不停地发动，以维持实验室中的一切和海王星表面的情况相似。

当然，这些机器在发动的时候，会发出许多噪声来这也就是为甚麽我能够和陈天远教授做邻居的原因。

陈天远教授所选择的住处十分僻静，是在郊外。但是在他居处的二十码处，另有一个富人，早就建造了一座别墅。

当陈天远教授和他的实验室搬来之後，不到一星期，那个富翁就搬走了，反正他是真正的富翁，绝不止一幢别墅，空置一幢，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在那时候，心情很不好，所以想要找一个地方静养一下，我想起了这个富翁朋友，他想起了那幢别墅，他告诉我如果不是怕时断时续的机器声的话，那幢别墅倒是十分好的休养所在。

本来我也是怕吵的，但是我听得近邻者是个知名的学者时，我又变得不怕吵了。我搬到了那幢别墅中，一连七八天，我甚至未曾看到陈天远教授，只看到他那美丽的女助手。

他的女助手殷嘉丽，是那间高等学府的助教，年纪很轻，而且美丽得不很像一个助教。

那天早上，我正在阳台上享受着深秋的阳光，听到在离我所躺的地方，只不过二十来码子处，发出她尖声的呼叫，我立即一跃而起，循声望去。

殷嘉丽正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她双臂挥舞着，从那间密封的长方形的实验室中，冲了出来，向屋子中奔去，口中失声地叫着：「陈教授，陈教授，他出现了，他真的出现了，我看到他了！」

我被殷嘉丽的话陡地吃了一惊，「他」是甚麽人？难道有甚麽歹徒，在袭击殷嘉丽麽？

我几乎绝不考虑，翻身跃下了栏杆，从很高的露台上跳了下去，身子弹起，便向前奔了过去。

当我翻过了陈教授住宅的围墙时，有两个人以充满了奇异的眼光望着我。

一个是殷嘉丽，我们不止见过一次了，另一个，是看来神情十分严肃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踏前一步，喝道：「你是甚麽人？想作甚麽？」我知道我自己已造成一个误会了。我连忙道：「我是你们的邻居，刚才我听得这位小姐的高呼，我以为是发生了甚麽意外」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那中年人和殷嘉丽，便同时发出了「哼」地一声，齐声道：「请你出去！」

他们两人下了逐客令，可是又不等我出去，便匆匆地向实验室走去，「砰」地一声，将实验室的厚门，重重地关上。

我变得尴尬地站在那里，老实说，我是很少被人这样奚落的。我一个转身，想要离去，但是我又决定等他们出来，好向他们表明，我绝不是他们想像之中那样的人。

我刚才设想着我应该怎样措词之际，实验室的门，又被打了开来。

我回头看去，只见那中年人他当然是陈天远教授了跳着向外走去，我实是难以相信，像他那样的一个学者，神情又是如此庄严的人，竟然会跳跳蹦蹦着向前走过来的。

我正在错愕间，他已经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按在找的肩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面上，现出了狂喜的神情，他大声道：「朋友，它出现了！

」

这句话他是用英文说的，所以我知道他说的是「它」而不是「他」。

我还未及问，陈天远教授又已道：「朋友，不管你是甚麽人，你恰在这时候出现，请来分享我们的一份快乐，你来看，你来看！」他一面说，一面拉着我，向实验室走去，我不知道陈天远教授发现了甚麽，使得他如此兴奋，对我的敌意完全消除了。

他一直将我拉进了实验室，我一跨进门去，是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一架十分大的显微镜，正放在工作桌上，而殷嘉丽则正在显微镜前观察着。

她听到了脚步声，却并不回过头来，道：「教授，它分裂的速度十分惊人，相互吞噬」

陈天远道：「你让开，让我们这位朋友看看。」殷嘉丽侧了侧身子，她美丽的眼睛，瞪了我一眼，我报以一个微笑，来到了显微镜前，我先看了看显微镜的倍数，是叁千倍的。

我凑上眼睛去，我看到了几个如同「阿米巴」变形虫也似的东西，正在蠕动着、分裂着，数字一倍一倍地在增加，越来越多。

但是相互之间，却也拚命在吞噬，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一个，而那一个，又开始分裂，不到几秒钟，又到了成千成万个，相互间仍然吞噬着，到最後，又只剩下了一个。这样的一次循环，大约不到二十秒钟，而那种微生物，在吞噬了其它之後，它的体积，看来已大了许多。

它们吞噬的，可以说是它的本身，这种生长的方式，的确是闻所未闻的。

我看了大半分钟，才抬起头来，道：「这是甚麽东西？」陈天远教授「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听听，他说这是甚麽东西，哈哈，这个『甚麽东西』将是地球上的奇迹。」

我在那时，对於陈天远的实验课题，也还一无所知，我耸了耸肩，道：「那算是甚麽？要用叁千倍放大镜才能看到的奇迹？」陈天远教授瞪着我，我刚准备再问时，殷嘉丽已道：「教授，我们该去报告国际太空生物研究协会了。」

陈天远点头道：「不错，朋友，你该高兴今天看到了这种生物，因为它是海王星上的生物。」

殷嘉丽又提醒陈天远：「教授，你不该和陌生人讲太多的话。」陈天远挥了挥手，道：「不错，朋友，你该离开这里了！」我虽然不愿离开，还想进一步满足我的好奇心，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却也不能不走了。

我保持着礼貌，向後退开了两步，但是我的好奇心，却又使我停了下来，明知可能碰钉子，仍然问道：「我所看到的，究竟是甚麽？是原形虫，还是变形虫？」陈天远教授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那显然是因为我自作聪明的问题，在他听来是太幼稚了。

他再度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朋友，我很难向你解释得明白的，你机缘凑巧，看到了世界上还没有人见过的海王星上的生物，就应该很满足了，走吧！」我更奇怪了：「海王星上的生物？这是甚麽意思？」陈天还不再回答我，向我连连挥手。

我心中想，反正我暂时也不准备搬走，就在贴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还怕不明白麽？於是我就退了出来，陈天远和殷嘉丽两人，又进了那间实验室。

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用一具长程望远镜去观察陈天远和殷嘉丽两人的行动，我发现他们两人十分忙碌，到了下午，我命人自市区送来的「偷听器」已经送到了。这种小巧的偷听器在英美各国，已普遍为商业间谍所使用，能够在对街的大厦中，偷听到对面大厦中的秘密交谈，如今我用来偷听陈天远教授和殷嘉丽的交谈，当然这是大材小用了。

只可惜，偷听器是利用特殊灵敏的装置，将微弱的音波放大，所以才能听到人耳所听不到的声音的，所以在我听到陈天远和殷嘉丽交谈的同时，实验室旁的机器声，也变得震耳欲聋，使我听不十分清楚两人的交谈声。

我听了两叁小时，总算也知道了不少有关陈天远教授的事，这就是我写在篇首的那些。同时。我也知道我在显微镜中看到的那种反覆地进行「分裂吞噬」运动的微生物，是存在如同海王星表面情形完全一样的实验室中所产生的。

我虽然无所事事，但是我在明白了这些之後，我的好奇心也满足了，这并不是使我感到兴趣的事情。

当晚，我一早就睡了，在有规律的机器声中，人似乎更容易入睡。

我不知道我在被那一声惊呼声惊醒的时候，我已睡了多久，我所可以肯定的是，那下惊呼声发出之後不到一分钟，我已经向声音发出的所在，奔了过去。

那一下凄厉，恐怖的惊呼声，是从陈天远教授的住处发出来的，我直奔到他住所的围墙之外，我听得在围墙之上，发出一种呻吟声来。

当我抬头向上看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双手抓住了围墙上的铁枝，身子正在摇曳不定，自他的背後，鲜血正而下。呻吟声当然是那人发出来的，刚才那下惊呼声，自然也是那人所发的了。

我刚想喝问间，那人的手一松，整个人，便已经跌了下来，我连忙赶向前去。

时间正当在清晨，天色十分黑暗，当我赶到那人面前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勉力以双手撑起了身子，向我望了过来。

老天，我见过不少死人，受伤的人，或临死的人，但是我从来未曾见到过一个人在临死之际，面上露出了如此恐怖的神情。

他面上的肌肉，全都作着不规则的扭曲，而且在簌簌地抖动着。他的眼中，放射出恐怖之极的青光，他的喉核，如同跳豆也似地跳动着，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咯咯」之声。

他只向我望了一眼，撑住身子的手便软了下来，倒在地上，死了。

我连忙俯身去察看他背上的伤痕，依我的经验来看，他似乎是被一柄刃口十分窄，但是刀身十分长的尖刀所刺死的。

他死了，当然是被杀的，那麽凶手呢？

凶手可能就在附近，我不应该毫不警惕！正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有甚麽东西，触及我的肩部，我的反应十分快，立即反手向肩後抓去，我握到了一条毛茸茸的手臂。

我立即一俯身，想将握住的那人自我头顶摔过来，跌倒在地上。可是，那条手臂，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大力一挣，挣了开去。

我大吃了一惊，心想这一次，可能是遇到劲敌了，我连忙转过身来。

当我转过身来，定睛向前看去时，我不禁呆了，而且觉得秋夜似乎出於意料之外的凉，令得我有毛发直竖的感觉！

不要以为在我的面前是出现了甚麽叁头六臂的怪物。所以我才如此的，绝不是，如果在我的面前是兀立着甚麽怪物的话，那麽我第一个反应将是想到如何去对付它，而不是怕它！

可是如今在我眼前，却是甚麽也没有！

我陡地一呆，以背靠墙而立，我想到那个死者临死之前，脸上那种恐怖的神情，我的心中，更是骇然。

我靠墙立了不一会，便听到陈天远所养的狗，奇异而恐怖地呜呜叫了起来，接着，围墙内的屋子便着了灯，那当然是陈天远教授起来了。

我不想多惹是非，所以我连忙向我自己的住号奔去，翻进了围墙，我觉得我的手上，似乎黏有甚麽东西，当我摊开手掌来的时候，我更其愕然。

在我的手掌中，黏有叁四根金毛。或者说是金刺，金光闪闪，硬而细，那当然是我刚才抓住了那条手臂时黏在我手上的了。

世界上哪一种人包括喜马拉雅山的雪人在内，手臂上是有生这样的金毛，而又力大无比，来去如风的呢？我自己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我回到了卧室不久，便听到陈天远教授发出了怒骂声。

殷嘉丽白天来工作，晚上是不在的，晚上，只有陈教授和一个男仆，我听到这个高级知识分子。生物学的权威以可怕的粗犷之语咒骂着，也不知他在骂甚麽人。

二十分钟後，警车到了。

作为贴邻，我如果装着甚麽都不知道，那未免说不过去，所以，我披起衣服，又走了出去。

在陈天远住宅的外面，到了叁辆警车，其中有一辆，是有着探照灯设备的，这时正在大放光明，我立即知道事情十分不寻常，因为一件普通的凶杀案，警方在接获报告之後，是断然不会出动那麽多人的。

我还未曾走到警车旁边，便被两个便衣人员拦住了去路这更证明我的猜想不错，普通的案件，根本不必出动便衣人员。

我说明我是附近别墅的住客，那两个便衣人员则「有礼貌」地请我回去睡觉，只当甚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在这时候，我看到新近升了官的杰克中校，驾着一辆电单车，赶到了现场！

杰克的出现，更使我觉得事情比我预料中更要重大，因为杰克是秘密工作组的组长，我曾和他打过交道，那时他还是少校。

如果不是事情关系重大，而且牵涉到国际间谍纠纷的话，他是绝不会在午夜亲自出动的。

我不想被杰克发现我也在这里，因为上次我和杰克所打的交道，并不愉快，而且，我有一个宗旨，我绝不牵入任何间谍特务斗争的漩涡之中。

我抱定这个宗旨是有道理的，那是因为，再凶恶的强盗、匪徒，他总还是人，在他的内心，总还有一丝人性。唯独特务、间谍，那却是绝无人性的「特种人」。唯其绝灭人性，而始能做特务，这种没有人性的「特种人」，我是一直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的。

所以，我便遵从了那两个便衣人员的劝告，退回到卧室中。

然而，我用那具长程望远镜，和那具偷听仪，伏在窗口，向前看着，我彷佛置身於现场一样。

可是那些工作人员，却只是做事，而绝不出声。我看到十来个人，里里外外地搜索着，几乎将每一根草都翻了过来。

而那个死者，则被抬上黑箱车，由四个武装人员保护着，风驰电掣而去。

我又看到杰克的面色，十分紧张，他除了发出简单的命令之外，甚麽话也不说。

声音最大，说话最多的则是陈天远教授。

他穿着睡袍，挥舞着双手，涨红了脸，以英语向杰克中校咆哮着：「此地的治安太差了，我在从事那麽重要的实验，怎可以没有人保护？如今，我刚有了一些成功，就甚麽都毁了，一个小偷，毁了震惊世界的巨大成就，发生在由你们管理治安的城市中，可耻，可耻，这真是太可耻了！」杰克中校绝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是这时，他却只是铁青着脸，并不发作。他冷冷地道：「如果你成功了一次，你就可以成功第二次的。」陈天远更是怒气冲天，他大声叫道：「胡说！胡说，这是完全没有知识的话！你知道我在实验的是甚麽？我所实验的是别的星球生命的形成，你当我是在学爱迪生试制电灯泡麽，你」

陈天远的咆哮，突然停了下来。

他总不是自愿停下来的，他的话，是被一下尖厉，可怖之极的惨叫声所打断的。

陈天远和杰克中校两人，这时正在围墙之内，而那下惨叫声，则是从围墙之外发出来的，所以他们两人，不知道墙外发生了甚麽事。

我的望远镜本来是对准了他们两人的，那一下惨叫声传入我的耳中，我立时想起了那下将我自酣睡中惊醒的惨叫来。

两下惨叫声，当然是发自不同的两个人，但是其恐怖、凄厉，令人毛发直竖则一。

在那瞬间，我的心中，实是奇怪之极。第一下惨叫声，是那个死者发出来的，如果说，如今在有着叁十个以上的警方人员工作着的现场，还会有凶杀案发生的话，那实是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竟然发生了。

我一听到了那一下惨叫声，立即转过望远镜，向发出惨叫声处看去。几乎是在同时，一盏探照灯灼亮的光芒，也照到了发出声音的地点。

那地方是一个十分深的草丛，我可以说是第一个看到，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的人。

我看到一个便衣探员，倒在草地上，他的手正竭力想伸到背後去，去接住他背後的伤口，可是，他的手臂却不够长。

从他背後伤口处流出来的鲜血，将半枯黄的草染得怵目惊心。

而使得我双手发软，几乎连望远镜都跌下去的，则是那个便衣探员脸上的那种恐怖绝伦的神情。他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来，而他的口角，则可怖地歪曲着，流着发出泡沫的涎，他的手指起着痊挛，他的身子，则在缓缓地滚动。

我一眼看出这人活不长了，我连忙去观察四周围的情形。

那草丛离公路并不太远，而在草丛的四周围，又全是平地，在那些平地上，虽然有些土坑，但却也难以藏得下一个人。

探照灯已将周围的一切照得通明，我相信我听到声音和看到那死者，相隔不会超过四十秒钟，可是这时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却看不到凶手。

我从望远镜中，看那探员背部的伤口，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一个深而狭小的伤口，一定伤及内脏，要不然，那探员不会在惨叫一声之後，便立即死去的。

那凶手实在太大胆了！

我几乎怀疑这是一个狂人，因为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在警员密布的情形下，去杀死一个探员的。

如果那不是一个狂人的话，那麽这个凶徒，就可能是一个身手灵活之极，而心思又缜密、狠辣到极点的人，他杀那个探员，是有意在向警方示威。

虽然我一听到声音，便立即循声去看，探照灯也立即照到了行凶的现场，但所谓「立即」，至少也有二叁十秒，二叁十秒对身手特别敏捷的人来说，是可以奔出一百多公尺的了。

那麽，那凶徒就可以在没有探员的路面中穿过，隐入路对面的草丛中，然後从容离去。

一想到这里，我又想起，在我发现第一个死者的时候，曾有人在我的背後偷袭，而当我转过身来时，凶徒却已不见了。

毫无疑问，那向我偷袭的人，一定便是连杀两个人的凶徒了。

看杰克中校和许多探员忙碌的情形，他们显然是一无所获。但是我却掌握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那便是：我曾经握住那凶徒的手臂，而当那凶徒挣脱时，我手心留下了几根金色的毛。

那当然不是亚洲人，没有一个亚洲人会有看这样金色的体毛的。我如今不知道那凶徒是欧洲人还是美洲人。

但是我很容易知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十分成功的人种学家，他会告诉我，有这样体毛的是甚麽地方人，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线索。

我心中暗自决定，如果杰克中校来求助於我的话，我就将这个线索供给他。

我从望远镜中看到杰克中校的情形，他几乎要疯了，青着脸在拚命踢着草丛，和草丛中的石块。这也难怪，任何人都会像他一样：他在率领着数十个探员办案时，其中的一人，被人所杀！

警务人员一直忙到天亮，还未曾收队回去，我则早已躺在床上，思索着这件事，和审视着那几根金色的硬毛。

到了清晨六时，突然响起了急骤的门铃声，我由於要清静，连仆人也没有用，我只得下去开门，我一开门，四个彪形大汉便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则取出了证件，道：「警方特别工作组。」

另一个立即取出了手铐，我连忙问道：「这算甚麽？」那人冷冷地道：「你被捕了。」他一面说，一面取出手铐，便向我的手腕铐来。

我不禁大怒，道：「我为甚麽被捕？」我一面说，一面陡地一翻手腕，反将对方的手腕一压，只听得「拍」地一声响，那只手铐反而铐到了那个探员的手上！

那个探员陡地一呆，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会是事实！

我趁机向後退去，就在这时，杰克中校在门口出现了，他大声叫道：「卫斯理，不要拒捕！」

我站在一张沙发旁边，怒道：「杰克，你凭甚麽捕我？」杰克冷冷地道：「谋杀，连续的谋杀！」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以为作晚发生的凶案，是我所为的？我杀了人还在这里不走？你有甚麽证据这样说？」杰克十分有把握地笑了笑，一挥手，一个便衣人员捧着一卷纸，走了进来，杰克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吧，不必我来解释了。」那便衣人员将这张纸摊了开来。

那是一张经过微粒放大的照片，足有一码见方，照片中是我的那幢别墅，从角度上来看，一望便知照片是在陈天远住宅的墙外所摄的。

从那张照片上可以看出，别墅的二楼，我做卧室的房间，有着微弱的灯光，而在窗口则有着一个人，手中持着一具长程望远镜，在窗槛上还有着一具仪器，稍具经验的人，一眼便可以看出那是一具偷听仪。

而那个人，虽然背着光，而且在经过超度的放大之後，从照片上看来，人的头部轮廓，也显得十分模糊，但是如果退後一步，站得远些。还是清晰得可以使凡是认识我的人都认出是我来。

我不禁尴尬地笑了笑，道：「这算甚麽？难道你不看到我手中的望远镜麽？」杰克中校像是正在发表演讲似地，挺了挺身子，道：「科学足使任同犯罪行为无所遁形，昨晚，我们利用红外线摄影，将周围的环境全部拍摄了下来，然後带回去研究，卫先生，想不到你的尊容竟在照片上出现，那实是使我不胜讶异之处。」我摊了摊手，道：「这又有甚麽值得奇怪之处？我本来就住在这里的，半夜有了声响，我难道不要起来看一看麽？」杰克中校冷笑道：「尤其是，你自己就是声响的制造者。」我大声道：「杰克，你弄错了，我绝不是谋杀犯，譬如说，凶器呢？没有凶器，我如何杀人？我如何杀了人之後，又回到屋子来，不错，我是看到了现场的一切，但是我这就等於杀人了麽？」

杰克中校的面色冰冷，道：「卫斯理，你不必再狡辩了，他们给你的凶器，一定使你有狡辩的馀地，无论你将之藏在甚麽地方，我都能搜出来的。」我更是莫名其妙了，杰克中校口中的「他们」，是甚麽意思呢？他以为我是受甚麽人指使的呢？

但不论如何，我都觉得这个时候，我如果听凭杰克中校逮捕的话，那我未免太吃亏了，因为事实上，我甚麽也没有做过。

而且，我还决定，非但要逃脱逮捕，而且还要根据几根金毛的线索，自己去寻找凶手至於那个线索，由於杰克对我如此之不客气，我已决定不供给他，让他在错路上去兜一些圈子。

我心中刚一有了决定，已看到杰克转身过去，挥手在命令便衣探员，冲到楼上去搜索。这是我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早已在等着这个机会的，这也就是为甚麽我刚才退到了一张沙发旁边的原因。

我的身子猛地一矮，将那张形状怪异的新型沙发，用力掀了起来，向前抛了出去！

这张沙发不论是不是抛得中杰克，都足以引起一场混乱了。

而所引起的这场混乱，不论是大是小，都足以使我身子打横，撞破玻璃窗，而穿出窗去，倒在草地上了。我在草地上陡地一个打滚，跃了起来，向前冲去。

然而，我只冲出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而且，我还自动地举起了双手！

我实是未曾料到杰克会调动了那麽多人来包围我的，当我跳出窗子，在草地上滚动，以为可以逃出他的逮捕之际，在我的前、後、左、右，足足出现了一百多个武装警员！

我一点也不夸张，足有一百多个武装人员，那麽多久经训练，配备精良的武装人员，是足可以去从事一场武装政变的了，所以，当我服服贴贴，自动停下来，并高举双手之际，我心中充满了自豪感。

杰克中校的冷笑声，从我的後面传了过来，道：「卫斯理，当我们在照片上认出是你的时候，你想，我们还会照普通的办法处理麽？」我被那麽多武装人员围在中心，但我的态度颇有些像表演家，我缓缓地转过身去，向站在窗前的杰克，微一鞠躬，道：「多谢你看得起我。」杰克命令道：「带他上车！」

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进了草地，在我的身边停下，车门自动打开，我向内一看，便知道这辆车子是经过精心改造的。

它的车厢，变得只能容下一个人，其馀的地方，当然被防弹的坚固的金属占去了，而车门厚达二十公分，从外面看来，彷佛有着车窗玻璃，从里面看来，根本没有窗。

而在车厢中，也看不到司机在甚麽地方。这种车子显然是用来运送要犯的，如今要运的要犯自然是我了。老实说，我的心中仍未曾放弃逃走的打算，但至少途中逃跑这一个可能是取消了，怎能在这样的一辆车子中逃出去？而这时候，我也知道，事情绝不如我所想的那样简单！

因为，运送一个涉嫌谋杀的人犯，是绝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的！

那麽，我到底是被牵进了一件甚麽样的大事的漩涡之中了呢？我一面弯身进了车厢，一面苦心思索着。我才在坐位上坐下，车门便「砰」地一声关上，我推了推，车门纹丝不动。

而且，在车厢中，也找不到可以开启车门的地方，当然，车门是由司机控制的，我根本没有可能打开这该死的车门来逃走！

我坐在车中，只觉得车子已经开动，我自然无法知道车子向何处驶去，情势既已如此，我也只得暂时安下心来，这当真可以说是飞来横祸。

我试图整理发生的一切，但我的脑中却乱得可以。

因为在事实上，我几乎甚麽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有两个人被神秘地杀死了，如此而已。

车子行了足有半小时，还未曾停止，我开始去撼动车门，这等於是将溺毙的人去抓一根草一样，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弯着身子，顶着车顶，站了起来，又重重地坐了下去，如是者好几次，我这样做，纯粹是无意识的发，可是在叁四次之後，我发觉车厢中这唯一的坐位，十分柔软。

我心中一动，连忙转过身，用力将坐垫，掀了起来。座下有着弹簧，我用力将所有的弹簧，完全拆除了下来，结果，我造成了一个相当大的空洞。

我卷曲着身子，尽量使自己的身子缩小，小到不能再小。

在那麽小的空间中能藏下一个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是英国的学生既然能做到六十叁个人挤在一辆九人巴士中，当他们挤在九人巴士中的时候，每个人所占的空间，绝不会比我这时更多些。

我再将坐垫放在我的头上，我立即感到窒息和难以形容的痛苦。

我知道，我虽然躲了起来，但是未必能够逃得出去。然而总算有了希望。

再说，就算不能逃脱，一打开车门的时候，杰克中校一定会大吃一惊，这混帐东西，让他吃上一惊，又有甚麽不好。

而我还可以在人们的心理上博一博，当杰克发现我不在的时候，他一定向种种高深复杂的问题上去猜想，甚至可能以为我是侯甸尼再世，绝不会想到我是用最简单的藏身方法：躲在椅子下藏身起来的。如果杰克中校不搜索车厢这是十分可能的，因为车厢十分小，一览无遗那麽我便有机会脱身，不受他无理的纠缠了。

我心中越来越是乐观，那一些不舒服，也就不算得甚麽了。

在我躲起来之後大约七八分钟，车子便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钥匙相碰的叮当声，这辆车子的车门，一定要经过十分复杂的手续，才能打得开来。接着，我听到了「格勒」一声，车门被打开了。

刹那之间，十分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静寂大约维持了半分钟，便是两声惊呼，和一连串的脚步声、哨子声（他们大约以为我逃了出去，想召集人来围捕我，要不然我实是想不出在这样的情形下狂吹哨子有甚麽作用）。再接下来，便是「拍拍」声和杰克中校的咆哮声。

「拍拍」声可能是他正用力以他手中的指挥棒在敲打着车子，他高叫道：「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而在他的声音之後，另有一个听来毫无感情，冰冷的声音道：「中校，我看不到车厢中有人。」

杰克叫道：「是我亲自押着他进车的。」那声音又道：「别对我咆哮，中校，如今车中没有人，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杰克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不断地重复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那声音道：「中校，你说已经擒住了对方的一个主要工作人员，我已向本国最高情报当局呈报，但如今我只好取消这个报告了，中校，你同意麽？」我当然看不到杰克中校的面部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听来却是沮丧之极，道：「我……我同意取消这报告，上校先生。」上校先生，原来那人的地位还在杰克中校之上，那一定是情报总部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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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卷入肮脏特务纠纷

为甚麽呢？为甚麽出动杰克中校还不够，另外还要出动一个上校呢？我被指为「对方的主要工作人员」，这「对方」又是何所指呢？

我正在想着，只听得「砰」地一声响，车身震了一下，车门已关上了。

接着，便听得杰克的一下怪叫，车子又向前驶去，随即又停了下来。我听到前面司机位置处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那显然是司机将车子开到了车房之後又走了。

我感到狂喜，如此顺利地便脱出了杰克的纠缠，这真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我连忙顶开坐垫，钻了出来，几乎想要哈哈大笑。

我才一钻出来，便不禁呆了一呆。车厢中一片漆黑，我立即想到，我虽然瞒过了杰克，但是我却自己将自己关在车厢中了。

这车厢是打不开门的，我如何能出去呢？

我要高声呼叫，让杰克中校像提小鸡似地将我从车厢中提出来麽？

我当然极之不愿，要不然，我那麽辛苦躲起来作甚麽？我扳开鞋子的後跟。在我来说，鞋跟是杂物的储藏箱。这时，我取出一支小电筒，按亮了之後，仔细地审视车厢中的情形。

不到叁分钟，我就熄了电筒，以免浪费用电，因为我发现是没有法子打开那道门的。

我试用拆下来的弹簧去撬前面司机的位置，希望可以爬出去。但是隔绝我和驾驶位的，是极其坚硬的合金，根本没有希望。

过了半小时，在满身大汗之後，我喘着气，我发现我的呼吸，越来越是困难，那当然是这个密封的车厢中的氧气快要用尽了。

如果我再不出声的话，我一定会窒息而死的！

我的心头不禁狂跳了起来，正在拚命地想着，如何才能不要太难堪地召人来打开车门之际，忽然听得车外传来了杰克中校的声音，道：「你已经试过了许多办法，打不开车门，是不是？」

我呆了一呆，才知道原来杰克中校早已站在车子之外了！

那当然是我开始用弹簧去撬门时，发出了声响，有人去报告他的。

我不出声，在开始，我是觉得无话可说，但接着，我抑觉得，如果我不说话，却是一个好办法。

杰克不迟不早，在我呼吸困难的时候出声，那当然是他也知道车厢内的空气，不可能供我永远呼吸下去的。他是绝不肯让我窒息在车厢中的，因为我是他提到的「对方的主要工作人员」！

我决定不出声，会使杰克以为我已昏了过去。他显然是想我哀哀恳求他打开车门，以免窒息而死，但我却料定了他绝不愿令我死在车中，所以可以不出声。

这在我如今的情形来说，实在是「精神胜利」之极，因为不论是我出声求杰克打开车门，还是杰克怕我死去而打开车门，我都将落在杰克的手中，逃不出去。

杰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卫斯理，你想逃脱，只怕没有那麽容易了，你可知道车厢中的空气，能供你呼吸多久？你如今已接近昏死的边缘了。」杰克估错了，如果是常人，这时可能已昏了过去。而我则不同。这并不是说我是甚麽超人而是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之故。

中国武术中的「内功」，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学习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在几乎不呼吸的情形之下，使得生命不受威胁。

当然，人总是要呼吸的，但是我常可以比常人更多忍耐些时候。这时，我估计我还可以挺半小时左右，而不昏过去。

杰克在车外，不断地冷嘲热讽，他显然是要我出声，可是又过了叁四分钟，杰克却停止了说话，道：「快拿钥匙来，快！」从他急促的声音之中，我可以看到，他是以为我已经昏过去的了，一个因缺乏氧气而昏过去的人，如果不立即获得氧气，是很快就会死亡的，这就是杰克的声音，变得如此焦急的原因。

我将身子略挪了挪，使自己靠近车门，将头靠在垫背上，闭上了眼睛，十足是昏了过去的样子。

我才摆好了这一个姿势，车门便被打了开来，我听到了杰克的咀咒声，同时，我双眼打开了一道缝，只见杰克一面探头进车厢，一面粗暴地伸进手来，想将我拖出去！

哈哈！杰克上当了！就在杰克的手，碰到我的手腕之际，我突然一翻手，已经将他的手腕抓住，紧接着，我猛地一扭，杰克无法不顺着我转扭的势子转过身来，而他的手臂，也已被我扭到了背後。

我的左手一探，已将他腹际的佩枪取了过来。

杰克中校发出一连串可怕的詈骂声，那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外国粗言」。我用枪指住了他的背部，将他推出了一步，我也跨出了车厢。

那是一间车房，还停着别的几辆车子。几乎在每一辆车子的後面，都有武装人员持枪在瞄准着我出来的那辆车子。那当然是杰克中校的布置，可是这时候，那些武装人员看到了他们上司被我扭转手臂，以枪顶背的情形，个个都呆若木鸡。

我自觉得意地笑了一笑，道：「对不起得很，我只能用这个方法来对付你。」杰克咆哮道：「你逃不出去的，全世界的警务人员、秘密工作人员都将通缉你。

我摇了摇头，道：「你太糊涂了，我完全是一个无辜的人，你却要将我逮捕，当我是谋杀者，我除了自卫之外，还有甚麽法子？」杰克试图说服我，道：「那麽，你为甚麽不等待公正的审判？」我冷笑了一声，道：「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我似乎被你们当作特工人员了，我还能得到公正的审判麽？你快召一个听命令的司机来，我要你陪着我离开这里，别试图反抗。」

杰克的面色发青，他还没有下命令，一个身子十分矮，面目普通之极的中年人，已经匆匆地走进车房来，他直来到我的面前，道：「久仰久仰，是卫先生麽？」他一面伸出手来，似乎想和我握手。

从他的声音上，我便认出，他正是来自情报总部的高级人员，那个曾毫不留情地申斥杰克的上校。我望着他伸出来的手，道：「对不起，上校，我一手要执住你的同事，另一手要握枪，没有第叁只手来和你相握了！」他「噢」地一声，收回手去，道：「听说国际警方的纳尔逊先生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心中不禁黯然。纳尔逊的确是我的好朋友，但是他却已经死了。那位上校道：「我想，我们也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因为纳尔逊先生也正是我的好友。」我冷冷地道：「或者可能，但不是现在，我想离去了，你不会阻拦我吧？」那位上校，不愧是一位老练之极的秘密工作者，他不动声色，身子让开了半步，道：「当然可以，希望我们能再见。」我道：「我们当然会再见的，因为我必须向你们指出，你们是犯了多麽严重的错误！」

那位上校声色不动，道：「欢迎，欢迎。」他挥手道：「朗弗生，你来驾车，使这位先生可以舒服地离开这里。」一个年轻人应声而出，走到了一辆汽车面前，打开了车门。我仍然抓着杰克，将他推到了那辆汽车前，两人一齐进了车厢。

那叫作朗弗生的年轻人上了前面的汽车，车子驶了出去，我看到那是一幢十分宏伟的花园洋房，驶出了花园，我立即认出那是郊外的甚麽地方，我也知道，在驶上了公路之後，约莫廿分钟，便可以到达市区了。

朗弗生转过头来问我：「到哪儿去，先生？」我道：「到最热闹的市区去，我要在那里下车。」杰克喃喃地道：「你走不了的，你绝走不了的！」我懒得再去理睬他，车子迅速地向市区驶去，比我预期的还快，已到了市区最繁盛的地方。

我是在清早被杰克弄醒的，如今回到市区，已是九时左右。

我吩咐朗弗生在一条最热闹的马路上停了下来，然後，我打开车门，窜出车厢，迅即消失在一条横街之中。当然，我知道我们的车子一定是受着跟踪的，但至少，他们不知我将在何处下车，等他们跟着追上来时，我已可以逃脱了。

我穿过了两条横街，在一个食物摊前，坐了下来，喝了一杯咖啡，察看着我周围的人，似乎没有人在注意我，我喝了咖啡之後，又去挤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後来到了公园中。

我该到甚麽地方去呢？在我平时所到的地方，一定已挤满了密探。我不能回家，也不能到那个别墅中去，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如何进行我的侦查工作呢？我不进行侦查，又如何使我自己，恢复清白呢？

我在公园的木椅中坐了许久，才决定了如下的步骤：我决定先去访问陈天远教授，他在大学中任教，我可以到大学中去找着他！

一小时後，我已在大学的会客室中了。我在会客室中等了五分钟，陈教授没有来，进来的是他的女助手殷嘉丽！

殷嘉丽一见到我，便怔了一怔，道：「原来是你，你来作甚麽？」我竭力想使自己的态度表示得友善些，我站起身来，道：「殷小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陈教授，请你转达我的请求。」殷嘉丽摇了摇头，道：「我怕你不能见到他了。」我陡地吃了一惊，道：「你……你这是甚麽意思？」殷嘉丽皱起了她的两道秀眉，道：「陈教授失踪了！」我本来已准备又坐下去的了，可是一听得殷嘉丽那种说法，我又陡地站了起来，道：「他遇到了甚麽意外？他可是」我本来想说「他可是也被神的凶手所杀了麽」，但是我却没有讲出口来，因为我越来越感到其间事情的复杂和神秘。

殷嘉丽道：「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陈教授是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人，他对於他所从事的实验，十分重视，可是昨天晚上，实验室却遭到了破坏，他可能受了极大的刺激，便不知去做甚麽去了。」

我连忙道：「警方不知道麽？」

殷嘉丽道：「知道，我早上到陈教授住宅去，才知道发生了变故，而且发现陈教授不在，所以我立即通知了警方，他们已在调查了。」警方要调查陈天违失踪一事，当然会到这间大学中来的，我觉得我不适宜再在这里逗留下去了，我起身告辞，殷嘉丽和我一起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中，殷嘉丽和我分手，道：「再见了，杨先生。」

我猛地一呆，道：「我不姓杨。」殷嘉丽忽然一笑，竟不理会我的否认，转身走了开去，我望着她婀娜窈窕的背影，不禁呆了半晌，杨先生，她叫我杨先生，那是甚麽意思呢？

我想了一会，想不出甚麽道理，便向大学门口走去，出了大学，我变得更茫无头绪，更加无从着手了。陈天远到甚麽地方去了呢？希望他还在人间，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是这一连串神秘事件的中心人物！

我漫无目的向前踱去，一路上想着陈天远失踪之谜，然而，我的耳际，却总像是仍响着殷嘉丽对我的称呼一样。

「杨先生」，她叫我「杨先生」，那究竟是甚麽意思呢？她在这样叫我的时候，面上还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来，这又是为甚麽呢？

会不会这个称呼，是一个暗号，是一种联络的信号呢？我当时是怎样回答的？我说：我不姓杨。那当然不是殷嘉丽预期中的答案，所以她立即不再和我说甚麽了。

如此说来，殷嘉丽在这一连串神秘的事件中，又担任着甚麽角色呢？

我在街角处站了下来，呆想了许久，又以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觉得去怀疑殷嘉丽那样美丽、年轻而有学问的少女，简直是一种罪过。

可是，我的心中尽管这样想，我人却又向着大学走去，我先打了一个电话到大学中去找她，等她来听电话时，我只是浓重地咳嗽了一声，并不出声。她也沉默了一会，然後，我听得她以十分低，而且听来十分诡秘（那也有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的声音问：「杨先生麽？」

又是「杨先生」！

我没有作任何回答，便放下了电话。

我在大学门口对街的一株大榕树旁等着，约莫过了半小时，我看到殷嘉丽走出来，有一个年轻的绅士送着她，那位年轻的绅士可能是她大学中的同事。

他们两人并肩向前走着，我则远远地吊在後面。

直到这时候为止，我还不知道我自己为甚麽要跟踪殷嘉丽。然而，我却觉得事有蹊跷这可能是直觉，但在茫无头绪的情形下，些微的蹊跷，便可能是一个大线索的开端。

我一直跟在两人的後面，过了几条马路，殷嘉丽和那年轻绅士分手了，独自一人向前而去，又过了十几分钟，她走进了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取出书来观看。

我离她廿左右，站在树下，又等了近半小时，殷嘉丽仍在看书。

我正觉得无聊，要起步离去之际，突然我看到了一个人，向前走来。

我连忙转过身去，不让那人看到。那人自然是认识我的，我也认识他，他有上十个化名，但是最适宜他使用的名字，该是无耻之徒。

他是一个印度人，身形矮小，面目可憎，只要有利可图，贩毒、走私、出卖真假情报、做买凶杀人的经纪，一句话，无论甚麽事，他都做。

而这时候，他穿着十分整齐的衣服，推着一辆婴儿车，车上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以致他看来像是退休的老祖父！

这家伙，我们姑且称之为阿星，他正向着殷嘉丽坐的长椅走来。

他一出现，我便知道这一个多小时来，我并不是白等的了。

我将身子藏得更严密些，阿星慢慢地走着，向着车中的婴儿微笑，殷嘉丽俯首看书，绝不抬起头来。

如果殷嘉丽是约定了和他在这里相会的话，那麽殷嘉丽已经可算是老手了！

阿星来到了殷嘉丽所坐的长椅之前，停了一停，他像老鼠一样的眼睛四面打量着，足足有两分钟之久，他并不坐下来。

我的心中暗叫糟糕，我想，那一定是我已经给他发现了，他们可能临时中止这次联络。

但阿星在张望了两分钟之後，终於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我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声，但我看到他们在交谈，这已经够了，他们交谈了只不过两分钟，殷嘉丽便站起身来，走了。

阿星在长椅上伸懒腰，看情形他是准备在殷嘉丽走远之後才离去的。

我轻轻地向前走去，直到来到了长椅後，他仍然没有发觉，我绕过了长椅，来到了长椅的前面，俯身去看车中的婴儿，然後道：「多可爱的孩子啊，阿星，你和这纯洁的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太肮脏麽？」阿星僵在长椅上，鼠眼突出，一时之间，不知说甚麽才好。

好一会，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卫斯理，我……是有同伴一起来的。」我冷笑了一声，道：「你的同伴可能在我的背後，但是，我不怕，你又有甚麽办法呢？」

阿里翻着眼，道：「好了，我不欠你甚麽。」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道：「阿星，你欠每一个人的债，你是一个肮脏的畜牲，居然以人的形状活在世上，这就使你对每一个人欠情。」阿星的面肉抽动着，他几乎如同在呻吟一样，道：「你要甚麽？」他一面说，一面伸手进入上衣的襟中，我由得他伸进手去，但是当他想拔出手来之际，我却将他的手腕抓住，拉了出来。

他手中握的并不是枪，而是一只如同打火机也似的东西，由於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以致他的五指不得不伸直，而那打火机也似的物事，也「拍」地一声，跌到了地上。

那东西一跌到地上，「的」地一声，便有一根尖刺，突了出来，不消说，那一定是含有剧毒的杀人利器了。

我仍然握着阿星的手腕，一手又将那东西拾了起来，向阿星扬了一扬，道：「被这尖针刺中，死的形状是甚麽样的？」阿里面色发青，道：「不……不……这里面储有足可杀死数百人的南美响尾蛇毒液，我……送给你，送给你，你将它拿开些。」我哈哈一笑，道：「是毒蛇的毒液麽？」阿星道：「是的，一点也不假。」我道：「那太好了，像你这种畜牲，正应该死在毒蛇的毒液之下！」我将那尖刺渐渐地移近他，他的头向後仰，直到仰无可仰，他面上的每一丝肌肉，都在跳舞，他口中「咯咯」作响，也听不出他要讲些甚麽。

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我将毒针收了起来，一手搭在他的肩头上，和他作老友状，道：「你听着，我问甚麽，你答甚麽。」阿星颈部的肌肉大概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了。他竟不知道点头来表示应承。

我问道：「殷嘉丽是甚麽人，你和她联络，又是为了甚麽？」过了好久，阿星的头部，才回复了正常的姿势，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尖利，像鸭子叫一样，道：「不关我事，我只不过受人委托，每隔叁天，和她见面一次，看她是不是有东西交给我，我便转交给委托我的人，如此而已。」我冷笑了一声，道：「委托你的人是谁？」阿星瞪着眼，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收了钱，便替人服务。」「你倒很忠诚啊，那麽你同委托人怎样见面呢？」阿里眨着眼，我又取出了那毒计，在他的面前，扬了一下，他连眼也不敢眨了，忙道：「每次不同，这一次是在今天下午叁时，在一个停车场中，他是一个皮肤白皙的胖子，是欧洲人，穿极其名贵的西装，戴着钻石戒指。」「好，那麽殷嘉丽今天有没有东西交给你？」

阿星哀求道：「卫斯理，我如果甚麽都说了出来，我一样活不了的！」我对这家伙绝不怜悯，因为他早该远离人世的了。我冷笑道：「贵客自理，我以为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你至少可以多活上几小时，是不是？」阿里叹了一口气，道：「有……这便是她交给我的东西。」他的手哆嗦着，从衣袋中，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时之间，我几乎以为那又是一件特种的杀人利器，因为那并不是我预料中的文件、纸张或照片菲林，竟是一粒女装大花钮子！

我瞪着眼，道：「阿里，你想早几小时入地狱麽？」阿星的双手按在那粒大花钮子上，旋了一旋，大花钮子旋开，成了两半，在钮子当中，藏着一卷和手表的游丝差不多的东西。

我一看便知道那不是缩影菲林，而是超小型的录音带。

这种录音带，放在特殊设备的录音机上，便会播出声音来，用来传递消息，当然是十分妥当的。但如今我得到了这卷录音带，可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本来，我希望在殷嘉丽交给阿星的东西上，立即明白殷嘉丽所从事的勾当。

但如今这个愿望是没有法子达到的，因为这种超小型的录音带，只有特种录音放音的设备，才能将上面的声音播出来。

这种设备，除了特务机构、情报机构之外，民间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如今，我是一个「黑人」，必须为我自己的安全，四处躲避，如何还能够去找一套这样的设备？

但是我还是将这东西接了过来，放入袋中。我站了起来，道：「阿星，你听着，今天下午是我去和那个胖子见面，不是你！如果我见到你的影子，那便是你进地狱的时候了。」

阿星连连地点着头，像是巴不得我有这种话讲出来一样。

这又使我警惕起来：那个胖子可能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家伙，我和胖子相会或有危险，所以阿星才那麽高兴的。

我不再理阿星，绕到了阿星的背後，面对着阿星，向後退去，然後，迅速地离开了公园。

我知道我这时在做的，是违背我一贯信条的事，那便是：卷入了肮脏的国际特务纠纷之中。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有甚麽法子不继续下去呢？

我出了公园，买了信封、邮票，将钮子中的超小型录音带寄到了我租用的邮箱中，杰克中校可以搜遍我的住所，但这只邮箱是我用我的商行经理人的名义租用的，十分秘密，他一定无法知道的。

我断定这卷录音带十分重要，但由於我目前无法知道录音带中的内容，所以我便将之放在一个妥善的地方。

我又和那位学人种学的朋友通了一个电话，这家伙，他在听我说了我抓住在背後向我偷袭的人之後，手上黏上几根金黄色的硬毛一事之後，竟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我一定是喝醉了，宿醉未醒！

我气恼地挂上了电话，在街头游荡着，直到叁时左右，我才来到阿星所说的那个停车场中。

我的行动十分小心，因为阿星可能已将一切全都告诉那胖子了，那麽，我来到停车场中，无疑是在走进一个圈套。

而且，阿星也充任警方的线人，他当然知道警方也在找我，他也可能通知警方。

阿星这人是甚麽都做得出来的，但我也知道他怕死，这时候，他多半已经收拾细软，离开了本地了。

我到停车场的时候，是二时五十八分，恰好在叁时正，一辆名贵的房车，由一个口衔雪茄，身穿名贵服装的欧洲胖子驾着，驶了进来。

那胖子专心驾车，目不斜视，在他和停车场职员打交道的时候，彷佛他此来只是为了停车，绝无其他任务一样。

我以前未曾见过这个胖子，但是我的观察如果没有错的话，这个胖子是属於冷酷无清，思想灵敏的那一种人。他停好了车子，绝不停留，便向外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

在停车场口，我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那胖子冷冷地回头来看我，我连忙道：「阿星有要紧事不能来，派我来做代表。」那胖子从鼻子中，发出了「哼」一声，道：「谁是阿星？滚开！」我取出了那只大衣钮扣，在他面前扬了一扬，道：「这个，是阿星叫我转交给你的。」

那胖子连望也不向钮扣望一下！

那钮扣分明是他所要的东西，但他竟表示了如此漠不关心的态度，这使我不能不佩服他。他怒道：「你如果继续骚扰我，我要报警了！」我见那胖子坚持不认，倒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呆了一呆，以退为进，忙连声道歉，道：「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一面我即喃喃自语：「阿星真是该死，也不告诉我那胖子叫什麽名字！」

那胖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也装着不再注意他，只是在停车场的门口，东张西望。对每一辆驶进来的车子，都加以注意。过了十分钟，我看到那个胖子向我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忍不住了，要来上钩了，我仍然装作抱歉地向他笑了一笑。

他的面上，绝无表情，只是低声问我：「杨先生？」我一听得那胖子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便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这句听来极其普通的话，我已经在殷嘉丽那里，听到过两次了。这当然是他们集团中的暗话，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当我逼问阿星的时候，我未曾想到对方会如此老练，甚至会向我提出这样的暗号来。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装出傻头傻脑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所以我翻了翻眼睛，道：「杨先生？我不姓杨，你弄错了，先生，你刚才自己已经说过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阿星说，我这粒钮扣，交给了一个胖子，就可以得到十元钱的赏银，你不要使我失了赚十元钱的机会！」

胖子的面上，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他心中正在迅速地转念头：这小子是不是真傻呢？阿星为甚麽自己不来呢？阿星为甚麽派这样的一个人来呢？是不是因为他是个傻瓜，所以阿星才派他来呢？我们两人，对望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道：「那不错了，你说十元钱，是不是？」我忙道：「是，你……愿意出十元钱来换这粒钮扣麽？」那胖子总算笑了一笑，道：「我愿意。」他取出了皮夹子，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来，我连忙抢过钞票，将那位钮扣交给了他，他转过身就走，等他走过了街角，我才开始跟踪。

那胖子走得并不快，使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一间百货公司中，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件外套，将我原来的外套换上去。

我跟着那胖子，一直到了下午四时，才看到那胖子进了一家十分高贵的咖啡室，我也跟了进去，远远地坐着。那胖子坐了半个小时，若无其事地看着报纸，然後，又走了出来。

我仍然跟在他的後面，胖子是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的，他要去取回车子。如果他驾车而行，那我是没有法子可以继续跟踪他的了，因为如今我并没有交通工具可供使用。

我决定走在他的前面。

我可以断定他是回停车场去的，而他的步伐又是十分慢，所以，我要走在他的前面，并不是难事，我进了停车场，逃过了职员的注意，来到了他那辆房车旁边，用百合钥匙，打开了行李箱。

当我为了避免给停车场职员觉察，而轻轻地揭开行李箱盖的时候，我心中暗忖：这是在这次事情中，我第二次躲进车子中了。

第一次，我躲进车厢中，结果被杰克中校包围，虽然事後仍能脱身，但却已是十分狠狈，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那样呢？

我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因为就算真是那样的话，我也只好躲进去！

我闪身进了行李箱中，就用一个硬币将行李箱盖顶开一道缝，那样，我就既不至於闷死，又可以不被人发觉行李箱盖有异。

夜光表的表面，在黑暗中使我清晰地知道现在是四时十二分。

在四时十五分，我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那胖子的驾驶技术显然十分好，车子几乎没有经过任何震荡，便向前滑了开去。

车子驶了十五分钟，我可以觉察到是向山上驶去的，当车子第一次停了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人在发问：「杨先生？」而那个胖子则在车厢中答道：「杨先生的姐姐她妈的，你连我也不认识麽？」我意识到车子一定是停在一扇门前，而看门的在向那胖子查问暗号。原来那暗号的回答，是「杨先生的姐姐」，我心中不禁暗暗高兴。

可是，我高兴未已，便听得那先发问的声音道：「那不能怪我，谁知道谁是否仍被信任？如果你不被信任，那你自然也答不出今天的暗号了！」今天的暗号！我好不容易得知了暗号的回答，但那暗号却只是在今天有用，到明天暗号又换了！

只不过这两人的对答，即可以使我肯定，这个集团一定是一个国际特务机构。因为除了特务机构之外，还有甚麽机构是每一天都对属下人员决定应否继续信任的呢？

我又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车子继续驶了极短的路程，又停了下来。

我仍然蛰伏在行李箱中不动，直到七时半，我估计天色已经黑了，而且，那胖子也定然发觉我所交给他的扣子当中，是没有东西的，他们可能正在集中力量，寻找阿星和我的下落之际，我才慢慢地顶开了行李箱的盖来。

深秋，七时的确已很黑了。我看到车子是停在一座花园洋房的花园之中。在花园的铁门口，有一个人正在来回踱步，我要动作十分迅速，才能出行李箱，而又不被他看到我。

我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一点，当我从行李箱出来之後，我隐身在车子的一面，打量着花园洋房的正门。正门处灯火辉煌，不是混进去的好地方。

在二楼，大多数的窗口都有灯光，但也有几个窗口是黑暗的。

我打量了不多久，便决定在其中的一个窗口中爬进去，因为这个窗口外有着水管，而且它的所在，又恰好可以不为大铁门处的人所看到。

我俯伏着身子，快步地向前，奔出七八步，到了墙下，那守在铁门前的人，显然未曾发现我。我抓住了水管，迅速地攀援而上，叫我手上的戒指，在玻璃上划出了一个小圆圈，伸手进去，将窗子打开，然後一耸身，跳了进去。

房间中十分黑暗，我在一时之间，辨不清这是一间什麽房间，我只听得在对面的房间中，有人讲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道：「来了，来了，他已经爬进了房间，身手十分敏捷，他正在东张西望，想弄清楚房间中的情形」

我听到这里，不禁猛地一忙，这是在说我麽？

难道我的行动，已早被人发现，而我还在自作聪明麽？我觉出不妙，连忙一个转身，想从爬进来的窗口中穿出去。

但是也就在此际，房间中陡地亮起了灯光，我看到了一枝电视摄影管正对准着我，而那摄像管上，是有着红外线装置的。

可以说，我一爬进这间房间，甚至我未曾爬进这间房间之际，我的行动已被人觉察了，但这仍不表示我已然绝望。

我继续向窗前冲去，我已准备节省时间，穿窗跃出，而不是爬下墙头。

但是，当我一冲到窗前的时候，「刷」地一声，自窗上落下了一块铜板来，将窗子盖住。我狠狠地在铜扳上击了一拳，铜板动都不动。我连忙转过身来，但另外的几扇窗上，也一样被铜板遮住了。

我向门口冲去，门锁着，我向门踢了几脚，那门十分之坚固，我已经被困在这间房间中了。

我在门前，呆立了极短的时间，立即转过身来，先将那枝电视摄像管用力拉了下来，那样，他们虽然将我困住，却不知道我在做甚麽。

当然，这无补於事，但我至少可以作逃走的活动。我化了两小时来从事这种活动，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放弃了逃走的打算，我取出了得自阿星处的那储满毒蛇毒液的杀人利器，准备一有人进来，便硬杀硬拚地闯出去。

我等了许久，才听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外站住。接着，便听到叩门声，一个十分动听的女性声音问道：「我可以进来吗？」那是殷嘉丽！

她的话，不禁使我啼笑皆非，我没好气地应道：「你当然可以进来！」门柄轻轻一旋，发出「格」地一声，便被推了开来，像是根本没有锁上一样。

门一打开，殷嘉丽便走了进来。

她向我笑了一笑，走到了窗前，将封住窗子的铜板，向上一托，铜版便「刷」地缩了上去。

这件事，将我看得目瞪口呆，因为我刚才，的确是用尽了心机，铜板也不动分毫的！

我仍然坐在椅上不动，本来，我准备一有人进来，我便立即以毒针杀人的。可是，我却未曾料到进来的会是殷嘉丽！

殷嘉丽并不是什麽女学者，她是一个两面人，那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但无论如何，她总是一个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

第叁部：出神入化的化装术

就凭这一点，使我难以实行我原来的计划。

她轻而易举地将窗子上的铜板，全都推了上去，才微微一笑，对我道：「这样空气好些，是不？」我报以一笑，道：「不错，空气好得多了，而且香得多了，殷小姐，你常用的是甚麽香水？」殷嘉丽笑得更加甜蜜，道：「这种香水的名字，叫作『傻瓜的陷阱』。」

我摊了摊手，道：「如此说来，我是傻瓜了。」殷嘉丽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看她的样子，似乎对我，全然不加防范。也正因为如此，她便也有使人莫测高深之感。

她微笑着，道：「我来迟了，因为我在研究你。」我不知道她竟何所知，只得不作回答。

殷嘉丽道：「我是在研究你的资料，原来你是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敷衍地答应着，一面看看门，看看窗。

门窗都开着，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逃出去，可是我又不能不往深一层自己问自己：我真的能轻而易举地逃出去麽？我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殷嘉丽脸上的微笑，仍然是那样地动人，道：「你不要想离开这里，当然我们知道你是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也和你以往的敌手不同，是不是？」

我望着殷嘉丽，不禁由衷地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不同。」在我过去的冒险生活之中，我接触过不少美丽的女子，但是她们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身份、个性。她们的美丽，和她们的个性、身份相符。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外观如此纯洁、如此美丽温柔的女子，而在从事着如此恐怖的工作的。

殷嘉丽又笑了一笑，道：「而且严格地来说，我们还不能算是敌人，是不是？」我不禁有些迷惑，「嗄」地一声，道：「这算是甚麽意思？」殷嘉丽道：「你还不明白麽？你虽然以极为高妙的手段，杀了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可是你也以更高妙的手段，竟在密探星布的情形之下，又杀了一个密探」她的话还未讲完，我已经陡地站了起来，高声叫道：「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过人！」殷嘉丽反问道：「你没有杀过人？」为了自卫，我当然对付过不少凶徒。可是殷嘉丽所说的那两个人之死，可以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不过刚好凑巧在发生事变的现场附近而已！

殷嘉丽所说的「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当然就是攀在陈教授住宅外跌倒地上死去的那第一个死者了，如今，我至少又多明白了一些事，那便是为甚麽那一个人一死，杰克中校便会赶到现场的原因。

原来那个人是国际特务集团中的人，所以杰克中校才会赶来的。

但那个人夤夜攀墙，目的何在呢？若说他们志在得到陈教授研究工作的情报，那麽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双重身份的殷嘉丽，另一个身份，正是陈天远教授的助手，她可以得到一切，知道一切，陈天远教授的研究工作，在殷嘉丽面前，可以说毫无秘密可言！

我平心静气的说道：「小姐，你所说的那两个人，他们的死，可以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听你说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很高兴，当然我也绝不会是你们的朋友，肮脏的特务工作，与我无缘。」

殷嘉丽双眉微蹙，道：「那麽，你到这里来，又是为了甚麽？」我苦笑了一下道：「世界上以为是我杀了那两个人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杰克中校」

殷嘉丽笑道：「我们已经知道你和警方秘密工作组的纠缠了，我们十分佩服你的摆脱杰克中校时所用的方法。」

我望着殷嘉丽，心中在想：如果她是一个老练的秘密工作者，那麽她是不应该说这句话的，因为她这样一说，便表示警方秘密工作组之中，已经被他们的人所渗透了。他们的人，一定曾目击我逃走，要不然，她又何从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当然也有可能殷嘉丽是故意如此说，来表示他们组织之庞大和力量的非凡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没有办法不走，我必须找到凶手，来洗脱我自己的罪名，我所希望的也就只是这一点而已。」殷嘉丽道：「你找凶手找到这里来，那可算是大错而特错了。」我点了点头，道：「的确我是摸错门路了，如果我一早知那第一个死者是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的话，我是绝不会到这里来的了，而殷小姐，你的双重身份，也和我绝没有关系。」

殷嘉丽斜现着我，道：「你的意思是，你能够代我保守秘密麽？」我耸了耸肩，道：「当然，你以为我是长舌妇？」殷嘉丽微笑着，我揣摩不透她的心中，在想些甚麽，我试探着道：「我既然摸错了门路，那麽我可以退回去，再从头来过麽？」殷嘉丽仍是微笑着不出声。我「噢」地一声，道：「当然，那卷录音带，在我的信箱之中，我保证会原物归还给你的。」殷嘉丽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堪称优美之极。

她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踱着步，过了两分钟，才道：「本来，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满地完成了，我们早已得到了所要得的一切，可是我们派出去捣乱陈教授实验室，将陈教授研究工作的露，装成是受到外来的暴力的盗劫的人却被杀了！」我又中断道：「我已经说过，这个人被人刺死，和我无关。」殷嘉丽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道：「你怎麽知道这个人是被刺死的？」我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未曾看到过死者？」殷嘉丽针锋相对地道：「你以为我们应该去集体认，再为他举行盛大的殡葬麽？

」

我道：「好，那麽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是第一个见到了那个死者的人」殷嘉丽的语锋越来越锐利，她突然插口道：「你当然是第一个见到死者的人。」她仍以为凶手是我！

我不想再说下去，大声道：「一句话：我能不能离开这里？」殷嘉丽向门口走去，道：「也是一句话：不能！」我陡地一耸身子，一个箭步，向殷嘉丽直扑了过去，殷嘉丽像是早已料到我会有此一着一样，就在我向前扑出之际，她陡地连跨了两步，已到了门旁。

我一到了她的身前，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肩头，可是她的身子突然向下一沉，我那一抓，竟然滑脱了手，未将她抓住。

我陡地一呆，殷嘉丽已倏地转过身来道：「卫斯理，你只会和女孩子打架麽？」我尴尬地住手，可是我却不服气，道：「你不让我离开这里，我自然要向你动手！

」

殷嘉丽笑了起来，道：「那你可以向他们动手！」她向门外拍了拍。由於我仍在房间里面，所以看不到门外的情形。

她向门外一指，我才向前跨出了一步，只见门外是一条走廊，一端是回旋楼梯，通向楼下，一边则是雕花金漆栏杆，十分考究。

而在房间的两旁，共站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西装，神情呆滞，冷冷地望着我。

那四个人的手中，各握着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看来像是手枪，但是却是圆球形的。

我不明白那究竟是甚麽，但是我却可以肯定那是杀人的利器。在特务世界中，杀人利器的花样越来越多了，若是罗列起来，定然比世界上所有香烟的牌子更多。就在我自己的身边，便也有着取自阿星手上的一件杀人利器在。殷嘉丽以这四个人来恐吓我，当然是有恃无恐的了。

然而在这时，我却产生了一个主意。

我向栏杆下望了望，豪华的大厅之中，这时并没有人在。

而穿过栏杆，向下跃去，不是很高，跌不伤我的，而且在栏杆下，还恰好有一张巨型的沙发，我可以落在沙发上，滚落地下，从大门口冲出去，我估计只消五秒的时间便够了。

当我心中在想看这些的时候，我的目光只不过向栏杆略飘一飘而已。

我装着对那四个汉子手中的东西十分有兴趣，道：「他们手中所握的这个是甚麽东西？」

殷嘉丽笑道：「不值一提，这是放射超小型子弹的手枪，它所发射的子弹，只不过如同米粒大小，但是速度是普通枪弹的七倍，所以可以击中任何在迅速移动中的目标。

每一柄枪中，储有子弹一千发，每一粒子弹中，皆经过氰化钾的处理，氰化钾和血液相遇，你知道会有甚麽结果的了？」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自庆欣，我还好问上一问。

要不然，我向下跃去，可能身子还在半空中，便已经中毒而死了。

我又向那四个大汉望了一眼，殷嘉丽也向他们指了指，道：「这四个人的本领很平常，可称不堪一击，但是他们的射击技术，却还可以过得去。」她扬了扬手，讲了一句日本话，那是在北海道以北的日本语，「虾夷」人的土语。我听得出它约莫的意思，殷嘉丽是在命令他们发射，他们四人，一起扬起手中的枪来。

四枝枪口先是对准着我，然後才慢慢地移了开去，再然後，枪声响了。

所谓「枪声」实在并不是真正的枪声，只不过是子弹射在墙上的「拍拍」声而已，在墙上，出现了四个由小孔组成的圆圈。

每一个圆圈，大约是叁寸直径，如果你用一个圆规，在墙上去画圆圈，那所画出来的，至多不过如此了！

同时，我还闻到了一股杏仁的味道。那正是氰化钾的气味。

由此可知，殷嘉丽并没有说谎，至於她说那四个人的射击技术「可以说过得去」，那自然是故意这样说的，因为这四个人的射击技术，堪称第一流的射击专家，我自己是绝比不上他们的。

我向那墙上的四个由小型子弹射出的圆圈看了半晌，才道：「看来，我暂时只好退回房间中去了。」

殷嘉丽道：「是的，我希望你不要埋怨空气不好。」我知道她的意思，那一定是指我一退入房中，门又会被锁上，而窗上的铜片又会落下而言的。

我的心中又为之一动，我退进了房中，殷嘉丽代我关上了门，窗上的铜版，便迅速地下降，可是我早已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一退进房中，便拿起了一只厚玻璃烟灰盅，赶到了窗前。

当然，由於铜板下降极快，我是没有法子穿窗而出的了。

但是，我却还来得及将那只烟灰盅迅速地放在窗棂上，铜板碰到了烟灰盅，便不再落下来，未能将整扇窗子一齐遮住。

烟灰盅不是很高，铜板未能遮没的窗之空隙，也不过十公分左右。

我双手伸进这空隙，想将铜版抬了起来。可是我用尽了力道，铜板丝毫不动。看来，要将铜板推开，是没有希望的了。

那麽，我这一个行动，岂不是毫无意义麽？

我心头不禁十分懊丧，来回走了好几步，又低下身来，凑在那道缝中向外看去，我的手是可以从这道缝中伸出去的，但是只伸出一只手去，又有甚麽用呢？

我向外看了一看，只见那个胖子从屋中走了出来，穿过花园，到了车房中，驾车而出。在那胖子离去之後，又有几个人离去，全是些看来如同普通商人的人。但那些人既然会在这里出入，一定不是善类了。

我心中十分烦闷，因为这样可以说是我首次被陷在一个特务总部之中，特务是最难对付、最没有人性的一种人，他们将会怎样对付我呢？

我想了片刻，颓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连两天，我几乎没有好好地休息过，这时命运既存未知之中，我索性趁机假寐起来。

我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当我睁开眼来时，「拍」地一声，室内的电灯恰好被打开，原来天已黑了。走进室内，点着了灯的，不是别人，正是殷嘉丽，只见她面上，带着十分疑惑的神色。

她向那被我用烟灰盅搁住了的窗口看了一眼，耸了耸肩，道：「可惜烟灰盅太小了一些！」

我懒得去理她，双眼似开非开，似闭非闭，看来似乎仍然在瞌睡之中，但实际上我的神智却是再清醒也没有了。我正在思索用甚麽方法对付她。

而在这时，我又发现，一个女人，如果生得美丽动人的话，那是十分占便宜的，否则，照我如今的处境，我早已动用那毒蛇针了，但就是因为殷嘉丽的娇艳，使得我迟迟不忍下手。

殷嘉丽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道：「杰克中校为了追捕你，几乎发疯了！」我懒洋洋地道：「是麽？」

殷嘉丽继续道：「但是如今我却已相信了你的话，杀人凶手并不是你。」我心中冷笑一下，心想她不知又在玩甚麽花样了。我道：「是麽？是甚麽改变了你的看法了呢？」

殷嘉丽道：「在陈教授住宅中留守的四个便衣人员，一齐被人杀死了，两个死在花园中，两个死在花园的大门外草丛内。」我陡地一震，殷嘉丽续道：「那两个死在花园中的便衣探员，伤口是在背部。死在门外的两个，一个伤在胸前，另一个却伤得不可思议」我也不禁为这一连串难以想像的凶案所惊骇，忙道：「如何不可思议？」殷嘉丽道：「谁都知道，人的头盖骨是最硬的，刀能够刺进去麽？」我沉声讨论着这个令人毛发悚然的问题，道：「如果用刀劈的话，锋利的刀如东洋刀，就可以将人的头骨劈碎的。」殷嘉丽道：「不是劈，是刺，那人的头骨上被剌出了一个狭长的孔，脑浆流出，死了！」我感到了一阵寒意，道：「那就只好问你们了，你们是世界上使用杀人工具最专门的人，应该知道他是死於甚麽武器之下的。」殷嘉丽道：「我自然不知道，但是杰克中校却认为那四个便衣探员之死，也是你的杰作。」

我几乎想要直跳起来，破口大骂，但是转念一想，杰克中校根本不在这里，我骂也没有甚麽用处的。我只得苦笑了一下，道：「那我更是比漆还黑的黑人了！」殷嘉丽道：「不错，如果我们放你离开，不到五分钟，你便会落入杰克中校的手中！」

我抬起头来，直视着殷嘉丽，挑战似地道：「我却愿意试试。」殷嘉丽笑了一笑，道：「卫先生，为你自己打算，你要找出凶手，是不是？」我忙道：「当然是，你想我会愿意蒙着嫌疑，东逃西窜麽？」殷嘉丽道：「不是蒙着嫌疑，而是证据确凿，因为警方若是起诉的话，我们将会提供一连串的证人，来证明你是凶手！」我不禁骇然道：「你这样做，是为了甚麽？」殷嘉丽道：「你别怕，目前我们还不准备这样做，我这样警告你，是为了要使你知道，你非找到真正的凶手不可！」我立时恍然，道：「我明白，你们也想知道谁是凶手，所以藉助於我，将我逼到非找到凶手不可的处境中，来为你们效力！」殷嘉丽道：「卫先生，你当真是一个聪明人，但是你却不只是为我们效力，也为你自己着想。」

我靠在沙发上，将殷嘉丽的话想了一想，觉得她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我的处境，如此尴尬，不找出那疯狂杀人的凶手来，我是绝对难以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那麽，你们是想和我合作行动，是不是？」殷嘉丽摇头，道：「你错了，我们不和你合作，我们所能给你的帮助，只是以最新的化装术，把你化装成另一个人，使你能避开杰克中校的追捕，而在你追查凶手期间，我们不是敌人，你明白了麽？」

殷嘉丽的每一句，都有十分深的含意，她说「我们不是敌人」，而不说「我们是朋友」，那无疑是说，在追查凶手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她仍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这也好，我倒喜欢这种「勿谓言之不预」的作风，那总比甜言蜜语，却在背後戮上你一刀要好得多了！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但是既然寻找到凶手是两利的事情，你们供给我多一些情报，似乎也属必要，你同意我的意见不？」殷嘉丽道：「好的，我们所需要的，是陈教授的一切研究资料，我们已经得到了。

」

殷嘉丽道：「为了掩护我的身份，我们派出一个工作人员，去破坏陈教授的实验室，装着研究资料的漏，是由於外来的力量，和我无关，可是那个人却被杀了，这证明除了我们之外，另外有人对陈教授的研究工作，感到兴趣。」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殷嘉丽道：「我们起先以为对头是你，如今我们想知对头是谁，和他们已知道了些甚麽？」

我问道：「那麽，陈教授所研究的我那天在显微镜中所看到的，突竟是甚麽呢？」

殷嘉丽道：「你在显微镜中所看到的，是在实验室中研培养出来的别的星球上的生物，这种微生物，它们会分裂自己，吞噬自己，强壮自己，这种生活方式，是地球上任何生物所没有的。地球上的低等动物，在没有食物的时候，会将自身的器官吞噬，例如涡虫，但它们在那样做的时候，只是勉强维持生命，而不是生命的进展！」我觉得这才是殷嘉丽的本来面目：一位美丽、年轻而有学问的教育工作者，而不是一个卑鄙、凶残、毫无人性的特务。

所以我特别欣赏如今的殷嘉丽，我并不打断她的话头，任由她说下去。

她继续道：「这是一项重大的发现，证明在特殊的情形下，生命可以发生。再加上那个星球上的一切资料，全是宝贵已极的太空情报，更证明太空中，生命的发展是多姿多采，远超乎人类的想像力之外的！」殷嘉丽面色微红，显得她十分兴奋。

我叹了一口气，道：「殷小姐，如果你坚持研究，那你将成为世界知名的学者，你为甚麽要干这种无耻的勾当？」

殷嘉丽的面色一沉，冷冷地道：「陈教授也在我们的软禁之中，你可以不必为他的下落操心，你只管专心於你自己的事情好了，你跟我来，我们的化装师，会替你改变容貌的。」

我问道：「你们的化装师的技术高明麽？」殷嘉丽瞪了我一眼，道：「他可以使你的妻子都认不出你来。」我踏前一步，道：「小生尚未娶妻。」殷嘉丽道：「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和莺莺小姐见面了。」我不再说甚麽，跟着她出了房间，那四个人仍然在，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後面。

由於这四个人的监视，我不敢有任何的行动。

不一会，我们便置身在另一间房间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已然在了，我一见了这个老者，便顿时呆了一呆，那老者见了我，也是一呆。

但是我们两人的一呆，都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只怕精明如殷嘉丽也未曾发觉。那老者我是认识的，我不但认识他，而且还曾救过他全家的性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从那次之後，我便没有再见过他，但是这次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却也毫无疑问地可以认出对方来。

这个白发苍苍，貌不惊人的老者，如果我称他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化装家，那我是绝对没有一点夸大的意思在内的，他的确是最伟大的化装家。

他曾经将一个花甲的老翁，化为翩翩少年，也曾将如花少女，化成驼背婆婆，化装技术之妙，可以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是如何会在这里的，我弄不明白，我想他多半是临时受雇，不知道雇主是甚麽人的。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殷嘉丽退了出去，那四个黑衣人还在，就站在我的身後。

他一声不响地工作着，在我的面上，涂着化装用的油彩，他一面工作，一面不断用眼色向我问话，我拿起了一支油彩，在手心慢慢地写道：「我是被迫的，你有甚麽办法令我脱身？」

他点了点头，在我的面上指了一指。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他用他的化装技术，可以使我脱身。但是我却不明白他将使用甚麽方法。

我任由他工作着，足足过了大半小时，他的工作才算完成，我向镜子中一看，几乎连我自己，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在镜中出现的，是一个秃头、疏眉、面目可笑之极的中年人，卫斯理不知道哪里去了。

当他退开一步之後，殷嘉丽也走了进来。

直到此时为止，我仍不明白他用甚麽方法，可以使我摆脱殷嘉丽他们的追踪监视。

他一面洗手，一面喃喃地道：「这种油彩是水洗不脱的，一定要用特殊配方的液体，才能洗得脱。」他自言自语了两遍。

我知道他的话似乎是在讲给我听的。

那麽，他的话又是甚麽意思呢？他像是在强调他化装的持久性，但是我面部的化装越是耐久，就越是难以摆脱殷嘉丽他们特务组织的监视，他又怎算得是在帮我的忙呢？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讲反话，他在提醒我用水去洗面上的油彩。

可是面上的油彩洗去了之後，我便露出了本来面目，不但殷嘉丽他们，可以监视我，我连想避开杰克中校手下密探的耳目，都在所不能了。

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想要以眼色向他再作询问，但是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那四个人已经逼着我，向外走去。

殷嘉丽就在我的身边，道：「你面部的化装，在如今这样的气温之下，可以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不论你用甚麽东西洗刷，都是没用的，希望你能在十五天中，有所收获。」

我仍然在沉思着化装师喃喃自语的那两句话，我可以肯定他是在说反话，他是在指示我用水去洗脸上的化装，但是我却难以相信自己的推断。

我并没有回答殷嘉丽的话，她也不再说甚麽，我们一齐到了车房之中，殷嘉丽道：「让我驾车送你离去，你喜欢在哪里下车？」我摸了摸身上，钱已不多，心中不禁十分踌躇，殷嘉丽一笑，已经递过了一只信封来，道：「你在这十五天内的费用，我们可以负担。」我立即回答她，道：「我只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而努力，并不是替你们工作，你不要想用钱来收买我。」

殷嘉丽耸了耸肩，收回了信封，驾车向前而去。我来的时候是躲在行李箱中来的，并不知道这幢花园洋房位於何处。

这时，殷嘉丽在送我离去的时候，并没有要我蒙上眼睛，车子在路上驰了不多久，我已经认出那是着名的高尚住宅区，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就是住在这一个区域中的。我想去找他，但是我想到，我一切来往的朋友，这时可能都在杰克中校手下的监视之中。

而且我如今的模样，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他相信我就是卫斯理，只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所以我放弃了主意，任由殷嘉丽驱车进市区，当车子经过了一家第二流酒店之後，我才叫停车。

殷嘉丽十分合作，她立刻停了车，道：「就在这里下车麽？」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很多谢你。」殷嘉丽替我打开了车门，我跨下了车子，殷嘉丽向我挥了挥手，疾驰而去。我四面一看，不像是有人在跟踪着我，而殷嘉丽的车子，也早已疾驰而去了，难道他们竟肯放弃对我的跟踪麽？

我想了一会，想不出道理来，我到了那家酒店中，要了一间套房，我身边的钱，够我预付五天房租，我指定要二楼的房间，因为住在二楼，在必要时由窗口爬出房间，可以方便得多，就算由窗口跳下去，也不至於跌伤的。

我到了房间中，躺在床上，闭目静思。

我的脑中混乱得可以，好一会，我才渐渐地定下神来，我觉得我第一要务，便是回到凶案的现场去，因为神秘凶案，既然频频在陈天远教授的住宅内外发生，可知这个凶手对陈教授的住宅，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所以才将之选择为他行凶的地点。

我要怎样才能接近行凶的现场呢？我最好是冒充那个阔佬朋友的远亲，去看守他那幢别墅的。

在那幢别墅的附近，虽然凶案频频，但是仍是没有人有权力封锁私人的物业，不给人去居住的。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而且我根本不必和那个阔佬朋友商量。

因为他在将别墅借给我的时候，早已将所有的钥匙一齐交给了我，而其中主要的几根钥匙，仍在我的身上。

凭着我脸上的化装，我可以瞒过任何探员，堂而皇之地进入那所别墅去居住！

可是，我经过化装後的容貌，殷嘉丽他们是知道的，我有甚麽法子连他们也瞒过呢！

因为我知道，我寻找凶手的事情，只要一有了眉目，那麽，这个特务机构将会毫不留情地取我的性命，最难防的便是暗枪。

我对於这个特务机构的人，只知道这一个白种人胖子，一个殷嘉丽，而他们组织之中的每一个人，却都可以认得出我来。

我跳起床来，团团乱转，最後，我决定冒险去洗脸上的油彩！

如果那个化装师喃喃自语就说的是反话，那麽我面上的化装油彩，是应该可以洗得脱的，洗脱之後的後果，我也不去想它了，因为如今的化装，对我来说并没有甚麽多大的好处，我就像是那个特务机构的靶子一样。

我进了洗手间，在脸盆中放了水，先以双手在脸上湿了湿，就在湿手碰到脸上的时候，那便觉得油彩化了开来，糊住了我的眼睛，而双手之上，也已经全是油彩了。

那化装师果然在说反话，面上的油彩，是一洗便脱的，我洗了叁分钟，已将面上的油彩洗乾净了，我苦笑了一下，心想那化装师总算是帮了我一个忙，我在洗脱了他对我的化装之後，自己可以再重新化装过。

我抹乾了脸，抬起头来。

我的视线恰好对着洗脸盆的镜子，我向镜子中看了一眼，我呆住了。

我洗脱了油彩之後，镜子中出现的，并不是我自己，绝不是。那是一个扁鼻、高观、狭眼、浓眉的中年人，样子十分阴森，属於面目可憎这一类。

我将脸向镜子凑近，想在这张属於我的脸上，找出我自己的痕迹来，但是我却做不到，我像是被「陆判官」换了一个头一样。

这时，我恍然大悟了！

那化装师的确帮了我大忙，他先用要特殊配方的溶液才能洗脱的化装品，将我化装成一个面目阴森，不惹人好感的人，然後，再用普通的油彩，将我再化装成为一个可笑的中年人。

他化了两重手续，使我在一洗脱了面上的那一层化装品之後，立即成了另一个人！

我暗暗佩服那化装师手段之佳妙，我如今可轻而易举地既瞒过杰克中校，又瞒过殷嘉丽了。而我选择的二楼房间，这时也对我大有用处，我推开了洗手间的窗子，沿着水管向下落去。

不消一分钟，我已脚踏实地，由厨房穿过了一条走廊，到了酒店的正门，我看到有两个人无所事事地站着，他们多半是奉特务机构之命来跟踪我的，但如今我在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却连看都不向我看上一眼，他们所要跟踪的，是一个化装成面目可笑的中年人卫斯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变得如此之快！

我出了酒店，步行了两条街，便召了一辆街车，直向那富翁的别墅驶去。

在车子将到那别墅之际，我已看到了许多便衣探员，可知杰克中校为了找我的下落，当真是出动了他属下的全部力量。

当我所乘的车，在那别墅门口停下来时，我觉得四面八方都有锐利的目光向我射来。

我的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如果我万一给他们认了出来呢？

我慢吞吞地付着车钱，在车子的倒後镜中，我又看到了我自己，我不禁放下了心来：既然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旁人怎可能认出我呢？

车子离去之後，我到了大铁门前，取出钥匙来，我的钥匙还未曾伸进锁孔中，便有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在我的身边站定。

我早已料到会有这样情形出现的，我立即现出惊骇无比的神情，高声叫道：「打劫啊，救命啊！」

由於化装师在我的口内，塞上了软胶，使我的嘴变阔的原故，所以我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十分可笑。那两个便衣探员显然料不到我会有此一「叫」，他们连忙向後退去。

我仍然在大叫，道：「打劫啊！打劫啊！」有几个人向我奔了过来，喝道：「你叫甚麽？你是甚麽人？」我退着，返到了铁门口，道：「你……你们是甚麽人？」那两个大汉取出了证件，在我面前扬了一扬，道：「我们是警方人员。」我吁了一口气，装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向那幢别墅指了一指，悄声道：「怎麽？我的老表出甚麽事情了？可是大小老婆打架？」那四个便衣探员瞪大了眼睛，道：「甚麽老表，是甚麽人？」我说出那个富翁朋友的名字，道：「我是他的表弟，是看房子的，前几天，有一个性卫的人借住，他如今走了没有？」我一提到「性卫的人」，那几个人的神情，立时紧张了起来，道：「他在哪里，那个性卫的人在甚麽地方？」

我翻了翻眼睛，「咦」地一声，道：「他不住在这里了麽？糟糕，他趁我不在的时候离开，多半是偷了别墅中值钱的东西，我在老表面前，怎麽交代，惨了，惨了！」我一面说一面团团乱转。

我的「做功」一定很好，那几个人全给我瞒了过去，不耐烦地走了开去。只有一个人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老友，你要小心些，这里最近，死了好几个人，下一个可能轮到你。」

我笑道：「别说笑了，我会怕麽？」那人还想说甚麽。但是另一个人，却将他拖了开去。我心中暗暗好笑，打开门，走了进去。我绝不登楼，只是在楼下居住的房间中休息了一回，等到天色黑了的时候，我才掩到了屋外，向陈天远住宅处看去。

只见陈天远教授的宅中人影来往，显然杰克中校已将这里当作了他临时工作的总部。

我看了一回，看不出甚麽名堂来，心想那凶手可能早已远走高飞了，而我却还在守株待兔。但是除了在这里细心地等待观察之外，还有甚麽法子呢？

我知道这幢别墅，一定也在严密的监视之列，天色虽黑，红外线视察器却可以使在黑暗中活动的人，无所遁形，我的行动仍不得不小心些。

第四部：吞噬长大

我在墙边站了没有多久，便从後门走出去，装着去倾倒垃圾。又有一个便衣探员向我走来，道：「喂，天黑了，你要命，就不要乱走。」我瞪着大眼，问道：「究竟是甚麽事？」那便衣探员冷冷地道：「别多问。」我只得又退了回去。

这一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用尽了种种办法，想得到一点甚麽线索，可是却一无所得。

到了天明时分，我才倒头大睡，那一觉，睡到了下午时分，我才醒来，我到了花园中，假装在忙碌着，却不断地留意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可是看来，一切和昨天，似乎没有甚麽不同，我心中暗暗焦急，手推着刈草机，在草地上乱闯，甚至撞倒了一丛玫瑰花。

我连忙俯身下去，想将那丛玫瑰花扶直，也就在这时，我在那丛玫瑰花中，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大团物事，我无以名之，它似纸非纸，似塑料又非塑料。

从背面来看，它粗糙之极，但是看正面，它却依着整齐的六角形排列，约有十来个六角形的洞，每一个可以放下四个拳头。

乍一看，这倒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蜂巢。

耶实在像是蜂巢，不但形状像，质地也像，科学家将蜜蜂称为最早的造纸者，那是因为蜂巢的构成成分和人类所造的纸类很类似的缘故。

而我看到的那东西，究竟是甚麽质地，我说不上来，看来似纸非纸，十足似蜂巢。

尽管我发现的东西，看来除了像蜂巢之外，不会是别的物事，但是我仍然将这东西是蜂巢的念头，撇了开去。

因为世界上，除非有大得和鸽子一样的蜜蜂，要不然，是绝不会有那麽大的蜂巢的。

世上当然没有和鸽子一样大的蜜蜂，所以那东西尽管它和蜂巢相似，也绝不会是蜂巢的。

我望着那团东西好久，又将之取了起来，翻来覆去地察看了好一会，在得出了结论之後，我便将之顺手地抛了开去。

那东西被我抛出，挂在灌木丛之上，我正待转过身去，忽然在一瞥之间，我看到有一种金黄色的液汁，自那东西之中，流了出来。

我陡地呆了一呆，凑近身子去看。

我一凑近身子去，还未能肯定那金黄色的浓稠的液汁究竟是甚麽东西间，我已闻到了一股浓冽的蜜香。

我又看到，那东西的几个六角形格子，其中有一格，木来是封住的，但是当我将那东西顺手抛出的时候，那东西落在灌木丛上，一根尖锐的树枝，剌穿了封口，那种浓稠金黄色的液汁，就是从那一格六角形的格子中流出的。

这时候，我真正地呆住了。

我一定是呆立了许久许久，因为当我定过神之际，那种金黄色的液汁，已流到了地上，而且在那种液汁之旁，已经围满了蚂蚁。

我不必伸手去沾一些来尝，便可以肯定那种液汁是蜂蜜！

将蜜藏在蜂房中，并分泌出蜡质的封口将之封住，这正是蜜蜂的习惯。

如此说来，那东西不折不扣，是一只蜂巢一只大如鸽子般的蜜蜂所做的蜂巢了。

这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一定是甚麽人在和我开玩笑，造了这样的一只蜂巢，又在其中的一格中，注满了蜂蜜，并将之封起，使我发现它之後，来伤伤脑筋，以为发现了甚麽怪事。

对，这是最可能的事，如今的赝品，其乱真的程度，是可以使人吃惊的。喜欢研究室内装饰的人都知道有一种人造的羊皮毯，不但毛色似真，背面也成凌乱碎块缝起来的形状，而且，凑近鼻端去闻闻，也可以闻到一股羊味！

那麽，要造一只大型的假蜂巢，自然也不是一件甚麽难事了。

我一想及此，便觉得心安理得，转过身去。

然而，我才一转身，便不禁自己问自己：是谁呢？是谁知道我会在这里，而和我开这样的一个玩笑呢？

是殷嘉丽麽？不可能，因为我面部化装的变易，她对我的跟踪，已经失败，她不知道我在这里。是杰克中校？这家伙是绝不会有这份幽默感的。

那麽究竟是甚麽人呢？如果我想不出甚麽人在开我玩笑的话，那麽，连「有人开我玩笑」这一点，也是不能成立的。

我觉得脑中乱得可以，我回到了屋子中，在床上躺了下来，我在离开殷嘉丽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信心，以为在十五天中，一定可以查出真凶来的。

可是如今看来，事情并不是那麽简单了。我一筹莫展，连怎样开始去进行，也还没有头绪！

我一面想着，一面竭力想将大蜂巢撇开一边，可是实际上，我却是不断地在想那只古怪的大蜂巢，那使我本已混乱的思绪更乱。我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左右，又一跃而起。

我刚跃起来，便听到有门铃声，我走到花园中，便看到站在铁门外的是杰克中校和他的随员。我到了门口，竭力装出疑惑的神情来，用脚英语道：「先生，你们找甚麽人，我是信佛教的。」

我故意将杰克中校他们当作是传教士，可是杰克中校却铁绷着脸，一点笑容也不露出来。

在杰克中校的身後，一名大汉斥道：「我们是警方的，你快开门。」我又假装吃了一惊，急急忙性地将铁门打了开来。

我相信，即使杰克中校原来对我有怀疑的话，在经过了我这样做作之後，他对我的疑心，也会消失了的。

我将门打开之後，五六个人一涌而入，杰克中校却就在我的身边，向我上下打量着。

我的心中，也不免十分吃惊，因为我的面容，虽然改变得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但是我的眼神，却没有甚麽改变。

如果杰克中校较机灵的话，他可以用各种方法来试我，我可能露出破绽来的。

杰克中校望了我好一会，招手叫来了一名大汉，由他授意，向我问一连串问题，我一口咬定我是那大富翁的远亲，是来看屋子的。

杰克中校听了我的回答，似乎表示满意，他转过了身子去。

我的心中，实在十分耽心，因为我是一点证件也提不出来的，只要他向我索阅证件，我就一定会露出马脚来了。

但幸而杰克没有向我要甚麽证件来查看，他在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之後，便转身而去，而我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松这口气之际，我看到杰克的身形，陡地一凝，虽然我只看到他的背部，但是只要看他背部的情形，我便知道事情要糟了，我松了这口气，使得杰克中校又对我起了疑心，果然，杰克转过了身来，双眼紧盯着我，忽然道：「卫斯理，你好！」我陡地吃了一惊，想不到他竟然开门见山，便会这样说法，但是我立即镇定了下来。

因为我可以肯定，杰克只不过是在试我。如果他已确信我是卫斯理，他一定立即下令，要他的部下围住我，而不会这样喝问了。

我将眼睛尽可能睁得大，望着杰克，道：「甚麽？我……我不知道。」杰克向前跨出了一步，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向他笑着，他却双目炯炯地望着我。

我真怕他看穿了我面上的化装！

他望了我足有一分钟，突然又伸手，向我的面上，摸了上来！

我的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侥幸，因为我有几张尼龙纤维织成的面罩，戴在面上，那是可以使得人的容貌完全改变的。

但如果我是戴着这种面罩的话，我这时一定要露出破绽来了。杰克在我的脸面上抓了一下之後，搭在我肩头上的手，也松了开来。

我不敢再松气，仍然以十分奇怪的神色望着杰克。杰克身後的那个大汉道：「我们要搜查房子，你将钥匙交出来。」我忙道：「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锁，你们可以进入每一个房间去搜查。」

杰克中校这时，已经向外走了开去，我心中暗暗放下心来。只见杰克走上了石阶，忽然他又停了下来，举起他自己的手来看看。

从他举手的姿势来看，我远远地望去，知道他是在察看自己的指甲。

我心中旋地一凛，想起了刚才，杰克在我面上的一抓，那一抓，可能有一些化装油彩，留在他的指甲之上，而他现在已经发现了！

我站着不动。

杰克约莫僵立了半分钟，陡地转过身，向我望来。

不必他开口，从他面上的神情，我已经知道事情对我大为不利了。

我绝不再去冒险寻求侥幸，我不等他开口，身子便开始迅速地向後退去。

当我返到了围墙边的时候，杰克发出了一声呼叫，而我已转过身，双足用力一瞪，身子跃高了叁四，攀住了围墙的墙头。

杰克分明已急得来不及下令了，我听得他又发出了一声怪叫，在他的第二下怪叫声中，我翻出了墙头。我才翻出墙头，子弹声便呼啸而至。在墙外还有叁四名警员，一齐向我迎了上来。

而在陈天远的住宅四周围，有着数十个密探，这时也正向我望来，要开始行动了。

在围墙之内，杰克已在大声发令，我被包围了！

我的唯一出路，就是将迎面而来的叁个警员击倒，抢进杰克的车子中逃走。

我向前直扑，最前面的一个警员，被我撞得向外直跌了出去，他的身子又撞到了另一个警员。

但另十个警员，却已经拔出了枪来。同时，在围墙的墙头之上，也有人在大声喝道：「不要动！」

我身子倒地，向前滚出，子弹在我身边开花，我知道我如今还想逃，是十分不明智的事情，我是应该束手就擒的。

我束手就擒之後，当然性命有危险，但是却不一定要死，在公正的审判中，我可以自辩，但在这样的情形下逃亡，那却是太危险了。

只不过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已根本没有能力想及这些事了，我心中所想到的，只有一点，那便是：冲到杰克的车子旁边去！

我向前滚着、跳着，终於滚到了车子底下，我迅速地钻过了车底，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这时，至少有二十个人，向车子奔了过来。

我拉开了车门，身子伏下，用手按下了油门，车子像是疯牛一样地向前冲了出去，枪弹迎面飞来，将车窗玻璃全部击碎，但因为我是伏着的，所以我并没有受伤。

接着，车轮也气了，车子猛烈地颠簸了起来，我已经没有法子控制车子了，车子向旁滚去，公路的一旁是山谷，车子已滚下了山谷，我因为进车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关上车门，所以车门还是开着的。

当车子向山谷下滚去的时候，其中一扇车门，首先落了下来。紧接着，浓烟冒起，我双手抱着头，从车门中穿了出来，人和车子，一齐向下滚去。我抓住了一丛灌木，车子则一直滚下去，起火成了一个大火团，一再滚到了谷底，才停住了继续燃烧。我听得上面，人声喧哗，知道追赶我的人，也已赶到了。

我抓住了那丛灌木，身子向旁移动着，不一会便到了一块大岩石之旁。

那块大石可以将我的身子挡住，使得在上面的人看不到我，我在岩石下勉强坐了下来，便听得上面有人叫道：「车子掉下去了，正在燃烧！」有的则道：「卫斯理已经烧死了！」

我心中暗暗苦笑，心想作伪无论作得如何精巧，总是没有用的，我的化装已经算得是精巧了，还是给杰克中校觉察了。如今，他们索性以为我被烧死了，那倒还好得多，至少他们不会再钉住我，而我的行事也可以方便得多了。可是，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上面忽然又传来了杰克的一声怒喝。只听得在喝问道：「你们在这里做甚麽？还不下去？」有人道：「车子毁了，卫斯理已烧死了！」杰克怒斥道：「胡说，卫斯理会烧死在车中？你亲眼看到的？就算你亲眼看到了他的死，也要提防他突然又活了转来，快下去追！」我听杰克的话，心中不禁十分快慰。

杰克虽然刚愎自用，但是对他的对手，却还估计得十分清楚，他知道我不是那麽容易对付的人！

我又听到有人自上面下来的声音，我心知躲在大石之下，也不是办法，四面察看了一下，只见在身在有一道大裂缝，如果能将身子藏在这裂缝中，而又以野草遮淹的话，那是绝妙的藏身去处。

我挤着身子，进了那裂缝中，又拨了几棵野草，放在面前。

这个废谷，只怕从来也未曾有那麽多人到过，我估计，在我面前经过的人，至少也有五十人之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

我一直躲在那裂缝中，不能不说是一件辛苦之极的事情，但为了避免被捕，我只好一直躲着，直到过了六个来小时，搜索的人，才算不见了。

可是我知道一定还有人留守着，看来我是不到天黑，不能另动脑筋的了。

但这时，既然没有人在我的身前转来转去，我至少可以挪动一下身子，和自在一些地呼吸了。我转动着身子，又向里面缩了缩。

我立即发现，那裂缝的里面，远比外面来得宽敞，我身子一直向内闪缩去，不一会，便已经可以坐了起来，从那裂缝中射进来的光线，十分黑暗，我向里面看去，更是黑沉沉一片，甚麽也看不到。

可是在感觉上而言，我却可以感得到，越是向里面去，便越是空广，里面竟是一个大山洞。

我心中不禁十分讶异，心想我倒颇有些像武侠小说中的主角了！躲开了敌人的追踪，来到了一个山洞中，发现了武功秘笈。或是遇到了隐居的高人，从此技震天下。不知道这山洞之中，是不是有着这样的事！

我正在自嘲地想着，忽然听得在山洞里面，传来了一种「嗡嗡嗡」的声音。那种「嗡嗡」声才一传入我的耳中，我不禁吃了一惊，因为我刚才只不过是胡思乱想，我是绝未料到山洞之中真会有声音传出来的。

但是，我却立即暗自好笑，因为那种声音，绝不是甚麽怪物所发出来的，只要略为用心听一下，便可以听出那只不过是蜜蜂所发出来的声音而已。

可能在山洞之中，有着一窝蜜蜂，那就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了。

我转开了鞋後跟，在里面取出了一只小电筒来。小电筒发出来的光芒虽然不强烈，但是在黑暗的山洞中，却也可以起照明的作用了。

我向前照了照，弯着身子又走出了几步，人已可以直了起来，那山洞的确是越向前去，越是广阔，我走出了十来码，那「嗡嗡」声越来越响。

我不由自主地站定了身子，因为若是引得一群黄蜂向我袭来，那我就走投无路了。

我熄了小电筒，倚壁而立，那种声音似乎越来越响，令我产生了一种心神不安的感觉，我忍不住又用电筒循声照去，突然之间，我呆住了。我不但呆着不动，而且，还有毛发直竖之感！

我实是难以相信我所看到的竟是真的现象！

我看到了七八只蜜蜂，正在互相吞噬着。蜜蜂而会互相吞噬，那已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了，而令我毛发直竖的，则是这些蜜蜂身子的巨大！

那七八只蜜蜂，每一只足有两个拳头大小，黄黑相间的花纹，金茸茸的硬毛，闪着光而又一动不动的双眼，粗壮的脚以及利刃也似的刺，这一切，本来全是蜜蜂所有的东西，但如今在这样大的蜜蜂身上看来，却使这些蜜蜂，成了史前怪物！

我向後退了两步，我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那七八只纠缠成一团的蜜蜂。

而当我退後了两步之後，蜜蜂的数字，已显着地减少了，本来有七八只的，如今只有叁四只了。其馀叁四只，当然是已在刚才那极短的时间之中，被它的同类吞下肚子去了。

而且，我也觉察到，那残馀的叁四只蜜蜂，身子已比我才看到它时，大了一倍。

吞噬长大！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後，心中陡地想起，像是在甚麽地方，也看到过这样的情形。但这时我的心中，十分慌乱，竟想不起是在甚麽地方看到过这样的怪现象来的了。

就在我发呆间，蜜蜂的数字又减少了，只剩下了两只，而这两只也在发出惊人的「嗡嗡」声，翻扑着，咬噬着，其中的一只，迅速地占了上风，将另一只狼吞虎地吞了下去。

只剩下一只蜜蜂了！

那只蜜蜂停在石上，足使任何人看到了它，为之毛发直竖！

他有叁十公分长，大小恰如鸽子，眼睛闪耀着充满了妖气的绿光，翅上则闪着水晶似的光芒，它尾部的尖刺，更是如同一柄尖刀一样。

我连忙握住了我围在腰际的那条鞭子，我知道，这只如此怪异的蜜蜂，是必然会向我展开攻击的，我必须自卫，要不然，我就我想到了这里，心中陡地一亮，事情就是那麽奇怪，你可能对某一些事，充满了疑惑，在黑暗中摸索着，好久好久，一点头绪也没有，但突然之间，却心中一亮，甚麽都明白了。

我如今的情形，就是那样，我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茫无头绪，一无所得，甚至对望件事情，一点概念也没有，但突然之间，我捕捉到了一切！

那是当我想到，我如果不力谋自卫，那只如此巨大的蜜蜂，必然会向我进攻，将我刺死之际所想起来的。

我想起了那个离奇死亡的人，我看到过其中两人在临死之前，面上所显露出来的那种恐怖的神情。我相信我如今的表情，一定不会比他们逊色。

我想到了那个伤口，那几乎和魔鬼一样逸去的凶手，以及我所抓到在手中的那两根硬而闪耀着金色的短毛。

这一切联起来，再加上眼前这只大得如此恐怖的蜜蜂，便使我甚麽都明白了：行凶的并不是人，而是这几乎没有可能，然而又活生生地停在我面前的大蜜蜂我不能肯定已经杀了六个人之多的凶手，是不是就是这一只大蜜蜂，但是事情是由於这种大蜜蜂而生的，那却是可以肯定之事了。

我握着那条可以用来从容对付十二条大汉的鞭子，心中十分紧张，我实是难以想像，何以会出现那样大的蜜蜂的道理。

那只大蜜蜂停着不动，那一对像是由无数反光镜组成，看来像是甚麽精密的光学仪器的复眼，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

我明知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一只蜜蜂，虽然它大得如此可怖，但也只不过是一只蜜蜂。然而，我心中有如同对着一只妖精一样的感觉。

它并没有向我攻击，我也难以从它的眼睛之中，知道它是不是会向我攻击，我只是面对着它，我已经感到受不住了！

我觉得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撒腿便跑，二是我先去攻击它，我实是没有办法和它那充满了妖气的双眼再对视下去了。

我选择了後者，我踏前了一步，手中的鞭子，荡起了「刷」地一声，向前直挥了过去。我这里鞭子才挥动，那只蜜蜂，便「嗡」地响起了一声，飞了起来，它才一飞起，便向我直扑了过来。

我一矮身，向前窜出了几步，一高一低，和那只蜜蜂错了开去，我连忙再反手发鞭时，只听得「嗡嗡」的声音，不断远去，那只蜜蜂，已飞出山洞去了。

我呆呆地站着，直到那嗡嗡声完全听不见了，我才将鞭子围在腰间，也慢慢地向山洞外走去。

我在向外走去的时候，心中十分紧张。因为那山洞越是到外面越是窄。而那只蜜蜂可能并不是一直飞出了山洞去。如果我与他「窄路相逢」的话，我是一点躲避的机会也没有的。

我小心翼翼地向外爬着，终於我又看到了阳光，那正是我置身的石缝。

我的身子伏着，暂时不向外去，因为我需要静静地想上一想。

如今，事情几乎已完全弄明白了，凶手并不是人，更不是我。我应该将这一切，向杰克中校去说明白，那麽从此我就可以没有事了。

但是我不能不想到：固执的杰克，他会相信我所讲的话麽？

一只和鸽子一样大的蜜蜂，有着尖刀也似的尾刺，这听来是荒诞不经到极点的事情，像杰克这种人，是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的。

这时，我心中不禁後悔起来，後悔我刚才何以如此震惊，竟由得那只大蜜蜂飞走，如果我将之打死的话，那麽杰克一看到这只大蜜蜂，他便定然可以明白一切的真相了。

我想了片刻，决定不论杰克信与不信，我都要将我所看到的一切和他讲出。

我挪动着身子，出了石缝，攀上了那块大石。我才一站在大石上，便听得「砰砰」两下枪声，传了过来，同时听得有人叫道：「快举起手来！」我这时绝无意反抗，因之立即高举双手。

我同时抬头看去，发觉至少有五六枝长程瞄准的来福枪对准着我。

我大叫道：「我要见杰克中校！」上面又有叱喝声传了下来，道：「保持你现在的姿势，不要乱动，直到有人到你的面前。」

我的心中，不禁十分气恼，我是自愿走出来的，这些警员将我当作是被他们逼出来的麽？但是我想了一想，还是大声道：「好，你们快下来！」我看到有四五个人，正在迅速地攀援而下，仍有七八枝长程瞄准的来福枪对着我。

我之所以低声下气，那是因为我知道，在事情未曾弄清楚之前，我在这些警方人员的心目中，仍是一个危险之极的疯狂杀人凶手。

如果我不服从他们的命令的话，他们会无情地向我射击的，而在我已经弄明白了一切事情之後，再死在他们的枪下，那未免太冤枉了。

所以我才忍住气，高举着双手，直等那四五个人，来到了我的面前，其中的一个，取出了手铐来，向我晃了一晃，我沉声道：「谁要是想替我加上手铐，我便不合作。」那人呆了一呆，不知该怎样才好。另一个看来官阶较高的人一扬手，道：「不必加手铐了，卫先生是硬汉子，他既然自愿投案了，还会逃走麽？」我不和他多分辩，因为我急於见杰克中校，不想耽搁时间。

在那四五个人的包围之中，我们向上攀去，我们刚上了公路，一辆摩托车便风驰电掣而至。车子还未曾停定，杰克中校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像是旋风一样地卷到了我的面前，狠狠地瞪着我，大声道：「卫斯理，不论你的化装如何精巧，你总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

我淡然一笑，心平气和地道：「中校，你的部下未曾向你报告我是如何出现的麽？

」

杰克中校的面色，陡地变得难看之极，他厉声道：「这次你再也逃不走了。」我一摊手，道：「我根本不用逃，我是清白无辜的，而且我已发现了真正的凶手，你愿意听我详细地说一说麽？」

杰克铁一般的眼珠，凝视了我许久，才道：「好，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我便开始叙述，我从那天晚上被惨叫声惊醒，发现死人，又曾反手抓住一条「手臂」，沾到了几根金黄色的硬毛说起，直说到刚才在山洞中的所见。

最後，我下了结论，道：「连续杀死了六个人的凶手，正是那种大蜜蜂，这种大蜜蜂可能不止一只，他们本来是普通的蜜蜂，但不知受了甚麽刺激，竟能在吞噬同类之後，如此迅速地增加着体积，这种大蜜蜂应是多数不止一只，那正是对本市百万居民的大威胁，你该采取行动了！」

我想，杰克中校一定会在中途打断我的话头的。

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并不，他只是寒着脸，听我讲完，这才道：「卫斯理，太可惜了。」

我一怔，道：「可惜甚麽？」

杰克道：「可惜你煞费心机编出来的话，我不相信。你怎麽可以以为我会相信这样荒谬的话？」

我大声道：「杰克，这一切全是事实，你若是不信，那就误了大事了。」杰克冷冷地道：「好了，陈教授在甚麽地方，你们的组织派给你的，还有甚麽任务，你得准备回答许多问题，但不是现在，你跟我回去。」我的身子猛地一耸，准备冲向前去，将杰克中校的身子抓住。

但是杰克在被我押作了一次人质之後，显然已经变得乖觉了。我的身子一动，他便向後退了开去，而且紧接着，我的背後便响起了「卡」地一声响，我立即站住，道：「好，杰克，我跟你走，但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必然会使更多的人丧命，到时，你该为这些人的死而内疚了！」

杰克并不理我，只是一扬手，道：「上车！」我被押着上了车，囚车仍然是上次我掀起坐垫出花样的那一辆汽车，但这次我决定不出任何花样。因为我知道，这种大蜜蜂，既然已杀了六个人，当然还会杀第七个人、第八个人。

等到再有人被杀时，就算杰克中校仍然不信我的话，我也可以清白了。

车子向前飞驰，直到抵达杰克主持的秘密工作组总部，我又看到了那个上校，他的态度和杰克恰恰是相反，杰克是铁青着脸，他却满脸笑容。

他一见到我，便过来和我握手，并且拍着我的肩头，道：「幸会！幸会！我们又见面了，我相信这一次，你一定育和我们好好地谈一谈了吧。」我冷冷地瞪了杰克一眼，道：「不错，我是愿意和你们好好地谈一谈的，只是可惜，我已对杰克中校讲了一切，他却不相信。」杰克中校怒吼道：「他全然是在放屁」可是，他的话未曾说完，那位上校一扬手，已经止住了他的发言，对我道：「他不信麽？你可以再对我说一遍，看我是不是能够相信。请到我的私人办公室来，这边走，请！」

上校的态度，客气得过了分。老实说，我也绝不喜欢他的这种态度。

因为他是一个秘密工作者，来自情报本部的高级人员。而他对我如此客气，那说明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一个重要人物，但实际上，我却不是，我只是一个平民，还可以称得上十分奉公守法！

上校让我先行，他跟在我的後面，杰克中校踏前两步，道：「上校，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而且他的神经，似乎十分不正常，他曾经向我讲述了一个荒诞之极的故事。」

上校道：「不要紧，我已研究过他的资料，他是我的好朋友纳尔逊的好友，我相信我们可以谈得来，他也不会危害我，我也可以有法子自卫的！」上校的话，十分够技巧，他一方面表示我不会对他动手的，一方面又表示，我即使向他动手，他也绝不忌惮我，我听到了纳尔逊的名字，心中又不禁一阵难过。纳尔逊是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他的死因，可以说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的人了！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道：「上校，你提起了纳尔逊先生，这使我放心得多了，你若是纳尔逊先生的好友，那你当然是一个明白是非的人了。」上校满面堆笑，道：「卫先生，你过奖了。」我们两个人，进了那幢洋房二楼的一间房间中，那间房间布置得十分舒适而不规律，像是一懒散的作家的书房，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了使人感到舒适。

我和上校一起坐了下来，上校替我倒了一杯酒，又给了我一枝雪茄，我把自己埋在一只又大又软的沙发中，道：「好，我该将已对杰克中校说过的话，再对你说上一遍了。」

上校摇头道：「那不必了，我们可以放录音带来大家听一遍，你也可以听听，可有甚麽漏去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在他的书桌上取起了一盘小型的录音带来，放进了一只庞大的录音机中，我和杰克的声音，立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我在公路上和杰克的全部对话，我不知道录音是由甚麽人用甚麽方法进行的，但是录音的效果，却非常之好，字字清晰。

我看到上校用心地听着，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也看不出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麽，也不知道他对我的话反应如何。

等到全部录音放毕，他才欠了欠身子，道：「卫先生，你觉得还有甚麽要补充的麽？」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如果有的话，那只是一句：『我所说的全部是实话。』」上校笑着道：「卫先生，你觉得这些事，实在太难令人相信了麽？」我大声道：「是的，这些事难以令人相信，但是这是实话。」上校不再和我多辩，笑着道：「Ｇ先生还好麽？我已好久未曾听到他的信息了，想不到他这次又会到远东来活动的。」我呆了一呆，反问道：「Ｇ先生？」上校「哈哈」笑着，站起身来，道：「我们不必捉迷藏了，卫先生，你是Ｇ到远东来之後的第一号助手，我们已经确知了！」我不禁啼笑皆非，道：「上校，要就是我发神经病了，要就是你们的情报工作出了甚麽毛病，我不认识甚麽Ｅ先生，Ｇ先生，更不会是甚麽人的第一号助手，你完全错了！」

我将最後的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十分坚决！

可是我在讲完了这几句话之後，我却感到了一阵悲哀，因为我看出上校对我的话，根本不信。他笑着，站起身来，在那具录音机上，按了一按，走了过来，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Ｇ是我们敌对阵营的健将，我们对他一直不敢轻视，所以，由你口中得到关於他的一切，对我们来说，便是十分重要的事了，你可明白这一点麽？」我大声叫道：「你」

上校一摆手，道：「你不必高声叫，你只消轻轻说就行了，我离开一小时，你只管说，录音机会将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的。」我苦笑了一下，道：「上校，我为你可惜。」上校向我作了一个同样的苦笑，道：「我也可惜，本来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但是斗争是如此之无情，真的太可惜了！」他讲完之後，便走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地掩上。

我仍然坐在沙发上，我绝不试图逃走。我只是希望自己留在这里，等再有凶杀发生，不管他们是不是相信有这样的大蜜蜂，他们总可以知道，杀人的绝不是我，我一口乾掉杯中的酒，又自己去倒了一杯。我心中啼笑皆非，这里的两个主管，一个认定我是凶手，另一个却认定我是甚麽Ｇ先生的手下，那当真是可笑到极点的事！

我将那大半瓶「不知年」的陈白兰地喝光，倒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种强烈的光线的刺激，而醒了过来。

当我睁开眼来的时候，我甚麽都看不见，只是被照射着我的强光，引起一阵昏眩。

我摇了摇头，依稀看到强光之後，有几个人影，但是我却辨认不出他们是甚麽人来。我重又闭上了眼睛，喝道：「拿开强光灯！」我听到的回答，是杰克的声，他尖声音道：「又有人被杀了。」我陡地精神一振，欠了欠身。

第五部：海王星生长方式的大蜜蜂我大声道：「我对於有人被杀，绝不觉得高兴，但是这证明了我的清白，你们还拘留着我作甚麽？」

杰克冷笑道：「你的清白？哼哼，这是你们组织故意如此做的，如果我们因此便会将你当作清白的人，那你也未免将我们估计得太低了！」我听了杰克的话，不禁呆了。

同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殷嘉丽来。殷嘉丽的头脑，显然远在这个中校，和那个上校之上！因为殷嘉丽在将我拘留期间而外面又发生了凶案，她便立即想到我是无辜的了。

而杰克中校却以为那是我的「组织」所「玩弄的花样」！老天，他实在是精明过份了！他实在是太聪明了。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甚麽才好。

杰克中校狠狠地望着我，道：「卫斯理，你再顽抗下去，是没有意思的事情了。」我叹了一口气，道：「杰克，你别将事情弄得太复杂，你向简单一些的地方去想好不好？你何不相信我的话，派人去找那种大蜜蜂？」我不说这句话还好，我一说了这句话，杰克中校突然咆哮了起来。

他「砰」地一声，重重地在桌上击了一拳，令得桌上的玻璃杯，一齐「兵乒乓乓」地跳起舞来，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咬上我几口，他大声叫道：「我已经够蠢了，我真的会听了你的话之後，相信了有这种可能」我说道：「这本来就是实话！」

他的手掌「呼」地挥了过来，但是却被我一侧身，避了开去，他要另一只手扶住桌子，才能站隐身形，由此可知他刚才向我击出的那一掌，力道是何等之大。

他站稳了身子，才继续咆哮，道：「我竟派出了人去寻找那蜜蜂，我何以竟会蠢到这种地步，哈哈，我竟会相信你的话！」原来杰克中校已经派人去找过了。

他狠狠地瞪着我，道：「由於我派出去的人分散在荒野间的缘故，给你们的组织造成了便利，两个人被杀，两个！」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又「砰」地一声，击在桌子上。我心中一动，忙道：「那两个人的死状，可是和以前几个一样麽？」杰克厉声道：「你希望他们怎样？希望他们被炸药炸成尘烟麽？」我摇了摇手，力图使他镇定下来。

我道：「杰克，事情不是很明显了麽？这正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有这种大蜜蜂存在，你派出去寻找大蜜蜂，而又死去的部下，一旦发现了那种大蜜蜂，因而死在蜂刺之下的。」

杰克怪声叫道：「他们是携有武器的。」我忙道：「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连碰都未曾碰他们的武器，他们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他们在见到了那种大蜜蜂後，太惊骇了，惊骇得他们只能呆呆地站着，听候大蜜蛙的攻击！」

杰克不再出声，只是望着我。

我又道：「你想想，你的部下绝不是饭桶，何以他们遇到了敌手，竟连反抗都不反抗？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敌手，是他们前所未见，是超乎他们知识、想像能力范畴之外的怪物！」

杰克似乎有一些心动了，他冷冷地道：「或者是远距离武器呢？」我反问道：「甚麽远距离的武器，能够这样厉害呢？能够在行凶之後，丝毫不露痕迹呢？」

杰克中校道：「一种直线进行的光束，可以直达月球，譬如说利用这种光束所制成的武器，那岂不是可以在远处杀人？」我道：「我知道你指的是雷射光束，不错，利用这种光束原理制成的武器，当然是厉害之极，但是，你若是已掌握了这种武器，你肯用来杀死几个对方的便衣探员麽？」杰克不再出声，显然他已无话可说了。但是他却又不同意我的话，那是他还不相信我所说的关於大蜜蜂的事。

我们僵持了几分钟，杰克突然一个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

我叫道：「中校，我可是已经自由了？」可是他的回答，只是「砰」地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而已。

我连忙赶到门旁，一旋门钮，门竟应手而开，我心中大喜，可是开门处，那个胖胖的上校，却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的面上，破例地没有了笑容。

他一见到了我，便连连道：「你使我们为难了，你使我们为难了！」我摊了摊双手，道：「笑话，你们无缘无故地将我拘了来，说我是甚麽组织的特工人员，你们这是在自寻烦恼，干我甚麽事？」上校连连搓手，道：「我们将你的口供，报告了情报本部，情报本部说我们所拘留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我忙道：「好啊，那麽请你将我放走。」上校的答覆，十分爽气，他立即点头，道：「可以，但是我们的医生，要替你进行全身检查，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我问道：「在接受一次检查之後，我就可以恢复自由了麽？」上校点头道：「不错，不论检查的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立即成为自由的人了。」我心中不禁暗自狐疑，上校的话，大有自相矛盾之处，他先说医生要检查我是不是疯子，又说在检查之後，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恢复自由。由此可知，他们早已知道我不是个疯子，检查是另有目的的。

我正在想，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已经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後，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那两个大汉直到我的面前，将我按在沙发上。我怒道：「这算甚麽？」上校一扬手，他手中已握了一柄连发手枪，道：「先要替你进行麻醉，这是为了避免你的反抗。」

我身子猛地一旋，双足一瞪，按住了我身上的两个大汉，怪叫一声，被我瞪了出去，我身子站直，已经向上校扑去。

可是我只扑出了一步，上校则兀立不动。他兀立不动的姿势，使我以为他真的要放枪，我也不禁停了一停，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突然听得背後，响起了「扑」地一声响，我立时转过身来，可是已经迟了。

我的腰际一麻，我低头看去，只见有一枝针，已经插进了我的腰际，那枝针，连着一根管子，管子的一端，连在一柄和枪差不多的东西上，而那柄特殊的枪，则还抓住在那医生的手上。

我身子一侧，想要大声喝骂，然而就在那几秒钟之间，我的舌根已经麻木不灵，我已讲不出话来了。

紧接着，我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在乱飞乱舞一样，站在我面前的人，则由一个变成两个，由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终於变成一片模糊，甚麽也看不见为止。

那时候，我唯一的知觉，便是我的身子在向下倒去，撞在地上。

接着，我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在昏迷之中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是直到事情整个了结之後才知道的，当时我一无所知。而在我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我只觉得出奇地口渴。我大叫了一声，居然有声音发了出来，我叫道：「水！」

立时有一个人扶起了我，将一杯清凉的液体，送到了我的唇边，我大口大口地将之吞了下去，一面吞，一面睁开眼来。

我看到扶着我的，正是那位胖上校。

我推开了杯子「哼」地一声，道：「你们究竟在弄些甚麽把戏？」上校笑道：「你昏迷了叁小时，对你的全身检查，已经完毕了。」我翻身而起，道：「那麽，我是疯子麽？」上校滑头滑脑的道：「在如今这样的世界上，有多少人能不是疯子呢？」我又问道：「如今我自由了麽？」上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朋友，你比我自由得多了，请离开这里吧！」我实在猜不透他们究竟在闹些什麽玄虚。我直觉地感到，他们对我的疑虑绝未消灭，而他们对我所讲的话，也可以说绝不相信。

那麽为甚麽他们将我放走了呢？

他们是想跟踪我，看我是不是跟那个甚麽Ｇ先生接头麽？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我站了起来，还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到了门前，上校代我开门，道：「可要我们送你一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向外直走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直到我出了那幢花园洋房的大门口，我才算松了一口气。我走出了一百多码，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停了下来，心中迅速地盘算着。

杰克中校既然肯放我出来，不管他们的用意何在，在短期内总不会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而殷嘉丽方面，由於双重化装的关系，他们早已失去了我的踪迹。我可以说是一个自由人了。

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但是我问自己：我应该作甚麽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车子来了，我上了车子，心想为了使警方彻底相信我的无辜，我当然要设法去捉一只大蜜蜂来。

我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大蜜蜂，当然还可以见第二次的，我要去准备一些工具。

车子驶到了市区，我拣离我家最近的一个站停了下来。下车之後，我四面看了一看，似乎绝没有人在跟踪我。杰克中校竟也放弃了对我的跟踪，这的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当我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老蔡恰好从厨房出来，他以十分诧异的眼光望着我，我道：「唉，老蔡，你连我也不认识了麽？」老蔡大叫了起来，道：「唉，你出了甚麽事？这几天，屋子附近全是人，直到今天早上，才一个也不见了。」

我知道老蔡口中的「人」，是指杰克中校派出监视我的人而言的。

我心中又不禁想：杰克中校为甚麽不再对我进行监视了呢？

我笑了笑，道：「老蔡，你跟我上来，我要你去买一些东西，再去请一位朋友来和我晤面，我没有事的，你放心好了。」老蔡口中还在咕咕哝哝，对我表示不满，他是我们家的老人，当然是为了我好，不想我涉险。我虽然喜欢冒险，可是这次的事情，却是突如其来，我想推也推不掉的！

我和老蔡一齐进了书房，我开了一张单子，那是要买的东西，其中包括剑击时用的铜丝面罩，采捕标本的大网等等。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我一位生物学家的朋友，邀他前来。

我不和那位朋友通电话，而派老蔡送信去，那是表示事情十分严重之故。

做完了一切，我企图洗去脸上的化装，但是洗来洗去，却无法达到目的。我索性不再理会，倒头睡觉。这几天来，我实是疲倦得运气都喘不过来，但是神经又极其紧张，所以上床之後，好久还未曾睡着，而正当蒙胧睡去，依稀之间，像是有无数巨型的蜜蜂在向我攻击之际，我却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来一看，符强生他就是我那个学生物的朋友已经站在床前。他「哈哈」笑着，道：「我是逾而入的，你睡得那麽熟，只怕整间屋子给人偷了去，也未必知道！」

我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当我转过身，面向着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突然见到了一具僵一样，愉快的笑容，如同石刻似的在他的面上僵结，他的手指着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在一刹那间，我也几乎难以明白，何以他会如此之恐怖，我叫道：「强生，你来了，来得正好。」

符强生後退了一步，手指仍指在我的面上，道：「老天，你究竟在弄些甚麽花样？

你……可是卫斯理？我没有走错地方？」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四顾。我恍然大悟，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道：「强生，你怎麽啦，这只不过是极其精巧的化装而已。」符强生脸上惊愕的神情，这才渐渐褪去。他交叠着双手，道：「你特地派人送信要我来，难道就是想用你的惊奇的化装，来吓我一跳麽？」我连忙道：「当然不，你得听我讲一连串的事。在我未讲之前，我必须先声明，以我们两人的友谊作保证，我所讲的全是真话，如果有一句是假的，那便是孙子王八蛋！

龟儿子免崽子。」

我和强生是从小的朋友，两人之间，打过架，吵过嘴，自然也开过许多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即将向他说出的事情，他只怕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我便如同小时候说真话而他不信之际一样，罚誓在先。

符强生举起右手，道：「好，我一定相信你。」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事情是从我住到了陈天远教授的住宅之後而起的。」

我才讲了一句，符强生便「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道：「陈教授，他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他东来之後，我曾和他联络过许多次，最近因为他实验工作太忙，所以我才不去打扰他，而只和他的助手联络。」我点了点头，道：「一位美丽动人的小姐。」符张生忽然红了脸，端了端眼镜，望了我半晌，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我心中暗暗奇怪，符强生是一个书呆子，我们两人都已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了，我因为浪迹江湖而未成家，他却沉缅书本而误了佳期，难道他对於双重身份的殷嘉丽竟大有意思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他在知道了殷嘉丽的另一重身份之後，一定要伤心欲绝的了。

本来，我之请他来，只不过是向他请教，在生物学而言，是不是真的可能有这样的大蜜蜂，我还准备和他一起去捉那巨型的蜜蜂。我并没有想到他和殷嘉丽也是相识的，而且看情形，他对殷嘉丽的感情，还十分之不寻常。

我也望了他半晌，才缓缓地道：「我的意思是说，陈教授的女助手殷嘉丽，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小姐，正像一朵玫瑰，美丽而多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好这样隐约地提醒他，好使他知道殷嘉丽绝不是甚麽善男信女。

可是符强生听了之後，却是大皱眉头。

符强生道：「卫斯理，听说你近年来不断地在写小说，但是我发现你连形容一位可爱的女子的能力都没有，你的小说一定是无法卒读的了，是不是？」常言说得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他说我的小说不堪卒读，我心中也不禁生气，道：「不错，我是形容得不恰当。她不是玫瑰，而是罂粟，比玫瑰更美丽，但却是有毒的。

」

符强生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会才恢复了常态，我听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也好，他总不会和我争夺了。」我走过去，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道：「让我们言归正传吧。首先，你可相信世界上有一种蜜蜂，它的身子和鸽子一样大？」符强生摇了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已经发现的各种『激素』使生物的个体反常地生长，但是却不能使蜜蜂大到那样。」我挥了挥手，道：「可是，我看见过这样巨型的蜜蜂，而且，这样巨型的蜜蜂，已经杀死了六个人，它们可能继续肆虐，他们的尾刺，比牛肉刀更锋锐，更坚硬，可以直刺进人的头骨。」

我唯恐符强生斥我荒谬、无稽，所以我一口气不断地讲着，不让他有插口的机会，而且越讲越是加重语气，务必令到他相信为止。

符强生听了我的话之後，他的反应，令我十分惊讶。

只见他坐着，面色在突然之间，变得十分苍白，而且双目之中，射出了近乎梦幻也似的神采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直到指节发白。

他像是想讲话，可是口唇哆嗦着，却又无法讲得出话来。照他的这种情形看来，他像是兴奋到了极点，以致神经紧张到这种地步。

我连声问他道：「喂，你做甚麽？你可是在吓人麽？」符强生像是根本未曾听到我的话，他陡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双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上，嚷道：「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我满腹疑云，道：「谁成功了，成功了甚麽？」符强生转过身来道：「傻瓜，你还看不出来麽？」我心中大是没好气，道：「你才是傻瓜，我能从你发羊吊也似的动作中，看出些甚麽来？」

符强生紧握着拳头，冲到我的面前，他向我扬着拳头，当然他不是想打我，只不过是想加重他所说的话的力量而已。

他大声道：「陈天远教授成功了，他竟在实验室中培养出了别的天体的生物，这种充满了新的激素，和地球上生物的发展、生长方式完全不同的新生物，将影响整个地球上的一切生物，使地球上的传统生长方式毁灭，这将会要改变整个地球，人类的历史，从此改观了。」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他的话，转来像是梦呓一样，使我无从置喙。

他四面望着，双目之中那种近乎梦幻的色彩更加严重。

符强生一面仍不断地道：「或者可以创造一切，使人类的发展跨入新的一步，或者毁灭一切，使人类从此在地球上消灭，而人类在地球上经营数万年，所留下来的一切，将化为尘烟，哈哈，卫斯理，你可想得到，你这幢美丽舒适的房子，在不久的将来，可能因为两只猫在附近打架，而变成一堆废墟麽？」我冷冷地道：「你这是甚麽意思？」符强生道：「蜜蜂的原来大小是多少？你说你见到和鸽子一样大的大蜜蜂，它的体积增长了多少倍？同样的增长，若是发生在猫的身上，一头普通的猫，会比恐龙还大，你的房子，被他们的尾巴一扫，便完全不存在了！」我皱着双眉，道：「我仍不明白」我的话还未曾讲完，符强生竟已不再理我，一个转身，向外走去，我连忙跳了过去，一把将他拉住，道：「你上哪里去？」符强生道：「我去看陈教授，他可能已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但可能也毁灭了一切，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祝贺的事情。」我摇了摇头，道：「迟了，陈教授失踪了。」符强生一呆，道：「胡说，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还打电话给我，说他成功了，他所培养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种以奇异的、地球人所难以想像的一种方式成长的生物，来自别的天体，我在听了他叙述的那种生长方式之後，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我的心中陡地一亮！

那天晚上，我在陈教授实验室中显微镜下看到的情形，又在我脑中重现：一个看来像是单细胞生物似的东西，在分裂着、吞噬着，体积迅速地增大着。

而在我脑中重现的，不止是这一个现象，还有我在那山洞之中所看到的蜜蜂互相吞噬，迅速长大的情景。

我在山洞之中的时候，便觉得那种情景似曾相识，直到此时，我才想了起来，那是曾在陈天远教授的实验室中看到过的！

我已经隐隐地觉得整个事情，现出了一丝光明，使我不至於完全在黑暗之中摸索了。

我的心中也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因为我开始觉得，符强生刚才的一番话，绝不是梦呓，而是真的事实了！我竭力使我的声音镇定，接着符强生的话道：「当然，那种自身分裂，又再吞噬的循环生长方式，实在是使人难以想像的。」我的话才一出口，符强生猛地一怔，道：「你……你怎麽知道这种生长方式的？」我的回答十分简单，道：「我见过。」符强生的呼吸急促，道：「你见过，你见过甚麽？」我道：「第一次，我是在显微镜下见到的，那就是陈教授和你通电话的那晚……」我将那晚所见，和在山洞中的所见，一起向符强生简单地讲了一遍。

符强生呆了半晌，才道：「陈教授呢，你说他失踪了，他到哪里去了？」我没有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机构将他软禁一事说出来，只是道：「他被一个特务机构软禁了，我不明白为甚麽特务机构要看中他，他的发现，有甚麽价值？」符强生又呆了半晌，像是为这个消息所震惊。接着，他便叹了一口气，道：「首先，你得明白他在研究甚麽。本来他是准备邀请我做他的助手的，但是我拒绝了他。」我并不打断符强生的话，让他说下去。符强生续道：「他得到了一份海王星表面的详细资料，经过研究分析，海王星表面的气压、空气、温度、岩石的成分等等，都可以在地球上照样的布置出来，所以他便研究海王星生物发生之可能……」符强生告诉我关於陈天远教授的一切，就是我在篇首所写的，此处不再重赘了。

而符强生在介绍完了陈天远研究的性质之後，又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

我忍不住问道：「强生，这应该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工作，你为甚麽拒绝参加呢？

」

符强生又叹了一口气道：「陈教授以接近生命的蛋白质置於实验室中，想创造地球上从未曾出现过，别的天体上的生命，你知道，我是一个缺乏想像力的人，这种事在我来说，是难以想像的……唉！却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成功了！」我不去打断他的话头，听他继续讲下去。

符张生歇了片刻，才又道：「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成功了，并且说在显微镜下，那种原始的生命，是以一种奇异的分裂吞噬分裂的循环，来使身体庞大的，我如同听到了一个人的梦呓一样，不能相信，但如今看来，他的话是真的了。」我忙着说：「当然是真的，我曾亲眼见过可是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那种大蜜蜂是怎样来的？」

符强生搓着手，站了起来，心情激动，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但是陈教授去用以培养新生命的蛋白质，在他的实验室那种海王星的环境之中，一定产生了一种新的『』，那严格来说，还并不是一个生命，但却是改变了生命，影响生命的一种『激素』，促进生命，我猜想可能是他不小心，使这种激素在无意中进入了蜜蜂的身体之内，所以才使蜜蜂反常地生长或者说，是按照海王星上生物生长的方式，正常地生长，使它变得如此巨大！」

我霍地跳了起来，我以为符强生的解释，已经十分接近事实了！

我忙道：「张生，我已经准备了一切工具，我知道这种大蜜蜂出没的地点，我们一起去捉这样的大蜜蜂，你可和我一起去。」符强生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说话一样，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才道：「卫斯理，你想想，幸而这种『』进入了蜜蜂的身中，如果是进入了一只猫的身中，那麽一只猫，身子突然长大了一千倍以上，那……还成为甚麽世界？人类还有机会统治地球麽？」符强生的话，使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我这时已确实知道为甚麽国际特务机构对於陈天远教授的研究如此瞩目了。当然是由於他们也知道了这种新的发现，本来是属於另一天体的激素和这种激素所造成的生活方式，是比任何武器更厉害的东西。

试想想，如果一个国家境内，本来是弱小的生物，譬如说老鼠，忽然之间，每一只老鼠变得比牛远大，那麽这个国家还能不灭亡麽？

当然是，若任由这种新的「激素」所造成的分裂吞噬生活方式蔓延下去，地球上文明人的生存机会，是微乎其微的，结果是全人类的覆亡。

照理来说，热衷於取得这种新激素的特务组织的所在国家应该看到这一点的，但如今世界上踞於高位的人，形同盲目的实在太多了。核武器发展的结果是毁灭全人类，但是各国却在竞造核武器，更有以之为荣者，这就是一个例证。

殷嘉丽所属的特务组织，那个由情报本部来的上校，以及甚麽Ｇ先生，只怕全是为着那在试管底上，肉眼所看不到的新激素而在斗争着的。

我呆看着符强生，道：「强生，这种激素是不是能使每种地球上的生物都改变生活方式，而迅速地长大呢？」

符强生摇了摇头，道：「我还不知道，我也无法知道，除非有这样的激素供我研究。」

我又提出了我的计划，道：「我们去捕捉那样的大蜜蜂，捉到了之後，你就可以用来研究了。」

符强生面色苍白，点头道：「好，能捉得到麽？」我道：「我想可以的，因为这样巨型的大蜜蜂不止一只，他们已经杀害了六个人之多，我们是应该可以捉得到的。」我拉着符强生下楼，老蔡已将我要他去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我们刚准备出发，忽然有人按门铃，老蔡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一个是杰克中校，另一个是上校，两人的面上神情，都十分严肃。

他们也不等我的邀请，便向前笔也似直地走了过来，直到我的面前。

那上校先向我伸出手来。我对於他们两人的来临，可以说绝不表欢迎，但是上校既然伸出了手，我也就只能和他勉强握手。

上校握住了我的手不放，道：「卫先生，看来我们逼得要相信你的话了。」上校的态度十分诚恳，但是我对他的敌意，却仍然未曾消除。

我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我绝对无强迫你们相信的权利。」上校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话本来是太荒诞不经，极难使人相信的，但是你和符博士的对话，却使我们相信了你的话。」我呆了一呆，怒道：「原来你们竟卑劣到伏在屋外用偷听器偷听？」上校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年轻人，不要出言伤人。当你们讲话的时候，我在离你家很远处，但是当然我们仍可以听到你的讲话的，你摸摸你的喉间，看可有什麽异样？」

我陡地一呆，伸手向喉间摸去，却摸不出什麽来。只觉得像是生了两个大暗疮，有两粒米样的突出物，上校踏前一步，取出一只十分精巧的钳子，道：「你昂起头来，待我将这东西取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昂起了头，上校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只看到符强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而颈际则有一种被人撕脱了一块皮也似的感觉，却又并不怎麽疼痛。

等我低下头来时，我已看到在上校手中的那只钳子中，钳着一块和我的皮肤颜色完全一样的一块皮肤，约有大指甲大小。

上校将那片皮肤翻了转来，我看到了许多比头发更细的白金丝，和几片薄膜，以及两粒不会比米粒更大的东西，那分明是一具超小型的仪器。

不问可知，那当然是在我昏迷被「检查全身」时装在我身上的东西了，而我竟全然不觉。

上校有些得意，因为他们总算也占了一次上风我未曾发觉他们在我身上所做的手脚。

上校扬了扬那片皮肤，道：「这是我们科学家的杰作，有这东西在你的喉上，我们可以在两公里之内，收听到你所发音波的震荡，音波经过处理之後，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你讲的话。」

我耐着性子听上校讲完，心想这倒也好，这一来，他们已确实相信我是完全无辜的了。

但是，我却有点看不惯那胖子上校这种得意非凡的样子，冷冷地道：「这和伏在门外偷听实在没有甚麽不同。并不见得高尚了些。」胖上校「嘿嘿」地乾笑着，道：「卫先生，我们来，不单是为了取回这东西，和宣布你完全的无辜，而且还有所图。」我摊开了双手，道：「上校先生，你能在一个清白的平民手中，得到甚麽？」上校的回答，十足是外交官的口吻，他道：「我能得到正义的帮助。」我耸了耸肩，上校已续道：「卫先生，我们已知道，能为你作化装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则是早已受雇於一个特务组织，受到我们注意跟踪的了，今天，我们逮捕了那个人。」

我忙道：「上校，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上校道：「不错，他可算是无辜的，他虽然得到巨大的报酬，但每一次都是在暴力的胁迫之下完成他的工作，但是他却说出了一件事实，那便是他替你进行化装的时候，你是在那个特务组织的一个据点之中！」我不得不佩服上校的情报工作做得好，我点头道：「是，我是前去探查凶手，而被他们捉住的。」

上校问道：「你以为他们肯放过你麽？」上校这一问，更是问得技巧之极，因为上校分明是要我帮助他们，但是却又不直接说出来，而要逼我自己讲出来。我也反问道：「你的意思怎样呢？」上校的回答更妙了，他不说要我一起去对付那个特务组织，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和我们一齐，参加援救陈天远教授的工作，因为陈教授正被他们软禁着，可能有生命危险！」

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从特务集团的手中去救一个科学家，这种要求，我难道能够拒绝麽？我还未曾出声，符强生已大声道：「卫斯理，你还在考虑些甚麽，快答应啊！」

我笑了一笑，道：「我是在考虑，应不应该走进一个圈套之中！」我在讲这话的时候，直视着上校。

上校不好意思地等着，杰克中校在这时候，面目严肃地向我走来，突然立正，向我行了一个军礼，道：「卫斯理，我向你正式道歉。」我呆了一呆，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只好钻进你们的圈套之中了。」

上校在我的肩头之上大拍，道：「我们的计划是，你再度进入那已被我们派人秘密监视的据点去，探查陈教授的下落，务必将他救出，这东西」他扬了扬手中的那片「皮肤」，续道：「仍然贴在你的喉间，使你可以和我们保持联络。」

我摇头拒绝，道：「不行，如果有这玩意儿，我就拒绝参加。而且我的计划和你有所不同，我准备先去捉一只巨型的蜜蜂。」上校道：「我相信你不会成功，你看这个」他自袋中取出了一卷软片来，那是飞机自动摄影机中的软片，他将之交了给我，我向光亮之处一照，只见一连串的照片之中，全是蜜蜂，一共有四只，在蜜蜂之旁，则有一架喷射式战斗机。

从飞机和蜜蜂的比例来看，这种蜜蜂，正是我要去捉捕的大蜜蜂！

上校解释道：「喷射战斗机第七中队，今天在例行的飞行中，到达一万四千高空的时候，发现了这四只大蜜蜂，他们以为是空中的幻象，但是自动摄影机却清晰地拍下了他们。」

我将软片递给了符强生，上校又道：「当时，那四只蜜蜂继续向上飞着，他们曾升高叁十去追踪，但因为飞机演习条例，他们不可能追到更高的高空去查看究竟，你准备去捕捉她们，只怕没有可能了。」第六部：人间最丑恶的一幕

符强生这时，也放下了软片，他喃喃地道：「陈教授，只有他才能解释一切。」我转身向上校，道：「上校，你一定也知道陈教授的发现是如何地非凡，但是却也是一种可怕之极的发现。你得向我保证，这种新激素如果还有残剩，你们得到了之後，要将之毁灭，而不能保存！」

上校的面色十分严肃，道：「关於这一点，你大可不必耽心，我们情报本部已经向几位着名的生物学家请教过，事情绝不是如你想像地有着一试管那样多的激素。」上校又道：「事实上，陈教授所培养出来的，只不过是一个或两个而已，我想这其中，已不存在甚麽『残剩』的问题了。」我来回踱了几步，觉得上校的话，是可以被相信的。我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将尽我的能力去搭救陈教授，你们同时也要设法，不让这种巨型的蜜蜂，再去作杀人的凶手了。」

上校又伸手和我作紧紧的一握，道：「你真的不要我们作任何协助麽？」我十分肯定地道：「是。」

上校现出十分担心的神色来，道：「据我们所知，在软禁陈教授的特务机构中负责的，是一个代号叫作『Ｇ』的人，这人是十分神通广大的人物，而且，他们还有四个神枪手！」

上校提到的那四个神枪手，我是已经见过的，一想起这四个人来，我心中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但是我仍然坚持道：「我一个人去行事好了，别忘记，我绝不是与你们合作，只不过是为了援救一个陷在国际特务斗争中的无辜科学家而已。」上校望了我片刻，道：「那麽你将如何进行，可以讲给我们听麽？」我摇了摇头，道：「不能，你们大可以再将我麻醉，再在我身上，装上超小型的传音器和示踪仪器的。」

我的话大概讲得十分愤然，上校的脸色，红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符强生一等上校他们出去，便立即转过身来，道：「卫斯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救陈天远教授。」

我望着符强生，向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能够作甚麽呢？博士。」符强生睁大着眼睛，难以回答。

当然，符强生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也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所以，在和特务集团作斗争中，他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我看到他面上的那种难过的神色，心中不禁十分不忍，因为我出言太重，可能伤了他的自尊心，我应该给他一点事情做做的。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一亮，我忙问道：「你和殷嘉丽的关系怎麽样？」

符强生突然变得十分忸怩，道：「也没有怎样，不过常常见面而已。」我忙道：「若是你去约她出来，她肯应约麽？」符强生道：「噢，那已不止一次了。」我一手按在他的肩上，道：「好，那麽，你就去设法约她在郊外相见，时间是明天上午，你做得到麽？」

符强生以十分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和你争夺佳人的，你约到了殷嘉丽之後，我再和你详细说，你要注意的是绝不能说你认识我并见过我，知道了麽？」

符强生摇头道：「我拒绝，你这样故作神秘，究竟是为了甚麽？」我只回答了一句：「为了救陈教授。」我讲了一句话之後，便将符强生推出了门外，到了门口，我才松手，道：「你和殷嘉丽约好了地方之後，再通知我好了。」符强生在门口望着我，但我已「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我相信他不是傻子，他一定多少会想到其中的一些原因，从而照着我的话去做的。

果然，四十分钟之後，符强生的电话来了。

符强生在电话中说，他已约了殷嘉丽，明天早上十时，在离市区不远的一个着名海滩上相会。我便作了一些布置。我的布置主要是弄了一艘游艇，就在那个海滩附近停泊着。而我则在那艘游艇上，过了十分安静的一夜。由於事情已经渐渐有些眉目了，我所要做的事，已经只是去对付敌人，而不是要去解谜，所以我这一晚睡得很好。

早上，我醒过来之後，精力充沛，我划着一只小橡皮艇，来到了沙滩边上，才缓步向沙滩上走去，我散步到九点五十五分左右，已看到符强生在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

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後，他一无所觉，一直到了一丛小竹前面，那里有一张长凳，他才坐了下来。看来这里是他们两人时常晤面的地方。

我在竹子後面躲着，过了十分钟，殷嘉丽也来了。

她步伐轻盈，充满了朝气，一直来到符强生的身边坐了下来，掠了掠头发，道：「好天气，强生，你怎麽肯走出实验室，一早到这里来了？」符强生的面色十分沉重，道：「陈教授失踪了，是不是？」殷嘉丽一怔，道：「是的，警方叫我保守秘密，所以我不曾告诉任何人，你是怎麽知道的？」

符强生一开口便提到了陈天远，我心中便暗叫糟糕，这家伙，谁叫他说这些的，他大可谈些风花雪月，或者谈他的本行：细胞分裂，生命发生，那麽我便可以照预定的计划行事了。

如今，他一上来便提到了陈天远，那必然引起殷嘉丽的疑心。

殷嘉丽一有了警惕，我要行事便难得多了，因为殷嘉丽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再加上警惕，她便可能先行对付符强生了。

我正在急速地转着念头，心想用甚麽方法可以提醒符强生，令得他转开话题去，却不料符强生这大混蛋，竟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大声道：「是卫斯理告诉我的」我看到殷嘉丽猛地一震，而符强生还在道：「卫斯理叫我约你在这里相见，倒像是陈教授的失踪，是和你有何关系一样」符强生才讲到这里，殷嘉丽已霍地站了起来。

我本来的计划，已经被符强生的话完全打乱，我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我的手本来就是握着一株竹子的，这时，我用力向下一压，那株竹子被我一压之力，向後疾打了下去，正打在符强生的头上。

那突如其来的一击，令得符强生的身子向下一倒，倒在地上。

我相信那一击已足令他昏过去了。而这正好作为他自作聪明胡言乱语的教训。我立即疾跃而出，殷嘉丽这时，正打开一本厚厚的洋装书书当中是空心的，当中有一柄手枪。

然而我却不给她有机会取出这柄手枪来，我在飞跃而出之际，早已有了打算。我的手在长椅的椅背上用力一按，右脚已飞了起来，「拍」地一声，正好踢在她手中的那本书上。

她手向上一扬，书本未曾脱手，但是书中的那柄小手枪却已跌到了地上。我身子一滚，已将那柄手枪抓在手中。

我一抓到了那柄手枪，便向她扬了一扬，道：「小姐，久违了！」殷嘉丽呆呆地站着，望了我片刻，才勉强一笑，道：「我们上了那化装师的当了。

」

我耸了耸肩，道：「殷小姐，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你到此不远的一艘游艇上去讲几句话。」

殷嘉丽的面色，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道：「我有反对的馀地麽？强生呢？你准备怎样处置他？」我道：「就让他躺在沙上好了，他不久就会醒来的，我们走吧。」殷嘉丽倒十分爽气，当然她是想伺机反抗的，但在目前还没有可能的情形下，她绝不拖延时间，转身便走，我们两人很快便到了小艇上。

到了小艇上之後，她坐在艇首，我命令她划着桨，向那艘游艇划去。

也直到此际，我才看到了我手中的那柄枪。那可以说是一种艺术品，有镶着象牙的柄，上面有着极其精致的雕刻花纹。

我一看到了这柄手枪，便不禁陡地一呆，失声问道：「这柄枪，你是哪里得来的？

」

殷嘉丽背对着我，道：「有必要回答麽？」我忙道：「自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你最聪明的做法，便是我问甚麽，你回答甚麽。」

殷嘉丽道：「好，这是因为我工作的出色，我的上级给我的一种特殊的嘉奖。」我又连忙道：「你的上级Ｇ。」

殷嘉丽戏剧化地叫着，道：「噢，原来你已经知道那麽多了。」我看看如今放在我手中的这柄枪，心中不禁十分感慨，我之所以一见到这柄枪，便立即询问殷嘉丽这柄枪的来由，那是大有原因的，因为同样的枪，我也有一柄，那柄枪，是一个人给我的纪念品，因为我帮了他一个大忙，那个人也叫Ｇ。

那人当时是亚洲某一国家驻意大利的大使，而我则因为隆美尔的宝藏一事，正在意大利和黑手党作着殊死争斗。由於隆美尔的宝藏之中，有着大量铀的原故，Ｇ大使也参加了这场争夺，还曾将我囚禁在大使馆中，後来他因羞愧而要自杀，是我阻止了他，他便赠了这样的一柄手枪给我。

关於这件事的经过，已记述在题为「钻石花」这个故事之中。

如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集团首脑也叫Ｇ，而这个Ｇ也有着这样的一柄手枪，赠给了殷嘉丽，如果说他们不是一个人的话，那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我对这位Ｇ先生的为人，相当佩服，所以这时，知道了原来Ｇ也是个特工人员，不免大是感慨。

但是同时，我却也轻松了不少，因为若果两个Ｇ是同一个人的话，那麽我这件任务，是几乎已经完成的了。因为Ｇ对我也十分有好感，有好几次，我要到外地去，仓卒之间，都是找他国家的外交机构为我办手续的。

他既然曾经常予我帮助，我要他放出陈教授，他会不答应麽？

我慢慢地道：「非但我知道不少，而且你们的领导人，这位Ｇ先生，我是认识他的，我们有着十分深厚的私谊，我想我们之间的纠纷可以告一段落了。」殷嘉丽并不转过身来，她只是以冷冰的声音回答我，道：「你错了，卫先生，在我们的工作中，只有公事，而没有私谊的。」殷嘉丽讲得如此冷酷，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立即道：「我要见他，你带我去。」殷嘉丽道：「不能，我带你去见他，我便违反了工作规定了。」我道：「他不会处罚你的，因为我是他的好友，我们曾有过一段极不平凡的交谊。

」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如果他不处罚我的话，那麽他便违反了工作的规定了。」我呆了半晌，实是无话可说了。我再也想不到殷嘉丽竟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一个人。

我将手中的枪抛了起来，又迅速地接在手中，道：「殷小姐，如果你不答允带我去见他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而且，我相信即使没有你，我也一样见到他的。」殷嘉丽并不出声，只是沉默地划着船，过了两分钟之久，她才道：「好，我带你去见他。我还需要划船麽？」这时，我准备的游艇已然在望了。

本来，我的计划是，当殷嘉丽和符强生见面分手之後，我再在暗中跟踪殷嘉丽，出其不意地将她制住，囚禁在游艇之中，我再单身匹马地前往那特务组织的据点，以殷嘉丽和他们交换陈教授的。

我相信殷嘉丽是这个特务组织中的要员，那特务组织是会考虑我的这个要求的。

但如今，我所预料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所意料不到的事情，却接踵而至。

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意料不到的事情，对我还是十分之有利的，殷嘉丽的上司既然是我的相识，那麽要搭救陈天远教授，更不是难事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划向前面的游艇，我们用游艇到市区去，然後你再带我去见Ｇ先生。」

殷嘉丽冷冷地道：「好，一切都照你的计划行事好了。」我监视着她上了游艇，又监视着她驶着游艇，她操纵着一切，都熟练异常，这表示她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干练特工人员。

当游艇在海中飞快地前进之际，我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明白，为甚麽像你那样聪明能干的人，竟会做这种事情。」殷嘉丽冷然道：「我做了甚麽不名誉的事情了麽？」我苦笑了一下，道：「小姐，你所做的一切，全是抹杀人性，丑恶之极的事！」殷嘉丽的声音之中，更是毫无感情，道：「这才真正是伟大的事业，国家需要这种工作，这种工作便得有人去干。唯有最肯牺牲自己性命、名誉的人，才会做我们这样的工作。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怎胆敢对我们的工作有一分轻视之意？」我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後，不禁呆住了出声不得。我最轻视特务，以为他们是灭绝人性的，只是工具，而不是人。但是在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後，我要反省一下我的观点了，不错，他们是灭绝人性的，但正如殷嘉丽所说：国家需要这种工作。

国家为甚麽需要这种无人性的工作，国家与国家之间为甚麽不能和平相处，而要勾心斗角，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地排挤？

我无法回答这一连串问题，或许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回答，连制订战争计划、侵略政策的人，只怕也不明白他为甚麽要那样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噢，殷小姐，原来你并不是中国人。」

殷嘉丽道：「不是，我从小在中国长大，十分喜爱中国，我和你所认识的Ｇ先生是同国人，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在大国的眼中，我们微不足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这样的人来冒死替国家工作，还得忍受你这种人的轻视。」我给殷嘉丽讲得无话可说，只好不作一词，游艇渐渐接近邻近市区的一个码头，我才问道：「在你们原来的计划而言，准备将陈教授如何处置？」殷嘉丽道：「那是秘密，你就算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说出来的。」我再不出声，我们上了岸，召了一辆街车，由殷嘉丽说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一个高尚住宅区，经过二十分钟，车子到了一幢花园洋房的面前停了下来，殷嘉丽按铃之後，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到铁门之前。

殷嘉丽冷冷地道：「我是Ｎ十七，在特殊情形之下，要见Ｇ，请他决定是否接见我。」

那白衣人向我望了几眼，我一看便知道他的人身份是伪装的。

他在望我的时候，我扬了扬手枪，道：「她是被逼的，但是Ｇ却是我的好友，你和他说卫斯理来见他，那就已经够了。」那白衣人转过身，向内走去。不一会，铁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那显然是电控制的，我和殷嘉丽一齐走了进去，我们才一步上石阶，走进客厅，我便听到了Ｇ的宏亮的笑声，他从一张皮沙发上站了起来，道：「原来是自己人，误会，真是一场误会！」Ｇ向我走了过来，我们紧紧地握着手。

可是殷嘉丽却冷冷发问，道：「Ｇ，他是我们的自己人？」Ｇ呆了一呆，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是我的朋友，来来，卫斯理，请到楼上我私人的办公室来坐。」我跟着他上了楼梯，进入了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我觉得一切都已将近结束了，所以我舒服地伸了伸懒腰，道：「Ｇ，想不到你现在主持一个特务集团，我有一点非份的要求，你可能答应麽？」Ｇ呵呵地笑着，道：「在你而言，没有甚麽要求是非份的，你只管说好了。」我伸直了身子，道：「请你们释放被你们软禁的陈天远教授。」我的话才讲出，Ｇ便呆了一呆，道：「这个……我们不十分方便。」我不禁失望，道：「你说的不便是甚麽意思？」Ｇ摸着下颏，道：「据我们所知，注意陈教授的，并不止我们一方面，如果我们放了他，他一样会落人别人手中的。」我笑了笑，略带讽刺地道：「关於这一点，阁下大可放心，我相信和这里有关的保安机构，一定会送他回美国去的，陈教授回到了美国，那就安全得多了。」刚才Ｇ所说的话，显然全是推搪之词，这时给我一语道破，他只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麽，我看来只好答应了。」我知道他既然已经讲出这样的话来，那等於是已经应允释放陈天远教授，我的目的也已达到了。我站了起来，道：「我在甚麽地方可以见到陈教授，并且和他一齐离开你们的掌握呢？」

Ｇ望了我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叫人来带你去见陈教授！」他按下了通话机的钮掣，道：「Ｎ十七，进来接受命令。」果然，不到一分钟，殷嘉丽已推门走了进来。Ｇ沉声道：「你带这位先生去见陈教授，然後让他们一齐离开。」

殷嘉丽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十分阴沉的神色。这使她看来更美丽一种近乎恐怖的美丽。

她冷冷地道：「可是，总部已有命令，将陈教授秘密地送回国内……」Ｇ皱了皱肩头，道：「我命令你这样做，一切後果由我负责。」殷嘉丽一声不出，转身走向门口。

Ｇ像是已发觉出了气氛不妙，大声道：「Ｎ十七，你要违抗命令麽？」Ｇ的话刚一说完，殷嘉丽已经十分迅速地拉开了门，门外四个人，一齐走了进来，这四个人手中都握着枪，正是我曾经见过的那四个神枪手。

而殷嘉丽也在这时转过了身来，她的手中也多了一柄手枪，枪口直对着Ｇ，她以一种十分坚定的声音道：「Ｇ，当你违反总部的命令，答应他放走陈天远的时候，我超越了你而向总部请示，总部的命令是：这里的一切工作，由我接管，而你，则被逮捕了。

」

Ｇ的面色苍白，他後退了一步，反手扶住了一张桌子，才不至於跌倒。

我绝想不到在刹那之间，事情竟会有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我想有所动作，可是那四个神枪手一进屋子，早已分四面站开，四柄手枪对准了我，我是领教过他们出神入化的枪法的，如果说他们可以射中在飞行的苍蝇，我也不会不信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法子动弹的，我只是大声道：「殷嘉丽，你怎可以如此？你不是人麽？你怎可以如此？」殷嘉丽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道：「住口！」Ｇ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他接住桌子的手，在簌簌地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殷嘉丽突然一伸手，抛出一小包东西来。

那包东西，「拍」地一声，跌在桌子上，在Ｇ的身边。而殷嘉丽则以严酷得使我难以相信的声音道：「Ｇ，你曾为国家做了许多事，你在国民之中，极有名誉，但是你被捕回国之後，便将受到严厉的审判，你的名誉，将要扫地！」殷嘉丽的话，一定如同利箭一样地直射Ｇ的心脏，Ｇ喘息着，颤抖的手，向桌上的那一小包东西指了一指，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殷嘉丽冷冷地道：「为了不使你名誉破产，这是我的提议，总部已经批准了。」Ｇ举起手来，指着殷嘉丽，道：「你……你……你是……」他显然觉得再说下去，也绝没有甚麽作用的，所以只讲了两个字，便停住了口，不再向下说去，伸手取过了那小纸包。

我猛地一怔，喝道：「Ｇ，你想作甚麽？」Ｇ转过头来，向我作了一个我所见到过的最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永别了，朋友。」

我大喝一声，道：「不可！」

我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也就在我跨出一步之际，只觉得「拍拍拍拍」四下响，像是有四个人接连着拍下四下手掌一样。

但事实上当然不是有人在拍手，那是那四个神枪手开枪的声音，由於枪上配有灭音器，所以枪声不会比拍手声更大些。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觉得我两边耳朵，都传来了热辣的疼痛。

我连忙伸手向上摸去，我摸到了血，但是我的耳朵还在，没有被击飞。

殷嘉丽转过头来，道：「这只是警告，子弹在你耳边掠过，将你擦伤。卫斯理，若是你再妄动的话，那麽你将死在这里。」我大声道：「你怎可以逼一个老人自杀，你大可以任他去接受审判，你怎可逼他自杀？」

Ｇ也转过头来，道：「朋友，我……後悔了，我并不是後悔我答应你释放陈天远，而是後悔……唉……」他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那显然是他的心中十分迷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後悔甚麽的缘故。

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是妄动，那当然只是自取灭亡，但是我却又绝不能眼看Ｇ在殷嘉丽的威逼之下自尽。我忙道：「你不必说了，你绝不能听从她的话而自尽，你必须活着，面对现实。」

G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菽G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砟H物……」

我又大声道：「如果你过去是一个英雄人物的话，你如今仍是一个英雄人物，你做错了甚麽事？你只不过放弃了一件掳人绑票的恶劣勾当，这使你更成为英雄！」在我的大声劝说下，Ｇ伛偻的身子，已渐渐地挺直了起来。可是殷嘉丽的一句话，却又使得他和刚才一样，痛苦地弯下了腰去。

殷嘉丽冷冷地道：「可是，他却背叛了祖国。」我大声道：「所谓祖国，只不过是个虚有的名词，你们是一个自由人，怎麽可以被这样的一个名词而灭绝了人性？」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卫斯理，你犯了一个根本的错误，我们不是自由人，我们是情报工作人员。我们隶属於我们国家的情报本部，我们的行动全要受总部的指挥。

一旦违背了指挥，便是背叛，就要受到严厉的审判，他能受得了这个审判麽？」Ｇ的手簌簌地抖着，向殷嘉丽抛出来的那小纸包伸去，我大喝一声，伸手扯下了我西装袖口上的一粒钮扣，向前疾弹了出去。

这位钮扣，弹在Ｇ的手背之上，Ｇ的手背立时肿起了一块，他的手也忙缩了回来。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只觉得身後响起了「呼」地一股劲风，我急忙转过身来，一个神枪手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举起枪柄，向我敲了下来。

那神枪手用枪柄对付我，而并不是用枪口对付我，我便绝不会怕他，我身子一矮，右膝抬起，他是身子倾倒着向我扑来的，所以我的右膝一抬了起来，便恰好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他一声怪叫，身子向後仰了下去，我一伸手，已将他手中的枪抢了过来，一个转身，将那人的手扭到了背後，连退了五步，直到我的背靠住了墙。

这时候，情形已对我大是有利了。我已造成了如此的一个局面：我手中有枪，我背靠着墙，我面前抓着一个人作为掩护。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之内所发生的，而当我和那人纠斗的时候，虽然是神枪手，也是不敢随便放枪的，而等到我们两人停止动作的时候，对我有利的局面已经形成了。

那叁个神枪手面上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们手中的枪，也仍然对准着我。

当我刚一靠墙站定的时候，我只当我既已抓到了他们四人中的一个作为掩护，那是一定可以令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乱来的了。

但这时，我一看到其馀叁人那种冷冰冰的扑克面孔，我便知道自己的估计错了！这叁个人为了杀害我，是绝不会顾及他们同伴的性命的。他们的子弹，会毫不犹豫地穿过他们同伴的身子，再射入我的身内。

我的所谓「有利局面」，在这些没有人性的人面前，是不值得一哂的！

殷嘉丽显然也看出了我心思的变化，她向我冷冷地一笑，发着简单的命令，道：「放开我们的人，抛去手枪，你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的。」我仍然不肯放开那人，我将我的枪放成一个巧妙的角度，使殷嘉丽看不到，但是我如果放枪的话，我就一定可以射中她的。

那时，我的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是不是应该射死殷嘉丽！

如果射死殷嘉丽的话，局面必然混乱，我有八成会在混乱之中，被乱枪射成蜂巢，但是却也有两成希望，可以逃生。

我这时之所以不放枪，绝不是为了死与生的比数悬殊之故，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九死一生的机会下，毅然求生。要知道当你没有行动，只是分析的时候，你觉得生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当你开始挣扎、开始斗争、开始行动的时候，你生存的机会就会增加了。

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直到这时为止，我仍然不信殷嘉丽真的是像她所表现的那样绝灭人性，我不信她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相信这只不过是她所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所造成的，她应该是一个人，有心有灵的一个人！

这便是我迟迟不开枪的原因。

而就在此际，Ｇ已经伸手取到了那包小纸包，我叫道：「Ｇ，你别做弱者！」Ｇ苦笑了一下，道：「我已经是弱者了！」他话一说完，便将那小纸包抛入了他的口中。那小纸包中的一定是剧毒的氰化物，所以才一抛入口中，他的身子便猛地一震。

紧接着，他的面色已变了，变成那样可怖的青紫色，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身子，却仍然按着桌子，并不倒下去。接下来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分钟，可是却像是一世纪那样久，Ｇ的身子才向前一侧，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就倒毙在地毯上了。

我一声怪叫，我不明白我为甚麽要叫，只知道我非叫不可，不叫的话，我快胀裂了。

我目睹了人间最丑恶的一幕，从Ｇ临死之前面上那种复杂的神情看来，殷嘉丽可能是他一力培养出来的人，但是结果，他却在她的威逼下自尽了。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疯子一样，然後我扑到了Ｇ的身旁，Ｇ早已死了，我扑到了他的身边之後，也无能为力了，Ｇ的眼睛还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还想看清楚这个世界。他已经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但是他死得如此不值，死得这样莫名其妙，我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皮合上，抬起头来，望着殷嘉丽，厉声问道：「你得到了甚麽？你有甚麽收获？你有了甚麽满足？」

殷嘉丽冷冷地道：「起来，咱们不是在演文明戏，我惩罚了一个叛徒，有甚麽不对？感到内疚惭愧的应该是你，因为是你用私交来引诱他，使他走上了死路的，你还有甚麽资格来责问我？」

我呆呆地蹲着，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抛下了手枪，我变成极度的垂头丧气，殷嘉丽所说的话当然是强词夺理，但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不要他释放陈教授呢？这一切可怕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了。

在殷嘉丽的责斥和那四个神枪手的押解之下，我走出了Ｇ的办公室。在走廊中走了几步，我便被推进了一间暗室之中。

当时，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大部份是因为Ｇ的惨死所引起的，小部份是我想到殷嘉丽这个人，何以这样没有人性，我也想到了符强生，在符强生的心目中，殷嘉丽是一个天使，在我的认识中，殷嘉丽是一个魔鬼，然则她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呢？

由於我的脑中乱得可以，所以我根本未曾想到逃走这一个问题。我只是想静一静，让我混乱的思潮，得到一个整理的机会。

所以，我一进了那间暗室，摸索着向前走出了几步，便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室内突然大放光明，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本能地扬起手来，遮住眼睛，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我的面前，站着叁四个人。

我只来得及看清我面前有人，至於他们是何等样人，我却没有机会看得清楚了。

因为就在此时，我听得「嗤嗤」之声大作，一阵阵水雾，向我照头照脸喷了过来，而那一阵阵水雾之中，充满了强烈麻醉药的味道，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强光像是在不断地爆裂，变得更强、更强，终於，倏然又变成了一片漆黑，而我也在这时昏迷过去了。

我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用来麻醉我的麻醉剂一定是十分强烈的，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绝对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我渐渐感到了口渴。我像是在沙漠中一步又一步地涯着，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源，但是却全是海市蜃楼。

度过了那一段半昏迷的时间之後，我渐渐地清醒了，但是我仍然感到口渴，我的耳际多了一种「轰轰」的声音，我只觉得身子似乎有着轻微的摇晃。

我陡地睁开眼来，在第一眼，我还不能肯定我是在潜艇还是在飞机的舱中，但是我立即看到了小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冻石，而星星恰如冻石中的花纹。我知道自己是在一架飞机之上。我试着转动身子，飞机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面前，也有一个人坐着。

那人的头平垂，显然还在昏迷状态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是陈天远教授！

我连忙俯身过去，抓住了陈教授的肩头。

但是也就在此际，在我的身後，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要乱动！」那声音硬绑绑地，听了令人极之不舒服，我直了直身子，那声音又道：「也别转过身来。」我只得坐在位子上。我的身子虽然不动，但是我的脑中，却在迅速地思索着。

陈教授还昏迷不醒，但是我却已经醒过来了，这说明了甚麽呢？

这说明了我的醒转，在使我昏迷的人来说，乃是一个极大的意外。

我之能够在飞机未曾到达目的地之前醒来，那是我平时受严格中国武术锻的结果。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使人有忍受外来压迫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是近乎神奇的，这便是所谓「内功」。

由於我是具有这种力量的人，所以麻醉药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便要减弱，而我的昏迷时间，也因之缩短。我可以肯定，劫运我们的人，本来一定算准我们是到了目地的之後才能醒转来的，但是我却在半途中醒了！

这是一个意外！

我将怎样利用这一个意外呢？

我略略地转过头，又向窗外看去，窗外白云飘飘，飞机正在高空之中。我从机翼上，辨认出这种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军用机。这种飞机在美国人来说，已经觉得十分陈旧了，因此便用来作为援外，受惠的大多数是一些小国家，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殷嘉丽的国家所派出来了。

我一面想，一面讲话。

我也同样以冷冰冰的声音道：「朋友，你在命令我不要动，你当然是有武器在威胁我的了。」

那声音道：「你说对了。」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在飞机上，你是不能开枪的，这几乎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了。」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你可以转过头来看一看。」那人就算不说，我也准备转过头去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在我的身後，偏右方向，有两个人坐看，这两个人全是那四个神枪手中的人，由於其中一个始终未曾出过声，所以我一直以为身後只有一个人。

我一看到有两个人，便自怔了一怔。接着，我便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第七部：六个怪物的产生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说的「手枪」，而是一种硬木制成的小弩。

在小弩的凹槽上，扣着一枚小箭，箭头漆黑而生光，一望便知道上面涂了十分毒的毒药。

弩的弦被拉得十分紧，那是极具弹力的生牛筋，而扣住弩弦的，只不过是一个小木塞，只消手指一拨，木塞跌落，弩弦便弹直，小箭也曾向前射去。

而从这两个人所生的角度来看，小节如果射出，将毫无疑问地刺入我的体内！

而那两只小木塞，只不过是塞在一个十分浅的凹槽中的，木塞因为弩弦的紧扣而歪斜，大有可能，因极轻微的震汤而脱落，甚至可能无缘无故，忽然脱落，而我也就糟糕了。

我立即转过身去，只觉得头皮发麻，毛发直竖！

在我的身後，传来了那两个人的怪笑声，我一声也不敢出，只是心中保佑着，那两人不要一面笑，一面身子发震而将弩弦的木塞震松！

那两人足足笑了有两分钟之久，才停了下来。在我的身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我又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所说的是十分纯正的英语，道：「卫先生，你那麽早就醒了，非常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我并不出声，心想那人说「那麽早」，可知我上了飞机还没有多久。

那人又道：「我们请你到我们的国家去，并没有恶意，请你不要太紧张。」我心中大怒，但是却又没有法子发作，因此反倒笑了起来，道：「没有恶意，难道有善意麽？」

从身後那人的声音听来，他似乎略感抱歉，只听得他道：「我们没有别的法子，我们的上级希望见一见你，请恕我们无能，只能用这个法子请你去了。」我冷笑道：「现在还没有到，你别说得太肯定了，可能你用这个法子，仍然请不到我！」

我身後的那人好久不出声，才道：「卫先生，我认为如果你要反对我们邀请的话，在飞机上莽动，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那人的说话，十分有理，使我禁不住回过头去，看一看他是甚麽样人。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看他的样子，十足是一个殷实的商人，我只向他望了一眼，便立即又转过头来，道：「在根本无可选择的情形之下，我还说得上甚麽好的选择和坏的选择麽？」

那人道：「卫先生，我以我个人的一切向你保证，你如果到了我们的国家之中，那是绝对不会受到甚麽伤害的。」

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我的自由呢？」那人尴尬地笑了起来，难以回答。也就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从机舱通向驾驶室的门，被打了开来，只听得两个人的惊呼声，他们叫的是：「天啊，这是甚麽？」

随着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已经面青唇白地冲了出来，看那人的样子，像是驾驶员，但是驾驶位上还有一个人坐着，那麽冲出来的那个，大约是副驾驶员了。

那驾驶员几乎站不稳，扶住了椅子在发抖。

我身後那人厉声问道：「甚麽事？」那人指着窗外，道：「看！看！」这时候，飞机也开始摇摆起来，在驾驶飞机的那人发出了一阵近乎尖叫的声音。

而我则听到了在飞机的马达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传到了耳中，霎时之间，我以为是飞机的机件发生故障了！

在我身後的那人又厉声问道：「甚麽事？你将要受到严厉的处分，你」他这一句话未曾讲完，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而这时，我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大群蜜蜂，大约有千馀只之多，突然自一团白云之中冒了出来。

乘坐飞机而看到有飞禽从白云中冒出来，那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而如今，我们看到的，从白云中冒出来的，竟是蜜蜂！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蜜蜂，而是每一只都极大的巨蜂。

这一大群巨型蜜蜂，挤着、推着、振动着它们的双翅，发出了盖过飞机马达声的喧闹声，它们的复眼闪耀着充满了妖气的光芒，他们黄黑相间的身子，金光闪闪的硬毛，形成了如此可怖的形象，使得人不寒而栗，也令得人呆若木鸡。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种变态的巨型蜂，但上一次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只，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的大群。

如今，这一大群巨型蜂迅即穿出了云层它们本身也形成了一大团云：一大团金色、黄色、黑色、以及莫名其妙的，难以形容的色彩所组成的妖云。

他们离我们的飞机极近，而飞机的马达声似乎震怒了它们。

那时，我唯一的感觉便是，飞机开始摇摆和向下落去，当然那是驾驶员被眼前的现象吓呆了，再也顾不得去驾驶飞机的缘故。

而那时，当然也是我对付敌人的最佳时机，我敢断言，我就算转过身去打那两个人的耳光，他们也会因为惊呆过度而不觉得的，当然他们更不会向我放射他们手中的毒弩了。

但是，不幸的却是，我在这时，也呆住了！

蜂群本来是一直向上飞去的，但这时候，却有一小部份离开了蜂群，转向我们的飞机飞来。巨大的蜂身，撞在机身上、机舱上和机翼上，所发出的声音，震撼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向飞机撞来的蜂群越来越多，死在飞机的螺旋桨下的巨蜂，更是不计其数，很快地，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一切了，在机窗之外，全是一对一对，妖形怪状的大复眼。

这些复眼，像是有着一种穿过玻璃、吞噬我们灵魂的力量，令得我们不觉得飞机正在迅速地向下掉去。

我是唯一未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和最早恢复镇定的一个人，我镇定过来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向驾驶室望去。

我看到驾驶员的双手仍然握着驾驶，但是他整个面部的肌肤，却在簌簌地抖动。

从飞机天旋地转的那种情形来看，我已知道所馀的机会无多了，我连忙向前冲去，侥幸的是我冲向驾驶室的那几步中，虽然我的头撞到了硬物几次，但是，却未曾昏了过去。

如果我竟昏了过去的话，我一定和这批人同归於尽了。我冲进了驾驶室，将驾驶员一把拉起，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便倒地不起。

我夺过了操纵，先设法使飞机上升，然後，我关了油门，任由飞机滑翔。

飞机的马达声停止了之後，包围在飞机附近，攻击着飞机的蜂群，又「嗡嗡」地离了开去。它们几乎笔直地向上飞去的。一大团黄金色的云在向上升去，转眼之间，便没入更高的云层之中不见了。

而这时候，飞机是在海面上，离海面极近，我想要挽救都来不及了，我所做到的，只是竭力使机身保持平衡，使飞机滑向水面，而不是机头撞向海水之中，我做到了这一点。

当机身和海水相触，发出巨大的声响，而机翼立即如同刀切一般地断了下来之後，我冲到了机舱中，抱定了仍然昏迷不醒的陈天远教授，叫道：「快逃逃！逃命！」那个看来像是中年商人的人，是继我之後第二个恢复神智的人，他抛给了我一只沙发垫，自己也抓了一个，打开了舱门。

机舱门一开，大量的海水，便涌了进来。

那人显然和我一样，极富於应付各种反常局面的经验，我们都紧握住近门的事物，不使自己被涌进机舱来的海水冲进机舱去。

如果我们彼海水冲进机舱，那我们再爬出来的机会，几乎等於零了。

当机舱中充满了海水，开始下沉之际，我们一齐冒出了海水，我看到那人一拉沙发垫上的一个掣，「拍」地一声响，沙发垫爆了开来，成为一只充气的橡皮艇，艇上还有一塑胶袋物事，看来像是食物，我也连忙如法炮制，那沙发垫是特制的逃生工具。

我先将陈天远教授放上了橡皮艇，我和那人，不约而同地将两只橡皮艇推到一齐，栓了起来，我们才上了橡皮艇。

那时候，飞机的一半，已经浸入了水中了。

飞机完全沉没时所卷起的漩涡，几乎将橡皮艇掀翻。那两个神枪手和正副机师，都随着飞机，沉海底了。

海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我和那中年人，都一声不出地望着刚才吞噬了一只飞机的海面，我相信我和对方的脑中，都同样地混乱。

好一会，我们才一起抬起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那中年人首先向我伸出手来，道：「锡格林。」那当然是他的名字，我望着他，并不伸出我的手来。他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当然，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不愿意伸出手来的，因为你仍是我的俘虏，而我只不过感谢你救了我而已。但是，我认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还是非握手不可的。」他所说的「非握手不可」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们还要在海上度过一段飘流的时间，如果相互敌视，是十分不利的。

我仍然望着他，过了半分钟之久，我心中终於同意了他的话，和他握了握手。

我心中对那家伙不禁十分佩服。

我不但佩服锡格林本人，而且佩服锡格林所属的那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国际纷争中绝不出风头，有许多人，甚至是政冶家都不去注意亚洲的这一个小国，但这个小国却在力图自强。这个国家，拥有像锡格林、Ｇ、殷嘉丽这样的人，是不愁不强的。

我并不是说Ｇ、殷嘉丽、锡格林这几个人的为人可取。Ｇ的爱惜名誉，殷嘉丽的冷酷无情，锡格林到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坚持我是他的俘虏的倔强，这都是不足为训的，但是这些人，却都是一个不择手段要强大国家所亟需的！

我和锡格林握了手後，道：「谁是谁的俘虏，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的片面之见所能决定的，我认为你绝难和我作对的，锡格林先生！」锡格林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你是我的俘虏，我已经向我们的国家发出求救信号了，我们的飞机不久就将发现我们，你如今和我作对，是十分徒然的。」我沉声道：「你不必虚言恫吓我！」锡格林冷然道：「一点也不，你看这个！」他抛了一只罐头给我，那看来像一罐饼乾，但当我打开盒盖之後，我便知道锡格林的话不错了，那是一具无线电发报机。

我耸了耸肩，道：「你的动作倒十分快。」锡格林道：「这具信号机只能作紧急求救之用，我打开这个掣，总部便收到了信号，无线电操纵的雷达，便可以侧出我所在的位置，而来找我们了。」我冷冷地道：「他们一定会来救你的麽？」我这样问，是想探知锡格林的地位是不是很高。锡格林笑了起来，并没有回答我。

他虽然未曾出声，但是我也得到了回答。他失声笑了出来，那证明在他心中，觉得我的问题问得十分之幼稚，那当然说，总部在接到了他的求救信号之後，一定会来救他。他对自己的地位有信心，他是个十分有地位的要人！

他在笑了一下之後，面色又庄肃起来，问道：「卫先生，我们看到的……是幻影麽？」

我知道他是指那大群巨型的蜜蜂而言的。我苦笑了一下，道：「幻影会攻击飞机，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来麽？」

锡格林默然半晌，道：「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相信了，怎麽会有这种事情的？」我冷笑一声，道：「你别假惺惺了，你们掳劫陈教授的目的是甚麽？」这时，陈天远教授像是已开始恢复知觉了。他的眼皮在不断地跳动着，显然是竭力想睁开眼来，但是神智却还未曾十分清醒。

锡格林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掳劫，陈教授到了我们的国家中，一定会比任何人更受尊敬，我们会尊他若神，因为他能赐给我们强大。」我叹了一口气，道：「对了，他能够赐给你们的国家以刚才攻击飞机那样的蜜蜂，试问，你们国家的人，是以蜜蜂为食的麽？」锡格林转过脸去，并不出声，我不去睬他，我看到陈天远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帮助他作人工呼吸，不到叁分钟，陈天远教授睁开了眼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锡格林，再望了望橡皮艇和茫茫的大海，忽然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任何人在昏迷之後醒来，发现自己竟置身於如今这样的环境中时，那是一定会以为自己身在梦境之中的，陈天远之所以会笑一笑，当然是他心中以为这样的梦境是十分可笑的原故。

我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陈教授，你醒来了？你不是在做梦，你的确是在海洋中飘流，但是你必须镇定，因为我们就快遇救了。」陈教授陡地坐了起来，橡皮艇又侧了一侧，他的脸上在刹那之间，便充满了惊骇无比的神色，四面看看，急急地问：「你是谁？他是谁？我为甚麽会在海上，你们在搞甚麽鬼？」

我尽量以简单的言词将我和他的处境，向他说明。陈天远教授恢复了镇定，鄙夷地望了锡格林一眼，道：「我的助手呢？你们将她怎麽样了？」陈天远所说的「助手」，当然是殷嘉丽了。他以为自己被人软禁、劫掠，殷嘉丽的命运，自然也大是不妙了，只怕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事情的主谋，便是殷嘉丽！

锡格林不出声，我则苦笑道：「陈教授，关於殷嘉丽，故事可太长了。」陈天远瞪着眼，我又道：「首先，她不是中国人，你知道麽？」陈天远叫道：「不是中国人，这太可笑了。」我继续道：「她隶属於她自己国家的特务机构，她获悉你研究工作的一切，当你的研究工作有了成就之後，她就开始行动包括软禁你，以及将你劫掳到她的国家中去！」

陈天远的面色甚怒，看来他要狠狠地叱责我了。但是锡格林却沉声道：「卫先生说得不错，Ｎ十七殷嘉丽是我们国家最好的情报人员之一。」陈天远的怒容渐渐褪去，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陈教授，人心难料，这本来不算甚麽奇事，你在地球上所创造的一切，才算是奇事哩！」陈天远显然还不知道他自己创出了甚麽奇迹来，他反问道：「那创造了甚麽？」我道：「你将海王星上生物的生活方式，带到地球上来了，你可知道麽？」陈天远的神情，兴奋之极，道：「你说甚麽，我成功了麽？我成功了麽？那窝蜜蜂怎麽样了？」

「那窝蜜蜂？」这一次轮到我来讶异了：「你怎麽知道事情和蜜蜂有关？」「我当然知道，我最後的一项实验，是将我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地球上所没有的你知道，是一种激素，是生命的源泉注射进一窝蜜蜂之中，我的纪录是注射了一千零八十七只，包括蜂后在内，告诉我，它们怎麽样了？」我望着陈天远，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群蜜蜂变得如此巨型，杀人、捣乱、攻击飞机、在云层中穿进穿出，这一切，绝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陈天远他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新激素，射进了蜜蜂体内的结果！

我先不将那群蜜蜂怎样了的情形说出来，反问道：「在你的想像之中，会怎样呢？

」

陈天远的神色十分兴奋，他不像是在海面之上，坐在橡皮艇上，而像是在一个十分庄严的科学会议之上，发表演说。

他大声道：「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地球上的生物根本受不了这种激素之侵入体内，那群蜜蜂早已全数死亡了。」我再问道：「第二个可能呢？」

陈天远道：「第二个可能是，这种新的激素进入了蜜蜂的体内，便改变了蜜蜂的生活方式，使蜜蜂变成完全另一种生物。」我仍然问道：「你以为这群蜜蜂会采取怎样的生活方式呢？」陈天远道：「对你来说，这可能是难以想像的，它可能分裂、吞噬，一个蜜蜂会像一个细胞一样分裂为二，这你难以想像吧？当然，分裂为二之後，形状可能大不相同了，变成了地球上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生物，但却仍是组织健全的生物！」我再追问道：「他们分裂吞噬之後的结果又怎麽样呢？」陈天远搓着手，道：「如果我的推断不错，他们将迅速地长大。」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声地叫道：「你明知有这样的结果，你还从事这样的实验？

」

陈天远被我愤怒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道：「年轻人，你发甚麽脾气，我那群蜜蜂，究竟怎麽样了？」

我道：「好，我来告诉你，你那群蜜蜂在经过分裂之後，样子并没有变，它们仍是蜜蜂。」

陈天远发出了一声欢啸，道：「好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道：「好的事情还在後面哩，他们变成了长达一英以上！」我看看陈天远的反应，只见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也不知道他是兴奋，还是惊愕。我续道：「他们之中，有的成了凶手，将他们的尾刺，当作牛肉刀一样地刺进了人的身中。」

陈天远的面色开始苍白。

我又道：「幸而成为凶手的不多，但是已够了。尚馀的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刚才便曾攻击我们的飞机，如果我们全葬身海底的话，那更加是『太好了』。如今的问题便是，你如何收拾这群『太好了』的蜜蜂！」陈天远教授一声不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着，半晌，他才讲了一句话。

你猜他讲了甚麽话？他是在後悔麽？完全不！他以朗诵的声调道：「啊，生命的确太奇妙了。」

我还未及讲话，陈天远便又抓住了我的手，道：「你可知道，自此以後，地球上整个生活程序，已经存在着几百万年的一切，全都要打破了麽？」我不能不感到驾愕，道：「陈教授，你难道希望这种情形出现麽？」陈天远道：「我不能不指出，不是我希望，而是这种情形，已经发生了！」我道：「幸而只发生在蜜蜂身上。」陈天远教授望着我，半晌不出声，我从他的神情上，从他眼中的那种神采上，发现事情绝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样简单。

我立即下意识地感到，还有一些事，那些事一定是极其可怕、极其骇人的，陈教授正藏在心中，而未曾向我讲出来。

一个在事业上有了极度的成就，而这种成就足以影响成千万人生活的人，不论他所从事的事业是政治还是科学，这人多少都带有几分反常的疯狂性的，这种疯狂性所表现的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受影响的千千万万人引以为苦的事，在那个人而言，他却引以为乐，因为这是他的成功，他一个人能使千千万万人改变了过去的一切！

如今，我也在陈天远教授的眼光中发现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我立即道：「你对我的话有甚麽意见？为甚麽你只是望着我？」陈教授的神情，像是在听了一个非笑不可的笑话之後，在竭力地忍着笑。

他道：「你刚才说，这种情形，幸而只是发生在蜜蜂的身上？」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如果是一只猫，它的身体大了这麽多倍，那就不堪设想了。」用猫来做比喻，这是符强生说的。

陈教授一听，突然「轰」地笑了起来，他笑得那麽大声，以致才笑了几下，便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怪声叫道：「一只猫，哈哈，一只猫……」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只猫」这叁个字，我实在忍不住，陡地拨起了一掬海水，淋在他的头上。

陈天远的笑声止住，但是却仍然用那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我大声喝问道：「你笑甚麽？」

陈天远道：「一只猫，你说是一只猫，我是说六个怪物。」陈天远的话，令我莫名其妙，「六个怪物」，这是甚麽意思？

我望了望锡格林，锡格林虽然一直不出声，但是我们的话，他却一直在用心听着的。

这时，我向他望去，他立即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陈天远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我立即反问道：「甚麽叫六个怪物？」陈教授又笑了起来，道：「你问我笑甚麽，我就是笑，在地球上已多了六个怪物，那堪称真正的怪物，他们的形状，它们的形状」我截断了他的话头，道：「你究竟在说甚麽？」

陈天远仍是讲的那几句话，他道：「我是说地球上到如今为止，至少多了六个怪物，而这六个怪物的形状，是任何地球人所难以想像的，连我在内，也不知他们的形状，它们或者是球形、有着几千只眼睛，或者全身只是一只眼睛，或者是一根金光闪闪的硬毛，但是硕大无朋，或者是一团稀浆，蠕蠕而动……」我高叫道：「好了，好了，就算有那样的怪物，它们从何而来？」陈天远的回答，十分简单，道：「人变的。」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死人变的。」

刚才陈天远的话，也不免令我毛骨悚然，但是我这时，听得他说怪物是「死人变的」，我心中不禁咀咒了一声，道：「闭上你的鸟嘴！」陈教授像是受了冤枉也似地大叫起来，道：「真的是死人变的，那六个死人，就是你刚才说，死在巨蜂刺下的六个人，刚才是你说的，你忘记了麽？」我怔了一怔，道：「是我说的，怎麽样，那六个人怎麽样了？」陈天远道：「他们死了，当然被埋葬了，是不是？可是实际上，他们却没有死，就在他们旧的生命结束之际，他们新的生命开始了。」我双手按在陈天远的肩上，将他的身子猛烈地摇撼着，叫道：「你说，你将事情的经过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你快些说！」陈天远像是做了一件成功的恶作剧一样，又笑了起来，道：「当他们六个人，被巨蜂刺中之後，他们立即死了，是不是？但与此同时，从蜂刺而分泌的一些蜜蜂体液进入了那被刺人的体内」

我才听到这里，便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陈天远续道：「在进入被刺人的血液中，必然有着那种第一次在地球上出现的新蛋白质、新激素，只消一个单细胞就够了，那个单细胞先会凶狠地吞噬人体内的细胞，长大，长大……」

这时候，我觉得毛发直竖。

陈天远的声音也变得尖锐，道：「等到人体的细胞已给它吞噬完，那时，人不见了，而这个新细胞，当然也长大了，它是甚麽形状，你能够想像麽？」我觉出橡皮艇在震动，当然我不必讳言，我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但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在发抖，艇是不会震动的，看来锡格林也和我一样。

我们两人都不说话，这个细胞照陈教授的说法所形成的怪物，究竟是甚麽样子，我和锡格林两人，当然无法想像。

陈天远继续道：「当然，这六个怪物如今可能还不为人所知。因为体是被埋在地下，这一切变化，也全是在地下进行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一定会破土而出，他们在破土而出之後，仍然会进行分裂吞噬的生长循环，他们不需要外来的食物，本身便能够迅速地长大，他们可以大到甚麽程度为止，那是绝没有人可以知道的，如果他们的形状竟是流浆也似的东西，那麽他们总有一天会覆盖地球的表面，他们」我实在没有法子再继续听下去了，我大声喝道：「住口！」我竟用力地在陈天远教授的脸上掴了一掌，以制止他那种狂性的论测。

陈天远立时停了下来，他只是冷冷地望着我，好半晌，才道：「抱歉得很，这一切，将全是事实，而不是我的幻想。」我想不出甚麽话来回答陈天远才好。而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轧轧的飞机声，一架水上飞机飞过来。锡格林用他还在颤抖着的手，取起了一柄信号枪，向天放了一枪。

一溜红冒向天空，那架水上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转，开始降落，我和锡格林两人，向停住了的水上飞机挥着手，表示欢迎。

我明知这架水上飞机是来自锡格林的国家的，也就是说我如果上了这架飞机，我的身份，仍然是「被请」的「客人」，但是我还是对这架飞机表示了欢迎，因为看到了这架飞机，使我感到我还在人间，而在听了陈天远的话後，我几乎有些疑心自己是置身鬼域了！

从水上飞机上有人下来，驾着快艇，将我们叁人，一齐载回机舱。

陈天远教授自从讲了那句「我抱歉，这全是事实」之後，便一言不发，看他的神情，像是正在做梦一样。我到了机上，便道：「锡格林先生，请你快和殷嘉丽Ｎ十七联络。」

锡格林望了望我，道：「我们总部从来不和她发生直接的联系，你有甚麽事？」我道：「那麽，请让我使用无线电通话设备，我要和杰克中校通话。」锡格林在上了飞机之後，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冷冷地说：「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杰克是我们的敌人，两方人想将一切新的事物据为己有，但是这次，他们却非失败不可了。」

我几乎是在大声咆哮，道：「不是甚麽新的事物，而是，是……六个怪物。」锡格林问我：「你相信陈教授的话麽？」我立即反问道：「在陈教授讲的时候，你有丝毫不信的表示麽？」锡格林不再出声，我又道：「我要和杰克通电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要证实陈教授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有那种怪物的话，那麽我们便可以趁它们未大到足以毁灭地球之前，将之消灭。」

我道：「这不是东方人、西方人的问题，难道这怪物会只毁灭西方人，而留下东方人做他们的展览品麽？」

锡格林的面色苍白，道：「你……说得太过分了。」我大声道：「一点也不，现在你可准许我使用无线电通话麽？」锡格林考虑了一会，道：「等到了我们的总部之後，我可以答应你和杰克通话。」他转过身去，面对陈天远，道：「教授先生，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但是却希望得到你的智慧，正由於我们是小国家，因此我们只好用这种办法请你来，但我们一定尽我们的可能，对你尊敬，我相信你一定会谅解我们那种小国家急於求成的心情的。」陈天远呆呆地望着锡格林，对锡格林的话，完全不置可否。

锡格林显然有些尴尬，他又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给你工作环境的方便，我们想要你培养出来的那种新生命。」

陈天远突然笑了出来，道：「那你们何必这样子做？我想，不到叁个月，世界上大概已充满了这种新生命了，它将比水、比空气更普通，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何必要我。」

锡格林大声道：「教授先生，你是在说笑。」陈天远的回答仍然很简单：「不幸得很，这将是事实。」锡格林不再说甚麽，陈天远只是望着窗外，我则心急地站起又坐下，只盼飞机快生着陆，我便可以和杰克中校通话了。

飞机终於在一个规模相当大，但一看便可以看得出管理得十分完善的机场上着落，在机场上，已排列着两排武装士兵，我们叁人下了机，武装士兵的指挥官立即高声喝令，向锡格林致敬。

锡格林请我们两人，登上了一辆十分华贵的汽车，在幽静而整洁的街道上驰着，到了一幢大建物之前，我和陈天远便分了手。

陈天远被两人彬彬有礼地招呼着，到甚麽地方去，我也不知道，我则由锡格林带着，来到了通讯室中，不到叁分钟，我已和杰克在通话了。

杰克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他显然不知道我的处境，问道：「你的工作进行得怎麽样了？可曾见到了陈教授？」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杰克，那六个死人怎麽样了？」我没头没脑的一问，一定令得杰克呆了，因为他过了片刻，才道：「该死，甚麽六个死人？」

我道：「就是死在巨蜂蜂刺之下的六个死人。」杰克大声道：「当然埋葬了！」

杰克显然不知这问题的严重，所以他还以为我问得无聊。本来，我是应该先将陈天远的话，向他转述一番的，可是这时候，我因为惊骇的关系，已经失去了有条理的思考能力了。

我只是追问道：「他们被埋葬在甚麽地方？」杰克道：「怎麽哩，你可是喝醉酒了，还是你刚受了甚麽刺激？」我不理会杰克的讽刺，仍坚持着道：「他们被埋葬在甚麽地方，你快说，快说。」杰克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可奈何，道：「五个警方人员，葬在穴墓中。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则已经被火化了。」我听得其中一个人已被火化，那麽那种新的激素，当然也不再存在了。可是还有五个，那五个可能已变成了亘古未有的怪物。

我忙又道：「杰克，快去看看他们，去看他们。」杰克的声音，表示他的忍耐力已到了最大的限度了，他大声地叫道：「去看甚麽人？卫斯理，你要我去看甚麽人？」我道：「当然是那五个死人。」

杰克咆哮道：「好了，够了，愿你在地狱中与他们相见。」「拍」地一声，杰克竟然收了线。

我的额上，不禁沁出汗来，我转过头来向锡格林道：「杰克不相信。我必须赶回去，赶回去看那五个死人是不是真的起了变化。」锡格林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道：「陈教授的话未必可靠，你既然来到了我们的国度」

我不等他讲完，便高声叫道：「你必须让我回去，即使陈教授所料断的不是事实，你也得让我去看一看。你要知道，这种怪物如果不及时消灭的话，地球上将没有人类可以生存，国家不分大小，也都完结了。」我已经讲得十分用劲了，可是锡格林却还是顽固地摇了摇头。

我是深信陈天远教授的话的，因为我见过的怪事多，再怪诞不经的事，事实上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之所谓「怪诞不经」，是以人类现有的知识水准来衡量的，在人类现有知识范围内的事情，便被认为合情合理，超乎人类现有知识范围之上的，便被认为「怪诞不经」，但是人类现在的知识，是何等的贫乏！

六百年前，地球是圆的学说，被认为是怪诞不经的，而你如果向一百年之前的人提及电视这样的东西，你当然会被当作神经病，这便是人类知识贫乏，但却要将自己不知的东西，目为「荒诞不经」的好例子。

我相信陈天远的料断，因之我也深信这世上，正有五个不可知的怪物在成长中，如果不将他们及早消灭，那将替全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

第八部：装死求天葬

我的心目中自然十分焦急，因为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是锡格林都还不相信，却还要将我留在这里，这不禁使我勃然大怒。

我一声吼叫，陡地踏前了一步，挥拳击向锡格林的下颔，锡格林绝料不到我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他一侧头间，我的一拳正击在他的面上。

锡格林仰天跌倒，我跨过了他的身子，夺门而逃。

可是这里乃是一国的情报本部，如果我能够冲出去的话，那倒是天下奇闻了。我才到了门口，迎面一排武装人员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还想孤注一掷时，锡格林在我背後大声叫道：「荒唐，卫斯理，这太荒唐了，这绝不是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情。」我也明知再闹下去，对我是绝对不利的，我转过身来，道：「好，那你至少再让我和杰克中校通一次话，我要使他相信这一切。」锡格林抚着右颊，道：「好的，你可以再和杰克通一次话。」接线生又忙着呼叫着各地的电话局，十分钟後，电话又接通了。

我一把抢过了电话，道：「杰克，你听着。」杰克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你甚麽时候才肯停止这种无聊的游戏？」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话，道：「你听着，我现在离你几千里，是在一个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和你通无线电话，我绝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曾经见过陈教授，他告诉我，那五个死人，可能变成危害全人类的怪物。」杰克迟疑了一阵，道：「可是他们已经死了。」我道：「不管他们是不是死了，你去看他们，开掘他们的葬地，将他们火焚，不要留下一些残骸。」

杰克无可奈何地道：「好，他们会变成甚麽？是吸血僵麽？开掘墓地的人，要不要悬上十字架？」

我大声道：「你祈求上帝，当你掘出死人的时候，他们还未曾变成怪物，你就可以保全性命了。」

杰克停了片刻，道：「你如今有自由麽？」我正想回答他，可是锡格林已自我的手中，将电话抢了过来放下了。

我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杰克问我是不是自由，我没有回答，便突然截线，杰克虽然固执，却还不是白痴，他自然可以知道我的处境如何的。

我刚才虽然没有说出我是在哪一个国家的情报总部之中，但是我相信杰克一定知道事情和Ｇ有关，当然他也可以知道我是在甚麽地方。

然而这又有甚麽用呢？为了我，总不至於动用国家的武力吧，看来我要求自由，还得靠自己。

我正在呆想着，锡格林已带我出去，到了一间十分华丽的套房之中，当晚，这个国家身材矮小、精神奕奕的总理亲自接见我。

这个总理对我的一切知道得十分详细，有些连我自己都已忘记了的事，他却反而提醒我。

他和我一直谈到了天明，虽然我连连打呵欠，示意我要休息，他也不加理会。

这位总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却听出他的意思，只想我作为雇兵团性质，出我高酬，为他们国家的情报总部服务。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我听到後来，只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侧着头打瞌睡，他是甚麽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见到了不少要人，他们都由锡格林陪同前来。而在这几天中，我也想尽方法要逃走，却都没有结果。

我居住的地方，从表面上看来，华贵得如同王子的寝宫一样，但实际上却是一所最完美的监狱，到处是隐藏着的电视摄像管它们的红外线设备，使我的行动，不分日夜，都受着严密的监视。

除此之外，还有传音器、光电控制的开关只消我走到门前或者窗前，一遮住了光源，便会有铜板自动落下来，将去路挡住。

一连四天，我被囚禁在这所华丽的监狱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

第五天早上，锡格林破例地一个人前来见我。

我一见了他，便立即闭上了眼睛，道：「今天你带来的是甚麽人？是司令还是部长。」

锡格林道：「今天我没有带人来，我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锡格林继续道：「这几天来，我们连续不断地收到了杰克中校的广播，他是利用业馀无线电爱好者的通用波段向你说话的。」我连忙欠身，坐了起来，道：「你为甚麽不早告诉我，杰克说些甚麽？」锡格林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後会失望，虽然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却没有刺激。

杰克的广播词说：卫斯理好友，我们的五个朋友都正常，你的猜疑证明你是一个狂想家。」

我呆了半晌，道：「你有没有向陈天远教授提及过这一点？」锡格林点了点头，道：「提及过。」我忙又道：「他怎麽说？」

锡格林道：「他只是高叫道：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皱着眉，道：「也就是说，陈教授是认为这五个被蜜蜂刺死的人，是必然会成为怪物的？」锡格林点头道：「是，但是这次，他的理论显然破产了。」我又发起呆来，以陈天远这样有资格的生物学家，他亲手培养成功了地球上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的一种生命方式，他的推论会错麽？

但是杰克却又说那五个死人并无变化，这可是甚麽缘故呢？我没有机会和陈天远多作详谈，因之我也不知道那种「怪物」究竟是甚麽样的东西。陈教授说过，怪物可能是任何形状，那麽当然可以完全像死者本人。问题就在於，他们能思想麽？是有看高度思维能力的动物麽？他们会不会「装死」来骗过杰克呢？

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只听得锡格林道：「接下来的，是一个坏消息了。」我并不去理会他，只是继续思索着。

锡格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这几天来，你晤见了我们国家的军政要人，我们国家的一切，你知道得大多了，而且你显然也知道，我们在要求你作些甚麽，可是你却一无表示。」

我冷冷地道：「你们要求我作甚麽？」锡格林双手撑在沙发的背上，俯身道：「要你代替Ｇ的位置。」我冷笑了一声，道：「别做梦了。」锡格林又道：「每年的经常报酬是二百万镑，活动费和特殊任务的报酬另计。这大概是世上报酬最高的工作了。」我耸耸肩，道：「如果我能够有生命用那些钱，那才是的。」

锡格林道：「你的回答是：是？」我大声道：「不，你错了，我的回答是不，你完全找错人了，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也念过几年中国的书，中国人有中国人做人的信条，几乎所有中国人全是一样的，只是极少数例外，中国人敦厚、忠实，视欺诈为最大的罪恶，我和你们这种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人完全不同。」锡格林静静地听我讲完，才摇了摇头，道：「那就十分不幸了，我只能向你传达最高机密会议的决定，那便是，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还没有肯定的答覆，那你将不再存在於世上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在背脊上缓缓地爬过，锡格林一讲完话，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忙忙地发呆。

好一会，我才感到事态的真正严重性。

我是在一个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并不是在甚麽匪党的巢穴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

而我就算能够逃出这幢建物，我也绝不是自由了，因为我还在这个国家中，锡格林他们，可以动员全个国家的力量来对付我，而我则只有一个人！

这种力量的悬殊是太明显了，而失败的一方，肯定地说，一定是我！

如果我不设法逃亡，那麽在七十二小时之後，我的命运如何，那是可想而知的。

确如锡格林所说，我知道得大多，使得他们不能留我在世上。

而我如果装作答应他们的话，以求脱身，那也是绝对行不通的，他们当然会放我离开这个国家，去代替Ｇ的位置，表面上我的地位十分高，但实际上，我则受着千万种的监视，形同囚犯，而如殷嘉丽之类的下属，还可以随时逼死我！

我感到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在这七十二小时之中，会有甚麽奇迹出现呢？

我双手抱着头，不断地摇着，可是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冲向门口，铜板「刷」地落了下来，而当我後退之际，铜板却又伸了上去。

我已经计算过，我伸手开门的速度，是及不到铜板下降的速度的，那也就是说，如果我不顾一切地去开门的话，在我的手一触及门柄之际，下落的铜板，便会将我的手腕切断！

我转过身来，望着窗子。

窗子的情形也是一样，我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穿窗而出，只要我愿意自己的身子被切成两截的话。

我又颓然地坐了下来。七十二小时，像是有一个人大声在我耳际嚷叫一样，使我头痛欲裂。

我竭力镇定心神，七十二小时，那是叁天，我其实还可以睡一觉的。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望着发自天花板的柔和的光线，好一会，我才蒙胧睡去，但是不久就被恶梦惊醒，那一天之中，我究竟做了多少恶梦，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我简直和待决的死囚一样，求生的欲望越来越是强烈，那也使我的心境越来越是痛苦。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锡格林又走了进来。

他才一进来，我便像是猛兽一样地望着他。但是他也早有准备，他离得我很远，手中持着枪，他冷冷地道：「你还有四十八小时。」我大声道：「我後悔在飞机上挽救了你这样一个冷血动物。」他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最高秘密会议决定的，我曾在会上竭力地为你陈词，但是更多的人否决了我的提议，他们本来只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我道：「那还乾脆些，如今我还要多受四十八小时的精神痛苦。」锡格林道：「你不能改变你的决定麽？」我摸着下颔，由於他们不给我任何利器的关系，我的胡须已经很长了，摸上去刺手，我沿着下颔，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在脖子上拍了一拍，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头可断，志不可屈』，掉了脑袋，不过只是碗口大小的一个疤！」我的手又沿着脖子向下，我感到脊椎骨酸痛，所以我的手按在背脊上。

也就是这时，我的手臂，碰到我的衬衣，感到了一块硬物，那硬物大概只如普通硬币大小，我的手臂在才一碰到这件硬物的时候，不禁一呆：这是甚麽东西？我几乎记不起它是甚麽了。

但是我还是记起了它。

那是前两年，我表妹红红到我家中来的时候带给我的，她说那是一种强烈的麻醉药，只要服上极少的剂量，就可以使人昏迷不醒，脉搏、心脏的跳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而呼吸也几乎等於零。

昏迷的时间，大约是八小时至十二小时左右，她们美国大学的同学，用这种迷药迷醉自己，来冒充死人，恐吓同学取乐。

直到有一次，一个服了迷醉药的学生，被当作了真正的死人，在殓房中被抽去了血液，注射进甲醛，弄假成真之後，这种「游戏」才没有人做了。

红红说我冒险生活多，这种东西或者有用，可以用来使对方昏迷不醒，当时她给我看过，那是如硬币也似密封的一小包粉末，她又说要考验我的本领，将之藏在一个秘密地方，要我去找寻。

红红是顽皮到令人难以相信的孩子，她的话，我听过了之後，也就算了。根本未去追寻这包药物放在甚麽地方。

事隔多年，这件事情，我也可以说完全忘记了。

直到此际，我突然觉出衬衣缝厂商标後面，有这样的一个硬块，我才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那包药粉是密封的，当然不会失效。

那包药粉可以使人昏迷，看起来像死人一样。

如果我变成了「死人」，他们将会怎样处置我呢？这个国家对他们尊敬的人盛行天葬，那是将死人运到高山之巅去鸟的别称，我是不是算他们尊敬的人物呢？

我可能被他们天葬，那只要兀鹰还未啃吃我之前醒来，我便有机会逃生。

如果他们将我举行天葬，我的机会，勉强可以说是五十对五十。

但是，我得到天葬的机会，又是多少呢？

他们可能尊敬我，但是因为我是中国人的缘故，而将我土葬，为了不留痕迹，他们可能将我火葬，他们更可能用种种的法子来处理我的体，那麽我逃生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了。

我沉思着，一声不出。

锡格林问我道：「你在想甚麽？」我道：「我知道你们，是绝不讲人情的，但是我想知道一件事情。」锡格林点了点头。我道：「我听得你说过，我将受到极大的尊敬，这可是真的？」锡格林道：「是真，参加最高机密会议的人，大多数曾与你晤面，他们都对你的风度、谈吐、人格钦佩备至，他们对他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也都表示了他们的遗憾。」

我放下手来，道：「如此说来，我如果死後，可以有天葬的资格了？」锡格林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死了，那是的。」我又问道：「天葬是一个十分奇异的风俗，它的详细情形怎麽样？」锡格林道：「你问这个作甚麽？」我道：「我想，一个离死亡已不远的人，应该有权知道在他死後，他的身体会受到怎样待遇的吧。」

锡格林沉默了半晌，才道：「首先，你会被香油涂满了身子，穿上白色麻织的衣服，在身上缀满了白色的花朵，头上戴着白色花朵缀成的冠，由六个处女抬着你的身子，步行到穆拉格连斯山峰的顶上，後面有高僧诵经，和瞻仰你遗体的人跟着」锡格林讲到这里，突然高声叫了起来，道：「别，别叫我再说下去了。」我冷冷地道：「怎麽，锡格林先生，你也觉得向一个活人叙述他的葬礼，这是太残酷了些麽？可是别忘记，这是你一手造成的。」锡格林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我从锡格林的话中，已经知道在我「死」後，至少要经过二十小时，我的涂满香油、盖满白花的身子，才会被放在穆拉格连斯山的天葬场上。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装死的话，我脱身的机会是相当大的。

我不等锡格休回答，又道：「我当然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我也不能死在你们的手中。」

锡格林望着我，像是在奇怪我还有甚麽第叁条路可以走。

我冷然道：「在你们的期限将到之时，我将用藏在身边的一种毒药自尽。」锡格林逼近了一步，道：「将毒药交出来。」我「哈哈」一笑，道：「先生，我不交出来，至多也不过一死，除死无大事，你的命令，对我根本不发生作用了！」锡格林又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根本没有甚麽毒药，你在乱说。」我冷笑了一下，道：「反正我的一行一动，是逃不过你们监视的，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看到我是在服下毒药之後才死去的情形的。」锡格林不再说甚麽，向门上退了出去，出了门，我又只剩下了一个人，仔细地思索我的计划。

这个逃生的计划是不是能够成功，它的关键是在於服下了这种药物之後，看来是不是真的像死了一样。

我相信，在我说了这番话之後，锡格林一定更不放松在电视萤光屏上对我的监视，只要我在服药之前，做得像一些的话，他既已先入为主，自然深信不疑。

当然，昏迷和死亡是截然不同的，有经验的医生通过简单的检查便可以看出来。但是我希望锡格林深信我已服毒自尽，不去召医生来。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查到我是昏迷而不是死亡，也没有甚麽损失，因为在七十二小时之後，我反正是要死的了。在昏迷中死亡，当然更无痛苦。

这一天，我反反覆覆地想了一天，第叁天来到了，这是我最後的一天。

这可能是我真正的最後一天，因为他们究竟会怎样处理我的体，我还是未能确定，而当他们知道我只不过是昏迷而已，他们当然也可以猜到我的用意，而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我的。

那一天，一整天我的手心都在出汗。

到了午夜，距离限定的时刻，只有七个小时了。我脱下了衬衫，撕去了招牌，那一小包密封的药物，果然缝在招牌的後面。

我的动作十分缓慢，面上的神情，则十分痛苦，我必须「演」得逼真，因为这是性命交关的一场「戏」，我撕开了密封的包装，我闻到了一阵刺鼻的怪味。这种怪味竟使我流出泪来。

这更合乎理想了，我特意抬起头，使我的面部，对准一根我已发现了的电视摄像管，那样，我的痛苦的、泪流满面的「特写镜头」，便会出现在电视的萤光屏上，增加我自杀的效果了。

我一面还喃喃地自语着，愤然大骂着，捣毁着室内的一切。

最後，我一仰脖子，将那包药末，吞了下去。

那包药末，入口淡而无味（我想它的作用如此惊人，当然它的味道也是十分惊人的），我喝了两口水，便完全吞了下去了。

我坐了下来，等候它发生作用。

我相信我的表演，一定十分逼真，而令停在电视萤光屏上监视我的人，深信不疑了，因为我才坐了不久，便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撞了开来。

冲进来的是锡格林，他的面色十分张惶，他大声喝道：「蠢才，你这个蠢才！」我不明白他对我这样的喝骂是甚麽意思，我只是望着他，可是忽然之间，我面前的锡格林渐渐地起了变化，首先他的身子渐渐变阔，接着，他变成了两个人，很快地，变成了四个、八个……无数个，在我面前，像是有无数个锡格林在摇来摆去一样。

这当然是药力已开始发作的结果。

但是我的听觉还未曾丧失。我听得锡格林继续在叫嚷，他不断地骂我蠢才，又叫道：「像你那样的人，我们对你有着极度的崇敬，怎肯取你的性命？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崇拜英雄的民族吗？我们……」他的话，我终於也无法听下去了，因为声音开始变得和金属撞击一样，铮铮叮叮，再下去，便变成了嗡嗡声，而这时，我的眼前也变得金星飞舞起来。嗡嗡的声音，像是在我眼前飞舞的那一大群金色的蚊子所发出来的。再接着，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眼前陡地一黑，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我以後的遭遇怎样，我暂时不写出来，先来看一看那个国家情报本部，有关我的一连串记载，记载是采取一种特殊编号的，我将之如实写出，但内容则是选译，因为原来的文字，实在太长了。

ＨＷ○一号（按：这是他们对我事情所作档案的编号，以後每发生一件事，多增加一份档案时，号码便跟着改动。）Ｇ报告，他们的工作遇到了阻碍，根据Ｎ十七的调查，对手是一个中国人，叫卫斯理。对卫斯理的初步调查，是此人机智、灵活、不畏死、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已训令Ｇ注意此人，必要时可采用暗杀手段。

ＨＷ○二号：

Ｇ的工作再度受阻，未能如期将陈天远运来，阻碍仍来自卫斯理，那个中国人，他已经落在Ｇ的手中，但Ｇ叛变，Ｎ十七解决了他，卫斯理在严密的监视下被麻醉，总部决定派Ａ○一去对付他。

ＨＷ○叁号：

Ａ○一到达，展开工作，经过顺利，将卫斯理和陈天远载来我国本土，飞机中途遇险，其间经过，似属高空飞行时发生幻觉所致。Ａ○一报告，卫斯理勇敢过人，若能聘用，对本部工作展开，有莫大帮助。

（在这份文件之後，有该国总理的签字和批示如下：着积极进行，务必成功。）ＨＷ○四号：

卫斯理不肯听命，已着Ａ○一传达指令，七十二小时後，将之处决！

ＨＷ○五号：

伪令传达後七十小时，卫斯理自杀。他本来可以成为我们情报工作人员中最优秀的一员，他是我们所理想的英雄人物，他的自杀，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损失。这当然是七十二小时之後处决的伪令造成的，倡议这个办法的高级官员，都将受到严厉的惩处，我们无法将这个英雄的死讯公开。

ＨＷ○六号：

天葬已经举行，卫斯理的遗体由六个圣洁的处女抬着，被安放在天葬峰上，等候天使来陪伴他的灵魂，共升天堂。

ＨＷ○七号：

有关卫斯理的一切，奉最高当局令，特列为最秘密的档案，档案经密封後，再也不得翻阅，直至永远。

在档案袋上，有着好几个火漆封印，档案被放在一只特制的扁铜盒子中，再被锁在该国情报本部的一只保险文件柜中，而那文件柜，则是在一间密封的、有着重重守卫的密室中的。

这一切，都表明了，在该国情报本部的官方纪录中，有一个叫做卫斯理的中国人，曾被他们的情报人员带到他们的国家来，但结果却自杀了。

这件事当然是不便公开的，不能公开的原因，一则是因为这种事当然要引起国际纠纷，而那个国家本来是不受人注意的小国，如果给世人知道了他们如此惊人的情报活动，那当然要对他们加以注意，这对他们来说，是大为不利的。二则，他们对卫斯理这个中国人的死，感到十分遗憾，因之有关的高级人员，在感情上也不想这件事再有人知道。

卫斯理已经死，这已经成了定论。但是实际上的情形如何呢？

实际上，我当然没有死。

当我渐渐地又有了知觉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十分之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冬天，被母亲在脸上涂了太厚的油脂，以防御西北风一样。

接着，我的耳中听到了十分低沉、十分忧郁、十分伤感、十分缓慢的歌声，同时，我也感到我的人在十分缓慢地前进着。

我慢慢地睁开眼来，发现在我的身子下面，是六个长发低头的少女，她们将我的身子托着。而在我的前面，一辆马车，拉着一车白色的花朵。

有两个小姑娘站在车上，不断地将白花撒在路上，同时发出那种歌唱声来。

在我的身子後面，则是一串行列，在慢慢地前进，那一行列中的人，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在跟着那两个姑娘唱着。

而我的身上，则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和堆满了白色的花朵。

这是送葬的行列！

而死者就是我！我如今已醒过来了，我已经「死」了多少时候呢？

由於我「死」的时候，根本一点知觉也没有，我当然无法估计这一点。我的全身还是软得一点力道也没有。当然，就算我有气力的话，我也是不能弹动的。

照如今的情形来看，我的假死已经骗过了他们，他们正在为我举行天葬仪式。

我必须一直伪装到他们完全离去为止，才能设法逃走。那种低沉的歌声，使人昏昏欲睡，我真想就此睡上一大觉。

但是，我又怕会有突然的情况出现，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不敢睡去。

半小时之後，我已经由那六个少女抬着，开始上山了。我双眼睁开一道缝，向前看去，看到了几座白雪皑皑的山峰，被他们选作天葬峰的，不知是哪一个？

我又看到了一只又一只的兀鹰，在半空之中慢慢在盘旋着。

兀鹰漆黑的身子，在银白色的山峰之上盘旋，显得格外刺目。所谓「天葬」，其实就是将死人送给兀鹰去饱餐一顿。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说法，因为兀鹰飞得高，据说在臭皮囊饱了兀鹰的肚子之後，兀鹰便会将你的灵魂带得更高，到时，如果你真是一个好人的话，天使自然更容易发现你，将你带入天堂了。

我继续被他们抬着，向出峰上走去，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送葬的人都点起了火把。一串白色的送葬人，衬着熊熊的火把，再加上那种诡异低沉的丧歌，这是我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

而我更未曾经历过的则是：我自己是这行列的主角，我是死者！

一直到半夜时分，送葬的行列才略歇了一歇，但是休息的时间不过半小时。

在这半小时中我可辛苦了。因为，当那六个少女抬着我前进的时候，我还可以随着她们前进的节奏，使我的肌肉作轻微的运动。

但是在她们休息期间，我却被放在一块大石上。

在那段时间之内，我要控制我的肌肉，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便露出了破绽了。

这本来倒也不是难事。但是，却有两个巫师模样的人，一手拿着一只盛满了香油的陶罐，一手拿着一只刷子，刷子在陶罐中浸了一下，醮足香油时，便抖动刷子，向我身上来。

那种香油十分热，在身上，自然不好受，而且我是仰卧着的，香油由我鼻孔中倒流进去时的那种滋味，使人想起日本宪兵队的酷刑来了。

我能够忍受着不动，不出声，事後想来，当真可以说是一项奇迹。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重又起程，我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而等到将要到达天葬峰顶上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在半路上休息，并不是为了疲倦而休息，而是为了要凑合到达峰顶的时间。

当一众人等在峰顶上站定之际，恰好是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之际。

我被放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之上，所有的人在我的身旁唱着、跳着，花朵抛在我的身上，将我整个人都遮了起来。这样倒也好，因为讨厌的香油，便不会直接在我的身上了。

我等着、忍耐着，这一次的时间更长，足足有一个小时之久，我才听得歌声渐渐地远去，终於，四周围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我略略转动了一下身子，我身上的花朵，立时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如果我身边还有人在的话，那一定会惊叫起来的了，但是却仍然没有声音。

我拨开了花朵，坐了起来，不错，我的四周围没有人，但是令我吃惊的，却是已蹲着七八头兀鹰。那七八头兀鹰站着，有一个人那麽高大。

它们一动不动，黑玻璃球似的眼睛望着我。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鹰是雄健的、英俊的、不凡的飞禽。但是兀鹰却实在是玷污了鹰的英名的。它秃头、皱纹、眼中充满了嗜杀和贪婪的光采，口角挂着腐臭的肉丝，它可以说是丑恶的化身，令我一看便想起不择手段，只求发财的市侩人。

那七八头兀鹰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我，我突然坐了起身，它们似乎十分奇怪，因为它们的「大餐」居然动了起来，我想他们的惊愕，大概绝不会下於我们看到盘子中的炸子鸡忽然咯咯叫起来吧。

我手摸索着，先找到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抓在手中，然後，我陡地一翻身，坐了起来，将手中的石头，一起向前抛了出去。

我抛出了四块石头，将我面前的几只兀鹰，惊得一齐向上飞了起来，我连忙一个箭步，向前窜了出去，找到了一块大石，将身子躲在石後。

我刚一在石後躲起，刚才被我惊起的那几头兀鹰，已经自上而下，疾扑了下来，他们的双翼，扇起了一股劲风，他们像铜一样的尖啄，凿在石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拍拍」声。

我连忙向外滚了开去，滚了又滚，兀鹰必须向上飞去再扑下来，这其间我是大有机会的，我滚出了十来码，隐进了一个小小的岩洞之中。

我向外看去，兀鹰在天空之中盘旋，没有再扑下来。这种动物，本来就只对死和腐肉有兴趣，据说他们不但在极远的地方能够闻到腐肉的气味，而且能闻到将死的动物身上所发出的「死味」，而紧紧地跟随着，直到这个动物死了为止。

如今我躲进了岩洞，兀鹰失去了目标，而我的身上又没有腐臭之味发出，它们自然不会再找我的了。我定了定神，看看身上的白色麻质衣服，那种衣服看来十分精致，我想，穿着它上路，大约是没有什麽问题的，当然，我必须先用雪将身上所涂的香曲，尽皆抹去，困难是我身边一点钱也没有，而且这个国家的语言，我讲得并不好。

当然我可以用英语，在这个小国中，英语是相当流行的，但是这一来，却更易暴露身份了。

我先到了山峰顶上有积雪的地方，用雪擦着身子，中午的阳光十分和煦，照在我被雪擦得发红的身子，十分舒服，但是我的肚子却实在太饿了，我重新穿好了衣服之後，开始向山下走去，到了半山腰中，我便发现有人，在半山腰中的，大都是基於宗教信仰而修苦行的人，我避开了他们，直向山脚下走去。

在快到山脚的时候，我躲了起来，一直到天黑。

我可以看到那个国家首都的灯光，我估计我离机场不会太远。如果我能够到达飞机场的话，我当然不能仍算是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是却总是接近得多了。

我又开始下山，到我下到了山脚下，看到了第一所有灯光射出来的房室之後，我的肚子之中，简直像是有一营兵在叛变一样，我敲了那所屋子的门，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来。

我用这个国家的语言生硬地道：「阿婆，我是外地来的，我肚子饿了。」我知道他们是好客的，留陌生人在家中填饱他们空虚的肚子，这正是他们国家中任何一个人所乐意去做的事情之一。

果然，那老妇人立即点了点头，让我走了进去。我跨进了门，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天花板中央的电灯光线也十分弱，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本来都是有事情在做的，但这时却转过头向我望来。

他们在才一向我望来之际，面上的神色是友善的、好奇的，那个中年男子甚至於还准备站起来向我欢迎，可是当我再跨前两步，更接近灯光，他们完全可以看清我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的面色变得苍白，神情变成惊骇，那两个孩子更是骇怕得伸手抓住了椅子的臂。

那个老妇人离得我最近，她突然惊呼了一声，竟昏了过去，我连忙一伸手，将可是那中年妇女却怪叫道：「放开她，求求你，放开她，快放开她！」第九部：怪物形成

我不知道是甚麽使他们惊骇如斯的，我连忙将那老妇人放到了椅子上，那老妇人还在昏迷不醒，那中年人则颤声道：「求求你，将她的灵魂还给她！」我诧异道：「她的灵魂？先生。你在说些甚麽？」那中年人以手加额，道：「天啊，我们做错了甚麽事？为甚麽邪恶的恶鬼竟会降临到我们的家中？」

我呆住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面上神情像恶鬼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我为甚麽会给他们误会是恶鬼呢？

我呆了片刻，才想起了一个许多国家都有的传说，我踏前一步，便自己站在灯下，然後，我指着地上我的影子，道：「你看，你们看，我是有影子的，先生，我只是一个肚子饿的陌生人，不是鬼魂。」

那双中年夫妇呆了片刻，才道：「先生，那你为甚麽……为甚麽……竟穿着死人的衣服呢？」

我向我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我身上的衣服宽袍大袖，和那中年男子身上的衣服截然不同！

刚才，在山上，我还以为我所穿的是十分精致的衣服哩，想不到原来是丧服。那是难怪他们吃惊的，试想想，若是有一个一身丧服的人，在夜晚闯进你的家中来，你惊不惊？

我连忙捏造了一个故事，声称我是被人戏弄了的一个外来游客。

那两个少年人首先笑了起来，接着，那双中年夫妇也笑了，而那老妇人醒了过来之後，听到了少年人的解释，频频地拍着胸口，还对着我的影子看了好半晌，叫我来回走动，以观察我在走动之际，我的影子是不是也跟着移动。她的鉴定工作进行了十分钟之久，面上才现出笑容，肯定我是人而不是鬼。

我吃了他们端上来的饭，那实是十分粗糙的食物，但是我正在饿的时候，却是吃得津津有味，连尽数碗。饭後，我提出我要换衣服，那中年人取出了两件相当旧的衣服来，我穿在身上，倒还算合身。

而当我将身上的丧服脱下来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高兴得笑了起来。那老妇人也不再害怕我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向我解释他们高兴的原因。

原来我身上的这件丧服，质地非常名贵，在他们的国度中，只有十分有钱、有地位的人才能买得起。而他们得到了这件丧服之後，绝不是想去变卖换钱，而是向专做丧服的店铺中去交换一件同样质地，适合那老妇人穿着的丧服。那麽，在那老妇人死了之後，就可以有一件高贵的丧服穿着了。

这种观念，是和中国人在未死之前，就拚命觅求好棺木是大同小异的。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夜已经相当深了。

我的身上仍然分文全无，但是我的肚子却吃得十分饱，我第一件事便是要弄些钱，将自己的样子改变一下，因为穿着那麽破旧的衣服，只怕连飞机场都混不进去的。我沿着公路，来到了市区。

我尽量在黑暗的地方行走，没有多久，便到了一座十分新型的酒店门口，我看到有两个显然是美国游客模样的人，正喝得步履歪斜地走向酒店，而他们的身後，则跟着一个瘦削的孩子在伸手向他们乞钱。

其中一个美国游客招手令孩子过来，孩子到了他的面前，他却重重地在那孩子的手上打了一下，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孩子气得面色发青，站在那里，委屈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禁十分恼怒，我决定在这家伙身上下手，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冲到那孩子的身边，拉了那孩子的手，道：「我们走！」

在我说「我们走」的时候，我的身子一侧，撞在那美国游客的身上，那家伙伸手来推我，可是我又用力在他的脚尖踏了一脚。等到他痛得弯下腰去之际，他上衣袋中的一只黑色鳄鱼皮包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我也拉着那个孩子，穿进了一条小巷，拐了一个弯，连那美国人怪叫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并没有再理会那孩子，自己又窜出了几条小巷，这才打开皮包，哈，我的「收获」甚丰，看来我就算改行做起扒手部不会饿死的。

那皮包中有数十张美金旅行支票，还有许多美金现钞，更有一张飞机票，和一些其他证件。

我当然会将证件之类的东西寄还给他，同时在我离开此处之後，将钱寄还给他。

我袋中有了美金，当然方便得多了，我先找了一个小客栈，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我已买了衣服和进行简单的化装，可是我仍然难以离开这里，因为我没有护照，当然也不能上飞机。

整个上午，我都在机场中观察着，结果，我决定打昏一个搬运行李的工人，穿上他的制服，而躲进客机的行李舱中。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甚麽难事，在二十分钟之内我便做到了这件事，而当我躲进行李舱中之际，我只消度过难涯的叁分钟就够了。

当飞机起飞之後，我便放心了，我甚至可以舒开手足，适意地躺下来。我早已调查好这班飞机是直赴我所要去的地方的。

当然，在到了目的地之後，我从飞机的行李舱中出来，这还有一番麻烦，但是我相信只要杰克中校一到，便甚麽都解决了。

果然，当我被机场保安人员发现拘留之後，他们对我十分客气。那是因为我立即提起杰克中校的名字之故，而杰克中校一到，我便和他一齐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又回复自由了，

我看到杰克中校之後的第一句话便道：「惭愧得很，中校，我的任务失败了。」杰克中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任何人都有失败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

」

我苦笑了一下：「但我仍然有办法挽救的，陈教授在甚麽地方我知道，我想如果你们能以极度秘密的方式，以公函通知那个国家，嘱他们将陈教授送回来，那个国家为了不使自己的野心暴露於世人之前，一定会乖乖地将陈教授交出来的。」杰克中校「唔」地一声道：「那以後再讨论好了，你需要休息了，我看你不但身子疲倦，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已经」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很好，你不必理会我。」

杰克忽然笑了起来，道：「你难道忘了，你曾要我去看那五个死人，说他们会变怪物麽？」

我和他一起登上了车子，我保持着沉默，约莫过了五分钟，我才道：「可有人继续受巨蜂所害麽？」

杰克摇了摇头，道：「没有，那种巨蜂没有再出现过，我们百般搜寻，也找不到一只。」

我想起在空中所见到的那一大群巨蜂来，它们是飞到甚麽地方去了呢？这一大群巨蜂，不论飞向何处，都足以为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的！

我淡然地道：「你以为那是我的神经不正常麽？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说那五个死人，会变成不可知的怪物，是陈教授的理论。我如今要回去休息，但是明天，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再发掘一下看看。」

杰克中校望了我半晌，摇了摇头，他显然有着我是疯子，不值得和我多说之概。

我也不去理他，只是闭目养神，车子到我家的门口停下，我一到家，便在床上躺了下来，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跳了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给符强生。符强生一听到是我，便大有怒意地问道：「你还有甚麽恶作剧没有，你可知道我病了几天？」我不去回答他，只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如果有一种新的生命激素，进入了人的身体之内，那将会产生甚麽样的结果？」符强生对我十分生气，我听得他在电话中「哼」地一声，道：「这是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对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是难以说明白的。」我笑了一下，道：「好，那麽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就去请教另一个人了！」他大声道：「随便你去问甚麽人！」听他的语气，像是立即要将电话挂上了，但是我却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人，我只是等着。

果然，等了半分钟模样，电话并没有挂上，而他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道：「谁，你准备去问谁？」

我道：「当然是去问殷小姐。」

他叫了起来，道：「别碰她，别去见她，我来慢慢讲给你听好了。」我道：「这当然最好了，但是电话中或许说不明白，你最好立即就到我这里来一次。」

符强生在电话中恨恨地骂道：「你这流氓！」我对之大笑，收线，然後等待强生前来。

不到二十分钟，符强生已经赶到了我的家中，气呼呼地道：「你又有甚麽鬼主意了？」

我请他坐下，先定定神，然後才将陈天远教授的推断，讲给他听，最後问道：「你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符强生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等到我讲了之後，他才道：「蜂在蛰人的时候，是有体液分泌进人体内的，这便是为甚麽受蜂整後会红肿疼痛的原因，陈教授的话……他的话……在理论上来说，是成立的。」我也呆了半晌，才道：「那麽，何以这些体，还未曾起变化呢？」符强生来回走动着，双手不时在桌上、钢琴上、墙上敲着，他正在用心思索，我也不去打扰他。

过了好半晌，符强生才道：「卫斯理，我怕你已经闯下大祸了。」我大声道：「我？你在胡说什麽？闯下大祸的正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想要一鸣惊人的生物学家！」

符强生涨红了脸，道：「胡说，我们的任务，是探讨生命的秘奥，你可知道，死人被埋葬之後，可能由於环境不适宜的缘故，所以了未曾发生变化，但是你却命人打开了棺盖看了一次。」

我瞪着眼，道：「那又怎麽样？」符强生道：「新鲜的空气进入了棺木，这可能使几乎等於停止进行的变化，加速进行，我……相信那种怪物，是已经存在於世了！」我觉得背脊上冷汗直冒：「他们……那些怪物……可会思想麽？」符强生摊了摊双手，道：「我不敢肯定，如果这种激素，改造了人类的脑部，而使之更发达的话，那麽它不但有思想，而且将远比人类聪明，这样的五个怪物，可能造成……唉……」符强生张大了口，竟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得下去。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一切，还只是以那种蛋白质可以在人体内继续生存为前提的，是不是？」符强生叮了一口气，道：「当然是，可能我们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我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道：「但愿如此，但我们还是要去那葬死人的地方看一看。要不然，心中老想着这件事，只怕也要变得神经衰弱了。」符强生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地发颤，道：「当然，我们最好立即就去。」我拍着他的肩头，道：「那也不必心急，好朋友，我有一番话向你说。」符强生抬头看我，面上的神情十分奇怪。

我明知我要说的话是会令符强生伤心的，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我将殷嘉丽的身份，和她为人之没有人性之处，向符强生详细说了一遍。

符强生好几次打断我的话头，但是却被我制止，所以我能将我所要说的说完。

符强生在我讲完之後，向我哈哈一笑，道：「卫斯理，你可要我说出我的感想来麽？」

我点头道：「当然希望你说出来。」符张生道：「好，那麽，我就不客气地说，我刚才所听到的，乃是最无耻、下流的谎言。你可对我这个评论有意见麽？」我呆了半晌，我明知符强生对殷嘉丽的感情十分好，但是却也想不到好到了这种程度，在我如此诚挚地讲出了殷嘉丽的一切之後，他竟以为我在撒谎！

如果符强生不是和我多年的老朋友，他既然这样固执，我自然也只好一笑置之，但麻烦就在於我如今不能一笑置之。

我忙道：「你不信麽？」

符强生瞪着眼反问，道：「你以为我会相信麽？」我叹了一口气，道：「强生，你想我是在骗你，那我是为了甚麽？」符强生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谁知道为了甚麽，总之，你的话我无法相信，殷嘉丽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或者你所说的确有其人，但不是她。」我变得无话可说了，只得追在他的身後，道：「你慢慢会明白的，怎麽，你不参加我们的发掘工作了麽？我们需要你在场。」符强生气呼呼地道：「我不参加了！」我望着他驾车离去，只好又回到了屋中，和杰克通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中，我费了不少唇舌，才说服杰克同意再进行一次挖掘工作，而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赶到坟场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杰克和几个警员，已经先我到达，天下着牛毛细雨，十分阴森，在坟场之中，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我一到，杰克便一扬手，警车上的强光灯，照在五个墓上。

杰克向五个墓穴一指，道：「就是这五个了！」那是许多墓当中的五个，看得出是新葬而且经过挖掘的。我站在墓前，心中一阵又一阵在被莫以名状的恐惧攻袭着。

杰克中校却十分不耐烦，他不断地在埋怨我，道：「你看，在这样的夜晚，你却代我安排了这样的一个节目，哼，你真会代人着想。」我苦笑着，无话可说，杰克又问我：「卫斯理，如果等一会掘出来，仍是甚麽也没有，我真怀疑你怎样对我解释。」我忍受着他的讥讽，平心静气地道：「我听到过两个优秀生物学家的意见，他们认为在理论上，是会出现这种不幸的事的。」杰克冷笑不绝，道：「理论上，哼，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东西，大都在实际上是没有的。」

我道：「你别以为我会希望在这里会有怪物发生，我也希望平安无事，可是，那种大蜜蜂，你能否认它们的存在麽？」我一提起那种巨型变态蜜蜂来，杰克的面色便起了变化。

他虽然未曾见过这种巨型蜜蜂，但是却见过空军拍摄到的照片，他的害怕当然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他呆了一呆，挥手道：「开工，掘！」那几个权充仵工的警员，老大不愿意地挥着锄头，雨越下越密，转眼之间，我身上全都湿了。

我仍然站在那墓地旁边不走，可是杰克却已经躲到墓地管理所的屋子中。警员的领队奔到了那屋子中，杰克接着就下令，要那批警员，暂时停止发掘。

我听到了杰克的命令後，连忙去向他提抗议，可是杰克的答覆，却令得我生气，他冷冷地道：「你要我命令部下淋着雨来做毫无意义的事麽？」我无话可说，他认为这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如今我也没有法子说服他，而且我也不能过分责怪他的，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的发掘，一点结果也没有，换了我，我也会怨气冲天的。

我不再坚持找的意见，只是站在门口，那雨越来越大，向前面看去，视线已经十分模糊了。

杰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卫斯理，我看算了吧，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我要拉队回去了。」

我知道杰克如果离开这里，再要他来，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要挖掘墓地，并不是甚麽难事，不用杰克的帮助，我自己也可做得到的，但是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事，杰克是代表着官方的，有他参加，事情便容易进行得多了。

我忙道：「不，等一等，雨只怕就要停了。」杰克向前指一指，道：「你看，雨只有越来越大，怎麽会停？」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前看去，只见强光灯的灯光范围之内，斜斜的雨丝，编织成为一幅精光闪闪，极其美丽的图画。

由於下雨的原故，天色更是阴暗了，在强光灯的照射范围之外，几乎是一寸漆黑，甚麽都看不到了。我心中暗叹着一口气，心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便叫警员开工，似乎也说不过去，我正在犹豫着，考虑是不是要答应杰克的要求时，忽然听得杰克叫道：「快，快给我强力电筒。」

一个警员忙将一只强力电筒给了杰克，我心中不免奇怪，道：「中校，你干甚麽？

」

因为杰克对这件事，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但这时候，面上的神色，却又十分紧张。

他的双眼，仍是望着外面，道：「你看不到麽？你看不到外面有东西在移动麽？」杰克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之下听来，显得如此之紧张，以致令人毛发直竖！

他叫了一声之後，立即按亮了电筒，电筒的光芒穿过了两层，向前射去，停在一株树上，那株树在风雨之中，微微颤动着。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所谓有东西移动，原来就是这株树麽？」杰克面上的神色，十分难以形容，他张口着像是要说话，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警员都聚在屋子的另一角，只有我和杰克两人，站在门口。

杰克在呆了片刻之後，又缓缓地转移着电筒，但是在雨露重重之中，电筒光并达不到多远的地方，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想搜寻甚麽，那分明是他刚才，真的曾看到过甚麽的了。

我沉声道：「如果你真要看仔细那里一带的情形，电筒的光芒是不够的，何不到警车上去转动强光灯？」

杰克呆了一呆，居然道：「你说得是。」他会有这样的回答，那是颇出我意料之外的，我曾考虑到杰克真的看到过甚麽可怖的东西，当然，在漆黑一寸、烟雨蒙蒙的情形下，是极可能眼花的。

但是，他拿电筒照不出甚麽名堂来，这时却又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冒雨到警车上去使用强光灯，由此可知他刚才是确确实实地见到了甚麽东西，而绝不是眼花了。

在他向门外跨去的时候，我连忙跟在他的後面，和他一齐出去。

一出门，大雨使向我们身上了下来，我握住了杰克的手臂，却不料我如此普通的行动，却令得杰克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在雨中，我讲话必须大声，我大声叫道：「杰克，刚才你看到了甚麽？」在刹那之间，杰克的面色变得惊人地苍白。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用力摔脱了我的手，发足向前奔了出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後面，两人先後钻进了警车，杰克坐在驾驶位上，拨动了几个钮掣，装在警车车顶上的强光灯开始四面旋转了起来。

我看到杰克的面色，在苍白之中，还带有青色，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个刚愎自用的人，现出过如此紧张的神色来。

他的视线，随着强光灯的转动而转动着，我也跟着他向强光照射得到的地方看去。

强光可以射得很远，我和他两人，却向远处看着，谁也没有注意近处，我则不断在向他问着：「你看到了甚麽，你看到了甚麽？」杰克并不回答，直到强光灯转了好几转，我才不再向前看去，因为灯光所及之处，除了一块块的石碑，一株株在风雨中瑟缩的树之外，什麽也看不到。

可是就在我收回目光之际，我看到了近处。

那辆警车停在离那一排五个墓穴，只不过十来码之处，而发掘工作开始之後不久，就因为下雨而停了下来，我清楚记得，第一个墓穴，也只不过被掘开了少许而已，但这时，我却看到第一个墓穴，是一个深深的洞！我一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由自主地，自喉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那大概是人在惊恐之馀，所必然会发出的呻吟声。

同时，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可以抓到的东西，尖声道：「杰克，你看那墓穴。」杰克本来还在顺着强光灯所发出的光线向前望去的，听得我一叫，他便低下头来。

而他一低下头来，也看到了那个墓穴。

他的面色更苍白了，而他也发出了一下那种像是呻吟的怪声。

那个墓穴，这时是一个深洞，究竟有多深，我们都不知道，看来像是可以直通地狱一样。杰克的双手发着抖，颤声道：「老天，我是真的看到，真的看到那东西……那怪物的！」

我给杰克的话，弄得毛发直竖！

那已成为深洞的墓穴，再加上杰克的话，这一切，都证明陈天远教授的推断，已成为事实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像山一样，像狂潮一样地向我压来。这是不可知的恐怖，也是真正的恐怖。

如果你知道即将发生的是甚麽事情，那你是一定不会有这种恐惧感的，但这时，究竟会有甚麽事情发生，我却不知道！

我感到舌根麻木，我笨拙地问了一句已问过了几十次的话：「你看到了甚麽？」杰克道：「我不能说，我……无法说！」我转过头去望着他，只见他面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

也就在我转头望向杰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杰克的眼中，又现出了难以形容的惧色，接着，他以快得出奇的手法拔出枪来，向前轰击。

「砰砰砰砰」一连响了六响，他仍然不断地在扳着枪机，子弹早已射完了，他扳重枪机的结果，只是不断发出「克列」、「克列」的声音。

在寂静的雨夜，在只有「沙沙」雨声的境地之中，那六下枪响所引起的回响是极其惊人的，在墓地看守员屋中的警员，一起冲了出来。

而由於杰克拔枪，射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而且当第一颗子弹穿破车窗而出的时候，窗上的玻璃已碎裂不堪，无法再透过它而看到外面的东西。

我明知杰克绝不是胡乱发枪的，他一定是在我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又看到了甚麽，所以了突然拔枪向外轰击的，可恨我在那时，竟因为转头向他望去，而未曾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

而如果在那一刹间，我不是转过头去的话，我是一定可以和他一样，看到那令他一见，便猛地拔枪的东西的。

当警员奔到警车旁边之际，杰克仍然在板动着枪机，我伸手在他的腕际，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他五指一松，手中的枪落了下来。

他也不去拾枪，却徒然踏下了油门，警车引擎一声怪吼，车子像是受了惊的野马一样，突然向上，猛地跳了起来。

他和我两人的身子，一起弹了起来，我大叫道：「你疯了麽？」我一面叫，一面用力踏下煞车掣。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怪叫声，停了下来，但已经向前冲出了几码，也就是说，离那个墓穴更近了。

在那样近的距离，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墓穴变得多麽深，纵使不是通向地狱，也是一眼望不到底。

杰克推开了车门，跳了出去，我也跟着跃出了车子，杰克给大雨一淋，神智似乎清醒了些，只见他徒然一呆，大声喝道：「列队！」奔出来的警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他们高级长官反常的面色上，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他们站立成了一行。

杰克叫了一口令之後，喘了一口气，又道：「领队尽快带领全队离开！」那领队的警官答应了一声，全队警员都已上了警车，杰克回过头来，道：「卫斯理，快走吧。」

杰克这时，分明已恢复了正常，他要我快走，自然也是好意。

但是我却不接受他的好意，我只是道：「这里一定已经有了甚麽反常的怪事，我不走，我要弄个明白才走。你先走吧。」杰克指着那个墓穴道：「你，你还嫌不够明白麽？」

我道：「我知道，陈天远的预言已实现了，那……些……殉职的人，果然成了怪物，可是那种怪物是甚麽样的，我还未见到！」杰克尖声道：「上帝保佑，别让第二个人见到，千万别让第二个人见到。」我大声道：「我不但要见到它，而且还要消灭它，我不能明知他们的危险性而让它们存在，你可知道，陈教授曾预言他们的体积，会不断长大，直到难以想像的庞大麽？

」

杰克不再说甚麽，只是喃喃地道：「算你对！」他一面讲，一面已向警车上跳去，高叫道：「开车！」警车吼叫着连同强光灯，一起向後退去。

杰克在车上还叫道：「不要逞英雄了，快上车来，和我一起退却，你怎能和超自然的……东西作对？」

如果说是固执，我可以算是最固执的人了，我摇着头，道：「不，我不来了，我见过一切古怪的东西，有许多是人们根本难以想像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看到怪物的乐趣！」

杰克从警车中探出头来，雨点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怪物。

他没有再说甚麽，只是摇了摇头。警车一直向後退去，倏地转过了头，便已经疾驰出坟场去了。

警车才一离去，整个坟场之中，变得死一样的寂静，和漆一样地黑。

我的身子早已被而水湿透了，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像是带着千万根刺针一样地利入我的体内，我连忙返到了那间小屋子中。

小屋子中是有电灯的，我直到自己置身在光亮下面，才略为松了一口气。

我向前一眨也不眨眼地望着，前面除了雨点在黑暗之中闪着神秘的光芒之外，甚麽也没有。

约莫过了几分钟，在我的身後，突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先生，究竟是甚麽事情？」

那声音突如其来，将我吓了老大一跳，我陡地转过身来，只见在我面前，站着一个灰衣老者，满面皱纹。他当然不是甚麽怪物，而只是这座坟场的管理人，只不过他一直不出声，忽然讲了一句话，所以才令得我突然吃了一大惊而已。

他望着我，善意地笑了一笑，道：「先生，你不必害怕的，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夜晚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刚开始几晚，只觉得到处都是怪声，时间一久，也就根本不害怕了！」

我一直自认为一个十分胆大的人，但这时，我的面色，我面上的神情，一定也显得十分异样，要不然那老者也不会这样安慰我的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倒不是害怕，只不过我觉得如今的情形」我讲到这里，便决定不再讲下去，因为我如果向那老者讲出，在众多的墓穴中，有一个已变成了一个极深的洞穴的时候，我想那老者一定会禁受不住的。

所以，我的话只讲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老者又笑了笑，道：「喝一杯热茶吧，你会觉得好一点的。」他一面说，一面已准备转过身去，在他身後，一只小小的电炉上，正有一壶水在沸腾。可是也就在此际，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硬了。

而在那一刹间，我的身子也变得难以动弹了起来。

我并不知道那位坟场管理人是看到了甚麽而突然之间身子僵硬的，而我之所以在那一瞬间呆住了不能动，那全是因为他面上神情的缘故。

我从来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面上，现出过如此恐怖的神情来的。

那老者的脸上，本来是满面皱纹的，但倏忽之间，皱纹完全不见了，代之以一根一根的青筋，而他的眼眶，像是想将他的眼珠硬生生地挤出来一样，他的口张得那麽大，使他的口唇完全不见了，而他的手指，却奇怪地蜷曲着，不知是甚麽用意。

我敢说，我被对方那种骇然欲绝的神情所镇慑而发呆，至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钟的时间，我立即转过头去。可是当我转过头来，面对着窗子之际，我却已经甚麽也看不到了。

我所看到的，只是一扇窗子已被打开了这扇窗子刚才肯定是关闭着的，因为刚才我曾目不转睛地透过窗子，注视着窗外。

雨点斜斜地由洞开着的窗子之中打了进来，落在靠窗而放的一张桌子上。从桌面受雨点湿润的程度来看，那窗子的打开，正是二十秒钟之前的事。

我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按在窗子上，将身子探出窗外去，可是窗子外面，仍然十分平静，甚麽也没有，和以前一样。

我正想夺门而出，但是我的身後，已传来了「砰」地一声响。我连忙转过身去看时，只见那老者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窗外，仍然不断地抖着，他张大着口，像是想讲些甚麽，可是却已没有力道将话讲出来了。

一看这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是因为惊骇过度，而心脏病发作。

我只得走向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他喉间「咯咯」作声，我将他放在椅子上，问道：「你看到了甚麽？你究竟看到了甚麽？」我连问了好几遍，他并没有回答我，只不过他的脸上，竟现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来：我一松手，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已不动了。

我心中的寒意更甚，我呆了片刻，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退出，离开这里如果不是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可怖的话，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知道那老者的死因，他一定是看到了甚麽，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也就是杰克所曾看到的。

那东西出现了两次，只不过两次我都恰好背着「它」，所以才没有看到。

「它」既然已出现了两次，当然会出现第叁次的，我难道就此离开去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根铁枝在手，然後，我背靠墙而立，注视着前面。

小屋子的灯光，似乎格外地昏黄，但是当那灯光照在已死的管理员面上之际，却又嫌它太强烈了，我紧握着铁枝的手在冒汗，我屏息静气地等着，等着那种不可知的怪物的出现。

然而那种怪物并不出现，窗外依然是漆黑的一团，除了雨水的闪光之外，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觉得双脚麻木，我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在我坐下之後不久，我觉得似乎有甚麽东西，跌在我的头上，我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小屋天花板上的白垩，正在纷纷下堕。

同时，在沙沙的雨声之中，我也听到了一种不应该属於雨声的怪声，那种声音越来越响，而小屋的整个天花板，似乎也在岌岌动摇。

我想夺门而出，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我却竟难以移动，我仍坐在椅子上，仰头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白垩，落得更急，突然之间，一大片石灰砖屑木片和碎瓦，跌了下来，天花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大洞。

可以想得到，那个大洞是直穿屋顶的，因为若不是直通屋顶，就不会有瓦片跌下来了。

可是我却不能由那个大洞看到天空，而且，那有一方圆的洞中，也没有雨点进来。小屋中的灯光还没熄，我的头也一直仰着，我看到有一种暗红色的东西，正堵着那个洞。

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是半透明的，看来像是一块樱桃软冻。但是那种红色，却带有浓厚的血腥味，使人看了，不寒而栗。

第十部：它们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甚麽东西，我只是突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铁枝，向上疾抛了出去。

抛出的铁枝，从洞中穿过，射在那一大团堵住了大洞的暗红色的东西上。我听到一种如同粗糙的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那根铁枝没有再向下落下来。

那也就是说，我唯一的武器，也失去了！

我站了起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是完全没有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才好。

然後，我看到一只手，从洞中伸了下来！

那是一只手，它有五指，有手腕，有手臂。它是暗红色的，像樱桃软冻，那条手臂从洞中伸了下来，伸到了一个正常人的手臂应有的长度之後，停了一停。

然後，忽然之间，那条手臂像是蜡制的，而且突然遇到了热力一样，变软了，变长了。

老实说，我十分难以形容当时的实在情形，只是那条手臂忽然之间，像烛泪一样地「流」了下来。在它「流」下来之际，我的感觉是：这是极浓稠的液体，而不是固体。

而当它「流」下来的时候，它也不再是一条手臂，而只是向下「流」下的一股浓稠的，血色的红色液体。那股「液体」迅速地「流」到了地面。

在它的尖端触及地面之际，又出现了五指，又成了一条手臂。只不过五只手指和手掌，都是出奇地大，那种大小，是和「手臂」的长度相适应的。

而这时，「手臂」的长度，则是从天花板到地面那样长。这只「手」按在地上，五条手指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作十分丑恶的扭屈。

我毛发直竖，汗水直流，口唇发乾，脑胀欲裂，我不等那只手向我移来，就怪叫一声，用尽了生平之力，猛地一脚，向那只手踏了下去！

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我又听到了一种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自屋顶。

同时，那条「手臂」，也迅速地向上缩了回去。

我不断地怪叫着，冲出了屋子，我刚一出屋门，一声巨响，那座小屋子便已经坍下来了，若是我走慢一步，非被压在里面不可！

我一出屋子，便滑了一跌，手在平地上一按，连忙向上跃了起来，转过身去看时，只见许多股那种流动着的液汁，正在迅速地收拢。

然後，在离我只有七码远近处，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站起来，而是在突然之间，由那一大堆聚拢在一起的暗红色液汁「生」出来的，首先出现一个头，头以下仍是一大堆浓稠的东西，接着，肩和双手出现了，胸腰出现了，双腿也出现了，那堆浓稠的东西完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暗红色的「人」。

那「人」和我差不多高下，是正常人的高度，它「望」着我，我僵立着，也望着它，只听得它的身子中，不断地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然後「它」走了。

「它」倒退着向後走去，步伐蹒跚，可是在它向後走去之际，我却并不觉得它是在倒退，像是它天生就应该这样走法一样。

它离得我渐渐远了，终於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我则仍然不知道在雨中站立了多久，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麽。

陈天远和符强生两人的推断都是正确的，那几个人并没有「死」，由巨蜂的蜂刺进入他们体内的生命激素，迅速繁殖生长，已经将他们的生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东西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这种东西是地球和海王星两种生物揉合的结果，它其实不是一个人。而且是一大团暗红色的，浓稠的液汁（这可能便是海王星生物的形态），但它却是在人体内分裂繁殖而成的结果。

而这种东西的力量是极大的，刚才当然是由於它压在屋顶之上，所以才令得那间石屋坍了下来的，它如今离去了，是到甚麽地方去了呢？如果它竟闯入了市区的话，如果它不断地分裂、吞噬，而变得更大的话，如果它竟分裂成为几个的话……我简直没有法子向下想去，我只觉得脑中嗡嗡嗡作响，而身子则僵立着难以动弹。

我不知道我自己僵立了多久，忽然有两道相当强烈的光芒，从我身後，传了过来。

同时，我听得符强生的声音叫道：「他在这里，他果然在这里！」我并不转过身去，只是怪声叫道：「强生，快离开，快离开这儿。」但是符强生已到了我的身边，到我身边的，还不止符强生一人，出於我意料之外的是，和符强生在一起的，竟是殷嘉丽！

我向殷嘉丽望了一眼，她冷冷地回望着我。我忽然喘起气来，道：「强生，你快离开，最……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雨点打得符强生抬不起头来，但殷嘉丽却昂着头，问道：「可是那种地球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怪物，已经诞生了麽？」雨水在她美丽的脸上淌下，但是她脸上那种被雨水映得充满了妖气的神情，却使我厌恶，我大声道：「不错，已经诞生了！」殷嘉丽的手臂一扬，只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致的小手枪，只听得她尖声道：「那也是你魂归天国的时候了！」她一说完，立即扳动枪机。

由於她的动作是如此突然，而我和她又是那麽地接近，所以我实在是绝无可能躲得过她这一枪的。

可是，就在殷嘉丽刚拔出枪来之际，符强生刚好一抬头，看到了她手中的枪，他像是看到了一条最毒的毒蛇，正在向他自己的咽喉咬来一样，怪叫了起来。

我和符强生相交多年，我也绝想不到，像符强生那样的人，竟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呼声来，他的呼叫声，令得殷嘉丽的手臂，猛地一震，那一粒本来可以取走我生命的子弹，呼啸着在我耳际掠过！

我不能再呆立不动了，我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样机会的了！

我顾不得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我只将她当作是最凶恶的敌人，我猛地一低头，一头撞了过去，正撞在殷嘉丽的胸腹之间，她发出了一下呻吟，便向下倒了下去。

我紧接着跃向前去，准备用脚去踏殷嘉丽的手腕，好令她放下枪来，但是就在这时，在一旁的符强生却发出了吼叫声，打横冲过，向我撞了过来，那一撞的力道之大，竟令得我一个踉跄！

而下雨的时候，地上是十分滑，我在一个踉跄之後，身子站不稳，竟一交跌在地上！

我竟会被符强生撞跌在地，这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但这却又是事实！

我手在地上一按，正准备站起来时，一眼看到了面前的景象，我又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殷嘉丽正倒在地上，但是她的手中仍握着枪，雨水、泥水将她的身子弄得透湿，她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尖往下淌着。

而符强生则正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指着她，大声叫道：「原来是真的，原来卫斯理讲的，都是真的，他的话是真的！」可怜的符强生，他真的对殷嘉丽有着极深的情意，是以在他一知道我讲的话是真的之後，便会如此难过，如此失态，而且如此大力。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强生，你快让开，她手中有枪，你要当心！」符强生却忽然大哭了起来，道：「让她打死我好了，让她打死我好了！」一个大男人，在大雨之中，忽然号淘大哭，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是我的心情，却极之沉重，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我了解符强生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我当然也知道，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中的痛苦。

我甚至不想去拉开他，因为他这时，如果死在殷嘉丽的枪下，他也不会觉得更痛苦些了的。

我看到殷嘉丽慢慢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符强生，我屏住了气息，但是殷嘉丽立即又垂下了手。符强生双眼发直，嚷道：「为甚麽不开枪？你为甚麽不杀我？」殷嘉丽的身子抖着，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相信刚才我的一撞，一定令她伤得不轻，站也站不稳，她来到了符强生的面前，讲了一句不知道甚麽的话，两人突然紧紧地抱在一起，手枪也从殷嘉麓的手中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殷嘉丽向符强生说了些甚麽话，因为我站得远，雨声又大，我听不到。但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一定是殷嘉丽深深表示她也爱符强生的话！

我走了过去，拾起了手枪，他们两个人，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只是在大雨之中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不动。

是我的惊叫声，才令得他们两人分了开来，连续的几道闪电，使我看到，在另外几个墓洞中，正有着同样的浓红色的东西在渗出来。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符强生拉着殷嘉丽，一齐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时候，在那四个墓穴中，已各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雨声虽大，可是我们叁个人的喘息聋，却是更大，我虽然已见过那种怪物，但是我还未曾见过这种「怪物」从地底钻出来。

从地底上出现的，先是一只手，五指像弹奏钢琴也似地伸屈着、跳动着，地面突然翻腾了起来。泥块四溅，一大团暗红色的东西，涌了上来。

它们像浪头一样地涌起，四团这样的东西，在地上滚着，突然停止，然後，我们看到，四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和我以前见过的一样的「人」，他们蹒跚地走着，身子软得像随时可以熔化一样。我们眼看着其中的叁个，渐渐远去，可是还有一个，在「走」了几步之後，却又倒退着向我们移来！

那「人」本来分明是倒退着向我们移来的，它绝未转过身，可是，当它移近了几尺之後，它的後脑开始变化，变出了人的五官，而身子的各部份，也由後而前，起了转变，刹那间，它从倒退而来，而变得正面向我们逼来了。

它本来是一堆浓稠的液体，但是我们却也绝不能想像它竟会随意变形！

它一面向我们移来，一面发出难听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眼前看着那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却都僵立着不能动弹，直到它离我们只有两叁光景时，我才扬枪发射，我不断地扣着枪机，将枪中的子弹，一粒又一粒地向前射了出去。

我每射出了一粒子弹，那「人」向前逼近来的势子，也略停了一停。而当子弹射出之後，便又向前逼了过来，我甚至没有法子看清楚子弹是射进了「它」的身子之内，还是穿过了它的身子。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可以取人性命的子弹，对这种「人」却是绝无损害的。

手枪中共有六位子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我已将子弹完全的射了出来，我再将枪向前抛了出去，那「人」居然扬起手臂来，将手枪接住！

当它将手枪接住之後，它的手指便变成了和人完全不同的形态，变成了许多细长的触须也似的东西，绕在手枪上面。

从它抓住了手枪的姿态来看，它像是正在研究这是什麽东西，那样说来，这东西竟是有思想能力的了！

我、符强生和殷嘉丽叁人，这时的心情可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如同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噩梦中翻滚一样，我们变得无法分别幻梦和真实究竟有甚麽不同了。

那「人」研究这柄手枪，并没有化了多少时候，而当它将手枪抛到地上的时候，我们都看到，在经过了它如触须也似的手指缠绕之後，已经歪曲得不复成形，成了一块废铁了。

那柄手枪是铜铁铸成的，而那「人」竟有着这麽巨大的力量。

等到它再度向前逼来的时候，我们只能不断地後退，它则不断地逼了过来，而且来势越来越快，凝成一个人形的暗红色液体，似乎也在不断膨胀。

这时候，我开始明白了一个小问题，而这个问题，是陈天远教授所未曾想到的。

陈天远曾经说，当那种怪物形成的时候，它可能像一个人，而它的生长方式，一定也是「分裂吞噬」的循环。他还说，一个人分裂为二，一个人去吞噬另一个人，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陈天远教授的这一点推断错了，他没有料到，那种怪物竟是一大堆液体，可以变成任何形状，而它的「分裂吞噬」循环，也不是明显地一分为二地进行，而是形成那堆液体的许多小细胞在暗中进行的，所以在不由自主之间，便会长大起来了。

我们一直退着，直到返到了坟场的门口，那「人」似乎仍不肯放弃向我们的追踪。

我竭力镇定心神，向後摆着手，道：「强生，你快去通知警方，必要的时候，要调动军队！」

这时候，我连自己是不是正在演戏（科学神经片），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分不清楚。我的脑中却滑稽地想起了科学神经片，飞机大炮一齐向怪物攻击，而怪物却丝毫不受损伤的画面来。

符强生几乎是呻吟似地答应了一声，殷嘉丽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道：「卫斯理，你呢？」

我的声音也有点像呻吟，我道：「我尽量使它在这里，不要逸去。」殷嘉丽道：「那是没有用处的，除了它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哩。」殷嘉丽竟对我表现了如此的关心，这使我意识到，符强生对她的一片挚情，使得这个本来是心如铁石的女子，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看不要紧的，它似乎并没有主动向我攻击的意思。」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後退出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在坟场内，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磨擦声，那种声音听来，就像有十多部大型的机器，在转动之间，忽然停了下来一样。

而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身内也发出了那种声音，那一定是他们相互之间传递消息的办法，这种声音，自然也相当於我们的语言。

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突然软了下来，融化了，成了一大滩暗红色的液汁，迅速地向後退了开去，隐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我们叁人又站了好一会，才互相望了一眼。我们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又像是才开始走进了一个恶梦，我们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符强生才首先道：「怎麽办，我们怎麽办？」

殷嘉丽道：「我必须将这五个『人』带回去！」我大声提醒殷嘉丽：「这五个『人』是一种巨大的灾祸，你要将这种灾祸带回你的国家去麽？」

殷嘉丽的脸色苍白，默不出声，她的心中一定十分矛盾，因为这五个「人」，当然是一种灾祸，但是她一定也在想设法利用这种「人」，来使她的国家成为世上最强的强国。

的确，如果有着一队由这样的「人」所组成的军队的话，那麽有甚麽军队可以面对着这样的「人」而不精神崩溃呢？

而且，手枪子弹既然不能损伤它们，大炮也未必能损伤它们，甚至原子弹也未必能损伤它们？那的确是多少年以来，不知经过多少人所梦想的「无敌之师」！

殷嘉丽有这种想法，这是难怪她的，但我相信即使是她自己，也必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硬要去做，那一定会带来比玩弄核子武器更可怖的结果！

我向符强生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快离开去再说。我看这几个『人』，暂时是不会离开这个坟场的，它们对这个坟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留恋。」符强生垃着殷嘉丽，我们叁人一齐在大雨中踉跄地走着，等我们离开坟场，到达了第一个公共电话亭时，雨也渐渐地小了。

我侧身进了电话亭，拨了杰克的电话，电话铃响了许久，才有人来听，我从「喂」地一声中，便已听出了那是杰克的声音。

我要竭力镇定，才使我的声音听来不发抖，我第一句话就是：「杰克，我是卫斯理，你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杰克像是有人踩了他一脚似地叫了起来，道：「我没有看到甚麽，我甚麽也没有看到，我只不过是眼花罢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杰克，我们的神经都很正常，我们也绝不是眼花，这种东西的确存在，如今还在坟场之中。」杰克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找我又有甚麽用？我……有甚麽力量可以对付他们？

」

我道：「可能地球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应付他们，但你不能不尽责任，因为你是代表官方，由你来调动力量，总比民间的力量大些。」杰克道：「我该怎麽样呢？」

我想了一想，道：「你和驻军军部联络，以特别紧急演习的名义，派出军队和你能够动员的警方力量，包围坟场，静候事情的发展。」杰克道：「唉，暂时也只好这样了。」我退出了电话亭，我在电话中向杰克讲了些甚麽，殷嘉丽和符强生两人，自然也都听到了。

我一退出电话亭，殷嘉丽突然问我道：「卫斯理，你不能帮我忙，捉一个『人』麽？」

我摇头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而且，殷小姐，如果你是真爱符强生的话，你也应该放弃你的双重身份了，是麽？」提到了她的双重身份，她显得极之不安，这时，我自己的精神也乱得可以，亟需休息，我们叁人又向前走出了几条街，然後才截了一辆街车，先驶到我家中，再任由殷嘉丽和符强生两人离去。

我到了家中，甚至没有力量上楼梯到卧室中去，便倒在沙发上，我并不想睡，只不过觉得出奇地疲乏和难以动弹。

我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之久，大门几乎要被人撞破似地响了起来，我站了起来，打开了门，杰克冲了进来。

他的精神状态比我好不了多少，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我扶住了他的肩头，是怕他跌倒，可是结果，我们两人却一齐倒在一张长沙发中。

他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真的也看到了？」我点头道：「是的，我看得比你仔细，一个这样的『人』，离我只不过一两步而已，我射了六枪，它丝毫未受损伤，而当我将枪抛过去的时候，它却将之抓住，将手枪抓扁了！」

杰克摇头叹息，道：「如今已有一营人的兵力，包围了坟场，但是我看那种怪物如果出现的话，叁百人也没有甚麽用处。」我们相对望着，感到世界末日之将临，杰克用力敲着桌子，道：「这全是陈天远弄出来的事情，这老……老……」我不等他骂了出来，便扬手制止了他，道：「其实这是不关他事的。咦，你们通过国际关系营救陈天远教授，可有结果麽？」杰克颓然道：「有，最近的报告是，陈教授已经坐飞机起程了，大约在今天中午，便可以到达。」

我抬头向窗外看去，雨已全止，天色也已大明，但却仍然是一个阴天。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究竟要甚麽办法才能免得发生大祸，只怕还要陈教授来解决。」杰克被我一言提醒，也跳了起来，他连忙打电话，吩咐人在机场等候陈教授，陈教授一到，便将他带到坟场来，共同研究对策。

我和杰克两人，也动身到坟场去。

未到坟场，便已然军警密布了，我们的车子，直到坟场门口，才停了下来，在那间坍了的石屋之旁，有一个临时指挥部。

负责指挥的军官迎了上来，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中校，为甚麽我们不派搜索队进行搜索？」那军官话未讲完，杰克便已经叫了起来，道：「不准，绝不准有人踏进坟场去！」那军官也显然不知道他这次的真正任务是甚麽，但他一定曾接到命令，要服从杰克的指挥，是以他立即答应了一声。

杰克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有意规避着，不向坟场里面看去。我则大着胆子望着里面，只见在阴霾的天色下，坟场内郁郁苍苍，全是树木，那五个「人」在甚麽地方，也难以看得出来。

我们一直等着，直到下午一时，我们正在勉强嚼吃乾粮之际，见到一辆汽车，驰了过来，车子停下之後，我一眼便看到车中的陈天远。

我连忙迎了上去，道：「教授，你脱险了，恭喜恭喜。」陈天远木然地望了我一眼，闭上了眼睛，显然这些日子来的遭遇，使他对我们这种人，已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

我不理会他对我的讨厌，又道：「教授，你明白你才下飞机，便到这里的原因麽？

」

陈天远教授四面看了一下，他木然的脸面之上，开始有了表情，至少他已看出，自己来到了一个坟场之前，突然之间，他暴怒起来，高声叫道：「不知道，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在干甚麽！」

他用力推开车门，跨了出来，伸手推向我的肩头，看情形，他的怒气，越来越是炽烈。我连忙握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教授，你预料的那种怪物，已经出现了。」那句话，比甚麽符咒都灵，陈天远突然静了下来。

但想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了，所以他面上那种惊愕的神情根本来不及退去，只是僵住了不动，至少有半分钟之久，他才吸了一口气，道：「是麽，是甚麽样子的？」

我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令他不至於太紧张。

我对陈天远道：「是任何样子它本身只是一种浓红色的稠液，但是却会变出人的形状来，它会突然间『熔化』，也会突然间『再生』，它力大无穷，不怕枪击。」陈天远的呼吸更急促了起来，道：「它……它们现在在坟场中？」我点了点头，道：「是的，一共五个。」陈天远教授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欢啸，向坟场之内，疾冲了过去，但是他才冲出了叁步，杰克中校便已拦在他的面前，沉着脸道：「陈教授，够了，你不能再为我们添麻烦了。」

陈教授站住了身子，叱道：「胡说，我给你们添过甚麽麻烦，快让我进去，看看别的星球上的高等生物。」他一面说，一面近乎横蛮地推开了杰克中校，我看到杰克铁青着脸，挥拳向陈天远教授击去。

我知道陈天远教授是文弱书生，他之所以会有如此大力，可以一推便推开杰克，只因为他心情极度兴奋的结果，而杰克如果揍他一拳，他是一定吃不消的。

所以我连忙一个箭步，跳了上去，但是我也来不及阻止杰克发拳了，杰克的一拳，重重地击在我的肩头上，击得我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杰克连忙将我扶住，而陈天远则已趁着我们两人一个跌倒，一个扶着我之际，向前疾奔了出去。

他一面奔着，一面口中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像是一个孩子见到了久已想到的东西，不由自主发出怪叫声来一样。而且他奔得那麽快，快到了使我和杰克两人，为之愕然。

杰克在呆了一呆之後，突然取出了手枪来。我大喝一声，道：「你作甚麽？」我一面说，一面已窜了过去，将他的手腕托了起来，而杰克却已扳动枪机，「砰」地一声响，一枚子弹射向半空之中。我厉声喝道：「你有甚麽权利杀他？」杰克喘着气，道：「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射中他的腿部，不让他去送死的！」我抬头看去，只见陈天远已经隐没在树丛中了。

我急急地道：「我去追他，你紧守岗位。」杰克并不说甚麽，只是怪叫了一声，道：「卫斯理！」他那一声怪叫，令得我毛发直竖。因为他虽然没有讲别的话，但是他一声叫中，却包含着使我可以会意的意思。那是劝我不要前去，不要冒着跟那五个怪物见面的危险而去追赶陈天远。

但这时候，陈天远已经奔得看不见了，我又怎能不去理他呢？

我陡地一挥手，道：「你别理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我唯恐他再这样叫我，所以我话一讲完，立即便向前奔了出去，而在奔出去的时候，我想到了这样的怪物，双腿仍不免簌簌地抖着，以致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涌着我前进一样。

我奔出了二十来步，便看到陈天远在前面，扶着一株树喘着气，谢天谢地，在他的周围，并没有甚麽。

我赶到了他的身後，他转过头来，连声问道：「在哪里？他们在哪里？」我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教授，你若是见到了它们，你便会有生命的危险的，你没有看到那麽多的武装士兵麽？他们守卫在坟场附近，就是为了要对付这五个怪物，你快跟我来。」

陈教授怒斥道：「不，我要看一看它们那种蜜蜂呢？你们有没有捉到一只？」陈天远的心中，显然不知有着多少问题要问，所以他立即又提起了那些巨型蜜蜂。

我摇头道：「没有，那些巨蜂如果在人间的话，那为祸不知要猛烈到甚麽程度了。

」

陈天远「啊」地一声，道：「甚麽，那些巨蜂都给你们消灭了麽？你们这群人，可知道你们消灭了多麽宝贵的东西麽？」他唾涎横飞，几乎要将我吞了下去，我又摇头，道：「不是，你料错了，你还记得我们曾在海上飘流麽？那就是巨蜂作怪的结果，无数蜜蜂结成了一团云，将我们的飞机挤了下来。」

陈天远道：「那时，飞机有多高？」我想了一下，道：「大约有二万英。」陈天远怒道：「无耻，撒谎，蜜蜂是从来也飞不到那样高度的。」我冷笑了一声，道：「不会？空军在例行飞行中，在四万英的高空，也摄得这种巨蜂的照片，而且这种巨蜂还在不断地向上飞，不知道它们要飞到甚麽地方，你还说不会？」

陈天远在听了我反驳之後，突然静了下来，一声不出，双眉紧蹙，不知在想些甚麽。

我又摇了一摇他的手臂，道：「我们快走吧！」陈天远的脸上，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色来，道：「我竟看不到它们了。我明白了，它们走了，不管能不能到达，它们走了。」陈天远的话，使我听得莫名其妙，我问道：「你明白了甚麽？它们到哪里去了？」陈天远抬头向天，天色阴霾，除了黑云之外，甚麽也看不见，陈天远喃喃自语，道：「从甚麽地方来，便回甚麽地方去。」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粗声道：「他妈的，它们是甚麽地方的？」陈天远冷冷地道：「海王星，你不知道麽？」我冷笑道：「那麽，它们是回海王星去了？那些巨蜂向天空飞去，也是飞向海王星的了？」我讲到这里，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了起来。

陈天远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他十分严肃地道：「不过，我至少初步证明了，在宇宙之中，所有的生物，都是有着遗传性的，遗传因子在生物体内的作用，神妙而巨大。」

我仍是莫名其妙，但是我至少知道陈天远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我并不搭腔，只是望着他。

陈教授也望着我，过了片刻，他才道：「鸡本来是清晨才啼的，但有的地方，鸡在半夜就开始啼了，你知道这是甚麽缘故？」我点头道：「知道，因为那地方虽是半夜，但在鸡的原产地，却正是天明了，鸡在天明而啼的习惯，一直传了下来，虽然换了地方，它们也是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啼的，是不是？」

陈天远道：「是，而鸡从它的发源地，移居到世界各地，已有数万年的历史了，在这数万年中，连鸡的形态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它的习性仍然不变，这便是遗传因子的关系。」

我反问道：「那又有甚麽关系呢？」陈天远道：「当然有，形成巨蜂，形成那种怪物的生命激素，来自海王星，海王星离地球虽然遥远，但是他们的生命之中，一定有着倾向於原来星球的一种因子，这种因子，使它们明知不可能，但仍然要去寻求它们自己原来的星球。」我吸了一口气，道：「这情形有点像北欧旅鼠集体自杀的悲剧，是不是？」陈天远在我肩头上猛地拍了一下，道：「你明白了，旅鼠在数十万年，或者更远以前，在繁殖过剩之後，便向远处徙移，但是地壳发生变化，它们原来的路线起了变化，陆地变成了海洋，但是依着这条路线前进，却是旅鼠的遗传因子告诉它们的，所以它们仍不改道，多少年来，每隔一个时期，便有成千上万头旅鼠，跌下海中淹死，这悲剧还将永远地延续着，除非有朝一日，海洋又重新变成了陆地！」我疑心地问道：「那样说来，那五个怪物已经不在这里，而到海王星去了？」陈天远重又抬头向天，他的神情表现得十分忧郁道：「当然是，唉，它们竟不等一等我！」

我想笑陈天远的这句话，但是我却笑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只见叁人急急奔了过来，他们是殷嘉丽、符强生和杰克。

我迎上了，大声道：「杰克，危险已经过去了，你请军队回营去吧！」杰克忙道：「怪物已消灭了麽？」我的回答，使杰克迷惑不已，因为我道：「不，他们回去了！」符强主和殷嘉丽两人，同时叫了出来，道：「那正和我们的设想的结果一样，它们回去了。」

杰克仍然莫名其妙，但我们四人却都明白了。我们一齐望着天空，还想看那五个怪物一眼，可是阴沉的天空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这五个怪物是以甚麽方法向天上「飞」去的，将永远是一个谜，因为没有人看到。

至於那五个怪物能不能回到它们原来的星球去？这也将是一个谜。

或许，将来会有太空人在太空见到这种浓红色的液体和那种巨蜂，那时它们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阴霾的天色一点答案也不能给我们，我们却仍然是呆呆地望着天。

好一会，杰克才叫道：「你们究竟做甚麽？」我转过身来，轻拍他的肩头，道：「中校，我们暂时已没有甚麽可做了，回去休息吧！殷小姐，我相信你也『失业』了，是不是？」我特别加重「失业」两字，殷嘉丽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回答道：「我已『辞职』了。」她脸上现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真正的美丽。

陈天远的话是对的，生物的天性是受着遗传的因子的影响的，千万年来，女性总是温柔、可爱、具有母亲的天性，虽然间或会越出常轨，但终於会回到正途上来的。

殷嘉丽便是一个例子！

我慢慢地走出坟场去，天又下起细雨来，我想我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後记

连续写了好几篇科学幻想小说，由於是用第一人称来写的缘故，收到不少读者来信，问「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其实是根本不必回答的一个问题，各位读者以为是不？有的以为这几篇小说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有些「离题」。实在我的想像力是十分平凡的，世上有些事情，其不可思议处，的确远在这几篇小说之上。例如印度有一处地方，有一次山石崩泻，大小石块倾坍而下，有一块大石，在落到一座小庙的顶上时，并没有将小庙砸碎，而是突然停顿不动了，大石离庙顶五公分左右，完全悬空，就此定着不动，受着许多人的膜拜，认为这是「神」的力量，那究竟是甚麽力量？没有人知道。

世上不可解释的异事太多了，这说明地球上人类的知识，人类的科学，实在还在一个十分幼稚的阶段，人甚至连自己的人体构造，也还未弄全弄清楚呢！

而在无边无涯的太空之中，在千万亿的星球上，若说没有别的高级生物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地球人到如今为止，连离得自己最近的月亮都未曾到达。

试想，一个一生未迈出家门一步的人，有甚麽资格去否定门外的一切呢？

再後记：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人类还未登陆月球。现在，总算已登上月球了，但也不过踏出了家门一步而已。

一九七八．六．一

又再後记：重新再校订，又过去了足足八年，在这八年之中，人类对太空的探索，似乎乏善足陈，希望以後的八年，打破这种局面。

一九八六．八．十八

（全文完)

奇玉

第一部：世界上最好的翠玉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之前，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十分好动，有一些事情，分明不是自己能力所能做到的，却也去硬做，以致终於失败。如今要记述的这件事就是。

那是一个天气反常的初春。暖和得几乎和夏天一样，我和几个朋友约定，准备乘游艇到离我那时居住的城市的外岛去采集松树的树根，拣奇形怪状的回来作盆景，所以一早，我便已带走了工具，出了门口。我刚出门口，一辆极其华贵的贵族型的汽车，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

那个穿制服的司机差点没将我撞死，但是却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只是瞪了我一眼，便下了车，打开了车门，一个穿着づ郏迨笥业纳鹗浚糇殴照龋吡顺隼础?

那绅士走了出来之後，拄着拐杖，站定了身子，抬头向上望了一眼。他望的正是我的屋子，而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不屑的神情来。

凭良心说，我住的房子，是上下两层的小花园洋房，那绝不算差的了，而他居然这样看不起，那不问可知，他一定是富豪之士了。

他望了一眼，走向前去，用拐杖的杖尖去按铃。我不等他去按电铃，就一步跨了过去：「请问你要找甚麽人？」

那绅士傲然地望着我：「你是甚麽人？我要找你的主人。」我冷笑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主人。」那绅士又伸起手杖去按电铃，我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杖：「别按了，这屋子中除了我一个人之外，没有别人在，你要找的一定是我了。」

那绅士以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噢噢」地哼着：「你就是卫斯理先生？」

他那「先生」两个字说得十分勉强，我心中不禁有气：「不错，我就是卫斯理先生！」我特地将「先生」两字，声音说得特别重。

那绅士有些尴尬，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法国黑鳄鱼皮夹子，在取出皮夹的时候，露出了他腕上的白金表，这位绅士的一切，都在表明着他豪富的身份。他打开皮夹，拿出了一张名片来，道：「卫先生，是周先生，周知棠先生介绍我来见你的。」我听到了周知棠的名字，精神不禁为之一振，他是我的一位父执，是我相当佩服的一个人。

我接过了名片，上面有着周知棠的几行字：「介绍熊勤鱼先生来见你，他有一件你一定有兴趣的事要烦你，希洽。」我实在不喜欢这位熊勤鱼先生，但是他的名字，我却是如雷贯耳了。

他不但是这个城市的豪富，而且他的富名，还达数千里以外的许多城市。

熊勤鱼有着数不清的衔头，担任着数不清的职务，这样的一个人，为甚麽要来找我呢？光是这一个问题，已足以引起我的兴趣了。

我立即放弃了去采集古松的念头，用钥匙打开了门：「熊先生，请进来。」熊勤鱼跟着我走了进去，在客厅中坐下，坐了下来之後，他却又好一会不出声。我忍不住问道：「熊先生，究竟有何指教？」熊勤鱼的神态，已不如刚才那样倨傲，他期期艾艾：「我……有一件事想麻烦阁下，但是……卫先生你却绝不能露我们两人之间的谈话，而且也不能将这件事向任何人提起！」

我心中的不快又增加了几分：「你有甚麽话要说，只管说好了！」我相信熊勤鱼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受过这样不客气的诃责，他神色极之尴尬：「是……是……卫先生，我是想请你寻找一样失去了的东西。」我不禁大失所望，因为我所期待的，是一件十分复杂，十分离奇的事情，唯有那样的事情，才能得到解决困难的无限乐趣。而熊勤鱼却只不过要我去寻找失物！

这种事情，我非但不会有兴趣，而且这种事找到我头上来，对我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站了起来：「对不起，熊先生，我不能去帮你寻找失物，你找错人了，请你回去吧。」

熊勤鱼也站了起来，失声道：「可是我所谓失物，是一块稀世翠玉，十六年前，国际珠宝集团对它的估价，便已经达到二百万英镑。」我冷冷地道：「钱吓不倒我的，先生。」熊勤鱼道：「可是这是一块世界上最好的翡翠，自从有翡翠以来，没有一块比得上它！」

其实，熊勤鱼不必饶舌，我也知道这块翡翠的来历的。这的确是一块最好的翡翠我没有见过它的实物，但是却见过它的图片和描写它的文字。

那块翡翠，熊家的上代是如何得来的，是一个谜。有的人说，熊家的上代曾跟左宗棠平定过西域，那块翡翠是从西域得来的。也有人说，那是熊家上代破了太平天国的天京，从天王府中搜出来的，更有人说，熊家的上代，原是和手下的一个跑腿的，在「跌倒和，吃饱咸丰」一事中，他趁乱在和府中偷出来的。

种种传说，不一而足，但似乎部无关宏旨，要紧的是，熊家在清朝时。便已声势显赫，家族之中，做过封疆大吏的有好几个人。

只不过那时，熊家的人绝不透露珍藏着这样的一块翠玉，因为说不定皇帝老爷一个高兴，要「查看」一下，那就麻烦了。

一直到了民国初年，熊家已迁往上海，在一次法国公使的招待会上，当时熊家的家长也就是熊勤鱼的父亲。大概喝多了几杯，要不然就是与会的法国女子太迷人，他竟透露了这翠玉的秘密。

於是，这块奇异而价值连城的翡翠，才开始为世人所知，但是前後见过这块翡翠的人，却也只不过七八个，最後见到的是一个美国流氓，这个流氓就在中国，凭藉着洋人的身份，招摇撞骗，地位混得极高，他在看到那块翡翠的时候，用间谍用的照相机拍下了一张照片，并且写了一篇十分详细的文章，介绍这块翡翠。

根据这篇文章的记载，这块翡翠是真正的「透水绿」，也就是说，通体是不深不淡的翠绿色，高叁点六五公分，宽七公分，长十七点叁公分，是长方形的一块。当时，国际珠宝集团的估价是二百万英镑。

那是当时的价格，如今，这样的翡翠十分稀少，而需求甚夥，一只椭圆形的戒指面，往往便可以值到叁四万英镑，试想，这麽大的一块，可以剖成多少戒指面，它该值多少镑？

而这样的一块翡翠，却居然失去了，这应该是一件轰动世界的大新闻，然而竟没有人知道，其中当然有着极度的曲折的！

所以这时，我已经不怎麽发怒了，因为失物是如此贵重，那麽熊勤鱼自然不是存心瞧不起我而来的。

熊勤鱼望着我：「这真是一块了不起的东西，真正了不起，它大得如砖头一样，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我在十多岁生日那天，看见过一次，一道到如今，它的样子，它的那种诱惑力，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当熊勤鱼讲到这里时，他运气都粗了起来。

我又坐了下来：「自从那时候起，那翡翠便失踪了麽？」熊勤鱼道：「不，只不过是从那一次之後，我便未曾看到过。」我点了点头：「那麽，这块翠玉，当然是由令尊保管的了？」熊勤鱼抽出了一条丝质的手绢来，抹了抹汗：「是的，自从这块翠玉到了熊家之後，便由家长保管，它究竟藏在何处，只有熊家家长一人知道，而在临死之际，将藏放宝玉的地方，口授给长子知晓。」

我奇怪地望着他：「如此说来，这块翠玉是在你手中失去的了，令尊不是在六年之前去世了麽？」

熊勤鱼叹了一口气：「是的，可是我却未曾得到那块翠玉，我在周先生处，得知阁下有过人的机智，堪称是现代的福尔摩斯，所以才专程前来拜访，希望你能为我解决这个困难。我如今……如今……

他讲到这里，更是汗如雨下。

我仍不出声，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只叹了一声：「卫先生，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我经营的事业，由於不景气，十之八九，已经支持不住，只剩下一个空场面，如果没有一笔庞大的资金周转」

我不禁吃了一惊，熊勤鱼是东南亚数一数二的豪富，却想不到原来竟是外强中乾的一个人！

他苦笑着：「恰好，美国的一个家族，通过一个着名的国际珠宝商，向我提起这块翠玉来，他表示，只要这块翠玉真如同那篇文章所描述那样完美的话，他愿意代表那个家族，以一千万英镑的价格来购买！」我坐在沙发上不动，呆了片刻才道：「可是，熊先生，这是你们的传家宝啊。」熊勤鱼道：「是的，我也并不是准备将它出卖，老实说，我是绝不舍得的。我只是要使它给珠宝商看一看，估一估价，将这件事造成一个新闻，然後，我再拒绝出卖，这就够了，你明白麽？」我当然明白，熊勤鱼的窘境，是不容易瞒过人的，他在商场上的信誉，一定已经不如以前了。对於一个商人来说，信誉不似前，这是比瘟疫还要可怕的事。因为人只喜欢借钱给有钱的人。而如果他拒售奇玉的消息一传出，那麽有关他事业不稳的消息，即使是真实的，也不会有人相信了！一个拒绝接受一千万英镑的人，他的身价必然在一千万英镑之上这是一般人的信念。

我摊了摊手：「那我也爱莫能助，我看，我介绍一个着名的私家侦探给你」熊勤鱼大摇其头：「不，我相信周先生对你的介绍，如果你不肯帮忙我的话，我也不准备找别人了。」

我不知道我这位世伯大人替我如何地吹嘘，以致使得熊勤鱼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

我那时还年轻，而年轻人多数是喜欢人吹捧的，我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口气也活动了许多：「这是你们熊家的传家之宝，我怎能去追查呢？」熊勤鱼兴奋地道：「我可以给你我所知道的一切线索，只要你替我去找，只要我能有这块翠玉来给那个珠宝商过一过目，你要甚麽报酬，我都给你。」

我故意提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答覆的要求，道：「我想在找到的翠玉上，切一小块下来，给我做这件事的纪念品。」

熊勤鱼一口答应：「好！」

他既然这样爽气，我倒也不便推辞了，我只得道：「好，你将有关的线索说出来给我听听。」

当我在那样说的时候，我是将这件事情，看得十分之轻易的。找寻失物，这是何等简单的事情，可是，当熊勤鱼开始叙述时，我便知道，事情大不容易了。

首先，我要去工作就是我要去寻找这块奇玉的地方，并不是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而是在熊老太爷逝世的地方。

本来，那倒也没有甚麽问题的，可是因为熊老太爷生前所结交的那批政客，已在一次政变中倒台了，新上台的掌权者，对熊家采取敌意，而且，知道熊家有着这样一块奇异的翠玉，料定有可能翠玉在熊家的旧宅之中，所以，据熊勤鱼所知，熊家旧宅日夜都有当地情报机关密探守卫着，他们也在寻找着那块翠玉，当然他们也未曾发现。

我不但要到那地方去，不但要去寻找那块翠玉，而且要和无数密探作斗争，我听到这里，心中已禁不住苦笑！

熊勤鱼望着我，我面上还未现出为难的神色来，这使得他比较放心。

我又问道：「那麽，我甚至是没有法子进入熊家大宅的，我怎能去寻找这块翠玉？

」

熊勤鱼道：「在表面上，我们熊家的体面还在，我自己不能去，因为我一去就一定有麻烦，但是我的一个表亲，和十九个人，却还住在大宅中，你可以以我远亲的名义去居住，暗中帮我去寻找这块翠玉，将它带出来！」他最後的那句话，又将我吓了一跳，我非但要隐瞒身份，而且在事情成功之後，还要走私！

带着那麽大的一块翠玉走私，那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算那块翠玉等着我去拿，也是极难成功的事情。

第二部：一到便遇险

我的苦笑从心中到了面上，熊勤鱼掉头过去，不来看我，他是怕看了我之後，我向他打退堂鼓。其实，他不了解我的性格，固然这件事是难到了极点，但越是难，我就越有兴趣。

熊勤鱼又摸出了那只皮夹子来，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递了给我。

我摊开来一看，那是一张信纸，纸上写着一些字，很潦草。字义是没有法子连贯的，我照录如下：

「那翠玉石砚钱椅书桌千万保守秘密。」我看了几遍，抬起头来：「这是甚麽意思？」熊勤鱼道：「我们熊家的规矩，这块翠玉的藏处，只有家长一人知道，而在他死前，将那块翠玉藏的地方讲给他的承继人听。我那时在外地经商，我太太说，我父亲是中风死的，临死之前，对我太太俯身讲了有关翠玉的话，就是那几句。」我将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其实这已经够了，石砚、钱、椅、书桌，那翠玉当然是藏在他的书房之中。」

熊勤鱼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麽简单，书房的每一寸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发现。

」

我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我兴奋得直跳了起来：「行了，我立刻动身，只要到那里，我便可以见到那块翠玉，问题是我怎样将之带出来而已。」熊勤鱼以十分惊讶的眼神望着我：「你……已经知道了？」我点头道：「当然。」

「那麽，你可以告诉我？」

我像所有「大侦探」一样地卖着关子：「不能，等我替你将翠玉拿回来，你就可以知道了。」

熊勤鱼像是不相信事情竟会如此之容易，他站了起来：「那麽我便静候佳音了，我希望你进行得越快越好。」

我道：「当然，我将尽力。」

我和他握手，他忽然道：「对了，我父亲临死之前的那一句话，我太太唯恐听不清楚，当时就进行了录音，录音带在我这里，你可要听一听？」我道：「噢，他讲些甚麽？」

熊勤鱼道：「就是纸上所记的话，石砚、钱、椅」我不等他讲完，便道：「行了，我不必听，也可以知道它在哪里了。」熊勤鱼怯生生地问道：「你想……它会不会已被人发现了呢？」我自负地笑了起来：「不会的，它就算再放上几十年，就算有人看到了它也不会有人去碰一碰它！」熊勤鱼露出十分不信的神色来，我发现如果我再讲下去，几乎要将我所猜到的讲出来了，所以我急急地将他送出了门，倒在沙发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心中在想：这些饭桶，熊老太爷的话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了，他第一句便是「石砚」，那还不明显麽？熊老太爷是老式人物，他书桌上自然是有石砚的。那块翠玉的形状，扁长方形，不正是一块石砚的形状麽？

我断定熊老太爷一定在这块翠玉之旁，包了石片，使得这块翠玉在石砚的中心，就将它放在书桌之上，人人可见，人人可以摸到，而不是放在保险库中！

试想，又有谁料得到那麽价值连城的东西，竟会就这样在书桌上呢？而我却想到了！

我不禁为我自己头脑的灵活而骄傲起来。在高兴了半晌之後，我打电话给旅行社的朋友，请他替我代办入境手续。

两天之後，我便上了飞机，熊勤鱼没有来替我送行，但是他在早一天却来见过我，将他写给他表亲的一封信交给了我，介绍我的身份，我成了他的一个前去老宅吃闲饭的远亲了。

飞机飞在半空的时候，我根本不去想及那块翠玉的所在处，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将这块翠玉带出来，带到熊勤鱼的手中。

我想了许多方法，但是考虑的结果，似乎都难以逃得过严密的检查。

最後，我决定使用熊老太爷的办法，那就是利用人们最不会怀疑的心理去处理这件事，我将翠玉外面的石片剥去，就让翠玉显露，然後贴一家水晶玻璃制造厂的商标上去。

那麽，这块翠玉，看来像是一块制作精良的绿色水晶玻璃了，当然，我只是将之随便放在衣箱中，我还可以准备一张专售玻璃器皿公司的发票。

我几乎已经成功了。

我舒服地倚在椅上，在打着瞌睡，因为如此困难的事，我做来竟像是渡假一样，那实在是太轻松了，太使人高兴了。

几小时後，飞机到达了目的地。

熊勤鱼的那位表亲，早已接到了熊勤鱼的电报，所以在机场迎接我，当我通过了检查和他见面时，他便热烈地和我握手。

他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大，态度十分诚恳，一看便给人十分可靠诚实的感觉。他第一句话便道：「我姓王，叫王丹忱。」我也连忙自我介绍，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一辆式样古旧，但保养得十分好的汽车停在机场门口，有制服的司机和这辆车子，还保存了熊家豪贵的作风。

这个城市是属於古老而有文化的一类的都市，路上行走的人，都十分优闲，即使在飞机场外面，人也不会太多，和新兴的工业城市完全不同。

我走在他的後面，他拉开了车门：「请。」这时候，司机回头来向我看了一眼，那司机分明是十分心急的人，他不等我们两个人全跨进车厢，便已经去转动钥匙。

谢天谢地，亏得那司机是个心急的人！

就在我扶住了车门，将要跨进车厢的时候，突然之间，首先是一股极大的力道，生自车厢之中，那股力道，将我的身子，如同纸扎地一样弹了出来。

我身子向後弹出到熊勤鱼的表亲身上，两人一齐跌出了七八步去。

然後，便是「轰」地一声巨响。

在那一下巨响过後，我的耳朵变得甚麽也听不到，所以接下来的一切，是像在看无声电影一样，那辆式样虽老而仍然名贵的汽车，突然向上跳了起来，我甚至可以看到那司机惊惶失色的表情，而再接着，至少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内，车子在半空之中，成为粉碎！

碎片四下飞溅，向所有的方向射去，本来在闲步的人，从四方八面奔了开去。

我双手抱住了头，在地上打滚，向外滚去，在我滚出了之後，我的听觉又恢复了，我听到怪叫声，惊呼声，警笛声，我转头向熊勤鱼的表亲看去，只见他恰好被一块玻璃砸中，满头是血，正在呻吟。

警察在不到五分钟内到达，这时，我已在察看伤势了，一个警官站在我的身前，用力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甚麽事？」我转过头去，那辆汽车已成了废铜烂铁，司机也已血肉模糊了。

我站了起来，大声道：「你难道看不出甚麽？有人要谋害我们，但是未曾成功，却杀死了司机。」

警官的态度十分严肃：「你先跟我们回警局去。」这时，救伤车也来了，王丹忱被抬上了救伤车，他竭力向我摇着手，似乎想对我讲些甚麽，但是他一句话还未曾讲出来，便已被塞进了车子，而救伤车也呜呜响着，开走了。那警官挥了挥手，两个警员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似乎想来挟持我。我才一到场，便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这已使得我感到此行要完成任务，只怕没有那麽简单，心中着实烦乱，而如今那警官又这样对待我，更使我心中恼怒，我大声道：「这算甚麽，我是在汽车中放炸药的人麽？」

那警官冷冷地道：「你也必须到警局去作例行的手续，我想你不会抗拒吧。」我「哼」地一声冷笑：「这里不是民主国家麽？」那警官冷冷地当然是，而且我们也欢迎外来的游客，可是先生，你的护照请先交给我。」

我心中固然生气，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却也是无可奈何。

我一面将我的护照交了出来，一面自动向警车走去，那两个警员，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後面。

等我上了警车，他们也坐在我身边。

老实说，我要对付这两个警员，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可是我却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安安静静地坐着，那警官坐在我的前面，车子风驰电掣而去，不一会，便到了警局，我被引到一间小房间之中，坐了下来。

在这间小房间中，我足足等了半小时，也没有人来和我谈话，我拉门，发现门是锁着，我举脚在门上踢着，发出砰砰的声音，一面用我认为不失斯文的话，提着抗议。

这种办法果然有效，不一会，门便被打开，刚才的那个警官，走了进来，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神情十分狡狯，满面笑容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一进来，便伸手要与我相握，我愤然不伸出手来：「你们这样扣留我，合法吗？」

那中年人将伸出来的手，自然地缩了回去，像是他已经习惯了受人的侮辱一样，同时，他伸出了一只手指来，在唇边摇了摇：「千万别那麽说，先生，我们怎会扣留一个外地来的贵宾？只不过因为发生了非常的事故，所以才请先生来问几句话而已。」我坐了下来，搁起了腿：「好，你们问吧。」那中年人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第一个问题是，卫先生，你到本埠来，是为了甚麽？」

我摊了摊手：「不为了甚麽，我失业了，无事可做，我的远亲熊勤鱼要我到这里来碰碰运气，暂时可以住在他的家中。」那中年人笑了起来：「卫先生，我看我们还是坦白一些的好。」我瞪着眼：「甚麽不坦白？」

那中年人又是一笑：「卫先生，据我们所知，你有一间生意很不错的出入口行，你的经理人十分能干，每年为你赚很多利润，你绝不漏税，是一个正当商人。

那中年人望着我，我无话可说。

他继续道：「而且，你和熊家可以说是绝无亲戚关系。」他顿了一顿，又问道：「卫先生，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到本埠，是为了甚麽？

」

我呆住了，无话可答，想不到刚才半个小时中，他已将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我再想冒认为熊勤鱼的远亲，也不行了。

我耸了耸肩：「这倒是笑话，难道每一个外来的人，都要向警方报告来此的目的吗？」

那中年人道：「一般的情形，当然是用不着，但是当发生了谋杀案，而有人丧了命的时候，那便大不相同了，是麽？」那中年人的语锋，十分厉害，他所讲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无法反驳！

我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也只得暂时屈服：「好吧，我只是来玩玩的，没有甚麽事情。」

那中年人道：「不是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看来，你甚麽都知道，那你何必问我？」我霍地站了起来，但是那中年人却道：「不，你不能走，你要留在这里。」我侧着头，斜睨着他：「你想要我采取甚麽办法离开这里，是通过合法手续呢，还是凭我自己的本事，硬闯出去？」那中年人摇头道：「别激动，年轻人，我们一点也没有恶意，你一下机，就有人想谋杀你，你的安全，警方是有责任的。」我冷笑道：「谢谢你，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我一定要走了。」那中年人道：「也好，那你一定是到奇玉园去的了？巧得很，我也住在奇玉园中。

」

「奇玉园」正是熊家老宅的通称，这是十分大的老式花园房子，虽然不公开开放，但城中有地位的人，时时接受邀请，可以在园中游玩，所以园中的一切，脍炙人口。

熊勤鱼曾告诉我，当地政府的警方，情报工作人员，长住在奇玉园中，而如今这人又说他也住在奇玉园中，那自然是我的主要敌手了。

我想起我已经知道了那块翠玉的秘密，而他仍一无所知，我不禁冷笑了起来：「噢，原来贵地政府的人员，可以随便在民居中住的麽？」那中年人笑了一下：「不是随便，根据一项徵用民居的法律，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取得屋主的同意之後，是可以暂住在民居之中的，我们有代管熊家财产的律师的书面同意证件，你明白了麽？」

我道：「我明白了，以後我们将时时见面，但是我想，我至多在奇玉园中住上一两天而已，我是个选择邻居很严格的人。」那家伙丝毫不理会我恶意的讽刺，笑道：「原来这样，那我必须自我介绍一下：杜子荣。」

我也懒得理他叫甚麽名字，只是随口道：「杜先生，你的职务是」他倒绝不隐瞒：「我名义是警方的顾问，但是我的日常工作，则负责解决一些重要的悬案，你称我为悬案部门的负责人，也无不可。」我又问道：「如今你负责的悬案是甚麽？」他笑了起来，道：「和你来这里的目的一样，卫先生！」他一面说，一面又大笑了起来，然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有甚麽好笑。

他带着我出了警局，我坐了他的车子，向「奇玉园」驶去。

我们所经过的市区街道，都整洁而宁静，等到了市区之後，笔直的大路两旁，全是树木，不到十分钟，我便看到了奇玉园。

那果然是气派极大的一个花园，而且单看围墙和围墙上的遮檐，便可以知道绝不庸俗。不管熊家的上代是甚麽出身，但是当熊家在这个城市建造这个园林的时候，总已是「书香门第」，那和暴发户所建庸俗不堪的花园，不可同日而语。

围墙全是红色的水磨砖砌出各种仿古的图案，围墙之上是一排排浅绿色的琉璃瓦。

墙内花木的枝叶，从琉璃瓦上横了出来，幽静而富诗意，这样的一个环境，叫人难以和斗争、夺宝、特务联想得起来。然而在这围墙之内，却确有着这样的事情。

当然我心中想着：等到我将那块翠玉带走了之後（我有信心一到园中，就可以唾手而得），这一切也就成为过去了。

车子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大门上有一块横匾，匾上有两个古篆，是「瑾园」两字。

熊家有这样一块奇玉，虽然绝不向人展示，但是却又忍不住要告诉人，这所大宅取名为「瑾园」，不就是告诉人园中有美玉麽？

杜子荣就像是奇玉园的主人一样，驱车直入，在驶过了一条笔直的，由鹅卵石铺成的短路之後，便在一所大宅之前停下。

我和杜子荣一起下车，有两个一看便知是便衣队的人，迎了上来，以敌视的眼光望着我。

杜子荣一直在笑，也不知道他们有甚麽好笑的事情，他向东指了一指：「我们只占住两边的一半，你到东面的一半去，就会有人来迎接你了。」我想问他，熊老太爷的书房，是在西半院还是东半院的，但是我想了一想，便没有问出来，因为我看出杜子荣并不是一个蠢才，他显然还未勘破秘密，如果我提起书房的话，那一定会引起他疑心的。

所以，我自己提着行李，向东走去，穿过了一扇月洞门之後，出乎意料之外，我看到包扎着纱布的王丹忱，向我迎了上来。

在王丹忱的身後，跟着两个仆人，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你没事了麽？」王丹忱苦笑了一下：「我没有甚麽，我只不过是吓坏了，可怜阿保唉！」他所说的「阿保」，自然是变成了一堆血肉的那个司机了，我也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才一到，便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太不幸了。」王丹忱向我身後看了看，低声道：「卫先生，你来，我还有一些话对你说。」我向後看去，只见那两个便衣探员，倚在月洞门旁，贼眉贼眼地望着我们。我和王丹忱大踏步向前走去，不一会，便到了一间宽大的卧室之中，他道：「卫先生，你就住在这里，可满意麽？」

第叁部：第二次谋杀

我点了点头，道：「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不会住得太久，至多一两天吧了。」王丹忱压低了声音，「卫先生，你是为了找寻那块翠玉来的吧。」我呆了一呆，熊勤鱼只向我说王丹忱是他的表亲，在熊勤鱼说起王丹忱的时候，口气像是十分生疏，照理来说，熊勤鱼是不会对王丹忱说起我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的，那王丹忱是怎麽知道的？

我觉得事情越来越不简单，看来连这个王丹忱，也未必只是看管旧宅那麽简单。

我略想了一想，便道：「翠玉？熊家的翠玉，连你们老爷都找不到，我怎能找得到？」

我模两可的回答，并未使王丹忱满意，他竟认定了我是为寻找翠玉而来的，又压低了声音道：「卫先生，你可得小心点才好，你一下飞机就有人在车中放了炸药，你」

他才讲到这里，我的心中陡地一亮，他下面的话我也没有听清楚。

因为在那一刹间，我想到我要来这里，熊勤鱼是写信通知王丹忱的，可以说，知道我要来，而能够在车中放了炸药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王丹忱又是要和我一起登车的，炸药爆炸，如果炸死了我，也必然炸死他，他又有甚麽办法可以害死我而自己不死呢？照这一点看来，他似乎又不是放置炸药的人。我的脑中十分紊乱，但这却使我作出了一个决定：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本来，我是准备向王丹忱询问熊老太爷的书房在甚麽地方的，但如今我也不开口，我推说疲倦，将他客气地赶了出去。

我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坐了片刻，起身走动。我相信这所大宅中的仆人，至少还有二叁十人之多，但是因为宅第太大了，所以我走了半晌，还见不到人，我穿过许多廊庑，才看到了一个仆人，那仆人见到了我，就垂手而立：「先生，你要到哪里去？」我随意道：「我只是四处走走，你们老太爷倒会享清福，他生前的书斋，是在甚麽地方？」

我将最重要的话，装成最漫不经心地问了出来，那仆人叹了一口气，道：「老太爷的书斋，被政府占去了，在西院，一株大玉兰旁边。」他伸手向前指了指，我看到了那株高耸的玉兰树。

我点了点头，又踱了开去，我决定等到天色黑了，才来行事。我走了许久，才找到我住的房间，当我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我似乎看到在走廊的转角处，有人正探头探脑地看着我。

我急忙转过身去，喝道：「甚麽人！」可是却了无回音。我推门进去，将门拴好，我想睡上一觉，但是却十分紧张，一点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到了天黑，我不打开门，只是推开了窗子，探头向外看去。

外面静得出奇，我将头伸得更出些，可以看到那株大玉兰树。

我轻轻一翻身，从窗外翻了出去，屋子外面就有花木，掩遮行藏，十分容易，不一会，我就到了东半院和西半院分界的那扇月洞门。

那月洞门旁，并没有人守着，我堂而皇之走过去。

然後，我认定了那株玉兰树，走进了一个在星月微光之下看来十分幽静的书斋之中，我根本不必费甚麽手脚就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书斋当然是人已没有人用了，但是却打扫得十分洁净，书斋中的陈设名贵，我看到有几幅画，全是各代的古画，那几幅画已然价值不菲，但和那块翠玉比较起来，自然相去太远了。

我取出了小电筒，电筒射到了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放着许多文具，在我意料之中的是有着一块石砚，那块石砚是被放在一只十分精致的红木盒中的，我伸手取到了石砚，转过身来。

在那时候，我心中已经以为我成功了一半了。

可是，就在我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光线虽然黑暗，可是我还可以看到那人面上挂着笑容，那人站在门口，一声不出，就像是一个幽灵，然而他面上的笑容告诉我，他并不是甚麽鬼魂，而是杜子荣。

杜子荣笑嘻嘻地走进来，「拍」地一声，按亮了电灯，我则呆呆地站着，手上还捧着那块石砚。

杜子荣一直在笑着，这次，我知道他是为甚麽觉得好笑了。

他走前了几步，才道：「请坐啊，政府既然借用了这个地方，那我也可算得是半个主人了，别客气。」

我还想偷偷地将石砚放到书桌上，可是杜子荣锐利的眼光却已经向我手上射来。他耸了耸肩，道：「卫先生，你手中所捧的是一块十分好的端砚，老坑，上面有两组，每组五个排列成为梅花形的瞿鹆眼，还有形如白纹的梅，这是有名的『双梅砚』，价值不赀！」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只得道：「是，是麽？」杜子荣微笑着，道：「你可以打开来看看。」我将盒盖掀了开来，果如杜子荣所说，这是一块罕见的好端砚，这块端砚，至少也值一两千英镑，然而却不是我的目标。

我灵机一动，忙道：「是啊，我也是慕这块『梅花砚』之名，所以，才特地来看一看的。」

「你？」杜子荣又笑了起来，他可诅咒的笑容使我全身不舒服：「你是为了这块端砚？半夜叁更请原谅我说得不好听像做贼一样地走进来？」我的脸红了起来：「杜先生，你不能这样侮辱我。」杜子荣向我推过了一张椅子：「请坐！」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然後，杜子荣道：「你很聪明，想到了石砚，这和我接办这件悬案时首先想到的一样，可是我不妨告诉你，这书房中的一切，全经过最新式仪器的检查，那块翠玉，绝不在其中！」

我神色尴尬，一时之间，不知说甚麽才好。

杜子荣又道：「熊家在这里居住了很久，勾结政要，占了政府不少便宜，熊勤鱼自己不敢回来，便是这个缘故，如今新政府大可没收熊家的所有的财产，但新政府却不这样做，新政府只要这块翠玉其实，这块翠玉的价值虽高，比起熊家数十年来走漏的税项来，也还只是刚好够的。」

我也坐了下来，慢慢恢复了镇定：「这不关我的事情。」杜子荣道：「我说了这许多，只不过是想请你来帮我忙，一齐找那块翠玉，我已经发现，我一个人要在那麽大的园子中找寻那块翠玉，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你看，这里有上亿块砖头，每一块砖头之中，都可以藏着这块价值连城的翠玉的！」我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不是太滑稽了麽？你们可以动用新式的光波辐射仪来探测的。」

杜子荣道：「当然可以，但是如果翠玉的外面，包着一层铅，或是其它可以阻止辐射波前进的东西，那我们也探测不到甚麽了。」我一听了杜子荣的话，心中又不禁一动，再次望了望那块端砚。

包上一层铅，可能在翠玉外先包了一层铅，再包上石片，那便发现不了了，或者，在石砚之中所收藏的，不是翠玉，而是有关那翠玉的线索，譬如说，有关保险箱的号码、钥匙等等。

总之，我断定石砚和翠玉有关，要不然，熊勤鱼临死之前，为甚麽要提到「石砚」来呢？

我的行动，逃不过杜子荣的眼睛，他缓缓地道：「石砚……钱……椅……书桌……这几句话你当然也知道了？」

我怔了一怔：「是。」

杜子荣道：「我们一共找到了十七张石砚，而这所巨宅中的大小椅子，总共有六百叁十四张，书桌有八只，这叁样东西，我们全是逐件检查过的，卫先生，你绝不必再多费心机了。」

我仍然望着那块石砚，杜子荣突然一伸手，抓过了那块石砚，将它用力地砸在地上！

我猛然一惊间，石砚已经碎成了一块块，我怒叫了起来，可是杜子荣却淡然道：「我们早已将它弄碎过了，只不过弄碎的时候十分小心，可以回复原状而不露痕迹的，卫先生，熊老太爷临死前的那一句话，另有用意，不是照字眼来解释那样简单！」我听了之後，不禁啼笑皆非！

地上的小石块，证明了杜子荣所说的话，而我想起了自己向熊勤鱼拍胸口担保，我更是尴尬，我如何向他交代呢？杜子荣又道：「这一句话，究竟有甚麽另外的意义，我已想了两年了，希望你比我聪明，能在短期内想出来。晚安！」杜子荣话一讲完，便站起身，向外走了开去。

我一个人在书房中发呆。我实在是太自作聪明了。由於我认定了我自己想法是对的，所以我根本未曾去想一想万一石砚中没有翠玉，我该怎麽办。

因此，这时我脑中只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来弥补这一片空白！

我考虑了许久，才觉得如果没有杜子荣的帮助，我是不可能成功。

和杜子荣合作，我可以有许多便利，第一，他对这件事已经注意了两年之久，一切线索，当然是搜集得十分齐全，我便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这些线索。第二，他有着各种各样的新式仪器，可以帮助寻找这一块失了踪的、价值连城的翠玉。

当然，和他合作也有极不好的一点，那就是找到这块翠玉之後，翠玉将落在他的手中，而不是到我的手内但是，如今最主要的是使这块翠玉出现，就算落到了杜子荣的手中，甚至到了国库之中，只要知道了它的确切所在，还是可以将之弄出来的。

我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停了一停，沉声叫道：「杜先生，杜先生！」我叫了两声，没有回答我，突然之间，我心跳了起来，感到了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是突如其来，几乎无可捉摸的。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身子向後退去。就在我退出一步间，我听到了「拍拍拍」叁声响。那叁声响是接连而来的，随着那叁声响，有叁件小物事在我的面上掠过，钉在我身测的门口。

如果我不是及时退了一步的话，这叁件小物事一定钉在我的面上了。

我连忙回头看去，不禁毛发直竖！

那是叁枝配有十分粗糙简陋，手工打造的铁簇的小箭，箭簇的一半，正陷入门中，另一半则露在门外，箭簇上呈现一种暗红色。

不管那箭簇是如何粗糙，我知道，只要它擦破了我的皮肤的话，那我就不是站着，而是倒在地上，在不断地痉挛了！

这种涂在箭簇上的暗红色的毒液，是马来丛林之中土人用来擒猎猛兽用的。和汽车中的炸药相比，同样地可以杀人，而如果我必须在两者之中选择的话，我是宁可选被炸死！

我望着那叁枝小箭，心中在想，这是第二次谋杀了！

两次谋杀的对象都是我，是甚麽人必须杀了我才甘心呢？我到这里来，对甚麽人最有妨碍呢？

我简直莫名其妙，因为我到这里来，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妨碍的，除非是对杜子荣。

然而我敢断定杜子荣不会想我死去，因为他像我要借重他一样，也想借重我，我们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使那块翠玉出现。

那麽，是谁想谋杀我呢？

我呆了片刻，不敢再从门口走出去，转身到了窗前，推开窗之後，一纵身，跃出了窗外。

窗外是一大丛灌木，我身子一矮，先藉着灌木的遮掩，躲了两分钟，等到肯定附近没有人时，才直起身子来，向外走去。

我绕到了一条石子路上，便看到了杜子荣。

杜子荣站在那里，和一个站岗的警员交谈。他听到了我走向前去的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我一望见他那种脸色，便更可以知道，两次谋杀的主使人，绝不是杜子荣。

我急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你们刚才可曾看到有人退出来麽？」杜子荣和那位警员一起摇了摇头，杜子荣反问道：「发生了甚麽事？」我「哼」地一声：「谋杀，来，我带你去看。」我话一讲完，转身便走，杜子荣和那警员则跟在我的後面，当我们来到书房的前面时，突然看到附近的灌木丛中，有人影一闪。

杜子荣和那警员立时喝道：「甚麽人，站住！」可是那条黑影却仍然以极高的速度，向前掠了出去，那警员向黑影逸出的方向，连放了叁枪。

「砰！砰！砰！」叁下枪响，震撼了寂寞的黑夜，刹那之间，只见处处亮了灯光，人声鼎沸，我估计若不是有着一百多人的话，是断然不会发出这样喧闹之声的，想不到杜子荣竟带了那麽多人住在这里！

而那麽多人搜寻了两年，还未曾找到的东西，我又怎能在短短的时期内找得到呢？

刹那之间，我心灰意冷，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我看到一个警官狠狠地奔到了杜子荣的面前，杜子荣挥手道：「没有甚麽，大家回岗位去。」

人声不一会就静了下来，那开枪的警员在放了叁枪之後，便向矮木丛中冲了过去，这时他也走了回来，他那叁枪当然未曾射中那条人影，但是他的手中，却拿着一块撕破了的灰绒。

他将那块灰绒交给了杜子荣，杜子荣接过来看了一看，我在一旁也已看清：「这是从一件衣服上扯下来的，当然是那人逃得很仓皇，被树枝钩破的。」杜子荣道：「我不以为一个一个人搜索会有用处。」我点头道：「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这人的身手如此敏捷，他当然已逃远了。」杜子荣将那块灰绒收了起来，只见王丹忱也已匆匆地走了过来：「发生了甚麽事？

长官！」

杜子荣道：「没有甚麽事，也不干你们的事。」王丹忱却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他瞪着眼道：「长官，你们住在这里，除拆屋之外，还要开战麽？我们的律师是可以提出抗议的。」杜子荣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对不起得很，下次大概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

王丹忱又十分恭敬地向我打了一个招呼，退了回去。我直到此际，才有机会转过身来，和杜子荣一齐，向半开着的书房门看去。

可是，那叁枝小箭已不在了。

小箭虽然不在了，但是门上却留下了叁个小洞，我指着那叁个小洞，道：「你明白这是甚麽造成的麽？」

杜子荣面上的笑容，居然也会突然间去！他睁大着眼，好一会，才缓慢道：「我知道，这是一种有毒刺的小箭所造成的。」我道：「那很好，这种小箭是谁发射的，你可有甚麽概念？」杜子荣又笑了起来，但是他的笑容，却是充满了恨意，令人不寒而栗，他突然卷起了左腿的裤脚管，我看到在他的小腿上，有一个可怕之极的疤痕，那个疤痕令得他的腿看来不像是腿。

他将裤脚放下来：「如果我对这射箭的人有概念的话，他还能活在世上，那才算是奇事了！」

我心中骇然：「你说……你曾中过这样的小箭？」杜子荣点头道：「不错，这种暗红色的毒药，在射中之後的叁分钟内，使人全身痉挛而亡，我是在中箭之後的一分钟内，将自己的腿肉剜去，但我也在医院中躺了足足一个月！」

我的心中更感到了一阵寒意，我问道：「你……不是在这里中箭的吧。」杜子荣道：「就是这里，在那一株含笑树下面，是我到这里调查翠玉下落的第二天晚上。我在医院中住了一个月之後，又回到这里来，我用尽方法要查出害我的是谁，但是却没有结果，今天，总算有了线索！」他紧紧地握着那一块灰绒。

想起我刚才的幸运，我不禁直冒冷汗，我呆了半晌，才道：「谋杀你，和谋杀我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有人不想令这块翠玉出现。」杜子荣点头道：「正是如此，那人或者见我十分无用，费尽心机也找不出这块翠玉来，所以便放弃了对我的加害，如今，你才是他的目标！」杜子荣的话，令得我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战。

我苦笑了一下：「太奇怪了，甚麽人不希望翠玉出现呢？」杜子荣道：「当然是熊家的人！」我摇头道：「不，你完全错了，我知道你是指王丹忱，或者是其它知情的老家人，在阻止你行事。可是你难道未曾想到，我是奉了熊勤鱼之命而来的麽？熊勤鱼亟需要这块翠玉，忠心於熊家的老仆人，是不应该谋害我，而应帮助我的。」杜子荣睁大了眼睛，我知道他一直是在怀疑着熊家的家人的，然而听了我的话之後，他两年来的怀疑，变得没有了着落。

他和我一样，变成不知如何重新开始才好了。呆了片刻，才听得他苦笑道：「老兄，你一来，事情非但未曾明朗，而且更复杂、神秘了！」我摊了摊手：「这证明我们两人都走错了路，我们必须从头开始。」杜子荣喜道：「你愿意和我合作了？」他伸出手来。

我却暂时不伸出手，只是望着他：「在找寻翠玉这一点上，我与你合作。」杜子荣一怔，但是随即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是有限度的合作。」

我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

杜子荣又笑了起来：「卫先生，你不明白麽？我们其实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我也渐渐在感到杜子荣有着许多人所难及的地方，他脑筋灵活，绝不在我之下，而且往往在他锋芒逼人，使人觉得十分难堪之际，而又由他主动来给人转圜的馀地，他的确是一个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人，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却是没有法子成为朋友。

所以，我只是抱歉地笑了笑：「或者是将来。」杜子荣不再说甚麽，他只是望着我，过了片刻，才道：「我想我们应该研究如何着手进行了，我先将两年来我所做过的事情，讲给你听一听。」我向书房中走去，一面点头道：「这正是最需要的，希望你不要保留甚麽。」第四部：黑社会「皇帝」

我们一起在书房的沙发中坐了下来。杜子荣开始向我简略地叙述这两年来，他为了寻找这块翠玉所下的功夫。我听了他的叙述之後，再想起我在接受熊勤鱼的委托之际，以为一到奇玉园，便可以将那块翠玉找到，心中禁不住苦笑。

在两年之内，杜子荣和他的部下，动用了五架光波辐射探测仪，搬动了数十座假山，抽乾了叁个荷花塘，和一个大水池的水，检查了所有的屋子、柱子，以及所有树木的树干。

总之，凡是可以放得下那块翠玉的地方，他差不多都动手找过了！

结果结果如何，他不用说，我也知道了，他当然未曾找到那块翠玉。

杜子荣讲完了之後，灰朦朦的曙光已经透进窗子，显得我和他两人的面色，都十分难看，那只是一种象徵失败的灰色。

我呆了半晌，才道：「其实事情很明显了，杜先生，那块翠玉一定不在奇玉园中！

」

杜子荣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未曾想到过这一点，然则它不在这里，又在甚麽地方呢？它是一定在这里的，你来此地，证明了熊勤鱼夫妇，也肯定这块翠玉是在这里！

」

他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们一定未能彻底地了解熊老太爷的那一句遗言！」

我心中陡地一动：「听说熊老太爷的那一句遗言，是经过录音带，你可曾听过录音带？」

杜子荣道：「那倒没有，录音带被熊夫人带走，我只是看到了熊夫人记下的那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同时，我在家人处了解到，熊老太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发着抖，是指着书房的！」我不禁抬起头来，慢慢地巡视着这间书房，秘密是在这里，可是秘密却又深深地藏着，不肯显露出来。

我们呆了半晌，我才道：「一个人临死之前，所讲的话会口齿不清，熊勤鱼夫人并不是广东人，或者她听错了，所以她记下来的字句，未必可靠，我立即和熊勤鱼通长途电话，要他派专人将那卷录音带送到这里来供我们研究！」杜子荣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希望我们的合作能有成绩。」他走了出去，我还坐在沙发上不想动，那种古老的沙发，宽大而柔软，整个人像是埋在椅子中一样，我的目光停留在每一件东西上，我的心中千百遍地暗念着：「那翠玉……石砚……钱……椅……书桌……千万保守秘密」这一句话。

我相信杜子荣已经反覆研究这句话不下千百遍了，所以我不去多想这句话的内容，我只是心中奇怪，这块罕见的翠玉，既然是熊家的传家之宝，那麽熊老太爷为甚麽要捱到最後，讲完话就断气之际，才讲出有关这块翠玉的秘密来呢？

他为甚麽不早一点讲呢？

是不是他有着甚麽特别的原因，必须将这样一个大秘密留到最後才讲呢？还是因为他的儿子不在，而他又对儿媳有隔膜呢？

我的心中，对自己提出了许多问题，然而这些问题，我却难以解释。

我在朦胧中睡去，等到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才一跃而起，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

我离开了西半院，吩咐王丹忱替我准备车子，我要到市区去。

王丹忱对我的态度，似乎不像昨天那样友善，每当我向他望过去的时候，他总是有意地转过头去，那使我心中起疑。

可是，我心中却又对自己说，疑心王丹忱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曾和我一样，在飞机场旁，几乎为放在汽车的炸药炸死。

然而他的态度，却又使我肯定他的心中，一定蕴藏着甚麽秘密，这当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连这里的人，也充满了神秘之感！

我决定等我自市区回来之後，再向他盘问他心中的秘密。王丹忱为我准备的车子是租来的，我在上车之前，先检查了一下机件，直到我认为安全了，我才上车，驾车向市区驶去。

我先到了电报局，和熊勤鱼通了一个电话，告诉熊勤鱼，说事情有一些麻烦，但是我将尽我的力量，而希望他用最快的方法，将那卷录音带带来给我。

熊勤鱼在听我讲话的时候，只是不断地苦笑着，他在我讲完之後，像一个老太婆似的，嘱咐我必须找到那块翠玉。

他一再地嘱咐着，几乎是在向我苦苦哀求，而他更告诉我，由他经营的一家银行，也已开始不稳了，如果这样的情形再持续下去的话，那麽他可能一下子便垮了下来，再难收拾。

而如今能够救他的，便是那块翠玉。

当我和他通完电话之後．我的心中不禁茫然，我想起，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成功的希望十分微小，那麽，熊勤鱼就会垮台。熊勤鱼一个人垮台不要紧，由於他所经营的商业，从银行到工厂，不知凡几，那麽直接、间接影响的人，不知有多少！

我感到责任重大，心境也十分沉重，我低着头，向电报局外走去，电报局的大堂中人不少，我也未曾向别人多望一眼，只是低头疾行，可是在忽然之间，我却突然觉出，似乎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後面！

我连忙加快脚步，向前疾行了几步，然後，在突然之间，我停下，并且转过身来。

在我的身後，果然有人跟着，由於我的动作来得太过突然了，所以，当我突然转过身来之际，跟在我身後的那人，避之不及，几乎和我撞了一个满怀！那当然使这人极之惊愕和发窘。

可是，在那一刹，我的惊愕和发窘，却也绝不在对方之下！

原来那竟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叁十左右，极之艳丽的少妇，我连忙後退了一步，心想我一定是神经过敏了，那少妇大约也是要离开电报局，只不过恰好走在我的身後而已。

我在後退了一步之後，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那少妇惊愕受窘的神情，也已褪去，她向我一笑：「不必介意，都是我不好，我想向你打招呼，但是却又提不起勇气来。」

我更是愕然：「你想向我打招呼？」那少妇又十分娇羞地笑了一笑，老实说，这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妇，而且她对我这样友善，这不免使我有些想入非非。

但是我到这个城市来，不到两天，已经有两次险乎丧失生命了，这使我对这种「飞来艳福」，也抱着极其小心的态度。

我沉声道：「不知道小姐有甚麽指教？」她道：「我想你是卫斯理先生了。」我一呆，不知道怎麽回答她才好，她又道：「你是受熊勤鱼所托而来的，是不是？

你来这里的任务，有人知道了，那个人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他见一次面！」

我冷冷地望着她，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这少妇来得太突然，太神秘了！

我站着发呆，那少妇又道：「这件事，保证对你有利，你不信我麽？」她又向我嫣然一笑，一个男人要当着那麽美丽的女子面说不信她，那是十分困难的，但我却使自己克服了这个困难，硬着心肠，反问道：「我凭甚麽信任你呢？」那少妇又笑了一下，她大概知道她的笑容是十分迷人的，所以不断地使用着这个「武器」，我几乎要被她这种「武器」征服了，在她微笑的时候，我感到目眩。她道：「你看，我是能伤害你的人麽？」

我点头道：「你当然不会，但是指使你来的是甚麽人呢？我可以听一听麽？」那少妇道：「暂时不能，等你跟我去之後，你就会知道了，那是半小时之内的事情。」

我硬起了心肠：「对不起，我」

然而我这一句话未曾讲完，便停了下来，我本来是想说「我不准备跟你去」的，可是我在停了一停之後，却道：「我想我一定要跟你去见那人了！」使我改变主意的是她的手袋，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黑鳄鱼皮手袋，手袋的开合夹是圆形的，一端正向着我，使我看清楚那是一柄可以射出两粒子弹的小型手枪的枪管。

在我和她这样近的距离中，她发射的话，我一定难逃一死，而她却可以从容退却。

当然，我可以出其不意地反抗，但是她美丽的验上却充满了警觉，我想反抗，只怕也不一定得手，所以我便非改变主意不可了。

她又是嫣然一笑，向旁退开了一步：「那麽请你先走一步。」我向电报局外面走去，她跟在我的後面，才一出门，我便看到我停在门口的车子，车门已被人打开了，一个戴着黑眼镜的男子，正倚着车门站着，一看到我们出来，他便钻进了车子。

我冷笑地道：「哦，原来你们请人客，连自己的车子也不备的麽？」那少妇道：「那样岂不是更可以少些麻烦？」我不再出声，坐进了车子，我坐在那少妇和神秘男子的中间，那少妇手袋上的秘密小型枪仍对准我。我心中暗暗好笑。在电报局的大堂中，她用这小型枪对着我，使我不能不就范，那是我如果扑击，她可以有闪避馀地的缘故，而当她闪开去之後，她仍可以向我发射。但是在车中，情形却不同了，一个有经验的人，一定不会在车中用武器胁迫对方，而离得对方如此之近的，她应该在车子的後座胁迫我。

因为我和她若是离得如此近，我要突然反击，她不一定稳占优势。

但是我却不动，我已经决定了想见见要会我的是甚麽人！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不但有人谋杀我，而且有人要用绑票的方法使我去见一个人，这不能不使我心中感到奇怪，也不能不使我一探究竟！

我索性诈癞纳福，尽量靠向那少妇，那少妇似怒非怒地望着我。当然，我一方面还在仔细留心车子所经过的路线，以便知道我自己身在何处。

二十分钟後，车子到了海边。

在码头上，早已有四个戴着黑眼镜的人并排站着，一看到车子驶到，立时分了开来。照这阵仗看来，想和我会见的人，似乎是当地黑社会方面的人物。

我下了汽车，走到码头上，被他们六个人一齐簇拥着上了一艘快艇，快艇向海中驶了出去，雪白的浪花溅了起来，使得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点濡湿。如果我们走出海去钓鱼的话，那情调实在太好了。

快艇在海面上驶了半个小时，似乎仍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的心中也越来越不耐烦，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艘乳白色的大游艇，正向着快艇驶来。

而在游艇出现之後，快艇的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不一会，两只船已并在一起，游艇上有软梯放了下来，我上了软梯，甲板上放着两张帆布椅，有两个人正躺在帆布椅上晒太阳。

那两个人的衣着，十分随便，但是在他们身後的大汉，却全是西服煌然。那两个躺在帆布椅上的人显然是大亨，八成也是要与我见面的人了。

那少妇先我一步，到了两人的面前，道：「卫先生来了。」左首那个胖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道：「卫先生，请坐。」右边的那个人，甚至连动都不动，他们两人脸上的黑眼镜也不除下来。

而且更有甚者，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人所坐的帆布椅之外，绝没有第叁张椅子在，那胖子「请坐」两字，分明是在调侃我！

这不禁使我怒火中燃，我冷笑一声：「你们要见我？」我一面说，一面陡地向前，跨出了两步，在跨出了两步之後，我的身子，突然向前倒去！

我的动作是如此之快，所以那胖子虽然觉出不妙，立时站起身来之际，已然慢了一步！

我一跌到了甲板上，双手已抓住了帆布椅的椅脚，用力向上一抬，那胖子一个仰天八叉，重重地跌倒在甲板之上。

而我的身子，早已弹了起来，顺手曳过了椅子，坐了下来，冷冷地道：「给客人让座，这几乎是最简单的礼貌，难道你不懂？」在游艇的甲板上，约有六个大汉，这六个大汉的动作，快疾得如同机械一样，我刚在椅上坐定，那六个人手抖着，手上已各自多了一柄手枪，枪口毫无例外地对准了我。

那胖子从甲板上爬了起来，面上的胖肉抖动着，毫无疑问，他口中将要叫出的几个字是「将他打死」！

但是，那胖子却没有机会出声。

一直坐在椅上不动的另一个人他是一个高个子，却并不胖。

那高个子留着小胡子，面部肌肉的线条很硬，一望而知是一个十分残酷的人。这个人比胖子先开口，他笑了一声：「别这样对待客人！」那六个枪手的动作，又比机械还整齐，他们立时收起了手枪，胖子的面色觉得十分狼狈。

而我则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别以为我不害怕，我之所以敢动手对付那胖子！

是我认定在这两个人中，胖子的地位较低。所以我敢於将胖子摔倒。在一个盗匪组织之中，你若是处在劣势中，那你绝不能得罪第一号人物，但却不妨得罪第一号以外的人物，说不定首脑人物还会欣赏你的能干！

目前的情形就是那样，胖子固然满面怒容，但是却也无可奈何。那中年人直了直身子，除下了黑眼镜，他的双眼之中，闪耀着冷酷的光芒，他望了我一会，才道：「我来自我介绍，我是丁广海。」

我怔了一怔。

丁广海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他是这一带黑社会的领导者。关於他组织犯罪集团的故事太多，最脍炙人口的是他在十五岁那年，便带着一批亡命之徒，向固有的黑社会首领挑战，结果是他赢了，而从那时起，他便一直是所有犯罪集团的「皇帝」，他的外号就叫着「广海皇帝」。

当然，和一切犯罪组织的首脑一样，他在表面上，也有着庞大的事业。他甚至曾率领过工商代表团去参加国际贸易展览，但是实际上，他却操纵着附近数十个城市的犯罪组织！

想不到在这里会和这样的一个人物见面！

我那时年纪还轻，听了丁广海的名字之後。竟呆了半晌之久，才道：「我也来自我介绍，我是卫斯理。」

丁广海点了点头，又戴上了黑眼镜。叫人不能从他冷酷的眼睛中判断他心中在想些甚麽。

他又欠了欠身子，才道：「卫先生，我们请你来，是想请你带一件东西离开本地，你一定肯答应的，是不是？」

我绝不知道他要我带的是甚麽，我也不高兴他那种一定要我答应的口气。我冷冷地道：「丁先生，你手下的走私网，辖及全世界，有甚麽东西要劳动我这个局外人的？」丁广海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一样，而他的声音也硬得像石头，他讲的仍是那句话，道：「我要你将一件东西带离本地，你一定答应的，是不是？」他讲的话，硬到了有一股叫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霍」地站了起来，我看到甲板上每一个人都望着我，那个胖子的脸上，更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我知道如果我一拒绝了丁广海的要求，那一定要吃眼前亏的了。

我站了片刻，又坐了下来，表示我已认清当前的情势，不准备有反抗的行动。但是我心中却正在盘算着反抗的方法。

我摊了摊手：「那麽，至少要叫我明白，我带的是甚麽东西。」丁广海冷然道：「没有这个必要，你在半途中也绝不能将它拆开来看，只消将它带到指定地方，才交给我所指定的人，那就行了。」我半欠身子，沉吟道：「这个」

任何人都以为我考虑的结果，一定是屈服在丁广海的势力之下，而答应下来。所以胖子脸上那种高兴的神情也消失了，枪手的戒备也松懈了。

但是就在这时候，我却如同豹子一样地向上跳了起来，我撞向一名枪手，我刚才注意这个枪手放枪的地方，所以我撞倒了他，他和我一齐跃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枪，已到了我的手中，这使他陡地一呆。

而他的一呆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将他的手腕握住，将他的手背扭了过来，他的身子挡在我的前面，我就可以安全了。

这一切全是在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正当我以为我已获得了暂时安全的时候，「砰」地一声枪响，打断了我的幻想。

随着那一声枪响，我身前的那个大汉身子猛地向前一跌，我的肩头之上，也感到了一阵剧痛，一颗子弹，穿过了那大汉的胸口，射向我的肩头。

那大汉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我抬头向前看去，放枪的正是丁广海，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精致之极的左轮枪，他面如铁石地望着我。他竟会毫不考虑地便杀死他的手下，这的确是令人所难以想得到的事情。

我松开了手左手，右手同时松开。那大汉的身子倒在甲板上，血从他胸前的伤口向外淌去，在洁白的甲板上留下了殷红的痕迹。我手中的枪也跌到了甲板上，我已受了伤，而且失去了掩护，没有能力再坚持下去。

丁广海缓缓地举起枪来，向着还在冒烟的枪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对不起，使你受伤了，我要你做的事，你一定答应了，是不是？」我低头看我肩上的伤口，血已将我整个肩头弄湿了，我後退一步，倚着舱，才能站得稳身子，我苦笑着道：「我能不答应麽？」丁广海冷冷地道：「你明白这一点就好了，你甚麽时候离去，不必你通知，我们自会知道，在你临上机之前，将会有人将东西交给你。你要记得，今天的事情，不准对任何人讲起，如果你伤口痛的话，也不要在人前呻吟，明白了麽？」我只是望着他，一声不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有甚麽话好说呢？

我呆了片刻，只是冷冷地道：「我已受了伤，难道能够不给人家知道麽？」丁广海道：「当然可以，你在这里，可以得到最好的外科处理！」我在那艘游艇之上，不但得到了最好的外科处理，而且边换上了一套西装。那套西装的质地、颜色、牌子，可以说和我身上所穿的那套，绝无不同。这使我知道了一件事，那便是丁广海对我的注意，至少是在我一下飞机起就开始的了。

我当然不能肯定对我进行两次谋杀的就是他，但是却可以断定，我此行又惹出了新的是非！

等我从舱中再回到甲板上的时候，丁广海仍坐在帆布椅中，一个人死了，一个人伤了，但他却始终未曾站起过身子来，「广海皇帝」的确与众不同！

我在两个大汉的监视下，站在他的面前，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乞丐一样，道：「去吧！」我回过身去，已有人将我引到了船舷，我走下了绳梯，上了快艇，快艇立即破浪而去，那艘游艇向相反的方向驶去，转眼之间，便看不见了。

我闭上了眼睛，将过去半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情，静静地想了一遍。我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知道丁广海为甚麽会突然看中了我，要和我进行这样的一种「交易」。

我也不以为丁广海之找上我的麻烦，是和我此行有关的，我是将他当作是额外的一件事。

当小艇在海面上疾驶之际，我已经思索好了对策，我当然不会就此吃了亏算数的，丁广海欠我一枪，我一定要向他讨还的，不论他是「广海皇帝」甚或是「广海太上皇」，我都要他还我这一枪！

我的肩头在隐隐作痛，但是我竭力忍着，我要照他的吩咐，不让人知道我受了伤，因为我不想借助外来的力量来雪恨。

我是大可以先通知杜子荣，在我临上机的时候，将丁广海的手下捉住，因为丁广海的手下要送东西来给我带回去。

然而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只是决定将离开这里的时间延长，长到了使丁广海感到不耐烦，再来找我！那麽我便可以在另一场合中和他接触，当然，我仍然是失败的成份多，但总可以再和他们进行一次斗争了。

我一直在想着，直到小艇靠了岸。

我的汽车仍然停在岸上，车旁有两个大汉在，等我走到了车旁边时，他们向我裂齿一笑，让了开来，我迳自打开了车门，驶车回奇玉园。

我在离开了电报局之後，到再驶车回奇玉园，只不过相隔了四十分钟左右。

所以，当我的车子驶进奇玉园，杜子荣恰好从奇玉园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惊诧於我离去太久。他靠近我的车子，问道：「你和熊勤鱼通过电话了麽？咦，你面色怎麽那样难看？」

我转过头去：「我感到不舒服，熊勤鱼已答应立即派专人将录音带送来，我相信至迟明天一定可以送到供我们研究了。」第五部：第叁次谋杀

杜子荣点了点头：「希望我们合作成功！」我回到了住所，肩头的伤痛，使我觉得昏眩，我躺在床上，昏昏然像是要睡了过去，忽然，我听得我的窗外响起了一种轻微的悉索声。

我心中猛地一怔，双眼打开了一道缝，人却仍然躺在床上不动。

我看到我的窗外，像是正有一个人影在闪动。但因为熊家大宅所有的玻璃窗，全是花纹玻璃的关系，所以我看不清那是甚麽人。

这使我的警惕性提高，我全身紧张得一用力就可以弹起叁五尺高下来。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窗子上的一块玻璃，松了开来，松开了寸许。

那当然是玻璃和窗框之间的油灰，早就被弄去了的缘故，所以玻璃才能被移开我一手挨住了床沿，已准备一有枪管伸进来的时候，便立即翻身到床下去。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在玻璃被移开的隙缝中，所露出来的，并不是枪口，而是一只手，在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中，挟着一条毒蛇。

手指正挟在那蛇的七寸上，叁角形的蛇头，可怖地膨胀着，毒牙白森森地闪光，晶莹的毒液正像是要滴下来。

我陡地一呆间，那手猛地一松，毒蛇「嗤」地向我窜了过来！

本来我是立即可以跃起来去扑击窗口外的那个人的，但是毒蛇正窜了过来，若是我向窗子扑去的话．无异是迎向那条蛇了。

所以我连忙向後退，拉起枕头，向毒蛇拍了下去，对毒蛇的来势，阻了一阻，然後，我一跃而起，站在床上，一脚踢开了窗子。

然而，当我踢开窗子之後，窗外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乘势向窗外跃了出去，在窗外停了一停，只见那条毒蛇的尾部，已从枕头之外翻了出来，毒蛇的整个口部，咬住了枕头。

我在窗外呆呆地站着，刹那之间，我觉得我肩头上的创伤，简直算不了甚麽了。

这是第叁次谋杀了，一次比一次巧妙，如果刚才，我在那种昏昏然感觉之中，竟然睡着了的话，那麽我一定「死於意外」了！

天气一点也不冷，可是我却感到一股寒意。我急急地向杜子荣的房间走去，但是我还未曾到达那座月洞门，便碰到了王丹忱。

王丹忱正在督促花匠剪枝，他看到了我，便客气地叫了我一声，我走到他的身边：「我要搬到西半院和杜先生一起住。」王丹忱呆了一呆：「卫先生，你是熊先生的人，怎麽能和」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之不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这里，我的安全太没有保障，王先生，你跟我来，我还有几句话问你。」我话一说完，也不等他答应，便走了开去。

我走开了两步，转过头去，看到王丹忱的面上，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色，但是他终於起步走来。

王丹忱的那种神态，使我知道他的心中，正有着甚麽需要隐瞒的事情在。因为如果他不是有所顾忌的话，他定然立即跟来了。

我走到了屋角处才站定，转过身来，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先生，我应了熊先生的托付，到这里来，你可表示欢迎？」王丹忱「啊」地一声：「卫先生，这是甚麽话？我虽然算起来，是熊家的远亲，但是熊老太爷却是我的恩人，当年若不是他一力拯救，我一定死在监狱中了」我心中一动，连忙道：「监狱中？当时你是犯了甚麽罪？」王丹忱的面色变了一变：「这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我……我其实只能算是熊家的仆人，我怎有资格表示不欢迎？」我紧逼着问道：「我是问，你心中对我的来临，是不是表示欢迎？」王丹忱道：「我根本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我冷笑着道：「那麽你至少不是对我表示热忱欢迎的了。我不妨向你直说，我此行的成功与否，和熊先生事业有莫大的干系，如果你隐瞒着甚麽，那对你的恩人而言，十分不利。」

王丹忱忙道：「我没有隐瞒甚麽，我甚麽也不知道，卫先生，你不必疑心我。」我望着他，只是一言不发，王丹忱起先也望着我，但是他却低下了头去，只不过在他的面上，却现出了十分崛强的神色。

我道：「好，但我是一定要搬过去的了，你命人将我的行李送过来，你还要去叫人在我的房中将一条毒蛇捉出来。」王丹忱抬起头来：「毒蛇，甚麽意思？」我不再说甚麽，迳自向前走去，他仍然呆立在那里，我见到了杜子荣，他正在看着一叠图样，那是熊家巨宅的详细图样。他大概是在研究那巨宅之中是不是有甚麽暗道地室之类的建。

我一直来到他的身边：「杜先生，我相信你不但研究房子，你对人一定也研究过的了？」

杜子荣抬起头来看我：「这是甚麽意思？」我道：「王丹忱生过监，他犯的是甚麽罪？」杜子荣的回答使我心惊肉跳，他只说了两个字：「谋杀！」我忙道：「谋杀？那他怎麽能逃脱法律的裁判的？」

杜子荣道：「这里以前的政权相当腐败，王丹忱是一个低级军官，他曾经涉嫌谋杀五个同僚，但是证据却不十分充份，熊老太爷因为王丹忱是他的远亲，所以才硬用势力将他放了出来，他也一直成为熊家的管家。」我呆了片刻：「看来他对熊家十分忠心？」杜子荣苦笑了一下：「忠心到了可怕的程度，我一直怀疑，谋杀我的就是他。」我摇头道：「那不可能，他要杀你可以讲得通，但是他为甚麽要杀我？他应该知道我，是在为他的恩人办事！」杜子荣耸了耸肩并不回答。

我想了片刻：「或者他故意向我放毒箭，来使你放弃对他的怀疑？可是炸药呢？毒蛇呢？」

杜子荣站了起来：「毒蛇，甚麽毒蛇？」我将有人放毒蛇进我的窗户，我几乎被毒蛇咬死的事情说了一遍。杜子荣来回踱了几步，道：「这倒奇怪了。炸药、毒箭、毒蛇，这正是王丹忱昔年所用的谋杀方法中的叁样。」

我撑住了桌子望着他，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份文件来：「你看，这是王丹忱昔年犯案的资料。」我接了过来，在桌边坐下，将那份资料翻了一翻，我看到了王丹忱过去的犯罪纪录，不禁感到阵阵发寒，我实在想不到像王丹忱这样彬彬有礼，身材矮瘦的人，会有这样的纪录。

纪录中表明，王丹忱为了一件极小的小事，用毒蛇、毒箭和土制炸药，杀死了二十六个人之多！

我抬起头来，杜子荣也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没有法子解释。我不认为谋杀我的是王丹忱，因为两个原因：第一，第一次谋杀发生时，王丹忱和我一样有被谋杀的可能；第二，我是为熊家来办事的，王丹忱应该帮助我，而不应该谋害我。除非他对熊家的忠心是假的。

杜子荣道：「我下令逮捕他。」

我奇道：「你有证据？凭甚麽逮捕他？」杜子荣道：「我可以进行秘密逮捕，这人的心中一定有着极度的秘密，他先谋杀我，又谋杀你，目的全是一样的，为的是不想我们发现他心中的秘密，我敢断定，他心中的秘密，定然和那块翠玉有关！」杜子荣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越提越高，他刚一讲完，忽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杜子荣大声道：「进来！」门被推了开来。我和杜子荣两人都不禁一怔，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竟就是王丹忱。就算王丹忱不是在门口站了许多时候的话，杜子荣的话他也可以听到了，因为杜子荣刚才讲得十分大声，隔老远就可以听到了。

一时之间，杜子荣也不禁十分尴尬，王丹忱站在门口，像是他十分胆怯一样，低声叫道：「卫先生，杜先生，我有一件小事来找你们。」杜子荣道：「请进来。」

王丹忱走了进来，在我的对面坐下，他伸手向我在看的资料指了一指：「卫先生，你在看我过去的资料是不是？如果不是熊老太爷救我，我早已是乱葬岗上的枯骨了！」王丹忱讲来，令人十分毛骨悚然，我和杜子荣两人，都不出声，也不明白他来意何在。

王丹忱舐了舐口唇：「我是工兵，我对於土制的炸药，很有心得。」他一面说，一面竟从袋中，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盒来。

杜子荣厉声道：「这是甚麽？」

王丹忱手按在盒上，他的声音十分平静，道：「这是一个土制炸弹！」杜子荣的感觉如何，我不知道，我自己则是听得王丹忱那样说法，便陡地一惊，欠身过去，想将那盒东西抢了过来。

可是王丹忱却立即道：「别动，你一动，我手向下一按，炸药就炸了。」我的身子还是动了一动，但是却是人家看不出来的一种震动，我只是震了一下。杜子荣的神色，居然也十分镇定，他道：「这算是甚麽？」奇怪的是，王丹忱仍然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来像是他正要向我们两人借钱，而不是拿着一个土制炸弹在威胁着我们。

他缓缓地说：「我想和两位先生谈谈。」我竭力使自己轻松，向那罐炸药指了一指：「你不以为如果将手移开去，我们谈话的气氛，便可以更加好一些麽？」他摇了摇头：「不，还是放在上面好，只要两位听明白了我的话，我的手是不会按下去的。」

杜子荣直了直身子：「王丹忱，真如你所说，你手一按下去的话，炸药便会爆炸，那麽第一个粉身碎骨的是你自己！」王丹忱慢慢地点了点头：「在理论上来说，的确是那样的，但实际上，我先死，和两位迟死，只不过是几百分之一秒的差别，因为爆炸所产生的杀人气浪，扩展速度是十分迅速的。」

我大声道：「那麽，你自己也难免要一死的，是麽？」王丹忱睁大眼睛，像是我所说的这句话十分滑稽一样。接着，他道：「我死了算甚麽呢？我不是早就应该死在狱中的麽？」我又道：「那麽你是至今怀念着熊老太爷的救命之恩了？你可知道我这次来，是来寻找那块翠玉，去挽救熊勤鱼行将破产的事业麽？」王丹忱点了点头：「我知道。卫先生，如果你肯听我的话，那你快回去，告诉熊先生，说你已经失败了，叫他……唉，叫他另外设法。」我沉声道：「为甚麽？」

王丹忱缓缓道：「不要问我。」

杜子荣向我使了一个眼色：「那麽，我应该怎麽样呢？」王丹忱道：「你也离开这里，你们永远找不到这块翠玉！」我早已知道，在王丹忱的心中，有一个绝大的秘密，那秘密则可能关系着我此行的目的的，如今，王丹忱已经自己透露了这个大秘密。

我一听，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完全弄错了，我们已经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原委了！」

王丹忱的面色陡地一变，身子也直了一下，我手中早已偷偷地握住了一枝钢笔，在等待着机会，而我之所以在忽然之间哈哈大笑，故作惊人之语，也就是为了要使王丹忱呆上一呆！就在他一呆之际，我手一扬，那枝钢笔已如箭也似向前射了出去，正好射在他右肘的「麻筋」穴上，令得他的一条右臂，不由自主，弹了起来。

那条「麻筋」如果受到了外力的撞击，那麽手臂，在一震之後，刹那间便会软得一点力道也没有，这几乎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事。

我一看到王丹忱的手臂提了起来，便叫道：「快！」由於我坐得离王丹忱较远，而且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张桌子，所以我没有法子动手去抢那罐炸药，而时间又只允许我说出一个「快」字来，我希望离得王丹忱较近的杜子荣，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杜子荣不失是一位十分机警的人，我才叫了一声，他已倏地一伸手，五指抓住了那只罐头，手臂一挥，便向外疾抛了出去。杜子荣伸手将炸药抢走，这是在我意料之中，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事。

但是我却未曾想到杜子荣一抢到了炸药之後，竟会跟着便向外抛去！

杜子荣显然是军人出身的，而刚才的紧张，使得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那是立即会自动爆炸的手榴弹，所以了一抓到手，便向外抛去。

那罐炸药落在窗外两码处，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一下巨响。

我眼看着窗外七八株高大的芭蕉树如同毽子似地向上飞了起来，接着，正如王丹忱所说，爆炸的气浪扩展的速度是十分惊人的，我身子被一股大力，涌得向後跌了出去，同时，我听到一下惨叫声。

由於那一下惨叫声来得尖锐、难听之极，而整间屋子又为爆炸所震坍，灰尘砖屑，如雨而下，所以我也无法辨别出这一下惨叫声是王丹忱还是杜子荣所发的。

我只是立即双手抱住了头，钻到了一张桌子的下面。我刚钻到桌子之下，又是一声巨响，眼前完全黑暗，我已被坍下来的屋子埋住了。

幸而我早在桌子之下，桌子替我挡住了从上面压下来的瓦块和砖头，使得我的身子，还不致於完全被瓦砾所埋没。

但是我所能活动的范围，却也是小到了极点，我只能略略地舒动一下脚，而我几乎没有法子呼吸，因为仅有的空间中，满是尘沙。

我先吃力地撕下一块衬衣来，掩在口鼻上，吃力地吸了两口气，然後，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科学家已证明人越是慌张和挣扎，便越是消耗更多的氧气，而桌子下的那一个小空间中，显然是没有多少氧气的，我如果不「节约使用」的话，很可能在我被人掘出之前，便已经窒息而死了！

我也试过用力去顶那张桌子，但压在我上面的砖石，一定有好几吨之多，因为那张桌子一动也不动。

我在黑暗之中等着，在那一段时间中，我觉得自己彷佛像是软体动物中的凿穴蛤。

这种蛤在坚硬的岩石中钻洞，钻进去了之後，便一生不再出来。我觉得我的呼吸渐渐困难，但是终於我听到了人声。

在听到了人声之後不久，我看到了光亮，我大叫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叫了两声之後，我眼前的亮光，迅速地扩大，我听得有人叫道：「好了，叁个人都被掘出来了。」

我抓住了伸进来的两只手，身子向外挤去，终於，我出了瓦砾堆。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时之间，我除了吸气之外，甚麽都不想做。

足足过了叁分钟，我才向四面看去。奇玉园的建，实在太古老了，那一罐炸药，至少炸毁了七八间房间。幸而只有我们这一间房间是有人的。

我站了起来，这才看到杜子荣正倚着一株树，坐在地上，一个医务人员正在为他包扎，他看到了我，苦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伤势并不重，就知道在爆炸发生时，发出惨叫的并不是他了。

我又看到了王丹忱，王丹忱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一个医生正在听他的心脏。

我连忙走了过去，那医生抬起头来：「他没有希望了。」杜子荣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医生，他可以在死前讲几句话麽？」医生道：「那要看注射强心针之後的效果怎样，才能决定。」医生转过身去，一个医务人员已准备好了注射器具，杜子荣和我，看看医生将强心针的针液，慢慢地注进王丹忱的身体内。

等到医生拔出了注射器之後，约莫过了叁分钟，王丹忱的眼皮，才跳动着，慢慢地睁了开来，他望着我和杜子荣，一言不发。

杜子荣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谋杀我和卫先生的，是不是你？」王丹忱道：「不……不是我。」

王丹忱是没有理由再说谎的，我在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自知不久於人世了，一个自知快要死的人，为甚麽还要否认犯罪？他说不是他，那麽一定另有其人。

我疾声问：「那你为甚麽带炸药来找我们？」王丹忱道：「我想你们离开……奇玉园……」他的声音已经弱到不能再弱了，我连忙又问道：「那块翠玉」我只讲了四个字，便停了口，等王丹忱接下去讲，这样，就可以使王丹忱产生一个错觉，以为我早已知道了他心中的秘密，那麽他在死前，或许会透露出他心中的秘密来。

杜子荣显然也明白了我的用意，他立时屏住了气息，等候王丹忱的回答。

王丹忱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惨淡的笑容：「那翠玉……那翠玉……」

我又不能催他，但在他重复地讲着「那翠玉」这叁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中，实是着急到了极点！

杜子荣显然和我同样地着急，他双手握着拳头，甚至连指骨也发出了「格格」声来。

我知道他心中和我存着同样的感觉，那便是，在王丹忱的话一讲出来之後，我和他就成为敌人了。

如今的情形，就像是百米赛跑未开始前一刹那一样，我伏在跑道的起点上，只等枪声一响，便立时向前冲刺，谁先起步，对於谁先到终点，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我和他同样紧张，而王丹忱的声音，则越来越是断续，他在连喘了几口气後，道：「那翠玉的秘密……那翠玉……石砚……钱……椅……」他才讲到这里，喉间使响起了一阵「咯咯」的声音来，那一阵声音，将他下面要讲的话，全都遮了下来。那是他立即就要断气的现象！

如果王丹忱刚才所说的是别的话，那麽我一定用中国武术上特有的打穴手法，去刺激他的主要穴道，使他再能够得到极短暂时间的清醒。

可是，刚才王丹忱所说的是甚麽？

他讲的那半句话，正是熊老太爷临死前的遗言，这一句话，我和杜子荣两人是熟到不能再热的了，又何待王丹忱来覆述一遍？

我大声道：「别说这些，那翠玉究竟怎样了？」王丹忱睁大了眼望着我，喉间的「咯咯」声越来越响，我伸手出去，想去叩他的头顶上的「百汇穴」，但是我的手刚伸出来，王丹忱睁大的眼睛，已停止不动，而喉间的「咯咯」声也听不到了，他静了下来，他永远不能再出声，他已死了！

我向杜子荣望了一眼，他也向我望了一眼，我们两人相视苦笑。

第六部：熊老太爷的秘密

刚才的紧张，突然变得异常可笑。王丹忱所说的话，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他全然未曾讲出甚麽新的秘密来。

呆了好一会，我才缓缓地道：「杜先生，看来我们还要好好地研究熊老太爷临死前的遗言，因为王丹忱死前想说而未曾说出来的，显然也是这句话。」杜子荣发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当然我们要好好研究，可是我已研究了两年！」王丹忱死了，但是他的死并未曾使麻烦停止，反倒使他心中的秘密，也随之而要永埋地下了。

我和杜子荣一起离开了爆炸现场，我们两人全都不出声，只是默默相对。

我们慢慢地向外走去，到了另一个院落，杜子荣才道：「王丹忱说对我们进行谋杀的不是他，那我们还要仔细堤防，我们住在一起可好？」我点头道：「不错，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你不觉得事情远较我们想像来得复杂麽？

」

杜子荣道：「是的，我想这两年来，我一定钻在牛角尖中，所以我们越是向牛角尖钻，便越是莫名其妙，我们一定要另辟道路才是。」他一面讲着，一面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我知道他心中一定有甚麽事情在想着，只不过未曾说出来而已。我便问他：「你是说」杜子荣笑了一笑：「我是说，当我们在合作的时候，我们要真正的合作，绝不要在合作中向对方玩弄花样！」

我不禁怒道：「你这是甚麽意思？」杜子荣续道：「我以为我们两人之间，绝不应该有甚麽相互隐瞒的事情。」我心中怔了一怔：「你以为我向你隐瞒了甚麽事情？」杜子荣突然一伸手，向我的肩头上按来，我连忙侧身以避，可是我肩头上的枪伤，却因为太以急骤的动作而产生一阵剧痛，那阵剧痛使我的动作慢了一慢，杜子荣的手也顺利地接上了我的肩头。

从杜子荣敏捷的动作来看，他对於中国的武术，显然也有极高的造诣。

我神色尴尬，杜子荣则道：「兄弟，你肩头上受了伤，我想是枪伤，而且是你早上出去的时候受伤的，你为甚麽不对我说？」我忙分辨道：「这和我们合作的事情没有关系，我何必对你说？」杜子荣摇头道：「不，你是为了熊家的翠玉到这里来的，你的任何遭遇，可以说都和我们在努力着的目标有关，你是怎麽受伤的？」我不能不将早上的遭遇说出来了，我先简单地说了一句：「是丁广海射伤我的。」杜子荣的身子，陡地一震，向後退出了一步，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谁？」我道：「丁广海，广海皇帝。」

杜子荣立即道：「和他有甚麽关系，事情和他难道有关系麽？」他在自言自语，我不满意地道：「我早就和你说事情和奇玉园是丝毫无关的了！」杜子荣却大声道：「不！你不知道，当奇玉园在全盛时期，丁广海是这里的常客，你是怎麽受伤的？你对我详细地说上一说！」我和他一齐走进了一间屋子，坐了下来，将早上的事情，和他讲了一遍。

杜子荣不断地在踱着步，双手互击着，口中则不断地在自己问自己：为甚麽呢？他要你送甚麽呢？那是甚麽东西？

我大声道：「我不认为事情和我们的工作有关，你还是别多费心神了！」杜子荣道：「不，我相信是有关系的，不过我们可以暂时将这个问题搁一搁，我相信在录音带送到之前，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我则摇头：「有事情要做，王丹忱并不是凶手，我们要找出凶手来！」杜子荣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已受了伤，需要休息，让我来多做一些事情好了。

」

我不再多说甚麽，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躺了下来，我也的确需要休息，而杜子荣则去吩咐人准备我们两人的卧室。

当天晚上，我们仍然研究着杜子荣这两年来所做过的事情，而一无收获。杜子荣的工作可以说十分之精细，照说，那块翠玉应该被找到，但事实上却没有。

我的结论是：翠玉不在熊家巨宅之中。

但是杜子荣的结论则和我相反，他认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块翠玉会在别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熊勤鱼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奇玉园。那人带来了录音带，也带来了一封信，是熊勤鱼给我的。

熊勤鱼在信中，又一再拜托，要我千万找到那块翠玉。

其实，熊勤鱼不必催促我，我也想尽力完成这件事的，因为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的担任重责，绝不想出师不捷。

我打发了那人回去，杜子荣则已利用我和那人交谈的时间，将录音带听了叁遍，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卷录音带正被他作第四遍的播放。

杜子荣只是抬头向我望上了一眼，便示意我仔细倾听。我在录音机旁，坐了下来。

从录音机中传出的，是一阵十分凌乱的声音，有脚步声、交谈声，也听不出甚麽道理来，接着，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别吵了，医生来了。」

凌乱的声音静了下来，接下来的，便是医生沉着的声音和医生吩咐护士的声音，医生讲的是英语，我听出他吩咐护士准备的是强心针注射剂，那表示医生一看到了病人，便知道病人没有希望了。

再接下来的，便是静默，但也不是绝对的静默，我可以听到许多人在喘息，而其中一个喘息之声，一听就知道是发自病人的。

那种情形，持续了约莫五分钟，接着，别人的呼吸声，一齐静止，听到的是病人一人的浓重喘息声，可以想像得到，那是病人在注射了强心针之後，病人已在开始动弹了。

接着，又是一个妇人的声音（那自然是熊勤鱼的夫人），道：「老爷，老爷，你好点了麽？」

那口音竟不是广东口音，我连忙望了杜子荣一眼，杜子荣道：「熊夫人是四川人。

」

我继续听下去，只听得一阵咳嗽声，接着，便是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勤鱼……勤鱼……」

熊夫人忙道：「勤鱼不在，他在外国，是老爷你吩咐他去的。」又是一阵剧咳。

那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杜子荣在这时，突然一按暂停掣，抬起头来：「注意，以下便是老头子的遗言了！」我点了点头，杜子荣又松开了手，在一阵喘息之後，我听到了熊老太爷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模糊，而且边夹杂着「咯咯」之声，当然那是由於熊老太爷的喉间有着浓痰的缘故。

那就是熊老太爷垂死前的声音了，我听到其馀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熊老太爷喘了半晌气，才道：「勤鱼不在，我……也非说不可……了！」由於他的声音十分模糊，我们用心听着，也只是仅堪辨闻的程度。

而在这一句之後，又是长时间的喘息，然後才又是声音，道：「那…翠…玉……石砚……钱……椅……书……桌……千万保守秘……」实际上的那个「密」字还未曾出口，熊老太爷便已断了气，杂乱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还有一些出於伤心的嚎哭声。

杜子荣「拍」地一下，关上了录音机，道：「你的意见怎样？」我将录音带卷回来，在最要紧的地方重放，又重放，我听了四遍，才抬起头来，我心头茫然，我想我的面色一定也十分茫然。

杜子荣连忙问我，道：「你想到了甚麽？」我的确是想到了一些甚麽，但是却又十分空洞而难以捉摸，十分虚幻，甚至我还在自己嘲笑自己的想法。我呆了半晌，才反问道：「别问我，你想到了甚麽？」杜子荣叹了一口气：「在未曾听录音带之前，我还认为在听了录音带之後，会有新的发现，但如今我却放弃了，我承认失败了。」我奇道：「你不再寻找那翠玉了？」杜子荣大声道：「你叫我怎麽找？你听听！」他学着熊老太爷死前的遗言，道：「石砚……钱……椅……书桌……这是甚麽话？」我听了杜子荣的话之後，又是陡地一愣。

杜子荣原籍是福建人，他的口音很特别，当他在高声念着那句遗言的时候，如果不是早已知道他念的是甚麽的话，那是绝不容易听清楚的。

这正和我刚才兴起的那种还十分空洞的想法相合，如今，我那种空洞的想法，已经有了一个轮廓了。

我连忙来回走了几步，竭力想将这个轮廓固定起来，我道：「你将熊老太爷的遗言，再念上一遍来听听。快念！」

杜子荣瞪着我，道：「你开甚麽玩笑？」我催促道：「你快念，中间不要停顿，将一句话一口气地念下来。」杜子荣仍不出声，他眨着眼，那显然是他虽然不出声，但是却在腹中暗念那一句话。

他的眼中，渐渐地出现了一种跳动的光采，忽然道：「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道：「对了，完全不是那个意思，这句话从一开始起，便给人误解了，这当然是由於熊勤鱼不在，而熊勤鱼夫人又是四川人的缘故，我想她根本未曾听懂熊老太爷的遗言！」

杜子荣直跳了起来，叫道：「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像疯了似垃挥着手，叫着。

我要大声喝叫，才能阻止他的跳跃。

杜子荣喘着气，道：「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我去找一个熊老太爷的同乡人来，让他来听听熊老太爷的这句遗言。」我道：「对，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唉，熊夫人如果不是将那句话误写下来的话，熊勤鱼也早应该听出来了，但有了这句误解的话之後，人们有了先入之见。便循着那句话去思索，牛角尖也越钻越深了。唉，由此可见，偏见有时是何等根深蒂固，难以消除。

」

杜子荣匆匆地走了出去，又急急地走了回来。在他离开的那一段时间内，我竭力地思索着，当他又走进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来，道：「我也已明白了。」我向前跨出了一步，道：「我们可要相互印证一下麽？或许我们的理解，还有不同。」

杜子荣道：「我看不必了，卫先生，你可以回去了，你的任务已完成，你不能将那块翠玉带回去，那不是你的过错。」我摇了摇头，道：「杜先生，你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你忘了我们有着共同寻找这块翠玉的君子协定的麽？你可是想反悔了麽？」杜子荣诧异地道：「你……还未曾知道熊老太爷遗言的真正意思麽？」我笑道：「我当然知道，熊老太爷的遗言是说：『那翠玉十年前已输左！』这正是熊勤鱼夫人记下的那句话的谐音，那是熊老太爷一直保守秘密的事，所以他说完之後，仍然要人保守秘密，但是熊勤鱼夫人都将这句话完全听错了，以致变成了「石砚……钱椅……书桌」，这使你钻了两年的牛角尖！」杜子荣不住地点头：「你说得是，那翠玉既然早已给熊老太爷输掉了，我们的协定自然也结束了。」

我直走到他的身前：「你完全错了，在没有找到那块翠玉之前，你我之间的协定，不可能结束的，我们还要在一起努力！」杜子荣呆了半晌，才道：「这不是太过份些了麽？」我摇头道：「绝不，你不能不公平地对待我们的协定，告诉我，你可是已经知道，熊老太爷是将这块价值连城的翠玉输给甚麽人的了？」杜子荣默然不语，我冷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想到了。」杜子荣奇道：「你也想到了，怎麽可能？」我冷笑道：「为甚麽不可能。这块翠玉的目标太大，在你们的国度中，是绝对无法公开发售的，因为它已成了新政府的目标。而如果将之割裂，那又大大地影响了价值，偷运出去，却又因为缉查得紧，而没有这个可能，所以，这块翠玉，仍在本市。」杜子荣的面色渐渐凝重。

我又道：「熊老太爷会将这块翠玉输出去，他所参加的一定是一个骗局，而不是一个赌局，而我来到这里，本来是为了翠玉而来的，却又受到了第一号罪犯组织巨头的注意」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前因後果合起来，还得不出结论来麽？」杜子荣和我对望了半晌，两人才一字一顿地道：「丁广海！」两人讲出这个名字之後，又呆了好一会，我才坐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丁广海这个人，实在太聪明了！」杜子荣道：「是，他太聪明了，他先谋杀我，是唯恐我知道了熊老太爷遗言的秘密之後，便向他追索翠玉，後来知我钻在牛角尖中，便放过了我，而来谋杀你，等到知道你也不可能了解熊老太爷遗言的秘密，而会锻羽而归时，他便要你带一样东西回去，你是为甚麽而来，是所有人知道的，你失败而回，也是人人知道的，在那样的情形下，还有甚麽人会怀疑那块翠玉是在你的身上？」杜子荣的话，正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样。

可是在那一瞬之间，我却突然想到了一点：那便是，在我和丁广海见面之後，仍有人放毒蛇咬我！这证明谋害我的人，是在奇玉园中的，他因为未曾和丁广海及时联络，所以才继续执行谋杀我的命令。

而我进行这件事是成功是失败，谁又会知道得最清楚呢？

我和政府方面的缉查人员已有了协定，我失败而归，政府人员对我便不加注意，丁广海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丁广海又何以肯定我带了他交给我的东西上机之後，会全然不受检查呢？

我越想越是疑惑，我的心中，也越来越是骇然，我望着杜子荣，一直望着他，但是却一声不出，他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精明、能干，这样一个能干的人，会在一个其实并不十分复杂的问题之上，钻了两年之久，而一点成绩都没有麽？

我心中的疑点渐渐扩大，本来连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本来是绝不可能的事，在一刹间，变得有可能了。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杜子荣，我面上木然而无表情，我相信杜子荣绝不能在我的面上看出我正在想些甚麽来。

杜子荣开始时，轻松地来回走着，回望着我，可是渐渐地，他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用手敲着桌子：「不错，丁广海要你带的一定是那块翠玉。」我又望了他好一会，才道：「本来或者是的，但如今，他要在机场交给我的，一定是一枚炸弹。」

杜子荣道：「炸弹，为甚麽？」

我冷冷地道：「因为我已知道熊老太爷遗言的秘密，他不能收买我，就一定要害我。」

杜子荣乾笑了起来，拿起暖水壶来，慢慢地在杯子中倒着茶。

第七部：翠玉的下落

我忽然俯身，用十分寻常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是甚麽时候就知道了熊老太爷的秘密的？」

杜子荣的身子猛地一震，热水冲到了桌子上，他突然转过身，一挥手，手中五磅热水瓶，向我直飞了过来，我身子一闪，「砰」地一声响，热水瓶碰在墙壁上，砸成了粉碎。

我跳到了沙发的旁边，又道：「丁广海给了你多少贿赂？」杜子荣突然擎出手枪，但是我膝盖一抬，那张沙发已被我膝盖一顶之力，顶得向前滑了出去，正好撞中了杜子荣。

杜子荣身子一仰，「砰砰砰」叁声响，叁枪一齐射到了天花板上。

这时，我人也已飞扑了过去。杜子荣或者也学过一些武术，但他却不是我的敌手，我一到了他的身前，手肘一撞，已撞在他右臂的关节之上，他的手臂发出了「格」的一声响，我不敢肯定他的手臂骨已经折断，但是至少已经脱骨，他右臂软了下来，手中的枪也「拍」地跌到了地上。

他的部下恰在这时候探进头来，杜子荣道：「没有甚麽，你们别理。」他的部下退了出去，我拾起了手枪，我们两人又坐了下来，面对着面，但是情形和十分钟之前，却大不相同，杜子荣面色苍白，抱着右臂，好一会，他才道：「你想怎麽样？」

我抛了抛手中的手枪：「杜先生，你的手段也未免太辣一些了，你接连对我进行了叁次谋杀，却又编造了一个自己也曾中过毒箭的故事，你一定还有同党，那仓皇溜走的人影，一幅衣襟等等，当然全是你布置的把戏了，是不是？」杜子荣并不理会我的话，只是重复地问道：「你想怎麽样？」我将手枪摆在膝上，枪口向着杜子荣：「被人谋杀叁次的滋味，不怎麽好受，但是我也可以算了，而且，你是否忠於你工作的政府，这也是和我绝没有关系的事情，你明白麽？」

杜子荣道：「我当然明白，你要甚麽条件？」我的回答十分之简单：「那块翠玉。」杜子荣摇头道：「没有可能，那不是我的东西，它在丁广海的手中。」我站了起来：「那麽，你带我去见他，我可以当他的面指出，他是用不正当的手段赢得那块价值连城的翠玉的。」

杜子荣却摇了摇头：「你错了，那一副牌，熊老太爷是四条七，丁广海是四条八，丁广海用他控制下的全部船只来押那块翠玉，丁广海赢了。」我冷冷地道：「你也在场麽？」

杜子荣苦笑道：「当然不，我是听丁广海说的。」我耸肩道：「那就行了，每一个做了坏事的人，都会用最好的言语来掩饰他的坏行径，你带我去见丁广海，现在就去！」如果我那时是现在这个年纪，我是不一定会要杜子荣带我去见丁广海的，但那时我却还年轻，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驱使我要去见丁广海。

我要去见丁广海，一则是为了要当面揭露他的秘密，使他不安这块翠玉既然是政府必得之而甘心的物事，那麽消息露了出来，对他十分不利，他不敢和政府正面作对。二则，我肩头上的那一枪，不能就此白白地算数了！杜子荣道：「你去见他有甚麽好处？我们不如谈谈别的条件吧。」我冷冷地道：「你大概已和他联络过了，他想出多少钱来贿赂我？」杜子荣吞了一口口水，道：「二十万英镑。」他对这个数字显然十分眼红，所以在说出来之前，才会吞下一口口水的。

杜子荣提出的数字，引起了我一阵冷笑声：「是不是包括我将那块翠玉带出去的酬劳在内？」

杜子荣道：「当然是，你可是答应了？那我们仍然可以合作。」他一面说，一面伸出了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但是我却并不是和他握手，我猛地一拉，将他从沙发之上拉了起来，然後，我手臂一挥，将他的身子，扭得在半空之中翻了一个筋斗，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他在地上翻着白眼向我望着，我冷冷地道：「带我去见丁广海！」杜子荣吃力地爬了起来：「好，你要去见他，那是你的事情，我可以带你去。」我喝道：「走，现在就走。」

杜子荣走到了电话机旁，打了一个电话：「我姓杜，是奇玉园中的，我要见广海皇帝。」

那边的声音，隐隐地从电话筒中可以听得出来：「你先到第七号码头上去等候。」杜子荣放下了电话：「我们去吧。」由他驾着车，我们一齐向市区驶去，到了沿海的大路上，码头上大小船只挤在一起，使得海水成了肮脏的浓黑色。

来到了七号码头前，便有一个苦力模样的人迎了上来，道：「杜先生，是你要见广海皇帝？」

杜子荣道：「我和他，他是卫斯理，已和广海皇帝见过面的。」那苦力向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请你们到中央大厦七楼七○四室去。」中央大厦是在市区的另一端的，我觉得有些不耐烦，道：「他可是在中央大厦麽？

」

那苦力向我冷冷地望了一眼：「你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了。」我立时大怒，想冲向前去，教训教训那家伙，但是却被杜子荣拖到了车中。二十分钟後，我们到了中央大厦七○四室。那是一间中等规模的商行，我们会到这里来，显然早已有了通知，一个女职员模样的人将我们引进了会客室。

我们等着，过了十分钟，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进来之後，一言不发，便取起了电话，交给杜子荣，道：「广海皇帝不能接见你，但是他可以和你通电话。」杜子荣待要伸手去接电话，可是我却先他一步，将电话抢到了手中。那中年人作势欲向我扑来，但我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欠身，反掌一劈，劈在他的肚子上，痛得他「哇」地一声，叫了起来，弯下身去。

「甚麽事？」我听到了丁广海的声音，在电话中传了起来。

我笑了一下：「是你的手下，中了一掌之後在怪叫，你听不出来麽。广海皇帝！」丁广海「哼」地一声：「是你，你肩头上的伤痛没有使你得到教训？」我道：「当然它使我得到了教训，它教训我要好好地对付你，不要大意。」丁广海放肆地笑了起来。我则在他的笑声中冷冷地道：「那块翠玉在你手中，而政府是早已将这块翠玉列为国家财物的。而你行贿国家的高级工作人员，这也够使你到监狱中去做很久皇帝的了！」

丁广海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我们两人都沉默着，那中年人已经直起了身子来，狠狠地望着我，但因为我和他们最高首领在通电话，所以他不敢将我怎麽样。

好一会，丁广海才道：「你以为你可以脱身麽？」他的这句话，充满了阴森可怖的味道，使得我握住电话的手，也为之一震，幸而我不是在他的对面，他看不到我的弱点。我使声音镇定：「你以为我不可以脱身麽，嗯？

」

丁广海道：「我很喜欢你，你要多少？」我的怒气又在上升，我道：「你曾经通过杜子荣，提出过二十万镑的这个数字，是不是，我对这个数字不满意，我要两亿镑。」任何人都可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拍」地一声，丁广海挂了电话，他显然被激怒了。

我也立即感到我处境的危险，装着仍和丁广海在通电话，这样，我面前的那中年人和杜子荣，或是在暗中监视我的人，以为我还在和丁广海通话，便会不敢向我动手，我笑着，道：「这数目字太大了些麽？」我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突然之间，我出其不意地一脚，踢向那中年人的下阴。

那中年人痛得面色惨白，俯下身去，我一跃而起，已在他腰际抽出了一柄手枪来，我夺门而出，「砰砰砰砰」连放四枪，外面办公室中的十几个职员，在枪声之下，都缩成了一团。

我冲到了门口，立时奔到了走廊的尽头，迅速地向下奔了两层，到了五楼，这是一幢写字楼大厦，每一层都有着规模不同的各种各样的商行，我在五楼的走廊中迅速地走着，看到了一块「东南通讯社」的招牌。

我收起了手枪，推门而入，一个女职员抬起头来望我，我走到她的面前，道：「我想借打一个电话同时，我可以向你们通讯社，提供一项轰动全国的大新闻。」那女职员用铅笔向一具电话指了一指，我叁步并作两步，跨到了电话之旁，拿起了话筒，道：「接线生，替我接警方最高负责人。」可是，电话中却传来了一个十分冷森的声音：「对不起，卫斯理，你不能和警方通电话。」

这是绝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已经下了两层楼，到了一家通讯社的办公室中来借打电话，如何电话中还会传来了丁广海党徒的声音？难道那麽凑巧，我刚好又撞进了丁广海的巢穴？

我倏地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那女职员的椅子已转了过来，她的桌上，一具看来像是插墨水笔的笔插也似的东西正向着我，而她的手则放在那笔插上面，我立即明白那是一柄枪。

而且，我也明白，不是我运气不好，又撞进了丁广海的巢穴，而是整座中央大厦之中，形形式式的写字楼，全是丁广海的巢穴！

我的枪在裤袋中，若伸手去取，是不会快过那女职员已按在武器上的手的。

而且，门开处，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个人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们一进屋。就分两旁站了开来，并不向我说甚麽，他们的手中，熟练地玩着手中的枪，像是在变魔术一样。

在那两个大汉之後，门又被推了开来，又是四个人走了进来。

在那四个人之後，一个瘦子，像鬼魂一样地溜了进来，直到我的身前，道：「枪。

」

我装着不知，道：「甚麽枪？」

那瘦子道：「你的枪剩叁颗子弹，德国克虏伯工厂一九四五年出品的Ｇ型左轮枪你还要我说得再详细些麽？」

我伸手自袋中取出那柄枪来，枪口一转，突然对住了那瘦子，那瘦子给我吓得「腾」地向後退出了一步，我笑了一笑：「小朋友，不必怕！」我一挥手，枪便「拍」地跌到了地上。

我眼看着那瘦子的面色由青而白，他像是想来打我，但是又有两个大汉，在那时走了进来。

刹那之间，小小的一间办公室中，几乎全是人。我不知道他们在捣些甚麽鬼。

挤在房间中的人谁也不出声，然後，才是一阵「托托」的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广海皇帝！

丁广海穿得十分随便，但是他却自有一股令人看了十分害怕的神情。我这才明白，原来那麽多人，全是保护他而来的。我心中不禁好笑，丁广海身手不凡，这是人人皆知的，他在闯天下的时候，身经百战，声名大噪，又何尝有甚麽人保护过他来着？

但如今，他已爬到了最高的地位，连和我见面，都要出动那麽多人来保护！

丁广海走进了门，那女职员立时站了起来，丁广海就在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我。我扬了扬手：「嗨，你好。」丁广海冷冷地道：「这种态度，可以使你丧生。」我耸了耸肩：「我难道还能够有生还的希望麽？我知道了你最不想人知道的一个大秘密！」

丁广海道：「可以，接受我的酬劳，将翠玉带走！」我伸出手来：「基本上我同意，但是报酬的数目上，我们还略有争执，是不是？」丁广海倏地站了起来，他比我要高半个头，他一站了起来，手挥处，一掌便向我的面上，掴了过来！我就只怕他离得我远，他离我远了，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他离得我近，我就有希望了。

当他一掌掴来的时候，我的头笨拙地向旁，移了一移，「扒」地一声响，他的巨灵之掌，已经掴中了我的左颊，我感到一阵热热辣辣的疼痛。

不出我所料，他一掌掴中了我之後，又踏前一步，反手一掌，又向我的右颊掴了过来。

我之所以可以避开他那一掴而不避开的原因，就是要他掴了一掌之後，再加上一掌，因为这时，他离得我更近了，我一抬腿，右边的膝盖重重地顶在丁广海的小腹之上，他突然受了这一下撞击，身子震了一震。

他这一震，只不过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但我已经够用了。我右臂扬起，先在他手臂之上，用力地压了下来，然後，五指已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扭。

刹那之间，他的右臂已被我扭到了背後，而他的人则被我扭得背对我，面向着门口。

丁广海的部下，应变也算得快疾，只听得几声大喝，好几柄枪，一齐扬了起来。

但是扬了起来的手枪，在刹那之间，又一齐垂下去了！因为这时，丁广海的身子，完全拦在我的前面，他们想要只伤害我而不伤害丁广海，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一件事。

我右手抓住了丁广海的手腕，左臂勒住了丁广海的头颈。丁广海本来是出了名的好汉，我竟然这样轻易就制服了他，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这自然是因为他在爬到了极高的位置之後，以为没有人再会反抗他，而不再锻，松懈下来的缘故。

这时，情形完全变了，我已占定了上风。

我用不着大声嚷叫，我只是在他耳边低声道：「喂，怎麽样？」丁广海没有法子大声讲话，因为他的头颈被我的手臂紧紧地勾住，他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将声音放得更低：「这里的几个人，你可以轻易地将他们杀死灭口，而我则永远不对任何人说起，那麽广海皇帝出丑一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丁广海含糊地道：「你……想怎样？」我道：「很简单，你去吩咐亲信，将那块翠玉带到这里来交给我。」丁广海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怒吼，可是我的手臂一紧，他的怒吼声便沉了下去。

我的手臂在紧了半分钟之後，又开始放松，丁广海喘着气：「牛建才，你到我书房中去，将左边书橱中，那套『方舆记要』取来，快，快！」牛建才就是那个瘦子，他呆了一呆，才道：「我……能够到你的书房去麽？」丁广海的左手，在腰间解下一个玉扣来，道：「凭这个，快去！」瘦子牛建才接过了那玉扣，退到了门口。

丁广海又道：「快去快来！」

牛建才道：「是，右面书橱的一部『方舆记要』，我知道了。」我早就听说过，丁广海幼年失学，但是在「事业」有成之後，却十分用功，所以他管理下的许多「事业」，都能够蒸蒸日上，就是这个缘故。他要瘦子去取那部书，自然他是将那块翠玉放在书中。

我松了一口气，这块翠玉可说已到我手了，虽然东西到手之後，还有许多事要做，但是那总可以算是我的成功。

我一直控制着丁广海，室内的任何人都不敢动，不敢出声，唯恐一有异动，我就对他们的首领不利。在静默之中，时间过得十分慢，好不容易，才过了二十分钟，瘦子牛建才仍然没有回来。

我瞪着眼：「牛建才怎麽还没有回来！」丁广海吸了一口气：「应该快了。」时间慢慢地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室内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丁广海怒吼着：「你们还在等甚麽，还不去看看，两个人去！」有两条大汉，立时走了出去，室内的气氛更紧张了，而且在紧张的气氛中，我还觉得有很多人想笑，但是却又不敢笑。

他们为甚麽想笑呢？为甚麽会想笑呢？我略想了一想，心中一动，陡地想起，那是因为丁广海受了欺骗，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受了欺骗，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所以他们想笑。

丁广海是受了甚麽欺骗呢？自然人人都知道，那是瘦子牛建才在取到了那块翠玉之後，不会再回来了，他带着翠玉走了！

我刚想到这一点，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刚才离去的两个大汉冲了进来。

那两个大汉面色苍白，一进来就叫道：「广海」他们原来一定想说「广海皇帝」的，大概是他们看到了丁广海这时候的情形不怎麽像皇帝，所以将後面「皇帝」两个字，缩了回去。

丁广海叫道：「怎麽样？」

那两个大汉道：「牛建才取走了东西，早回来了。」丁广海失声叫道：「他为甚麽还不来？」那两个大汉面上的表情十分滑稽：「或许是在半路上出毛病，撞了车子。」这两个大汉的话，别人听了，还因为忌惮丁广海而不敢笑，但是我却实在忍不住了，我哈哈大笑起来，丁广海趁我大笑的时候，挣了开去，我陡地吃了一惊，还想去抓他。

但是我立即发现，我是不必去抓他的了，因为这时候，他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牛建才。

他冲到了电话机面前，抓起话筒，咆哮地叫道：「接各分公司的经理，快！限叁分钟内，全部接通，绝对不准延误。」我提醒他：「先守住各交通要道。」丁广海回过头来，叱道：「废话，他会离开本市麽？他能带着翠玉离开本市麽？我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够做到麽？」

我呆了一呆，丁广海的这句话，表示这些年来，他想用各种方法将这块翠玉运出去，而未曾成功，所以才会想到利用我来替他将这块翠玉带出去。然而，这究竟是难以想像的事，以丁广海的神通广大，他竟会运不出一块翠玉？但事实却又的确如此。

据我的猜想，那块翠玉，一定有十分惊人的吸引人的力量，使人一看到它，便爱不释手，似乎有着一股超自然的魔力。所以丁广海事实上并不是真的想将之运出去的。我更相信当地政府化了那麽大的注意力在这块翠玉上，可能是由於这个政府中某些有势力的人当日曾经见过那块翠玉，因而一直着迷的缘故。

但丁广海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他不想出售这块翠玉，又觉得放在本市不安全，所以想要运出去，他又知道政府方面对这块翠玉异乎寻常的注意，所以一定患得患失像丁广海那样的「事业」，只能不顾一切地去做，因为这本来就是亡命之徒的事情，他一小心，当然平白放过了很多机会，这便是为甚麽那块翠玉还在他的书房中的缘故。

如今，瘦子牛建才当然不是撞了车，他将那块翠玉带走了，他没有丁广海的那种患得患失的心理，他正是一个亡命之徒，他会留在本市，不向外走麽？

我冷笑了一声：「丁先生，事实上你不是万能的神，你不能做到的事情，一样可以有人做到的。」

丁广海的面色铁青，比被我抓住的时候更加难看，他用力敲着桌子，大声叫道：「不能让这小子得到这块翡翠，这块翡翠是我的，它一直带给我好运，直到如今仍然是我的！」

可怜的丁广海，这时我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凭了甚麽而统治着那麽庞大的一个黑社会组织的。

我又听着他在电话中吩咐着他的手下，务必用尽一切方法，将牛建才抓回来，当他下完了命令之後，他将杜子荣召了来。

杜子荣显然已知道一切了，他自然也知道我是怎样对付丁广海的，所以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向我望了一眼，那神气就像是在看一具死一样。

丁广海一看到杜子荣，便叫道：「牛建才将那块翠玉带走了，是我告诉他在甚麽地方，是我叫他去拿的，哈哈，哈哈！」他笑得十分骇人，杜子荣一声也不敢出，丁广海道：「你去通知警方，说牛建才会将这块翠玉带出本市去。我从来没有和政府合作过，但这次我需要合作，我要找回这块翠玉来，它是我的！」

杜子荣诺诺连声，走了出去。丁广海倏地转过身来望着我，他的手则在写字台上乱摸着，他摸到了一柄裁纸刀，紧紧地抓住了它，狠很地道：「卫斯理，一切全是因你而起的！」在那样情形下，我也不禁骇然，我摊了摊手：「这能怪我麽？是你自己的部下不忠。」

丁广海大叱了一声。道：「胡说！」他陡地扬起手来，看他的样子，是想用他手中的裁纸刀，亲手将我杀死！但是当他扬起刀来的时候，他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他的面色变得如此苍白，他全身的骨头就像软了一样，顺着书桌的边缘，泻了下去，看来像是滑稽片中的一个镜头。

稍有医疗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得出那是心脏病突发的象徵。

我疾跳了起来：「叫医生！他就要死了！」室内的几个人，看到了丁广海的情形，本来已慌了手脚，再给我一叫，更立时大乱了起来，我甚至走到了丁广海的身边看了一看，才从容向外走去，室内的人，竟没有注意我的离去。

我没有回到奇玉园，而是在市区找了一家下级旅店住了下来。第二天，在全市所有的报纸上，我看到了丁广海的死讯，报纸上有几个着名医生签字的报告书，说他是死於「心脏病猝发」。没想到像「广海皇帝」这样的一个人，会有着严重的心脏病的。我设法和杜子荣联络了一下，杜子荣的声音在发抖，他若是面对着我，一定会对我跪下来，要求我不要漏他曾经受过丁广海贿赂的秘密。

我答应代他保守秘密，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牛建才和那块翠玉一有了消息，就要来告诉我。这时，我已经几乎放弃了要将这块翠玉弄到手的愿望了，但是我却想看一看这块在想像之中，应该有着非凡魔力的翡翠，看看它究竟吸引人到了甚麽程度。杜子荣答应了我，我和他每天联络一次，我在那酒店中住了十二天。在这十二天中，当地政府动员了所有的力量，通过了各种国际关系，在搜捕牛建才的下落，可是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像是牛建才那天，一离开了丁广海的书房之後，就和那块翠玉一齐消失在空气中一样。

到哪里去了呢？那块翠玉的下落如何呢？

经过这样的搜捕，仍然未曾发现牛建才，那牛建才当然是离开本市了，然而他到哪里去了呢？那块翠玉的下落如何呢？

我没有再等下去，回去後，熊勤鱼甚至未曾来看我，他的事业开始溃败，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因为他派我去求「仙方」，而我却失败回来了。

但是，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刻意在注意着牛建才的下落，我曾经通过许多人，用了许多钱，在世界各地公开或秘密的珠宝市场中，寻求那块翠玉的下落即使那块翠玉已被割碎，由於它质地之超群，和数量的巨大，来源又不明，那是绝难瞒得过人的。

但我的追求，至今未有结果，那块翠玉和牛建才真的失踪了，牛建才带着那块翠玉，离开了丁广海的书房之後，究竟是到了甚麽地方去了呢？这仍是我一有空就自己向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

（全文完）

原子空间

自 序

“原子空间”这个故事写在一九六四年－－故事中一再提及这个年份，大约是在“天外金球”这个故事的前或后，距今足二十二年，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现在许多读者，还没有出生。二十年是足足一代，可是故事看来仍然“新鲜”，校删之际，十分高兴。

这次校订，删去了中间没有意义的一大段，而自己最满意的一段，是写地球到了公元二四六四年，面临毁灭之前，人类的末日心态的可怕和丑恶。这种末日态，倒绝不是凭空幻想，而大有根据，凡是到了末日乱世，都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这个故事基本上是一个悲剧，人，不论科学怎么进步，人怎么进化，除非真到了永恒星人那样，总不免是在大大小小程度不同的悲剧之中翻滚，但如果真的和永恒星人一样的，那算是甚么生活，那样的生活，又有甚么乐趣？

真是矛盾之极！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一、二十七

第一部：最怪异的航机失事春天的天气，多雨而潮湿，难得这一天却是晴空万里。我心情比天气好，因为昨天，接到未婚妻白素从东京打来的电报，说她在今天可以到我身边。

不但我高兴，老仆人老蔡，一清早就将家中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飞机十一时二十分到，可是从九点钟起，老蔡便叽叽咕咕，不知催了我多少次，叫我快些动身。他是我们家的老仆人，我尚未成家，他极为不满。

我一则怕他不断地罗唆，二则我也实在心急要和白素会面。这些日子来，我只知道白素在有着“亚洲最神秘地区”之称的地方，有过一段非凡的经历，但其中详细情形究竟是怎样，却不知道。当然我急于和她见面，还不止为了想知道她这一个时期中的冒险生活，我和她已有许久未曾相见了！当我到达机场时，还只是十点五十分，白素所搭的那班飞机要半个小时之后才到。这半个小时几乎是一秒钟一秒钟地等过去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十一点一刻。这时，来接机的人多起来，每一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愉快而又有些焦切的神色：他们的亲友，立刻就要从万里之外飞来了。

我怕是这许多人之中最心急的一个，我不断地看着手表，好不容易又过了两分钟，飞机应该出现了，可是蓝殷殷的天空上，却一点迹象都没有。

我缓缓地吸着气，心中自己安慰自己：没有事情的，当然不会有什么事，天气这样好，即使是瞎子也可以将飞机顺利飞达目的地。

可是，不安在人群之中，迅速地传开来，说笑的声音静了许多，人人都望着天空，这时候，时间似乎又过得特别快，竟已是十一点三刻了。

接着，不安的情绪更浓了，接机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面色慌张，终于有人叫道：“去问办公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两个中年人走出了人群，我跟在他们的后面，又有几个人跟在我的后面，我们迅速而又沉默地向机场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人在门口站了一站，面色十分沉重，望着我们不说话，而办公室中其他的职员，也望着我们。

他们的眼光十分奇怪，充满了怜悯，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我伸手推开了前面的两个人：“我们在等候五０七班机，我的未婚妻在飞机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人的声音，十分沉痛：“五０七班机和机场的联络，十一时整，突然中断－－”

他才讲到这里，人群之中，已发出了一阵骚动，有一个妇人尖声叫了起来。

我忙道：“没有消息么？”

那中年人吸了一口气：“一架军用飞机报告，说发现客机撞毁在东南五十哩外的一个荒岛上。”

我一伸手，按住了那中年人的肩头：“没有可能的，这绝无可能。”

那中年人无力地摇头，他一度未曾彻底明白我说“没有可能”这句话的意思。

我说这句话，不单为了不希望有这件事发生，我的意思是指确确实实：没有可能！

联络突然中断一定由于突如其来，严重的破坏。

可是飞机不是发生爆炸，而撞中了一个小岛，巨型的喷射机，飞行高度极高，通常至两万尺的高空，如何会撞到了一个小岛的山峰上面去？在附近几百哩内，没有一个山峰高过海拔两千尺的，所以我说这件事不可能发生。

这时，不幸的消息传开，人开始围了拢来，我的额上冒汗，白素在这架飞机上！我冒出来的，是冰一样的冷汗。

那中年人温和，但是坚决地推开了我的手：“先生，请保持镇定，情形或者不如报告中那样坏，我们已会同警方，立时出发去视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和你们一起去。”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希望到现场去看一看的人太多了，而我们准备的只不过是一架小型水上飞机。”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高级警官正推开人群，向前走来。这个高级警官隶属于杰克中校的特别工作组，叫泰勒，我认识他。我取出了一份证件：“我有国际警方的特别证件，要求参加飞机失事的调查工作。”

泰勒来到我的面前，友善地向我点了点头：“这件事正需要你参加！”

他和我一面说，一面便拉着我向人群中挤去，那中年人跟在后面，办公室其它的职员，则安慰着惶惶的接机者。我们挤出了人群之后，又有三个人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两个是失事飞机所属航空公司的代表，一个是青年警官。

那年轻警官在行近来的时候，向泰勒行了一个礼：“所有的水警轮都驶往出事地点了，另有一架军机看到了失事的飞机。”

泰勒忙问道：“怎么样？”

那青年警官道：“两次报告是一样的都荒谬到使人无法相信，绝对难以相信！

”

泰勒抽了一口气：“仍然是：飞机的一半插进了岩石之中？”

那年轻警官点了点头。我竭力使自己的心神不再缭乱，我问道：“什么叫作飞机的一半插进了岩石之中？”

泰勒低着头，向前疾走了几步，才道：“我们接到的报告是失事的飞机，插进了一个小岛的岩石之中，你明白这个意思么？”

我和其它几个人都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飞机撞中了峰石，当然跌下来，焚烧，什么叫作“插进了峰石”中？如果飞机的前半部插进了峰石中，那么它的后半部呢？难道留在峰石外面，安然无恙？

泰勒摇头道：“我也不明白，但那空军中尉发誓说他看到飞机的前半部陷在峰石中，到机翼的一半，后半部则露在峰石之外，像是那小岛上是一大块乳酪，飞机撞上去，就陷进去了－－唉，我是在复述那位空军中尉的话。”

我冷笑道：“想不到醉鬼也可以驾驶军机。”

泰勒道：“我们也以为他醉了，或者他是一个十分富于幻想力的人，可是他却能清楚地叫出这架飞机的编号来，这表示他的确看到了这种奇异而不可思议的情形，他是个智力正常的人－－而且如今，又有第二个人看到了这个情形。”

我想了一想：“这两位空军人员要和我们偕行？”那年轻警官道：“不，他们说他们的神经受了震荡，需要休息。”

我苦笑了一下，一架巨型的客机，前半部陷进了岩石中，后半部却安然无恙地露在外面，这的确会使人神经受震荡，我们这里几个人，还未曾见到这种情形，只不过听到，便已经面色变白了！

一辆小型吉普车将我们送到一架水上飞机的旁边，在机旁，又有两个人在，经过介绍，这两个人是机场的飞行问题专家，一般的飞机失事，他们只要到现场拣起碎片来略事研究，便可以知道失事原因。

他们两人带着很多应用的仪器。驾驶员向众人致意之后，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随即破空而去。

我的面色极之难看：“如果不是有意外的话，现在－－”我看了看手表，已是十二时三十分：“现在我已经和未婚妻一齐到家了！”

十二时五十分，看到那个小岛了。

泰勒的手中一直持着一张地图，这时，他紧张得面色发青：“就是这个小岛，就是这个！”

那小岛和海中的任何荒岛并无分别，有相当高，直上直下的峭壁，峭壁的另一面则十分斜，整个小岛，其实就是一座自海底冒起来的山峰。

那飞机呢？我没有看到，照理来说，我应该看到，如果那飞机真的是插进了岩石中的话，我应该看到它。

但是我却没有看到！

我叫了起来：“不是这个小岛！”

泰勒抬头向窗外看去，当然他也没有看到甚么飞机，他连忙又看手中的地图，然后又抬起头来，喃喃地道：“是这里，两个人所报告的经纬度都和这个小岛吻合，一定是这里！”

水上飞机开始下降，机翼下的“船”很快地接触水面，在水面上滑行，溅起老高的水花。

水上飞机是绕着那个小岛在海面上滑行的，当飞机滑行到小岛的东南面时，我们看到了那架飞机！

刹那间，人人都像木偶一样呆着不动，飞机剧烈震荡，显然是驾驶员也大受震动，几乎令水上飞机失去控制的缘故。

水上飞机又绕着小岛掠了过去，直到又回到了小岛的东南，停了下来，我们也再度看到了那架飞机，才有人叫道：“天啊！”

叫的人是两个飞行问题专家之一。别以为那架飞机真的是插在峰石中。不是，它不是插在峰石中，而跌在沙滩上，它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我的意思是说它的一半，它的后半部，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那么，它的前半部呢？它没有前半部。

是的，在沙滩上的只是半只飞机！

阳光照在那半只飞机上，发出亮闪闪的银辉，只有半只飞机恰好齐机翼后部断去，像是有一柄硕大无朋的利刃，将飞机从中剁了开来一样。

好一会，才有人打开机门，放下橡皮艇。

没有人说话，只有我问了那两个专家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专家的一个道：“可能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将飞机切断了，你应该知道高空气流的厉害。”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那专家在讲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也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而他的话充满矛盾，不要说在这样的天气是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气流，如果有的话，半只飞机从高空跌了下来，能够这样完整无损么，能够看来那样安详地在沙滩上么？而且，飞机的前半部呢？机上的人呢？

当我踏上了橡皮艇之际，我被这一连串疑问弄得我像是踏进了一只冰箱，遍体生寒。

那不单是因为和我阔别已久的白素在这架飞机上，而是整个事情，实在太诡异了。我已知道，连同机上服务人员，在这架飞机上，有着八十六人，这八十六人，如今都陷入了什么境地之中？

我和泰勒首先跃上了沙滩，向前奔去，到了那半架飞机的残骸之前，飞机尾部略陷入沙滩之中，没有燃烧的痕迹，没有爆炸的痕迹，我们又迅速地绕到了飞机的前面，那时候，我们这几个人，更是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从远处看来，飞机像是被一柄巨大的利刃切成两半，从近处来看，它简直就是被一柄巨大的利刃所切开来的，像是果刀剖开苹果一样，切口平滑，丝毫也没有卷口，所有的一切，在经过“刀口”之际，都断成两半！

而机舱内部则是空的，空得一无所有，没有人，没有椅子，没有一切，只有空的机舱。

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天空碧蓝，几乎找不到一丝浮云，我们抬头看天的动机一样：心中感到了极度的惶惑，所以都想看一看，在上午十一时，究竟天上产生了什么样巨大的力量，使得这架飞机成为这样子？还有半架飞机，和机上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根据先后两架军机的报告，这架飞机本来是“插”在峰石上的，现在跌下来，它的前一半难道还“陷在”峰石中？

这是荒唐透顶的想法，但即使这样假定，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我们这些人的眼光，从碧蓝的晴空，转到嶙峋的峰石上，峰石上何尝有着曾被飞机“插进”过的痕迹？何况，“飞机插入峰石”，无稽之极！

那两个飞行问题专家面色苍白地在摸着飞机的断口，我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想听取他们两人专家的意思，但是他们一直不出声。

小岛屿上静到了极点，只有海水缓缓地拍着沙滩时所产生的沙沙声，但突然间，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却响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声音。有点像飞机声，但是却又夹杂着一种“嗡嗡”声，似乎还有人在高空大声叫嚷，我们连忙抬头向上看去。

可是天上却仍然什么也没有，而那种声音，也立即静止，就像刚才根本没有这种声音，全是我们的错觉。

我忙道：“谁有望远镜？”

泰勒递了一只给我，我仿佛看到了有一点银光，闪了一闪，但是随即不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那是一架路过的飞机，可能，可能，不知怎地，我的想法变得莫名其妙，我竟想到，那可能是飞机的前半截，还在继续飞行！

那两个专家苦笑着：“我们怎样作报告：一架飞机断成了两截，另一半不见了，只有一半，完整无损？”

我指了指那半截飞机，心乱如麻：“看来你只好这样报告了，这是事实！”

那两个专家怔怔地站着，一言不发，这是超乎每个人知识范围以外的事情，除了发怔以外，还有什么事可做？

我走开了几步，在海滩上拾起了一枚贝壳，螺的天地就在一枚贝壳之中，人类的天地呢，就在地球上，地球在整个宇宙之中，和一枚贝壳在沙滩上，有什么分别呢？人类直到如今，连闯出地球还未曾做到，人类的知识又有什么值得夸耀？

（一九八六年按：这个故事写于二十多年前，人类的宇宙飞行不及今日，但今日，这句话倒也适用。）

我握着那枚贝壳，在沙滩上沉重地踱着步，泰勒他们站在沙滩上，望着全速驶来的水警轮，用无线电话告诉水警轮的指挥，水警可以不必再前来了。

本来，警方出动大批水警轮，准备来拯救伤亡，可是如今连人影不见一个！我提议自己留在这里继续研究。

泰勒答应了我的要求，他又命令道：“七０四号水警轮，继续向前进。”他转过头来，对我道：“这艘水警轮由朱守元警官指挥，他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年轻人。

”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朱守元这个人，他曾破获过不少海上走私案件，是一个能干的警官。

泰勒和其余人，匆匆地登上橡皮艇，向水上飞机划去。

小岛的沙滩上，只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那种诡异的气氛也就更甚。

我望着那半截飞机，希望这时在机舱中突然走出一个人来，我不敢奢望那走出来的人是白素，只希望有一个人出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向飞机的机舱中走去，进了机舱之中，我一直向机舱的尾部走，空无所有的机舱给人以进入一口棺材的感觉。

我来到机尾部分，那里是侍应生休息的地方，和机上调弄食品的所在，我大声地叫着，希望有人应我，但是我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回答。

而且，我还发现，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全没有，剩下的只是一个机壳，像是有一场强力的飓风，将一切可以刮走的东西，尽皆卷走了。

我颓然地在机舱中坐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捧住了头，喃喃地道：“给我一个信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眼前突然一阵模糊，那阵模糊是由于我双眼之中含满了泪水之后所产生的，在朦胧中，我恍惚看到了我面前多了一个人。我陡地站了起来，我面前的确是多了一个人，但却不是白素。

那是一个穿着十分整齐的警官，年纪轻，高额、薄唇，一看就知思想灵敏，意志坚决。

我站起来，他向我立正、行礼：“朱守元，奉上级的命令，接受你的指挥。”

我疲乏地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欢迎你来帮助我。”

朱守元转动着眼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那种不慌不忙的态度，先使我有了好感，眼前的情景，他从来也未曾遇到过，但是他却绝不惊惶，这表示他有着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探索事实真相的非凡决心。

我摇头道：“直到如今为止，一点眉目也没有，一架客机，八十六个人，在良好的天气中飞行，联络中断，接着，有人看到它插在峰石上，而至我们赶到时，便是这个样子。”

朱守元望了我半晌，突然道：“听说，你的未婚妻正是在这架飞机上？”

我转过头，回答他的声音，也变得十分生硬：“是的。”

朱守元道：“对不起，你有什么吩咐？”

我默默地走出机舱，朱守元跟在我的后面，我向小岛上指了一指：“这个岛不大，你指挥所有的人去搜索，找寻一切可能属于这架飞机上的东西，不要错漏。”

朱守元跑步而去，不一会，几艘快艇，载着三五十个警员，向小岛驶来，十分钟后，这三五十个警员，已遍布小岛的每个角落。而在水警轮上，还有十来个有潜水配备的警员，正在陆续下水，在小岛附近的海域搜索。

我也参加了搜索的工作，向那个山峰攀去，心中想，如果那飞机曾经停留在峰石上，那么多少会有一点痕迹。

可是，直到攀到了山顶，仍是一点发现也没有。

我和朱守元一起攀上山顶的，同时看到了一样东西，在山顶一块峰石上，那是一块正方形的金属快，大小恰如一只方的乒乓球，在太阳光中，闪着银辉。

朱守元快步走向前去，想将那个金属块拿起来，可是他的手放在金属块上，却并不取起来。

朱守元退后了一步，面上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色来：“卫先生，你......拿拿看。”

我伸手去取那只金属块，可是也拿它不动，那么小的一块金属，我竟拿不动！

天下还有更比这个荒谬一点的事情么？

我用更大的力道，但是那块小小的金属，却仍然不动，用力去推，用的力道之大，相信那金属块就算是从峰石中生出来的话，我也可以连石头一齐推倒，可是金属块仍是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朱守元忽然叫了起来：“卫先生，你看！”

他的手指着一株松树，树干上的皮被人肃去了一大片，白色的松木上，写着一行整齐的英文：“没有一个人可以拿得起或推得动半架飞机。”

第二部：自天降下两个怪人我眯着眼睛，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不错，那行字是这样写的。

然而，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自然没有一个大力士可以拿得起半架飞机，那是白痴也知道的事情，那么，树干上的这一行字，又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不说“一架飞机”，却说“半架飞机”

，“半架飞机”……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不知该如何才好。

朱守元则仔细地在察看着那些字，他看了好一会，才道：“这是用一种火炎烧上去的，卫先生，你看这些字深入木里，只怕经过三五百年，仍旧可以和如今看来一样清楚！”

我吸了一口气：“先别研究这行字是怎样写上去的，你得研究它是谁写上去的，为什么留一行字在这里，那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守元抬头望天，而我则凝视着那一小块金属块，我发觉那一小块金属块似乎在摇动，我定睛看去，不错，它是在动－－会动的金属，这究竟是什么，我伸手去按住它，等到我按住它之后，我才知道移动的不是那块金属，而是承受着金属的那块大石，那块大石正在慢慢地倾斜！

大石又是怎样会倾斜呢？我后退了一步，仔细看去，只见大石在向下陷去，在石旁的浮土，因为大石的下陷而翻了起来。

看情形，像是那块大石因为不胜重压，所以才在向下面陷去的，但是大石上却没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只有那一小块金属，而那一小块金属，不过寸许见方。

朱守元也回过头来看，看到了大石正向下陷去，他失声道：“什么事，地震？

”

我还没有回答，便看到那大石倾斜的势子突然加速，倒了下来，三尺长的石根，从浮土中翻起。

而那一小块金属，滑下了大石，山顶上的面积十分小，它在滑下大石之后，撞在另一块石头之上。

那一撞的力道，竟令得那块石头露出在外的部分，完全陷进了土中。

那一小块金属开始向下滚去，那么小的一块，向下滚动之势，却使人感到它是一块数十吨重的大石块，整个山头，似乎都在震动！

我连忙奔向前去，眼看着那一小块金属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滚着，突然落在沙滩上，一落到了沙滩上，立时沉了下去，浮沙盖了上来，那一小块金属在刹那之间，便无影无踪了！

我仍是望着下面发呆，这块金属是什么呢？它何以如此沉重？如果说它的分量，竟能令得那么大的一块大石倾斜，那么，它直跌下沙滩，不知要陷入多深的地底。

那时，我思绪中乱成一片：不知道那块金属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但是却隐隐感觉到，这块金属，和这次奇异得如恶梦一样的飞机失事，有着一种奇妙的联系。我以最快的速度攀下山峰，我还可以清楚地记得那一小块金属的陷落地点。

我用手扒了扒浮沙，一点结果也没有，只好在这上面放上一块石头，作为记号。

朱守元这时也已下山峰来，沿岛搜寻的人，又向沙滩集合，蛙人也浮出了水面，他们的报告一致：一无所获。

我默然无语，朱守元站在我的面前，等候着我的指示。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请你回去告诉泰勒，我很感谢他，同时告诉他，最好不要公开发布这次失事的真实情形，如果公开发布真实情形，我想会引起难以估计的一场骚动。”

朱守元望着我，显然还不很明白我的意思。

我向沙滩上那半架飞机指了一指：“你想，是什么力量使得这架飞机忽然断成了两截，而飞机中的一切，包括八十六个活生生的人都消失无踪？是外星人已开始进攻地球了！还是冷战已变成了热战？如果一公开，敏感的人便会发出各种的揣测，会引起混乱。”

朱守元有点无可奈何地点着头：“好，我去传达的你的意见。”

我又道：“再请你留下一些干粮，一个帐篷和一艘快艇，我要继续留在这个荒岛上。”

朱守元有些吃惊，他望了望那半架飞机，面上的神色更是不安：“卫先生，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用处。”我苦笑道：“我也不以为有什么用处，但是我却需要有一个极端静寂的环境来供我的思索，暂时不想回市区去－－”

我之所以要一个人留下来，是因为白素在这里消失的原故，即使她已在空气中消失，我留在这小岛，也可以离得她近一点！

朱守元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我职责在身，我一定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我黯然道：“谢谢你。”

朱守元照着我的吩咐，将一个帐篷，和许多必需品，搬到了岛上，又留下了一艘燃料充足的快艇。

水警轮走了，岛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抱着膝，在海滩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望着那半架飞机，如果我有办法使时光倒转，我就可以知道那架客机在飞过这个小岛上空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了。这当然是梦想，除非我能以快过光的速度向后退，要不然我怎可能追回已过去的时光？

细细的浪花，拍击着沙滩，几只小小的海蟹正在沙滩上忙碌地掘着洞，岛上静到了极点，我脑中乱成一片！

我呆呆地注视着海水，忽然之间，我又听到天上有那种“嗡嗡”声传来，抬起头，天上什么也没有，那可能是一只野蜂，我想，然而突然间，天际出现了一点银辉。

那一点银辉，和我上一次听到那种“嗡嗡”声之后，用望远镜所观察到的一样，只不过此际，那点银辉却向下落来，到了有拳头大小一团的程度。

估计它仍在一万尺以上的高空，由于距离远，更由于那团东西发出的光芒十分强烈，所以看不清那是什么，我只是可以肯定，那不是飞机。

在一万尺以上高空飞行的东西，而不是飞机，这使得我直跳了起来。那团银辉闪了一闪，便不见了。

紧接着，我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但因为正迎着斜阳，看不清飘下来的究竟是什么，用尽目力张望着，因为长时间地注视着强光，所以眼前出现了一团团红色绿色的幻影，我闭上了眼睛一会，才睁开眼来。

当我睁开眼来的时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沙滩，在离我不远处，已多了两个人。

那令我觉得意外之极，这两个人是怎样来的，我一无所知，一时之间，我除了定定地望着他们之外，绝没有别的可做！

那两个人也望着我，他们身上穿着十分普通的衣服，只不过腰间围着一条十分阔而厚的腰带，有点像是子弹带。

沙滩际近，仍然只有我那一艘快艇，这两个人从何而来？他们衣服不湿，当然不是泅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自天而降！我又感到一阵紊乱，两个人从天而降，看来他们不像外星人，那么他们是什么人呢？

我望着他们，一言不发，他们开始四面张望着，然后又望着我，其中一人终于打破了沉寂：“你是什么人？”

我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个人互望了一眼，那一个人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仍然不回答而反问：“你们是怎么来的？”

那两个人的神色犹豫：“我们……我们是怎么来的？我们是怎么来的？”

听他们的自言自语，竟像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左边那个比较年长的人道：“我看我们的飞船失事了。”

我更莫名其妙：“什么飞船？”

那两个人以一种奇异之极的目光望着我，甚至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来：“你是什么人，你……难道是从别的星球来的？”

我实在忍不住想大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我正在怀疑他们是别的星球上来的，他们倒怀疑起我来了，我没好气地道：“我当然不是别的星球来的。”

那两个人像十分胆怯，轻声问我：“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的意思是：这里是不是地球？太阳系中的一个行星，是不是？”

我挥了挥手：“不是地球，你们以为是什么，是天狗星么？”

那两人“噢”地一声：“是地球，我们还在地球上，你是地球人，怎么不知道我们的飞船，你怎会不认识我们？”

我苦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话，这两个人其貌不扬，既不是电影明星，也不像足球健将，我凭什么要认识他们？他们一定是十足的疯汉！

我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们？”

左边的那个道：“天啊，他不认识我们，有这种人么？你难道是不看报纸，不听新闻？”

我大声道：“我每天看六份报纸，你们究竟是谁？”

那两人道：“我们是最伟大的星际飞行员法拉齐和格勒。”

我道：“好，算我不看报纸好了！”

这两个自称是“伟大的星际飞行员法拉齐和格勒”的家伙，却不肯离去，反将我当成精神病人似地打量起来。

法拉齐－－那年轻的一个问道：“就算你不看报纸，你难道不知道飞船起飞的消息，天啊，这是地球上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的事情！”

我本来是想瞪着眼睛，将这两个人好好训斥一顿的，但这时候，我的心情十分乱，白素生死未卜，而那架飞机失事又如此神秘，令得我心中乱哄哄的，实在没有心思去和这两个人吵架。我于是不耐烦地道：“好了，算我孤陋寡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这里刚刚有一架飞机失事，你们又不是看不到！”

那两人一听得“飞机”两个字，才一齐抬头，向我所指的那半截新型的喷射客机看去，只见他们的脸上，现出了极其惊愕的神色来，一齐叫道：“老天，这是什么东西，这个小岛是一个博物院？”

那个叫格勒的家伙还指着我的鼻子笑道：“原来你是一个博物院的管理人！”

我当真想冲向前去，挥拳相向，这两个人的行动不像疯子，可是偏偏他们讲的话，却只有疯子才会讲出口来。

试想，一个脑神经正常的人，怎会见到了半截巨型的客机，便和“博物院”联想在一起？

我睁大着眼望着他们，看他们可还有什么新花样弄出来，他们却不再和我说什么，只四面看着，现出十分焦急的神色。法拉齐道：“你在事前，可有什么感觉么？”

格勒答道：“一切都很不正常，好像飞船突然向下沉了一沉，我觉得船舱中一切仪表的指针，在刹那间，都停止不动，然后，然后……”

格勒紧锁双眉，像是在搜索适当的字句，才道：“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将飞船纳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轨道中，我记得看了一下速度计，指示线已超过了最高速度。”

法拉齐犹有余悸地道：“不错，飞船的外壳似乎整个不存在了，不行，我们得赶快向总部报告这些事才行，还有，我们的领航员革大鹏呢，他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开始只当格勒和法拉齐两人是在讲疯话，可是我越听越觉得他们两人所说的事，正是一段空中失事，会不会他们因为失事而震惊过度，所以有些胡言乱语，将飞机说成飞船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两人，应该是这架客机中的人了？

我心中陡然地生出了一线希望，连忙踏前了一步：“你们不妨镇静一下，刚才你们提到什么人？领航员革大鹏？”

我想以循循善诱的方法，导引那两个人讲出飞机失事的真相。

可是那两人一开口，我又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他们齐声道：“是的，革大鹏，他是亚洲人，我们的领航员，最杰出的太空探险家－－”两人又稍带委曲地道：“你知道革大鹏，也应该知道我们，我们是三位不可分割的太空伴侣！”

我心中暗骂，孙子王八蛋听过他妈的革大鹏的名字，但是为了在这两人的口中套出真相来，我却不得不陪着笑：“我记起来了，你们的确是伟大的宇宙飞行员！

”

那两人的虚荣心像是得到了满足，咧开了嘴，笑了一下，看来他们十分高兴，我又忙问道：“你们的飞船中人很多，一个叫白素的美丽中国小姐，如今怎样了？

”

当我问出这一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心中实是紧张之极，因为如果这两个家伙说上一声：“白素么？她已经跌死了。”的话，那我就等于坠入黑狱中，永世不得超生了。

可是这两人却不回答我，他们却是瞪了我一会，才互相低声交谈了起来，法拉齐道：“奇怪，这种古老的病症如今居然还有？”

格勒也道：“是啊，高频率电波可以轻而易举地使脑神经恢复正常，他为什么不去接受那种简单的治疗，却一个人在荒岛上呢－－咦，这个岛，法拉齐，你不觉得这个岛也不很对劲么？”

这两个人，毫无疑问是疯了－－我在听了格勒的狂叫之后，这样断定，他们可能因为飞机失事之后受了惊恐而成为疯子的，我想知道飞机失事的真相，自然要先使他们的神经恢复正常才是。

我并不发怒，只是笑了笑：“高频率的电波可以治愈神经分裂？这是谁发明的？”我要向他们不断问问题，问得他们难以自圆其说，他们便会发现自己在胡言乱语－－这便是我使他们恢复清醒的方法。

“谁发明的？”两人一齐高叫了起来：“这你也不知道么？看来你的记忆完全失去了，你的‘个人电脑’呢？为什么你不通过你的‘个人电脑’来帮助你恢复记忆？唉，高频率电波操纵人体神经的方法是谁发明的，亏你问得出来，你这问题等于是叫一个小学生－－”

当他们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想他们要说的一定是“等于问小学生二加二等于多少。”

可是他们却不是这样说，他们的话，令得我目瞪口呆，他们这样道：“你这问题，等于叫小学生解六次代数方程式一样，有谁答不上来？”

我真想伸手在他们两人的额角上按上一按，看看他们是不是在发高热！

如果不是他们一上来便自称是地球人，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我实是不能不将他们当作外星人了。

我自认不能使他们恢复正常，但认定他们是失事飞机中的人，我不能使他们恢复正常，神经病专家总可以的，我要使他们去接受治疗，首先要使他们回市区去。

我又忍住了气，向他们笑了笑：“你们要不要跟我到市区去？”

格勒瞪了我一眼，不理睬我，从他的衣袋中，取出一只如同打火机也似的东西，拉出了一根天线。

那根天线闪闪生光，不知什么金属铸成，他伸指在那东西的一个键盘上按了几下，直到发出“的的”之声，然后，他对着那东西道：“星际航空总部！星际航空总部！”

他叫了两声，面上现出十分讶异的神色来。

而在这时候，我的讶异也到了顶点！

格勒手中的那东西，分明是一具极其精巧的远距离无线电通话器，那东西之精巧之极，是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的！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无线电话，现在已相当普遍，虽然体积还没那么小，但肯定再过二十年后，就一定没有不同了。）那样看来，他们两人，不止是疯子那样简单了。

就在我心中充满了疑窦之际，格勒道：“法拉齐，我的通话器坏了，试试你的！”

法拉齐也取出了同样的一只东西来，他口中所叫的，也是“星际航空总指挥部”。

可是叫了几声之后，他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奇道：“怪事，怪事，怎会不能和总部联络了？”

我走向前去，伸出手来：“那东西……给我看看。”我想他们不会答应我的，但法拉齐竟毫不考虑地便将那东西交到了我的手中。

那东西只不过一寸高，半寸厚，但是上面却有着七八个仪表，还有许多刻度盘和指针，看得我眼花缭乱，莫名所以。

我虽然不知道那究竟甚么，和它的用途、用法，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工业极之发达的国家，万难制造出这样的东西来。

我不禁问：“请问，你们是甚么国家的公民？”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望着我：“你说甚么？”

我问道：“你们是属于哪一个国家的？”他们一齐将“国家”两个字念了好几遍，面上忽然露出惊恐的神色来，向后退开了几步，就像我是甚么怪物一样，两人后退几步之后，又互望了一眼，格勒才道：“你……肯和我们一起到有人的地方去么？”

我连忙道：“当然可以，你们可以和我一起，乘这小船到Ｋ港去，这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城市。”

法拉齐格勒两人，随我所指，向停泊在海滩的快艇看去。

那是警方配备的特快艇，性能十分佳，可以说是新科学的结晶。但是那两人看了，却像看到了非洲人用的独木舟一样，嚷道：“天啊，你从哪里弄来这些老古董的？”

我惊讶道：“老古董，你这是甚么意思？”

格勒道：“我猜这是一艘螺旋桨发动的船只，是不是？那还不是老古董么？”

我双手交放在胸前，道：“好那我很想知道，最新的船是甚么？”

法拉齐高举双手，表情十足：“你没有见过么？那是‘涡流船’，是继‘气垫船’之后的产物。”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两人，我实在想看清楚是怎样的人，但看来看去，他们和我一样，可是他们的说话，为甚么那样奇怪？

为甚么在他们的口中，小学生会解代数方程式是绝不奇怪的事情，又为甚么目前正在研究，还未曾普遍推行的‘气垫船’，在他们的口中已经变成落伍，而代之以我从来也没有听过的‘涡流船’了呢？

（一九八六年按：气垫船如今普遍之极！）法拉齐看到了我那种莫名其妙的神气，不耐烦地道：“涡流船是利用海水或河水流动时所产生的能量工作发动力的，它可以无休止地航行，那比起用原子能来发动，又省时得多了。

我又呆了好一会，才道：“抱歉得很，你们所说的这种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们如果要到有人的地方去，那只好坐这艘船！”

格勒笑道：“那也好，可以发思古之幽情，倒也不错。”

法拉齐皱着双眉：“格勒，你太乐观了，我觉得事情十分不对头，你想，我们无缘无故地离开了飞船，却又碰到了这个怪人－－”

我连忙更正：“我不怪，你们才是怪人！”

法拉齐笑道：“那是相对的，好吧，我们就和你一起到有人的地方去，Ｋ港的新闻记者要交好运了，我们竟会在飞船飞行之后，不飞出太阳系去，而到了Ｋ港，我相信一小时之后，全世界的新闻记者，都要向我们作大包围。”

格勒拍了拍我的肩头：“朋友，那时候，你也要变风头人物。”

和这样的两个疯子在一起坐小艇，实在使人有点不寒而栗，但是我除了硬着头皮将他们带回去之外，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们上了小艇，两人饶有兴趣地看我发动小艇后，小艇向前飞驶而去，船后溅起连串水花，速度之快，令人有头昏目眩之感。

可是格勒却叹了一口气：“老天，这艘船一定是蜗牛号，它的速度竟如此之慢！”

我想要反唇相讥几句，恰好在此际，一阵飞机声，传了过来。

七架喷射式军用飞机，在我们的头上掠过，留下了七条长长的白烟。人类竟能创出这样东西来，这实是难得的事。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在听到了声音之后，也抬头向上看去，他们两人一看，面色就变了。

第三部：时光倒流一百年他们面色变得如此难看，呆住了一声不出，我忙道：“你们可是想起飞机失事情形来了？”

但是两人就像完全未曾听到我的话一样，他们齐声叫道：“天啊，这是什么？

”

我忙道：“我不相信你们未曾见过飞机。”

格勒叫道：“这样的飞机，居然是有翼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倏地站了起来，小艇因之晃了一晃，几乎翻转：“你们两人少说些疯话好不好？”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一起望着我，他们的面色十分严肃，而且毫不疯狂，好一会，法拉齐才道：“飞机的双翼，朋友，早已淘汰了。”

我冷笑道：“什么时候淘汰的？”

法拉齐道：“是圆形飞船和茄形飞船兴起的时候，有翼的飞机因为速度的致命缺点，而遭到了自然的淘汰，已有很多年了。”

我索性和他们弄个明白：“那么，这种事发生已有多少年了？”

法拉齐道：“大约有四十多年了。”

我大声道：“你们两个浑蛋！四十多年之前，飞机还只是在雏型的发展阶段，是两层翼翅，要人推着才能飞上天空的东西。”

格勒和法拉齐两人互望了一眼，格勒显得十分心平气和地道：“我想我们之间有一点误会，你所说的那种飞机我们也知道，那是公元一九二０年左右的东西，对不，朋友？”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总算讲了一句较为清醒的话！

我吐了一口气，道：“是，那是一九二０年左右的事情，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飞机突飞猛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飞机的发展更是惊人，甚至有了可以飞出地心吸力的Ｘ－五五型的飞机，是不是？”

格勒点头道：“对，你说的对。”

我出心平气和地道：“好，那么请你告诉我，有翼的飞机被淘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以为我的这个问题，一定可以难倒他们，而令他们的头脑，从此清醒了。

却料不到法拉齐竟毫不考虑道：“四十多年以前，大约是公元二０二０年左右，因为有翼的飞机的速度无法突破音速的四倍，所以淘汰了。”

我当真忍不住要大声叱责了起来，但是我仍强忍着：“那么，如今是公元几年？”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互望了一眼：“朋友，我们的忍耐有个限度，如果你连自己活在什么年份都不知道，那么你就大有问题了。”

法拉齐和格勒齐声道：“我们可以告诉你，如今是公元二０六四个，也就是说，当那个伟大的婴孩在马棚中出生到如今，已经两千零六十四年了。”

他们两人讲得十分正经，公元二０六四年，哈哈，我认真想大笑起来，然而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那一瞬间所产生的想法，令得我的手猛地一震。

快艇是由我操纵的，我的手一震间，快艇猛地一个转弯，几乎倾覆，我连忙关闭了快艇的引擎，喘了一口气，法拉齐和格勒两人齐声道：“喂，你究竟是在闹甚么鬼。”

我在一时之间，竟至于讲不出话来，我先挥了挥手，意思叫他们不要激动，我对他们是没有恶意的。两人居然明白了我手势的意思，不再作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我们真有误会了，我绝对相信你们的神经正常。”

他们笑道：“笑话，我们以为你是神经汉呢？”

我又道：“你们所说公元二０六四年，可是，先生，据我所知，我是活在一九六四年，我们相差了一百年。”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乍一听我的话，不免现出惊愕的神色来。

但是，他们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令得快艇左摇右摆。格勒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拍着我：“你的话实在太滑稽，太好笑了。”

我却苦笑着：“你们明白了真相之后，或者不觉好笑，你们是二０六四年的人，但是现在却是一九六四年，你们回来了，不知是什么力量将你们拉得倒退了一百年，你们明白么，整整一百年！”

（一九八六年按：这个故事写在一九六四年，距今二十二年，时间的超越和倒流，一直是幻想故事的好题材，至今不衰。）由于我说得十分缓慢，十分正经，所以法拉齐和格勒两人的笑声止住了，但是他们两人的神情，仍然十分滑稽。

格勒像是竭力想说两句轻松一些的笑话，他耸了耸肩，又十分勉强地笑了一笑：“那么你又怎知道，不是你自己超越了一百年时间？”

我道：“我但愿是这样，但事实却不是，我们现在所坐的快艇，是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气垫船’还在研究之中，至于‘涡流船’，那还在人类知识范围之外，最能干的科学家，也还未曾想到这一点。你们刚才看到的飞机，是最新式的飞机，至于无翼飞机，现在一九六四年，还是研究室中的图样！”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的面色渐渐苍白，我不再发动引擎，任由快艇在海面上飘着，两人呆了好一会，才道：“这太无稽了！时间可以由速度来控制，但是要有比光快的速度，朋友，人类还未曾找到快过光速的任何可能！”

我苦笑道：“我不管是否有快过光速的可能，但是你们是被一种比光速更快的速度，倒卷回一百年来了，那恰好是地球绕太阳的一百转。或者是地球忽然之间不转了，或者是太阳忽然飞快地转了一百转，抵消了地球绕它的一百转……”

我自己也是越说越糊涂了，时间、速度的相对关系，实在还不是我们这一代所能弄得清楚的。

格勒道：“照你那样说，那么你又为什么不回到一八六四年去呢？”

我几乎跳了起来，我回到一八六四年去？这太可怕了，这和我到了另一个星球上有什么分别？在这时候，我看到了法拉齐和格勒两人苍白得可怕的面色，我也明白他们两人心中的恐惧到了什么程度！

我忙道：“或者我说的不是事实，你看，你们两人的服装，不是和我的没有什么分别么？”

格勒和法拉齐两人的面色更难看，法拉齐道：“在二０一０年左右，人类开始认识到在服装上变花样是十分愚蠢的事，因为那花费许多精神和人力，阻碍科学进步，所以自此之后，衣服的样式，实际上没有改变过，但是质地却不同了－－”

我伸手去摸他们身上的衣服，那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种轻软的料子所制，这种料子的温度，和体温完全一样，是以当我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我甚至像是感不到它的存在。

穿这样料子制成的衣服，那当然十分舒服，然而那时，我松开了手之后，却呆住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在那一瞬间想到的‘荒谬’念头，竟然并不荒谬的时候，我已经够吃惊的了，但如今，这居然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一百年之后的人，不知被什么力量带回来了，就在我的身边，我实在没有法子不发抖，不觉得发冷！

这两个人和我大不相同，他们甚至于不知道国家－－在二０六四年，一定没有国家（世界大同实现了？），我脑中乱到了极点。

好一会，我才道：“你们……还想到市区去？我的意思是，你们能够在……”

我觉得十分难以措辞，犹豫了半晌，才继续道：“你们能够习惯……一百年之前的生活？”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互望了一眼，又呆了片刻，格勒才道：“我们在历史上知道，一百年之前的世界，十分混乱？”

我点头道：“不错，够混乱的。”

法拉齐望着我：“我们不知你是什么人，但看来你愿意帮助我们？”

我苦笑了一下：“可以那么说。”

格勒道：“我希望你不要将我们的身份透露出去，你能答应么？”

我望了他们半晌：“我想这很容易，因为你们的外型，看来和如今的人，没有什么分别，人们绝不会疑心，你们可以习惯－－”

法拉齐道：“我们要回去！”

我摊了摊手：“你们没有离开地球，在原来的地方，又怎说得上‘回去’呢？

”

法拉齐道：“你明白，我也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到我们生活的年代中去。”

我望着茫茫的大海：“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可能回到一百年之后去，你们……将一天一天过日子，到你们出生的年份，只怕你们早已死了！……”

“到你们出生的年份，只怕你们早已死了”，这句话，听来是何等有悖常理？

但是人类的常理，本是建立在速度、时间相对不变的关系之上的。

如今，不知一种什么力量，已打破了数百亿年来这种速度和时间的关系，那还有什么常理可言？

法拉齐和格勒又不出声，过了许久，他们才无力地道：“我们会尽量设法寻求方法，我们的飞船，我相信还在，我们的领航员革大鹏，是极其杰出的科学家，他或者会有办法。”

如果在忽然之间，我发觉自己在一百年之前，我最希望的是什么，当然会是回到自己的年代！而且我也不能肯定他们没有法子‘回去’，他们不是‘来了’么？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似乎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我所说的不是事实，然而，当快艇渐渐驶进市区的时候，他们绝望了。

他们首先看到了来往的船只，当然全是螺旋桨发动的船，没有一艘‘气垫船’，更不要说什么‘涡流船’了。他们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等到我们的小艇渐渐驶近码头的时候，他们两人睁大了眼睛，望着近码头处来往的车子，他们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我安慰他们：“你们不必难过，你们的外型和我们完全一样－－实际上，我们根本同是地球人，只要你们不自我暴露身份，我负责替你们保守秘密。”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互望了一眼，都哭丧着脸：“可是……我们的家人呢？他们……在什么地方？我们还能与他们会面么？”

我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惘然，这绝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知识所能了解的事。不要说我们这一代，连法拉齐和格勒，这两个一百年后的人，也不能了解，因为他们曾说，人类还未曾知道一种速度超越光速，那就是说，实则上不能使时光倒流，然而，他们却倒退了一百年之久，那是一种什么力量，使得他们这样的呢？

他们刚才问及，他们的亲人在哪里，他们的亲人，当然应该在地球上，但是由于时间的不同，他们的亲人大都要在六七十年，甚至八九十年之后，方始出世，就连他们自己，照理也要在七八十年后方始出世！

这多么令人茫然难解，我越想越乱，法拉齐和格勒两人，当然也是一样地心情紊乱，所以我只得安慰他们，因为我的处境，比起他们来，要好得多了。我道：“我想你们不必失望，你们既然是被一种神秘力量带回来的，那么，只要找到了这种神秘力量，就可回去了。”

两人喃喃地道：“但愿如此！”

这时，小艇已经靠岸了，有两艘水警轮停泊在码头上，一个警官见到了我，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卫先生，杰克中校等着你。”

我答道：“对不起得很，我有十分要紧的事情，不能和他相晤，请你转告他，这艘快艇，是朱守元警官借给我的，请代我还他。”

那警官答应了一声，我和法拉齐、格勒两人，上了的士，一直到在我家的门口，停了下来。我按门铃，老蔡面无人色地来开门，他见到了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看到了他惊惶的样子，我也不禁陡地一怔：“你怎么了，老蔡。”

老蔡哑着声音道：“我已经知道了，白小姐所坐的那班飞机……收音机说这架飞机已经失事……一个人都没有生还。”

遇见了法拉齐和格勒两个人之后，因为那种超乎知识范畴之外的特殊奇幻之感，使我置身于如同梦魇也似的境界之中，暂时忘记了白素。

而如今，老蔡的话，像是利剑一样，刺入了我的胸膛，我想起了白素的美丽、温柔、勇敢、机智和她的超群的武术造诣，以及一切可爱之处，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在过去的许多日子中，白素虽然不在我的身边，但是凭着通讯和熟人的传递消息，我总是可以知道她，在亚洲最神秘地区的那一段时期，我得不到她的信息，但我也可以知道凭她的机智勇敢，足可以化险为夷。

然而，如今她在哪里呢？

我无法回答自己的这一问题，我脑中也只觉得一片空白，瞪着眼，只觉得眼前的几个人，人影渐渐模糊了起来。直到法拉齐和格勒两人，忽然发出了一下尖叫，我才陡地站了起来。

格勒连忙抢过来扶住了我：“你的面色太难看了，你……你可不能出事啊，我们……我们……”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闯进了一个只是在历史上读到过的，完全陌生的境界之中。我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我苦笑了一下：“你们不必为我耽心，我……没事。”

法拉齐道：“朋友，你遭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我们可以帮你解决！”

我心中一动，忙道：“对了，我正想向你们请教，请你们仔细地听我的经过，然后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别打断我的话头。”

我吩咐老蔡倒三杯酒来－－这时我们三人都需要酒。

于是，我开始详细地描述那次飞机失事，我深信他们能够知道这次飞机失事的原因，因为他们是一百年之后的人，人类科学的进步，以几何级数进行，往后一百年的进步幅度，至少相等于过去的几千年！所以我进述得十分的详细。

他们们两人一直没有插言，直到我讲到在小岛顶峰上，发现了一小块方形的金属，和树上的留字之后，法拉齐才道：“那是半架飞机。”

我停了下来，望着法拉齐。

法拉齐答复道：“那的确是半架飞机，你拿不动，将大石压得倾斜，向一边滚去，陷入沙滩之中不见的那小块金属，就是半架飞机。”

我仍然睁大眼睛，望着他，因为我全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而在这时候，格勒则低呼了一声：“天，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认为这是革大鹏做的事！”

革大鹏－－我总算听懂了这个名字，而且我还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他们的领航员，一个在他们那个时代，也是十分杰出的科学家。

法拉齐接着点了点头：“我看也有点像，压缩原子和原子之间的空间，这正是他和几位科学家一齐在研究的。”

我忙道：“怎么一回事，什么事是革大鹏做的。”

格勒年纪较长，讲话也比较郑重一些，他想了一想，才道：“如今我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据我猜想，那飞机中的人，一定都活着。”

我呆了一呆，心中想松一口气，但是我立即又想到：就算格勒的话有根据，那些人活着，那么他们是活在什么时代呢？是活在一百年后，还是一百年前？如果白素没有遇到什么灾难，只是我们之间的时间，忽然相差了一百年，那和她死了，又有什么不一样？

本来我是想大大地松上一口气的，但是一想到这一点，便难以出声了。

法拉齐陡地站了起来：“格勒，我明白了，那全是革大鹏的把戏，他一定秘密研究成功了使时间倒流的一种方法－－”

他的话没有讲完，便又摇了摇头：“这似乎不可能，即使他成功了，为什么又要抛开我们？”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的话，令我越听越是糊涂，我先不去理会什么革大鹏，我只是关心那架飞机，我道：“你们凭什么肯定那架飞机上的人都活着？”

格勒搓了搓手：“那应该从头说起，首先，这次飞机失事，我们……假定是一件人为的事件。”

我又问道：“人为的，是谁？”

格勒又道：“我们假定是革大鹏，我们飞船的领航员，因为他是原子空间问题的权威，你知道什么叫作原子空间么？”

我道：“顾名思义，当然是物质的原子与原子间的空隙。”

格勒道：“是的，嗯！……在你们的年代中，一般认为水是不能被压缩的，但是实际上，水是液体，在水原子之间，有着极大的空隙，所以水才是液体，如果将一滴水，放大几亿倍，那么就可看到，一滴水和一堆黄豆一样，每一粒豆，就是一个原子，原子和原子之间，有着空隙－－。”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道：“当然，我这个一堆黄豆的比喻，是不怎么好的，因为事实上，水原子之间，大得十分惊人，一立方公分，也就是一ＣＣ的水，如果是正常的情形之下，是千分之一公斤，也就是一克重，可是你知道，如果这一ＣＣ水，它们的水原子之间的空隙被抽去，原子和原子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紧紧地挤在一起，那么这一ＣＣ水有多重？”

我听得目瞪口呆，只好反问了一句，道：“多重？”

法拉齐接口道：“一万公斤。一滴水，就那么重。”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所看到的那块金属，是……半架飞机……的物质，它们原子与原子的空隙消失了结果么？”

两人点了一点头：“是。”

我仍是莫名其妙，在我的心中，有着太多的疑问，我又道：“那么，飞机上的人呢？”

法拉齐道：“我们如今只是猜测，我们估计，机上的人，大约是在飞机失事之前，被弄走了，不在机中－－”

我越听越是糊涂，忍不住插言道：“弄走了？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法拉齐摊了摊手：“我们只是估计，当飞机撞向那小岛的岩石时，事实上只有半架，它的前一半，已被另一种力量缩成了一小块，而两架军机在空中飞过，看到那架飞机‘插’在岩石中，那可能是飞机刚撞上岩石的一刹间，而不是真的插进了岩石。”

我将他们两人前后所曾说过的话，一齐细想了一遍，我觉得他们虽然未曾明言，但是可以听得出，一切事情！空中掳人，将飞机的前半部压缩成一小块，将飞机的后半部留在沙滩上－－全是他们的领航员革大鹏做的。我想了好一会，才问道：“造成这一切的，全是那个叫革大鹏的人，是不是？”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并不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

也就在此际，只听得他们两人的身上，同时发出了一阵极其清脆的“滴滴”声。

两人“啊”地一声欢呼，一齐取出了那只打火机大小的通讯仪来，将一个小小的按纽，按了下去立时听得一个十分粗豪的声音道：“法拉齐，格勒！”

那粗豪的声音立时再度传出，打断了他们的话头，道：“由于遭到了一些意外，所以我与你们失去了联络，你们也离开了飞船，如今飞船停在五万一千尺的空中，你们的个人飞行带可能达到这高度么？”

格勒叫道：“不能够，可是，领航员，我们－－”

他的话又未能讲完，那粗豪的声音又道：“那你们尽量飞高，我在探到了你们的所在之后，派子船出来，接你们回来。”

两人又大声叫道：“领航员，我们……我们到了一九六四年，你……知道么？

”

革大鹏－－那粗豪的声音自然是革大鹏所发出的－－沉声道：“我知道，我有话对你们说。”

格勒向我望来：“对不起，卫先生，我们的领航员会有办法，我们要去和他会合了。”

我忙叫道：“喂，飞机上的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的叫声，革大鹏是否听到，而格勒和法拉齐两人，已经向外走去，这时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他们两人，一到门口，围在他们腰际的那条带子，突然发出“嗤”的一声响，我只看到他们从衣领上翻起了一个罩子，罩在头上。

接着，这两个人，便以一种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高速，向上升去一刹间，便已不见了。

在他们两人向上飞去之际，我曾企图向前去，抱住其中的一人，我的动作十分快疾，而且离他们又十分近，可是我那一拥，却未曾扑中。

当我再抬起头，夜空暗沉，哪里有什么人？

而如果我这时对人说，刚才我和两个一百年后的人在对话，而他们如今飞向天空去了，那么，任何人都要将我当作疯子！

我将自己埋在一张古老的沙发中，双手捧着头，苦苦地思索着。由于法拉齐和格勒两人的突然离去，以致使我竟怀疑起他们两人，曾在我面前出现过。

两个一百年以后的人！那难道是我在看到了飞机失事之后，想到白素存亡未卜时的幻觉么？

我猛烈地摇着头，想使自己清醒些，思想可以集中一些，我突然看到，在我对面的沙发中，坐着一个人，那人正望着我！

我定睛望着他，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方脸中年人，目光十分锐利，鼻尖钩形，像是鹰喙。

他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我眨了眨眼睛，那人仍坐在我的面前，他是怎么来的？门关着，我显然未曾站起来替他开过门，老蔡又出去了。他是什么人？

我还未曾开口，那人便向我笑了一笑：“卫先生，我来自我介绍，我是革大鹏，我－－嗯，可以说是中国人，我是蒙古戈壁大运河附近出世的。”

革大鹏，“戈壁大运河”我只知道蒙古有大戈壁沙漠，所谓运河，当然是一百年之后的事情，一百年之后，如果人还不能将沙漠改变为绿洲，那反而太奇怪了。

那么，这个革大鹏，他就是那艘什么飞船的领航人，那个一百年之后的杰出科学家！

第四部：“百年后超人”

他正在我的面前，绝非是一个幻影，由此可知，法拉齐和格勒也是实在的，并不是我的幻觉。我望着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饶有兴趣地向我屋中的陈设打量着，从咖啡几上取起一具喷气式的打火机，“拍”地打着了火，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的会面，十分难得！如果不是宇宙忽然神经病发作，我们怎么有可能相会？要知道我们之间，足足相差了一百年！”

足足相差了一百年！

那就是说，革大鹏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自己回到了一百年之前。（在这里，用‘回到’这个动词，实在是不十分妥切的，因为他所在的地点不变，只不过时间却倒流了，他实在没有动过，但是除了‘回到’这个动词之外，又想不出别的词句。）

他对自己的处境，知道得十分清楚，那么，他又为什么不像法拉齐和格勒那样，大惊失色？何以他还显得如此高兴呢？

我语音干涩，勉强开了口，问道：“那你高兴这样？”

我也不知道何以我什么都不问，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的。人在极度的惊慌之中，讲的话有时不免会可笑。但革大鹏却得意地点了点头。

我缓缓地道：“你……你和他们两人不同。”

革大鹏道：“不错，我和他们不同，你可知道，我们的飞行，对他们两人来说，是一种荣耀，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惩罚！”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挥着手，神情显得相当激动：“我是一个最伟大的科学家，我要研究太阳，利用太阳中无穷无尽的能量来供我们使用，但是另一班昏庸的所谓科学家却不准我去碰太阳，他们将我贬到火星上去建立基地，这对我来说，不是惩罚么？”

我有点明白，即使过了一百年，科学已进步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根本难以想像的地步，但是人性和如今一样。

革大鹏自然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我不信他所说的事情是那么简单，但是他不容于群，那却是事实，而且我可以肯定他在那次向火星的飞行中，弄了什么把戏，要不然，也不会回到我们这一时代来。

我平静地问他：“我明白了，你在飞行中玩了花样，是不是？”

革大鹏走近几步，俯身看我，目光炯炯：“是的，我准备了一套假的飞行仪表，使法拉齐和格勒两个傻瓜，以为在向火星飞行，实际上，我们是在飞向太阳，我要坚持我的主张！”

我摊了摊手：“可是，那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会忽然又……又回到了你们祖先的的时代来了呢？这不是你故意的么？”

革大鹏呵呵地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你说是不是？”我在革大鹏得意的神态之中，突然感到了一阵异样的恐惧。

这个人，他和法拉齐和格勒不同，他们两人发现自己到了一百年之前，便面色苍白，心情慌乱，然而革大鹏却兴高采烈。

那是为了什么？

答案实在简单之极：因为他在我们这个时代中，是一个真正的超人。

那情形，就像我忽然带了一个坦克师团回到了一百年之前，有谁能抵挡得我？

如今革大鹏一定想到了这一点！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才好。革大鹏一直在笑着：“当突然之间，我发觉飞船又回到了地球的上空之际，我也不禁呆了一呆，还以为他们在太阳的附近布下了障碍，不让我去利用太阳的能量－－”

当革大鹏又道：“我降低飞船，这才发现我的处境，那时，法拉齐和格勒两人，因为那一下突如其来的振荡，而还在昏迷状态之中，我看到了那架古老的飞机，于是－－”

我陡地跳了起来：“那架飞机，你将那架飞机怎样了？你说，你将飞机上的人怎样了?”

我双手按在他的肩头之上，他目光严厉地望着我：“坐下，听我说！”

老实说，我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革大鹏的目光，令得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那并不是慑于他的目光，而是想到他是一个一百年之后的人，心中起了一种十分怪异而难以形容的感觉的结果。

但是，我立即又兴起了一种可以说十分可笑的感觉：不错，他是一百年之后的人，但是那有什么了不起？算起来，我无论如何是他的祖先！

我重又踏前一步：“你将飞机上的人怎么了？”

革大鹏又厉声斥道：“坐下，你给我坐下！”

我冷冷地道：“革先生，你是一百年之后的人，怎能对老前辈这样无礼！”

革大鹏怔了一怔，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他陡地扬起手，向我的脸上掴来。

我早已看出他不怀好意，不等他的手扬起，五指一翻，便向他的手腕抓去，那是“外擒拿法”中的一式“反刁金龙”，自然十拿九稳。

我五指一紧，已将他的手腕抓住。然而也就在我五指一紧之际，一阵触电似的震动，传入了我的体内，不但使我的五指弹了开来，而且令得我整个地弹了起来，跌在沙发中。

我这个“祖先”，终于坐了下来。

倒在沙发中，全身如同被麻醉了一样，好一会，才勉强牵了牵身，革大鹏冷冷地道：“你肯坐下，那就好得多了。”

我翻着眼，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革大鹏道：“飞机上的人都还在。”

他只讲了一句话，我已经舒了一口气。

革大鹏又道：“我使飞机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将机上的人全部接下，然后，使飞机的前一半，压缩成一小块，再令半只飞机撞向一个小岛。这是我初次示威，向你们这群老古董示威。”

我的耳际“嗡嗡嗡”作响，因为我的猜测，已经证实。

革大鹏道：“在飞船上，每个人都很合作，只有一个女子，却给我麻烦，她叫白素。”

我再度跳了起来，狂吼道：“你将她怎么了？你……你若是虐待了她，我绝不会放过你！”我的面色铁青，声音也变得出奇的尖锐。

白素的性格，我自然知道，革大鹏可以使任何人屈服（包括我在内），但是他若是想令得白素也屈服的话，那绝无可能。

那么，他将白素怎样了呢？我一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声音就变得尖锐起来。

可恶的革大鹏却只是望着我，并不出声，我俯身前去，又待将他抓住，但是他却冷冷地道：“小心些，高频率的电波，会令你丧生！”

我想起了刚才抓住他的时候所起的那种如触电也似的感觉，不由自主地缩回手来。

革大鹏奸笑了一下－－一百年后，人类在科学上的进步，显然已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所无法想像的地步，但是人心却依然一样险恶，革大鹏的那种奸笑，令得我为之毛发直竖。

他一面奸笑，一面道：“别紧张，她没有什么，我只不过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惩戒。”

我听到这里，已经忍无可忍了。

但是我却反而镇定了下来，我坐了下来。我所坐的那张安乐椅，是我最常坐的一张，这几年来的冒险生活，使我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不速之客，所以在这张椅子上，我也有一些小小的机关。

我的手伸到了椅垫之下，在椅垫的一个暗格中，握住了一柄手枪，然后，我陡地扬起手来，枪口对准了还在奸笑的革大鹏。

革大鹏在我举枪对住了他之后，仍然在笑着，他反倒伸手向我手中的手枪指了指：“这是什么，喔，这就是你们所谓致命的武器，是不是？”

我冷冷地道：“不错，这武器在你来说，或者落伍，但不信你的身子能挡得起它的一击，那就像我的身子，甚至不能挡得起罗马时代的武器一样。”

革大鹏向我笑了一下，忽然他的手臂振了一振，手又在胸口上按了一按，他的衣领突然向上伸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头罩。

而自他的衣领之中，也伸出两个圆形的罩来，将他的双手罩住。

透过半透明的头罩，我依稀可以看到革大鹏的面上，现出十分得意的神情。

他的声音，听来仍是十分清楚：“我这套装备，可以抵御太空中流星群的袭击，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挡得起你手中那种古老的武器，你不妨试试。”老实说，本来我拔枪在手，并不想将他打死，因为将他打死之后，我怎样和白素会面呢？

我的目的，只是想他知道，他虽然来自科学已发展到如此惊人的一百年之后，但是仍不能横行无忌。因为武器总是武器，小刀子是几千年之前的武器，直到如今一样可以杀人！

可是我错了。

我错在未能正确地估计未来一百年科学进步的幅度！

试想，我们这时代的人，在太空飞行中，为了防止流星群的袭击，要将太空船的外壳，作复杂的加固处理，还不能确保安全。

然而革大鹏身上那一身看来和普通衣服一样的衣服，和那样的一个头罩，便使得他可以防御太空的流星群！

流星群袭击的力量多么惊人，手枪的子弹射上去只不过如同一块纸片飘在他的身上而已！

我呆了半晌，手一松，“啪”地一声，手枪落到了地上。革大鹏“格格”地笑着，踏前两步，将手枪拾了起来，他的手上的那种半透明的套子，竟极其柔软，绝不妨碍他双手的行动，道：“你是你们惯用的武器么，请你看看，它在我的身上，可以起什么作用！”

革大鹏一讲完，便扳动了枪机。

他连续不断地扳着，一连七下，将枪中的子弹，完全射完。

七颗子弹，每一颗都射中了他的身子。子弹一射中他的身子，便发出刺耳的“滋”地一声，化成了一团气。那种白气，给人以固体的感觉，那是金属在极度的高热，或是高压之下所化成气体。

最后一颗子弹，他是射在头罩上的，我看到子弹嵌着不动，当然射不穿他的头罩，然后，革大鹏用枪柄在头罩上轻轻一敲，那粒子弹便落了下来，革大鹏伸手接住，向我丢来，嘲弄地道：“这是你们时代致命的武器。”

我木然地伸出手，按过了那枚子弹，可是我的手才一碰到那颗子弹，“滋”地一声，便被烙去了层皮，子弹还是灼热无比的！

我其实是应该料到这一点，才从枪膛中射出来的子弹，当然是灼热的！

革大鹏冷笑着：“由于你和你的未婚妻都那样不知死活，所以我有必要更好地介绍一下我自己，你同意么？”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实在连讲话的余地也没有了。

革大鹏拍着他自己的心口：“我，革大鹏，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所绝不能抗拒的，你们这个时代最厉害的武器是氢弹，是核子武器，你们可想得到，有一种新的元素，是水星的中心部分来的，我们将它叫作‘维纳斯－－十五’，这种元素如果发生核子分裂，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我仍是不出声。

革大鹏道：“它的效果加以控制，你刚才已经看到过了，那是一种地球上绝未曾出现过的高热，在万分之一秒内，产生高热，可以令得任何物事，都化为气体。

而如果用来制成武器，那么，以月球为基地，放射一次，便可以令得地球变成半个圆形－－它的另一半溶掉了，成了宇宙尘。而地球在成了半圆形之后，由于相互引力的改变，半圆形的地球，将成为一颗流星！”

革大鹏滔滔地嚷着，我绝不怀疑他所讲的话的真实性，我只是无力地问道：“不见得这种武器你带在身边吧？”

革大鹏笑了起来：“当然不带在身边，那是一种巨大的装置，而且实际上，人类是无法使用这种武器的，我刚才说以月球为基地，你难道未曾听出什么破绽来么？嗯？”

我脑中一片混乱，哪里还顾得上去理会什么他的话中的破绽，我只是摇了摇头。

革大鹏得意地笑道：“当地球毁灭的时候，月球在突然之间消失了地球对它的引力，当然也要飞逸得不知去向了，除非有人想自杀，否则是无法毁灭地球的，因为地球一毁灭，所有的天体，都要受到影响。”

革大鹏的话，令得我莫名其妙，我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那么，你讲了半天‘维纳斯－－十五’所制成的武器，目的是什么？”

革大鹏道：“很快就要说到正题了，不能以任何星球作基地来使用这种武器，但是，以我的飞船－－有着抵抗星际之间的万有引力设备的飞船作基地，就可以使用这种武器。”

我厉声道：“毁去了地球，对你有什么好处？”

革大鹏耸了耸肩：“我当然不会将地球毁去，地球是我权力的根源，我只不过告诉你，我不可抗拒。”

我苦笑道：“你就算使我明白了这一点，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革大鹏道：“我可以使你明白这一点，也就可以使每一个人明白这一点，让我们再将话题回到你的未婚妻身上来，她所受到的惩戒，只不过是单独囚禁，我不想我所掳获的少数人中，居然有着对我不屈服的人，说服她，这是你的工作。我喜欢坚强的人，但是我不喜欢顽石，你明白了？”

我心中不禁高兴了一下。

他要我去说服白素，那么我自然可以和白素见面。和她分别了那么久，使我更渴望见她，即使是俘掳，也在所不计了。

革大鹏的一切，我已经弄得很清楚了。

他是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人，在他的时代中，也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在他被放逐到火星的途中，想玩弄花样，使飞船飞向太阳。可是在他飞向太阳的途中，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原因不明的一种变化，这个变化，令他未能飞近太阳，而又到了地球的大气层中。只不过在那个原因不明的变化中，一定产生了一种比光的进行还要快上许多许多倍的速度。所以，当革大鹏操纵的飞船，重回地球的大气层之际，时间相差了一百年！

我相信，当革大鹏乍一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一定也大吃一惊。

然而，革大鹏却立即想到，在他的时代中，他的野心受到遏制，被放逐到火星去，然而在一百年前，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野心的发展。

革大鹏于是毁灭了那架飞机，掳走了机上的人员，下一步，他自然要向全世界宣布他是人类的主宰。可是偏偏在他掳去的人中，有一个白素，白素绝不向他屈服，这令得他十分扫兴，连几十个人中，也有人不屈服，全世界三十亿人，该有多少人不屈服呢？所以他必须使白素低头。

这也是他为什么来找我的原因。

我略想了片刻：“好，将我带到你的飞船上去？”

革大鹏点头道：“是，我也要向你展示，我的飞船，实际上是一艘……嘿嘿，是一艘可以到达任何星球的堡垒！”

他突然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向门口：“我按动飞行带的掣纽之后，巨大的喷射力，将会产生一个将我们两人包住的气囊，这个气囊带着我们以极高的速度上升，你或许不会习惯这样的飞行，但却是绝对安全，一点也不必害怕。”

他的话才一讲完，突然之间，我的身子震了一下。

只不过是一震，没有任何别的感觉。在一震之际，我本能闭了下眼睛，然后，我立即又睁开了眼来。

我可以保证，我闭上眼睛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

但是就在这十分之一秒内，眼前的一切全都变了，看不到街道和其他的房子，只看到絮絮的白云，因为包围着我们的气囊的冲击，而翻翻滚滚，四下散去。

我们向上升去的速度，快到了极点，然而却一点也没有逼迫的感觉。

革大鹏甚至还在和我讲话：“你知道么？我们如今上升的速度，是每秒钟七点九公里，凡是达到这个速度的任何物体，包括人在内，都可以飞出地心吸引力。”

我当然也可以开口说话，但是我却讲不出什么来。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那艘飞船。

我的天啊！我一直以为那艘飞船，是一艘圆形的，或是椭圆形的太空船，但如今我看到了它，我才知道我完全料错了。

它是球形的，但是却像多层停车场似的分好几层，它的全部体积，像是一座球形的七八层高的大厦，在其中一层中，我看到有许多闪着亮光，好像眼睛一样的物事。我们其实早已停下来了，但因为眼前的奇景，我竟懵然不知！

革大鹏向前指了一指：“你看怎样？”

我竟傻气地问了一句：“那么大的飞船中，只有你们三个人？”

革大鹏道：“足够了，我们的时代，电脑代替了人的工作，要那么多的人作什么？电脑永远不会有不一致的意见，可是人呢？只要有两个人，就会有两种不同的意见！”

他取出了一根金属棒，在球形大飞船的中间部分，指了一指，一扇门无声地打了开来，革大鹏伸手一推，我已到了那艘球形太空飞船的里面了。

里面的空气，十分清新，令得人精神为之一振，我一走进去，再转过身，革大鹏却已不见，而我走进来的那扇门，也已关上。

我连忙向前走了几步，去查看那扇门，在我的面前，只是一整块的灰白色的金属，根本没有门！

门，当然是有的，没有门，我又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但是由于制作的工艺太精巧了，所以门缝便看不出来。然而，革大鹏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我正在犹豫着，身后已响起了革大鹏的声音。

我陡地转身，我面前一人也没有，革大鹏显然已到了另一个所在，而他的声音，自然是通过传音设备过来的了。

只听得他发着奸笑，道：“你向前走，在你的右手边通道处，第三扇门，门上有一个红色的‘３’字的，就是你要进去的房间。你不要乱闯，执行守卫责任的电子仪器，反应灵敏，绝不是你所对付得了的。你未婚妻在里面，你可以见到她。”

我的心狂跳起来，连忙向前奔了过去，这艘庞大的球形飞船之中，不但空气清新，而且处处光线都十分柔和。我奔到了革大鹏所说的房间前面，房门无声无息地移去。房间中的陈设十分简单，但也很舒适，我看到一个女子，背对着我，支颐而坐。

第五部：主宰世界的梦

我的心跳动得更加激烈，那是白素，我认得她一头柔发，认得她天下最美丽的背影（当然她也有最美丽的正影），我想说话，可是竟发不出声音来，我只是向前腾云驾雾似地跨了两步。

我的脚步惊动了白素，她陡地站起，转过身来。她的面上满是怒容，她一定是以为我是革大鹏，然而，她才一转过身，怒容便消失了，她的面上，现出了极其迷惘的神色来。

她那种神色，使得她更具有梦幻一样的美丽，我本来想大声叫她的，但是我发出来的声音却低得仅可以听得到，我低声叫道：“是我，是我！”

白素面上迷惘的神情慢慢消失，她陡地向前扑来，我也突然向前迎去，我们拥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在我们的心中，都唯恐对方是个突然出现的幻影，而不是一个实体，唯恐这刹间捕捉到的幻影，在另一瞬间便消失，是以我们尽可能用力地拥在一起，直到革大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只听得革大鹏冷冷地道：“好了，男女主角的戏，演得差不多了！”

我们倏地分开来，但是还是那么贪婪地注视着对方。

革大鹏刺耳的声音，仍然在室内响着，而且又似乎越讲越是高声，但是我和白素两人，却根本未曾觉得除了对方的声音之外，还有别的声音。

我在她眉梢上吻了一下：“慢慢说也不迟，我要知道得最详细，每一个细节，而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白素微笑着：“我也是。”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是什么意思，那是说，她也希望知道和我分别之后，我的一切事。我可讲的也实在太多了。

我们分别了那么久，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积蓄了那么久要讲的话，还是像瀑布样地倒泻。我们争着说话，也不理会对方是不是已经听明白了自己所讲的话，而且我们所讲的话，其实也都是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只是充分享受重逢的喜悦，所以才不断说着。

这种情形持续了多久，我们自己也无法知道。直到室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难听之极的声音，令得我们体内的神经，因为这种声音，而起到抽搐性的震动，才不得不停下口来。

那种声音只不过响了几秒钟，接着便又是革大鹏的声音。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革大鹏的声音，并不是由一个角落中传来，而似乎就在我对面的空气中发出来的－－就像他人在我对面。

这当然是一种一百年后的新传声方法。

革大鹏的声音，十分愤怒：“你们还有多少话要讲？”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由衷地道：“如果可以讲下去，至少再讲一百年。”

革大鹏冷笑了起来：“别忘了我要你来这里的目的。我不想第一批俘虏中便有人反抗！”

我又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甚至不必讲话，便会心微笑。我道：“我可以知道你一批俘虏的名单和他们的身份么？”

革大鹏道：“那和你无关－－”

可是他讲了一句之后，忽然改变了主意：“好，除了机上人员、无足轻重的人外，机上有两个阿拉伯油商，有两个美国的情报人员，亚洲某国的国务大臣和他的侍从文武官，意大利著名的高音歌唱家，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最近被敌对势力轰下台来的过气将军－－但他还满怀野心，最先了解到目前的处境，而向我宣誓效忠的就是他。”

我缓缓地道：“那么，所有的人都已向你宣誓效忠，只有我未婚妻一人例外？

”

革大鹏近乎咆哮地道：“是的，只有她一人。”

白素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本来只是我一人，但现在变成两个人！”

我握住了她的手，昂然道：“正是。”

过了几秒钟，才听得他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声来。

我连忙低声道：“我们眼前的处境，你完全知道？”

白素的面色，略显苍白，她点头道：“是，我完全知道，革大鹏和我说了。你也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什么时，房门突然被打了开来，我看到了法拉齐。法拉齐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望了我一眼后，面上更有羞惭之色，立即低下头去。

而他的身旁，则有着一架形同美容院中，女士们烫发的大风筒差不多的仪器，在那半蛋形的罩子之下，有着许多仪表。

他推着这架仪器，走了进来之后，立时又匆匆退了出去，好象他是一个小偷，唯恐被我当场抓住一样。他一退了出去之后，门也自动关上。

而那架仪器虽然在房内，绝没有人去碰它，它却自动行动起来，那蛋形的圆筒，扬了起来，向着我和白素两人，我和白素两人，不论逃向何方，它总是向着我们。

如果不是它有着自动追踪人的能力，那么一定是受着无线电的控制。

过了片刻，我们不再躲避，白素冷冷地道：“这算是什么玩意儿？”

革大鹏的声音道：“这是我可以采用的唯一办法。”

我沉声道：“那是什么意思？”

革大鹏道：“你们两人拒绝对我效忠，对我的尊严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我和白素盯着那具仪器，没有法子知道那是什么。

它的体积虽然不大，结构之复杂，却使人眼花缭乱，难以明白它的真正用途。

革大鹏的声音十分狂，在我们的面前，他有着超时代的优越，他正处处在表现这种优越感：“在我们的时代，星际飞行已经十分普通，别的星球中往往会有生物，不论是高级的或低级的生物，发现了之后，都要将他们带回地球去研究。”

我冷笑道：“你和我们讲这些，又有什么作用？我们并不懂这些。”

革大鹏道：“听下去，你就会懂了。将别的星球的生物带回地球，必须先制成标本，但是要活的标本，这具仪器，就是活标本制作仪，你们是聪明人，想必一定听明白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眼，事情已很明显了。

所谓“活的标本”，当然是生命犹存，但是却绝没有思考能力的东西，那也就是说，这具仪器，有着破坏人或一切生物思想细胞的能力。

我们都没有出声。

但革大鹏一定通过什么设备，可以看到我们脸上的情形的，他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们明白了？不错，由这具仪器放射出来的极强烈的放射性射线，可以使一切生物，停止生长，丧失思想，只是维持原状，但生命却延续着，可以说是长生不老。”

我吸了一口气：“你要将我们变成这样的人？”

革大鹏道：“正是，如果你们竟不服从我，不向我效忠。”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也望着我，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没有任何办法可想。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突然一亮，白素显然也想到了同一问题，因为我看到她斜眼望向那具仪器。

我在刹那之间所想到的办法，可以说有极其简单的：将那具仪器毁去！

在飞船中，不见得有许多具这样的仪器，而将这具仪器毁去之后，不但我们可以暂免于难，也可以使这样可怕的事情不致于发生。

而凡是精密的仪器，都容易破坏，我们两人同时想到这一个办法，白素的行动，比我更快，她在斜眼向那具仪器一看之间，陡地抓起了一只铜制的装饰品，向那具仪器抛了过去。

那装饰品砸在几个仪器之上－－看来是这具仪器最脆弱的部分。

但是这具仪器却一动也不动！

革大鹏的笑声，却接着响了起来：“你们太天真了，自从在天狼星的旁边，一颗小行星中，发现了一种生存在强酸中的怪人，而那种强酸又将我们的一艘太空船完全腐蚀之后，我们已经发明了几乎在任何力量下都难以摧毁的材料！”

我略想了一想，昂然走到了那具仪器之前，挺身而立：“好吧，将我们变成活标本，别忘记，这对你来说是失败，证明你不能征服全世界，我不觉得统治一大群不会思想的人，有什么乐趣。”

白素见我向前走去，连忙也站在我的身边。

革大鹏不再出声，我们反倒连声催促他，但是他的声音仍未见传来。

那是一股极其难堪的沉默，因为我们不知道革大鹏究竟想对我们怎样。

这具仪器，毫无疑问可以接受远程控制，说不定只要他手指一动，一按下钮掣，我们两人，便变成了活标本，这使人不寒而栗。

我冷静地说：“你知道你是怎么回到一百年之前的么？”革大鹏气呼呼地道：“当然知道，机器记录了一种空前的宇宙震荡的震波，每一个震幅突然突破时间一百年！”

我吃了一惊：“那又怎样？”

革大鹏道：“哼，那就是我为什么会回到一百年之前的原因，飞船在飞向太阳途中，恰好坠入这种宇宙期性震荡的震源之中，一个震幅，便将我们的飞船，送回了一百年，也就是我们的飞船，以和光的前进相反方向，忽然加速了光速的一百倍，所以我们就来了，如果我能够控制这种震荡的话，那么我可以回到一千年之前，两千年之前去。”

白素道：“可是你不能控制这种震荡，你甚至回不了家，逼得要在我们这个时代，做一个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可怜虫！”

白素的话刚一讲完，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革大鹏冲了进来。

他满面怒容，站在我们的面前，大声道：“谁说我喜欢回去？”

革大鹏这样声势汹汹，不再通过传声设备与我们交谈，而要亲自现身，这使得我和白素两人，立即明白了一点，革大鹏虽然口中所说着不愿回去，似乎愿意在我们这时代称王称霸，但是实际上，他的内心，十分软弱。这可怜的统治者，他一定在怀念属于他自己的时代，和法拉齐与格勒两人一样。

我和白素静静地望着他，革大鹏仍在咆哮着：“我要留在一九六四年，要作为你们二十世纪的主宰！”

白素叹了一口气：“即使一切全照你的计划实现，你仍然寂寞，我相信你的狂热过去了之后，你一定会渴望被放逐到火星去，因为虽然是一个被放逐的人，在火星上，你仍然可以呼吸到你那一个时代的空气。”

革大鹏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是他却不再吼叫，狠狠地瞪着我们，然后一声不出，转身走了出去，房门又自动关上。

我们的话，已说入了革大鹏的心坎之中，但是能不能使他心动，却不知道。

我们等着，我被带到这球形的太空船中，已经有一小时了。

我们无法走出这间房间，又不知道革大鹏究竟要怎样，心中自然焦急，白素索性向我讲起她为了一件十分异特的事情，而深入亚洲最神秘地区的经过来。由于她的经过太以曲折动人，因此我竟不觉得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几小时。

（这个经过，记在题为“天外金球”的故事中）正在白素讲得最紧张的时候，房门打开，格勒站在房门口，向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位，请去用餐。”

我怀疑地问道：“什么意思？”

格勒的神情十分忸怩，他连声：“没有别的意思，领航员请你们进餐，他在和你们交谈之后，一直呆坐着，直到五分钟前，才通知你们和他一同进餐，他还请了逊里将军。”

逊里将军，就是那个被政敌逐出国来的独裁者，革大鹏请了他，又请我们，这是为什么呢？我们也不多问，只是跟着格勒，走出了这间房间，向前走去。

经过了一条走廊，自动楼梯将我们送高了几层，然后进入一个陈设华丽的餐厅，一个肥胖、神情可厌的中年人，对着革大鹏，高谈阔论。

他挥着手，叫嚷道：“先从我们的国家着手，就可以统治整个中南美洲，然后，你进逼北美洲，只要美国一投降，越过白令海峡，再使苏联人向你低头，那么，你已经成为世界的主宰了。”

我和白素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我们甚至绝不理睬他，让他去自觉没有趣。我向革大鹏：“我想你不只是请我们吃饭那样简单吧。”他不再讨论问题只是请我们进餐，由输送带送来极醇的酒，和鲜嫩的牛肉，以及似乎刚摘下来的蔬菜。逊里将军仍不断在鼓动着革大鹏，但革大鹏却不客气地阻止他发言。

吃完了饭，逊里被请了出去，革大鹏望了我和白素半晌，突然道：“我要回去。”

我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百年之后的人，究竟和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同，野心，斗不过他的良知，这是人类真正的进步！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类的良知，在思想中似乎是占最低地位的。革大鹏讲得出“我要回去”这句话来，那证明他的确是一百年之后的人。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这是你最应该走的路。”

革大鹏扭着手指：“可是我却无法捕捉宇宙震荡，事实上我回不去。本来我绝未曾想到要回去，可是你们却……却提醒了我，使我知道我不可能成功。”

我和白素两人，喜悦地互望了一眼。

革大鹏瞪着我们：“知道是在哪一点上使我放弃了原来的主意？”

我并不知道是哪几句话打动了他的心。

革大鹏无可奈何地道：“我是一百年后的人，读过历史，在一九六四年及以后的年代，历史记载中，从未提到过有一个叫革大鹏的统治者，这证明我没有成功的可能，因为如果我成功的话，历史必会记载，对不对？”

革大鹏的话，引起了我思绪的混乱。

因为革大鹏的话十分怪诞，怪诞到了听来令人一时之间不适应的程度。

革大鹏是一个一百年之后的人，他若是能在一九六四年左右成为世界霸主的话，那么，在他一懂事起，他就可以知道这件事，因为在他懂事的时候，已是二０三几年左右的事情了。

革大鹏从这个简单的道理上明白了他不可能成功，这实是幸事。

白素的脸上，也展开了笑容：“幸而到如今为止，你只不过毁去了一架飞机，你还是将我们全送回地面上去吧。”

革大鹏叹了一口气：“那么我－－我是说我们三个人，怎么样呢？”

我道：“你们也可以降落，然后再设法回到你们的时代中去。”

革大鹏焦急地踱着步：“我们在飞向太阳中突然回来，我决定再飞向太阳，看看是不是还能遇上那种宇宙震荡。”

我心中暗暗觉得革大鹏的做法十分不妥，因为就算他又遇上了宇宙震荡，他也有两种可能：一是到达二０六四年，还有一个可能，则是再倒退一百年，到达一八六四年去！

但我却没有将我的隐忧讲出来。我只是道：“去试试也好。”

革大鹏向门口走去：“两位愿意在这艘飞船上作我的助手？”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富于诱惑性的建议。

试想，一个人如果能够回到一百年前，或是到达一百年后的世界中，这是如何刺激的事？但这却要有一个前提：能保证可以回到自己的年代中去，要不然就未免太“刺激”了！

所以，我和白素两人，立即齐声道：“不，我们还是留在自己时代的好。”

革大鹏苦笑了一下：“是的，我自身难保，还要邀你们同行，那未免太可笑，但有一点可以保证：即使我们不幸到了洪荒时代，飞船的燃料和食物也足够我们渡过一生。”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出了门口。也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了“砰”地一声响，我们立时抬头向前面看去，只见一个人从走廊的转角处，直跌了出来。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肩头先着地，发出了“卡”的一声，显然他的肩骨已然碎裂。

革大鹏面色一变：“格勒，怎样一回事？”

格勒慌张之极：“出了意外……我把所有的人送回逃生装置，发射到地球去，他们会安全到达，而且……在震荡之中，忘记这一段经历！”

革大鹏脸色难看：“什么意外？”

法拉齐也走了过来：“不知道，飞船像是失去了控制……或者是由一种不可测的力量……控制着在飞行。”

革大鹏失声：“宇宙神秘震荡！”

法拉齐还没有回答，我们便听到了革大鹏的声音，在主导室的门口，响了起来，道：“如今飞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格勒连忙问道：“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他还没有讲完，革大鹏便突然咆哮起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飞船在什么地方，完全不知道！你们看，飞船外的太空，只是一片阴而黑的蓝色，我从来也未曾见过！”

的确，透过一个圆窗向外看去，外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深蓝色。

我们都呆了半晌，试想想，我们迷失了，不是迷失在沙漠，也不是迷失在深山，而是迷失在无边无涯，无穷无尽的太空之中！

我们之中谁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我才道：“飞船还在正常飞行，这或者表示情形还好？”

革大鹏却粗暴地道：“你怎样知道飞船是在飞行？不错，它在前进，但是它可能是在接受某一个星球的引力，正向那个星球移近！”

我对革大鹏的粗暴，并不见怪，只是道：“我们总得想个办法，是不是？”

革大鹏急急向外走，我们立即跟在后，到了飞船的主导室，革大鹏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捧着头，一动也不动。白素走到了他的身边，柔声道：“革先生，如今的情形－－”

革大鹏道：“我们所有的仪表都坏了，我们根本不知道飞船在什么地方。”

革大鹏来到了电脑之旁，找到了一个如同汽车驾驶盘似的控制盘，用力地扭着那个控制盘，只听得主导室的顶上，响起“铮铮”的声音，一片一片的金属片移了开去，我们眼前突然一黑。

灯光（主导室中所有的灯，全是冷光灯，是靠一个永久性固定的电源来发光的）虽然还亮着，却是出奇的黑暗。

第六部：迷失在太空中在屋顶上，有十尺见方的一块玻璃（我假设它是玻璃），因为那是透明的固体。

在玻璃之外，则是一片深沉无比的黑暗，那种黑暗是一种十分奇妙的黑暗，它不是黑色，而是极深极深的深蓝色。

那情形就像是飞船之外，是一块无边无涯，硕大无比的深蓝色的冷冻！

从外面深蓝色的空际中，我们也看不出飞船究竟是静止还是在移动。

我和白素两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外面，连革大鹏已经来到了我们的身后都不知道，直到他喃喃地道：“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样的空际，从来没有！”

连革大鹏，这个一百年之后，地球上著名的星际航行家，他都未曾看到过那样的空际，我们又怎能知道如今身在何处？

革大鹏呆了片刻：“我们一定已远离太阳系，远离一切星系了，你们看，我们眼前只有空际，竟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我们只觉得身子发凉，这难以想象：远离一切星系，那是在什么地方呢？我慢慢地回过头去看革大鹏，只见他面上神色，一片迷惘。

连他都如此迷惘，我想去探索这个答案，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么？因为在星际航行和太空方面，他的知识超越我万倍以上！

我们无话可说，革大鹏挥手向外面走去，道：“我们除了等着，没有办法可想。反正我们的食物充足，可以维持许多年！”

我将他的去路阻住：“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革大鹏道：“你总不能要我去推这艘飞船！”

我并不想和他吵架，是以我只是沉住了气：“你想想来，你是地球上二十一世纪中最伟大的星际航行家！”

革大鹏的气炎、怒意顿时消失，他以近乎哭泣的声音道：“是我是星际航行家，但是－－”他指了指顶上深蓝色的空际，又道：“你看到星么？连一颗十九等星也没有，我们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我们可能已到了从来没有人到过，也从来没有人敢想象的，永无止境的外太空！”

我的白素失声道：“外太空？那是什么地方？”

革大鹏摇头道：“不知道，外太空是人类知识的极限，不要说你们，连我们也不知道空际究竟有多么大，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究竟有些什么，那简直无法想象的。”

白素的声音，在我们这些人中，算是最镇定的：“所有的仪表全损坏了，不能修么？”

在我们这几个人的心中，只存在着“仪表损坏了”这个概念，却全然未曾想到仪表损坏了，是可以将它们修复的！

那是我们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太以惊惶的缘故，还是白素镇定，她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来。

革大鹏的精神，为之一振，向法拉齐和格勒两人，望了一眼，我忙道：“有可能么？”

革大鹏点头道：“我想有十天的时间，我们大约可以修复几个主要的仪表，先将我们在什么地方，测定出来，我们的天文图还在，我想这没有问题。当然，我们先要检查动力系统－－”

白素兴奋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快些动手？”

白素的兴奋，迅速地感染给了我们，革大鹏道：“当然，我们先要穿好防止幅射的衣服，你们两个，多少也可帮点手，是不是？”

白素道：“当然，递递工具总是行的。”

革大鹏怔了怔，随即笑道：“你的话，我几乎听不懂，我们做任何工作，工具只有一种，那便是光线控制、声波控制器，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了，来！你们先跟我来，我们去检查动力系统。”

我走在最后，当我踏出主导室之际，我又抬头向深蓝色无边无涯的空际看了一眼，心中暗忖：我们五个人－－两批不同时代的人，是不是能够穿越这片空际呢？

我只希望我们可以越过这无边无涯的空际，我甚至并不奢望着回到地球去，只希望再让我们看到有星球的天空，那我就会很满足。

出了主导室，在革大鹏的带领下，我们用升降机下降了三层，进了一间房间，每人都穿上了厚厚的防幅射的衣服。

然后，革大鹏和法拉齐两人，合力旋开了一扇圆形的钢门。

那种钢门一旋了开来，一种暗红色的光线，立时笼罩住整个房子。革大鹏首先走了进去，我和白素两人，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排闪耀着奇怪颜色的晶体，要确切地形容这一排晶体很困难，大致上，它像是如今一些自动照相机的所谓“电眼”－－半导体测光表的感光板。

那些晶体上的颜色，极尽变幻之能事，但每隔上一个时间，必定出现暗红色。

在防止幅射的衣服中，有着无线电传话设备，每一个人讲的话，其余人都可以听得到。我听到革大鹏发出了一下十分高兴的呼叫声。

我和白素同声问道：“怎么样，情形还好？”

革大鹏大点其头－－其实他在点头，我们是看不到的，因为防止辐射线的衣服，有一个很大的头罩，人头罩在罩中，只从两片玻璃之中，看得到一只眼睛，这时我们看到革大鹏的一只眼睛在不断地上下移动，所以便猜他是在点头。

革大鹏道：“不算坏，震荡使得一部分输送动力的线路毁去了，但另有一些却只被扰乱，相信经过整理，可以恢复。”

法拉齐补充了一句：“动力输送恢复之后，希望有一些仪表可以工作，因为动力系统本身，并没有受到多大的破坏。”

我和白素两人，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但是，我和白素两人却只好旁观，无法插手。

因为他们使用的工具，我们从来也没有见过。而且，所谓“动力输送线路”，也绝不是我们所习惯见到的电线类的物质，它们只是一股一股，发出各种颜色的光束，我看到革大鹏以另一柄可以放射各种光束的手枪也似的工具，去刺激那一团像是被猫抓乱的线团一样的光束。

然后，光束渐渐被拉直了－－事后，我才知道这是依据物质分子光谱反应而产生相互感应的动力输送方法，我只能知道这一些，因我的脑子，是无法接受超越我生存的时代远达一百年的事物的。

我和白素两人，只是好奇的东张西望，和焦切地等待。过了一会，革大鹏打开了一具通话器，对之讲了一句话。

在通话器上的荧光屏上，立时出现了一些曲折的波纹。革大鹏兴奋地道：“主导室的电视系统，有一小部分可用了，你们两人，回到主导室去，接受我的命令，试验电视功能的恢复程度。”

我和白素两人，当然乐于接受这个命令。我们退了出来，除下了防止幅射的衣服，然后手拉着手，奔进了电梯之中。

在电梯中，我和白素，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紧紧地拥抱着对方。

我们两人分手已经这么多时候了，直到此际，才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虽然身在何处，吉凶如何，我们还不知道，但这时候，我们都觉得一切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电梯早就到达主导室所在的那一层了，可是我们却还不知道。

直到电梯中竟突如其来地传来了革大鹏的声音：“两位可以开始工作了？”

我和白素红着脸，向着一枝电视摄像管也似的装置笑了一下，一起到了主导室中。我们立即看到几架电视机的荧光屏上，都闪耀着十分凌乱的线条。在革大鹏的指示之下，我们调节了一下，一共有五架电视机在正常工作。

可是在这五架电视机的画面上，却只是一片深蓝，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我通过传声设备，将这种情形，向在动力室的革大鹏作了报告，我却听不到革大鹏的回答，只听得他们三人，一齐叹了一口气，又过了好久，才听得革大鹏道：“我们来了，你们等着。”

没有多久，革大鹏等三人，便已经回到了主导室中，他们三个人的神气，都十分沮丧，我看出情形十分不对，但是我却不知道不对在什么地方。

呆了好久，革大鹏才指着一具电视：“你们看到了没有？”

我又向那电视看了一眼，道：“看到了，没有什么不同，仍是深蓝色的一片。

”

革大鹏苦笑了一下：“不错，没有什么不同，这具电视的摄像管，是光波远程摄像设备，你所看到的情形，是距离十光年之外的情形。”

我和白素两人的面色，陡地一变，齐声道：“你是说－－”讲了三个字，白素便停了下来，我则继续道：“你的意思是，即使有光速度，再飞十年，我们的四周仍然是深蓝色的一片？”

革大鹏点了点头：“最简单的解释，就是这样。”

法拉齐双手抱着手，用力地摇着，好象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脑袋。而他一面摇，一面还呻吟地道：“这里是什么所在，是什么所在啊！”

革大鹏勉强站了起来，又去拨动了一些纽掣，有几十枚指针，不断地震动着，许久，才停了下来。

革大鹏转过头来，面上现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大气层，这深蓝色的竟是和地球大气层成份差不多的气层，有氧、氮、也有少量的其他气体，人可以在这气层中生存。”

我苦笑道：“如果我们找到一个星球，那我们或者可以成为这个星球的第一批移民了。”

革大鹏道：“如果在这里附近有星球的话，那么这个星球一定和地球十分近似，我们到的确可以成为星球上的居民，可惜这里没有。”

格勒忽然道：“领航员，也未必见得没有，电视的光波摄像管转动不灵，它所拍摄的只是前面一个方向，或者在别的方向，可能有星体呢？照动力室中仪表来看，我们以极高的速度在飞行，那是超越我们的动力设备的速度，有星体的引力，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革大鹏苦笑了一下：“但愿如此。”

他又去试用其它的掣纽，又过了片刻，他再度颓然坐了下来：“我们还是没有法子知道在什么－－”

他一句话没有讲完，便陡地呆住了。

不但是他呆住了，连我们也全呆住了！

在其中一架电视机深蓝色的画面上，突然出现了发亮的一团。

不但在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这一团，连我们抬头向上通过主导室透明的穹顶，我们也可以看到那灼亮的一团，那一团亮光，无疑是一个星体。

它所发出的的光芒，并不强烈，带着柔和的浅蓝色，而且还起着棱角，看来异常美丽。

它悬浮在深蓝色的空际之中，似乎正在等待着我们的降临，革大鹏又忙了起来，五分钟之后，他宣布：那是一个星体，我们飞船的速度，越接近那星体，便越是增加，自然是这个星体吸引力所致。照加速的比例来看，根据计算，再过七十一小时零十五分，我们的飞船，便会撞中这个星体的表面。

本来，我们是早就应该发现这个星体的，但因为大部分的仪器都损坏了，所以直到在离它只有将近三日的路程时方始发现。

有了这个变化以后，我们暂时除了等候降落在那个星体上之外，已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革大鹏等三人，仍然积极地去修理可能修理的一切，我和白素则负责察看那越来越接近的星体。那星体越来越美丽，它似乎整个都是那种悦目的浅蓝色。

而我们离它更近之后，它的光线似乎反而渐渐暗淡，有时，我们向之注视得久了，一时眼花，几乎在深蓝色的空际中找不到它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已经清楚地可以看到那星体的形状了。那是一个星球，因为它呈圆球形。而在它的周围，有看来很调和的浅蓝色云状物包围着，它真正的面貌，我们还不得而知。

至于上面是不是有人，那我们更是没有法子预知了，这时我们的心情十分矛盾。

我们希望在这个星球上有和“人”类似的高级生物，并且希望能和“他们”通话与打交道；但我们又怕真有“人”的话，“人们”又未必会对我们友善。

不论我们如何想法，飞船越来越快地向那个星球接近，革大鹏的计算，十分正确，七十多小时之后，飞船进入了“云层”－－浅蓝色的烟雾－－之中。

飞船越是接近这个星球，速度便越快，可想而知，若是撞中了星球的时候，一定会有极其猛烈的震荡，我们不能不预作准备。我们来到了飞船正中的一间房间之中。

这间房间的四周围，全都有最好的避震设备，房间的四壁、天花、地板，全是一种海绵一样的塑料，人即使大力撞上去也不会觉得疼痛。

在那间避震的房间中，我们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临。五个人之中，谁也不讲话，静得出奇。

革大鹏一直看着他腕间的手表，突然，他的声音冲破了寂静：“还有三分钟，飞船就要着陆了，双手抱头，身子卷屈，避免震伤。”

他自己首先抱住了头，将身子缩成了一团，蹲在地上，我们每一个人都学他的样子，将身缩成了那样一团，看来似乎十分可笑，但却的确能够在剧烈的震荡降临之际，易于保护自己。

那三分钟是最难捱的时刻，因为究竟在飞船撞到了星球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我们完全不知道，我们等于是在接受判决的罪犯一样。

然而，那一秒钟终于来临了。我先看到格勒和法拉齐两人，突然向上跳了起来，他们的身子仍缩成一团，但是他们却突如其来地向上跳了起来。

我正想喝问他们之际，革大鹏和白素也向上弹了起来，接着，便是我自己了。

一股极强的力道，将我弹得向上升起，使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在天花板上，固然天花板是十分柔软的塑料，我也被撞得几乎闭过气去。

一撞之下，我又立即跌了下来，跌下来之后，我们五个人，简直就像是放在碗中，被人在猛烈地摇晃着的五粒骰子一样，四面八方地撞着。

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形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因为当这种情形，持续到了五分钟左右之际，我们五个人都昏了过去。

我是五个人中，最先恢复知觉的人，我有一种感觉，仿佛便是我在荡秋千，荡得十分高，接着，我伸手抓着，想抓住什么东西，来稳定我动荡的身子。

但是，我立即发现，我的身子已经稳定，已经不动了，不需要再抓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来，首先看到革大鹏和格勒两人，以一种奇怪的扭曲，在避震室的一个角中，而白素在另一个角落，她的手正在缓缓地动着，法拉齐扎手扎脚地躺在室中央。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叫道：“素，素！”

白素睁开眼，抬起头来，她面上一片惘然的神色：“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白素的话令得我发笑，但是我却实在一点也笑不出来。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虽然这时飞船已经一动也不动，但是我走起路来，还像吃醉了酒。当我来到了白素身边的时候，白素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可是尽管我们两人靠在一起，还是站立不稳，而不得不靠住了墙。

等到我们两人，渐渐又可以平衡我们的身子的时候，革大鹏、法拉齐和格勒三人，也相继睁开了眼睛，法拉齐哭丧着脸：“我还活着么？我还活着么？”

革大鹏苦笑一下：“我们五个人，总算还在，我们总算熬过来了。”

格勒应了一句：“在前面等着我们的，又是什么危机呢？”

革大鹏霍地站了起来：“我们要去看，而不是呆在这里想！”

也直到这时，我们四个人才注意到，房间的门，变成打横的了。

房门当然是不会变更的，由于这间避震室，上下四面全是柔软的塑料，而且室中又没有任何陈设，所以很难分清哪一幅是天花板，哪一幅是地板，而我们刚一醒来的时候，又是谁都未曾注意到那扇门。

直到此际，革大鹏要开门出去，我们才发现门打横了，那也就是说，飞船撞了星球之后，是打横停住的，整个飞船横了过来。

我忙道：“那也不要紧，我们还是可以爬出去的。”

革大鹏站在门口，面色灰白的，转过头向我望了一眼：“飞船虽然是球形，但却经过特殊设计，应该向下的永远向下，绝不应该打侧。”我无法再说什么，因为我对这艘飞船的构造，一无所知，我只有发问的份儿，我道：“那么，如今它打横了，那是为了什么？”

革大鹏道：“我估计可能是由于飞船接触星球之际的撞击力太大，使它陷进了什么固体之内，所以它便不能维持正常的位置！”

法拉齐又惊呼了起来，他叫道：“如果飞船整个陷进了固体之中－－”

他叫了一声，又手紧紧地捧住了头。

我们四个人，乍一听到法拉齐这样叫法，都想斥他大惊小怪，但是我们随即想到，法拉齐的顾虑，大有可能正是我们如今的实在处境！

飞船以极大的冲力，向这个星球撞来，深陷入了星球之中，这不是大有可能之事吗？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飞船会打横地固定着不动一事。

革大鹏不再说什么，打开了门，向外走去。飞船的氧气供应，压力设备等等，全是由船中心封固得最完美的部分供应的，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都不会损坏，所以我们仍然能够在飞船中生存。当革大鹏向外走去的时候，他双足不是踏在走廊的地板上，而是踏在左侧的墙上。

第七部：流落“异星”

我们跟在革大鹏的后面，鱼贯地走出了避震室，革大鹏沿着楼梯的栏杆，吃力地向上爬着，飞船突然侧倒，这就像是本来生活在一幢大厦中的人，而那座大厦忽然“睡”了下来一样，就算稳稳地站着，也头昏眼花。好不容易到了主导室中，居然还有一架电视继续工作着。

荧光屏上，除了漆黑而偶然带着闪光的一片外，看不到别的情形。

我们如今在电视荧光屏上所看到的情形，当然不可能是那个星球表面上的情形，因为我们在躲进“避震室”之前的时候，离那个星球已十分接近，远程电视摄像管已摄得那星球的表面是一片蔚蓝色，而不是这样有着一点一点闪光的黑色。

那种带有闪光的黑色，看来象是什么矿物（它也有点象地球上的煤，但是却更象钨石），那么，我们的飞船，陷在一块什么矿物的中心？革大鹏向电视注视了好一会，又拨动了一些钮掣，但是所有的仪表，显然再次损坏。他又用力绞动着那个绞盘，令得主导室的顶上，又变得透明。

我们转头向望去，那种带有闪光的乌金物体，就压在我们的身子旁边，我们直接看到了这种物体，给人的震动更是巨大，那一点又一点的闪光，在刹那之间，竟使人误会是几万只妖怪的眼睛。

革大鹏首先出声，他伸手放在法拉齐的肩上：“给你料中了，我们的确陷在这个星球之中。”法拉齐忙道：“那怎么办呢？”

白素道：“我们应该可以出得去的，就算飞船陷得再深，必然造成一个深洞，陷着这个深洞，我们是可以到达地面上的。”

革大鹏缓缓地点了点头：“不错，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这个深洞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我们开门出去就可以到达呢？”

白素勉强笑了一下：“我想，深洞此际应该在我们的头顶上。”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向上指了一指。

白素这时候这样说法，当然是由于一种直觉，但是想想来，似乎也正应该如此－－只要这个星球也和地球一样，具有地心吸力，那么，我们自高空撞下，陷入地上，岂不是那个被飞船撞出来的深洞，正应该在我们的头顶之上么？

而此际，我们伸手指向头顶，实际上是指着飞船的侧旁，因为飞船侧倒了。

革大鹏想了一想，发命令道：“准备氧气面罩，应用武器和个人飞行带。如果有那个应该存在的深洞，那我们就可以出飞船去。”

法拉齐和格勒两人，忙碌了一会，使得我们每一个人都配上了压缩氧气（压缩氧气给我们这一代时代人的概念是两只大钢罐，但是如今，我们的压缩氧气却是密封的固体氧，只不过如一瓶啤酒大小，再加上灵巧的呼吸罩而已），当我和白素系上个人飞行带的时候，革大鹏简略地告诉我们它的使用法。

我们也给分配到一柄“枪”，是发射光束的，和我们想像中的死光枪差不多。

然后，我们走出了主导室－－在墙上走，到了走廊的一端，格勒和革大鹏两人，合力地绞动着一只大绞盘，一扇门，慢慢地向旁移动。

那扇门本来是应该在我们前面的，但因为飞船倒侧的关系，门变得在我们的头顶了。门才移开了半尺许，一阵黑色小块的矿物，便像雨一样地落了下来，那些矿物，黑色而带有闪光，我们紧贴墙站着，落下的矿物，足有两三顿之多，沿着走廊直落下去，将走廊的另一端塞得满满的。

约莫过了五分钟，我们看到了柔和的蓝色光芒，自打开的门中射了进来。

革大鹏和格勒继续绞动着门掣，门越开越大，有些零碎的矿物落下来，但数量不多。

等到门全部被打开之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我们是在一个深坑之中。那个坑有多深，一时难以估计，但是在坑顶上，却是一片柔和的蓝色光芒。

我迫不及待地首先发动飞行带，人立时向上飞起，不多久，四周围便不再是那种黑色带有闪光的矿物，而是一种浅黄色的，较为松软的固体，类似地球的泥土层。

再向上，便是蓝色的东西－－蓝色的程度不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宝蓝色，有的是暗蓝色，但却全是蓝色的。

飞行带向上飞行的速度相当快，但也足足过了三分钟，我们才出了那个大坑。

眼前呈现着一片碧蓝，乍一看，以为我们是在大海之中。但是我们立即看出了不是海，而是陆地，但当我们落下来，脚踏到了那蓝色的事物之际，我们知道那的确是海－－冰冻的海。我们是站立在冰块上，而且，触目所及，几乎全是那种蓝色的冰！

那或者不是冰，只是像冰的东西，但我们无法确定。

我们五个人在坑边上，一动也不动，只是怔怔地向前看着，看着那么一望无际的蔚蓝的冰，和头顶之上蔚蓝色的天。

这个星球和地球的确相当接近－－至少它天空的颜色像是地球，但是它却只是一片蓝色，绝没有白色的云彩点缀其间。

四周围一片死寂，我们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这个星球的表面上，除了冰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就算在坑边上，我们向坑下望去，冰层也有二十尺厚，那样晶莹而蓝色，使人时时以为那是蓝色的玉。

一时之间，我们五个人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好，只是呆呆地站着。

至少过了十分钟，我们才听得革大鹏的声音：“这个星球的表面，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幅射线，我所佩带的袖珍辐射线探测仪测到了这一点。这种辐射……我想对生物是有害的。”

我忙道：“那么我们呢？”革大鹏道：“我们不要紧，飞行带的小喷气孔，自然喷出许多股急骤的气流，将我们的身子，包裹在‘气幕’之中，这种辐射线并不能侵袭我们，我只是十分奇怪，十分奇怪……”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在冰上，向前走出了几步。我听出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惑和疑惑，象是不知道有一个什么样难以解释的问题，盘踞在他的脑中，使他困惑。

我跟在他的后面，也向前慢慢地走去。

人踏在那种蓝色的冰上面，和踏在地球冰上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种坚硬的、半透明的固体十分滑，随时可以将人滑倒的。而白素则已在深坑的边缘上，敲下了一小块冰来。她戴着一种我不知是什么纤维织成的手套，手掌心托住了那一小块冰，在柔和的、蓝色的光芒照耀之下，象是她托住了一块蓝宝石！

而那块“蓝宝石”则在渐渐地缩小，而从白素的指缝之中，则滴下一滴一滴蓝色液体，那蓝色的液体，在到了冰层上面之后，又凝成了冰珠了。

白素惊讶地叫道：“冰，这真的是冰，它会溶化成水，它和地球上的冰一样，这星球上的物质同样地具有三态的变化！”

革大鹏陡地转过身来，他突然一声高叫，同时，粗暴地向白素冲了过去，猛地一抬手，向白素的手臂上击去，叫道：“抛开它！”

白素扬起眉来：“革先生，什么事情令得你如此激动？”

革大鹏向白素的双手看了一会：“幸而你带着隔绝一切辐射的手套，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有危险的辐射，而这二十尺厚度的冰层中，含有危险的辐射更多，它简直是一个厚度的辐射层，你明白了？”

白素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我立即道：“你是说，这个星球上，绝对没有生物？”

革大鹏犹豫了一下：“照我看来是这样，因为我们所知的生物，都是无法在这样情形之下生长的，这里的辐射线，破坏一切生物的原始组织－－细胞！”

革大鹏讲了那几句话之后，停了片刻，才又道：“但这也是很难说的，或许竟然有的生物，可以在辐射线下生存，而且需要辐射，正如同我们需要氧气一样！”

革大鹏是比我和白素先进百年的人，人类文化越是进步，自然也会产生更多的想像，革大鹏这样说法，我也并不引以为奇。

革大鹏又慢慢地向前走去，低着头，直到走出了十来步，才道：“奇怪得很，实在奇怪得很，我想不出其中的由来。”

我听得他说“奇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忍不住道：“你究竟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

革大鹏伸手向前一指，不论他这一指，是指向多远，我循他所指看去，只是看到那种蓝色的冰。

革大鹏道：“在这里，充满了辐射尘，这种辐射尘，应该在一次极巨大的核爆炸中才会产生，如果是自然产生的话，那么，这个星球表面的温度，应该是几千万度，象我们的太阳表面一样，那才能不断地产生自然的物体核子爆炸，但这里却全是冰层！”

我呆了半晌：“这个星球上应该有极具智慧的高级生物？他们高级到了已经能够控制核爆炸？”

革大鹏点头：“理论上来说，应该那样，可是，那种高级生物呢？在什么地方？”

的确，高级生物在什么地方呢？我们放眼看去除了冰之外，什么也没有。

白素也跟在我们的身后：“或许这个星球上真有高级生物，只不过我们未曾遇到他们，你想想，如果有人从别的星球来，降落在南极或北极，怎能想象地球上有那么多人？”

白素的话，也不无道理，但是即使是在地球的南极或北极，总也有生气，而不是这样充满了死气！

革大鹏停了下来：“我要回飞船，我可以利用一些装置，做成一只在冰上可以以极高速滑行的冰船，再准备些粮食，那就可以开始‘探险’！”

我点头道：“的确需要这样，至少应该要明白，究竟在什么星球上！”

革大鹏耸肩道：“希望如此！”

他招了招手，叫法拉齐和格勒一齐跟着他，三人开动了飞行带，向上飞起来，来到了那个深坑的上面，又落了下去。

在落下去之际，革大鹏大声道：“你们不妨四周围看看，但是切勿飞得太远。

”

我回答道：“知道了，你们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革大鹏人已经落下那个大坑了，他的声音则传了上来：“约莫四小时。”

我又答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和白素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手，互望了片刻，白素忽然道：“噢，我多么希望如今是在地球上！”

我则勉强笑着，道：“如今有我和你在一起，你还不愿意么？”

白素的身子向我靠来，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唉，我实在难以形容！”

我点头道：“我明白，我们如今在什么地方，竟完全不知道，这使得我们的心中茫然无依，幸而我是和你在一起，要不然在如今的情形之下，我实在是不知道怎样才好了。”

白素喃喃地道：“我也是。”

我们两人又呆了片刻，才开动了飞行带，我们将高度维持在十尺高下，向前迅速地飞了出去。飞行带的速度十分快，但是因为速度太快，迎面而来的溯风，使得我们十分不舒服，是以飞出没有多远，我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当我们落地之后，我们同时看到那东西。

那东西，是这个星球的表面上唯一不是蓝色的物事，它是一银色的圆杆，约莫直径一寸，露在冰层之外的一截，大约有一尺长短。

这样的一根金属棍子，可以说无论如何不会是天然的东西，可以说，它也绝不是没有高度工业水准而能生产出来的东西。

白素立即踏前一步，俯下身来，双手握住了那根棍子，用力地摇动着。

随着她的摇动，那棍子旁边的冰层，渐渐地裂开来，她再用力一拔，将那根棍子整个拔了出来。

那是一根金属棍，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它却又轻得出奇。

它总共有五尺左右长短，一头比较细一些，顶端全是椭圆形的，十分光滑。

在那比较粗的一端，有两行文字刻着，那两行文字，绝对是英文字－－一定的，我们绝不是牵强附会，那的的确确是我们熟知的英文字。

但是，那两行文字，总共十二个草字，是什么意思，我们却看不懂。

当然，这根棍子是作什么用的，我们也完全不知道。

我们两人，仔细地察看着这根金属棍，心中感到十分乱，这个星球上是有“人”的，从这根金属棍子来看，那应该毫无疑问的！

或者，在若干时候之前，有“人”到达过这个星球。我又想起了革大鹏的话来，他说这个星球上的辐射尘，绝不是天然产生，而是由一场人工控制的大规模爆炸所产生的。

那么，这根金属棍子，是不是就是造成这场核子爆炸的人所留下来的呢？

我和白素互相望着，我们谁也不说话，因为我们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

我让白素抓住了那根金属棍子，我们再向前走去，希望有别的发现。

可是我们足足走了两小时左右，除了那种奇异的蓝色的冰块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们不敢走行太远，又慢慢地折了回来。

等我们往回走，还未曾到达那个我们飞船陷落的大坑边上之际，突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嗡嗡声。

那种声音，在静寂无比的境界之中，听来更是刺耳之极。

我们陡地吃了一惊，一齐抬头循声看去，只见一艘异样的小飞船，样子就象是一只椭圆形的橡皮浮艇，但上半部却是透明。

它离地十尺左右，带着那种奇异的嗡嗡声，尾部的排气管，则喷出两道美丽的血也似的气，向我们迅速飞了过来。

那小飞艇才一映入我们的眼帘，我们便看到，小飞艇的驾驶者正是革大鹏，而飞艇中的其余两人，则是法拉齐和格勒。

飞艇恰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透明物体的穹顶，自动掀开，革大鹏道：“快进来，我们大约用三天的时间，便可以环绕这个星球一周了。”

我向飞艇内部看去，内部足可以十分舒服地容下五个人。可是我却不立即跨向飞艇内部，我只是转头望向白素，白素却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将手中的那根金属棍递了过去。

革大鹏奇道：“什么意思？”

白素道：“是我们找到的，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一大半陷在冰中，你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人用的东西？”

革大鹏的面色，变了一变，他接过那根金属棒来，第一个动作，便是以手指轻轻地扣上一扣。

这动作是我和白素在仔细察看金属棒时所未曾做过的，他之所以如此做法，可能是对那金属棒究竟有什么用处，早已知道了。

在他指头轻扣之下，金属棒发出了奇异的金属回音。

革大鹏抬起头来：“这是一根灵敏度极高的天线，它里面大约有一千个以上超小型的半导体两极管，我想，这本来是我们飞船之外的设置，被星球的引力吸来的。”

革大鹏的解释，使得这件事的神秘性一下子便消失了，但我却还觉得事有蹊跷。

我又向那金属棒一指：“棒的一端有文字，你看到了没有？”

革大鹏漫不经心地举起金属棒来。

可是，当他的眼睛，一接触到棒端所镌刻的那文字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忙道：“怎么样？”

我看到法拉齐和格勒两人，也凑过头去看。

他们两人的面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革大鹏才抬起头来：“这不是我们飞船上的东西。”

我和白素呆了一呆。我问道：“为什么忽然之间，你又如此肯定了？”

革大鹏的手指，慢慢地在那一行文字之上抚过，道：“我当然可以肯定－－”

他抬头来，道：“组成这文字的字母，想来你也认识的？”

我点头道：“我自然认识，在我们这个时代，称这种字母为英国文字的字母。

”

革大鹏点道：“这应该称之拉丁字母，在我们这个时代中，它几乎已变成世界各地拼音文字的主要部分了，可是这行字，我却只能个别地认出他们的字母来，而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我呆了半晌，道：“你……看不懂？”

我们五个人都默默无声。

革大鹏又翻来覆去地看那根金属棒，他一面看，一面喃喃地道：“但是我却可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制造这东西的人，一定比我们能干，你看，他们可将稀有金属铸得这样天衣无缝！”

法拉齐嚷道：“老天，这个星球果然有人，我们的飞艇会不会在环绕星球的飞行途中给他们击下来？”

法拉齐老是那样杞人忧天，这实在是非常可笑的。格勒比他镇定得多：“这星球上有‘人’的话，那怎么还会有这么一片冰原？”

白素道：“那么，地球的南北极呢？”

格勒笑了起来：“白小姐，南北极端是冰雪，那只是你们这一时代的事情，在我们这个时代中，从赤道到南北极，乘坐巨大的洲际火箭，只不过是两三小时的航程，在南极和北极，都有利用天然冰雕的迷宫，供游客赏玩。革大鹏说制造这半导体两极管的人，工业水准在我们之上，那么－－”

他讲到这里，摊了摊手。

他不必再讲下去，意思也已经十分明了，那便是：“那么，他们怎么会让他们的星球，这样荒芜呢？”

我忙道：“照你说，这星球没有人，这棒又从何而来？”

格勒显然难以回答这个问题。革大鹏抬起头来：“不必争了，我们飞艇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是三天之内，足可以环绕这个星球一周，是不是有人，自然可见分晓。”

我和白素上了小飞船，透明的穹顶落下来，飞艇突然向前飞去，转眼之间，就到了我和白素发现那根金属棒的地方。

革大鹏将飞船停了下来，他问明我们那金属棒落的所在，然后按下了一个掣，自飞艇的旁边，伸出了一个旋转十分快的钻头来，转眼之间，便在冰层上钻了一个大洞。

碎冰块翻翻滚滚，涌了上来，突然之间，只听得法拉齐叫了一声！

在翻腾而起的蔚蓝色的冰块之中，有件黑色的物事，也突然翻了起来。

革大鹏连忙停止了钻头的动作，回头道：“格勒，你下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透明穹顶升起，格勒跳出了飞艇，他提回了一只黑色的箱子，箱子上有着许多仪表和指针，来到了飞艇附近，革大鹏将那约一尺见方的黑色箱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突然很熟练地抽下了一片金属盖，箱子的一面，现出了一幅荧光屏来。

我失声道：“这是一具电视机！”

革大鹏近乎粗暴地说：“可以这样讲。”

我已经熟知革大鹏的为人，我知道若是他心中有什么难以解答的疑问的话，那么他对人讲话，也会变得不耐烦起来。

所以我不去理会他，他倒反而不好意思地望了我一眼，取过了那根金属棒，插在“电视机”上。

革大鹏早就说过那金属棒是特制的天线，如今果然证明他的推断正确，因为那的确是这具电视机的一根接收天线！

第八部：一座古坟跟着，革大鹏又小心地拨弄“电视机”上的许多按纽，有两盏小红灯，居然亮了起来，机内也发出了低微的“萤萤”声。不会，便开始出现了一丝一丝闪动的光线。

革大鹏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了那具电视机，又手捧着头，呆了好一会，才道：“我肯定这个星球，有比我们更高级的生物来过。”

我们都不出声，革大鹏望着冰上，已被钻出的一个径达三尺的圆坑，突然跃出了飞艇，到了那个小坑的边上，向下看了一会。

等他再直起身子来时，在柔和的蓝色的光芒照映之下，他面上的神色，青得可怕。而更可怕的是他张口结舌的情形！

我是四个人之中第一个跳出飞艇，便立即向他发问的人，我尖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本来是一面问，一面向前奔了出去的。

可是我才奔了一步，便陡地停住了。

我之所以停住了，是因为革大鹏的一句话，革大鹏指着那个坑，讲话的神态象是梦游患者一样，他道：“他在里面。”

我明白“他在里面”这四个字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突然停下来的原因。

因为刚才，革大鹏还在说“我肯定有人到过这星球”，接着他便讲“他在里面”，那当然是说，到过星球的人，正在这个坑里面！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们称他为“人”，但“他”可能完全没有人的形状，“他”或者象八爪鱼，或者象一蓬草，甚至可以象一堆液汁，一个多边形的怪物，我的心头怦怦乱跳，一时之间，竟没有勇气再向前跨出一步去。

白素在我的身后叫：“老天，他……他是什么样的？”革大鹏低下头，望着那个小坑。我等待着他说出那人最可怕的样子来。

但是革大鹏却道：“他和我们完全一样。”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了过去，来到坑口，向下望去，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的身子微微地缩着，在浅蓝色的冰层之中冻结着。

看他的情形，就有点象琥珀中的昆虫一样，人在冰中，可是他的头发、眉毛，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双手作捧着什么东西之状，而他双手的距离，大约是一尺左右。

这使我肯定，他在临死，他在临死之前（他当然死了），捧着那具电视机，他可能是捧着电视机，微弯着身子在看着，突然之间，身子被冰层冻住了。

他神情平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棕发，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类似工作服也似的制服，左腕之上，还带着一只手表。

这完全是一个地球人，可以说，这完全是和我们一样的地球人！

这时候，白素等三人，也已站在坑边上，我们并没有花了多少功夫，就将那个人从冰层上拉了上来。

因为那人身上面的冰层十分薄，刚才若不是革大鹏看到了那具电视机而立即停止了钻头的话，一定将那个人的身子弄得稀烂了。

那人的高度，大约是五尺九寸，他的肌肉僵硬，但由于严寒的缘故，色泽却未变。我们想掀开他的眼皮，却未能成功。

革大鹏跳进了那个坑中，希望发现更多的东西，我则在那个人的身上搜寻着，看看可有什么足以证明那个人身份的文件。

那人身上的冰层，随着我翻动着的身子，而簌簌地落了下来。空气温度，仍然是在冰点以下，所以冰层落在冰上，也并不溶化，而那人的身子，也十分僵硬，我拉开他的衣服的时候，衣服竟因为结了冰的关系，变得脆而硬，断了开来。

我找遍了那人的口袋，并没有发现别的什么，只不过发现了那一份类似工作证件的东西。

说这东西“类似工作证件”，是因为这一张卡片，约有两寸宽，四寸长，上面又有着一张小小的相片（正是那个死人），还有一些表格，上面也填着一些文字，那完全象是一张工作证。

然而，在这张卡纸上的字，我却一个也不认得，所以我也不能肯定它是工作证。

除了这张卡纸以外，没有别的发现。

而这个人，看来的的确确是地球人。

但，如果他是一个地球人的话，他是怎么会在这里的！？他被冻死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他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他只是一个人……这样的疑问，我可以一口气提出好几十个来，但是却一个也难以解答。

革大鹏在那个坑中又找了一回，显然没有新的发现，他抬起头来问我：“怎么样，你有什么发现？”

我肯定地道：“这是一个地球人，一定是的。”

白素带着怀疑的眼光望着我：“那么，他是怎么来的，你何以如此肯定？”

我摊了摊手：“你看，你能说他不是地球人么？他不是地球人，难道是这个星球的人？”

革大鹏走了上来，我们五个人，仔细地研究了那个被冻僵了的人的一切，只差没有将他解剖了开来，我们都认为他是一个地球人，虽然这样的论断，要带来许多难以解释的疑问。

但即使我们肯定了他是地球人，也没有用处，对我们企图了解这个星球的愿望，毫无帮助。

我们只好仍然将他放在冰上，又登上了飞艇，去继续察看这个星球。

这时候，我们五个人都不讲话，我想我们心中的感觉都是相同的。

当我们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飞行的时候，我们都希望可以遇到一个星球。

当我们发现了这个星球的时候，我们都十分高兴，即使我们发现这个星球的表面，除了蓝色的冰层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我们也一样高兴。

但如今，我们却在这个星球上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死了，而他在死前，又是握着一只电视接收机在工作着，这个人我们都认为他是地球人！

这一来，我们的心情变得十分异样，被一团谜一样的气氛所笼罩，心中充满疑问。

这使我们连讲话的兴致也提不起。

飞艇一直在向前飞着，离冰层并不高，我们向前看去，除了那种蓝色的冰层外，什么也没有，足足飞了三小时，格勒才首先开口：“我看这星球上，只有他一个人。”

革大鹏道：“或许是，但即使是一个人，他也一定有什么工具飞来的，他乘的飞船呢？在什么地方？怎么会不见呢？”

我道；“你不是说，在这个星球上，发生过一场极大的核子爆炸吗？会不会－－”

革大鹏不等我讲完，就接了上去：“会不会一切全被毁去了？”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正是这个意思。

革大鹏不再出声，他将飞艇的速度提得更高，冰层在我们的身下泻一样的移动。而这个星球上，似乎是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它永远在那种朦胧的、柔和蓝色光芒的笼罩之下。我们飞艇已飞行了十二个小时了，我们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蓝色的冰层。

革大鹏将驾驶的工作交给了格勒，他自己则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我和白素，早已假寐了几个小时，革大鹏虽然闭着眼睛，可是他的眼皮却跳动着，所以我知道他并未曾睡着，我正想问他一些问题时，便看到了那个隆起物。

那个隆起物高约二十尺，是平整的冰层之上，唯一的隆起。

如果只是一个冰丘，那我们四个人还是不会叫起来的，我们的飞艇，迅即在那个隆起的上面掠过，就在掠过的那一瞬间，我们都看到，在约莫一尺厚的，透明的浅蓝色的冰层之下，是一堆石块，那一堆石块的形状，很象是一个坟墓，因为那一瞥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所以我们也不能肯定那究竟是什么。

飞艇立时倒退停下，我们一起出来，来到那隆起物前。

然后，我们都看清，那的确是一座坟墓，那是一座中国式的坟墓，整齐的石块，砌成半圆形的球体，在墓前有一块石碑，石碑断了一半。

在那断去的一半上，透过冰层，可以清楚地看到碑上所刻的字。

字，是中国字，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云之墓”三个字，当然，上面本来可能还有两个字，或是三个字，如“Ｘ公Ｘ云之墓”那样。

看到了这样的一座坟墓，我们都呆住了。

我们准备在这个星球上发现一切怪异的事物，无论是八只脚、十六只脚，甚至有一千只、一万只脚的怪人，我们都不会惊异。因为我们是飞越了如此遥远的太空而来到这里的。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当然要有发现怪物的思想准备。

然面我们此际发现的却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座坟墓－－一座中国式的坟墓。

对我和白素来说，这更是司空见惯的东西，然而，当最普通的东西，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却都被哧呆了。

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任何会动的东西，都有可能在这里被发现，甚至一具死人，我们也不感到意外，因为死人总是先活过的，在他活的时候，总可以移动的。

尽管如何移动，如何会来到这星球之上，那是一个谜，但总还有一点道理可讲，然而，一座坟墓－－由石块砌成的坟墓，一座中国式的石墓，会被发现在这个星球上，实在太不可思议。

好一会，我们五人之中，才有人出声，那是法拉齐，他以一种异样的声音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什么？”

革大鹏粗暴而不耐烦地道：“这是一座坟墓，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法拉齐道：“我……当然看得出，可是它……它……”他的话还未曾说完，便又被革大鹏打断话头：“快回飞艇，将声波震荡器取来。”

法拉齐走出了一步，但是却又犹豫道：“你……你是要将这坟墓弄开来？”

革大鹏道：“当然是。”

法拉齐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急步向飞艇奔了过去。他甚至慌乱间忘记了使用“个人飞行带”，以致在冰上滑跌了好几跤，才到飞艇之上。不到两分钟，他便提着一只箱子，飞了回来。

在法拉齐离开的两分钟内，我们四个人都不说话，革大鹏伸手接过了那只箱子，打开了盖子，转动了几个钮掣，又挥手令我们走开。

我们退后了几码，只听得那箱子发出一种轻微的“嗡嗡”声，看不见的声波，向石墓传出，石墓上约有一尺厚的冰层，开始碎裂、下落。

前后只不过一转眼功夫，冰层已落得干干净净，白素首先向前走去，我也跟在后面，这时，我们已可以伸手触及那石墓，那绝不是幻觉，我们所摸到的，的确是一座用青石块砌成的坟。

我将手按在断碑上，转过头来，道：“革先生，这件事你有什么概念？”革大鹏大声回答：“没有！”他随即又狠狠地反问我：“你有？”

我不想和他争吵，只是作了一个手势，以缓和他的情绪，同时道：“或者有一个叫作什么云的中国人来到这星球上，却死在这里，而由他的同伴，将他葬在这里了？”

我自己对自己的解释，本就没有什么信心，而革大鹏听完之后，又“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更令我感到十分狼狈，革大鹏笑了半晌之后，才道：“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白素道：“如果不是那样，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革大鹏道：“你们退后，等到高频率的声波，使得石块分离，我们看到了坟墓内部的情形后，或者就可以有结论。”

我拉了拉白素，我们又向后退去。

革大鹏继续摆弄他的“声波震荡器”，没有多久，我们便听得石块发出“轧轧”的声音，墓顶的石块，首先向两旁裂了开来，这时候，我的心中竟产生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象是我正在看“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爆坟”这一场！

石块一块一块地跌了下来，当然，坟中没有“梁山伯”走了出来，也没有“祝英台”扑进去，我们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

石块被弄开之后，我们看到了铺着青石板的地穴，在青石板下面，应该是棺木了，革大鹏是离石墓最近的人，他向青石板上看了一眼，面色就整个地变了，只见他呆如木鸡地站着，目光停在青石板上。

我急步向前走去，一看到青石板上的字，我也呆住了，青石板上刻着“过公一云安寝于此”几个字。这一行字，还不足以令我震惊，最令人吃惊的是在这一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字，比较小些，乃是“大清光绪二十四年，孝子……”

下面的字，突然跳动了起来，那当然不是刻在石板上的字真的会跳动，而是看到了“大清光绪二十四年”这几个字，我已经感到天旋地转了！

大清光绪二十四年，一个姓过，名一云的人死了，他的儿子为他造了墓，立了碑，使他安眠于地下，但这个座坟墓，却在我们乘坐飞船，在经过了如此辽阔的太空之后才到达的一个星球之上出现！

我感到几乎跌倒－－如果不是白素及时来到我的背后，将我扶住的话，我一定早跌倒了。

但是，当白素看到青石板上的那一行字之际，她反而要我扶住她，才能免于跌倒了。

格勒和法拉齐两人，显然并不知道在他们那个时代，已和我们看甲骨文差不多的中国文字，是以并不知我们二人惊惶的原因。

他们连声地问着，我只回答了他们一句话，便也使他们面上发白了。

我说的是：“根据青石板上所刻的记载，墓中的人，死在公元一八九九年，同年下葬，这座墓也是在那时候筑成的。”

法拉齐的面上，甚至成了青绿色。

革大鹏抬起头来，道：“你还以为他是死在这个星球上的么？你敢说在一八九九年，人便可以超越太空，来到这个星球上了么？”

我摇头道：“当然不，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最后这句话，是我们四个人一起提出来的。

革大鹏的面色，沉重到了极点，他背负着双手，来回地踱着步，一声不出，只是在冰上团团地转着圈，我们都耐着性子等着他，只见他踱了十来分钟，陡地停了下来。他停下来之后，面上的肉在抖动着，以致他的声音在发颤，道：“除非是……那样。”

我们一齐回道：“怎样？”

他扬起手来，指着坟墓，他的手指在发抖。我认识革大鹏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那样子，我也难以说出他究竟是害怕，还是激动。

我们只是望着他，并不再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一看到了那座坟墓，第一个想到的印象，第一个发生的疑问是什么？”

白素道：“第一个疑问当然是：它是怎么会在这个星球上的。”

革大鹏点头道：“是了，所以我们第二个疑问，便是它是怎么来的；第三个疑问便是：什么人将这座坟墓搬到这个星球来呢？这样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我们便永远找不到答案了－－除非根本推翻这些疑问。”

我们都不明白革大鹏的意思，自然也没有插言的余地，我们等着他发言。

革大鹏苦笑了一下：“根本推翻这些疑问，我们应该把它当作一件最平凡的事情来看，朋友们，如果你们在中国的乡间，发现了这样的一座坟墓，你们会不会心中产生疑问，问它是为何会在这里的？”

我有些悻然，因为革大鹏未免将问题岔得太远了，我就道：“当然不会，这样的石墓，在中国的乡间，实在太多。”

革大鹏摊了摊手：“是啊，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要觉得奇怪呢？”

白素一定是首先明白革大鹏这句话中，那种骇人的含意的人，因此她立即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并且发出了一下低叫。

我失声叫道：“不！”

我只能叫出这一个字来，因为叫出了这一个字之后，我便觉得手脚发麻，舌头僵硬，再也讲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望革大鹏。

格勒和法拉齐两人却还不明白，他们齐声问道：“什么意思？”

革大鹏不出声，我和白素两人，则根本是出不了声，所以并没有人回答他们两人的问题。

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

接着，格勒也明白了，他的面色变了，他的身子在发颤，尽管他生活在比我和白素迟一百年的世界上，可是当他意会到了革大鹏的话中含意以后，他的反应，也和我们一样。

他指着革大鹏道：“你……你是说……这座坟……不，不会那样的？”

革大鹏却无情地道：“不是那样，又是怎样？”

格勒无话可说，革大鹏大声道：“这座坟根本没有动过，它筑好的时候在这里，一直到现在，仍然是在它原来的地方。”

法拉齐也明白了，他只是可笑地摇着头。

革大鹏一字一顿：“我们如今，不是在什么新发现的星球上，而是在我们出生、我们长大的地球上，我们回家了！”

他那一句“我们回家了”，声音嘶哑而凄酸，听了之后，令得人陡地一沉，象是沉下了一个无比的深渊，再难上升一样。

而他自己，双腿也是不住地发抖。

法拉齐呻吟着，道：“我们在地球上？我们的地球……是这样的么？月亮呢？

满天的星星呢？山脉和河流，城市和乡村，在哪里？在哪里？”

他一面叫，一面甚至可笑地用手去刨地上的冰层，象是可以在冰层下找到月亮、星星、山脉、河流、城市、乡村一样。

而更可笑的是，他那种神经质的举动，竟也传染给了我们，若不是革大鹏陡然之间大喝了一声的话，只怕我们都要和他一样了。

革大鹏竭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道：“我的推断，你们都同意？”

白素首先回答：“你的推断，还难以令人信服，如果我们是在地球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呢？又为什么这座坟墓还在呢？”

革大鹏沉声道：“一场巨大无比的核子爆炸，毁去了一切，使得地球上原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存在，高山化成溶岩，城市成了劫灰，这场爆炸，甚至影响了地球的运行轨道，使得地球脱出了轨道，脱出了太阳系，甚至远离了银河系，来到了外太空，成为孤零零的一个星球！”

他喘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而这个墓，和我们发现的那个人，却因为某种还不知道的原因，被幸运地保存了下来，整个地球上，这样被幸运保存下来的东西，当然还有，我相信还可以找得到的。”

白素侧着头，问道：“那么，你所说的核子爆炸，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革大鹏摊开了双手，道：“不知道，小姐，我和你相差了一百年，但是我们的飞船，由于遇上了宇宙神奇的震荡，巨大的震幅将我们带回了一百年，而我们的飞船在飞行中，又曾遇到过剧烈的震荡，又怎知我们在这次剧烈的震荡之中，不是被带前了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几万年？”

我们又静默了好一会，我才苦笑了一下：“照你说来，我们如今是在地球上，但是却是在未来的地球上？不知多少年以后的地球？”

革大鹏点头道：“是，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如果我是历史学家的话，我一定将这地球的末日定名为后冰河时期－－”

他讲到这里，突然怪笑了起来，道：“地球上一切生物都毁灭了，还有谁研究历史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们的时代中，已没有了国与国的界限，在这样情形下，还会有战争？”

革大鹏冷然道：“我没有说是战争毁了地球，而说是一场核子爆炸，可能核子爆炸发生在别的星球，譬如说太阳忽然炸了开来，那么九大行星自然都毁灭了，太阳爆炸可能是自然发生的，也可能是人为的－－”

他讲到这里，面上突然现出了一种极度懊悔和痛苦的神情来。

我们都知道，革大鹏曾经想利用这艘飞船，飞向太阳，利用太阳上无穷无尽的能量对付地球，就是在他飞向太阳途中，遇上了宇宙震荡，是以才令得他们在时间上倒退了一百年的。

而这时，当他想到了核子爆炸可能是来自太阳，而又有可能是人力所为的话，他心中的难过，自然可想而知，因为也有可能，是他利用太阳能量的理论，造成这样的结果的！

真正的原因如何，当然没有人知道，但是要想到有一点点关系，又眼看美丽的地球变成了死域，任何人都会难过。

我拍了拍革大鹏的肩头：“地球末日的来临不会因为是你！”

革大鹏向瞪着眼：“你怎知道不是呢？”

我还想说什么，法拉齐已哭叫出来：“我们怎么回去呢？”

格勒勉强打了个哈哈：“你怪叫什么，我们的处境又有什么改变和不同的影响呢？”

格勒的话，倒令得法拉齐安定了不少，但是他仍然哭丧着脸：“可是……可是那时还有人，如今连一个也没有！”

格勒道：“那还好些，有人的话，怕不将我们当作展览的怪物了！”

法拉齐不再出声，革大鹏沉默地踱着步：“我们再向前去看看，假定这里是中国，那么飞船降落的地方，应该是原太平洋，我们再向前方向不变地飞去，看看我的推断可准确。”

第九部：复活的死人我们五个人，又一齐上了飞艇，向前飞去，三小时后，我们发现了一些石柱，毫无疑问，这是中亚细亚的建筑，我们略看了一会，再度起飞。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零零星星，发现了不少东西，但加起来也不到十件。它们包括：一柄牛骨制成的雨伞，一个石头制成的人头，一堆难以辨认原来是什么东西的钢铁，白素说那是巴黎的艾菲尔铁塔，革大鹏居然同意，因为照他的推断，这里正应该是欧洲部分云云。虽然所到之处，全是坚冰，但是我们正是在地球上，这却越来越肯定了。

三天之后，飞艇来到了我们飞船撞出的大坑上面，革大鹏本来已准备将飞艇下降，可是忽然之间，我们都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我们都是认识的，他正仰躺在深坑的边上，睁着死鱼也似的眼睛，望着我们。

这个人，就是我们将之从冰层中掘出来的那个！

我记得清楚，那人的眼睛是紧闭着的，我曾想起拉起他的眼皮而不果，如今他何以又睁大了眼睛，在望着天空呢？

飞艇停了下来，我们五个人没有人跨出飞艇，都定定地望那个人。

只见那人的身子，虽然躺着不动，可是他看来泛着灰白色的眼球，却在缓缓地转动着，我不禁失声道：“天啊，他是活的！”

革大鹏道：“是，他活过来了。”

我几乎是在呻吟：“活过来了？”

革大鹏一按按钮，飞艇的穹顶升起，他连爬带滚地出了飞艇，向下落去，奔向那人，那人抬起手来，向他招着，我顿时明白革大鹏所说“活过来了”的意思了。

突然如来的严寒，将那人冻在冰层之中，使得他身子的一切机能，都停止了活动。

而他在被我们救了出来以后，身外的严寒消散，他身子的一切机能，又开始工作，于是，他便又活过来了，他“长眠”了多少时候，那是连他也不知道的，但是事情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才毁灭了地球，使得地球成为外太空中孤零零的一个星球的，这个人一定知道。

革大鹏已来到那个人身边，那人似乎在讲话，而革大鹏却听不懂。

我这时更加相信革大鹏的推断，我们如今可能是在时间极后的地球上，那人所讲的话，一定是地球毁灭之前的那个时候一种世界性的语言，而那天线上的文字，也当然是那时的世界性的文字。

我们一起走过去，那人所讲的话，我们果然听不懂，那人只是在重复着同一个字。

革大鹏正在以种种他所会讲的语言在问那个人，但那个人当然也听不懂他的话。

革大鹏是极富语言才能的人，他讲了十几种语言，那人还是不断摇头。

我看出那个人十分虚弱，便建议道：“快给他吃一点东西吧。”

一言提醒了革大鹏，他连忙取了一片片状食物，塞入了那人的口中。

那人的眼珠翻着，过了不久，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可是，他本来就是在坑边上的，一站了起来，身子向前一俯，便向深坑中跌了下去！

革大鹏伸手便抓，抓到了那人的衣服，将他再拉住。

如果我们早知道这个人会活过来的话，那我们怎会离开他？一定是守护着他，等他醒过来，向他询问这里的一切。

我们如今虽然已找到了不少资料，凭借这些资料的判断，也约略知道了一些梗概，但我们所得的那些资料，和我们的臆测，当然万万及不上那人开口的一句话。

革大鹏拉住了他，又大声询问了几句，那人垂着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更不知道他听了之后，是不是懂。

我们都跟着革大鹏大叫大嚷，我甚至叫出了浙江家乡的土话来，希望那人能够听得懂。

可是那人的头部越垂越低，革大鹏本来是提着他的身子的，这时也松了手，任由那人倒在冰上，我还不肯放弃，向那人走过去。

就在我走到那身边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变化发生了，那人忽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声音与其说是人在叫，还不如说是一头什么怪兽在叫的好。

随着那人一声怪叫，那人向上疾跳了起来，看他刚才那种衰弱样子，实难以相信他还会有那么充沛的精力，一跌三四尺高下的。

他跌高了三四尺之后，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滚了两码，又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是如此矫健，那完全是一个受过训练的运动健将。

我们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呆住了，直到那人站在我们三码开外处，以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急急说话时，我们才如梦初醒！

那人这时候面上的神情，十分怪异，他的眼中，也射着怪异的光芒，他一面望着我们，一面向四周围看着，当他看清了四周围的环境之后，他面上更现出了十分惶恐、激怒的神色来。

总之，这个人一切神情、动作、声音，都表示他的心中，正极度地不安！

他不断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令得我们无法插嘴，而我们也无意插嘴，我们几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先要使这个人镇定下来。

在他的“生命”被冻结之际，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他可能被“冻结”了好几千年，才被我们将他从冰层之中，掘了出来。但是不论是多少年，在他来说，全都等于一秒钟。

而且我们更可以联想到，在我们离开的三天中，他虽然醒了，但是却还在昏迷的状态，那就象一个刚睡醒的时候一样，有点迷迷糊糊，而直到此际，绝不象现在那样，所以当他醒了过来，看到了四周围的情形，他便感到了极度的不安、惊恐，和对我们所起的戒心。

说不定他的心中，正以为我们是外星人，已将他从地球上掳到这个满是蓝色冰层的星球上来了！

他一面叫着，一面后退去。

我们都知道，在一个短时间内，我们想和这个人通话，会有困难，因为他属于什么时代，我们不知道，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地球上的语言和文字，已起了根本变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革大鹏望着，低声道：“糟糕，他无法长期抵受辐射的侵袭，我们还有可以防止辐射的个人飞行带，可以供给他一副。”

我苦笑道：“如果是一句简单的话，或者可以用手势来表明，但是这样复杂的一句话，怎样向他表示才好呢？”

我们两人低声交谈，带给那人以更大的不安，他又后退了好几步，突然他一翻手，我看到他的掌心之中，已多了一个如同手表大小的圆形物事。

我曾经搜过那人，当时除了一张类似工作证的东西之外，什么也未曾发现，也不知道他这时手中所托的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当然，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可能是那人的时代中的秘密武器，他的动作，使得我们也紧张起来，法拉齐也扬起了他的武器。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那人不断地在摆弄那手表也似的小东西，并且东张西望，神色紧张，突然之间，那人一声叫，转向左方奔了出去。

我和革大鹏两人，连忙跟了上去，在冰上奔走，十分困难，那人奔了不到几步，便扑跌在地，又爬了起来。我因为对“个人飞行带”这东西并不习惯，所以总是忘了使用。

但是革大鹏却不然了，他才奔了一步，便立即开动了“个人飞行带”，他的身子，飞快地在那人头上掠过，拦在那人的面前。

那时，正好是那个人跌倒了之后，又爬了起来的一刹那，他的去路已被革大鹏阻住。

接着，我也开动了“个人飞行带”，赶了上来，将他的退路堵截住了。他陡地转地身来，和我打了一个照面，立时又转而向左，可是格勒已赶了上来。法拉齐和白素也随即赶到，那人已被包围了。

那人的神情，简直就象是一头被包围的野兽一样，他蹲着身子，不断地望着我们，和发出十分恼怒的吼叫声。就在这时候，白素已急急地道：“你们都退开去，不要使他的心中更加不安。”

白素接着道：“我们要和他变成朋友，才能从他的口中了解到这里究竟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你们这样子，将他吓坏了！”

我们四个男人互望了一眼，都觉得白素的话有道理。可是我却不放心，因为白素究竟是我的未婚妻，而那人的一副神态，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我忙道：“你小心，这家伙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知他愿意对我们友善？

”

白素望了我一眼：“当你要和一个人做朋友时，首先是要你自己先表示友善，然后才能在对方的身上，找到友善。”

我们不再说什么，向后退开去。

我的手按在“个人飞行带”的发动掣上，我准备了随时赶向前去。

当我们四个人，每人都退了几码之后，白素带着十分安详，即使一个白痴看了，也可以知道那人绝无恶意的笑容，向前走去。

那人一见我们退后，本来是立即想逃的，可是他看到了白素的那种笑容，神态立时安定了下来，就象猫儿遇到了狗，便拱起了背一样。

但这时，他的身子已站直了，但他的面上，仍然带着戒备的神色。

白素在他面前站定，向她自己指了一指，又向那人指了一下，再摇了摇手。她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的，那就是说她对他，绝没有恶意。

可是那家伙显然是不明白的。

白素笑道：“你完全听不懂我们的话？”

她一面讲，一面做出手势，那人大概懂了，他摇了摇头，接着，他讲了一句话。他说的那句话，当然我们也是不懂的。

白素也真有耐心，她不断地和那个人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反复地讲着同一句的话，希望那人能够明白她的意思。然而，经过了半小时之久，那人和白素之间，显然仍未能交谈到一句完整的话。

革大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他高声叫道：“白小姐－－”我想，革大鹏大概是叫白素不要再和他浪费时间了，白素一听得革大鹏的叫唤，她立时转过头来。

我不知道“白小姐”这三个字，在那人所通晓的语言之中，是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我想至少和“杀了他”差不多。

因为那人一听到革大鹏的叫声，面色立时一变，而当白素转过头来时，那竟立即扬起手掌，向白素的后颈砍下去。

事情来得那么突然，以致我立时按下了飞行带的发动掣，但是急切之间，却忘了调节飞行的速度和方向，那使得我在一下惊呼声中，身子冲天而起。

我在半空之中，向下看去，才看到当那人一掌劈下去之际，白素的身子，突然一矮，一反手，已抓住那人的手腕。

接着，白素的手臂一挥，那人的身子，自她的肩头之上，飞了过去。

人人都以为她这一挥之力，那人一定重重地跌在冰之上，但是白素的右手，却及时地在那人的腰际托了一托，使那人重又站立，白素也立时松开了手。

她这样做，当然是表示她没有恶意，我在半空之中看到了，也立即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那一刹间，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人呆了一呆，突然又向白素伸出手来，看白素的情形，以为那人是想和她握手，所以她也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去。

两人一握手，白素的面色，便立即为之一变，我已经看出了不妙，但是变故来得实在太快，那人的身子，突然以一种快得难以形容的速度，向前移了出去，白素自然被他带走了。

我立时按动飞行带的掣钮，在半空之中，追了上去，可是那人移动的速度，却远在我飞行的速度之上许多！

向前望去，什么遮拦也没有，说一望无垠，但是那人带着白素，却在瞬息之间，便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连忙折了回来：“快，快开动飞船去追，快去追他！”

我们四个人，跌进了飞艇，革大鹏连透明穹顶都未及放下，便已发动了飞艇，飞艇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飞冲而去。

然而，当我们继续向前飞去的时候，我们却没有发现那人和白素。

我焦急得额上滴下豆大的汗珠来。那人的一切，实在太怪异，他何以移动得如此之快。我搜过他的身，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他，使他移动得如此之快。若说是若干年后的人，便有这种天然的能力，这也难以使人相信。

我不断地抹着汗，革大鹏陡然地看出了我心中的疑虑，他道：“他在检查他的时候，一定忽略了他所穿的鞋子，是不是？”

我没好气地道：“他的厚靴子上，那时全是冰，我怎么检查？”

革大鹏瞪道：“他这个人比我们进步得多了，飞行带比起他的飞行鞋来，就象是牛车一样！”

我呆了一呆：“你说他的鞋子－－”

革大鹏道：“是，他的鞋子，利用一种我们不知道的能量，可以使人作迅速的移动！”

我反驳道：“那么他在被我们围住的时候，为什么如此狼狈？”

革大鹏道：“你别忘了他是人，人不论有了什么样先进的器具，但他还是人，人是会慌乱的，在慌乱之中，任何器具都帮不了他的！”

这时候，我已经焦急得有些大失常态了，我苦笑道：“那么，他将白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革大鹏道：“我们继续向前飞去，总可以找到的，你别急！”

飞艇继续向前飞着，然而无穷尽的冰层之上，却是连一点和那种浅蓝色的冰层不同的颜色都没有，我不断地注视着飞艇中的一幅荧光屏，那是飞艇雷达搜索波的反应网。

直到半小时之后，我才看到，在荧光屏的左上角，有亮绿色的一点。

不等我出声，革大鹏便立即将飞艇左转去，那一点亮绿色，在荧光屏上，越来越大，而且它的位置，也渐渐地接近中心。

再过五分钟，不必借助雷达探测波，我们从飞艇的透明穹顶上望出去，也可以看到引起荧光屏上发生反应那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十分大，可是这时，正在迅速地向下沉去，也许它本来还要大，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约有十五尺高，顶部圆形的直径，约有三十尺，可是转眼之间，它一尺一尺地沉下去，完全隐没了。

在那个穹顶完全隐没之后，荧光屏上亮绿色的一点，也突然消失。

在穹顶隐没之后的冰层，碎裂了开来，由于冰块碎裂成粉一样，所以迅速地恢复了平整，冰粉融解之后，又凝结在一起，立即恢复了原状。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目睹，那是绝难相信，在这里刚才会有那么巨大的一个半圆形球体，隐没下去。

革大鹏几乎已不在操纵着飞船，他和我们一样，完全呆住了。

飞艇的自动驾驶系统，令得飞艇降下。飞艇降落的地方，距离那球形的穹顶隐没的地方，大约有三十尺。

我们都定定地望着前面－－虽然前面早已没有什么了。

前面是一片平整，一片单调的浅蓝色，然而我相信我们四个人的脑中，都乱得可以，至少我自己，就充满了疑问。

那隐没在冰层之中的是什么东西？是“史前怪兽”的背脊？不，如果真是有什么的话，我应该称之为“史后怪兽”才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地球，是不知多少年之后的地球。

如果不是怪兽，那么会不会是一座地下建筑呢？

若是地下建筑的话，那就更骇人了，这说明地球上还有人居住，只不过是居住在地下，而并不是如我们想象那样，由于充满了辐射，和气温降至严寒，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不存在了！那么，住在这地下建筑物是什么人呢？白素是不是被那个人拉进了地下建筑物呢？

在地球上有着多少幢这样的地下建筑呢？我正在紊乱无比地想着，革大鹏已开始了行动。

他的手，用力地按在一个按钮之上，在飞艇的前部，立时伸出了一个管子。

也就在那一刹间，我听得格勒叫道：“领航员！”

革大鹏的手仍按在那个按钮之上，但是他却没有再继续用力，他转过头来。

格勒道：“领航员，如果那是一座地下堡垒，那我们可能受到还击！”

革大鹏面色微微一变，我不知道自飞艇首部伸出的是什么样的武器，但是如果刚才隐没的那个球体，恰如格勒所料，是一座地下堡垒的话，那么堡垒中的人，他们的科学水准，自然比革大鹏更高。

那么，飞艇首部的那武器，在我看来，是新而玄妙的，在堡垒中的人看，就十分古老而可笑，我们的飞艇，能经得起还击么？

我深信这就是革大鹏面上变色的原因，他呆了一呆，飞艇便向上升了起来，同时，我听得飞艇外面，响起了一种轻微的“滋滋”声，有一种灼亮的光芒，闪了一闪，而那根自飞艇首部伸出的管子，也发出了一种深沉的“嗡嗡”声。

接着，在飞艇的下面，冰层又化为许许多多的冰粉，向四面八方，霰散了开去。不到一分钟，几尺厚的冰层，都被高频率的音波驱散，露出了一个圆形的金属穹顶的顶来。

那果然是一座地下建筑物！

那不但是一座地下建筑物，而且从它刚才隐没地底的情形来看，它可以升上来，然后再沉下去，如果没有人操纵控制，它又怎会这样？

我们的心情都十分紧张，革大鹏将飞艇升得更高，以防止那“地下堡垒”中突如其来的反击。在空中的向下望下去，露在冰层之外的那个金属圆顶，在闪闪生光，十分之诡异。

第十部：大家全是地球人飞艇在高空中停了约莫八分钟，从冰层中露出来的金属圆顶，一点动静也没有。它没有露出什么武器来对付我们的飞艇，也看不到有人打开圆顶，向外走出来。

革大鹏咬着牙，飞艇又向下降去，终于，在那圆形金属之旁，停了下来。

飞艇停下来之后，革大鹏又去按动另一个钮掣。

但是他还未曾将那个钮掣按下去，格革便抢着道：“领航员，你要将它毁灭？

”

革大鹏点了点头。

要毁灭那个地下金属体，我当然也没有什么意见，可是就那一刹那间，我们每一个人都听到，在那金属圆顶之下，传来了一下尖叫声。

我连忙道：“慢，这可能是白素！”

革大鹏不回答我，他的手已向另一个按钮伸去，我看到飞艇的一旁伸出了一根金属软管，那根金属软管的一端，附有一个吸盘也似的东西，迅速地吸到了金属圆顶之上。

格勒则调整着另一个装置，我看到一个人在荧光屏中，不断地出现变换的声波形状，然后，我们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那绝对是白素的声音，谁也不会怀疑那不是她在说话，她的声音十分急切，听来是惊讶多过恐慌，她道：“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所在，啊，那么多的仪表，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死了？”

接着，我们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那人的话，我们当然仍然听不懂。白素又在叫嚷，看来好是处在一个极度怪异的环境之中，所以才在不断地惊叹。

她所讲的，几乎全是问话：“这是什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等。

我们听了两分钟，革大鹏便转过头来：“她在里面，我想，你可以和她讲话的，我们既然能由这金属穹顶上取得她讲话的声波，而加以扩大还原，你的声音，当然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传进里面去！”

我不等革大鹏讲完，便已经叫道：“素！素！你听得到我的声音么？”

白素的回答，立即传了过来，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这使我放心不少。她道：“当然听得到，你在什么地方？”

我急急问道：“你呢？你怎么样？那家伙，他将你怎么了？”

白素笑道：“我不知道，他拚命在对我讲话，我想你也听到他的声音，只是我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他在弄一具象电脑一样的机器，咦，他的语音变了，你可听到了没有！他的语言在通过了那具电脑之后就变了，我相信那是一具传译机。”

我看不到那圆形的金属体内的情形，但是听得白素那样说法，我也放下心来，因为那人虽然将白素掳了去，但是却并没有对她不利。

而且，我们也听到，那人的声音不变，但是他所讲的语言，却在不断地变着，一会儿音节快，一会儿音节慢，一会儿听来卷舌头。

我们可以猜想得到，那家伙一定是想通过一具传译机，找到和我们讲的相同的话，以便和我们对答。当然那是好事，如果能和他交谈，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他用的语言似乎越来越怪，有一种，竟全象是鼓声一样，有的竟象是喇叭声，这家伙，一定将我们当作不知是什么星球的怪物了，在那具电脑的记录之中，难道竟没有地球人以前所讲的语言么？

白素显然也和我们同样地着急，她不断地道：“不对，不对，我仍然不懂，唉，越来越离谱了，什么叫咚咚咚？是在打鼓么？”

足足过了十五分钟，我们突然听到了一句听得懂的话，仍是那个人声音，高吭而急促，听来十分之刺耳。

但是这句话，却是我们听得懂的，那是发音正确得象只在念对白的英语，他道：“你们是什么？”

白素立即叫道：“是了，我们可以谈话了。”

那家伙又问道：“你们是什么？”

这个人我对他的印象，始终不好，他竟不问“你们是什么人？”（ＷＨＡＴ　ＡＲＥ　ＹＯＵ），显然他以为我们是别的星球上来的怪物，而不是和他一样的人！

白素也够幽默，她立即反问：“你是什么？”

那人道：“我是人，是这个星球高级生物，你们是哪里来的？”

白素道：“我们是从地球来的，我相信你是地球人，和我们完全一样，是不是？”

那人呆了片刻，才道：“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们同是地球人--”

那人讲到了这里略停了一停，在他略一停顿之间，我们的心都向下一沉。因为从那人的这句话中，革大鹏的推测被证实了。我们正是在地球上，而不是在别的星球上。

但是，我们的地球，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我们的飞船，究竟是经过了什么样宇宙震荡，究竟超越了时间多少年，来到了多少年之后的地球上面呢？刹那间，我们都感到一股莫名的茫然！

那人停顿了短的时间，便又问道：“不可能，为什么我们同是地球上的，但我和你们讲的话，却完全不同，为什么？”

白素道：“我相信那是时间不同的关系，难道那具传译机上没有注明如今传出来，是什么星球上的语言么，嗯？”

那人又停了片刻，我们才听得他以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公元二０００年以前，地球上通用的一种语言，称之为英文，你们果然……是地球人。”

白素道：“对的，我们对你绝无恶意，而且你本来早就死了，我们将你救活的。”

那人喘着气，道：“胡说，我怎么会死？我紧守工作岗位--”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迷惘：“怎么一回事，所有的一切，哪里去了？为什么只是冰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苦笑道：“那正是我们要问你的事。”

那人又半晌不说话，白素道：“我们的朋友正在外面，你将这个建筑升上去再说，我想我们可以找出一个答案来的。”

那人“嗯”地一声，我们已看到圆球形的建筑物，慢慢地向上升了起来。

等到它完全从中升起之后，我们看到，那是一个大半圆形的球体。同时，球体上看来绝没有门的地方，打开了一扇门来。那门厚达四尺！

那球形的建筑虽大，但如果它全部都有四尺厚的话，里面的空洞，也不会有多大了。那扇门打开之后，白素首先冲了出来！

她真的是“冲”出来的，因为她发动了个人飞行器，人是从门中飞出来的，她一到我们的面前，便兴奋地道：“那人找到和我们通话的办法了，你们快来，除了他之外，里面还有几个人，但他们都死了。”

革大鹏按下掣，那根金属管子缩了回来，我们四个人出了飞艇，一齐向那球形建筑走去。到了门前，革大鹏停了一停，低声道：“白小姐，你肯定他没有恶意？”

白素道：“肯定！你看，这建筑物的厚度可以经受得起一场原子爆炸，你怕也难以攻得破它，是不是？”

革大鹏点了点头，又喃喃地重复着白素所讲的那句话：“经得起一场原子爆炸。”

我知道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因为在一到达这里的时候，革大鹏便说，这里曾经经过一场剧烈的原子爆炸，那球形的建筑物，当然是已经过了那一场剧烈原子爆炸，而残剩下来的东西。

白素的话，使得我们都放心了许多，我们跟着她，一齐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向下的金属层，那种金属，看来象是铝--铝本来就是地球上蕴藏量最丰富的东西，地球上的人类，会越来越多使用铝来替代其它金属，那是必然的事。

走下了三级铝层，又是一扇门，不等白素伸手去推，门便自动打开来，我们抬头向前看去，看到一间十五尺见方的屋子。

这间屋子的三面墙上，都是各种各样的仪表，有四张椅子，每个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其中的两个，头上还戴着一个耳机。

他们这四个都已经死了，死亡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因为他们的脸上，十分平静，一点惊惶也没有。

在另一张椅子之上，坐着那个人，那个人的前面，有一具方形的仪器，他的头部几乎整个地套在那个方形的仪器之中。

我们走进来之后，他身子缩了一下，将头从那具仪器中缩了出来，向我们看了一下，但是他立即又将头伸了进去。接着，便从那具仪器上传出那人的声音，说的是标准得听来十分怪异的英语：“你们来了，你们靠左首的墙站定，不能动任何仪器的按钮。”

那人的口气，使我们听了，觉得十分不舒服。

但是白素觉得我们应该听他的话，所以她连连向我们做手势，要我们站过去。

可是革大鹏却不买帐，他来到了一张椅子之前，一伸手，将一个死人推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

我们则站在革大鹏的周围，革大鹏还未开口，便看到那扇门关了起来。

同时，我们也有在向下沉去的感觉。革大鹏怒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道：“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不希望有人来打搅。”

革大鹏冷笑道：“你以为还会有什么人来打搅？”

那人并不出声，不过半分钟，那种下沉的感觉，便已经停止了。

那人才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听来相当庄严：“各位，你们是在第七号天际轨道的探测站之中。”

什么叫做“第七号天际轨道探测站”，不要说我莫名其妙，连革大鹏也莫名其妙！

我们都无回答起，那人又道：“看来你们不明白，第七号天际，就是七万万光年距离之外的天际，这个探测站是负责观察第七号天际的一切的。我是探测站的负责人，迪安。”

我忍不住插嘴道：“你说你是地球人？”

迪安道：“是，我们生活的星球，我们称之为地球，你们也生活在地球上？看来我们对‘地球’这两个字有着误解，我生存的地球，是太阳系的行星之一，它的近邻是火星--”

他还未曾讲完，革大鹏已大声地道：“你以为我们所称的地球，是在太阳系之外？告诉你，我们同是地球人，而且，我们如今，同在地球上！”

我也忙道：“可是我们不明白，地球何以变成了这个模样？何以什么也没有了？何以它根本脱离了太阳系，甚至脱离了一切星空？何以它竟孤零零地一个，悬在外太空之中？”

格勒则急声道：“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法拉齐则尖声叫道：“恶梦，这是一个恶梦！”

看来五个人中，还是白素最镇定，她挥手道：“你们别急，让迪安先生一个一个问题来回答我们。我们最急切要知道的是：地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都点了头，表示同意。

白素向迪安望去，可是迪安却答道：“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革大鹏怒道：“那你知道什么？”

迪安道：“我在离探测站不远的地方，利用仪器，在检查第七号天际发射来的微弱无线电波。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便我突然失去了知觉，而等我再有知时，一切全变了，我看到了你们，你们怎来问我？应该我问你们，才是道理。”

我们又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白素挥着手：“静一静，我来问他，我相信我的问题，一定是大家都想问的。”

我们静了下来，白素才缓缓地道：“你在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是什么时候？”

迪安道：“是下午三时零五分。”

白素忙道：“那是什么年代，什么年份？”

迪安的头，从那具仪器之中，缩了出来，望了我们半晌，叽哩咕噜地讲了几句话。但是他立即想到，他讲的话我们是听不懂的，必须通过那具电子传译机，他才能讲出我们听得懂的话，和听懂我们的话。

所以，他的头又缩了回去：“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那是公元--你们懂得公元么？那是公元二四六四年。”

法拉齐最先对迪安的话有了反应，他尖声叫了起来，道：“天啊，二四六四年，天啊，我们……我们……又遇上了这种震荡，我们在退后了一百年之后又……超越了五百年！”

格勒的脸色苍白，但是他总算镇定，他苦笑道：“有退步，自然也有超越。”

革大鹏则冷冷地道：“我们不止超越了五百年，我们究竟超越了多少年，无法知道，迪安是二四六四年失去知觉的，谁知道他在那冰层之中，被埋了多少时候？

或许是一千年，或许是一万年！”

我和白素则根本无话可说。我们是一九六四的人，和革大鹏他们，已经有了一百年的距离，更何况是和迪安？在这场讨论中，我们没有插嘴的余地。

迪安显然也听不懂革大鹏等三人在讲些什么，他连声发问。

革大鹏道：“你先得准备接受你从来也想不到的怪事，我们三个人，是一艘太空远航船的成员，当我们从地球上出发时，是公元二０六四年。”

迪安尖叫道：“不！”

革大鹏道：“你听着，我们本来是飞往火星的，但是我中途，却将太空船的航行方向改变，使之飞往太阳去，所以出事了－－”

革大鹏才讲到这里，迪安便喘起气来，他连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革大鹏奇道：“你怎么知道？”

迪安道：“你一定是革大鹏，你那时是杰出太空飞行家，是不是？”

革大鹏呆了好一会，才道：“是，历史对我们的记载怎样？”

迪安道：“你是那一个时期唯一失踪的太空船，据调查的结果，你们太空船擅自中途改向，在接近太阳时失踪，可能是毁于太阳黑子爆炸时的巨大辐射波之下，而一点都没有残余。”

革大鹏又呆了片刻，才苦笑道：“当然，如果是我，也不会推测到别的方面去的。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毁灭，而且被一种震幅奇异的宇宙震荡，带到了一百年之前！”

迪安的头部，再度从那具传译机之中，探了出来，但是他立即又缩回头去：“一百年？”

革大鹏道：“是的，由于那种‘震荡’，我们‘回到’了一九六四年，所以我们遇到了这位卫先生和这位白小姐。我们继续飞行，可是突如其来的‘震荡’又发生了，在震荡停止之后，我们发现太空船的一切仪器，几乎都损坏！”

迪安的苦笑声，听来十分异样。

革大鹏舐舐口唇：“我们更发现是在一个没有任何星体的空际飞行－－其实不是飞行，而是因为某一个星体的吸力，在向它接近，接着，我们就降落在这里了－－降落在地球上了，但这场震荡，却使我们超越了时间，至少达五百年，因为你失去知觉的时候，已经是二四六四年了。”

迪安呆了半晌，才道：“这可能么？”

革大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道：“迪安先生，你既然负责一个科学工作站，当然也是一个科学家，告诉我，二四六四年，人们仍然未曾发现宇宙中有这种震荡？”

迪安道：“没有，从来也未曾听说过这种震荡，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力量可以超越时间，因为没有一种速度比光更快的。”

革大鹏道：“不是速度，那是一种震荡，你明白么？震荡发生的时间，或者只需要百万分之一秒，但是它的震幅，却是一百年。如果恰好碰上一种震荡的话，那么，便等于在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前进或倒退了一百年！”

迪安道：“我不明白。”

看革大鹏的情形，似乎想发怒，但是他却终于忍了下，只听得他叹了一口气：“这也难怪你，我的一生，花在研究宇宙方面的光阴如此之多，可是老实说，我也不怎么明白。”

直到这时候，我才有开口的机会，我道：“好了，如今事情已经比较明朗化了，我们这里一共是六个人，全是地球人，但是却属于三个不同的时代：一九六四、二０六四和二四六四。我们仍在地球上，但如今究竟是什么年代，却已无法知道。

地球遭到了浩劫，只怕除了迪安先生一人之外，再也没有生存的人，你们可同意我的这一项总结？”

旁人都不出声，迪安却叫道：“只有我一个人？不，那……不可能。”

我叹了口气：“迪安先生，这是事实，你大叫不可能，仍是事实。”

迪安不再出声了。

我苦笑了一下：“如今我们自然不能再在这样的地球上生存下去，我们要到在太阳系的地球上去，革先生等三人，要回到二０六四年，我和白素，要回到一九六四年去！”

我一口气讲完，迪安道：“那么我呢？”

我呆住了。迪安是二四六四年的人，他当然应该回到他的年代中去。

但是，他的年代，却在地球毁灭，世界末日的年代，难道他真的再回去，再经历一次突如其来的知觉丧失，被冻结在冰层之中么？

呆了好一会，革大鹏才道：“迪安先生，你对于这场浩劫，当真一点……线索都不知道么？”

迪安道：“在我丧失知觉的前五天，全地球的人都知道，太阳的表面，有五分之一，被一场空前巨大的黑子所遮盖。”

我忍不住失声道：“太阳被如此巨大的黑子所掩盖，那不是天下大乱了么？”

迪安道：“在我记忆的日子里，日子极其和平，人类致力于探索太空，虽然有不同意见的争执，但是却从来也未曾形成过过火的斗争，可是一到了非常时期人类的弱点便暴露无遗了，人本是野兽进化而来的，不论他披上了怎样文明的外衣，遗传因子使人体内深藏有兽性，总有一天会发作出来。”

我们都觉得迪安的话，十分刺耳，但是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只有白素，蹙起了双眉：“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否认人有着善良、高贵，全然不同于野兽的一面么？”

迪安慢慢地转过头来，望了白素半晌，才又将头伸进了传译机中：“你说得对，我也承认兽性在人身上，已渐渐地泯灭，可是有件可悲的事实，你不得不承认。

”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可悲的事实？”

迪安讲出来的话，是我们所意料不到的，因为他已经说过，他是在一个极其和平、没有纷争、人类全心全意地致力于科学研究的环境之中长大的。

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人，是很难讲出如此深刻的话来的－－除非是在太阳大黑斑出现之后的五天中地球上有了惊人的变化，才会使他的观念，起了彻底的改变。

他道：“兽性在绝大多数人的身上，已是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这绝大多数的人，正因为太高贵、太善良了，所以就不可避免地，被另一撮极少数兽性存在他们身上的人所统治！”

我们都不说话，革大鹏、格勒和法拉齐等三人，面上略现出迷惘的神色来。

人统治人，在他们这个时代中，大约已经成了一个历史名词了，所以他们听得迪安这样讲法，便不免现出疑惑的神色来。

但是，人统治人，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是太使人痛心的感受。小部分的野心家，发着呓语，用种种卑劣的手段，要绝大多数人听从他们的统治，这一种事，在我们这个时代中的人，有谁没有经历过？

迪安停了片刻，才继续讲了下去，他的话，几乎和我所要讲的话，完全一样！

他苦笑道：“兽性的狡猾、无耻、狂妄、凶残，使得这一小撮人成为成功的统治者，而善良高贵的人，则只有默默地被统治着，当善良的人被统治得太久了，他们也会起来反抗，在剧烈的斗争中，已经泯灭了的兽性再次被激发出来，你们说，人能够摆脱兽性的影响么？”

呆了好一会，我才首先开口：“迪安先生，在你这个时代中，应该绝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的了，何以你竟会讲那种痛切的话来呢？”

迪安道：“在太阳表面被大黑子覆盖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地球上出现极大的混乱。在混乱中，有人控制了月球的基地，向全球的人提出了一种新的宗教；有的人将所有的太空船一齐升上天空，率先逃难；有的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发明了杀人的武器，建立了小型的军队，横扫直冲；有的人……”

迪安讲到这里，痛苦地抽搐了起来。

我们绝对难以想象在这些天之中的混乱情形究竟是怎样的，因为我们距离迪安这个时代，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但是我们却可以在迪安这时候的神态中，约略猜想到当时天翻地覆的情形。

迪安呆了片刻，才又道：“组织军队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了无数壁垒，抢夺远程太空船，抢夺有关太阳黑斑变化的情报，人们全然不顾及几千年的文明，他们成了疯子、野兽！”

迪安声嘶力竭地叫着，他又扬起头来，紧握着双拳，叫了许多我们所听不懂的话。

当然那些话也是激烈的诅咒了。白素冷静地道：“我想，你大概是少数在混乱中保持清醒的人之一？”

迪安呆了一呆，套进了传译机：“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白素道：“我想，你大概是少数能在混乱中保持镇静的人之一？”

迪安道：“可以这样说，但是这也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全地球上，只有我在探测站中，装有一组特殊的探测仪器，这种仪器在事变的第二天，便已测到，太阳表面，放射出一种极其有害的放射性物质，它行进的速度比光慢得多，但是在三天之内，可以到达地球，当我想将这项紧急发现向全世界报告时，我发现我已经没有法子做到这一点了。”

我们都不出声，但是我们的眼光，却都充满了“为什么”这三个字的疑问。

迪安道：“所有的广播系统，都被野心家占据了，那些人，无日无夜地利用广播系统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使得听久了的人，几乎要变成疯子。而的上级机关，也不存在，我只好自谋打算，我设计了一种抵抗这种放射线的东西，但是我的几个同事却拒绝使用，你看，他们已经死了，由于探测站陷在地底，所以他们的尸体才会得以保存，我总算还活着，可是……可是……”

他讲到这里，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我们也不去催他，也不去惊搅他，任由他神经质地哭着，过了好一会，他才以一种悲观之极的语调道：“我怎么办呢？”

革大鹏道：“对于地球上以后发生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我认为在这样情形下，再向迪安去追问当日的情形，那简直是一件一分残酷的事情。但是革大鹏已经问出来了，我也无法阻止。

迪安道：“我还是坚持我们对第七空际的探测，正如刚才我告诉你，突然之间失了知觉。”

革大鹏进一步追问：“那么，你对地球忽然孤零零地系在外太空中，而且地球表面上，覆满了冰层，是什么原因？有什么看法？”

迪安呆了半晌，才道：“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太阳黑斑越来越扩大，一种在太阳表面产生的，空前未有的磁性风暴，使得太阳的表面冷却了。”

白素首先叫了起来：“太阳表面……冷却！”

迪安道：“在太阳黑斑出现的第一天，地球上的人就测到在黑斑中，太阳表面的温度，是零下二百七十度，这是引起人恐慌的主要原因，而且大黑斑在不断地扩大，不必等到它掩盖太阳表面的全部，就可以使太阳再也没有热度了。而且，温度的变化，使得引力也起了变化，地球可能脱离太阳系的轨道，这个假定，可以成立。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几个各自成为一派的人，自相残杀，向对方使用不能在地球上使用的武器，以至地球自我毁灭了。”

我们苦笑着，这当然更有可能。

但不管怎样，摆在我们眼前事实是：在二四六四年之后的若干年，地球不再是太阳系的行星之一（或许这时连太阳也没有了），它只是一个覆满了冰层，孤系在外太空，没有生物的一个可怜的星球。

而我们这几个，曾经经历过地球上无比繁华的地球人，如今却在这里，原来是这样繁华的地球，而如今是死气沉沉，一无生物。我们本来是绝不可能来到这样的地球之上的，因为那不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但我们竟然来到了，宇宙间的一切太神奇！

第十一部：看到了太阳我们之中没有人再出声，革大鹏则背负着双手，在室内那几排电脑之前，踱来踱去，不时察看着那些按钮和仪器。

迪安则不断地警告他：“别乱动，别乱动。”

革大鹏对于迪安的警告，显然十分不快乐，他转过身来：“我需要知道，这些仪器中，有没有还可以继续工作的，更需要知道我们有些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来修复我们的太空船。”

迪安道：“修复太空船，那有什么用？你能够到什么地方去？这里的四周围，甚至几万光年之内，也没有别的星球！”

革大鹏道：“不错，几万光年，就是说用光的速度来行进，也要几万年，但是我们是怎样来的？为什么我们会超越了时间？我们要修复太空船，再飞向太空，去碰碰我们的运气。”

迪安大声道：“去碰运气，那太不科学了！”

革大鹏冷冷道：“那种宇宙震荡，还是我们知识范围之外的事情，在知识范围之外的事情，是绝对用不到科学这两个字的！”

迪安不再出声了，过了一会，他才道：“这里的动力系统还十分好，而且我想是可以移装到飞船上面去的，那样，飞船便可以继续行进了。”

革大鹏便道：“好，那就别再说空话了。”

迪安道“请你们先出去，我将探测站起来，将它的动力系统暴露，以供拆除。

”

我们听从他的吩咐，从那个“探测站”中走了出来，仍然站在冰层上。

我们走出来之后不久，就看到球形的探测站的中部，忽然突出了一对环形的翼，以致整个探测站的形状，看来有点象是土星。

那环形的翼伸出了十尺左右，探测站便开始向上升起，升高了二十尺，便停了下来，门打开，迪安自上面飞了下来。

他指着冰层下面，探测站飞起之后的一个深坑，叫我们看。我们向下看去，看到在坑中，有一块金属板，呈正方形，不知覆盖着什么。

革大鹏已迫不及待地跳上了了飞艇，用一根金属软管，将那块金属板吸了上来。

金属板被揭起之后，我们看到一块一块，约有一尺见方的红色的物事，在红色的物事之间，有着无数金属线连接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却听得格勒和法拉齐两人，发出了一声欢呼。

我连忙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格勒兴冲冲地道：“这每一块红色的东西，就是一个小型的原子反应堆，这里一共有十二块，十二个原子反应堆产生的连锁反应，使得动力几乎无穷无尽，他们究竟比我们进步得多了。”

法拉齐疑惑道：“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回家了？”

格勒猛地一拍他的肩头，令得他直跳了起来，然后才道：“当然可以的，伙计，我们可以回家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和白素两人，完全是袖手旁观。

我看到他们四人，先利用几根管子，放到我们飞船陷落的那个大坑之中，那几根管子上，满是细小的吸盘，然后，那庞大的，有七八十尺高的飞船，竟被从深坑之中，慢慢地拉了上来，并且以正常的位置，停在冰层上。

当迪安看到那艘飞船的时候，他现出了一种好奇的神色，一如法拉齐他们看到有车轮的汽车一样。

接着，他们四个人，利用了许许多多，奇形怪状，我根本难以形容的器械，搬动着一块一块，只有一尺见方的原子反应堆。

他们在做这种工作的时候，显然十分吃力，而我们又帮不上手，所以我和白素两人，索性坐上小飞艇，小飞艇的驾驶操纵，十分简易，为了不打搅他们进行工作，我们驾着飞艇，向前飞了出去。

我们是已经用这艘小飞艇，绕行过地球一周的，除了冰层之外，我们并没有发现其它的什么，但是这次，我们采取一个不同的方向。

我们也不希望发现些什么，我们只是向前飞着。

而我们不约而同地，都望着下面的冰层，而并不望向对方。

因为如果一和对方的眼光接触的话，那就免不了要讲话的，可是我们心情却沉重得无话可说，，所以我们才避免和对方的目光接触。

我们的心情沉重是有原因的，那自然是因为，即使飞船在新装了动力系统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我们是否可回到自己的年代中，也正如革大鹏说，那完全是“碰运气”的事情。

而且，我至少知道，革大鹏、法拉齐和格勒三个人，以及那只飞船，是绝不能回到他们的时代中去的了。革大鹏他们，并未察觉到这一点，如果他知道了这一点的话，他当然不会再去忙着搬移动力系统。

我之所以如此肯定，全是因为迪安所讲的几句话。

迪安说他知道革大鹏这个人，他讲到的历史记载，说革大鹏和他的飞船，是在飞向太阳的途程中“消失不见”的，迪安绝未提到那艘飞船在消失之后，曾再出现，这说明了什么呢？

这说明了这艘飞船，在飞向太阳的途中，突然遇到了震荡，回到了一九六四年之后，再也不曾出现过！革大鹏他们是回不去的了！然而，我们又能不能回去呢？

白素的神情非常忧虑，我深信她也想到了这点。

所以，小飞艇在迅速地飞行，我们两个人，却是一声也不出。

视野所及，全是无穷无尽的冰层，单调而凄凉。过了好一会，白素才低叫道：“冲！”其实这时候，除了我和她之外，几百哩之内都没有人，她是绝对不必要将声音压得如此之低的。

但是她由于心情沉重的原故，使得她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来讲话。

而我一开口，声音也是低沉而沙哑的，我将手按在她的手臂上，“嗯”地一声，表示回答。白素的双眼，仍然望着前面，望着无边无际的，浅蓝色的冰层。她迟疑片刻：“革大鹏、格勒和法拉齐三人，难以回到他们的年代去，你可曾觉察到这一点！”

我点点头道：“是的。”

白素这才抬起头来，她美丽的大眼睛中，充满了那种难以形容的迷茫：“那么，我们呢？”

我偏过头去，缓缓地道：“只好走着瞧了。”

白素又呆了片刻，她忽然道：“下来，停下来，我要在这里的冰野上多走走。

等他们修好了飞船的动力系统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不管能不能回去，总再见不到这种情景了。”

我一面将飞艇下降，一面苦笑着道：“你对这种情景，也有留恋？”白素不说什么，一直到她出了飞艇，又站在冰层上面，这才叹了一口气：“如此美好的地球，竟成了这等模样。”

我摊了摊手：“我看正常得很。人的生命有终点，地球的生命，自然也有终点。人的生命是一百年为期，地球的生命以万亿年为期，这有什么可惜的？”

白素道：“可是人的生命，有下一代在延积！”

我反驳道：“那么你又怎知道再过若干年，若干亿年，在已死的地球上，不会产生新的生物出来呢？”

白素摇头道：“可是这里充满了放射性！”

我笑了起来，道：“我们这一代的人，想象力和知识范围，还都未能脱出自身的范围，我们的自身，扩至最大，也不过于地球而已。我们常听得说，某一个星球上，因为缺乏氧气，所以不能有生物。这实在十分可笑，地球人自已需要氧气来维持生命，这正因为地球人的生命，在一个有氧气的环境之中产生，地球人又有什么资格，料断别的星球的高级生物，也非要氧气不可呢？‘人家’一到了地球上，可能会‘窒息’在氧气之中！”

我大发议论，白素只是惘然地望着我：“那么，你的意思是，地球还会有新的生命产生，这种生命，也会发展成高级生物？”

我自然不能肯定会这样，因为这至少是几亿年之后的事情了，但是我却相信会这样，所以我点了点头。而且我还补充道：“我想，我们这一代的人，恐怕也不是地球上的第一代生命。地球可已死过不止一次，它每‘死’一次，表面上的情形，便发生变化。在某一次‘死亡’中，它的表面上忽然充满了氧气，而且使它接近一个被称为太阳的星球，所以才出现了我们这一代生命。”

白素低着头，向前走着，她的足尖，轻轻地踢着冰块，我则跟在她的后面。

我们两人，都漫无目的地向前闲荡着。事实上，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们走出了几十码，白素却站定了，她向前指了一指，道：“你看，这里还有一根天线！”我循她所指看去，也不禁呆了一呆。

不错，在她所指的地方，有一根金属棒，突出在冰层之外半尺许。我赶前几步，握住了它，猛地向上一提。

我并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就将那金属棒从冰中拔起来了。

而当金属棒被拔起的时候，四面的冰层，也翻起了不少来。在金属棒的一端有一块三尺见方的平板，这块平板跟着起来，那是金属棒被拔起之际，冰层翻转来的原因。

我们都看到，那平板是盖着一个地下室的，平板被掀了起来，冰块跌进地下室中，发出空洞的声音，我们连忙俯身看去。

只见那地下室中，有一具如同高射炮也似的仪器，炮管向上升出，没于冰层之中，可能它露出地下室并不多高，所以才被冰层完全盖没，而不能在上面发现的。

我首先循着那“高射炮”也似的东西，炮口可能出现的地方，捣毁了冰层。

不一会，我就看到了那个“炮口”。那当然不是真的“炮口”，它直径二十寸左右，满是折光的晶状体，还有许多象是串珠一样的天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初步判断，那是一具望远镜。

这时，白素已经攀进地下室去了，我听到了她在下面叫唤的声音，我连忙也攀了下去。

那具“望远镜”（我的假定），有一个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事实上，我是不应该说“坐着一个人”的，因为在那座位上的，只有一具骸骨。且毫无疑问地，这是一个人的骸骨。

那个人曾坐这座位上，直到死亡，而至于成为白骨。这便是我的直觉，觉得座位上坐着一个人的原因。

在那个座位之旁，有着厚厚的一本簿子，在我进去的时候，白素正好拾起了那本簿子在翻着。这簿子的纸张，簿得难以形容，上面写了许多字，十分清晰，只可惜我们看不懂那些字。

而在“望远镜”的左侧，则是另一具仪器，那具仪器，看来像是一个大烘炉，上面只有一个钮掣，那个人的一双手（当然也只是白骨了）正放在这钮掣之上，使人知道，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便是在摆弄着这一个唯一的钮掣。

当然，我们无法知道他是在开启还是在关闭这个钮掣。我走前去，那个钮掣也没有什么记号，我移开了几根手指骨，伸手去动那个钮掣。

白素就在这个时候，陡地叫道：“别动！”

可是我的动作，却比她想像中来得快，她立即出声警告，然而已经迟了！

“啪”地一声响，我轻而易举地将那个钮掣，转得向左，转了一下。

白素忙道：“你可能闯大祸的！”

我耸肩道：“我看不出会闯什么－－”

我的一个“祸”字还未曾出口，白素望着我的身后，已大惊失色，“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同时，我也觉出，整个地下室突然亮了起来，亮得难以形容，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置身于这样光亮的环境之中！

我连忙向白素走去，到了她的身边，立时转过身来。

我的眼前，根本看不到什么－－并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太光亮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我相信白素在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之际，一定也是闭上了眼睛的，因这时候，她正在叫道：“一片红色，一片血红，我像是在近距离观察太阳一样！”

白素的话，令得我心中，陡地一动。

我根据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那个钮掣，又向左拨了一下，又是“啪”地一声，眼前突然晃了起来，这一次，我们是真正看不到东西了。

在我们面前，飞舞着无数红色绿色的球状物，我真耽心我们的视力，从此便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强光所破坏而不能复原。

如果真是这样话，那我真的是闯祸了。

但幸而并不是如此，我们的视线，渐渐地恢复了。我们可以看到对方了，又可以看到那具望远镜了，又可以看到那种柔和的浅蓝色光线了。

直到这时候，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白素瞪了我一眼：“看你多手的结果！”

我道：“我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你知道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是太阳，真是太阳！”

白素驳斥道：“你疯了？”

我的视线已完全恢复了，我指着痤位之上，那一块漆黑的、发光的，约有三尺见方的平板，道：“你看到了没有，这是一块黑玻璃，正是用来观察太阳的，来，让我们再来看过！”

我将那块我假定是“黑玻璃”的平板，移到了我们两人的面前（其实那块东西，黑得像一块铁块），然后，我伸长了手，又去拨动了那个钮掣。

立即地，地下室又在强光的笼罩之下了！

我没有料错，那是一块黑玻璃，而透过那块黑玻璃，我们可以看到前面强光的来源，那是来自前面一堵墙的一个巨大荧光屏。。

在那个荧光屏上，有一个巨大的灼亮的球体，那是我们极熟悉的一个星球，太阳！

但是，我们却也看到，太阳的表面上，有着一块巨大的黑斑，那块黑斑，甚至覆盖了太阳表面的一半以上，在黑斑的边缘上，我们可以看到，不断有柱状的气流，向上卷起。

而黑斑的形状，也在作缓慢变易，它的颜色，也是时深时浅。那是极其惊心动魄的情景，令得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变成傻子。

我们两人，呆了好一会，才一齐失声道：“天啊，这真的是太阳！”

我连忙道：“这就是迪安所说的太阳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那么它怎么又会出现的呢？”我指着那具又像高射炮，又像望远镜似的仪器，道：“自然是这具东西，记录下来的。”

白素道：“那么，它一定是记到太阳或地球毁灭为止的了？快去找他们来看！

”

我伸手关掉了那钮掣，坐了片刻，才和白素一齐出了那地下室，白素在百忙之中，还记得顺手将那本簿子，带了一起走。

我们飞回飞船停泊的地方，他们四个人，仍然在忙乱地工作着。当白素拿着那本簿子给迪安看，我向他们简略地讲述着我的发现，而迪安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之后，革大鹏和格勒、法拉齐都紧张地围住迪安。

在这几天中，我们和迪安已经可以通一些很简单的话了，但是要讲述这样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却还是不可能，所以，当迪安扬着那簿子，发出了急促的叫声，急急地讲些什么之后，我们只能从他脸上的神情，看出他十分兴奋，但却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迪安讲了好一会，才发现我们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他连忙拿着簿子，向前走去。

革大鹏他们，都放下手中的工作，一齐向前，走了出去，到了迪安的“第七空际探测站”中。那里有一具传译仪，只有通过这具传译仪，我们才能谈话。

迪安一走进探测站，便在传译机前，坐了下来：“小姐，你发现的簿子，是最伟大的科学家，森安比的记录册，他人呢？”

白素苦笑道：“如果没有错的话，那么这位科学家，早已成了一摊白骨。”

迪安簌簌地翻动着那本簿子，叹了一口气：“不错，他是自杀的。”

革大鹏道：“他记录了一些什么，快说。”

迪安道：“他一开始就说，当太阳大黑斑突然发生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末日来临了，他用两天的时间，设计并制造了一个地下室，这个地下室中，装有一具望远录像仪，记录太阳表面发生的一切情形。他记录了三天－－这里他最后的记录－－”

我们齐声道：“快讲出来听听。”

迪安讲道：“黑点将整个太阳包围住了，黑斑的扩展突如其来，一秒钟之内，太阳不见了，消失了，成了气体，地球正迅速无比地逸出轨道，冰层盖下来，将覆灭一切，温度将降至绝对冰点，而急速地逸出轨道的移动，将使一切不再存在，我也不得不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只希望以后会有生命，能够看到我所记录下来的，太阳变化的一切情形。”

革大鹏转身问我：“那个地下室在什么地方，我们快去看看。”

迪安也走过来，生硬地道：“去看看。”

十分钟后，我们已一齐在那个地下室中了。

我们挤在那块黑玻璃前，观察看出现在荧光屏中的那个太阳，在黑斑的边缘，可以看得出正有连串的爆炸在进行着。

革大鹏一面喃喃地道：“这是人为的，这是人为的，这绝不是天然发生的。”

格勒道：“领航员，如果这是人为的，那么他们这一代的人，怎会不知道？”

革大鹏仍然固执地道：“这一定是人为的，有人在太阳上进行了一个极小型核子爆炸，这个爆炸，引起太阳中亘古以来便在进行着的核子分裂的巨大反应，反应成几何级数增长，终于造成了这种局面。这一定是人为的，这正是我曾经想做过，利用它来产生极大能力的方法，这不是天然发生的。”

革大鹏的话，是不是事实，永没有人知道。

在荧光屏上出现的太阳，也不能解答这一个谜。

但是设想一下，如果那是人为的话，当然也不会是地球人去做的，因为毁灭了太阳，也等于毁灭了地球，除非那人是疯子。

当然，这也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偷偷摸摸做成功的事。

要说那是“人为”的，那么这种“人”，一定是一种还未曾为地球人知道的，另一个星上的“人”。这种“人”想要毁灭地球，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向太阳下手。

我们在地下室中等了三天，才等到太阳毁灭的最后一刹那的来到。

正如那位科学家的记载所言，那是突如其来的，在不到一秒种之内，太阳突然变成了一团墨黑，接着，便象一团云，遇到了狂风一样被“吹散”！那幅荧光屏上，接着便出现了一片黑暗，但过不了一会，我们却又看到了极其奇异的景象，我们看到一个火红色的大星球，以极高的速度，掠了过去，我听得迪安叫道：“马斯！

”

连我也认出来了，那是火星，火星的名称还没有改变，仍然是“马斯”，紧接着，又看到了许多星球，所有的星体，不论是大是小，有的甚至是遮住了整幅荧光屏，它们都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行进着的，而且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后来，我们已不能看清楚任何星体，我们所看到的，只有东西一掠而过而已。

我们也可以看到星体相撞，而星体相撞之后，又化为无数道光亮的轨迹，四下散了开去。

我们都呆住了，因为我们知道，这种情形，不是简单的地球毁灭，而是整个太阳系的毁灭，由于整个太阳系的毁灭，可能已导致整个宇宙的毁灭，当然，这里所指的“宇宙”，是人类知道范围之内的宇宙。

所有的星体，都逸出了它们原来的轨道，不知道逸到什么地方去了，有的是孤零零地逸出去的，有的星体的吸力较大，便引着一群其它的星球一齐逸出去，不知要逸出多远，才停了下来，形成一个新的天体，新的轨迹，新的运行系统，产生新的生物。

如果是那样话，那么假定有“人”因为想毁灭地球而暗算太阳的，那么这种“人”不管他们是什么星球上的，也必然害人害己，连带着一齐毁灭了。

荧光屏上掠过的星体，渐渐减少。接着，便出现了一片蔚蓝，深而纯的蓝色－－这正是我们此际所熟悉的天空。我们知道，如果这具“望远录像仪”的动力系统完备，它一直在继续工作的话，那我们一定还可以看到我们的飞船飞过来的情形的。

我们都不出声，迪安伸手关掉了那个掣，地下室笼罩在一层暗而蓝的光线之中。我们都坐在这种光线之中，谁也不想动一动。

过了许久，还是革大鹏先开口：“我想我们该去工作了！”

他拍了拍迪安的肩头，迪安明白了他的心意，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出了地下室，革大鹏对我道：“我计划把这地下室中的一切，也搬到飞船上去，这又需要一些时间，在这些时间内，你和白小姐继续用飞艇飞行，看看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点头道：“我也正这样想，我们一有发现，立即再和你联络。”

革大鹏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我们一起登上了飞艇，先将他们送到飞船附近，然后，我和白素，又驾着飞艇“遨游”。

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我们也没法子知道正确的时间，我们只是觉得疲倦了，便将驾驶工作交给另一个人。

我休息了几次，算来大概已过去了四天，仍没有发现新的什么，绕了一周，回到了飞船的附近，飞船的修理，加装工作，大致完成，我看到在飞船顶部的透明穹顶之上，有一个炮管一样的东西，突了出来，这自然便是从地下室搬来，装到了飞船之上的那具奇妙的仪器了。

他们正从事最后检验的工作，我和白素两人，则整理飞船的内部。

我们一共是六个人，属于不同的时代，但由于宇宙中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们相遇，我们如今，要一同乘坐这艘大飞船起飞。

我们起飞，并不是要到什么目的地去－－这是真正不可思议的。我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我们起飞的地方，因为我们如今正在地球上。

但是我们却要寻求我们的时代，我们要寻求那种奇妙而不可思议的力量－－宇宙震荡，希望它适当地将我们带到自己的年代中。

我们不知道要在飞船中过多久，可能是过上我们的一生，直到我们的生命自然终结。可能因为粮食耗尽而饿死（后来我知道这个可能不大，因为神经质的法拉齐，原来也是气体合成食物的专家，我们饿不死的），我们可能永远飞行着而遇不上这种震荡。

在经过了严密的检查之后，飞船起飞的那一刹，除了迪安，我们都聚集在“主导室”中，旧的动力系统已完全放弃。

如今所用的是那具望远录像仪，前面无限的太空，可以在主导室墙上的荧光屏中看得十分清楚。

只不过令我们感到泄气的是，那只是一片深蓝色！

迪安并不是太空飞行方面的专才，是以主要的驾驶责任，仍落在革大鹏的身上。

革大鹏在等候着动力室中，迪安的报告，等到迪安的声音，传了上来，革大鹏用力地按下了一个按钮。

革大鹏按下了按钮之后，飞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便十分平静了。

我们没有别的感觉，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似乎飞船仍然停在冰层之上一样。

但注视着仪表的革大鹏道：“好，飞船上升了，如今的速度是每秒钟二十公里，它可以在一小时后，加到每秒钟一百二十公里，这是我以前所未曾经历过的速度，快极了。”

迪安也走了上来，那具传译机也被搬到了主导室中来了，他刚好来到传译机之前，听到革大鹏的话，立即苦笑了一下：“太快了？比起光的速度来，那简直是太……太……”

的确，他感到难以形容，一秒钟一百二十公里，这当然是一个惊人的速度，然而和光的速度来比，却又缓慢得难以找出适当的形容词来！

法拉齐哭丧着脸：“而且就算有光的速度，也还是不够的，我们要快过光才行！”

革大鹏沉声道：“没有什么速度可以和光一样的，不要说超过光速了，我们如今，只要想找到将我们震到这个时间中来的那种震荡！”

法拉齐道：“那种震荡……可能将我们带到更遥远的年代中去！”

革大鹏道：“当然可能，但是我想情形也不会再坏过现在了。那种震荡也可以能将我们带到更早的年代中去，我们可能和翼龙决斗。”

法拉齐被革大鹏的话，说得面色发青，他不敢再开口多说什么了。

飞船向前飞着，在那幅荧光屏中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深蓝色，无边无涯的深蓝色。根据革大鹏所制的日历钟看，我们在那深蓝色的空间中，已经飞行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的飞行，我们没有遇到任何其它的东西，也没有遇到任何震荡。

飞船平静得出奇－－可诅咒的平静！

我们期待着震荡，但是它却不出现了！

到了第五月的最后一天，我们总算在荧光屏上看到了属于深蓝色以外的另一种颜色，那是一大团浅灰色的云状物。

第十二部：永恒星上这个发现，使我们兴奋，革大鹏纠正了航向，飞船穿过了这个云状物－－那只是一大团气体，直径大得惊人，飞船在这团气体中，足足飞行了一天多，所以有足够的时间，通过光谱分析仪器这一大团气体的成份。

分析的结果是，这一团气体的主要成份，竟是气体的镍。

那也就是说，这团气体的温度之高，足以令得镍成为气体。

幸而飞船的外壳，是特殊耐高温的合金铸造，要不然，我们早也成为气体之中的一股气了。

在穿过了这一大团气体之后，又是十多天，只看到空际，然后，我们看到了另一个星体。

那个星体看来极其美丽，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在经过了长时间“旅行”之后的心理作用。那星体扁长形，发着一种灰蒙蒙的光华。

它一在荧光屏中出现，他们便忙着计算了。

格勒立即计算出，它的体积和地球差不多大小，而星体的表面有一种他分析不出，在光谱分析仪器上出现一种奇妙的颜色，因而无以名之的气体。

这个星体的引力，也和地球相仿，因之要在这个星体上降落，也并非难事。

我们几个人进行了一个短暂时间的商议，我们决定在这个星球上降落，看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奇特的星球。革大鹏驾驶着飞船，渐渐地向那个星球接近。

两天之后，我们已经可以通过远程录像仪，十分清楚地看到那个星球表面上的情形了。

我们看到，这个星球，是被一种淡青色的空气所包围着的，因这看来，有点像在地球上，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的时候。

而在那淡青色的气层下面，我们看到无数发光的晶体，那些发光的晶体，究竟是什么形状的，我们还看不明白，但是从闪耀不定的光芒来看，它一定是多面形的。

格勒不断地运用各种仪器探测那星球的表面上的一切情形，他又测出那星球的表面上，温度十分低，远在冰点之下。

又过了一天，我们离得那星球更近了，在远程录像仪的反映景象的荧光屏上，我们所看到的，已不是那个椭圆形的星体全部，而只是它的一部分。我们已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在远处看来，如同小粒钻石也似的发光晶体，事实上十分巨大。

那种晶体的形状十分奇特，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立体物，而那种晶体的形状，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大约只有两三种变化。

由于那晶体的形状，几乎只有那两三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晶体，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我忽发奇想：“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会不会是这个星球上的人所住的房子呢？”

革大鹏立即道：“房子？房子为什么要造那成那种奇怪的样子？”

格勒苦笑道：“什么人会住在这样的房子中呢？”

我觉得不服气：“我们看来，觉得奇形怪状，但是地球上的房子，几乎全是方形的，从别的星球来的人，看到了之后，不也一样觉得奇怪么？”

法拉齐又吃惊起来，他慌张地问道：“有人么？这个星球有人么？”

正当他这样惊叫，我们忍不住想要笑他的时候，但是笑容才在我们面前展开，便都凝住了，远程录像仪的录像镜头，本是自动地在调整着各个角度的，所以在反映景象的荧光屏上，我们所看到那星球的表面是缓缓地移动着。

当我们想笑法拉齐的时候，我们看到荧光屏上，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广场。

那个广场整个都是发光的晶体所铺成的，看来像是一个阳光照射的大镜子，而在这个广场之上，停着不少灰黑色的东西。

这种东西，即使是我们（我的意思是指我和白素），也可以看出，那是许多类似飞船的太空交通工具，虽然它的形状十分像香蕉，和我们惯见的火箭和太空船形状，大有分别。

革大鹏吃惊的时间最短，他立即按下了一个掣，在飞船的周围，立时出现了一层紫色的光芒。这是利用高压电所产生的保护光，这种光芒，可以抵敌殒星的袭击，但是不是能抵敌这个星球上的“人”的武器，那却不知道了。

法拉齐叫道：“我们快掉头吧，这个星球上有人！”

格勒的面色也不免发青：“我们是在寻求宇宙中奇异的震荡，我想还是不要在这里降落的好！”

我和白素紧紧地握着手，老实说，我的心中，也不想继续再向前航去。到一个有高级生物的另一个星球上去，这究竟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谁知道那些高级生物他们对生命的观念怎样呢？但总不会和我们有一丝一毫地相似，那倒是可以肯定的事情！但是我们看到革大鹏坚定的面色，他操纵着动力系统的双手，甚至不震动一下，我不免为我自己的胆怯，感到惭愧。

所以我的心中虽然不愿到这个星球上去，便是我却没有讲出来。

这些人中，除了革大鹏之外，最镇定的大概便是迪安。革大鹏其实也不是镇定，他只不过是好强，或许他的心中，也十分害怕，但是他却仍非要前去一看究竟不可！

我向迪安望去，用目光向他询问他的意见。迪安将头伸近传译机：“我想这星球上没有人，要不然，这些东西就上来欢迎了！”

法拉齐道：“没有人？那些东西，难道是天生的？”

迪安补充道：“我指没有人，是说现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

法拉齐道：“这星球中的人，已经完全死亡，和我们……我们的地球一样了？

”

迪安道：“我不能肯定。”

革大鹏扬起了左手来道：“一切有关的人准备，我们应在这个广场上降落。格勒，这广场的硬度是多少，快告诉我。”

格勒立即道：“是二十四点七，足够降落有余了。”

革大鹏又道：“那发光的晶体是什么？”

格勒苦笑道：“不知道，光谱仪上出现的颜色，是完全混杂的的波状，那是地球上所没有的一种东西，看来倒有点像……冰块。”

革大鹏回头瞪了格勒一眼，他是个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的人，格勒那一句“看来像是冰块”的话，太不科学了，所以才激怒了他。

飞船的飞行速度，已在渐渐地减慢，而利用那星球的引力，向前飞去，到了更接近那星球表面的时候，他们四个人都忙碌了起来。

我和白素则在注视着那个荧光屏，星球表面上的情形，愈来愈清晰，我们看不到一点点生物，所看到的，全是那种发光的晶体，几乎整个星体的表面，全是那一种奇妙的东西。那个广场，在我们的飞船，渐渐接近的时候，才发觉它的面积，远在我们的想像之上，它几乎占那星表面的八分之一！

试想想，那就等于在地球上，大过整个美洲了，整个南美洲，只是一幅铺满了晶体的广场，这多么难以想像！

要在那么大的广场上降落，并不是一件难事。

尤其是飞船是操纵在革大鹏这样一个熟练的驾驶员手上，因之飞船停在广场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震荡。

飞船停下来，我们几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我们在作跨出飞船，探索这个奇妙的星球，作遇到一切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情的准备。我们沿着飞船的走廊，离开了主导室，但是却不立即离开飞船。

我们根据仪器测得的资料，作了一切准备，我们带上了特殊的防寒设备，又戴上了氧气罩，这才由革大鹏打开了飞船的大门，我们利用个人飞行带从飞船的大门出去，落在那广场之上。

那广场无疑是“人”为的，因为它全是十尺见方，平滑无比的一块一块结晶体铺出来的，比起这个广场的建筑工程来，地球上的七奇，等于只是孩提的积木而已。

我们还未来得及俯身去观察一下，我们所站着的那晶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突然之间，我们每一个的面上，都现了愕然的神色来。

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个星球的表面，完全是死寂的。

但是，在我刚一站定的那一刹间，我的脑中，却“感到”有人在说话。而只是“感到”。这是一种奇妙而难以形容的感觉，似乎是在梦境之中一样,但这种形容，当然也是不贴切的，因为即使在梦境中，我们总也是“听”到人家讲话，而不“感到”的。

但这时候，我却的的确确，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感到”有人在说话。而且，从别人的脸上的神色来看，他们当然也“感到”有人在说话了。

我所“感到”的话是：“欢迎你们来到永恒星上！”

我和白素失声道：“永恒星！”我们两人讲得是中国话，而且是家乡话。

革大鹏和格勒也叫道：“永恒星！”他们讲的是他们的语言。

迪安也叫了一声，我听不懂，但我敢断定，他叫的那声，如果通过传译机的话，那么一定也叫的是“永恒星！”这表明我的猜测不错，我们都“感到”了同样的一句话：“欢迎你们来到永恒星上！”

这又是十分奇妙的，如果是“听”的话，那么就存在着语言的隔膜，对方所讲的，如果是一种你所不懂的语言，那么你就蝗不懂，就像我和迪安之间一样。

但如果不是“听”，而是“感到”，事实上根本没有语言，也没有声音，那就根本没有言语上的隔膜了，每一个人所“感到”，当然是他所知道的，要不然，就不会“感到”什么了。

我们几个，几乎是同时叫出来的。

接着，我又“感到”有人在说话了：“是的，永恒星欢迎你们来，你们可以说是永恒星上的每批访客，我们当然欢迎。”

法拉齐忍不住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说话，你们听到了没有？”

革大鹏粗暴地道：“胡说，什么声音也没有！”

法拉齐道：“是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有人在讲话！”

我大声道：“我们无意中来到这个星球，如果表示欢迎的话，你们在哪里？”

我最后一句话，鼓足了勇气，才讲出来的。

因为随着这一句话所出现的，可能是不知什么形状的怪物。

我们都屏气静息地等待着。

但是我们却没有见到什么，我们也没有听到什么，只是“感到”一阵笑声，一阵十分好笑，也可以使相信毫无恶意的笑声。

在“感到”了这阵笑声之后，我们每一个人的神色，都不禁松驰下来。

但也就在那一瞬间，我却又感到了极度的恐惧：我们已来到了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我们见不到任何生物，但我们却可以“感到”有人在“讲话”，有人在“笑”，而且，那“讲话”和“笑声”，还那么容易操纵我们的情绪！

我们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要“他们”是有着恶意的话！

我的恐惧感，迅速地传给了别人，每个都感到，在这个星体之上，我们实在连一丝一毫，最低限度的安全感都没有。

然而，也在这时候，我们又感到了一些“话”：“你们放心，虽然你们脑电波的频率，是如此之低，如此之容易受影响，但是你们绝不会受到伤害，因为我们是永恒的，我们在一个永恒的星球上，永恒地存在，任何东西，只在怕被人伤害，已被人伤害的情形上，才会伤害别人，我们既是永恒的存在，绝不怕有人来害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伤害人？”

我喃喃地道：“永恒的？那是什么意思？”

革大鹏道：“永恒的生物？”

白素扬起了双眉：“你们自称是永恒的，我不信宇宙间有永恒的东西！”

白素在讲完了那句话之后，脸上突然红了一红。

我们都可以知道白素脸红的原因，因为我们在同时，都“感到”那讲话的人在说：“你对宇宙的事，知道多少呢？”

革大鹏道：“既然没有恶意，那我们不妨可以见见面，为什么还躲着呢？”

我们立即又感到了回答：“我们全在你们的周围。”

我们大吃一惊，四面看去，什么生物也没有。老实说，我不是没有想像力的人，我已经想到，这个星球上的高级生物，或许小得像蚂蚁一样。我们都被地球上高级生物大小的概念束缚了，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其他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也必然要和我们一样大小。

所以，我立即向地上看去，希望发现一些微小的生物。

但是，我却仍然未曾看到什么。我虽然有想像力，但我却难以想像，一个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会是我们肉眼所难以见到的微生物。

革大鹏几乎是在怒吼，他道：“你们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们？你们的身子有多大，你们是什么样子，你们是什么？”

我们都得到了回答：“我们实在不是什么，也没有什么样子。”

这时，连革大鹏也不得不以手击额，怀疑自己是在噩梦之中了。

我们可以接受时间上的颠倒，但却没有法子接受有一种“没有样子，不是什么”的生物概念！

白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表现出她女性特有的镇定：“解释得明白一点好么？

我们是属于两个不同的星体的，请原谅。”

回答来了：“当然可以，先请你们相信，我们绝无恶意，然后会给你们看一些东西，并且希望你们，不要吃惊。”

我苦笑着道：“我们已经吃惊够了，只怕也不能再继续吃惊了！”

我又立即感到对方的反应：“当然你们会吃惊，正如刚才那位小姐所说，我们属于两个不同星体，对所有的一切，具有不同的概念，当你们看你们从来也未曾见过，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像的东西时，怎么会不吃惊呢？”

革大鹏道：“好，我们准备吃惊，你们要给我们看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我们感到的回答是：“在我们博物院中，这博物院是在……照你们地球上的所谓光阴来说，是一亿多年以前所建造的了，你们等着，有飞艇来了。”

我们才“感到”那句话之后不久，一艘香蕉形的东西，便无声无息，快到极点地来到了附近，停了下来，那“飞艇”十分大，足有四十尺长，一停下来之后，像打开了一扇小门，出现了一个小洞，那个洞，大约只有一尺半见方，我们们不禁为之愕然。

就在这时候，我们的脑中又有了感应：“对不起得很，这种飞艇是一两千万亿之前的东西，那时候，我们已进化得十分小，所以门也开得很小，要请你们挤一下，才能进去。”

我们之中，怕没有一个明白，“进化得十分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们在那个“博物院”中，看到了这个永恒星上生物的“进化史”，我们才明白，然而当我们明白了的时候，我们只觉得身子烘烘地发烧了，一种如梦的感觉，几乎令我们感到自己并不存在。

我们进了那飞艇，飞艇中并没有人，但是飞艇却立即起飞了。

革大鹏在飞艇的前部，略为看了一下：“他们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飞艇是接受一种极其微弱的无线电操纵的。”

我们又感到了笑声。

然后，飞艇停了下来，我们被“请”出飞艇，来到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晶状体之前，我们又被“请”在一个小洞之中，进了那个闪闪发光，形状怪得难以形容的“建筑物”之内。

里面十分空洞，用来建筑那座建筑物的晶体，是半透明的，所以内部十分光亮，我们只看到有几条长长的通道，不知道向何处。

我们被“请”坐，当我们坐下来时，我们都得警告：“请不要吃惊，你们所看到的，完全是模型，虽然他会动，但那完全是假的，你们第一个所看的，将是七十六亿年之前的我们，那时，我们的星球是在银河系的边缘，距离你们地球有五十万光年，但是我们已觉察到地球上有发生生物之可能了。”

我们的心中都苦笑着，当这个星体上的高等生物，已然可以知道五十万光年之外的地球上的情形之际，地球上的原始生物，只怕还未曾发生！

他们比我们进步多少倍，我们实在是没有法子估计得出来的。

我们屏气静息地等着。

在一条通道中，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一块方形的晶体来，在晶体之上，“坐”着一个怪物。

说“他”是“坐”着，这未免是十分好笑的。我们地球人的概念，是屁股接触实物，承受了身体的一种姿势，便称之为“坐”。可是，那怪物的全身，只是紫酱色的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他”是坐是立，实在是没有法子分得清楚的。

我们六个人，在不由自主之间互相间都紧紧地握住了手。

那个已可以知道五十光年之外的另一个星体的“人”，实在是难以形容，如果一定勉强要形容的话，那么各位试试将一只跳虱放在一百倍的显微镜之下，那么所看到的形象，或者可比拟于万一。

那“人”有两排眼睛，充满着灵气，闪耀着紫色的光芒。

这种眼睛，表明这种生物，的确是一种极其高级的生物，绝不是普通的怪物。

大约一分钟，那“人”退了回去，另一个通道中，又滑出了一个“人”来。

我们所“感到”的解释是“这是五亿年之后的我们，以后，每交替一个模型，便是五亿年，请你们注意我们形体上变化。”

第二个来到我们之前的模型，和第一个大体上差不多，但是却少了一些须状的东西。

以后，每出来一个，形体便小了许多，而且“他”的形状，也越来越简单，唯一没有变更的是那两排眼睛－－我说两排，是因为它们的确是两排，而不是若干只，那显然是科学越来越发达，一些不必要的器官，完全退化了。

到了第十二个模型时，变化得特别显著，那种高级生物，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圆形的“身体”，“身体”之上，便是那两排眼睛。

我们又同时感到了有人在作说明：“生物的进化，便是表现在器官的退化之中的，如果举地球上的例子，我想你们比较容易明白，猿人进化到人，尾巴退化了；软体动物中，头足纲的鹦鹉螺，是有贝壳的，然而进化了的乌贼，贝壳便已退化到了软体之中。当然，这种退化，必须经过许多代，长时间的演变，几亿年！在这个模型对上的五亿年中，由于我们发明了用脑电波操纵一切，是以我们的肢体，几乎全因为没有用处而退化了，你们看到的，只是我们的头部。”

这个模型退了回去，第十三个模型又来了我们的面前，圆形的“身体”变成长条形的了，又小了许多。

而第十四个模型，那“身体”已不见了，只有两排紫光闪闪，看来十分骇人的东西。

第十五个模型，是最后一个，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紫色发光体，小得如此出人意表之外，而且形状也是接近圆形，就像是地球人的一个眼珠。

当第十五个模型退了回去的时候，我不禁失声道：“那么，你们如今是什么样子？”

回答来了：“我们如今，不是什么样子。当你们看到最后的一个模型之际，我们已经因为进步，而退化到只要保存脑神经中枢的一部分，发出脑电波以指挥一切的地步，所以除了这个器官之外，我们别的器官，都退化了。”

白素尖声道：“以后呢？”

回答是：“以后的四亿年左右，我们又发展到脑电波可以单独存在的游离状态。”

感觉中又听得回答：“脑电波可以离开一切器官而单独存在，这是我们跨向永恒的最重要的一环，因为任何器官，都不能永恒存在，在这以后的一亿年之中，我们的最后器官，也退化了。”

格勒道：“那么你们，你们……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哈哈，谁说我们没有什么？我们已成功地将我们的星球，推出银河系的边缘，到了永恒的外太空，我们是永恒的存在，你知道电波的速度么？脑电波本身就是一种无线电波，我们摆脱了一切器官的束缚，我们便能以无线电波的速度，自由来往，当你们一降落，我们便全都来到你们的身边了！”

法拉齐是第一个捧住了头、尖叫起来的人，迪安是第二个，格勒第三，我、白素、革大鹏是同时怪叫起来的。

我们没有法子不叫，这是完全是无法想像的事，我在刚一降落的时候，觉得无法将一种高级生物设想为微生物，然而，“他们”却比微生物更彻底，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也没有什么样子，他们只是一种“思想”，一种永恒生存的“电波”，然而“他们”却是生物的，而不是物理的，你能不叫么，你能么？

我忽然想到，宗教上的所谓永生不死，将人的身子称之为“臭皮囊”，是不值得留恋的东西，将生命喻为一声叹息，而追求一种永恒的精神存在，这不是和“永恒星人”七十五亿年来的进化过程不相上下么？

这么一想，我首先便安心了许多，我感到了有人在对我说：“这是生物的进化过程，你们大可不必大惊小怪。”我沉住了气：“你们对太阳的变化，知道多少？

”

回答是：“我们知道得很少，因为太远了，而且我们也没有留意观察，我们都变得太懒了，我们正在耽心，这样下去，会连现在的脑电波也‘退化’了，如今我们虽然无形无质，但是却还能在电波检示器中现出形状的。”

我苦笑了一声：“有即是无，一切‘有’的东西，到头来，总要变成‘无’的！”

我很久没有“感到”回答，然后，便是革大鹏问：“对于宇宙中的一种震荡，你们知道多少？”

“那种震荡，是星系的一种大移动所造成。银河系中，包括着数十亿个大恒星，相互牵引成为一体，但整个银河系仍不是静止不动的，有时候会震荡一下——是什么原因，连我们也不知道，这种震荡发生得极快，如果恰好有生物被这种震荡卷入，那就十分有趣了。”

格勒“哼”了一声：“一点也没有趣，我们便是遇上了这种震荡，所以才一下子倒退了一百年，一下子又超越了无数年。”

“你们想回去，是不是？那只好碰运气了，你们向银河系飞去，总有机会遇到震荡，很抱歉我们不能帮你们什么，我们的一切，全是脑电波指挥控制的，我们的脑电波的频率，远比你们的高，你们无法使用我们的一切机器。”

革大鹏向我们作了一个手势，我们一齐向后，退了开来。

我们出了那扇门，到了飞艇中，每个人的两颊都异乎寻常地灼热，我们是处在一个迷迷蒙蒙的状态之中的，直到我们送回了飞船之旁。

我们降落这个星球，没有损失什么，我们还可以说，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招待”。

但是我想，包括革大鹏在内，我们都十分后悔这次的降落。

第十三部：太空流浪者任何高级生物，总是受时间局限的，时间的局限有伸缩性，可以上下伸缩一千年、两千年，但到了几十亿年开外，那么是绝对无法适应。而我们偏偏就闯出了时间的局限！

所以，我们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难以形容的怪异、错愕、迷惘和失措！

我们在自己的飞船下站立了好一会，才开始进入飞船。在我们进入飞船的时候，我们又“感到”有人在向我们说：“祝你们好运！”

祝我们好运，我们的运气，从某一方面来说，已经是够“好”的了。因为我们竟有机会遇到这样怪诞而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我那样想的时候，我又深自庆幸，“永恒星”上的高级生物的形状，本来就和地球绝不相同。如果他们的形状，竟是和地球人相同的话，那么我们在那个“博物院”中所看到的“进化”过程，将会是这样：先是一个完整的人，接着，人便“进化”到了没有脚，没有手，进一步，连身子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头……到后来，甚至只有脑中枢神经……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怕我们六个人，谁都免不了作呕，谁都要昏过去，一个人的一生至多只一百年，在一百年之中，人绝不会发生什么变异，所以没有一个时代的人，可以想像人的身体会因为“进化”而起着变化。

但是在事实上，这种变化又是缓缓地，固执地在不断进行着的。

我们默默地上了飞船，等到飞行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之后，革大鹏首先叹了一口气：“我们这次，能够来到这永恒之星，也是一种偶然的机缘，我们再次起飞，是不是能遇到那种宇宙震荡，全然不可预料。我们可称为太空流浪者，我们的飞船，和整个太空相比，就像是海洋和海洋中的一个浮游生物一样，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什么。在这个星球上，我们至少可以生存下去，有什么人愿意停留在这个星球，我不反对，这里的‘人’一定会很好地照顾留下来的人。”

白素缓缓地道：“不错，就像我们地球人照顾稀有的热带鱼一样！”

我摇了摇头：“我不愿意留下来。”

我一面说，一面留心观察别人的情形，只见每一个人几乎都是毫不考虑地摇着头。

我又问道：“革先生，你呢？”

革大鹏转过头去，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那么我现在起飞了，我们找不到归宿的时候，大家应该记得我，作为一个领航员，是提醒过各位的。”他按下了发动动力系统的钮掣，飞船的底部，产生了强大无匹的冲力，飞船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飞去。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一定不去想它！但我们却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思想，所以我们逼得仍处在那种茫然、骇然的情绪之中。

我们直到十几天之后，心情才比较略为轻松了一些，但是这“轻松”，却是有限度的，因为我们又过了十多天，可以却仍然未曾遇到什么宇宙震荡。

我们（尤其是我和白素）变得无事可做，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再向白素询问她在欧洲，到亚洲神秘地区之行的一切细节，其实我是已经知道这一切的了，但因为实在无所事事，所以我将她又要每一个小节都讲给我听，反复推敲，以消磨时间。

当时，我们只不过为了消磨时间，但后来，我却发现了许多疑点，将白素认为已完成了任务的这个想法推翻，又生出了无数事情来（事详《天外金球》）。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我们在太空船，只是在深蓝色的，漫无边际的太空中飞行，我们在开始的时候，还在热切地盼望着“宇宙震荡”的来到。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们几乎都已绝望了！

我们是在外太空飞行，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而外太空是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我们不知要飞多久，才能够达到光在一秒钟之间所达到的速度。然而在这浩渺的空际，距离都是以几万光年、几十万光年来计算的，我们有希望再闯入银河系中么？

我们每一个人，都变得出奇的颓丧，尤其是迪安，他比我们都“先进”，但是这时，他的表现，却又最差，他用我们听不懂的话（他是有意不想让我们听懂）不断地讲一些什么。

看他的神情，他象是正在怪我们，似乎我们不应该将他从冰层中挖出来，不应该使他复活！

除了迪安之外，最不安宁的便是法拉齐，他时时会尖声怪叫起来，使人以为他的神经，已然分裂，有时，他又会不在主导室中出现，达半个月之久，不知他匿身在什么地方。

太空船十分巨大，独如一座球形的七层大厦，有着许多房间，我们也无法一间一间地去找他。而过了几天之后，他又会像梦游病患者似地走了出来。

又过了些时候，我们都感到，太空船中，什么都不缺，可就是少了一样东西：酒！如果有酒的话，那么大家的意志就可能不会那么消沉了。

但是在这里，却没有法子制造酒来，格勒可以制造粮食，但却不能制造酒。又过了许多时候，迪安和格勒开始研究保持生命的办法。

他们研究的课题，十分骇人，那就是准备用一种方法，将我们六个人中的五个人的生命，予以“冻结”，只余一个人，操纵太空船，而“冻结”是轮流进行的，那样可使我们的生命延长六倍的时间，因为在生命被“冻结”之际，就像迪安被突如其来的冰层埋住一样，一切机能停止了活动，人是不会在“冻结”时期衰老的。

我不知道即使他们两人研究成功之后，我是不是有勇气接受“冻结”。

但是当他们两人提出来这个办法之后，我却也同意，因为我们只有尽可能地延长飞船在太空中飞行的时间，时间越长，那我们遇到那种“宇宙震荡”的机会也就越多。

神经本就不怎么坚强的法拉齐，变得越来越暴躁，他竟然将我们的手表，和飞船中所有的计时器具，全部都在不知不觉中毁去了。

从那时候起我们已没有法子获知时间与日子，我们完全不知道在外太空之外，飘流了多久，和还要飘流多久，我们只是在消磨我们的生命，这时候，我倒希望格勒和迪安两个人的研究，能快一些成功了。

然而，他们两个人的研究，却没有成功，他们又提出一个新的计划，那就是从永恒星上得来的灵感，他们开始铸造一种可以接受极其微弱的无线电波操纵的机械，这种机械的形状，和人一样——但当然难看得多，所谓一样，那是指有头、有手、有脚而言的，换言之，那是一个机械人。

他们说，如果将我们的脑子，搬到这个机械人的脑部，那么我们就可以成为有人的脑子，钢铁的身躯的一种“人”。

在那样的情形下，因为我们没有肌肉来消耗体力，没有一切的器官来使精力消逝，我们的生命，也就可以永远地存在下去。

但是，当他们两人想出这个计划来的时候，我却看得出，他们两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不正常，所以我反对这个计划。

我反对的理由很简单：即使我们成了不死的“钢铁人”，那又怎样呢？我们的目的，却不是在于“不死”，而是在于回到我们自己的年代中去。

你不能想像当我成了一个“钢铁人”回到一九六四年时的情形，我也不能想像革大鹏他们，成为“钢铁人”之后，回到二０六四年的情形。

但是我知道，格勒和迪安两人的计划，被大多数人否决了之后，他们并没有放弃，他们仍在秘密地进行着他们的研究。

我和白素两人，都感到飞船中的疯狂气氛，越来越浓厚了，革大鹏虽然一声不出，但正因为他那种过度的沉默，使人越来越觉不妙。我心中暗想，不必再等多少时候了，只要再过半年，我们再遇上那种宇宙震荡的话，那么可能就会发生“飞船喋血”的惨剧！

人在孤苦无依的情形之下，会不正常，而我们这时，正可以说是处在孤苦无依的顶峰状态之中。

我和白素尽量避免和他们接触，因为我们倒是反而是所有的人中，最能保持镇静的人，那并不是我们的神经特别坚强（实际上，只要是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都难免疯狂）我们之所以比别人镇定，是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我们热切相爱的一对，我们感到，我们在一起，就算一辈子找不到我们的地球，也还是不算太抱憾的，这种感觉，使我们镇定。

我们有时躲在小房间中，有时在走廊中间散步——当那一天，传声器中传来革大鹏的怪叫之际，我们正是在走廊中散步。

革大鹏的怪叫声，是如此之尖利，如此之骇人，使得我们，在刹那之间，以为在主导室中，已经发生了“飞船喋血”事件了。

我们连忙向主导室赶去，进了主导室，我们不禁为之陡地一呆！

主导室中一片光亮，异乎寻常，亮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光亮从大幅荧光屏中而来，从透明的穹顶之中射进来，我们要费上一些时间，才能够看清楚。

我们是最迟赶到主导室中的人，而革大鹏的手指向前指着，谁都可以看得到，他伸手所指的，是一条极长极宽的光带。

深蓝色的空际已不存在了，那光带所发出来的光芒，强烈到了无以复加，飞船越向前去，光芒便越是强烈，逼得我们睁不开眼睛来。

革大鹏按下了一个掣，透明穹顶被一层钢片遮去，他又将荧光屏的光线，调节到最黑的程度，即使是那样，在荧光屏上，仍然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灼亮的光带，格勒坐到了计算机的前面，开始工作。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在经过了如许长的日子的蓝色空际的航行，忽然有了那样一股光带在前面，那总是令人兴奋的事。

革大鹏催着格勒，要他快点计算出那光带的一切情形来，然而，格勒还未曾说话，光带便突然展了开来，刹那之间，整个荧光屏都变得充满了灼亮的光芒，飞船也突然旋转了起来。

我想像当时的情形，一定很有点象一只乒乓球，被卷进了一道湍流之中！

在太空船刚开始旋转之际，革大鹏还手忙脚乱地企图止住它。

但是他随即觉出，那不可能的了。

他放弃了控制飞船的意图，紧紧地扶停住了椅背，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样，紧抓住身边的东西，因为那时候，飞船似乎在不断地翻着筋斗，我们在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支持，但不多久，便感到头昏脑胀了。

我们都觉得，我们的飞船，是在被种什么力量带着前进，那前进的速度，快到极点。

但是，那却又不同我们上次遇到过的震荡，那是一种新的感觉，它只是旋转，不断地晃来倒去地旋转着，旋转了多少时间，我们之中没有人可以说出来。而旋转的停止，也是突如其来的。

陡然之间停止了，可是我们的身子，却还在左右摇摆着，等到我们相互之间，可以看得清对方的脸容之际，我们可以说从来也未曾看到过那么难看的脸色。

荧光屏上，已经看不到有什么光亮了。

法拉齐喘着气叫：“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革大鹏压声道：“闭上你的乌嘴！”

他一面说，一面按动了钮掣，遮掩穹顶的钢片，重又打了开来，老天，我们该怎样表示我们的高兴才好呢？

真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该自怎样表示高兴才好！我们看到了星辰，看到了无数的星辰。

星辰在天际一闪一闪，有的大，有的小，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已来到了什么地方？这一切，我们都不理会了，因为我们又看到了无数的星体！

我们是不是已回到了银河系之中，我们是不是至少已脱离了外太空？革大鹏迅速着调节着远程录像仪，他陡地怪叫了起来：“看见没有，那是什么，看见没有？

”

他在这样叫嚷的时候，脸上现出了极其甜蜜的笑容来，老天，笑容未曾在革大鹏的脸上出现，也不知道有多少时候了。

格勒向荧光屏看去，他也笑了起来：“这不是游离星座么？”

法拉齐双手高举：“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刚才那光带将我们带回来的。

”

白素问：“刚才那光带是什么东西？”

革大鹏的脾气，好得出奇，他竟向白素鞠了一躬：“小姐，不知道，宇宙中的一切太不可思议，岂是我们这样渺小的生物，所能了解的？我们已回到银河系来，这已经够了！”

从那时候开始，飞船在一个接着一个星球中穿行，有时，我们甚至在一些星球极近距离处掠过，可以清楚地看到星球表面的情形。

我们回到银河系时的那种狂喜，一下子就完全过去了，谁都知道地球只不过是银河系中的一个微粒，我们虽然在银河系中，但是离地球，可能有几十万光年，甚至几百万光年的距离。

这情形，使我想起一首古诗来：“江陵到扬州，三千三百三，已行三十里，还有三千在。”我们进了银河系，等在我们面前的，绝不止三千里，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我想革大鹏他们，既然认识这些星座，当然应该知道这此星座离地球有多少远的。

但是他们却绝不出声，这表示离地球极远，远到了他们觉得说出来也丧气的地步，所以才没有一个人讲起这件事来。

星体的形状、颜色，千奇百怪，在那一段时间中，我们比较不那么单调，因为我们至少可以去数一数星的数目，和沉醉在星球奇幻的颜色中。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沮丧的情绪，又弥漫在飞船中的几个人之际，我们所期待的震荡，终于来了。

震荡是突如其来的！

当真是突如其来的，忽然之间，我们犹如被一个力大无穷的人，突然提了起来，重重的撞在房间的天花板上，而且随即又跌了下来，撞在地上。

那还只是开始，紧接着，整座飞船，都好象要裂了开来一样。

我和白素，正在一间房中，在翻阅着一些事实上我们看不懂的东西，我们紧紧抓住了根金属柱子，我们的身子，剧烈地摇晃着，以致我们几乎看不到对方究竟是在何处。

但是我们的心中却是很高兴的，因为这是那种神奇而不可思议的宇宙震荡，这种宇宙震荡，可以结束我们的太空流浪生活。

我们以那种极度高兴的心情，来忍受着那种震荡所带给我们身体的痛苦。我们都知道，一下轻微的震荡，我们就可能越向前一百年，而如今，每一秒钟，我们都要忍受几十下震动。

那种震动，是什么时候过去的，我们并不知道，因为在那种大震荡继续到一分钟以上的时候，我们都已支持不住，而陷于半昏迷状态了。

我和白素两人，是给革大鹏他们的欢呼声所惊醒的，我们站起身来，相互望了一眼，都感到极度的震惊，因为我们都鼻青脸肿，但我们都不理会这些，从传音器中传来的欢呼声，使我们知道，震荡所带来的，一定是对我们十分有利的情形。

我们冲出房门，登上升降机，直赶主导室。

革大鹏指着透明的穹顶：“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随着他所指的看去，我们看到了一个圆而亮的星球，这个星体，我们对它可以说是再熟悉也没有了。

那是我们的太阳！

革大鹏不断地调整着远程录像仪的角度，在一小时之后，荧光屏上，终于出现了地球！

地球，这是我们自己的星球，我们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望着它，那肯定是地球，而不会是别的星球，因为它上面的凹凸图案，我们太熟悉了。

我们的兴奋，到了几乎发狂的程度，每一个人都拉开喉咙唱着——至于唱些什么，却没有人理会。

格勒一面在唱着，一面在计算，他终于宣布了计算的结果：再过七十一小时的航程，我们就可以在地球上降落了！

只要再三天，只要再过三天，我们就可以顺到地球了！格勒的宣布，又替我带来了狂喜。然而，这种狂喜，却又很快地为新的忧虑所代替了。

不错，我们的飞船，毫无疑问地是在向地球飞行，神奇的宇宙震荡，将我们带到了太阳系中。

但是，我们再过三天将要到达的地球，是属于什么年代的地球呢？是一九六四年，还是二０六四年，还是更迟或者更早？

我和白素，自然希望那是一九六四年，但是革大鹏他们，则希望那是二０六四年，迪安则希望是他的那个年代——虽然那是地球毁灭的一个年代。

我们这三种人，哪一个不会失望呢？

还是我们三方面都失望呢？

还是我们三方面都失望呢？我们三方面都失望的可能性太强了，如果是一八六四年，那我们怎样办呢？是降落呢？还是不降落地面，继续我们的太空流浪呢？

这委实是一个令人难以决定的问题。

我们都像是等待判决的囚犯一样。刚才，我们觉得三天功夫太短了，但如今却又觉得要等上三天，是太长了。

在这以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出奇的沉默。

飞船离地球，越来越近，地球的表面情形，我们也越看越清楚了，我们看到了高山，也看到了平地，更看到了海洋。

我们早就用一种十分简单的方法，在计算着时间，那可能不十分准，但是总也不会相去太远。

当六十小时之后，我们已可以把地球看得更清晰了，但是，当七十小时之后，我们就可以看到在海洋上航行的大轮船了！

远程录像仪已将地球表面上的情形，更清晰地反映在荧光屏上，我们首先看到了那艘轮船，那是一艘大邮船，大客轮。

我和白素两人，一看到了那艘邮船，便几乎叫了起来，这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年代！

因为这艘船，我们是认识的，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大的一艘邮船！

那也就是说，如今我们将要降落的，是一九六四年的地球。

我们算是回家了，我和白素的太空流浪，可以结束了。

我和白素在极度的高兴中，并没有注意到别人的失望，直到飞船忽然停下来，我们才陡地一惊，我忙问道：“怎么一回事？”

革大鹏的面色十分难看，法拉齐、格勒和迪安，也是一样。

我们自然可以理解到他们的失望情绪的，因为如果地球上的情形，显示那是二０六四年的话，那么我们也一样会如此失望的。

我不好意思再问他，革大鹏呆了好一会，才道：“你们看到了，我们的太空流浪，并没有结束。”

我忙道：“其实，你们如果到地球上去，只要我和白素不说出来，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真正的身份，而凭着你们超人的学问，一定可以在地球上，得到极其崇高的地位！”

革大鹏不出声，其余各人都不出声。

好一会，革大鹏才道：“不，我们不是属于你们这个时代的，你们下去吧，你们利用小飞艇，可以很顺利地通过大气层，回到地球上去的。”

白素道：“你们——”她的话中，充满了依依不舍的语气。革大鹏呆了半晌，才道：“我想，我的决定，可以代表他们，我们决定仍在太空流浪，直到找到我们的时代为止。”

白素道：“你们可能永远找不到。”

革大鹏点头：“是的，但我们无法不这样，我们不能生活在不属于我们的时代中，就像淡水鱼不能在海中生存一样。”

白素叹了一口气，我和她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和每一个人握手，我们都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握得如此之紧！

我们握好手，革大鹏才道：“小飞艇的操纵方法，你们是知道的了，我们会等你们降落之后，再开始我们的航行。”

我和白素离开了主导室，来到了小飞艇旁，我们爬了进去，开始发动，小飞艇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冲了出去，向地球表面上冲去。

我们的小飞艇在进入大气层的时候，艇身发出“滋滋”的怪声来，它在大气层中，变得不十分稳定，是以，当它猛地扎入了海中之际，我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只是感到，我们已降落了。

于是，我们合力打开舱盖，海水涌了进来，我们费劲在挣扎着，浮上了海面，那并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那只是近陆地的海。

我们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在我们浮上海面之后，就看到了一个荒岛，我们立即向那个荒岛游去，等到我们登上了那个荒岛的时候，我虽然已经极之疲倦，但是我们仍然惊呼了起来！

这个小荒岛我太熟悉了，这就是白素的飞机撞毁的那个小岛！

真是，就是那个小岛，这不是太凑巧了？那实在太凑巧了。我相信这种神奇的宇宙震荡，是有规律的，所以上一次将飞船带到了这一带的上空，这一次仍然是这样，而在时间，只不过相差了四天，也就是说，我们仍然是在一九六四年，只不过迟了四天。

在这四天之中，事实上我们已过了许多年，但是当我们回到了我们的时代中之后，却只不过失去了四天。

到了这里，事情似乎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值得记述的了，但是还有一件事，革大鹏究竟是怎么样了？我一直祝福他们能够回到他们的年代中，但那一天，我偶然看到一篇记载，我却对他们的下落，有了不乐观的看法。

我所看到的那篇记载是：在一八六四年五月，有一颗极大的殒星，估计有二十五吨重，堕落在法国的南部地方。有殒星堕落，那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令人奇怪的是，这个殒星的残余部分，经过分析，那是一种纯度的合金，而且，经过一个有名的太空生物学家的研究，发现在“殒星”的残余中，有着最早的生命痕足迹，有着蛋白质的组织痕迹，这位太空生物学家的结论是：在这个殒星上，本来有着生物，而这些蛋白质组织，和人体的蛋白质的组织，又十分类似云云。这使我想起了那艘飞船来，它会不会在太空中又飘荡了若干年，等他们四人都死了，才遇上神奇的宇宙震荡所以堕落下来，由于失去了控制，所以便损毁了被人当作是殒星呢？我之所以这样怀疑，是因为在时间上是吻合的，我们已知道这种震荡的幅度，在时间上是以一百年为单位。

一八六四年，刚好是一九六四年之前的一百年！

完

天外金球

第一部：一群逃亡者的要求

这一件事情，若是要系统地叙述起来，应该分为前、後两部分，前一部份，是白素在欧洲到亚洲的冒险经历，曲折动人。而在她以为事情已经完毕，从冒险地区回来之际，我有机会知道白素冒险的经过，却给我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破绽。

而这点小小的破绽，在经过了仔细的推敲之後，竟愈来愈扩大，最後，完全推翻了白素已然得出的结论，我们两人，再一起到那个充满神秘气氛的地方去，才算有了真正的结果。

所以，在叙述这一件事的时候，整整上半部，我????卫斯理，是不在场的，那时，我正忙着别的事情。主人翁是白素。

这件事情的上半部分，不是第一人称，而是第叁人称????她????为主的。请看惯了我几次叙述的朋友原谅。

巴黎的雨夜。巴黎迷人，再加上雨夜，自然更使人迷恋，白素驾着车，却绝不留意雨中的巴黎景色。

她和她父亲一起到欧洲来，可是她的父亲白老大一来，就被几个旧朋友拖住，去研究缩短新酿的酒变陈的办法，他们计画如果实现，那麽才酿好一个月的酒，品??起来，就像是已在地窖中藏了一百五十年一样。别以为这个研究课题简单，它却包括了化学、物理学、生物学、微生物、酉每学等等的专门学问在内，所以几个专家夜以继日地将自己关在实验中，再不见人。

那个雨夜是她决定在欧洲逗留的最後一夜，她准备回酒店去，略为收拾一下就直赴机场，可是，当她的车子，才一来到酒店门口停下，酒店的侍者，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两个穿着相当陈旧的西服的中年人，却抢先一步，迎了上来。

白素刚下车，那两个中年人便已到了她的身前，其中的一个，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语：「白小姐？」白素向两人略打量了一下，从这两人的衣着来看，他们无疑穷途落魄。

他们有可能是中国人，但也有几分像蒙古人。别人遇到这种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一定会十分不高兴，但是白素只是略一奇怪：「是的。」不料她的话才出口，那男子就突然踏前一步，将抓在手中的一条蓝色的缎带子，挂在白素的颈上。

白素在那一刹那之间，陡地想起，那种缎带子，那中年人的动作，都像是一个素有神秘地区之称的地方的一种礼节。那中年人在做这个怪动作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十分虔诚。

白素低头，望了一望颈际的缎带子：「两位有事情找我？」那中年人道：「是。」

白素微笑道：「那我们进酒店去再说如何？外面风大，也不适宜於讲话。」白素心中疑惑，因为她虽然肯定这两个人没有恶意，而且是有求於自己。但是这两个人的行动，身分，都十分神秘，而且，也们究竟要求自己做甚麽事情呢？

白素住在酒店的叁楼，那是很大的套房，有叁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如今只是白素一个人住着，她将两人让进了会客室，两人坐了下来，样子十分拘谨。

白素脱下了皮大衣，在他们的对面坐下：「我不喜欢人家讲话转弯抹角，两位有甚麽事情，不妨尽快地告诉我，我还准备趁夜班航机离去。」那两个中年人忙道：「是，是，白小姐，我们请你看一张地图。」白素更加愕然：「一张地图？」

一个中年人道：「是的！是的！」他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油纸包来，解开那个油纸包，出乎白素意料之外的，包内的竟是一个金盒子，那不但是一只金盒子，而且盒子上，还镶满了各种宝石，镶工极其精致，砌成一只狮子的图案。

白素是珠宝鉴定的大行家，她一看到这只盒子，便没有法子不发怔，因为那上面一颗大红宝石和一块大翡翠，都是国际珠宝市场上最吃香的东西，时价是纵不会在五十万英镑之下，在两个衣着如此之差的神秘客身上，却有着那麽价值钜万的宝石金盒，真是太不可思议？

那中年人，用手指按下了一粒猫儿眼，盒盖便自动弹了起来。

从那只金盒上的花纹和盒上的机关来看，这只盒子，无疑是出自中古时代，波斯着名的金匠的杰作。那就是说，这只盒子是古董，它的价值，远在它所包含的金质、宝石之上！

而这一颗东西，不是收藏在各国的帝王之家，便是在几家着名的博物院中，何以竟会在这样两个人的身上出现，而且这两个人又轻??地将之在陌生人面前展露？

金盒的盒盖弹开，那中年人小心地，从盒子中，拈出一叠折得十分整齐的纸来????

纸已经发黄，而且边缘还相当残破，一望而知，年代十分久远。

一个中年人道：「白小姐，我们是一群逃难的人。」白素反问：「逃难的人？这是甚麽意思？」那中年人用低沉而缓缓的声调道：「我们的亡命，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我们是历尽了艰辛才逃出来的，白小姐不知道麽？」白素知道了，但是白素也惊愕之极。

她在一见到那两人的时候，曾经估计他们是蒙古人，但他们不是，白素不禁暗骂自己糊涂，因为在一下车，他们将缎带子挂在自己颈上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们是甚麽人，那是他们特有的礼节！

他们自称是逃难的人，而他们的那次逃亡，举世轰动，是政冶和宗教的双重逃亡。

白素呆了半晌之後才道：「原来你们是受尽了苦难的人。」那两个中年人道：「我们本来想找令尊帮忙，令尊曾经在我们的地方，做过我们的贵宾。」

白素忙道：「是，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是他还是津津乐道，他说你们的地方，是世界上灵学研究的中心，是世界上唯一以精神凌驾於一切之上的神秘地区，我和我哥哥，都给他说得心向往之。」

那中年人忙道：「白小姐如果见到如今我们的地方所遭受的摧残，那你一定不会再心向往之了，你想想，如果可以忍受的话，我们怎会背井离乡跑出来，去寄人篱下呢？

」

白素也不禁给他讲得惨然，长叹了一声。

叁个人静默了好一会，那中年人才道：「可是令尊说他没有空，并且说他老了，也不能再做甚麽事了，他要我们来找白小姐，说白小姐的身手、本领，还在他自己之上，所以我们才冒昧来求的。」

白素苦笑了一下：「那麽，你们究竟想要我作甚麽呢？」那两个人道：「我们这次逃难十分仓皇，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也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而我们还得躲避骑兵、飞机的追袭，幸亏沿述有人帮忙，才算逃出了虎口，但是，由於出走时的仓猝，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忘记携带了！」白素皱了皱眉头，并不出声。

那两个人顿了一顿：「所以，我们想请白小妲代我们去将那件东西取出来。」这一个要求，是白素万万意料不到的！

那中年人说着，把那张纸在几上摊了开来，从它不规则的形状看来，白素知道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羊皮。

白素连忙向那张羊皮看去，只见羊皮上，有许多蓝色和红色的线条，乍一看不知是甚麽东西，看得久了，勉强像一张地图。

这时，另一个自袋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金盒子来，揭开了盒盖，将小盒子放在几上。

盒子中是四颗钻石，每一颗钻石，都在十克拉以上，而且颜色极纯，在灯光下发出眩目的光彩。

那中年人道：「这四颗钻石，是我们送??白小姐的。请你把我们遗下的东西取出来。」

白素呆了一会，苦笑着，道：「我有那麽大的神通？你们不是不知道那地方的情形。」

那中年人叹了一口气：「白小姐，我们是请你勉为其难。」白素摊了摊手，道：「我实在无能为力，你想，你们那地方，现在有多少武装部队在？我一个人，就算带一颗原子弹进去也不行！」那两个中年人互望了一眼，面上现出了极其难过的神色来。

他们没有再说甚麽，只是每一个人都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後收拾好了东西，就默默地离开。白素也感到十分不舒服，她在两人走了之後，在房间中踱了几步，走到宽大的阳台上。

她站在阳台上，向下看去，只见那两个人刚好从酒店的大门口走了出去。

白素想起未能给他们两人以任何帮助，心中正在十分难过，忽然之间，只见对面街，又有两个人，向这两个中年人迎了上来。

那两个人，到了中年人的面前????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白素多大的疑惑，因为白素估计，那四个人可能是同伴，可是，自对面街迎上来的两个却来得太近了，而且，那两个中年人略停了一停，然後又向後退了一步，像是突然之间，受了震惊。

但是他们只退了半步，便停了下来。

白素自上面望下去，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四个人的动作，但是却看不到他们面上神色的变化。

然而，白素却下意识地感到，在那两个中年人後退半步的时候，他们的面上，一定现出了十分吃惊的神色来。

那两??人再逼前半步，便分了开来，一边一个，站到了那两个中年人的身旁，然後，一齐向前走去。

这一切，只不过是大半分钟的事情，他们四人，迅即转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然而，就在那大半分钟的时间内，白素已足可以看得到，那两个中年人，是受了自对面街迎上来的人的要挟而离开去的！

白素没有多作考虑，立时转过身，冲出了房间，她来下及用升降机，从楼梯冲下去。她未能答应那两个中年人的要求，心中已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歉意，而今那两个中年人又分明遭到了危险，她绝没有坐视不救的道理。

白素的动作十分快，她转过了街角，便看到一辆大型的汽车，恰好狻动，而车中，那两个中年人正被另外两个横眉怒目的汉子，夹在当中。

出乎白素意料之外的，那两个人，竟也是黄种人！

白素呆了一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弄错了，但是，她还是在那辆汽车刚一开始滑动的时候，便射出了两枚小小的飞镖。

那种飞镖是由她自己设计的一种特殊装置拨出来的，锋锐的尖端，可以射穿一分厚的钢板！那两枚钢镖，射穿了汽车的两个後胎，便那辆车子，猛地震动了起来。

白素连忙赶了过去，可是她才踏前一步，自汽车中便有一柄手枪从窗口伸了出来，紧接着便传来了「拍拍」两声响。

白素早在枪口扬出车窗之际，便突然一个打滚，滚向前去。

那两枪并未曾射中她，子弹直嵌入对面街的墙中。

白素??出了几??，立时跳了起来。这时，汽车的车门打开。

被打开的车门，是在和白素滚向前去相反的一面，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以及夹着那两个中年人的两个人，自打开的门中，向外跳了出来。

等到他们跳出来时，白素已然扑到了车边，那叁个人并没有甚麽动作，他们只是迅速地向前，奔了出去，白素本来是想向前追过去的。

可是，当她看到车厢中那两个中年人时，她便站定了脚步。

车厢中的两个中年人，面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着，他们显然是在忍受着极度的痛苦！

而他们的胸口，各有一个子弹孔，鲜血就在子弹孔中流了下来。

白素的头刚一探进窗口，一个中年人头一侧，喘着气：「他们没有得到，所有的东西，我们……仍然放在你的房中……的椅垫下，白小姐，你要帮助……我们……」白素实在没有勇气去拒绝一个临死的人的要求，她急忙点了点头。

那人的面上，竟现出了微笑来，然後死去。

这时候，有一个法国男子来到白素的身後，放肆地伸手抱住了白素的纤腰：「小姐，有甚麽要我帮忙的？」

白素身子一转，便已转到了那男子的背後，伸手一推，将那男子的头，推进了车窗：「有的，你去通知警察吧！」

她讲完了这句话，连忙退了开去，至於那男子见了车中的那两个死人之後，是如何地惊异以及他如何答覆警方的盘诘，白素都不理会了，这也可以作为他轻薄的一种惩罚。

白素在人群中穿出去，到了酒店之中，在椅垫下找到了那几件东西：一只镶有宝石的金盒、羊皮图，那放有四颗钻石的小盒子和一封信。

事情的变化来得太突然，她既然已向那个垂死的中年人点过头，那麽她非卷入这个漩涡之中不可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而将那两个中年人留下的东西，藏在身上，又由楼梯下楼，避免被人察觉，上了自己的车子。

她绝不想被法国警方找到，是以她镇静地，以正常的速度，向机场驶去。

到了机场，她才和白老大通了一个电话。

白素知道她目前的处境十分恶劣，她希望在她的父亲处得到帮助！

可是，白老大的回答是甚麽呢？

白老大的回答是：「别来打扰我，我正在替全世界的酒鬼作服务，在作惊人的研究！」

白素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当她一转身，准备走出电话间时，却看到在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正迅速举起了他们手中的报纸！

这两个人分明是在监视她的！她离去得如此之快，但居然已经受了监视！

她向机场附设的餐厅走去，坐了下来。她刚一坐下，立时便发觉那两个笨拙的跟踪者，也跟了进来。

白素并不理会他们，咖啡来了之後，她慢慢地呷着，她想起那两个中年人遗下的东西中，有一封信在，那封信不知是甚麽意思？

照说，在公众场所，去看一封明知有着十分重要关系的信，十分不智。

但是也正因为在公众场所，监视她的人可能认为她在看的是一封无关重要的信，而不加注意。

白素打开了信，信是用英语写的，可能是在白素答应他们所请之後，才交给白素的。信中写着：

一、请立即动身，到加尔各答甘地路十九号的住宅中，和宗赞博士接洽，他会转告你详细的一切。

二、请小心，佛会保佑你，你若是成功了，那你替我们做了一件无上的功德。

叁、四颗钻石，阿姆斯特丹方面的专家估价是八十万英镑，如果要出售，请和阿姆斯特丹的晨光珠宝店店主接洽。

白素看完了之後，将第一条上提及的那个地址记住，然後，将那信撕成了极碎的碎片，离开了餐厅，上了飞机。

等到她在飞机上坐定之後，她才觉得真正安全了，她在考虑，飞机在下一站停下的时候，她便要转机，直飞到加尔各答去。

飞机的搭客陆续上来了，在白素旁边坐下的是一个中国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风度十分好。空中小姐将他引到座位上的时候，称他是「周法常博士」。这个名字令得白素肃然起敬。

因为谁都知道周博士是一位着名的科学家。

周博士似乎不怎麽喜欢讲话，一上飞机就在闭目养神，一直等到飞机上升，空中小姐也忙过了一阵子之後，周博士才睁开眼来，将他手中的一本书，放在白素的膝盖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得白素陡地吃了一惊。

白素首先向这本书看去，一看之下，她更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本书的封面之上，用中国字潦草地写着：白小姐，我们要谈一些话，请别吃惊！

第二部：研究神宫地图

白素在极度的惊愕之中，反倒显得十分镇定，她将那本书放回在周博士的身上。然後才道：「好吧，由你先开始好了。」周法常道：「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将得到的东西拿出来。」白素伸了一个懒腰，放低了坐椅的背，转头朝着窗外，不去理睬周法常。

从表面上来看，白素十分镇定，像是根本不将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她的内心，却异常焦急。

她知道，对方已张开了一张大而严密的网，自己已经置身在这张网中。在网边未曾收紧的时候，自己或者还可以左冲右突一阵。

但是，一等网收紧了之後，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该如何冲出这张网呢？

而且，使人怀疑的是，何以对方对那两个人交给自己的东西如此重视？那两个人所说的，有一件极重要的东西留在他们的地方，忘了带出来，那又究竟是甚麽东西呢？

白素的脑中，敲成了一片，飞机飞得如此平稳，但是她却像是处身在惊涛骇浪之中一样，难以平伏心中的思潮。过了许久，她偷偷转过头去，却看到周法常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白素一面在迅速地转念，一面紧紧地抓着手袋。

她知道对方要的东西，并不是那四颗钻石，而是那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自己该放在甚麽地方才好呢？

她突然站了起来，向洗手间走去。当她在窄窄的飞机走廊中穿过的时候，她发现至少有六七双眼睛，在注意着她。

对方在飞机上布置了那麽多人，这本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她到了洗手间，将那只宝盒，打了开来，将那张地图，尽量地卷小，摺成了一团，塞进了她的发髻之中，藏了起来。

当她自觉得没有甚麽破绽的时候，她才走了出来，回到了座位上。

周法常有礼貌地让开了些，给她通过，甚至他的脸上，还带着十分客气的微笑！

白素的心中，仍然十分乱，她藏起地图，然而那绝不是根本应付的办法！

因为如果她落到了他们的手中，地图就在她的头发中，焉有找不出来的道理？

白素在思索着，下了飞机之後，在罗马，他们将如何对付自己呢？

白素甚至希望飞机永远在飞行中，永远也不会到达罗马。

但是那究竟是十分幼稚的想法，飞机还是依时到达了罗马机场！

她可以有六个小时的休息，然後再搭乘另一班飞机到土耳其的安卡拉去。在安卡拉，再转飞印度的加尔各答，去找她要找的人。

白素在巨大的飞机滑行在跑道上的时候，才再度开口：「你甚至不知道你向我要的是甚麽东西，是不是？」

周法常道：「那倒不至於，我知道那是放在一只宝盒之中的一张地图，根据这张地图，就可找到一种东西。」

白素冷然道：「那是甚麽？」

她在问的时候，虽然充满了毫不在乎的神气，但是她心中着实想知道那究竟是甚麽。

周常法道：「那我真的不知道了。」飞机停下，机门打开，白素慢慢地向前走着，当她来到了闸口的时候，前面并排在走着的叁个人，转过头来，对她发出了不怀好意的阴险笑容，令得白素陡地站住了脚步。

也由於她是突然之间站住的，一辆行李车驶了过来，几乎将她撞中！

行李车的司机高叫一声：「小姐，小心！」白素转过头去，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中，陡地亮了一亮！

她猛地向前冲去，手中的皮包，用力向上，摔了过去，打在那司机的面上，那司机绝对防不到如此美丽的一位东方小姐，在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行动，他的身子突然向後一仰。

白素再向他的胸口顶了一肘，司机便从座位上直跌了下来，白素跳上了行李车，向前一直驶了出来。刹那之间，机场之中，大乱而特乱了起来。

白素驾着行李车，横冲直撞，当然，她不可能冲出机场去，警车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立即被带上了一辆警车，直驶警局。

白素绝不反抗，十分合作。到了警局之後，她才提出了要求：「我要见米苏警长。

」

她坚持她的要求，直到她见到了罗马市警局的局长，也是意大利警政上极有地位的米苏局长。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局长先生，我是卫斯理的未婚妻。」米苏局长愕然，看来他不知是应该致歉好，还是表示惊异的好。

卫斯理当然不是甚麽要人，但是却曾在年前，替意大利警方，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使得纵横欧洲的黑手党精锐损失殆尽。

这件事，使卫斯理在意大利警方的档案中成为一个特殊人物，意大利警察总监督曾下过一项特别的命令，那就是卫斯理以後就算在意大利境内犯事，也要受特别的处理。

这些事，白素是全知道的。所以，那个机场行李车的司机才会捱了打（事後，在警局中，白素在那位司机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表示歉意，那位司机说愿意每天都捱上十次打），白素才会来到了警局，才会坚持要求见米苏局长。

因为唯有这样，才是摆脱追踪的最好也最简单的方法！

在白素会见了米苏局长的两小时後，她化装成一个女警。

然後，她登上例行的巡逻车，并不是向机场，而是直到那不勒斯。在那不勒斯坐上船，去的地方更妙了，她回到了法国，在马赛登陆。

然後，她再从马赛到巴黎。这是在捉迷藏？的确是在捉迷藏，只不过那不是小孩子的游戏，而是残酷的生死之斗！

在白素又回到巴黎的时候，某方人员在向印度猛扑，撒下了天罗地网，等候白素钻进网中去。可是白素在他们万万想不到的地方，她仍然在巴黎。

白素在巴黎郊外的一幢洋房深居简出，她每天最主要的工作，便是研究那幅地图。

当她在酒店中，第一次看到这幅地图时，觉得上面只是许多交叉的线条，红色蓝色，看来令人莫名其妙。然而当她再度展开地图时，她看到的地图上，有着一行她所不认识的文字。

她不得不去打扰她的父亲，由於要研究使新酒在短时期内变得香醇的办法，白老大和几个志同道台的同志，正终日在醉乡之中过日子。

但白老大还是认出了那行字来，那行字是：神宫第七层简图。

（「神宫」是笔者杜撰的一个名词，那纯粹是为了行文的方便之故，但事实上，将那座宫称之为「神宫」，也十分恰当。）虽然说是「略图」，但也看得人头昏脑胀。在地图的右上角，一个红色的小方框中，有金色的一点。那一点金色，可能是真用金粉点上去的，因为它金光灿然，十分抢眼。

而在那个小方框之旁，又另有一行小字，白老大看了半天，总算也将之认出来了，那是：神赐的金球，天赐给的最高权力的象徵，藏在这里。

这两行字经白老大翻译出来了之後，白素除了苦笑之外，实在不知道做甚麽好！

她当然明白，那两个人要她潜入去取的，就是那个所谓「神赐的、天赐的最高权力的象徵」的金球了。那本来就是宗教气氛浓於一切的地方。宗教领袖被迫逃亡，如果竟没有「神赐的权力象徵」的话，那麽在他的流亡生涯中，对本土的影响自然要减少。相反地，如果逼走宗教领袖的对头，得到了「天赐的权力象徵」的话，自然也易於收拾局面。

这一件东西，关系的确极之重大！

白素在那幢不受人打扰的洋房中，专心一致地研究那地图。半个月下来，她已经初步看懂了那地图上的一些奇怪符号。

那地图上的红线，白素假定是明的通道，而蓝线则是暗道，因为蓝线错综复杂得多，几乎连着每一小方框（小方框，白素假定那是房间）。而圈形的符号特多，大大小小都有。

因为那是神宫，所以白素假定那是神像。而小方框的缺口，当然表示那是门了。

在众多的蓝色的线条中，有一条之旁，有一个箭头，白素假定那是起点。而那是在两个大圆点之中的。也就是说，白素的假定成立，那麽白素在进入神宫的第七层之後，从两个大神像当中，便可以找到暗道的入口处。

白素仍然不免苦笑，因为问题是在於，她几乎没有可能进入神宫！

神宫建??在那个地方的一座山上，这座神宫，称之为「神的奇迹」是绝不为过的，它的宏伟壮丽，比埃及的金字塔不遑多让。

而那地方，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区之一，全是险峻的山路，而且那地方是一个战场，想进入这个地方，到达神宫，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虽然她绝不是轻诺的人，而她也的确曾经在那个人临死之际答应过人家，但是她仍然不准备履行诺言，她自觉是有权利这样做的，因为这??本是不可能做的事情。

她只是准备在到了加尔各答，见到了那封信上要自己去见的那人之後，将地图和钻石交给那人之後，便算结束了这件事。

二十天後，白素几乎不带甚麽行李，她只是利用了两个假的小腿肚，将那张地图，和四颗钻石，分别藏了起来，而将两只盒子，留在巴黎一家银行的保险箱中。

那种假的小腿肚，和人的肤色完全一样，贴在小腿上，令得她原来线条美丽的小腹看来稍为肥胖一些，可说天衣无缝。

白素坐夜班飞机离开巴黎，她仍然采取那条航线，这一次，在整个飞往罗马的航途中，绝没有人来骚扰她，因为她不但曾经化装，而且使用了一个新的护照，连名字也改了。

从罗马到安卡拉的途中，也安然无事。

一直到了加尔各答，白素相信自己已成功地摆脱了跟踪。

但她在步出加尔各答机场之际，仍然有点提心吊胆。她知道在印度，和她此行敌对的一方，势力更大，她若不小心提防，只怕每跨出一步，便可能跨进一个陷阱之中。

加尔各答对白素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城??，她召来一辆出租汽车，要司机驶向在巴黎的时候，那男子留下的信中所告诉她的地址。

白素在上了车子之後，心情轻松，因为她一见到那个要找的人之後，只消简单地说明自己的来意、身份，再将那地图交给那人，就再没有责任了！

当出租汽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抬头向外看，那是一幢很残旧的房子，门关着，在门旁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有一个老人，正垂着头在打瞌睡。

白素下了车，走到门前敲门，敲了没有几下，并没有人来开门，门却「呀」地一声打开了。

外面的阳光十分强烈，门内黑暗，以致在一刹那间，她几乎甚麽也看不见。白素连忙机警地退出了一步。

这时，她眼睛已渐渐能适应比较黑暗的光线了，她看到，门内像是一个皮匠的作坊，有许多皮匠使用的工具。有一个楼梯，通向楼上，而另有一道楼梯，则通向下面的地窖。

白素慢慢地走了进去，沉着声音道：「有人麽？」她的声音，在空洞的房屋中，听来有一种异样的味道。她连问了几遍，并没有人回答她。白素来到了楼梯口，向上望去。

上面静悄悄地，也没有人声。白素略为犹豫了一下，便向上走去。她到了楼梯的尽头，发现一扇房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那竟是一扇十分坚实的橡木门。

白素又在门上，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人回答，她轻轻地握着门把转了一转，门又应手而开，白素将门推开，向室内望去。

那房门的底层，是如此陈旧凌乱，但是那扇橡木门之後，却是一个相当华丽，堪称极之舒适的一间房间，所有的家??，都是第一流的。房间中没有人。

白素退了出来，回到了底层，然後，她向地窖走去，才走了几步，她就觉得阴暗无比，不得不在墙上摸索着向下走去，居然给她摸到了一个电灯开关，将灯亮着了。

地窖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在正中，有一块五??见方的空地。那空地上有一张椅子，椅子上有一个年轻人坐着。

那年轻人立时道：「我知道了，你是白素小妲，我叫萨仁，在巴黎求你的叁个人中，有一个是我的叔父。」

白素的神情，显然不太相信那年轻人的话。

萨仁急道：「白小姐，我带你去见我的伯父，由我伯父的引见，你可以见到我们的领袖。」

白素仍然不出声。

萨仁叹了一口气：「白小妲，你已答应了帮忙我们，我是领你走进去的向导，因为几乎所有的道路全被封锁了，有一条小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所以要我带你进去，你还不信我麽？」

白素并没有想了多久，便点了点头，萨仁先向地窖走了下去，白素连忙跟在他的後面。

在两大堆麻袋之中穿了过去，那地方只不过??许来宽，两旁的麻袋堆得老高，像是随时可以倒下来。

他们两人斜侧着身子，穿出了十来??，前面便是一只大箱子。

萨仁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那个大箱子的盖，跳了进去。白素也跟了进去。

原来那是暗道的出入口，箱子没有底，有一道石级，一直向下通去，通到了後来，下面是一潭污水。白素呆了一呆：「这是甚麽地方？」萨仁道：「这是一条下水道，必须从这里通出去，虽然脏一些，但这是唯一的出路，你怕老鼠麽？这里有很多大老鼠。」白素「哼」地一声：「当然不怕。」他一面说，一面已向污水中走了下去，白素也跟了下去，水只不过??许深，发着一种难闻之极的秽味，走出了叁十来码，又有一道石级通向上。

萨仁和白素走上了石级，顶开了一块石板走出来，那是一条陋巷。

陋巷中并没有人，萨仁和白素急急地向前走着，一直转过好几条街，萨仁才停了下来：「白小姐，如今你可相信我了？」白素略想了一想：「很难说。」

萨仁又道：「那地图，可是在你身上麽？」白素一听得萨仁忽然提起了这个问题，她陡地警惕了起来：「不在。」萨仁没有再问下去：「那麽，你可愿跟我到一处地方去？」白素道：「那要先看这是甚麽地方。」萨仁低声道：「那地方可以称作是一个行动委员会，是专为拯救那个金球而设立的。派出六个人到巴黎去，请求令尊的帮助，也是这个委员会的决定。」白素望着萨仁坦诚的脸：「好。」又走出了几条街，萨仁打开了停在街边的一辆车子的车门，驾车向前驶去。一直到一幢大洋房面前，停了下来。

那洋房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当两人还未走到洋房的石阶之际，便有人迎了上来。

白素跟着他们两人，进入了一个大厅，看到有七八个人坐着，这七八个人，都穿着十分特异的服装。

白素本来一直还心存怀疑，可是，当她一看到这七八个人中的一个中年人之後，她的心就定下来了。因为她曾不止一次地在报上看见过这个中年人的相片。这个中年人，是这次政冶性、宗教性的大逃亡中第二号重要人物，在这里，我们不妨称之为章摩。

那位章摩先生趋前来，与白素握手。

章摩先生道：「白小姐，我与令尊一向是很好的朋友，这次他为甚麽不来？」白素忙道：「家父说他的精力不够，是以不能应你的激请，他是特地叫我来婉辞你的要求，那幅地图和一切，我现在就还给你。」白素一面说着，那几个人的面色，便一直在转变着，等她讲完，章摩先生惊讶地道：「白小姐，这是甚麽意思，你不是答应我们了麽？」白素听了这话，面上顿时红了一红。

章摩先生道：「你已经答应过的，是不是？」白素只得道：「不错，但是那时候，我是为了不致使那位朋友在临死前感到失望的缘故。我根本不打算卷入这个漩涡之中。」白素讲到这里，停了一停。

她发现所有的人，全都以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在望着她。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话，一定已令得对方十分不高兴，甚至对她的人格产生怀疑了。

但是白素却仍然不打算改变她自己的主张，她继续道：「我觉得这件事由我去做是不适合的，你们来自那地方，有的人还曾在神宫之中居住过，进行起来当然比我方便得多了。我想，我也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白素俯下身，在她被污水弄得十分肮脏的小腿上，取下了那幅藏在假腿肚中的地图，放在章摩先生坐位旁的茶几之上。

章摩先生伸出了一只手，按在地图上。

白素在讲话，和将地图交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声，人人都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她。

白素取出了地图之後：「各位，我要告辞了！」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看到有两个中年人，似乎张口欲言，但是章摩先生却举起了手，阻止了这两个中年人说话。

白素不管这一切，毅然向门口走去。

当她来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听到了章摩先生叫了一声：「白小姐！」白素站住了脚步，由於她根本不准备再逗留下去，是以她只是停住了身子，并不转过身来。

章摩先生的声音，自她的身後传来：「白小姐，我们的族人，对於一个讲了话而又不算数的人，是十分鄙视的。」

白素的脸上又红了起来。她十分镇定地道：「我可不是你们的族人。」章摩先生的话却十分圆滑，他道：「我相信你们一定也是同样的，言而无信，这是好事麽？但是，我们没有责怪白小姐的意思，真的一点也没有。」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我要谢谢你了。」章摩先生叹了一口气，白素听得她的身後，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同时，萨仁的声音响了起来：「由我来送你一程。」第叁部：会见大人物

白素倔强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她一讲完，头也不回，便向外走去，急步地穿过了那个相当大的花园，从铁门中走了出去，一口气走过了两条马路，才停了下来。

她觉得刚才，在那个大厅之中所遇到的那几个人的眼光，虽然令她感到十分尴尬，但是如今总算是一身轻松了，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她略略想了一想，便决定先在酒店中休息一晚，然後，就离开这里。

她召了一辆车子，到了一家中型的酒店门前，走了进去，要了一个套房，然後用升降机，到了五楼，进了她的房间。

她需要买许多应用的东西，於是，在侍者刚一退出去之後，她又按铃。几乎是立即地，房门又被推了开来。

白素正在惊讶於何以这里的侍者如此没有礼貌之际，一个冷冷的男子声音，已响了起来，道：「白小姐，我们终於见面了！」白素陡地转过身来。

在她面前的人，已用枪指住了她！不但如此，门外又奔进四个人来，手中都有着枪！

白素无法反抗，被五个人拥着离开，上了一辆车子。

车子在十分钟後，停在一幢十分巍峨的建??物之前，那是一间总领事馆，车子直驶了进去。白素一看到车子来到了总领事馆，心便猛地一震，立时想站了起来，但是她的左右，却都有武器指住了她！

白素这时候，心中的焦急，实在是难以言喻的。

照理她是不应该这样震动的。

白素被带到叁楼，在上楼，和在走廊中走动的时候，几乎每隔几步，便有警卫在。

白素已经看出，自己要去见的那个人，一定是一个非同小可的重要人物！

最後，来到了叁楼的一间房间面前，一个警卫推开门，白素跨了进去。

那是一间光线十分柔和的办公室，十分宽大。在一张极大的办公桌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方脸，大耳，双目神光炯炯，神色十分威严。

在近门的墙边，站着两排，一共八个彪形大汉。

白素乃是柔术和中国武术的大行家，她一看到那八个人站立的姿态，便知道对方也是那方面的行家。这八个人的身上，都显然没有别的武器了。

他们八个人，当然是负保卫大人物的重任的，可是被保卫的却又不放心他们，所以不让他们带武器，白素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好笑。

她走前了几步，在房间的中央，站了下来，一个老者站了起来：「白小姐，请坐，我来介绍你认识????」

他顿了一顿：「这位是张将军。」「张将军」，那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称呼。然而在如今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之中，白素几乎是一听到这叁个字，便知道他是甚麽人了！

简单地来说，他是一个姓张的将军，但是他却是统治着一片广大的地区，数十万人的统治者。他操着这数十万人的生死，而他的部下，这时也正在屠杀着意图反抗他和他所隶属的那个集团统治的人。

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居然会秘密地离开了他所统治的地区而来到这里，这无论如何，是大大地出乎白素的意料之外的事。

白素略带僵硬地道：「张将军？是为我而来的麽？」张将军开口了，他的声音听来却使人有一种滑稽的感觉，和他威武的相貌，十分不合，他道：「可以说是的。」

有一名大汉搬过了一张椅子，白素坐了下来。

张将军的面上，现出了怒意，他手握拳头，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你竟然无知到去帮助一群叛徒，真是太无知了。」白素抗声道：「我是应该帮助他们的，而实际上，如今我却并未曾帮助他们！」张将军陡地站直了身子。

他甚至於还未曾讲话，原先贴墙而立的八名汉子，已一齐走向前来。

白素也站了起来，她已准备迎接最大的不幸了。

那八个大汉，来到了白素的身边之後，并没有甚麽动作，他们在等待张将军的命令。

张将军目光如炬地望着白素，足足有两分钟之久，在那两分钟之中，白素几乎窒息。

然後，张将军坐了下来：「好了，那张地图，你必须交出来。」「我已经还给人家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麽？」

「信不信只好由你们！」白素忽然笑了起来：「你们要地图，是不是想在神宫中去找那金球？如果是的话，那麽我曾研究过那张地图，研究了很长的时间。」张将军望着白素好一会，才道：「你的意思是，你记得那张地图？」白素道：「可以这样说，我将那张地图的一切细节全都讲出来，那麽事情便可以和我无关了，是不是？」

张将军手按在桌子上，他笑了起来：「如果我们对你不够了解的话，那麽我们一定相信你了。但因为我们对你了解，知道你是不会做这样出卖朋友的事情的，所以我们立即可以肯定，你将胡乱替我们绘制一张地图，然後谋脱身！」白素瞪大了眼睛，不禁无话可说了。

她心中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将军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

因为刚才白素那样说法，她的目的正是想要胡乱画一张地图，使他们信以为和那真的地图一样，从而将她放走的。

然而，她的话才一提出来，她心中想的事，便已被对方知道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还有甚麽别的话可以说的呢？她只得解嘲地道：「你们若是这样想法，那就只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好了。」

张将军站了起来，离开了他的坐位，向前走了几步，那八个守卫大是紧张，其中四个，立时奔到了张将军的身边。

张将军挥着手，看来他的样子十分得意，他道：「刚才你说，你可以凭记忆而绘出地图来，现在，我决定将你带到神宫去。」白素陡地叫了起来：「甚麽？」

张将军道：「将你带到神宫去，在那里，你必须为我们指出，我们亟需得到的东西是在甚麽地方。要不然，你将受到极其可怕的待遇????这种待遇，我讲你是不会明白的，必须你亲眼看到了，你才会知道，所以你一定会和我们合作的。」白素的面色青白，一声不出。

她的心中，思潮起伏，乱成了一片，在一片紊乱中，她多少有点觉得滑稽。因为，在这以前，她只当要进入那个地区，到达神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和那个地区的最高统治者一齐进去，一齐到达神宫！

张将军的手掌，用力地敲在桌子上：「我们立即启程！」四个大汉拥着白素，向门外走去，另外四个大汉保卫着张将军，跟在後面。

一路向外走去，一路只听得不断的「敬礼」之声，出了总领事馆的门口，一辆大卡车已停在门口。

大卡车前站着两个人，一见他们出来，立时拉开了车门。车门很厚，像是保险库的门。而整辆大卡车，也可以说等於一个保险库。

车厢中布置得十分豪华，有四张沙发和空气调节，张将军走了进去，坐在一张沙发上，仍然是四个大汉保卫着他。

而另外四个人，则监押着白素，白素上了车厢，也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车门关上，和外界的一切，全都隔绝了。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便听得传音器中传出了声音：「报告，到机场了。」张将军道：「驶进飞机去！」

车子又开始向前驶动，不一会，果然车子倾斜了起来，白素知道，车子一定已驶进一架巨大的运输机的机舱之中。

白素想不到那辆卡车竟直接驶进了飞机的舱中，在这样的一个车厢中，她面对着九个敌人，如何反抗？

白素心中不禁苦笑！她实是难以想像，如果自己到了张将军的统治势力范围之内，她将如何去适应那个特异的环境。她虽然没有在那种特异的环境之中生活过，但是她却知道，那是甚麽样的一个环境！

白素一想到这里，忍不住要不顾一切地起来反抗，然而这时候，车厢内却起了一阵一阵轻微的震动，白素知道，飞机已起飞了！

无可奈何，她索性闭上眼睛，力求镇定。

飞机飞行了十多小时，在这十多小时中，白素享受着极其丰盛的食物，食物是直接在车厢的食物柜中取出来的。

然後，在车厢的轻微震荡上，白素知道飞机已然着陆。过了不多久，车子又开始开动，开动了不多久，便停了下来。

白素被四个大汉押着，下了车厢。她被推着向前走，走进了一间陈设得十分华丽的房间之中。

两张宽大的沙发上，已各坐着一个人。坐在左首那张沙发上的，正是张将军。右首沙发上的那个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小个子，头发已有些花白了，看上去有些慈眉善目的感觉。

那矮小的中年人开口了，他道：「将军，也该让白小姐单独休息一下了，明天还要起程呢！」

张将军站了起来，和那矮小的中年人，一起向外走了出去。

破例的是，张将军的身边，除了那矮小的中年人之外，没有别的卫士，而那矮小的中年人，动作十分缓慢，显然也不能起到保卫张将军的作用！

这是一个绝好的制住张将军的机会！

那时，张将军和那中年人，已来到了门口了，白素猛地跳了起来，向张将军扑了过去！

她在扑出去的时候，连下一步的步骤都想好了，她准备一手箍住张将军的脖子，然後，立即夺过他腰际的手枪，那麽，她就可以控制一切了。

然而，就在她向前扑去之际，眼前突然人影一闪，几乎是立即地，她的手腕，已被人抓住！

白素也立即知道，她遇上了技击的大行家，但这时她想反抗，却已迟了，她匆忙地劈出了一掌，然而这一掌还未曾劈中任何人，她的身子已被一股大力，涌了起来，向外抛跌了出去。

等到她跌倒在地毯上，立时一骨碌翻起身来时，她才看到，那以如此快疾的动作，将她摔倒的，不是别人，竟正是那个小个子。

这时，那小个子和张将军正并肩而立，望着刚狼狈从地上站起来的白素。

那小个子笑嘻嘻地道：「给你一个教训，你也是技击专家，刚才我那一摔，如果用得力道大些，你会有甚麽结果？」白素又是生气，又是沮丧，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从刚才小个子的身手看来，他分明是一个武术造诣极高的高手！

白素立即道：「你是谁？」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你当然记不得我了，但是有一年过年，我却还见过你的，那时你只四五岁，穿着一件小红袄，可爱得很，你的父亲说他最喜欢你，当然，这一切，你全都不记得了。」

白素「哦」地一声：「原来如此，你现在已变成新贵了。」那小个子摇了摇头道：「你言重了！我相信你父亲一定曾向你们提起过我，我姓钱????」

白素一听到「我姓钱」叁个字，心中陡地一震，那叁个字，像具有一股极大的力量一样。

在她发呆时，小个子和张将军退了出去。

白素呆呆地站了片刻，又颓然坐了下来。

她坐了下来之後，好一会都没有动弹。

小个子一讲出了「我姓钱」这叁个字，白素便已然知道他是甚麽人了。

她从小就听得她父亲白老大讲过，在全中国的各帮各会之中，从来没有人不服他，敢和他反抗。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人本是白老大的助手，姓钱，叫钱万人，身怀绝技，和白老大不同的是，他不像白老大那样，有着好几个博士的头衔。

在白老大的一生之中，只有钱万人一个人，敢於和他作对，白老大要运用全副精神去对付他，才能将他赶走，听说他去从军了，以後便没有消息。但是白老大却还时时记得他。

白老大记得他的原因，是因为钱万人的中国武术造诣，绝不在他之下。白素知道，不要说刚才钱万人是出其不意地将她摔出去的，就算是讲明了动手，她也不会是对手！

钱万人在张将军的手下，那对白素来说，简直比被加上了手镣和脚铐更糟糕。

她呆坐了片刻，才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了下来。她甚至於不作逃走的打算了，因为对方既然要将她押解到神宫去，岂会放松对她的监视？

白素迷迷蒙蒙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未亮，她又被押上了车子，这一次，车厢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白素，另一个则是钱万人。

钱万人老是寒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白素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当天晚上，在经过了近十五小时的飞机航程之後，白素觉得车子又在地面上行驶了，路面可能是凹凸不平的山径，因为车子震得厉害。

等到车子再停下来的时候，车门打开，钱万人领着白素走了出去，她向四面看去，只见崇山峻岭，高不可及，有好几个山峰上，都积着皑皑的白雪。

那些山峰的雄伟峻峙，全是白素所从来未曾见过的，白素立即知道那是甚麽山脉，因为世界上绝不可能有第二座山脉，如同这个山脉那样地雄伟、壮观、使人想到宇宙之浩大，而人是多麽的渺小。

大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再向前去，是一条大卡车开不进的小路。

在小路口子上，停着四辆小型吉普。

叁辆小型吉普上，全是武装的兵士。一看到了那些兵士的制服，白素便凉了半截。

因为她明白，自己已到了甚麽地方了！

另一辆空的吉普车，在一个兵士的驾驶之下，倒退了回来，停在白素和钱万人的旁边。

白素默默地跨上了车子，才道：「派这许多人来押运我，不是小题大做了麽？」钱万人笑道：「这许多人不是来押解你的，这里不很平静，你是知道的，到处都是流窜的武装反叛，我们不得不小心些。」白素冷笑道：「你倒肯承认这一点，那说明你们的统治，是多麽不得人心！」白素上了车，钱万人坐在她的旁边，两辆满载兵士吉普车在前开路，一辆殿後，车子所经过的山路曲折，陡峭，足足一天，全在赶路。

第二天，要赶的路，甚至连吉普车也不能走了，约有六十名兵士，在两个军官的率领之下，和钱万人、白素两人，一齐骑着马，向前驰着。

到了傍晚时分，马队在一座极大的寺院之前，停了下来。那座寺院本来一定极其辉煌。但这时在黄昏的斜阳中看来，却说不出的苍凉。

那座寺院的一大半全都毁了，可以看得出，是最近才毁在炮火之下的。因为在废墟上，还未有野草生出来。寺院所留下的，只是一小部分。

在那一小部分的寺院建??上，还可以看出这座寺院原来的建??，是如何地惊人，在断墙上，可以看到寺院的内墙，有一部分，竟全是涂上金粉的！

在寺院未曾被毁於炮火的那一部分中，也有着驻军。钱万人在军队中的地位显然十分高，因为一个少校带着警卫员迎了出来，一看到钱万人，便立即敬礼。

那一座寺院，即使是残馀??分，也给人十分阴暗神秘的感觉，所有的神像，全都给搬走了，许多神龛都空着。

白素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小小的房间中，她所得到的，只是一盘饭菜，一盏小小的菜油灯和一条军毯。

那间房间，甚至是没有窗子的。由於寺院是在高山上，高山的气温十分低，所以也不觉得怎样。白素考虑，这间房间，可能是僧侣的忏悔室。

白素在地上的羊皮褥子上躺了下来，望着油灯的豆火，心中说不出有甚麽感觉来。

到了午夜时分，枪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但有枪声，而且还有炮声夹杂着，看来那是反抗者的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炮声愈来越愈近，每一次炮声之後，地面都震动着。白素跳到了门前，用力地撼着门，但门是紧锁着，白素刚待退回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地上，发出「格」地一声响。

那一声响，在枪声和炮声之中听来，十分低微，但是由於那一下声响来得十分近，几乎是同白素自己，跌了一件甚麽东西在地上一样，所以令得白素突然间吃了一惊。

她连忙低头，向发出那「格」的一声响的地方看去，可是却并看不到甚麽。

白素呆了片刻，那「格」地一声响，又传了过来。

声响是从地下传来的！

白素不知道何以在地下会有声音传上来，她连忙跨出了一步，吹熄了油灯。

那间不过四公尺见方的小房中，立时变得一片漆黑，到了甚麽也看不到的程度。白素又沿着墙，向前跨出了几步，伫立在墙角中。

白素站定之後，屏住了气息，一动也不动，过了不多久，又听得「格」地一声响，令得白素惊异莫名的是，在这一下响之後，地板之上，居然出现了一线光亮！

那真的是一线光亮，才出现的时候，只不过有叁??来长。慢慢地，光线加宽了，宽到了一寸左右。

第四部：改变主意神宫涉险

白素已足可以看清，地上一块叁??见方的大砖，被慢慢地顶了起来：那是一个暗道的出入口！

接着，一个人的上半身出现了，他一手执着枪，一手执着手电筒。他还未曾发现白素，白素也不出声。

那人从暗道中出来，转身，就在那人一转身的时候，那人看到了她！他陡地一震，手中的手提机枪，立时扬起。

而地道中又有人钻了上来。

从地道中上来的第二个人，竟是一个僧侣！手中，也持着枪，神色十分紧张。

一看到那个僧侣，白素便明白了！

那是反抗者的游击队，他们一定是这所寺院原来的主人，所以他们知道有这条暗道。而寺院外面的进攻，吸引了驻军的注意力，另外一股人，则由暗道进入寺院，里外夹攻。

白素这时候却处境尴尬，因为她两面不讨好。她将如何向从地道中钻上来的反抗者解释她是同情他们的呢？

白素眼看着一个人一个人，自地道中穿了上来，而等到上到第四个人的时候，那僧侣持着枪，走向前来，竟以十分流利的英语问道：「你是甚麽人？你是军眷，还是军队中的工作人员？」

她忙道：「都不是，我是他们的俘虏，是张将军将我自印度押回来的。」那僧侣呆了一呆，立时用他们本族的语言讲了几句话。这时候，那小室之中，几乎已经挤满了人，大家听到了那句话之後，起了一阵骚动。

白素又道：「我绝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在印度的时候，见过章达先生和萨仁先生。

」

白素的话，又引起了一阵震动，一个年轻人把一柄枪，塞到了她的手中。白素接了过来：「你们里外夹攻的计画很好，但是人数少，要大量利用手榴弹。」那僧侣将白素的话，翻译了一遍，人丛响起了一阵赞同的低呼声。那僧侣又道：「我们有手榴弹，每人大约有八枚。」白素道：「那我们还等甚麽？」

她端起了手中的手提机枪，向那扇门，扫出一排子弹，一脚??了出去，那扇门整个地坍了下来。

在白素身後的两个年轻人，陡地窜了出去，他们的身手，十分矫捷，在地上打着滚，滚出了六七??，手臂连挥，已抛出了四枚手榴弹。

四下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处，墙壁震动，大地颤抖，浓烟迷漫，白素俯着身子，向前冲了出去，许多人跟在她的後面，冲出了那条走廊，只见前面浓烟之中，全是手忙脚乱、仓皇失措的人影！

驻在庙中的驻军虽然多，但是因为庙外的攻击十分剧烈，所以都在忙於防守，忙於向庙外还击，却未曾料到在这时候，一股勇不可当的健儿，从庙宇的中心，向外攻了出来！

白素扫出了几排子弹，手榴弹也被纷纷抛出，庙内的手榴弹爆炸声一起，庙外的攻击更厉害了，几下隆然的炮声过处，庙墙被攻坍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自外面传了过来。

听那阵阵的喊声，围在庙外的，怕不有一千人以上！

而钻进庙来的虽然只有七八十人，那七八十人，却如同插入心脏的一柄尖刀一样，发挥了最大的战斗作用，东冲西突，所向无敌！

庙内的士兵，有一部分中了枪，有一部分被手榴弹炸死，还有一部分被坍下来的墙压住了动弹不得。更有一部分，正在急急忙忙地进行「光荣撤退」。

白素东奔西突，她想要寻找钱万人，可是钱万人却不知道到甚麽地方去了。

不到半小时，围在庙外的人便冲了准来，他们尽可能地捡拾着武器，七八门山炮被拉着向山下拖去，这座已毁坏得不像样子的庙宇，当然不利固守，胜利了，便立时撤退。

白素跟着人潮，退出了破庙，她的身上，也多了好几柄枪，在人丛中，她遇到了那个僧侣。

那僧侣向白素竖了竖大拇指：「打得好，你跟我们一齐回根据地去，好不？」白素道：「如果你们欢迎的话，我当然去。」那僧侣哈哈地笑了起来，用他们的语言将白素的话高声叫了一遍，围在他们周围的人，也都夹杂地大笑了起来，那僧侣笑道：「他们在笑你居然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你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怎会不欢迎你去？」白素也笑了起来，她感到在她周围的那些人，豪爽、粗犷，和他们相处，绝不需要客套。

许多人一齐簇着下山，到了山坡上，便自动排成了五队，每一队有两百多人，一齐以极快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不一会，五队人便穿过了一条峡谷。才一出峡谷，便看到一队马队，成一字排开，在前面相候，两骑马策鞭向前奔来。

千馀人突然高叫了起来，他们叫的甚麽，白素听不懂，但是看他们的神情，一定是在高呼胜利，而策骑前来的两个人，自然是这一群人的首领。

就着微弱的星光，白素向前看去，只见那两个人，全是叁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的面色沉重，衣着粗陋，但是却仍然可以看得出他们是十分有教养的人。

白素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了那两个人的面前，那两人便从马上下来。那僧侣向那两个人，讲了几句话。

那两人一齐转向白素，其中的一个，以标准的牛津腔英语道：「欢迎，欢迎，我是萨仁的堂兄。你觉得奇怪麽？我是牛津大学的法律系的学生。」白素知道这地方的一些贵族子弟，都十分有教养，所以她并不觉得奇怪。而她一听得对方是萨仁的堂兄之後，她更感到安心，她忙道：「那好极了，你们和萨仁先生可有联络麽？」

那年轻人点头道：「有的，我们收到萨仁的报告，说你被绑入了使馆之中，可能已被他们带进这个地区来了，我们正在计画着救你，想不到这次偷袭，居然一举两得，那真值得庆祝！」

白素也感到十分快慰，在畅谈中，有人牵过了马来，给白素骑上。

白素和那两个年轻人并辔向前驰去，又穿过了好几道峡谷，经过了一段穷山恶水的山路，然後，跟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大山谷。

在东面的峭壁上，有飞瀑溅下，山谷中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在几条小溪边上，扎着许多帐篷，有许多妇女正在极端简陋的设备之下作炊。

妇女和儿童一看到大队人马开到，都欢呼着迎了上来，但是人人都以十分奇异的眼光望着白素，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大声讲了几句话，显然在介绍白素的身份。

欢呼声随之而起，许多女孩子，手拉着手，围着白素跳起舞来，唱着一种单纯的，但是十分动听的歌曲。一个老翁和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将他们双手捧着的缎带，挂在白素的颈上。

这时候，天色已然大明，白素心情激动，她想讲几句话，但是却又不知道讲甚麽才好，她只是轮流地抱住了围在她身边跳舞的女孩子，吻了又吻。

一个十分整洁的帐篷，被准备为白素的休息之所。白素在帐篷中坐下，喝着一种味道酸涩十分难喝的茶，这是那个地方的人待客的厚礼。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之下，他们居然还能用这种惯常的礼节来款待贵宾，使得白素不得不装出喜欢喝的样子来，将那一碗实际上极其难喝的茶，吞下肚去。

然後，那两个年轻人走进帐篷来。

他们????白素已知道他们一个叫格登巴，一个叫松赞，两人全是牛津大学的学生，是这一股游击力量的领导人，他们坐了下来，第一句话便道：「白小姐，我们将尽可能将你护送到神宫去。」

白素一听得那句话，便陡地一怔。

她道：「我到神宫去？」

松赞道：「是啊，萨仁的讯息这样说，他还示意要我们两人中的一个，陪你一起去。」

白素又呆了半晌，才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可以问一问？」格登巴忙道：「你只管说，在我们之间，绝无顾忌，你只管说好了。」白素想了一想：「照我看来，你们、萨仁以及其他的许多人，都是极其机智、勇敢的人，为甚麽你们不到神宫去取你们要取的东西，而要托我这个外人呢，那是为甚麽？

」

松赞和格登巴两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坦白诚恳的神色来：「其实很简单，我们试过，但失败了，我们牺牲了不少人，都无法进入神宫，所以我们才想到了令尊。」白素苦笑了一下。

松赞续道：「可是令尊却不能来，但是我们完全相信令尊的委派，我们相信你会成功的，你一定会成功的，我们深信。」白素又苦笑了一下：「你们将我估计得太高了，你们会失望。」松赞和格登巴互望了一眼，才道：「白小姐，如果你真不想去的话，那麽我们将尽可能地安排退路，让你可以在一条秘密的道路回印度去。」白素呆了片刻：「在印度的时候，我的确已将这件事情推掉了，如果不是你们这次突击行动将我救了出来，我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白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缓缓地道：「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我虽然明知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但是我仍然要去试一试。我想，我一个人前去，还比较好一点，我需要一些东西，你们可能办得到？」

两人忙道：「白小姐只管说好了。」白素道：「第一，我一路前去，需要你们这方面的人的帮助，和得到你们的掩护，有甚麽东西，可以使你们的人一见到我，就将我当作自己人？」松赞想一想：「我们将你要前往神宫的消息传出去，然後，我把这个戒指给你！」松赞一面说，一面将手指上一只十分大的戒指除了下来：「这戒指上，刻着我的家徽，你戴着它，便会得到所有我们族人的帮助，除非他是??细。」白素接过了那只戒指：「我还要两柄手枪，和充分的子弹。」两人道：「那容易。」

白素道：「我还要略为化装一下，要一匹骏马，以便我上路。」松赞却摇头道：「关於骏马，我看不怎麽方便，你如果骑马的话，那更容易引人注目。」

白素道：「好的，那我放弃骑马，你们能供给我一张秘密道途的详细地图？我想我必须抄小路去接近那个城??。」

松赞道：「那可以的，这里就有一张地图，有两条路可供你选择。」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了一个竹筒，从竹筒之中，抽出了一张地图，摊了开来。

那张地图上的两条通道，都画得十分详细，是用一条红线来代表的，沿途甚麽地方有对方的军队、对方的哨站，以及甚麽地方有游击队、有庙宇、有村庄，全都注得十分详尽。

白素看了一遍，道：「我决定走那条近路。」格登巴点头道：「是的，我们就设法通知这条路上的自己人，你将要经过，要他们给你协助。」

白素走出了帐篷，松赞和格登巴两人，跟在後面。

这个山谷中的所有人，显然都知道白素将为他们去做些甚麽事，因之白素才一走出帐篷，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也都停止了。

正在用手抓吃食物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讲话。每一个人的脸上，却都流露着极其钦仰的神色。即使在小孩子的眼中，也可以找到那样的神色。

白素缓缓地在人丛之中穿过，她的脚步十分沉重，她的心情也是一样，一直到出了那个山谷，她才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

松赞和格登巴两人，仍然在她的身後。

白素向他们望了一眼，才道：「你们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完成这件事。」松赞和格登巴两人的眼圈，忽然红了起来。他们可以说全是极其勇敢的斗士，眼圈发红和他们是不相称的。但是他们的确有想哭的神情。而且他们立即转过了身去：「白小姐，你多保重。」

白素的心中，也兴起了一股莫名的豪迈、苍凉的感觉。在忽然之间，她感到几千年之前，人们在易水之滩，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际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了。

白素趁着两人转过身去的时候，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当她走出了相当远的时候，好像还听得松赞和格登巴两人在背後叫她。

这是山峦起伏、小径盘错、极其辽阔的地区，白素一路上小心提防，但是她却并没有遇到甚麽人。到了黄昏时分，她取出了乾粮，在一条小溪之旁，用溪水送着乾粮，填饱了肚子。

那条小溪在地图上也有注明，地图上还说明，沿着小溪向前去，是一道瀑布，而在瀑布的左侧，有一片十分平斜的山坡。那个山坡上，有一座庙宇和一个小小的村落。

太阳在她的左首慢慢地沉了下去，等到太阳隐没在高山的後面之际，天地之间，仍然充满了一种十分柔和的橙黄色的光辉。这种光辉，令得远处积雪皑皑的高峰、近处潺潺的小溪以及山坡上形形色色不知名的花都蒙上了一重十分神秘的色彩，置身其中，恍然在神话世界中一样。然而那种橙黄色的光辉，却转眼之间，就消失了，代之而充塞天地的是昏朦朦的黑夜。

她化装成一个当地土着妇女，连夜赶路，一路上凭着有枚戒指，十分顺利。叁天之後，她已看到了那座神宫！

那时白素有六七个妇女护卫着她，当斜阳西下时分，白素看到了那座宏伟无匹建??

在山巅之上的神宫！

夕阳照在那座宏伟得难以形容的神宫之上，反射出奇妙的金辉，衬着四周围积雪皑皑，但是也被晚霞染得通红的山峰，使得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这座神宫，不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物，但却是世界上建造在地势最高的高原上的建??物。它有着悠悠的历史，在以往的岁月中，它经过不断地加建、扩建，所以才形成了如今这样的规模。

这是旷世无俦的一座宫殿，而且这座宫殿，似乎有着一股神奇的力量，使得即使在远远瞻仰它的人，心中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神秘之感！

白素呆呆地站了许久，她也未曾觉察到她身边的那些妇女，甚麽时候已离了开去。

等到她再向前走去的时候，天色已然一片混沌了，她走出了没有多远，便看到一个妇人扶着一个拄着木杖、行动显然已十分不便的老者，迎面走了过来。

那个老者一到了白素的面前，便道：「你来了，你终於来了，我们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白素一听，便知道那是接应自己的人，她忙也低声道：「老太爷，城里查得严？」那老者叹了一口气：「严，严到了极点，但我们无论如何会使你安全的，你跟我来，扶着我。」

白素连忙走到那老者的身边，扶着那老者，向前慢慢地走去，天色更黑暗，进入了这个城??後，白素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这个城??的所有大街小巷中，都弥漫着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然後她又发现，几乎家家户户，都是漆黑而没有灯光的，一股萧瑟的鬼气，直逼人的心坎。

白素和那老者，在黑暗的阴影之中，踽踽而行，那两个中年妇人，跟在後面，他们一直在小巷之中，穿来穿去，过了足有二十分钟，才算是进了一间屋子。

在屋子内部，那种难闻的气味，更加刺鼻，白素竭力使自己习惯於这种气味。

在刚一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的内部，仍然是漆黑的，但是，当那老者咳嗽了一声之後，一道门打开，有灯光向外??来。

白素这才看清，自己虽然进入了屋子，但只不过是站在一个小室之中，要再走进那道门，才是真正的屋子的内部，那道门一打开，那老者便领着白素，一齐走了进去。

屋子的内部很小，挤满了人，足有二十多个。

所有的人，都是围着一张破旧的圆桌而坐的，人和人挤在一起。白素一走进来，每一个人都站起，向白素望来。

众人之中，一个五十左右的僧侣，高举双手，以沉缓深邃的调子，低声诵念起来。

那僧侣在诵念一些甚麽，白素听不懂，但是白素和屋内这些人，在感情上已然打成了一片，她却可以在那低缓的声音中，听出这些人心中的情绪，听出大地所发生的苦难的呻吟。

屋内的所有人，都跟着念了起来，人虽然多，但是所发出的声音，却仍然是那样地低沉。过了叁分钟左右，诵念的声音停止了，在白素身边的那老者才低声道：「刚才，我们是在为你祝福。」

白素感动地道：「谢谢各位，我也为各位祝福。」那老者翻译了白素的话，那二十多个人才又坐了下来。那老者道：「我们等了许久，我们每晚等在这里，等候你到来，我们终於等到了。」白素吸了一口气：「事不宜迟，我还是快点进入神宫的好。」那老者肃然起敬：「通往神宫的道路，都遭到严密的封锁，这里的人，准备分成叁股，造成小小的骚乱，吸引霸占神宫的士兵的注意力，你爬悬崖上去。」白素吃了一惊：「爬悬崖上去？神宫在那麽高的山头上，我爬得上去麽？」那老者沉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在年轻的时候，曾爬过神宫的峭壁，从下面攀到神宫的底层，大约要一天的时间。」白素忙道：「那样说来，我到明天天明，仍然未能到达？」那老者沉默了半晌，白素焦急地望着他，那老者的回答却是出人意表的，他道：「白小姐，我们已经诚心诚意地为你祝福过了。」白素听了那老者的话，不禁大为愕然。

她明白，那老者的意思是：她必须设法在天亮之前，进入神宫内部，如果不能在天亮之前进入神宫的话，那就只有靠菩萨保佑了。

那老者道：「白小姐，我们要出发了。」白素毅然道：「好，出发吧。」

那老者向屋中的那些人挥了挥手，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些人分成叁批，向外走了出去。白素跟在那老者的後面，也向外走去。

白素和那老者两人，尽量利用街角的阴影，遮蔽着身子，向前迅速地移动着，等到他们两人，走出了叁四里之後，便伏了下来不动。突然之间，白素觉出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中，她呆了一呆，台头向上看去。

只见自己已到了一座极其陡峭的峭壁之下，在那峭壁之上，则是一座高大宏伟到了难以形容的建??物，这时，正像一头硕大无朋的怪兽一样，蹲在山头。

整座建??物中，几乎一点光亮也没有！

白素看了片刻，才低下头来，道：「我们????」然而她一句话未讲完，便已住了口。因为她发觉老者不知在甚麽时候，倒在地上，白素连忙俯身下去察看。

那老者苍白的脸色，十分刺目，白素托起了他的头来，那老者睁着眼，口角流着白沫，他最後一分气力，也已经在刚才奔跑之中用尽，他只是颤抖着，伸手向上，指了一指，便呼出了他最後一口气。

白素将他的身子，慢慢放在地上。她没有多化时间去处理那老者的??体。

她迅速地奔向峭壁，然後，开始向上攀去，她准备好的爬山工具十分特殊，那是两只尖锐的钢爪，钢爪可以插进任何石缝中和抓住人的手指所不能抓住的石块。

她的身子迅速地向上攀登着，她自己以为向上攀登的速度已十分快疾。但是，向上望去，却仍是路远迢迢！

她的双臂，渐渐地感到了酸麻，但是她仍然坚持着，一点也不休息，一直到她攀到了一块凸出有五六??的大石之上，她才坐了下来，喘了一口气。

她翻过手，看腕上的表，已经凌晨四时了。直到这时，她才觉出自己遍体是汗，给清晨的晨风一吹，冷得一连打了几个寒战。

她抬头向上看去，要在天亮之前，攀到峭壁之上，进入神宫，看来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给予白素十分振奋的鼓励，她只休息了五分钟，便继续向上攀去，当东方渐渐有曙光出现、远处积雪的山峰有奇妙的柔和的银光冒出来之际，白素已经成功地攀上了峭壁。

神宫的外墙，离开攀壁的边缘，只不过叁四??。白素向前跨出了一步，背贴着神宫的後墙而立。然後她又用最快的速度，攀到了最低的一个窗口之旁。

窗子上横着铁枝，白素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铁枝，用力地向外拉着。铁枝被她拉得渐渐地动摇。

她咬着牙，猛地向外拉，「拍」地一声，一根铁枝离开了石块！

她立时在铁枝被拉开的地方，闪身进去。

那石墙十分之厚，白素穿进了铁枝之後，在厚厚的墙上滚了一滚，滚下了墙陡地跌了下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攀进来的是甚麽地方，里面是一片漆黑。

她只是根据常理来推测，猜想窗子离地面，大概不会超过八??的。

可是，当她的身子向下直落了下去之际，却是笔直地落下去的。

当她下降的速度加快之际，白素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妙，她连忙缩起了身子。

因为她估计不正确了，从窗口到地面，已至少有二十??左右，从那麽高的地落下来，如果不是善於控制肌肉的话，那非受伤不可。

白素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她的肩部便首先碰到了坚硬的岩石。白素连忙向侧滚，就着那一滚，卸去了向下跌来的力道，一跃而起。

虽然她滚得十分巧妙，但是她跌下来的地方究竟太高了，未曾跌断骨头那已极不容易的事情，她的肩头首先着地处，仍不免极其疼痛。

她假定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地窖，那麽她必须走出这个地窖再说。

她向前走着，藉着一个小小的电筒照明，电筒的光芒所及之处，她看到的只是灰黑色、潮湿的大石。有时，电筒光芒会得到一大堆圆形的亮灰色小点的反射。那是一大群大得异乎寻常的老鼠的眼睛。

她一直向前走出了十来码，才找到了一扇石门。那扇石门有一根很粗的铁柱闩着，铁柱是早已生??了的。

白素来到了门前，用力地拔着那根铁柱。手上和身上全沾满了铁??，才将铁柱拉开。

她推开了门，闪身而进，背靠着门而立。她等了片刻，才又打亮了小电筒。

电筒的光芒扩散开去，可以使她看清，那也是一个纯由巨大石块砌成的巨窖，大得似乎无边无涯，小电筒微弱的光芒，根本不能探出究竟来。

和她才一进来的地窖不同的是，这个窖中，有着许多箱子和篓子，都十分大型。

那些大箱子，大篓和大罐中放的是甚麽，白素当然不想知道，她猜那是神宫中的物资，说不定有几百年来未有人动过了，因为地窖之中，充满了阴湿的霉味。

白素的身子向前移动着，她爬上了一丛大箱子，在箱顶上伏了下来，仔细倾听着，包围她的是潮湿和黑暗以及细微的咬??声。

那种咬??声，不断地继续着，当然是巨大的老鼠所发出来的，那种声音给白素的感觉，就像是有甚麽在咬她的神经一样。

她等了许久，除了老鼠所发出的声音之外，却再也未曾听到别的声音。

白素知道自己至少暂时是安全的了，她从箱子上爬下来，向前走着，她必须小心使用电筒，不使电筒中的电源断绝，所以她大部分时间是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进的。

她是在一座古老悠久而神秘出名的神宫的底层，像幽灵一样地漫游着，这使得她的心头生出了一股极其神异谲奇的感觉。

她走了近十分钟，才算看到了一堵石壁，而沿着那堵石壁，走出了四十多码，才又看到了另一扇门。

这时，她比较有时间去选择，她先将耳朵贴在门上，向外倾听着。她听不到甚麽声音，可知从这扇门中通出去是安全的。

她想了片刻，才轻轻地推着那扇门，然後，又以一根细而硬的铁枝，自门缝中穿出去撬着。终於，她弄开了那扇门。

第五部：暗道迷踪神秘莫测

她推门而出，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当她按亮了电筒之後，她不禁吸了一口气，在她面前，仍是一大间地窖。然而，地窖中却放满了佛像。那些佛像，只是随便地放着的，有几座甚至斜倒在地上或莲座之上。

佛像有石的、铜的、木的种种，大小不一，但是毫无例外的，则是几乎所有的石像上，都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

电筒的光芒，十分微弱，但是在一团昏黄色的光芒之中，反射出来的各种宝光，却令人目为之眩，白素立时熄了电筒，但是她的眼前，仍是充满了各种颜色的异彩！

白素呆了半晌，才慢慢地穿过那许多价值连城的佛像，向前走去。

不多久，她便发现了一道铁梯，那道铁梯通向上面，白素抬头向上望去，看到铁梯的尽头处，似乎有一块石板可以顶起来，使人离开地窖。

白素迅速地爬上了铁梯，到了铁梯的尽头处，又侧耳细听了片刻。

她听不到有甚麽声音，是以她便开始用手去托那块看来可以移动的石板。白素用了相当大的力量，那块石板才略被她顶得起了寸许。

石板才一被顶起，立时一道光亮，直射了下来。

那道光亮，犹如是一道突然其来的闪电一样，吓得白素陡地吃了一惊，一松手，石板又落了下来。石板一落下来，她的眼前，重又成了一片黑暗，白素心头怦怦乱跳，因为她绝未曾想到，从这里出去，会是旷地！

她以为身在地窖，如果出去的话，一定是神宫的底层，是以那突然其来的阳光，使得她大大地吃了一惊。

她定下了神来，再度将那块石板慢慢地顶起。

石板被顶起叁寸左右之後，便向外张望，她的眼睛要好一会才能适应外面的光线，首先看到一堵石砌的高墙。在墙脚下，满是两叁??长的野草，沿着墙有一排石坛，坛上全是石刻的佛像。

外面很静，似乎没有甚麽人，白素将石板顶得更高一些。

等到她肯定外面没有人的时候，她用力将石板托高，身子打横跃了出来，放下了石板，一跃向前，跃上了石坛，在一座佛像和石坛之前，躲了起来。

这时，她才看清，自己冒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天井。

这天井的四面，全是高墙，只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向别处。

在神宫之中为甚麽会有这样的一个天井，白素不明白，她知道，已经正式地进入神宫了！

到了那小巷的口子上，向前走去。小巷的尽头，是一道木门。

白素轻轻一推，那道木门便发出「吱」地一声响，被她推了开来。

神宫内十分寂静，那「吱」地一声，已足以令得她紧张起，她身形一闪，闪进了门。

门内十分之阴暗，她要过上半分钟，才能够看清目前的情形。那显然是一个庙堂，许多座佛像，端庄地坐在佛龛之中。

而这些佛像也显然许久没有人去照料它们了，因为它们的身上，全是积尘。但尽管佛像上满是尘埃，镶嵌在佛像上的各种宝石，仍然闪耀着神秘而奇异的光芒。

白素贴着一尊又一尊的佛像，慢慢地向前走着，出奇的沉静，使得气氛更加神秘。

她穿过了那座庙堂，到了另一扇门前，她侧耳听了一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白素不敢再向前走去，她在这个庙堂之中，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躺了下来，嚼了几口乾粮。

她的确需要休息一下，因此她在躺下来之後不久，就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她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她坐起身向外望去，只见一小队士兵正穿过庙堂，向前走去。白素从士兵的手中全拿着电筒这一点上来推测，天色已经黑了。

一等那一小队士兵穿过了庙堂，白素立即自佛像之後跳出来，向前奔去，奔进了另一扇门，外面也是一座庙堂，一间庙堂接着一间庙堂，白素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找到楼梯，怎样才能到达七楼！

她奔出了几步，又听得到前面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连忙将身子隐在阴暗的地方，她听得一个人在大声呼叫，正是钱万人的声音！钱万人在大肆咆哮：「一定是她，她一定已混进来了，你们搜了一夜，也未曾搜到，已经尽了力麽？」另一个声音老大不愿意道：「当然尽全力了，可是你应该知道，神宫中有上万间房间，还有无数不知的暗道，哪能这麽容易找到。」钱万人继续咆哮：「可是你们有两师人！」对方显然也不耐烦了：「不锗，我们有两师人。」钱万人叱道：「那是耻辱，两师人而捉不住一个反动分子，那是耻辱。」这时，白素也可以看到那两个人了，钱万人走在前面，在他後面跟着一个将官，穿着少将的制服。

钱万人又道：「应该展开更大规模的搜索，每一层，以一营人为单位。」少将转身走开，钱万人却仍然停在庙堂之中，他来回踱了几步，一脚踢开了一尊佛像，在佛座上坐了下来。他背对着白素，离开白素只不过六七??！

白素在刹那之间，感到了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她可以根本不必偷偷摸摸地寻找登上七楼的道路，她可以要挟钱万人，将她带到七楼去！

当白素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情又顿时紧张了起来，她考虑了一下，考虑是不是可以行得通。如果她不采取这个办法的话，她又有甚麽办法可以登上七楼？

白素考虑的结果是：立即行动！

她在这样想时，由於心情紧张，气息不禁粗了些，钱万人身形一挺，似有所觉，这时，忽然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身子一缩，缩到了佛像之後，一小队士兵，快步地走了过来。

那一队正在向前走来的士兵，看到钱万人，一齐停了下来，钱万人劈手夺过了班长手中的冲锋枪，向着白素藏身的佛像，扫出了一排又一排的子弹。

子弹在庙堂之中呼啸着，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那一尊大佛像，在刹那之间，便变成了蜂巢，终於，发出了轰地一下巨响，倒了下来。

佛像一倒，钱万人身子俯伏着，一面不断扫射，一面喝道：「亮着电筒！」每一个在神宫中巡逻的士兵，身边都带有强力的手电筒的。钱万人的命令一下，十几支手电筒一齐亮了起来，向前射去。

手电筒的光芒照耀之下，在那尊倒下来的佛像之後，并没有人影。

钱万人呆了一呆，他感觉极其敏锐，可以肯定刚才背後有人，甚至可以肯定那就是他要找的白素，所以他又命令：「散开来，搜索，召集更多的人来，围住这个庙堂。敌人是持有武器的，行动要小心。」那班长奔了出去，不到十分钟，至少有一百多人，涌了进来，每一尊佛像全都被推倒，刺刀在每一个窟窿中刺着，有些窟窿根本是躲不进一个人去的，但是搜索的兵士，却仍然不肯放过。

钱万人只当自己一??子弹扫出，白素便必然难以幸免。如果说白素能够躲过他的扫射，那已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可是如今，白素却不但躲过了他的扫射，而且竟突如其来地失踪了。

钱万人实是难以想像白素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因为前半分钟，白素还是在他身後的。

而在这半分钟之内，他至少扫出了百馀发子弹，白素能够利用这半分钟时间，做些甚麽呢？

她怎麽能够逃得出去呢？如果她不是逃走了，她又是到甚麽地方去了呢？

当一百多个人搜索了十五分钟而没有结果之後，钱万人便知道，白素一定是在一条甚麽暗道中逃走了，但是暗道在甚麽地方呢？

钱万人来到了那尊佛像之後，和几个军官仔细地搜索着，可是他们却找不到暗道的所在地。

白素像是完全消失在空气中了一样！

钱万人知道，白素还是在神宫之中，但是她在神宫的甚麽地方？却不得而知！

白素究竟是到甚麽地方了呢？

恰如钱万人所料，白素进入了一条暗道之中。

而白素之所以能进入那条暗道，也是十分偶然的一个机会，要不然，她一定束手就擒了！

当她一闪身，闪到了佛像後面的时候，用力向佛像一推。她本来是想将那座大佛像推倒，造成一场混乱，然後趁机离去的。

但是，她双手用力一推之下，却推开了一扇暗门，那佛像，竟是空心的！白素连忙跨身而进，那时候，惊心动魄的枪声已然响起来了。

白素一进入佛像的内部，身子立即向下跌了下去，一连跌进了几块翻板，她猜想自己是穿过了佛像的底部，又穿过了佛座，直向下跌去。

白素所不知道的是，暗道的制作精巧，在人一跌下去之後，原来是活动的翻板，立时便不能再动，所以钱万人无法找到暗道的入口。

白素直向下跌着，她双手乱抓，想抓到一点东西，但是却又抓不到。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只得像才跌进神宫那时一样，蜷屈着身子，尽量放松肌肉，等到碰到实地的时候，不致於伤得太重。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当她终於跌下去、碰到了东西之际，碰到的却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柔软的垫子！白素的肩头先碰到垫子，她的身子甚至向上弹了起来。

白素心中大喜，身子一挺，立时站直。

可是，她的身子才一站直，左侧「呼」地一声，生出了一股劲风，像是有人扑了过来！

这比跌下来的时候，下面竟是有着柔软的垫子，更加使白素惊愕！

而这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向她扑来的是甚麽人。她的身子突然一侧，顺手一带，将那个扑向她的人，带得滚过一边。

也在这时候，她敏锐的感觉又告诉她，在她身子的四面八方，都有人向她扑了过来，向她作大包围。白素立即将身子向旁闪去，才一闪，她的右腿，便突然被人抱住。白素连忙扬起腿来，向上猛地一抖，她希望藉着这一抖之力，将抱住自己右腿的人，抖了出去。

可是，那人抱得十分紧，白素扬腿踢出，并未曾将他抛出。

相反地，由於她的右腿被人紧紧地抱住，重心不稳，人已陡地倒下，刚一倒下，便有人将她的头部压住。白素虽然竭力挣扎着，但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终於被双手紧紧地反缚了起来。

然後，又有一条湿沥漉的毛巾，塞进了她的口中，令她作声不得。

她被几个人抬着，向前走去，曲曲折折地向前走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一路上一直没有人讲话，也没有人着灯，而那些人的行动，又一点声音都没有，使得白素有自己已落在一群幽灵手中的感觉。

好不容易等到停了下来，才听得「察」地一声响，眼前亮了一亮，一盏小油灯被点上了。

那盏小油灯的光芒，实在是微弱得可怜，可是在漆也似黑的环境中，也足够使人看清周围的情形了。

白素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又一张，满是皱纹，皮肤粗糙，但是却又神情坚定的脸，约莫有叁五十人之多。坐在放在一块大石上的油灯之旁的，则是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中年人，他的身上，披着一块老羊皮，露出了一只手臂，那条手臂上，满是隆起的盘虬的肌肉。

他望着白素，所有人都望着白素。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有两个人，低声地叫了一句。他们叫的是甚麽话，白素听不懂，但是白素却可以知道，那是由於他们绝未料到自己的俘虏是女子而发的。那个中年人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他站了起来，来到了白素面前，拿掉她口中的湿巾，面上的神情，极之难以形容，他摇着头，道：「菩萨啊，你不会是……不会是白小姐吧？」

白素听得对方称她为「白小姐」，连连点头：「是的，我是。」那中年人一面顿足，一面连声道：「该死！该死！」他转过头去，不断地骂着几个人，那几个人的脸上，现出十分惶恐的神色，低着头一声不出。

白素忙道：「你也不必怪他们了，当时的环境那样黑暗，他们怎知道我是谁？」那人仍是满面怒容：「若不是现在正需要用人??时候，我要斩下他们的双手来，他们竟敢这样子对付我们的恩人！」白素吃了一惊，摇手不迭：「千万不要那样，我也算不上是你们的恩人，他们也没有犯了甚麽错。」

那中年人一面说，一面解开了白素手脚上的牛筋，那几个人则轮流过来，俯伏在白素的前面，倒令白素不知怎样才好。

闹了半晌，白素才有机会讲话，她问道：「你们是怎麽能够在这里存身的？」那中年人道：「我们一直在这里存身，我们本来管理神宫的暗道，敌人来了，我们就躲在暗道之中。我们和外面有联络，前两天，我们接到信鸽的消息，详细地介绍了你，可是我们无法和你联络，却不料……」白素连忙摇手道：「别再说它了，我问你，在暗道之中，可能通到楼上去麽？」那中年人道：「懂得暗道的人，可以四通八达，而不懂的人，则往往会在暗道中走不出去，而饿死在暗道之内，白小姐，讲出来你或者不信，我们的工作，就是收拾暗道中不时发现的死??，甚至骸骨。」白素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她忙道：「难道神宫中的僧侣也会不明暗道？」那中年人有点骄傲地道：「当然，得靠我们来带路，我们的神圣职务是世袭的，我们有了孩子，当孩子开始能行走的时候，便让他在暗道中行走，所以，我们不需要任何灯光，便可以在暗道来往。」

白素听了之後，更是暗暗称奇，心想这一批人，不但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游击队，他们还毫无疑问地有着世界上最奇怪的职业！

她喜道：「那麽，你们一定知道金球在甚麽地方的了？是不是？」那中年人却严肃地摇头道：「不，我们绝不知道暗道中的一切东西，我们连碰都不去??那些东西的。」

白素心中明白，在神宫的暗道之中，不知藏着多少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些人一定都是百分之一百的忠诚者，所以才会获选担任这样的要职。

白素道：「那麽，请你带我到七楼去，我受了委托前来取一件东西。」那中年人向白素行了一个礼：「是，我亲自领你前去。」白素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神宫中的军队，难道没有发现暗道！」那中年人道：「当然有，可是他们在漆黑的暗道中转来转去，仍然不能出去，大多数人被我们解决了，他们除非将整座神宫炸毁，否则，他们永远统治不了神宫中的暗道！」

白素到这时候，才完全放心，她又道：「那麽，一定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出神宫之外的了？」

那中年人听了，面上不禁现出犹豫的神色来，支支吾吾，并不回答。

白素呆了一呆，又问道：「我取得了东西之後，必须立即由暗道离去，可有这样的一条暗道？」

那中年人又支吾了半晌，终於道：「有是有的，可是……可是……」白素不耐烦道：「可是怎样，你不防直说。」那中年人叹了一口气：「可是那却是我们处理死人的一条通道，我们发现了死人或是骸骨，便是由那里抛下去的！」白素听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她才继续道：「那条暗道，是通到甚麽地方去的？」那中年人道：「是通到一个山洞中去的，从那个山洞，可以沿着一条极窄的隧道爬出去，出去之後，是市郊的一处荒野。」白素点了点头，道：「好的，等我取到了东西之後，你再带我从那条路出去。」那中年人用一种十分恭敬的态度道：「是……」白素道：「好，我们该到七楼去了。」那中年人又道：「请你跟我来。」他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了出去，在转了一个弯之後，眼前完全是一片漆黑。那中年人将一条带子，交在白素的手中，以便白素可以跟着他走。

在她前面的那个中年人，像是长着夜眼，走得十分迅速，转弯抹角，过了好一会，才听得他道：「我们要从一道铁梯向上爬，白小姐小心。」白素答应了一声，她一手仍抓着那条带子，因为这时如果不是那个中年人在带着路，她当真不知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如何才好。

向上攀了两丈多，便又开始在暗道上行走。大约每攀上一次之後，一定要在暗道中走上近十分钟，才继续向上攀去。

终於，那中年人道：「白小姐，我们现在是在七楼的暗道中了。」白素忙道：「我看过七楼暗道的地图，那是以一尊大神像作入口处的，是不是？」那中年人道：「不错，那是一丈八尺高的圣母菩萨像，我先带你到那地方去，然後你再指点我，要到甚麽地方去取东西。」他们又向前走去，转了几个弯，那中年人道：「到了。」白素的记忆力不算坏，而她在法国的时候，又曾有半个月的时间去研究那张地图，是以她对於七楼的暗道十分熟悉，也记得那「金球」放在甚麽地方。

是以，她随即道：「我们背对着入口处，应该向左，一直向左转，转上七次，然後有一条斜道，是微微向上通去的。」那中年人道：「不错。」

白素又道：「然後是向右转，转上……九次，又由一条斜通道向下，便会到一间小暗室之前，我要取的金球，便是在那小暗室之中。」那中年道：「你所说的暗道途径是对的，但是否有小暗室，我们却不知道，因为这不是我们责任范围之内的事情。」白素道：「请你带我去，我很想早一点将事情办完，可以离开这里。」那中年人又继续向前走去，这次，虽然在黑暗之中，但是白素仍然可以觉出他所走的途径，正是刚才自己所说的途径。她因为对这个路径比较熟悉，所以走起来要快得多。

二十分钟後，当他们在一个叁十度的斜面之上滑下之後，那中年人便道：「白小姐，你需要照明麽？」

白素忙道：「当然需要，不然我怎麽看得见？」第六部：功成身退金球百变

那中年人道：「你需要照明的话，请你允许我暂时离开去，我不能看地道中的藏物。」

白素道：「既然规矩那样，你避开去好了。」白素等了片刻，才按亮了小电筒。小电筒的光芒并不亮，这时已使得白素有身处白天之感了。首先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暗道之中，十分之乾净！

而且，暗道不是像地窖那样，是由大石块砌成，而是由一小条一小条的木块，拼凑起来的，有的地方，小木条还拼出许多凸出来的花纹。

那些木块，由於年代久远的关系，都已经呈醉红色。但是，却绝没有腐蛀的现象。

就在白素的面前，暗道凸出了一角来，有一个狮形的金钮，连着一个镶满了宝石的金环。白素抓住了那个金环，拉了一下。

「格」地一声，一块叁??见方的木门被拉了开来。

白素在向前一看间，又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素绝不是贪婪成性的人，但是她在文明社会中长大，知道金钱财富的价值，在见到了惊人的财富之後，引起令人产生暂时窒息的感觉，乃是正常的事情。

这时，当她拉开了那叁??见方的空间，那空间分成九格，每一格是一立力??左右。

由於分成九格，是以呈井字形。

白素一看到这九格空间，便想起地图上的一个小小的「井」字，和在那「井」字中间的一个小金点，那表示她要来取的金球，是在那九格空间的当中一格。

可是，这时，白素向当中那一格看去，那一格却空无一物！

（读者诸君如果不善忘的话，当可记得白素在对我叙述她的经历之际，我发现有一个破绽，就是这个破绽，使我和她再入神宫，又经历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经历，这个破绽，便是那九格的正中一格，并没有金球！）白素呆了一呆，但是她随即为其它八格中的东西所吸引，那八格中的东西，可以说，除了可以在这里的神宫中见到之外，其它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就是这几立方??空间中的东西，便可以使土耳其托卡博皇宫相形失色，可以使最有经验的珠宝商人叹为观止！

不必多费笔墨去形容那些稀世奇珍了，总之白素呆了约有一分钟之久！

然後，她才又想到，她要取的那个金球，并不在这九格的当中一格！

白素定了定神，仔细观看，她发现後面的木板，可以移动，当她伸手推开那块木板之际，她小电筒随之向後照去。

她看到了一条圆形的管道。

那管道像是甚麽虫蛀出来的一样，但是直径却有十寸左右，当小电筒的光芒直射过去之际，她看到了一股异样的金光。

本来，白素已然失望。当她看到了那一股异样的金光之际，她的心中，陡然为之一喜。她尽量将身子俯向前去，伸手入那个管道之中，幸运得很，她的手指可以碰到那发出金光的圆形物体。而且，还可以将那圆形物体慢慢地勾了出来。

当白素将那个圆的金球，从那管道之中勾出来的时候，她的心中那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她忽然感到：这两??左右的管道，像是这只金球蛀蚀出来的一样，因为大小刚好吻合！而且，管道的不规则形状，看来也正是像被甚麽东西蛀出来的一样。

但是，白素却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这究竟是十分无稽的，一只金球，就算传说是天外飞来的，也不应该有蛀蚀木格和岩石墙头的力量！

一寸一寸地移动，还得小心那金球滑下去，因为金球的表面，十分平滑。白素足足化了十多分钟，才算将那只金球取了出来。

她将那只金球捧在手中，那金球的直径，大约是一??，白素刚一将之托在手上之隙，还不觉得怎样，可是她突然之隙，想起以黄金的重量而言，这样大小的一只金球，至少在一千斤以上，自己是绝对没有这个气力可以捧着它动的。

可是，如今这只金球，捧在手上，却只不过五六磅重，可以说十分轻巧，就算金球是空心的话，分量也不应该如是之轻。

唯一的可能是，那并不是金子的，而是另外一种颜色和黄金一模一样的轻金属！

白素也没有再去细想为甚麽金球会不在木格之中，而到了木格後面的管道之中，她用一件上衣，将金球包好，退後了一步。

她再次凝视其馀八个一立方英??空间中的各种宝物，让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埋没在这里，实在是极其可惜的，只消带出极小部分去，就可以替许多人，做许多好事情了！

当白素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几乎要伸手将一柄八寸多长、半寸厚、两寸宽的翡翠尺拿起来了，那是一块真正的透水绿翡翠，国际上对翡翠的需要日益增加，而翡翠的产量却日益减少之际，这样大的一块上好翡翠，它的价值无可估计。它至少可以抵得上一座设备完善的医院！

然而，当白素的手指，一触及那块翡翠之际，她却立即缩回手来，她来这里，只是受托来取那只金球的，如果她再取了别的东西，那不论她将之用在甚麽地方，都不应该。

所以，当她缩回手来之後，她立即将木门关上，使自己的情绪娈得平静了些，才低声道：「我已取到了我要取的东西，你在哪里？」她立时听到了那中年人的声音：「我来了。」接着，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会比一头老鼠跑过的时候声响再大一些，然後，那中年人又将那根带子，塞到了她的手中：「白小姐，你取到的东西可重？要我代你拿一阵麽？」

白素摇头道：「不重，我拿得动，那是一只金球，据说，是天外飞来的！」那中年人立时发出了「啊」地一声，在他那一下赞叹声中，充满了欣羡、钦服、仰慕之情，接着，他便喃喃地道：「金球，天外金球，我……白小姐，我有一个请求，你肯答应麽？」

白素道：「你说，只要我可以做得到，我当然是不会拒绝你的。」那中年人缓缓地说着，他讲得如此缓慢，显然是故意的，那是为了要抑压他心头的激动，他道：「神宫被敌人占领了，我们几十个人，在暗道中，仍坚持和敌人斗争。白小姐，你可知道这天外金球对我们的意义麽？」白素道：「我不怎麽清楚，但是我知道那是你们信仰的一个象徵。」那中年人道：「可以那麽说，但是那却不是象徵，而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当一个有修养的僧侣，对着金球静坐的时候，他的精神世界，便会扩展到极度遥远、不可思及的地方去。他会在金球中得到世上所得不到的启示，这种启示，我们已承受了几百年，便我们的族人兴旺、和平、安全！如今，我们虽然没有这种修养可以在金球之中得到启示，但是给我们看一看，拜一拜这天外飞来的神奇的金球，却也可以增加我们的力量。」白素耐着性子听完，她对於「金球能对一个有修养的高僧发出启示」一事，一笑置之。

但是，她却也知道，那金球既然是他们这一族人膜拜的象徵，那麽，如果给他们看上一看的话，的确是可以鼓舞他们斗争的勇气。

所以，白素几乎没有考虑，便道：「可以，那当然是可以的！」那中年人高兴得低声欢呼了一下：「那我们就下去，就去给大家看看这神奇的金球！」

他急急地向前走去，白素也快步地跟在後面。可是曲折的地道却是有一定的规律的，绝不能走入岔道，该绕七个弯儿的，绕六个弯也不行，心急也急不出来。

又过了好久，他们才回到原来的地方，当那个中年人讲了几句话之後，一盏小油灯又被点亮。白素取出了那只金球来，放在那块平整的严石之上。在白素看来，那金球只不过是一个黄金色泽的球形物而已。但是那几十个面上满是忧患的痕迹的汉子，一见到了这个金球，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的脸上，现出了难以形容的神色来，着了邪似地望着那只金球。然後，他们膜拜着，口中念念有词，白素当然听不懂他们在念些甚麽。

好一会，他们才都站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精神奕奕。那中年人绝不敢伸手去触及金球，他将包住金球的衣服，轻轻盖了上去。

然後，白素拿起了金球：「请你引我出去，我要离开这里了。」那中年人转头吩咐了几句，有几个壮汉离了开去，不一会，便提了两大盘极粗的绳索来。其中有一个壮汉，却是拿着一股手指粗细、两??来长的一根香。

那根香漆也似黑，看来像是一根木棒一样。

那中年人道：「白小姐，那暗道是斜通向山脚下去的，我们必须将你用绳子缒下去。」

白素点头道：「那不成问题。」

那中年人又道：「还有，这条暗道极其污秽和恶臭，你必须点燃这枝香，这香是我们这里的宝物，它所发出的异样香味，可以辟除任何恶臭。」白素接过了那根香来，凑在小油灯上点着，烟篆升起，那根香发出了一股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闻了之後，令人舒服无比的香味。那种香味，使人如同置身於古寺之中，独自静读一样，有一种近乎灵空的安宁之感。

白素将那金球负在背上，扎了个结实，提着香，又跟着那中年人向前走了出去，转了几个弯，便停了下来。这次，还有两个壮汉随行，一停下来之後，那两个壮汉便俯身，用力旋开了一个大石盖来。

白素向下望去，并不觉得怎样，只不过是一片漆黑而已。而且，她鼻端只是闻到那股香所发出来的香味，也没有闻到别的甚麽味道。

她心中暗忖，这或许是那中年人过甚其词了。她一面想，一面俯下身去。

当她俯下身去之际，她的手臂并没有跟着向下去，所以她的头部也离开了那股香。

那中年人忙叫道：「白小姐，不可！」然而，那中年人的警告，却已经来得迟了，白素一俯身下去，那一股恶臭，已然直冲了上来！

那一股恶臭，像是绝不止从人的鼻孔中钻进，而是从人全身叁万六千个毛孔之中，一齐涌了进来一样，令人刹那之间，血液停顿，五脏翻腾，脑胀欲裂，眼前发黑，那一股恶臭，又像是一股极有力的力道一样，将人撞得向後退出了两叁步去。

白素一退出了两叁步，双腿发软，坐倒在地上，只觉得体腔之内，所有的一切，几乎全向口中涌了上来，白素想要忍住，但却没有法子。

她口一张，「哇哇」地大吐了起来。一直将所有的食物全都吐完，吐得只剩清水，她的恶心还未曾止。那中年人直到她吐完了，才从她的手中接过那股香来，在她的面前轻轻轻地摇着。

白素吸进了那股香味，她体腔内的五脏六腑，才算渐渐安於原位了。

她涕泪交流，又过了好一会，才挣扎着讲了叁个字出来：「好厉害！」那中年人苦笑道：「那是我不好，白小姐，我未曾向你说明，将人按在这个洞口，在我们这里，是被认为最厉害的刑罚。」白素挣扎着站了起来：「这洞中这样臭法，我……能下去麽？」那中年人道：「能，但是你必须将这股香放在你的面前，烟在你的近前，你就甚麽也不怕了，记着，愈向下去，愈是恶臭，千万要小心。」白素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中年人十分虔诚地道：「白小姐，你为我们，肯作那麽大的牺牲，我们的族人，世世代代都会感谢你的恩典。」

白素听了之後，不禁苦笑，她早就知道那绝不可能是一场愉快的旅行，但是她却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经历。而如果她不是被钱万人押了进来的话，她早已搭飞机回家了，怎会在这里？所以，对於那中年人的话，白素的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那中年人将绳索套在白素的身上，白素的精神，也已渐渐恢复。

她小心地将那股香凑在鼻端，让烟升上来，直钻入自己的鼻端。

如果不是刚才她曾经受过那样恶臭的熏袭，这时她也不会觉得那股香的妙用。如今她已身在通道之中，但是却闻不到丝毫恶臭，她只闻到那股舒服的香味。

她慢慢地向下落去，愈到下面，她愈是有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

事实上，这时四周围一片漆黑，她根本甚麽也看不见。而由於那股异香一直燃着，她也闻不到甚麽特别的恶臭。照理来说，是不会有甚麽异样感觉的。

但是，当她想到这一条通道，不知曾经处理掉了多少死人之际，她总觉得十分不自在。

人是不能避免死亡的，但是人一和死亡接近的时候，便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这其实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情。

过了许久，她可以看到一点光亮了。

那一点光亮，是在她脚底下出现的，渐渐地，光亮扩大，她已可以看到，在她的脚下，是一个大洞，等到她出了那个大洞之後，她向下一看，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下面是一个并不十分大的山谷。

在那山谷之中，满是白骨和已经腐烂、未曾烂完的??体，那真正是地狱。

有几百头丑恶的秃头鹫，正停在腐??上面，津津有味地吮吃着腐肉，见到了白素，侧起头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打量着，在山壁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存身的地方。

她站定了身子，解开绳索，照预定的信号，将绳索用力拉了叁下，表示她已经安然到达。她一直将那股香放在鼻端。

但是那股香快燃完了，她必须快点想法子爬出这个山谷去。

好在她存身的这个峭壁，看来虽然陡削，但是严石嶙峋，攀登起来，倒还十分容易，白素手足并用，一直向上，攀了上去。

等她攀出了那个山谷之际，正是夕阳西下时分。

她远远地望着在山头上，被夕阳映得金光万道的神宫，想起在神宫中的遭遇，心中不知是甚麽滋味。她不敢多耽搁，又下了山头，绕过了一座山头，来到市区之中。

白素离去的过程，此较简单，她仍然化装为土着妇女，沿途前行。

不久之後，白素又在加尔各答会贝了章摩，将金球交给了章摩，那是一个十分隆重的仪式，有许多人参加。当白素将金球放在章摩的面前之际，章摩盘腿坐了下来，对着金球，闭目入坐。

所有的人，都屏气静息地等着，过了足足半小时，章摩还未睁开眼来。白素不知道章摩是作甚麽，她低声问身边的萨仁，道：「他在作甚麽？」萨仁答道：「他在静坐，他是少数对着金球静坐，便能在金球中得到超人的启示的高僧之一。」

白素苦笑了一下：「你相信他真能得到甚麽启示麽？」萨仁考虑了一下，才十分小心地回答，道：「白小姐，信仰，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力量！」

白素不再说甚麽，又过了二十分钟，章摩才睁开了眼来，讲了一句话。

随着章摩所讲的那句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十分失望的神色来。萨仁轻轻一碰白素，和白素一起退了出来。

白素出了房门之後，便忍不住道：「怎麽一回事？可是他得到的启示，对你们极不利？」

萨仁叹了一口气：「不，他没有得到任何启示。他将在今日午夜，再试一次，如果再不能得到任何启示的话，那就表示他承接神灵思想的能力消失了，必须将金球送到最高领袖面前，由最高领袖亲自在金球之前，承受启示。」白素问道：「如果你们的最高领袖，也得不到启示，那怎麽办？」萨仁呆了半晌，才道：「白小姐，我如果不说，那便是欺骗你，但我如果照直说了，那麽我就要得罪你了。」

白素摇头道：「不要紧的，你说好了。」萨仁欲语又止好几次，才道：「最高领袖的领悟能力是不会失去的，如果他得不到启示，那便是……这金球有问题了。」白素呆了一呆：「这是甚麽意思？」萨仁又支吾了一阵：「或者是……这金球是假的，不是神宫之中的那一只。」白素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心中，当然不高兴到极，面色已立时沉了下来。萨仁在她的身边，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过了好半晌，白素才冷笑道：「萨仁先生，我本来就无意居功，而且，我终於进入了神宫，取到了金球，也不是为了帮你们。我是被人押解着进入你们的地方，金球是真是假，我没有任何责任。」

白素毫不客气的话，令得萨仁更是十分尴尬。

那是怪不了白素的，试想，白素为了取得这只金球，当真可以说是出生入死，但是如今却有人以为那金球不是她从神宫中取出的！

萨仁陪着笑，白素又道：「我认为能从金球中得到启示，本是一件十分无稽的事，你们的最高领袖，在你们的心目中，是转世不灭的活神仙，在我看来，他也只不过是人，而且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一点也没有甚麽了不起！」白素的话，实在说得太重了，因之萨仁的面色为之大变。

过了好一会，萨仁才缓缓地道：「白小姐，请你不要提及我们的信仰！」白素也恼怒了起来，大声道：「我可以，我有这个权利，你说是麽？」萨仁摇头道：「不，你没有，你有权不参加我们的信仰的行列，但是你却不能诋毁我们的信仰！」

白素冷笑着：「随便你怎麽说！」白素怀着怒意，离开了那幢房子。

她知道某方面特务对她的监视可能还未曾放松，是以她的行动仍十分小心，她化名订了机票，再打了一个电报给我????卫斯理。

第七部：金球神异力量消失

我接到白素将要回来的电报，心中十分兴奋，因为我和白素分手许久了，我到机场去接她，但是我却没有接到白素。

白素所搭的那一班飞机，永远未曾飞到目的地，那便是在题为「原子空间」故事中所叙述的事。白素的飞机虽然未曾飞到目的地，但是我和白素，却终於相见。还有一段极其冗长的时间????在时间几乎已经没有意义的境地中相处。

在那一段不知过了多久的日子中，白素将她取金球一切经过，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她所讲的一切，我已全部记述在前面了。

（在那境地中的奇遇，记述在「原子空间」这故事中。）白素所讲的一切，我毫无疑问，深信不疑。

但是，我却也有一个极大的疑问，那便是；何以那个地区的人，对那只所谓「天外金球」有着如此的祟仰？

如果说，金球只是咋为一种迷信的象徵，这个解释可以使大多数人满意，但却不能使我满意。

因为那个地区的学者，对於精神学的研究，可以说超越世界上任何地方。

他们坚信某一些人，可以和金球发生思想上的感应，能在金球中得到启示，这可能不是偶然的。

但是，如果要承认这一点，首先要承认那天外金球也是会「思想」的。要不然，「金球」便不能和某些人进行思想交流了。

一个金属球，居然会有思想，这不是太无稽了麽？有思想的应该是动物，那麽那个金属球，那个「天外金球」，难道是动物？

金球是不是动物，我不敢肯定，但是金球会移动，我却可以肯定，我根据白素的叙述来肯定这一点。

当白素讲到她在神宫之中，终於找到了「天外金球」之际，金球并不在那九个暗格中的当中一格中，而是在一条如同被蛀虫蛀出的孔道之中，那孔道有近两??长，白素很侥幸地手臂刚好够长，所以才能将金球慢慢地取了出来！

那孔道是怎麽来的？

金球为甚麽不在暗格中？

这难道不能说，是金球「想」离开暗格，因之以一种极大的力量，和极慢的速度，在向前缓缓的推进？

这种说法，当然近於荒诞，但是它却盘旋於我的脑际不去。

在我们回到家中之後，准备婚事的进行，打电报催白素的父亲回来。

白老大的回电，使我们的婚期拖延。回电十分长，他说他和几个朋友的研究工作，已经略有眉目。他们研究的是如何使新酒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为陈酒。他说他现在不能来，如果我们坚持立即结婚，他当然不反对。但如果我们能够等到他研究成功，使我们婚礼的来宾，能够是世界上第一批嗜到这种美酒的人，他自然更加欢迎云云。

我和白素看了电报，都不禁笑了起来。我们不急於结婚，但也不能永远等下去。我们也希望他成功，是以决定等他一年。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尽情地游乐。但是在游乐中，我却仍然没有忘记那「天外金球」。

有一天，傍晚时分，我和白素一起躺在郊外近海的一块草地上，望着被晚霞烧得半天火红的天空，我忽然问道：「那个最高领袖，究竟有没有在金球中得到甚麽启示？」白素提起这件事来，心中仍有馀怒：「谁知道他们，理他干甚麽？」我想了一想：「我倒不这样以为，你不觉得金球不在原来的地方，这事情很值得奇怪？」

白素微嗔道：「你别再提金球了，好不？」我摇头道：「不，我偏要提，不但要提，而且这几天，反正闲着没事，我想和你一起到印度去，我要仔细看看那只金球！」白素从草地上跳了起来，手叉着腰，装出一副凶相地望着我。

她就算装出一副凶相，但是看来也十分美丽。她看我反倒摆出一副欣赏的姿态来，也凶不下去，转过身：「你要到印度去，你一个人去好了，我可不去。」我站了起来，到了她的身後：「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去，我此去要是有甚麽叁长两短的话，那我们不是要永别了麽？」白素摇了摇头：「首先我要知道你去印度的目的。」我也一本正经地道：「好，我可以告诉你，我到印度去的目的，是想弄清楚那只金球，究竟是不是能和人怍思想上的交流。」白素冷冷地道：「??，你又有新花样了？甚麽时候起，又对灵学研究有了兴趣？」我忙道：「兴趣我是早已有的，只不过没有机会而已。这只金球既是来自世界灵学研究的中心，又曾经有和人交流思想的纪录，那麽好的机会，我又怎能轻易地错过？」白素又道：「到了印度之後，有甚麽打算？」我道：「我想，那金球既然是你出生入死从神宫取来的，那麽，由你出面向他们借来观赏一下，应该可以？」

白素道：「那我却不敢肯定。」

我笑了起来：「老实说，就算他们不肯借，以我们两个人的能力，难道还不能偷到手麽？」

白素有些啼笑皆非之感：「好，就算偷到手了，你又怎样？」我想了一想：「然後，我们就找一个地方，对着它来静坐，看看是谁先能够在金球上，得到那种奇妙的精神感应。」我是个想到甚麽就要做甚麽的人，一天之後，我们已在加尔各答的机场上搭上车子，前往酒店去了。

我们在酒店中略为休息一下，便由白素带路，去找萨仁。

那幢屋子正如白素描述的那样，十分宽敞，守门的两个汉子，显然认识白素，见了她，立即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白素却不立即进去，只是向他们说，她要见萨仁先生。

那两个大汉中的一个，走了进去，不一会，萨仁便奔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欢迎的神色，一看到他面上的那种神情，便知道他是真的欢迎白素到来的。我想他这种热烈的欢迎，可能会冲淡他们上次分手时的那种不愉快。

果然，他们热切的握着手，白素立即向萨仁介绍了我，萨仁和我也用力地握着手：「欢迎，欢迎，久仰大名！」

我自然不免谦虚一番，萨仁将我引到了客厅之中，寒暄一会，我就开门见山地间道：「萨仁先生，那天外金球怎麽样了？」萨仁本来是兴高彩烈地在和我们谈着话的，可是他一听到「天外金球」四个字，他的脸上，便立时罩上了一层乌云。

他并不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也不出声，只是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萨仁才又道：「这是我们的不幸，连我们的最高领袖，也不能在金球前得到任何启示，白小姐，你别生气，我想那金球一定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一定是的。」

白素并没有再生气，她只是带看同情的眼光，望着萨仁，因为萨仁的神情，的确十分沮丧。

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关於这一点，是最高的机密，希望两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白素和我都一齐点头答应，我问道：「那麽，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怎样呢？」萨仁显得有些不明白，他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补充道：「我是说，对於金球会给人启示这一点，希望听听你的意见。」萨仁用心地听着，然後道：「那是毫无疑问的事，金球是天外飞来的，已有几百年了，神宫的典籍之中，记载得十分明白，一个白天，金球自天而降，落在一个天井中，将很厚的石块穿透，要凿开大石，才能将金球取了出来，第一个对着金球的高僧，便感到金球给他以启示，和他作思想上的交流……」我也用心地听着，然後问：「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和金球作思想交流的，是不是？

」

「对，不是每一个人，必须是有修养的高僧。」「你以前见过金球没有。」

「见过，我是被获准在神宫中自由行动的少数儿童之一，我见过金球。」「你对金球，可有感应力？」

「我没有，但是我的父亲有这种力量，我曾听得他讲述过当时的情形，我的父亲是一个从来也不说谎的人，所以我相信这天外金球，的确有接触人思想、启发人思想的能力！」

萨仁讲得如此之肯定和坚决，使我望了白素一下，我的意思，白素是明白的，那便是：这金球一定是真的有什麽神妙的地方，而绝不能用「迷信」两字，便将它奇妙的地方一笔勾消！

我又道：「那麽，萨仁先生，令尊当时的叙述，你可能向我们覆述一遍麽？」萨仁道：「当然可以，我父亲有好几次这样的经验，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他将金球放在面前，面对金球静坐，然後，他便觉得那金球不是一个死物，而是活的有生命的。虽然金球仍然不动，但他却觉到了有人在向他讲话，向他讲话的人，毫无疑问是先知，因为他有许多疑难不通的问题，都可以在这样的思想交流之中，得到解答，要求金球给他以帮助！」

白素听到这里，张口欲言。

但是，我却施了一个眼色，止住了她的话，因为我知道，她必然要说「这太无稽了」这句话的！

我问道：「放金球的暗格後面，可有一个暗道，容金球落下去？」萨仁道：「没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我小时候，被高僧认为我是灵异的童子，几乎每次请金球出去，都是由我捧着金球的。」我立即道：「那麽，你觉得如今的金球，有甚麽不同？」萨仁摇头道：「没有，金球是一模一样的……它好像轻了一点……但这也可能是我人长大了，对重量的感觉不同了的缘故。」我点头道：「非常谢谢你，萨仁先生，我有一个要求，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答应。」萨仁慨然道：「我想没有甚麽不能答应的。」我慢慢地道：「我想向你们借这只金球研究一下，以一个月为期，定然归还。」萨仁一听，便呆了一呆。

我道：「不能？」

萨仁忙道：「不是，但是这一件大事，我不能决定，章摩也不能决定，这必须得到我们的最高领袖的亲口答允才可以，而金球也正在他那里。」我道：「那麽，向你们的最高领袖引见，让我当面要求？」萨仁沉吟了一下，站了起来：「请等一等，我去和章摩商量一下，他因为有病，所以不能陪客人，请你们原谅。」

萨仁一面说，一面便走了进去。

一等他进去，白素便低声道：「你也真是，借这金球来，有甚麽好研究的？」我道：「你别心急，我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约略的概念，你可要听听？」白素撇了撇嘴：「甚麽概念？还不是想入非非？」我笑了起来：「科学的进步，全是从想入非非上面而来的。若不是有人想入非非，想到天空中去遨游，又怎会有飞机？若不是有人想入非非，想不必走路而移动身子，又怎会有汽车？」

白素挥手道：「好了，好了，谁来听你那些大道理，你对那金球，有了甚麽约略的概念，快说吧。」

我道：「我想，那天外金球，极可能是????」讲到这里，萨仁便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我的话头自然打住了。萨仁的脸色相当兴奋，他一进来便道：「好，章摩先生授权我带你们去见最高领袖，这是极大的光荣。」我们没有表示别的意见，萨仁要我们立时启程，我们驾车到了机场，萨仁有一架小型的飞机，我们向北飞去。

飞机飞了许久，我们来到了位於山脚下的一个小城中，这个小城十分幽静美丽。

在一幢极其华丽的别墅中，我们会见了那位世界闻名的最高领袖。那位领袖作僧侣打扮，戴着一副黑边的眼镜。

可是就算他戴着一副眼镜，他看来也比我更年轻些。

但是，他却有一股使人肃然起敬的神熊，我们和他讲了几句话，我更发现他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然後，我提出了我的要求。

他沉默了许久，并不直接答应我的要求，却反问一句话：「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怎样？」

他的这句话，不禁令我十分为难。

我当然是有我的看法，但是，只怕我的看法他非但不会接受，而且还是连听也不喜欢听！

我也呆了片刻，又反问他：「你是喜欢我真正的见解呢？还是听我敷衍的见解？」我这样说法，是很聪明的，因为我那样说了之後，就算以後的话，有甚麽得罪他的地方，他也不能怪我，因为我曾有言在先了。

他听了之後，笑了起来：「你只管说，我自己是专攻佛学的。专攻佛学的人有一样好处，是可以容纳其他任何和佛教教义相反的说法，佛教是博大、兼容的。」我久已听说这位奇异的人物相当开通，如今已证明是事实。

我放心地道：「我的看法有两种。第一种，是那个金球，根本不可能和人作思想交流，而数百年来一直有这样的传说，那是你们的一种手法。」我的话讲得十分不客气，在一旁的萨仁连面色都变了，白素也向我瞪眼，似乎怪我不应该那样说法，那位最高领袖也沉着脸，不出声。

我看到他好像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是以停了一停，不曾再讲下去。

难堪的沉默，足足维持了近叁分钟左右，那叁分钟，长得如同叁个月一样，令人如坐针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终於，他才叹了一口气：「不，你错了，这绝不是甚麽手段，我以我个人的名誉保证，我的确曾和这金球作过思想上的交流，发自金球的思想，也曾给我以许多超特的启示。」

他讲完了之後，顿了一顿：「你相信麽？」我连忙道：「我当然相信。」

他又道：「那麽，你第二种看法是甚麽呢？」我道：「第二个看法是，这金球从天外飞来，那可能是另一个星球上飞来的一种东西。」

他皱了皱眉，并没有插言。白素则以一种异乎寻常的眼光望着我，我猜想她要大笑。

这的确是很好笑的，因为数百年来，和这只神秘的天外金球发生关系的只是玄学、灵学和精神学，但是我却将它和尖端科学结合在一起了。

我停了没有多久，便继续道：「譬如说，那是另一个星球上的高级生物，放出来的一个仪器，这个仪器的目的，是要探索地球上是不是会有思想的高级生物，当它自天而降的时候，它恰好落在神宫之中，於是这天外金球便成为你们的宝物。」他缓缓地摇着头道：「我仍然有些不明白，譬如说，它怎会和人交流思想呢？」我道：「我还有一个大瞻的假设，那便是这金球实际上是一个十分精密的仪器，说不定，它还接受不知在多麽远的无名星球上的高级生物的指挥。它的任务既然是探索地球上有没有会思想的高级生物，那麽它必须会发出和地球生物脑电波相近的电波????」我才讲到这里，他便摆了摆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只讲了一句话，便又停顿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又道：「所以，当那金球中的微电波，和我们的脑电波发生感应之际，我们就能和金球作思想交流，是不是？」我心里惊讶於这样一个神秘地区的精神、宗教领袖，居然也有一定程度的现代知识。

我连忙点头道：「对了，就是这意思。」他忽然又爽朗地笑了起来，道：「其实，我们的意见并没有甚麽分歧之处，你明白麽？我们两人的见解，如果把某些名字换一下，那便一样了。你说某个星球上的高级生物，我说是西天佛祖，你说金球降落地球的目的，是为了探索地球上是否有高级生物，我说金球恰好落在我们的神宫，是佛祖给我们的直接启示，因为我们的地区，一直是皈依我佛最虔诚的地方。」

我同意他的话，但是我却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麽，为甚麽如今你不能在金球之中，得到任何启示了呢？」

那领袖的脸上，现出了相当痛苦的神色来：「或许，那是我们已离开了原地的关系。」

我摇头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放出金球的某种高级生物，曾对金球作了一些调整????」接着，我便将金球曾在神宫中移动位置的事情，和他讲了一遍，然後道：「所以我请你将这只金球借给我研究一个月，因为我对於诸如此类的事情特别有兴趣。」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答应你，但是有两个条件。」我听得他答应，心中大是高兴，忙道：「只管提！」他道：「第一，你不准损坏那金球，金球归还我的时候，必须仍是完整的。第二，不论你研究的结果怎样，都要如实告诉我。」我站了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一定遵守你的条件。」他拍了拍手掌，两个老僧走了进来，他向他们讲了两句话，他讲的话，白素听不懂，但是我却听得懂，精通各种冷门语言，这是我自豪的一点。

我听得他在吩咐：「去请西天佛祖座前的金球出来，交给这位先生！」那两个老僧恭恭敬敬地走了开去。不一会便捧着一只檀木盒子，走了出来，先向他请示了一下，然後将盒子交给了我。

我按捺住了强烈的好奇心，我并没有立即打开来看，萨仁立即示意我们应该告辞了，所以我和白素两人，便由萨仁陪同，告退了出来。

一到了外间，萨仁便十分兴奋地道：「自从逃亡以来，我很久未曾见到他如此健谈！」

我也发表我的观感：「他是一个很有学问、很聪明的人，即使他不被你们目为偶像，他也可以成为一个杰出的学者或佛学家。」我们一直退了出来，在将到那幢建??物的大门口时，萨仁警告我们道：「两位还要小心一些，因为据我知道，某方面仍然未曾放弃得到这只金球的企图，如果金球落在他们手中，那我们所蒙受的损失太大，白小姐该知道这一点的。」我点头道：「要保护这金球，我先要放弃这只盒子。」萨仁更进一步地道：「我有更好的方法，你将空盒子交给我，由我拿着，从大门口走出去，你们两人从後门走。这里的几个门口，日夜不停，有好几方面的特务在监视。

」

当时，我几乎连考虑也未曾考虑，便答应了萨仁，因为萨仁说出来的办法，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我还笑着道：「不错，我自後门走，还可以化装为你们的伙夫！」萨仁也笑道：「错是不错，可是你会讲我们的话麽？」我立即说了一句：「青??糌粑团好了，大人，请用吧。酥茶在几上。」萨仁讶异地望着我，大笑了起来，他当真让我们到後门去，在厨房中，我和白素换了厨子厨娘的装束，出了後门，由一辆小汽车戴我们回到酒店去。

唉，这真是万万料不到的事情！

当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酒店中，打开早报之际，竟看到了萨仁的死讯。

是我先看到的，接着白素冲进了我的房中，我们两人相对站着，呆若木鸡。我和白素两人，绝不是感情脆弱经不起打击的人。但是萨仁的死，却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报上的记载说，他捧了一只盒子，登上了汽车，但车子只驶出几十码，一轮机枪就将车子射成蜂巢，萨仁当然死了，接着，有几个大汉冲过来，抢走了那只盒子。

萨仁可以说是替我们而死的。

而且，若不是我忽然对金球有了兴趣，想进一步地研究它，来到印度的话，萨仁怎麽会死？

我们两个人，成了萨仁的催命判官！

好一会，我们才一起颓然坐了下来。又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如今，我们唯一可以安慰的是，他死得一定毫无痛苦。」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已受怀疑，我先进行化装，戴上了尼龙纤维的面具。然後，我又劝白素快些进行化装，我们几乎甚麽都不带，只带了那只金球????用旧报纸胡乱地裹着，在外面看来，就像是一只破油瓶一样。

然後，我们又使用最简陋的交通工具，因为我和白素扮成了一对贫民夫妇。我们在印度各地走着，有一段路，甚至是白素坐在独轮车上而由我来推她。

直到一个月之後，我相信我们已完全摆脱了跟踪，我们才到了新德里。

在新德里办了一些手续，我们带着金球，直飞美国。

在我们流浪於印度的时候，当然没有机会研究那金球，而且，我根本不敢现露出那金球来。

萨仁已经死了，如果我再失去了金球的话，那怎还对得起他？

而到美国去，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的事情，因为只有在美国这科学高度发达的国家中，我才能找到帮助我研究这金球的朋友。

在飞美国的途中，我仍是寸步不离那只金球，一直到我们到了美国，在一个朋友的别墅中住了下来为止，我才有机会研究那金球。

那位朋友是一位光学专家，他的别墅在一个大湖的旁边，那个大湖之旁有许多别墅，但是每一幢房子的距离都相当远。

第八部：金球内部怪异莫名

那位朋友还是单身汉，叫王逢源，为了工作方便，住在不远处的工厂宿舍中，到假期，才回到别墅中来，令我满意的是，别墅的地下室是一个设备称得上完美的工作室。

我的朋友的工厂，专门制作精密的仪器，所以，他的工作室中的那些工具，对我研究这神秘的金球，极有帮助。

第一天，我埋头工作便有了一定的成绩。

首先，在金属光谱的分析中，我发现那制成金球的金属，地球上绝不存在。

这对於我的理论是有帮助的????它来自另一个星球。在另一个星球上，有着地球上不存在的金属，这是极其简单的事！

接着，我用可以透视金属内部的Ｘ光机去检查金球的内部，但是我失败了。特种的Ｘ射线竟也不能透过那种金属，我得不到甚麽。

然後，我再以精密的仪器去检查金球的表面。

我相信整个金球，只不过是一个外壳，在金球里面，应该包含着甚麽仪器。既然是外壳，那就一定会有接口、焊缝等等的痕迹，那麽，用精密的仪器来检查，一定可以检查出来。可是，我也失败了！

金球的表面，竟平滑到了所有的精密矮器上的指针全都指向零。

暂时我没有甚麽办法了，休息了一天，和白素在那湖上划船、钓鱼，??晚回家，我那朋友已经在别墅之中，那是星期五，他可以休息到星期一早上。

即使是在划船的时候，我也是将金球带在身边的，是以当我们回到别墅，立即进入工作室之後，我的朋友王逢源才第一次看到那只神秘的天外金球。

我们先化了一小时来讲述这金球的来历和我对这金球的见解。然後，我们开始工作。

他从一只不??钢的手提箱中，郑而重之地取出一根细细的钢管来，那钢管的尖端，细得和针一样，他将那钢管接驳在一个仪器上，然後才转过头来，得意地向我笑了笑。

我问道：「那是甚麽玩意儿？」

他道：「这是我从工厂中带回来的。为了借用这东西，我得经过工厂董事会的批准。」

我笑道：「这究竟是甚麽东西？他能够检查出金球内部的情形麽？」王逢源点头道：「我想可以的，这是超小型的电视摄像管，我们在金球上钻一个洞，将摄像管伸进去，那麽，金球内部的情形，就完全展示在那个电视萤光屏上了！」他向一幅萤光屏指了一指。

我摇了摇头道：「那不行，我和人家讲好了的，我不能损坏金球。」王逢源道：「不是损坏，只是钻一个小孔，那小孔的直径只有七十分之一公分！」我抚摸着那金球：「在表面上如此光滑的金球之上，即使你钻了一个直径只有千分之一公分的小孔，也会被人发现。」王逢源忙道：「可是，我们可以在事後将这个小孔补起来，我亲自动手，我，美国最精密最高级的仪器厂的总工程师，亲自来动手！」我仍然摇了摇头;「我承认你是一个超绝的工程师，而且这里的设备也是第一流的，但是我却仍然认为你没法补得起这个小孔来。」王逢源有些发怒，道：「为甚麽？」我道：「很简单，你拿甚麽来补被钻出来的小孔？这金球是甚麽金属铸造的，你也不知道，你如何能找到同样的金属来补孔？」王逢源瞪着眼睛：「老天，你怎麽连一点现代工业的观点也没有？那小孔微小得几乎看不到，你以为我是要在金球上挖一个大洞麽？别废话了，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别无他法。」

我若不是亟想知道金球的内部究竟是有些甚麽东西的话，绝不会同意王逢源的办法的。而这时，我仍然来回踱了很久，才道：「好，你钻孔吧。」王逢源将金球固定在钻床上，用细得像头发也似的钻针，开始在金球上打孔。

铸造金球的那种金属，显然极其坚硬，因为即使是镇石钻针，陷进金球的速度也十分慢，足足半小时，才钻进了半寸左右。

仪器上显示，钻针上所受的压力，在渐渐减轻，那表示将要钻透了。

终於，钻针透过了金球，又缩了出来，金球上，已多了一个小孔。

我对於那时的感觉，实在是十分难以形容。不错，那个小孔小到了极点，但是，即使是这样微小的一个小孔，由於那金球的表面，实在太过平滑的缘故，看来仍是十分之刺目。我只是苦笑，道：「逢源，你知道麽？我要失信於人了。」王逢源却是兴致勃勃：「不要紧，我可以补得天衣无缝，你放心！」他取下了金球，又将之固定在另一个支架上，然後，他开始使用他特地自他工作的工厂中带回来的「雷射光束反应摄像仪」。

他将那尖针对准了小孔，然後按下一个掣，一股极细的光束，笔直地由小孔中射了进去。

他又忙地按动了其它的许多控制钮，那电视萤光屏，也已亮了起来。

一分钟後，我们在电视的萤光屏中，看到了形像，那是一幅相当美丽的图案，全是六角形的排列，整齐、美观。而那是甚麽东西，即便是一个小学生看了，也可以立即回答出来的：蜂巢！

王逢源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头，他又调整了几个控制钮，使电视萤光屏上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楚，但是仍是和蜂巢一样的六角形的排列。

王逢源向电视注视了半晌，才摊了摊手：「一切仪器的工作，都十分正常，所以我说，那便是金球内部的情形了，这只金球的内部，并没有甚麽东西，但是它的内壁像蜂巢。每一个六角形的大小相等，每一边是零点叁公厘，看样子，那种蜜蜂相当小，是不？」

王逢源还有兴趣幽默，我却十分沮丧。

王逢源又道：「让我们来看看近镜，你在电视上看到的，是放大了一个六角形的格子！」

他一面说，一面调整仪器，电视机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大六角形的格字，当我和王逢源两人仔细向那大六角形格子看去之际，我们两人都不禁呆住了。那六角形的格子之中，并不是空的，而是有着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的形状之怪，我们无法叫出名堂来，当然，也不知那些东西有甚麽用处。

金球的表面虽然平滑，但是内壁却十分粗糙，是以才会在放大了之後，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但是，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却显然难以全归咎於金属表面的不平滑。

因为我们还看到了，在一堆如同牛屎也似的东西上，有一根管子，向外通去。

当王逢源调整仪器的摄像角度之际，我们发现这根管子，通向另一个六角形的空格，接着，我们更发现，在每一个六角形的空格中，都有同样的管子，四通八达，通向别处，在金球的中心部分，有一个六角形的立体，是连结那麽多的管子的总枢，在管子的其它部分，有时有一个小小的隆起。

我和王逢源两人，对着电视萤光屏，足足看了一个小时，直到眼睛发痛，仍是弄不明白我所看到的，究竟是甚麽东西。

王逢源苦笑了一声，关掉了仪器：「看来，这像是一个摩登蜂巢，那些管子，倒像是蜂巢中的交通孔道一样，对不？」我苦笑了一下，王逢源自然是在讲笑话，但是，王逢源的话，又不是全无道理的。

那许多管子（实际上比头发细得多）四下交叉，到处连结，但是却一点也不乱，看来真像是交通线。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在我的预料中，金球的内部，应该是装置着精密的仪器的，但现在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些东西究竟是甚麽，我和王逢源两人都说不上来，而且金球内部的一切，都是小得要放大几百倍，才可以看得清楚，就算将金球剖了开来，我只怕也没有这个耐心去研究它。

我道：「好了，第一流的工程师，你可以将小孔补起来了。」王逢源却奇怪地瞪着我：「咦，你这个人，怎麽一点科学观点也没有的。」我几乎想骂他几句，但是我心意阑珊，只是冷冷地道：「甚麽叫科学观点？」王逢源道：「科学观点就是做一件事，在未曾彻底做好之前，绝不休止。你如今已明白金球内部的东西是甚麽了麽？为甚麽要我补起小孔来？」王逢源的话，虽然讲得十分不客气，但是却使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自沙发上一跃而起：「来，我们来继续研究。」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王逢源动用了他的假期，我和他几乎日日夜夜在工作室中。我们化了叁天的时间，将金球放大了几十倍，制成了一个模型。

那模型的内部是全部按照电视萤光屏中现出来的情形所制成的。

做好了这个模型之後，我们再进一步地探测金球内部的那些其细如发的管子，那是空心的。而空心之中，又没有别的甚麽。

王逢源又自作主张地弄断了一根那样的细管子，仔细观察管子的内部。

在他刚告诉我弄断了一根管子之际，我还不同意那样做法，但是，当管子内部的情形，反映在电视上之际，我们都惊讶得跳了起来！

那管子虽是空心的，空心的部分微小到极，然而，在放大了之後，我们在管子的中心部分，发现了一些极奇异的东西！那些东西的形状，仍然是极其奇特，乱七八糟的，而这种东西，却不是固定在管子的内部，而是可以在管子内部滑动！

如果说，那些四通八达的管子，是一组复杂而有计画的交通线，那麽在管子中的那些东西，就应该是车子！

可是，难道那些空心的小管子，真是交通孔道麽？是一些甚麽样的「人」，在使用这种交通孔道呢？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而到了第四天晚上，更不可思议的事情来了。

我们在休息了片刻之後，准备再探索金球内部的情形之际，却发现被我们钻出来的那个小孔，竟然不见了！

那个小孔本来是相当刺眼的，但是这时，整个金球的表面，平整光滑，绝没有任何瑕疵，那个小孔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王逢源两人，都不禁相视苦笑。

这几天中，我们每一个人，连白素在内（她照料我们的生活，有时也参加我们的工作）都尽量发挥我们的想像力，来猜测那金球究竟是甚麽东西。但是我们的想像力，却也没有发展到了金属会自动地将小孔补好这一点。

在我们发现那金球的表面上已没有小孔的一刹那间，我们都以为金球被人掉换了。

但是我们又立即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在这几天间，我们根本未曾离开过工作室。

就算是有一个隐身人混进了工作室来，我们也应该可以看到金球被取起来的情形。

那就是说：金球还是这只金球，但是，球上的小孔是不见了，填塞了。这说明这种金属会生长，是活的金属：这一切超乎知识范畴以外的事情和疑问，将我们两个人的头都弄得胀了起来。

我最先想起，当钻那个小孔的时候，有一些极细的金粉末，是被王逢源收在一只小瓶子之中的，我连忙叫他找出来看一看。

当我们看到那小??子的金粉时，我们又不禁苦笑，原来那一部分金粉，已不再是粉末，而是结成了极小的一个小圆珠状！

这证明这种金属，的确有活动能力。这情形像是汞散开之後，又凝聚起来一样。然而汞是液体，组成这只金球的金属，却是固体。

我们又在金球上再钻了一个孔，然後，用高倍数电子显微镜来观察它的金属粉末。

在显微镜下，金属粉末都是变形虫一样。

我说它们像变形虫，那是因为它们的确在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动，当两粒微粒相遇之际，就有触须慢慢地伸出，终於，两粒金粉，合并为一粒。

王逢源怪叫了起来：「老天，这不是甚麽金属，是生物！」我点了点头。

王逢源的话，听来虽然荒谬，但却无法加以否认，因为它会动。会动的东西，你能说它不是生物麽？而且，金球会动，我可以说是早已知道的了。

看来，整个金球，像是由一种结聚了无数微生物而成的物体制成的。那种物体，有些像珊瑚礁，但这种微生物凝聚在一起之後，却有着极佳的金属性能，那样坚硬的生物，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在那一刹那间，我却想起一种叫作「缅茄」的植物来。

缅茄的种籽上有一种黄色的附着物，那种附着物像是种籽上的一层帽子，那是极其坚硬，如同金石一样的东西，可以用来雕刻成种种的形状，那不也是生物麽？如果将之放大数千倍，只怕也可以看到清晰的细胞组织。

那麽，整个金球，全是由一种微生物聚集而成的，似乎也不值得怎样奇怪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事实是我们必须接受的：这是一种生物制成的，它会生长，你在它上面钻一个孔的话，它会慢慢地恢复原状。」王逢源道：「那麽，它内部的六角形空间，难道也是天然的排列？」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的话说了等於白说，王逢源也只有苦笑：「看来那种微生物是会思想的，要不然何以金球能和人作思想上的交流呢？」

我道：「我们可以将整个金球作微电波的试验。」为了作微电波试验，我们又忙了半天，因为我们得不到任何的结果。

微电波的测验仪是十分灵敏的，人的脑电波是极之微弱的微电波，但是在仪器的仪表上，出现的数字是「一二四」。那组成金球的微生物，如果有思想能力的话，至少也应该使指针稍为震动一下的，但是仪表的指针，始终指在「零」字上。

在忙了一个下午之後，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怪诞的念头来。

我们在做的工作，是在检查那种微生物是不是有思想能力，为甚麽我们竟没有想到，有另外一种生物，本来是在金球之中，如今却已离金球而去了？这种生物可能是极其高级的生物，有思想，有智力，能从另一个星体中飞到地球上来！

人类对别的星球上的生物，是无法想像的，科学家和幻想家们，曾经对其它星体上的生物作过种种描述，有的说火星人可以像八爪鱼，有的又说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的形状，根本是不可想像的。不可想像是对的，因为人的想像力再丰富，也只是以地球上的一切作为依据来幻化扩大的。人们想像火星人有八只脚，是因为地球人有两只脚。

人永远不会想到，火星人可能根本没有脚！

外星生物体积的大小，也一样不可想像。

由於在地球上，高级生物的体积都相当大，所以在想像之中，别的星球人也应该和地球人一样大，或者更大。可是，为甚麽其他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不能是十分大，大到一百??高，或者十分小，小得可以在直径一??的金球之中住上很多，而可以在那种管道之中自由来去，为甚麽不能那样呢？

我停止了工作，坐在沙发上，托着头，愈想愈觉得大有可能。

王逢源望了我半晌：「你在想些甚麽？」我道：「你想，别的星球上的一种高级生物，如果小得只地球上的普通细菌一样，有没有这种可能？」

王逢源是一个科学家，所以他的回答也十分科学和客观，他道：「对别的星球上的事情，我有甚麽办法说可能，或不可能！」我不再出声，过了片刻，王逢源又道：「你究竟想到了甚麽，你讲吧。」我道：「我一直认为这金球是个地球以外的另一个星球上飞来的，本来我以为这是一个探测仪器，但现在我改变看法了，我认为这是一艘太空船，里面至少容纳了很多极小的星球人！」

王逢源望着我，过了半晌，他才道：「作甚麽？他们是向地球移民？」我苦笑道：「我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假设而已。」王逢源摇摇头道：「你的假设显然不对，如果有很多照你所说那样的『星球人』在里面，我们也应该早可以检查出来了。」我忙道：「我的假设还可叫延续下去，我假定：他们全走了，全都破球而出，到别的地方去而不在金球中了。那些人一定有备而来的，他们带着一切设备，来到了地球之後，便开始陆续离去……」

我才讲到这里，王逢源的双手便按在我的肩头之上，拚命摇动，使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道：「不给你再说下去，你一定要说的话，可以自己对自己去讲。」我用力摔脱了他的手：「我要将金球用刀剖开来，我相信在高度的显微镜之下，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一些东西，来支持我的假定。」王逢源道：「你发痴了，我要钻一个小孔你都不肯，如今你却要将金球剖了开来？

我耸肩道：「反正它会自己长好的，又怕甚麽。剖！」我的话陡地提醒了王逢源，他也陡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剖！」白素正好在这时进来，她望着我们，也不出声，因为这几天来，我们两人的疯疯癫癫的情形，她早已见惯了。昨天晚上，她曾发过议论：「男人说女人是莫名其妙的动物，我说男人才是，哼，一群老头子在法国，想使白兰地迅速变醇。你们两个小伙子在这里，日夜不睡在堆积木，算是研究！」当时，我和王逢源两人，对於她的话，竟没有反驳的馀地！

但是不管怎样，男人总还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干劲，所以这时候，我们说做就做，开始用最锋利的切剖刀，切剖起金球来。

一个小时之後，金球便被剖开来。

尽管我们十分小心，我们也不免将那些细如头发的管子弄断了很多。我们将电子显微镜的放大镜头，装置在电视摄像管之前。

我们的第一个发现是：那些奇形怪状，在六角形小空格的东西，还有着许多小孔。

我指着出现在电视萤光屏的那种东西：「这就是他们居住的屋子！」王逢源并不出声，他只是十分小心地移动着显微镜的镜头，那是一项极其艰苦而又需要耐心的工作。

这种工作持缤了好多天，可是没有进一步的发现，我们都十分失望，只好放弃不再进行，因为金球的归还日期快到了，我和白素带着它回到了印度。

那被剖成了两半的金球，的确是在自己生长，但是它「生长」的速度却十分慢，在我回到了印度之後，它还未曾全部「复合」。所以我暂时也不敢将金球还给人家。

我们住在租来的一幢大的房子中，环境相当幽静。

那一天早上，正当我在园中舒展四肢，作一些体操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辆十分大的黑色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了两个年轻人。接着，那两个年轻人，又扶下了一个老者来。

那个老者的年纪需要两个人扶持，身上穿着袈裟，一看便知道那是一位高级僧侣。

叁个人一齐来到了我的门前。

而这时，我也已认出，那个年老僧侣，正是，章摩。他的相片，曾经在报章上多次出现过，那是因为他是最高领袖的最得力助手之故。

我的心中十分惊讶，不知道何以章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居住。因为由於金球尚未「复合」的缘故，我人虽然到了印度，但是却连见都不敢去见他们，也未曾和他们进行过任何联络。

第九部：神灵感应请求帮助

但是尽管我心中极其惊讶，我却还是迎了上去。

我才走出那株橡树，隔着铁门，章摩和那两个年轻人便看到了我。章摩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无比惊讶的神色来。这又使我十分疑惑。

因为我认为章摩来到了这里，当然是来找我和白素的。如果他是要来见我的话，何以见到了我，竟会这样子惊讶莫名？

如果他不是来找我的话，那麽，他到这里来，究竟是来做甚麽的呢？

我继续向前走去，事实立即证明，章摩的确是来找我的，因为他立即双手合十，道：「原来你真的在这里，这真是太神奇了！」我听不懂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他到这里来，的确是来找我的，我连忙拉开了铁门，章摩挣脱了那两个年轻人的扶持，踏前一步，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不断地道：「太神奇了，这真太神奇了，先生，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章摩的话，更令我莫名其妙！

这时，白素也已出来了，她看到了章摩，也十分惊讶，我带着章摩和那两个年轻人向前走去，我们就在花园中，坐了下来。

我心中的疑惑，已使得我非向他们发问不可了，我问道：「奇怪，我们回来了之後，未曾通知过任何人，阁下是怎麽知道我们在这里的。」章摩十分激动：「神奇的感应，在忽然之间，最高领袖召见我，说他得到了感应，你已回印度来了，住在甚麽甚麽地方。那种感应，就像是面对着天外金球时所发生的感应一样。」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的脸上也有不信的神色。

章摩却愈说愈是兴奋，继续道：「当晚，我也得到了同样的感应，天外金球不在我的面前，但是我却有了那种神奇的感应，我也得到了你的住址，并且，还替你带来了一个口讯。」

我忍住了无比的疑惑：「口讯？是甚麽人托你带给我的口讯？」章摩严肃地道：「不是甚麽人，是神，你快要成为神的弟子了。」我不由自主摸了摸头顶，老实说，我绝不想剃光了头去当和尚。大约我的动作太轻佻了，所以章摩不以为然的望着我。

我连忙用语言掩饰了过去：「是甚麽口讯？」章摩的面色稍霁：「你将获得这种感应的能力。」我皱了皱眉：「怎样才能呢？」

章摩道：「你必须一个人，绝对地静寂，静坐，不去想及任何事情，也不要急切地希望得到启示，那你就会得到启示的。」我又问道：「我将得到甚麽启示呢？」章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还有那金球????」我连忙道：「那金球在我这里，但是……但是我想，我要得到启示的话，有那个金球在，不是更容易一些麽？我想多借几天，一定归还。」章摩侧头考虑了半晌，才道：「可以，你使我和最高领袖又恢复了获得启示的能力，那是我们要十分感谢你的事，好，我告辞了。」他站了起来，由那两个年轻人扶着，向外走去，我礼貌地送他到了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子离去。

然後，我转过身来，向白素一笑：「活见鬼了，我会成为神的弟子？」白素却并不像我想像之中那样跟着我笑了起来。她的表情反倒十分严肃，摇了摇头：「你怎麽可以对你自己的见解，如此没有信心？」我不懂白素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白素续道：「有的时候，两种意义相反的言词，所代表的意思，实际上是一样的。

章摩提到『神』，你感到可笑，你提到『来自别的星球的高级生物』，章摩也会感到好笑，但事实上他口中的『神』，和你口中的『高级生物』是同样的。」我仍然有点不明白。

白素又道：「这是能够和人在思想上联络的一种力量，随便你称他为甚麽，那种东西，可以和人作思想上的沟通，则是不变的事实。」我呆了半晌：「你的意思是说，章摩所得到的感应是真实的？」白素点了点头：「而且，我相信如果你照着他的吩咐去做的话，你一定可以得到启示的，这正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我又呆了半晌，白素的话，的确十分有理。章摩得到了启示，这件事情听来，固然相当神奇，但是如果解释为我的假定的那种高级生物，又和他作了思想的沟通，这就不神奇了。

那种高级生物，或者只能和特定的一种脑电波频率发生交流，而这种频率，又要在静坐的情形下才能达到，那麽，章摩对我所讲的话，也不是十分虚妄了。

我默默地呆想了片刻：「你说得有理，我要试一试，反正不会有损失。」白素有点嫉妒也似地望了我一眼：「其实很不公平的，金球是我千辛万苦从神宫带出来的，为甚麽我不能得到启示，你反而能得到？」我自然知道白素这样说法，并不是真正的嫉妒，而是想坚定我的信心。

我笑道：「那你也无法??慕我，或许我的脑子更接近神灵的境界！」我们一齐回到了屋子中，我从当天下午起，便开始摒除杂念，我强迫自己听完了一阕马勒的第七交响乐，让音乐先将我的思想带到灵空的境界中。

当夜色来临的时候，我便坐在有一扇窗子临着一株大菩提树的小室之中。坐在一个垫子之上。这时候，如果有我的熟朋友，不明白我在做甚麽，而看到我这怪样子的话，一定会失声大笑的。

我坐着，开始的时候，微风还吹动窗外的菩提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免扰乱我的思绪。

但是过不了多久，不知是风停了，还是我的思绪更集中了，我再也听不到有别的甚麽声音。

我像是在一个十分灵空的境界中，甚麽也感不到，甚麽也不存在。又过了好一会，那是突如其来的一种感觉，我竟然听到了有人在向我讲话。

我倏地睁开眼来，我存身的小室中，一片黑暗，甚麽也看我到。但是我的确听到有人在和我讲话，我要特别强调的是我「听」到，而不是「感」到。我真的听到有人在这房间中和我讲话，虽然我看不到任何人。

我听得那声音在重覆着同一句话：「你听到我的声音麽？你听到我的声音麽？」那讲话声听来十分柔和，比耳语声稍高一点。

我也用同样大小的声音答道：「我听到了。」那声音道：「啊，很好，很好，你终於听到我们的声音了。你看不到我们，我们讲的话，你听得懂？」

我有点不明白那是甚麽意思，但是我还是道：「我听得懂。」那声音道：「你们的世界是一个奇异的世界，你们的语言，竟然有七千四百叁十八种之多。」

我愕然了。

世界上的不同语言究竟有多少种，即使是再专门的语言专家，也是不能一下子就说得出来的，他们是何由而得到那麽精确的数字？

我没有回答，那声音又道：「你的工作，破坏了我们的一项最伟大的工程，你知道不？但是你却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到这个星球来，你是第一个想到我们存在的人，而且我们????」

我听到这里，心情突然激动了起来。

我实在没有法子不激动，我所设想的，竟然是事实！有一种高级生物和我讲话，他们小得肉眼看不到，他们来自别的星球！

我一兴奋，便失去了安静，突然间，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我只得强迫自己再安静下来。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足足过了十分钟，我才又听得那声音道：「你必须保持心地的宁静，这个星球上，可以接受我们发出的微电波的人并不多，这是我们最苦恼的事情。」我道：「你们的意思是????」

那声音道：「也就是说，可以听到我们所发出的声音的人并不多，而且，那少数人，也一定要在宁静之中，才能和我们发出的微声波相感应，从而听到我们的声音。更可惜的是？这个星球上，凡是经常静坐，可以听到我们声音的人，都具有一种十分玄冥思想，你是第一个想到我们是另一种高级生物的人！」这时候，我心中的兴奋，实在是难以言喻的。

但是，我却竭力抑遏着我心头的兴奋，唯恐太兴奋了，就难以再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我尽量将声音放得平静：「那麽，你们是来自甚麽星球的呢？」「我们的星球小得可怜，那是一颗小行星，你们对小行星的研究不够，你们已发现了几千颗小行星，但是我们的那颗，在毁灭之前，你们还未曾发现。」我呆了一呆：「噢，原来你们的小行星毁灭了？」「是的，在一次彗星接近的飞行中，我们的小行星脱离了轨道，落到了地球上来。

我们早已算出我们的行星会有这个结果，所以及早准备，在灾难未曾发生之前离开。」这时候，我的思想也堕入了一个十分复杂而玄妙的境界中。这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高级生物，比地球人进步得多了。

在宇宙中，物体大小是无法比拟的，我们看来，觉得这种生物，甚至小到肉眼不能睹，那我们自己，应该是庞然大物了？

但是，宇宙之中，比地球大上几千几万倍的星球，不知凡几，又焉知那些星球之上，没有一种生物，比我们大上几万倍呢？如今和我在交谈的星球人形体虽然小，但是他们能够预测自己居住的星球何时毁灭，及早预防，这不但需要过人的智力，也需要过人的勇气！

那声音又响起：「我们全体，同心合力制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飞船，那飞船可以容下我们全体，飞船用一种生长极缓慢的微生物作主要原料。本来，我们是准备飞到别的小星球上去的，可是我们起飞的时间，慢了一点，结果落到了地球上，若干年後，我们才知道，那是地球上最神秘的地区之一。」我问道：「所谓若干年後，那便是说，在你们已对地球有了了解之後？」「是的，我们来到了地球，派出许多小飞船去侦查，将侦查的报告带回来，积年累月，我们才对地球有了了解，我们也准备在地球上定居下来了，地球是一个十分可爱的星球。」

我苦笑了一下：「你们来到地球，有多少年？直到如今，才有一个地球人知道，在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一共有两种，而你们比地球人实在要高级得多！」那声音道：「我们的寿命长，你的确是第一个想到这个问题的一个地球人。」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你们知道麽？如果我将这件事去告诉别人，别人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神经病者了。」

「那是一定的，许多人在听到我们声音的时候，甚至惊得尖声尖叫，我们也不轻易和人交谈，与你谈话，是要请你帮我们。」我摊开了手：「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你们需要甚麽呢？」那声音道：「我们全体，在经过那麽长时间之後，都想家了。」我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想家？可是，你们的家，已经毁灭了啊！你们想家，又有甚麽办法可想，你们怎能回家去？」那声音有点无可奈何：「是的，我们的星球已经毁灭了，但却也不是完全毁灭了，它从天空中堕下来，跌到了地球上。」我不禁讶异了起来：「跌到了地球上？如果有别的星球曾和地球相撞的话，那麽地球岂不是也早已????」

我下面「完了」两得字，还未曾出口的时候，我已陡地想起，我是实在不必惊讶的，他们的形体，既然如此之小，他们全体，可以被容纳在一个直径一??的金球之中，那麽他们的星球当然也是很小的，在地球而言，这种小星球撞了上来，当然若无其事的，那只不过是一块大殒石罢了！

我立即笑了一下，道：「我想，你们的星球，一定十分小？」那声音也笑了起来：「是的，照你们的度量衡标准来说，原来它有四十二点七立方公尺。可是，当我们在地球上找到它时，它只剩下两立方尺左右。虽然只剩下那麽一点，它们是我们的家乡，我们需要它。」我在那声音中，听出了发出那种声音的高级生物，对於他们的星球，实在充满了深厚的感情。

这其实是十分可以理解的，譬如说我们地球人，流落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之上，忽然发现了残馀的地球，在上面还可以找到亚洲或是美洲的痕迹，怎会不喜出望外呢？

我呆了片刻：「恭喜你们找到了家。」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不值得恭喜，我们虽然找到了我们的星球，可是却被当作了一幢巨大建??物的基石，我们没有法子将之弄出来，而且，就算弄出来之後，也没有法子使它回到原来的空际上去。」我明白那「巨大的建??物」是甚麽，我立即道：「神宫？」那声音道：「是的，在我们的大飞船降落的同时，我们的星球也落到了地球的表面，金球被当作神物供了起来，我们的星球，则在若干年之後被从地下掘了出来，作了神宫补充建??的基石。我们在金球中生活了许多年，才找到了克服地球地心吸力的法子，但是我们只能离开金球作飞行，却始终不能使金球起飞，而我们……老实说，我们不愿意再在地球上耽下去了。」

我苦笑道：「这……看来我没有甚麽可能帮助你们的。」我一面说，一面摊了摊双手。

突然之间，我觉得手心之上，似乎有甚麽东西，??了一碰，同时，我听得那声音竟自我的手心之上，发了出来：「我们请求你帮助，你现在勉强可以看到我们的小飞船，请你看看。」

我俯首向手掌之上看去，黯淡的月色，从窗口射进来，我看到我的手心之上，有极小的五点淡金色的小点，那五个小点只不过像针尖一样。

我惊叹了一声：「那麽小，这是你们的飞船？」「这是我们的六人飞船，我们总共有叁十个人，是全体的领袖，来请求你帮助，希望你能够答应，当然我们也不会白要你帮忙。」我仍然注视着手掌的小金点，我不明白何以他们的形体如此之小，却能将他们发出来的声音，扩大到我可以听得到的程度。

但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便又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请相信我不是不愿意帮助你们，我极愿帮忙，但是我却感到无能为力。」那声音道：「你可以的，你可以去将那被作为基石的星球取下来。带出那地区，并且设法将它装在一枚火箭之上，射上我们原来的空际去。」我啼笑皆非，只怕世界上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得到这一点的，而他们居然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觉得我实在是十分难以回答，只得道：「我想，我想，你们虽然在地球上逗留了好几百年，但是对於地球上的一切，似乎还不够了解。」那声音道：「不，我们知道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我们要求你这样做是不情之请。

如今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我们不能克服地球的地心吸力，我们无法举起我们的星球，除此以外，有许多地方，我们可以和你共同进行。」我并不想对他们表示任何的不恭敬，因为他们的形体，虽然如此之小，但是他们的智慧，毫无疑问在地球人之上！

但是我仍然不由自主地道：「你们？你们可以和我合作？这是甚麽意思？」「我们的形体虽小，但是有很大的力量，譬如说，我们的六人小飞船的速度就相当快，它在全速飞行时，几乎可以穿过任何物体。地球人的身体构造十分脆弱????请原谅，譬如说，我们穿进了一个人的脑子，切断了其中一根脑神经的话，那麽，这个人就会变成白痴了。」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我不知道他们的全数究竟有多少，但是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十分爱好和平的生物，他们具有随时可以杀人於无形的力量，如果他们存心毁灭人类的话，那麽地球人只怕早已绝种了。

在我呆住了不出声间，那声音又道：「我们还可以发射一种光束，那种光束的杀伤力很强，如果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杀死人的。」我又呆了片刻，才道：「我对你们具有这种力量，倒并不表示怀疑，但是，我们面临的困难，绝不止那些，神宫的所在地，像我这样身分的人偷进去已冒着极大的危险，何况要将被作为基石的一块两立方公尺的石块取出来，并且将之带出来？这实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将这个地区所有的敌人，都杀死或者变成白痴，但是我猜想你们也不会同意这样做法的，是不是？」

那声音苦笑着：「你说得对，或许我们是太想家了，所以才变得颠倒起来。」我还想说甚麽时，那声音道：「那我们只好放弃这个要求了。」我忙道：「你要明白，事实上，并不是我不肯帮助你，而是无能为力。」我未曾再听到那声音，只是看到我手心上几个淡色的小金点，突然不见了。那是怎样消失的，我也未曾看清楚。自然，自然，那是由於他们的飞行速度极高的缘故。

我一个人又在密室中坐了一会，才走了出来，一开门，我才知道白素一直在门外，她一见我就道：「我听到了你讲的每一句话，你真的听到了他讲的话麽？」我惊讶地反问：「你没有听到？」白素摇头道：「除了你的声音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我不禁使劲摇了摇头，心中想：难道刚才，实际上我也未曾听到任何声音，一切只都不过是我自己的幻想？但是，我看到的手掌上的那小金点呢？

我苦笑了一下：「一切和我事先所猜想的太吻合了，所以我怀疑这是在一种自我催眠的情形之下，由我自己幻想出来的。」白素皱着柳眉：「你说说看，究竟听到了些甚麽？」我握住了白素的手，将刚才我一个人在静室中所经历的事情，和她讲了一遍。白素听了之後，一字一顿，以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那是真的。」我怀疑道：「你怎麽知道？」白素道：「因为你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我忙道：「我不能不拒绝啊，你想想，我们有甚麽能力去做这样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呢？」白素点头道：「所以我才说刚才你所经历的一切是真的，如果那是你的幻想，你一定早已答应了，任何人在作幻想的时候，他自己一定是一个勇往直前、无所不能的英雄，而绝不会是一个思前顾後、唯恐不成的人。」我想了想，刚才的经历，每一个细节，我都可以回忆起来，那其实并不是幻想，而白素之所以没有听到那种高级生物的声音，当然是因为她的脑电波频率，不论在甚麽情形之下，都无法适应那种音波的缘故。

我同意白素的看法：「你总算帮我解决了一个疑问，而对於天外金球的事情，我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如今所等待的，只是等天外金球复原之後，将它归还给人，我们也可以无事一身轻了，我们……」

我只讲到这里，便没有法子再讲下去了。

因为我看到白素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着我。那种目光，使我立即知道她的心中有话要说，所以我便停了下来，让她发言。

我才一停口，她便道：「事情已经完结了？你这是甚麽意思？」我摊了摊手，道：「不是麽？」

她摇头，道：「不是，至少我认为如此，你怎能让那群可怜的生物，在不属於他们自己的星球之上，继续过着他们不愿意过的日子？」我伸手在额头之上一击，叫道：「噢，不！」白素侧着头道：「你难道一点也不可怜他们？」我忙道：「你错了，你以为他们是甚麽？是柔顺的小白兔，是在掌上怯生生爬行的金钱龟，是小动物麽？他们不是，他们是智能比我们高一百倍、科学比我们发达一千倍的高级生物，外星人！」

我算是已将事情讲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们和我们相比，我们地球人才是可怜虫，试想，地球在遭遇到毁灭的危机之时，可以想像所有的地球人，共同在一艘大飞船中逃亡麽？

白素却仍然道：「他们很小，小得看也看不到，不是麽？」我大声道：「是的，他们小，但是他们强，他们比我们进步，他们不是弱小！」白素固执地道：「如果他们不是弱小，那麽他们为甚麽来请求我们帮助呢？他们全体都需要我们的帮助，经历了几百年之久，他们才向一个和他们全然不同的生物，发出了要求帮助的呼叫！」

白素的话中，充满了感情，我叹了一口气道：「好了，让我问你一句，你想我怎样？」

白素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但是她回答得如此之外，那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道：「帮助他们，去干！」

我呆了好半晌，才道：「小姐，你说得简单，你知道我们要干些甚麽？我们要偷进那地方去，将一块大约两立方公尺的岩石，从一个庞大的建??物的底部抽出来，还要将它运出来。然後，再要找一枚冲力强大得可以射到那个空际的火箭，将那块岩石送到虚无瓢渺的太空中去！」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小姐，就算那地方的统治者是你的表哥，美国总统是我的表弟，他们也做不到这一点。」这一番话，令得白素有点动容。

她也呆了半晌，但是，当她再开口的时候，讲出来的话，却又令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她道：「你还没有开始去做，怎知道这一定不成呢？」我实在无法再说甚麽了，因为这件事，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看出是行不通的。

但是我却不能将这句话讲出来，有哪一个男人，敢当着未婚妻的面，将她比喻作白痴的呢？我只是翻了翻眼睛，向外走去。

我刚跨出了一步，白素便将我叫住：「卫，你这是甚麽意思？」我道：「我想，这个问题，我们不必再讨论。」白素道：「你的意思可是已经答应帮助他们？」我的耐性，可以说已到了顶点，我并不直视白素，只是沉声道：「不，刚好相反。

」

我一面说，一面穿过走廊，向前走去，当我走到了另一间房门前的时候，正待打开房门走进去，却听得白素道：「你不去，我去。」第十部：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转过身来：「你疯了？」

白素道：「或许是，但是我却不能知道了有这样一种奇妙的生命需要援助，而我却不出力。」

我仍然望着她，心中在想着用甚麽样的语言，才能消除白素确中那种疯狂的念头。

但是我还未曾开口，白素已经道：「而且，要研究这个天外金球，是你提出来的。」我颇有难以招架之势，摊手道：「好了，好了，就算要讨论的话，明天再讨论可好？」

白素慢慢地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们两人都有点因为刚才那种不愉快的争执而对对方有一些歉意，但是我们两人，却也绝没有改变我们主意的意思。

她在我的面前，默默地站了片刻，才道：「好，那麽，晚安。」她转身走了开去，她的卧室在我的对面，我看她关上了门，也进了卧室，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大概是睡着了之後不久，就开始做恶梦的，我梦见自己在一座极其庞大的建??物之前，用力想把下面的一块石头抽出来，我抽得满头大汗，突然「轰」地一声，整座建??物都倒了下来，压在我的上面，奇怪的是我竟没有死，像是矿坍了之後，我被埋在矿坑中一样，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挣扎，我才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大叫：我得救了！我得救了！就在那种狂喜之中，我醒了过来。

那是一场十分骇人的噩梦，我在惊醒之後，仍是免不了心头剧跳，然而最奇怪的是，在我醒了之後，我仍然听到有人在叫着：「卫斯理，卫斯理。」我陡地坐起身来，室内除了我之外并没有人，但是我立即想到：那一定又是「他们」！

在我已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之後，他们竟然又来缠我，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难道他们要缠我一世麽？我不禁十分愤怒：「这算甚麽，我在睡觉，我想你们应该知道的！」

那声音道：「是的，我们知道，但是我们必须吵醒你，真对不起。」我悻然道：「甚麽事情？」那声音道：「白小姐走了，她单独去了，卫先生，她一个人去，十分危险，所以我们不得不吵醒你，告诉你。」我从床上直跳了起来，叫道：「甚麽？」我的心绪一激动，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还在乎甚麽声音不声音，我冲出了我的房间，便呆住了。

对面那间房间的门开着，一张纸条，被从打开了的窗户中吹进来的风，吹得团团乱转，我一个箭步窜了进去，卧室中是空的。

我俯身拾起了那张纸条来，上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字：「我必须去，我知道明天讨论的结果，你也定会去的，我只是先走一步而已，素。」那是白素的字，白素真的走了。

我大叫道：「她在甚麽地方？」

我得不到回答，因为我那时候的心绪不宁静，我的脑电波频率便无法和「他们」发出来的声波发生感应。

然而，在那样的情形下，要我定下神来，听他妈的混账声音，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我尽我一切可能地诅咒「他们」，然後，我冲出了大门。

在我刚一冲出大门之际，我呆住了。

在黑暗的花园草地上，有着无数闪亮的小金点，至少有几千个。那些小金点，排成了清清楚楚的两个字：机场。机场，白素在机场！

我拿起电话，拨飞机场的电话，叁分钟之後，我便听到了白素极其抱歉的声音。

我认为我应该「大振夫纲」了，所以我声势汹汹地问题：「你这是甚麽意思？是不要再见我了麽，你说！」

白素的声音中，带着哭音，她道：「当然不，你快来，我一定要见你，我现在就要见你。」我叹了一口气：「好的，我来。」我放下了电话，匆匆收拾了一下，将那只金球放在一个十分妥善的地方，便赶到了机场，我一到，白素便扑到了我的怀中：「快，飞机快起飞了。」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是一个天大的傻瓜，你知道麽？」白素道：「我知道，你也是傻瓜，因为你要娶一个大傻瓜做妻子。你是怎麽知道我走了的？」

我刚想回答，我的手背之上，便有了一种十分轻微的感觉。

我连忙翻起手背来，我的手背上，沾了不少金色小点，就像是有一些极细的小金粉，落在上面，在每一根汗毛之上，都有着一粒。我道：「你看到了没有？」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他们竟有那麽多！」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指来，竟想去抚摸那些金粉，我连忙阻止了她：「别碰他们，你碰上去的力道虽然轻，但是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千斤重压了。」白素缩回了手：「那麽小的外星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他们一定会帮助我们完成这件事的。」

我没有说甚麽。

因为这时候，我如果说这件事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话，那麽结果一定是引起一场十分不愉快的争论。

如今我之所以不和白素再多争执，是因为我的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所定下的主意是：我和白素一齐到那块基石所在的地方去，让白素自己去发觉，那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到时候，我们再一起退出来。

只有那样，白素才会死心。

也只有那样，白素才不会和我再起争执。当然这样做，要冒着极大的危险，但是白素在那个地区，认得了很多游击队的领导人，以及学会了那地区的言语，而我也会讲那地方的话，而且，我们是两个人。

我们这次冒险的程度，是绝不会比白素上次单独走进那地区时更甚的。

那些沾在我手臂上的「金粉」，不多久便消失了。他们突如其来地消失，那是由於它们的速度实在太快的缘故。那麽小的体积，再加上高得出奇的速度，这种「小飞船」的本身，便具有无穷的破坏力。因为科学愈是发达，一切仪器机械便愈是精密，我实是不能想像，有这样小的粒子，穿过一架正在飞行中的喷射客机引擎时，会引起甚麽样的後果。

我们上了机。飞机向北飞去，等到天色黎明时，我们已降落在一个满是白皑皑积雪的巨大山峰之下的一个小机场上。

我们坐车子进城，这是一座小城，但是却绝不清静。小城中几乎有着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人。

那麽许多不同国家的人，全部聚集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之中，当然是各有目的的。但是大多数却全是打着「爬山团」、「探险队」的名义来的。

所以，在这个小城中，供应最充分的商品，便是一切爬山的用品。

我和白素，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之下，仓猝来到这里，而面对着我们的，便是绵延不断的高峰，当然我们也必需购买一些用品。

但我们究竟不是去登山探险，我们是要经历长途跋涉的，是以我们能带的东西，也不能太多。

当天晚上，我们便已开始踏上征途。

我们走的是白素上次走过的那条旧路，先穿过一片丛林，那片丛林，就化了我们近两天的时间。而在将穿出丛林之际，我们还得避开哨站和巡逻队。

接着，我们又翻山越岭，深入腹地，七天之後，白素和第一个游击队取得了联络，那个游击队是在一个十分隐秘的山谷的庙宇之中，为了白素的重来，几百人进行了一夜的联欢，再接下来的日子中，我们沿途有游击队的照应，可算十分顺利。

足足有一个月之久，我未曾得到「他们」的音讯。我几乎是一静下来，便镇定心神，希望能和他们联络一下的，但是却总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一个月後，我们已渐渐接近神宫了。

我们开始向神宫走去，没有多久，便都觉得有一些很小的金点，在我们的眼前，不断地闪动着，像是在带路。

如果不是我们早知道了那种小金点的来历，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就算看到了，也至多当它是一点尘埃而已。

但如今，我们却知道那是一艘飞船，这种飞船，被称为「六人飞船」，也就是说，在这艘飞船之中，一共有六个细小的外星人之多！

这些人的形体如此之小，但是他们的智力，则远在我们之上。

我忽然心中想：将这种小「人」放大到和我们一样大，不知道是甚麽样子的？下次和「他们」通话的时候，倒要问他们一下。

我们向神宫走近，没有人认得出我们是假装的土着，到了神宫的近前，「六人飞船」又转了方向，向左转去，不一会，便将我们带到了神宫左翼的一个建??物之前。

我们离神宫还相当远，因为神宫附近，都有士兵守卫，当那小飞船消失了之後，我取出了望远镜来，向前观望着。

那附属的建??物有五层高，看得出是後来加上去的。

那建??全是一块块大石块砌成的。大石块作灰色，但是在最底部，却有一块很大的石块，是褐金色的，颜色十分美丽。

我看到了那块石头之後，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将望远镜交给了白素：「你看到了没有，那块石头被压在最下。」白素道：「我看到了，很美丽。」我道：「的确是很美丽，但是怎麽取出来呢？」白素望着我，又回过头去看望远镜。然後，她放下了望远镜，一句话也不说。

我趁机道：「你现在也看到了，那根本没有可能！」白素摇头道：「不，我是在默算，需要多少斤烈性炸药，才能将上面的建??物一齐炸掉。我是说，这块石头，无法将之抽出来，必须要将上面的建??物炸掉，然後，才能取出那个星球来。」我又呆了半晌，才道：「那还不如将周围的石块炸去，要方便得多了。」白素忽然妩媚地笑了起来：「是麽，那我放弃我的办法，用你的办法好了。」在那一刹那间，我知道，我上当了。

白素特意提出一个十分骇人的办法来，要我讲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来代替她的，那麽，我的「不可能」说，便不攻自破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还能说了不算麽？

我瞪了她一眼：「好，可是，哪里有炸药？布置炸药，要恰好将周围的石头炸去，而又不影响整座建??物，又要保持那块石块的完整，这需要一个专家！」白素笑道：「专家我有。」

我道：「在哪里？」

白素向我的鼻尖指了一指：「在这里，在我的面前，就是你！」我几乎被她气得跳了起来。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反驳她的话，因为我对於各种炸药，使用方法方面的知识，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专家！

我本来还想问她上哪里去找炸药的，但是这时我也不再多问了，问也白问的，看来白素若是决定了要去做一件甚麽事，那就算天塌了下来，她还是一定要去做，原来她的固执，远在我之上。

我想了一想：「爆炸声至少可以传到五哩以外，听到了爆炸声，大批军队将从四面八方开来，你可知驻在神宫附近有多少士兵？我相信不会少过叁万人，那时，我们怎麽离去？」

白素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还是离去吧，做不成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绝不是甚麽耻辱，没有一个科学家会因为发明不了永动机而难过，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白素仍然默不作声，但是，过了片刻，她却反问道：「你怎麽知道在爆炸之後，所有的士兵全会向前涌过来呢？」

我道：「他们不过来，难道留在原地打麻将？」白素道：「我们可以在爆炸後，立即离开，然後，过上一两天，再来取那块大陨石。」

我没有办法了，只得道：「好，我们先去找炸药吧！」我们回到了住所，那几个游击队的领导人，听说我们准备动军用仓库的脑筋，都大是兴奋。

这正是游击队们久欲动脑筋的目标，因为仓库中有着大量的军火，而他们最需要的，正是军火。

我心想，反正是干了，就索性大干一场吧。

於是，我通知他们召集尽可能召集得到的人，来听命於我，去仓库中搬东西。

所以，第二晚，当我们出发的时候，不是我和白素两个人，而是六百多个人！

六百馀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相当宽大的衣服，有的还推着小车子。我们约定了一个时间，进攻，「战争」很顺利，占领了仓库。

六百多人竟可以搬走如此众多的军火，这真有点令我吃惊，有两个少年，每人身上挂了七八支枪之外，还抬走了一门迫击炮！

而我，也找到了需要的炸药、起重工具和卡车。

我驾着车，化装成一位军官，并且取了他的证件，白素也化装成一个女军官，一齐向神宫驰去。车子可以驰到离那块??石相当近的地方。在车子到达目的地时，那六百多名盗走了武器的人，也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我和白素一直来到了那块??石之前，仍然没有甚麽意外。

我将那些炸药，一条一条地贴在那块??石的边，然後将引线拖了出来，到了我们停车子的地方。

当我完成了那些之後，我只要按一下????，惊天动地的爆炸，便发生。根据我的布置，在那块??石的周围，所有的石块都会被炸松，而那块严石，将会毫无损伤地跌出来。

整个建??物的基部，将出现一个大洞，但是整座建??物却不会受影响。

一切似乎都已十分完美了，但是我却还不按下????去。

因为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法子解决。

当然，我按下????，一切发生，但问题在於，卡车不能驶近去，我们虽然有起重工具，但是却仍然无法将那块??石搬回卡车来。

如果有足够的人力（我们也可以召集足够的人），那麽，我们可以将大石运到卡车上，但这却需要时间，至少要半个小时。

而在半小时之内，闻声而来的大队士兵，一定已经开到，阻住我们的去路了。我耐心将这个大问题向白素说了一遍，白素默然半晌：「那我们只能分两次来进行了，先爆炸，再来搬运石块。」

我摇头道：「爆炸发生之後，军方一定深究发生??炸的原因，一定派更多的人来守卫????」

白素不等我讲完，立时道：「慢！我想起来了，当爆炸发生之後，我想对方一定也可以知道那块??石与众不同，他们可能会设法将大石运走！」我也不禁呆了一呆，白素的话是十分有道理的，对方可能也会将大石运走！

在运输途中，我们将那块大石抢下来，那不是方便多了麽？

我将手按在????之上，白素将手加在我的手背上。我们两人一齐出力，向下按去。

那一下爆炸声，极其惊人。爆炸的气浪，令得我和白素两人，身不由主地向後跌去，我们想抓住石角，以稳住身形。但是我们却都没有做到这一点。在隆隆的爆炸声中，那辆卡车翻下了山去，我们也向下滚下去，直到滚下了好几十??，总算才抓到了一??树。

这时候，??炸的现场究竟是如何模样，我们也看不到，我们只看到一阵阵的浓烟，向上升来，我们向下看去，下面的山坡不是很陡峭，我忙道：「我们由下面离开。」白素点了点头，我们一齐向下攀去，等到脚踏实地之後，我们找到了一条小路，翻上了另一个山岗。

守卫军队的行动之快，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在翻上了另一个小山岗，在黑暗之中隐伏下来之际，只见大队大队的兵士已向前冲去。

我们看了一会，才悄悄地退了回去。

附近全已在实施戒严，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这可苦了我们，我们闪进了一所空屋子之後，便没有法子再前进一步。

在这个神宫所在地的城??中，有很多这样的空屋子，屋主人不是死了，便是参加了反抗的行动，所谓「十室九空」，大概就是这时的写照了。

我和白素缩在墙角中，希望不要有人来搜索这间空屋子。

我们听到一队队士兵开过去的声音，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发生甚麽问题。

一直到天亮，我们从一个小得可怜的窗口中望出去。街上根本没有行人，只有大队荷枪实弹的兵士，在走来走去。

我们被困在这间空屋之中，一连几天，一步也不敢出去，靠着乾粮充饥，到第五天晚上，才看到警戒略松，我和白素离开了屋子，可是无论怎样，我们都无法接近爆炸现场。直到白素也认为绝望了，我们才离开。两天後的一个晚上，我们正在一处旷野中，我坐着，望着星空，忽然我的耳际，又响起了声音。

那种声音一传入了我的耳中，刹那之间，我也不理会他们要讲些甚麽，便立即大摇其手：「别再说了，我不能再帮你们甚麽了。」那声音叹息了一声，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们」就此离去了，但过了片刻，第二下叹息声又传入了我的耳中。如果不是我知道那叹息声是那种微小之极的星球人发出来的话，一定会以为有危了。

我没好气道：「你们还不走麽？」那声音道：「是的，我们不会再来麻烦你了。我们还要谢谢你，因为你究竟已帮助了我们，而且，你们已完成了最困难的部分。」那声音第叁次叹息。

随着第叁下叹息声，那声音又道：「你想看看我们是甚麽样子的，是不是？你有显微镜麽？」

我挥手道：「当然没有，你们去吧，我也不想看你们的样子了。」第四下叹息声传入了我的耳中，只不过那一下叹息声渐渐远去了。

我如释重负地躺了下来，我实在已经受够了，能够摆脱这样的小生物，实在是天大的幸事，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生出甚麽古怪的念头来！

我躺了下来。当我躺下来的时候，我听白素翻了一个身。

我心中暗自祷念：刚才的话，最好不要让白素听到，因为给她听到的话，说不定她会斥我没有同情心了。

白素翻了一个身之後，并没有甚麽声音发出来，她显然是睡着了。

我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但是，也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白素道：「是的，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我陡地一惊，翻身坐了起来，白素说「我听到了」，那是甚麽意思？是不是这种「人」找到了甚麽方法和白素通话呢？

可是我却听不到甚麽声音。

白素接着又道：「别感谢我们，我们其实把事情反而弄糟了！」真是「他们」！

又过了一会，只听得白素突然以充满同情的声音道：「是麽？那太糟糕了，那实在是太糟糕了，我看还是我们再????」我不等她讲话，叫了起来：「别说了，别说了，刚才我已将他们打发掉了，你又答应他们一些甚麽？」

白素气冲冲地道：「你愈来愈不尊重我了，我正在和人讲话，你怎麽可以打断我们的话头？」

我也没好气起来：「你不是在和人说话，你是在和不知道甚麽样的东西讲话！」白素道：「你曾答应过人家，而如今又想半途而废。」我道：「那麽，你准备怎麽进行呢？」白素道：「我们可以设法将那块石头弄出来。」我不再出声，只是听着她讲。

白素又道：「等到那块??石运出来之後，可以再想办法。」我叹了一口气，道：「空口讲白话没有用处，想办法，有甚麽办法可想呢？就算得到了那石头，哪里来火箭将之送入太空？」白素又呆了半晌：「看来，真是没有办法了？」我连忙道：「你开始正视现实了。」白素侧着头，想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向外走了出去，站了一站：「可是我总感到，我们欠了他们一些甚麽。」

我没有答腔，只是目送着她走了出去，她走了几步，又站定了身子。

然後，她转过身来道：「刚才，他们并没有再要我帮忙！」我忙道：「那就最好了。」

白素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却老感到，我们若是就这样罢手了，那对不起他们。

」

我赶了出去，握住了她的手：「别胡思乱想了，那种『人』既然已在地球上生存了几百年，当然仍可以继续生存下去的。」白素却摇头道：「不，他们活不下去了，他们最需要的一种气体，已快用完了，他们全体，至多还有半年可活，这是他们刚才告诉我的，而他们的行星，如果能够回到他们原来的空际之中，那麽，就没有问题了。」我听了之後，心头也是十分沉重。

这些「小人物」，毫无疑问，是一种极其优秀的高级生物。他们优秀到了可以避免与他们的星球一齐毁灭的程度，优秀到了在地球数百年，但是绝不扰及地球人的程度。

这样优秀的一种高级生物，要全部毁灭，那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但是，我们又有甚麽办法呢？

我和白素一齐沉默着，过了半晌，白素突然道：「我想，我们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办得到这一点的了，我们或者可以向强国的政府求助？」我苦笑道：「你想，我们的话，会有人相信麽？一个政府肯拨出巨大的经费来从事於这样无稽的行动，易地以处，你肯麽？」白素也苦笑了起来。我们两人都因为心情沉重而睡不着，索性一齐慢慢地一直踱到了天亮。

天亮之後，我们再继续赶路，走了四天，才到了一个小城中，那地方是有飞机场的。

我们搭飞机来到了加尔各答，在加??只不过逗留了半天，立即又搭飞机回到了家中。

第十一部：最後的争斗

老蔡热烈地欢迎我们，回到了久别的家中，我们的心情应该是十分愉快的。但是我们两个人却笑不出来。

我本来认为白素的主张，十分可笑，因为我们既然爱莫能助，自然应该心安理得的，但是如今的情形，却是大不相同。

如今，我们知道那些高级生物，在大约半年的时间内，要全部死亡了。

那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的感觉，压在我们两人的心头，使我们几乎没有法子欢乐。

我们尽量避免提起这件事来，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们拚命寻找游乐，但是在那几天中，我们却从来未曾开怀地笑过一次。

到了第五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叹了一口气：「我看我们要面对现实，我们来讨论讨论怎麽办吧。」

白素幽怨地望了我一眼：「我早就想提出来了，但是又怕你不听我。」我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是绝不会有这个力量的，我们不妨向大国政府求助，看看是不是会有结果。」白素喜道：「这就是我所提出来的办法。」我又道：「首先，我们还要和他们通一次话，看看他们可有甚麽别的国家急需要的科学知识，作为交换帮助他们的条件。」白素点了点头，我们两人，都一本正经地盘住了腿，静坐了起来。

我们都期望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但是，一小时很快过去了，我们甚麽也未曾听到。

我和白素面面相觑，我们只当自己的心绪，还未真正的宁静下来，所以我们的脑电波，便不能和那种高级生物所发出的声音，发生感应。

所以我们继续静坐下来。

然而，又过了两小时，仍然是一点感应也没有。

我们明知愈是急躁，便愈是难以和这些高级生物通话，但是我和白素两人，却都不由自主地焦急起来，我们决定今晚放弃这个企图了。

我们自己对自己解释，那些小生物如今一定是在不知甚麽地方，未能知道我们和他们通话的意图，所以才会一无结果的。

所以，我在放弃了静坐之後，当即向印度方面，通了一个长途电话，一则，我的行动，可能使那些「人」知道我的所在！二则那天外金球????星际人的奇妙的太空船????

我还未曾归还给章摩，我告诉了章摩的秘书，金球的所在，并抱歉我不能亲手归还。

同时，我还附带问了一下，章摩是不是在这几天有特别的感应？我得到的回答是不。

有二天天黝黑，我和白素便开始静坐，可是一直到午夜，我们仍是一无所获。

我们两人都觉得十分沮丧，我首先站了起来，白素望了我一眼：「你别心急????」她一句话未曾讲完，突然停了下来，而我的心神，也突然紧张了起来。我居住的地方，本就十分寂静，而且这时又是午夜了，可以说有任何一点声音，都瞒不过我们的耳朵的。

就在白素的话讲到一半之际，我们两人，都听到楼下的大门上，发出了轻微的「格勒」一声响。

有人在用钥匙开门！

这屋子中只住了叁个人。我、白素、还有老蔡。

我可以肯定老蔡是早已在他的房间中睡着了，我和白素都在这里，那麽，开门的是甚麽人？

我连忙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将房门慢慢地拉开了一线。

我们静坐的所在是我的书房，我们是早已熄了灯的，楼下的客听中也没有灯，但由於我的眼睛已习惯於黑暗的缘故，所以我向通道走廊的栏杆一望下去，就看到大门的门把在缓缓地转动。

过了不到半分钟，大门便被人轻轻地推开了叁寸。大门被推开了叁寸之後，一条铁??，便使得门不能继续打开，於是，我又看到一柄钳子从门缝中伸了进来，去夹那条铁??。

我趁这个机会，向白素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留在书房中。而我自己，则推开了房门，冲出了一步，来到了楼梯口子上。

我不是由楼梯走下去的，因为那不但慢，而且容易发出声响来。我是跨上了楼梯的扶手，疾滑了下去的。那本是小孩子最喜欢的游戏，但却也是无声而迅疾地下楼梯的最好方法。

我滑下了楼梯，刚在一张沙发後面躲了起来，便又听到了「得」地一声，那根铁??

被夹断，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本来以为，打开门来的不速之客，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偷。

可是，当那人一推进门来时，我自沙发背後，探出小半个头看去，一看之下，我突然吃了一惊，那偷进来的人，身形相当矮小。

我没有看清那人的面貌，事实上，我根本不必看清那人的面貌，便可以知道那是钱万人！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钱万人似乎还有同伴，但是和他一齐来的人并没有进屋。我之所以作如此判断，乃是因为他进屋之後，向前看了一眼，立时又向外面作了一个手势的缘故。

我看到钱万人向前跨出了一步之後，已掏出了手枪，套上灭声管。

看到他的手中有武器，我又改变了我的计画。

本来，我准备站起来大声喝阻，然而此际我已明白，他夤夜前来，目的大有可能是实行极其卑鄙的暗杀，那我又何必跟他客气？

我的双手，按在沙发的臂上，看着他的蹑手蹑足，一步步地向楼梯口走去。

等到他来到了离沙发只有五六??之际，我用力推出了沙发，整张沙发，带着极大的力道，向前撞了过去！钱万人虽然立即发觉，转过身来，「扑」、「扑」连射了两枪，但是，他的身子仍然被沙发撞跌在地。

我在推出了沙发之後，身子便一直蹲着，钱万人的两枪，都射进了沙发中，我一看到钱万人被撞倒，双手抓住了地毡的边缘，将地毡猛地向上抖了起来。钱万人跌倒在地，一骨碌爬了起来，可是他却防不到脚下的地毡在刹那之间会抖了起来，是以身子一滑，再度跌倒。

当钱万人再度跌倒之际，我身子，已经向前扑了过去。而由於他手中有枪的缘故，我是拉着地毡，一齐向前扑出去的。

钱万人放了两枪，他射出的枪弹穿透了地毡，我侥幸未被射中。

但是，我已不给他有机会发射第叁枪。因为我已连人带地毡，一齐压到了他的身上，我顺手拉起了一只用整个树根雕成的小几，重重地向下，敲了下去。

虽然隔着地毡，但是仍然可以知道钱万人的头部在甚麽地方，我那一击的力道十分大，击下去了之後，钱万人的身子便不动了。

我为了可靠起见，再补击了一下。

那第二下敲击的力道，却不是十分大，因为我怕将他的脑壳敲碎了。

我不想令他死亡，只是要他吃多些苦头，好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敲过了第二下之後，我站了起来，先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了一看。

我们在客厅中的打斗，虽然激烈，而且钱万人还发了四枪，但是由於枪是配有灭音器的缘故，声音并不十分大。

当我拉开门向外看去之际，只见门外人影闪闪，足有七八人在外，监视着我的房子。而这些人，显然不知道他们的头子已经出了毛病了。

我再回到了地毡之旁，掀起了地毡，我发现我那两击中，有一击是击在钱万人的脸上的，因为他正可怕地流着鼻血，几乎连鼻骨都断了。

我将他拖着，上了楼梯。

白素在书房内问我：「甚麽人？」我低声回答道：「钱万人！」

白素吃了一惊，低呼了一声：「是他？」我笑道：「怕甚麽，你看他，十足像一条死鱼！」白素呆了一呆，她随即低头一看，看到了钱万人的那种样子，她也不禁笑了起来：「怎麽一回事？他何以如此不济？」我拍了拍胸口：「不是他不济事，是我的神通广大，知道麽？」白素笑道：「老鼠跌在天平上。」我将钱万人拖了过来，取出了两副手铐，将他的双手，和我的书桌的不??钢脚，锁在一起。然後，我用一盆冻水，向他的头上淋去。

几乎是冻水一淋到了他的头上，他就醒过来了。

他睁大了眼，我将一盏极强烈的灯光，对准了他照射。在那样强烈的光线的照射下，他除了眩目的光芒之外，看不到任何物事。他的头左右地摆着，显然是他绝不知道自己来到了甚麽地方。他的面上，也现出了焦急无匹的神情来，口角牵动着，大声道：「甚麽地方？我在甚麽地方？有人麽？」他竭力地挣扎着，蹬着腿，想要弯身坐起来，但由於他双手被制，所以不论他怎样挣扎，都没有用处。

白素好几次要出声告诉他，他是落在我们的手中了，但是却都被我阻止。

我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的，那便是在自己不知道落在甚麽样的敌人手中之际，心中最是惊惶、恐惧。那种滋味自然是十分不好受的。

而因为钱万人这家伙太可恶了，所以我就是要使他尝尝这种不好受的滋味。

足足过了十分钟，钱万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了，我才冷冷地道：「钱先生，你太激动了，一个半夜偷进别人家中来的人，怎可以大叫大嚷？」一听到我的声音，钱万人立时静了下来。

这家伙也真厉害，他当然看不到我的，但是他的头部，却立即向我所站立的地方转来，这证明他的神经仍然保持着镇定。

我轻轻地跨出了两步，不再出声。过了好一会，钱万人终於沉不住气了，他道：「你们想将我怎样？」

我冷笑了一声：「这是我正要问你的问题。」钱万人闭上了眼睛：「我已中了暗算，还有甚麽好说的？」我道：「如果不是你想暗算人，你又怎会中了我的暗算。我不妨告诉你，你想要那金球，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金球已经不存在了。」那天外金球当然不是不存在了，但我故意如此说法，目的就是为了使钱万人死了这条心。我当然不会怕他，但如果他一直和我纠缠不休，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却也是极其麻烦的事情。

钱万人「哼」地一声，也不表示惊异，更不表示他不信我的话。

我继续道：「所以，你是白走一趟了，如今准备通知当地警方人员，将你带走。」钱万人强充镇定不再存在了，他的面上，出现了肌肉的可怕的扭曲。他的面色，也变得可怕地苍白。他是一个特务????而且不是普通的特务，而是一个大特务。一个大特务而被当着小偷一样地落到了当地警方的手中，只怕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尴尬一点的事情了。

我的那句话，显然是击中了他的要害。

过了好一会，我又开口道：「怎麽样，我现在就拨电话了，你还有甚麽话要说？」钱万人突然叫了起来：「不！」

我「哈哈」大笑：「你当然不会同意我的作法的。问题是你以甚麽来作为我不那样做的交换条件？」

钱万人喘息着：「你要怎麽样？」我想了一想。钱万人是不顾信义的人，我当然不能凭他口头上的答应，便自轻信他的话。

那麽，最好的方法，便是要他写下字据来。他如今隶属的军队，是世界上对自己人猜忌最甚的军队，整肃的阴影，时时笼罩在每一个军队成员的头上????包括士兵，以至将军。

如果他有一封信，表示他有??露秘密的意愿，那麽他是绝不敢再来麻烦我的了。

这个办法显然卑鄙一些，但是对付像他这样的人，却也恰好用得上。

我打定了主意：「好的，你写一封信，收信人是我，在信中，你表示有很多重要的情报，要找我出卖，这封信写好了，你可以安然离去。」钱万人咬牙切齿：「你是个卑鄙的老鼠！」我冷笑一声，道：「这个头衔留给你自己用，再恰当也没有。」钱万人的口角牵搐着，他沉默了五分钟，终於咬牙道：「好，我写。」我准备好了纸与笔，俯下身，「卡」地一声，将他右手的手铐，打了开来。

我不能不说我自己太大意了。

因为我以为钱万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是没有机会反抗的。我解开了他的一只手，他还有一只被制，而退一步而言，即使他制服了我，还有白素在一旁，他又有甚麽办法？

但是我却忽略了一点，那便是白素是深爱我的人，在我一受到危险之际，她会慌了手脚，只想到怎样令我安全，而不会想及其他的。

於是，我遭到了失败????那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所遭到的最可耻的失败。因为我是在几乎绝对优势的情形之下，反胜为败的。

我解开了钱万人的右手，由於我要解开他右手的手铐，我就必须离得他很近，这样，我自己也到了强光照射的范围之内，其馀地方的情形，我是看不到的。

就在我刚一解开他的右手之际，我陡地觉得，似乎有两条黑影，在我的头上疾压了下来。

等到我要想逃避时，已经迟了！

那是钱万人的两条腿，他猛地抖起双腿，挟住了我的头颈，将我的身子硬拖了过来。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只来得及重重地送出了一拳。

那一拳的力道，着实不轻，是送在钱万人的肋骨上的。但是，那一拳却不能挽救我的败势，钱万人右手猛地一挥，像是变魔术一样，他的手中，又多了一柄小巧的手枪。

他的手腕还戴着手铐，但是那却并不妨碍他的动作，他将那柄手枪的枪口，压住了我颈旁的大动脉，然後喝道：「将灯移开！」那一切变故，全是在电光石火、极短的时间之内发生的，白素完全被惊呆了。白素是在几秒钟之内，便恢复了镇定。但你当她恢复了镇定的时候，对我不利的局面已经形成了。钱万人再度喝道：「将灯移开。」我估计钱万人在眼前陡然一黑之际，是会有一个短暂时时间视而不见的。

但是我却绝没有法子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来做些甚麽。

我的颈际被枪口紧紧地压着，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怎麽能乱动。

白素移开了灯，慌忙地道：「你放开他，有话可以慢慢地说。」白素的这句话，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听来，若是我可以笑出声来的话，一定放声大笑了。因为那是极其可笑的事，钱万人怎肯放手？

钱万人冷笑了一声，「听我的吩咐去做！」白素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忙道：「好，你说，你说。」我在突然被钱万人制住之後，脑中也是一片慌乱，直到这时候，我才略略定下神来，我勉力挣扎着道：「别听他指使！」我讲了那句话的结果，是使得钱万人更用力将枪口压在我的颈上。

如果这时用枪压住了我颈部大动脉的是一个平常人的话，我可能还有挣扎的馀地。

但是如今这个人，却也是深通中国武术的钱万人！钱万人在中国武术上的造诣，还在我之上！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当然没有挣扎的馀地。

我看不见钱万人手部的动作，但是我想白素一定是看到了他的手指，紧了一紧，是以白素立时尖叫了起来：「卫，别再动了。」我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动。

钱万人冷笑了一声：「听着，先将我左手的手铐解开来。」这实是奇耻大辱，钱万人的一只手还被铐着，可是他却制服了我！

白素连忙答应着，将他左手的手铐松了开来。

这一来，我挣脱的希望更减少了。

钱万人狞笑着：「在门外，我有八个同伴在，你去带他们进来。」这八个人若是一进来，我可以说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但是如今，我却没有法子可以不让白素去做这件事。白素站了起来：「我去，但是你绝不可以伤害他，绝不能！」

钱万人狞笑着：「你放心好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他哩！」白素叹了一口气，急急地走了开去，钱万人等她出了门，才道：「卫斯理，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你也有落在我手中的一天？」我心中拚命地在思索着，如何去扭转劣势，但是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听得钱万人得意地笑了笑，然後道：「第一件你要回答我的事是：那金球在甚麽地方？」

我的回答显然使他十分愤怒，因为我道：「你得不到它了。这金球是甚麽东西，你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它已经被我毁去了。」钱万人冷笑着：「你将金球毁去了？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金球究竟在甚麽地方，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我仍然坚持：「是已经毁去了，你能逼我讲出甚麽第二个答案来？」钱万人冷笑道：「一分钟，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便将你带走，将你带到我们工作的单位去，将你当作特务，受军法审判！」我听了他的话，身子不禁抖动了一下。

这是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我宁愿他如今就一枪将我射死了。

我没有回答，钱万人冷冷地道：「还剩四十五秒。」我仍然不出声，时问过得实在太快，他又道：「还有叁十秒！」就在这时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了进来，显然是有许多人走上了楼梯，接着，白素便推门而入，道：「他们来了。」钱万人先道：「只有十五秒钟了！」然後才道：「进来两个人。」两人应声而入，我看不到他们的人，但是却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那两个人走到了近前，又听得钱万人吩寸道：「扭住他的手臂，枪要紧紧地抵住他的背脊，千万小心。」

我的身子，随即被两个人提了起来，钱万人的手枪，离开了我的颈际。

而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一切全变了。

白素飞快地掠了上来，一掌反砍，砍在钱万人的手臂上，钱万人料不到白素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一着，一掌正被砍中，手中的枪，「拍」地一声，跌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我也莫名其妙，不明白何以白素在忽然之间，竟不再顾及我的生死安危了。

紧接着，拉住我的两个人，也突然一松手，两人一齐向前跳了过去，钱万人的双臂，已被他们两人紧紧地执住了。

在那片刻间，我只看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身形高大，单看他的背影，便已令人生出一股肃然起敬的感觉。

我一张口，刚要叫出那人的名字来，但是钱万人却已先我一步叫道：「白老大！」那人是白老大，白素的父亲！

他是在法国研究如何使新酒变陈的，竟会突然之间来到了这里，那实在是我所绝对想不到的。白老大一到，事情当然已解决了。

白老大身上这时所穿的，是一套不十分合身的西装，我相信那一定是他在屋外，制服了钱万人带来的人之後所穿上的，这也是为甚麽他跟着白素进来之後，钱万人一时之间，竟未觉察的原因。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扑进了我的怀中。我和白素一齐来到了白老大的面前。和白老大一齐来的，是另一个精神奕奕的老年人。

钱万人这时，已颓然地倒在一张沙发上，面如死灰，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白老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听说你现在当了大官了，是不是？」钱万人并没有回答。

白老大又缓缓地道：「我们这些人，可能已经落伍了，不适合时代的潮流了，但不论怎样，我们总是草莽中人，怎可以和官府在一齐？更不可以自己去做官，你难道不明白？」

白老大顿了一顿：「这一番话，早在你替日本人当汉奸的时候，我已经说过的了。

」

钱万人的面色，更变得像死人一样，他的身子一滑，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扑」地跪在地上，颤声道：「老大，别说了！别说了！」白老大冷笑道：「本来，我是答应过你，绝不将这件往事讲给任何人听。只要你肯利用你如今的职位，多为老百姓想想，我也依然遵守诺言，可是如果你为虎作伥的话，我却也只有不顾信义了。」

钱万人汗如雨下：「是，老大教训的是，我一定尽力而为。」白老大来回踱了几步，向我望来。我看得出白老大的意思，是在向我徵询处理钱万人的意见。

我想了一想：「如果钱先生肯多为老百姓着想，那麽以他如今位居高官的情形来看，倒未始不是老百姓的福气，只是不知他肯不肯。」钱万人连声道：「我肯，肯，肯！」白老大来回地走了几步：「口说无凭。」钱万人哭丧着脸：「你要怎样呢？」钱万人并不是不勇敢和一击就败的人，他能够在我完全处於上风的情形之下，扭转劣势。如果不是白老大突然来到的话，那麽我的处境，实是不堪设想。

但是，钱万人在白老大的面前，却是一点反抗的行动也拿不出来。

他和白老大两人，原来都是帮会中的人，而白老大的地位极高，他是素知的，当一个人看到了敌人而感到心怯的时候，就绝对不可能再和敌人周旋下去。

白老大站定了身子：「每隔半年，你便要做一件使我们知道的大事，要不然，我就将你的底细，送给你的上司。」

钱万人忙道：「这样……我很快就会被他们视作异己分子。」白老大冷冷地道：「我看不会，你有足够的机智可以去应付他们。」钱万人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白老大道：「当然，只要你肯答应的话，我们也不会太难为你的。你的几个手下全在外面。」

一听到这句话，钱万人的面上，才算有了一点生气。

白老大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你还得向你的手下准备一个英勇的脱险故事才行。

」

钱万人苦笑了一下：「别再拿我取笑了。」白老大挥了挥手，钱万人狼狈地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站了一站，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想说些甚麽，但是他最後却仍然未曾开口，只是叹了一口气，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幸而你们及时赶到，要不然，真是不堪设想了。」

白素笑道：「我也是万万料不到的，我一出门，就看到爹，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白老大道：「我是乘夜班飞机来的，我想给你们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未曾打电话来，却不料到了门口，见到七八个人鬼鬼祟祟，分明是要对你们不利，将他们全都制服了之後，他们道出了钱万人在里面，所以我们就准备改了装摸进来。」我们大家都说笑了一阵，全然没有人觉得疲倦，我打开了酒柜，取出了酒来。等到我一杯在手之际，我才陡地想了起来：「你不是在研究如何使白兰地变陈的办法麽？」白老大站了起来：「是的，而且，我已成功了。」我「啊」地一声：「你成功了，你一定可以成为全世界酒徒心目中的救世主，这是多少科学家研究不成功的问题，关键在甚麽地方？」白老大来回踱了几步，扬起手来：「很简单，将新酿成的白兰地，放在木桶中，置於阴暗之处，过上五十年到一百年，酒便香醇无比了。」我和白素都呆了一呆，但是接着，我们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白老大和他同来的人，也一起大笑了起来。

白老大所讲的办法，是多年来的老办法。事实上白老大是失败了，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是绝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使白兰地变得香醇的！

我笑了好半晌：「那麽，我们的婚礼，该饮甚麽酒呢？」白老大道：「我们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却在一个古堡之中，发现了一批陈酒，那可能是世界上最陈的白兰地，所以你们的婚礼，仍然有最好的酒。」我们又笑了起来，白素才道：「爹，我将一件最奇的奇事讲给你听。」她将有关金球的事，全部讲给了白老大听。她讲得十分之详细，有许多细节，根本是我也忘记了的。

白老大静静地听着。

等到白素讲完，天已经亮了！

白老大一拍手掌：「你们没有再继续麽？我们应该做这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小卫，尽量设法，再和他们联络。」

白老大的话，我是不敢不从的，於是，我像是苦行僧也似的独自在静室中过了七天之久。然而这七天我却一无所获。

在那七天之後的半年中，我和白素时时希望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我们一直失望，这些奇妙的高级生物，已到何处去了，为甚麽不和我们联络了，那没有人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们在半年之後，已经没有了他们所需要的气体，他们一定全数死亡。

这是极使我怅然，但是又是无可耐何的一件事，别以为我不关心他们，我和白素的结婚礼，是在半年之後，确知他们已不可能再有音讯之後才举行的。

（全文完）

支离人

自序

“支离人”的故事，设想颇奇，和“隐形人”是幻想小说题材的大热门恰好相反，大抵从来也未曾有人作过同样的设想，在故事题材上，可以说是全新的创作。所以，自己对这个故事，十分喜欢。

这个故事的创作时代，也相当久远了，大抵是二十年之前的事，所以这次订正的地方也较多，删去了不少赘言，加添了一些使主要角色性格鲜明的描述。

这个故事另有一个特点，是写外星人（牛头大神）在地球上，一再受地球人欺骗的经过，先是受了埃及法老王的骗，接着又有卫斯理的食言，十分有趣、外星人科学发达，地球人人心险诈，似乎旗鼓相当。

有科学家看了这个故事，说如果一只手支离活动，这如果是头，只能在地上滚动，云支这个意见，十分重要，因为它说明了科学是科学，有科学的观点，但科学幻想是科学幻想，有科学幻想的观点，科学幻想小说是科学幻想小说，有科学幻想小说的观点……这是最好的回答了。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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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不属身体的手和脚

第一次寒潮袭到的时候，使人感到瑟肃，在刺骨的西北风吹袭下，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减到最少程度，午夜之后，几乎已看不到行人了。

成立青站在一扇玻璃门之前，向下面的马路望着，自门缝中吹进来的冷风，令得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在微微发抖。

他住在一幢新落成的大厦的二十四楼，他住的那个单位，有一个相当大的平台，如今他所站的那扇玻璃门，就是通到那平台去的。成立青将那平台布置得很舒适，但这时他却没有勇气推开门到平台上去踱步（这本来是他就睡前的习惯），因为外面实在太冷了，所以他只好站在窗前看着。从二十四楼望下去，偶尔冷清的马路上掠过的汽车，就象是被冻得不住发抖的甲虫一样。

成立青站了约莫五分钟左右，正当他准备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之间，他看到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人手，可是这双人手所在的位置却十分奇怪。成立青可以看到的只是十只手指和一半的手背。那一双手，正按在围住平台四周的石沿上，看来，象是有一个人，正吊在平台的外面。

成立青陡地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眼花了。这怎么可能？这个平台，高达二十四层，什么人会在那么冷的天气，只凭双手之力，吊在平台的外面？

在他揉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可能是一个贼-——-一个糊涂至极的笨贼：哪一层楼不好偷？偏偏要来偷二十四楼？若是一个吊不住，从二十四楼跌了下去……啊啊，那是一件大惨剧了。

成立青再定睛看了看，这一次，他的确看清楚了，那是一双手，而且还在向左缓缓地移动。他伸手握住了门把，顶着劲风，向外推去，寒风扑面而来，刹那之间，刺激得他的双眼，流出了泪水，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那却也只是极短的时间，至多不过两秒钟吧，成立青已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同时，几乎已要开口，叫那攀住了平台石沿的人，不要紧张，因为一紧张的话，他可能因此跌了下去。

然后，当他张开口想出声的时候，他呆住了。

他离平台的石沿，只不过几步，他看得十分清楚，绝没有什么手攀在石沿上。

那人已跌下去了！

成立青等着那下惨叫声。可是，足足等了三分钟，寂静的午夜并没有被惨叫声划破。

成立青觉得自己的头部有点僵硬，他肯定自己是不会看错的，但如今，这双手呢，已经移开了去么？他四面看看，什么也没有。

他几乎是逃进屋子的，将门关上，拉上了窗帘，又回到了他的工作桌上。

但是他对自己工作桌上的那些图样，却视而不睹，老是在想着那双手。

而且，他三次拉开窗帘，去看外面的平台，但是却始终没有再看到什么。

他迟睡了一个小时，得出了一个结论：的确是自己眼花了。这一晚，他当然睡得不很好，他一生中，第一次对孤独感到害怕，将毯子裹得十分紧。

第二夭晚上，天气更冷，西北风也更紧。一到了午夜时分，成立青便突然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他突然放下了工作，立即地，他听到了那“拍拍”声。

那种“拍拍拍”的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成立青连忙转过身去，在刹那之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象是在零下十度的冷藏库中一样。并不是他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声音在发出那种“拍拍”声。他没有看到什么，那声音是来自窗外的，听来简直就是有人用手指在敲着玻璃。

但是想一想，他住在二十四楼，他房间的玻璃窗，离地至少有二百四十尺！

若说有什么人在离地那么高的窗口，在他的窗上发出什么声音来，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定是一双硬壳甲虫，在撞碰着他的窗子。

成立青感到刹那间，气温仿佛低了很多，他站了起来，身子不住地在微微地发抖，他猛地拉开了窗帘，窗外一片漆黑，他并没有看到什么。

成立青松了一口气，他绝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人，相反地，他是一个头脑十分慎密的工程师，但是这时候，他看到了窗外没有什么东西，又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回到了工作桌的旁边。

当他坐在桌边，又要开始工作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那种“拍拍”声来。

成立青又不耐烦地回过头去，他刚才走近窗口，拉开窗帘，看到窗外并没有什么之后，并没有再将窗帘拉上。所以，他这时转过头去，便立即可以看到窗外的情形了。

他看到了一只手。

那手出现在最后一块玻璃之下，中指正在敲着玻璃，发出“拍拍”声。

那是千真万确的一只手，而且手指的动作也很灵活。

成立青整个人完全僵住了，他不知该怎样才好，他双眼定定地望在那只手上，他张大了口，但是又出不了声，在那一刹问，他所感受的那种恐怖；实在难以形容。

转眼之间，那只手不见了。

那只手是如何消失的——是向下滑了下去，还是向后退了开去，成立青已没有什么印象了，他也无法知道那只手是属于什么样的人的——因为那手出现在最下一块玻璃，他无法看到手腕以下的部分。

有什么入会在那么寒冷的天气中，爬上二百四十尺的高楼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着，来“开玩笑”？

成立青立即想到了鬼！

他是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平时要他想到鬼是一种实际的存在，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在如今这种的情形下，他却想到了鬼。

他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冲出了屋子。

他不够胆量走到窗子前去看一个究竟，当然，这一晚，他也不是睡在屋中的，他在酒店之中，心神恍惚地过了一个晚上。

白天，他将这两晚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的一个手下，那是一个年轻人，叫郭明。郭明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自告奋勇，愿意陪成立青一晚。

成立青接受了这番好意，所以第二天晚上，成立青和郭明是一齐在那层楼中的。郭明象是大侦探一样地，化了不少时间，察看着平台四周围的石栏，和察看着出现怪手的窗口。

很快地，将到午夜了。

那仍然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夜越深，天也越冷，郭明本来不赞成拉起窗帘，因为不拉窗帘的话，外面一有什么动静，便立是可以看到了。

但是自窗缝中吹进来的西北风却终于使他放弃了这主张。

拉起了窗帘之后，房子里暖了不少，人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郭明啜着咖啡，打着呵欠，他正要下结论，表示一切全是成立青的神经过敏时，外面平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相当轻，但是在静寂的夜中，也足可以使人听得到。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互望了一眼，一齐转头，向面向平台的玻璃看去。

郭明刚才还在讥笑成立青疑神疑鬼，但是如今他的脸色，看来却比成立青更白。他们看不到什么，因为玻璃门给接近地面的长窗帘挡着，看不到平台上的情形，也看不到向平台走来的是什么人。

但是他们都毫无疑问地听到那脚步声，而且，他们也听得出，脚步声是在渐渐向玻璃门移近。

郭明和成立青两入，都坐着不动。

脚步声突然停止，他们两人也看到了一一双脚，他们之所以能看到一双脚的缘故，是因为那一幅窗帘，最近洗过一次，缩了，短了一些，所以，在地面和窗帘之间，有一点的空隙，空隙使人可以看到贴近玻璃门而立的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的是名贵的软皮睡鞋，一双鲜黄的羊毛袜于。

一个小偷，是绝不会穿着这样的鞋袜行事的。

那么，这时站在玻璃门外，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玻璃和一幅窗帘的，又是什么人呢？

成立青低声道：“不，不！”他以手托着额角，面上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

郭明象是被成立青这种痛苦的神情所刺激了，他是来保护成立青的，他怎可以这样子坐着不动？他陡地生出了勇气，一跃而起，冲过去伸手去拉窗帘。

他大用力了，将窗帘整个地拉了下来。

可是，玻璃门外，并没有人。

郭明呆了一呆，突然之间，他张大了口，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来！

他们两人看到了那对脚——那只是一对脚，这对脚不属于任何人，一对穿着黄色羊毛袜和软破睡鞋的脚，正在向外奔去，越过了石栏，消失了。

郭明不知道他自己叫了多久，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抖得比什么都厉害，他一步步地向后退来，抓住了成立青的手臂，口唇哆嗦着：“成……先生……成先生。”

成立青比郭明也好下了多少，但他究竟是中年人了，他比郭明镇静些，但也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到……你的家中去过一晚吧。”

第三晚，他们两人是在郭明家中过的。

第四晚，他们两人，来到了我的家中。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来到我的家中的原因，是因为郭明的一个父辈，和我是朋友，郭明知道我对一切怪诞不可思议的事有兴趣，所以他才和成立青两人一齐来的。他和成立青两人，化了一小时的时间，将三个晚上来连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他们要我在今天晚上到成立青居住那地方去。

我不准备答应他们——我不是一个对“鬼”没有兴趣的人，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而能奔走的脚，更使我感到有意思，而且，还有那双手哩。

但是我和白素结婚不久，与其去看鬼，我宁愿面对娇妻。

我在想：用什么话，才能将这个特殊的邀请推掉呢？

白素就坐在我的身边，成立青和郭明两人，则神色紧张地坐在我们的对面。

我笑了一下：“两位所说的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有兴趣。但是，两位应该知道，鬼这样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感觉——”。

我企图说服他们，他们事实上并没有看到什么，而只不过是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而已。但是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郭明已急不及等地道：“我们的确是看到那双脚的，真的看到，你别以为我们是眼花。”

我摊了摊手：“我并不是说你们眼花了，你们可能是期待着看到什么，所以，神经便产生了一种幻觉，才这使你们以为有一双脚在行走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成立青，直到此际，才不表同意地道：“卫先生，照你的说法，我们两人在第三晚看到的，仍应该是手，而下是脚。因为前两晚我看到的是手，郭明受了我的影响，他‘期待’的，也应该是手，对不对？”

我反倒给他们两人驳得讲下出后来了，只得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带着歉意。

我的意思是：我不得不去了，看来我们至少要分开一个晚上了。

白素却笑了一下：“我和你一齐去。”

人是十分奇怪的，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有时竟会想不起来。我大费周章地在拒绝着成立青和郭明两人的邀请，但却未曾想到，我可以根本不和白素分开，我们是可以一起去的。

事情就那么决定了！

半小时后，我和白素、成立青、郭明三人，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前。那幢大厦的气派十分宏伟，高二十四层，由于新落成，并没有住满人，而且，由于它处在近郊的缘故，是以到了门口，便给人以一种冷清的感觉。

我们一齐进入了电梯，电梯向上升去，一直到了二十四层，才停了下来。

二十四楼是最高的一层，大厦的设计是越往上面积越小，二十四楼只有一个居住单位，就是成立青的住所。

而二十四楼再上一层，就是天台了，通天台的门锁着，寒风却仍然自隙缝中卷了下来，令得电梯的穿堂中十分凄清。

成立青是一个十分喜欢清静的人，他拣了一个十分清静的居住环境。

我在成立青开门的时候，走上了通向天台的楼梯，向通往天台的门口张望了一下。

通往天台的木门外有一道铁闸，要偷进天台去，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等我回到门口之际，成立青已开了门，在延客人室了。

那个居住单位布置得十分清雅，成立青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整个居住单位，只有他一个人住，有一问卧室，一间工作室和一个厅。我一进屋，就打开了玻璃门，走到那个面积十分大的平台上。

我一直来到了石沿之旁，向下望去，下面的行人小得几乎看不到。若说有什么人，能双手在攀在石沿上，那真不可想象。

我退到屋中，关好玻璃门，白素提议我们玩桥牌来消磨时间，我们都同意了。但是我和白素两人，都可以明显地看出成立青和郭明的心神不属。

午夜了，成立青放下了纸牌：“我们别再玩了，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成先生，你看，一到时候，你便开始期待了。”

成立青并没有回答我，但他的面色，却十分难看。

同样地，郭明也显得很紧张。神经质是会传染的，白素也有点面色异常起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屏住了气息，一言下发。

屋中静到了极点！

我耐不住这种异样的寂静，便起身来，向通向平台的玻璃门走去，玻璃门旁，我向漆黑的平台一看间，突然看到了三双脚！我不禁大吃一惊，刹那之间，几乎怪叫了起来。

然而我还没有叫出口，便哑然失笑了，我看到的那几双脚，全是屋内人的，因为室内光线亮，所以在玻璃上起了反光，乍一看来，象是平台外面有脚了。我转过身，向平台外指了指：“你们看——”

我是以极其轻松的态度在说着话的，我是想叫他们看看这种玻璃反光，构成虚影的情形。

可是，我才讲了三个字，便发现他们三个人，包括白素在内，神色都苍白得骇人，我立时间：“什么事？”

成立青和郭明两人，都已讲不出话来，白素的声音也在发颤：“夭啊，就在你的身后！”

我连忙再转回身来，面对着玻璃门。

在那一刹间，我也看到了。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想象的虚影，那是确确实实的实体！我看到了两只手，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两只手。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长而粗，在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那是一枚“猫儿眼”戒指。那两只手，一只按在玻璃上，一只正握着玻璃门的把手，想将玻璃门拉了开来。但玻璃门是锁着，所以那手拉不开。

我呆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什么？我的心中不断在自己问自己。

无疑地，这是一双手，但是，那究竟是什么呢？我的脑筋因为过度惊讶而开始变得浑噩不清起来，然后，突如其来地，那双手消失了。

那双手消失了之后的一分钟，才有人讲话。第一个讲话的是白素。她道：“你看到了没有，你看到了没有？”

那时候，我也开始恢复镇定了。

我连声向成立青要了玻璃门的锁匙，打开了门，向外走去。

在那片刻之间，我下了两个假定。

第一，我假定那双手是假的，橡皮制的，而由钢丝操纵着，一个熟练的操纵者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第二，我假定那人的身上，全部穿上了漆黑的衣服，我们便只能看到他的双手，而看不到他身子的其他部分。

但是当我出了平台之后，我立即发现我的两个假定，都是不成立的。第一个假定若是成立，那一定有许多支架来支持钢丝的活动，但事实上，除了一根收音机天线外，没有别的东西。

如果说一个人穿了深色的衣服，这本来就是十分牵强的事，而且，这个人是由什么地方撤退的呢，我自问身手不弱，但是要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二十四楼撤退，那也是没有可能的事。

两个假定都不成立，那么在理论上，我就必须承认那一双手，的确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只是两只手！

一双手，独立地存在，这算是什么？

单单是两只手，而且还有两只脚——成立青和郭明曾见过的，我如今已对他们的话，再不表示怀疑了。

这难道是什么星际人？星际入的形状，恰好象地球人的手或脚？

就算有这个可能的话，那么手上为什么还要戴着戒指，脚上为什么还要穿着袜子和鞋子？我的最荒诞的假定，看来也不能成立了！

我在平台上呆立了好一会，才回到了屋中。

成立青苦笑了一声：“卫先生，那……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暂时还说不出所以然来。”

郭明面青唇白地问道：“是……是鬼么？”

我仍然摇着头：“我不认为鬼会象手和脚，我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成立青叹了一口气：“刚才，那手想打开门来，他想打开门来作什么？”

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成先生，你可认得出这一双手是属于什么人的？那手上还戴着一枚猫眼石的戒指，你想一想！”

成立青呆了许久才“没有，我想不出来。刚才我也见到了那粒猫眼石，如果我曾经见过的话，我一定想得起来的。”

我踱来踱去，这实是太离奇了，这是难以设想的事情。我们所看到的不是一个怪物，如果是一个怪物的话，我们就可以设想他来自不可测的太空。

但如今我们看到的，却是普普通通的一双手，那是应该属于一个人的，然而此际它们却又不属于任何人，一双游离的手，一对游离的脚！

时间慢慢地过去，我们四个人很少讲话，只是默然地坐着，也很少动作。

一直到了清晨三时，仍然没有什么别的变化，我才站了起来：“成先生，我要告辞了。”

成立青苦着脸：“这里所发生的事——”

我道：“我将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如今，你不必再在这里住下去，再请你将这层楼的一切钥匙，暂时交给我保管，可以么？”

成立青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的。”

我来回又走了几步，等到成立青收拾了一点东西，和他们一齐出了屋子，坐电梯下了楼，成立青暂时住在郭明的家中。

我和白素回到了家中，我们几乎一夜没有睡，讨论着那件怪事，但是却一无结果。

第二天，我约了一些灵魂学专家，一齐到那屋子去等候，可是竟没有结果。

第三晚，我们仍在等候，又带了摄影机，准备一有怪现象出现，便立即将它摄下来，慢慢研究，可是也没有结果，不论是怪手或是怪脚，都未曾再出现。

一连半个月，我都空等，我决定放弃这件事，我通知成立青，他可以搬回去了，但是成立青却索性放弃了那层楼，那是他以分期会款的方式买的，他仍然按月付着款，但是却听凭那层楼空着不去住。

又过了几天，已是圣诞节了。

这是一个论宗教信仰如何，都使人感到有气氛的节日．我和白素两人，在许多的邀请者中，选择了一个比较情投意合的晚会去参加。

那一天天气仍然很冷，那晚会的主持人是一所高等学府的教授，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了。这一切，本来是不值得详细叙述的，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缘故，是因主人杨教授，向我介绍到会的客人之际，在他讲到“邓先生”时，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那男人礼貌地伸出手来，我自然也与他握手如仪，就在和他握手之际，我象是触了电一样。

他的手粗而大，而在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石的戒指。

那只猫儿眼的戒指，式样十分奇特，而那粒猫眼石也圆而色泽佳，是上好的宝石。

这粒宝石、这只戒指，我是见过的。

在成立青住所的那个平台上，我就曾看到过这只戒指，当时，这只戒指是戴在一只粗而大的手上（就象现在被我握着的那只手），只不过当时那只手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只是一只手！

当我发现了那枚戒指的一刹间，我心中实在极其震惊，我握住了那人的手的时间一定很长，令得那人用力将手缩了回去。

我连忙抱歉地笑了一下，以掩饰我的窘态：“对不起，我是一个患极度神经衰弱症的人，时常精神恍惚，请你原谅。”

那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哼”地一声，便转过身，向外走了开去。

我也连忙后退，我退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打量着那人。那人正在和另一个交谈。他个子相当高，他的头发可能天生卷曲，因之使他看来风度翩翩。

我估计他不会超过三十岁，但是我却无法凭外表的印象而断定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打量了他很久，他并没有注意我，我找了一个机会，将主人拉进了他的书房之中，在书房门口，我向那人指了一指：“这个是什么人？”

主人十分奇怪：“咦？我不是替你介绍过了么！你们没有交谈？”

我摇了摇头：“没有。”

主人道：“我以为你们会交谈的，这人和你差不多，是一个怪人，他一生最大的嗜好便是旅行，而他更喜欢在东方古国旅行，去探讨古国的秘奥，他家中很有钱，供得起他化费。”

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主人道：“我们都叫他博士。”

我耸了耸肩：“是么？他是什么博士？”

主人道：“他有许多许多博士的头衔，全是印度、埃及、伊朗一些名不经传的大学颁给他的。他是神学博士、灵魂学博士、考古学博士等等。”

我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怪人。

而更令得我感到兴趣的，是他的那只手，和戴在手上的那只宝石戒指！

主人见我不出声，便又道：“他的真正姓名是邓石。这真是一个怪人：对不起，外面的客人很多，我要去招呼他们。”

我自然不能将一个舞会的主人，长久地留在书房中的，而且，我也可以看出实际上，主人对邓石博士，知道得也并不多。

我忙道：“你请便，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主人打开门，走了出去，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托着头，我的思绪十分混乱，那个邓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决定将这件事通知白素，和她一起商量一下，我站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吱”地一一声，门把转了一转，门被推了开来。

我向门口看去，下禁怔了一怔。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邓石！

邓石的面上，带着一种十分傲岸的神情，这种神情，有点令人反胃。

他冷冷地道：“背后谈论人，是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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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探防怪住客

他忽然出现，已经令我奇怪，而他一开口，居然这样讲法，更令人愕然，难道主人已将我向他打听邓石的事，向邓石说了么？

这是十分尴尬的事情，我相信主人是不至于这样子做的，那么，他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在经过了极短的时间的考虑之后，我心想他这句话可能是另有所指，并不是指我和主人刚才讨论他的那件事而言的。所以我淡然一笑，对他点了点头．含糊地道：“的确是如此，邓先生。”

却不料邓石竟然毫不客气，也丝毫不顾及我的难堪，又道：“而你，正是这样不道德的人。”

这不禁令得我十分温怒，我冷冷地道：“先生，我不明白你的话。”

邓石更气势汹汹：“我是想警告你，别理会别人的事情。”

我冷笑了一下：“我应该理会什么我自己决定。”

邓石“嘿嘿”地笑着，他的笑声，听来令人毛发直竖，有一种说不出夹的不舒服。我站了起来，我相信我脸上也已充满了敌意。

我们两人对视着，过了好一会，邓石才突然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容之中，有着一种极其卑夷和看不起人的味道，然后，他突然转过身，走出了书房去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对邓石这个人，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兴趣，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何以早些时候，我曾见过他的两只手呢？

主人说他曾在印度等地方住过，难道他是印度幻术的高手？

印度的魔术本来就是很有名的，但是不论是如何惊人的魔术，都不外是转移人的注意力而已，若说是有一种魔术可以令得一个人双手游离行动，那也是不可信的一件怪事。

我无法确知邓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决定研究他这个人。

我也走出了书房，找到了白素，甲小心的动作，将邓石指给她看。

当白素一看到那只猫眼石戒指的时候，若不是我立即掩住了她的口，她可能会大叫！

我低声道：“我决定在舞会散的时候跟踪他，你不妨先回去。”

白素急促地道：“我有点不放心。”

我笑道：“别傻了，我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怕什么？”白素却仍然忧形于色：“我自然知道你经过了许多风浪，可是这个人……这件事……我总觉得有说不出来的神秘离奇之感，你……我一起去怎么样？”

我笑了起来：“我是去跟踪人，你以为这也是人越多越好么？”

白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我又耐着性子安慰了她几句，那几句话，在我心中都是认为绝无必要的，但是又不得不说，去跟踪一个行为有些怪诞的人，这在我来说，实在是不足道的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我又在宴会中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先向主人告辞，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主人自然不会强留，于是，我出了那幢洋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迎面而来的寒冷的空气，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

我并不没有走出多远，便停了下来，我躲在一丛矮树后面。那地方十分好，任何人或是任何车子，我都可以看得到的。而且不论是转左或转右，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跳上车尾，由我要跟踪的人，将我带到应去的地方去的。

天气十分寒冷，不多久，我便要轻轻地跑步来增加体温了。我在那个矮树丛之后，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才看到邓石走了出来：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并没有用车于，他将双手插在大衣袋中，昂着头，一路还在吹着口哨，出了大铁门之后，便向左走去。

他是步行的，我要跟踪他，自然更方便，我等他走出了十来步，便轻轻一跳，从矮树丛中，向外跳出来。

那时候，邓石已快要转过墙角了，我急步向前赶出了两步，也到了墙角处，邓石仍然在前面，我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已是深夜了，但因为是节日的缘故，街道上仍然十分热闹，这对我的跟踪更是有利。

我跟着他一条街又一条街地走着，渐渐地来到了近效处，我忽然感到如今在走的这条路十分熟，那就是通往成立青所住的那幢大厦的一条路。

等我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抬头看去，那幢大厦，也已在前面了。前面除了这一幢大厦之外，别无其他的建筑物。邓石是住在这幢大厦中的！

我既然肯定了这一点，自然不必再急急去跟踪他而暴露自己了。我放慢了脚步，直到看到邓石进了那幢大厦，我才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去。

等我奔了那幢大厦的大堂中时，我看到有一架升降机正在上升，一直到“二十三”楼，才停止不动，在升降机停止不动之后的半分钟，升降机又开始下落。

邓石住在二十三楼！

这次的跟踪极有收获，邓石就住在成立青的下一层，那么至少可以肯定，成立青家中出现的怪事，可以和他有关。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以后事情要进行起来，当然就简单多了。

我的心情十分轻松，我上了另一架升降机，等到到了二十三楼之后，我跨了出来，二十三楼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都关着门。

我无法肯定哪一个单位是邓石居住的，而更主要的是，我还未曾想到，就算确定了邓石的住所之后，我应该怎么办。

我是应该直接去看他，揭穿他装神弄鬼的把戏呢，还是再多搜集一些证据？我想了片刻，决定从后者做起，因为在杨教授的家中，邓石对我的态度已是十分之糟，如果我登门造访那简直是自讨没趣。

我决定了进行的步骤之后，便再上了一层楼，我有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第一件事，便是和远在杨教授家中的白素，通了一个电话，我要她赶回家去，带一点备用的东西，再一齐来到成立青的家中，我还告诉她，就在今晚，就可以有一连串怪事的谜底了。

白素来得出科我意料之外的快，十五分钟之后，她就来到了，带着我嘱她带的一些东西，这包括了一具微波扩大偷听仪，一具利用折光原理制成的偷窥镜等等。

我在她未到之前，已经知道邓石居住的那个单位，是在平台的下面，因为我在各个窗口探头观察过，只有平台的下面窗子中有灯光透出来。

所以，在白素一到之后，我们便出了平台，我将偷听仪的管子接长，使微波震荡器垂下去，然后，才将耳机塞入耳中。

我又将潜望镜的镜头，对准了下面的窗口。

但是我看不到什么，因为窗子被厚厚的窗帘遮着，将偷听器的吸盘，吸住了玻璃窗，那样，室内只要有声音，我就可以听得到。

白素等我做完了这些，才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声音，但我想我们只要等一下，一定——”

我才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我在那时，我听到了声响。那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声音，象是有人在不断地有节奏地敲着一面十分沉哑的大鼓一样。

那种声音持续了三四分钟，我又听到了邓石的声音。

邓石果然是在那间房间之中，这使我十分欢喜。邓石象是在自言自语，我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些什么，结果，又是那种“达达”声。

邓石也不再讲话了，那种“达达”声一直在持续着，我听了很久，换了白素来听，也是听不到有别的声音。半小时之后，我们都有点不耐烦了。

白素道：“那只猫眼石戒指，我们是一定不会认错，我们既然知道他就住在下面，何不逞自去拜访他，向他提出责问。”

我摇头：“这不怎么好，他对我十分不友好，我们可能会自讨没趣。”

白素道：“那么，我们难道就再听下去么？”

我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我蹲在地上太久了，腿有点发酸。

我道：“我们不妨到屋中去休息一回，等半小时之后再来听，那时，我们或者可以听到别的声音，从而推断他是在作什么了。”

白素不再说什么，我们一齐向屋子走去。

可是，我们才走出了一步，便呆住了，我们看到那扇玻璃门，正在被打了开来。

这时候，平台上的寒风相当劲，但是如果说这时的劲风，竞可以吹得开沉重的玻璃门的话，那也是绝没有人相信的事情。

事实上，我们两个人，立即否定了是被吹开玻璃门的想法，因为我们看到了推开门来的东西——那是一双手，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的手！

那只右手，握住了门把，将玻璃门推了开来，右手的指上戴着一只猫眼石的戒指。那左手，握着一件东西，那是一只瓷质的烟灰碟，是放在成立青屋中的一件十分普通的东西。

两只手的距离，恰如生在人身上的时候一样！

我和白素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在那一刹间，我们因为过度的惊愕，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也做不出任何动作来！

我们眼看着那双手推开门，突然之间，以极快的速度，超过了平台的石沿，不见了。

又足足过了五分钟，白素才道：“那是一个不完全的隐身人！”

隐身人，这倒有点象。

因为我们除了那一双手外，看不到别的。

但如果是隐身人的话，为什么一双手会给我们看到的？而且，如果那是一个隐身人的话，他怎能以那么快的速度退却呢？

隐身人只不过使人看不到身子，并不是身子的不存在，如果他自二十四楼跌下去的话，他一样会跌死的。所以，一个隐身人，绝不能采取这样的方式超过石沿消失。

那一双手之所以不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消失，正因为它只是一双手，而没有任何的身体！

所以白素说那是一个隐身人，我不同意。然而那究竟是什么，我却也说不上来，我的脑中混乱之极，混乱得使我难以思考的地步。

我们又沉默了许久，还是白素先开口：“那双手，偷走了一只烟灰碟，这是什么意思，那烟灰碟中有什么秘密，值得它来偷？”

白素的这一问，又提出了许多新的疑惑，使我已经混乱的脑筋，更加混乱了。我冲动地道：“我们不必猜测了，我们下去见他。”

白素吃惊地道：“见什么人？”

我道：“到二十三楼去，见邓石，也就是刚才取去了成立青屋中的那只烟灰碟的手的主人！”

白素道：“如果他是一个隐身一……我不等她讲完，便近乎粗暴地回答道：“他不是隐身人，他……他……”

他不是隐身人，但是他是什么呢？我却说不上来了！

白素不愧是一个好妻子，我粗声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她非但不怪我，反倒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我们先到屋中去休息一会再说，你可需要喝一点酒，来镇定一下？”

我的心中不禁觉得有点惭愧，跟着白素，走进了那扇玻璃门，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白素倒了一杯白兰地，给我，我慢慢地喝着。

十分钟后，我的心情已比较镇静得多了，但是我在心情激动时所作的决定，却仍然没有改变，我放下酒杯：“我们去看他，坐在这里乱猜，是没有用处的，我们去看他！”

白素摊了摊手：“他会欢迎我们么？”

我道：“他不欢迎，我们也一样要去看他。”

白素站了起来：“好的，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总不至于会怕他的，我们走吧。”她已开始向门口走去了。

我将成立青屋中的灯熄去，也到了门口。

正当我们要拉开房门，向外面走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忘了锁上通向平台的玻璃门了。我转过时来，准备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间，我又呆住了。

这时，屋中熄了灯，外面的光线，虽暗，还比室内明亮些，所以，人站在房子内，是可以看到一些外面平台上的情形的。

当我一转过身去的时候，我便看到了一双脚。

那一双脚正从石沿之上，跳了下来，落在平台之上，一步一步，向前走来。

白素显然也看到那双脚了，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一声不出，我眼看着那双脚一步一步地走过，到了玻璃门之外。

那是一双连着小腿的脚，它穿着软皮睡鞋和羊毛袜，和成立青曾经见过，并描述给我听过的那对脚一样。它来到了玻璃门前，右足抬起，向玻璃门顶来，慢慢地将玻璃门顶了开来。

这时候，我和白素两人，心中的惊恐，实在难以言喻。但总算还好，我的思考能力还未曾因为惊恐而消失，当我看到那右足顶开玻璃门之际，我至少知道我“不是隐身人”的推测并没有错。

因为若是隐身人的话，一定会用他看不见的手来推开玻璃门的。而如今却不，因为只是一双足，所以他便用右足来将门顶开！

右足将门顶开之后，左足也向内插来，玻璃门重又弹上，两只脚已进了房子了。

我和白素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在那片刻之间，我们简直什么也不能做，我们只是望着那一双脚，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

那双脚在向前走来的时候，并不是很顺利的，它一下撞在茶桌上，一下子又撞在沙发上，但是，它们终于来到了我们的近前，来到了我们的近前。

白素陡地尖叫了起来，而我也大叫了一声，一脚向前踢了出去。

我那重重的一脚，正踢在那一双脚的右胫骨上。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因为我连自己的足尖也在隐隐发痛，那双脚急急地向外退去。

那真是千真万确的，我看到那双脚在向后退却之际，它的右足蹒跚而行，那显然是被我这一脚踢得它疼痛难忍的缘故。

这更令得我的背脊之上，冷汗直淋，宛若有好几十条冰冷的虫儿，在我的背上，婉蜒爬行一样。

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脚，在那片刻问，我们都因为过度的惊诧，感到了轻度的昏眩。

所以，那一双脚，究竟是如何离开屋子的，我们也不知道。等我定下神来时，那一双脚当然已不在屋子中了。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白素。

白素的面色，苍白得很厉害。

我安慰着她：“别怕，你看，那一双脚并不可怕，你一叫，我一踢，它们就走了，这有什么可怕？”

白素摇了摇头：“不是害怕，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人，当然不会怕一双不完整的脚，我是觉得……觉得异样的呕心！”

那的确是令人呕心的，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不能承认这一点，我必须先令白素镇定下来，我立即俯身低声道：“我知道你感到有呕吐感的原因了！”

白素红了脸，“呸”地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睬我，刚才那种紧张可怕得几乎使人精神麻痹的气氛，也立即被缓和了。

我来回踱了几步：“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到这里来，去见邓石。”

白素道：“不，我和你一起去。”

我忙道：“不，邓石可能是一个我们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怪诞东西，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白素不再和我争论，但是那并不等于说，她已同意了我的意见。她向门口走去，拉开了门，然后才道：“走，我们一起下去。”

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齐出了成立青所住的那个居住单位，向下走了一层，到了二十三楼。二十三楼是有两个门口的，我根据邓石住处窗口的方向，断定了他的住所，是电梯左首的那个门口。

我在他的门口站定，看了一看，并没有找到电铃，于是我用手敲门。

我大概敲了两分钟，才听到邓石的声音自里面传来，他粗声粗气地道：“什么人？”

我感到十分难以回答，因之呆了一呆，白素却已道：“是不速之客，但请你开门。”

邓石的声音显得更下耐烦了，他大声道：“走，走，什么不速之客？”

我接上去道：“邓先生，我们刚在杨教授的舞会上见过面，我是卫斯理，刚才讲话的，是我的太太白素，请你开门。”

邓石好一会未曾出声，我已估计他不会开门的了，所以我已开始考虑我是这时候硬撞进去呢，还是再等上两三个小时，用百合匙偷开进去。

但是正当我在考虑着这些的时候，只听得“卡”地一声响，紧闭着的门，打开了一道缝，从那缝中，我们可以看到邓石一半的身子，他面上所带着那种做作而做然的神情：“我与两位不能算是相识，两位前来，是什么意思？”

白素“哦”地一声：“我们既然来了，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

邓石又犹豫了一下，才道：“请！”

他将门完全打开，身子也向后退出了两步。

当邓石的身子向后退出两步之际，我和白素两人，心头都跳了起来。

在那片刻之间，我们都已看到，邓石的手上，所戴着的那只猫眼石的戒指，而他的脚上穿着软皮睡鞋和羊毛袜，更令得我们骇然的是，他在退出之际，右足显得蹒跚不灵，一拐一拐地。

那是刚才我重重的一脚，踢中了他右胫骨的缘故，我几乎敢断定，如果这时掀起他右腿的裸脚来，一定可以发现他的右小腿胫骨上，有一块瘀青！

那一双手，那一双脚，毫无疑问，都是属于邓石的，但何以我们都几次单独看到它们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和白素呆立在门口，邓石扬了扬眉：“请！”

我们这才向里面走去，和邓石相对，去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本来估计，邓石的屋内，可能有许多古古怪怪的东西，但事实上并不，就算有的话，那至多也只是一些印度、土耳其、埃及一带的雕刻，那些雕刻都给人以一种神秘的感觉，那是东方的神秘。但用这种雕刻来陈饰，是相当普遍。

真正又令得我们两人吃了一惊的，是咖啡几上的一只烟灰碟。

那是一张瓷质的烟灰碟，制成一张荷叶的形状。

这只烟灰碟本来是在成立青屋听茶几上，而我们亲眼看到由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手，将它由成立青的屋中，拿出来的。

我们坐定之后，气氛显得十分尴尬，我想不出该怎样开始才好，邓石则不耐烦地望着我们，难堪的沉默维持了两分钟之久，邓石才冷冷地道：“好了，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我决定开门见山，于是我道：“邓先生，我们必须告诉你，在过去的大半小时中，我们在楼上，二十四楼，成立青先生的住所之内。”

我以为这样一说，邓石至少大惊失色了，因为我们既然在过去的大半个小时之内，是在二十四楼，那是一走知道了他的秘密的了。

可是邓石却若无其事，甚至连眉毛也未跳动一下，便冷冷地反问道：“那又怎样？”我呆了一呆，反而难以开口了，我道：“我想，我们应该心照不宣了吧，对么？”

一听得我那样说，邓石突然站了起来。

他伸手向门口一指：“出去，你们这两个神经病，出去！”

我也站了起来：“邓先生，你何必这样？我们什么都看到了。”

邓石咆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也不甘示弱：“你的手，你的脚！”

邓石叫道：“疯子，你们是两个疯子！”他突然冲出了屋子，来到了对面的一扇门前，大力地接着电铃，我不知他用意何在间，那扇门已打了开来，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睡袍，走了出来。

我一看到那中年男子，不禁怔了一怔。

那男子我是认识的，他是警方的高级探长，姓杨，和我是相当熟的，但我却不知道他就住在这里，这时我见到了他，不禁十分发窘。

杨探长看到了我，也呆了一呆：“啊，卫斯理，是你。邓先生，什么事情？”

他究竟不愧是一个有资格的老侦探，一面说，一面望着邓石，又望了望我：“你们之间有一点不愉快？”

邓石瞪着眼：“杨探长，你认识这个人么？”

杨探长忙道：“自然，我认识他，他是大名鼎鼎的……”

可是，杨探长的话还未曾讲完，邓石便已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却不认识他，但是他硬闯进来，杨探长，我是领有枪照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向他开枪，他可是自找麻烦？”

邓石的话十分霸道，但是他的话，是吓不倒我的，我冷冷地道：“邓先生，你做的事情，自己心中有数！”

邓石这家伙，象是对法律十分精通一样，他立即道：“我做了什么事，你讲，你说话可要小心一些，我随时可以告你诽谤。”

和邓石相见，不会有什么愉快的结果，这是早在我意料之中的，但是闹得如此之僵，却也是始料不及的。

我真想不顾一切地打他一顿，但是白素也走了出来，将我拉开了一步。邓石大声地骂道：“混蛋！”接着，退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白素，对着杨探长苦笑了一下，杨探长向邓石的门上指了一指：“这是一个怪人！”

我心中一动，杨探长就住在他的隔邻，那么，杨探长对于邓石的行动，是不是多少会知道一点呢？

我连忙道：“你已经睡了吗？我有一点事情打扰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和我谈谈？”

他犹豫了一下，显然他不怎么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但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好的，反正我已经醒了，不要紧的。”

我和白素一齐走了进去，到了他的一间书房之中，我才道：“杨探长，你可曾见到过一些怪事，比如说，不属于任何入的一双手，或是单单地一双脚，而手和脚，都是邓石的？”

杨探长皱起了眉头，他显然是要竭力理解我的话，但却又实在听不懂。

这也是难怪的，事实上，如果我对一切全不知情，听得有人向我这样讲的话，我也会莫名其妙，不知人家在讲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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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用笨办法来窥伺

我又将事情大致地向杨探长讲了一遍，井向他说明，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他楼上。

杨探长总算耐着性子，听我讲完，但是他却摇了摇头：“你写的那些古古怪怪的小说，将你弄得神经衰弱了，当心你这种神经质，会遗传给你的孩子！”

我被他气得瞪眼：他全然不相信我所讲的话。

从杨探长面上那种已然十分不耐烦的神色看来，我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我站了起来，笑道：“或许是我神经衰弱了，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以后，如果发现了同样的情形的话，通知我一下，可好么？”

杨探长分明是在敷衍我，连声道：“好的，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先走出了书房，他总算还维持着礼貌，将我们两人，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一出了门口，我不等白素开口，便向上指了指，白素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立即向上走去，回到了成立青的房子之中。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断地吸着烟，白素则默默地坐在我的对面。

我不断地喷着烟，将自己包围在烟雾之中，而事实上，我的确身在一大团烟雾之中一样，直到如今为止，我什么也未曾知道！

而且，这件怪事，和以前的怪事，绝不相同。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地陷身入迷雾之中，但是我慢慢地发现线索，发现光明，追踪而去，自然而然就可以从迷雾中穿出来了。

可是，这一次的不同，我虽然在迷雾中，但是全部光亮，全部线索，都在我的面前，这一切，就是邓石。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事情，全和邓石有关，然而我却没有法子进一步猜到什么。

如果我潜进他家中去，很可能他用极不客气的手段对付我，正如他刚才所说那样，如果他将我在他的屋中枪杀了，他全然没有罪。当然，我也不会那么容易便死在他的手下，但那已不是好办法了，因为要窥视一个人的秘密，最好的办法，是别去惊动那个人！

我想了许久，白素才道：“你可是在想用什么方法去侦知他的秘密？”

我点头：“我想趁他不在屋中的时候潜进去，一则不是好办法，二则，只怕发现不了什么。”

白素道：“我倒有一个笨办法。”

她说着，伸手向地上指了指。

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住在下一层，我们可以在这里钻几个孔，去窥伺他的行动？”

白素道：“我正是这个意思，这是一个笨办法，但却有效。”

我来回踱了几步，决定采取白素的这个办法。当我决定采用了这个办法之后，我的心中下禁十分后悔，因为我已向邓石讲起过我在上面的这件事，这将使他有预防。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

我和白素离开了这幢大厦，我自己拟定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我托一个明友，在一家建筑公司中找到了那幢大厦的图样。那样，我就可以确知成立青住所下面，哪些地方，恰好是邓石的房间。

我又和一个做机械工程的朋友商洽，他替我设计了一套无声的钻头，可以钻出四分之一寸的小孔，钻头是特铸的合金钢，可以透过钢筋水泥工程。而且，还有吸尘设备，吸尘设备的作用是，当我在钻孔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灰屑落人下面的室中。

那样的话。被邓石觉察的机会就少得多了。

要俯身在小孔中观察下面的情形，未免大辛苦了，所以我又准备了四枝小型的电视摄象管，那是特别定制的，摄象管的镜头，是四分之一寸大小的。

这样的话，当小孔钻成之后，我只要将电视机摄象管伸下去，就可以在四具电视机上，看到下面三房一厅中的情形了。

我的这些安排，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当我准备好这些时，已经过了新年。我请了一个私家侦探，监视着邓石的行动，他一离开家，我就在成立青的屋中，开始钻孔。

虽然一切设备全是最现代化的，但是要钻透尺许厚的钢骨水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而且，我的操作必须极其小心，如果落下些水泥粉未，那么他一定立时可以知道有人在他的天花板上钻孔了。

而且，我又不能日夜开工，我必须接到私家侦探的信号之后，才能开始工作。

当我钻成了第一个小孔之时，又过去了两天了。

这个小孔，是通向邓石的起居室的，也就是我们曾经进去过，却又被他逐出来的那地方。

钻成一个小孔之唇，我就不那么心急了，因为邓石外出，我可以工作，邓石一回来，我便可以在电视荧光屏上，注意他的动作了。

第一天，我看到邓石一瘸一瘸地走了进来，他被我踢了一脚，伤得不轻（我坚信我踢中的就是他的脚），过了将近半个月，还未曾痊愈。他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了一只皮包，翻阅一些文件。

他的行动，可以说和常人无异，他看了一会文件之后，便打开了收音机。

我可以听到爵士音乐的声音，他原来是一位爵士音乐的爱好者。

他在起居室中枕搁了将近一小时，便进了房间。

他在房间中做了些什么，我无法知道了，因为我只钻好了一个小孔。

又过了两天，我又钻好了他卧室的小孔，这使我发现了十分吃惊的一秘密。

邓石的卧室，相信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卧室了！

他的卧室，缺少了一切卧室中都应该有的一件东西：床！或者说，既然没有床，那就不是卧室了，但是那又的确是卧室。

没有床而我仍然称之为卧室的原因，是因为那的确是卧室，因为邓石一进了这间房间，便躺了下来：躺在一只箱子中。

邓石在起居室中，看来完全和常人无异，而当他一进了那间卧室之后，他简直成了另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不是人，因为没有一个人是象他那样的。

那间卧室正中是一只箱子，那就是邓石所睡的东西，那箱子约有六尺见方，可以供他躺进去之后，伸直双手。而他在一躺之后，的确伸直了双手，他的脸向着天花板。

在他一向躺下来的时候，我真害怕他会发现天花板上的那个小孔了。

然而他井没有发现，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其奇怪的神情来。这是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大抵只有吸毒者在吸足了一口白粉之后，才会面上有这种神情出现的。

那只箱子中有许多格，因此邓石还不是平稳地躺在箱子底部的，他人是架在那引进五六寸高的金属格之上的，如果那些金属格子是利刃的话那么他一躺下去，他整个人就会被切成许多块了，他的两条腿，将变成四段，手也是一样。

他的头部，首先将头断下，耳朵也将分离，当然，如今他还是好好地躺在箱子中，我们这样的假设，是为了使大家明白那只箱中的格子的分布情形。

电视传真是黑白的，我无法看到那只箱于是什么金属所制成的，但我可以肯定那是金属，因为它有着金属的光辉，相当耀目。

当邓石在那只箱子中躺下来的时候，我和白素两人，都己看得傻了。

白素低声地间道：“天，他是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无法回答。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回答得出白素的这个问题——除非是邓石自己。

我只是低声道：“看下去，别出声。”

邓石躺了下去之后不久，我看到他的右手中指，摸索着，向一个箱子左侧的按钮，按了下去。

这时候，我必须说明的一点，是由于电视摄象管的角度问题，我只能在电视上看到房间的中心部分，至于四壁有些什么，我是看不到的。

等到邓石按下了那个按钮之后，我才看到，一只箱盖，缓缓地向前移来。

精确地盖在邓石所躺的那箱子之上。

这一来，邓石完全被盖在箱子中了！

箱子中是不是有特殊的设备在输送空气，我无由得知，但如果邓石是用了这样的装置来自杀的话，那么他不是白痴，就是天才了。

值得注意的是，箱子盖上，有几条电线，达到左侧去，电线连结的是什么东西，我无法看得到，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两条电线的作用是什么。

我和白素一直注视着电视机，直到过了两个小时之久，我们才看到箱盖侈开，邓石象是睡醒了一觉也似地跨出了箱子，显得精神饱满。

他出了卧室，到了另一间房间中。他在另一间房间中，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们又无法知道了，因为那房间，我们还未钻孔。

接下来的两天中，我们都看到邓石在那只箱子中，睡上两小时。

我和白素两人，发挥了无比的想象力，向一切方面去设想，但是我们对于邓石的举动，仍然想不出任何解释。

而邓石每次在那个箱子中，都“睡”上两小时左右。两小时之后，他总是到另一间房间中去，通常要经过三小时，然后匆匆出去。

我们都知道，等到通向那一间房间的小孔钻成了之后，那我们一定可以知道他这种怪行动究竟是什么意思了。第三天中午，邓石出去了，我正在工作着。

白素出去买一些东西，屋子中只有我一个人，我估计，再有半小时左右，这个孔就可以钻成功了。

可是，正在我工作着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放下了钻孔机，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我心中想，一定是白素忘记带钥匙了。我到了门口，几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可是，当我一拉开门的时候，我呆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白素，却是一脸阴骛，带着阴森微笑的邓石！

我连忙身子向前踏出了一步，挡在门口：“什么事？你可以赶我出去，我当然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事实上，我是不能让他进来，因为他一进来的话，我一切的心血都白费了，我已准备，他如果不走的话，我便将他推开去！

可是，又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邓石向后退出了两步，向楼梯口招了招手：“他在这里。”

在我还未曾明白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间，三个警员，由一个警官领着，已经从楼梯口向上，疾冲了上来，为首的警官大声道：“让开！”

我的一生之中，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尴尬的了！

我不能不让开，因为来的是警方人员。

而当警方人员进门之后，真相大白，我想逃也不可能，因为就算我逃脱了，白素还不知道这里生了意外，等于害了她，令她落入警方的手中，当然，我终于可以没有事的，因为我持有国际警方所发的特别证件，凡是和国际警方合作的地方，警局方面都应该和我合作的。

但是，我在成立青住所中所做的一切，却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邓石这个人做事如此之绝，一上来就召了警，他可能会坚持要控告我侵犯他人身自由的，那样一来，我更是糟糕之极了。

我僵立了许久，等候那警官将我这些日子来，辛辛苦苦弄成的东西，全部撤走之后，来到了我的身后，道：“好了，我们必须将你带走。”

我自然没有抗辩的余地，我只是道：“好的，但是我却要留一张条子给我的妻子，好让她回来之后，明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你的妻子，也住在这里么？”那警官问。

我连忙提高了警惕，因为我如果随口答一句“是的”的话，那么白素就变成我的“同犯”了，我道：“不是的，她刚才来看我，离开了一会，快回来了。”

那警官道：“好的，你可以留一张纸条，事实上，我们会有一个人守在这里的。”

我草草地留一张纸，叙明了所发生的事情，然后和那个警官，以及邓石，一起上了警车。

自从警方人员出现之后，邓石一直未曾讲过一句话，他只是以一种十分阴森的笑容对着我，令得我更加狼狈非凡。

在警车中，我一直保持着沉静，到了警署，我被带到一间小房间中，那小房间内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那小房间等了约莫十分钟，正在我不耐烦时，房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竟是警方的特别工作组负责人杰克上校。

这些日子来，杰克官运亨通，我第一次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他还只是小校，如今，已是上校了，但是他脸上那种不惹人好感的神情，则始终不变。

杰克走了进来，向我点了点头：“这次你的麻烦可不少了！”

我忙问道：“你们没有向邓石提及我的身份么？”

杰克道：“我们曾经强烈地暗示过，但邓石却表示，就算你是当地的警务官长，他也一样要控告你，他已委托了两个著名的律师，而且，掌握了一切证据，这场官司，你一定失败。”

我呆了半晌，事情发展的结果，会惹来那么多的麻烦，这的确是我以前绝未想到过的。杰克搓了搓手，又道：“你是为了对邓石这人发生兴趣的？如果他有什么犯罪的行动——”

我不等他讲完，便摇了摇头：“不，他没能犯罪，他只是——我苦笑了一下，也设法子说下去。

杰克道：“你为什么不说了？难道事情还怪诞得过透明人？”

“大同小异，我讲出来，你也不会信的，还是不要多费唇舌的。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避开这一声麻烦事？”

杰克点头道：“有的。”

我忙道：“什么办法？”

杰克的回答十分简单：“逃亡。”

逃亡！老天，我想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逃亡？仅仅为了这样的小事？

但是，事情已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逃亡看来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呆了片刻：“我要和邓石见见面，或者我能够使他打消控告我的念头。”

杰克道：“我看不能——只不过你可以试，我去请他进来好了。”他说着，便退了出去。当小房间中，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心中，又不禁踌躇起来，邓石若是来了之后，我该怎样和他说呢？

我来回踱着，心中烦躁，那是因为我在事情发生之前，绝想不到会惹下这种麻烦的。

我踱了几个圈，“砰”地一声呼，邓石挺着胸，做然地站在门口，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我本来倒已的确准备了几句道歉的话，准备向他表示友好的，可是一瞧见他那副德性，气就不打一处来，立时改变了主意。

我们两人相对了片刻，我才冷冷地道：“我已经说过了，你坚持要闹上法庭的活，对你有好处？”

邓石冷笑着：“至少我看不出什么坏处来，而一个由好管闲事而发展到偷窥狂的人，却可以受到法律的惩戒。”

我忍住了气：“可是你别忘记，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了！”

邓石“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可怜，你其实什么也未曾看到！”

我实在气不过他那种狂妄的样子，我立即狠狠地道：“至少，你的腿上，曾捱过我重重的一脚，你能否认这一点么？”

邓石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十分难看。

我知道，我想说服他的企图，已不可能再实现了。

但是我心中却十分高兴，因为我总算出了一口气，也打击了他的气焰。

他瞪着我，好一会，才冷笑道：“随便你向什么人说好了，有人会信你？”

他这句话，倒是实在的情形，如果我在法庭上说，我在二十四楼，曾看到过邓石的两只脚，并曾向之踢了一脚的话，那么唯一的结果，就是被送到医院那里，作神经是否正常的试验！

我感到难以回答，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我想到了那口烟灰碟。

那只烟灰碟，是成立青的，是被邓石“取”走的，如今在邓石的家中。不论我指他是用什么方法以到，但是成立青所有的一件东西，到了邓石的家中，他总得好好地解释一下。

而不管他如何解释，他总是不告而取，那是有罪的，虽然罪名极轻，因为那东西只不过是一只瓷质烟灰碟而已，但他总是有罪的。

我舒了一口气，悠悠闲闲地道：“邓先生，那么那只烟灰碟呢？”

邓石怒道：“什么烟灰碟？”

我道：“你从成立青的家中——二十四楼偷走的那烟灰碟，我看到它在你的家中，邓先生，你公然陈列着藏物，这等于是向法律挑战了！”

邓石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耸了耸肩：“我可以立即请来成先生，会同警方人员一起到你家中去的！”

邓石吸了一口气：“好，这次算是又给你逃过了一关，但是我警告你，你不能再来管我的事，我总会使你吃一次苦头。”

我只觉得全身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邓石厉声道：“你别得意，你若是再来管我的事，就是自找麻烦。”

我忽然止住了笑声，走到他的身边，用十分正经的态度问道：“说实在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告诉我么？”

邓石呆了一呆，由于我这一问，是突如其来的，他事先，全然不可能有答覆我的心里准备，是以他一呆之后，便道：“我是在——”

可是他只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了口，他的态度也变了，冷然道：“哼，我有必要和你来讨论这个问题？当然没有！”

他只讲了我是在三个字，这三个字，当然是绝无意义的，因为在这三个字之后，可能加任何事上去，我等于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话讲完，一个转身，便向外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才出了房间，杰克便面走了过来，杰克看到邓石，他自然已看到了邓石那种悻然的面色，他以为我一定不成功了，所以向我苦笑了一下。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邓石却己开口了：“警官先生，我不准备控告他了，可以么？”

邓石昂着头，做然地走了出去，杰克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在我的肩头拍了一拍：“你真有办法。”

我笑道：“别来损我，我有办法，还会被人捉将官里去么？”

杰克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先别忙走，我们来谈谈，你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给我听听！”

我摇着头道：“不是我不愿意，我必须赶回去和白素见面才行。”

杰克狡猾地摇着头：“不用，尊夫人已经来了，而且，她已经向我讲述了事情的大概，为了证明她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情形，我需要你再讲一遍，而且暂时．我不希望你们两人见面。”

我的心中，不禁十分愤怒，冷笑了一声：“怎么，你怕我们串同口供么？”

杰克连忙否认：“不，不，当然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自己若是不将事情的经过说一遍的话，杰克是绝不会放过我的。

我尽可能将事情紧缩，在三分钟之内，就将一切的经过情形，向他讲了一遍。

杰克不住地点头：”真是有这样的奇事？”

“是的，至少有四个人，曾多次目击这样的奇事！”

杰克又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果你早和警方联络，我们有最新型的无线电视摄像管，只要趁邓石不在的时候，偷偷进他的住所去，安装在秘密的地方，那么在半里之内的范围中，就可以随时看到他在屋内的动作！”

我笑道：“如果能进入他的屋子，何必还要安装什么电视摄像管？”

杰克不服气：“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很简单，邓石的屋子中，一定装有十分周密的防盗设备，我们若是贸贸然地进去，那一定大吃其亏。”

杰克这才“嗯”地一·声：“你是准备放弃探索这件事？”

我哈哈大笑，用力拍他的肩头：“上校，枉你认识了我那么多年！”

杰克也笑了起来：“那么我们合作，我对这件事，也极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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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零碎的木乃伊

合作对我来说，自然是好事，至少不会再有邓石召警来对付我的事发生，就算有，我也必然可以获得通知，及早离开。

是以我立即道：“好的——只不过这件事，不宜太多人参加。”

“当然，就是我和你，如果事情没有结果，我也根本不将之列入档案，就当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点头道：“你……”

杰克道：“还是这个办法，我和你偷进他的住宅去！我相信以我们两人的经验而论，是可以躲过很多防盗设备的，进入屋子之后，我们便放置无线电视摄象管，窥伺他的行动。”

我略为考虑了一下：“可以的，先让我和白素见面再说。”

杰克带着我，来到了另一间房间前，他才推开门，白素便已向我冲了过来，我连忙道：“没有事了，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白素喘着气：“我真担心！”

我笑道：“现在，这位杰克上校，也要参加我们的窥秘行动了，他还有更好的新型仪器，我认为我们要快点采取行动，要不然，邓石可能要搬走的。”

杰克忙道：“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准备好一切，你们等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我们等着他，半小时后，我们坐他的车子离开警局，又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口。

我所雇用的那个饭桶私家侦探，居然还有脸来见我，他连邓石叫了警员来捉我都不知道，可是这时，他却说出了一个使我们吃惊的消息：邓石已经搬走了！

那是十五分钟之前的事情，一辆大卡车，载着许多东西，走了，那私家侦探总算用照相机拍下了当时的情形。

我们三入，明知邓石已经搬走了，但我们仍然到了二十三楼，弄开门进去。客厅中的家私，完全没有动，我急急地拉开了两间房间的房门，探头望去。

那间“卧室”已完全空了，什么也没有。

另一间房间，也是空的，可是那间房间墙上，却有着十分引起我们兴趣的东西，那是四个凹糟，在上面的两个，看来恰好容下两条手臂，而下面的两个，则可以容下两条小腿。

看来，若是邓石可以随时割离他的四肢的话，这四个凹糟，就正是用来储放被割离下来的四肢的了。

然则，真有什么人可以随意割裂四肢，并令被割裂的四肢随意活动的么？

我和杰克相视苦笑ｊ

我们又在屋子中作了十分彻底的侦查，但是却什么也找下出来。

我们只好寄望于那们私家侦探所拍摄的照片了，然而当照片冲出来之后，我们更加大失所望了，饭桶侦探的确是饭桶侦探，他拍的照片，可以说一无用处，只不过是辆大卡车而已。

邓石搬走的东西，照片上全没有，这样的照片，唯一的价值，是使我们可以追寻那辆大卡车的来源，从而知道邓石是搬到什么地方去的。

但是，当我们深入追查的时候，我们又失望了！

那辆大卡车是一家搬运公司的，据称将东西搬到了一幢小洋房的门口，卸下东西就走了。而当我们赶到那个地址之际，那是一幢空屋子，屋子中什么也没有，当我们想和屋主人联系的时候，才知道屋主人早已去了法国，这屋子是托一家置业公司代售的，至今尚未脱手。

问题已很明显了，邓石来到这里，又转了车子，他的东西搬走了。他搬到了什么地方，由于线索的中断，我们无法再追查下去！

我们曾详细询问过那几个搬运工人，邓石自屋中搬出来的究竟是一些什么，可是却也不得要领，他们说邓石的屋子中，全是大大小小的箱子，他们搬出来的，也就是那些箱子，至于那些箱子中有些什么，搬运工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们又和杨教授联络，因为我第一次见到邓石，就是在杨教授的家中的。

可是杨教授也不知他的底细，当然也无从找起。

在开始的几天中，我不禁十分懊丧，因为我相信，如果那时，再给我有时间击穿一个小孔的话，我就可以有机会看到邓石的秘密了。

但如今，邓石不知去了何处，可能他再也不会出现，他的秘密，只怕永远要梗在我的心中了，这可以说是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的极大痛苦。

我费了个多星期的时间，来找寻邓石的下落，没有结果，杰克上校已放弃了这件事，而由于旧历年关的渐渐接近，白素忙于家中的事务，也根本不理会邓石了，只有我还在不断地忙碌着，可是也一无所成。

到了将近过旧历年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一封电报，这封电报，使我的追寻工作，有了新的转机。

但是我刚收到那封电报之际，是不知道事情和邓石有关的。电报是我的一个在开罗大学教授考古学的朋友拍来的，电文十分简单：“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盼速来，同解决。胡明。”

“不可思议之事”这是对我最具吸引力的事情了。我和白素商量，当我将那封电报拿给她看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别去理睬他，快过年了，还要离家？”

白素的态度如此，我也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我却也没有象白素那样说法去做，我悄悄地发了一封回电，说明我不能远赴开罗，但是在电文的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间了一句：究竟是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可能见告否？第二天一早，胡明的回电就来了，电文相当长：“你必定要来，此不可思议之事，牵涉到整个人类的历史，以及古埃及人制造木乃伊，保存尸体之谜，更有怪异荒诞之极有人体支离活动幻象，速来。”

“整个人类的历史”、“木乃伊之谜”这一切，都还可以引不动我的兴趣，可是，“荒诞的人体支离活动的幻象”这句话，却使得我非去不可了。

胡明将“人体支离活动”这件事，既加上“荒诞之极的”形容词，再加上“幻象”的结论，我相信他是未曾真正地见过人体支离活动的情形，一定是人家见到了转述给他听的。然而，“人体支离活动”，我却是见过的，我深知虽然荒诞，却不是什么幻象，而是确确实实的事实。

我不敢肯定那个使得胡明知道有“人体支离活动”的情形的那个人也是邓石，但是这情形无疑是和邓石的手、足分离十分相似的。

所以，我向白素列举了一千零一种非去不可的原因，白素也讲出了一千零一种不可去的道理，我们象联合国大会开会一样，展开了冗长的辩论。

我们之所以不能一起去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年关在即，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病得相当重，这个中国帮会中罕见的奇才，究竟也到了暮年了，如果我要去的话，就需要和白素分开。最后，我之所以能够成行，还是白老大的一番话，他对白素道：“让他去吧，人生是如此之短促，而世界上神奇莫测，不可思议的事又如此之多，他既然有机会去探索一件怪事的真相，你为什么不让他去呢？”所以，我才能登上飞机，到开罗机场的时候，胡明在接我。胡明和我的相识，是在多年之前，我对考古工作有兴趣，参加了一个业余的考古团，在中亚一带进行过考古活动的缘故。而我不久就退出了这种活动，因为我的兴趣是希望每天发现一座湮没的古代大城，而实际上，从事考古工作是十分辛苦的，往往一两个月，找不到一片瓦片。

但是胡明却乐此不疲，后来还进了一家著名的大学去专攻考古，他可以说是亚洲、非洲古迹的研究专家，已有很高的学术地位了。我一下飞机时就看到了他，虽然已有多年未见，但是他的样子，和多年前一样，矮小、黧黑，讲起话来，快如连珠炮，在田野中活动的时候，目光锐利，动作敏捷，活象一头田鼠。

胡明一见了我，便拉紧了我的手：“我相信你一定不虚此行。”

开罗我并不是第一次来，上次我还曾在阿拉伯沙漠之中，和一名叫作尤索夫的刀手决斗，我曾在一个极古的古城的地下建筑中，找到过可以使动物肌肉变成透明的物体，那时候胡明正率团在中亚的阿塞拜疆一带考古，所以我未曾遇见他。

是以，我这样回答他：“如果你这次的事，不如我上一次经历的那样奇特，我一定不再睬你。”

胡明：“哈哈”地笑了起来：“不论你上次经历了什么样的怪事，都绝对比不上如今事情的古怪，你一定会继续将我当作好人的。”

我们驱车进城，胡明的住所，是大学的教授宿舍，他虽然只是一个人，而所占的居庄面积，却大得惊人，实际上，他的住所，等于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院。

他一进屋；要他的女管家准备食物，可是却吩咐将食物送到地窖中去，接着，他便将我带到了地窖之中。

他的地窖中散发着一股难闻之极，无法形容的气味，才一进来的时候，几乎被那种气味弄得作呕，可是胡明却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辉来：“这里的空气多美妙，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才感到生命的价值值！”

我放眼看去，地窖的灯光虽然明亮，但是置身其中，却也不免使人感到阴森可怖！

因为，老大的地窖中，几乎有近八十具木乃伊在，还有各种各样的石棺和殉葬品，一切的怪气味，全是那种几千年之前的东西上发出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教授先生，你老远地叫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在木乃伊的旁边进餐罢。”

胡明叫道：“当然不，你来看，就是这个，这些石棺，你看到没有？”

胡明指给我看的那引进石棺，都放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桌上。

石棺一共是六具，其中的一具特别小，呈正方形，只有一尺见方，那可以说是一个石盒，其余四个石棺，全是狭长形的，而有一个却特别大，有四尺长，两尺宽。

那些石棺，一望而知，是年代极其久远的了，石棺上全是剥蚀的痕迹，在棺盖上，有着浮雕，但也因为剥蚀的缘故，已看不清楚。

我走近去：“这是什么意思？这此石棺，看来虽然是古物，但也十分寻常。”

胡明却摇着头：“你错，绝不寻常，你打开看看，先看那最小的一只。”

我疑惑地望了胡明一眼，然后双手按住了那最小的石棺那是一只方形的石盒，我用力揭开了棺盖，向内望去，当我一看到棺内的东西之后，我的双手，不由自主松了一松，“拍”一地声响，我手中的棺盖跌了下来，在桌角上撞了一撞，又跌倒了地上，跌崩了相当的一大块，可是我却不顾得去拣拾它，因为棺中的东西，实在是我所意思不到的。

那是一个人头。

那是一个齐颈被切下来的人头，这时当然已成了木乃伊，干扁了。但是它干扁的情形却十分好，五官还可以看得十分清楚，甚至在腊黄的皮肤上还可以看到胡渣子的痕迹。

那是一个广额，高鼻的人，在生前，这个人的气势，一定相当慑人。

而那颗人头，是恰好被放在石棺中的。我的意思是，那石棺中整块击成的，击出了一个凹槽，那凹槽便是人头的邢状，那人头放在凹槽之中，天衣无缝。

我看了半晌，才抬起头来：“这太奇怪了，我未曾见过这样零碎的木乃伊。”

胡明又摇了摇头，他走近来，抬起了我因为意外而掉到了地上的棺盖，放在桌上，然后才道：“你又料不到了，他是完整的。”

我几乎疑心胡明是白痴了，但是我还是耐着性子：“这是什么意思？完整的？我可只见到一个头。”

胡明以十分快的动作，“砰砰砰砰”，将别的几具石棺盖一齐推过了一旁，使我可以看到所有石棺中的东西，我明白胡明的意思了。

这是木乃伊，的确是完整的！

它井没有缺少什么：在两只狭长的石棺中，是两条手臂，另两只较大的长形石棺中，则是两条腿，而大石棺中所放的，则是身体。

手、足、头、身体，根本不缺少什么，你能说它是不完整的么？当然不能，但是，它却是分离着的，而不是连在一起的。

看到了这样的木乃伊，不禁使我的心中，产生出一股极其恶心的感觉来，因为这是违反自然的，皂无疑问，这是古代酷刑的结果。

我退后了几步：“这木乃伊生前犯了什么罪，受到了分尸的处分？”

胡明摇了摇头：“你太没有知识了，能够被制成木乃伊的尸体，非富则贵，怎么会是一个被分尸而死的罪人？”

我向胡明瞪了瞪眼睛：“那么，这是什么人？”

胡明道：“我已经考证过了，他是一个在位时间极短的法老王，他的金字塔十分小，一年之前由我带领工作人员发掘出来。金字塔中并没有什么陪葬品，只有这五具石棺，当时排列的方式，就和如今我放在工作桌上的位置一样。”

我感到十分有兴趣，将几千年之前，早被湮没了的事，一点一点地发掘出来，那实在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我道：“你还考证到了些什么？”

胡明道：“金字塔中有一块石头，清楚地刻着这个法老王的名字，那绝不会错，他的一生，在历史中也有可以查稽的记载，这个人是一个十分忧郁的人，他独身，不接近女人，二十六岁即位，二十八岁去世，他在位的时候，没有什么贡献，本来，这样的一个法老王，是不值得去研究的，可是——”

他讲到这里，又向那几具石棺指了一指：“他的木乃伊为什么会这样子呢？历史上绝没有一个法老王被分尸的记载，关于这个法老王的死，记载上说是突然死亡的，继位的是他的叔父，他的木乃伊何以被分成了六个部分，这是一个谜。”

我想了一想，自以为是地道：“大概是他的叔父想谋位，将他害死了。”

胡明道：“你不懂埃及历史，所以才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我不禁大是有气，高声道：“胡明博士，是的，我什么也不懂，我没有知识，但请问，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胡明“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一定平时恭维话听得太多了！”

我仍然没好气：“恭维话我听不到，可是刻薄话倒也听得不多。”

胡明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好了，好了，谈正经的，我在发现了这六具石棺之后，便朝夕研究何以这位法老王肢体分离的缘故，我请了最有名的外科专家一齐来研究，据几位外科专家研究的结果，这位法老王的肢体分离，绝不是任何金属铸品切割的缘故，骨胳全是在关节处分离的，自然而圆滑，所有的大小血管，都有封闭而完好的痕迹……”

我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胡明道：“切口处的血管，是经过封闭的手术的，就是说，血仍然在手臂中，可以说没有流出来过。”

我冷笑道：“这几位外科专家有毛病了，现今要进行这样的外科手术，尚且十分困难，何况是几千年之前。”

胡明道：“是的，这一点，他们也知道，但是事实是如此，他们也不得不作出这样的结论来。”

我摇了摇头，这是无法使人相信的事情。

胡明道：“我为了这具木乃伊，作了不知多少猜测、假定，但是没有用处，我甚至未曾向外界公布过有关这具木乃伊的事，因为没有结论，我怕人家会说我故意制造出这样的一具木乃伊来哗众取宠。”

我“唔”地一声：“现在，你是不是有了结论？”

胡明在他上衣的袋子中，取出了一本日记薄，小心翼翼地将夹在其中的一张剪报，拿给我看：“你且看看这个新闻。”

那是一则花边新闻，登载这个新闻的报纸，显然绝不相信它所报导的是事实，所以文字十分简单，大意是说，在开罗的一幢房子中，有人看到两只手，推开房门进去，但没有人，见者更可肯定，其中右手上戴着一只猫眼石戒指的云云。

我看完了这则新闻之后，一定十分失神落魄，以致胡明连声间我：“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他在开罗。”

胡明连忙道：“谁，谁在这里？”

我道：“一个人——”

胡明急不及待地道：“一个人，当然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什么人，何以你的面色如此之难看？”

我定了定神：“这事情太巧了，我必须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向你说明，你还是先将你自己所要讲的话，先讲完了再说的好。”

明明看了我片刻，才道：“也好，这个花边新闻，使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你看这些分开了的尸体，会不会是他在死前，就已经分开了的呢？”

我望着胡明，他能够作出这样的假定来，这说明他是一个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人，看他的神情，像是很怕我笑他，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我却并没有笑他，我只是道：“很有根据。”

他停了片刻，才又道：“根据记载，这个法老王是十分孤僻的，他或者有什么神奇的方法，使得他的肢体分离，或者他是一个魔术师，你知道，在中国和印度，古代都是有着可使人肢体分离的魔术的。总之，这是一件十分值得研究的事情！”

我又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才道：“胡明，这件事情，你找到我，可以说再好也没有了，因为我也见过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手，和不属于任何人的脚，我并且曾在这样的脚上，踢过一脚！”

胡明惊讶地望着我：“你！”

我点头道：“我！”

我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胡明讲了一遍，我讲得十分详细。不必我再加油加酱地渲染，事情的本身，已是足够神秘的了。

所以，胡明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而等我讲完之后，他的面色已是极其难看了。

我们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才听得胡明道：“这实在是大不可思议了，你所讲的那个人，邓石，他分明是具有这种分离自己肢体的神奇力量！”

我道：“你找到的那具木乃伊，他也可能具有这样的能力！”

胡明伸手，轻轻地敲着自己的额头：“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一个人就算是有了这种能力，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不象是隐身人，人家看不见他，他就可以做许多普通人不能做的事情。”

我只好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

胡明向桌上那些石棺指了一指：“我想，我们只有暂时将这具奇怪的木乃伊放过一边了，因为有关这具木乃伊，可以研究的资料大少，不如去找邓石还好些。”

我自然同意：“我找他许久了，如今可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便被一下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所打断了。那一下尖叫声，从上面传来，接着，便是“乒乓”一阵打碎瓷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尖叫声。这不断的尖叫声，任何人听到了之后，都可以明白上面是发生意外了。

胡明叫道：“女管家！”

我们两个人几乎是一齐向上冲上去的，当我们冲出了地窖，到了上面的起居室之际，我们看到女管家在掩着脸尖叫。

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令她发出尖叫声的东西来。

那是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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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偷石棺的一双手

那仅仅是一双手，不属于任何人，可是，我却可以知道，这双手是邓石的。

我不但认得出那一双手，而且更可以毫无疑问地认出那一只猫眼石的戒指来。

那双手显然“听”不到女管家的尖叫声，因为“它们”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它们”只是顺着墙，在慢慢地向前摸索着。

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双手是悬空进行的，它们何以能够不向下落来，这是我那时所最关心的问题（人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之中，脑子往往会想及许多无关紧要的事的）。

胡明也完全傻了，他当然是第一次看到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手。

那双手不但“听”不列女管家的叫声，“它”也“看”不到我们在注视着它。

它们仍然在移动，在半空中缓慢的前进的。并且向我们慢慢地接近来。

我是最先恢复镇定的一个人，因为我究竟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种离奇的情形。当我恢复镇定的一刹问，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许多有关大魔术的传说来，中国走江湖的魔术家，常常在街头演出“大卸八块”。

据说，如果有人在一旁，捉住一只苍蝇，等魔术家砍下一条腿的时候，便拉下苍蝇的一条腿来，那样就会破了魔法，使得被大卸八块的人，再也不能复原了。

我如今自然没有法子立即去捉一只苍蝇来，而且，如今我们所看到的那种奇幻的情景，也是远远地超过魔术的范畴了。

我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能捉住这两只手？一想到这个念头，我心头不禁乱跳了起来。

的确，我如果可以捉住这两只手的话，那么，我还有什么秘密不可以侦知的呢？我连忙向前跨出了一步，那双手便象是知道了。我无法明白它们是以什么方法获知的，但它们的确是知道了，因为它们立时静止不动。

我呆了一呆，立时再向前扑去，我双手一齐用力向其中的一只手按去，我已碰到了那只手，那只手是冰冷的，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摸过冷到这样使人心震的东西，但是我还是闲力向下按去，要将它接住。

可是，也就在这时候，另一只手，倏地握住了拳头，一拳向我的下颌击来。

这是力道极大，而且又是我全然未曾提防的一拳！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我的双手，当然也突然松了一松。

那一双手以快得使人不能相信的速度，向后退去，它们是穿窗而出的，等我站稳身子，再奔向窗口去时，已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转过身来，女管家已停止了叫唤，胡明则面青唇白地望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给他走掉了！”

胡明的口唇哆咦了好一会，才道：“我……我佩服你，你的胆量竟如此之大。”

我道：“那没有什么胆大，我确实知道这双手属于一个人，绝不是什么鬼怪，那有什么可怕的，那只不过是一双手而已！”

胡明的声音，听来象是在呻吟一样：“可是那……却是这样的一双手！”

我道：“我们不必在这里讨论这些了，我想邓石的手在这里出现，一定是有道理的，他人可能也在附近，我们去找他。”

胡明拉住了我：“这里附近的屋子全是宿舍，你怎能进去搜人？”

一听得他那么说法，我也不禁站住了脚。因为即使是开罗大学校长，也没有任意搜寻教授宿舍的。

我想了一想：“我相信这双手还会再来，它出现，一定有目的，说不定目的便是在地窖！”

我才讲到这里，地窖中便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

那一下子声响十分响亮，分明是有一件十分巨大的东西跌到地上所发出来的。

我和胡明相顾愕然，那女管家已面无人色地向外奔去，胡明连忙又拦阻她。也就在那时候，地窖传来了第二下声响。

第二次“砰”地一声，不如第一下来得响，我叫道：“胡明，别理会管家了。

我们到地窖去！”

胡明被我叫住，可是刹那之间，他惊惶失措地站着，竟不知如何才好！

我立即向地窖中冲去，他看到我有了行动，才跟在我的后面，地窖的门恫开着，我一走进去，便看到那两下声响发生的由来了。

在工作桌上的五具石棺，有两具的棺盖，已被打开，一具是身子的，一具是放头的。

那木乃伊的身子，仍在石棺中，但是，那木乃伊的头不见了。

地窖中没有任何人，只是充满了阴森和神秘，就在这样阴森和神秘的气氛中，一个木乃伊的头不见了，不知去向了。

胡明象是中了邪一样，哺哺道：“不，不！”

我转过了身子，扶住了他的肩头，用力地摇着他的身子：“是的，是的，木乃伊头不见了，是被那双手偷走的。”

胡明望着我苦笑，我又道：“刚才我已经向你说过了，邓石的手来你这里，是有用意的，现在已经证实，他来，就是为了偷那木乃伊的头。”

胡明总算渐渐地定下了神来：“他偷走了那个头，有什么用处？”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曾经假定，邓石和这个已成了木乃伊的法老王，虽然在时间上相隔了几千年，但他们有共同之处。”

胡明又叹了一口气，道：“是的，我们假定，他们的肢体可以分离活动这实在是十分荒谬的一项假定！”

我沉声道：“可是你见过，我也见过！”

胡明双手捧着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将两只跌在地上的棺材盖，捧了起来。

那大的一只棺材盖，并没有损坏，可是小的那只，又跌崩了一角。

那第二次跌崩了的一角，是连接着我上次跌坏了的那一块上的，我在将棺材盖拿起来之际，看到缺口上，似乎是闪耀着一种金属的光芒。

我呆了一呆，仔细看去，一点也不错，那是一种乌金色的金属光辉，是由嵌在石中的一小片金属片发出来的。

我立即又发现，那棺盖是两块石片小心地合成的，而那片金属片，则被夹在中间。

那两片石片合拢的动作，做得十分精巧，若不是跌破了，露出了被夹在当中的金属片的一角来，是绝不容易发现石中另有乾坤的。我连忙抬起了头来，向胡明招了招手：“你来看。”

胡明站了起来，来到了我的身边，当他看到石棺的盖中，竟夹有一片金属片时，他也不禁为之陡地呆了一呆。

我问道：“那是什么？”

他道：“先弄出来再说。”

我们试图撬开合在一起的石片，但是却做不到这一点，于是，我们只好用锤子将整个棺盖打碎。我们的动作十分小心，不多久，我们就将上面的石片打碎了，但是金属片还是紧贴在下面的石片上。

我们再砸碎了下面的石片，又划去了粘在金属片的石碎——那两块石头，是以一种粘性强烈的惊人的东西胶合起来的，那种粘性如此之强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没有法子知道。

那块金属片，约莫有一尺见方，很薄，闪着乌黑色的光芒，看来象黑色的云母片，十分坚韧，用手指叩上去，发出一种奇异的锵锵声。

等到金属片完全取出来之后，我们立即发现，在金属片向下的一面上刻满了一种奇异的文字。

我看到胡明聚精会神地在研究着那金属片上的文字，以为金属片的秘密立即可以揭晓，因为胡明是埃及古代文字的专家，他应该可以认得出金属片上的古怪文字。

可是，我的估计错了。

五分钟后，胡明抬起头来，他的面上，一片茫然：“卫斯理，这是什么文字？”

我绝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当然答不上来，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这样的文字，我甚至不以为那是文字，而以为那更接近花纹。

我摇了摇头：“问你啊，如果是埃及古代的文字，你应该认得。”

胡明道：“自然，如是埃及古代的文字，我一定认得的，可是它不是！”

我的心中，忽然又一动，在那片刻问，我又起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放置木乃伊的石棺中，有着这样的一片金属，那是一个秘密。如果这棺盖不是被不小心在地上跌了两次的话，那么这片金属片，可能永远不被发现。

而那个木乃伊头，失踪了，那和棺盖中的金属片是不是有着某种联系？

譬如说，假定木乃伊头是邓石盗走的，那么会不会邓石知道有这样的一具木乃伊，又知道木乃伊头部有秘密，但却不知道秘密何在，他的双手便盗走了木乃伊的头，而未曾留意棺盖？

当然，这一连串，全是假定。

然而，一连串假定，却也说明了一点真实的情形，那便是，邓石仍是事情的主角！

我将自己的假定对胡明说了一遍，胡明沉思了片刻：“你的假定很有理由，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邓石这个人，可是——”

他讲到这时，顿了一顿，不再讲下去。

事实上，他不必说，我也可以知道他要讲什么了，他是想说：“可是我们怎样找到他呢？”

我道：“若然我的假定不错，邓石是想在这具木乃伊上，得到什么秘密，如果他未能得到，他一定会再度前来。”

胡明骇然道：“他的手？”

我点头道：“是的，我们等着他的手，他的手来了之后，我们小心跟踪它们，手总要回到手臂上去的，那么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人的所在了！”

那女管家逃走了没有再回来，屋中变得更清静。

我和胡明两人，各据一张躺椅，在地窑的门口等候着邓石的双手。

我是根据了一连串的假定，才得到邓石的双手会再度光临的结论的。如果我的假定不正确，当然邓石的双手就不会来了。

我们虽然是在等候着假定的结果，却都十分认真，我几乎没有合眼，胡明也是，一直到了清晨三时，胡明才睡着了。

那时候，我的睡意也极浓，我几次想好好地躺在椅上睡一觉，但总算硬撑了下来，我一直支持清晨四时左右。

邓石的双手，果然来了！

那是一种极其难以形容的景象，一双手，来了。一双手，是那么突然地，出现眼前，想定神看清楚时，那一双手，便已推开了门，在向内飘了进去。

我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来到了胡明的面前，将他推醒，我只讲了两个字：“来了！”

胡明身会意，他四面张望着，当然，他看不到什么，我低声道：“已经进去了。”

胡明也低声道：“是一双手？”我点了点头：“是的，一双手。胡明，这双手除了能够单独活动之外，和我们的手，可以说是没有什么不同，它不能听，也不能看，只不过它四周围发生的事情的反应，却十分敏锐，我们在跟踪它的时候，必须十分小心才好。”

当我在讲话的时候，地窑之中，便已传出了好几下砰砰之声，是以胡明急道：“我们难道不进去看看它在作什么？”

我慢慢推开门：“我们不进去，只在门口看着它，然后，当它退走的时候。

我们便跟在它后面，去找邓石。”

胡明显然很难同意我的说法，因为那双手，这时正在他的工作室中，进行着可怕的破坏，它们翻倒了好儿具木乃伊，又捣乱了许多东西，然后，才又停在工作桌的那五个石棺之上。

它门在那五个行棺上，逐一地摸索着，最后，又在那个原来是放木伊头的空棺中摸着，最后，它们捧起了那石棺。

那石棺十分沉重，那两双手居然捧起它，这使我十分惊讶，而当那双手捧起了这只石棺之后，便向外飘来了。

这是极端无可解释的怪现象。

一双尹，可以单独行动的手，就算它本身是没有重量的话，石棺一定有重量，何以一双手和一具石棺，竟能够克服地心吸力，而悬空前进，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它们渐渐地来到门口，然后，那双手捧着那具正方形的，没有棺盖的小石棺出来了。

胡明立即跟在后面，我们跟着它出了门口，那双手显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它，而且由于它捧了一具沉重石棺的缘故，它的行动也不象上几次那样快捷，我们要跟踪它，并不太困难。

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已来到了一条街上，那本就是十分冷僻的所在，再加上这时正是清晨四时和五时之间，自然什么人也没有。但是，在街边却有一辆车停着，而那一双手，则直向那辆车子而去。

我心中不禁紧张了起来，邓石难道就在车中？

我和胡明互望了一眼，我们一齐加快了脚步。

那双手到了车旁，我们都看到，车子是空的，但是车窗开着，那双手将石棺从车窗中抛了进去，然后，它也进了车窗。

这时候，我们都知道，这双手，要驾驶着车子离去了！我们自然更知道，如果车子离去的话，我们徒步追踪，是绝追不上的！

那是逼我们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我向胡明一招手，我们立即向车子奔了过去，当我们奔到车子旁边的时候，已经听到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车于快要开动了！

我已然有了打算，是准备一到车旁，立时打开车门，阻上那两只手的动作的，可是，当我来到了车旁，一拉车门之际，车子却己然发动了！

那只手扶在驾驶盘上，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一双脚，那一双脚在操纵着油门和其他。

一双手，一双脚，没有身子，没有别的．但是对开车子而言，一双手，一双脚也已足够了。

车子猝然开动．我手握在门把上，向前奔出了几步，如果我不放手的话，我势必要跟着车子赛跑，我又怎跑得过车子？

然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不肯放手。

因为我好不容易，有了跟踪邓石的机会，若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的话，我上哪儿去找他去？

车子越开越快，我已不能多考虑，一纵身，手从车后打开的窗子中伸了进去，勾住了车门，身于悬空地挂着。胡明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我立即便看不见他了，因为车子这时已转了弯。我一看车子转弯，心中便呆了一呆，我立即想到，一双手和一双脚，可以操纵车子的仪器，但是却难以避开车子的障碍的，因为手上和脚上，是没有视觉器官的，那么，车子又何以能恰当地转弯呢？

我连忙转过头，向车中望去，我本来是伸手勾住了车窗的，当然那不是很稳，但也可以挂住我的身于。可是当我一回头之际，我的手臂不由自主一松，我便跌了下来！

我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在墙上，才止住了滚跌的势于，我伏在地上，抬起头来，车子已开远了。

刚才，我之所以会突然松开了手臂，跌了下来，并不是有什么力道向我攻击，而是由于我在向车内一望之下，所产生的那股惊惧。

我在向车中一望的时候，看到了邓石的头！

不错，在驾驶位上，除了一双手和一对足之外，又多了一个头！看到了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的手，本来已是怵目惊心，够令人吃惊的了，但比起一颗不属于任何身子的头来，却差得远多了。

而且，我看到的邓石的头，他皮肤颜色之难看，是我从来也未曾看到的。

那是死人的颜色，但是那却又是个活人，而已，当我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那个头也转过来，向我望了一眼。

那一眼，就是令得我突然跌下来的原因。

我自问不是胆小的人，但是一个人头，不属于任何身子，肤色又如此之难看，忽然向我望了一眼，这却也使我难以忍受。

好一会，我才站起身来。

当我站起来之的，我听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胡明。

果然，我未曾转动身子，胡明便又转了弯，向我奔过来了。

他一到了我的身边，便急急地道：“怎么样？怎么样？你没有追上去么？唉，我的意思是说，你何以从车上跌了下来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乱得可以。

胡明间我为什么从车上跌下来了，这个问题，叫我如何回答才好呢？我只好道：“我看到了邓石。”

胡明也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是那么简单的了，他也呆了片刻，然后才道：“你看到了他的什么？”

我握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先回去再说。”

我和胡明，向前回去，走出了十来步，我才道：“我看到了他的双手，双足，还有……他的头。”

胡明似乎象是在呻吟一样：“他的头？”

我道：“是的，一颗头，唉，胡明，老实说，我一生之中，看到过许多可怖之极的东西，但是却再也没有比一颗活的头颅更可怕的了。”

胡明连声道：“我可以想象的到，我可以想象的到。”

我们进了校园，回到了胡明的家中，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相对默然。

的确，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们两人都被一种极其恐怖、神秘的气氛紧紧地压着，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们坐着，直到天亮，当曙光射进屋子中的时候，我们仍然不想动，我叹了一口气：“我看，我们应该放弃这件事了。”

胡明摇头道：“不，你可以放弃，我还要继续下去，一具古代木乃伊，分为六个部分下葬，而又有一个活人有这样的分离情形，我怎能不继续下去？”

我徘徊了片刻：“当然，我也希望可以继续追索下去的，但是我相信，我们再也见不到邓石这个人了。”

胡明奇怪道：“为什么？”

我道：“当我看到他的人头时，那头也回了过来，望到了我。”

胡明不出声了，他身子震了一下，半晌不出声，才道：“卫，你假定他要在我这里找一个秘密，如果他仍然未曾找到这秘密，你说他会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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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神秘木乃伊的来龙去脉

我的心中一动，反问道：“你是指他要找的秘密，就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金属片？”

胡明点了点头。

如果邓石始终未曾找到秘密的话，那么他会再来。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再也见不到是一个借口而已。事实上，我是不敢再去见邓石了。

我绝不是胆小的人。许多许多人都可能毫不犹豫地为我证明这一点。但是，当我在看到了一颗不属于任何身体的活人头之后，我却是一想起来便忍不住呕心，我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胡明又间道：“怎么样？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再来？”

我只得承认道：“当然有可能，但是我……我……却想放弃这件事了。”

胡明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我：“这不象你的为人！”

我摇头道：“不，那只不过因为你——”

我是想说他是因为未曾见过邓石的人头，所以才如此要继续下去的。但是，我的话还未曾讲完，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胡明拿起了电话，他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奇特，向我招了招手：“你的电话！”

我比他更奇怪了，我反问道：“我的？”

我到开罗才一天，可以说根本没的我知道我在这里，是谁打电话给我呢？

我急步走到电话旁，从胡明的手中，接过了电话听筒：“谁？”

那边的声间十分阴森：“卫斯理？”

我一听到那声音，手陡地一震，听筒几乎自我的手中跌下。我要竭力镇定心神，才能回答：“是的，邓先生。”

我故意将“邓先生”三字，叫得十分大声，那是要胡明知道打电话来的是什么人。果然，胡明的面色也变了。

邓石笑了一下：“你的声音不怎么自然，其实，我们在这里也见过面了，你听到我的声音，不应该如此害怕。”

我简直没有还言的余地，我只好勉强地干笑着。

邓石道：“我想见见你们，你和胡明教授——”

我这才道：“你可以来我们这里的。”

邓石道：“不，我不能来，我给你们一个地址，请你们来看我，我们之间，其实可以有很多事情可商量，你们一定会接受我的邀请的，是不是？”

我吸了一口气：“好，你在甚么地方？”邓石讲了一个地址给我听，然后道：“我等着你。”

我将这个地址转述给胡明听，胡明皱了皱眉头：“这是一个十分脏的地方，他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的？”

邓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一点我不想加以追究，我只是想决定自已应不应该前去。

我望着胡明，胡明已然道：“还等什么，立即去！”

我道：“难道你一点也不怀疑那是一个阴谋么？”

胡明呆了一呆，但是他却固执地道：“即使是阴谋我也要去，你——”

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别瞧不起我！”

胡明本来，分明是想要我不必去的，但是我的话讲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不好意思说出来了。我们两人，一齐出了门口。

当胡明驾着他的车子，我坐在他的旁边，我们一齐向邓石所说的那个地址驶去，在接近那个地址的时候，不得不下车步行，因为路实在大窄了，车子无法通过。诚如胡明所言，这是十分脏的地方，我们穿过了几条小巷，到了一幢破败的石屋前，停了下来”

那正是邓石给我们的地址了。

而当我们在门口张望的时候，一个小孩子走了上来，用十分生硬的英语道：“你们，可是来找邓先生的，是不是？”

那小孩道：“请跟我来。”

我不禁疑惑：“孩子，他叫我们到这个地址来找他的。”

可是那小孩子仍然道：“请跟我来。”

我们没有法子，只好跟着那孩子前去，那孩子带着我们，又穿过了许多小巷，来到了另一幢石屋的面前，那石屋比较整齐些。

那孩子大声地拍着门：“邓先生，我将你的客人带来了！”

本来，我和胡明两人，对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心中还不无怀疑的，我甚至还曾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到那个地址中去查看一下，便跟着那孩子来了。

但是，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了。

因为那孩子一叫之后，我们立即就听到了邓石的声音道：“进来，请进来。”

那孩子推开门，让我们走了进去，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邓石正在天井来回踱步，他见了我们，向我们点了点头，又给了那孩子一点钱，打发了那孩子走，又关上了门。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请进屋中坐。”

那间屋子并不很宽敞，但还算整洁，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我和胡明使了一个眼色，等邓石自己进了那屋子，我们才跟了进去。

屋中的陈设根简单，我们才一走进去，便看到了放在桌上的那方形石棺中的那木乃伊，这正是邓石分两次在胡明的地窖中取来东西。

我一进屋，便冷笑了一声：“怎么样，叫我们来参观贼赃么？”

邓石叹了一口气：“卫斯理，我们之间，不能消除敌意么？”

邓石的态度，颇出乎我的意外，但也使我有了戒心，我冷冷地道：“敌意？

那是你建立起来的，你还记得在警局中，你如何地警告我？”

邓石道：“那是过去的事了，是不？”

我仍然不明白邓石安的是什么心，看来，他似乎想与我和解，但是他为什么要与我和解呢？

我找不出原因来，这令得我认定那是一项阴谋。

所以，我继续保持着戒心：“我们来了，你要见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以直说。”

邓石望了我片刻，终于道：“卫斯理，其实这件事和你一点也不相干，我想向胡博士讨一点东西，和他共同研究一个……问题。”

邓石这个滑头，他撇开我，而且他言语之中，还大有挑拨我和胡明间的关系之意，他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当然不会对他客气，我立时冷笑道：“邓先生，有我在场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有关。”

邓石和我互望一会，他才摊了摊手：“好的，就算与你有关好了！”

他越是提出不愿意和我争执的样子，越是使我相信，他的心中，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在！

胡明直到这时才开口：“你要什么？”

邓石来踱了几步，然后，伸手指着那木乃伊道：“胡博士，你研究这具木乃伊已有许久了，当然也已发现了这具木乃伊的秘密，是不是？”

胡明却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一直没有成绩，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

邓石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来：“你未曾研究过为什么这具木乃伊要被分成六部份？，”

“我研究过，但不得要领，我只有一个假定，我假定这个孤独的法老王，在生前，有着一种特殊的本领，可以使自己的肢体分离。”

胡明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又道：“和你一样！”

邓石陡然一震。但他显然想起在我们面前，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他立时恢复了原样。

胡明这才又道：“我的假定，是不是合乎事实，我想你是知道的。”

邓石送了一顶高帽来：“胡博士，你能作出这样的假定，这证明你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你才在科学上有那么伟大的成就！”

我唯恐胡明听了之后会飘飘然，忙道：“废话少说，你究竟想要什么？”

邓石道：“这事必须从头说起，关于这具木乃伊，我所知道的比胡博士多。”

胡明乃是一个标准的木乃伊迷。世界上有许多迷，居然也有木乃伊迷，这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胡明一听得邓石说他对这具木乃伊知道的更多，便立时着了迷，也不管邓石是敌是友了，连忙急不及待地道：“你知道些什么？”我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如果去打断邓石的叙述，那么胡明可能会和我翻面成仇，所以我只好耐着性子等着。

当然我虽然不是木乃伊迷，但是对这具有神秘的木乃伊的来龙去脉，我还是有兴趣倾听的。

邓石向我望了一眼，看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才道：“这具木乃伊生前，是一个生性孤僻的法老王，我敢断定，他曾经有过一件奇遇，使得他进入了一个十分奇幻的境地之中——”

我问道：“喂，你是在叙述事实，还是在编造故事？”

胡明却毫不留情地责斥我：“别多口，听邓先生讲下去。”

邓石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变成了一个肢体可以游离活动的人。这种事，在如今尚且是引人震惊，不可思义的，何况是古代的埃及？于是，他只得深深地躲起来，可是，他终于被人发现了当他被发现的时候，他肢体正是在游动状态之中，人家以为法老被谋杀了，按住他被分离的肢体，但法老却说话了，于是又被认为是妖怪，这可怜的法老王，可以说是被生制成木乃伊。”

邓石的话，十分耸人听闻，所以，我和胡明两人听了，都不出声。

呆了片刻，邓石才以缓慢的声音道：“过了两千多年，同样的奇遇又降临在第二个不幸的地球人的身上！”

我沉声道：“这个人便是你，邓先生？”

邓石点了点头。

室内又开始沉默，过了许久，胡明才道：“这是什么样的奇异遭遇呢？”

邓石避而不答，只是道：“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是和我遭遇一样的，这个人是古代埃及的一个法老王，他当然已经死了，但是我必须找到他，因为我知道有一些秘密在他身上，我经过了无数时间的调查，才知道这个法者王的木乃伊已被发现了，但是却在胡博士那里，所以我才去寻找我要我的东西。”

胡明道：“就是这木乃伊头？”

哪石道：“不是，那应该是一张纸、一块石头片，或者是——”

胡明失声道：“一张金属片？”

邓石的眼中，陡地一亮。

我则立即伸手，按住了胡明的肩头：“在邓先生根本未曾对我们读出什么真相之前，我们是也不应该多讲什么的。”

邓石瞪着我，当然他在恨我破坏了他的计划，如果是他单独对付胡明的话，可能早已达到目的了。他呆了一呆：“原来是一片金属片，上面一定有许多文字的，是不是？”

我和胡明，都没有反应。

但即使我们没有反应，他也可以知道他猜对了的。

他来口踱了几步：“我可以任何代价，来换取这片金属片，任何代价。”

他连讲了两遍任何代价，停了下来，但是停了并没有多久，便又大声道：“任何代价！”

他的态度使我们觉得十分有趣，因为我们看到，我们的手中，已握住了王牌，便是那一片金属片！

只要我们有这一张王牌在手，邓石绝对无法和我们继续敌对下去。当然，我们这时还不知道那金属片究竟有什么用途，但是我们却可以肯定，邓石希望得到它，非得到它不可！我和胡明地望了一眼，我使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开口，一切条件，由我提出，我道：“什么叫做任何代价？”

邓石道：“那是你们想得出的代价，譬如说，我在马来西亚，有七座锡矿，和三座橡胶园，都可以给你们作为交换的代价。”

我刚才这样一向，原是想试探那片金属片在邓石的心中，究竟占有什么样的地位的。如今，我已经有了答案了：极重要的地位，要不然，他是绝不会肯用七座锡矿和三座橡胶回来换取它的。

我望着他，还未曾出声，他又急急地补充着，道：“还可以加上一座我在锡兰的茶山。”

我摇了摇头：“邓先生，你说来说去，全是物质上的东西，金钱上的代价，我相信，你就算再加上一座南非的钻石矿，我们也不会心动。”

胡明在一旁大点其头，他对我的话极其同意。

邓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那么……那么你们要什么条件呢？”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邓先生，事情已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大家不妨都开诚布公了，我们所要的条件，不是别的，就是要你的全部秘密。”

他变得面色苍白，而且在他的双眼之中，也迸射出了一般难以形容的恨意，他定定地望着我，在刹那间，老实说，我也有毛发直竖的感觉。

我吸了一口气，勉力镇定心神，又道：“我们的意思就是，在你第一次有奇异的遭遇起，一直到如今为止，所有的一切，你全要讲给我们听，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瞒，那么，我们——”

我的话并没有讲完，便停了下来。

我之所以突然住口不言，并不是有什么人打断了我的话头。而是我越是向下讲，邓石的眼中，那种揉合着仇恨和愤怒的眼光，便也越甚。这使我知道，我再讲下去，也是没有用的，所以我住了口。

在我住口之后，屋子中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我和胡明两入都不出声，而且我们两人，离得相当之远，那是我们以防万一的措施。

因为这时候，邓石脸上的神情，骇人到了极点，我们真的害怕他的头会突然飞了起来，张开口，向我们大口咬来！

好一会，邓石才缓缓地道：“你们如果现在不接受我的条件，一定会后悔的。”

我立即毫不客气地回敬：“如果你现在不接受我们的条件，你才会后悔。

告诉你，为了避免保存金属片所引起的与你的纠葛，我们决定立即将这金属片毁去，让它不再存于世上。”

邓石象被利剑所刺一样地尖叫起来：“不！”

我却冷笑一声：“是的。”

邓石在喘着气：“我在东南亚的产业，你们全然不必费心，只要请人代管，每年便可以有六百万美金以上的收益。”

我仍然摇头：“我和胡教授，都不等钱来买米下锅，你不必枉费心机！”

邓石双手按在桌上，身子俯向前，以一种可怕的眼光注视着我：“你们硬要知道一个人最不愿人知的秘密，这太无聊！”

我耸了耸肩：“邓先生，你弄错了，不是我们硬要你讲出自己的隐私来，而是你来找我们，有事来求我们的，对不对？”邓石又望了我好一会：“关于我在东南亚产业的转移，只要我写下转让书，我在东南亚的律师，便会办理。”

邓石再一次想用巨额的金钱一来打动我们的心，我和胡明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走了。”

我们故意要离去，想引邓石发急，他真的发急了。

但是邓石发急的结果，却是我们料不到的，我们以为他会屈服，会将他的秘密，讲给我们听，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

他大喝一声：“别走！”

当我们两人陡地转过身来之际，发现邓石的手中，已多了一柄手枪。我一眼看出，那是一柄杀伤力特别强的德国军用手枪。

这种枪在发射的时候，会发出可怕的声响，也会在射中的眉标上，造成可怕的伤口！

我呆了一呆，胡明已厉声道：“你想作什么？”

邓石的面色，十分难看：“你们不帮我忙，我没有办法，我到了绝路，只有你们可以帮助我，但你们却不肯，那就只好同归于尽。”

我望着邓石：“你到绝路？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明白，你不肯将你自己的遭遇对人说，却说不肯帮助你，这算是公平的指责么？”

邓石道：“好了，如今我说了，我已到了绝路，将那金属片给我！”

我伸手紧紧地握住了胡明的手臂，并且将胡明的身子，慢慢地拉到了我的后面，然后我道：“请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你已到了绝路。”

邓石怒叫道：“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就在他怒叫之际，我右臂猛地向后一摔，将胡明摔得向后，直跌了出去，我自己的身子，也向后倒跃了出去，胡明重重摔出，撞倒了大门，我和他是一齐从门口向外跌出去的。

接着，枪响了！

枪声轰然，令得我们刹那之间，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事实上，我们也不要去听什么声音，我们只是向前拼命地奔，然后，我们跳上一辆街车，吩咐驶回胡明的宿舍去。

一回到家中，我便道：“快，快拿了那金属片，我们先躲起来。”

胡明道：“我们躲到什么地方去？我在学校中的工作，放不开的很多，我我不等他讲完，便道：“别多说话了，听我的话！”

胡明取了那金属片，我们立即又回到了市区，在一间酒店中住了下来，胡明向学校请了假。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邓石既然已到了绝路，那么他一定会用尽方法来找我们。

当他再找到我们的时候，他的态度一定不会如此之强硬，他就会向我们屈服的。

第二天，我们在报上看到了“神秘枪声”的消息。我们足不出酒店地过了三天。在这三天之中，为了小心起见，我们对邓石这个怪人的遭遇，作了种种的猜测，可是推测不出什么名堂来。

第四天早上，我正在浴室淋浴，在这时候，我仿佛听到有人叩门的声音。

因为时间还很早，我以为那是酒店的侍者来收拾房间的，而且，胡明也是相当机智的人，所以我并没有将这敲门声放在心上。

可是，等我淋浴完毕，从浴室中出来的时候，我便知道发生意外了。

胡明不在房间中，我们睡的是双人房，他的床上，凌乱之极，象是他曾在床上作过挣扎，房门半开着，这一切都表明曾经发生过意外！

我忙叫道：“胡明！胡明！”

我一面叫，一面急不及待地披着浴袍，要向外面冲出去，可是，我还未曾走出去，便有人叩门，我忙道：“进来，门开着。”

推门进来的是侍者，我们已经很熟了，我连忙问：“胡先生呢？哪里去了。”

那侍者道：“我们正在为这事奇怪，胡先生象是中了邪一样，他……脚步跄踉地下了电梯，我想跟下去，但是他却将我推出了电梯，他……他可是喝醉了么？”

我更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我忙又问：“他一个人么？”

那侍者道：“是的，他一个人，可是看他的样子，唉，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已开始脱下浴袍，一面催他：“你以为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那侍者苦笑了一下：“如果经理知道我这样讲的话，他一定要谴责我了。

胡先生虽然是一个人，可是看他的情形，却象是被什么人逼着走进电梯的一样。”

我几乎要叫了出来，邓石，那一定是邓石！我道：“你可曾看到一双手，一双手在威协着胡先生么？”

那侍者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光望着我，其实任何人听到了我的话，只要他神经正常的话，是都会用那种眼光望着我的。

我不再说什么，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我的眼睛望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油画。

那幅油画本身绝对没有什么特别，我在这时之所以会回头望上一眼，完全是为了我们一住进这酒店之时，便将那金属片帖在画框后面。

那幅画没有被移动过，因为我们在画的四角，都曾做下记号。而如今，画框的角，仍然恰好在记号之上。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然后向外走去。

那侍者连忙退了出去，我着急得来不及等电梯，而从楼梯上直冲下去。

出了酒店的大门，我心中也不禁沮丧起来。

胡明离开已经有一会了，我上什么地方去找他呢？开罗并不是一个小城市，要无头无绪地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我先过了马路，四面张望着，想发现胡明的踪迹，当然那是枉然。然后，我又寄以万一希望，回到了路中心，问那个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他可曾看到一个矮小的中国人从酒店中以异样的态度走出来。

那个警察以一种十分不耐烦的态度对着我：“没有，没有，你不看到我正在忙着么？”

我碰了他一个钉子，无可奈何地退了回来，当我站到了马路边上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提着一只竹篮，看来象是一个小贩也似的老妇人，向我走了过来，在我的面前站定，向我望着。

我转过头去，不去看她，她却问我道：“你是在找一个中国人，姓胡的，是不是？”

我吃了一惊，再仔细去打量那老妇人，那实在是一个十分普通的老妇人，而绝不是什么人的化装，我十分惊诧地道：“是啊，你是——”

那老妇人道：“我知道那中国人的所在，可以告诉你，但是我要代价。”

我塞了一张面额相当大的钞票在她的篮中，她看了一眼，才喜道：“那人说得果然不错，他是一个好人，可惜他的双手断了。”

老妇人的咦叨，本来是最讨人厌的，可是这时候，那老妇人的自言自语，却使我吃惊！

她说的“那个人”，当然就是叫她来找我，说是知道胡明的下落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双手是断了的，我几乎立即想到，那人是邓石，邓石的双手不是断了，而是离开了他身子去活动了，去将胡明带走了。

我忙道：“你快告诉我那人在什么地方，快！”

老妇人向前指了一指，前面是一条长而直折大道，她道：“你一直向前走去，就可以有机会碰到他。”

我又问道：“他究竟在哪里呢？”

老妇人讲的，还是那一句话，我问不出其他什么来，便向前急急地走了过去。

因为我知道胡明是一个学者，他绝不是邓石这样的人的对手，让胡明落在邓石的手中，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我急急地向前走着，一路上不住东张西望。

因为我一直不明白那老妇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何以我向前走，就能和他见面呢？

我走出了约莫半哩左右，突然听到一个人叫道：“卫先生！卫先生！’ｌ那人一直不停地叫着，他叫的是中国话，可能他不知道“卫先生”三字是什么意思，我隔老远就听到他在叫了。

我连忙走过去：“你是在叫我，可是有什么人要你这样做的么？”

那人大点其头：“幸而你出现了，要不然，我可能把喉咙都叫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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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捉住了一只死手

那人一面说，一面塞了一张纸在我手中，就走了开去，我打开纸一看，上面是一个地址。我不知那个地址是在什么地方，我只好召了一辆街车，将那个地址给那司机看。

那司机皱了皱眉头：“这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先将一张大额钞票塞在他的手中：“你照这地址驶去好了！”

钞票永远是最有用的东西，那司机立时疾驶而去。正如司机所说，那是一个十分之遥远的地方，车子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在一幢白色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

那幢小洋房十分幽静，也很雅致，在开罗，那是十分高级人的住宅了。

司机向那幢屋子一指：“先生，就是这里了。”

我抬头向那屋了看去，屋子的门窗紧闭着，里面象是没有人。但是既然我已到了这个地址，我自然要设法进屋子去看一看。

我下了车，来到了屋子门前，按了门铃，几乎是立即地，就有人来为我开门。替我开门的是一个埃及仆人，他一开了门之后，便以一种十分恭顺的姿势，将我延进了屋子之内。

屋内的陈设，可以说得上十分华贵，但是太古香古色了些，使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在一张宽大而舒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仆人退了开去，我待许久，仍不见有人来，正在感到不耐烦之际，忽然，我所坐的沙发扶手中，有声音传了出来：“卫先生，是你来了么？抱歉，使你久等了！”

那声音突如其来之际，不免令我吃了一惊，但是我随即料到，那只不过是传音机之类的玩意，是不值得我吃惊的，而且，我也听出，那果然是邓石的声音、我怒道：“哼，果然是你。”

邓石续道：“当然是我，卫先生，由于你太不肯合作，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胡博士已被带到了一个秘密地方，你是决定能否使他恢复自由的人。”

这该死的邓石！本来，他是要听凭我们提出条件来的，但是如今，我却要听他的条件了，就是因为胡明到了他的手中。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什么条件？”

他冷冷地道：“那片金属片。”

我又沉默了。这令我十分为难，胡明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落到了这个不择手段的邓石的手中，我当然要尽一切力量去救他。

而且，我也确信，当我将那金属片交给邓石之后，邓石也的确会放回胡明来。

但是，问题就是在邓石如果得到那片金属片之后，那我们就再也没有法子可以知道邓石的秘密了。我更可以相信，胡明在恢复自由之后，得知他的自由是那片金属片换来的，知道他再也不能知晓邓石的秘密之际，他是可能立即与我绝交！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还有第二个办法？”

“没有，独一无二的办法，就是那金属片，你将那片对你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东西交出来，就得回你的朋友。”

我尽量拖延时间：“那金属片对我来说，倒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至少，有一个时期，它值得十分可观的金钱。”

邓石“嘿嘿”的笑着道：“可是，你白白地错过了这机会。”

我用拳头轻轻地敲着额角，突然间，我想起如果我能够在将金属片交给郊石之前，便了解到那金属片上的秘密呢？我需要时间，于是，我道：“请给我时间，我要考虑考虑。”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好几天的时间，以便去尽量设法了解那金属片上的秘密，却不料邓石道：“可以，我可以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去考虑。”

我不禁陡地站了起来：“十分钟？开玩笑么？”

邓石道：“听说你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如果你肯答应的话，现在你就答应了，如果你不肯答应，那么，给你一年时间去考虑，也是枉然的。”

我怒气冲天：“好，买卖不成功了，我将立即去报警，看你有什么好收场。”

邓石的声音，却异常镇定：“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收场了，还在乎什么？可怜的是胡博士，竟交了你这样的一个朋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邓石，如果你肯开诚布公，将你现在遭遇到的困难，切切实实地向我讲，那我或者可以帮助你！”

邓石冷然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去考虑，十分针之后，如果我还未曾得到你肯定的答覆，我毫不犹豫地先开枪射死你，然后再去对付胡明，你知道，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邓石讲了之后，立即道：“从现在开始。”

从他那种近乎疯狂的眼色中，我知道他真有可能照他所讲的那样去做的。

十分钟，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我在他手枪的射程之内，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射中我，看来我除了答应他的“勒索”之外，没有第二个办法可以想了。

但我当然不会立即出声答应他的，我只是试图踱步，但是邓石制止我。我抗议道：“我需要考虑。”

他冷冷地道：“你可以站着考虑。”我的双眼盯在他的持枪的手，心中在盘算着，如何才可以将他手中的枪夺下来。就在这时候，怪事发生了。

我听到在邓石的喉问，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来，接着，他的腕骨上发出了一阵如同狞开旋得太紧的瓶盖时所发生的轧轧声。

然后，他的右手，竟突然离开了他的手腕，向上升了起来。

他的右手是仍然握着手枪的，手和手枪一直向上升着，升到了将近天花板处才停下，我的视线一直跟了上去，等到那手和枪停了厂来，枪口仍然对准着我的时候，我仰着头，只觉得头骨发硬，几乎难以再低下头来。

邓石已分裂为二了，一部分是他的全身（除了手），另一部分，则是他的一只右手。

而他的右手，虽然已离开了他的身子，却还仍然是听他的思想指挥的，因为那支巨大的德国军用手枪的枪口，仍然对准了我。

我听到了邓石的声音：“九分钟！”

原来还只是过了一分钟！

我慢慢地低下头来，邓石正以一种十分阴森的神情望着我：“你看到了没有？你是全然无法来和我作对，不论你有什么办法，只要你在十分钟之后，不答应我的要求的话，你都不免一死！”

邓石的话虽然听来令人反感，讨厌到了极点，但是却也使人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

如果不是邓石的手，和他的身子分离了开来，那我或者还可以设法冒险扑向前，将他手中的枪夺了过来，可以反败为胜——这样做，可以说是我的拿手好戏了，我是曾经在种种恶劣的情形下，夺过对方的枪械的。

但如今，我还有什么法了可想呢？他的手离开了他的身体，上升到了天花板上，但是枪口仍然对准我，手指显然仍可以活动，而我却无法将它夺下来。

这使我感到一阵昏眩，我失声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邓石突然怪笑了起来：“你还不明白么？我是一个支离人。”

我重复地道：“支离人？支离人？”

老实说，在这以前，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支离人”这个名称。

我吸了一口气，邓石已然道：“还剩七分钟。”

我抬头望了望邓石，才道：“你是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的？我相信你是唯一的这种人了，这实在是……十分令人恶心的。”

邓石冷笑着：“不论你怎样说法，我是你无法对付的一个支离人，六分钟了！”

我后退了一步，当我后退的时候，我偷眼向上看去，看到那只手也跟着我的移动而动了一下。我知道我是无法退出门口的。

邓石道：“别想离开去，五分钟了。”

我不安地动了一动，不再说什么，脑中却在急促地转着念头，邓石则每隔一分钟，就提醒我一次，直到最后一分钟了。

我听到了头上响起了“卡”的一声，那是手枪的保险掣被打开的声音。

我忙道：“好了，你赢了。”

邓石立即道：“拿来。”

我道：“当然不在我的身边，我要去拿。”

邓石道：“可以的，我会跟你去。”

我是早知道邓石会跟我去的，我之所以愿意在最后一分钟屈服，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屈服，而是因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如果情形改变了一下的话，譬如说，他和我一起走，那么我便有机可趁了。所以，我并不怕他要跟我一起去取那金属片的。

我又抬头向上看了看，他的手仍然原来的位置，我立即听到了邓石的命令：“转过身去，低下头。”

我只能照做，就在我刚一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之间，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外套之中，我猛地一怔，道：“什么玩意？”

邓石“洁洁”地笑了起来：“这是我的手，我握住了枪的手。”

我惊怒道：“这算是什么？”

邓石道：“我说过了，我要跟你去，我的手握着枪，始终在你的背后，你是没有法子摸到它的，一个人不能弯过手臂来摸到自己的背心部分，这是最普通的常识，是不是？”

邓石的话，使得我遍体生凉。

而邓石继续所讲的话，更是令我垂头丧气！

他又道：“我给你一小时的时间，你拿了那金属片，到我这里来。一小时，我想足够了，一小时之后，我就发射了。”

我忙道：“一小时是绝对不够的，至少两小时。”

由于邓石的话，将我原来的计划全打乱了，所以我显得有些慌乱，竟只讨了两小时的时间！

因为我本来是想，在答应了他之后，情形便会有一些好转的，可是如今却并没有，我仍然处在毫无反抗余地的情形之中！

我再想改口，邓石已经道：“行了，两小时，你还是快去吧，告诉你，如果有什么东西碰到我的手，或是你除下了外套的话，我就开枪！”

那枪的枪口，正紧贴在我的臂上，我实在是不能想象，这枪若是发射了，我的身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当然只好听凭他的吩咐。

我向外走去，到了马路边上，沿着路急急地走着，走出了相当远，才有一牺牢经过，我连忙上了车子，向司机讲出了酒店的名字。

那司机驶着车向前去，我无法将背部靠在椅背上，因为我背后有一只手，有一支枪！

我只能以一种奇怪而不自然的姿势坐着，再加上我面色的难看，这使得司机频频转过头来看我。我自然无法向他说明什么。

到了酒店，踏进了房间，我看了看时间，化去了五十分钟。我要用五十分钟的时间赶回去。也就是说，我只有二十分钟的空档可以利用。

我怎样利用这二十分钟呢？”

我在房间中团团乱转。

要命的是时间在那时候，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便已过了十分钟了。

我可以利用的宝贵的时间，去了一半。

我还是想不出办法来，我的手弯过背后，碰不到邓石的手，我努力地试着，背对着镜子，我突然心中一动，我的手不错是碰不到邓石的手的，但是，如果我手中有枪的话，我却是可以弯到背后去，射中邓石的手的！

我立即取枪在手，以背部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手臂向后弯去，直到我手中的枪，离开背后的隆起部分，只有一寸许为止。

在那亲近距离射击，是断然没有射不中的道理的。

问题就是在我射中了他之后，他的手，是不是还会有发枪的能力，我的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这是比俄罗斯轮盘更危险的赌博，但是我却不得不从事这样的赌博！

我下定了决心，已经要发射了。

但是，在那一刹间，我却想起了胡明！

我这一枪若是射了出去，肯定会害了他。

但是，如果我能够将那只受伤的手捉住，不让他回到邓石的手腕之上，那么，邓石为了得回他的手，是不敢将胡明怎样的。

我一想到这里，连忙跳了开去，将所有的门窗，一齐关上，使得受伤的手没有逃走的可能！

然后，我再度背对镜子，我扳动了枪机。

我的枪是配有灭音器的，是以我扳动枪机，只不过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拍”地一声响。然后，我闭着眼睛，等着。

我是不必等太久的，只消十分之一秒就够了，如果邓石的手还有能力发射，我在十分之一秒之内，必死无疑，但如果他已无力发射的话，我也可以看到他的手“逃走”的情形。

这要命的十分之一秒，长得实在使人难以相信，我遍体生凉，头皮发麻，然后，我才听到了“拍”、“拍”两声响，有东西跌下来。

我连忙转过头去，眼前景象的骇人，实是使人难以逼视的。

那支德国军用手枪跌在地上，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在地上乱爬。

我那一支枪，射中了他的三只手指，但是却没有令他有一只手指断折，但是他的手指却已没有能力发枪了，我连忙一脚踏着那柄枪。

就在那时，那只手向上，跳了起来。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向上跳了起来，那种恐怖，实是难以形容！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了一步，那只手滴着血，撞在门上，它立即沿门而下，去握住了门把，但是却无力旋动。

我这时，仍是呆呆地站着，因为我实在是被眼前的情形，吓得呆了，那手又“拍”地一声，跌到了地上，然后，迅速地移动着，到了窗口。在那只手到达窗口之前，我已经恢复了镇定了。

我顺手抓起了一只沙发垫子，向前抛出去，刚好击中了那只手，使那只手在未曾飞到玻璃窗之前，又落了下来，我立即又脱下了上衣，向那只手罩了上去，罩住了那只手之后，我用力按着，而那只手，则以一种可怕的大力在挣扎着。

我竟可笑地叫道：“别挣扎，别挣扎，你是逃不了的，如果你快些停下来我还可以快些为你裹伤！”

我竟不停地那样说着，虽然我明知我的话，那只手是绝听不到的，由于那只手挣扎起来越来越大力，我逼得用膝盖顶着它。约莫过了两分钟，自手上流出来的血，已渗出了我的外衣。

这时，我已毫无疑问地知道，那双手，虽然远离了邓石的身子，但是它的Ｊ切动作，仍然是接受邓石的神经系统的指挥。

但是，何以会有那么多的血呢？要知道，指挥手的动作，是出自脑细胞的活动，而放射出微弱的电波之故，脑电波是无形无质的，可以在远离身子的地方去指挥一只手的动作，似乎还有一些“道理”可讲的，但是，血难道能够超越空间？

我出死力按着那只手，直到那只手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终于不动了为止。

我又慢慢地掀起了上衣。

我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是被按在一泊鲜血中的，但是它本身，却是可怕的苍白，伤口处已没有鲜血流出，血已经流尽了，所以它不再动了。

我站了起来，心中感到难以形容的紊乱。我本来以为我是可以有机会捉住一只活蹦活跳的手的，但如今，我却得到下一只死手。

不论是死手或是活手，这一切都令人迷乱，荒诞到了难以想象，根本上，在“手”这个字眼中，加上“死”的形容词，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然而，我却确确实实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本来有希望捉到一只活手，而如今却得了一只死手，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有什么法子不慌乱呢？

我呆立着，望着那只苍白的手，突然之间，一阵急骤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那阵敲门声，是来得如此之急骤，以致令得我根本连是不是应该开门的考虑都没有发生，便已一个转身，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一个人象是发了疯的公牛一样，冲了进来，将我撞开了一步。

那人直向地上扑去，向那只“死手”扑去，直到他扑到地上，我才看到他是邓石，他左手抓住了那ｐ手，在地上滚着。

自他的喉中，发出了一种十分奇异的声音来，那种声音，就象是有利锯在锯人的神经，任何神经坚强的人，听了都免不了会毛发直竖。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大突然，令得人心惊肉跳，眼花壕乱，所以我竟完全未曾看清楚邓石在抓住了那只手之后的动作。

等到邓石停止了打滚，停止了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而站了起来之后，我才看到，他的左手，托着右手，但是那右手已不再是单独的，已和他的右腕连接在一起，而且，右手的颜色，也不再是那么苍白，己有了隐约的血色了。

我们两个人都呆立着，渐渐地，我看到他右手的伤口处，又有鲜血渗了出来，我才道：“邓先生，你手上的伤口，需要包扎。”

邓石发出了一声怒吼，冲向地上的那柄德国军用手枪，但是我却先他一步，一脚踏住了那柄手枪，并且兜下巴给了他一拳。

邓石的身子一晃，那一拳，令得他仰夭向后跌了出去，倒在地上。他竟立时向我破口大起来：“畜牲，你这个发瘟的畜牲……”

他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滔滔不绝地骂着。我冷笑道：“邓石，你失败了，你不向我低头，却还在这样的骂我，那是不智的。”

邓石跳了起来，嚎叫道：“你会后悔，我告诉你，你逼得我太绝，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

当他讲这几句话的时候，自他眼中射出来的光芒，简直便是毒蛇的蛇信。

这令得我相信，他这样恐吓我，不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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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可怕的意外

我心中也起了愿意和他妥协的念头，但是我当然不能在他那样咄咄逼人，威吓我的情形之下妥协的，我道：“你说错了，自始至终，都是你有求于我，是不？”

如果这时，邓石点头说一声“是”的话，那么，以后一切事情的发展，都可能不同。可是邓石是一个标准的倔强的蠢驴子！

他竟然听不出我在话中，已表示让了一步，他还在狼狈地叫道：“我不求你，再也不会求你，我宁愿去求我最下愿求的人，也不会求你。”

他倏地转过身，向房门冲去。

可是我却及时地将他拦住：“别走，胡明呢？”

邓石喘着气，望着我。

我冷笑着：“刚才我将你的手还了给你，我当然还可以将它从你的手腕上砍下来，快通知你的党徒，放走胡明，要他快回到酒店中来，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

这时候，和一小时多之前，截然下同，是我完全占了上风了。

邓石右手的伤口处，又有血滴了下来，他一声不出，转过身，去打电话，他是用一种埃及土语在电话中交谈的，他以为我听不懂，但是我却可以懂得七八成，我听出他除了吩咐放开胡明之外，并没有说什么话，才算是放心下来。

他放下了电话，我们两人，在极其敌对的气氛下相对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二十分钟，房门推开，胡明回来了。

胡明推开房门，一见了邓石，立时一呆，几乎不敢走进来，我忙道：“别怕，我们的支离人，才受了一点小小挫折。”

邓石站了起来：“好，胡博士回来了！”

我再一次给这个蠢驴以机会：“你不想趁此机会，和我们谈谈么？”

可是这家伙真的不折不扣，是一头蠢驴，他身子摇晃着，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向门口走去，来到了门口，他才站定了身子。

可是，他对我的话，显然未作任何考虑，他冷笑了一声：“你们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

这头蠢驴在讲完了这两句话之后，便拉开门，踉跄向外走了出去。

胡明望了望我，又望着几乎没有一处不沾着血迹的房间：“怎么一回事，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快说，快说！”

胡明一叠声地催着我，令我有点生气，我特地道：“慢一慢可好？你是怎么被邓石逼出去的，可否先讲给我听听么？”

胡明摇头道：“不行，你先说，那金属片可还在么？”

他一个问题未曾完，第二个问题接着又来了，我心知不讲给他听是不行的了，是以便将经过的情形，向他讲了一遍。

胡明也说出了他的遭遇，那和我所料的差不多，他是在我淋浴的时候，被邓石的手逼了出去的。逼出去之后，他被禁锢在一辆货车的后面，那辆货车中有一个大汉监视着他。

忽然，不知为什么，另外有人来拍打货车，讲了几句话，他就被放出来了。

我们两人都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之后，胡明才道：“这家伙真的是要那金属片，那金属片上，不知有着什么他非要知道不可的秘密呢？”

我道：“胡明，我看我们要分工合作了。”

胡明瞪着眼，望着我：“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来踱了几步：“很简单，你尽一切可能，去研究金属片上的那些古怪文字，我相信邓石的秘密，就算不是全部在金属片上，也是大部分在金属片上。”

胡明点了点头，同意我的说法。然后，他又问道：“那么，你做什么呢？”

“我负责来保护你，使你的研究工作不受干扰，邓石吃了那么大的亏离去，他当然不肯就此干休的，所以你才需要我的保护。”

胡明冲着我直瞪眼睛，好象还想不同意我的话，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好的，那金属片呢？”

我向油画指了指，道：“还在后面。”

胡明连忙掀起了油画，将那金属片取了出来，放在怀中：“走，我上大学的研究院去研究，你呢？”

我道：“你最好有独立的研究室。”

他道：“有的，俄可以有独立的研究室，但是，在研究的过程之中，我或者要他人的帮助，我想你不会反对这一点吧。”

我犹豫了一下：“你在择助手的时候，可得小心一些，当然，我会守在你研究室外面的。”

我和胡明一齐出了酒店，回到了大学。胡明的研究室在大学大厦的顶楼，那是一间十分大的大房间，我先检查了一下四周围的环境，除了近走廊的一个门口之外，只没有别的道路可以进入那房间。

我吩咐胡明将所有的窗子完全关好，而我，则坐在门口，当然，我是坐在室内的。

胡明开始从许多典籍上去查那金属片的文字，我根本无法帮他的忙，因为他的研究工作是一项极其专门的学问，我帮不了什么。

在开始的几小时内，胡明一个人独自研究，但是不多久，他就找来了越来越多的学者，共同研究着，他们讨论着、争吵着，十几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不同的意见。

在这样的情形下，在一旁插不进口去，是一件相当没有味道的事情，是以我打开门，走了出来。

当然，我不会忘记我的任务，我出了研究室，但是我仍然站在门口。

令得我不高兴的是，研究室的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大部分是学生，他们象是已知道许多权威的学者，都在研究中从事一项神秘文字的研究，不住地向研究室指指点点。

但是人多，也有好处的，至少邓石想要明目张胆地与我们为敌，也有所顾忌了。

这时，虽然是在门外，但仍然可以听到室内的争论声。

我在门外来回踱着步，不一会，只看到三个人，肋下各挟着厚厚的书，向研究室的门冲了过来，我连忙拦住了去路：“三位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子，一副权威的神气，向我一瞪眼，喝道：“让开，我是贝克教授。”

我几乎被他的神态吓倒了，但是我还是道：“对不起，贝克教授，胡明教授正在研究，你可曾接到他的邀请么？”

那贝克教授十分强硬，他竟不答我的话，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用力一推道：“走开！”

我当然不会给他一推推倒的，我立即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如果在别的情形之下，我可能一用力，就将他的手指骨扭断的。

但如今我是在大学研究之外，当然不便伤人，我只是稍一用力，贝克教授便像是见到了木乃伊跳舞一样地叫了起来。

这时候，胡明的声音从室内传了过来，他叫道：“贝克教授么？快进来，我相信已经是最后一个关键了，等着你来解释。”

胡明这样一叫，我自然也松开了手，贝克终于将我推开了一步。

他打开了门，匆匆地走了进去，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人，也走了进去。

我本来还想阻止那两个人的，但是才刚阻止贝克，几乎出了笑话，所以我扰豫了一下。而就在我一个犹豫之间，贝克身后的那两个人也走进去了。

我仍然无聊地站在门口，学生中有许多在对我指指点点，我的注意力也被他们吸引了去，等到我忽然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头时，已经迟了。

我之所以会在突然之间觉出事情不对头，是因为忽然间，房间内竟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刚才，还是在热烈地争论着的，但如今，竟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莫非，他们的研究，已经有了成绩？然而有了成绩的话，他们一定会欢呼的，而且，胡明自然敢会来叫我，何以这时，竟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呢？

我连忙推门，门竟被在里面锁住了，我大声地叫着，拍着门，竟没有人回答。事情实在十分严重了，我用力地撞门，围在门外的学生，也向前逼来。

有几个身形壮健的学生，和我一起，以肩头撞门，我们终于将门撞开！

而当我看到研究室中情形的时候，。我几乎昏了过去！

我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直到我伸手扶住了门框，我才算是勉强地站定。我千防范，万防范，结果，还是出了大毛病。

研究室中的人仍然很多，但是，每一个人，都躺在椅上，或倒在地上，他们并不是死了，而是昏迷了过去。而空气之中，还弥漫着一种极其难闻的麻醉药的气味，所有的人，全是被那种强烈的麻醉药迷倒的。

我勉力地定神，匆匆向研究室中看了一眼，我立即看出，少了两个人，和那片金属片。

那片金属片，本来放在桌子上；胡明不断地用放大镜在查看，这时，胡明的手中，仍然握着放大镜，但是那金属片却已不见了。

少了的两个人，是和贝克教授一齐进来的那两个，我真想打自己两个耳光，因为我不但疏忽到未曾盘问这两个人，而且，我连这两个人是什么模样的，都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他们的肋下挟着书，看来象是学者一样，但是如今从所发生的事情来看，他们两个人，当然不是什么学者。

我站在门口，没有勇气踏出一步，只听得我的身后，有好几个人在叫：“快报警，快！快！”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仍然门口，坐了下来，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因为邓石终于胜利了，这实在是岂有此理的事情。

十五分钟之后，所有昏迷的教授和学者，全部被送到医院。

而我，则被带到了警局，被安置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中，警员对我的态度十分客气，我也乐得借这个机会使杂乱的脑子静一静。

那两个人行事，如此干净利落，这显示他们是这方面的高手。

那么，他们是什么人呢？”

而且，那金属片落到了他们的手中，或者说，落到了邓石的手中之后又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事情呢？

我想了好久，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中年人看来身体臃肿，行动迟缓，他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但是从他的双眼看来，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十分聪慧的人。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我叫拉达克，是全国总警署中的不管部长——一切疑难的事，都由我首先来接手办理。”

我十分没有劲地点了点头：“我叫卫斯理。”

“我们已经知道了，卫先生，当然我们不是向你问话，因为你持有国际警方的特殊证件，但是我们却想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我泄气地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就算讲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不，我相信，埃及是一个古国，在这个神秘古老的国度中，可能发生一切不可思议的事。”

我望了他半晌，他是不是我可以合作的人呢？看来他是。如果我认定他可以合作的话，那么我当然要将一切向他讲出来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事说来话长了。”

他微笑道：“你不妨慢慢说。”

我想了一想，便开始讲了起来。

拉达克是一个极好的听众，当我在讲述着我、邓石和胡明三个人的纠葛，述及邓石的肢体分离活动之际，拉达克面上那种惊诧的神情，我从来也未曾在任何一个人脸看到过，但是拉达克却始终不出声，一直等我讲完为止。

这证明他是一个理智得出奇的人，他竟能够忍住心中极度的好奇而不发问！

等我讲了之后，他望了我一会，才道：“你确信你所说的一切，不是出于你的想象，或者……是幻觉？”

他有这样的一问，原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并不怪他，而且，我也不必分辩，我只是道：“我想，胡明现在也应该醒来了，你可以去问他，就可以知道我所讲的是什么了。”

拉达克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他那种神态，却令得我全身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连忙站了起来，俯过身去：“怎么样了？”

拉达克的声音，非常之沉重，他缓缓地道：“不但是胡明，研究室中所有的学者……唉，这是我们学术界无可估计的大损失。”

我大声道：“他们怎样了，你快说，他们被麻醉药剂弄得昏了过去，难道就＆有醒来么？”

“不，他们都醒来了，可是那种麻醉剂，却含有强烈的毒性，将他们的脑神经组织，全部破坏，他们已经变成了——”

拉达克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白痴？”

拉达克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

我急急地道：“这怎么可能，据我知道，能够使人变为白痴的麻醉药，只是一个大强国的特务机构的秘密武器之一，别的人怎么会有？”

拉达克望着我，又叹了一声：“所以，这问题实在是非常简单的了。”

我猛地一怔，然后才道：“你的意思是：抢走那金属片的人，就是某国的特务？”

拉达克道：“除了这一个可能之外，没有第二个可能，因为只有他们有这个东西。”

我又道：“可能是邓石——”

但是我只讲了四个字，便没有再讲下去了。

那是因为我一提起邓石的名字，我便立即想起，他在负了重伤，吃了大亏之后离去之际，在房门口所表露的那种凶狠的神情，他并且还曾恐吓过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后悔。

那么，他横了心之后，去找某国特务求助，这不是极可能的事么？

当然，我如今虽受挫折，但如果真的邓石找上了某国特务，那么吃亏、后悔的一定是他自己，他若是以为自己能利用以训练严谨、凶险狠辣的某国特务，那他可是大错特错了！

我呆了半晌，拉达克才道：“卫先生，你可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我点头道：“是的。”

拉达克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所以，你绝没有推辞的余地，我们需要你帮助调查，你必须负起和他们争斗的责任来。”

拉达克的话，犹如刹那之间，向我身上疾压下来的千万重担一样，我想要闪避，但是担子已给压下来，我要闪避，也在所不能了，我只得无力地道：“其实，这……不是我的责任。”

拉达克却强调道：“是你的责任，卫先生，中国人是最重恩怨的，胡明教授是你的好朋友，你难道看他变成白痴么？”

我立即反问了一句：“他还有救么？”

拉达克道：“不知道，或者有，或者没有，这一切，要等我们捣破了对方的巢穴，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之后，才可以有答案。”

我的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抽搐。若是胡明就此变成了白痴的话，那真是太可怕了！

我背负双手，来回地走着，拉达克又道：“我们这里的设备，是第二流的，但是我们的人愿意听从你的指挥决心，却是第一流的！”

我实在没有法子再推辞了，拉达克说得对，我是有责任的，我根本不能推辞。

我停止了踱步，我抬起头来，道：“好，我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拉达克的回答更简单，他伸出一只手指，向我勾了一勾：“踉我来。”

我向外走了出，我跟在他的后面，我们走过了一条走廊，便来到了一间会议室中。

会议室中已有七八个人坐着，气氛十分严重，我和拉达克一进去，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拉达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拍：“诸位，这位就是我们早已闻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先生，他将要领导我们进行这项工作，这是我们的荣幸。”

拉达克居然向众人这样地介绍我，这实在使我感到极度的受宠若惊，我连忙客气了好几句，才坐了下来。一坐下来后，拉达克便道：“敌人的这次行动，使我们的国家，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我们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大使馆。”

拉达克讲到这里，会议室中的灯光黑了下来，一幅墙上，映出了一幅相当宏伟的建筑物，那是某国的大使馆。拉达克道：“所有某国的特务，都是藏匿在大使馆中的，这样，可以使得他们免被捕捉，所以，我们要事情进行得有结果，必须潜进大使馆去！”

他讲到这里，幻灯片又换了一张，那是大使馆旁的一幅墙，接近地面，地面上有一个下水道的铁盖子，拉达克道：“由下水道经过了一段迂回曲折，绝谈不上舒服的路程之后，可以通到大使馆的地窖中去。据我们情报人员最近的报告，对方并未曾觉察这项秘密。”

幻灯片又换了一张，那是一个地窖。

拉达克用指示棒指着一块大石：“推开这块大石，人便可以出来，然后，沿着这条铁梯，上去就是大使馆的厨房。”

幻灯片又换上了一张，那是大使馆底层的平面图。另一张，是二楼，再一张是三楼。

拉达克道：“这平面图是我们很早获得的资料，已经有七年历史，在这七年之中，是不是曾变动过内部的情形，我们就不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三个平面图，可有缩小的图样，可供我带在身边？”

“有，我们立即准备。”

我又道：“我的任务主要目的是什么？”

“是救那些学者，据我们知道，那种麻醉剂可能有解药。”

我问道：“那么，关于邓石——”

拉达克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头：“这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之内，你应该明白。”

我呆了一呆，在我刚一听到拉达克这样讲的时候，老实说，我不明白。但是拉达克在讲了之后，却立即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眼光，直视着我，于是我明白了！

不论他是不是相信我所讲的有关邓石的事，他都不想这件怪诞的事再给人知道！

同时，我也明白，要去寻找解药，这件事是很渺茫的，因为“寻找解药”，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这个幌子是用来掩饰事情的真相：邓石的秘密，金属片的秘密！

我于是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拉达克又在庄严地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开始行动，卫先生潜进某国大使馆中去，他将要在某国大使馆中冒生命之险去调查一切——”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转过头来，向我望了一眼。

然后，他又道：“卫斯理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将他调查所得的东西带出某国大使馆来！”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转过头来，向我望了一眼。

会议室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尽管什么人都可以知道，潜进一国的大使馆中去做工作，那是极危险的事，一被发现，绝无幸理。

所以，那时每一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不论那些人的眼光是钦佩还是同情，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在他们的眼睛中，我仿佛已经是一个死去了很久的人。

拉达克在十分寂静的情形下“嗤”吸了一口气，然后道：“所以，我们准备了特殊的通讯仪器给卫先生使用——”

他讲到这里，一个人站了起来，会议室的灯光亮起，那人的手中，托着一只绒盒，到了我的面前，打开了那绒盒来，我看到那盒中所放的，是一只牙齿。

我有点莫名其妙，望向拉达克。

拉达克拿起了那枚牙齿来：“这是一具超短波的无线电通调仪，超短波的兆频十分异特，不易被人中途截收。”

我连忙道：“那不行，我一口牙齿，都是很好的，没有地方容下那东西。”

拉达克笑了一下，道：“我们的国家，虽然绝称不上先进，但是第一流的牙医还是有的，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我还想再抗议，但是一转念间，我却不再出声了，因为刚才，拉达克已讲得十分明白，我一潜进了别国的大使馆，可以生还的机会不大，在生死尚且未卜的情形下，若是为了一颗牙齿而斤斤计较量，那岂不是大可笑了么？

我道：“好的，但这东西如何作用？”

拉达克道：“十分简单，等到它装在你的口中之后，是在你的上颚，你只消上下颚相叩，我们就可以得到信号，你可以用密码，或是最普通的摩斯电码来拍发消息，随时可以拍发。”

我强笑了一下：“那么我在吃东西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了。”

拉达克和其他几个警官，似乎并不欣赏我这句话的幽默，连笑的表示也没有，我也不再笑下去了。

拉达克又道：“牙医方面，我们已约好了，会议之后你就要去。还有几件防身的武器，供你选择，请你先过一过目。”

又是一个警官，提着一只箱子，来到了我的面前，那警官将箱子打开，我不禁叹为观止。人类的心理真是极其奇怪的，对于残杀同类的工具之研究，一直走以时代的最前面。

直到如今，人还不能彻底医治最流行的伤风病，但是在杀人的武器上，却已进步到了一下了可以杀死几亿人的氢弹了。

（一九八六年按：伤风，到现在还在折磨人！）在那只箱子当中，当然不会有一枚氢弹在的，但是，箱中却有着数十样各种小巧的杀人工具，我静静地听完了那警官的解释之后，才取了三佯。

我取的三样东西，其一是一个假指头，那其实只是手指顶端的一节，约有半寸长，套在右手中的中指之上，若是细心看去，中指长了半寸，不容易发现的。

但是，在那半寸长的指甲中，却装有七枚毒针，可以在一刹那间射出，在五步之内，立取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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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大使馆中亡命

第二件，那是一个皮带的扣子，如果加以压力的话，是会发出一种极其可怖刺耳的怪叫声来，任何人，不管他神经多么坚强，只要听到了这种怪叫声，都会错愕几秒钟。

在紧急关头中，那是足可以反败为胜的了。

我所取的第三件武器，是一柄手枪，那是一柄小手枪，看来用普通的子弹，但却是威力十分强大的小型炸弹，据那警官解释说，若是七粒“子弹”，一齐射出的话，是足以使整幢大使馆夷为平地。

我选好了武器，便被送到了牙医处，这的确是一个十分高明的牙医，他在我几乎不感到什么痛楚的情形下，拔去了我的一颗大牙，而将那通讯仪装到了原来生长大牙的地方。

等到麻醉药的力道过去之际，我才感到有一些疼痛，然后，我好好地休息了几小时，等到我醒过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我振作精神，和拉达克会面，到达了大使馆对面的一幢屋子。

那屋子可以看到我将要进去的暗道人口处——下水道的盖子。

那大使馆建筑的每个窗子几乎有灯光射出，但是每一个窗子，也都被厚的窗帘所掩遮着。

拉达克用无线电对讲机下了一个命令，我立时看到一个大汉转过街角，向前走来。

那大汉当然是官方人员，他来到了下水道盖旁，几乎没有停留，但是我看到，他已用顶端有钩的手杖，钩住了那盖子，将之提了起来，推开了半尺许，然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他的工作，可以使我在一冲出屋子之后，立刻从下水道盖处钻下去，而不必再花费时间去将铁盖提起来，这样我被发现的可能便减少了。

而且，如果大使馆方面已经对那个下水道口表示怀疑的话，那人的行动，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必然有人出来调查，我也得另打主意了。

那人走开了之后，等了半小时之久，街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出了屋子，这时，我已将所有就绪的东西全带在身上了。

由于我必须在下水道中行进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所以我衣服外面，套着一层橡皮的防水衣服，我甚至还有氧气面罩，以准备我在污水中潜行。

我闪出了门，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下水道口子上，然后一俯身，身子缩了进去，同时，我双手托住了铁盖，使之不发出声响来，放回了原位。

这一切，绝不会超过半分钟。

第一步的经过情形十分好，下水道口子下面是有着铁梯的，我亮着了电筒，向下走去。

走到了七八尺之下，电筒照在缓缓流动的污水上，反射出难看之极的黑色的光芒来，而那种中人欲呕的臭味，更是使人难忍！

可是，那还仅仅是开始，我若不是淌着污水向前走去，没有可能到达目的地。

当我的下半身，浸到了污水之中，在污水的下面，冒起了咕嘟嘟的沼气泡之际，尽管我知道，污水实际上碰不到我的身子，可是我却仍然禁不住浑身都起了肉痱子！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因为若一不小心，跌进了污水中，那就太不堪设想了。

走出了十来步，转了一个弯，前面的一段路，污水比较浅一些，走起来也方便得多。

等到我又转了两个弯的时候，我已看到那个标志了！

那个标志是一个红漆画成的大交叉。拉达克曾告诉我，这块大石是可以移动的，向前用力推，推开了大石，便到达大使馆的地窖了。

我到了那块大石之前，为了小心起见，我先将一具小型的微音扩大仪贴在石上，仔细地倾听着里面有什么声音发出来。

因为若是我推开了大石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地窖中的时候，就大为不妙了。

我听了好一会，地窖之中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我才用力去推那块大石。

推动那块大石所需要的力道，远在我的预期之上，我好几次几乎滑跌，才算推得那块大石动起来，而当大石动了起来之后，推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我终于在大石被推开的空隙之中，闪身进了地窖。

地窖中是漆黑的，我一亮电筒，便发现许多发光的小点，在迅速地移动。

那是者鼠的眼睛！

老鼠固然是极其令人讨厌的东西，但是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下，看到那么多的老鼠，这却反而使我感到十分高兴。

因为老鼠多，这表示这里是许久未有人到了，我可以从容准备一切。

我先将污秽的橡皮衣除下来，再将大石推好，然后，我找量着那地窖。

地窖相当大，我第一件事，便是将一枝特种的“子弹”取下来，配上一个小型的无线电感应装置，贴在地窖的墙上。

这样一来，只要我按动我的戒指，无线电波就会控制一枚针弹出，使那威力极大的炸弹爆炸。

然后，我才来到了那铁梯之旁。

照拉达克的说法，从这道铁梯通上去，就是大使馆的厨房了。

可是这时，我看来却情形不象，因为铁梯的上端，虽然是一道门，但那道门却很明显地不知有多久未被人开过了。

如果地窖和厨房是直接相连的，那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形。

从地窖久无人踪的情形看来，门外的地方，多半也是久无人到的了。

我走上了铁梯，到了那扇门旁，向外仔细地倾听着。

外面井没有什么声响，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先不作向外去的打算，我退后了几步，从门下的缝中向外张望，外面的光线十分黑暗，根本看不到什么，但那不是厨房，却可以肯定。

我肯定了外面没有人之后，才取出了一柄锋锐的小刀，在门上挖着，门上不多久，就被我挖出了一个洞，锁也跌了下来。

我拉开了门，向外面望去，外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却堆满了杂物。

那是一间储藏室，这太合我的理想了，因为外面若是厨房的话，我由地窖中进来，虽然秘密，总还容易被人家发现。

要是外面是一间储藏室的话，那么，我等于多了一种保障了。

我又到了门旁，向外倾听着。

这一次，我听到了声响，那是十分轻微的脚步声——实际上，那并不是脚步声，我相信地上一定是铺着厚厚的地毯的，所以我听到的并不是脚步声，而只是皮鞋在走动之际所发出的“吱吱”声。

我听得那“吱吱”声渐渐远去，才将一根小小的圆管，自锁匙孔中伸了出去，那圆管子，实际上是一具小型的潜望镜，当圆管的一端伸出了锁匙孔之后，我用眼凑在另一端上，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了。当然，角度不十分广阔。

我看到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端，通向一扇十分大的橡木门，另一端，则是一道楼梯。

我连忙对照我在拉达克处所获得的图样，假定我所在的房间是厨房，根据图样，外面应该是一间工作间，工作间之外，才是一条小小的走廊。

那也就是说，大使馆内部的建筑，完全更改过了，它已和我所获得的图样，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我收回了小型潜望镜，我已找到了一个出了储藏室之后的避身之所。

我所选择的地方，是那道楼梯之下的一间小房间，那小房间的门锁，我可以用百合匙在二十秒之内将之打开。

那也就是说，只要有半分钟的时间，我就可以正式地进入大使馆了。

我用百合匙打开了储藏室的门，然后，以最快的身法，向前奔出了两三步，到了楼梯之下那小房间的门前，我立即用百合匙去开那扇门。

楼梯下的小房间，一般来说，用来推放一些常用的杂物，这样的地方，我估计二十秒钟可以将门弄开，已然是十分充裕的了。

可是，事实却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我的开锁技术而论，忙了足足一分钟，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实在使我狼狈到了极点，而在橡木门的那面，却有人声传了过来。我无法可施，只得又迅速地退了回来，退到了储藏室的门后。

我将门关好，又利用潜望镜通过锁匙孔向外看去，我看到了两个人，推开了橡木门，并肩向外走了出来，我立即认出，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就是那天跟在教授后面，混进了研究室的两个中的一人。

他们向前走来，一直上了楼梯。

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之后，我又出去开启那扇小门。

这一次，我花了足三分钟。

我仍然未能将那扇小门打开，但是奇怪的事情却来了，我听得小门内，忽然发出了“格格格”三下响。那三下响，我听得十分清楚，而且，我还立即可以断定，那是一种机器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种声音，发自一间应该只是放置杂物的楼梯底下的小房间中，实在太奇特了，我连忙闪身后退了两步。

我只退出了两步，便看到那小门的门把转动了起来！

事情再明显也没有了，有人要在里面，打开小门，走到外面来！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而且这时候，我想退回那间储藏室去，也来不及了，因为就在那一个错愕间，我看到那门已被推开，一个人弯着腰，走了出来。

当那人挺直了身子之际，我们正好是面对面地站着！

我相信在那一刹问，那个自小房间中走出来的人，和我同样的惊愕，因为我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个陌生人：但是我却要比他占些便宜，我的惊愕，是在看到门把转动之际到达最高峰的，等到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时，已经缓过气来了！

而他的惊愕最高峰，却是在看到我的时候！

所以尽管一开始，我们两人都是呆立着，但是最先恢复动作能力的却是我，这其间相差的或是只不过是半秒钟之微！但是半秒钟也已经够了，我的手肘突然一横，肘尖重重地撞在那人的胸口。这一击，是可以臻人死命的，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表不得不如此。

除了我的肘尖和那人的胸口接触时所发出的那一下可怕的声响之外，那人没有发出任何别的声音来，他的身子立时倒在我的身上。

我连忙顶着他的身子，向前走出了两步，和他一起进了那小房间，将门拉上，那样，使我暂时可以不致被人发现。

但是，我自然知道，既然会有人从小房间中出来，我躲在小房间中，也是不安全的，我着亮了小电筒，我所看到的一切，更令我愕然！

那小房间中，干净得一尘不染，而在应该是墙壁的地方，有着一扇铁门！

毫无疑问，那是通向密室的第一道门户！难怪我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也打不开它的门了。而如果不是我选定了它作为藏身之所的话，只怕是再也发现下了这一点的！

我将那人拖到小房间的角落处放下，那人显然已经气绝了，我将偷听器放在铁门上，仔细地倾听着。

我的不到有什么声音，想打开那扇门，然而那扇门却是平滑之极，在我电筒的照耀下，找不到任何开门的地方，我立即省悟到，那门是无线电控制的，我连忙去搜那人的衣袋，我找到了一只扁盒子，看到了几个颜色不同的按扭。

这只扁平的盒子，当然是无线电控制仪了，我虽然找到了控制仪，但是我的心中，却仍然十分踌躇。

因为控制仪上，一共有七个按钮之多，那当然是控制七样东西的，其中一样，便是眼前这扇铁门，可是，这扇铁门是归哪一个按钮控制的呢？

如果我按错了按钮，会有什么结果呢？我若是乱按的话，我只有七分之一的机会，那太冒险了，可是我却又不知道那一个按钮是我需要按的。

我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不应该将那人打死。

如今，我既不能冒险，自然只好等着，反正我本来就是准备在这里藏身的，这个目的，总算已经达到了。

我缩在角落中，我知道那铁门中一定会有人走出来。

我屈着身子等着，姿势就象是一头在黑暗中伏着，等候扑击猎物的黑豹一样。我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我又听到那种格格的声音。

接着，铁门向上，升了起来。

那扇铁门是向上升起来的，这一点十分出乎我意料之外，本来，我是准备在门一打开之际，便立即闪身门后的，但如今门既然是向上升起来的，这个办法自然也行不通了。

我看到门向上升起来之后，一个人向外跨了出来，他一跨出来之后，门又降了下来。

那人绝未曾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头，他直向前走去，手已握住了小门的门把。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突然向前跳了出去。

我已经尽量不使我的行动发出声音来了，但那人还是立即觉察，他呆了一呆。在他呆了一呆之后，必然的动作，当然是转过身来。

我不等他转过身来，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我一弯手臂，已经将他的头颈，紧紧地箍住，同时，我的枪已抵住了他的额角。

我以十分低的声音在他的耳际道：“别动，别出声。”

那人只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我慢慢地放松了手臂，让他喘一口气，才又低声道：“你听着，我要你完全听从我。”

那人点了点头。

我又低声道：“那很好，首先，你要带我进这道铁门去，我相信你们真正的行动的中心，就是在这道门之内，是不是？”

那人咕噜着：“没有用的，你进去是没有用的。”

我道：“那不用你操心，你们这里的总负责人，我相信不是大使，是不是？”

那人不出声。我又问了一遍，那人仍然不出声。

这使我的心中，陡地疑惑起来，可是我仍然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我试探着道：“这里的总负责人是你，对么？”

我最后“对么”两个字，声音说得比较大些，而且是直对住他的耳朵讲出来的。

那人的身子突然又震动了一下，他虽然未曾承认，但是我已经知道，我真是极好的运气！

我笑了笑：“那样，事情就好办了，你先将我带到你的办公室中去，我们要详谈。”

那人伸手在衣袋中，摸出了一只无线电控制仪来，按了其中一个钮掣，那扇铁门又向上升起，可是，铁门升起了之后的情形，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那真正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因为我这时，正在高兴头上，以为制住了这里的头子，事情便可以一直顺利下去的了。可是这时，我却几乎昏了过去！

门一升起来，首先，强烈的光线，向外射来。

向外射来的光线，令得我在刹那间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那只不过半秒钟左右。

接着，我看清了眼前的情形，约莫有七八名大汉，各自手中执着手提机枪，对准着我！

我在制服了那人之后，一直未曾转身，而那时，我看到了铁门被打开之后的情形，也是转过头去看的，我见机极快，一看到了那样情形，我身子立时一转，将那人挡在我的前面。

这时，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被我制服的那人，真是这里的特务头子，只有这样，眼前这一批杀人不眨眼的凶汉，才会不敢胡乱开枪！

当我疾转过身来之际，我果然看到他们几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一丝惊惶的神色来，手中所握的枪，枪口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我正在暗忖得计，可是也不在此际，“砰”地一声，我身后的小门也被打开了。

我的背后立时响起了呼喝声，而且，几乎是在同时，我的后脑、背心、腰际都已被三枝硬管顶住，不消说，那是枪口了。

而在我背后的呼喝声则是：“放开人，将人举起来，抛下手枪！”

因为我前后受夹攻，是绝没有反抗的余地的，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脑中却迅速地闪过了一个念头：我不能放开那人！

只要那人真是这里的头子，那么只要我仍然制住了他，其余的人，便都投鼠忌器，不敢对我有不利行动。

而且，顶在我身后的枪口，显然不是普通的枪械，而是威力强大的手提机枪，若是一发射，子弹毫无疑问地穿过我们两个人的身体，使我们两人一齐死亡。

在短短的时间内，我已定下神来，我转过头去，看到我后面有五个人，三个的枪抵着我的身子，其中原来对准了后脑的枪口，这时离我的眼睛，只不过半寸！

我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我看你们还是将枪取开一些的好，如果不小心，一粒子弹，是可以杀死两个人的，你们看不出来么？”

我身后的五个人，神色相当尴尬，我以手中的手枪，在被我制住的那人的额上，轻轻敲了一下，道：“你认为是不是？”

那时，我的手臂箍住了他的颈，我的膝盖顶住了他的腰际，他绝没有反抗余地，而且，我的大拇指也开始压入他的颈中，使他感到相当的痛苦，而发出十分难听的呻吟声来。

他叫得声音最大的时候，我放松了大拇指：“这些人一定全是你叫来的，你该知道怎样处理。”

那人低吼道：“你再不放开我，他们会射死你１”

我甚至大声笑了起来一一其实在那情形之下，是一点也不好笑的，我硬装出来的笑声，听来也不怎么自然：“是的，我会被乱枪射死，但是，你也该知道自己的结果！”

那人猛地挣扎起来，可是我将他箍得更紧，他约莫挣扎了一分钟，便停了厂来：“好，你们退开去。”在我身前后的大汉都陆续向外，退了开去。

我当然不会乐观到以为他们真的是远远避开去的，我知道这些人只不过是退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而已，事实上仍然有无数的枪口对准我的。

那人道：“好了，够了么？”

我立即道：“当然不够！”

而直到这时，我才有机会来打量眼前的情形。

铁门里面，是一问相当大的房间，正中放着一张长桌，看来是一间会议室。

这时候，会议室中空无一人。那人道：“你还要怎样？”

我想了一想：“到你的办公室去！”

我必须和这家伙好好地谈判，而且，是要在没有人监视的情形下进行谈判，那么，最好的地方，当然是那家伙的办公室了。

因为那家伙既然是这里的头子，他的办公室自然是防守得最严密的地方，不会有什么人监视，而且也不会有偷听设备之类对我不利的东西。

那家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道：“太过份了，那未免太过份了。”

我冷笑道：“一点也不，你带不带我去？”

那人的身子挺了一挺，终于不再出声，向前走了出去，穿过了会议室，走过了一条通道，从一道回旋型的楼梯走上去，又经过了一个穿堂，才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他一脚踢开了门，愤然道：“这就是了！”

我向内看去，巨面是一间十分大的办公室，也十分华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现在，我们开始谈判了，第一，你命令你的手下，将你的手下在大学研究室抢到的那金属片交到这里来。”

那人的头仍然被我箍着，等他开口讲话，声音始终含糊不表，他竟想完全不认帐：“什么金属片，我不知道。”

我冷笑了一声：“如果你要做戏的话，我可以先射一枪，射去你的耳朵，那么，或者可以使你做起戏来，更逼真一些。”

那家伙尖叫道：“那你先得放开我。”

我考虑了一下，我手中有枪，就算放开了他，他也不会什么反抗的机会。

而且，我始终箍住了他的头，对我来说，也有不便之处，是以我冷笑了一声：“好，可是你如果想出花样，那是自讨苦吃！”

我手一松，但是随即一抬腿，膝盖重重地顶在那人的尾夙部分，令得他的身子猛地向前跌了出去，伏在地上，但是他立即一个翻身，跳了起来。

他面上的肌肉扭曲着，狠狠地望着我。

我则摆了摆手中的枪：“现在，你可以叫你的部下送那金属片来了。”

他向办公室走出了一步，我立时射出了一枪，那一枪的子弹，恰好在他的面颊之旁，掠了过去，嵌入了后面的墙壁。

子弹的掠过，使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的面色剧变，人也呆立在当地不动，怒问道：“这，这算是什么？”

我抛了抛手中的枪：“这是一个警告，告诉你我会突然发枪，而且我的射击技术十分高妙，你没有机会躲得过去。”

他面上的肉抖动了几下，滴下了一串鲜血，他也不去拭抹，又望了我片刻，才走到办公桌之前，按下了对讲机的一个掣：“七号，将‘飞鹰行动’的胜利品带到我的办公室来。”

我听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已退了开来。我忙道：“什么叫‘飞鹰行动’的胜利品？”

他冷冷地道：“那就是你所要的东西。”我冷笑道：“如果你玩什么花样的话——”

想不到我还未曾讲完，他已双手一摊：“我有什么花样好玩？你不是枪法又好，发枪又快么？我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我冷笑着，身子突然向前跃去。在他还未曾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之际，我已经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臂，猛地一扭，扭了过来。

同时，我身子一转，已转到了他的背后，而我手中的枪，也抵住了他的背心。

我如今虽然占尽了上风，但是我却是身在虎穴之中，那家伙既然讲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而又不肯好好地解释，我就不得不小心一些了。

我重又制住了他之后不到半分钟，便听得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那人道：“进来。”

门被推了开来，一个人连头也不抬，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提着一只扁平的公事包，道：“飞鹰行动的胜利品。”

那人道：“放在桌上。”

进来的人将公事包放在桌上，立时又退了出去，在退出的时候，带上了门。

那家伙道：“好了，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了。”

我向那公事包看了一眼，它的大小，倒刚好可以放得下那金属片。但是，他们自始至终，都是称那为“飞鹰行动的胜利品”，这一点；却令得我的心中，十分起疑，我一松手：“好，那就麻烦你打开来让我瞧瞧。”

我在松开他手的时候，是又用力将他推了出去的，他站定身子的时候，恰巧是在桌旁。而他却突然像是桌上有着成打的响尾蛇一样，立时向后跳了开来！

他跳开了几步，兀自在喘着气。他虽然没有讲什么话，可是他的神态，却是再明白也没有了，那公事包是碰不得的。

我冷笑了一声：“看来，你若不损失一只耳朵，是不肯和我合作的了。”

那家伙双手连摇：“不，下，你要的东西，的确在公事包之内！”

我道：“那么，你替我去取它出来。”

那家伙叹了一口气：“我不能，你不知道，我不能够。”

我道：“我当然知道，你一打开公事包，就会丧生，是不是？”

那人忙道：“不是，真的不是。”

我冷笑道：“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情形来，我就会信你了么？”

那家伙道：“你可以不信我，我……是说，那金属片，属于一个有着神奇力量的人所有，他曾警告我不可去碰它，而只是命令手下夺得它，等他来取。”

“那么，你得到什么好处？”

“一笔大酬金。”

“哼，这笔酬金是你私人得的，是不是？你利用你们国家的特务，来为你自己找外快，哼，这种事，若是被你们的组织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

“这……”

那家伙更是面无人色了。

我手中的枪向上扬了一扬：“你放心，那金属片并没有什么神秘力量，为了证明你并没有捣鬼，你要去打开公事包。”

那这又迟疑着，向前走去，他终于走到了那公事包之前，可是，就在他伸手想打开公事包之际，变故突然发生了！

两双手，不知它原来是藏在什么地方的，突然出现！其中的一只，抓住了公事包，迅速地向门口移动，另一只手则拉开了门！

我大叫一声，身子陡地向前扑了出去，那是邓石的双手，毫无疑问，因为其中的一只手，还满是伤痕，我必须将那公事包追了回来。

可是，也就在我向前扑去之际，那特务头子也突然向我展开了攻击！

他侧身向我撞了过来，我不得不身子一缩，避开了他的这一撞，同时，对准了他的小腹，狠狠地一脚踢了出去。他怪叫一声，向后跌出。

我估计这一脚至少要使他在医院中躺上七八天。

但就算我这一脚，可以使他终生躺在医院之中，又有什么用呢？邓石的两只手，已经提着那只公事包走了，我连忙赶到门口，已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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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支离人之死

我将门关上，转过身，将那家伙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家伙痛得面色都变了，他口中发出难听之极的呻吟声，我摇着他，喝道：“别装死，还有事情！”

那家伙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话来：“什么……什么事？”

我冷笑了一声：“你这时所受的痛苦，是你自讨苦吃，如果你不答应我下一个要求，我一定使你吃更大的苦头。”

那家伙不出声。

我又道：“别以为我会打你，我只不过准备将你所作的勾当告诉你的上级！”

这一句话一讲出口，那家伙比再挨了三脚还要受不住，他的身子抖了起来：“你说，你只管说好了，什么事。”

我点头道：“那很好，你为了要夺取那金属片，曾指使你的手下，用麻醉药迷倒了六名学者，那麻醉药的作用十分强烈，足以使人的脑神经停止活动，你可知道这可以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知道，我知道的。”

我道：“那么，你便给我足够的解药！”

那家伙哭丧着脸：“没有解药，我不是下给你，实在没有解药！”

我的心中，感到了一股股莫名的愤怒，我一字一顿地道：“那是无药可治的，你竟然使用那么歹毒的东西来对付无辜的人？”

那家伙显然是被我的神态吓倒了，他急急忙忙地道：“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得到那金属片，它可以使我得到许多财富，我就可以不必再做特务了！”

我觉得那家伙讲的是真话。可怜的胡明，他竟要成为白痴了！

这实在是难以想象，也是令我伤心之极的事情，我抓住那人胸口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过了好一会，我才勉力镇定下来，拯救胡明的事已没有可能，金属片也落到了邓石的手中，那也就是说，我虽然潜进了大使馆，而且，幸运地制住了特务头子，但是我还是失败了，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我手一松，将那家伙放开，他跌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

0我望了他好一会，才道：“如果你得了金属片，如何交给邓石？”

那家伙道：“我将之带到吉隆坡，在那里，他会签署一份文件，将许多产业转交给我，而我就将这金属片交给他，公平交易。”

我明白了，邓石开始给这特务头子的条件，和开始给我的条件一样。

他在东南亚的巨额财富，并未能打动我的心，却打动了这特务头子的心。

而如今，那特务头子也什么都未曾得到，我当然也失败了，真正的胜利者还是邓石，邓石终于得到了他所要得的东西。

而我，对于邓石的秘密，对于那金属片的秘密，却一无所知！我实在感到我无法离开这里，回去见拉达克，但是我其势不能永远在大使馆中耽下去。

我心中叹了一口气：“如今，你当然不会再到吉隆坡去的了？”

那特务头子的语声之中，有着真正的哭音：“你这不是废话么，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我还去什么？”

我已经要命令他送我出，可是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来，我问道：“你的身份极其秘密的，邓石是如何和你接头的？”

他呆了一呆，才道：“我……已干了很多次……类似的事，有一个人来替我接头，这件事是半公开的，很多人知道。”

我望着他冷笑：“你倒生财有道，那个替你接头的线人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

那家伙道：“他叫雅拔，每天下午三时，在市郊的一个公园，一尊石像下，风雨无阻的。”

我略想了一想，心付在那个叫作雅拔的人身上，可能还可以得到一些关于邓石的消息，虽然希望微乎其微。

我又伸子将那家伙提了起来：“好了，你使我离开这里，由正门出去。”

我一面命令着那家伙，一面叩动着装在我牙着座上的无线电发报机，我要拉达立即派一辆车子到某国大使馆的正门来。

然后，我以枪胁持着那人，向外走去。

向外走去的经过很顺利，由于我制住了特务头子，所以我可以说通行无阻。我来也顺利，去也顺利，可是我却遭了惨败！

我才一出大门口，他看到一辆车子，向我驶了过来，司机正是拉达克自己，车子开到了我的身边之际，车门打开了。

我猛地用力一推，将那家伙推在地上，同时，跃进了车子。

当我在拉达克的身边坐定之际，第一件事不是拉紧车门，而是转过身来，向那人的双腿的膝关节部分，连开了两枪！

那家伙哀号着，在地上打起滚来，车子已经向前飞驶而出。

我是很少做这样事情的，但是那家伙竟用这样歹毒无耻的手段来对付我的朋友胡明，和另外几位学者，我激于义愤，无法不令他吃点苦头！所以，我才开枪射他的膝关节的，这两下会使那家伙双腿被割，令他终生残废！

拉达克一直没有出声，一直到车子驶出了相当远，才问道：“为什么？”

我回答道：“因为没有打到解药。”

拉达克轻轻叹了一声：“那是我早料到的了，那金属片呢？”

我摇了摇头：“也给邓石抢走了。”

拉达克苦笑了一下：“卫先生，我认为你还是快一些离开这里的好。”

我却摇了摇头：“不，我还有一点线索，可能没有什么用，但是我却不死心。”

拉达克道：“什么线索？”

我道：“那特务头子有一个接头人，叫雅拔，每天下午在郊外公园处出现，我要找他。”

拉达克点了点头，将车了停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那时，是在什么地方，我更诧异何以拉达克将车子停在这里。

我正在奇怪间，拉达克已道：“请原谅，这件事，使我们警方的处境十分尴尬，我们正在大受攻击，如果外界知道我们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而你又失败了的话——”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那么，警方所受的攻击将更加凌厉了，所以，我认为即使你不肯离开的话，从现在起，你也极不适宜再和我们发生任何的关系了，可以么？”

我呆了片刻：“我想没有什么不可以。”

当然，我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是相当不愉快的，因为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尸然将我当作了大英雄看待，要我去冒险，如今我失败了，他们却又以种种藉口，要将我踢走了。

我还未曾试过这样被人利用过，所以我讲完了之后，又冷然道：“可是要我现在下车么？”

拉达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等他开口，我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我用力拉开车门，下了车，回过头来，将手打横一划：“拉达克先生，请你记住，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的了。”

拉达克还在装模作样：“你心中是在见怪我们了，是不是尸我不再听他说话，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去，直到我走出了两条街，我心中的气愤，才渐渐地乎了下来，我也站定了身子。

如今，我已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我必须见到那个叫雅拔的人。

我截了一辆出租汽车，吩咐司机向市郊的那个公园驶去，三十分钟之后，我到了目的地。

那个公园，实际上可以说只是一个空地而已，但也多少有点树木。我转了一转，便在离石像不远处的一个长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我足可以打一个瞌睡。我闭上了眼睛养神，可是由于我心情实在大乱了，尽管我在大使馆中劳顿了一夜，十分疲倦，但是我仍然是没有法了睡得着。

我索性又站了起来，来回地走着，在公园中的人并不多，那个叫雅拔的家伙，选中了这一个地方，来替某国大使馆的特务头子接“生意”做，倒是十分聪明的。

时间过得出奇的慢，好不容易到了二时五十分，我看到一个大胖子，慢慢地向前走来，几乎是正三时，他在石象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那是雅拔，那毫无疑问地是他！

我连忙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即使在那一刻间，我还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因为若然邓石也是照这个方法来找他的话，那么，他又有什么线索可以供给我呢？

然而，当我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向我望来之间，刹那间，什么都不同了！

我看到那胖子，突然挺了一挺，他的手突然向后伸去，可是他显然抓不到什么，他的面上肌肉，可怕地扭曲着，他瞪大着眼望着我，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不解的神气。

这时，不要说他大惑不解，连我也是一样！

但是，我却立即明白了，胖子雅拔是在背后，受到了袭击！他快要死了！

但是，在胖子雅拔的背后，却又没有人！

这说明了什么？

这是我反败为胜，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立即想到，雅拔是伤在邓石的“手”下的。我没有听到枪声，而看胖子雅拔的情形，也不象是中了枪，他一定是中了一刀。

邓石的手匿在附近，而手中握着刀，当雅拔来了之后，或者是邓石算准了时间，一到三点正，就立时动手一刀向前插来。

而一刀插进了一个人的背部，要立即拔刀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也未曾看到有一只手逸了开去，也就是说，就是邓石的手，还在胖子雅拔的背后。

我脑中想到这结论之际，离事情的发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向前扑了过去！

我将雅拔的身子，紧紧地压在木条凳之上，雅拔这进候还未曾死，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喉问发出一种奇异的喘息声来。

那种喘息声，是人将死之前的一口浊气，和着他喉间的血团在打滚时所发出来的，声音十分难听，令人恶心。但是我这时却仍然紧紧地压住了雅拔不放松。

因为当我压住了雅拔之后，我仍然未曾看到邓石的手离开，那太有可能，是他的手已被我压在胖子的身体和椅背之间了。

我当然不肯放松，而这时候，幸而我附近没有别的人，要不然，我的这种行动，自然会引起人的注意，而如果一有人注意的话，当然我就会被人发觉我是伏在一个将要死去的人身上，那我就麻烦了。

胖子喉间的声音，渐渐地静了下来，他的身子自然也应该不动的了，但是，我却觉得他的胸口在用力向上挺着，那是不可能的，然而这种不可能的情形，却又使我狂喜起来。

我这时是紧紧地压在一个死人的身上，那是一件极其令人恶心的和恐怖的事情，而我居然会狂喜起来，那是因为我觉出，雅拔的胸口在向上挺，并不是他自己在动，而是他背后的什么东西在动！

在他背后用力挣扎着的是什么？当然就是邓石的手了！我终于又可以捉到邓石的手了，那比在雅拔口中得到有关邓石的任何线索来得更好！

有了上次在酒店中的经验，我知道只要制住邓石的手之后，邓石会在短时间内赶到，而我就可以反败为胜！

我的手小心地绕过雅拔的身子，伸到了背后，我的手触及了雅拔背后的手，邓石的手！

接着，我便抓到了一根手指，我狠狠地用力地扭曲着这根手指，直到那根手指的指骨，发出“拍拍”的、几乎断折的声音。

我断定这只手已再没有反抗的能力了，我才一推雅拔的身子，那只手的一根手指被我抓住，但是它的其余四只手指，却向我乱抓乱插，我忍着痛，向外疾奔了开去，始终握着那根手指。

在奔出了六七十步之后，我停了下来，我将那只手用力地踏在脚下用下一段时间中的事情，在事后回想起来，简直如果是在做一声恶梦一样，我可以说曾经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架，可是和一只手，作这样剧烈的争斗，却还是第一次！

我将那只手踏在地上，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那只手的手背，发出了“格格格”的声音，几乎要被我踏烂了一样。

接着，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邓石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在向前奔了过来，他直奔向我，在我面前呆了一呆，然后，扑向地上，伸出他的右手臂。

在我还未曾明白究竟他想作什么间，他的右手腕和右手，已连结在一起了！

而也在这时候，我的右足狠狠地抬了起来，一脚踢中了他的面门！

那一脚，我用足了力道，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我没有可能再和邓石作任何妥协了，我当然要将他彻底打倒才行。

我那一脚踢了出去，只听到他的面部发出了一下极其可怕的声音。他的身子猛地向上仰了一仰。

但是由于他的右手仍然被我踏着，所以他的身子，并未能仰天跌倒，而是在仰了一仰之后，又突然向下，仆跌了下来。

在他一仰一仆之间，他的右手臂又发出了两下可怕的“格格”的声响。

他仆下地来之后，我一俯身，一把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将他拉了起来。再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将他负着，向前急步地走去，他这进早已昏了过去，只有作我摆布。

我将他一直负出了公园，幸而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在公园外面，有一辆小汽车停着，我知道那一定是邓石驶来的车子。因为那汽车车门打开着，可见驾驶人是急不及待地向外跳出来的。

我将邓石塞进了车厢，为了怕他半途醒来，我又在他后脑，重重地加了一拳。

然后，我驾着车，向前驶去。

我对这个城市，并不十分熟悉，而我又不能回到胡明那里去，因为自从研究室的事情发生之后，胡明入了医院，胡明的住宅，也有不少警方人在留守着。我也不想再和警方人员发生任何关系。

到了一个十分荒凉的地方，我才将车子停了下来。邓石仍然昏迷不醒，我将他的身子提了起来，不断地摇着，在我出力摇着他，而他的头部左右摇摆之际，我直怕他的头会跌了下来！

而我也趁机检查了他的头颈、手腕等地方，看看有什么脱落接合的痕迹。但是却一点也没有，和常人一样！

十分钟后，邓石开始呻吟起来。

我也不再摇他，由得他去呻吟，他又足足呻吟了正是分钟之久，才睁开眼来。事实上，他这时所谓“睁眼”，只不过是将眼睛张开了一道缝而已！

因为他的双眼早已被我那一脚踢得又红又肿！

他可能费了好久时间，才看清我，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呻吟：“又是你！又是你！”

我冷笑道：“不错，又是我。”

邓石道：“可惜呀，可惜！”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可惜什么？”

邓石的答案，更令得我十分吃惊。

他道：“若是再给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哼哼，十个卫斯理，也在我手中成灰了！”

我的吃惊是有理由的，因为邓石曾在我的手中失败几次，他每一次失败之后，总会十分凶狠他讲上几句话，而那几句话也总是兑现的。

他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不十分明白，但是我却明白一点：不能再让他脱身了！

我装着不屑的神气：“再过二十四小时，那时，你会变成大力士了么？”

邓石突然激动了起来：“再过二十四个小时，我，我，我会——”

他先是激动，讲不出后，后来，他像是省起那不能和别人乱说的，是以又突然停住了口。

我心知他的心中一定有着十分重要的秘密，但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故意如此，来引我注意的，如今我却不屑理会，我只是记得：胡明已成了白痴，这一切全是邓石弄出来的。

而胡明是我的好友，我必须为胡明报仇，所以我冷笑一声：“你的手段居然如此狠辣，你要自食其果！”

邓石只是瞪着我，并不还口，我右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左手扬了起来，狠狠地两掌，打在他的脸颊之上，他的脑袋顺着我的掌掴，而左右猛烈地摆动了起来，他口角立时流血，而他的双颊之上，也立时出现了两个手印！

那两个手印才一出现时是白色的，接着，便变成了通红的颜色，他喃喃地道：“别打我，我已经说过了，别打我，别打我！”

我狠狠地道：“别打你？你可知道，由于你的愚昧无知，已使得六名杰出的学者变成了白痴？你可知道你犯下了什么罪，我非但要打你，而且要不断地打你，使你也因为脑部震荡而成为白痴。”

我一面说，一面又重重地掴着他，他双手乱摇：“别打了！别打！”

我仍然继续打着他，突然，我停手了。

我之所以突然停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的哀求，也不是因为他已昏了过去，而是在那一刹间，邓石脸上的神情，起了变化，他脸面上肌肉，可怕地扭曲着，突然之间，他的头，和他的头颈分离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分离，十分难以形容，因为事情超乎人类多少年来的生活知识范畴之外，我知道我所抓住的，还是一个活人的身体，但是我却看到，那个活人的头，离开了脖子，向上升了起来。

我并且听到了在向上飞起来的人头口中，发出了可怕的笑声，在那一刹间，由于过份的惊骇，我立时松开了手，邓石的身子扯开车门，向外奔去。

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他的头飞了过去，头和身体，迅速地在车外合而为我心中实在怒极了，因为邓石居然用这样的方法愚弄了我，我甚至绝未考虑地开着车子去追他，我突然踏下了油门，车子呼啸着，向前冲出！

车子是对着邓石冲了过去的，邓石回过头来，看到汽车向他撞了过来，他脸上现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同时，发出了一声大叫！

而他那一声大叫的声音，却完全被车子憧中他时所发出的隆然之声所盖了过去，他被车子撞着，跌出老远！

我也陡地停住了车子。

在我停住了车子之后，我的理智恢复了，我连忙跳出车子来，我实在是不应该用车子这样去撞他的，我奔到他的前面，俯下身去看他。

他伤得十分重，就算立即有一辆救伤车在旁边，只怕他也来不及送到医院去就会死了。

我望着他，心中感到十分不自在，邓石的口角不断涌着血，却还想讲话。

我将身子俯得更低：“你有什么话说，快趁早说了吧1”

邓石大角颤动道：“你……满足了？”

我仅有的一点歉意，也因为邓石的这一句话而消失了，我冷笑了一声：“你死了，也不能使六个学者清醒过来，我有什么满足？”

邓石面青目肿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十分猾侩和得意的笑容来，这一丝得意和猾侩的神色，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将死的人脸上，这实在是不可恩议的事情，我呆了一呆，已听得邓石道：“可以的，可以令他们清醒的，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如果我有了那力量，我可以做一切，我有……一切……力量”

我倒是吃了一惊：“你说，被害的六个学者，可以恢复原状？”

邓石勉力挣扎着，撑起身子来的目的，竟就是为了向我点了点头：“是的！”

他只讲了两个字，便又跌了下去，然后又道：“可是我……绝不会告诉你！”

他在讲到“绝不会告诉你”这句话时，那种咬牙切齿的神情，我一生不会忘记，我本来想向他逼问，但是看到了他这样的神情，我就知道，我再向他多问也是多余，因为他正是以绝不肯告诉我这一点，来作为对我的最后报复的。

我呆呆地站着，过了一分钟，我最后的机会也消失了，邓石在呼出了急促的一口气之后，死了。

人的生、死实是难以形容的事，邓石一断了气，他的面色立即就变了，变得如此之可怖，令人难以卒睹，我立即转过头去。但是我却并没有离开，因为邓石的话，给了我新的希望。

胡明他们可以有救！

可以救他们六个人的办法，邓石虽然未曾告诉我，但难道一定要他告诉我么？难道我不能自己去寻找，去发现这个办法么？

奇怪的是，当时我竟绝未考虑邓石所说的是假的，那或许是由于邓石讲那一番话时那种恨极的神情，使我深信了他的话的。

我既然要自己去寻找，发现救那六个人的办法，我自然是不能凭空去乱我的，我必须要在邓石的身上，得到线索，才可以进行。

这便是我为什么不离去的原因！

我转过了头去之后一会，又转回身来，我在邓石的衣袋之中搜寻着，我找到了一个记事本，一个银包，和许多零碎的东西。

我打开了银包，其中有一叠约莫十来张名片，名片上印的名字是“邓杰”，衔头是一个考古团的团长，这是在埃及的衔头，在下面，则是一个地址。虽然卡片上的名字是“邓杰”，但是我立即断定那就是邓石的另一个化名。

当我第一次在杨教授的舞会中见到邓石的时候，杨教授曾说邓石有许多化名？那么，那个地址，定然是邓石的居所了！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发现，邓石死了，他这个人生前一切神秘不可思议的事，要追查起来，也更加困难。但是如果我有了他的地址，可以在他的住所，进行仔细的搜索，只怕会有收获。而且，他死前说他有办法解救胡明等六个人的时候，明显地表示只有他才知道那办法，那么是不是他会留下线索呢？

我不敢肯定一定有线索，但是却敢肯定，如果有线索的话，那一定是在他的住所之中！

所以，我得知了他的地址，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我退回到汽车中，就将邓石的尸体弃在荒野，我知道他会被人发现的，而被发现之后，又会被当作无名尸体来处理，我实在不耐烦多去理会他了。

和邓石发生了纠纷以来的这一段日子，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不愉快的日子了，而这一大段不愉快的日子，却有一个更不愉快的结局：我在怒火遮掩理智的情形下，用车撞死了邓石。

邓石是该死的臭驴子，但是在怒火之中撞死一个人，对我来说，下会是一件愉快的记忆。再加上胡明等六个人成了白痴，而邓石那种神秘的不可思议的支离能力似乎要永远成为一个谜，这使我更加有说不出来的烦燥，我将心情的烦燥，又归咎于邓石，所以我才会全然不理会他的尸体，而逞自离开去。当我惊着车子，驶出了七八哩之后，我那种烦燥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我这时，也已经进了市区。我虽然得了那个地址，但是我仍然不知它在什么地方，我不断向我遇到的警员询问，同时，由于开车的速度已不能太快，所以我有时间翻阅那本记事本。

那记事本上面记的，全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在最近的几天中，有“和雅拔见面”、和“第一号谈妥了条件”等的记载。

我相信记事本中的“第一号”，就是那被我射断了双腿的特务头子。我继续看下去，在研究室出事的那夭，他写着“保佑我”三个字，而在这三个字以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个记事本并没有给我什么帮助，但是，我却在记事本后面的备忘录上，发现了几组号码，那几组号码都是六位数字，看来是开启保险箱秘密号码。

在经过了不断的询问之后，我终于在一幢灰色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那一幢英国式的双层小洋房，以前毫无疑问是英国人居住的，屋内十分静，看来不像有人，但，我还是按了门铃。

按了门铃之后，我等了五分钟，仍然没有人来开门，就用百合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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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邓石的日记

门内十分阴暗，气氛阴森，我一推开门便停了下来，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仔细打量屋中的一切。

房子是英国式的，进门是楼梯、走廊，走廊通向厨房，在走廊的一旁是起居室，房子在外面看来很好看，但是一走进来之后，却给人以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十分难以形容，这倒不仅是由于满满地遮住了窗帘，光线阴暗的缘故，而是好象有受了欺骗，或是不公平等遇之后的那种感觉。

我在楼下走了一遭，浏览了一下，一来看不出什么异状来，又向楼上走去，楼上一共是五间房间，我打开了第一间房间的房门，便不禁呆了一呆。

还记得我在来到这里以前，便已经有机会窥视过邓石住所中的情形？当时我已可以看到邓石的一间卧室，那间卧室之中，除了一只大盒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这间房间的中心，正有着一只可以供人躺得下的盒子，盒盖盖着，而贴着墙，有一些我难以形容的东西，那象是一组仪表，但是却又绝不是现代的。我所谓难以形容的原因就是在这里，仪表是现代科学的结晶，但是如今我所看到的这一组仪表，不是现代的，它给人以古董的感觉。

那些指针、和看来全然莫名其妙的文字，是精在许多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的石块之中的。有一些金属线，从一组“仪表”上通出去，通到正中的盒子上。

我打开了那盒子的盖，盒内是空的。当我对着这空盒子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要躺进盒中去，要象我上次看到邓石的时候邓石所做的那样，躺进这盒中去！

可是我心中地告诉自己：不要躺下去！这盒子对我起着一种极有力的诱惑，要诱惑我躺下去！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极恐怖的感觉，我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头皮起麻，急忙退出了这间房间，心中突然有死里逃生之感。

站在门口片刻，对于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犹有余悸，决定不再走进那房间去。

我打开了第二间房间的门，那间房间，也和我曾经看到过的邓石的另一个住所中的一间房间一样，在墙上有许多凹槽，恰好可以放下人体的各部分。

而这时，我更看到，在房中间，放着一张样子很奇特的椅子，那张椅子是用绳子织成的，它的支架则是一种深黑色的木。

我再打开了第三问房间的门，三间房间之中，只有这一间是正常的。

那是一间书房，有一张书桌，两排书橱和两张安乐椅，我到了书桌之前，书桌上十分凌乱，有许多纸张乱堆着，而当我拿开那些纸张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一片金属片！

那便是胡明等六个学者正在研究的时候，被某国特务抢走，而在某国大使馆中，我和特务头子纠缠中又被邓石抢走的东西。

在金属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四行相当工整的英文，那四行字，一看便知道是一个字一个字写来的，而且每一个字之间所隔的时间都相当地长，一则因为字与字之间，没有联系的“行气”，二则，好几个字的墨水颜色，也有差异。

这使我想到，那纸上的字是那金属片上文字的翻译，邓石一定是正在从事翻译的工作，而他虽然可以译出那金属片上古怪的文字来，他仍然要十分费力地逐字为之译出，而不能一气呵成。

我连忙去读那四行字，只见那是“伯特雷王朝的大祭师是牛神的化身，他有能力使人死而复生，他的坟墓，在伟大的宙得神厅以东十里的地下，他的一切能力，都随他之死而到了他的坟中，大祭师是神的化身，无数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大祭师——”

只翻译到这里，便没有了下文。

而邓石还在金属片上做了记号，他所翻译到的最后一个字，有着记号，他大概只翻译了金属片上的文字十分之一左右。

他所翻译出来的文字，我看了之后，觉得一点兴趣也没有，这种记载，在埃及的古物之上多的是，古时人相信某人是神的化身，毫不出奇。

所以，我对那金属片的价值的估计，也立时大大减低，我想不通邓石这样拼死拼活要来争夺这金属片，这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出尽手段来争夺那金属片的话，他也绝不会死在荒郊。

我不再理会那金属片和那张纸，我退后了几步，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托着头，无可奈何地思索着，我虽然到了邓石的住所，但是看来我却仍然得不到什么，我该怎么办呢？

胡明他们，真的是没有希望了么？我不能救他们了么？

我茫然抬头，无目的地四面望着。

但是突然之间，我霍地站了起来，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这房子的秘密了！

我这时所在的那间房间，十分宽敞，大约有两百平方尺，而这还是三间房间中最小的一间。那也就是说，二楼连同走廊的面积，大约是八百平方尺。

可是，楼下却十分窄小，至多只有六百平方尺，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进屋子，便立即会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的原因。

没有什么屋子是二楼的面积比楼下更大的。那么，事情已经再明显也没有了，这幢屋子的楼下，还有一间我未曾发现的密室！

我连忙冲了下去，仔细地寻找着，不到二十分钟，我已然有了收获，我在移开了挂在起居室东面墙上的一大油画之后，看到了两级镶在墙内的字盘。

我立即记起了在那小记事本上看到的两组数字，我取出了小记事本，依照那两组数字的次序，去拨动字盘，从我的经验，我知道这两组数字，正是开启那两座字盘的秘密号码。

等我拨完了这十二个号码之后，我前面的那幅墙，有一个狭条，向上升了起来，升高了三尺，便停止，我俯下身来，向前看去。

里面，大约是一间近两百平方尺的密室，作长条形，它是将原来的起居室切下一条来而造成的，我走了进去，找到了电灯开关，亮着了电灯。

那密室中也有一张书桌，除了那张书桌之处，则是许许多多的古物，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那些古物毫无疑问全是埃及的，而且其中，还有着十分贵重的东西，例如一具黄金制成的面具就是。

这种面具，通常放在帝王的木乃伊头上，十分名贵，世上所见到的也极少。

我略为看了一下，便来到了书桌之前，书桌的抽屉没有锁，我拉开了第一个抽屉，看到了一大叠活页簿，钉在一起，打开来，那是日记。

日记是邓石写的，我先看第一页，看了第一页之后，我又忍不住去看第二页，然后，我一页又一页地看下去，直到看完。看完之后，我木然而立。

我的脑中实在混乱到了极点！

混乱当然是看了邓石的日记之后引起的，我甚至觉得夭旋地转，仿佛我不是生活在现在，而已回到了几千年之前，极为混饨神秘的古世界之中去了。

邓石的日记前后相隔的时间达五年之久，其中有的是一天接着一天的，有的一跳便是大半年。

有的时候，一天只有两句话，有的时候，一天的记载，详细得犹如一篇小说，不但有对话，而且将双方的神态也记了下来。

邓石的日记，我加以披露，删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部分，留下来的可以算是有关这件奇事的精华。

我照原来的形式披露邓石的日记，而不由我来作一个简单的叙述，是因为邓石的日记中所记载的事，十分离奇曲折，不可恩议，无法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将之讲完。二则，是由于邓石日记中所记载的事情，和我以前的特殊遭遇，还有着相当重要的关系之故。

各位读者请注意：这日记全是邓石所经历的事情，所以，那个“我”，是邓石。

以下便是邓石的日记。

七月六日

酷热，一个阿拉伯人突然来，带来了十二颗红宝石，索价甚是便宜，这是十二颗见了之后，令人惊心动魄的红宝石，绝对是真货，阿拉伯人态度神秘而言词闪烁，他这红宝石也不一定来历不明，但虽经严诘，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七月七日

为了小心起见，将红宝石寄巴黎，交由珠宝专家巴萨摩鉴定，买保险一百万镑。

七月八日

得巴萨摩急电，红宝石是稀世珍品。

七月九日

再晤那阿拉伯人，上次见到那阿拉伯人，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是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外徘徊，那阿拉伯人凑上来问：“想买好的宝石么，先生？”

“是的”姑且回答他。

“我有很好的宝石，先生，如果你识货的话，你一定可以知道我拥有的是真正的好宝石，而我的索阶，只不过是市面上的千分之一，先生，如果你要的话，给我地址，我送来给你。”

抱着姑妄听之心情，给了他地址，那阿拉伯人看来肮脏而令人讨厌，但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奇妙的事情发生。只是告诉他，需要一些红宝石，他果然带来了十二颗，而且如今经过鉴定，那是极稀少的珍品，所以需要再见他。

再到那珠宝店集中的街道去，果然又见到了那个阿拉伯人，直向他走去，他象是一头野兽看到人类之逼视也似的反望着，然后，他先开口：“还要些宝石么？”

“是的，要一些上佳的绿玉。”

“先生，我的东西，全是上佳的，请你放心，还是送去上次的地址？”

“是的，但是我要得很紧，最好在两小时之后送到，做得到么？”——这样说，是希望他立即去取宝石，而我早已准备跟踪他的了。

“不行，先生，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要跋涉很远的路途才能取到宝石的，明天一早，我替你送来。”

他讲得坚决而不容改变，只好点头答应，转身离去之后，在街角，套了面具，除下外衣，穿上早已藏在身边的阿拉伯长袍。

化装成为一个普通的阿拉伯人，前后只不过化了一分钟，再走出街角时，那阿拉伯人已失了踪迹，连忙急步追了过去，方在一条小巷中看到他的踪影：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

他是从哪里得到这样好的宝石的？他是国际珠宝集团的卖手？然而，据巴萨摩巴黎来的急电，这十二颗红宝石从来未曾入过记载，那么好的红宝石，如果有过一次公开交易的话，是一定会有记载的，他是怎么得到那些红宝石的呢？

由于不断的思索，好几次几乎因之失去了阿拉伯人的踪迹。

一小时之后，那阿拉伯人走进了一问污秽而矮小的屋子，听得他在叫一个人，叫的是：“鹿答！”听到回答声，他便和一个矮小的人一齐走出。那人十分矮小，大约只有四尺高，身上的衣服，比阿拉伯人更加肮脏，他的头上包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阿拉伯女人这种装束的很多，但是从脚步、身形上来看，那矮子不是女人，不是女人为什么又要蒙住了头？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多，跟踪得也格外小心。

前面的两人，一直在步行，出了城市，向荒郊走去，他们显然惯于步行，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使我仍然可以顺利地跟在后面。出了市区之后，又走了近十里，前面是著名的一座太阳神的废庙。

那曾经是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庙宇，但久已废置了，巨大的石柱东歪西倒，人只能在厅的附近处瞻仰一下，想要进去是极困难的。

他们两人到了厅前停下。藉着一业灌木的掩蔽，在距他们五步处伏了下来阿拉伯人低声在讲话，他的声音听得相当清楚，他道：“希望你能够分辨得出什么是绿玉！”

那矮子以一种十分怪异，十分干涩，听了令人极不舒服的声音道：“我分得出的。”

那显然不是女子的声音。他们要取绿玉了，绿玉在什么地方？红宝石也是在这里取来的么？可是在黯淡的月色下，除了灰白色的石柱、石块和残存的石阶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哪里有宝石的影子？

那矮子伏在地上，阿拉伯人用他身上的那件肮脏的袍了盖在他的身上，将那矮子的身子，完全盖住，接着，便是那矮子发出了一阵怪诞到难以形容的声音，他的身子似乎在白袍之下不断地颤动着，但过了不久，白袍之下便静止了。

那阿拉伯人一直等在旁边；接下去的一个小时，是沉闷得令人难以渡过的，但下定决心要查看究竟，当然只好仍然等着。

一小时之后，白袍覆盖之下的那矮子，又颤动了起来，他站了起来，裹着那件白袍，那阿拉伯人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那矮子不讲话，只是发出“晤晤”的声音。

这时，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可以肯定，那矮子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他们两人匆匆地离去，他妈的，他们在搞甚么鬼？绿玉已取到了么？”

继续跟踪，他们回到了市区，进入了脏屋子，天色已将亮了，一直等到天明，必须回去了，因为和阿拉伯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妈的，跟踪了一晚上，一点结果也没有！

七月十日

回到酒店之后，只不过睡了一个不时，便的人来叩门。

我将门打开，闪进来的是那阿拉伯人，几乎想要破口骂他，但是却骂不出口，因为全已将六粒卵形的绿玉，放在桌上，他只要一千镑一颗，老天，一千镑，买这样的绿玉是假的也值了。

七月十一日

绿玉是怎栏来的，足足思索了一整天，不得要领，又将绿玉寄出。

七月十二日

巴萨摩急电来问：“是不是掘到了所罗门宝藏。绿玉是极品，每一颗的价值，在十万镑以上。”这是不可思义的奇事，必须再去探索究竟，再到那几家珠宝店门口去，不见那阿拉伯人。

等了许久仍然不见那阿拉伯人，自已走那天走过的路，来到了那问脏的小屋子前，用力地拍门。

“是谁？”自屋中传出了一个奇异的，千涩的声音，那正是那个被称为“鹿答”的矮子的声音。

并不回答他，迳自推门而入，屋中一条矮小的人影，突然像吃了惊的兔子也似地跳了起来，他想从门口窜出去，但门口被塞着，他于是不断地后退，一直退到了屋角，方始站定。

屋内简陋到了极点，绝对无法想象这样的屋子，会和价值十万镑一颗的绿玉有关。那矮子仍缩在墙角，向他望去，实是令人吃惊，如果早已看到了他的尊容，说不定会没有勇气阻在门口，而任由他逃走了！他有着一张不属于人的脸，他的脸象是一头狼，掀天的鼻子，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一张歪裂了开来的嘴，和可怕的撩牙。

这样的人，在街道上走的时候，如果不是套上头罩的话，那一定会使得所有的人吃惊，他在外出的时候套上头罩，那算是有自知之明的。僵持了五分钟之久，他才开口：“你……你作什么？”

“你是鹿答？放心，我没有恶意的。”由于他的英语生硬，因为反问也是一字一顿的。

他点着头。

“鹿答”一面走近去，一面道：“我还要些绿玉，绿玉，你明白么？”

他又点头。

“你给我取到绿玉，我给你钱，钱！”取出了两个金洋，在手中叮当地叩着，鹿答的血丝眼顿时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将两个金元放在他的手中，他紧紧地捏着，过了一会，他套上了头罩，他一定是取绿玉了，他走到门口，可是突然地，他反手将两个金元向我抛来，向外逃厂出去。

立即退出去，鹿答已不见了，而几个凶恶的阿刺伯人向我逼近来，狠狠地道：“别来惹鹿答！”

狼狈而逃，他妈的倒霉的一天。

七月十三日

是十二日，又是星期五，大抵不会有好运，果然仍不见那阿刺伯人，也找卞到鹿答，自己到废庙方，一直来到了鹿答那天晚上伏着的地方，那是一块大石，看来象是大石基。

在大石上，有一个小小的圆洞，那个圆洞，勉强可以供一个人的拳头进去，向内张望，什么也看不到，将耳朵俯在洞口，听到十分空洞的空气震荡声，这证明下面是一个大洞。

绿玉和红宝石就是从下面取来的？这未免太容易了，连忙将拳头硬塞了进去，将手臂伸到最直，但是抓到的是空气。

伸进石洞去的手臂几乎缩不回来，真是缩不回来，那才成了大新闻了。

七月十四日

十三日星期三当真是倒霉的一天，还是设法寻找那阿刺伯人，意外地发现鹿答也在找他，当我向鹿答走过去时，他奔开了。

七月十五日

没有结果

七月十六日

今天是奇妙的一天，真正奇妙的一天，奇妙极了！在那条陋巷之中守了两小时，见到了那阿刺伯人，于是用枪将他指吓着，到了荒郊，这阿刺伯人讲出了一项惊人的秘密！

宝藏是在那个小洞之中，但是却在地下深达六十尺的一个地窖之中，要通过七度厚达尺许石板，才能够碰到宝石，但是每块石板上，都有着可以供人伸进拳头去的小孔，鹿答有这个能力，他能够使自已的手，伸下六十尺的深处去取东西，这实在是没有法子令人相信的，但阿刺伯人不又不象在说谎。

终于，找到了鹿答，再到了那个废庙之旁，这次，鹿答的身上没有盖白袍，他的手臂在伸进那小洞之后，和他的肩头脱离了！

那不是幻觉，那是事实，他的手臂离开了他的肩头，到六十尺以下的地底去活动了，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什么现象？

这种力量，岂不是比任何财宝更诱惑人？鹿答具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可是他看来却象一个白痴，那阿刺伯人的智力也高不了多少，这个秘密，看来只有阿刺伯人知道，但是这秘密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于是，绝不犹豫地杀了那个阿拉伯人。

鹿答见阿刺伯人死了，一跃而起，想要逃走，可是他左手已被捉住。

他的左手随着离开了他的手腕，他继续向前奔去，但不等追上去，他又奔了回来，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阵奇怪之极的声音，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懂得他在讲些什么，他竭力挣扎着，他身上的衣服被撕裂，他是一个令有恶心的残废人，但是他的胸前，却用发黑的麻绳，挂着一件奇妙的物事。

那是一个十分难以形容的物事，它象是一双烟盒，约有两寸见方。

在抢夺那奇妙的物事间，鹿答逃脱了。在知道难以追得上他之后，一声枪声结束了追逐，鹿答奔得快，但快不过子弹，他死了。

七月十七日

一连杀死了两个人，奇怪的幻觉不断而来，饮酒，只有酒可以驱除这种幻觉。

七月二十一日

大醉了四天，醒来的时候，人竟在医院中，我的手中，还抓着自鹿答身上取下来的那东西。鹿答和阿刺伯人的尸体已被发现了，没有人疑心，当然不会有人疑心我的。立即离开了医院，回到了住所，那东西可以从当中剖开来，用一柄薄薄的小刀，轻轻一撬，就做到了这一点，撬开了两半之后，发现其中的一半，全是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金属片上有着许多点状突起，每一个突起点之间，都有着细痕的联系。

这是什么？看来倒有点象缩小的电子板，鹿答何以会有这样的东西？

另一半，也是许多薄片，在薄片上的则是许多奇怪的文字。

本来是奇妙的遭遇，变得更奇妙了。

杀了两个人，得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算是什么？幸而，曾低价购来了不少宝石，总算多少有点收获。

七月二十二日

离开了，鹿答和那阿刺伯入的冤魂似乎一直缠着我。

八月三日

仍然不知道那鬼东西有什么用，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曾将上面的文字给许多专家看过，换来的却只是讥笑，说那种奇怪的符号一定是自创的，岂有此理。

九月七日

今天遇到了古勒奇教授，他是古代文字专家，再将那种文字出示，他竟断定说那不是地球上的文字，这更可笑了，这当然是极可笑的，但不知为了什么，这东西竟也挂在胸口，当然不是用黑麻绳，而是用一根白金练，算它是一个记念品吧。

一月一日

那是突如其来的，子夜，人人在狂欢之中，停在海港中的轮船，汽笛大呜，新的一年来临了，那东西挂在胸前已有半年了，由于它十分轻，是以早就不将它放在心上了，但是，真的，在新的一年来临之一刹那，它发出了奇妙的声响。

那是如同无线电报的：“滴滴”声，连续不断。连忙退出酒会，到了一间储物室中，除下那东西来，打了开来，不但声音清晰传出，而且，突出的一点一点，都发出奇妙的闪光。

那种闪光十分微弱，但是它的奇妙之处，却难以形容，那种奇的形彩，令有目眩，令人心跳，它自何而来，为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奇妙的现象，维持了十分钟之久才停止。

一月二日

终日注视着那东西，未见有异。

一月三日

记得第一次剖开那东西时，感到那一片一片存小点的突起象电子线路图，真的是么？将它给专家一看，或者会有结果的，占美是加拿大一家大规模电子工厂的工程师，让他去看看，或者会有结果的。

一月十日

占美看到了那东西，他的判断使人吃惊，他宣称，那是设计极其精妙，绝不是地球上人类所能做出来的东西，那是电子工程的高峰，许多电子管，都被缩小了，而电子线路，也被化为轨迹，固定在极薄的金属板上，据他说，这东西中的七十片极薄金属片上，每一片上都有着上万的电子管。

那也就是说，这七十片薄片合起来，至少有七十万具电子管，那是地球上从来没有过的一具电脑，它可以做几乎任何事。

占美是表兄弟中从小便有神经质的一个，而且一度进过神经病院，看来，他的旧病复发了。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电子板，现在已经十分普遍，二十年前，都只是想象，说人类科学完全没有进步，似乎也不很公平。）一月十一日

占美一直来罗唆不休，真后悔来找他，他坚持他的看法是对的，并且说他可以利用他厂中的设备，使挂在我胸口的“电脑”工作。一具有七十万个电子管的“电脑”居然可以挂在胸口，哼，我要离开他了。

一月十二日

他又来苦苦哀求，姑且答应了他，和他一齐到了工厂之中，他取了挂在胸口的那东西，用两根极细的线连结它，然后通电。

那两根线，是连结到一具工厂中最大的电脑显示器之上的，突然，所有的指示表都动了起来。

占美狂叫：“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

随着他的狂叫，厂内的警卫和负责人向他冲来，将他按倒在地上。在混乱中，抢回那这东西，溜出了那家工厂，不管占美了。

一月十三日

离开了加拿大，占美被送入神经病院，因为他破坏了价值数亿美金的一具大电脑，我似乎电被通缉，但占美不是真的疯子，他的话是对的，那东西和电子管有关，那是一具电脑，不属于地球人的电脑，这使人糊涂，的确，似乎占美是疯子，我也是的，准知道呢了一月十四臼

谁疯呢？到底是谁疯呢？

一月十五日

那是一具电脑，而且，极其轻微的电流，便能够使它生出反应来，两节干电便可以使得突出的小点，发出微弱的亮光。但是那具电脑有什么用处呢，看来要经过不断的试验才能明白，没有人帮助，只好进行单独的度验，试的办法，是不断地将之通电，不断地将之和各种不同压力的电流接触。

一月十六日

真正吓坏了，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疯狂的，疯狂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我一定是神经有问题了，我应该进疯人院么？

一月十九日

整整醉了三天，才醒了过来。头脑开始冷静了下来了，细细地回想一月十六日所发生的事，那一切，都是实在的。

其实，那一切是不是实在的，只要我再来一次，就可以证明了，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那天，当那东西和七百伏特的高压电相接触之后，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闪光，那一阵闪光的颜色是难以形容的，它似乎包括了世上所有的彩色，但是出现的时间却极短极短极短，接着，在闪光发生时，被闪光照到过的，我的右手不见了，我的右腕上是光秃的，没有手，手在哪里？手在什么地方？可是，手又是在的，我可以感到手在动着，只不过看不到，而且，左手也摸不到右手。

在惊骇欲绝的情形之下，向外狂奔而出，忽然间，我看到自己的手，手正抓住了一株灌木，将手战战兢兢地捧着，装回了手腕上！

这是我疯狂了？还是真的手可以离开身子，我想起鹿答，想起了那些宝石，鹿答似乎也有这能力的，但是我却不敢再试了。

这是疯狂的！

十二月二十日

近一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环游，最近才回来，找了一个新居，还不错，是一幢颇为清静的大厦第二十三层，居高临下，别有风味。这一年，造访了很多精神病专家，扰他所说，一个人如果看到自己的肢体分裂，或是手足突然消失，那是脑神经分裂的现象，发展下去，这个人就变成疯子。

我真的是疯子么？

由于那东西在开始环游世界的时候，一直被锁在银行的保险箱中，而又一直没有勇气再去碰缘故，所以一直拖了下来。

但如今，我回来了，我是不是一个脑神经分裂的人？这个问题也越来越迫切地要找到答案，必要再和那东西见面了，这实在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幸而，还记得上次发生那种疯狂的情形之际，是用七百伏特的高压电。

晚上，在面对着那具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的电脑达三小时之后，终于颤抖着手，接通了电流。

奇异的闪光再现，这一次，由于俯身太前之故，闪光罩住了头部，突然之间，整个人飞了起来。

不，不是整个人飞了起来，的确是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但不是我整个人飞起。

正确他说，飞了起来，是头，是我的头。

首先，我发觉身子不见了，接着，发现身子仍然坐在椅上，是头离开了身子。在一阵近乎昏眩的感觉之后，头又回到了身子之上。

有什么别的变化，我并未死亡，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痛苦。只不过刚才，头和身子脱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子没有头而仍然端坐着，十分骇然而已。

一件本来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如果接连两次，居然没有产生什么危险的话，那么对第三次的试验，便会大胆许多。

在定了定神之后，再度接通电流，让闪光照在右手上，右手消失了。

轻轻地用左手去摸一下，右手不在腕上，的确不在手腕之上。

可是，右手仍在，右手不在右腕之上，然而仍然在，只不过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而已，我感到自己的神经系统，仍然能够灵活地指挥我的右手。

我搜寻着自己的右手，这实在是十分滑稽的事，自己找寻自己的右手。

终于找到了，右手在一沙发之上。

果然仍能控制自己的手，要动哪一双手指说动了，在右腕和右手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码，但是我的神经系统显然可以超越这个空间，仍然指挥着离开了手腕的手。

这是极其惊人的，但是这是事实。

唯恐失去了自己的手，是以立即又将手捉回来，放加到手腕之上。

经过了三次之后，胆子更大了，休息了片刻，第四次再接通电流，右手再度离开，这次更镇定了，右手听从指挥，打开了窗于。

右手不知可以到达跑离多远的地方，仍然听从我的指挥？

右手向窗外飞去，沿着墙几上去，上了上面的一层楼，那是一个平台，右手爬上了石沿，又回到了手腕上。

这是我的一生之中最惊喜的一一刻。

不是疯子，只不过是有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而已。

十二月二十一日

连续的试验，手、足、头、可以完全离开身子而进行活动，而且活动完全受自己的控制，太奇妙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情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

单独活动的肢体被人发现了，一双脚走进屋子，居然有人大胆地在脚骨上踢了一脚，那太岂有此理了，我如今具有这样的能力，还能受欺于人么？

可是脚上没有长着眼睛，是什么人踢我的，也不得而知。

总之，有这个神妙的“电脑”，那神秘的闪光，我已是一个神秘的超人了。

邓石的日记，有关他本身肢体的部分，到这里为止。以后，邓石的日记中便记载着如何和踢了他一脚的人作斗争的事。

而踢了他一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卫斯理。而我与邓石之间种种纠纷，在前面已经详细他讲过了，当然不必借助邓石的日记来补充。

在那间密室之中，看完了邓石的日记之后，脑中实在是混乱得可以。

邓石当然不会在日记中欺骗他自己的。

那也就是说，他日记中的一切，全是真的。

但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称之为“电脑”的东西，那在通了六百伏特的高压电之后，便会发出奇异的闪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那奇异的闪光，为什么会使人的肢体分离而无痛苦，而且又可以不切断神经的联系，使肢体仍然接受大脑神经的指挥呢？

这一切仍然是不可解释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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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怪异的能力的来源

而且，疑问还不止那一些，还有，为什么邓石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藏在木乃伊石棺之中的金属片？那金属片上的文字，邓石已认出了一些，看来是和现代文字，和肢体分离的怪事，全然无关的，为什么邓石一定要得到它呢？

根据邓石的日记和我自己所经历的事实，我知道至少在地球上，已有三个人是曾经有过肢体分离的能力，他们是：那个古埃及的法老王、鹿答和邓石。鹿答和邓石之所以具有这等能力，当然全是那具被邓石称之为“电脑”的东西的作用了。

那么，这个连死的时候，也是肢体分离的古埃及法老王呢，难道也是？

就算那能发出奇异闪光的“电脑”，在地球上的确已存在了几千年，据邓石说，那种闪光，是要在接通了七百伏特的高压电之后才发生的。鹿答生长在现代，他或许有一个偶然的机会可以接触这种高压电，但是古埃及的法老王，又有什么机会去接触高压电呢？因为那时候，电能还只是存在于自然界之中，根本未被人类发现、利用！

一连串的疑问盘据在我的脑中，我根本无法对其中任何一。个疑问有答案。

我找到了一只牛皮纸袋，将邓石的日记装了进去，准备将这些日记带走。

而当我转过身的时候，突然看到在离开桌子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件东西被抛弃着。

那东西约有两寸见方，很薄，闪耀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光辉。

那东西的一边有一条金链连着，可是金链却已被扯断。

我突然看到那东西，身上的肌肉在那一刹那间变得僵硬了起来。

如果我未曾读过邓石的日记，那么我对这东西是断然不会产生这样恐怖感的，可是在读过了邓石的日记之后，再看到这东西，那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那东西，当然就是会发出奇异的瘠光，而使得人肢体分离的“电脑”，试想，我在已知了邓石的遭遇之后，再看到这东西，怎会不害怕？

在那片刻之间，我只觉得心头狂着，不由自主连退了三步。

在退出三步之后，方开始镇定下来，那东西是要在通电之后方会发生那种奇异的作用的，如今我怕它作甚？

而且，我正应该因为轻而易举地得到那东西而感到高兴，有了这东西，对于我心中一连串疑问，无疑大有帮助。我又向前走去，走到了那东西的面前，俯身将那东西抬了起来，那实在是一个两寸见方的金属盒，可是它却轻得几乎一点分量也没有。它一面光滑平整，但另一面却有许多针般大小的小孔，只有两个较大些。

在那两个大一点的小孔之旁，有电的的痕迹，看来那就是通电的接受电源之处了。

盒子可以从中打开，如果不明底细的话，拿了这样一双盒子在手，一定以为那是女士们用来化装的粉盒了。我没有化了多少功夫，就将那盒子从当中打了开来。

盒子打了开来之后，盒中的情形，和邓石在日记中所记载的差不多，但是邓君的记载，却不是十分详细，我有补充一下的必要。

那盒子的一边，全是极薄的薄片，那种薄片，好象是金属的，薄得几乎透明的，邓石认为上面全是文字，但是我看来却不象。

那不是文字，而是和文字差不多的痕迹，那些痕迹究竟有什么作用，我说不上来。可是在仔细的观察之下，那些痕迹象是立体的一样。

我怀疑这可能是一种十分新的科学，这种科学将许多仪器、器械缩小，化为平面，固定在薄片之上，而仪器的作用仍在。

我之所以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另一半上，薄片上的多突起点，看来和电子极差不多。

如果我的想法不错的话，那么，这只粉盒岂止是一具极大的电脑，简直是一座规模极大的电子工厂！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如此小的“粉盒”，但是它的内容，却如此复杂。

我将那些薄片一片接一片地取了起来，我发觉每一片薄片之中，都有着极细极细的细丝连系着。就在这间密室中，有着发电的设备，我检查了一下发电设备的电压表，发现可以发出高压电来的。

我找到了接通电源的电线，那时，我的手在发着抖，因为只要我接通电源，而电压高到七百伏的时候，这奇妙的东西，便会开始工作，至少我已经知道，它会发出一种奇异的闪光来，使人肢体分离。

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做呢？这样做，我可以进一步亲眼看到那东西活动的情形，但是如果那种奇异的闪光，也照中了我，使我身子的一部分离体而去呢？

一将东西放到回了桌上，我陡地心中一亮，一点也不错，我可以将那东西放在桌上，先接好电线，然后再退远去，打开电掣。

那样，我不但可以看到那东西的活动情形，而且也不会被那种奇异的问光照射到了。

我连忙将电线插头插进了那东西的两个小孔之中，然后，我退开了六七步，接通电源。

正如邓石的日记中所言，那东西突然发出了闪耀不定的光芒。

由于我存心要看看那东西在通电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所以我事先将盒子两面的所有金属薄片，一齐摊出来。

两面本来叠在一起的薄片，摊了开来之后，也有三四尺长短。

。这时，在有着凸起点的一边上，奇妙的闪光正在持续不断，而突然之间，在另一半的一个圆形黑色符号之上，发出了一片奇异的光芒！

、光芒是从另一半的地方发出来的，这证明了我的第一个推断，不是毫无凭据的，因为我曾推断，那些痕迹，是一种经过特殊方式处理的仪器。

光芒从仪器中发射出来，这是可以讲得通的事。

那种光芒只持续了半称钟左右，如果我站在近前，那么我一定被这种光芒射中了。

在那种光芒熄灭之后，另一边的凸起小点，仍然在明灭不定，我越来越相信那是一座电子工厂，而且我也深知一定有方法控制这座“工厂”的。但如今，我当然找不到控制它的方法。

过了约莫五分钟，那种闪光再度出现之际，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剧烈的冲动，我要冲过去，将自己身子的一部分，投入那闪光之中！

我已向前陡地冲出了几步，如果不是我的身子向前冲去的时候，恰好在电掣上擦了一下，将电掣熄灭的话，一定已冲过去了。

电掣一关，闪光消失，我的那种冲动，也顿时消失了，我站在离那东西只有三步左右处，心头怦怦乱跳！

这时更进一步地明白，那东西不但对人的肢体，有着一种奇异的分离作用，而且对于人的精神，也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从这东西中，可能会产生一种无线电波，来影响人的大脑活动！！

我没有勇气再将那东西接通电流来试试，因为我既然已经知道那东西竟有影响人的脑部活动的作用，怎敢轻易尝试？谁知道这东西会带给我什么怪念头，谁又知道我自己在思想变异了之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令人一想起来便毛发直竖，我匆忙地拔出了电线，将那东西的许多薄摺片，全部收了起来，合上了盒子。

然后，我又向楼上走去，将那金属片和邓石翻译出来金属片上的文字收了起来，带在身边，这才离开了那幢屋子。

我离开了那幢屋子之后，来到了一间中型的酒店注了下来。直到如今为止，我仍然没有办法弄明白那东西和金属片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一开始，试图自己来翻译那金属片上的怪文字，因为邓石已翻译了一部分。我至少是可以按照他所译出的字一个一个去对照着，找出其中相同的字来的。

但是我化了许多时间，却发了现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处，我所得到的，全是一些不连贯的单字。

如果胡明在的话，他一定可以根据这些已翻译出来的文字，而找到整篇文字的含义的。可是如今胡明却成了一个白痴。

邓石如此地紧迫需要得到那金属片，而且，当我和他在公园相遇时，他已经将金属片上的文字，翻译出了一小部份来。他曾说只要再过二十四小时，他就可以无敌，就不会再怕我，由此可以知道那金属片上，一定蕴有一项高度的秘密。

这什么秘密呢？我在心中作了几项假定，但是我认为最可靠的假定，便是这个秘密，乃是操纵这个秘密的“盒子”的一种方法！

试想，那“盒子”在通电之后，会发出奇异的闪光，天知道它有多少用途，如果能够掌握了操纵这盒子的方法，那么，当然非同凡响！

我发了半晌呆，象邓石一样，将那“盒子”悬在项上，然后，我再仔细地读邓石译出来了的文字，那几行字，实在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是它却也提到了几项值得注意的事情。

第一，它提到了一个大祭师，那大祭师是“牛神的化身”，而且，有能力使人死而复生。

第二，那个大祭师的坟墓，在宙得神庙以东十里的地下，“他的一切能力都随他之死而到了地下”，那也就是说，在他的坟墓之中，有着高度能力的秘密。

这两点凑起来看，这个“牛神化身”的大祭师，似乎是值得“拜访”一下的人物了。

他当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坟墓还在，我当然想到的“拜访他的意思，便是到那个大祭师的坟墓中去，因为那大祭师的坟墓既然是在“地下”的，这证明着这个坟墓神秘之至。

我打开了大幅的游览地图，宙得神庙的位置是在沙漠，并没有标明有什么伯雷特王朝大祭师的坟墓。

这更使我感到兴趣，因为那可能是一个从未见于记载的，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坟墓。

而如今，我却要去发现它！

不要说还有种种神秘莫测，离奇不解的事情纠缠在一起，就算光是去发现一个从来也未曾被人发现过的埃及古墓，这也是十分刺激的一件事。

我开始作准备，我携带了一切应用的物事，在离开之前，我到医院中去看胡明。

可怜的胡明，他正象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一样，在吮吸他的拳头。

我没有走进去试图和他交谈，因为只是看一看他的样子，已足以使人难过不已了。

我也曾到图书馆去查过“伯雷特王朝”的一切，但是历史对于这个王朝的记载，不怎么详细，也绝未提到有一个牛神化身的大祭师。

这一切，在历史上全是空白的，要等我到达了那大祭师的坟墓中之后，去慢慢发掘了。

照规定来说，一个外国人，如果要去发掘古墓，是必须得到当地政府的批准，而且由当地政府指定的人陪同前往的。但是我却没有去做这种申请，因为我所经历的事，讲出去是绝不会有人相信，如果我去申请的话，我的申请一定会被拒绝。

两天之后，我到了伟大的宙得神庙的正门口。宙得神庙的确是极伟大的建筑，我得到的线索，只是“以东十里”，是以我只能用罗盘校正了方向，我必须放弃正常的旅行路途，而用直线的方式，向东行进。我去寻宙得神庙之前，向租骆驼给游客骑游的当地人，租了一头骆驼。

那阿刺伯人以不纯熟的英语问我：“先生，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可要我跟着你？”

顺口答道：“不要了，我要向东走，走很远，但是三天之内，我一定将骆驼还给你的。”

那阿刺伯人象是站在一块烙铁上似地，突然跳了起来：“向东去，走很远？”

我道：“是啊，这有什么不对？”

那阿刺伯人道：“是的，先生，你一定在开玩笑了，你阿刺伯语讲得十分好，怎会不知道从这里不可以直向东去！”

我不禁大是毫异：“为什么不可以呢？”

那阿刺伯人又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向东去三里，就是沙漠毒蝎出没的所在，这条地带，一直延绵十多里，先生，连最凶悍的康特族阿刺伯人，也不敢经过这个地带的，你知道，沙漠毒蝎！”

我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半晌。

那是一种剧毒的毒虫，他们伏在沙上，颜色和沙粒完全一样，即使你俯下身来，鼻尖离开他只有三寸，也不容易发现他。

但是，如果被他尾部的毒钩螫中了，那么，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便会因为心脏麻脾而死亡，据说，向东去，一连绵延十数里，全是那种毒蝎出没的地区，那么，如果我向前去的话，生还的机会是多少？

我呆了半晌，才道：“连骆驼也怕毒蝎么？”

那阿拉伯人道：“什么都怕，宙得大神也不能例外！”他一面说，一面就来牵已交到我手中的骆驼，我连忙道：“喂，我已交了三天的租金给你的了。”

他摇了摇头；“三天的租金是不足买一头骆驼的，先生。”

我道：“不错，那么。你这头骆驼，要卖多少钱？”

那阿拉伯人的表情十分丰富，他摊开了双手：“我这头可爱的骆驼，已经陪着我五年了，它就象我家庭中的一员一样，先生，我实在是舍不得——”

我未曾听他罗唆他讲下去，便抽出两张钞票，放在他的手上：“二十镑，拿去吧。”

那阿刺伯人握住了钞票，好一会不出声，才连连鞠躬：“是，是！”

那时候，他有了钞票，也忘了那骆驼是他“家庭中的一员”了。

我牵着骆驼，停在神庙之前，这时，我的心中，仍然不免十分犹豫，我转头向神庙之前看去，只见那阿刺伯人已退到了庙前，和几个同样是租骆驼的人，正指着我在交谈不已。

我知道，他是在告诉人家，我是一个疯子，竟准备向东去踩毒蝎子的老案！”

我心中的矛盾，当然也是因为沙漠毒蝎而产生的。

有了毒蝎，使我向前去的旅程，发生无比的困难。但也因为前面是毒蝎的出没地，可以说，那是自古以来就很少人经过的地方，那么，那个大祭师的墓，直到如今，仍未被人发现，也就可以理解，那也就是说，大祭师的墓，真正存在着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我想了片刻，仍然决定上路，但是我的计划，却多少有一点改变，我不骑骆驼上路，而且要设法去弄一辆汽车来，有了汽车，我的旅程将会安全得多！

我翻身骑上了骆驼，向离开宙得神庙最近的市集赶去，我记得来的时候，曾看到有几个考古队的车子，停在那市集之上。

我当然无法向任何一个考古队买得一辆汽车的，但是我却可以“借”一辆。

等我来到了这个市集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我轻而易举地“借到”了一辆小跑车——是最适合在沙漠中行走的。

为了预防万一起见，我又备了一些消毒药品，和一柄锋利的外科手术刀，那是为了一旦被毒蝎侵犯之后作急救之用的。

我驾着那辆车离开市集的时候，没有人理会，考古队员都在一间酒吧之中欣赏正宗的肚皮舞，哪里还管什么车子不车子。

当我再度来到宙得神庙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相当黑了，弯月升起，整座神庙，笼罩在一重淡银色的光辉之中，显得十分神秘。

我在神庙之前，停了一停，将指南针放在身边，我在神庙正门九根大理石柱正中的根为出发点，向正东驶去。因为我的线索，只是“神庙以东十里”，而神庙以东十里的范围十分广阔，直到这时为止，对于自己能不能发现那个大祭师的墓，还没有把握。而即使发现了那个大祭师的坟，是不是可能解决那奇妙的“盒子”之谜，也是未知之数。而我此去所需的涉险，却是惊人而有点不值得了！

我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奇怪的是我绝未考虑到退却，我驾着车，向东驶去！

我将车子的速度保持得十分快，车轮在沙上滚动，卷起了一阵阵黄沙，车后窗上，顷刻之间，就堆了满满的沙粒，在驶出了四五里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减低了速度，因为这时候，我已经进了毒蝎出没的所在了：但是，当我仔细地向前看去，和在沙地上搜寻的时候，我却又看下出有什么异样来，在膝陇的月色下，沙粒看来十分平整而宁静。一道一道起伏的沙岗，给人以十分柔滑舒服的感觉。

在那样平静的沙漠之中，会处处隐伏着死亡的危机？这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我甚至想要落车在沙上走走！

但是我当然不会冲动到这一田地，我小心地看着里数表和指南针，在车子驶出了九里之后，我看到两座拔地而起的滑壁，迎面而来。

那两座高大的滑壁，在阴暗的月色中看来，格外高大，格外骇人，而在两道峭壁之间，则是一道十分狭窄的大峡谷，当我将车子驶到了峡谷之前的时候，我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因为那峡谷只有三尺来宽，车子根本驶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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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大祭师的墓

向前看去，那峡谷象是一个长长的巷子一样，大约有一里左右。

我要找的那个大祭师的坟墓，有可能是在山出了那个峡谷的口子上，我有两个办法可以到达我的目的地。

一个办法是，我弃车步行，穿过那峡谷。

第二个办法则是，我驾车绕过两座峭壁中的一座，到达峭壁的另一面。可是，当我试图用第二个办法的时候，我发觉那两个截然分开的山头，岩石磷峋，向两旁伸延着，不知延伸出多远去！

那也就是说，我如果要绕过那两座山头，得花费很多时间，而且，究竟是不是能够绕得过去，那还是一个疑问，在这样的情形下，当然只有弃车步行这一条路了！

我下了车，将一帆布袋应用的东西，全挂在肩上，向那峡谷之中走去，我才走出十来码，便站住了，当我站住了身子之后，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同时，我听得一阵奇异的“得得”声。

过了好一会，我才听出那一阵奇异的“得得”声，原来就是我上下两排牙齿相叩时所发出来的声音，那声音本来是相当轻微的，但是在寂静的境界之中，再加上两面峭壁所发出来的回音，听来就变得十分异特了。

我看到了著名的沙漠毒蝎了！

在我的面前，有一摊白骨，不知是什么野兽留下来的，在那摊白骨上，爬满了毒蝎！那种毒蝎的颜色，和严石可以说一模一样样，这也正是令我发抖的原因。

因为我不知道在我身边，究竟是不是已经布满了这种毒蝎，这种毒蝎，由于它们如此逼真的保护色，使得它们和隐形的魔鬼一样地厉害。

那些爬在白骨上的毒蝎，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在蠕蠕爬行，有的在互相用尾钩打着架，但不论它们是动是静，它们都是同样地丑恶。

我连忙抬起脚来，要向后退去。

可是当我抬起脚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在我的脚下，一些“沙粒”开始动起来，那也是毒蝎，我已将几只毒蝎踏在脚下了。我的身子两旁的岩石，也布满了这种蝎子，看来我要通过这峡谷是不可能了。

我立即跳上了车子，关上了车门，直到我肯定我的身子并没有毒蝎附着，我才松了一口气，我不愿意再踏进那峡谷一步，我立即开动车子，向前疾驶了出去，一直到天明。等到天色大明之后，我发现我虽然已经离开了沙漠毒蝎的老巢，但是，我却迷路了！

在我的面前，全是起伏不断的山岗，我的汽车储油量已经不多，快要变成在浅滩上搁浅的小船了！

我停下了车子，残剩的汽油，约莫可以供我行驶十五里，幸而，我预料到要发现那位大祭师的坟墓，可能不是简单的事，是以我的食量和食水倒是相当充分的，可以供应六七天之需。

但是，如今那大祭师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呢？我已经完全迷失路途了。

我出了车子，四面张望着，除了沙和岩石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寻求着远处那两座高大的峭壁的影子，若是我看到了这两座峭壁的话，我是可以根据这个认出方向来的，但是我却看不到什么。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指南针，也发生不了什么作用，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几十里中，我经过了一些什么地方。

我若是向东去，我不知是不是已经走过了头，当然，我也不能走回头路，我变得完全被困在这里。我决定先休息一下再说，是以我进了车厢，我相当疲乏，是以我进了车厢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我是热醒的，在烈日的烤炙之下，车厢中热得象火炉一样，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滚出了车厢，才可以透一口气，而我的身子已完全湿透了！

我站着喘气，喝着水，在这样的高热之下，我真担心汽油缸会爆炸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了夭黑，我不能永远停着不动的，我必须继续向前去。当我再度开动车子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已有兀鹰我的头上盘旋。

我又驶出了五六里，看到前面，似乎有隐约的火光，那令我大为振奋，我茸即将车子向着火光，驶了过去。

当我的车子，在一堆火旁停下来之后，火堆旁四个穿着白袍的阿刺伯人，都以充满着敌意的眼睛望着我，我举着手，一面向他们走过去，一面已经用阿拉伯语叫道：“我是迷路的人，我可以过来么？”

那四个人互望了一眼，才道：“可以的。”

我放下了手，向前走了过去，到了那四个人的面前，他们之中的一个才道：“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因为那地方的名字我是叫不出来的。而我如果讲出大祭师的坟墓，那四个人一定是不知道的。所以我想了一想：“我要到一个峡谷的出口处去，那个峡谷中，全是毒蝎。”那四个阿拉伯人都吃了一惊：“你是要到那个死亡峡谷的出口处去？这……这……你去干什么？”我撒了一个谎：“我是国际卫生组织的人员，我奉命来研究沙漠毒蝎的一切，所以我要到哪个峡谷的出口去处。”其中一个道：“那得向南去，你可以看到两根大柱，那就是了。”

我有点不怎么明白：两根大石柱？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当我提出来的时候，那阿拉伯人道：“两根大石柱，就是两根大石柱！”

我再问了一句，道：“那峡谷东部的出口，应该是十分荒僻的地方，两条大石柱，什么意思？”

那阿拉伯人道：“两很大石柱，那是谁都知道的，何以你对此怀疑？”

我有点明白了，在那峡谷的出口处，的确是有两根大石柱，那两根大石柱一定是十分突兀的，它们是不是会是大祭师坟墓的标志呢？

我向他们道了谢，又驶着车，照着他们所说的方向，向前驶了开去。

驶出了不到十里，汽油用完了。一没有汽油，汽车就完全成了废物，我不得不弃车步行，我一直向前走着，过了不多久，我看到到了前面有一团十分高大的黑影，看来象是高山。

我终于又看到那座峭壁了，这使我高兴得几乎直跳了起来。

但是，在高兴的同时，我却也起了一细莫名的可怖之感，我将到那峡谷的口子了，我又接近了沙漠毒蝎的大巢穴了！

这时，天色相当黑暗，我按亮了强力的电筒，又向前走出了两里左右，当我举起电筒向前照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两条大石柱。

直到我看到了那两条大石柱，我才知道那几个阿拉伯人为什么在我怀疑那两条大石柱之后，他们会那样地惊奇和感到不可了解。

因为那两条大石柱，实在太宏伟了！

如果是在白天，而天气又好的话，我相信，不必用任何望远镜，在五里之外，就可以看得到它们！

这两条大石柱，是如何建造起来的，看来和金字塔的建造一样，是一个谜，那两条石柱，足有三十尺高，粗如五个人合抱。

它们是用一块又一块的大石砌成的，而每一块大石的重量，绝不会轻于两吨！

两条石柱，相隔约有二十尺，它们就那样地竖在荒漠中，距离那峡谷的的出口处，的莫有二十码左右，我一面向前走着，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两条大石柱。

我一直来到了其中一条石柱的下面，才停了下来，我发现那石柱上刻着许多浮雕，仔细看去，那些浮雕所表现出来的，全是牛的图案，那是各种形状的牛，有的牛头人身，有的牛间牛身，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一看到了那些牛形浮雕，我的心中，更是高兴，因为我立即记起了那金属片上被翻译出来的话：大祭师是牛神化身。

大祭师既然是“牛神的化身”，那么，竖在他墓前的大石柱上，有着牛形的浮雕，这不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情么？大祭师的墓，肯定是在这里了！

我已经知道大祭师的墓是在地下的，什么地方是地下坟墓的进口处呢，我用强力的电筒在地上照着，希望能够有所发现。

但是，我费了足足一个小时，在两条石柱之间仔细地寻找着，同时，我还用一根一端十分尖锐的铁棒，在沙中用力地插着。

我希望可以插到沙下有石块或是石板，可是我却仍然一无所获。

我在这一小时内，由于不断地弯着腰在向地面上寻找着，所以感到十分疲倦，我不得不直起身子来，背靠着石柱，休息一下。

这时，天色已经变了，东方开始出现鱼肚白色，过了不一会，太阳升起，我本来是面对着东方而立的，但因为朝阳升起，我便转过身，背对着太阳。

也就在那一刹间，我几乎直跳了起来！

初升的朝阳，使得那石柱长长的影子，投在断崖之上，由于断崖是斜、平下一的，所以，那两条平行的石柱，在同一的石崖上，竟出现了焦点，两根石柱的影子的尖端，在峭壁上相遇！

。我立即又看出，那黑影的所在之处，有一道并不十分宽的石缝，那道石缝虽然不怎么宽，但是却足可以供一个人侧身走进去：我知道，我发现了那大祭师的墓的人口处了，那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不能不为自己的运气而感到高兴，我连忙向前奔了出去。

我奔到了峭壁之下，更使我感到幸运的是，在朝阳之下，毒蝎似乎都隐藏起来了，我没有在岩石上发现任何毒蝎，我开始向上攀去。

我只化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便已到了那个石缝之前，从那两条大石柱来看，这个大祭师的坟，应该是极其宏大的。

一座极宏大的坟墓，它的人口处会如此狭小么？这似乎不怎么可能。所以我在侧身走进之前，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我立即发觉我的顾虑是多余的。

那石缝虽窄，但可以看得出，这是人工堵塞的结果。

那本来是一个相当大的大洞，但是被人工用同样颜色的石块封死了，只留下了一道石缝！

我按亮了电筒，带上了防毒面具，开始向石缝之内走去，我才走进了几步，便看到了有一道曲曲折折，通到下面去的石级。

那些石级，鉴造得相当精致，都是一种质地洁白的石块鉴成的。我向下慢慢地走去，同时，我取出了空气成分的试纸来，我发现试纸的颜色，仍然保持着浅蓝色。

如果空气的成份起了变化的话，那么试纸的颜色会起变化。有许多人都对埃及一些古墓中留下的咒语十分灵验而感到有兴趣，其实，死在古墓中的人，大多数都是因为古墓中，几千年来的封闭，使空气发生了变化，吸进了毒气的缘故。我走下了四十几级石级，来到了一座铜门面前。

那座铜门十分平整、光滑、简直就如同是一面极大的镜子一样！、我在铜门面前，站了一站，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铜门上反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影子十分清晰，使我忍不住要走近一步，以看得更清楚，同时，也想知道何以几千年前建造的铜门，竟会如此之光洁。

可是当我向前踏出一步之际，世界上最奇妙，最不可思议，也最令我毛发宜竖的事发生了！

那扇铜门，在我踏前了一步之后，竟自动向上，升了起来！

铜门在向上升之际，几乎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那样迅速，那样流利，这哪里象是几千年之前的古墓，我象是站在超时代的建筑之前！

在那一刹间，我真正地呆住了！

我呆了不知多久，才记得去细看铜门之内的情形，然而当我向前看去之际，我更加变得失神落魄起来，我记得我好象不断地在冷笑着。

但是，究竟是为什么冷笑，我绝说不出所以然来，而且，我的本意可能也不是想冷笑——我无法确切他说，因为我的思绪是这样紊乱，什么也不能肯定。

的确，眼前情形真是可以使人神经错乱：在铜门之内，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两旁，亮着不少盏电灯！

那或者不只是电灯，但却也绝不是油灯，我可以肯定，那一定是比电灯更先进的一种灯。它发出的光芒极其柔和悦目的，它嵌在走廊墙壁的两边，大约每隔十米，便有一盏。

在那种灯光的照耀下，这条走廊，明亮得和在露夭的完全一样。

我本来是一心以为自己将要在一座阴暗、潮湿的古墓之中探队的，所以我带备了许多预防的物事，和照明的设备，可是如今我却站在一条明亮的走廊之前，这走廊中的空气之清新，绝不在联合国大厦的走廊之下。

我呆立了好一会，使劲地摇着头，如果我是在做恶梦的话，那么我这样子摇头，一定会使得我醒过来，但是我摇头的结果，却仍然站在那走廊的口子上。

我开始向前走，虽然我来到了一个和我预期中截然不同的地方，但是我总不成就此退了出去的。走廊的两旁，全是一种十分细滑的石块，直到尽头处，才又有一扇门，而我一走到门前，门便再度自动地打开了。

等到这扇门打开，我向门内看去之际，我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一直到发根发痛。

那是一个大厅，也由同样的灯光照明，大厅中那家私相当多，别以为那是古埃及的笨重黄金椅，我所看到的椅子、桌子以及其他的一切，比线条最浪漫的丹麦家私更加浪漫，以致乍一看之下，几乎认不出那是椅子或者还是什么东西。

这是可能的事？怎么会有这个可能呢？

我又不由自主地摇着头，大厅中并没有镜子，要不然，我一定可以看到我自己和傻瓜一样。

我慢慢地向前走去，我的脑中乱成一片，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在何处！

我走到了一张桌子的面前，那张桌子的桌面，平滑而光可鉴人，果然，我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是那样地吃惊，那情形就象十六世纪的中国人，忽然看到了二十世纪的袒胸露臂的美女一样。

在那墙上，有着两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绿色。

而在那大厅之中，也有着两扇门，一扇是红色的，一扇是绿色的，可以使人想到，这两个按钮是用来打开这两扇门之用的。

由于这里实在不象是埃及的古墓，所以，我未曾按下按钮去打开这两扇门之际，我大声问道：“可有人在这里么？”

这实在是十分可笑的一个问题，“这里有人么？”我象是进入了一个现代的住宅，现代的建筑，而不是走进了一个古埃及祭师的坟墓。

这里当真是一个古埃及祭师的墓么？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埃及祭师又是什么样人，何以他的墓，竟是这样子的？这里的一切，看来比任何的建筑物，更要先进得多！

我的问题，当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但是我的声音，却激起了一阵“嗡嗡”的回声，那一阵口声，在室内持续了很久。

当室内重又恢复了极度寂静的时候，我才伸手去按那个红色的按钮。

当我的手指，将要触及那红色的按钮之际，它竟剧烈地发起抖来，就象是毒痛发作时吸毒者的手指一样。因为我绝对难以想象，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这里的一切，全是超乎我的想象之外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去按那个红色的按钮！

我的手指，在碰到了那按钮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我甚至不能肯定究竟是我出力按下去的，还是因为手指的抖动，而触动了那红色的按钮。

果如我所料，当按钮被触动之后，那扇红色的门，自动打了开来。

在那扇红色的门中，是另一间房间，那问房间的正中，放着一个透明的长盒子，我在乍一看到那透明的长盒子之际，心是暗道：这倒象是一具玻璃棺材。

然而，当我再定睛向前看去时，我发觉那的确是一具玻璃棺材！

在那长方形的玻璃盒子中，躺着一个人！

我看到那人的两脚，因为那人是脚对着我，而躺在那玻璃棺材之中的。

他的身上，盖着一块白色的毯子，（我猜想那是毯子），他的头部十分巨大。

老天，我竟真的来到那个大祭师的坟墓之中，困为这里既然有棺材，那岂不是坟墓么？躺在玻璃棺材之中的，当然便是那位大祭师了。

我呆了半晌，才向前走，当我来到了那具透明棺材的前面之际，我的手紧紧地提着拳，而手心却在不断地冒着冷汗。

躺在里面的那位大祭师，有着比正常人大两倍的头，而且他的头上宽下狭，他的双眼突出，他的耳又尖又短，在耳前，又有两个铁灰色的凸起物，那两个凸起物，是呈三角形的。

总之一句话，这不象是一个人头，而象一个牛头！

可是，在露在那白色的毯子之外的手和脚来看，那却又是人的手和脚。

再简单一点他说一句：这是一个牛头人！

我一直只以为牛间、马面，那只是中国传说中阴间的鬼差，实是难以想象，古代埃及有一位大祭师，也会是那样子的！

我呆立了许久，才后退出了两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脑中，实在混乱得可以，因为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我的脑中只是回来覆去出现着一句话：“大祭师是牛神的化身”，一个长着一颗和牛差不多的头的人，不是“牛神的化身”又是什么？

当我开始渐渐地冷静下来的时候，我有一点明白了，我已经可以作出一个假定来，我的假定是十分之荒诞的，但是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却也只有这样的假定，才能够符合事实。

我的假定是：这位大祭师，不是地球人。

只好这样想了，这个大祭师当然已经死了，但是他躺在玻璃棺材内的尸身，相信和他生前没有什么异样，有这样子的地球人么？

这个人不是地球人，他的坟墓是这样子的，他的样子是这样怪相，以及他的坟墓，和那个有着神奇之极的功能的盒子有着关连，这不是都可以理解了么？

我心中渐渐定下来之后，就不显得那样手足无措了，我站了起来。

这时，我看到，在那玻璃棺材之上，有一个十分奇异的装置。那东西是从上面吊下来的，象是一盏吊灯，但是却只有两股电线，而没有其它。

那两股电线的尾端，是两根相当细的金属棒，金属棒是银灰色的。

我一看到那两根金属，心中便动了一动，，不由自主，取出了那只“盒子”来。那两根金属棒，恰好可以插入盒子一面较大的小孔之中！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这里和我发现的“盒子”果然是有关系的，如果我将那两根金属棒插了进去之后会有什么结果呢？我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插进去，别去碰它们！

可是那没有用，我象是戒烟的人心中不断地叫着：别吸了，别吸了，可是手上的动作，却是取起了打火机点着了香烟一样。

当我心中在想着别碰那两根金属棒的同时，我却已自然而然在将那两根金属棒，插进了那“盒子”的两个小孔之中。

我在插进了那两根细小的金属棒之后，我的心反倒定了下来，我后退了一步，等待着变化的发生。这时候，那只“盒子”就吊在我的前面不到两步处。

开始时，它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样地挂着，后来，它发出了一种轻微的“吱吱”声来。这种声音十分之低微，不会比一个人的呼吸声更大一些。

我仍然站着不动，过了不多久，我看到自那“盒子”的许多小孔之中，有两个小孔，射出了两股光线来。那些小孔本来只有针尖般大小，自针孔中射出来的光线，细得和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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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两千年死人的复活

但是那两股光线却是笔直的，作橙色，看来有点象激光光束。

我顺着光线的去向看，不禁大吃了一惊。

那两股光束，直射进了玻璃棺材之内，而且正射在那牛头大祭师的额中心。在他的额中心，映起了小小一圈黄色的光芒。

那当我心中在惊疑不定之际，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我听到一阵十分尖锐的声音，同时，看到又有几个小孔之中，射出几股不同色彩的线来。

那几股光束。也射进了棺盖之内，在那一刹间，我忽然看到，躺在棺中的那位大祭师，忽然象是动了一下！

我直跳了起来，我跳向前去，将那盒子拉了下来。

我觉得那盒子十分烫手，是以在拉丁下之后，立即将之抛开，跌到了地上，那盒子也打了开来。我来不及去拾那盒子，我只是后退，再去看那棺材中的大祭师，他仍然躺着不动，并没有坐起身来的意思。

但是，我刚才的确是看到他在动，我看到他的手，向上扬了一扬。

那是我眼花？

我相信不是的，然则不是我眼花，那又是什么呢？

我呆呆地站着，心中暗想，难道刚才自小孔中射出来的那几股光束，有着起死回生的功能？这似乎更加荒诞了，我未曾深入研究过埃及历史，也不知伯雷特王朝距离现在究竟有多少年，但是那个大祭师死了至少在两千年以上，那却是绝无问题的了。

然而，刚才我却看到他动了一动，一个死了已有两千年之久的人，会有可能活过来么？

我一想到这里，突然感到有一股极度的寒意，遍布了全身，我连忙退出了这间房间。

虽然那位“大祭师”仍然躺在他的玻璃棺材之内，但是我却不由自主地喘着气！

我退回到外面的房间，又呆了片刻，才定下神来，我考虑了一回，决定先打开那扇绿色的门之后，看一看情形，再作道理。

我按下了桌面上那个绿色的按钮，那扇绿色的门，便迅速地打了开来。

门内是另外一间石室，别无去路。

看来整座石墓，就是这三间石室了。

那另一问石室，是长方形的，靠左首的墙上，是许多仪表和发亮的小圆柱。在那些东西之前，有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有小按钮。

在那桌子的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凹槽，而在凹槽的两旁，则是两块长条形的金属板，一点也不假，在正对着那凹槽的正面，是一幅电视荧光屏。

这是超时代的东西，不要说超过了什么伯雷特王朝，而且也远远地超过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而它却又的确是建立在三千年之前的，我相信这一点。

我想辨认按钮下的文字符号，来弄明白那引进按钮是什么用的，但是虽然大多数的按钮、开关下都有文字，我却无法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因为那些文字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文字。

我大着胆子，随意扳下了几个按钮，可是却没有什么变化。

我又扳下了几个，也是没有变化。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我双手按在那桌子上，慢慢地移动着，突然，我发现一个凹槽，那凹槽的大小，和那“盒子”打开来之后，一样大小。

而且，在凹槽的一半，有着许多针状的突起，如果那只“盒子”放上去之后，那么这些针状的突起，一定可以恰好插进盒子一面的许多小孔之中！

我连忙退了出来，奔到了邻室，拾起了那盒子，又退了回来，将盒子中一页一页的活页，一齐拉了出来。

在桌上的金属板，对盒中的薄页，似乎有着一种极强的吸力，薄页一展了开来，立时便紧贴在金属板上，可就在那一刹间，墙上的许多圆贴，次第亮了起来，发出十分奇异的光芒。

同时，又有“嘟嘟”的声音传出，从一个狭窄的缝口中，有一张小纸条，慢慢地走了出来，就象是电报纸条一样。

而且，在那小纸条上，也全是黑色的小圆点。我知道那些小圆点一定是代表了什么，一定是代表了一种语言的，可是我却实在没有法了看得懂。

正当我在努力想弄懂那引进小圆点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之际，那电视荧光屏也突然亮了起来。

我突然后退了一步，向电视荧光屏看去，只见荧光屏上的线条，十分凌乱。

我旋转着几个按钮，试图调整它，可是却没有结果，但是我却听到了声音。

那一定是一个人在讲话，因为那实在是讲话的声音，但是我却听不懂，那声音在讲的，可能是古埃及的语言，我是一个现代的中国人，有什么办法可以听得懂埃及的古语言呢？

不但是我，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古埃及人讲的是一种什么语言，因为那时还没有发明可以将声音留下来的机器。

那声音，那纸条上的小圆点，如果我能够懂得他们的意思，那么整件事的经过，我一定可以知道了，但是我却不懂！

我心中越来越是焦急，终于我大叫道：“我不懂，是谁在讲话，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一叫，那讲话声突然停了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心知不论讲话的人在什么地方，他一定可以听到我的声音的。

如果不是讲话的人可以听到我的声音，那为什么我一开口，他就不出声了呢？

于是我再度重复：“我听不懂你的声音，如果你有意和我交换意见，请你选用我听得懂的语言，或是我看得懂的文字。”

我又道：“你们听到我的声音了，是不是？”

我连接讲了几遍，可是仍然得不到回答，又过了好久，才又听到了一种极其奇怪的语言，传了出来。那种语言仍是我未曾听到过的，但是我更可以肯定那是一种语言，只是我听不懂。

我叹了一口气，随着我的这一叹息，忽然，我也听到了一下叹息声。

那一下叹息声，听来和我的一样焦急和无可奈何，我突然了解到：在和我讲话的人，一样听不懂我所讲的话，我们双方无法交谈！

我在控制板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托着颚，竭力使我自己紊乱的思绪镇定下来。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必须作出一连串的假定，才能够继续向下想去。

我先假定这个牛头人身的家伙，不是地球人，而来自别的星球。这并不算是十分怪诞的念头，星际人不单在二十世纪降临地球，可能在一千年之前到达，也可能在一万年之前来过，他们到达地球之际，是古埃及的时代，其中一个星际人，由于具有超特的知识和能力，被奉为大祭师，被认为是牛神的化身，这是很自然的事。

那个“大祭师”可能因为某一种原因死了，但是这里的三间石室，却一定是他生前就造成的，如今我所听到的声音，若是来自那“大祭师”原来的星球，那么我听不懂那些语言，很容易理解，因为那声音所讲的，不是地球语言，我当然听不懂。

再假定那个星球上的人，是藉“大祭师”和他们联络的，他们也可能通过大祭师纪录了当时地球上的语言，但那是三千年前的语言，我讲的近代语言，他们当然也中也是听不懂的了。

我更可以猜想得到，那只“盒子”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一个仪器，却不知怎地流落在外，所以便得得到这盒子的人有一连串奇异的遭遇。

我想了好久，我自己觉得假定相当合理，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听得憧他们的语言，或是使他们听得懂我的话呢？

我呆坐了一会，只听得那种声音又传了出来，声音显得十分焦切，象是在对我责斥，可是我的心中比他更急，我也对着电视机咆哮起来，那情形就象是一个中国宁波人和一个阿比西尼亚人在吵架一样。

过了五分钟，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大祭师”来！

当那只盒子悬在玻璃棺材上空的时候，我曾经看到他的手动了一下。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自“盒子”射出来的光束，会不会使他复活呢？

一个死去了三千年的人，而且可能不是地球上的人之复活，那实在是一种想起也令人寒心的事情，可是，这都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真的那“大祭师”复活了，当然可以由他和他的自己人通话，或者，“大祭师”可以有足够的能力，来使我和他交谈。

我取下了那只盒子，那只盒子显然是一切动力的来源，一取了下来，就听不到任何声音，电视荧光屏，也黑暗了下来。

我拿着盒子向邻室定去，到了那玻璃棺材的旁边，在那时候，我的内心仍然在交战，我是不是应该使那位“大祭师”复活呢？

由于我实在太想开这一连串的谜，是以我终于又将那两根悬在半空中的金棒，插进了“盒子”之中。过了不多久，几股光束，又射出来，我退开了好几步，静候着事情的变化。

过了十分钟，这一次，我更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我的眼花，因为我又看到了“大祭师”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那是向上抬了一抬，很炔，立即又恢复了原状。

我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大祭师”看来真的是会复活的，他复活了之后，将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一具害人的僵尸？这是象中国古老的传说中的“尸变”一样，只是一个直挺挺地，只会害人，而根本没有什么思想的一个妖怪？

我只觉得耳际在嗡嗡作响，脑中实在混乱得可以，我的心当然也跳得十分剧烈。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我看到在玻璃棺材之内的大祭师，再度馒馒地扬起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较馒得多了，他的手慢慢地扬起，我这时才发现，他的手指十分修长。尽管他有着一颗和牛一样的头，但是他的手指却是长而文雅的，象是一只钢琴家的手。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扬了起来。

这时，自那只“盒子”中射出来的光芒，更加强烈，而且又多了几股，那十几股光芒，一齐射在他的身上，又过了十分钟，他的双手，已将棺盖托了起来，而他的身子，也坐起来了。

他的眼睛本来是一点光彩也没有的，但这时候，当他转过头，向我望业之际，他的眼睛之中，却闪耀着变幻不定的五色光彩，使入党得如同面对两个万花筒一样。我知道，他完全复活了！

当他坐直了身子之后，他扬了扬，手指在那“盒子”上按了一下，从盒子中射出来的光芒便消失了，他的动作是如此之自然和熟悉，就象我们一伸手熄掉了床头灯一样，可想而知，他对那盒子是十分熟悉的。

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向我望来，他那和牛头差不多的脸上，绝没有什么神情变化，可是他双眼之中的光芒，却以极高的速度在转换着，最后，变得了一种极深的深青色，象是两潭深水一样。

也就在这时候，他开口了。他讲了一句十分简单的话，可是我一样听不懂。

我已面对着一个死去三千年而又复活的“人”，而且这个“人”，根本不是地球人！

我心中的惊骇、混乱，实是可想而知的，我也无法反问他，我只是僵立着。

他慢慢地从玻璃棺材中跨了出来，开始向我走来，我想阻止他，不要来得离我太近，可是我却又明知自己的话，他是听不懂的，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下，我只得伸手双手，作了一个阻止他前进的手势。

他果然站住了身子，我回答略松一口气，幸而我们的祖先的手势，和我们还没有什么分别。

我令他站定了之后，他又讲了一句话，我用力地摇着头，摊着手，表示我听不懂他的话。

他眼睛中的色彩，又剧烈地变化了起来，那种色彩的变幻，可能是他脑中正在思索着什么的反映。他转过身，取下了那只小盒子，不再和我说话，便向那另一间房间走了过去。

我略为迟疑了一下，便跟在他的后面，只见他到了那房间之后，便将那盒子熟练地放在控制前的凹槽之上，同时，开始迅速地操作起来。

在他熟练地操作之下，所有凸起物，全都闪着光亮，过了不多久，电视荧光屏上杂乱的线条也停止了，而出现了一个十分模糊的形象来。

我那时就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模糊的画面，象是一个和“大祭师”一样的人。

但是，画面却十分模糊，使我难以肯定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接着，便听得“大祭师”和那个我曾经听到过的声音交谈了起来，双方全说得十分快，快得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

他们双方，交谈了足足有三十分钟之久，“大祭师”才转过身来，这时候，只见他的双眼是深青色的，他望了我一会，将两条十分细的金属线连结在他的额正中，然后又按下了几具掣。

我看到那两根金属线和他额头的接触部分，不断地爆出殷蓝色的火花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骇然地望着他。过了三分钟，才听得他叫道：“好了！”

他居然叫出了我听得懂的话来，这使我惊喜莫名，我脸上的神情，大概已使他明白了我可以懂得他的话了，他放下了那两股金属线，道：“我讲的话你已懂了，是不是？你听懂我的话了？”

我连忙道：“是，是的。”

他又望了我一会，才道：“那很好，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不要象伯雷特法老王那样地不忠实。”

他讲的话我是听明白了，但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却不明白。什么叫作“不要象伯雷特法老王一样的不忠实”呢？

我呆了一呆：“请你原谅，我有些不明白。”

大祭师向电视荧光屏指了一指：“我的同伴告诉我，我已和他有许久未曾联络了，在你们的时间来说，大约是三千年左右，可知是他欺骗了我。”

我仍然不明白，而且我是全然地不明白，因之我没有办法问他，只好瞪着他。

大祭师象是有点不耐烦，他眼中的色彩又开始在转变，同时他挥了挥手：“你可能帮我的忙么？我要回去了，我已经耽搁太久了。”

我灵机一动：“当然可以帮你忙的，但是我却要有条件的。”

“大祭师”的双眼突然变成了深红色，他的声音也十分恼怒：“什么条件？”

我被他的那种样子吓了一大跳，我还是大着胆子摊了摊手：“我要知道一切。”

“大祭师”向我逼近来，我向后退，他逼近来，直到我退到了墙前，退无可退，我才不得已站定了身子：“你……想要怎样？”

“大祭师”冷笑地道：“我要你无条件地帮助我！”

这对别人来说，或者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却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烈的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如果不给我知道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对我来说，将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是以，我虽然看出，实际上我是无法和他争衡的，但是我还是大声道：“不！”

他双手一沉，按住了我的头颈：“不？”

我坚决地道：“是的，不。你必须使我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这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我才帮助你。”

“大祭师”的眼中颜色，越来越红，变得简直就象是两炉火一样，十分骇人。

足足有两分钟之久，我们僵持着，然后才听得他道：“我先要问你，你是谁，如今地球上的情形怎样了，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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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象蚂蚁一样的地球人

这实在是令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他是三千年前来到地球的，我怎样能向他解释如今的地球变得怎样了呢？在这三千年之中，地球上所发生变化之大，岂是我所能讲得明白的？

所以，对“大祭师”的问题，我只好摇了摇头，大祭师的眼色，又变得较为和缓了，他冷冷地道：“地球人可以说是卑鄙懦怯和无耻的化身，我想，你不会比伯雷特法老王好多少？”

我的心中，实在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一再将我和一个几千年之前的埃及法老王相比呢？看样子，他是曾经受过那个法老王的欺骗的。

但是这更使我难以明白，这个“大祭师”具有这等超卓的能力，那个法老王有什么神通？如何可以令得“大祭师”吃亏，以致他一直念念不忘，而见了我之后，态度仍然如此恶劣？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我只得道：“我不明白，你讲的那个法老王，究竟对你怎样，你该知道，我全然下明白。”

大祭师忽然坐了下来，用他的双手，托住了那颗象牛一样的头。

然后，他又在控制板上，按动了一连串的按钮，他又和他的同伴通起后来，我当然仍听不懂他讲些什么，但是却可以听得出，他们双方的交谈，都十分之焦急，显然他们所讨论的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过了不多久，大祭师才又向我走来，他有点粗暴地伸手抓住了我的肩头，用一种令我心惊的声音道：“我有着一切科学设备，可以鉴定地球上一切东西的好坏和质量，来测定它们的成份，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测定一个人是诚实还是狡猾，告诉我，你是一个诚实的人，还是一个狡猾的人？”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你并不怎么了解地球人，要了解一个人太难了，但是不论怎么样好恶的人，你待之以诚，他总下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的，他总会被你感动的。”

大祭师斥道：“废话，我不知道么？我是经不起人家再骗我一次的了。”

我望了他半晌，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

因为从大祭师这时候的情形来看，不论他具有多么超绝的能力，他分明需要别人的帮助！

他既然要我的帮助，我又何必怕他？

所以我也不客气地道：“你既然要人待你诚实，那么，你首先要以诚实待人，将你的一切，全都讲给我听，那或者有商量。”

大祭师又发怒了，他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他大声道：“我要将你化为乌有！化成什么也不剩下，你们地球人创造了可笑的物质不灭定律，但是我却有力量将你化到什么也没有！”

我比他镇定得多：“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或者有能力可以将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化为乌有，但是你的真正困难，是必须有一个地球人来帮你的忙，我说的对不对？”

我们形容一个人发怒，总是说那发怒的人，眼中象是要喷出火来一样。这时候，大祭师的限中，真正象是要喷出火来一样。

他望了我好一会，忽然笑了起来：“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我来自另一个天体，那天体离地球极远。”

“这我早已猜到了，而且，你们比地球人进步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祭师毫不客气地承认了这一点：“当然是，地球人在我们的心目中的地位，犹如蚂蚁和蜜蜂在地球人的心中的地位一样！”

我听得他妈的大祭师这样讲法，心中不免有点生气，他当我们是蚂蚁或蜜蜂？这不是太岂有此理了么？所以我只是哼地一声。

我之所以不立即驳斥他的狂妄，是因为他既然已开始讲他本身的事，我便不想打断他的话头。

但是尽管我未曾出声，他却也看出我的不满来了，他冷笑着，指着那只盒于：旁的不说，象这只盒于，你知道它是一座经过了缩小的电子工厂么？这是一座设备极其完善的工厂，它可以进行种种生产工作，产生许多奇妙的效果，你们地球人梦想不到，或许你们也曾梦想过这样的电子工厂，但是在你们的想象之中，这样的大电脑，大工厂，应该是整座城市那样大，绝想不到有那样功能的组织，居然只有一只盒子那样大了可以带在身边。”

我不出声，我实在无声可出，我已感到自己的确如蚂蚁或蜜蜂差不多了。

大祭师的手指，仍然着那盒子：“如果通过它来发电的话，它所源源供应不绝的电能，可能供给全地球人用几亿年！”

我不能不开口，因为我发现他虽然先进到了极点，但是他却还和地球人一样，有着强烈的自夸狂，我必须阻止他了。我道：“我知道了，请你讲你自己的事情。”

大祭师顿了一顿，才又道：“我来到了地球，我们准备陆续前来，我们选定地球作为我们的移民区，如果不是有了意外，计划已经实行了！”我耸了耸肩：“什么意外。”

大祭师道：“两颗小行星在空中相撞，发生了爆炸，这两颗小行星都是含有大量氢原子的，爆炸之后，引起了附近星球的连锁反应，形成了极大的辐射环，我们的飞船，无法通过这辐射环而到达地球，我成为唯一到达地球的人。”

我没有说什么，但是手心却在冒着冷汗。

有很多人否认偶然的因素，其实，人和天体万物比较起来，实在是渺小，太渺小了，一些在太空中所发生的极其微小的小事，便足以影响整个人类的命运！

试想，如果不是在遥远的太空之中，忽然有两颗小行星相撞，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辐射环，阻止了牛头人的移民，那么我们地球人如今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在三千年之前，就成了奴隶了！我们将是“蚂蚁”和“蜜蜂”，或者，我们早被完全消灭了！

“大祭师”继续道：“我也没有法子回去，但是我们的通讯还持续着，我奉命留在地球上，那时正是伯雷特王朝的时代，由于我超卓的能力，我立即被任命为整个王朝的大祭师。”

“地球人的愚昧，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但是我总算使他们做成了这三间石室，我一直保持着和我们自己的居住天体的连系，我们在等待着那辐射环的消失，或设法消灭它，但直到如今为止，我们未曾做到这一点。”

我问道：“等了三千年之久？”

“大祭师”忽然又笑了起来：“时间观念之可笑，又是你们地球人愚不可及的一点。”

我实在忍不住了，他肆意地攻击地球人，他可以有这个权利，可是时间观念有什么好攻击的，这是天生俱来的一种观念！我抗声道：“有什么可笑呢？”

“大祭师”道：“当然好笑，你想想，如果你只有三个月寿命了，你会怎样？”

“那……”我不知他为什么忽然会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但不认他是为了什么，那问题的答，是只有一个的，所以我道：“当然是十分惶恐不安。”

“如果知道自己只可以活三天呢？”

“更恐惧，更不安了。”

“哈哈！”大祭师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人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时候，会恐惧、不安，万念俱灰，没有一个地球人可以避免死亡，也就是说，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死是自己唯一的归宿，但就是被时间观念所迷惑着，所以每一个都不可避免要死的地球人，却还在拼命争夺权利，为非作歹，相互倾轧，无所不用其极，这难道还不值得我笑么？”

我大声：“那么你们呢？你们可以下死么？”

“大祭师”一直在怪笑着，他并没有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从他这时有点尴尬的笑声中听来，他似乎觉得在恣意在嘲笑了地球人之后，发觉他自己，实际也和地球人差不多少！

好一会，他才停止了笑声，我不愿再和他讨论这种玄之又玄的问题，是以我又提醒他：“你正在说你自己的事情的，请你继续说下去。”

“大祭师”的双手松开了我的肩头，他摇了摇头；“说下去？好的，我一直等待着，我们星球的科学家也尽了一切努力，可是却没有法子消除这个庞大的辐射环，后来，我们的科学家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使我回去的。”

我又吃惊了起来，因为这家伙既然可以回去，那么他的同类，也可以大量地涌来，地球岂不是又要遭到极大的灭难？

我不出声，“大祭师”继续道：“那是一个十分冒险的方法，我要将电脑的若干地方，加以改组，然后使它射出一种光芒来，这种光，有分解身体原始组成成份的力量，我想你不明白，那是说，将一个人的身子，分解为几十万亿的原子。”

我尖声道：“那……那你就等于化为乌有了。”

“是的，我化为乌有了，但这只不过是暂时了现象，我身子所化成的万千亿原子，仍然受分解光的推动而前进，那是光的速度，在到达我们的星球之后，被分解的原子进行还原，仍然组成一个人体，我便可以不怕辐射带的阻碍而回去。”

我仍然不出声，在“大祭师”作那样的叙述之际，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

“我改进了电脑，并且也作了试验，的确，那种光芒可以令得生物的身子分解为原始组成部分——”

他讲到这里，我的心中陡地一动：“那种光……那种分解光如果照到了一个人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结果？”

“照到了手，那当然是那个人的手消失了。”

“从此不见了么？”

“当然不是，原子在空间的游离状态存在着，可以令它还原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你所指的电脑，所放射出来的那种所谓分解光，至少曾令得三个地球人，成为支离人，他们的情形是肢体可以离开身子，到另一个地方去活动！”

大祭师并没有感到困惑，他立即道；“在电脑得到的电源不够充分的情形下，就会产生这样的情形，分解光达成了分解的任务，但是由于电脑源不足，并不能将之运送出去，迅速地又恢复了原状，而且，神经系统是一种十分神秘的组成，分解光也不能割离它的力量，所以，一个人的手，在离开了身体之后，便可以在另一个地方活动了，而当人和手指接近到一定的距离时，由于原来原子组合的吸引力，手又会迅速地回到身子上去。”

大祭师所说的情形，正是邓石的情形！

可怜的邓石，他自以为掌握了支离身子的本事，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却不料那种“本事”，原来是电力不足之下的一种反常情形！

我点了点头：“这我明白了，那么，你为什么仍未回到你自己的天体中去呢？”

大祭师的眼睛又变得深红色，他又在发怒了，看来，他是一个十分暴躁易怒的家伙，他悻然道：“我准备好了一切，我将伯雷特王请来，我和他有甚好的友谊，我想他一定会帮助我的。他从来也未曾到过我的居所，他一到了这里，我便已看出他现出了极度的迷惑，但是我还是相信他会帮助我的。”

这是很容易了解的事，作为现代人，我来到了这里，也感到了极度的困惑，何况是一个三千年之前的古代人见到了这些！

“我自己先将自己麻醉，躺在那里面，事先，我吩咐他应该按下那几个掣。

那么，电源一接通之后，分解光便会将我分解，而以光的速度送出去，可是，他竟然没有这样做！”

“他可能只按下了一个掣，自电脑中产生出来的功能，恰好对我的全身组织和神经，产生了极度的抑制作用，是以令得我长期地处在冬眠状态之中，而他却取走了那具电脑，使我一直冬眠到你来到为止！”

我开始明白大祭师为什么那样诅咒人性的可鄙了，为什么他在一见我的时候，对我如此之不友善了，原来他受了骗。

本来，他可以回去，但结果，他却“冬眠”了三千年之久！

那个法老王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了呢？我实在想不通，我只是想到，那“盒子”从此便落在那法老玉的手中，三千年前的人，当然根本无法想象那“盒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的。

可能他将之当成饰物，传了下去，传到了一个法老工的手中，或者因为雷击，或者因为其它的原因，那“盒子”忽然感应到了电源，于是使那个法老王的身于，成为四分五裂——那个可怜的法老王，当然便是胡明教授发现的怪木乃伊！

然后，这盒子可能被视为“不祥之物”而被抛弃，一直到了近代，才落在一个阿刺伯侏儒的手中，然后又转到了邓石的手上。

这一切，当然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因为和这只“盒子”有关的人，曾经因为这只“盒子”而变成支离人的人，都已经死了。

因之，我的推测是不是正确，根本无法知道。

“大祭师”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直只是望着我，过了好一会，才道：“现在，你可以帮我的忙，我也必须你的帮忙。”

我的脑中实在是混乱之极，我只是道：“当然可以的，我既然令你自冬眠的状态中醒过来，当然也乐意帮你的忙。”

“那只不过是偶然的，是不是？”

大祭师的话狡侩，明明是我令他从冬眠状态中醒过来的，虽然是偶然的，难道他就可以因之而不感谢我了么？

我并不和他争辩，只是道：“那至少说明，我对你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

大祭师道；“那很好，你跟我来，我会指给你看，你应该调节哪一些掣钮，你必须连续不断地按下十六个掣钮，如果你只按下一个就不再按下去，那么，我就又要进入冬眠状态了！”

“而在我进入冬眠状态之后，如果继续使用这‘盒子’，就可以使我醒过来，就象你曾经做过的一样。如今，你看仔细了！”

他一面说，一面便在控制板上操纵了起来，他教了我两遍，我就已经记住了，但是他还唯恐我弄错，不厌其烦地又教多了我两这，直到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那十六个掣施行一遍为止。”

然后，我看到他拿了一双金属瓶来，含在口中，那金属瓶发出了“吊”地一声响，不知喷进了一点什么东西在他的口中。

他抛开了那金属瓶，又问我道：“你使用这个方法使我回去，证明这个法子可以行得通，我相信不必很久，便可以再临地球，那时，你将成为地球上最具权势的一个人。”

他的话，不但令我心跳，而且还使我的面色剧变。

而我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所突然兴起的那个念头，却又是绝对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而露出破绽的。是以我连忙转过头去：“知道了，你可还是睡在那个玻璃盒子之中？让我来操作：”

“大祭师”点了点头，他跨进了那玻璃盒子躺了下去，我注视着他，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敛去，终于，他躺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我知道，他已经昏迷过去了。

我明知他已经昏迷了过去，但是我的心却跳得更是厉害，我十分难以说明我那时是感到欢喜，还是觉得自责，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

但是，在我混乱的思绪之中，有一句话却是十分清晰地在我耳际响着。那是“大祭师”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讲过：“我可以分析一切东西，了解一切东西的成份，但是我无法了解人。”

是的，不论他来自什么星球，也不管他所掌握的科学技能是多么地超绝，他永远不能了解一个人的心中，究竟真正地在想些什么。

不要说另一个人不能彻底地了解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自己，要了解自己，那也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譬如我自己，在十分钟之前，我还是决定帮助“大祭师”的，但是“大祭师”

最后的一番话，却使我改变了我的主意。

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决定，别说事先“大祭师”不知，是连我自己，在改变主意之前的一刹那都想不到的。

我看到“大祭师”躺下来之后，慢慢地向前走去，来到了控制板之前。

我的手指在微微地发着抖，我用力地按下了第一个掣，那挂在半空中的“盒子”发出一阵“吱吱”响来，约有三分钟之久，声音才停止。

我在这时候，应该按下第二个掣了。

但是，我却向后退了开来，我退到了玻璃棺材之前，看看“大祭师”。“大祭师”躺着，象我初发觉他的时候，完全一样。

我取下了那双“盒子”。

那样做，是会使“大祭师”又处于“冬眠状态”之中的。

不错，我的目的正是那样，这便是我的新决定。

我本来是准备帮助他用“原子分解”的方法，回到他的天体上去的，但是当我听得他说，他回去了不多久，他们使能大批地前来之际，我改变主意了。

虽然他已经答应过我，使我成为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但是这所谓“最有权势的人”，却是在他们这种牛头人的统治之下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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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绝处逢生

我宁愿做一个自由自主的平民，而不愿意做一个“最有权势”的傀儡，所以我才有了这样的新决定。

我将那盒子打了开来，将两面所放的薄片拉开，但是我立即发觉，我无法将之撕毁或是拉断。

或许是由于我那时的手在发着拌，因为我怕“大祭师”忽然之间会醒过来。“大祭师”要是知道他又受了一次骗，不但我要遭殃，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我无法毁那盒子，只得又将之摺好，放在袋中，然后，我举起了一张石凳，用力地砸向控制制板，我又冲到邻室，去砸毁那些科学设备，我破坏的结果，是使得“坟”中突然黑了下来。

我记得出路，摸索着，向外退了出去，终于，我又从那山缝中爬出来了。

当我爬出山缝的，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的光芒，将一片平漠的黄沙，染得成为一种异样凄厉的红色。但是不管怎样凄厉，这时在我看来，却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暖之感。

因为我又回到人境来了！

刚才，我在“大祭师”的“坟墓”中，我就感到自己不是在人境之中，我攀下了山，在我的行囊中取出了炸药，那些炸药，我本来是准备在进入古墓时遇到障碍之后才用的。

但事实上，我想象中的“古墓”根本不古，而且还超越了时代很多年，当然我用不到炸药来开路，而这时，炸药又给了我别的用处，我再度攀上山，将炸药塞进石缝中，拉下了药引，点着了它，我自己则已飞快的速度下了山，向前飞奔。

当我奔出了几十步的时候，“轰”地一声巨响，炸药爆炸了！

我伏在地上，只觉得被爆炸的激荡而起的沙粒象是骤雨一样向我身上盖来，将我整个身子都埋住了，我勉力挣扎着，才露出了一个头来。

当我回头看去的时候，我吁了一口气。

那个石缝已然被爆炸下来的石块填塞，绝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道山缝，可以通向三间神秘的石室中去。

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在那三间石室之中，还有一个来自其它天体的牛头人在。那牛头人曾经是古埃及一个王朝的大祭师，而且，他现在也未曾死，只不过是在冬眠状态之中而已。

但是，上一次的“冬眠”，使他在石洞中过了三千年，这一次“冬眠”，他需要渡过的时间，只怕更加悠远，极可能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了！

而且，就算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令得他醒来，因为我将立即设法将那只“盒子”毁去，虽然那是地球人再过几千年也制不成的东西，但是我还是决定将他毁去。

当爆炸的声浪完全消失，四周围重又回复寂静之后，我从沙中爬了起来。

也就在我爬起身子来之后，我看到大量的毒蝎，从峡谷之中爬了出来，那是成千成万的，它们出了峡谷之后，散了开来，就象有一股洪泉，自峡谷之中涌了出来一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忙将身向前奔去。

幸而我双腿的运动要比毒蝎的六双脚快得多，我尽量地向前奔着，开始的时候，我身上还带着不少东西，但是毒蝎爬行的“沙沙”之声，似乎一直在我的身后，我将身上了重负，一点一点地抛去，到后来只剩下了一壶水，幸而我看到了我的车子。

直到我看到了我的车子，我才有勇气回头看去，我的天，别以为我可以快过那些蝎子许多，他们就在我身后不到二十步处。

看到成千成万的毒蝎子，象潮水也似地向前涌来，当真令人毛发直竖，我三步并作两步，跳进了车子之中，不等关上车门，我就去发动车子。

可是，当我踏下油门之际，我呆住了，车子是早已没有汽油的！

而我实在已没有力道再向前奔去了，我只得紧紧地关上了车门，绞上了车窗。

蝎子涌了过来，它们漫天盖地地涌来，没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它们的去路，它们爬上了车子，越过了车子，当它们爬过玻璃窗，而又滑跌下来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丑恶的身子，和那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毒钩，我紧紧地缩住了身子，由于车窗和车门全都紧紧地关着，所以不多久，我便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我不敢打开窗子，即使只是一条缝也不敢，我只是苦苦地忍着。

我并不是没有希望的，因为我看出大群的毒蝎，只是在向前闯着，而不是想在这里停留。但蝎子实在太多了，什么时候才过完呢？

感谢这时候不是白天，要不然我一定没有法子在一辆密封的车子之中支持得如此之久的。

毒蝎终于过尽了，我才将窗子打开了一道缝，凑在这道缝上，贪婪在吸着气，但是我仍然不敢走出车子，一直到了天亮，肯定周围已没有任何毒蝎了，我才继续向前步行而出。

我来的时候有车子代步，不觉得怎样，但回去的时候只可以靠步行，真是辛苦，我在沙漠之中，一步一步地向前挣扎着。

幸而我虽然什么都丢掉了，但是还保存着那壶水，我估计那壶水还可以使我在两天之内，不致于死去，可以捱到宙得神庙。这时，我最大的隐优，便是那一大群毒蝎子。

若是再让我遇到那些毒蝎的话，那么我一定难以活命。

我的运气总算不错，虽然三十多小时在沙漠中的步行，令得我筋疲力尽，但是当我实在支持不住而倒下来的时候，我却并不是倒在沙漠上。

我倒在宙得神庙的石阶上！

许多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我下去理会他们，只是躺着，直到一个警察前来，才将我扶了起来，送上了一辆车子，到了医院之中。

精神很快便完全恢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警方的人居然来看我，但是态度却不十分友善，只是劝我快点离开。

由于他们是不友善，我当然未曾将自己的遭遇讲给他们听。

而当我出院之后，我的确也已经打算离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有一件事却不能不做。

我要去看看胡明。

胡明是在另一所脑病医院之中，我经过了好几次的交涉，才获准见他。但是，还是有几个“医院方面”的人，陪在我的身边。

我实在不明白何以医院方面如此紧张，胡明只不是一个可怜的牺牲者，他已丧失了一切知觉，只怕再坏心肠的人，也不会再加害他的了，何以医院方面——应该说警方，因为我一看便看出那两个陪我前往的“医院”方面的人，是警方的便衣——还对他这样紧张呢？

我在那两人的陪同之下，走过了一条曲曲折折的走廊，然后，已进入环形的医院建筑的中心部分，那里是一幅空地。

在空地中心，是一幢看来给人以孤零零的感觉的小房子，在小房子外面，有好几个人在游弋着。

到了这时候，我的疑心更甚了，我问道：“咦，胡明他怎么了？”

“没有怎样，一点进展也没有。”那两人回答。

我向前一指“那么，你们为什么这样紧张。”

那两个人显然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冷冷地道：“我们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对方的态度是如此地冷淡和做然，我自然也不便再问下去。而这时，我也发现，在这幢房子之外的一些人，虽然都穿着医院员工的制眼，担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也绝不是医院员工。

他们全是警方人员！

一直来到那幢房子的门口，正当我想跨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却又阻止我：“不，先生，你不能进那屋子去。”

我气得大叫了起来，道：“为什么？我是获准去见胡明教授的。”

“对的，你获准来见他，那是不必要进屋子去的，他的房间就在楼下，你可以隔着窗子见他。”——这便是那两个人的回答。

而他们在讲到“见”字的时候，特别加重语气。我实在有怒不可遏的感觉，我大声道：“所谓见他的意思，当然不是隔着窗口看看他，而是拜访他的意思，你们不会不明白的。”

那两人是软皮蛇，他们伸出手来，表示无法可施时道：“那不干我们事，我们奉命，只准你隔着窗口看一看胡明。”

我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如果我的身边只有那两个家伙的话，我一定已忍不住要动粗的了。

但是这时，其余的几个人，却一齐向我接近，他们总共有近十几个人之多，我当然可以敌得过他们十个人，但是医院的帮手，可能继续涌来，我大闹一场的结果，极可能是看不到胡明。

所以，我忍住了气：“好的，那就麻烦你们带我去，去‘见’胡明。”

那两人转向左，我跟在他们的后面，走出了七八步，在一个窗口前面站定，他们才道：“他在里面。”

我连忙踏前一步，向窗内望去，由于玻璃的反光，我要凑得十分近，几乎鼻尖凑到了玻璃，才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形。

而当我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之后，我大吃一惊，向后连退出了好几步，方始站定，而且，我不由自主地大口地喘起气来。

当我凑到窗口，尽力向内张望的时候，我几乎看不到什么，因为那房间的光线，实在十分黑暗，但是紧接着，一张浮肿的、惨白的、傻笑着的脸浮现了！

那张脸，突然从黑暗中出现，而且离得我如此之近，我们两人的鼻尖相差，不会超过两个厘米——只隔着一层玻璃！

和那样可怖的一张脸，隔得如此之近，这是任何人都不免要大吃一惊的。

我陡地后退开去之后，那张脸仍然停在玻璃后面，在对着我傻笑，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惊然的傻笑，我勉力定了定神，才转过身来：“这……是胡明？”

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是他。”

我再转过头去，那张脸仍然在玻璃后面，那就是黑黝的、乐天的、有学问的胡明？这实在是使人无法相信的一件事情。

我转过身，我的身于禁不住微微地发着抖，我向外大踏步地走去，一直到我走出了医院之外，我的头脑才略为清醒了一些。

我吸了一口气，站着不动，那两个人一直跟在我的身边，这时，其中的一个道：“因为你的关系，先生，我们的六名优秀的专家变成了这样子，先生，请快些离开去，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怕我们要遏制不住我们的情绪，有一些事要做出来了。”

我猛地一惊，这两人果然是警方人员。可笑这里的警方竟然将事情完全推到了我的身上，以为我是罪魁祸首，这不是接近滑稽么？

但是，六名优秀的专家的损失，的确令他们感到切肤之痛，如果我不尽快地离开这里，他们可能不仅是说说算数，而是真对我不利的！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可以分辩的，但是我想也不必要了，我这就直赴机场了。”

我伸手召来了一辆车，跳了上去：“机场！”

车子几前疾驶了出去，我的脑中实在混乱得可以，我甚至不敢向车窗外望一下，怕的是胡明那张可怕的白痴的脸，会突然在窗外出现。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一呆，叫道：“停车！”

街车司机停住了车，转过头来，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我的脑中这时，正想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刚捕捉到了一点头绪，是以我绝不想有人来打乱我的思绪，我不等他开口，便又道：“继续驶，但是慢些，别多问，照我的话去做。”

街车司机的面上，出现了骇然的神色来。因为我刚才是从著名的脑科医院出来的，在那个医院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疯子，他一定将我当作疯子之一了，但那样也好，可以省得他来烦我。

车子向前继续驶去，果然十分馒。

我的思绪也渐渐地上了轨道。我那突然而来的念头，是因为害怕胡明的脸突然在窗外出现而联想起来的，我首先想到，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胡明的脸才会突然出现在车窗外呢这个答案是：除非胡明是个支离人。

胡明如果是支离人的话，那么他的头部，可以脱离身子而自由活动，就有可能出现在车窗之外。

我所联想到的是：如果胡明是支离人，那会有什么样的如果呢？

据“大祭师”说：邓石的手离开了手腕，看来好象是他的手突然断腕而去一样，但事实上却不是那样，而是有着相当复杂的变化过程。那种光芒，照到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在万份之一秒（或许更短）的时间内，分解成为许多原子。

原子当然是目力所不能见的，于是，他的手便消失了。但是披分解了的原子，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又完全依原来的位置，组合而排列了起来，那就使他的手，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出现。而人的神经系统的微弱电波，对自己在一定距离之外的肢体，仍保持着指挥的力量。

整个过程是那样的！

那么，如果胡明的头部在那样的过程之下，离开了他的身体，而又复原的话，应该出现什么的结果呢？

“大祭师”曾说过，原子的复原排列，是完全依照原来的情形的。值得研究的便是“原来的情形”这一句话了。

胡明如今，因为受了药物的刺激，他的脑神经受了严重的伤害，如果令他的头部，所有的组织完全化为原子，再结合排列起来，“原来的情形”，是指他受药物刺激之前的情形呢，还是之后？

如果是受药物刺激之前的情形，那么，胡明就可以完全复原了。就算不是，他也没有损失。

我又想起了我和邓石发生纠缠的多次情形，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弄伤过他的手，可是伤势在他的手上，似乎痊愈得十分快。

那是不是因为分解、重组的过程之后，就“恢复原来的情形”？那是受伤之前的情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立即又叫了起来：“停车，停车！”

那司机停下了车子，我这才发现，车子已经来到飞机场的人口处了。

那司机转过头来：“先生，不是到机场去么？”

我摇头道：“不去了，我改变主意了！”

那司机以一种十分异特的眼光望着我，突然怪叫一声，打开车门，跳下车，没命也似地逃走了。

我当然不会去和他多解释什么，我到了司机位上，驾着车子，掉过了头，直向警局驶去，我到了警局门口，向警局内直冲了进去。

可是我刚一进警局的大门，就觉得气氛十分不对头，因为几个警员，和一个警官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定了我。

我勉强对他们一笑：“请让我见——”

可是我还未讲出我要见的人的名字，两名警官便已气势汹汹地向我逼近来，大声叫道：“滚出去，你快滚回去，滚出我们的国家去！”我简直没有再说话的余地，我只有不断地向后退着，直到我退出了大门，在他们身后的另一个警官，甚至已将枪拔出来了！

我连忙跳上了那辆街车，迅速地驶开，他们竟激动到如此地步，那确是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的。我到警局来的目的，是因为我想到了经过人体原子的分解和重新组合之后，胡明是有可能复原的，而那双盒子还在我的身上，只消通上七百伏特电流，就会生出那种分解光来，令得胡明有复原的希望的！

但是，警方人员却本连听也不愿听！

那也不要紧，看来我要自行设法将胡明从医院之中弄出来了。

想起警方人员对胡明的病房，戒备森严的情形，我又不禁大皱眉头，我曾经做过各种各样的怪事，但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偷”出来，这样的事情，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我又考虑到了胡明现在的情形，就算将他“偷”出来了，要安置他，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不如我先准备好了一切再说。

我一面驶着车子，一面考虑着，终于，我下了车，在一家酒店中住了下来，好好地休息了一天。

我有一个现成的地方可以使用的，那便是邓石的住所！

第二天，我趁夜溜进了医院，警方的戒备已不象以前那样严密，要将胡明带出来，比我想象之中容易得多，我预先准备了两套白色的制服，在偷了进去之后，我自己和胡明，都穿上了白制服，而我扶着胡明，堂而皇之从医院之中，走了出来，来到了邓石的那幢屋子之中。

我令胡明坐在一张椅上，然后将那“盒子”接上电流，光芒射出来，射中胡明的头部。

我紧张得屏住了气息，一切在万分之一秒之间完成，光芒才一射出，胡明的头便消失，接着，我听到了他的叫声：“老天，我的身子呢？”

在我来看，胡明是头不见了，但是，在神智已完全恢复的胡明看来，消失的却是他的身子，因为他的头已到了三步开外。我连忙截断电流，胡明的身子奔过去，他的头又回到了身子上。

我成功了！

其余的五个人，也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医愈的，当胡明好端端地出现在警局的时候，警方人员完全改变了他们对我的态度。

事情可以说完结了，令我不明白的是，当日邓石何以那样的迫切地需要那片金属片，或者，他也感到那“盒子”还有一些超人的力量的。但是他是如何知道有那块金属片存在的，我却不得而知了。

噢，对了，还有那“盒子”，一座那么完美的、庞大的，无可比拟的电脑，是一座地球人在几世纪之后也不能设想的万能新电子工厂，它怎样？

它，在我的归程中，当轮船经过太平洋的时候，被我抛到海中去了，愿它和“大祭师”一样，别再有人发现它！

（全文完）

不死药

序

“不死药”的故事，在卫斯理故事中，相当突出，它基本上是一个结构相当严谨的推理小说，十分之曲折离奇，而不死药的构想，只是使故事看来更离奇而已。

从古代开始，人类就一直在追寻”长生不老之药”，卫斯理故事有一贯的主题思想：人类普遍观念之中，值得追求的事，没有一件在得到了之后是真正幸福的，在不死药之前，有透明人，有预知能力，等等，在以后，也还有许多。

这种观点，是想说明，人是很愚蠢的，花尽了心血在追求的事，都是因为求不到，真正求到了，结果都是痛苦，最幸福的人，是不追求甚么的人，没有得著，没有损失，心平气和，喜乐知足！

这个故事的写作时间，可能相当早，因为丈内提及了白素是”新婚妻子”，正确的日子，记不得了。第一部：死囚的越狱要求这是一件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春光朗媚，正是旅行的好季节，而我也正计划了次旅行，可是，早上，在我还未曾出发的时候，警方的特别工作组贝责人杰克，却突然打土个电话给我，说支个余苋我，他的名字是骆敦逊。

换了别的人，我或者可以拒绝，或者可以干改变我的旅行计划，等我旅行回来之后再见他，可是对骆致逊，我无法推延。因为骆致逊的生命口有几小时了，他只能活到今天下午四点钟。

这绝不是甚么秘密，而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几乎每张报纸都登载着这个消息！

骆致逊是一个待处决的死囚！

他因为谋杀他的弟弟骆致谦而被判死刑的。那是件轰动时的案子，骆致逊曾经不服判决而上诉，但是再审的结果是维持原判。

由于这件案子有许多神秘莫测的地方，是以特别轰动，甚至连和这件案子绝无关系的我，也曾经研究过那件案子的内容，但是却不得要领，当然，我那时研究这件案子的资料，全是报纸上的报导，而未曾和骆致逊直接接触过，所以也研究不出甚么名堂来。

我认为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案件，因为骆致逊全然没有谋杀的动机。

骆致逊是一个十分富有的人，他不但自己有著一份丰厚的遗产，而且，还替他的弟弟，保管著另一份丰厚的遗产。他的弟弟骆致谦很早就在美国留学，第二坎世界大战期间，是美国军队中的一个军官，在作战之中失踪，军方认为他已绝无生还的希望。

在这样的情形下，骆致逊如果是为了谋夺财产，那么他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兄弟的财产据为己有。但是他却不，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近三十年，仍然坚信他的兄弟还在人间。

他派了很多人，在南太平洋各岛逐岛寻找著他的兄弟，这件事情是社会上很多人知道的。许多南太平洋的探险队都得到骆致逊的资助，条件之一就是要他们找寻骆致谦的下落。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惨列的战役，便是太平洋逐岛战，牺牲的军人不知凡几，要找寻一个在那样惨烈的战事之中失踪了二十年的人，那实在和大海捞针一样的困难。

许多人都劝骆致逊不必那样做了，但是，骆致逊却说，他和他的弟弟，自小便有著深厚的感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非将他找回来不可！

搜寻工作不断地进行著，美军方面感于骆致逊的这份诚意，甚至破例地将当时军队中行动记录借给骆致逊查阅，使骆致逊搜寻范围缩小。

终于，奇迹出现了，骆致逊找到了他的弟弟！

当他和他弟弟一齐回来时的时候，这也是轰动社会的一件大新闻。

但是，更轰动的新闻还在后面：在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骆致逊就谋杀了他的弟弟。

他是在一个山崖之上，将他的弟弟硬推下去的，当时至少有七个人看到他这种谋杀行动，和二十个人听到他弟弟骆致谦在跌下悬崖时所发出的尖锐的叫声。

骆致访的尸体并未曾被发现，专家认为豉海水冲到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去了。

而骆致逊在将他的弟弟推下山去之后，只是呆呆地站立著，直到警员替他加上手铐。

骆致逊被埔后，几乎不替自己申辨，他甚么也不说，他的妻子替他请了好几位最好的律师，但是再好的律师也无能为力！

不但有七名证人目击骆致逊行凶，而且，三名最著名的神经病专家和心理医生，发誓证明骆致逊的神经，是绝对正常的。

骆致逊被判死刑。

这件案子最神秘的地方便在于：骆致逊的杀人动机是甚么？

骆致逊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来说，尤其是去杀死另外一个人，去杀死自己的亲兄弟，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绝不能没有动机的。

那么，骆致逊的动机是甚么呢？

他费了那么多的金钱、时间、心血，将他的兄弟从太平洋的一个小岛的丛林之中，找了回来，目的就是将他带回来，然后从山上推下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就是疯子。

但事实上，专家证明了他绝不是疯子。

这案子在当时会使我感到兴趣的原因也在此，我搜集了一切有关这件案子的资料，而由于案发之后，骆致逊几乎甚么也不说，骆致逊的夫人，柏秀琼女士，便成了访问的对象。

柏女士发表了许多谈话，都也力证她丈夫无辜的，她将她丈夫历年来寻找兄弟的苦心，以及两兄弟回来之后，她丈夫那种欢欣之情，形容得十分动人。

而且，在许多次谈话之中，她记得起一切细节来。柏女士所讲的一切，都证明骆致逊没有谋杀他兄弟的动机，绝没有。

但是柏女士的谈话，也没有可能挽救骆致逊的命运。

当时，我曾经有一个推断，我的推断是：骆致逊从荒岛中带回来的不是他的弟弟，而是另一个人，当骆致逊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陡地受了刺激，所以才将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杀死的。

但是我的椎论是不成立的，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骆致逊带回来的那人，就是当年失踪的美军军官，骆致谦中尉。指纹相同、容貌相同，绝不可能会是第二个人的。

因此，骆致逊究竟为甚么要杀他的弟弟，就成了一个谜。

我以为这个谜是一定无法解开的了，但是，警方却通知我说，骆致逊要见我！

在他临行刑之前的几小时，他忽然要见我。

我-并不是甚么大人物，只一个普通人，但是我曾解决过许多件十分疑难重重，荒诞莫测的事，骆致逊之所以在行刑前找我，当然是他的心中有著极难解决的事情了。

我答应了杰克，放弃了旅行。

在杰克的办公室中，我见到这为曾与之争吵过多次的警方高级人员，他张大了手：”欢迎，欢迎，你是垂死者的救星。”

他分明对我有些示满，我只是淡然一笑：”我看骆致逊的神经多少有些不正常，他以为我是甚么人，是牧师么？””那我也不知道了，他的生命时间已然无多，我们去看他吧!”杰克并不欣赏我的幽默。我们离开了警局，到了监狱，在监狱的门口，齐集了许多新闻记者，进了监狱之后，城中流的律师，几乎全集中在这里，使这不像监狱，倒像是法律会议的会场一样。那些律师全是柏女士请夹的，他们正在设法，请求缓刑，准备再次地上诉，看来他们的努力，巳有了一定的成绩。在监狱的接待室中，我第一见到了骆致逊的妻子，柏秀琼女士。她的照片我已看过不止次了，她本人比照片更清瘦，也更秀气。她脸色苍白，坐在张椅上，在听著一个律师说话。我和杰克才走进去，有人在她的耳际讲工句话，她连忙站起来，向我迎了来。她的行动十分之温文，一看便令人知道她是一个十分有教养的女子。而且，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十分有克制力的人，她正竭力地在遏制她的内心的悲痛，在

这样的情形下，使人更觉得她值得同情。

她来到了我的面前，低声道：”卫先生？”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卫斯理。”

她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得很，打扰了你，他本来是甚么人也不想见的。甚至连我也不想见了，但是他却要见你。”

我的心中，本来或者还有多少不快意，但是在听了柏秀琼的那几句话之后，我却连那一点不愉快的感觉都没有了，因为我在她的话中，听出了骆致逊是多么地需要我的帮助！

骆致逊是一件如此离奇的怪案的主角，他若是没有甚么必要的理由，是绝不会在妻子都不见的情形之下，来求见我这个陌生人的。

所以，我忙道：”别客气，骆大太。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去帮助他。”

柏秀琼的眼中噙著泪．．”谢谢你，卫先生，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也想不出有甚么话可以安慰柏秀琼。而且，杰克也已经在催我了，我只得勿勿地向前走去。死囚室是监狱之中，戒备得最严密的一部份，我们穿过了密密层层的警卫，才算是来到了监禁骆致逊的□'7d室之前，一名狱卒一看到杰克，便立即按下了电钮，打开了囚室的门。囚室中相当阴暗，门打开了之后，杰克只是向前一指，道：”你进去吧。”我一面向前走，一面向内看去，囚室是没有甚么可以形容的，世界上每一个囚窒，几乎都是相同的。当我踏进了囚室，门又自动地关上了之后，我以完全看清了这件怪案的主角了！他和柏秀琼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约一对，他看来极是疲弱，脸色苍白，但是却不给人以可怜的感觉，而使人感到他艾质彬彬，十分有书卷气。他的脸型略长，他相当有神的眼睛，说明他不但神经正常，而且还十分聪慧，他坐在囚床之上，正睁大了眼睛打量著我。我们两人互望了好一会，他才先开口：”你，就是我要见的人？”我点了点头，也在床边上坐了下来口我们又对望了片刻，他不开口，我却有点忍不住了，不客气地道：”别浪费了你的时间-”

他站了起来，踏前了一步，来到了我的面前，俯下身来，然后以十分清晰的声音道：“帮助我逃出去!”

我陡地吓了一跳，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听到的最简单的一句话，但也是最骇人听闻的一句话了。我问道：”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些甚么？”

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向你提出这个要求是迟了一点！”

他不说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是”过份”，而只是说”迟了一点”，真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也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些甚么！

我瞪著他，他又道：”可是没有办法，我直到最后关头，才感到你可以相信，请你帮助我逃出去，你曾经做到过许多次人所不能的难事，自然也可以帮助我逃出这所监狱的。”

我叹了一口气，对于他的神经是不是正常这一点，我实在有重新估计的必要了。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有七百多种逃狱的方法，而且也识得不少逃狱的专家，对他们来说，可以说是没有一所不能逃脱的监狱的！”

他兴奋地道：”好啊，你答应我的要求了？”

我苦笑著：”我是不是答应你，那还是次要的问题，问题是在于，在你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是没有可能逃出的！”

骆致逊疾声道：”为甚么？他们对我的监督，未必见得特别严密些。”

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不明白，逃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需要周详的计划，有的甚至要计划几年之久，而你-”

我实在不愿再讲下去，所以我看到这里，便翻起手来，看了看手表。我这个动作，表示甚么意思，他实在是应该明白的，我是在告诉他，他的生命，只有散小时又四十分钟了。而事实上，他至多只有二小时的机会。因为到那时候，牧师、狱卒、狱长，都会将他团团围住，他是更加没有机会出狱的了。

他为甚么要逃狱，这是我那时心中所想的唯＊的问题，因为他逃狱的行动，是无法付诸实行的，所以我实在想知道，他为甚么要逃狱！

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用力地扭曲他的手指，令得他的指骨，发出”拍拍”的声音，他有点尖锐地叫道：「不，我必须逃出去！”

我连忙道：”为甚么？”他十分粗暴地道：”别管我，我来请求你，你必须帮我逃出去。」

我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对不起，这是一个任何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实在无能为力，我看，你太太所请的律师们，正在替你作缓期执行的请求，如果可以缓期两个月的话，那或者还有机会。”

“如果缓期执行的要求不被批准，”我摇了摇头，道：”那就无法可施了！”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冰还要冷，冷得连我也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他颤声道：“卫先生，请你利用这三小时，我一定要逃出去，请相信我，我实在是非逃出去不可，请你帮助我！”

我十分同情地望著他：”请你也相信我，我实在是做不到！”

骆致逊摇著头，喃喃自语：”是我杀死他的，我不是无辜，他是我杀死的，可是……可是我实在非杀死他不可……请你帮助我！”

我挣脱了他的手，退到了门口。

我在囚室的门口，用力地敲打了三下。

那是事先约定的暗号，囚室的门立时打了开来，我闪身退了出去，骆致逊并没有向外扑出，他只是以十分尖锐的声音叫道：”帮帮我！你必须帮助我，只有你可以做到，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叫声，几乎是整座监狱都可以听得到了，我只好在他的叫声中狼狈退出，囚室的门又无情地关上，将我和他分了开来。

我在囚室的门外，略停了一停，两个警官已略带惊惶地向我奔来，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可是他伤害了你么？”

这时候，骆致逊的叫声，已经停止了。

我只感到出奇的不舒服，我只是道：「没有，没有甚么，我不是那么容易被伤害的。”

那两个警官又道：”去见快要执行的死囚，是最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自知快要死了，那是甚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的。”

我苦笑了一下，可不是么？骆致逊总算是斯文的了，但是他竟要我帮助他越狱，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不也就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类的么？

我向监狱外面走去，在接待室中，我感到气氛十分不对头，所有的律师都垂头丧气地坐著，他们只在翻阅著文件而不交谈。

这种情形，使人一看便知道，请求缓刑的事情，已经没有甚么希望了。

虽然，缓刑的命令，往往是在最后一分钟，犯人已上了电椅之后才到达的，但是不是成功，事先多少有一点把握的。

我知道，律师们请求缓刑的理由，是和上诉的理由是一样的，他们的理由是：骆致谦的尸体，一直未被发现，如果他没有死呢？

如果骆致谦没有死，那么骆致逊的谋杀罪名，就不成立，律师们就抓住了这一点而大做文章。本来，这一点对骆致逊是相当有利的，如果骆致逊是用另一个方式谋杀了他弟弟的话。

而如今，骆致逊是将他弟弟，从高达八百九十二尺的悬崖之上，推下去的，有七个目击证人，在距离只不过五尺到十尺的情形下亲眼看到的。

辩护律师的滔滔雄辩，给主控官的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主控官问：”先生们，你们谁曾听说过一个人在八百九十二尺高的悬崖上跌下去而可以不死的？悬崖的下面是海，尸体当然已随著海流而消失了！”

骆致逊的死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定下来的。

如今，律师又以同样的理由去上诉，成功的希望自然极小。

我在囚室出来之后，心中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因为我也感到，骆致逊的”谋杀”行动，是有著隐情的，是有著极大的曲折的。

而我也愿意帮助他，愿意使他可以将这种隐情公开出来，但是我却无能为力！

我有甚么法子，可以便他在行刑之前的两小时，越狱而去呢？所以，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我急急地跨过接待室，准备离去。但是，就在我来到了门口之际，我听到有人叫我：“卫先生，请等一等！”

我转过身来，站在我前面的是骆太太。

她的神情十分凄苦，那令得我的心情更加沉重，我甚至想不顾一切，便转身离了去的，但是我却没有那样做，我只是有礼貌地道：”是，骆太太。”

骆太太眼睛直视著我，缓缓地道：”我们都听到了他的尖叫声。”

我苦笑道：”是的，他的尖叫声相当骇人。”的谋杀罪名，否则，我就得逃亡十八年之久-因为刑事案的最高追诉年限，是十八年。十八年的逃亡生涯，那实在比坐监狱更加可怖！

而且，如今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白素-我的新婚妻子，我们有一个极其幸福的家庭，幸福像色彩刨丽的灯光一样，包围在我们的四围，我怎能抛下白素去坐牢、去逃亡？

不，不，这是不可想像的，我当然不会傻到不顾一切地将骆致逊救出来。

我连忙偏过了头，不和骆太太的目光相接触。

骆太太低叹了一声：”卫先生，很感谢你。他是没有希望了。”

我不得不用违心言去安慰她：”你不必太难过了，或许缓刑有希望，那么，就可以再搜集资料夹上诉的。”

骆太太没有出声，转过了身，我望著她，她走出了几步，坐了下来。

她只是以手托著头，一声不出。杰克在这时候，向我走来：”怎么哩。死囚要看你，是为了甚么！”

我张开了口，可是就在这时候，骆太太抬头向我望来，我在那一瞬间改了：”对不住，我暂时不能够对你说。”

杰克耸了耸肩，表示不在乎。

但是，我却看得出，他是十分在乎的。

他在陪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十分不快的神情了。

我是知道他究竟为甚么不愉快的，那是因为，骆致逊要见的是我，而不是他。他在警方有极高的地位，在他想来，不论死囚有著甚么为难的事情，都应该找他来解决的，而今骆致逊找的是我，他当然不高兴了。

我也不想和杰克解释，只是向外走去，可是杰克却仍然跟在我的身后，道：”卫斯理，如果你和警方合作的话，应该将骆致逊要见你，究竟是为甚么，讲给我听。”

我心中十分不高兴，杰克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警官，但是他却十分骄妄，许多地方，都惹人反感，我只是冷冷地回答：”第一，我一向不是和警方合作的人；第二，骆致逊已经是判了死刑，即将执行的人，他和警方，已没有甚么多大的关系了！

第二部：不顾一切后果的行动

杰克碰了我一个软钉子，面色变得十分之难看，可是他仍然不放弃，又向我问道：”他究竟向你要求了一些甚么，告诉我。”

这时，我已经来到监狱的大门口上了，我站住了身子：”好，我告诉你，他要我帮他逃狱。”

杰克呆了一呆：”你怎么回答他？”

我没好气道：”我说，逃狱么，我无能为力，如果他想要好一点的牧师，替他死亡前的祈祷，使他的灵魂顺利升到天堂上去，我倒是可以效劳的！”

我这几句，已经是生气话了，事实上我并未曾这样对骆致逊讲过。可是杰克却听不出那是生气的话来，他仍然紧钉著问道：”他怎么说？”

我叹了一口气：”杰克，他说甚么，又有甚么关系？”

杰克不出声了，我继续向前走去，他仍然跟在后面，走出了不几步，他又问道：”卫，凭良心而言，对这件案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道：”当然，我觉得奇怪，但是总不成我为了好奇心，要去帮他逃出监狱？”

杰克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如果我是你，我会的。”

他讲完了那句话，转过身，回到监狱中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监狱的门口，一时之间，我的脑筋转不过来，我不明白杰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是鼓励我犯法么？还是他在怂恿我犯法，藉此以泄私愤呢？因为我和他始终是有一些隙嫌的。

我想了好一会，然后我决定不再去考虑它，因为我根本不会去做这件事，何必多想？

我一直向前走去，但是，杰克的话，却一直在我的脑中徊旋，骆致逊那种近乎神经质的要求，骆太太那种幽怨的眼光，也都使我的心中十分不舒服。

我走出了二十步左右，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杂货铺的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拿起了电话，拨我自己家中的号码，听电话的是白素。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如果我现在开始逃亡，要逃上好几年，你会怎样？”

我的问题实在太突兀了，所以令得白素呆了好一阵子，但是她却并没有反问我甚么，因为她可以知道，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她的。

而我既然问了她，当然是有原因的，所以她先考惮7b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给我的答案很简单：我和你一齐逃。

我拿著电话机，心中在踌躇著，我无目的地四处张望著，突然，我看到了骆太太，她一个人走出了监狱，她在监狱门口略停了一停，抬起头来，我想不给她望到，可是她已经看到我了。

她向我走了过来。

白素在电话中道：”卫，你怎么不说话？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将声音压得十分低，急急地道：”素，骆致逊要我帮他越狱！”

“天哪，他快要上电椅了，你做得到么？”

“做是可以做得到的，可是这样一来，我明目张胆地犯法，你认为怎样？”

“我想，骆致逊是无罪的，你只不过暂时躲一阵子，就可以没有事情了，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想帮他，别顾虑我。”

我看到骆太太已跨到了杂货铺内，我连忙道：”如果一小时之内，不见我回来，就是已干出事来了，你立即到东火车站见我，带上必要的东西。”

我勿勿地讲完，立即挂了电话，骆太太也在这时，来到了我的面前。

这时候，我的心中，实在是混乱和矛盾到了极点。当骆致逊向我提出要我帮他逃狱的时候，我基于直觉，立时拒绝了他。

但是，在离开之后，我的好奇心，使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全然不可为。我又想到，骆致逊的心中一定有著十分重大的秘密，如果我不帮他，那么他心中的秘密，就绝无大白于世的机会。

我的心本来已有一些活动，再加上骆太太绝不开口求我，使我连加强拒绝信心的机会也没有，而更令人可恼的，便是杰克的那一句话，杰克的那一句话，无异是在向我挑战！

如今，再加上了白素的回答，我的心中已然十分活动了！

骆太太来到了我的前面，仍然直望著我，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实在意料不到的话，她道：”卫先生，你甚么时候开始行动，时间不多了。”

我张大了口，但是不等我说出话来，她已然道：”别问我怎知你一定会答应。因为我知你一定会答应的，你不是一个在紧急关头椎托别人性命交关要求的人！”

她给我的恭维，令我有啼笑皆非的感觉，我道：”骆太太，你可知道，我如果帮助了你的丈夫，我自己可能一生陷入一个困境之中么？”

“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已经答应了，是么？”我无话可说，骆太太是如此异特的一个女人，她几乎甚么都知道，而且，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保持冷静，这实在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好，他会驾车么！」“会的，驾得很好。”

「我不但帮他逃狱，而且要弄明白他这件案子的真相，在他出狱之后，我要你们两夫妇充份的合作，你能答了我么！」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一齐逃走，我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而且劝他也讲出真相来。”

我又叹了一口气，我实在是一个傻子，这是一件明明不可做的事情，我心中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是，在种种因素的影响下，我还是要去做！

我道：”我在一小时内会回来，你等我。”一讲完，我就大踏步走了开去。

我走向公共汽车站，等候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之内，我已有了一个十分可行的计划，可以使骆致逊逃出监狱。

车来了，我上了车，十五分钟之后；我下车并穿过了几条小巷，在一幢屋子前停了下来。

这幢屋子，属于我的一个朋友所有，那个朋友是一个极怪的怪人，可以说是一个第一流的”犯罪者”。但是却不要被他这个衔头吓退，他是一个千万富翁，凡是千万富翁，大都有一些奇怪的嗜好的，有的喜欢搜集名种兰花，有的喜欢蓄养鲸鱼，我那朋友，他喜欢犯罪。他的所谓犯罪，全是＊纸上谈兵＊式的。

正确一点说，他喜欢在纸上列出许多犯罪的计划来，今天计划打劫一间银行，明天计划行劫国库，后天又计划去打劫邮车。

他在计划的时候，全是一本正经的，不但实地勘察，而且拟定精确的计划，购买一切的必需品，但是，到了真正计划中应该行动的时候，他却并不是去进行犯罪，而是将一切有关这计划的东西，全都在一间房中锁了起来，然后，在那间房间的门口，贴上”第x号计划”等字样，如果在他暂时还没有新计划的时候，他仍会走进陶醉一番。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在他的一生之中，可能未曾犯过一次最小的罪。但是如今，我却真的要拖他去犯罪了，因为只有他，才能有那么齐全的犯罪道具，使我不必再浪费时间去别的地方找。

当然，我不会连累他，在一路前来的时候，我早已计划好，他在事后是可以完全无事。

在门口停了下来，按铃，由于他喜欢＊犯罪＊，因之他的屋子也是圭袅古怪的，我一按铃之后，门上的一个小方格就打了开来。

但是，从小方格中显露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根电视摄像管。

在他的屋子中，不但到处都有著电视接收机，而且，他的手腕之上，像我们普通人戴手表一样，是经常佩戴著一具萤光屏只有半英寸的超小型电视接收机，所以只要有人一技门铃，只要他在屋子中，他是立即可以看到是谁在门口。

我将身子贴得对准那个小方格，好让他看清楚站在门外的是我。

我立即听到了他充满了欢欣的叫声：”是你，太好了，卫，我新进行的一个计划，正缺少了一个像你那样的助手，你来得太合时了。”

我笑了笑：”当你知道我的真正来意之后，你一定更骂我来得合时了，快开门！”

门立时打了开来，并没有人为我开门，门是自动打开的，那是无线电操纵的结果，我来这裒已不止一次了，当然不会因之感到奇怪的。

“我在楼下第十七号房间中，你快来。”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知道所谓”楼下”，那是这幢屋子的地下建筑，我沿著一度捩梯，来到了下面，走到第十七号房间的门。，房间自动打开，我看到了我要见的人：韦锋侠。

别被这个名字迷惑，以为他是一个侠客型，风流潇洒的人。事实上，他虽然家财千万，却无法使人家见到了他不发笑。

他除了身形还算正常之外，一切全是十分可笑的，他脑袋很大，五官挤在一起，颈却又细又长，心理学家说颈细而长的人富于幻想，那么韦锋侠可以说是这一方面的典型人物了。

他正伏在一个大砂盘上，那砂盘上的模型是极其逼真的，那是闹市，街道上的车辆，都在移动著，而且移动的速度，和车辆的种类完全是相称的，他手中执著一根细而长的金属棒。

金属棒的一瑞，这时正指在一幢大建筑物的下面。

由于模型是如此逼真，以致我一看就知道，他所指的是国家银行的银库。

他抬起头来望著我，我迳自向他走去：”不错，这里是现金最多的地方，但是，如今我来找你，不是空想去抢劫一个银库，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去将一个将要临刑的死囚，从死囚室中救出来。”

韦锋侠呆了一呆，他面上突然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来，他五官可笑地抽动著：”这是多么好的主意，这太新鲜了，来，让我们来计划！”

我知道，如果我一上来就讲出我们是真的要去做这件事，而不是”计划”时，他是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所以我先不说穿。．我只是道：”那就要快准备了，你有没有一套不论甚么宗教的长老服装？」“有，有，我那时计划过一件事，是用到东正教长老的服装的。”

“你有没有尼龙纤维的面具？”

「当然有，太多了。”

「那你就快将你装扮起来，东正教长老大多数是留须的，你可别拣错了小白脸的面具！”

韦锋侠像是受了委曲也似地叫了起来：「笑话，你以为我会么。．”

我催道：”快，快去装扮，十分钟之内，必须赶来这里见我，快！”

他兴致勃勃地冲了出去，一面向外面走，一面还在不住地道：”有趣，有趣！”

我几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韦锋侠啊韦锋侠，等一会儿，你才知道真有趣呢！

他的动作十分快，不傀是一个”第一流的犯罪家”，不到七分钟，他已经回到我的面前来了，他的身上穿著黑袍，头上戴著大而平顶的帽子，面上套上了虹髯的面具，颈上还挂著一大串珠子，连著一个十字架。

我笑了起来：”真好，真好，我们快走。」韦锋侠呆了一呆：”你说甚么？”

我重复了一遍：”我们快走。”

他张开了双手：”走？走到甚么地方去？你一定在开玩笑了。”

“谁和你在开玩笑1．我们去救那个死囚啊，他的名字，你也一定听说过的，他叫骆致逊，再过两小时，他就要上电椅了，我要去救他出狱。”

韦锋侠的声音甚至发抖起来：”卫，这算甚么，我……只不过计划一下……而已。”

“不行，这一次非实际参加不可，你在事后不会受到牵累的，因为一进死囚室，你就会被我一拳击昏，这件事，非要你帮忙不可，你想想，明天，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刊登你的名字，在表面上看来，你是一个无辜受害的，但实际上，你却正是这件事情的主谋人之一，这是多么快乐的事!．”

我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地在”诱人作犯罪行为”，但是正所谓病急乱投医，我找不到别的人可以帮我的忙，当然只好找他了!．韦锋侠给我说得飘飘然了，因为他这一类的人，心理多少有些不正常，我这样说法，可以说正合他的心意。

他犹豫了一下．．”那么，至少要让我知道整个事情的计划才好啊!．”

我连忙道：”不必了，你知道得大多了，便会露出口风来，你只需记得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你说是我来求你扮一个东正教神父，因为死囚提出了这个要求。第二、当我打你的时候，你别反抗。第三、当狱警要拖你上电椅的时候。最紧要在电流接通之前，声明你是韦锋侠，不是死囚。”

他吃惊地大叫了起来：”啊!．”

我道：”怎么，你又想退缩了!．”

他口吃地道：「我……我看这计划不怎么完美，我们不妨回去详细地讨论一下。”

我笑道：「不必了，等到计划讨论得完美的时候，人也上了电椅了，你的计划也只好束诸高阁，无人知道，快走!”

我几乎将他塞进了车子，我驾著车，向监狱直驶，到了监狱门前，韦锋侠居然不要我掺扶，而能够自己走进去，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监狱接待室中的情形，和我刚才离去的时候，并没有甚么两样。但是，由于骆致逊所剩的时间又少了许多，是以气氛也紧张了不少。

我的再出现，而且在我的身边，还有个东正教的神父，－－这彼使得监狱方面惊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的身上。

我先看杰克是不是在。他不在。

杰克不在，－－这使我放心得多，因为他究竟是非同小可的警务人，我的把戏，瞒得过别人，可能会瞒不过他，我既然已不顾切地做了，当然要不顾切地成功，而不希望失败。

我再望向骆太太，我用眼光鼓励她镇差一－，因为她是知道她丈夫向我要求，自然也可以联想到我去而复回的用意。我立即发现我望向骆太太望这个举动是多余的，因为她十分镇定。

我来到了狱长的面前，死囚行刑的时候，狱长是一定要在场的，这时，距离行刑的时候，只有一小时多一点了，狱长已开始在准备一切了。我指著韦锋侠，向狱长道：”我刚才来看过骆致逊。”

狱长道：”是的，是杰克上校带你夹的。”

我点了点头：”骆致逊要我带一个东正教的神父来，他要向神父作忏侮，请你让我带神父去见他。”

狱长向韦锋侠打量了几眼：”可以，死囚有权利选择神父。”他向一名狱警扬了扬手，道：”带他们进去。”

我们很顺利地来到了死囚室的门口，当狱警打开了电控制的门后，骆致逊一抬头，我便道：”你要的神父，已经来了。”

这句话，是在门还未曾关闭之前讲的，当然，那是讲给狱警听的。

然后，门关上了。

我一步跨到了骆致逊的面前：”快，快除了囚衣，你将改装为神父走出去，你可以迳自走出监狱，希望你不要紧张，我将跟在你的后面，外面有车子，我们立即可以远走高飞。”

骆致逊的反应十分快，他立即开始脱衣服，韦锋侠到这时才开口：”我不想-”

然而，他只有机会讲出工二个字，因为我已一拳打在他的头部，把他打昏过去。我拉下他的面具，和帽子，抛给骆致逊。

然后，我背靠门站著，遮住了门口的小洞。

我大声道：”骆致逊，你应该好好地向神父忏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又低声道：”你只消向外走就行了，绝不要回头！”

骆致逊点著头，他的动作相当快，不一会，便已然装扮成一个东正教的神父了。

虽然，他比韦锋侠粗壮了些，但是在宽大的黑袍，帽子和面具的遮掩下，他和韦锋侠扮出来的东正教神父，几乎是分不出来的。

我示意他他将囚衣穿在韦锋侠的身上，在这段时间中，我变换了几种不同的声音，施展著我的”口技」本领，使得在门外的狱卒，以为死囚室中正在进行忏侮。等到一就绪了之后，我才低声道：”好了，你可以开始骂神父了，越大声越好，你要赶神父走，知道么？”

在一听得我这讲法之际，骆致逊显然还不怎么明白，但是立即领会我的意思了，他在我的肩头之上拍了下：”我没找错人，你果然有办法的，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骆致逊依著我的吩咐，叫了起来：”，走，你替我滚出去，我不要你替我忏悔！”我也大声叫道：”这是甚么话，你特意要见我，不就是要我找个神父来么？”

骆致逊又大叫：”快滚，快滚，你们两个人都替我滚出去，快！”

骆致逊的叫声，一定传到了死囚室之外，不等我们要求开门，狱卒便已将门打了开来。

门开，骆致逊便照著我的吩咐，向外冲了出来，．他是冲得如此之急，几乎将迎面而来的狱卒撞倒！我连忙跟了出去，将门用力拉上，叫道：”神父，你别发怒，你听我解释！”

我们两人一先一后，急勿勿地向外冲去。这是最危险的一刻了，因为我虽然已关上了门，但是那狱警还是可以在门上的小洞中，看到死囚室之内的情形的。如果他看出死囚室中的人已不是骆致逊的话，那么我这个逃狱计划，自然也行不适了。

而且，由于时间的紧迫，我也没有可能再去实行第二个计划了！

那狱警果然向小洞望了一望，但是我将韦锋侠的身子，面向下，背向土地放在囚床之上的，那情形很像是他在激动之后，伏在床上不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狱警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我才放了心。

骆致逊在前，我在后，我们继续急急地向外定去，一路上，不断有警员和警官问：”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了？想伤害你们？”我则大声回答：”他一定是疯了，是他自己要我请神父来的，却居然将神父赶走，这太岂有此理了-神父，请你别见怪。”。

骆致逊甚么也不说，只是向外走去，我则不住地在向他表示抱歉，我们几乎是通行无阻地出了监狱，骆致逊在事先，已经知道了车子的号码，是以他直向车中走去。

我是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可是，这时，在我也快要跟上车子之际，忽然骆太太在我身后叫我，道：”卫先生，请你等一等。”

我转过头来一看，不但有骆太太，而且还有好几名律师和警官，狱长也在，我自然不能说她的丈夫已然成功地越狱了，我只是道：”对不起，我要送神父回去，我十分抱欠”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夹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连忙转过头去，那实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骆致逊在上了车之后，竟发动了车子！

他显然绝没有等候我，和我一齐离去的意思，在那一刹间，我更怀疑骆太太在我可以追上骆致逊的时候叫住我，是不是一个巧合。因为骆致逊才一发动车子，车子的速度极高，向前疾冲了出去！

我追不上他了！

骆致逊在一逃出了监狱之后便撇下了我，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受了如此重大的欺骗，刹那之间，我实在是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但我的头脑立即清醒了过来，我想到：岩是我再不走，那就更糟糕了！

我不再理会在监狱门。的那些人，向前了开去，奔出了两条街，召了一辆街车，来到了火车站。这时，距离我打电话给白素时，早已超过一小时了，白素一定已然带了他要的东西在车站等我了。

我勿匆地走进了火车站，白素果然已经在了，她向我迎了上来：”怎么样？”

我满脸愤怒：＊别说了，我被骗了，我们快要找地方躲起来，你有主意么？”

本来，我并不是没有主意的人，但是骆致逊出乎意料之外的过桥抽板，令我极其愤怒，我已无法去想进一步的办法了。

白素想了一想：”我们一齐买两张到外地去的车票，警方会以为我们离开了，但我们还可以匿居在市区之中，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有一幢很堂皇的房子，我们躲在他家中，是没有问题的。”

我道：「你可得考虑清楚，我的案子十分严重，他肯收留我们么？”

“一定肯的，当年他就是靠了我父亲的收留，才在社会上有了一定的地位，成了闻人。”

我遗：「那么，我们这就去”＊

白素和我一齐去买两张车票，我们特地向售票员讲了许多话，使他对我们有印象，我知道，在所有的晚报上，我的相片一定是玻故在最注目的地位，那么，售票员自然可以记起，我曾向他购买过两张车票。然后，白素和那社会闻人，通了一个简短的电话，我们在车站中等著。

那位父执，是亲自开著车子前来的。我在未登上车子之前，又道：”黄先生，我无意连累你，如果你认为不方便的话-”

可是不等我讲完，他老先生已然怒气冲冲地斥道:”年轻人若是再多废话，我将你关到地窖中去!”

我笑了笑，这位黄老先生，显然也是江湖豪客；我至少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了。

车子驶进了黄老先生的花园洋房，那是一幢中国古代的楼房，十分幽邃深还，在那样的房子中，不要说住多两个人，即使住多二十个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黄老先生还要亲自招呼我们，但是我们却硬将他”赶”走了。

当地走了之后，我才倒在沙发上：”白素，骆致逊将我骗得好苦。”

白素望了我一眼：”他怎样了。”我一摊手：「才出监狱，哼，他就溜走了，不但我倒霉，韦锋侠更给我害苦了，我帮他的忙，就是为了想在他身上弄明白奇案的经过，却不料甚么都得不到，还要躲起来。”

白素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一直发怒的话，事情更不可扭转了。”

我心中陡地一震，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太不够镇定了。事情已然发生，我发怒又有甚么用？我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扭转局面的，我必须去找骆致逊！

我要找到骆致逊，找到了骆致逊，我至少可以将他送回监狱去，这可恶的家伙，我绝不值得为他而逃亡！

当然，即使我将他送回监狱去，我仍然难免有罪，但是那总好得多了，而且，凭我和国际警方的关系而论，或者可以无罪开脱。如今，最主要的问题便是：找到骆致逊。

可是，我该上哪里去找他呢？

第三部：”十九层”

在黄老先生为我们所准备的华丽卧室中（这卧室华丽得远在我自己的卧室之上，与卧室相连的浴室，磁砖地下有暖水管流过，目的是使磁地砖变成温暖，以便冬天在洗完澡之后赤足踏上去，不觉得冷），我来回地踱著步，白素看著我那种样子，笑了起来：”你已经上了当，光生气有甚么作用？”

我握著拳：”我非找到骆致逊不可!”

白素柔声道：”那你就去找，别在这里生气，更别将我当作了骆致逊！”

我笑了起来，握著她的手：”你真是一个好妻子，懂得丈夫处在逆境的时候，用适当的词句去刺激和安慰丈夫。”

白素妩媚地笑著：”这件事，一定已成为最热门的大新闻了，你虽然心急要去找骆致逊，但是还不宜立即行动，且等事息”冷”一些的时候再说。”

我摇了摇头：”不行，或者到那时候，警方已将他找到了。”

白素也摇著头：”我相信不会的，这个人居然能够想到利用你，而且如此乾净俐落地将你摆脱，我相信在一个短时期内，警方找不到他。”

我反驳她的话：”警方可以在他的妻子身上著手调查。”

白素笑了起来：”我相信，在帮助丈夫这一方面而言，骆太太才是真正的好妻子。”

我愕然：”这是甚么意思？”

“你已将经过的情形向我说过，我想，若是说骆太太事前竟绝不知道她的丈夫为甚么要行凶，若是说骆太大事前绝不知她的丈夫向你提出了甚么要求，这未免难以令人相信了。”

白素的话大有道理，我不禁陡地伸出手来，在脑门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在我发觉骆致逊驾看车子疾驶而去之际，我本来是还有一个机会：可以立即监视骆太太，如果他们夫妇两人是合谋的话，那么我监视了妻子，当然也容易得到丈夫的下落。

但当时我却未曾想到这一点，以致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如果白素的估计属实的话，那么，骆太太如今当然已经也”失踪”了。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立时打了一个电话到监狱去，自称是一名律师，要与骆太太通话，可是我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最后则是一句：”这女人或者已进地狱去了，你到地狱中去找她吧！”

对方愤怒地放下了电话，我虽然未曾得到确实的回答，但是我也可以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简而言之，就是，骆太太已不在监狱中了！

而且，骆致逊逃狱一事一定也已被发现了，监狱发现了骆致逊逃狱之后，会产生如何的混乱，那是可想而知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还要打电话去询及骆太太的下落，招来一连串的咒骂，可说是咎由自取！

白素笑道：”我们且在这裒做一个时期”黑人”再说，你不是常叹这几年来没有时间供你好好看书么？这裹有十分具规模的藏书，你可以得偿素愿了，还唉声叹气作甚？”

我苦笑了一下：”只好这样了。”

我们又再谈了一阵，正当我想休息一下之际，黄老先生又来了，他带来了一大叠报纸，那是晚报和日报的第二版，全是以骆致逊逃狱的事情为主题的。他放下报纸之后，便勿勿地离去。在他离去之前，他告诉我们，一个空前庞大的搜索网，已然展开，警方出了极高的赏格，来捉我和骆致逊两人，所以我以不露面为妙，而且，他决定亲自担任我们两人的联络。

也就是说，除了一个根本不识宇的女佣之外，只有黄老先生一个人担任和我们接触。

因为警方的悬红数字太大，大到了使他不敢相信任何亲信的人。

黄老先生走了之后，我打开了第一张报纸，触目惊心的大字：惊人逃狱案，神秘杀弟案主角，临刑前居然越狱。

内文则记载著，在将要行刑时，监狱方面发觉死囚昏迷，起先是疑心死囚自杀，但继而知道，那是另一个人，乃是殷商韦某人之子韦锋侠，死囚已然逃去，而死囚之所以能以越狱，显然是得到一个名叫卫斯理的人帮助。接下去，便是骆致逊和我的介绍。

在报纸的介绍文字中，我被描写成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幸而我以前曾经帮助国际警方做过事，那些铲除匪悚7b和大规模犯罪组织的事，都是报界所熟知的，是以在提及我的时候，”口碑倒还不错，有几家报纸甚至□'7b为，我可能是在凶犯的要胁之下，才不得已而帮助凶犯逃出监狱的。

当然，没有一家报纸是料到我是在被欺骗的情形下，帮助了骆致逊逃狱的。

报纸也刊登了警方高级负责人杰克的谈话，杰克表示，任何提供线索而捕获致及骆致逊两人的人，都可以得到奖金两百万元，只能提供捕获一人的线索，则可得奖金的一半。

这的确是空前未有的巨额奖金，报上也登了杰克在发表谈话时的照片，他洋洋得意的神态，溢于纸面，我顿时感到，我不但上了骆致逊的当，而且，我还上了杰克的当。因为，若不是当日在监狱外地那一句话，我或许不致于冲动地作出帮助骆致逊的决定！

我和白素两人看完了所有的报纸之后不久，黄老先生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是晚报第二次版。晚报的第二坎版登载著，一切和我有关的人，都被传询了，我的住所也被搜查，标题是：两双夫妇一起失踪。

骆致逊和柏秀琼也一齐不见，他们不知上哪裹去了，韦锋侠在问话后被释放，他的车子，在通往郊区的一条僻静公路上被发现……这一切报导，在别人看来，全是曲折离奇，津津有味的，但是我自己卸是渎些事的当事者，我看了之后，却是哭笑不得。

但是我的哭笑不得还未曾到达最高峰，最高峰是当我在电视机上，看到了警方搜查我住所的经过之际。

我和白素结婚之后，曾经合力悉心置我们的住所，几乎每一处地方，都有我们的心血在，但如今，我们劫眼看著这一切，遭受到了破坏。

我还可以忍受，因为我究竟是男人，坦白素却有点忍不住了，不论她多么坚强，她总是女人，而家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远比生命还重要的。

我发现白素的双眸之一中，饱孕著泪水，便立即关掉了电视机：「一切都会好转的，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白素点了点头，同时也落下了眼泪。

我觉得如今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陪她伤心的时刻，我决心立即开始行动，我来回踱了几步，先将我所需要的东西，列了出来。

这张单子上，包括了骆致逊一案的全部资料，和必要的化装用品等等。

我之所以要骆案的全部资料，是因为如果我不能出门一步，那么我要利用我做黑人的时间，再一次研究这件神秘如谜的案子。

由于如今我对于骆致逊夫妇，多少有了一些认识，我相信若是详细研究的话，不致于像上次一样，一点结果也没有。

而我也当然不能真的在这所大宅中不离开，我要改头换面，出去活动。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相信，”好人难做”这句是十分有道理的，我为骆致逊作了那么大的牺牲，可是如今却落得互这样的下场，这不是好人难做么？

幸而白素找到这样一个妥善的暂时托庇之所，要不然不知要狼狈到甚么程度了。

黄老先一定是连夜替我准备的，因为第二天早，当我还在惊奇，做梦梦见我双手插进了骆致逊的脖子，逼他讲出为甚么要杀害他的弟弟之际，黄老先生已经来了。

他的确给我带来了骆案的全部资料，而且，不仅是报纸上的记载，居然还有一份警方保存的全部档案的复印。这的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想，这大概是黄老先生在警方内部有著熟人的缘故，或者，他是出了相当高的代价换来的，我并没有去深究它。除了资料之外，他还给了我一样十分有趣的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提包。

这只提包是男装的公文包，但是将之一翻转来，却又是一只女装的手袋。

这提包虽然不大，但是内容却著实丰富，宛若是魔术师的道具一样，其中包括三套极薄的衣服，折成一叠，和三个面具。

这三个面具和这三套衣服是相配的，那是两男一女，也就是说，我只消用极短的时间，就可以变换三种不同的面目，包括一次扮成女子在内。

在提包中，还有一些对于摆脱追踪，制造混乱十分有用的小道具，这些小道具都是十分有趣的，以后有机会用到的时候，将会一一详细介绍。

我的要求，黄老先生已全部做到了，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我请他立时杂去，以免人家发觉他窝藏著我们-我不得不用”窝藏”两字，是因为我和白素，正是警方在通缉的人!

那一天，我化了一整天的时间，在研究著警方的那份资料。

一天下来，我发觉自己对这份资料的期望，未免太高了。因为它实在没有甚么内容。这份资料内容贫乏，倒也不能怪警方的工作不力，而且因为案子的主角，根本甚么话也不说的缘故。

警方记录著，对骆致逊曾经进行过三十六小时不断的盘问，如果不是法律不许可，警方人员一定要动手打骆致逊了，因为在这三十六小时中，骆致逊所讲的话（归根结蒂只不过是三个字：不知道。

警方也曾采取半强迫的方式盘问过骆致逊的太太柏秀琼，但是柏秀琼却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女子，她的回答使警方感到狼狈，因为她指出警方对她的盘问是非法的。

我觉得这份资料最有用的，是案发后警方人员搜查骆致逊住宅的一份报告。

在这份报告中，我至少发现了几个可疑之点。

第一、这份报告说，骆致逊将他的弟弟自南太平洋接了回来之后，骆致逊和他的弟弟，是住在一间房间中的。

本来，兄弟情深，阔别了近二十年，生雒死别，忽尔重逢，大家亲热一些，也没有甚么值得奇怪的，但是报告书上却提及，在他们两人的房间之中，发现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东西。

由于骆致逊坚持不开口，骆致谦又死了，所以这件东西究竟是甚么人的，有甚么用处，也没有法子知道。这件东西是竹制的。

简单地来说，那只是一个一尺长短的粗大的竹筒，在竹筒的内部，却有很多黑色的微粒，和一种鲜＊色的纤维。这两种东西，一重夹一重地塞满了竹筒，而竹筒的底部，则有一个小孔，因之使得这一竹筒，看来像是一具土制的滤水器。

这东西可能是骆致谦从南太平洋岛上带回来的，但是竹筒上所刻的花纹却十分特别，经过专家的研究，也不知道甚么意思，而且，和南太平洋各岛土人习惯所用的花纹，也大不相同。

第二、除了这件东西玻怀疑是骆致谦所有的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他是只身回来的。

第三、骆致逊有记日记的习惯，可是案发之后，他的日记簿却不见了，日记簿是如何消失的，这是一个谜，因为骆致逊在案发之后，立时被擒，连回家的机会也没有，他不能在事后去销毁日记簿。如果说，他在事前就销毁了日记簿，那么他杀害骆致谦的行动，就是有预谋的了，可是，动机又是为了甚么呢？

看了这份报告书之后，我感到那个用途不相的竹筒，和那本失了踪的日记簿，是问题的焦点。

还有引起我疑惑甚深的，便是骆致逊亲赴南太平洋去找他的兄弟，忽然他和骆致谦一齐出现，但是究竟他是怎样找到，在甚么地方找到骆致谦的，这件事却是异常的暧昧不清。

可以说一句，这件事除了他们两兄弟之外，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份游艇出租人的口供，说他曾将一艘性能十分佳的游艇，租给骆致逊，而在若干天之后，骆致逊就和他的弟弟一齐出现了。

当时，社会上对这件事，也是注意兄弟重逢这一件动人的情节上，至于他们兄弟两人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重逢的，竟然被忽略了。

我坚信，这也是关键之一。

化了一整天的时间，我的收获就是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气馁，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而且，正如我事先所料那样，我有了新的发现。

晚上，当白素和我一齐吃了晚饭之后，我才将考虑了相当久的话讲了出来。我道：”我要出去活动。”

白素低著头：”你上哪里去？”

我道：”我不但要找到骆致逊，而且，我要从查清这件奇案著手，所以我要到南太平洋去，我先要弄清，骆致逊是怎样找到他弟弟的，这和他杀死他弟弟之事，一定有极大的关连！”

白素带著很大的忧虑望著我：”你想你离得开么？警方封锁了一切交通口！”

我耸了耸肩，笑道：”那全是官样文章，我认识一打以上的人，这一打以上的人，可以用一百种以上的方法，使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而不需要任何证件，也不必通过甚么检查手续。”

白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我握住了她的手：”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那么逃脱警方耳目的可能便减少了一半。”

白素仍然不肯放心，又道：”那么，我们分头出发，到了目的地再会合呢？”

我苦笑了一下：”好的，我们分开来行动好了，犯罪的是我，你是没有罪的，就算落在警方的手中也不要紧，但是你仍然要化装，行动要小心，而且，我们两个人要找不同的人帮我们出境。”

白素十分高兴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她雀跃著：”我也要准备一下了。”

我忙道：「一切由我替你安排好了！”

我要安排的第一步，是我们要有两个不同的人帮助我们出境，但是第一步已经行不通了。

我以电话和那些可以帮助我离境的人联络，可是他们的答覆几乎是一致的：「卫先生，你太热了，热得烫手，我们接到严重的警告，不能帮助你，请你原谅，实在请你原谅。”

我一连接到了七八个这样的答覆，不禁大是气恼。可是我气恼的却不是那些人不肯帮助我，他们接到了警方严重的警告，不敢再来帮我，那是人之常情，我恼的是杰克，这一切，自然都是他的安排！

最后，我几乎已经望了，但是我还是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外号叫＊十九层＊的人。他这个外号之得来，是因为传说中的地狱是十八层，而他却是应该进第十九层他狱去的人。另一是说他是有办法，可以便地狱从十八层变为十九层，不论如何，他就是这样一个对甚么事都有办法的人。我和他并不是太熟，只是见过两坎而已。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了他，当我讲出了我的名字之后，他呆了半晌。

然后，他才道：”是你啊，卫先生，全世界的警察都在找你！”

我苦笑了一下：”不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想先离开这裹，请你安排，你要多少报酬，我都可以答应的。”

十九层忙道：”我们是自己人，别提报酬。”

他竟将我引为”自己人”，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我是想进天堂的，谁想在十九层地狱中陪他？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也只得忍下去，不便反驳，我又问道：”你可有办法么？”

十九层道：”你太”热”了-”我不等”十九层”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题：「我知道这点，不必你来提醒我，你能不能帮助我，乾脆点说好了！”在我怒气冲冲地讲出了这几句话之后，我已经不存希望。

可是，十九层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是可以的，但是要用一个十分特殊的方式，你可知道警放对你的措施已严厉到了甚么程度。甚至远洋轮船在离去之际，每一个人都要作指纹检查，看看是不是正身！”

我心中苦笑工下，警放这对待我，那么骆致逊夫妇，自然也走不了的了。我一想道，心中陡地动，忙问道：”十九层，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要你帮助离开本市么？有没有？”

十九层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之诡秘！在电话中，我自然看不出他的神情如何，但是从他的笑声之中，我却听出了他一定有甚么事情瞒著我，不让我知道。

我立时狠狠地道：”十九层，你笑甚么，有甚么好笑的？告诉我，骆致逊夫妇，是不是也通过了你的安排而出境了？”

十九层仍然在笑著，但是他的笑声却很快地便十分勉强，只听得他道：”先生，我认为你在如今这样的处境之中，不宜再多管闲事！”

他对我居然用这样的口气讲话，这实在是令得我大为生气的事情。但是我的脾气却未曾在电话中发出来。我决定等见到他的时候再说。如果他答应我离去的话，那么我是一定可以见到他的。

所以，我只是打了一个”哈哈”：”你说得不错，你作甚么样的安排？”

十九层停了片刻，才道：”现在，唯一可以离开的方法，埂是将你当作货物运出去，因为警方现在注意所有的人，但是还未曾注意到所有的货物。”

我苦笑了一下：”不论甚么方法，就算将我当作僵尸都好，我应该怎样？”

十九层给了我一个地址：”你到那地方去，见一个叫阿汉的人，你必须听从他的每句话！”

我忙道：”那么你呢？我们不见面了么？”

他又十分狡侩地笑了一笑：”我们？我们有必要见面么？”

我又道：”不见面也好，可是你得-”却不料我才讲到这里，便突然被他打断了话头，他道：”行了，我和你通话的时间太长了，你快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呆了片刻，我断定十九层一定知道骆致逊的消息的，我在离开之前，必需去见他，他以为我的处境不妙，就可以欺负我，那是大错而特错了！我放下电话，便开始化装，然后，在黄家巨宅的后门离开去。刚才，我和十九层通电话的号码，我知道是一个俱乐部的电话，那是一个三山五岳人马豪赌的场所，我到那裹去，大约可以找到十九层。他见了我的面，再想敷衍我，可没那么容易！我离开了黄宅之后，在街上大模大样地走著，由于化装的精妙，我这时看来，是一个十分有身份的中年人，当然不会有人疑心我的。而在外面，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著骆致逊越狱一事，我上了街车。司机也喋喋不休地向我说著他”独有”的「内幕消息”，我也只好姑妄听之。车子到了俱乐部门口，那是限于会员和会员的朋友才能进入的地方，我来到了门口，贴墙站著，等到另外有两个人坐著华丽的汽车来了，我才突《向他们一招手。”喂，好久不见了！”

由于他们有两个人，所以他们相互之间，都不知我究竟是在招呼哪一个，以致两人都向我微笑地点了点头，我也顺理成章地和他们走了进去。

进了俱乐部之后，我就不陌生了，因为这是我来过好几次的地方了。

我知道十九层最喜欢赌轮盘，我就直向轮盘室中走去，还没有看清人影，就已经知道十九层在甚么地方，因为他正在大声叫嚷！

他在大声叫嚷，就表示他嬴钱了，他羸钱的时候，对于四周围的一切，都不加以注意，只是兴奋之极地高声叫嚷著，连我到了他的身后，都不知道。

直到我一只手，重重地搭到了他的肩头之上，他才回头来。

他当然是认不出我来的，当他以欲目瞪著我之际，我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是卫斯理，你不想我对你不利，就跟我走。”

他呆了一呆，突然像受了无比委曲也似地怪叫了起来：”要我跟你走？我正在顺风中，再让我押三坎。”．

我摇头道：”不行。”

他哀求道：”两次，一次l！”

我仍然摇头，道：＊不行，如果你再干起身，你就真的要到第十九层地狱去了。”

他是叹一声，站起了身子来。我一直紧靠著他而走，出了那间房，我和他齐进工闲休息室之中，他道：”别做得太过份了，我吵架起来，你没有好处的。”

我冷笑道：「你根本没有机会出声，我的手中有支特制的枪，这支枪中射出来的，是种染有毒的针，这种针不能置人于死，但却可以使人的脊椎神经遭到破坏，人也成为终身瘫痪，你可要试试？”

十九层坐了下来：”你明知我不顾意试的，何必多此一问。”

我道：”我还是非问不可，因为或者你不够聪朋，那就等于在说你要试一试了，我问你，你安排骆致逊夫妇去了何处？”

十九层道：”我……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

我不去理他，迳自数道：”一-二-三-”

他忙摇手道：”慢，慢，你数到几?”

我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会数到几？”

十九层摊隍7d了手：”你这样做，其实是十分不智的，你知道，只有我，才有力量使你离境，而你竟这样在对付唯一可以帮助你的人!”

我沉声道：”我要知道骆致逊夫妇的下落，你说不说，我限你十秒钟!”

我一面说，一面还狠狠地掴了他两个耳光!．（这实在是我十分不智的一个行动，日后我才知道因之我吃了大亏!）十九层捂住了脸：”好了，我说了，他们是昨天走的，他们被装在箱子中，当著是棉织品，是坐白驼号轮船走的。”

“目的地是甚么地方？”

“是帝汶岛。”

我吸了一口气，这和我的目的地是相同的，帝汶岛在南太平洋，从帝汶岛出发，可以到达很多南太平洋的岛屿。可是我的心中，同时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他们为甚么要再到南太平洋去呢？

我站了起来：”行了，现在我去找那个人，你仍然要保证我安全出境，要不然，你仍不免要吃苦头的，请你记得这句话。”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开去，出了那俱乐部，便找著了十九层要我找的人。到了那利，一个瘦削的人，自称姓王，说他可以为我安排。

他带我来到了码头附近。

在一个仓库之中，他和几个人交头接耳，然后，他又交给我一个一小木箱，低声道：＊这力面有著食水和乾粮，你将被故在这样的箱子之中。”

他向前指了一指，那是一种大木箱，这木箱是装瓷器的，因为上面已漆上了”容易破碎，小心轻放”，和一个向上的箭头，表示不能颠倒。

但是这个木箱却只不过一公尺立方，我自然可以不怕被闷死，因为木箱的制造很粗，木板和木板之间是有缝可以透气的，但是，在这样的木箱中，我却只能坐著，那无异是不舒服到极点的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第二个办法了么？”

那家伙摊了滩手：”没有了，事实上，你也不必忍受大多的不舒服，一上了舶，你就可以在夜间利用工具撬开木箱出来走动的了，如果你身边有足够的钞票，那你甚至可以成为船长的贵宾，但是在未上船之前，你可得小心。”

我问道：”这批货物甚么时候上船？”

那家伙道：”今天晚上，你如今就要进箱子，祝你成功。”

我还想再问他一些问题，但是那家伙却已急不及待地走了。几个工人则来到了我的身边，将我领到了一只木箱之前，要我进去。

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只好进去，那几个人立时加上了箱盖，”砰砰”地将箱盖用钉子钉上去，我彷拂自己已经死了，躺在棺材中，由人在钉棺盖一样！

第四部：漫长航程

我相信，世界上人虽多，但是尝过像我如今的滋味的人，却一定寥寥可数。

我抱著膝，坐了下来，将工具和食物放在前面,箱子之中居然还有空隙可以让我伸伸手，反正时间还早，我不妨休息一下。

我居然睡著了，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一阵隆隆的声音,我从板缝中望出去，看多架起重机，正在吊著大木箱：和我藏身相同的木箱，有数百个之多，全披起重机吊型辆大卡车，而大卡车在装载了大木箱之后，便向外驶了出去。

快到船上去了，我心中想,到了船上之后，我就可以设法出来走动走动了，我相信只要船启了航，那就算我被发现，也不要紧了。

我十分乐观，约莫等了小时左右，我藏身的木箱，也被吊了起来，在半空之中，摇摇晃晃，然后，被故上了大卡车，大卡车向前驶去,不一会来到码头。

我藏身的箱子，又被起重机吊了起来，这一次吊得更高，当我在半空中的时候，我从木缝中看下去，看到码头上，警察林立，戒备得十分森严，我的心中不禁暗自庆幸。直到如今为止，事情十分顺利。

我被放进了舶舱之中，等到几个人将木箱放好之后，我便觉得有点不对头了。

果然，几乎是立即地，”砰”地一声响，我的上面又多了一只箱子。我几乎要大叫了起来，他妈的，十九层难道竟未曾安排好，将我藏身的箱子放在最外面么？

我当然是不敢叫出声来的，我只好焦急地希望我的上面虽然有木箱，但是左近却不要有才好。

可是，半小时之后，我绝望了。

我的上下左右，四面全是木箱，我藏身的木箱，是在数目只大木箱之中！那也就是说，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将没有机会走出木箱去！

这怎么成？这怎么可以?我心中急促地在想著：我是不是应该高声叫嚷呢?

如果我叫嚷，我当然可以脱身，但是也必然会落到了警方的手中！

而如果我不叫嚷，我能够在这个木箱中经过二十天的海上航行么？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

我终于叫嚷了起来，因为我想到我会被活埋也似地过上一个月，这实在太可怕了，我宁愿被人发觉，落到了警方的手中再说。

我大声地叫著，可是，在五分钟之后，我立即发觉，我这时来叫喊，已经大迟在我的四周围，已经堆上了不少大木箱，这些大木箱，一定已阻住了我的声音，而且，即使我的声音还能传出去，那也一定十分微弱，起重机的喧闹声定将我的叫声遮盖了过去，而没有人听到。

我只听得”砰砰”的大木箱衅在大木箱之上的声音，在不断地持续著，可知在我的上面和四周，仍然在不断地被叠上大木箱。

我由大叫而变成狂叫，我取出了工具，那是一柄专用撬钉子的工具，我轻而易举地便撬开了木箱，可是我却走不出去。

因为在我的面前，是另一只木箱。

我用力去推那木箱，我希望可以将木箱推倒，那么我就可以引起人家的在意，和脱出这重重的包围。

然而，我用尽了力，却依然不能使大木箱移动分毫！我著亮了电筒，我必须小心地使用电筒，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照明工具了。

我向前面的木箱照了一照之后，又撬开了那只木箱，将木箱中一包一包的东西拉出来，我在感觉上知道那是棉织品。

我披数以百万件计，装成了箱子的棉织品，包围在中间。

我费了许多功夫，才将前面大木箱中的棉织品，塞进了我原来藏身的木箱之中，由于我可以活动的空间十分之小，所以等到我终于搬清了前面箱子中的货物，而我人也到了前面的箱子中的时候，可以说是已经筋疲力尽了。

但这时候，我的心情却比较轻松。

因为我发现，使用同样的方法，我可以缓慢地前进，开出一条”隧道”来。

开”隧道”的办法，便是撬开我面前的箱子，将前面的箱子中的货物搬出来，而我人就可以向前进一步了，这就像是一种小方格的迷踪游戏一样，我必须化费很多功夫，才能前进一格。

但就算我的面前有十层这样的大木箱，我只有经过十次的努力，就可以脱身了！

刚才那一坎，化了我大约两小时，也就是说，我如果不断地工作，二十小时就可以脱身了，而且，事实上，大木箱也不可能有十层之多！

我一想到这裹，精神大振，立时又跳了起来，开始”挖掘”我的「隧道”。

世界上有许多隧道，但是在堆积如山的棉织品中”开挖”而成的”隧道”，只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行。我连续地前进了三只木箱，才休息了片刻，吃了些乾粮，又继续工作。

当我弄穿了第六只木箱的时候，我不禁欢呼了一声，因为外面已没有木箱了！但是，当我用电筒向前去照明之际，我不禁倒袖了一口冷气。

的确，我的”隧道”已然成功，我应该是可以脱身的了-如果不是在棉织品之旁，又堆有其它货品的话。可是如今，当我在撬下了木板之后，我却看到外面另外有货物堆著。

而且；那是我无法对付的，它们是一大盘的铁丝!我有甚么办法来对付铁丝呢？除非我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然而，我当然没有这样的宝剑。

我也不会愚蠢到想去推动那些铁丝，因为每一盘铁丝可能有一吨重，而我可以看到，至少有数百盘铁丝在我的前面。

我颓然地坐了下来，这连续不断的十几小时的操作，令得我的骨头，根根都像是散了开来一样，而尤其当你在经过了如此的艰辛，竟发觉自己的努力，一点用处也没有之际，那就会更加疲倦。

我像死人一样地倒在木箱中之中，不知过了多久。

由于我不动，我倒觉出，舶身像在动，而且，也没有规则的机器声传了过来，我知道，船已经启航了，而我则被困在货舱之中。

我一动也不想动，像死人一样地坐著，在极度的疲乏之中，我慢慢地睡了过去。

等我睡醒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表，等到我肯定手表未曾停止之时，我才知道，自己已睡了十小时之多！

我只觉得浑身酸痛，我只想直一直身子，在那一刹间，我忘记自己是在箱子之中了，我的身子挺了起来。

可是，我的身子只向上一梃开，头顶便已”砰”地一声，撞在箱子上了。

这一撞，使我痛得大叫了起来，但是也使我的头脑，反而清醒了一阵，同时，陡地一亮．．我并不绝望！

我的「隧道”来到这里，被铁丝所阻，我无法在铁丝之中揩洞出去，但是，”隧道”不一定是要直向前的，我可以便”隧道”转而向上！

通常，货物装在船的货舱之中，是不会一直碰到船舱的顶部的，总有空隙，那么，只要我能弄破最上的一只木箱，我就有机会爬出去，爬过铁丝或其它的货物而脱身了。

我又过始工作了，而且，我发觉我这次工作，要比上次容易得多，因为我一弄破箱子，箱子中的棉织品，便会自动向下落来，使我省却了不少搬运的气力。

我在又弄穿了六只箝子之后，终于，我爬上了一大堆木箱的顶。顶上的空位，比我想像的还要多，我可以站直身子。

我著亮了电筒，在铁丝上走了过去，铁丝过去，是一麻包一麻包的货物，我是被”埋”在货舱的角落的，我当然已经想到，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遭遇，绝不是因为十九层的疏忽之故。那一定是十九层故意安排的。他并不是想害死我，但却要使我吃点苦头。

我不是一个有仇不报的人，当我走过麻包，沿著麻包爬下来之际，我心中已然决定，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报复，一定要使十九层试试他被埋在地下的滋味！

我攀下了麻包之后，便站在货舱中仅有的一些空隙之中了，我很快地便发现了这一道铁梯，铁梯是向上通去的。大货轮在航行中，货舱当然是加上了锁的，但是也会有人来定期检查。

我本来是想等有人夹货舱检查时再作打算的，但是我立即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才会有人下来；而如今，我已经十分迫切地希望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我攀上了铁梯，到了舱盖之下，在我用力向上顶的动作之下，舱盖出现了一道缝，我用一片十分锋利的薄锯片，从缝中伸了进去，锯动著。这薄锯片，是我随身携带的许多小工具之一。

幸而这艘货船是十分残旧的老式的，所以我才能锯断了锁，从舱中脱身。

当我推开了舱盖，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之际，我身心所感受到的愉快，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外面十分黑，正是午夜时分。

我顶开了舱盖，翻身上了甲板。

我一跃上了甲板之后，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我向前走出了十来步，在一艘吊在船舷之旁的救生艇中，坐了下来。

那地方十分隐秘，即使在白天，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约，何况现在是晚上口我开始作下一步的打算了。

如果不是货舱中的货物，给我弄了个一塌糊涂，那么我现在已可以公开露面了。我可以直接去见船长，要他收留我，在海上，船长有著无上的权威，我的要求可以满足一个船长的权利欲，多半可以获准的。但因为货舱中的大木箱被我毁坏了十二个之多，那十二个大木箱中的棉织品，也成了－团槽，如果我一讲了出来，船长一定立时将我扣留！

所以，我必须要想别的办法，来渡过这漫长的航程。

我必须取得食水，食物倒还不成问题，因为我的乾粮还在，食水的最可靠来源，当然是厨房了。

我想了没有多久，便向船尾部份走去，听得前面有脚步声和交谈声传了过来，我身子一闪，闪到了阴暗的地方。

向前走来的是两个水手，他们可能是在当值，因为他们的手中都执著长电筒，但这时，他们并没有亮著电筒，所以他们也没有发现我。

他们一面走，一面在交谈，我听得其中一个道：”船长室中的那一男一女，你看是不是有点古怪？”

另一个道：”当然，见了人掩掩遮遮，定然是船长收了钱，包庇偷渡出境，他妈的，做船长就有这样的好处，我们偷带些东西，还要冒风险！”

那一个”哈哈”笑了起来：”当然是做船长的好，我看这一男一女两人一定十分重要，要不然船长何必下令，除了侍应生之外，谁也不准进船长室？”

另一个又骂了几句，两人已渐渐走远了。

他们两人的交谈，听在我的耳中，不禁引起了我心中莫大的疑惑。

在船长室中有两个神秘的客人，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是甚么人呢？难道就是骆致逊和柏秀琼？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怒气直冲！

因为如果就是他们的话，那十九层既然有办法安排他们在舶长室享福，为甚么却要我在货舱中心吃苦？

我决定去看个究竟，而且这时候，我又改变了主意，既然船长是公开受贿偷运人出境的，那么我等于已抓到了他的小辫子，这件事如果公开出来，他一定会受到海事法庭的处罚的。

那也就是说，就算我弄坏了十二箱棉织品，他也将我无可奈何了。

我一想到这裹，立时从阴暗之中闪了出来，叫道：”喂，你们停一停！”

那两个水手，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叫他们，连忙转过身来，而这时，我也已大踏步地向前，迎了上去。

那两个水手看到了我，简直整个呆住了，直到我来到他们的面前，他们才道：”你……你是甚么人？”

我沉声道：「你别管，带我去见船长！”

那两个水手互望了一眼：”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必须先告诉水手长，水手长报告二副，二副报告大副，大副再去报告船长。”

我笑了起来，取出了两张大额钞票，给他们一人一张：”那好，你们不必带我去见船长，只要指给我看船长室在甚么地方就可以了。”

那两个水手大喜，伸手向一度楼梯之上指了指：”从这里上去，第一个门，便是高级舶员的餐室，第二个门，就是船长室了。”

我向那两个水手一挥手，向前直奔了出去，我一直奔到了楼梯附近，然后迅速地向上攀去。上了楼梯，是船上高级人员的活动地点，一般水手，如果不是奉到了船长召唤而登上楼梯，是违法的。

我只向扶梯登了一半，便听得上面有人喝道：”甚么人，停住！”

我当然不停，相反地，我上得更快了。

那人又喝了一声，随著他的呼喝声，我已听到了”卡咧”一下拉枪栓的声音。但是那人却未曾来得及开枪，因为我已经飞也似地窜了上去，一掌砍在他的手臂上，他手中的枪”拍”地跌了下来。

我的足尖顺势钩了一钧，那柄枪已飞了起来，我一伸手已将枪接住了！

那被我击中了一掌的冢伙向后退出了几步，惊得目瞪。呆：”这……这是干甚么？

你……你是要叛变么？快故下枪。”

我向他看去，那人年纪很轻，大概是航海学校才毕业出来的见习职员，我也不去理会他的身份，只是冷冷地道：”你错了，我不是水手。”

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那么，你……你是甚么人？”

我冷冷声：”你来问我是甚么人？你为甚么不问问在船长室中的一男一女是甚么人？”

那家伙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尴尬：「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压低了声音，将手中的枪向前伸了一伸：”快带我去见他们！”

那人大吃了一惊：「舶长有命令，谁也不准见他们的。”

我笑了起来，这家伙，现在还将船长的命令当作神圣不可侵犯，这不是太可笑了么？我道：”现在我命令你带我去见他们。”

他望了我的枪口一眼，终于转过身，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第二扇门前，那人举手在门上”砰砰”地敲著。

不到一分钟，我便听到了里面传出来发问声：”甚么人？我们已经睡了。”

那是骆致逊的声音！

我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骆致逊的声音！

我用枪在那人的膘眼之中，指了一指，那人忙道：”是我，是我，船长有一点事要我来转告，请你开门，让我进来。”

我在那人的耳边低声道：”你做得不错。”

那人报我以一个苦笑，而那扇门，也在这时，慢慢地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一面用力一堆，将那人推得跌了开去，一面肩头用力一项，”砰”地一声，已将门顶开，我只听得骆致逊怒喝道：”甚么事？”

我一转身，已将门用脚踢上，同时，我的手枪，也已对准了骆致逊了。

舱房中的光线并不强，但是也足可以便他看到我了。

在骆致逊身后的，是柏秀琼，船长的卧窒相当豪华，他们两人的身上，也全穿著华丽的睡衣，那狗养的船长一定受了不少好处，所以才会将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他们两人用的。

我望著他们，他们也望著我，在他们的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在极度的惊愕之中，神情原来是如此之滑稽的。

我会突然出现，那当然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而这时，我心中的快意，也是难以形容的。

我抛著手中的枪，走前两步，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扬了扬枪：”请坐，别客气！”

骆致逊仍是呆呆地站著，倒还是他的太太恢复了镇定，她勉强地笑了一笑：”卫先生，你……现在是在一艘船上。”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想不通她这样提醒我是甚么意思。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在一艘船上！”

我只是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她。

她又道：”在船上，船长是有著无上的权威的，而我们可以肯定，船长是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法，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原来她想恐吓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还以为可以凭那样几句话吓退我，这不是太滑稽，太可笑了么？

我放声大笑：”船长可能站在犯人栏中受审，你们也是一样，那倒的确是站在你们这一边了！”

这时候，我听得门外有声音传出来，当然是我的声音已经惊动船长了。我对著舱门喝道：”滚开些，如果你不想被判终身监禁的话！”

门外的声响果然停止了，骆太太的面色，也开始变得更加灰白起来，她已经明白，如今，在这艘船上，有著无上权威的是我，而不是船长！

我再度摆了摆手枪，道：”坐下，我们可以慢慢地谈，因为航程很长，同时，我希望我们可以谈出一个好一点的结果来。因为在船长而言，你们两个人若是失踪了，他是求之不得的-那样，等于他犯罪的证据忽然不见了一样!”

骆致逊终于开口了，他道：”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别怕，别怕。”

我笑了笑：”你说得对，如今的情形，对你而言，的确是糟得透了，但是也绝不会再比你在死囚室中等待行刑时更糟些”＊骆致逊苦笑著：”卫先生，你应该原谅我，我不是存心出卖你的。”

我斜著眼：”是么？”

骆致逊道：”真的，你想，我从死囚室中逃了出来，当然希望立即逃出警方的掌握，我自然不想多等片刻，所以我立即驾车走了，而事后，当我再想和你联络，却已没有可能了。”

骆致逊的解释，听来似乎十分合理。

但是，我既然可以肯定我已然上了他的一次当，当然不会再上第二坎的了。我不置可否地道：”是么？看来你很诚实。”

骆致逊夫妇互望了一眼，骆太太道：”那么，卫先生，你现在准备怎样？”

我道：”这个问题，比较接近些了，我准备怎样，相信你们也知道的，我要知道，你，为甚么会杀死了你的弟弟!”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是直指骆致逊的。骆致逊还未曾开口，骆太太已尖叫了起来道：”他没有杀死他的弟弟。”我泠冷地道：”我是在问他，不是问你!”

骆致逊在我的逼视下，低下头去，一声不出。这正是那件怪案发生后，他的”标准神态”，因为在他将他的弟弟推下崖去之后，他一直低著头，一声不出，来应付任何盘问。他这种姿态的照片，几乎刊在每一家报纸之上，我也见得多了。我冷笑道：”你不说么？”骆致逊仍然不出声。我站了起来：”我去见船长，我要他立时回航，想他一定会答应的。而骆先生，在法律上而言，你是早已应该被人处死的人，你一上岸，便会立即被送进电室中去！”骆致逊依然不出声。使替意料不到的是，骆太大却突然发作了起来，只见她转过身去，对准了骆致逊，叫道：”你该说话了，你为甚么不说？我肯定你未曾杀人，你你为甚么不替自己辩护?为甚么?你也该开口了!”

我忙道：p骆太太你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么?”

骆太太怒容满面地摇著头：”我甚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心肠极好，他绝不是一个会杀人的人，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情!”

“可是，当时有许多人见他将人推下崖去的！”

“不错，我也相信，但那是为了甚么。．致逊，你说，是为了甚么？”

骆致逊终于开口了，他摊开了双手，用十分微弱的声音道：”我……非这样不可，我非这样不可！”

骆致逊一开了口，我的问题立时像连珠炮一样地发了出来，我忙问：”为甚么你非杀他不可？你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将他找了回来，在他回来之后的几天中，他和你又绝未争吵过，为甚么你要杀他？”

骆致逊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没有用，我讲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连忙俯下身去，几乎和他鼻尖相对：”你讲，你只管讲，我可以相信一切荒诞之极的事情，只要你据实讲！”

骆致逊望了我好一会，我只当他要开。讲了，可是他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去。

这时候，意料不到的事又发生了，平时看来，十分贤淑文静的骆太太，这时忽然向前跳了过来，而且毫不犹豫地重重一掌，掴在骆致逊的脸上。

那一下清脆的掌声，使我陡地一震，我还未曾表示意见，骆太太已经骂道：”说，你这不中用的人，我要你立即就说！”

我早已说过，骆太太是一个十分坚强、能干的女子，而骆致逊则是一个相当儒弱的人。

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为甚么一个性格儒弱的好人，会将他的弟弟，推下山崖去呢？

如今，我可以朗颢地看出来，骆太太是在刺激骆致逊要他坚强起来，将真情讲出来。

那绝不是在做戏给我看的，这种情形，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骆致逊为甚么要杀人，这一点，是连骆太太也不知道的。

骆致逊被掴工掌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忽儿青，一忽儿白，他的身子在发著抖，突然间，他的双手又掩住了脸，可是就是不开口。

我感到世界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要从一个人的。中套出他心中的秘密，只要这个人不肯说，你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骆致逊双手掩住脸，他的身子在发抖，过了足足有工分钟，他才以几乎要哭的声音道：“好，你们逼我说，我就说，我就说-”

骆致逊讲了两遍我就说，但是仍然未曾讲出究竟来，我焦急得紧紧地握著拳，因为他可能突然改变主意，那我就前功尽弃了！”

他停顿了足有半分钟之久！

那半分钟的时间，长得使人觉得实在难以忍受。

总算骆致逊开口了，他道：”我说了，我是将他推下去的，因为，他……他，他已经不能算是人！”

我呆了呆，我不明白他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向骆太太望去，只见她的脸上，也充满了惊诧之色，显然她也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骆致逊望了我好一会，我只当他要开。讲了，可是他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去。

这时候，意料不到的事又发生了，平时看来，十分贤淑文静的骆太太，这时忽然向前跳了过来，而且毫不犹豫地重重一掌，掴在骆致逊的脸上。

那一下清脆的掌声，使我陡地一震，我还未曾表示意见，骆太太已经骂道：”说，你这不中用的人，我要你立即就说！”

我早已说过，骆太太是一个十分坚强、能干的女子，而骆致逊则是一个相当儒弱的人。

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为甚么一个性格儒弱的好人，会将他的弟弟，推下山崖去呢？

如今，我可以朗颢地看出来，骆太太是在刺激骆致逊要他坚强起来，将真情讲出来。

那绝不是在做戏给我看的，这种情形，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骆致逊为甚么要杀人，这一点，是连骆太太也不知道的。

骆致逊被掴工掌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忽儿青，一忽儿白，他的身子在发著抖，突然间，他的双手又掩住了脸，可是就是不开口。

我感到世界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要从一个人的。中套出他心中的秘密，只要这个人不肯说，你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骆致逊双手掩住脸，他的身子在发抖，过了足足有工分钟，他才以几乎要哭的声音道：“好，你们逼我说，我就说，我就说-”

骆致逊讲了两遍我就说，但是仍然未曾讲出究竟来，我焦急得紧紧地握著拳，因为他可能突然改变主意，那我就前功尽弃了！”

他停顿了足有半分钟之久！

那半分钟的时间，长得使人觉得实在难以忍受。

总算骆致逊开口了，他道：”我说了，我是将他推下去的，因为，他……他，他已经不能算是人！”

我呆了呆，我不明白他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向骆太太望去，只见她的脸上，也充满了惊诧之色，显然她也不明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如果骆致谦是一个不会死的”人”，他谋杀骆致谦的罪名当然也不成立了。因为他的罪名正是「杀死”了骆致谦，而骆致谦是”不会死”

的，又怎会有”杀死”这件事？

第五部：失败

我脑中乱到了极点，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才好。这时候，我厅得骆太太道：”致逊，你讲得明白一些，你，未曾杀死他？”

“我……杀死他了！”

“可是，刚才你说，他是不会死的。”

“我将他从那样高的崖上推了下去，我想……我想他多半已死了，我……实在不知道。”、

“你慢慢说，首先，你告诉我，他何以不会死？”

“他……吃了一种药。”

“一种药？甚么药？”

“不死药。”

“不死药？”

骆致逊和他的太大，对话到了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大声道：”别说下去了，这种一点意义也没有用的话，说来有甚么用？”

骆太太转过头来，以一种近乎责备的目光望著我：”卫先生，你听干出他讲的话，正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在么？”

我冷笑一声：”甚么是关键？”

骆太太道：「不死药。”

我猛地一挥手，以示我对这种话的厌恶：”你以为骆致谦得到了当年秦始皇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这句问话，当然是充满了讥剌之意的。可是骆太大的词锋，实在厉害，她立即回敬了我一句：”我们如今已得到了许许多多，秦始皇连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是不是？”

我翻了翻眼，那倒的确是的，是以令我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骆太太又道：”所以，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话，卫先生，我是他的妻子，我自然可以知道他这时候讲的，是十分重要的真话！”

我已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了，我只得道：”好，你们不妨再说下去。”

我一面讲，一面向骆致逊指了指，我的话才出口，骆致逊已经道：”我要讲的，也已讲完了。”

骆太太忙道：”不，你还有扛5c多要说的，就算他吃过了一种药，是不死药，你为甚么又非要把他从崖上推下去不可呢？”

骆致逊痛苦地用手掩住了脸，好一会，才道：”他要我也服食这种不死药。”

“他有这种药带在身边么？”

“不是，他要我到那个荒岛上去，不死药就在那个荒岛上的，而那个荒岛，正是他当年在战争中，在海上迷失之后找到的。”

事情总算渐渐有点眉目了。

骆致谦在一次军事行动中失了踪，他是飘流到了一个小荒岛之上。这个小岛，当然是大海之中，许多还未曾被人注意的小岛屿之一。

在那个小岛上，骆致谦服下了不死药，直到他被骆致逊找回来。

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当然是十分好的，因为骆致谦要他哥哥也去服食不死药。

事情可以很合理解释到这里，接下去，又是令人难以解释的了。

骆致逊如果不愿意长生不老，他大可拒绝骆致谦的提议，他又何必将骆致谦推下崖去呢？

所以，我再问道：”你拒绝了？”

骆致逊不置可否，连点头和摇头也不，他只是呆若木恳地坐著。

骆太太问了几句话，可是骆致逊只是不出声。

骆太太叹了一口气，向我道：”卫先生，你可否先让他安静一下？反正在船上，我们也不会逃走的，你先让他安定一下，我们再来问他，可好么？”

我表示同意，骆致逊如今的情形，分明是受刺激过甚，再继续讨认这个问题，恐怕他会受不了。再则，在船上，他是无法逃脱的，舫程要接近一个月，我大可以慢慢来。

所以，我立即退到了门口：”骆先生，你先平静一下，明天见。”

我打开了舱门，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当我转身去的时候，我才看到一个中年人，面青唇白地站在身后。

我到他身上所穿的衣服，便可以看出，他就是这艘舶的船长了。

我冷笑了一下：”生财有道啊，舶长！”

船长几乎要哭了出来一样地：”你……是甚么人？我们来讨论一下……”

我不等那船长讲完，便道：”讨论甚么？讨论我是不是受贿？”

我并不说我是甚么人，只是问他是不是想向我讨论我是否受贿。这是讲话的艺术，因为在这句话中，我给以对方强烈的暗示，暗示我是一个有资格受贿的人！

船长苦笑了一下：”是……是的。”

我点了点头，大摸大样地道：”那么，要看你的诚意如何了。”

船长忙道：＊我是有诚宫的。－

我道：”那好，先给我找一个好吃好睡的地方，最好是将你现在的地方让出来。”

舶长道：”可以，可以。”

我又道：”然后，慢慢再商量吧。”

船长苦笑了一下：”先生，我想你大概是不准备告发我的了，是不是？”

我笑道：”看来是，但还要看我在这里是不是舒服而定，你明白么？”

船长连连点头，将我让进了他的卧室。

他那间卧室一样豪华，我老实不客气地在床上倒了下来，他尴尬地站在一旁。

我像对付乞丐一样地挥了挥手：”你自己去安排睡的地方吧，这里我要暂时借用一下了。”

船长立即连声答应，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心中十分舒畅，我这样对待这混蛋船长，而我又找到了骆致逊夫妇，这使我高兴得忍不住要吹起口哨来。

不一会，我便睡著了。

我是被”砰”地一声巨响惊醒的。

当我睁开眼睛来看的时候，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难以明白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只见在我睡著之前，还在对我恭敬异常的船长，这时穿著笔梃的制服，手中还握著手枪，凶砷恶煞地站在门口。

在他挥动手窦之下，四五个身形高大的船员，向我冲了过来。

那四五个海员向我冲来，再明显没有，是对我不利的，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我刻不明白为甚么一觉之间，船长忽然强硬起来，要对我不利了？难道他总是怕我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是以要来害死我？

可是，如果他在动这个脑筋的话，他就应该在我睡熟之际将我杀死，而不应该公然叫四五个壮汉来对我了，但不是这样，他又有甚么依仗呢？

在我心念电转间，那四五个壮汉，已经冲到了我的床前了。

舶长举枪对准了我，叫道：”将他抓起来！”

我一伸手：”别动！船长先生，你这样做，不为自己著想一下么？”

舶长向我狞笑：”你是一个受通缉的逃犯，偷上了我的船只，我要将你在船上看管起来，等到回航之际，将你交给警方！”

我”“嘿”冷笑了起来：”你是扣押我一个呢，还是连另外两个也一起扣押？＊

我”另外两个”的意思，自然是指骆致逊夫妇而言的。我的话也等于在提醒他，别太得音忘形了，他还有把柄在我的手中！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地，船长听了我的话之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分明他是有恃无恐的，他对著我咆哮道：”闭嘴！”

我呆了一呆，同时迅速地考虑著目前的情形。他的手中有枪，而又有四五个人在我的床前。然而他说要将我扣起来，这使我断定，他不敢杀我，那么我暴起发难，事有可为。

我摊了摊手：”闭嘴就-”

我只讲了三个字，身形一躬，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床是有弹力的，是以我从床上跳起来的这个动作，也格外快和有力。

我一弹了起来，双手双脚，一齐向前攻了出去，三名大汉，被我同时击中。

他们嗥叫著，身子向后倒去，我则立时落地，一个打滚，已滚到了船长的脚边。

这时，三个被我击到的大汉，也痛得在地上乱滚，地上可以说是人影纵横，船长根本不知道我已经来到了他的脚边了。

而当他终于知道了这一点之际，却已然大大地迟了！

因为那时，我已经抱住了他的双腿，猛地一拖，令得他仰天倒了下来。我一掌砍在他的手腕上，夺过了手枪，然后一跃而起，”砰”地关上了舱门，背靠著门而立，喝道：”统统站起来，将手放在头上！”

那四五个大汉见枪已到了我的手中，自然没有抵抗的余地，只得乖乖地手放到了头上，退了开去。

船长仰天那一交，跌得著实不轻，他在地上赖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摸著后脑，狠狠地望著我：”你是逃不了法律制裁的。”

我道：”也□c，我们可能被关在一个监房之中。”

他叫道：”我为甚么要坐监？”

我道：”你的记性太坏了，就在对面的房间中，你私运了两个要犯出境，其中的一个，还是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了，你忘了么？”

船长吸了一口气：”你要胁不到我。”

我呆了一呆，道：”甚么壹思？”

“他们两人走了。”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走了？”

船长虽然狼狈，但是他的神情，却还是十分得意：＊走了，他放下了救生艇，偷偷地走了，你甚么证据也没有了！”

我不禁真正地呆住了！

这个消息，对我的打击，实在大大了！打击之大，倒不是由于他们两人一走，我便不能再要胁船长了，因为我的目标并不在于舶长。而是由于他们两人一走，我的处境，可以说糟糕极了。

本来，我有两个途径，可以改变我的处境的。

一个办法，是我能以证明骆致逊没有罪。第二个办法，便是将骆致逊带回监狱去。

除了做到这两点中之一点之外，我都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处境，我势将永远被通缉下去！

但是，要做到这两点中的任何一点，必须有骆致逊这个人在！

如今，骆致逊走了，我怎么办？

我呆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这是不可能，如今我们在大海中，他们下了救生艇，生存的机会是多少？他们为甚么要冒这个险？”

船长道：”那我怎么知道？”

我厉声道：”是你将他们两人藏起来了！”

舶长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镇定：”如果你以为这样，那么在舶到了港口之后，你可以向当地警方指控我，但当当地警方在船上找不到人的时候，你可麻烦了。”

我在船长的那种镇定、得意的神情中，相信骆致逊夫妇真的走了！

他们宁愿在汪洋大海中去飘流，那当然是为了想逃避我，而当地们逃走的时候，我却正在呼呼大睡，我真想用手中的枪柄重重地敲在自己的头上，我实在是太蠢了，竟以为在船上，他们是不会离去的！

他们离去了，这给我带来的困难，实在是难些以言喻的，老实说，我实在不知该怎样才好！

船长阴骛地向我笑著：”把你手上的枪放下，其实，如果你想离去的话，我可以供给你救生艇、食水和食物的。”

我心中实在乱得可以，骆致逊夫妇已不在船上了，我留在船上当然没有意义，但是，如果我在海上飘流，又有甚么用呢？

海洋是如此之广大，难道两艘救生艇，竟会在海洋中相遇么？

我的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没有遭遇到过连续的失败，像如今一样。

而且，如今我的对手，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对手，他们只不过是一个死囚，一个妇人而已。

过了好一会，我才慢慢定下神来：”船长，请你令这些人出去，我有话和你说。＊”

船长冷冷地道：”你先将枪还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将枪还给了他，那么，他就可以完全控制我了。但是，就算我不将枪给他的话，我现在又将控制甚么呢？

我已经失败了，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船长伸出手来，向我奸笑著：”给我！”

我并没有将枪抛给他，只是道：”船长，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了，我想你应该明白，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是甚么也敢做的！”

船长的面色变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可是以你如今的罪名来说，你不致被判死刑的！”

事情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转机，船长果然怕我构了心会枪击他的，这样，我自然更不肯将枪脱手了，我道：”对我来说，几乎是一样的了！”

船长的面容更苍白了。

我又道：”当然，如果你不是逼得我太紧的话，我是不会乱来的。”

船长有点屈服了，他道：”那么，你………想怎样？”

船长表示妥协了，可是我的心中，却反倒一片茫然，不知诿怎样回答他才好。一切都归咎我实在败得太惨了，以致我几乎没有了从头做起的决心。而没有了从头做起的决心，当然也不知该怎样办才好了。

舶长又追问我：”你究竟想怎样呢？”

我不得不给了他以一个可笑的回答，我道：”请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船长愕然地望著我，而这时候，由于我自己的心中乱得可以，所以我也不去理会他的神态如何，我只是在迅速地思索著。

我究竟应该怎样呢？

最理想的，是我可以立即有一架直升机，和一艘快艇，那么我便可以立即在海面之上搜索骆致逊夫妇的下落了，但是在一艘已十分残旧的货船之上，当然是不会有快艇和直升机的。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也以救生艇在海中飘流呢，．如果我也以救生艇在海中飘流，那么我找到骆致逊夫妇的机会等于零！

我当然不应该那么傻，那么，我还有甚么办法呢？

船长又在催我了。

我问他：”这艘货船可以在就近甚么地方停一停么？”

船长连忙大摇其头：”绝不能，那绝无可能，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直航帝汶岛。”

我冷冷地道：”如果中途遇险呢？”

舶长也老实不客气地回敬我：”如果中途遇险，那又不同了，因为这使这艘船，永远也不能到达目的地，这艘船太破旧了，不能遇险了。”

我叹了一口气，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睹一赌运气了。我可以断定，骆致逊夫妇摆脱我，下了救生艇，在海上飘流，并不是想就此不再遇救的，他们是有计划地下救生艇的，可能他们带了求救的仪器。

那么，他们获救的可能就非常大。

既然，他们选择了一艘到帝汶岛去的货船，那么他们获救之后，可能仍然会到帝汶岛去的，我可以在那个岛上，等候他们。

当然，这一连串，全是我的假定。只要其中的一个假定不成立，那么我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了。

我说我要赌一赌运气，那便是说，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必须当我的假定完全是事实，依著假定去行事！

我对船长道：”那么，我的要求很简单了，我要在舶上住下去，要有良好的待遇，等船到了目的地之后，你必须掩护我上岸。”

船长想了一想：”你保证不牵累我？”

我道：”当然，我还可以拿甚么来牵累你？”

船长点了点头：”那么，你在船上也不要生事，最好不要和水手接触。”

我收起了手枪，道：”我可以做得到，希望你也千要玩弄花样，因为在下船的时候，我将用枪指胁著你，不给你有对我不利的机会。”

我讲完之后，就退了出去，退到了骆致逊夫妇占据的房间中，在床上倒了下来。

我觉得头痛欲裂，我逼得要自己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才稍为觉得好过一些。

接下来的那二十多天的航程，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最无聊的时刻了。

我借了一架收音机，日日注意收厅新闻，希望得到一些骆致逊的消息。

因为他们两人如果被人发现，而又知道他们身份的话，那一定是震动世界的大新闻了。

但是，我却得不到甚么消息，我几乎每天都闷在这闲舱房之中。

舶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我相信，若是再迟上几天到达的话，我可能就会玻这种无聊透顶的日子逼得疯了，在办完了入港的手续之后，船长和我一齐下船。

船长是帝汶岛上的熟人了，葡萄牙官员和他十分熟，船长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想离开，而不是想害他，所以他也十分镇定。

等到他将我带到中国人聚居的地方，我也确定他不想害我的时候，我才将手枪还了给他，他迅速地转身离去，我则走进了一家中国菜馆。

菜馆中的侍者全是中国人，当我提及我有一点美钞想换一些当地货币，宁愿吃一点亏时，他们都大感兴趣，我换了相当数量的钞票，吃了一餐我闭著眼睛烧出来也比这美味的”中餐”，在街尽头的一家中级旅店中，住了下来。

我已到了帝汶岛，我要开始工作：我很快地就结识了十来个在街上流浪，无所事事的少年，我许他们以一定的代价，叫他们去打听一对中国人夫妇的下落，当然，我将骆致逊夫妇的外貌形容给他们听，同时，我又要他们日夜不停，注意各码头上落的中国人。

我的这项工作发展得十分快，不到三天，为我工作的流通少年，已有一百四十六个之多，但是我却没有得到甚么消息。

我又打了一封电报给黄老先生，告诉他我已到了帝汶岛，要他先汇笔钱来给我应用。

这笔钱，在第二天便到了当地的银行。

我自己，也每天外出，去寻访骆致逊夫妇的下落。帝汶岛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地方，我不必多费笔墨去描写它，总之它是一个新旧交织，天堂和地狱交替的怪地方，它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在葡萄牙或是它其他属地上的犯罪者，会被充发到这里来做苦工，但是，它却也有它繁荣美丽的一面。

在海滩上，眺望著南太平洋，任由海水卷著洁白的贝壳，在你脚上淹过，那种情调，是和在夏威夷海湾渡假，没有多大分别的。

一直等了半个月，我几乎已经绝望了。

那一天黄昏，我如常地坐在海滩上，忽然看到两个流浪少年，向我奔了过来，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了我的近前叫著：”先生，先生，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得到那笔奖金了！”

谁发现骆致逊夫妇的下落，谁便可以得到我许下约一大笔奖金，这是我向他们作出的诺言，我一听得他们这样讲，大是兴奋。

我忙道：”你们找到这个人了，在甚么地方？”

他们齐声道：”在波金先生的游艇上！”

我在帝汶岛上的时候，虽然不长，只不过半个月光景，但是我在到达的第二天起，便知道波金先生这个人了。

他是岛上极有势力，极有钱的人，是以我听得这两个少年如此说法，不禁一呆，问道：“你们没有认错人？”

他们两人又抢著道：”没有，我们还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来的！”

我忙问：”他们是怎么来的？”

那两个少年十分得意：”码头上的人说，他们是在海中飘流，被一艘船救起来的，他们在舶上便已打电报给波金先生，波金先生是亲自驾著游艇，去将他们接回来的，先生，我们可能得到那笔钱？”

我已从袋中取出了钱来：”当然可以。”

我将钱交到他们两人的手上，他们欢天喜地，又补充道：”我们夹的时候，波金先生的游艇已经靠岸，大概是到波金先生的家中去，先生，你知道波金先生的天堂园在甚么地方吗？”

波金先生的花园中，有著十只极其名贵的天堂乌，是以他住的地方，便叫作”天堂园”，这是岛上每一个人都知道的。

第六部：一大量白痴

而且，岛上的人，也几乎毫无例外地知道天堂园是在甚么地方。

我已开始行动，离开了海滩，那两个少年仍然跟在我的后面，我道：”我知道天堂园在甚么地方，我还要请你们合作，不要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那两个少年奔了开去，高声道：”好的。”

我先来到了游艇聚集的码头上，我看到了艘”天堂号”游艇。那艘可以作远洋航行的大游艇甲板上，有几个水手在刷洗。

从这情形看来，游艇的主人，显然是已经不在这艘游艇上了。

我并没有在码头耽搁了多久，便转向天堂园去。

从码头到天堂园，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但是我却并不心急，我一路之上，吹著口哨，十分轻松。

因为我知道，骆致逊夫妇绝想不到我还会在岛上等著他们，我可以想像得到，当我又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之际，他们将如何地惊愕！

我心中暗自打定了主冒，等到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无论如何再不上当了!

当我来到天堂园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我当然不会去正式求见，门口的守卫是一定会将我赶走的，我只是趁守卫不小心之际，快步奔到了围墙之下，藏匿在阴影之中。

然后，我才利用一条细而轫的，一端有钧子的绳子，钓住了墙头，迅速地向上爬去，当我快爬到墙头之际，我呆了一呆。

墙头上有著一国一圈的铁丝网，那绳子一端的钩子，正碰在铁丝网上，在不断发著”滋滋”声和爆出火花来。由此可知，在墙上的铁丝网，是通上了电流的电网。

我踌躇了一下，我的身子，是当然不能碰到那种通上了电流的电网的，我要进入围墙的唯一方法，便是跃向前去，跃过通电的铁丝网。

通电的铁丝网，不是很高，我要跃过去，倒也不是甚么难事，问题就在于，我仕跃过去了之后，是否能安全落地？为了寻求答案，我就必须先弄清楚，围墙内的地面上，是不是有著陷阱。

我攀上了些，尽量使我的头伸向＊刖，而不碰到铁丝网，我屈起了身子，将双足的足尖，踏住了墙头，可是由于天色实在太黑，我仍然看不清围墙脚下的情形。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不得不冒一下险了，我蓄定了力道，身子突然弹了起来，我等于是在半空之中，翻了一个空心筋斗。

我的身子迅速地向下落去，等到我估计快要落地之际，我才突然伸直了身子。

也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在黑暗之中，有一条长大的黑影，向我窜了过来!

虽然在黑暗之中，我也知道那是一头受过训练的大狼狗。

那头大狼狗在如此突兀的情形之下，向我窜了过来，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应该是无可避免的。

但是，这时，我却不得不感谢这头狼狗的训练人了。这头狼狗的训练人，将狗训练得太好了，它不但不吠叫，而且一扑向前来，不是咬向我别的地方，而是迳自扑向我的咽喉！

如果这时，这头狼狗是咬向我的大腿，我是一点也没有办法的，但是它咬向我的咽喉，这情形却有多少不同了，我的双手，维护我的咽喉，总比较容易得多了。我在跃下来的时候，是带著那绳子一齐下来的。

这时，我右手一翻，绳端的钩子已猛地向猥狗的上颚，疾扎了上去。

那一扎的力道十分大，钢钩几乎刺透了它的上颚！

狼狗突然合上了口，我的左掌，也已向它前额，接近鼻尖的部份一掌拍了下去！

那是狗的脆弱所在，我这一掌的力道，又著实不轻，”拍”地一声过处，狼狗的身子，和我的身子，一齐向地上落去。

我在地上疾打了几个滚，一跃而起。

那头狼狗也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但是却没有再站起来，而是伸了伸腿，死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想到刚才的危险。

我身上开始沁出冷污来。转眼之间，我的身上，竟全是冷汗，一阵风过，我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我紧挨著墙围，向前奔出了十来码左右，才背贴著墙，站定了身子。

也直到这时，我才有时间打量围墙内的情形。

围墙内，是一个极大的花园。那个花园，事实上便是一个山坡，只不过树木、草地全经过了悉心的整理。一幢极大的，白色的房屋，在离我约有两百步处，好几间房间中，都有灯光射出。

骆致逊夫妇，当然在这幢屋子之中！

那屋子十分大，当然不可能每一间房间中都有人的。

只要我能够进入了这间屋子，藏匿起来，将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我等了一会，心知狠狗死了，我混进宅内一事，也必然会玻人知道的，但是我却又实在没有工具和时间来掩埋狗尸。

我藉著树木的阴暗处，向前迅速地行进著。

当我来到屋子跟前的时候，我忽然听得，有一个以日语在大声呼喝著。

我连忙转过身去，同时也呆住了。

至少有七头狼狗，正在向前窜去，而带领他们的，则是一个身子相当矮的人，那人分明是一个日本人，我立即怀疑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军队中的驯狗人员！

那七头狼狗是向死狗的地方扑去，我知道，我的行踪，立即会被发现了！

而在那么多的狼狗，在当地闻到了我的气息之后，我可以说是无所遁形的，我唯一可以暂时免生危机的办法，是进入宅子去！

我绕著屋子，迅速地向前奔著，在奔到了一扇窗子之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用力椎了椎，窗子竟应手而开，我连忙一跃而入。

屋内的光线十分黑，但是我仍然可以看得清，那是一间相当大的书房，我拉开了房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而在走廊的尽头，则是楼梯。

当我开始向楼梯冲去的时候，我已听到大量狼狗，发狂也似地吠叫起来，而且，吠叫声正是自远而近地迅速地传了过来。

我直冲上了楼梯，已经听得那日本人叱喝声和狗吠声，进了书房。

同时，我听得二搂上一声大喝：”甚么事？”

在那片刻之间，我真的变成走投无路了，因为我后有追兵，前有阻拦。幸而这时，我已经冲上了楼梯，是以我还能够立即打开了一扇门，闪身而入！

我当然知道，我是不能在这间房间之中久留的，因为狼狗一定会立即知道我进了这间房间的，是以我一进了这间房间之后，我立即寻找出路。

而当我寻找出路的时候，我才发现，眼前是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那是真正的黑暗，连一丝一毫的光亮也没有！

我立即断定，这间房间一定是没有窗子的，那么，我该怎么样呢？

我是不是应该立即退回去？

外面人狗齐集，我会有甚么出路？我还是应该立即在这闲房间中另寻出路的！

我抬起脚，移开了鞋跟，取出了一只小电筒来，我按亮小电筒，我按亮小电筒的目的，便是想找寻出路，看看是不是有被钉封了的窗子之类的出路的。

可是，当我一按著了小电筒之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电筒的光芒，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对面，一声不响地站著一个人，这实在是令人头皮发麻地可怖，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才好。

但是，那人一动也不动地站著，对于电筒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心中，立时又定了下来，心想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像而已。

然而，正当我想到那可能只是一尊人像，而开始放心之际，那人却动了起来。

虽然他的动作，只不过是缓慢地眨了贬眼睛，但是那也已足够了，因为这证明我前面的是一个人！因为若果是人像的话，人像会眨眼睛么，．我后退了一步，本来，我是倥以背靠住门，再漫慢作打算的。

但就在我向后退出一步间，狗吠声已来到了门口,同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在我的身后，传来了几下断喝声：”别动，站住！”

门一打开，走廊中的光线，射了进来，我也可以看病整闲房间中的情形了l．而当我看清了整闲房间中的情形之后，别说我身后有别动的断喝声，就算没有，我也是呆若木鸡，一动也不会动了。

天啊，我是在甚么地方呢？

这不能算是一闲房间，这实在是一个笼子！

这间”房间”十分大，但的确是没有窗子的，全是墙壁，在我的面前，也不止一个人，只不过因为我的小电筒的光芒，相当微弱，是以才只能照中了其中一个人而已。事实上，站在我面前的人，便有四个之多。

这四个人，全是身形矮小，肤色黝黑，看来十分壮实，身上只是围著一块布的士人，一望而知，是南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

如果只是那四个人，我也不会呆住的，事实上，这间房间中，至少有著上百个这样的土人！

他们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挤在一堆，有的蜷曲著身子。

如果只是上百个土人，那也不致于令我惊吓得呆住了的。如今，我心中之所以惊骇莫名，乃是因为这些土人的神情，有著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我说他们的”神情诡异”，那实在是不十分恰当的，因为在他们平板的脸上，他们根本没有甚么神情，他们只是睁大了眼，闲中眨一眨眼睛，而身子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维持著他们原来的姿势！

这算是甚么？这些是甚么人？我的脑海之中，立时充满了疑惑。因为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诡秘了，是以我竟不知道在我的身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直到我感到，有金属的硬物，在我的背后，项了一项，我才陡地直了直身子，哼了一声。

这时，我听得身后有人道：”转过身来。”享我略为迟疑了一下，我已可以肯定，项在我背后的一定是一柄枪，我是没有法子不转过身来的，是以我依言转过身去。

在我的面前，提著枪的人，后退了一步，他是一个壮汉，当然，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这个壮汉并不是甚么主角，只不过是一个打手而已。

我又看到了那日本人，七八条狼狗，这时正伏在他的身旁，然后，我又看到了一个穿著锡绣睡袍的大胖子，那大概就是波金先生了。

我本来，预料可以看到骆致逊夫妇的，但是他们两人却未曾出现。

我被枪指著，又有那么多头狼狗望著我，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当然是没有法子反抗的。

那个大胖子打量了我几眼，才道：”你是甚么人？”

我耸了耸肩：”我想，你是应该知道我是甚么人的了。”

他仍然喝问道：”你是甚么人。”

我仍然不直接回答他：”骆致逊未曾讲给你听么？你何必多问？”

这家伙的脾气可真不小，他竟然气势汹汹地向前冲了过来，扬起他的肥手，就向我的脸上掴来。

我若是竟然会给他掴中，那就未免太好笑了，在他的手掌将要掴到之际，我连忙扬手一格，同时，手腕一转，我的五指，已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冲过来打我，这是他所犯的一个大错误，他要打我，当然要来到我的身前，他是一个大胖子，一来到我的身前，便将我的身子挡住，那一柄指住我的枪，当然便不发生作用了。

而且，那七八条狼狗，如果要扑上来的话，也绝不可能不伤及他的了。

为了我进一步有保障起见，我拉着他，向后推出了一步，令他的身子，堵在门口，我就更安全了。

我抓住他手腕的五指，力到渐渐加强，这令他额上，渗出了汗珠来。

我在反问他：“我是什么人，现在你可知道了么？”

他的气焰完全消失了：“知道了！知道了！”

我冷笑了一声：“你还不命令那些狼狗和枪手退下去么？”

这时候，那七八头狼狗，正发出极其可怕的吠叫声来，所以我必须提高声音，才能使对方听到我所讲的那两句话。

波金先生嗓子嘶哑：“走，你们都走！”

他的身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门外发生的事情，但是我却听得那日本人的叱喝下，狼狗吠声已渐渐地远去了。

同时，我听得有人用十分惶急的声音在问：“波金先生，你叫我们走，那么谁来保护你？”

波金破口大骂了起来：“混蛋，你看不到如今，我不需要人保护么？还不快滚？”

他这时不需要人保护是假的，那两个枪手即使想保护他，也无从保护起，那倒是真的。

枪手答应了一声：“是！是！”

我又道：“慢着，将一柄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波金也立即道：“快照这位先生的吩咐去做。”

一柄枪从地上滑了过来，我一俯身，将枪拾了起来，同时，也松开了波金先生的手。当我松开了他的手腕之后，这脸无人色的大胖子，脸色已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搓揉着被我抓成深紫色的手腕：“趁岛上的军警，还未曾包围这屋子之前，你快走吧。”

我双肩扬了扬：“我为什么要走，让军警来包围这里好了。”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中的枪，在他的肚腩上顶了顶，他的面色又没有那么镇定了，他抹着汗，道：“好，那你要什么？”

“我要见两个人。”

“什么人？”

“骆致逊夫妇！”

“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我冷冷地道：“如果你不想在肚子上开花的话，不要浪费时间，今天傍晚，这两个人在你游艇上出现过，你的记忆力是不是恢复？”

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但是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到我的另一所别墅中去了。”

这句话，倒是可以相信的，因为如果骆致逊夫妇是在这所屋子中的话，那么这时，他们自知避不过去，是一定会出来和我见面的了。

我道：“那也好，你带我去。”

波金狠狠地道：“你走不脱的，你绝对走不脱的。”

我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祷告，要老天保佑我走得脱，因为我如果走不脱，我比现在你肚上开一朵花。”

波金气得全身发起抖来，这时，他一定十分后悔刚才竟然冲过来打我的耳光了。

后悔是没有用的，我又何尝不后悔在死囚室中救出了骆致逊这家伙。

我命令道：“转过身去！”

波金转过了身，我道：“现在就去找骆致逊，由你驾车，在我押着你离开这屋子的时候，在你驾车前往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那么，第一个遭殃的定然是你，波金先生。”

他哼了一声，开始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才走出了一步，我便陡地想起一件事来，我忙道；”慢!”

波金的胖身子又停了下来，我问道：”这间房间中，那些人，是甚么人？”

波金的身子震了一震，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可是波金却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这更增加了我心中的疑惑，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全然视而不见，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仍然维持著他们原来的姿势，至多也不过于眨眼睛而已。

这是一大群白痴，实在有点使我恶心！

我决定不再追问下去，因为在这时候，我看不出这些人和骆致逊，和我所要进行的事有甚么关系。我只是道：「好，你不说也不要紧，你总会说的，清b在，我们可以走了！”

波金漫漫地向前走著，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一到了楼梯口，便有四个枪手站在我们的面前，但是这四个枪手，却立即一齐向后退去。我和波金下了楼娣，出了这幢房子，来到了车房中。

我逼他坐上了一辆华贵房车的前面，我则坐在后面，我手中的枪，一直指着他的后脑：“镇定一点，别使车子撞在山石上口．”

他驾著车子，驶过了花园，出了大铁门。

一出了大铁门，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向后望了一眼，只看到花园中有许多人在匆忙地奔来奔去，但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既然没有人追上来，当然也不会有人去通知当地警方的，因为他们都亲眼看到，波金先生的处境，大是不妙，若是甚么风吹草动，他们会先失去了头领！

车子在山间的道路中驶著，山路有时十分崎岖，虽然波金的车子是第一流的豪华车辆，但有时也会有颠簸的感觉。

而每当车子过度颠簸之际，我手中的枪，便会碰到波金的后脑壳，令得波金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声来。从窗中望出去，四面一片漆黑，全是高低起伏的山影，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车子似乎仍继续在向山中驶去，终于，在前面可以看到一团灯光了。我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波金性命要紧，不敢再玩弄甚么花样的，见到那团灯光，和隐隐地可以看到前面房子的轮廓之后，我更相信了这一点。

车子终于在一幢别墅前停了下来，那幢别墅十分大，式样也十分奇怪，四周围没有其他的房子。

波金按著汽车喇叭，在极度的沉静之中，汽车喇叭声听夹惊心动魄。

铁门刖有两个人出现，他们齐声叫道：”天，波金先生，是你来了！”

他们急急忙忙地将门打开，波金将车子驶进去，到了石阶之前停下，这时候，已可以听得楼上的窗子推开声，和骆致逊的声音问：”波金先生，有甚么事？夜已如此深了。”

波金吸了一口气：”有事，你的麻烦来了，骆先生！”

我一怔，立时低声道：”你别胡言乱语。”．波金停了片刻，才又道：”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你下来！”

骆致逊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立即道：”好！”

波金双手松开了驾驶盘：”我可以下车了么？”

我忽然之间，有了这样一个感觉：到了这里之后，波金似乎不再怕我了！

那是为甚么？为甚么波金忽然会大胆放肆起来了？

我立即向我手中的枪看了一眼，那是有子弹的，我在一拾起枪来的时候便已经检查过，确是有子弹的，但波金的态度既然有异，我自然也要加倍小心才好。

我道：”我先下车，你接著出来。”

波金笑了起来：「好，随你怎么样。”

我打开了车门，跨出了车子，就在这时，别墅搂下，灯光亮了起来，有人打开了门，而波金也从车中，侧身走了出来。

我立即踏前一步，仍然用枪指住了他的身后。

波金并不转身，只是叫道：”骆先生！”

别墅的门打开，骆致逊夫妇一齐出现门口，波金用大姆指向我指了一指：”是甚么人来找你了，你看到了没有？”

他的话说得十分轻松，就像我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骆致逊自然也立即看清，在波金背后的是甚么人了，他和他的妻子，起先是一呆，但是随即笑了起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们这种样子，实在叫我的心中，疑惑到了极点！

骆致逊见了我之后，竟然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照说，我这时完全占著上风，可是，我却像是完全不能控制局面一样，他们对我，全无忌惮，这究竟是为了甚么原因？

我面色一沉：”骆致逊，这次，我看你再也走不脱的了。”

骆致逊摊了摊手：”笑话，我何必走？”

在那一刹间，我的脑中，突然起了一个十分怪诞的念头：我竟然想到，眼前这个人，不是骆致逊！

第七部：从开始就跌进了陷井

然而，那人不是骆致逊，又是甚么人？

但如果说他是骆致逊的话，那么，他的神态何以和我所熟知的骆致逊全然不同呢！

我用枪在波金的背后，指了一指：”进去，我们进去再说！

“波金摇摇摆摆地走了进去，看他向内走去的情形，更不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用枪指著的样子，而波金实在并不是一个瞻大的人，他那种胆小如鼠的样子，我是早已领教过的了！

进了大厅之后，波金，骆致逊两人都笑著，不等我吩咐，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们望著我，就像是看著一个可笑的小丑一样。

只有柏秀琼，她虽然也没有甚么紧张的神态，但是她却也没有笑。

我仍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扬了一扬手中的枪，我道：「我们-”我只讲了两个字，骆致逊已笑了起来：“放下你手中的枪，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

我冷冷地道：“我认为要和你这样的人好好谈谈，必须手中有枪才行。”

骆致逊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双掌互击了一下，只见一个土人模样的人，手中托着一只盘子，向前走了过来。

那土人是走向骆致逊而去的，而在他手中所托的那只盘子中，所放的经赫然是一柄手枪！

这实是太骇人了，在我的手枪指吓下，骆致逊竟公然招来仆人，送他一柄手枪，他如果不是白痴，那还能算是什么？

我觉得忍无可忍，我立即板动了枪扣，“砰”地一声响，我的一枪，将那土人手中的盘子，只射得向上飞了出去，盘子中的枪，当然也落了下来。

骆致逊又笑了起来：“别紧张，卫先生，你首先得知道，在这里，枪是没有用的。”

我冷笑道：“我看也相当有用。”

骆致远站了起来，挺起了胸，道：“好，你认为有用，那么，你向我开枪吧，开啊！”

他那种肆无忌惮的挑衅，当真将我激怒了，我厉声道：“你以为我不会开枪么？”

“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希望你开枪！”

我实是非开枪不可了，那可以不将他射死，但是必须将他射伤，要不然，我就没有法子继续控制局面了，我扬起了手枪，有板动了枪扣。

子弹射进了骆致逊的肩头，又穿了出来，骆致逊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的面上仍带着笑容。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我对我的枪法是有信心的，而那一枪，的确是射中了他的肩头的，而且子弹也穿了出来，但是，他却只是微笑地站着！

而且，他的肩头上，也绝没有鲜血流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骆致逊用力一扯，将他肩头上的衣服，撕破了一块。

我看到他肩头中了枪的部份了，在他的肩头上，有一个深溜溜的洞，但是没有血流出来，而且，这个洞，正在迅速地被新的肌肉所填补，大约只不过三分钟左右，已经什么痕迹也不留下了。

他向我笑了笑：“手枪是没有用的，我向你应该相信了。”

我望着柏秀琼，又望着波金，骆致逊道：“不必望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我们全都服食过不死药，兄弟，不死药！”

我心头猛地一震，我心头之所以震动，倒还不是为了不死药，而是他讲的话。

我失声道：“你不是骆致逊？”

他点一点头道：“其实，你早应该知道这一点的了。”

我当真几乎昏了过去，我立即又望向柏秀琼，叫道：“骆太太！”

她冷冷的道：“这件事，我看是我私人的事，没有必要和你解释的。”

我象是一只泻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又失败了！

不但又失败了，而且败得比前两次更惨！

波金和骆致逊──不，他其实是骆致谦，而不是骆致逊，他们又笑了起来。

我强自提高精神，道：“骆致谦，你谋杀你的兄长？”

我的质问，并没有使我的处境好些，我只是得到一阵放肆的纵笑。

但是，我却至少也肯定了一点，那便是，我设计将之从死囚室中救出来的那个人，我一直将他当作是骆致逊，世上所有的人也都将他当作是骆致逊，但实际上，他却不是，他不是骆致逊，是骆致谦！

这件谋杀案，也不是骆致逊谋杀了他的弟弟，而是骆致谦谋杀了他的哥哥！

在悬崖上跌下去，尸骨无存的，是可怜的好人骆致逊，他费了近二十年的工夫，在南太平洋的荒岛之中，找到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凶手！

一个凶手！

然而，我明白了这一点，并不等于我心头的疑惑已迎刃而解了，相反地，我心中的疑团更多了！

一个又一个疑团纠缠着，使我看不见一丝光明，我对于事实的真相，仍然一无所知！

我的心中乱成一片，这时，我心中的大疑问，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一）骆致逊要杀害他的弟弟，是找不出理由的，但是甫从荒岛归来的骆致谦，为什么又要杀死骆致逊呢？

（二）案发之后，人人都以为死者是骆致谦，这虽然可以说是由于他们兄弟俩人，十分相似的缘故，但是何以骆致逊的妻子柏秀琼，也分不出呢？

柏秀琼当然是故意造成这种混乱的，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三）“不死药”又是怎么一回事，何以我一枪射中了骆致谦，而他的伤口，非但没有血流出来，反倒能迅速而神奇地愈合，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有时在什么东西的刺激下发生的？

这三个大疑点之下，又有无数的小疑点，是以我实在乱得一点话也讲不出来。

呆了许久，我才将了一句连我自己听来，也觉得十分可笑的话，我道：“你是一个外星人？”

骆致谦反倒呆了一呆，他接着呵呵大笑了起来：“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当然是地球人，好了，你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你是必须被处死的，我看你也不必多问了！”

一听得骆致谦讲出了这样的话，我不禁陡地跳了起来，可是，骆致谦又怪笑了起来：“我们全是不会死的人，你准备怎样逃生？”

我大声叫道：“胡说，世界上没有一种生物，是不会死的！”

骆致谦阴笑道：“可惜，你没有什么机会去证明你这句大错而特错的话了。

若是你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将这里的几个土人中的一个，使他们的骨骼接受放射性测验，那你就可以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至少有一千岁以上了，而且，他们还将继续活下去！”

波金满面肥肉抖动，也笑起来：“有一个最简单的事，如果照你所说，人不能超过两百岁，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着一个人高叫万寿无疆，而且叫得那样声嘶力竭呢？”

我尽量使自己心情平定，不冲动：“喜欢人家高叫万寿无疆的，全是神经错乱的疯子！”

骆致谦转过头，问波金道：“看来很难使他相信这一切了，我们的计划，当然不会因他的破坏，我看我们可以下手了。”

波金的脸上，甚至仍带着微笑：“好，你下手吧，他曾令我吃了不少苦头，我自然不会怜悯他的。”

我连忙伸手指向柏秀琼，厉声道：“你呢？

柏女士，你自事情一开始之后，便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存下来的凶手，是不是？

你竟将杀死你丈夫的凶手当丈夫？

“柏秀琼冷冷地道：”我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女人，丈夫已经死了，还能复生么?”我不由自主要扬起手来，重重地击著我自己的额角。

现在我明白了，从事情一开始起，我便跌入了骆致谦和柏秀琼两人安排的陷阱之中，一直到现在，我是越来越深陷进去了！

我紧紧地握著拳，一步一步地向骆致谦逼过去，我纵使不能杀死他，但是我也要好好地打他一顿。

可是，在我还未曾走到他的身前之际，他作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举动，他一翻手，拔出了一柄十分锋利的匕首来，握在手中。

一见他握了匕首在手，我便不禁停了一停。

可是，他拔了匕首在手，却不是向我刺来，而是向他自己手臂刺去的！

一点也不错，”波”地一声，匕首剌进了他自己的手臂，刺进去很深。

他却仍然摇著手臂：”必须告诉你，我们是连痛的感觉也消失了的！

“我目瞪口呆地站著，我紧紧握著的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我本是准备打他一顿的，但是一个连匕首刺进手臂都绝不觉得疼痛的人，会怕拳头么？

我看到骆致谦拔出了匕首，并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又迅速地愈合，我的声音听来不像是我自己所发出来的一样，我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获得了甚么？

“骆致谦桀桀地笑了起来：”告诉过你了，不死药！

“我喃喃地重覆著：＊不死药1．－骆致谦道：＊是的，如果你不明白的话，那么，你可以称之为超级抗衰老素。

＊我仍然不明白，而且，这时候我发现，骆致谦十分好炫曜，如果我一直装著不明白，那么他是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那样，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好处，但是我至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了。

而且，我也至少可以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了。

我决定这样做，所以我摊了摊手：”我仍然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骆致谦道：”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柏秀琼却立即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你看不出这一点夹么？

“骆致谦道：”当然知道，但是我们怕甚么？

这裹三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人，他就算拖上三天，也只不过是多活三天而已！

“骆致谦的话，令得我的心中，又感到了一般寒意，我甚至是没有可能拖上三天的，但是我自有我的主意，拖上三个钟头，也是好的。

骆致谦道：”你想明白我的全部秘密，必须从头说起，你有这耐心么？

“我道：”当然有，我的目的是在拖延时间，你讲得越是详细越好。

“骆致谦笑道：”我可以满足你这个最后愿望的，我那一坎失踪，是由于我的快艇，被岸上的炮火击中而发生的，弹片陷进了我的肩头，在匆忙之中，我抱住了一块木板，在海上飘流。

“由于肩头的伤势十分重，我在海上飘流之后不久，便失去了知觉，而当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独木舟上面。

“”在独木舟中的，是他们三个人！

“骆致谦讲到了这里，伸手向侍立在侧的三个士人指了一指，那三个土人，我本来只当他们是波金的仆人，却是未曾想到他们和骆致谦是早已相识的。

骆致谦继续讲下去：”独木舟在海上飘流，我不以为我有生还的机会，他们三人中约一人，拿起一只竹筒，示意我张开口，我看到竹筒中所盛的是一种白色的液汁，我当时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我张大了口，喝了两口那种白色的液汁，苦而难以下咽约一种液汁，我几乎想将之吐出来！

“然而，当我喝下了这两口液汁之后，只不过一分钟，奇迹就来了：疼痛之感消失，肩头上的伤口，也迅速地愈合。

而且，嵌在肌肉中的弹片，也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推涌一样，自己跌了出来，我相信世上没有一个外科医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令得一个伤者得到这样好的待遇了。

「从那一刹间起，我知道我可以获救了，而且，我立即想到，这种奶白色的液汁，一定是士人的神奇伤药，如果我能够知道它的制造方法，或是大量地得到它，那么，我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这还成为疑问么？

」我冷冷地应了他一句：”这证明你是一个本性极其贪婪的人！

“他并不动气，只是笑了笑：”你可以这样说，事实上，谁的本性不贪婪呢？

我躺在独木舟上，我到工个小岛上。

那一个真正的小岛，可以说完全与世隔绝的，它不会有三英亩大，岛上全是石头，而从石头的缝中，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

“这种植物的茎，有点像竹子，但是它却结一种极大的果实，这种果实在成熟之后，用力榨它的皮，便会流出乳色的液汁来，就是在独木舟上，土人给我喝的那种东西，而当我在这荒岛中住下来之后，我也每日饮用这种液汁。

“骆致谦停了一会，又道：”渐渐地，我发现了一项十分奇妙的事情，这个岛上约有一百名居民，他们之中，没有小孩，也没有老人，他们经常出海捕鱼，无论怎样惊涛骇浪，他们都可以安然归来，终于，我明白了一点：他们是不会死的！

他们的岛上，那种果实中挤出来的液汁，是”不死之药”，是超级的抗衰老药素，是功效无可比拟的人体组织复原剂！

“”我竟然发现了永生的人！

而我自己，当然也是水生的人了！

“骆致谦讲道这里，略停了一停，他的脸色十分红，可见他的心中，极其兴奋。

他望著我，又道：”你知道衰老素是怎么一回事么？

所有的生物，在新陈代谢的时候，都自然而然地产至衰老素和抗袁老素，抗衰老素遏制着衰老的生长和扩展，一个生物的生命史，可以说星衰老素的抗衰老素的斗争史。

如果人体内，丞抗老素消失，那么，一个十二岁的小童，就和一个八十岁的老翁没有分别，这种例子医药上屡见不鲜。

同时，如果抗表老素的力量不断得到补充，衰老素的生长，完全受到遏制，那么，人便可以长生不老！

“骆致谦一口气讲道这里，才扬了扬手：”我找到了长生不老的方法！

“听到了这里，我也不禁发怔。

骆致谦的话听来不像是假的，世上真正有长生不老的”不死药”！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眼下我只能再听骆致谦讲下去，而没有法子提出甚么疑问来，所以我并不出声。

骆致谦又道：”在我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便尽我所能地搜集这种白色的汁液，当我搜集到了一大桶，而且又制成一只极大的独木舟之际，已经是四年过去了，我全然不知战事已经结束，所以我还不敢出去，但是我知道，我只要回到文明世界之中，我只消一小瓶一小瓶地出售这些汁液，我就可以成为大富翁，我终于划著独木舟出了海，我在出海的二十天，遇到了波金。

“波金那时已经是相当成功的商人，他的游艇在海中疾驶，撞翻了我的独木舟，令得那一桶宝贵的不死药，也全落进了海中，但是波金却救起了我，使我又回到了文明世界之中，是不是，波金？

“大胖子波金点了点头。

骆致谦又道：”我将我自己的遭遇讲给他听，可是他却笑我是个疯子，他说他自己对南太平洋的各岛，了若指掌，但从来也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一个小岛，我也懒得与他争辨，我和他一起到了帝汶岛，他要将我送回到美国的军事机构去，但是我却逃走了，我是偷了他的一艘游艇逃走的，我要回到那岛上去！

“事情总算渐渐有点眉目了，我仍然一声不响，但心中同时在想：我怎么办呢？

骆致谦挥著手，续道：”当我再要去寻找这个小岛的时候，这个小岛，像是在海中消失了一样，我凭著记忆的方向驶去，只看到一片茫茫的海洋，我用尽了燃料，当游艇在海上飘流的时候，再度遇到了波金先生，他使我成为他集团中的一员。

“我问道：”甚么集团？

“波金好笑著：”不怕告诉你，是走私集团。

“我并不感到甚么惊奇，这是我早就料到了的，在这样的一个殖民地上，波金有著那样喧赫的财势，他的财富，当然九成九不会是循正途来的。

是以我只冷笑一声：”很好啊，你们两人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了。

“波金和骆致谦两人，并没有理会我的嘲笑，他们反倒还有点洋洋得意的样子。

骆致谦续道：”可是，在若干年之后，我终于发现那个小岛了，要到达那个小岛，必须先经过一个风浪极其险恶，虎鲨、长锯鲨、剑鲨成群出现的环形地带，那是航海人士视若畏途的地方，然而，这种恶风浪，在每一年中，却有几小时是平静的，当我上坎飘流出来的时候，恰好是风浪平静的时候。

“我又冷冷地道：”你运气倒不错！

“骆致谦无耻地笑著：”我的运气一直很好，我的好运气只是刚开始，我将成为世界上所有人的偶像，我将成为绝对第一的富翁，因为我掌握了长生不老的秘诀。

我只要坐在家中，银钱便会像潮水一样滚进来！

“我呆住了不出声，正如骆致谦所说那样，只要他们坐在家中，金钱便会像潮水般涌来了。

世上谁不喜欢长命，．尤其是有财有势的人，更想自己可以永还活下去。

但可惜死亡十分公平，它不但降临在穷苦人的身上，也一样会降临在富豪的身上，这是一切人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是，如今，骆致谦和波金两人，居然能够打破了这种情形，全世界的豪富，即使要以他们的一半财富，来换取生命的延续，他们也是愿意的！

固然，这种超自然的抗衰老素，这种不死药听来十分怪诞，而且，骆致谦和波金两人，也绝不是甚麽正人君子，他们惹人讨厌，使人嗯心，但是平心而言、他们的这种生意，却并没有甚麽不正当。

他们在一个小岛中发现了这种不死药，将之卖出去，不论订的价格多高，这可以说是一件公平交易。

但是，他们为甚麽要将这当作一件秘密，甚至在一被我发现之後，就将我处死呢？

这是我心中产生的一个新疑团。

我想了一想，问道：”这是一桩公开的生意，你们为甚麽要杀我灭口？

“波金，骆致谦和柏秃琼三人，互望了一眼，他们的脸上，全都出现了一种狡侩的笑容来，但是三人中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立即知道了，关於”不死药”，一定还有一个极度的秘密。

这个高度的有关”不死药”的秘密，便是他们必须要我灭口的原因。

然则，那秘密是甚麽呢？

我苦苦思索的样子，一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骆致谦笑了起来：”你不必想了，你想不出来的，朋友，你的时间已到了！

“他一面说，一面发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狞笑。

我连忙摇手：”慢著，你还未曾讲到你的哥哥费尽心机找你回来，你为甚麽要将他杀死？

“骆致谦的两道浓眉，”刷”地扬了起来，他的脸上也现出了十分愤怒的神情。

然而他才一张口，柏秀琼便道：”别说，为甚麽要让他知道那麽多!”我连忙向柏秀琼望去，她转过了头，不敢和我的目光接触。

於是，我又明白了，在她、骆致逊、骆致谦三人之间，也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纠葛在！

骆致谦已走了过来，他双掌互击，一个土人又托着盘子，走了过来。

在盘子上放著的，是一柄雪也似亮，锋利之极的弯刀，有点像镰刀，他一伸手，将刀握在手中，面上也现出十分残酷的微笑来。

我连忙又摇手：”慢，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必须回答我的。

“骆致谦”哈哈”笑了起来：”可以，死前最後一个问题，当然可以的。

“事实上，我这个问题虽是非问不可的，但是我在如今这样情形之下提出来，我却是另有作用的。

我一见他拍手召来士人，而取了那柄弯刀在手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有了一线希望。

因为他若是用手枪来对付我的话，我绝无生路。

然而，他为了表现他自己超人的力量，竟想用力将我生生砍死！

他那样做，其实十分愚蠢，一个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或自以为占了绝对的优势的人，往往会做出一些十分愚蠢的事。

他用刀来对付我，这无异是给我以逃生的机会！

当然，他在长期服食”不死药”之後，连手枪子弹穿过他的身子都干怕，当然更不怕我会将他弄伤，但问题不在于这里，而是在於如果他用枪的话，我连躲避的机会也没有，而他用刀，我却有机会！

这时，我向前走出了两步，来到了一只沙发之前，我的手按在沙发背上，才道：”你既然是不会死的人，那麽，你为甚麽怕上电椅？

“骆致谦斜眼望著我，奸笑道：”你以为是甚麽理由？

你是在找我的弱点。

以为电流是我的弱点，可以置我於死他的麽！

“我怒道：”可是，你却用了一个卑鄙的谎言，使我将你从死囚室中走了出来。

“”对的，我是不死之人，电椅当然杀不死我，但是，当地们发现杀不死我之後，他们会怎样？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过，世上可有电椅杀不死的人？

当然没有。

既然没有这样的人，我怎能知道如果坐电椅不死的人，将会受到甚么样的处罚！

骆致谦又道：”他们会改判我无期徒刑，这是名义上的判处，事实上，我将变成试验品，他们说不定会将我一点一点的割开夹，来研究我为何不死的原因，这就是我为甚么要你带我逃出来。

“我指了指他手中雪亮的弯刀：”嗯，这就是你报答我的东西，是不是？

“骆致谦狞笑道：”这是你咎由自取，如果你不是那样多事，当我发了财后，你一定也会有好处，我的财富之多，将使我可以建立我自己的王国，或是收买一些人来从事政变，而我自己做太上皇，到那时，你只要来到我的势力范团之中，就可以不必怕有人追捕了！

“我双手摊了摊：”可惜我不识趣，我不甘心受骗，所以才有如此的结果，是不是？

“，骆致谦杨首：”是！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逼了过来，我站著不动，心中十分紧张。

我已经打量过了形势，我只要能够在波金、柏秀琼或骆致谦未曾拔出手枪来向我射击之前，滚翻出的话，我可以撞开大门，出这大厅。

而只要一出大厅的话，四面八方，全是黑漆漆的山峦和树木，我的敌人将不再是这三个不死之人，而是毒蛇猛兽！

我能不能撞门而逃呢？

骆致谦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我的两只手，同时按到了沙发背上。

骆致谦再向前走近一步，我已可以感到他手中那锋利的弯刀上的闪光，已经刺痛我的眼睛了，我才陡地双臂向前一伸，将那张沙发，向前推了出去！

那张沙发的四只脚，是四只圆轮，这种设计的沙发，本来是供坐的人可以随意舒适移动的，但这时刻帮了我的大忙！

由于沙发的四只脚是圆轮，所以当我用力一推之际，沙发以极高的速度，和相当大的力量，向前撞了过去，正好撞在骆致谦身上！

而在我一将沙发推出之后，我也不及去观察结果怎檬，我的身子立时向后，反弹了起来，一个倒翻筋斗，翻了出去！

这时候，我又得感谢我历年来勤练不辍的中国武术了，我在刹那之间倒翻而出，这一翻，至多只不过一秒多一点的时间而已。

但是这一翻，即使我翻到了门边。

我用力撞开了门，来到了穿堂上，我冲向前，再撞开了大门。

也就在这时，”飕飕＊两声响，有两枝标枪，向我飞了过来。

我的身子连忙伏在地上，那两枝标抢，几乎是贴著我的脊梁飞过去的，射在前面的门口。

我一跃而起，向外跳去，顺手将两杆标枪，拔了下来，一则可以当作武器，二则，我估计我自己要在深山中生活相当时日，没有一点武器，也是不行的。

等我冲出了大门之后，我知道，我安全了！

我向最黑的地方奔去，然后，伏了下来不动。

第八部：隐蔽的世外桃源

我立即听到骆致谦和波金的咒骂声自屋中传了出来，接著，便是一下接一下，四面乱射的枪声，而我，只是伏著不动。

波金和骆致谦两人，只是漫无目的地乱射，子弹没有长眼睛，当然是不会飞到我的身上来的。

我听得波金狠狠地道：”我回去将狼狗队带来，我们展开全岛搜索。”

骆致谦道：”是，你快去，要不然，我们的计划会遭到破坏！”

直到这时为止，我仍然不明白，何以他们非将我除去不可，何以他们一口咬定我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因为即使我将我所遇到的一切，全部如实地向全世界公布，那等於是在为他们抗衰老素做广告，使人家更容易相信不死药的长命功效。

可是，他们却非将我除去不可！

不死药还有甚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这时候，我想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没有心思去仔细想，因为目前的当务之急，便是先逃出去，我必须找到一条小溪或河流，然后来回涉水好几次，才能避开狼狗的追踪。

我悄悄地向后退去，当我认为暂时已安全的时候，我向前奔去，又滚下了一个山坡，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着，直到我来到了一道山涧之前。

那道山涧的水十分深，几及我的颈际，我游了过去，又游了回来，在岸上跳几下，再游过去，来回了五六次，才爬上了对岸，向前再奔了出去。

直到我再也奔不动，我就走，等到我连走也走不动时，我就将手中的两杆标枪当拐杖，撑着向前走去，直到我的身子，自动倒下来为止。

我倒在地上，仍然滚了几滚，滚到了一块大石头之后，我才喘起气来。

天渐渐亮了，我开始能够看清我所在的地方。

我是躺在一个山谷之中，四面全是高山，树木和许多不知名的热带植物在我的四周。我向我的来路看去，已没有踪迹可寻。

而到这时候，我还未曾听到狗吠声，那么，狼狗队一定未曾发现我的行踪了。

那也就是说，我安全了。

我用锋利的标枪口，割下两大张如同竽叶也似的叶子来，那两张叶子，已可以将我的全身，尽皆盖住，我就在大叶子之下，闭上了眼睛。

我太疲倦了，我需要休息，即使我不想睡，我也应该休息了。

我当然睡不着，因为我的心中，实在乱得可以。

我怎么办呢？我几乎已经得到了波金和骆致谦的一切秘密，我是不是应该设法回到有人的地方，通知警方，说骆致谦是一个逃犯呢？但是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是没有用的，波金在这里的势力十分大，他可以庇护骆致谦，而且，他看来不像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说不定除去骆致谦，他心中更为高兴。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自己编一个木筏离去么？

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可笑，如今我所能做，只是如何不在山中被野兽吞食，不被波金和骆致谦找到，不饿死，简言之，我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做事！

我一直躺到中午，才朦胧睡去，只睡了一会，我又醒了过来。

我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采撷着看来是可以进食的果子，嚼吃着它们。

我一直向前走着，我希望见到海，来到了海边，我可能多一点生路。

可是一直到天黑，我还是未见到海。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我实在已经疲乏不堪了，由于我在最后的几里陆中，发现了许多毒蛇，所以天黑了我也不敢睡觉，只是支撑着向前慢慢行走，至多在干净的石上坐上一会，但是却保持着清醒。

一直到午夜时分，四面一片漆黑，我倚着一株数，眼皮有千斤重，实在难以支撑得下去了。

可是也就在此际，我看到前面的树丛中，突然有火光，闪了一闪。

那一下闪光，使得我心头陡地一震，我连忙紧贴着树，一动也不动，同时，我扬起了手中的标枪，我看的出那是一个火把。

火把是不会自己来到这里的，当然是有人持者，那么，是不是波金和骆致谦的搜索队呢？

如果是搜索队的话，我可糟糕了。

我定睛向前望着，火光在时隐时现，但并没有移近来，而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发出来，这使得我逐渐的放下了心来。

因为若是搜索队前来的话，那么一定会出声，而绝不会静悄悄的，不是搜索队，那么又是什么人呢？难道是和我一样的逃亡者？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因为这里是囚禁着许多重型犯人的，有一两个逃出来，自然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而我之所以苦笑，是因为如果前面的人真是逃犯的话，那么我就真的要与强盗为伍了！

我定了定神，慢慢地向前，走了过去。

我的行动十分小心，从这个火把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这一点来看，我的行动，虽然还未曾被手持火把的人所发觉，我一直来到了离火光只有七八步处，才停了下来，向前看去。

果然是有人持着火把，但只是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矮小，肤色棕黑，头壳十分大，头发澧密而髻曲，除了腰际围著一块布之外，甚么也没有穿，在他的腰际，则系著一只竹筒，那是一个土人!

这土人正蹲在地上，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正在地上用力地挖著。地上已被他的手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可是他还在挖。

这土人的样子，和我在波金家中，和波金的别墅中见到过的士人差不多，正由于我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未曾立即出声。

我的猜想如果不错，那么这个土人，自然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因为有那种超级抗衰老素在维持他的生命的。

我自然不想出声，因为他极可能和波金、骆致谦是一的之貉。

我静静地望著他，实在不知道他是在作甚么，而他则一直在挖著，挖得如此之起劲，过了片刻，只听得地下发出了一阵吱吱声来，那士人陡地直起了身子。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土人是在干甚么，因为他的手中，这时正提著一只肥大的田鼠！

而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作呕，只见他用一柄十分钝的小刀，在田鼠的颈项，用力地戳著。

小刀子钝，戳不进去，田鼠扭屈著怪叫，终于，。鼠死了，而那土人硬扯下皮来，将田鼠放在火把上烧烤著，不等烤熟，便嚼吃了起来。

等到那土人开始嚼吃田鼠的时候，我知道他定然不是波金的一夥了。

他若是波金的一夥的话，肚子再饿，也可以等到回到那别墅之后再说的，又何致于在这里近乎生吞活剥地吃一头田鼠．我确定了这一点，决定现身出来，我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的左腿先迈出去，正好踏在根枯枝之上，发出了“拍”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使得那土人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立时以他手中的小刀对准我。

我不知他是凶恶的还是善良的，是以也立即以手中的标枪对准了他。

我们两人对峙著，过了足有两分钟之久。

在这两分钟中，我一直使我的脸上保持笑容，那几乎使我脸上的肌肉僵硬了。

终于，那土人脸上疑惧的神色也渐渐敛去，他居然向我也笑工笑。

当一个文明人向你笑的时候，你或者要加意提防，但当一个土人向你笑的时候，那你就可以真正地放心了。于是，我先垂下了标枪。

那土人也放下了小刀，将手中半生不熟的田鼠向我推了一堆，我自然敬谢不敏。我在他又开始嚼吃的时候，试图向他交谈。

可是我用了好几种南太平洋各岛屿中，相当多土人所讲的语言，他都表示听不懂。然而，他对我手中的标枪却十分有兴趣。他指看标枪，不断地重覆著，道：汉同架，汉同架。

我也不知道“汉同架”是甚么意思，我尽量向他做著手势，表示我想到海边去。

至少化了一小时，再加上我在地上画著图，我才使他明白这一点。

而他也花了不少的时间，使我明白了，原来他也是想到海边去的。

我发现大家画简单的图画，再加上手势，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交谈方式。在以后的一小时中，我又知道了他是从那所别墅中逃出来的！

因为他在地上画了一幢房子，这土人很有美术天才，那座有著特殊的尖项的屋子，一看就知道是波金的那别墅。而他又画了一个小人，从别墅中出来。

然后，他指了指那小人，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便在那个小人之旁，也画了面小人，手中提著两支标枪，然后也指了指那小人，又指了指目己的鼻尖，告诉他，我也是从这别墅中逃出来的。

他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望著我，那显然是在问我为甚么逃出来。

我没有法子回答他，那么复杂的事，我自然无法用图画来表达。

他拍了拍腰际的竹筒，又以那种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不知道那竹筒中有甚么乾坤，也以怀疑的眼光望著他，他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竹筒来。

我向竹筒内一看，只见竹筒内盛的，是一种乳白色的液汁，那种液汁，发出种强列的，十分难以形容的怪味来，我只看了一眼，那土人连忙又将竹筒塞住，显见得他对这筒内的东西，十分重视。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立即想起了骆致谦所说的一切，那竹筒中乳白色的液汁，是“不死药”，．

我望著那土人，那土人将竹筒放到口边，作饮喝状，然后又摇了摇手，向那尖顶屋指了指，再摊了摊手，然后，双眼向生翻，木头人似地站了一会，这才又指了指那在奔逃的小人。

我明白，他是在向我解释，他为甚么要逃亡的原因。可是我却难以明白他这一连串的手势，是代表了一些甚么语言，他先饮不死药，后来又指了指波金的别墅，摇了摇手，这大约是表示波金不给“不死药”他饮。那么，他双眼向上翻，木头人也似一动也不动，那又是甚么意思呢？

我一再问他，他也一再重覆著做那几个动作，可是我始终没有法子弄得懂，我只得先放弃了这个问题，我邀他一齐到海边去，他表示高兴，然后，他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岛，向那小岛指了指，道：“汉同架！”

我总算明白了，“汉同架”是那个岛的名称，他是在邀我一齐到那个岛上去！

我心中一动，他是那个岛上的人，对于航海自然是富有经验的了，我要离开这里，他应该是最好的向导，我们可以一齐出海。

而且，“汉同架”岛乃是“不死药”的原产地，我实是有必要去察看一下的，也许到了那个岛上，我就可以知道“不死药”的秘密了。

所以，我连忙点头答应。

在那一晚中，我们又藉著图画而交谈了许多意见，第二天，我们一齐向前走去，我知道，在一个岛上，要寻找海边，只要认定了一个方向，总是走得到的，就用这个方法，我和那土人一齐来到了海边。海滩上的沙白得如同面粉，而各种美丽的贝壳，杂陈在沙滩上，最小的比手指还小，最大的，几乎可以做那土人的床。、我们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又开始计划起来。我们化了三天的时间，砍下了十来株树，田藤编成几个木筏，又箍了几个木桶，装满了山涧水，我又采了不少果子，和捕捉下十几只极大的蟹，将之系在木筏上，那十几只蟹，足够我们两人吃一个月的了。然后，我们将木筏推出了海，趁著退潮，木筏便向南飘了出去。木筏在海上飘著，一天又一天，足足过了七天。

像这样在海上飘流，要飘到一个岛上去，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可是，那土人却十分乐观，每当月亮升起之际，他便不住要高声欢呼。

到了第七天的晚上，他不断地从海中捞起海藻来，而且，还品尝著海水，这是他们认识所在地的办法，然后，拿起了一只极大的法螺，用力地吹著。

那法螺发出单调的呜呜声，他足定吹了大半夜，吹得我头昏脑胀，然后，我听到远处，也有那种呜呜声传了过来。

我不禁为他那种神奇的呼救方式弄得欢呼起来，远处传来的呜呜声越来越近，不一会，我已看到几艘独木舟，在向前划来。

这时，正是朝阳初升时分，那几艘独木舟来得十分快，转眼间已到了近前。

独木舟一共是三艘，每一艘上，有著三个土人，他们的模样神情，和我的朋友一样。

我的朋友在经过了近半个月的相识之后，我完全可以这样称呼他了叫了起来，讲著话，发音快得如同连珠炮。

独木舟上的土人也以同样的语言回答看他，我们一齐上了独木舟，一个土人立时捧起了一个大竹筒，打开了塞子，送到了我的面前。

那竹筒中所盛的，正是乳白色的不死药！

在这半个月中，我每天都看到我的朋友在饮用不死药，他十分小心地每次饮上一两口，绝不多喝，我固然不存著长生不老的妄想，但是却也想试一试，我也没有向他讨来喝，但是我的心中却不免认定他是一个相当小器的家伙。这时，有一大筒“不死药”送到了我的面前我自然想喝上一些的了。我向那将竹筒遁给我的土人笑了笑，表示谢谢，然后，我的朋友忽然大叫了一声，将我的竹筒，劈手抢了过去，他抢得太突然了，以致使竹筒的乳白色液汁，溅出了一大半来！

他瞪著我，拚命地摇头！

他的意思实在是非常明显，他是不要我喝用“不死药。”

这时我的心中不禁十分恼怒，他自己腰中所悬竹筒中的“不死药”不肯给我饮用，也还罢了，我也不会向他索取，可是，连别人给我饮用，他都要抢了去，这未免太过份了。

我这时心中之所以恼怒，当然是基于我知道这种白色的液汁，乃是真正的“不死药”之故，我曾亲眼看到过这种白色液汁的神奇功效，我当然想饮用一些，使我也可以不惧怕枪伤，长生不老！．

所以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怒叫，一伸手，待将被抢去的竹筒抢回来。可是就在那时候，那土人突然伸手将我重重地推了一下．那土人向我这一下突袭，也是突如其夹的。我已经将他当作”我的朋友”，我当然想不到他说翻脸就翻脸，是以，当他向我椎来的时候，我一个站不稳，身子向后跌去，几乎跌出了船去。

那土人这时，也怪声叫了起来，他一面叫著，一面挥著手，像是正在对同船的士人在叨嚷些甚么，直到此际，我才发觉到这个土人-我的朋友，在他的族人之中，地位相当高。

因为在他挥舞著双臂，像一个过激派领袖一样在发表演讲之际，其余人都静静地听着他。

独木舟仍然在向前划著，突然之间，轰隆的巨浪声，将那土人的话声，压了下去。

那土人的话，似乎也讲完了，他向我指了一指，在我还未曾明白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情之间，一个巨浪，和四个土人，已一齐向我扑了过来！

如果是四个土人先扑向我身上的话，那么我是足可以将他们弹了开去的。

可是，先扑到的，却是那一个巨浪！

那个浪头是如此之高，如此之有力，刹那间，蔚蓝平静的海水变成了喷著白沫的灰黑色，就像是千百头疯了的狠，向我扑来。

当然，那浪头不是撞向我一个人，而是向整个独木舟撞来的，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独木舟便完全沉进了海水之中！

这个突兀的变化，使我头昏目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也就在这时，那四个土人也扑了上来。

他们将我的身子，紧紧地压住，他们的手臂，各箍住了我的身子的一部份，而他们的另一只手，好像是抓在独木舟上的。

我并没有挣扎，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恶意的。

他们四个人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身子，只不过是为了不使我的身子离开独木舟而已。而事实上，就算他们是恶意的话，我也没有法子挣扎的，因为这时侯，涌过来的浪头，实在太急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缩小了，小得像一粒花圭样，在被不断地抛上去，拉下来。

这种使人极度昏眩的感觉，足足持续了半小时之久，我也无法知道我在这半小时之中，究竟是不是曾经呕吐过，因为我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了！

我有过相当长时间的海洋生活经验，但这一坎风浪是如此之厉害，每一个浪头卷来，简直就像是要将你的五脏六腑，一齐拉出体外一样，使人难以忍受。

等到我终于又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仍然在上上下下地簸动著，但是我至少也觉出我的身子已不再被人紧抓著，我双手动了一动，突然，我的手，碰到了泥土！

在一个曾经经历过那样大风浪的人而言，忽然之间，双手碰到了泥土，那种欢喜之情，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我双手紧紧地抓著泥士，身子一挺，坐了起来。

在那一刹间，我昏肢的感觉，也消失无踪了。我睁开眼来，首先看到一片碧绿，我是在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岛的海滩上。

那一片碧线，乃是海水，它平静得几乎使人怀疑那是一块静止的绿玉。

但是，再向前望去，却可以看到在平静的海水之外，有著一团灰黑色的镶边，那道”镶边”在不断翻滚和变幻著。

我立即明白了，那便是我刚才遇到风浪的地方，在这小岛的四周围，终年累月，有巨大的浪头包围著，一年中只有极短的时间，浪头是平息的，这当然就是这个小岛会成为世外桃园的原因。

我将视线从远处收四来，看到在我的身旁，站著不少士人，他们的样子，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但是我还是可以认出我的朋友来。

当我认出他来的时候，他也正向我走过来，在那一刹间，我当真不知是继续做他的朋友好，还是不睬他的好，因为在独木舟上，他会用如此不正常的手段对付我。

那土人直来到了我的身边，向前指了一指，示意我站起来，向前走去。

我在站起身子的时候，身子晃了一晃，那土人又过来将我扶住。

看来，他对我仍是十分友善。我自然也不会翻脸，但是我既然来到了这个岛上，我非要饮用一下那种白色的液汁不可！

我跟著那几个土人，一齐向前走去，那岛上的树木并干十分多，正如骆致谦所言，岛上大部份全是岩石口但是，岛上的岩石却干但形状怪异，而且颜色也十分美丽，这就使得整个岛屿，看来如同是想像中的仙境一样。岛上最多的，是巨大的竹子。

但是那种外形和竹子相类似的东西，实际上却并不是真正的竹子。

因为我看到它们开一种灰白色的花，和结成累累的果实，那自然便是制造不死药的原料。

我从海滩边走起，走到了一个山初中停了下来，我估计我所看到的那种植物，它所结的果子之多，足足可以供那岛上的人，永远享受下去。

而岛上的土人，几乎也以此为唯一的食粮和饮料，他们每一个人的腰际，都悬著一个大竹筒，不时打开竹筒来，将竹筒内的汁液喝上几口。

我被安排在一间竹子造成的屋中，那屋子高大而宽敞，躺在屋中，有十分清凉的感觉。

过了一会，有人送了一大盘食物来给我。

我一食，那盘食物，几乎全是鱼、虾，还有一只十分鲜美肥大的蚌，我趁机向那土人的腰际，指了一指，意思是要他将竹筒中的东西，给一点我喝喝。

可是，那士人却立即闪身，逃了开去，而且，立即又退出了那间竹屋。

他的行动，使我十分愤怒，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向外冲了出去。

我钢一冲出竹屋，就看到我的朋友，急急地向我奔了过来，使我吃了一惊的是，他的手中，竟然抱著一柄冲锋枪。

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情，我连忙缩回了竹屋中，那土人却随即走了进来，但是他以后的动作，却使我十分放心。因为他将手中的冲锋枪，放到了地上，又向我作工个手势，是示以我去动那枪的。

我俯身在地上拾起那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

那柄枪，一看便知道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物事，但是仍然十分完好，而且还有子弹，它是可以立即发射的。那土人指了指枪，又向我做了几个手势。他是在问我会不会使用这枪。

我点了点头，那土人高兴了起来。

我还不知道他的用意是甚么，但是这时，我已听到了咚咚的鼓声，当我向外看去的时候，看到许多土人，自屋中奔出来，聚集在屋前的空地之中。

那土人在地上蹲了下来，用竹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鱼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显然是在海水之下的，他又在那东西之中，画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手中都是持枪的，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岛，表示这两个人会上岛夹。而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挺著大肚子的胖子。

在他刚一画出那鱼形的东西来之际，他想表现甚么，还十分难以明白，然而到了如今，那却是再明显也没有了，他画的是一艘小型的潜艇，而那个大肚子，当然就是波金。

他的全部意思，也变得十分易于明白，他是说，波金和骆致谦两人，将会乘坐潜艇，持著抢，来到他们的这个岛上！

而他要我拿起这柄冲锋枪来的用意，也再也明白不过，他要我来对付波金和骆致谦两人！

我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便点了点头，又向他画的那两个人指了指，再扬了扬枪，表示我完全可以对付他们两人。

但是这时候，我的心中，也不免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因为这个岛上的人，全是每日不停地喝著”不死药”的，他们当然有著极神奇的力量，是不怕枪击的，那么，他们何以会怕波金和骆致谦带著枪来呢？

骆致谦曾在这岛上生活过好几年，岛上的士人，当然也应该知道，骆致谦是不怕枪击的，何以那土人还要我用冲锋枪去对付他们两人呢？

我将我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要使对方明白我心中的疑问，这需化相当长的时间。

而等到我终于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那土人拉著我的手臂，向外便走。

我们走出了竹屋，发现许多人都坐在旷地上，鼓声仍然沉缓而有节奏地在一下一下＊著。我看了一下，土人大约有三百名之多。

的确，他们之中，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每一个人看来，都像是三十来岁的年纪。

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之后，我的心中，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那种白色的液汁，的确是极有功效的抗衰老素，可以便人的寿命，得到无限的延长，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它也必然破坏人的生殖能力，要不然，这岛上的人口，不应该是三百人，而应该是三百万人了。而岛上根本没有孩子，这岂不是证明岛上的人，是完全丧失了生殖能力么？

我一面想著，一面被那土人拉著，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那士人要将我拉到甚么地方去，我们走了好久，才来到了一个山头之上。在那个山头上，有四块方整的大石，围成了一个方形，在那方形之上，另有一块石板盖著。

那土人来到了大石之旁，一伸手，将那瑰石，揭了开来，向我招手，示音我走向前去，去看被那四瑰大石围住的东西。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我还是走了过去。

当我来到了大石之旁的时候，我不禁呆住了。我看到的物事，其实绝不算是稀奇，但是却又绝不应该在这个岛上出现的。

我，看到了一个死人！

第九部：不死药的后遗症

那人毫无疑问地是死了，虽然他看来和生人无异，他是一个土人，肤色棕黑，头发发曲，他坐著，看来十分之安详。

而在他的心口，却有著两个乌溜溜的洞。

我是带著冲锋枪走来的，这时，那土人指了指枪口，又指了指死人胸前的两个洞，面上现出了十分可怖的神情来。

我立即明白了!

这岛上的士人，未必知道他们日常饮用的”不死药”，可以导致他们走上永生之路，他们可以说根本不知道这人会死亡这件事的，这个人居然死了，这当然造成他们心中的恐怖。

而这个人是怎样死的，我也很明白，他是被冲锋枪的子弹打死的。

冲锋枪的子弹，如果击中了他别的地方，他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如果子弹穿过了心脏，那么他就会死，也就是说，服用不死药的人，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甚么都难以使他致死的，他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弱点便是心脏！！

当然，骆致谦是知道这一点的，这个人，可能就是骆致谦所杀死的！

骆致谦为甚么要我将他在死囚室中救出来，道理也十分明显了，因为在高压电流过人的身体之际，必然会引起心脏麻痹。

换言之，电椅可以令骆致谦死亡！

所以骆致谦当时的神情，才如此焦切，如此像一个将死的人，这也是他令我上当的原因之一！

我后退了一步，和那土人，又一齐将那瑰石板，盖了上去，同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如何可以使波金和骆致谦死亡的法子。

那土人又和我一齐下山去，在下山的途中，我故意伸手拍了拍他腰际的竹筒，可是他却立即将竹筒移到了另一边。

我心中暗忖，这岛上的士人，可能生性十分狡侩。

他们要利用我来对付骆致谦和波金，可是却不肯给那种白色的汁液给我喝。我当时就十分不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扬了扬手中的枪，又向他的竹筒指了指，然后，我将冲锋枪抛到了地上！我的意思，是谁都可以明白的，那便是，他如果不肯给“不死药”，那么，我将不用这柄枪去和他对付波金和骆致谦。我这样做，其实是十分卑鄙的，因为对付波金和骆致谦，并不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情。但这时候，我认定了对方是十分狡侩的人，所以我也不妨用这些手段，趁此机会去威胁他。

那土人顿时现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来，现出了为难之极的神情。我则双手叉著腰，等待著他的表示，同时心中不免在骂他拖延时间。

他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只要他将不死药给我饮用，我必然不会再要胁他的，可是看他的情形，却绝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怕他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以又伸手向他腰际的竹筒指了指。

他苦笑著，也指了指竹筒，作了一个饮用之状，然后，伸直了手，直著眼，一动也不动。

这个手势，我看他做过好多次了，可是一直不明白是甚么意思。

我也曾思索过，他这样做，究竟是甚么意思呢？可是我却想不出来，直到这时，我仍然不明白。但是，他这时又摆出了这样的姿势来，却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不给我喝“不死药”的原因。

难道说，喝了不死药之后，人就会直挺挺地死去么？他想用这种谎言来欺骗我，那实在非常幼稚，也只有使得我的怒火更炽。

我坚决地伸手，向他腰际的竹筒指了一指，他这时，却急得团团乱转了起来，从他棕黑色的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来。

我心中在想，我快要成功了！

但同时，我却实在不明白这家伙何以那么紧张，因为在这个岛上，这种白色的汁液，是取之不尽，饮之不竭的天然所产生的东西，它绝不珍贵，就像是环绕著这个海岛的海水一样！

他为甚么那样小器，坚持不肯给我饮用？而且，显然是由于他的通知，这岛上的土人，没有一个肯给我饮用这“不死药”的。

可以说，这也正是使我愤怒不已的原因之一。

我仍然站立不动，那土人突然俯下身来，他口中一面说出我绝听不懂的话，一面又在地上画著。

他先画一个人在仰头饮东西，手中持著一只竹筒，接著，那人手中的竹筒不见了，我明白，这里表示那人不再饮不死药了。

然后，他昼了第三个人，那人是躺在地上的。

这三幅画，和他几次所作的手势，是一样的音思，也同样地可恶，他是企图使我相信，饮用不死药，是会使我死亡的！

我瞪著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急了起来，指著他所画的三个人，又指了指他自己，而他也直挺挺地躺了下去，然后，双眼发直，慢漫地坐了起来。当他坐了起来之后，他的双眼仍然发直，身子也像僵了一样。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间，我陡地想起了我曾经见过的一些事情来。

我突然想起的，是我第一次潜进波金的住宅，闯进了一间房间时的情形。在那使我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那土人的意思，并不是说饮用这“不死药”，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他是说，如果饮用了不死药之后，又停止不饮，那便会造成这样的恶果！

因为当中有了这样一个转折，他要表达，当然困难得多，所以我不容易明白。

我现在明白了，长期饮用不死药，当然可以使人达到永生之路，但是如果一旦停止，还不知停止多少时间，那么，人便会变成白痴，人还是活的，可是脑组织一定被破坏无遗！

这种情形，我已经见过了，波金住所房间中的那一批土人，当然是因为得不到不死药的供应，而变得如同死人一样。

同时，我也知道了波金和骆致谦害怕我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们计划出售的“不死药”，你必须不停地服食它们，如果一旦停止，那么，人就会变成白痴了！

那土人之所以无论如何不肯给我喝一点不死药，当然也是这个原因。

因为我除非永远在这个岛上居住下去，否则，绝不可能永无间断地得到“不死间极大的房间之中，我曾看到很多士人。

我曾在波金住宅内所见到的那些土人，和“汉同架”岛上的士人显然是同种，他们一定来自这个岛上，那些土人，几乎没有一个像是生人，他们在长时间内，都维持同样的姿势不变，十足是白痴。

而如今，僵直地坐在地上的那土人，看来和波金住宅中的那些土人，就十分相似。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有重新考虑那土人表达的意思的必要了。

我又仔细地看他画的那三幅图，第一幅，一个人在喝不死药，第二幅，只是一个人，第三幅，那人躺在地上不动了，而他为了强调这一点，他自己现身说法，也躺在地上不动。

这当然是他要强调说明的一点，他是甚么意思，他想说明甚么！

突然之间，我明白了！

那是真正突如其来的，一秒钟之前，我还甚么都不知道，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是在一秒钟之后，像是有一种巨大之极的力量，突然将所有一切迷雾，一齐拨开，药”

的供应。

而如果永远在这个岛上生活的话，对我这个来自文明社会的人言，那是不可想像的，在那样的情形下，即使得到了永生，又有甚么意思？

而且，我更进一步地想到，不喝不死药的间歇时间，一定相当短，说不定只有几十小时。骆致谦固然对我讲过，他是离开这个岛后，曾有几年时间，找不到这个岛，但是他的话，定然是不可靠的。这正像他们拥有潜艇可以来这个岛上，而他未曾向我提起过一样。

而且，在骆致谦玻认为遭到了谋杀之后，在他的“遗物”之中，有一只十分大的竹筒，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个竹筒的用途，那是用来装“不死药”的。

这可以证明，他一直未曾停止过饮用“不死药”。

就算他不怕电椅，他也有理由要逃出去，因为，他带在身边的不死药，快要吃完了！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我想通了这许多问题，我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的。

我连忙将我的朋友从地上拉了起来，向他行著岛上土人所行的礼节。

而他自然也知道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他咧著大嘴笑著。

这时候，我的心中十分惭愧，因为我一直将对方当作是小器、狡侩的人，而未曾想到他是如此善良，处处在为我打算。

我拾起了枪，跟著他一起下了山，回到了他们的村落之中。许多土人仍在旷地上等著，我的朋友走到众人中间，大声讲起话来。

直到此际，我才看出，我的朋友，原来是这个岛上的统治者，他是士人的领袖！

他发表了大约为时二十分钟的“演说”，我全然不知他在讲些甚么，只看到他在讲话的时候，曾不断地伸手指向我站的地方。

而当他讲完了话之后，所有的士人，忽然一齐转过身，向我膜拜了起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荣幸，倒使我手足无措起来，使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就在这时候，在海滩的那一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擎天动地的枪声。

那七八下枪声，由于岛上全是岩石的缘故，是以引起了连续不断的回声，听来之旁，指著竹子，要我跳进去。

那段”竹子”，足有一抱粗腰，我人是可以躲在裹面的，我也想到，那七八下枪响，一定是波金或骆致谦发出来的，他们已经来了!．他们自然是想不到我也会在岛上的，我躲起来，要对付他们，当然是容易得多了。

我爬进了那株”竹子”，站著不动。

土人仍然坐著，鼓声也持续著，而有不少士人，将一大筒一大筒封住了的竹筒，搬了出来。这些竹筒中，当然是载满了不死药的。

半小时之后，我又听到了一排枪声，这一次，抢声来得极近了。

我小心地探头出来，看到了骆致谦和波金两人。

别看波金是个大胖子，他的行动，却也相当俐落，两人的手中，都持著枪，但是，当土人开始向他们膜拜的时候，他们得意地笑著，放下了枪。

冲锋枪变成了挂在他们的身上了。

我的朋友这时也躲了起来，另外有两个土人迎了上来，骆致谦居然可以用土语和这两个土人交谈，那两个士人十分恭敬地听著。

我在这时，心中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我暴起发难，当然枪声一响，子弹便可以在他们的心脏之中穿过，但是，我却不想这样做，至少，我要活捉骆致谦！

因为，如果我将骆致谦也杀了的话，我将永远无法回去了，我有甚么办法证明我是无辜的呢？我唯一证实自己清白的方法，便是将他押回去。所以，我必须要指吓他，使他故下武器，可是这又是十分困难的。虽然我躲在竹子中，他绝不知道我在，但是别忘记，我必须射中他的心脏，．才能使他死亡！

而骆致谦对我是了无顾忌的，我一出声，他疾转过身来，那么我就凶多吉少因为他对我绝无顾忌，而且，我也不是只有心脏部位才是致命点，他射中我任何部份，都可以致我于死命，但是我却必须直接射中他的心脏部份。

如果，只有骆致谦一个人的话，那么我或许还容易设法，但他却是和波金一齐夹，我实是没有办法同时以枪口指住两个人的心脏部份的！

所以，我只是藏匿著，在未曾想到了妥善的办法之前，不能贸然行动。

骆致谦在不断地喝叫著，他的神态，像是他毫无疑问地是这个岛上的统治者一样。

在土人的神情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人人都敢怒而不敢言。

我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也不禁暗暗叹息。

因为，骆致谦本来是绝无可能，也不应该在这岛上占统治地位的，土人全是服食过”不死药”的，他们也只有心脏部位中枪，才能死亡。那也就是说，他们如果起而反抗的话，至多只要牺牲一两个人，便可以将骆致谦完全制服的了。

但是我相信我的朋友带我去看的那个死人，一定是骆致谦在全岛士人之前，下手将之杀死的。这个岛上的土人，是从来没有”死亡”这个概念的，他们在突然之间，见到一个人忽然不动了，不讲话了，僵硬了，他们心中的恐惧，实在难以形容。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们除了害怕之外，不及去想其它的事，当然，他们更不会想到，反抗骆致谦是十分容易的事！

我的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骆致谦只不过射死了一个人，便令得岛上的人，全都慑伏在他的淫威之下，他可以说是一个聪明人！

由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又为之陡地一动：骆致谦能够用杀一个人的办法，使得全岛的士人，都屈服在他的势力之下，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如法泡制，也杀一个人，而令他屈服呢？

我当然不会去枪杀土人的，但是我却可以杀死一个该死的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波金！

我手中的枪，慢慢地提了起来。这时，波金正在骆致谦的身旁，背对著我，离我大约有二十步，我要一枪射中他的心脏部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当我瞄准了之后，我却暂时还不动手，我必须考虑到射死波金之后，骆致谦的反应如何！

骆致谦当然是立时提枪，转身，向发出枪声之处，也就是向我藏身之处发射，我应该怎样呢？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已想通了。

而且，我也觉得，这时候，我非动手不可了，因为有好几个土人，已经急不及待地向我的藏身之处望来，他们的这种动作，是必然会引起骆致谦的注意的，而如果骆致谦先发现了我，那就糟糕了。

我将枪口对准了波金的后心，在人的背后放冷枪，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卑鄙的事情，我的心中只好这样想，波金和骆致谦两人，本是十分卑鄙的家伙，我用卑鄙的手法对付他们，似乎也不算太过份。

我只有这样想，我才有勇气扳动了抢机。

“砰”地一声枪响，令得所有的人，都受了震动。所有的士人，都跳了起来，波金比骆致谦更快转过身夹。在他的心脏部位，出现了一个深洞，但是却不见有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之极，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奇怪神情，他张大了口，身子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也似，慢慢地向下，倒了下去。

他的身子还未曾倒向地上，骆致谦也已疾转过身来了，他的动作，一如我所料，他陡地提起了抢，准备向我的藏身处扫射。

可是，他才一将枪提了起来，我第二发子弹，也已射了出来。

又是”砰”地一声，我的子弹，射中了他手中的枪，骆致谦双手一震，他手中的枪落在地上，而且已经损坏，不能再用了！

骆致谦应变十分快，他立即向后退出了一步，想去拾波金的枪。可是这时，我伸手一按，已然从藏身之处一跃而出。

我一跃出来，骆致谦的面色，便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一定以为我已经死在帝汶岛上了，我的突然出现，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我的枪口直指著他的心口，再加上波金已然死在我的枪下，骆致谦是聪明人，实在不必我再开口讲些甚么，他已知道，我明白令他致死的秘密了，所以他立时站定了不动，举起了双手来。

我直到这时，自第一坎玻他受骗以来，在心中郁结著的愤怒，才得到宣泄。

我连声冷笑起来，我的冷笑声，在骆致谦谦来，一定是十分残酷的了，因为他的身子发起抖来，我冷冷地道：”你还有甚么话要说？”

他颤声道：”你不是要杀我吧，你，你不是想我死在这岛上吧！”

我本来是无意杀他的，但是他既然这样想法，那就让他去多害怕一阵也好，所以我并不出声。

他继续哀求著：”波金死了，这不死药的秘密，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们是可以利用它来发大财的。我们可以合作！”

我笑了起来：”骆先生，我看你的脑子不怎么清醒了，如果要发大财的话，我一个人发，不要比与你合作更好么？”

骆致谦完全绝望了，他面上的肌肉开始跳动，我看出他像是准备反抗，我必须先制服他再说。

我正在考虑，我该如何向土人通信息，要土人去制服他之际，我的朋友出现了，紧接著，一大量土人一涌而上，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骆致谦的身体都被一种十分坚韧野藤紧紧地捆绑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抢，向他走了过去，骆致谦在大叫：「你不能将我留在这裹，你不能让这些土人来处罚我，你必须将我带走！”

我点了点头：”的确，我会将你带走的，我会将你带回死囚室去。”

骆致谦竟连连点头：”好！好！可是，你得不断供应不死药给我！”

我笑了起来，如今，我已彻底制服了一个狡猾之极的敌人，我心中的畅快，是难以形容的。

我冷笑道：”当然会，在将你交回死囚室之前，我不想使你变成活死人也似的白痴！”

骆致谦像捱了一棍也似地，不再出声了。

我又道：”但是，当你再被囚在死囚室中之后，我想，你的大嫂，只怕不会再有不死药送来给你了，你在死前，先丧失了知觉，这不是很好的事情么？活著知道自己何时要死去，这滋味总不怎么好的。”骆致谦有气致力地道：”你，原来甚么都知道了！”我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当然甚么都知道了，来，我们该走了！”我转过身，来到了”我的朋友”面前，向他指手划脚，表达我的意见，我要他派独木舟，送我和骆致谦两人离开这个岛。

他听明白了我的壹思之后，却只是斜睨骆致谦，并不回答我。

骆致谦在他的凝视之下，急得怪叫了起来：”卫斯理，你……不能答应他将我留在这裹。”

我故意道：”将你留在这里？那也没有甚么不好啊，你可以不断获得不死药，你可以长生不死，我相信他们本是不死之人，当然不会有死刑的。”

骆致谦喘著气：＊不，不，我宁愿跟你走，跟你回到文明世界去。”

我冷冷地道：”这里本来就很文明，很宁静，我想，就是从你来了以后，才开始乱起来的，他们要怎样惩罚你，我当然不会阻止他们的，等他们惩罚了你之后，我再带你回去好了。”

骆致谦道：”别再拿我消遣了，我已宁愿回去接受死刑了，你还捉弄我作甚。”

我实是想不到为甚么害怕，因为他曾告诉过我，他是连痛的感觉都没有的，那么，他怕甚么呢？这里的士人，会用甚么刑罚来对付他呢？我向他走了过去，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额上的汗珠，一滴滴地向下落来：”你别问，你再别问了。”

我厉声道：”不，我非但要问这个问题，而且还要问别的很多问题，除非你能够一一回答我，要不然，我就先让你留在这里。”

骆致谦立即屈服了，他一面喘气，一面道：”在……这个岛上，有一个山洞，山洞的里面，有一个水潭，水潭中生著一种十分凶恶的小鱼，是食人鱼的一种，他们会将我的双腿浸在水潭中！”

我冷笑道：”那怕甚么，你根本连痛的感觉也没有，而且，你的肌肉生长能力也十分快疾的。”

骆致谦苦笑道：”不错，我不怕痛，但是眼看著自己的脚一次又一次地变成了森森的白骨……不，你千万别将我留在这里！”

我听了之后，身子也不禁一震，打了一个寒颤！

这种处罚，只是见于神话之中的，．却不料真的有这样的事情，这的确是受不了的l．我转向我的朋友，再一次提出了要他立即派独木舟送我和骆致谦离开这里。那士人这次点了点头，但是他却走了过去，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吐在骆致谦的脸上，这才挥手高叫。可能由于我坚持要将骆致谦带走，他对我也生气了，并不睬我。

但是那”统治老”的土人对我的生气，并没有维持了多久，便又开始向我比手势了。

有两个士人，抬著骆致谦，我则和我的朋友一齐，向海滩走去。来到了海滩之后，已有一排独木舟在，我的朋友亲自上了一艘相当大的独木舟，在那独木舟的两旁，有鸟翼也似的支架。．

有著这种支架的独木舟，不会在波涛中翻倒。但是我想起我夹的时候所经过的巨浪，我的心中，仍不免骇然。

我在临登上独木舟之前，仍未曾忘记向我的朋友要了一个竹筒”不死药”。

那一竹筒”不死药”，和骆致谦一样，被绑在独木舟之上，我当然不是要用这一筒不死药来牟利，而是我要使骆致谦保持清醒，假使他变了白痴，那无疑是我在自己找自己的麻烦。

我已经完全替以后的行动作好了计划，离开了这个岛之后，我估计在海上飘流的时间不会太长，而我一获救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设法通知在黄老先生家中避难的白素，告诉她，我要回来了，一切都可以恢复以前一样!

一个人，一直在过著那样的日子，并不会觉得特别舒服的，但一旦失而复得，那就会觉得这种日子，格外可贵，格外幸福了。

第十部：喝了不死药

几十个土人，将独木舟推下海中，独木舟上，约有二十个人，独木舟一出了海，十来支桨，一齐划了起来，去势十分快。

一小时后，独木舟已来到了巨浪的边缘了，此起彼伏的巨浪，在消失之前，都有一刹间的凝滞看来像是一座又一座，兀立在海中心的山峰一样。

独木舟到了这时候，已不用再划桨了，那些巨浪，使得海水产生了一般极大的旋转力，令得独木舟像是被人拉著一样，一面打转，一面向著巨浪，疾冲了过去，终于，撞进了巨痕之中！

从独木舟撞进了巨浪的开始，一切都像是一场恶梦，和我来的时候相同，开始我还勉力挣扎著，我相信如果没有几个土人压在我身上的话，我一定被抛下海中去的了。

但是，过不多久，我便又昏眩了过去。

等到我醒过来时，已经脱出了那环形的巨浪带，已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了。

“我的朋友”已开始在解下另外两只较小的独木舟，他显然是准备向我告别。我站了起来，他指著几个竹筒，告诉我那里面是清水。

他又伸手指著南方，告诉我如果一直向南去，那么就可以到达陆地。其余的几个土人，在我的独木舟上，竖起了一枝桅，放下了帆。

这些土人，都是天才的航海家，因为他们的帆，全是用一种较细的，野藤织成的。可是效果却十分好，而且，他们立即使得独木舟在风力帮助下，向南航去。

我的朋友和我握著手，所有的士人，全都跳上了那两艘较小的独木舟，向前划去，他们越去越远，我很快就看不见他们了。

我打开了一个竹筒，自己喝了一口清水，并且用一点清水，淋在头上，盐花结集在脸上的滋味，实在不是怎样好受的。

但骆致谦当然未曾受到这样的待遇，我只是倒了一口不死药在他的口中，以免他在“抗衰老素”得不到持续补充的情形下，变成白痴。

我在独木舟上躺了下来，独木舟继续地向南驶著，舶头上“拍拍”地溅起了浪花。我先睡了一觉，在沉睡中，我却是被骆致谦叫醒的。

我乍一听到骆致谦的怪叫声，著实吃了一惊，连忙坐起了身子，直到我看到，骆致谦仍然像粽子一样地被捆缚著，我才放心。

骆致谦的声音十分尖，他叫道：“我们要飘流到甚么时候，你太蠢了，我和波金是有一艘小型潜水艇前来的，你为甚么不用这艘潜艇？”

我冷笑了一下：“当我们离开的时候，你为甚么不提醒我？”

骆致谦道：“我提醒你，你肯听么？”

我立即道：“当然不听，潜水艇中，可能还有别的人，我岂不是自己为自己增添麻烦？我宁愿在海上多飘流几日││我才讲到这里，心中便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没有利用那艘僭艇逃走，是因为怕节外生枝。但是如果潜水艇中还有别的人，他们久等波金不回的话，是一定会走上岛去观看究竟的。

那样，岂不是给岛上的士人，带来了灾难？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即想扬声大叫，告知我的朋友，可是我张大了口，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这时已经太迟了，那一批土人，不是正在和巨浪挣扎，便是已经回到了他们的岛上，就算我叫破了喉咙他们也听不到！

在刹那间，我可以调整风帆，向相反的方向航回去，但是，我却无法使独木舟通过那个巨浪带，我踌躇了片刻，才道：“潜艇中还有甚么人？”

骆致谦的脸上，开始现出了一丝狡狯的神情来：“还有一个人，他是二次世界大战时，一艘日本潜艇上的副司令。”

我望了他一会：“你是有办法和他联络的，是不是。．你身上有著无线电对讲机的，可是么？”

骆致谦点头道：“是的，可是，我如果要和他联络的话，你必须先松开我身上绑的野藤。”

我又望了他片刻，这时，我没有枪在，我在考虑，我松开了绑后，如果他向我进攻，我便怎样，我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因为我相信，我虽然没有枪，但是我要制服他，仍然是可以的。

所以，我不再说甚么，便动手替他松绑，土人所打的结，十分特别，而且那种野藤，又极其坚韧，我用尽方法，也无法将之拉断。

我化了不少功夫，才解开了其中的几个结，使得野藤松了开来，骆致谦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伸手进入右边的裤袋之中。

在与刹间，我的心中，陡地一动，骆致谦的身上，可能是另有武器的！

我想到这点，身子一耸，便待向前扑去，可是，已经迟了，我还未扑出，骆致谦手已从垮袋中提了出来，他的手中，多了柄手枪。我突然呆住了，我当然无法和他对抗，而，在独木舟之上，我也绝没有躲避的可能的！

我僵住了，在那片刻之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才好。但是骆致谦却显然知道他应该怎样做的，他手枪一扬，立时向我连射了三枪！

在广阔的大海中，听起来枪声似乎并不十分响亮，但是三粒子弹，却一齐射进了我的身中，我只觉得肩头，和左腿上，传来了几阵剧痛，我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侧，跌在船上。

而我的手臂，则跌在船外，溅起了海水，海水溅到了我的创口上，更使我痛得难以忍受。．我咬紧了牙关，叫：“畜牲，你这畜牲，我应该将你留在岛上的！”

我不顾身上的三处枪伤，仍挣扎著要站了起来。

可是，骆致谦手中的枪，却仍然对准了我的胸口，使我无法动弹。

骆致谦冷冷地道：“卫斯理，你将因流血过多而死亡！”

我肩头和大腿上的三个伤口，正不断地在向外淌著血，骆致谦的话一点也不错，这时候，我的情况如果得不到改善，我至多再过三十分钟，便要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失性命！

而我实在没有法子使我的情形得到改善。

我就算这时，冒著他将我打死的危险，而将他制服，那又有甚么用呢？我也绝无法使我三个重创的创口，立时止血的。

而且这时候，我伤口是如此疼痛，而我的心中，也忽然生出了临死之前所特有的，那种疲乏之极的感觉，我实在再也没有力道去和他动手了！

我只是睁大了眼睛，躺在独木舟上，喘著气。

骆致谦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奸：“有一个办法，可以便你活下去。”

我无力地问道：“甚么……办法？”

我已来到了人生道路的尽头，我只感到极度的，难以形容的疲倦，我只想睡上一觉，我甚至于不再害怕死亡，我只想快点死去，当然，我更强烈地希望可以避免死亡！

所以，我才会这样有气无力地反问他的。

骆致谦并不回答我，他只是打开一只竹筒“不死药”，倒了小半筒在竹筒中。

他将那竹筒向我推来，直推到了我的面前：“喝了它！”

我陡地一呆。

骆致谦又道：“喝完它，你的伤口可以神奇地愈合，陷在体内的子弹，会被再生的肌肉挤出来，别忘记这是超特的抗衰老素，和增进细胞活力的不死药．！

我的双手，陡地捧住了竹筒，并将之放在口边，我已快沾到那种白色的液汁然而，就在这时，我却想到了一点：我开始饮用这种白色的液汁，我就必须一直饮用下去！．

而如果有一段时间，得不到那种白色液汁的话，我将变成白痴，变成活死人！．这种可怕的后果，使我犹豫了起来，但是，却并没有使我犹豫了多久！．因为在目前的情形下，我没有多作考虑的余地！

如果我不喝这“不死药”，在不到十分钟之内，我必然昏迷，接踵而来的，自然就是死亡。

而我饮用了“不死药”，尽管会惹来一连串的恶果，至少我可以先活下来。

我张大了口，一口又一口地将“不死药”吞了进去。不死药是冰冷的，可是吞进了肚中之后，却引起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就像是列酒一样。

我直到将半筒不死药完全吞了下去，我起了一种十分昏眩的感觉，我的视觉也显然受了影响，我完全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我看出去，海和天似乎完全混淆在一齐，完全分不清，而眼前除了我一个人之外，我也看不见别的甚么东西，我的身子像是轻了，软了似的，只觉得自己在轻飘飘地向上，飞了上去。

渐渐地，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彷佛已不再存在，而我的身子，似乎已化为一股气，和青蒙蒙的海，青蒙蒙的天，混在一起了！

我想看看我伤口在服食了不死药之后，有了甚么变化，可是当我回过头去的时候，我却看不见自己的身子！

看不见自己的身子，这是只有极严重的神经分裂的人才会有这种情形，他们会怪叫”我的手呢？””我的脚呢？”其实，他的手、脚，正好好地在他们的身上，只不过他们看不见而已。

那么，我已经因为脑神经受到了破坏，而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了么？

可是，我自己却又知道那是不确的，我不会成为疯子，虽然我暂时看不到自己的身子，但是我的头脑，却还十分清醒，一切来龙去脉，我还是十分之清楚；．我索性闭上了眼睛，过了不知多久（在那一段时间中，我可以说根本连时间也消失的），我才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地下降。

那种感觉，是彷拂自己已从云端之上，慢慢地飘了下来一样。

终于，我的背部又有了接触硬物的感觉。

我再睁开眼来，我首先看到了骆致谦，他正在抛著手中的枪，看来对我，已没有敌意。

我连忙再看我自己，我身上的伤口，已完全不见了，就像我从来也未曾中过枪。

但是，我却又的确是中过枪的。

不但我的记忆如此，我身上的血迹还在，证明我的确曾中过枪。

我勉力站了起来，仍有点晕配配的感觉，但是我很快就站稳了身子。骆致谦望著我：“怎么样？”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弄明白我是不是在做梦。我非常之清醒，我不是在做梦。

但是在喝了”不死药”之后，那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我却实在记不起来了，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骆致谦”哈哈”地笑了起来：”感觉异常好？是不是？老实说，和吸食海洛英所获得的感觉是一样的，是不是？”

他连问了两声”是不是”，我只好点了点头。

因为他所说的话，的确是实在的情形。

骆致谦十分得意，指手划脚：”我相信那岛上的土人，在最早饮用这种液汁之际，是将它当作麻醉品来用的，古今中外，人都喜欢麻醉品，而你也会立即喜欢这种东西的！”

在那一刹间，我只觉身上，阵阵发冷！

我饮用了不死药！

我将不能离开不死药了，如果不喝的话，杭衰老素的反作用，就会使我变成白痴！

我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骆致谦则一直望著我在笑，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不必沮丧，来，我们拉拉手，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合夥人！”

我看到他伸出手来，我可以轻易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抛下海去的。可是我却没有这样做，因为，这时将他抛下海去，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喝下了不死药，我已成了不死药的俘虏，从今之后，我可以说没有自由而骆致谦如此高兴，竟然认为我会与他合作，那自然也是他知道这一点之故。当然，我固然未曾将他摔下海去，但也没有和他握手。

我心中只是在想，在我这几年千奇百怪的冒险生活之中，我遇见过不知多少敌人，有的凶险，有的狡猾，有的简直难以形容！

但是，我所遇到的所有敌人中，没有一个像骆致谦那样厉害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在他的手中到如今，我似乎已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骆致谦看到我不肯和他握手，他收回了手去，耸了耸肩：”不论你是不是愿意，我看不出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的神智渐渐地恢复镇定：”我还是可以先将你送回去接受电椅。”

骆致谦却一直带著微笑：”不，你不会的，你已喝了不死药，和一般人想像的完全相反，一个永不会死的人，绝不是幸福的，他的内心十分苦闷、空洞和寂寞，一想到自己永不会死，甚至便会不寒而栗，我没有错，我说中了你的心坎，是不是？”

我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震动起来。

骆致谦又说对了！

的确，当以前，如果我想到自己永不死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十分有趣，认为那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因为在以前，这样想，只不过是空想而已，几乎一切都是美好，但是如今刻不同了！

如今，我只要保持著不断地饮用”不死药”，我的的确确可以成为一个永远不死的人，但是每当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心寒！

当你和你最亲爱的人，一齐衰老的时候，你并不会感到怎样，但是试想想，如今我将看看我四周围的人，包括我最亲爱的人在内，老去，死去，而我却依然一样，这能说是幸福么？这实在使人恶心！

骆致谦望著我，徐徐地道：”是不是！”

“是不是”好像是他的口头禅，我只是无精打采地望著他。

骆致谦继续道：”在心灵上，我们绝不是一个幸福的人。一个有著这种心情的人，总是希望有一个和他同样遭遇的人，可以同病相怜，互相安慰的。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的！”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停，才总结道：”所以，你将不会送我回去接受电椅！”

我仍然无话可说。

我之所以无话可说，是因为他讲得对，我如果是一个人，那么我心中这种空洞的感觉将更甚，有一个人做伴，那会比较好得多。

但是，我却又是一个反抗性极强的人，当我想及骆致谦是利用这一点在控制我的时候，我却自然而然地想要反击他的话。

我停了好一会，才冷笑了一声，道：”你想得有点不对了，当然，我需要一个和我有同样遭遇的人，但我为甚么一定要选你？”

我以为骆致谦在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要大惊失色了，却不料他若无其事，”哈哈”大笑，由于他笑得前仰后合，是以连独木舟也几乎翻了过来。

我大声喝道：”你笑甚么？”

骆致访道：”你想得倒周到，但是你却未注意两件事，第一，如果我不能避免坐电椅的命运，在我坐电椅之前，我一定将一切全都讲出来，你想想，那会有甚么样的结果？」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的确，如果骆致谦将一切全讲了出来，那么我必然成为一个和所有人完全不同的人，所有的人，一定会将我当作怪物，我将比死囚更难过了！骆致谦冷笑著：”你以为我是为甚甚将我大哥推下山崖去的？当我向他讲出我的一切之际，他就说，他要将这一切宣布出去，他这样讲，或者不是恶意，但是我已经感到极度的害怕，所以才将他推下去的！”骆致谦这几句话，总算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疑点，那便是为甚么骆致谦要杀死骆致逊。但是当然我心中还有许多别的疑问，例如事情发生之后，他身份被误认，或是柏秀琼的态度等等，全是疑问。只不过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是没有心情去追问他。而骆致谦又冷笑了两声，才道：”第二，你更忽略了，你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我一怔，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可是，他的手，却已向海面指去，我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艘小型的潜水艇，正从海中浮了上来。我这才知道，骆致谦的确是用无线电联络，通知了那艘潜艇了。

第十一部：我会不会成为白痴

那艘潜艇的式样十分残旧，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遗下来的东西，但是看它从水中浮上来的情形，它却分明有著十分良好的性能。

由於潜艇在近距离浮上海面，海水激起了一阵一阵泪头，独木舟左右颂覆著，我和骆致谦都几乎跌进了海中去。这本来倒是我一个跳海逃走的好机会，但是，我能逃脱潜水艇的追踪麽!

是以，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多久，整艘潜艇都浮了上来，潜艇的舱盖打开，露出了一个人的上半身来。那是一个十分瘦削的日本人。

骆致谦向那日本人扬了杨手：”你回驾驶室去，我要招待一个朋友进来。”

那日本人立时缩了回去，骆致谦将独木舟划近了潜艇：”你先上去。”

我并不立即跳上潜艇，只是问道：”你究竟想我做些甚麽？”

骆致谦一面笑看，一面玩弄著手中的手枪，显然是想在恐吓我，同时，他道：“关于细节问题，可以在潜艇中商量的，上去吧。”

我凝视了他的手枪一会，他的枪口正对准了我的心脏部份，我如果不想心脏中枪，跌进海中去喂鲨鱼，那就只好听他的命令了。

我一纵身，跳到了潜艇的甲板上，他继续扬著枪，于是，我就从潜艇的舱口之中，钻了进去，骆致谦跟著，也跳了进来。

这是一艘小潜艇，在当时来说，这一定是一艘最小型的潜艇了。而这种小潜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中，当然不是作攻击用，而主要是用来作为通讯，或是运送特务人员的用处的。它至多只能容五个人。

但这艘潜艇虽然小，而要一个人能够操纵它，使它能够顺利航行，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个日本人一定是机械方面的天才。

进了潜艇之后，我被骆致谦逼进了潜艇唯一的一个舱中，我们一齐在多层床之上，坐了下来，骆致谦仍然和我保持著相当的距离，和以枪指著我。

我的心中十分乱，但是我还能问他：“你究竟准备将我怎样？”

骆致谦道：“我要你参加我的计划。”

我冷冷地道：“将不死药装在瓶中出卖！”

“是的，但那是最后的一个步骤了，第一，你必须先和我一起回到汉同架岛上去，将那岛上的士人，完全杀死，一个不留！”

我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我立时厉声道：“胡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疯子么？”

骆致谦也报我以冷笑：“但是你也不必将自己打扮成一头绵羊，你没有杀过人？最近的例子是波金，也就是死在你的手下的。”

我立即道：“那怎可同日而语？波金是一个犯罪分子，而岛上的土人。。”

骆致谦不等我讲完，便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别说了，就算波金是一个犯罪分子，你是甚么？你是法官么？你自己的意见，就是法律么？你有甚么资格判定他的死刑而又亲自做刽子手？”

骆致谦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早已说过，在我几年来所过的冒险生活中，遇到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对手，但是没有一个像骆致谦那样厉害的。

然而，此际我更不得不承认，骆致谦的机智才能，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在我发呆，骆致谦已冷笑道：“你不愿动手也好，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全部杀死他们，对他们来说，也没有甚磨损失，他们那样和岁月的飞渡完全无关地活著，和死又有甚么分别？”

我的呼吸，陡地急促了起来，因为我从骆致谦的神态中，看出他不是说说就算，而是真的准备那样去做的，这怎不便我骇然？

骆致谦贡要在如此宁静安详的岛上，对和平和善豆的土人展开大屠杀，世上可以说再也没有像他那样既冷静而又没有理性的人了。

我心中在急促地转著念，我在想，这时候，如果我能将他手中的枪夺过来的话，那么，或者还可以挽救这场骇人听闻的屠杀。

但是，骆致谦显然也在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刚当我想及这一点，还没有甚么行动之际，骆致谦已陡地站了起来。

他向后退出了一步，拉开了门，闪身而出，他的动作，十分快疾，在我还未曾有任何行动之前，他已然退到了舱外了。

他手中的枪，仍然指著我的心口：“你最好不要动别的脑筋，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军队中的时候，是全能射击冠军，而且，当我发觉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和我合作的诚意之后，你是死是活，对我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你可知道么？”

我呆了一呆，他的话很明白了，如果我再反抗，那么，他就不再需要我，要将我杀死！

他话一讲完，便“砰”地一声，关住了舱门。

我立即冲向前去，门被在外面锁住了，我用力推，也推不开来。

我四处寻找著，想寻找一点东西，可以将门撬开夹的，我这时也不知道自己即使撬开了门之后，该作如何打算，但是我却一定要将门打开。

我找到了一柄尖嘴的钳子，用力地在门上撬著，打著，发出“砰砰”的声音来。

但是，我发出的一切噪音，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从船身动荡的感觉上，我知道潜水艇是在向下沉去，沉到了海中。

那也就是说，骆致谦已开始实行他的第一步计划了，他要到汉同架岛上去，去将土人全都杀死！那些土人，不但绝没有害他之意，而且，多年之前，还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一定要做点甚么，但是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又实在无法做甚么！

我仍然不断地敲著门，叫著，足足闹了半小时，舱门才被再度打开，我立即向外冲出去，可是我才一冲出，我的后脑，便受了重重的一击。

我眼前一阵发黑，重重地仆倒在地。

我被那重重地一击打得昏过去了！

我虽然昏了过去，可是，或许是因为我已服食了“不死药”的缘故，我的感觉是十分异常的，我的眼看不到东西，四肢也不能动，也没有任何感觉，耳中也听不到甚么声音，但是，我却感到自己十分清醒。这的确是十分异特的感觉，因为好像在那一刹间，而且，灵魂和肉体，似乎已经分离了！

但是这个灵魂，却是又盲又聋，甚么也感不到的。那种情形，才一开始的时候，是感到异特，可是等到感到了甚么知觉也没有的时候，那却使人觉得十分痛苦和恐怖，因为这正像一个人四肢被牢牢地缚住，放在一个黑得不见天日的地窖中样！

我的思想不但在继续著，而且还十分清醒，这一阵恐惧之后，我自己又告诉自己，这是短暂的现象，我已昏了过去。但是由于我曾服食过超级抗衰老素的缘故，我的脑细胞定受了刺激，所以在昏了过去之后，使我还能继续保持思想我这样想著，才安心了些，我只好听天由命。由于我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在我昏了过去之后，骆致谦究竟是怎样对付我的。我自然也无法知道我究竟昏过去了多少时候。

等到我又有了知觉的时候，是我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

我的听觉先恢复，那一阵阵凄惨之极，充满了绝望，可怖的尖中声，传入了我的耳中，在初时听来，声音似乎是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我的听觉渐渐恢复了正常之后，我却已然听出，与声音是在我的身旁不远处发出来的！

而且，不但是那一阵阵的惨叫声，而且，还有一下又一下的连续不断的枪声，和子弹尖锐的呼啸声，这一切惊心动魄的声音，令得我的神经，大为紧张，我陡地睁开了眼睛来。

在我未睁开眼睛来之前我已然觉得十分不妙了，而当我睁开眼睛来之后，我双眼睁得老大，老实说，我是想立时闭上眼睛的，但是我竟做不到这点一点我看到的情形，使我全身僵硬，以致我根本无法闭上眼睛。同时，我也几乎无法思想。

我从来也未曾亲眼目睹过如此疯狂，如此残忍的事情过，骆致谦手中执著手提机枪，他在不断地扫射著，子弹呼啸地飞出，射入土人的体内，本来，岛上的土人，只有在心脏部份中枪，才会引起死亡的。

但这时，骆致谦却根本不必瞄准，因为他只是疯狂地、不停地扫射。每一个土人的身上，至少被射中了二十粒以上的子弹。

在那么多的子弹中，总有一粒是射中了心脏部位的，因之当我看到的时候，旷地之上，已满是死人，有十几个还未曾中枪的，或是未被射中致命部位的，只是呆呆地站著。

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事实上，只怕他们根本不知该怎样才好。

并不需要多久，那十几个人也倒下去了。

枪声突然停止，枪声是停止了，因为我看到，骆致谦执住了枪机的手，已缩了回去，他已在伸手抹汗了。但是我的耳际，却还听到不断的“达达”声。

那当然是幻觉，幻觉的由来，是因为我对这件事的印象，实在太深，太难忘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能开始喘气，我喘气声，引起了骆致谦的注意，他转过身，向我望来，并且露出了狼一般的牙齿，向我狞笑了一下：“怎么样？”

我激动得几乎讲不出话来，我用尽了气力，才道：“你是一个……一个……”

正在我不知该用甚么形容词去形容他的时候，他将枪口移了过来，对准了我，但是我还是大声叫了出来：“你是一个发了疯的畜牲！”

骆致谦突然又扳动了枪机！

但是，他在扳动枪机的时候，手向下沉了一沉，使得枪口斜斜向上，是以十多发子弹，呼啸看在我头项之上，飞了过去。

我站了起来，向他逼近过去，那时候，我脸上的神情，一定十分可怖，因为他也出现了骇然的神情来，尖叫道：“你作甚么。”－就在他发出这一个问题之际，我已陡地向前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跳到了他的面前，同时厉声叫道：“我要杀死你！”

他扬起手中的手提机枪，便向我砸了下来，可是我出手比他快，我的拳头，已重重地陷进了他肠部的软肉之中，这一拳的力道极重，骆致谦可能不知疼痛，但是他却无法避免抽搐，他的身子立时弯了下来，同时，他手上的力道也消失了。

所以，当他那柄手提机枪砸到我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怎么疼痛，我甚至没有停手，就在他身子弯下来之际，我的膝盖又重重地抬了起来，撞向他的下颈。

他被我这一撞，发出一声怪叫，扎手扎脚，抛开了手中的枪，身子仰天向下，跌了下去，我立时扑向他的身上，将他压住。

如果说骆致谦用机枪屠杀土人的行动是疯狂的，那么，我这的行动，也几乎是疯狂的。

我在一扑到了他的身上之后，毫不考虑地使用双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我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我的双手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的心中，只有一个意念，那便是：我要掐死他，我一定要掐死他！

我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强，我从来也未曾出过那么大的大力，我相信这时候的大力，可以将一根和他颈子同样粗细的铁管子抓断！

他的颈骨，开始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双手乱舞，双足乱蹬，可是，在他的足足挣扎了五分钟之后，他的挣扎却已渐渐停止了。

同时，这时候，他张大了口，舌头外露，双眼突出，样子变得十分可怖。

我见到了这种情形，心中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他死了。但我接著又想到，他是不会死的。

当我接连想到了这两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我进一步地又想到，他不能现在就死，那对我极之不利。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双手突然松了开来，身子也跌在地上。

刚才，我出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因之这时我甚至连站立起来的力道也没有。在我的双手松了开来之后，骆致谦仍然躺著。

他两只凸出的眼睛，就像是一条死鱼一样地瞪著我，他全然未动，是以我根本无法知道他是死了，还是仍然活著。我喘了几口气，挣扎著站了起来。我的视线，仍然停在他的脸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看到他死鱼般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起来，他没有死，他又活了；．

他眼珠转动的速度，慢慢地快起来，终于，他的胸口也开始起伏了，然后，他以十分乾涩难听的声音道：“你几乎扼死我了！”

他活过来了，任何人，在颈际受到这样大的压力之后十分钟，都是必死无疑的了，但是骆致谦却奇迹也似地活了过来。

看来，除非将骆致谦身首异处，他真是难以死去的！他手在地上撑著，坐了起来。

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回复了原状，他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讲的仍是那一句话，道：“你几乎掐死我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仍然会掐死你的。”

他苦笑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出了两步：“看来我们难以合作的了。”

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著，我不知道他向前走来，是什么意思，是以只静静地看著他。可是，突然之间，我明白他是作甚么了！

也就在那一刹间，骆致谦的动作，陡地变得快疾无比了，但是我却也在同时，向前跳了过去，他迅疾无比地向前扑出，抓了机枪在手，但是，我也在同时跳到，双足重重地踏在他的手上。

我双脚踏了上去，令得他的手不能不松开，我一脚踢开了机枪，人也向前奔了出去。骆致谦自然立即随后追了过来。

可是他的动作，始终慢我半步，等他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握枪在手了。我冷冷地道：“别动，我一扳机枪，即使你是在不死药中长大的，你也没命了。”

骆致谦在离我两码远近处停了下来，他喘著气：“你想怎样？”

我回答道：“先将你押回去，再通知警方，到帝汶岛去找柏秀琼！”

骆致谦道：“你准备就这样离开？”

我向旷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望了一眼：“当然，你以为我还要做些甚么？”

他徐徐地道：“我是无所谓的了，反正我回去，就难免一死，可是你，你准备带多少不死药回去？我可以提议你多带一点，但是你能带得多少?就算你能将所有的不死药完全带走，也有吃完的一天，到那时候，你又怎样？你知道在甚么样的方法下，可以制成不死药？”

他一连串向我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这些问题，我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又笑了笑：”我想你如今总明白了，没有你，我可以另找夥伴，可以很好地生存下去，但如果你没有了我，那就不同了。”

我呆了好一会，他这几句话，的确打中了我的要害了，我后退了几步，在一个已死的土人的腰际，解下了一个竹筒来，仰天喝了几口”不死药”。

我连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有这样的行动。那就像是一个有咽□'7d的人一样，他是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放下一切，而去点燃一支烟的。

骆致谦看到了这等情形，立时”桀桀”怪笑了起来：”我说得对么？”

我陡地转过身来，手中仍握著枪：”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要胁到我，我仍然要将你带回去，我一定要你去接受死刑！”

他面上的笑容，陡地消失了，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他顿了一顿，道：”你一定是疯了，你难道一点不为自己着想?我告诉你，土人全部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制造不死药！”

我又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乞求你将不死药的制法讲出来的。”

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对自己的将来，究竟有甚么打算，那是一点也说不上来的。但是，我却肯定一点，我要将骆致谦带回去！

我在土人的身边，取下了一只极大的竹筒，将之抛给了骆致谦，我自己也选了一只同样大小，也盛了”不死药”的竹筒。

然后，我用枪指著他：”走！”

骆致谦仍然双眼发定地望著我，他显然想作最后的挣扎，因为他还在提醒我：”你真的想清楚了，你将会变成白痴。”

我既然已下定了决心，那自然干是容易改变的，我立时道：”不必你替我担心，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数，你不必多说了。”

骆致谦的面色，实是比这时正在上空漫布开来的乌云还要难看，他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著我，又站了一会，才向前走去，我则跟在他的后面。

在到达海滩之前的那一段时间中，我心中实在乱得可以，我将我自己以前可能有甚么的遭遇一事，完全抛开，只是在想著，到了海边之后，当然我是用潜艇离开这个小岛了。

但如果仍是由那个日本人来驾驶潜艇，我就必须在漫长的航程中同时对付两个人，这是十分麻烦的一件事。我自己多少也有一点驾驶潜艇的常识，如果由我自己来驾驶，那么问题当然简单得多了。

我已然想好了主意，所以，当我们快要到达海边上，那日本人迎了上来之际，我立即喝道：”你，你走到岛中心去！”

那日本人开始是大惑不解地望著我，接著，他的肩头耸起，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猫一样，想要扑过来将我抓碎。但当然，他也看到了我手中的枪，是以他终于没有再说甚么，依著我的吩咐，大踏步地向岛中心走去。

那日本人没有出声，可是骆致谦却又怪叫了起来：”那怎么行，你会驾驶潜艇么？」我并不回答他，只是伸枪在他的背部顶了顶，令他快一点走。

我们一直来到海边上，潜艇正停在离海边不远处，我有了三次失败在骆致谦手中的经验，这次小心得多了，我出其不意地掉转了枪柄，在骆致谦的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连哼都未曾哼出声，便一个筋斗，翻倒在地上，我找了几股野藤，将他的手足，紧紧地捆缚了起来，再将他负在肩上，向潜艇走去。

到这岛上来的时候，我是昏了过去，被骆致谦抬上来的，可是这时，却轮到他昏过去，被我抬下潜艇的了，我的心中多少有点得意，因为至少最后胜利是我的！

我将骆致谦的身子从舱口中塞了进去，然后，我自己也跟著进去，将骆致谦锁在那间舱房中，替他留下了一筒”不死药”。

而我，则来到了驾驶舱中，检查著机器，我可以驾驶这艘旧式潜蜓的，而且，我发现潜艇中的通讯设备，十分完美，只要我能够出了那巨浪地带之后，我就可以利用无线电设备求救的。

我先令潜艇离开了海滩，然后潜向水去，向前驶著，当潜艇经过巨浪带的时候，在海底下，暗流也是十分汹涌，潜艇像摇篮也似地左右翻滚著，我直担心它会忽然底向上，再也翻不过来了。

但这一切担心，显然全是多余的，潜艇很快地便恢复了平稳，而且，我也成功地使潜艇浮上了水面，于是，我利用无线地求救。

求救所得的反应之快，更超过了我的想像，我在一小时之后，便已得到了一艘澳洲军舰的回答，而六小时之后，当大海的海面之上，染满了晚霞的光采之际，我和骆致谦，已登上这艘澳洲军舰了。

军舰的司令官是一位将军，我并没有向他多说甚么，只是将由国际警方发给我的那特别证件，交给了他检查，同时，我声称骆致谦是应该送回某地去的死囚，而我正是押解他回去的。

司令并不疑及其他，他答应尽可能快地将我们送到最近的港口。

司令完全实现了他对我许下的诺言，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已经上岸，而且立即登上了飞机，我也在起飞之前，实现了我当时许下的愿望：我和白素通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将要回来了。

在长途电话中听来，白素分明是在哭，但是毫无疑问，她的声音是激动的、高兴的。

第三天中午，我押著骆致谦回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在机场欢迎我的，除了白素之外，还有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杰克中校！

杰克中校显然十分失望，因为他是想我永世不得翻身的，想不到我却又将骆致谦带了回来，但是他却不得不哈哈强笑著，来表示他心中的”高兴”。

骆致谦立时被移交到警方手中，载走了。

好了，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已经完结了，但是还有几个十分重要的地方，却是非交待一下不可的，尤其请各位注意的，是最后一点。

要交待的各点是：

（一）骆致谦立即接受了死刑，死了。

（二)柏秀琼在帝汶岛，成了白痴，因为她服食过不死药，而又得不到不死药的持继供应。骆氏兄弟十分相似，但是她是知道坠崖而死的是她的丈夫，然而，她是个十分精明-实在精明得过份了的女人，所以，在她的丈夫死后，她竟和骆致谦合作，欺骗我，将骆致谦救了出来，她以为是可以藉此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的，结果却只是一场春梦。

（三）在我回来之后的第三个月，有一则不怎么为人注意的新闻，那是说，在南太平洋之中，忽然发生海啸，海啸夹得十分奇怪，像是有一个岛国因为地壳变动而陆沉了，可是这地方，似乎没有被人发现过有岛屿。由于那裹的风浪特别险恶，是以除了空中视察之外，无法作进一步的检查，而空中视察的结果则是：海面恢复平静，不见有岛屿，但似乎有若干东西，飘浮海面之上。

当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我知道，”汉同架”岛陆沉了。也就是说，地球上只怕再也找不到由那种神奇的植物中所提炼出来的抗衰老素-不死药了。

（四）第四点，也是最后约一点，要说到我自己了。

我、在和白素团聚之后，我不得不将”不死药”的一切告诉她，我秘密地和几个极著名的内科医生、内分泌专家接头，将这种情形讲给他们听！

几个专家同音对我进行治疗，他们的治疗方法是，每日以极复杂的手续，抑制人体内原来分泌抗衰老素的腺体的作用，使我体内的抗衰老素的分泌，恢复正常，而在必要时，他们还要替我施行极复杂的手术。

那种手术，是要涉及内分泌系统的。他们这几个专家认为，如果抑制处理的治疗措施不起作用的话，那么，就要切除一些的分泌腺。

内分泌系统，一直是医学上至今未曾彻底了解的一个系统，他们能不能成功地切除我身体之内的一部份内分泌腺，而我体内的一部份分泌腺玻切除之后，会附带产生甚么的副作用呢？

尽管要对我进行治疗的全是专家，但他们也要我在一厢情愿接受治疗的文件上签字。

当我在这个文件上签下了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心中不住地在苦笑著。

我究竟变成一个甚么样的人呢。．我相信白素的心中，一定更比我难过。

虽然她竭力地忍著，绝不在我的面前有任何悲切的表示，而且还不断地鼓励我。

但是，我是可以看得出她心中的难过的，当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脸上虽然挂著笑容，但是她的手指，却总是紧紧地扭曲著，表示她心中的紧张，而我，除了按住她的手之外，绝没有别的办法去安慰她，这实在是我不愿多写的悲惨之事。

我是否可以没有事，既然连几个专家，也没有把握，而在那一段漫长的治疗时间中，我必须静养，与世隔绝。

结果会怎样呢？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我是连续小说的主角，当然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全文完）

红月亮

第一部：几千人看到了

听说过「异种情报处理局」这个机关麽？

这个机关的来头不小，它是海、陆、空三军联合派员成立的，但是，当我来到了这个「异种情报处理局」门囗的时候，我却几??要笑了出来！

这来头如此之大的「衙门」，原来只是一幢十分旧而且在墙上生满了青苔的石屋，这所屋子，看来根本不是住人，而只是堆放杂物的，所以它可以说没有甚麽窗囗，只有两圆形的小洞。

而唯一看来十分神气的那块铜招牌，上面刻着：海陆空三军总部直辖机构，异种情报处理局。但是招牌上已生满铜绿了。

我早已知道这个所谓「异种情报处理局」，并不是热「衙门」，而是一个十分冷门的机构，但是却也想不到它门庭冷落到这种程度！

我之所以知道有这样一个名称古怪的机构，是我在夏威夷认识了巴图之後的事情。

巴图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我必须用最简单的方法将他介绍一下。

他大约四十四岁，说他「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他自己是一个孤儿，被一个比利时的传教士在中国东北呼伦贝尔盟科尔沁右翼中旗的草原上发现，带回北平。

当时，草原上正发生过可怕的争杀，尸横遍野，然而巴图却一点也没有受伤，那时他只有两岁多，骑在一匹小驹子上，也没有哭。那位比利时传教士只学会了一句蒙古话，就是「巴图」，巴图者，英雄也，所以就替他取名巴图。

後来，比利时传教士回国，将巴图也带了去。从此之後，巴图的经历太精彩了：他在比利时读过神学院，到过比属刚果，叁加过好几方面的黑人叛乱军，在连土人也视为畏途的刚果黑森林中，生活了一年之久。

後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在比利时和荷兰做过地下军，又曾成为法国抗纳粹地下军的一个相当重要的负责人。

他也曾叁加正规军，被俘後在集中营中，领导过一次大逃亡，在二次世界大战的後期，他的年纪虽然还不大，但却已是盟军最出色的情报人员之一。

大战结东後，他退役了，成立了一个私家侦探社。以他的学识、才能而论，他的私家侦探业务，应该蓬勃非常，压过所有的侦探社才是的，可是运不如人，他的私家侦探社，却是一点生意也没有，他穷得几??要抢银行（以他的能力，是一定可以抢成功的），以後才算是有了小小的转机。

那就是「异种情报处理局」成立了，兼任局长的是他在战时的一个老上司，想到了他，才派他去担任那个局的??局长。

他虽然是一个局的??局长，但是他的手下，却只有一个女秘书（兼档案管理员）和一个有着中尉衔的??官，这个??官兼了一切应该做的事情。

但好在这个局的经费相当充足，是以他无所事事，可以周游世界，东逗留一个月，西逗留三个星期，倒也逍遥自在。

巴图来到夏威夷，本来是只准备住上一个星期的，但是遇到了我，却陪着我一连在夏威夷住了将近三个月。我并不是在自我吹嘘，有着吸引人的力量，我和巴图之所以相处得那麽好，全是因为我们两人有一个共通的特点之故。

这个特点便是：一切怪异的事情，在我们看来，全不是「不可能」的。

我们都一致认为，人类的科学是在极其可怜的萌芽时代，一切不可能、被认为荒谬的事，全是以现在的科学水平作为根据而出发的，这等於一个三岁孩子不知道雷是如何被发现一样：也就是说，人类还太没有资格去评论一切不可思议的事。

说起来，「异种情报处理局」所做的，也正是这一类事情。

所谓「异种情报」，并不是敌军进攻、间谍活动、冷战、热战这一类情报，这一类情报是热门，而「异种情报」则是冷门。

所谓「异种情报」，是指一些还不明白究竟是甚麽事的事，而经过了各方面的研究之後，仍然得不到甚麽结论的事，交给「异种情报处理局」去处理。

举例来说，某地上空忽然有不明的发光物体在空中飞过，有人目击。自然，目击者先去报告警方。由於发光物体是在空中发现的，警方自然将一切转报告给空军当局。

空军当局，便对这件事进行研究。

如果空军当局研究不出名堂来，那麽，这件事，便会移交给「异种情报处理局」。

照这样说来，「异种情报处理局」的工作，应该是十分之繁忙的了。

然而，当我向巴图问到了这一个问题时，巴图却叹了一囗气，摇了摇头。

原来事情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因为，任何方面，明明接到了他们所弄不懂的问题，但是却也不肯认自己不懂，偏偏要不懂装懂，想当然地作出结论，那麽，档案有了结论，自然轮不到巴图来工作了。

所以，这个局的「生意」十分清淡。清淡到了这个局的唯一实际负责人可以陪我在夏威夷的海摊上，一起拾取各种各样的贝壳和天南地北地闲谈，一陪就是三个月的程度！

巴图生性十分坦率，我们相识後不久，他就将有关他自己的一切全都和我讲了，我自然也不是「逢人只说三分话」的人，所以我们很快成了知己，我们约定，有甚麽奇怪的事情，一定互通声气，大家研究。

他比我先离开夏威夷，在他离开後一个月，就在我也准备离开的前夕，我接到了他的一封电报：「要看红月亮麽？请速来我处，巴图。」我不明白这封电报是甚麽意思，因之拍了一封回电：请进一步说明。

他的回电来了：「速来我处，不可犹豫！」当我接到他第二封电报之际，正是夜晚，我探头向窗外看去，窗外皓月当空，我连眨了几下眼睛，月亮仍然是银白色的。

月亮自古以来就是银白色的，红字和月亮连在一起，只怕还以巴图的那封电报为首次！

我不知道巴图在发甚麽神经。但是老实说，就算没有这封电报，我也想去看看巴图了，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太有趣，而且经历也太丰富了。

我十分怀念我和他两人，在海滩上，各自谈及自己的经历，往往通宵达旦，而毫无倦意的情形，所以我不再推托他，只是回电道：「即来。」於是，在若干小时之後，我来到了那幢石屋面前。

如果不是门囗有着那样一块铜招牌的话，我一定以为找错了。

本来，我以为就算巴图的「衙门」再冷门，至少也许在国防部大厦中，占两间极豪华的办公室才是的，却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来到了门囗，咳嗽了两声，扬声道：「有人麽？」??面传来了巴图的声音：「快进来！你终於来了，快进来。」我推门进去，那门在被推开之间，竟然发出了「吱」地一声，我不禁叹息了一声，心中暗暗为我出色的朋友巴图抱屈。

推开门之後，是一个走廊，那走廊大约有二十尺长，走廊的尽头是後门，後门开着，一个穿着中尉军服的年轻人正在用花??淋花。

我知道这个年轻的中尉，一定便是那「异种情报处理局」的三个工作人员之一。

我向他扬了扬手，他也看到我，他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着我，像是奇怪何以会有人光临到这样一个不受人注意的机关来。

我来到了走廊中，在走廊的两旁，各有两扇门，也就是说，那石屋共有四间房间，我不知道巴图在哪一间房间之中，是以大声问道：「巴图，你在甚麽地方？」我立时听到一扇房门的打开声，一个满头火也似的红发的妙龄女郎打开门，探出头来，她的囗中衔着一支铅笔，她脸上的神情，同样的奇怪。

我向她点头为礼：「我找巴图。」她戏剧化地叫了一声：「哦，我明白，你一定就是这几天来他不断提起的那个中国人。」

我还未曾再和她交谈，「碰」地一声，另一扇门打了开来，巴图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他大声叫道：「卫斯理，快进来！」我向这位美丽的红发女秘书作了抱歉的一笑，转身走进了巴图的房间中。

我才走了进去，又不禁叹了一囗气，这哪??算是一间办公室！

老实说，最凌乱的杂物室，也比他的办公室要整齐得多。

那间房间，大约有两百平方尺，但是可以活动的空间，大约只有三十尺。其他的所有地方，全被莫名其妙的旧报纸、纸箱和木箱以及不知多少大包小包的各种包裹所堆满了。

而放在房中间的那张书桌上，也是杂乱无比，有许多自夏威夷海滩捡来的贝壳，堆在一角，散发出一阵极其触鼻的腥味。

而在另一角上，则是几盆盆栽，那是一种极其丑恶的植物，连我也叫不出那是甚麽东西来。

在书桌的中部，则是许多打开了和未曾打开的文件夹，巴图本人呢，穿着一件相信至少已有四天未曾洗的白衬衫，头发凌乱，胡子长约半寸，真难相信他就是在夏威夷第一流酒店中的那个衣饰华丽、风采过人的那个中年绅士巴图！

我勉强走进了几步，耸了耸肩：「我有点不明白，我在甚麽地方？」「你是说我这??不像办公室？」

「简直不是办公室，巴图！」

巴图像是十分委屈道：「你怎麽也以为一间办公室一定要有条不紊的？你要知道，我所处理的事情，是异种情报，与众不同的??！」他看到我没有甚麽反应，便走开了一步，顺手拾起一个用一张报纸包着的包裹来，??面是一块石头。

他将石头抛了抛：「你看，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不是？但是有两个十二岁的男童，却发誓说他们听到这块石头发出一种奇怪的呻吟声，所以这块石头便到了陆军部的手中，但是在一个月之後，又被认作该由我处理，而转到我这??来了，应该怎样？用一个小巧的水晶盒子将它放起来？」「好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为了石头来的，你所谓红月亮，是怎麽一回事？」

「别心急，朋友，坐下来再说！」真难为他说「坐下来再说」，因为整个房间中，除了他书桌之前的那张椅子之外，并没有别的椅子。而那唯一的椅子，我在看了一眼之後，也认为它作为木虱的住宅更适宜一些！

我的面色一定不十分好看了，是以巴图带着笑，将那张唯一的椅子，向我推了过来，他自己则坐到了一大堆报纸之上。

我们总算坐定，巴图又问道：「喝点甚麽？威士忌？」我连忙摇头：「不必了！不必了！」我怕在这样的情形下，根本拿不出甚麽酒来，而且更可能他拿出来的酒杯，是沾满了灰尘的，所以我连忙拒绝了也的好意。

却不料巴图对我笑了笑，拉开了一只抽屉，那抽屉中有好几瓶酒，巴图拿了一瓶出来，那是一只墨绿色的瓷瓶，瓷瓶是放在一只同色的丝绒袋之中的，我不禁「嘘」地吹了一下囗哨。

因为那是一瓶很好的威士忌，凡是好酒者都知道的：整间房间中，只有这一瓶酒，才和巴图的身分相配。

他又取出两只杯子，我和他乾了小半杯威士忌之後，情绪已好了许多：「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红月亮的事了。」「如果你有兴趣，」他指着桌上的许多文件，「我认为你应该先看看这些。」我摇了摇头，道：「还是你说的好。」我并不是不想详细地了解这件事，而是因为我看到那些文件，大多数是西班牙文的。我的西班牙文不算流利，要看那麽多文件，自然是相当吃力的事情，是以就不如听巴图来叙述了。

巴图道：「好的，事情是发生在西班牙南部，一个叫作蒂卡隆的小镇中的。」我不等他讲下去，便道：「巴图，你第一句话，就十分不通了！」巴图瞪着眼??定了我，我道：「你要向我说的事是红月亮，红色的月亮。月亮只有一个，如果有一天月亮变成红色了，那便是整个地球的事情，怎可以称之为事情发生在西班牙的一个小镇上。」

巴图向我笑了笑：「叫你别心急，你偏偏又急不及待了，你听我讲下去，好不好？

」

我反而给他驳得无话可说了，只得没好气地道：「好，你说吧，那个蒂卡隆镇是怎麽样的？」

「这个镇上，大约有三千居民，这是一个有着悠久文化历史的地方，别小看它只有三千居民，可是有很多学者在内，那一天……正确地说是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十时二十七分，镇上所有的人都被一个现象吓呆了。」巴图讲到这??，停了一停。

由於我刚才碰了他一个钉子，所以这时，也停了下来，想让我发问，我只是翻了翻眼睛，并不出声。

巴图自顾自笑了一下：「这个现象，如果叫你和我遇上了，也会吓呆的，原来也们看到，他们头顶上的月亮成了鲜红色！」我坐直了身子，表示用心倾听。

巴图续道：「红到甚麽程度呢？报告书上纪录着许多人的形容，但我以为是一个作家的形容最生动，这个亲眼看到了红月亮的作家道：『月亮突然成了红色，红中泛着光芒，它是那样地红，使我们以为悬在天上的不是月亮，而是才从人体中跳出来的心！』你看，毫无疑问，那是红颜色了吧！」我再将身子坐直了些，因为这的确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千万年来，月球反射出来的光芒，都是柔和的银白色，它怎麽会成为红色的？

而且，如果真的因为月球上的甚麽矿物质起了变化，而使日光的反射，起了红色的光芒，那麽，就应该是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在他们头上的，是一个红通通的月亮，又何以只有西班牙沿海的一个镇上的人看得到呢？

我问道：「有多少人看到了红色的月亮？月亮呈鲜红色，约莫维持了多久？」巴图翻着报告，道：「有三千四百四十六人，是镇上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二，还有百分之八的人，因为是不会说话的儿重，就算他们也看到了红月完，他们也无法接受访问。」

巴图??着我，看我还有甚麽疑问。

「调查工作是由甚麽组织进行的？」我问。

「是由当地省份的警方进行第一次调查，其间又经过西班牙全国性科学卫生组织的调查，最後进行调查的是欧美亚三洲共同防卫组织，那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洲际军事机构，然後，才转到异种情报处理局来。最後一次，出动调查的人数多到两百多人！」我又道：「红月亮出现了多少时候，以後有没有再出现过？」「正确的时间是七分二十一秒，因为目击者实在太多，而且有很多都是信誉昭着的学者，那实在是一种毋庸怀疑的事情，所以引起了很多组织的注意。自那件事情之後到如今，这个镇的人囗增加了四百多名，都全是住在该镇，希??能看到一次红月亮，但是直到如今为止，这些人都失??了。」巴图说。

我缓缓地点看头：「照说这件事已经引起了那麽广泛的注意，一定已有了不少结论了？」

「有很多说法。有的人认为这个镇上的人，起了集体的错觉，有人认为是某一种因素，使镇上的人受了集体的催眠，也有人说，一定是有一片鲜红色的云，在那时遮住了月亮，但是提出这个说法的人，却无法解释云何以能成鲜红色！」我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这样的解释，我也可以不假思索地提出好几个来：可能是一股旋风，将红土高原上的红土刮了起来，刚好来到小镇的上空，形成了一片红色的障碍；也可以说，是北极光经过云层奇妙的反射，来到了这小镇的上空这全是『可能』，而不是一个定论！」

「对了！对了！」巴图大点其头，「请你不要忘记，如果已有了定论，事情也不会推到我这??来了！」

我笑了起来：「好，那你准备怎麽样？」我一面说着，一面身子向後倾斜着，翘起椅子来。却不料那张椅子实在太古老了，我向後一翘，「拍」地一声，椅腿断了下来，我身子一闪，几??跌倒，伸手在桌上一扶，却将一瓶蓝墨水打翻了。

桌上是满放着报告书的，蓝墨水一打翻，报告书自然全被弄污了，我不禁有点尴尬：「巴图，快来抢救这些文件！」巴图的抢救方法，也真特别之极，他将桌子的文件，用力地围成一团，塞进了字纸篓中，然後，他才抬起头来：「你刚才问我准备怎样？我就准备这样。」我觉得十分惊讶：「准备置之不理？」「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要亲身去作调查，而不可受以前所有调查报告的影响！」

我「嗯」地一声：「我们？」

巴图戏剧化地摊开了手：「你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吧？在我发电报给你的同时，我已向上级打了一个报告，要请一个临时的帮手，并且开出了经费的预算，经费极其充分，朋友，你不想到优美的西班牙浜海小镇上，去度假也似地走一遭麽？」巴图立即将我说服了，我没有再提抗议，若干时日之後，我再想起巴图「度假也似地走一遭」那句话，实在是有苦笑的份儿，但那已是以後的事了。

巴图得意地笑了起来，在我的肩头上大力拍着，道：「好的，那我们立即就动身！

」

我忙摇头道：「不行，你先去，我是接到了你的电报之後立即就来的，我必须先回家去转一转，然後再和你在西班牙会合。」巴图是知道我家情形的，他自然知道我和白素之间的感情，是以他并不拦阻我，只是道：「好，我们直接在那个小镇上会面，我将住在那镇上唯一的酒店之内，你来找我。」

他同时给了我一份西班牙的地图，指明蒂卡隆镇的所在。然後，我们撇开了「红月亮」那件事不谈，忙又介绍了几件悬案，希??在「红月亮」的事情调查清楚之後，再协助他处理那几件不可能解释的奇案，我自然一囗答允。

当晚，在叨扰了他一餐极其丰盛的晚餐之後，我又上了飞机。

发了电报，吩咐白素在机场上接我，当我终於下了飞机的时候，我看到白素向我飞奔了过来，我们紧握住了手，互相对视着。

那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坐在阳台上，月色很皎洁，白素忽然道：「你能相信，月亮竟会变成红色的麽？」

我陡地一愣：「甚麽？你看到过月亮成了红色？」「当然不是我，你一定好几个月未曾看报纸了，西班牙的一个小镇，在一个晚上，全镇的人都看到月亮变红色！」

由於怕白素责怪我在离开夏威夷之後不立即赶回来和她相会，因之我和巴图相会的那件事，我一直隐瞒着未曾告诉她。

这时，白素倒又提起这件事来，我想了一想：「这件事，我当然知道，而且，我已经接受了异种情报处理局的邀请，准备去调查这件事！」白素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才道：「那麽，我们又要分离了？」我握住她的手：「你可以一起去。」白素笑了一下：「除非那个甚麽情报局也邀请我去工作，不然，我算甚麽呢？你甚麽时候走？」

「唉！」我叹了一声，「照说，明天一早应该去，但是我想，再迟几天也不要紧。

」

白素伸手指着我的鼻尖：「你说得嘴硬，其实??，只要月亮上出现一个红点，你就可以连老婆都不要，赶着去查个究竟了，何况现在是整个月亮都变成了红色，你还有心情陪我麽？」

我张开了双手：「那真太冤枉了！」白素笑道：「冤枉？我问你，你离开夏威夷之後，曾到哪??去来？」「我……我去看一个朋友，他就是那个情报局的??局长，你怎麽知道的？」「你发来的那封电报，是甚麽地方发来的？可是在夏威夷回家途中经得过的地方？

自己露了大破绽，还不知道。」白素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想要有事瞒我，道行还不够！」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傻笑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为了不想给白素料中，我故意迟了七天，等到白素将我硬推往机场时，我已较巴图迟了七天了。

巴图是知道我的住址，他自然也早已到了那个小镇，一定也在展开调查工作，我奇怪何以他竟不来催我！

飞机在马德里降落，我租了一辆汽车，依据地图的指示，直向蒂卡隆驶去。西班牙的风物极其迷人，那的确是十分愉快的旅行。

一直到达蒂卡隆镇之前，我的心情都十分愉快，遗憾的只是白素未和我一起来而已。

可是，在找到达了那唯一的酒店之後，我却有点不怎麽高兴了。

我在柜上一问，巴图是八天之前到达的，而在五天之前，他离开了酒店，离开酒店时，留下了一封信交给我。

酒店的生意十分好，房间住满了，我和巴图同一个房间，巴图他对酒店的经理说，我随时会来，房间一定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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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海边遇袭

房间的确留着，我可以有住宿的地方，可是，酒店经理千抱歉万抱歉，说是巴图先生交给他的那封信，明明锁在保险箱之中，可是在两天之前不见了。

明知有一封信，而这一封信又看不到，这无疑是一件十分令人懊丧的事情。

而且，巴图离开酒店，已有五天，未曾回来，这当然显示出事情十分不寻常，这种不寻常的事情，在那封信中，可能都有交代的，但如今这封信，却不见了！

我十分不高兴地向那经理道：「你们是时时这样对付顾客的委托？」那经理显得十分之尴尬：「不，不，当然不！这件事我们表示十二万分的歉意，而且……敝店已经报告本地警方，探长已来查过好几次……??，再巧也没有，史万探长来了！」经理将头直探了出去，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穿着警官制服的大胖子，慢慢地走了进来，那位探长虽然在走路，可是看他脸上的神情，却全然是一??熟睡的样子。

我不禁叹了一囗气，指??这样的探长会找出巴图的信来，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立时转过头来：「好了，信失了就算了，你派人带我到我的房间中去！」「是！是！」经理连忙答应着，伸手招来一个侍役，帮我提了行李箱，由一架古老的电梯，将我送上了三楼，在三二六号房间前面，停了下来。

侍役打开了门，我走了进去。那是一间十分美丽的双人房，一边的落地长窗，通向阳台，可以看到许多美丽得如同图画一样的小平房。

我给了小账，侍役退了出去，我站在房子的中央。

从我知道巴图有一封信给我，而我又未曾收到，他又一去五天没有回来这种事情之後，我已经感到，这个在外表看来，如此平静宁静的小镇，其中实在蕴藏着极其神秘、极其凶险的事！

我在房中央站了一回，然後，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两张单人床。左面的那张床上，有一条红黑相间的领带．这条意大利丝领带，我一看就看出是巴图的。

那麽，右面的那张床，当然是我的了。

我走向床前，拿起枕头来，用力拍了拍，那是我上床时的习惯，我才拍了两下，忽然「刷」地一声，自枕头套中，跌出了一张纸来。

我连忙拾起了那张纸，只见纸上写着两行字：「已留一信，你可能收不到，小心，记得，千万要小心，千万！我去海边岩洞。」那种粗而乱飞乱舞的字迹，正是巴图的字，我连忙将那张纸团揉皱，同时，我的心中，不禁升起了团团疑云，这张纸何以会在枕头套中的？

这个问题看来是多馀的，因为既然是巴图的字迹，那麽当然是巴图留在枕头套中的了。

但是，连巴图交给旅馆经理，经理锁在酒店保险箱中的那封信，也已经不见了，何以这张纸反可以留下来呢？侍者是每天都要进来收拾房间的，何以会未曾发现那张纸？

而巴图又如此千叮万嘱地叫我小心，这究竟又是甚麽意思呢？

我亟欲知道详细的情形，和更想知道巴图是不是还有别的信留在房间中给我的，我开始仔细地检查，巴图的东西全在，还有许多工具，我一看便发出会心的微笑，那是林林总总的间谍工具和秘密武器。

看来这些东西都十分完整，没有缺少。我感到我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先要设法和巴图会面！

所以，我决定立即到「海边的岩洞」去，我在巴图的工具箱中，拣了几件适用的工具，带在身边，正准备离去时，忽然有人敲门。

而且，那敲门的人，显然是一个又??又不懂礼貌的家伙，因为他只敲了两下，根本不等我答应，便已将门推了开来了。

我一只手??在袋中，我在袋中的手，紧握了一柄十分小巧的手枪。

可是，当门被推开之後，我的手却从袋中拿了出来，因为我已看到，站在门囗的庞然大物，不是别人，正是史万探长！

史万探长肥得几??张不开来的眼，微微张了一张：「欢迎我来拜访麽？」我冷冷地道：「我不欢迎，你也来了！」这肥家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是??，不欢迎，也来了。事实上，是很少人会欢迎我的，嘿嘿，我的职业是侦探，这是一个讨人厌的职业，是不是？嘿嘿，嘿嘿！」史万探长不但不断地讨厌的笑着，面且还老实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冷冷地??了他一眼，道：「你喜欢在这??坐，只管坐，我要出去了。」「你不能出去，」他扬起了肥手，「护照，先生，我有权检查。」我只是冷冷地道：「噢，原来如此，我不知你有那麽大的权力。但是，我仍然怀疑，你的地位是不是高到知道有这样一种证件！」我伸手入袋，将国际警方发给我的那种证件，取了出来，在他的面前扬了扬。

获得这种证件的人并不多，每一份这样的证件之上，都有着七十几个国家警察首长的亲笔签名，特有这种证件的人，在七十几个国家之中，可以取得行动上的种种便利。

但是有一点，只有职务相当高的警务人员，才知道有这种证件的存在。

胖子眨了眨眼睛，我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他只是??洋洋地道：「你手中拿的是甚麽，我知道那不是护照！」我收起了那份证件，冷笑道：「你认不出这份证件来历？那麽，去叫你的上司来，你的上司再认不出，去叫你上司的上司来！」一般说来，我这样的讲法，是足可以将对方吓倒了的，可是，史万探长在外表看来，虽然肥胖昏庸，但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固执而不容易对付的人物，他绝不被我的话所吓窒，仍然坚持道：「护照，先生，如果你拒绝，我有权逮捕你！」我??了他半晌，终於将护照取了出来，交给他，因为我急於去寻找巴图，我不想和这个大胖子再作无谓的纠缠，浪费时间。

史万探长接到了护照，打了开来，??了一眼：「嗯，你叫卫斯理？」我没好气道：「上面写得很清楚！」他又看了一会，将我的护照合了起来，但是却不交还我，而放入他的囗袋之中：「你的护照，须要保管在警局中。」我陡地一愣，道：「为甚麽？」

他弹了弹眼睛：「不为甚麽，我认为有此必要！」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的拳头已扬了起来！

就在我的拳头想向他至少打了三个肥摺的下??击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巴图的警告：小心，千万小心！

这肥探长的一切举动都蛮不讲理，他似??在故意激我怒，要叫我出手打他。

我如果出手打了他，那会有甚麽结果呢？殴打警务人员，当然犯了法，就算终於可以没有事，也必然吃了很多眼前亏了！

我一想到这??，立时改变了主意，扬起的手，放了下来：「好吧，那麽，我甚麽时候，可以取回我的护照，探长先生？」史万的胖脸上，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似??是奇怪我何以竟能忍受得下去。

他用我的护照轻轻地在手上拍着：「等我认为可以还给你的时候。还有，你每天必须到警局来报到一次。」

我既然已打定主意不发脾气，那麽，他再说出荒唐一些的话来激怒我，我也是绝不会发火的了，我向他笑了笑：「好??，看来我不像是游客，倒像是一个疑犯。」当我这样讲的时候，我的心中，的确是十分高兴的。

因为这胖家伙既然这样子来对付我，当然他是有目的的，而我才来到这个小镇之上，巴图又消失纵迹，有五天之久，看来他的处境不会太妙，我可以说是茫无头绪，一点线索也没有！

胖家伙既然执意与我为难，那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成为我行事的线索了，我怎会不喜？

胖家伙脸上的神色更奇怪了，他仍然瞪着我，又道：「你每天报到的时间，是早晨七点钟，那是我们开始办公的时候。」「好??，那对我正适合，我是习惯早起的。」胖家伙暂时无计可施了，他站了起来，我真怀疑一个人的两条腿，究竟可以支持多重的分量，因为那胖家伙看来，至少在三百磅以上。

他向门囗走去，在门囗停了一停，转过头来：「再见！」我向他笑着：「你小心走。」

他也回报我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然後，走了开去，我在他走了之後一分钟内，仍然呆立在房内。

这时候，我的心中很乱，虽然，这个胖家伙是我唯一的线索，但是如今我却处在不利的地位，我几??可以肯定，如果我出去，我一定会受跟踪。

本来，摆脱跟踪，那是我的拿手好戏，可是也是要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必须我所在的地方是我所熟悉的，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地人生地疏。

我这时当然还不知道为甚麽胖家伙要跟踪我，我也不知道胖家伙究竟是甚麽身分，但是无论如何，被人跟踪，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要不被人跟踪，唯一的可能，便是不从房门出去。所以，我在考虑片刻之复，便去将门关上，然後，我利用巴图的东西，化装起来。

巴图显然也曾化装过的，因为他留下了许多当地人的服装在，而我在一路驶车进镇来的时候，也已经留意到了当地人最普通的服装。

我用一种特殊的药水，使我的头发变得??曲，又用一只极其精巧的钢丝夹子，使我的眼睛看来变得大些，然後用软胶加高鼻子，再涂黑我的皮肤。

那样，使我看来，十足是一个西班牙沿海小镇上的普通人了。

然後，我推开了浴室的窗子。

浴室的窗子後面，是一条巷子，那巷子十分冷僻，我轻而易举地从窗囗中穿了出去，并且顺着水管向下爬去，我的动作必须迅速，愈是迅速我被人发现的机会，便愈是少。

我在离地还有八九尺的时候，双手一松，身子一曲，人便已落下地去。当我落下地、站起身来之际，巷中有一个大约四岁大、梳着两条粗辫的小女孩，正睁大了眼睛??着我。

我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一奔出了巷子，我便放慢了脚步。

因为这个小镇的生活太悠闲了，如果我现出了匆忙的神色，那是很容易露出破绽来的。

本来，我还想偷进酒店去，和胖家伙或是他的同伙去开一个玩笑的。但是我却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时，一切都没有把握，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替自己找麻烦的好。

我在一家面食店中，买了一卷夹肠面包，一面啃着，而且，有女人走过，便目不转睛地??着她们，这样使我看来更像是当地人。

我在走出了几十码之後，已可以肯定在我的身後，绝没有人在跟踪我了，我更加放心，十五分钟之後，我来到了海边。

巴图曾说，这个镇虽小，但是却十分有文化，而且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我来到了海边，更证明巴图的说法是对的。

海边是一个海湾，在海湾的两面，全是嵯峨的峭壁，而在峭壁之上，我数了一数，一共有七个古堡之多，那七座古堡的建筑，都极其宏伟。

在数百年之前，西班牙海军的全盛时代，这个小镇可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海军基地，但现在，西班牙当然没落了，它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谁想得到它曾经称雄世界？

这时，海边的风很紧，浪花涌上岩石，在漆黑的岩石上，滚动着白得耀眼的浪花。

我向两旁的峭壁看去，看到峭壁之下，有不少岩洞，岩洞和岩洞之间，看来相互是通的。

我来回地在海边踱着步，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我设想巴图是在到了这??的两天之後，发现了甚麽，才到海边的岩洞中去了。

然而这一去，他去了五天，影踪全无！

如今，我也在海边了。如果巴图已经有了甚麽不测的话，我又是不是会步他的後尘呢？

恰好在这时，一股十分凌厉的海风吹了过来，我缩了缩身子，我决定先向左走去，我一直来到了海湾的尽头，开始攀上了岩石。

峭壁上没有路，但是凸出的岩石，却可以供我立足，使我背贴着峭壁，打横移动，我这样移动了约有二十码左右，忽然听得我的上面，有人叫我：「喂，你在干甚麽？」叫我的人讲的是西班牙语，我的西班牙语不十分好，但是总还可以应付几句，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在我上面约有二十尺处，峭壁上有一个凹槽，那个凹槽，恰好可以十分舒服地坐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就坐在??面，我向他扬了扬手：「你别管我的闲事，也别讲给别人听！

」

我故作神秘地向他挤了挤眼，又哼起一首着名的西班牙情歌来。我企图造成一种印象，我是到那些岩洞中去会隹人的。

可是我的一切造作，看来全都白费了，那中年人又道：「你不是镇上的人，你是谁？」

我呆了一呆，这家伙的囗气如此肯定，看来我是难以再造作下去的了。

我没好气地问道：「喂，好管闲事的，你又是谁？」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连我也不认识，那就绝不是蒂卡隆镇上的人，听我的命令，回到海滩上去，快！」他在讲到「快」字的时候，已抓起了一支大号的鸟枪，对准了我。

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并不十分远，而这枝大号鸟枪如果发射的话，我纵使不死，也必然遍体鳞伤了，那绝不是我所喜欢的事。

我连忙扬起手来：「嗨，这是怎麽一回事？」那人冷冷地道：「你回到海滩去，不然我就发射。」我大声道：「为甚麽？难道我不能到那??的峭壁之下的岩洞中去麽？有人在那??等我！」

那人用一种十分难听的声音，笑了起来：「或者会有人在那??等你，但是那等你的人，一定是只剩下白骨。」

我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我总可以知道，这个人坐在这??，一定是担任着一项甚麽任务的，多半他是在这??戒备着，不让别人走过去。

愈是这??有人戒备着，便愈是表示着前面有着不可告人的事，我也非要过去不可。

再和这个人纠缠下去，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是对我不利的，所以我扬起了手来，「好，好，我退回去就是了，你别着急！」我一面说退回去，一面身子一转。

而就在我一转身之际，我的手一紧，一支有着强烈麻醉剂的针，已在一个特殊装置之中，激射而出，在那家伙还不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间，那枚毒针已然刺中了他的手腕，他手一松，那支大号鸟枪向下跌了下来。

我一伸手，将那支鸟枪接住，一秒钟之内，麻醉剂的药力发作，他会在峭壁之上的那个凹槽中「睡」上六小时。

刚准备将手中的那枝大号鸟枪抛向海中的时候，突然，在鸟枪的枪柄上，发出了一阵「滴滴」声来。

那种声音十分低微，但是听来十分清晰，这种声音对我来说，绝不陌生，因为那是无线电对话机通知对方有人讲话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同时伸手在枪柄上一拍，「拍」地一声响，枪柄上有一个小盖弹了开来，隐藏在枪柄中的一具小型无线电对讲机，也显露出来。

我呆了一呆，才伸手在一个掣上，按了一下，我立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性声音：「三十四号，例行报告，作例行报告。」我又呆了一呆，才道：「一切平安。」我并不知道「例行报告」是甚麽意思，也不知道我应该怎样说才好，所以，姑且说上一句「一切平安」。

等我讲了之後，那边发出了「嗯」地一声，接着，便是「卡」地一声，似??他对我的回答，表示满意。

我获得了重要的线索！知道在如此平静的一个小镇中，竟有着一个庞大的组织在！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那中了麻醉针的人，乃是「三十四号」，就算他是最後一个，也说明了这个组织，派在外面，和他同样的了??者，至少也有三四十名之多。

那是一个甚麽性质的组织呢？走私党？假钞集团？贩毒组织？

这个组织的存在，已被我无意之中发现了，我应该怎麽办？继续侦查下去？是知会当地警方？还是完全置之不理！

想到「我应该怎麽办」这一点的时候，心中才陡地一动，奇怪为甚麽在事情一开始的时候，竟未曾想到事情可能和「红月亮」有关！

我手中仍持着这柄鸟枪，当我一想到我所获得的线索和我来此的目的可能有关之际，我的身子又震了一震，同时，我又向那柄鸟枪多??了几眼。

我可以说是自古至今，各种各样的武器专家，是以当我向那柄鸟枪多??了几眼之後，我立即发现这柄并不是鸟枪！

它有着鸟枪的外形，但实际上，那是一柄射程极远、杀伤力极强的火箭枪！

为了证明我的观察正确，我推上了一个掣，向着大海，扣动了枪机。

「嘘」地一声响，一枚六寸来长的小火箭，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射出，足飞出了三百多码，才呈抛物线而落入海中，紧接着「轰」地一声响，火箭在海水中爆炸，涌起了几股老粗的海水。

火箭枪的後座力也相当大，令得我的身子猛地向後撞去，肩头撞在岩石上，好不疼痛。

这一个意外的发现，更令得我吃惊。

这种枪械是最新型的，我只知道有手枪型的火箭枪，至於鸟枪型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心知事情的不平常程度，一定远在我所能想像之上！

我将那柄枪也抛进了海中，然後，我沿着峭壁慢慢地向前走去。这时，我已握了我自己的武器在手，那是一柄可以发射十八枚麻醉针的枪，刚才我已用过了一枚，这是十分好的武器，因为它发射之际，几??没有声音。

十分钟之後，我接近一个岩洞。

我背贴着岩洞的边缘，仔细地听着。

除了海水冲进岩洞时那种汹涌空洞的声音外，听不到甚麽别的声音。

我由岩洞的边上，转到了洞囗，向内一跳，然後又斜跑出了几步，使我在进了岩洞之後，身子紧贴着石壁。

但是，我立即发觉，我这一连串动作全是多馀的，因为这个岩洞中，根本没有人！

那岩洞相当深，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再向前去，因为岩洞??面全是海水，海水从狭囗中流进来，在??面，形成了一个十分大的水潭。

由於岩洞中光线黑暗的缘故，是以那个大水潭，看来十分黝黑，极其神秘。

我看了片刻，肯定??面没有人了，才退了出来，我跃过了约有五尺宽的空间，继续前进，不久，又到了第二个岩洞的洞囗旁边。

我仍然用十分小心的动作，掠进洞去，可是，那个岩洞一样是空的。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我走进了二十七个岩洞，我已远离那小镇至少有五哩之遥了。

岩洞多姿多彩，有的狭而深，有的广而圆，有的生满了倒挂的钟乳石，有的黑得几??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我的目的，不是寻幽探秘，我是来找人的！

而我未曾见到任何一个人！

峭壁已渐渐地变为平坦，前面，又是一大片沙滩，我来到了沙滩上，那三个小时之中，我跳来跳去，神情紧张，可是一无所获，来到了沙滩上之後，我实在感到十分疲倦。

沙滩上的沙洁白而细，不少人在享受日光，离海滩不远处的公路边上，停着几辆相当名贵的大汽车。

我还看到，在公路边上，有两家小吃店，我需要休息一下，是以我向那两家小吃店中的一家走去，我推开了门，店内十分空，一个胖女人满脸笑容地向我迎了过来，囗中叽叽咕咕，也不知道她在讲些甚麽。

我坐了下来，舒展了一下身子，那胖女人道：「啤酒，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需要啤酒！」

我实在不想她再来烦我，啤酒就啤酒好了，是以我点了点头，挥手令她走开。

可是我却未曾想到，拿啤酒来的仍然是她。

她将啤酒放在我的面前之後，便又站在我的身边：「这啤酒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你只有一个人？可要找一个人来陪陪你？」我心中暗叹了一囗气，我只准备快快将啤酒喝完了就走，世界上再没有比多嘴的胖妇人更讨人厌的东西了。於是我拿起杯子来。

却不料到就在我拿起杯子来的时候，那胖妇人突然发出了异样的一笑，我还未曾来得及抬起头来看看她为甚麽要笑，我的後颈之上，已然捱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自然是那个胖妇人出手的，因为我的身边除了她以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而如果有第三者在的话，我也一定会暗中留意，可是对那样一个噜苏不已的胖妇人，谁会去注意她呢？

可是，最不受注意的人，却是最危险的人，那一击之力，令得我向下仆去，我手中的啤酒，也泼了我一头一脸。

啤酒泼了我一头一脸，对我有好处，因为这多少可以令得我此较清醒一些。

我连忙一个翻身，可是当我翻转身来之际，我只看到一个极其庞大的身形，向旁闪了一闪，接着，我的背後，又捱了重重的一脚。

接连两下攻击，使得我几??要昏了过去，我连忙着地滚了开去。

在我滚开去时候，我双手也没有空着，我一扬手，拉住了那胖妇的围裙，希??将她拉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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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被神秘的白衣人拘禁

我向外滚去的力道十分大，那一拉，果然将胖妇人拉跌了，可是，至少有两百五十磅重的身子，却也无情地向我身上压了下来。

那一压，又令得我七荤八素，一开始受攻击以来，我就处在被动的地位，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而这时，胖妇人跌倒了，我勉力撑起身子来，眼看可以报仇了，却不料我的身子还未曾站起，我的後胸椎上，又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令得我眼前一阵发黑，昏了过去。

我听到一阵水流声，彷佛我是置身在一道瀑布之下，水流声不但亲切，我的确有身子浸在水中的感觉，终於，我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我是在昏了过去之後，又醒了过来。

但是，不断的水声，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连忙睁开了眼来，我实在诧异得不能再诧异了，我的身上，除了一条衬裤之外，竟甚麽也没有，而且被浸在浴缸之中！

浴缸的水喉，还在开着，水从我的头上流下来，难怪我在将醒未醒之间，会觉得我是在瀑布之下淋浴了。

我第一个动作，自然是想立即爬出浴缸来，可是我却不能够，因为我的手和足都被和浴缸相连的扣子扣着，除非我能连浴缸拔起，带着浴缸一起走。

这是怎麽一回事？我在的那间房间看来也不太像是浴室。它十分宽大，那只浴缸在正中，房间的四周围，全??着白色的石块。

在浴缸的旁边，有两只十分巨大的金属箱子，那金属箱子的下面，有轮子可以推动。在箱子上，有许多红色的小灯，明灭不定，看来像是两具可作特殊用途的仪器。我摇了摇头，将头偏开了些，我试图将水喉闩好，但是扣住我手的链子又不够长。眼看水就要从浴缸中满出来了，我大叫道：「快来人关水掣??！」我叫出这样一句话来，实在十分滑稽，但是我却又非这样叫不可。因为水已浸到我的下额了，如果水再继续满上来，虽然是在浴缸中，我也可以被水淹死的，我叫了两声，一扇门打了开来。

我必须说明一下的是，这间房间，看来是绝没有门窗的，它的四壁全是白色的大理石，每一块约有一平方英尺，突然，其中的几块被打了开来，一个自头至足套着一件白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由於那人也一身白色，又突然出现，是以我一时错觉，似??这个人是透墙而过的一样！

那个进来的人，是甚麽样的人，我实在无法知道，不能形容他的外形，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奇特无比的衣服，那衣服是一件长袍，但是头上也有一个白布套，圆形。

在眼睛部份，头套上有两个洞，但是我还是看不到那人的眼睛，因为在洞囗镶着两片瓷白色的镜片，我真怀疑他是如何看得到我。

长袍其长及地，将那人的双足盖住。

我心中在想，至少，我可以看到那人的双手吧！

然而，当我向那人的双手看去之际，我也失??了，因为那人的双手，也戴着一??白手套。

戴着白手套的手，先关住了水喉，然後，将那两只金属箱，先後推近来。

我忙道：「喂，你在做甚麽，至少你得讲给我听，我进店来喝一杯啤酒，为甚麽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那个穿着如此怪模怪样的衣服又戴着头罩和手套的人，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话，自顾自地动作着，他将金属箱推到了浴缸边上，然後，自每一只金属箱之中，拉出了一条电线。

在那两条电线的一端，都有一个金属的??头，那人抓住了这两根电线，将两个??头碰了一下，只听得「拍」地一声，爆出了一朵碧绿的火花来。这不禁使我大吃了一惊，那绝不是在开玩笑了，那两个箱子，可能是发电箱！

要不然，怎麽电线的两端相碰，就会有「拍」地一声发出和爆出火光来呢？我张大了囗，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才好。

我只好??着那人，那人扳下了那电箱上的两个掣，再碰了一下那两根电线的??头，这一次，没有火光爆出来了。

我略松了一囗气，可是那人接之而来的动作，却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人将那两根电线，放入浴缸中，然後，将之??入浴缸壁上的洞中。浴缸中几??已放满水，当电线浸入水中之际，我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只要一通电，我还有命麽？

我勉力定了定神，大声叫道：「喂，你做甚麽？你将我当作科学怪人？」我一面叫，一面用力地挣扎着。

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挣得脱扣在我手上的铁链，我猛地一侧头，喝了一大囗水，然後，将喝在囗中的水，「浦」地一声，用力向那人的脸上，喷了出去。

那一大囗水，齐齐正正地喷在他的头上，一囗水喷了上去，化为许多水珠，落了下来。

有许多水珠，落在那两只金属箱子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立时蒸发。这证明那两只金属箱子的表面极其灼热！

这人将电箱的电线??入浴缸之中，他想做甚麽，那实在是再明显也没有了，他要放电来电死我！

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事实上，我的心中，却比想到了这一点，更要骇然，因为如果那人是想取我性命的话，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我曾经昏过去过，他大可以在我昏过去的时候，将我抛到海中去。

但是他却不这样做，而这时将两个电箱推到了我的身边，他想做甚麽？

我用尽了气力叫道：「喂，你究竟想做甚麽！」我的声音极大，大到了极点，可是那人却完全没有反应，那人一只手已放在刚才他扳下去的那个掣上，看来，他是准备将那个掣扳上去了。

而那个掣一扳了上去，结果如何，我早已看到过，我就会触电，那人要将我通电的目的何在？却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那人的手放在掣上，却又不立即扳上去，而是俯下头来，来察看那两根电线的??头是不是??得够稳了，他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了水中，在摸索着，而他的头，也俯了下来。

他的头俯了下来，离我的头，只不过几寸。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我一见到他的头部离我如此之近，我猛地伸出头去，张囗就咬！

那实在是十分无赖的行径，但是我总不成一点办法也不想，就死在这浴缸之中。

那人显然绝料不到我会有此一着，当我的牙齿由张而合之际，那人立时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呼叫声来，而我也觉得我咬中了那人。

我猜想我所咬中的是那人的耳朵，因为我的脸正对着那人的头侧，我的头向後缩来，将那人的头也拉了过来，我囗中咬着那人的耳朵，讲起话来，自然是十分含糊不清。

但是我却又必须表达我的意思，我道：「你放开我，我也放开你。」但是那人却只是叫着，他呼叫的声音十分难听，那是一种尖锐而急促的声音，听来有点像驴叫。

只不过过了半分钟，我已看到另外一个人，从那几块白石板之後，走了过来，来人急促地奔到了浴缸的面前，一手按住了我的头，一手按住了他的头，想将我的头和他的头分开。

那走进来的人，和被我咬住了耳朵的人，装束一模一样，我看不到那人的脸面，但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人是一个蠢材。

因为那人那样做的话，不是在帮他同伴的忙，简直是要他同伴的命！

因为他若是用力分开两个人的话，那一定是那人的耳朵给我咬了下去，那对他的同伴有甚麽好处？果然，当他用力在分开我们之际，那人又怪叫了起来，这家伙住了手，退了开去。

突然之间，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金光闪闪的金属棍，那金属棍一看便知道极之而重，我心想，我反正是无法反抗的，我只有咬得更紧，这是我唯一的报复方法！

当我在恍惚之间，以为我已将那人的耳架咬下来之际，那沉重的一击，也已击到我的头上。

在我昏过去之时的那一刹那间，我所想的只是一件事，那便是：我一定没有机会再活了！

可是，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後，我却又醒了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水声，也没有甚麽别的声音，我只觉得软绵绵地，像是坐在一张舒适的天鹅绒沙发之上一样。

我慢慢地睁开眼来，我的确是坐在一张极其舒服的沙发之上。

那张沙发在一间房间的中心，白色，那间房间，和我上次醒来之际身子所在的「浴室」一样，也是全白色的。

我是这间房间中，唯一不是白色的「东西」。因为我身上的衣服又回来了。

别忘记，我在离开酒店之际，是带了许多小工具在身上的，我这时立时伸手向上碰了碰，那些有用的小工具竟全在！

而且，我的四肢可以活动，而又有那麽多极有用的小工具，我可以应付任何困难的环境。

我立时站了起来。

就在我刚一站起之际，我觉得整间房间，忽然都转动了起来！

那并不是我头晕，而的确是整间房间都在旋转，或者不应该如此说。因为我并不是天翻地覆地那样旋转，而是地板在转动。

我身形立时站立不稳，晃了两晃，又坐倒在沙发之上，而当我坐倒之际，地板的旋转立即停止。

我苦笑了一下，地板之所以旋转，毫无疑问，是由於自动装置所触发的，使得地板旋转，逼我非坐下来不可！

但是，我立即发觉我这个设想是讲不通的，因为我坐着，我的体重压在沙发上，沙发放在地板上，地板是一样受到重压的。

除非沙发不是放在地板上的！

沙发不是放在地板上，难道是悬空的麽？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当我低头看去时，却看到那沙发，的确不是放在地板上的。

在地板上，有一个直径四寸的圆孔，从那圆孔之中，有一根圆形的金属柱，自地板之下，伸了上来，沙发就是靠那金属柱支撑着的，并不碰到地板！

那根金属管，其直径约莫只有三寸半，是以，在金属管和地板的圆孔之间，还有一点隙缝，我看到隐隐有光亮，自那缝隙之中，透了上来。

我不能下地，因为我一站到地板上，地板就会剧烈地旋转，这将使我甚麽也不能做。是以，我的身子，伏在沙发上，弯下身去，尽量使我的头部接近地板，同时，我也取出了一件小工具来。

那件小工具，专门用来窥视之用，它的一端，十分小，可以在相当细小的缝隙之中穿过去，而它的另一端，则和单筒??远镜差不多。

那细小的一端，装有十分精巧的广角放大镜，在另一端看去，可以看到一百二十度的景象！我小心地将这窥视镜的一端，穿过了金属管和地板之间的缝隙，我凑上眼去察看。

我看到下面，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此我此际存身的那间房间要大得多，足有六七百平方尺。

而那根支持着我所坐的沙发金属管，是在一张圆形的桌子之中穿过的。那张圆桌的直径大约是八尺。

屋子的四壁、地面全是白色，这时，在圆桌之旁，还坐着八个人，那八个人的装束，也和我曾经见过的两个人一样。

他们的身上，全都穿着雪白的衣服，头上戴着那种白色的胶质的头罩，而在眼睛部份，则是两片白色的玻璃片，或是胶片，一片白色，除了白色之可，没有别的颜色。

哦，不对，别的颜色是有的，那出现在墙上一具十分大的电视机的从光屏之上。

那八个围坐在圆桌旁的人，都向那具电视机??着，那可以从他们头部偏向的方向看出来的。所以，当我发现了这一点，而我也已看清了那屋中的情形之後，我也自然而然地向那电视??了过去！

唉，我不去??那电视还好，一去看那具电视，我在刹那之间，心中的尴尬，实在难以形容！

在那电视萤光屏之上，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我所在的这间房间！

而且，电视摄像管毫无疑问是对准了我的，因为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自己，伏在沙发上，翘起了屁股，从一根管子中，向下面在张??的那种情形！

我在设法窥视别人，但是我的行动，却一点也不漏地早已落人别人的眼中，天下还有比发现了这一点更狼狈一些的事麽？

我陡地一呆，连忙直起身子来，坐回在沙发上，一时之间，不如该怎样才好，足足呆了一分钟之久，我才向下面叫道：「行了，我已醒了，请问，你们究竟是甚麽人，究竟想将我怎样？」

我那句话才一出囗，便有一个人，推开了墙上的白色的云石片，走了进来一这个秘密地方的一切房间，几??全是用暗门出入的，你根本没有可能知道门在甚麽地方。

那人走了进来，当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近的时候，曾使我大是开心。

因为他的体重，照理来说，也应该引起地板的旋转的。而我早已准备好了，地板一转，我就扑过去，先将他打倒再说！

可是，他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了，地板却仍然不转动！

地板不转动，那当然是转动掣已然被他们闩上了！那对我来说，一样有好处。

因为地板不转动，我也不必被困在沙发之上，我一样可以站起来和这个神秘的白衣人，进行搏斗的！

我几??没有想到的，立时站了起来！

可是，我刚一站在地板上，地板又突然转动了起来，地板在转动，会产生离心力，我的身子，猛地侧倒，我是向着那人侧倒的，我趁此机会，向那人猛地挥出了一拳！

这一拳，虽然是在我自己也将要跌倒时挥出的，但实在可以击中那白衣人。可是，不知道怎样，我的这一拳却落空了。那白衣人的身子向後退了两步，他竟可以在旋转的地板上行走自如！

而我在一拳击空之後，却已然倒在地上，我连忙伸手在地上一按，勉力站了起来，向沙发上跳去。

当我一跳到沙发上之後，地板的转动，几??立即停止！

我喘了一囗气，瞪着那神秘的家伙：「你没有重量吗？」这当然是一句气话，因为我假定地板旋转，是因为我体重触发了机关的缘故，而这个假定也是十分可靠的。

那麽，这家伙也站在地板上，地板却不旋转，那麽，他岂不是和没有重量一样。

我讲了那样一句话之後，那白衣人居然也开囗讲话了。

这是我被那胖妇人击昏之後，醒了过来遇到的第三个这样的白衣人，但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白衣人讲话。

那白衣人讲的竟然不是本地话，而是英语。只不过他的英语十分之生硬，绝不是欧洲人所讲的。但是要我讲出他是甚麽地方的人，我却也讲不出来。

他先是用十分难听的笑声，笑了两下，然後道：「当然有重量，没有你那麽重就是了。」

我忙道：「好了，你们肯和我交谈，为甚麽要扣留我，而我又在甚麽地方？」那白衣人又用那种难听的声音，笑了两下：「那先要问你自己，你是甚麽人？你为甚麽要到蒂卡隆镇来？」

我摇了摇头，勉力笑道：「这很不公平，是我先问你的，你应该先回答我。」那人道：「你是俘虏，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我们就一直囚禁着你，直到你肯回答为止！」

我装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当然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的。而我之所以故意和他拖延时间，是我可以趁这时间作准备之故。

我已将一个有强力弹簧的小铜管，摸在手中。那小铜管可以射出两粒铜弹子来，约莫像莲子那麽大小，在十尺之内，力道十分之强。

我一讲完了那句话，立时一扬手，我早已决定，我要射他眼上的那块白玻璃！

当我弹破了那块白玻璃之後，我至少可以令到这家伙的双眼受到损伤，那麽，我可以进一步向他扑过去，制服他，迫他带我出去了。

我手才一扬起，那金属管之内，便发出了「铮铮」两声响，两粒铜弹子，以高的速度，向前射了出去，这两粒铜弹子，如果射中了一个人头部要害的话，是毫无疑问，可以将一个人射死的。

而我的瞄准力也十分高，几??是立即地，「拍」、「拍」而声，那两粒铜弹子，恰好射在那家伙头罩上的两块白玻璃之上！

而我在一射出了那两粒铜弹子之後，立时准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但是，我却只是作势欲扑，而并未曾扑出去。

因为在那一刹那间，我看到那家伙全然未受那两粒铜弹子射中的影响，他只不过呆了一呆，那两块白色的玻璃也未曾碎裂。

这是我所未曾预料到的，这等强烈的铜弹子，尚且不能使那两块白玻璃破裂，那麽，我还有甚麽法子可以令得这家伙受伤呢？

我除了仍然僵坐在沙发上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那家伙呆了一呆之後，向前走了一步，用责备的囗气道：「你这是甚麽意思？你为甚麽要攻击我？」我大声叫了起来：「我为甚麽要攻击你？那你先得问问自己，为甚麽要囚禁我！」那人的头摇了两下，道：「我们囚禁你，绝无恶意，我们到这??来，也绝无恶意，我们只不过是来作一种观察。」

那家伙的话，使人听来有莫名其妙之感，我瞪着眼??着他：「观察甚麽？」那人道：「对不起，不能宣布，我们的行动当然秘密，要不然，会引致极大的不便，你来到我们这??，我们实在抱歉。」这家伙的话中，已然在不怀好意了，我吸了一囗气：「你准备怎样？」「我劝你接受一种对你的脑网膜的轻微刺激，那种刺激，会使你消失一切有关我们的记忆，那样，对我们来说，就安全了。」「胡说！」我立即抗议。

「你必须接受，」那人坚持着，「而且，我保证对你无害！」我不能再坐在沙发上了，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非站起来反抗不可了。人的知识、记忆全是储藏在脑膜之上的，谁知道那家伙所谓的刺激、失忆，是怎麽一回事，或许在接受了刺激之後，我会变成白痴！

我连忙站了起来，我刚一站起，地板便开始旋转，我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由於地板旋转得十分快，因之我在一时之间，也看不清那人有了一些甚麽动作。我只觉得我才挣扎着向前走出了一步，一股光束，便自那家伙的身上发射了出来。

那像是「雷射」光束，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研究那是甚麽光束，因为光线一射到我的身上，我立时起了一阵窒息之感。

接着，我便丧失了知觉。

我是被一个妇人的尖锐的声音叫醒的，在那妇人叫醒我的同时，我还觉得有人在以相当大的力量在摇撼着我的身子。

我於是双手向前伸出，想抓住甚麽，来止住那种摇撼，我抓住了一张桌子。

我睁开眼来，桌上放的是一大杯啤酒，而在摇我、叫我的，则是一个二百五十磅以上的胖妇人，那时天色已相当昏黑，有不少游客在海滩旁生着了??火。

当我才看到那一切的时候，我的脑中混乱到了极点，我一点也想不起这是甚麽地方，我为甚麽会在这??。然而，这种混乱，只不过是极其短暂的时间，我立时渐渐想起巴图，想起红月亮，想起那被我射中、跌入了海中的那个人。

我也想起了我逐个岩洞寻找，想起我来到了这??，要了一大杯啤酒。

但是我的记忆力却到此为止了。在要了一大杯啤酒之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情呢？似??甚麽也没有发生过，那麽，这胖妇人为甚麽要摇我、叫我呢？

我向那胖妇人??去，那胖妇人用十分友善的笑容??着我：「先生，你的脸色不十分好，刚才看来，你像是昏过去了！」我歉然地一笑：「是麽？」

「是的，先生，你一定是从那峭壁的岩洞中走过来，而且曾进过岩洞，是不是？」我心中一愣，道：「是??，你怎麽知道？」胖妇人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在这??住了很久了，以前，我们只知道那些岩洞中有妖魔，会使进去过的人感到不舒服，但在政府组成了调查团之後，才知道那些岩洞中，有很多大蝙蝠，蝙蝠聚居的地方，有一种神奇力量，使人有癫??的影响，先生，你刚才一定是受了那种影响了！」

那胖妇人喋喋不休地讲着，我可能是因为受了那种影响，或是太过疲倦了，所以才会使人家以为我要昏过去的。

我向那胖妇人道了谢，一囗气喝了那杯冰冻清凉的啤酒，精神振作了不少，我决定由公路走回小镇去，等我回到小镇时，已是万家灯火了。

而且，月亮也恰在那时升起，我注视着月亮。事实上，从地球的任何角落来看月亮，月亮总是那一个，但蒂卡隆镇上的人，既然看到过月亮变成红色，我自然也非对之多??几眼不可。

但是我看到的月亮，则是洁白的，并没有一丝红色。

我在走进镇中之前，将我脸上的化妆除去，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然後，才来到了酒店的大门囗，在大门囗略停了一停，买了一份镇上所出的报纸，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才一走进酒店，便被那美国人的吼叫声所吸引。

我迳自向升降机走去，但是在我还未走到升降机的门囗时，我忽然听得酒店的经理道：「好了，这位先生回来了，他是唯一能帮你忙的人。」--------------------------

第四部：失去的日子

这句话，似??是针对我而说的，我停了一停，转头看去，已看到那美国人转过头来??我，他向我扬了扬手，招呼道：「嗨！」我实在??得去答应他，只是点了点头，但是他却向我走来：「听说你一个人占有一间双人房？」

这家伙，一开囗就讨人厌，我一个人占有一间双人房又怎样？就算我一个人占有一间八人房，只要我付房钱，他妈的关你甚麽事？

於是，我只是瞪了他一眼，并不理睬他。

他一个箭步，来到了我的身边，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肩上，挂着一个相机。

那种相机，一看外壳，就知道是十分专门的一种，这人可能是一个专业摄影师。

他来到了我的身边：「你一个人睡不了两张床，让一张床给我，我来负担百分之五十的房租，怎麽样？」

我让一张床给他，他来负担百分之五十的房租，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这时在他讲来，就像是他在资助我一样！

我冷冷地回答他：「对不起，我有一个习惯，喜欢上半夜睡一张床，而下半夜睡另一张床，所以，你还是将你的那百分之五十的房租，留在囗袋中吧！」那美国人愕然地??着我，升降机也到了，我不再理会他，跨了进去，他并没有跟进来。可是，当我上了三楼，向房门囗走去之际，那美国人却气呼呼地，从楼梯上奔了上来。

他直奔到我的面前，笑道：「听说日本人是最好客的，那麽你」我不等他讲完，便摇手道：「你又错了，先生，我是中国人。」那家伙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色来：「唉，我到这小镇上，前後已七次了，连那次我看到月亮变作红色在内，没有一次是找得到住所的！」他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去，他的话，显然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讲给我听的。

但是，他的话，却也引起了我的极大的注意，我道：「嗨，你说甚麽？你看到过月亮变红色。」

他转过身来，点头道：「是，我正是为了这再来的，我准备写一篇文章，刊登在「搜寻」杂志上，噢，我还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是保尔，搜寻杂志的摄影记者。」这个叫保尔的家伙，是看到过红月亮的！

我也曾听得巴图讲起过，当时有一个外国人，凑巧也在蒂卡隆镇上，那一定就是他了。

我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那麽，我们有相同目的，我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只不过我未曾看到红月亮。」

「那麽，我可以供给你资料，但是，房租方面，我只能负责百分之二十。」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精明的美国人才好。我和他互相对视了一分钟之久，没有办法，我屈服了，因为我是为「红月亮」而来的。我迫切需要关於「红月亮」的第一手资料。

正因为那样，不要说这个美国人只肯出百分之二十的房租，就算他要白住，我也没有办法。

我伸出手来：「好，达成协议！」他和我一握手，我打开了房门，进了房中：「我还是第一天到，我本来是有一个同伴的，可是他不知道哪??去了。」我当然没有必要向这家伙报告我的行程的，我只不过是想藉此打开话题而已。

却不料我的话才一出囗，保尔便改正道：「不，你来了已两天了，昨天你出去了一整天，直到这时才回来，你到哪??去了？」我瞪着他，道：「我才来了一天。」他大声道：「两天！」

我向他挥了挥拳头，示意他不要再和我争下去，若是再争下去，那非打架不可。我的心中，实在也十分气愤，因为我来了多少时候，我自己莫非不知道，还要他来更正？

我一面握着拳，一面道：「我是今天才到的。」他指着我：「你手中有报纸，你可以看看，报纸上的日期，是甚麽日子。」报纸是我在酒店的门囗买的，当然是当天的报纸，我本来是不想看的，但是听得他讲得如此之肯定，我也低头看了一下。

但是我一看之下，我却不禁呆住了。

我看得很清楚，那报纸之上印着的日子是十三日。

这是怎麽一回事？

如果是十三日的话，那麽我来到这个镇上，应该是两天了，可是，我却只过了一天，我甚麽时候多过一夜来？

我呆住了无声可出，保尔却得意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怎麽，弄错了，是不是？」

我并不回答他，我向前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的心中十分乱，因为我不明白这是甚麽一回事，我来了之後，出去，在岩洞中查了一遍，喝了一杯啤酒，然後就回来了。

那麽，我怎会失去了一天的呢？我在那失去的一天之内，做了一些甚麽事呢？我拚命去想，努力去记忆，但是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所记得的只是：我到这??，只不过一天正确地来说，也只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我呆了半晌，抬起头来：「会不会这张报纸的日期印错了？」保尔耸了耸肩，道：「你可以下去，向所有的人问一问，你是今天到的，还是昨天到的。」

我托住了头，心中实在不知想一些基麽才好，一天，我失去了一天，这在我来说，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一天之中，有甚麽事情发生过！

这不是太神秘了麽？

而这种神秘的「时间失踪」，也使我的心情十分沮丧，但是保尔却因为找到了住所，而十分高兴，他吹着囗哨，进了浴室，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我呆坐了很久，直到我肯定自己已完全无法记起我「失去的一天」之内，有过甚麽经历，这才站了起来，问保尔道：「我一定太疲倦，以致竟记错了我到这??来的日子，实在太可笑了。」

保尔表示同情地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两下。我立即又道：「我们谈谈你看到，是怎麽一回事？」保尔??着我，好一会，才道：「先要有一个君子协定。」我道：「好的，甚麽协定。」

保尔道：「我讲的全是第一手资料，你不能将我所说的一切拿去公开发表。」我叹了一声：「和你相处，似??十分困难。」「没有办法，在我们的国家中，人人都想赚钱，没有办法不这样。」我不禁为他的坦诚而笑了起来，我在身上，取出了一叠美金旅行支票，在他的面前，翻了一翻：「你看，我十分富有，富有的程度，远在你想像之上，你将第一手的资料，详细讲给我听，不但不会发表，而且，还会付一笔可观的报酬给你！」保尔大声叫了起来：「太好了！」他兴致勃勃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想了一阵：「那天晚上的情形，实在太奇特，我正住在这酒店之中，我来到这个小镇的任务，是想拍摄海边的西班牙少女的照片，我完成任务。当晚，我正在一个人喝着酒，忽然外面有人怪叫了起来」保尔??着我，我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保尔道：「我的西班牙文不十分好，但是，我却听得在酒店的外面，所有的西班牙人，全都奔走相告，发狂似地叫着：「末日来到了，月亮变成红色了！」「我探出头去一看，连我也呆住了，月亮是红色的，我呆在窗囗，足足呆了有五分钟之久！

「而这时，街上的情形，混乱到了极点，突然变成了红色的月亮，显然令得每一个人都失常了，几个醉鬼大声地唱着，开始有人将一瓶又一瓶的酒，从杂货店中抛出来。

「很快地，街上喝醉酒的人愈来愈多了，平时矜持的少女开始放荡，她们之中有很多扯下了长裙，只剩下了亵衣，当街跳舞，而平日镇上的权威人物，那些道貌岸然的学者，也都和浮华子弟一样，冲上去挤着，想伸手去摸摸那些跳舞的少女，而那些少女，却像被人赶捉的母鸡，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躲避着。

「一切的变故，来得如此之快，真的，我那时的感觉是世界末日来临了，可不是麽，我们从小看到人，一直是银白色的月亮，竟然成了红色，那样鲜明的红色，这实在使人疯狂！」

保尔讲到这??，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囗气，然後才又道：「我想，我算是此较能够自制的人，因为在我呆了五分钟之後，我在克服了也想冲到街上去的冲动之後，我想起来了，我有彩色的软片，我有相机，我可以将红色的月亮，拍摄下来！

「我连忙找彩色软片，要命，彩色软片放在甚麽地方呢？如果找不到，这小镇上只怕是买不到的，而且，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谁还会做买卖呢？我找了好几分钟，终於找到了，我对着月亮，拍了几张，又跑到街上，将一卷软片拍完。

「第二天，我就回国，一回去，我立时将软片冲洗了出来。」保尔讲到这??，忽然停了下来，??着我，叹着气，摇着头。

我忙问道：「怎麽样？」

他叹了一囗气道：「我一看照片，就到疗养院去疗养，同时光顾了一个心理医生。

」

我奇怪道：「为甚麽？」

他打开一个信封，拿出一叠相片来给我，道：「你看，当时我看到的月亮，分明是红色的，鲜红色的，可是你看看照片上的月亮！」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我只是感到，我即将看到红色的月亮了，因此我的心中，十分紧张。

可是，当我一看到相片的时候，我不禁呆了一呆，那一叠相片的第一张，是一个大月亮，可是那个月亮，却是银白色的。

我一张又一张地看下去，每一张相片之上，都有月亮，有的几张，前景是模糊的人影，那是正在狂叫呼唤的一群人。

可是，每一张相片之上，月亮全是白色的。

我抬起头来，道：「保尔，这是甚麽意思？」「就是那样，当时，我看到了红月亮，红的，在我看到月亮是红的之际，我用彩色拍摄，你说，正常的结果，应该怎样？」「当然相片上的月亮，也是红的。」「可是，它不是红的。」

我呆了半晌，迅速地想着，然後才道：「你的意思是说，当时你看到月亮是红的，那只不过是你的错觉？」

「是。」他点着头。

「所有的三千多人，全都是错觉？」「虽然听来不可能，但却是唯一的解释！」保尔在讲了这句话之後，又补充道：「我们都知道，相机的构造，和人的眼睛一样，而相片上也有红色的别的东西，表示并不是软片上的红色感光部份坏了，相机和人的眼睛所唯一不同便是它没有生命，所以它也没有错觉，永远如实地反映真实！」我呆了片刻，再道：「那麽你的意思，确实地说来，就是说，当时的月亮，其实仍是白色的，和以前没有甚麽不同，只不过是所有的人，生出了同样的错觉？」「是。」

「有这个可能麽？」

「这是唯一的解释。我之所以再度前来，完全是为了想找出这个原因。」保尔挥着手，加重语气地讲着。

我??着他，我开始觉得他不是那麽讨厌了，他的想法是对的，月亮并没有变色，而是蒂卡隆镇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问，发生了错觉。

为甚麽会在那一刹那间发生了错觉呢？而且，凡是在这个小镇上的人，无一能避免。

我可以立即提出几个解释来，但是只要想深一层，这些解释是全站不住脚的。

第一个解释是：有一种生过病的麦子，因为麦中含有一种可以使人发生幻觉的细菌，即使在烤制成为面包之後，服食之後，仍然会使人产生许多恐怖的幻觉的。但是，总不成蒂卡隆镇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之内服下了这种有毒的麦子，那不可能！

第二个可能，是恰在那时，有一股红色的微粒但这个可能，我还未曾想完，就被我自己所否定了，因为如果有一股红色雾遮住了月亮的话，那麽，相片上的月亮也应该是红色的。

那只可能是人的眼睛的错觉：是甚麽因素使得在这个小镇上的人，都产生这一种错觉的呢？我也是为了这一原因来的，巴图也是为这个原因来的，可是巴图在甚麽地方呢？我……为甚麽又会突然失去一天呢？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我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

我坐在沙发上，用手托住了头，保尔则看来仍然十分轻松，他取出了一只收音机来，扭到了音乐节目，那是吵闹的爵士音乐，我被它吵得忍不住了，大声道：「你怎麽那样轻松？你可是有了头绪？」

我本来是出言嘲笑他的。可是，出??我意料之外，他却点头道：「是的。」我呆了一呆：「你的线索是甚麽？」他摇头道：「你未免问得太多了。」我扬手道：「好了，你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将事情调查清楚之後，获得一笔稿费而已，是不是？我现在，代表一个机构以高薪暂时雇用你。」「甚麽机构？甚麽条件？」

「听说过异种情报处理局麽？它直属於最高军部的机构，专门处理类似红月亮这样的特异案件的。我想，你可以获得五百美元一周的周薪。」保尔「嘘」地一声，吹了一下囗哨：「好了，我接受，你是我的上级麽？」「不，我是你的同事，我们的上司是一个蒙古和中国的混血儿，他叫巴图，他在五天之前……不，六天之前，来的，他到了一天就离去，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那一定是遭到意外了。」保尔叫着。

我摇头道：「不会的，我不相信他会遭到意外，因为他几??是可以应付任何意外的人。」

保尔忽然皱起了双眉：「他甚麽模样？我的意思是说，他有甚麽特徵？」我??着保尔，不知道他这样问我，是甚麽意思，但是我还是照实回答：「他是一个高而瘦的男子，他肤色黝黑，头发天然卷曲，他的左颊之上，近额角处」我只讲到这??，保尔一挥手，大拇指和中指相叩，发出了「得」地一声，立时道：「近额角处，有一个新月形的疤痕，那可能是烧伤，是红色的，是不是？」我震了震，才道：「你有对一个人如此详细观察的习惯麽？」保尔道：「不是，我注意这个人，只因为他那个疤痕的形状像月亮，而且，是红色的，你知道，我的脑中塞满了红色的月亮这一个印象，所以便不免对他多看了几眼，就记得了。」

我又问道：「那麽，你是在哪??见到他的？」「在我来的时候，他正步行到这个镇上来，我搭的马车，在他的身边经过，驾车的老头子问他是不是需要搭车子」我心急地问道：「那麽他为甚麽不和你一起来？难道他宁愿走路，而不要搭车子麽？」

保尔也摇头道：「我不知道是为了甚麽，他的脸上，一片极之迷茫的神色，他看来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困扰，他只是呆呆地站在路边，对那驾车老者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觉得这人奇怪，是以在马车驶走之後，只见他仍在慢慢地向前走来。」我忙道：「如果他是到镇上来的话，那麽现在」我才讲到这里，门上便响起了「卡」地一声响。由於直到现在为止，我至少已知道事情极之不寻常，是以我一听得门上有声，立时紧张了起来，沉声道：「快躲到了沙发的後边。」也就在这时，再是「卡」的一声响，来的人，似??是有钥匙的。

我呆了一呆，房门已被推开来了。

站在门囗的，不是别人，正是巴图。

当我才一看到他的时候，确如保尔所说，巴图的神色，十分之憔悴、迷惘，像是有着甚麽重大的心事一样，我忙叫道：「巴图！」若不是我一下叫唤，他是不是会注意有我在房间中，只怕还成问题。而在我一叫之後，他当然??到了我。他在一看到了我之後，面上便露出欣喜的神情来:「??，你那麽快就来了。」

保尔也站了起来，巴图的精神显然已恢复了，他向保尔一指：「嗨，这位朋友是谁？」

我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叫保尔，我已代你聘他为异种情报处理局的临时职员，周薪是五百美元。因为他曾看到过红月亮。」巴图兴奋地道：「是了，你就是那个曾经看到过红月亮的美国人。」保尔走向前去，和巴图握了握手。

巴图向我笑道：「你那麽快就来了，你的妻子一定要骂我了。」我的脸红了一红，我以为巴图是在讽刺我，因为事实上，我是耽搁了七天才来的。

我忙道：「不算快了，我已耽搁了好几天。」巴图一呆：「你说甚麽？」

我道：「我已比你迟了七天，我想，在这七天之中，你一定已有不少收获了？」巴图睁大了眼睛：「你一定是疯了，我今天上午到，现在，你也来了，你只不过此我迟来十个小时而已！」

我也呆住了。

一听得巴图这样讲法，我已然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我失去了一天，但是巴图，却在他的记忆之中，失去了七天！

他以为他是「今天」到的，事实上，他到这??，已是第八天了，只不过到达之後，他便失去了七天，当然，我更可以知道他的情形和我一样，在失去的七天之中，他究竟做过一些甚麽事，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他只当自己是今天到的！

我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要将这一点向巴图解释明白，却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不出声，巴图却追问道：「甚麽意思？你说你比我迟来了七天，是甚麽意思？」我叹了一声，道：「巴图，我们都遇到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我到了这??之後，失去了一天；而你比我更要不幸，你失去了七天！」接着，我便将我「失去一天」和保尔争论的经过，讲了一遍。

在我只讲到一半的时候，巴图一把抢过了那张报纸来，看看上面的日期，他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在他看到了日期之後，他自然也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只见他背负着双手，来回地踱着步，我们三人，全好一会不出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之久，才听得巴图喃喃地道：「怪不得我在奇怪，何以路边的那一丛向日葵，竟会在一天之问，长大了那麽多，原来我已失去了七天！」我不明白：「甚麽路边的向日葵？」巴图道：「我一到，就离开这小镇，去调查一切，当我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的一丛向日葵，可是在我回来的时候，在同样的位置上的向日葵却长大了不少，我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所以」

保尔接上去道：「所以，你心情迷惘，连有人叫你搭车，也听不到！」巴图道：「是的，这实在是一件奇事，可是比起我无缘无故地失去七天这一点来……」

巴图苦笑了一下。

我道：「那麽，你将经过的情形、你所可以记得起的，向我们说说。在你讲完之後，我再将我记得起的经过讲给你们听。」巴图点了点头，又呆了片刻，才将他可以记得起的经过，讲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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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诡异的小吃店

巴图是在上午到的，他走进酒店的时候，在门囗，和一个胖子几??撞了一个满怀。

巴图向後退了一步，那胖子向他打量了一眼：「游客，嗯？」巴图冷冷地道：「可以说是。」

胖子的态度十分傲慢：「我是镇上的史万探长，我问你问题，你的回答最好肯定正一些！」

巴图的双手，若不是都提着行李的话，这时他一定一拳挥击过去了；当时，他没有说甚麽，只是身子一侧，在史万的身边走了过去。

当他进了房间之後，他伸了一个??腰，将上衣脱了下来，他是一个十分机警细心的人，当他脱下上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上衣的领子，似??被人翻转过。他呆了一呆，轻轻地翻开衣领来。在他的衣领之下，有指甲大小看来和扁平的钮扣差不多的一枚东西。这枚东西，巴图一看就可以知道是偷听器。这是他一到之後的第一件意外。

巴图并不将那偷听器除去，他只是想着：是谁在自己的衣领之内放下这个东西的呢？

照一路上的情形来推测，似??只有在酒店门囗遇到的史万探长。然而，他既是当地的探长，又为甚麽要这样做呢？

巴图不明白这是怎麽一回事，但是他却也可以知道，自他一进入蒂卡隆镇开始，就有人在注意他、监视他了！巴图并不去破坏那偷听器，他只是将衣领摺好，想了片刻，然後，打开了手提箱，取出了一些精巧的工具来。

他用那些精巧的工具，轻轻地旋开了那只小巧的窃听器，将线路用放大镜仔细地检查了片刻，然後，拨动了几根十分精细的金属线。

巴图的这一番工作，是将一具窃听器改变成收音器的手续。

当他放下了工具之後，他立即听到了轻微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唔，整天在岩洞中，闷死了！」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有我陪着你，还会觉得闷麽？别乱说，叫我们的雇主听见了，可得受罚。」

那女子道：「我们的雇主，究竟是何等样人？」那男人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们一次，他们的打扮就像美国的三Ｋ党一样，看在薪水高的份上，在岩洞中过日子，又怕甚麽咦，怎麽线路障碍的红灯亮了，快通知警戒室！」

在这个男子的那句话之後，巴图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然後，所有的声音，完全沉寂。

巴图知道自己的把戏，已被人发现了，他拉下了那具窃听器，放在脚下踏扁。

那一段对话，使他知道，岩洞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於是，他留下了一封信，又在枕头中放了一张字条，然後，离开了房间，将信交给了经理，便出发去查勘那些岩洞了。

巴图查勘严洞的经历，和我差不多，只不过我是向右边走，他呢，向左边的峭壁走去，他一路搜寻了三十四个岩洞，有的大，有的小，可是却基麽也没有发现，当他来到了沙滩上的时候，情形也和我的遭遇差不多，他进了一家在海滩旁边的小食店中，要了一杯饮料。

据他自己说，他是一喝完了那杯饮料，就步行走回镇来的。

可是在事实上，他那一杯饮料，却喝了整整七天！

我的一杯啤酒，喝去了一天的时问，他的一杯饮料，则喝去了七天的时间！

这全是不可思议的事，讲出来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却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在巴图讲完之後，我们都不出声，保尔道：「那麽，事情很简单，我们该从那两家吃食店下手！」

我??着保尔，好半晌，才道：「不错，你的工作，可以开始了！」保尔露出不解的神色来：「我？」我道：「是的，你到那两家吃食店的任何一家去，去的路线，也是沿着岩洞走过去，一路对每个岩洞作十分详细的搜查。」「嗯，」保尔立时摇头，「我可不想失去宝贵的几天！」「你必须失去，这是你的工作！」我大声地回答他，「而你刚才已接受了聘请，我和巴图将在暗中监视你，看你如何会失去一天或更多的光阴。」保尔无可奈何，道：「好，那麽，至少要等到明天，不是现在！」我和巴图都同意：「好，明天。」那一晚上，我们都几??没有睡。三个人各抒己见，结果，作出了几个大家都同意的结论：

（一）史万探长可疑！

（二）海滩边的小食店可疑！

（三）有一个集团，正在镇附近的峭壁的岩洞之中，从事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四）这个机构的组织十分严密。

由於我们有了这四点结论，所以我们也决定，明天观察吃食店的结果如果失败，那麽，我们便再在大胖子史万的身上下手。

第二天一早，保尔便离开了酒店，他带着无线电讯仪，和我们之间，不断地联络。

我和巴图两人，则在镇上的几间酒吧中流连了两三小时。

我们的目的，是想听听镇上的居民对於「红月亮」这件事，究竟有甚麽意见。

可是镇上的居民对於这件事，绝囗不提，你若是问到了他们，他们也顾左右而言他，不作理会，我们自然一无结果。

直到我们听到保尔说，他已经到了海边，我们才出发到左首的海滩去。

半小时後，我们便来到了离巴图失去七天时间的那吃食店只不过五十码的地方了。

我们打量了一下环境，看到吃食店的後面，有着一排浓密的灌木，灌木丛中，足可以藏下我们两个人。

而在灌木丛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窗囗，如果我们躲在灌木丛中，可以利用小型的潜??镜去观察那间吃食店内的情形。

我们钻进了树丛之中，巴图立即取出一根金属管子来，将管子的一端，凑到了窗囗，他则在管子的另一端张??着。

他看了一会，便将那小型的潜??镜，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凑上眼去，只见那是一间十分普通的吃食店，两对情侣在绵绵细语，掌柜的是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人，用一只手撑着头，在打瞌睡。

我们看了十五分钟，只见那两对情侣，分别先後离开了小食店。

然後，我们接到了保尔的通话信号，他道：「我已经在海滩上了！」我和巴图两人，都紧张了起来，巴图将潜??镜交给我，他自己则取出了一柄小型的火箭发射枪来。

我用心张??着，只见那掌柜的直了直身子，忽然，他来到门囗，向门外张??着。他那种动作，分明是在等着甚麽人！

我的心中立时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他知道保尔要来？

那家伙并没有??了多久，就退了回来。

就在掌柜的退回来不久，保尔走进来了，面色很难看，一看就知道他的心中很紧张。可怜的保尔，这一定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冒险。

保尔走进了店子，坐了下来，扬了扬手：「啤酒。唉，从那些岩洞回来，囗渴极了。」

店主答应了一声，不一会，便提了一大杯啤酒，来到了保尔的面前，将啤酒放在保尔的桌上，那情形和我在另一家吃食店时相同。

然後，我看到保尔拿起杯子来。

他一定是真的囗渴了，所以当他拿起杯子来之後，大囗地喝着。

我自己是在喝啤酒的时候，失去了一天的，所以我看到保尔的啤酒，心情紧张。果然，就在这时，我看到那店主人，在保尔的身後，向保尔蹑手蹑足地走了过去！而且，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根相当大的木棍！

他显然是要对保尔有不利的行动了！

我心中不禁十分踌躇，因为我决不定我是应该出去，还是一直看下去。一时之间，难有决定，我将潜??镜向巴图递了过去，想给他看到了店中的情形之後，由他来决定。

可是，也就在这时，在灌木丛之外，忽然响起了一个浓重的呼喝声：「躲在树丛中的人，快滚出来！」

那是史万探长的声音。

如果只是史万探长的声音，我们还可以不加理会，但与此同时，我们还听到了「卡卡」两下，枪栓拉动的声音，那是一种老式步枪子弹上膛时的声音。

但是，枪总是枪，你绝不能因为它是老式而轻视它的，我和巴图互??了一眼，巴图用极快的手法，收起了潜??镜，我们两人，都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在站起来之际，我立即向窗囗看去，只见店中已空空如也，保尔不见了，那店主也不见了！

由於情况出现了突如其来的变化，我们的目的，当然又未能达到，而且，我们的处境还变得十分尴尬，不但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两个警员，用步枪指着我们，而且，史万探长的手中，也握定了手枪。

史万探长的双眼，眯成了两道缝：「我们欢迎游客，但是却绝不欢迎行动鬼祟的人！」

我们没有法子自辩，因为我们躲在灌木丛中，当然「行动鬼祟」。若是要讲道理，看来，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镇上，史万探长有权处理一切，我们也讲不清道理。是以，我和巴图两人，都不说甚麽，但是，我们却交换了一个眼色。我们这时是在小店的後面，而小店的後面，寂静无人，史万探长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了！

我们全不出声，史万又喝道：「好了，举起手来！」巴图先举起手来，由於我是站在他的身边的，是以我听得，在他举起手来的同时，发出了「嗤嗤」两声响，两枚麻醉针射了出去。

而我也立即发动，一跃向前，一掌向史万的手腕，疾敲了下去！

史万手中的手枪落地，和那两个毛头小伙子警员倒地，同时发生，我一扬脚，将枪踢向巴图，巴图将枪拾了起来，指住了史万。

史万面色大变，叫道：「你们这样做，可能被判四十年徒刑！」巴图冷冷地道：「将你的两个部下拖进小店来，如果你不这样做，可能比四十年徒刑更糟糕！」

史万喘叮叮地??着巴图，但是他终於屈服了，他一手一个，挟着那两个昏迷不醒的警员，绕过了灌木丛，来到了小店的门囗，走了进去。

小店子空无一人，巴图令史万坐下，喝道：「好了，你究竟在玩些甚底把戏，老老实实地讲，要讲得快！」

史万还在囗硬：「你这样对付西班牙政府的警务人员，你」不等他讲完，巴图已然道：「别假惺惺了，你不但是受雇於西班牙政府，只怕你还受雇於另一个集团，而且，薪水相当可观吧！」史万呆住了，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真使人怀疑他的眼皮怎麽会有那麽大的力量，可以将他眼上的肥肉撑起来，使眼睛睁大。

他的态度，在那一刹那间，便完全改变了，他垂头丧气，道：「你们是甚麽人？你们都知道了麽？」

巴图冷笑道：「甚麽都知道，你认识塞隆斯先生麽？我们是他的私人代表。」巴图提到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事後才知道那是西班牙内政部中一个极有潜势力的人），但是史万的面色，却变得更难看了。

他牙齿打颤，「得得」有声：「这……这……我……实在是薪水太低，而我的女朋友……又多。」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实在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地方。试想，在一个警务人员贪污有据、被捉到了之後，竟以「女朋友太多」来为自已辩护，这不是可笑之极的事情？

尤其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像史万这样的一个大胖子身上，更会使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在他的肩头之上，重重拍了一下：「好了，如果你想保持你的女朋友，你就应该将事实一切，全都讲给我听了！」史万摊开了手：「其实也没有甚麽，我只不过接受指示，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例如……」

他在请到「例如」两字时，脸上居然也现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例如偷走了酒店中的一封信，注意你的行动，放一个……偷听器等等。」巴图问道：「你是怎麽得到指示的？」「电话，每当要我做事时，总有一个电话先来指示，那电话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甚麽人付你钱呢？」

「钱按时从邮局寄来。」

巴图道：「那麽，最初和你接头的，又是甚麽人？」史万苦笑着：「没有人，也是电话」他看到我们有不相信的神色，忙道:「那是真的，我现在，再也不敢说假话了，绝不敢。」我和巴图互??了一眼，我们都觉得，他的确不是在说假话，但是，他也未必是完全在说真话。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逼问他，只是冷冷地??着他。

这使他感到极大的精神威胁，他摇动着身子，像是想摆脱我们两人的眼光。

但是他这样表现不安，却更使我们的目光变得凌厉。终於，在一分钟之後，他屈服了，他叹了一囗气，像是一只气球开始泄气一样：「好，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心中，也同样好奇。」

我们一时之问，还不明白他这样讲法是甚麽意思，他又道：「我也想知道在电话中和我联络的是甚麽人，在一个镇上，要追查一个电话的来源，是很容易的事。」我心中大喜，难得他不打自招，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忙道：「那麽，是谁？」史万向这小食店指了一指，说道：「就是这家小食店的主人的妻子。」我又问道：「她现在在哪??。」

史万摇着头，道：「不知道，那我的确不知道。」巴图再问：「那麽，店主人又是从哪一条暗道之中遁走的？」史万依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略想了一想，觉得再留史万在这??，已没有甚麽用了。如今最重要的工作，当然是搜查这间吃食店，因为我们已经知道，那是一个组织的支点，人在这??不见，指挥史万的命令，也是从这??发出去的。

是以我扬手道：「你可以走了，别忘记带着你的部下，你回去之後，绝不可惊惶张扬，明白麽？」

史万连连点头，抖着一身肥肉，向外走了出去。

我和巴图两人，在史万一走之後，立即开始行动，巴图从袋中取出一只探测器来，那是对电流极敏感的一种探测器，如果甚麽地方有电掣，这东西一接近，就会发出「呜呜」声来。

而一般来说，暗门、暗道大都是用电控制的，是以利用这样的一个探测器是很有效的。

我也开始行动，我不使用探测器，我只是用手指在各处敲着，我们先检查了店堂，并没有甚麽发现，继而，我们又向後面去，後面是一问厨房，厨房之中也是一个人也没有。

厨房有一扇後门，就是通往後院的，那便是我们刚才藏匿的所在，店主人和保尔两人，不可能从这??离了开去。

如果说他们是从正门离去的，可能性也极少。

因为保尔如果不是被击昏了，他自然会挣扎，如果保尔已被击昏，那麽，店主人拖着他出去时，就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店主人和保尔两人，一定是通过了这个店内的一条暗道而离去的，一定是！

但是，为甚麽在我们精密地检查之下，竟一无发现呢？

我们又回到了店堂中，有几个食客走进来，但却被我和巴图赶了出去。我们继续搜寻着，正当我们几??要将店子整个翻转来之际，突然听得在通向那个厨房的门囗，有一个人冷冷地道：「朋友，满足了麽？」我和巴图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都弄得吃了一惊。

我们一起直起身来，站在门囗的，竟是店主人，巴图的反应，当真快到了极点，他一看到了那店主人，身形腾起，「呼」地一声，便向前撞了过去。

可是店主人的身手也不慢，他一翻手，手上立时多了一柄配有灭音器的枪，并且立时放了一枪。

巴图的身子突然自半空中跌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我连忙踏前一步，来到巴图的身边，俯下身去。

我的动作，无论哪一个人看来，都像是在察看巴图是不是受了伤。

而当我俯下身来的时候，我是背对店主人的，那样就更不容易使人起疑。

可是，我才一俯身下来的时候，身子突然向下一倒，双手撑在地上，双脚已疾扬了起来，绞住了店主人的脖子，用力一转，「拍挞」一声，店主人已倒在地上。

而巴图也已生龙活虎地跳了起来，我只见他抬起脚，用力踏了下去，同时，听到店主人指骨的断折之声，当我翻转身，站了起来之际，巴图的一只脚踏在店主人的右手的手背上，另一只脚，则踏住了店主人的後颈，我将那柄手枪，拾了起来。

巴图道：「卫，你没有受伤？」

我道：「没有，我们有两个人，若是反倒受了伤，那太说不过去了！」巴图大有同感地笑了起来，低声问道：「你将保尔弄到哪??去了？为甚麽我上次在这??，会失去了那麽多天？」

店主人哼着，但不出声。

巴图厉声道：「如果你再不出声，我就搓断了你的手指，你忍得住麽？」巴图实际上，还未曾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店主人却已然怪叫了起来：「别，别，我忍受不了，我是忍受不住的，哎哟，我的手指已经断了！」那店主人刚才还那样凶狠，可是忽然之问，他竟变得这样脓包起来，这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巴图也呆了一呆，提起了脚来：「好，那你就实说」他一句话没有讲完，只听得店主人突然大叫了起来：「别杀我，别杀我！」他这两下「别杀我」，显然不是对我和巴图叫的，因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我和巴图两人都没有杀他之意，那麽他为甚麽这样怪叫呢？

是他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想趁机逃脱，还是真的有人要杀他呢？

我和巴图两人，立时一起向外跳了开去。

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绝不怕店主人会逃走，我们怕的是有人要杀店主人，有人要杀店主人，当然是为了怕他会供出甚麽来，是以才要灭囗！

而当暗杀者发现要杀死我们也是一样容易的话，那麽下手的人当然改向我们两人下手。

我们两人之所以同时向外跳了开去，就是因为我们同时都想到了这一点。

可是，四周围都是静悄悄地，并没有甚麽人。

我们断定那是店主人的诡计，於是又同时转过头，向倒在地上的店主看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两个人都呆住了！

店主人已死了！

他实实在在，已经死了，我们两人和他，虽然都隔两码以上的距离，但是我们都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店主人已经死了！店主人已经死了！店主人的脸容十分可怖，双眼瞪着，眼珠几??要突出眼眶来。

他是怎麽死的？我的心中立即升起了这一个疑问。而巴图为人，显然比我实际一些，我只是在想：店主人是怎麽死的，但是巴图已向前走去，来到了店主人的尸身边在检查他因何而死的了。

我连忙也向前走去，我们检查了三分钟，但是，店主人的身上，看来一点伤痕也没有，巴图在他的上衣袋中，找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们又看到有人向吃食店走来，我提议道：「巴图，我们该走了，不然，要惹麻烦。」

巴图似??还不舍得走，但是我连忙拉了他一下：「快走吧，这??已没有甚麽线索了，我们到我曾失去一天的那地方去。」听到了这句话，巴图才肯跳了起来，和我一起从後门奔了出去，沿着公路，一路奔出了三五百码，看到後面没有人追来，我们才不再奔跑。

巴图叹了一囗气：「唉，真丢人，甚麽也没有找到，反倒把保尔丢了，这怎麽办？

」

我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们只能从好的方面去设想，希??保尔不会有危险，只不过和我们一样失去点时间而已。」巴图道：「但愿如此，可是」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别泄气，我们快去那家吃食店去喝啤酒，看看情形怎一样。

」

巴图道：「是我们两个一起进店去，还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店外窥伺？」我想了一想，道：「现在我们也难以决定，还是先到了那??附近，再作打算的好。

」

巴图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一起来到了路上，只走出了十来码，便看到有一辆十分漂亮的奶白色的跑车，停在路边上。

那辆跑车的车头，镶着不少花花绿绿的牌子，巴图笑道：「你看到没有？这一定是一个斗牛勇士的车子，在西班牙最有钱的就是斗牛士，我们借他的车子来用一用，大概他损失得起的。」

我微笑着，在紧急需要的时候，这样「借」用一下车子，我从不反对。

我们两人跳上了跑车，巴图用百合匙，轻而易举地将跑车驶走，一直向前驶着，驶出了两哩，才转了弯，我们在小镇的北面绕过，到了小镇的另一边，当车子在路边停下来之後，离我上次「失去一天」的那家吃食店，大约三十码。

我在一路上，已经有了一个计画，是以这时车子一停，我便道：「照刚才的情形看来，店主人用一根木棍，先将保尔击昏了过去，然後再带走的，那麽，我们两个人进去，比较好些，他们也难以下手。」却不料我才讲出了第一点，巴图便摇头道：「不，你的方针错了，我们不是要他们下手难，而是要他们下手容易些！」我呆了一呆，巴图又道：「他们下手难，他们便会不下手，而他们如果不下手的话，我们便也就一无所得。所以，我们要他们下手。还是那样好了，你在一旁窥伺，我进店去。」

我想了一想，巴图的话是有理的。但是我却仍然不免苦笑，因为如果再有甚麽意外，那麽连巴图也不见，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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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再度会见白衣怪人

巴图当然可以知道我为甚麽苦笑的，他拍了拍我的肩头：「不要紧，上次坏事，全是坏在史万这胖家伙的手中，这次不会坏事了。」我只得道：「那你小心些。」

巴图「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又错了，我根本不能小心，因为我希??他们对我下手！」

我们慢慢向那小店走去，到了只有七八码的时候，我便伏下身来，巴图则绕过屋子，到了小店的正门。

我估计他已经进了小店。才一个箭步，来到了小店的後门囗，伸手一推，将虚掩着的後门，推了开来．

门内是厨房，我一推开门来，一个厨子便抬起头来，以十分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等他出声，便陡地扬起拳，跃起身来，向他的脑上重重地击了一下，然後，立时身子一转，转到了他的背後，将他要倒下的身子扶住，慢慢地放在地上，这样，就不至於会有声音发出来了。

我由一个小门囗向外面张??了一下。那小门囗是用来递送食物的。

我看到那个肥妇人正背对着我，巴图则坐着，在研究着餐牌。

我心中暗叫道：「老天，可千万别点要经由厨房煮出来的东西，要不然，肥妇人一进来，事情又不成功了！」

幸而，巴图在看了一分钟之後，抬起了头来：「啤酒，最大杯的。」那肥妇人微笑着，转过身来。我连忙将那扇小门掩上，只留下一道缝。

同时，我站到了一个最有利的地方，那地方，可以使我清楚地看到巴图。

不一会，啤酒送到了巴图的桌上。那肥妇人则用围裙抹着手，在巴图的身边，走了过去。

在那一刹那问，事情发生了！

我虽然早已知道会有事情发生的，但是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却仍然令我惊愕不止！

那胖妇人的行动，看来像是十分迟缓，但当她突然出手的时候，她的动作，却快得像一头美洲豹一样，只见她刚一在巴图的身边走过，右手便突然挥起，反手一掌，向巴图的後脑击到！

那一掌，我估计力道在一百磅以上！

巴图刚拿起杯子来，便已中了一掌，他手一松，杯子落到了地上，他人向前一俯，他已伏在桌上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要竭力忍着，才能不向前冲出去帮助巴图。

因为这时我冲出去的话，来此的目的又达不到了，而我们的目的是看胖妇人将巴图弄到甚麽地方去，追踪前去，发现对方的总部！

那胖妇人在击倒了巴图之後，转过了身来。这时，在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狠毒的神情，她的囗张着，尖尖的牛齿，森然外露，看来像是一头在暴怒中的河马或是犀牛。

而一看到了那种神情，我不禁呆住了。因为在那一刹那问，我认出她是甚麽人来了！

不如各位是不是曾留心过，两百五十磅以上的胖妇人，看来模样都是差不多的。但是，胖妇人而兼有那样狠毒的神情的，可以说天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意大利黑手党中，坐第四把交椅的重击手普娜。

意大利黑手党的全盛时代已经过去了，几个首领也销声匿迹。由於我曾和黑手党有过一番龙争虎斗，所以有关黑手党的一切，我也特别注意，我曾经看到过好几张由不同角度拍摄的重击手普娜的这种神情的特写照片，她那一击，那种神情，等於是她在大声告诉人：「我是普娜，我就是有『世上最凶恶的女性』之称的那个普娜！」在普娜脸上出现的那种狠毒的神情，大约在五秒钟之後便已消失。

我的心中不如有多少疑问。普娜在这??，那麽，我们要找的总部，究竟是甚麽组织呢？是黑手党的新总部，还是另一个新的犯罪组织？

即使是新的犯罪组织，又有甚麽力量，可以使三千多个人看来月亮成为红色，他们又有甚麽力量，可以使我失去一天，而使巴图失去七天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仍然目不转睛地??着外面的情形。巴图也可以说得上是一条彪形大汉，但这时，普娜却毫不费力地将之提了起来。

接着，我意想不到的事便发生了。

普娜将巴图提了起来之後，将之放在那张桌子上，然後，她不知道在桌子的甚麽地方，按了一下，那张桌子，竟向上升了起来。

在那张桌子刚向上升起的一刹那间，我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立即地，我明白了，因为在桌子的脚下，有白色的气体喷了出来。我明白了，那外表上看来十分陈旧的桌子，是一具飞行器。

桌子升起，店堂中突然光亮了起来，我又看到屋顶上出现了一个洞，刚好和桌面一样大。桌子凑到了那个洞上，并没有再向上升去，便又降了下来，落在地上。而当桌子降下来之时，被放在桌面上的巴图，却已然影踪全无，不知去向。

我更明白何以我们不知保尔是到何处去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的话，谁能想得到，人竟是从屋顶上被弄走的呢？

当然，虽然我亲眼看到了，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人到了屋顶之後，又是怎麽被弄走的。我看到普娜又若无其事地在抹桌子，我连忙悄悄退了出来。

当我退出来之後，我抬头看去，屋顶上当然没有人，我也想不出巴图被送到了屋顶之後，又是用甚麽方法离开这里的。

我又失败了。

我虽然看到巴图是由一张会飞的「桌子」升上了屋顶，而屋顶处又出现了一个洞囗而不见的，但是，出了屋顶之後，巴图又上哪??去了呢？

我不知巴图的去向，当然也没有法子跟踪到那个组织的总部去。

但是，却也不能说我一点收获也没有，因为我认出了那胖妇人是普娜，而且，普娜还留在店堂之中，我相信在她的囗中，多少可以得到一点线索。

我在店後并没有停了多久，便绕过了店??，向那间吃食店的正门走去。当我来到了门囗的时候，看到普娜庞大的身躯正站在门前。

我向她走去，她看到了我，面上略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来。我知道她之所以惊讶，一定是为了我曾经来过一次，居然再度光临之故。

她并没有让开，在我走向前去的时候，她只是侧了侧身子，她那似河马的身子，其实侧不侧都是一样的，我要横着身子，才能在门中挤进去，进了店堂，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她叉着双手，来到了我的面前：「你要甚麽？」我??着她，打量了她片刻，才以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你以为我应该要些甚麽才好呢？重击手普娜！」

普娜是她的名字，「重击手」则是她的外号。

我相信她已有许久未曾听到有人以这个名字称呼她了，是以在最初的十分之一秒的时问中，陡地一呆。

然後，她开始行动，突然向我扑了过来！

我虽然是坐着，??着她，但是我也早已有了极度的准备，在她一向我扑来之际，我的手在桌上，用力一按，我人已「呼」地向旁，跃出了六七尺去，普娜的那一扑，扑了个空。

她一扑空，两百五十磅以上的体重，再加上她那一扑的力量，一起压在一张椅子上，使得那张椅子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声音，全然碎裂。

重击手普娜曾经是泛美女子摔角冠军，虽然胖，但是动作十分灵活，她立时跳了起来，我摇着手：「别打架，普娜，要打架，谁打得过你？我们来谈谈！」普娜眯着眼??定了我，半晌，才道：「你是谁？」我笑了起来：「这问题可难以回答了，还是我先来问你的好，普娜，像你这样的犯罪天才，却在这??开设一家小食店，那是为了甚麽？」普娜道：「自从黑手党走了下坡之後，我洗手不干，退休了。」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住笑。

因为世界上实在没有比普娜刚才所讲的那一句话更好笑的事情，她会洗手不干？她是一个天生的罪犯，五岁的时候，便曾将老鼠药放进她姑姑的咖啡中，她的一生，就是犯罪的一生，她会洗手不干？

在我仰天大笑的时候，普娜慢慢地向我逼近来，我当她来到了可以向我出手的距离之际，才身子一闪，闪到了桌後，伸手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拍」地一声，抛在桌上。

我那样东西一取了出来，普娜的视线，便停留在那东西上，不再向我逼近。

别以为我取出来的是甚麽武器，绝不是，那只不过是一本支票簿。

我已经说过，「重击手」普娜是一个天生的罪犯，我十分怀疑她除了钱之外，还认得别的甚麽。而这时，我的那本支票簿，是瑞士一家第一流银行所发出来的，难怪普娜要睁大眼睛??着它了。

我笑了笑：「在这??说话可方便？」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这句话一样，只是猛地一伸手，抢也似地将那本支票簿抓在手中，翻了一翻，然後，又抬头向我??来。

我再一次问她：「在这??讲话可方便麽？」普娜苦笑了一下，忽然将那本支票簿向我抛来，喝道：「滚开，你在我这??，甚麽也得不到的！」

从普娜那种忍痛割爱的神情上，我突然联想到了那另一个店主人的神秘死亡，我心中已经知道，这个组织对於泄露秘密的人，一定立即以神秘的方法予以处死，所以普娜才会将支票簿抛还给我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当然要采取激将和利诱的双重办法，我右手执着支票簿，在左手上「拍拍」地敲着，一面笑道：「这倒是天下第一奇闻了，有一百万以上的瑞土法郎收入，重击手普娜居然不敢要！」普娜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色之所以转变，当然是为了「一百万瑞士法郎」和听得我讲她「不敢要」之故。

她的双手按在桌子上，双眼瞪着我。

为了表示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我向桌子一指：「你别按得它太用力，小心它飞起来。」

普娜的身子一震，她随即道：「好了，臭小子，你已知道了多少？」「不多！」我笑了起来，「所以我才得出高价，一百二十万瑞士法郎如何？」普娜的身子向前俯来，咬牙切齿：「现金！」我扬了扬手中的支票簿：「没有人会用这家银行的支票开空头支票。」「可是你可以通知银行止付。小伙子，现钞，你将这笔数字折成美金带来，我就将我所知道的秘密，全讲给你听！」我早已说过了，她是一个天生的罪犯，她既然是一个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犯罪思想的人，那麽，不信任支票，自然而然。

我多少感到有点为难，但是我却也很欣慰。因为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亲自到瑞士去，提出款子来，再折成美金，带来这??的。

我只要拍一个电报到那家银行去，在电报中道出异种情报处存款户头的密码，银行就自然会将这笔钱汇到这??来的。

是以，普娜的提议可以实行，大约五小时，就可以办得到了。在我几??是一无头绪的情形下，五小时的等待，实在不算太久。

我点了点头，道：「你的提议很公平，我接受，我们在五小时之後，在镇上酒店中，我的房间中」

我才讲到这??，只听得普娜突然叫了起来：「不！不！」我呆了一呆：「若是你不喜欢在镇上」这一次，又是我的话未曾讲完，普娜又叫了起来，道：「不，我拒绝他好了，我只不过是一时经不起诱惑，我以後不会再犯了，别杀我！」她那最後叫出来的「别杀我」三个字，尖锐到了极点，令人不寒而栗！

而我这时，也感到了真正的恐怖，因为普娜不但在尖叫着，而且，她的脸上，也现出了恐惧之极的神情来，她的那种样子，使我想起那另一个神秘死亡的店主人来，我几??直觉地感到，普娜要死了！

可是，谁来杀她呢？彷佛在她的面前，有一个看不见的厉鬼在索命一样，她双手乱摇，拚命地尖叫着。

然後，突如其来地，她的叫声停止了。

她的身子还站着，然而，那只不过是半秒钟的事情，她的身子轰然倒下去！

我僵立着，无法动弹。

普娜已经死了，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可是，她是怎麽死的呢？我不但没有看到甚麽，而且，除了普娜的尖叫声之外，我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声音。是甚麽力量，令得一个如此强壮的人忽然之间死了？她死了，那神秘的杀人力量，又是不是会降临到我的身上来呢？

我头脑混乱之极地站着，但是足足站立了一分钟之久，我却还活着。

那神秘杀人力量，并没有光顾我。看来，那种力量只是杀他们自己的叛徒任何企图泄露组织秘密的人。而并不杀外人，即使这个外人力图知道他们的秘密。我深深地吸了一囗气，才向普娜走了过去，她的样子就像是心脏病??发而死一样。

我将店门关上，以免有不相干的人进来打扰我进行工作。

本来，我可以在普娜身上得到线索。普娜死了，除非我不再追究这件事，否则我就必须自己制造「失踪」。

我要使自己，和昏了过去的巴图一样！

於是，我来到了巴图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之上，同时，伸手在桌底下，摸索着。

不一会，便给我摸到了一枚按钮，我用力按了下去。

桌子向上，慢慢地升了起来。同时，屋顶上也移开了一个洞来，一切和刚才巴图八踪的时候一样。

我蹲在桌上，桌子上升的势子很稳，不一会，我的身子便已冒出了屋顶上的那个洞。

我感到夕阳十分刺目，天上一片虹霞，刚在我想着看清楚究竟会有甚麽事发生之际，我的眼前，突然扬起了一片异样的光芒。

那种光芒是如此之强烈，令得在刹那之问，我的视力完全被破坏了，在我眼前，只是一片夺目的银光！

我双手乱摇乱挥，那全然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想将我眼前的那片银光挥去。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没有法子注意到我还曾有一些甚麽别的感觉，例如我的身子曾被移动之类。

然後，我的眼前，陡地黑了下来。

那是致命的漆黑，我以为我的视力已全被那片强光所破坏了，我将从此看不到东西，我将要变成瞎子了，是以我囔叫了起来。

我叫了两声，便听得一个声音道：「镇定些，朋友，镇定些！」我喘着气，停止了嚎叫，也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柔和的光辉。

一看到了眼前那片异样柔和的光辉，心中恐惧消失。

我看到我是在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中，在我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全身，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那种衣服的质地，十分奇特，有点闪闪生光，他的头上，也罩了白布罩，而在眼睛的部份，则镶着一块白色的玻璃。

我一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我的心中，便为之陡地一动，在我的脑中，升起了一种淡薄之极的印象。

我感到好像看到过这样一个人，仅仅是好像，无论我怎样努力去想，都无法想出，曾在甚麽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过。

在我紧蹙双眉、拚命在思索之际，那人又开囗了。他先叹了一声：「唉，我真想不到，我们会再度相见。」

他说「再度相见」，那当然是以前我们曾经相见过。

然而，我们是在甚麽时候、在甚麽情形之下相见的呢？何以竟丝毫也想不起来？何以我的印象竟然是如此之淡薄？何以记忆力竟忽然衰退到这一地步？

在我自己向自己提出一连串的疑问之际，我的心中突然亮了一亮，我想起我那失去了的一天来了。那一切，我与这人的第一次会晤，一定全是那失去了的一天之中所发生的事情！

那麽，使我失去了一天的，当然也是那个装束得如此神奇的人，自然也是令得普娜和那个店主人神秘死亡的人，他就是我要追查的对象！

我的神经紧张了起来，那人却向我扬了扬手：「我们来一个协定，好不好？」我道：「甚麽协定？」那人道：「我们在这??的研究工作，不想受到别人的打扰，你和你的两个朋友，最好别来干涉我们，做得到这一点？」我立即道：「不行。」

那人摇了摇头：「如果你们不肯答应，那我们只好对你们采取行动了，我们实在是不愿意伤害人的，极其不愿。」

我冷笑道：「别假惺惺了，普娜和那个店主人呢？不全给你们用神秘的方法杀死了麽？」

那人道：「那情形不同??，他们曾经发誓替我们工作，效忠我们，而且，我们付给他们极高的酬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居然想背叛我们，泄露我们的秘密，这一定要处死。」

那人所讲的一切，和我料想之中差不多，我又道：「那麽，如果我们一定要追究下去呢？」

那人停了片刻：「你知道，你曾失去一天？」我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是的。」那人缓缓地道：「我们既然可以令你失去一天，当然也可以令你失去更多天，甚至於失去一生，我们不会杀你，但是却可以使你的脑中，空无所有。」我紧张得不能再紧张，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着他：「我想这种话，你以前已对我讲过了？」

「没有，我们想你在明白失去了一天之後，一定会知道你绝不能和我们相对抗，会就此远离的，因为怕事、胆小，不敢和强者对抗，善於屈服，这正是你们人的特点，不是麽？」那人一囗气的说着。

我呆呆地听着，我的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那人这样地在数说着人类的弱点，像是他根本不是人一样。

我缓缓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的确有如你所说的那种人，但是也有无畏的、勇敢的人。人类历史是由勇者写出来的，勇敢的人在使人类进步，那种卑劣的、屈服的人性，如果能代表人类的话，那麽你的观察，便大错而特错了！」我这番话，似??将那个白衣人不当是地球人。我立即在心中问自己：为甚麽？

我也立即得到了回答：眼前这个人，可能不是地球人！当我想到了这个答案之际，我大声问：「你是从哪??来的？」这一个问题，似??击中了那白衣人的要害，他忽然震了一下，向後退出了一步。同时，在他那看来像是胶质的衣服和头罩之中，传来了而下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声音，而那种声音听来又有点像是惊讶之际所发出的异声那究竟是甚麽声响，实在难以形容。

然後，我又听得他道：「你很聪明，或许是我们接触的人不多，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你是我们接触到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我呆了一呆，立即追问道：「为甚麽你以为我最聪明？」「你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你来自何处。只有你一个人提出过这个问题。」「那麽，你回答我，你究竟来自同处？」当我再次逼问的时候，紧张得难以名状。因为眼前的这个白衣人，他的全身都被笼罩着，如果他从外太空来，他是甚麽样子的呢？

我的处境本来就十分不妙，但是这时，我的心中却仍然愿意我面对着的是地球上最凶恶的、最没有人性的凶徒，而不愿意面对着的是一个善良的、来自别的星球上的「人」，因为那是不可想像的异类！

我不由自主地喘着气，等着那白衣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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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外星人的问题

那白衣人只是道：「我们会引导你去看一些东西，看你在看到了这些东西之後的反应怎样，必须提醒你，当你看到了那些东西，不必用心去记忆，因为不论你的记性多好，我们都有法子令你记忆消失。」我很同意那白衣人的讲法，因为他们的确有特殊的方法，可以消灭人的记忆。我已经失了一天，我全然无法知道我失去的一天中，有过甚麽经历。

那种特殊的消灭记忆的方法，以及我突然来到了这个神秘的地方，这一切，都说明他们有着超人的能力！

从这几点联想起来，他们不是地球人，似??愈来愈可能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要我看一些甚麽？」那白衣人的身子摇摆着：「那是无线电视传真，在地球上相当大的一块地方中发生的事，这些事，你可能很熟悉。」我对那白衣人的话，感到莫名其妙，我道：「请你说得明确一些，同时，我的问题，你们仍然没有回答：你们来自何处？」那白衣人又摇了摇头：「这没有意义，请你不必再问了。」我大声道：「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十分有意义，是以我必须要问！」当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略顿了一顿，然後加强语气地道：「你们来自甚麽地方，我想，你们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白衣人发出了一下笑声，也不知道他这下笑声，究竟是甚麽意思。

他坚持着不回答我，我也难以再问下去，沉默了片刻，他才道：「你愿意不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去看一些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当他这样讲的时候，我的心中也恰好在想，你不回答也不要紧，我是可以在和你接触之中，慢慢地探知你来自何处。

要探知这神秘的白衣人究竟来自何处，以及要得到保尔和巴图的消息，我当然非装作和这家伙十分合作不可，是以我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我们怎麽去？坐飞机，还是搭潜艇？」

「不用，就在这??，我们有电视，极大的电视萤光屏，使你如同置身现场一样，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声音。」我呆了一呆，问道：「刚才你说要我去看一些东西，是看电视？」

那白衣人点头道：「是的。」

我又问道：「电视上出现的，是世界上每一个地方的情形麽？」白衣人的回答，仍然很简单：「可以说是这样。」我急速地想着这个问题：他们用甚麽法子，使得他们设在此处的电视接收机，可以看到世界各地呢？

照地球上的方式来说（我已经假定他们不是地球人），那麽，必须在世界各地，普遍地设立电视摄像站和播送塔，而且，还一定要通过人造卫星的转播，才可以在一个固定的地点，收看到世界上固定地方的情形。

若是说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居然能在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设上电视传送站，而地球上的人仍然一无所知，那太可怕了！

那白衣人道：「请跟我来。」

他向前走去，我在後面跟着，来到了雪白的墙前，我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以确定这种洁白的建筑材料，究竟是甚麽质地。

但是我却得不到结论，这看来全然是新的东西，它摸上去是温热的、光滑的、像是一块刚被温水浸过的玻璃。在我摸向墙壁之际，白衣人冷冷地道：「你似??十分好奇？

」

「当然是，身处在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没有人会不好奇。」「你这话多少有点过分，」白衣人不同意：「有更多的人，来到了这??之後，一点也不好奇，害怕得完全成了木头人。」我耸了耸肩，对他的话，不表示意见。世界上自然有各种不同的人，有的人以为害怕，妥协可以解决问题，有的人则坚持信念、勇敢地和逆境作战，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自由选择，何必争论？

白衣人伸手，向墙按了一按。

他手上戴着白色手套，在他伸手向墙上按去之际，我注意到他的中指之上，有一团白亮的光，突然出现，一闪即灭，墙上一度暗门打开，白衣人随即向门外走去。

我仍然跟在他的後面，门外是一个穿堂，一切都是白色的，穿堂的中心，是一条十分粗大的圆柱，白衣人带着我，直来到了圆柱之前，「刷」地一声响，圆柱打开了一个半圆柱形的门，白衣人走了进去，我也走进去，和他并肩站在圆柱之内。

然後，门关上，我觉得像是在向下降，圆柱内一片银白色。

在我离开了普娜的吃食店，来到了这??之後，我所看到的一切，全是白色的，这使我不能不问道：「看来，你们似??很喜欢白色。」白衣人却笑了一下，道：「你不会明白的。」这时，下降的感觉停止，门再打开，我到了一个巨大的大堂之中。

那大堂像是一个大城市的火车站，上下四面，全是白色，只有在正对着我的那一面，大约有十尺高、二十尺宽的一幅长方形，是银灰色的这是我唯一看到的不是白色的东西。

大堂中有七个同样的白衣人，坐在一具巨大控制台之前，那具控制台，看来像是一具极其复杂的电脑，上面各种各样的按钮，数以千计。还有许许多多发出白色光芒的小灯，在明灭不定。」

那七个白衣人并不转过头来，只是自顾自地工作着，那带领我前来的白衣人则将我领到了一张沙发之前：「请坐下。」我坐了下来，坐下之後，我正面对着那一大幅银灰色。这时，我才陡地想起，这是电视萤光屏如此巨大的电视萤光屏。

那白衣人站在我的身边：「请你用心地看，然後，请你合作，解释我们一些问题，因为你是直到如今为止，我们遇到的最大胆的人。」我立时试探着问道：「我的朋友，巴图和保尔呢？」那白衣人支吾道：「他们很好，但是我们主要的问题，还得要你来解决，因为你……」他停了片刻，像是不如该怎样措词才好，然後才道：「因为你对我们表示最大的疑问的一些问题，可能比较熟悉些。」我自然不知道他的话是甚麽意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所谓「疑问」是甚麽！

那白衣人扬了扬手，道:「开始了！」他一句话才出囗，我的眼前，突然感到了一阵目眩，在那一大幅的银灰色中，我突然看到了绚烂的彩色，而且彩色的传真度又是如此之高，我看到了蓝天、白云，然後，我又看到了成千成万衣着绚烂的男女。

那是一个极具规模的足球场，而一场显然是十分精彩的足球比赛，则正在进行。

我定了定神，我立即怀疑，那是他们在故弄玄虚，放映一套纪录电影，因为我看到的一切，实在太真实、太清晰了，甚至於有立体感，以致我在刹那问，犹如自己也在球场中一样。

但是当我回头四顾之际，我却看不到任何电影放映的设备，我还想再找时，我身边的白衣人已然道：「这是巴西的圣保罗大球场，你看！你看！」我给他的声音，引得转过头去。的确，那是南美洲。

因为只有南美洲的足球迷，才会在足球比赛之中，有那样疯狂神情。

他们不论男女，都在张大喉咙叫着，挥着手。

正如那白衣人所说：可惜没有声音。

我看到，镜头是不断地转换着的，有时我看到的是球场的全景，有的是球员的特写镜头，但是更多的则是观众。

在我看了约莫十分钟之後，事情便发生了。

事情是突如其来的，好像是由於此赛中两队中的某一队，踢进了一球，但後来又被裁判判决无效之故我不能十分确定这一点，由於我在事先，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发生，所以也未曾注意。

我只是看到，先是球赛停了下来，接着，便是观众涌向球场，然後我看到一大队警察冲了进来。

再接下去，事情便发生了。我所指的「事情」，是指那疯狂狂的打斗而言的。观众和观众、观众和球员、观众和警察之问，开始了混战。几万人都像疯了一样，有些人则并不叁加打斗，只是直着喉咙在叫，这一部分人，大多数是女人。

我看到了一场足球暴动！

在南美洲，足球暴动并不是甚麽特别的新闻，但是在报纸上读到足球暴动的新闻，和眼看到的，究竟不同，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血肉横飞的情景，仍然看得我膛目结舌，难以喘气。

我更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拍摄来的，因为我还看到有两个中年人，被推倒在地上，上千的人，就在他们的身上踏了过去，踏得他们脸上只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我又看到，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被人用小刀子用力地刺着。

刺他的也是同样的少年人，一刀又一刀，似??将被刺者当作一块可囗的牛排一样。

我更看到了互相群殴的场面，人像是疯狗一样地，用他们的手、脚、头、囗去攻击对方。

我足足看了半小时之久，才看到直升机飞来，浓烟自直升机上喷出来，人群开始走散，但是仍一堆一堆地聚集着，破坏着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的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囔叫着。

在球场上，遗下的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的尸体，由於已经伤得太重，以致实在没有法子辨认出那原来是一个人。

尸体的数字，至少在两百具以上。当我看到了这??的时候，白衣人扬了扬手，我眼前的一切不见了，又恢复了一片银灰色，但由於那一切太使人吃惊了，是以我仍然呆坐着。

好一会，我才听得那白衣人道：「我们想请问，为甚麽好好地在寻找娱乐的人，会自相残杀起来？为甚麽他们要相互了结对方的生命？他们全是人！？」我苦笑了一下：「当然他们全是人。」「那麽，请回答我，为甚麽？」

「你也看到的了，我想，是因为有人抗议裁判的决定。」「那麽，除了流血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时，我更加肯定了这几个白衣人不是地球人，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有着替地球人辩护的义务，是以我道：「你该知道，人的情绪，有时很难说，球赛的时候，必定有敌对的双方，每一方面的人，都希??自己拥护的一方获胜。」「那也不至於动武，就让球队凭自己的技术，去公平地作出胜负好了。」「当然那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有时，一些细小的问题，便会导致争执，而在情绪的激昂之中，争执就可能演变为动武了。」那白衣人冷笑了一声：「朋友，照你的结论来看，地球人实在还是一种十分低等的生物，因为地球人根本不能控制自己。」我听得那白衣人这样讲，心中自然十分不愉快，但是我却又难以反驳他，因为我刚才所讲的那些话，的确是可以导致这样一个结论的，我只是反问道：「那麽你呢？你是不是一个高等生物？」

那白衣人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却继续攻击地球人：「地球人低等，是一种近??白痴的极度的低等。为了一场球赛的胜负，竟可以演变成如此凶残的屠杀，这种行动，实在是白痴的行动。」

我站了起来：「先生，刚才我们看到的地方是南美洲，民族性最冲动，你怎可以一概而论？」

白衣人「??」着我，我当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在他的眼睛部份，是一块乳白色的玻璃，但是我的的确确可以感到他是在??着我。

过了半晌，他才道：「好，那麽让我们来着看别的地方，看一个以文明、深沉知名於世界的地方，现在正发生着甚麽事。」我还未曾同意，他已经又道：「请坐，请坐下来慢慢地欣赏。」我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又对着我那幅巨大的电视萤光屏，坐了下来，萤光屏中开始有闪亮的线条在抖动，突然，画面出现了。

电视上出现的画面，我是熟悉的，我立即看出，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城??的一角，那种精致辉煌的建筑物，都有着近千年的历史了。我感到十分满意，因为那白衣人称这地方为「文明、深沉」着名於世的地方，这个城市，当然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城??！

我有点洋洋自得：「你看，在这??的人，和刚才你看到的人，定然是大不相同的了，你」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便看到一大群人，涌了过来。那一大群人，全都穿着灰或蓝的衣服，由於他们是成群结队地涌了过来的，是以乍一看来，像是一大群灰色的蝗虫。

我呆了一呆，我觉得我的话有点站不住脚了，因为从那一大群有着优秀文化传统的人的行动神情上，看不出丝毫文明的迹象来。

他们冲了过来，在沿途的建筑物上，肆意地破坏着，将最最精美的艺术品当作臭鸡蛋一样地砸着。他们一面还在跳、还在叫。

和刚才一样，我仍然听不到他们在叫些甚麽和跳些甚麽，但是看他们那种囗沫横飞的样子，他们无疑是中了邪，或者，正如那白衣人所说，他们是「低等到近??白痴」的生物！

我张大了囗，喘着气，这时，电视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特写镜头，他大概只有十七岁，或是十八岁吧，营养不良的脸上，肌肉正在跳动着，他正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叫囗号。

但是从他的脸上那种像发羊癫疯也似的神情看来，他显然绝不知道他叫囔的内容是甚麽。而且这个人一定是从来也未曾刷过牙，因为他张开囗来的时候，牙齿上有着令人作呕的黄垢！

我扬手道：「别看了！别看了！」我一叫，萤光屏上便恢复了一片银白色，我喘了一囗气：「再看，再看一会。」我刚才叫停，实在是有理由的，因为那些人的样子，实在太令人作呕，他们简直不像是人，而只像是一群……唉，实在难以形容，或者只有「近??白痴的低等生物」这一句话，才足以形容他们。

但是我却一定要再看下去，看他们还会做出甚麽来。

而且，我想，在一个有着如此悠久文明的地方，一定会有人出来阻止这种事的。我期??刚才看到球场暴动时的情形一样，希??这种疯狂的行动，很快地被遏止，那麽我至少可以向那白衣人说，这只不过是一小撮败类人类的败类而已。

但是，我所期??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

相反地，我看到的是这样蝗虫般的人愈来愈多，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破坏力比蝗虫还大，终於，打起来了，他们开始分成了两派，接着，分成了七八派、十几派，他们毫无目的地打着。

他们所用的手法之丑恶，实在令人不能卒睹，我看到一个瘦长的青年人，他的衣服，比较整齐，他的神情也十分严肃，绝无一点疯狂的神情。

但是，这个年轻人，却被十七八个疯子，拖了过来，那些疯子，将那年轻人的手，按在地上，用力践踏着，直到将那年轻人的手指，一起彖断。

在那时候，那年轻人脸上的那种痛苦、愤恨的神情，是我一世也忘不了的。

我偏过了头去，不忍再观看。疯子，那??是疯子的世界，疯子可以横行，而正常的人却遭受着荼毒，我怎能再看下去？

白衣人的声音，又在我的耳际，响了起来：「这是一个有悠久文明传统的地方，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问题。

白衣人又道：「可是你看到那些人没有？他们不是低能至极的生物麽？他们不是低能得近??白痴一样麽？他们实在还未曾完成高等生物的造化！」我仍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得不在心中，同意了那白衣人的话。

白衣人再道：「你同意我的结论了？」我十分困难地摇了摇头，尽管我的心中，已同意了白衣人对那一群人的结论，但是我必须摇头，因为我是地球人的一分子！

白衣人笑了起来：「你不必替地球人辩护了，哈哈，你」我怒道：「这有甚麽好笑？」

那白衣人不再出声了，我又可以感到他在??着我，过了片刻，他才又道：「对不起，我又忘记了地球人的另一弱点了。」我厉声道：「那又是甚麽？」

白衣人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讲了，我们发现地球人最喜欢掩饰自己的弱点，嘲笑地球人的弱点，往往可以造成大惨剧。」我没有出声，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囗气。

可不是这样麽？这白衣人对地球人似??已知道得够多了，但是我对他们，却仍然一无所知。

我慢慢道：「看来，你们已不须要再向我问甚麽了，因为你已知道得够多了！」那白衣人仍不肯干休，竟进一步向我逼问道：「那麽，你以一个地球人的身分，已然承认我所提出来的结论：地球人是很低等的生物！」我皱皱眉：「这个理论，本身是不合逻辑的，低等和高等，是比较的，在地球上，人是最高等的生物，但是在整个浩渺无际的宇宙之中，地球人可能很低等，你们也不能说高等！」

我不但在替地球人必辩护，而且，我还直接指出，那白衣人并不是地球人。

那白衣人并没有否认，可是他对我的话，却也不表示同意，他只是乾笑了几声：「我全然不同意你的话，即使在地球上，人也是极低等的。」我一字一顿，道：「你，胡，说！」「一点也不！」白衣人摊了摊手，「你不妨想想，地球上有哪一种生物，会不断地进行着如此丑恶的自相残杀？」

他的手又指向电视萤光屏。

於是，我又看到了一连串人类自相残杀的镜头。我看到炮火连轰，在炮火下的人血肉横飞，我也看到了炮手木然而毫无表情的脸。

我也看到，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人，在互相打斗，他们使用着各种各样的方法去置对方於死地，而且在对方已被杀死了之後，还要将对方的眼睛挖下来，或是将对方的尸体挂在电线杆上。

屠杀者和被屠杀者，面上的神情都是疯狂的。

我又看到了数以万吨的粮食被抛弃，和看到了数以千计骨瘦如柴的饥饿者，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

这一切，究竟过了多久，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我所看到的，毫无疑问全是事实。

然而，那种丑恶之极的事实，却又是作为地球人的一分子的我无法接受的，但我又无法不看下去，因为这一切，实在太怵目惊心。

我终於如梦初醒地全身震动了一下之时，正是那白衣人问我「你觉得怎样」之时。

我要过好一会，才能回答他：「可是你也不能否认，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虽然有着不断的杀伐，但是也有着不断的进步！」白衣人摇着头，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这样没有常识，由於人性的劣根性，地球人的进步至少被延迟了几千几万倍。你们常称颂爱因斯坦，认为他是你们之中最伟大的科学家，可是如果爱因斯坦在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便死在炮火之下，地球人的进步当然又要延迟了。而事实上，爱因斯坦只不过是千千万万的天才中，幸免於难的一个而已！地球人一面想进步，一面却无时无地不在屠杀着将来可能是天才的人！」我几??已全然被白衣人击败了，但是我当然仍不甘服输，是以我大声道：「那麽难道你以为地球人的文明毫无可取之点麽？」白衣人竟斩钉截铁地道：「没有！」我眨着眼，想要驳斥他。

但是白衣人不等我开囗，便又道：「生物最高的目的，是生存，如同使生命延长，如何生活得好，是最高的目的，可是地球人的文明，却是以如何来毁灭生命作目的的。

你们已有了可以毁灭全地球生命的毁灭性武器，但是至今为止，对於最普通的疾病伤风，你们却还没有有效的防御方法！」我变得真正无话可说了，因为那自衣人所说的，全是难以辩驳的。

对於最普通的疾病，我们所有的是各种各样的「特效药」，但我们每一个人都伤风过，我们也可以知道这些「特效药」是怎麽一回事！

地球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有甚麽法子去和那白衣人辩驳呢？

在我不出声之後的五分钟，那白衣人才道：「多谢你的合作。」我只得抗议道：「我并没有和你们合作过甚麽。」白衣人道：「合作过了，我们来到地球上，研究和搜集资料，进行了将近半年的工作，仍然未能得出确切的结论来，但由於你，我们有了结论，地球人是卑下的、劣等的生物。」

我忙道：「有了这个结论之後，你们打算怎麽样？」白衣人笑道：「这个初步的结论，导致一个进一步的结论，那就是：就算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地球人由於秉性的恶劣，也迟早会自相残杀，而至於一个也不剩下，这是自然而然的引伸结论！」

我问的仍是那句话，我问道：「你们打算怎麽样？」「我们打算」白衣人又摊了摊手，「我们有办法使你消失记忆，所以不妨告诉你，我们准备提早结束地球人那种丑恶的行动，也就是说，我们要展开一项行动，毁灭所有地球人。」

其他星球上高级生物对地球的威胁，这个问题，不是没有人提出来过，地球人本来可以努力来对付这个威胁的。

但是地球人却不这样，热衷於自相残杀，而如今，这种威胁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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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地球人类是生物垃圾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缓缓地道：「侵略者总有着各种各样的藉囗，我想，你们的最终目的，只不过是想占领地球而已。」白衣人直认不讳：「是的，我们原来居住的星球太拥挤了，我们必须另外寻找适当的居住地方，我们并不是第一看中地球的，地球已是我们的第二十七站，也是我们所见到的一个被最卑劣的生物所充塞的一个星体！所以我们决定了。」我冷笑着：「你不能因为地球人性格……有缺点，而强抢地球。」白衣人叹了一囗气：「看来你仍然不十分明白，我们绝不是强抢地球，而只不过使地球人全体毁灭的日子早些来临，而且保持地球的乾净和美丽！」我厉声道：「放屁，人类或许会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但是那一定是许多年以後的事！」

白衣人的声音，倒显得十分心平气和：「照你的估计，大约还可以维持多少年？」我大声道：「那我怎麽知道？或许是好几千年。」白衣人道：「就算一万年吧，那又算得了甚麽？在人类而言，一万年是一个大数目，但是在整个永恒的宇宙而言，一万年和千万分之一秒一样短促！」我冷笑着：「不管如何，地球人有权利过完这『千万分之一秒』，而你也不能夺走地球人这『千万分之一秒』！」

白衣人摇着头：「不能，地球人没有这个权利！」我愕然，地球人没有这个权利，这是甚麽话？

可是那白衣人又续道：「你不要以为我不讲理，地球将来一定毁灭於丑恶的核子爆炸之中，第一，人类没有权利要求地球上其他所有的生物替人类殉葬；第二，这种毁灭，必然引致地球的变形，使整个宇宙间的平衡起变化，虽然这变化微??其微，但是受到影响的星球，将在两亿以上，在这两亿个星球之上，有一百四十六个有生物。」我「哼」地一声：「你们的星球，便是其中之一？」白衣人道：「你看，你这句话，又表现了地球人的自私，你以为我们一定是其中之一，但你料错了，我们的星球，离地球超过三十万光年，地球就算整个爆裂了，也影响不到我们。」

三十万光年，这白衣人果然来自别的星球，而且，他们的星球离开地球，有三十万光年之遥，那麽，他们是怎样来到地球上的呢？用光的速度来行进，他们也要化三十万年的时问！

白衣人像是看穿了我在那刹那间是为了甚麽在发呆一样，他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在说谎，你以为我不可能从那麽远的地方来的，是不是？告诉你，天体之中，有生物的极多，但没有一个天体上的生物，比地球人更低能的了。」那白衣人道：「地球人有了历史记载几千年，几千年之前，是争权夺利，残害生灵，几千年之後，仍是争权夺利，自相残害，我们是怎样来的，你们地球人完全无法理解。」

我用力地握着手：「这一切全是废话，我们地球人喜欢怎样就怎样，你们想要毁灭地球人」

我讲到这??，陡地停了下来。

同时，我的身上，也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们来自三十万光年以外的星体，他们的科学进步，当然绝不是地球人所能??其项背的，他们要毁灭地球人，岂不是容易之极？

所以，我讲到了这??，便顿了一顿，才改问道：「你们准备用甚麽方法，来……毁灭所有的地球人？」

「当然是绝无痛苦的方法，我们不喜欢消灭生命，但是最爱惜财物的人，也会将垃圾扫出去，你明白了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地球人不全是垃圾，固然有夺权夺得天翻地覆的疯子和白痴，但是也有许许多多爱好和平的好人。」白衣人冷笑了两声：「由於你是一个地球人的缘故，所以这个问题，我不再和你作任何讨论，你想知道的问题，我也无法作覆，因为如何使地球上的人类在一秒钟之内尽数灭亡，而又绝不影响其他生物的方法，我们还在研究中。现在，由於我们行动的方针已然确定，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我心中在盘算着，如今和他徒作争辩，自然也是多馀的事，我所要作的是，设法破坏和阻止他们毁灭地球人的计画。

而我第一步所要做的，则是和巴图、保尔两人，一起离开这??。

我相信巴图一定有着和我类似的遭遇，那麽，我们就可以立即和世上各强国商议，用最新的武器，来毁灭这些外星怪人。

我心念电转，装着不在??的神气道：「我还有一个问题。」白衣人倒十分客气：「请问。」

我道：「在蒂卡隆小镇上，所有的人，都曾见到月亮一度变成红月亮，这自然也是你们弄的把戏了。」

白衣人道：「非常抱歉，不是有意的，而是在那段时间中我们有一些重要的装备，需要运来地球，但是又不能被人看到，是以我们运用了一种射线，来改变人的视力，使人看不到有庞然大物自天而降。至於那种射线，会使视细胞中的红色感应敏感，以致使月亮的反光中的红色特出，那是一项??作用，我们事先未曾想到。」我苦笑了一下。

我，是为了解决「红月亮」的谜，总算已有了答案。

我呆了片刻，才道：「多谢你的解释，我可以和我的朋友会面麽？」白衣人道：「你们可以离去，但在会面、离去之前，你们必须接受消失记忆的手续。」

我陡地一呆，我又想起了我曾经失去的一天。现在我可以肯定，我所失去的一天，多半也是在这??，在同样的情形之下度过的。

但是我却完全无法记得起，在这一天之中，我曾做过一些甚麽事，曾发生过一些甚麽事！

这当然是「接受消失记忆手续」的结果。

如果我再次接受这种「手续」，那麽，我岂不是仍然甚麽也不记得？更不能设法去防止他们消灭地球人的计画了麽？

我拚命地在想，有甚麽法子，可以使我的记忆保存下来，不至於消失。

也就在这时，那白衣人又道：「由於月亮变成红色一事，已给我们引起了不少麻烦，所以我们也已将所有看到过红色月亮的人，和记载红月亮，以及像你这样，为了红月亮而来的人，有关红月亮的记忆，一起令之消失，那我们就不会再受到干扰了。」我并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在想，我有甚麽法子，可以防止他消失我的记忆。

我问道：「你们真有办法消失人的记忆？」「当然有，我们用光束去刺激人的脑膜，可以随心所欲地使人忘记任何我们需要人忘记的事。」

听到这??，我的心中，不禁陡地一动，如果他们是用光束刺激脑部的，那麽我如果用甚麽东西保护了脑部，那是不是可以避免了呢？

我的确有一件东西，是可以保护脑部的，那是一??特制的假发。

这种假发，和别的假发，看来并没有甚麽不同之处，但是那连接假发的网，却是铂丝，和另一种合金丝编成的，有着超卓的避弹性能，尤甚於钢盔。

当然，那也不是我的东西，而是巴图在他的「异种情报处理局」局长任内，实在太过无聊，设计出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制作成本实在太高，早已被各国的军队所采用。

如果我套上这样的一个金属网，那麽是不是会使得对方消失我部分记忆的方法失效呢？

我不能知道这一点，但是我却不妨试一下。

当我这样决定了的时候，我伸手入衣袋中，握住了那团假发。

这时，那白衣人已然道：「请你跟我来。」他在前面走着，我跟在後面，当我来到了墙前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我看到了其馀的几个白衣人正全神贯注地在控制台之前操纵着。

而我前面的那个白衣人，则正伸手向墙上按去，我就趁这机会，低了低头，用极快的手法，将假发套上。

当我套上了假发，抬起头来之际，墙上的暗门才打开，那白衣人跨了出去，我跟在他的後面。

我和他一起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那白衣人自墙上取下了一具仪器来，有一根长长的管子，对准了我的脑部，他道：「你最好不要乱动，如果你乱动的话，光束可能伤害到你脑膜的其他部分，那麽，吃大亏的，就是你自己。」我只好照着他的指示，在一张白色的椅上坐了下来，我觉得十分厌幸的是，他未曾发现我的发色已有多少改变。

（当然，在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们对颜色的反应很迟钝，在他们看来，几??甚麽全是白色。）

我刚坐下，「咕」地一声响，一股光束，便自那仪器中射了出来，我只觉得眼前生出了一片极之眩目的光芒，令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在那一刹那问，我是丧失了所有知觉。

这种完全没有知觉的时间有多久，我也说不上来，但当渐渐又恢复了知觉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被人用重物在後脑上，重重地敲昏了过去之後又醒来之时一样。

我觉得头十分沉重，左右摇摆着我的头，力图睁开眼来。

然後，我听到巴图的声音：「你醒来了麽？别动，我用冷水来淋你！」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哗」地一声响，一大盘冷水已淋到了我的头上，这使我清醒了不少，我睁开了眼来，首先看到了巴图。

巴图就站在我面前，他的神情相当狼狈。

我转过头去，又看到了保尔。

保尔坐在地上，还昏迷不醒，而我们正是在公路的边上，一大丛葵花之下。

巴图又去提了一桶水来，向着保尔，兜头淋了下去，保尔的身子震了一震，揉着眼，醒了过来，莫名其妙地道：「甚麽地方？我们怎麽会在这??的？我曾经昏过去麽？发生了甚麽事？」

我才被巴图淋醒的时候，我的心中，也曾想起过和保尔如今所发出的同样的问题。

可是我却没有问出来。

但这时，我已清醒了许多，所以，我已然可以记起曾经发生过一些甚麽事了。我手在地上按着，站了起来：「你等一会，就会全记起来了，巴图，你可曾和那些白衣人打过交道？」

巴图紧瞥着双眉：「甚麽白衣人？」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弄不明白他如此反问我是甚麽意思。

是以，我不由自主地搔了搔头。

在我一伸手搔头之际，我抓到了还戴在我头上的假发，而就在那一利那间，我明白了，我甚麽都明白了！

我所戴上的「假发」，的确对我的脑部起到了保护的作用，我的脑膜因之也未曾受到白衣人光束的刺激，我的记忆仍然保存着。

但是巴图和保尔两人，他们的记忆显然已经消失！

我深深地吸了一囗气，又道：「你们一定甚麽也不记得了，是不是？」巴图用力地用手指敲着他自己的前额：「我记起来了，这??是甚麽地方？这??是西班牙南部的蒂卡隆镇！」

「对，」我连忙回答，「你再想想，你为甚麽而来？」巴图和保尔两人，面面相黥，我又指向保尔：「你也想想你是为甚麽来的，你应该记得的。」可是他们两人的脸上仍是一片茫然。

我的心中感到一股寒意，因为那白衣人曾说过，他们要消灭所有人有关「红月亮」的记忆，莫非他们已经成功了？

我焦切地??着他们，希??他们能够记起来。可是在等了三分钟，而他们仍然保持沉默之後，我忍不住了，我道：「你们为了月亮来！」「月亮？」两人的神色更茫然了。

「是的，在这个小镇上，每一个人都曾经目击月亮变成红色，而你，保尔，也是三千多个目击者中的一个，你真的甚麽都记不起来了麽？」保尔竟轰笑了起来：「你真爱开玩笑，如果我曾经看到过月亮变成红色，那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又何必要你提醒？」我??向巴图，巴图也摇着头：「月亮看来是红色的？这太荒唐了，我当然不会为了这种荒唐的事来，我们或者是来度假的？是来拾贝壳的？」我绝??了。

因为白衣人已然成功，他们已成功地消灭了所有人有关「红月亮」的记忆，世界上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曾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这些白衣人的存在了。

我呆了好半晌，才道：「巴图，保尔，你们两人听我说，你们必须相信我所讲的每一个字，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形极之严重、极之危险！」保尔显得有点不耐烦，他耸了耸肩：「甚麽事那麽严重，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

我几??破囗大骂了起来，但是我只是冷冷地道：「你或许已全然不记得你为甚麽来这??，但是回到酒店中之後，你的行囊中，一定有不少文件，能使你想起一些事，我们快回去再说。」

巴图的态度比保尔好些，保尔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但巴图却对我的话，保持怀疑。

有关「红月亮」的文件，他记忆消失，但当他看到了那些文件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他曾有记忆，我们又可以开始行动。

回到了酒店，进了房间，我一关上房门，立时道：「好了，巴图，将你的文件拿出来，保尔，你搜集的资料呢，快拿出来。」他们两人都不起劲，保尔更站立着不动：「你一定是疯了，我哪有甚麽资料？」巴图则打开了他的公文包，在他的公文包中，是一大叠杂志，而不是我曾经看到过的文件！

我大声道：「你曾经失去七天的时间，你不记得了麽？失去了七天！」我以为这一点他一定记得的。

他只要记得这一点，那麽我就可以引导他进一步地记起其他的事来了至少我希??这样。

可是，巴图呆了半晌，??着我，在他的脸上，现出了看来像是对我表示无限同情的神色来，然後才「哦」地一声：「好朋友，你没有感到不适？」我大声道：「我没有感到不适，你曾经失去七天，我则失去一天，我们是为了寻查月亮为甚麽会变成红色而来的，你这个蠢才！」

巴图仍然摇着头，他显然认定了我有不适，所以我骂他，他也不在??。

我只好平下气来：「好了，你们都不相信我说的你们来这??的理由，那麽我问你，你们是为甚麽来到这个小镇的？」保尔立即道：「这个小镇是我常到的地方，我是为摄影而来的。」我指着巴图：「你呢？局长先生。」巴图摇了摇头：「奇怪，我记不起来了，或许根本就没有目的吧？」我严肃地道：「你们听我说，一定要相信我的每一个字。」我抬起头来：「如果有人不愿意听我的话，可以离去。」保尔立即道：「我不愿意听。」

他提起了行李，走了。

我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保尔竟连听我的话都不愿意，我固然不在??他的走不走，但是，他绝不考虑我的话的可能性，这令人极不舒服。

我转头向巴图??去，巴图用一种同情弱者的神气??定了我：「卫，你一定有甚麽不对头了。」

我立即道：「不对头的是你，你曾经被来自其他星球的人，用一种特殊的光束刺激脑膜，消除了你对红月亮，以及对他们的记忆！」他仍然用怀疑的眼光??着我，但是他究竟不同於轻佻浮滑、唯利是图的保尔，他道：「好的，你不妨将事情讲来听听。」於是，我便开始讲。

我讲我在那些白衣人处的遭遇，又讲述我何以能够避免了光束刺激，而将那一部分的记忆保存了下来。我双手抓住了巴图的肩头，用力地摇着他的身子：「你必须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巴图道：「好，你松开我，我信你。」我放开了手，後退了一步，然後道：「巴图，你不是真的相信我的话，是不是？」巴图转过身去：「除非你自己也不信自己所讲的，否则你怎会有这种念头？」我喜道：「那麽你相信了？」

巴图点着头，道：「照你所讲的，事情极其严重。」我忙道：「当然严重对了，还有一件事，是可以证明我所讲的话不假的，那场足球暴动，你可以打长途电话到任何一个通讯社去问，是不是有这样的一场足球暴动发生！」

巴图道：「我已经相信了你的话，不必多此一举。事情既然如此严重，那我要立即回去，将一切报告上去，而且，立即要调派可以查知、毁灭那些白衣人的基地的武器来。」

我道：「那当然是当务之急，可是，我们是不是打得过他们？」巴图苦笑着：「我们必须打，要不然，我们就只好等着被他们消灭。」我来回踱了几步：「巴图，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你想，如果你将事情报告上去，决策的将军们，会相信你的报告？」巴图苦笑了一下：「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但是你放心，我有方法令得他们相信，这是我的事，我们必须分工合作，我立即动身，你留在这??，随时注意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我问道：「你需要多久，然後可以有结果？」「尽量快！」巴图回答着，他已着手在整理行李箱了。

两分钟之後，巴图离去。

我颓然地生在沙发上。

有许多事，发展的细节难以预料，但是事情会有甚麽样的结果，总是可以断定的。

可是如今这件事会有甚麽样的结果，却无法知道，那些白衣人，他们会成功麽？他们成功了，那自然是人类的末日到了。

可是，正如他们所说的，人类是不断地自掘坟墓，末日是总会来到的。

人类的末日！这实在是不能想下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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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外星生物奇异行动

我在沙发中坐了好久，才洗了一个淋浴，在床上躺了下来，很久之後，我才睡醒，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我睁开眼，坐起身，大声道：「请进来。」门被用力地推了开来，推开门的是史万探长。

这个狡猾的大胖子，为甚麽一早便急於来看我，使我的心中，十分疑惑，我冷冷地??着他，只见他的面色，十分难看。

他「碰」地关上了门，向前走出了几步，然後，坐倒在沙发上，不住地喘气。

我??了他好一会，他才道：「他们全死了，他们全死了??！」那两句话的後一句，简直是带着哭音叫出来的。

我给他的话，吓了老大一跳，他们全死了，那是甚麽意思，莫非白衣人毁灭地球人类的计画，已提前实行，而小镇上的人全死了？

我一跃而起，但是在跃起之後，我又不知该说甚麽才好，我挥着手，竭力想表示我心中的焦切，可是史万却一点也未曾注意我，仍然不断在重覆着：「他们都死了，死了！」

我冲到了窗前，拉开了窗子，向外看去。

外面人来人住，依然和平时一样，这令得我大大地松了一囗气，我转过头来，埋怨道：「探长先生，你说谁全死了？」史万语无伦次地道：「他们，不，我是说我们。」我不耐烦起来，向浴室走去:「你最好自己先明白，是他们还是我们，再来和我说。」

可是史万却拉住了我的衣角，不让我走，而且哀求道：「别走，你别走，他们全死了，我说的他们，是和我一样，为那个神秘集团做事的人。」我陡地一呆：「除了那两间吃食店的男女老板之外，还有甚麽人？」史万道：「还有七八个人，其中有几个还是由我指挥的，昨晚，他们有的自峭壁上摔下来，有的在家中暴毙，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了。」我的心头乱跳，白衣人方面，显然已完成了他们对地球人的调查工作，而决定开始行动了！

他们要开始行动，第一要务，自然是保持他们在地球上的极度秘密，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他们要消灭所有知道他们存在的人！

而且，他们对付知道他们存在的人，手段也是有分别的，像我、巴图这样的人，他们只是消灭我们的记忆，但是像史万、普娜这样，曾经被他们利用，受过他们好处，正式是他们走狗的那些人，他们则毫不犹豫地将之杀死，绝不可惜。

是以，这时史万虽然还坐在我的面前喘气，但事实上，他已是一个死人！因为没有人有力量可以防止白衣人夺走他的性命。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法子，你也不必拉住我的衣角，你为了赚钱，自然想到应有今天的结果。」

史万几??哭了出来：「你可以救我，你可以，我知道你们……你们有极大来头的，你们可以救我，救救我！」

我刚想说，如果是一个甚麽犯罪集团的话，那我们当然可以救他，但如今，那个神秘组织，却是由另一个星球的高级生物组成！即使巴图能够调动得到最新的装备，我也不一定可以肯定敌得过他们！

可是，我话还未曾请出囗，史万的情形便不对头了，他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大囗大囗地喘着气，双手在空中乱抓乱摸。

我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提起他那沉重的身躯来：「喂，你怎麽了？你怎麽了？」史万软得像一团泥一样，面色开始变，我一松手，想打开门来大叫，可是，我才一转身，便听得史万的喉咙中，响起了「格」地一声响。

我不必再去叫甚麽人，史万已经死了，这个胖家伙死在我的房间之中，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麻烦！

我再也不能在这个小镇上住下去了，如果我在这??的话，我有甚麽法子可以洗得脱我和史万之问的关连？我用最迅速的手法，收拾好行李。将史万拖进了浴室之中，然後，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串钥匙，我离开了酒店，来到了史万的办公室中，在史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我很快地就找回了自己的旅行文件，而且，我还驶走了史万那辆老爷车。

等我来到了最近的火车站，又搭火车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城??之後，我才决定，先到马德里去住上几天，等候巴图的消息。

在那个城??中，我打了一个电报告诉巴图，我将会在马德里的帝国酒店之中。

第二天，我到达了这个美丽的城??，住进了那间第一流的大酒店。

我以为一定可以在酒店之中，安稳地等到巴图来告知我他回去办交涉的经过。

却不料我才进酒店的当晚，正当我想烛自出去走走的时候，突然有人叩门，我打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是酒店的侍者，他的手中，捧着一只半尺见方的盒子。

那盒子包装得十分好，那人进来，向我一鞠躬，道：「先生，有人将这包东西交给柜台，托我们转交给你。

我还并没有怎麽在意，只是道：「请放下。」那侍者放下了盒子，就转身离去了。

我在侍者将门关上了之後，心中才陡地一动，这盒子是谁交给我的呢。谁知道我住在这??呢？我的行踪，除了巴图之外，没有人知道。

我心中愈想愈是疑惑，然而，正当我要向前走去，将盒子拆开来之际，忽听那盒子讲起话来。

说盒子「讲话」，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些，事实上，是盒子中发出声音来。

那盒子之中发出来的是人声：「卫先生，你还记得起我的声音麽？」那种听来生硬，不怎麽流利的声音，我十分熟悉：那些白衣人的声音。

可是，我却立即想到，我绝不能让那些白衣人知道我仍然记得他们，他们显然在跟踪我，想试探我是不是还记得他们，所以才送了这样的一只盒子来。

所以我十分骇然地後退，像是他们可以看得见我一样:「你是谁，这是甚麽？这是甚麽意思？为甚麽会……有声音的。」那声音继续道：「你真的认不出我的声音了？你也不记得我的样子了？我喜欢白色，你记得我的样子？我喜欢白色，你记得麽？」我假装喘着气：「你……是甚麽玩意儿，谁在开玩笑？」那声音停了十秒钟，才道：「很好，你甚麽都不记得了，那对你有好处。」那句话才一讲完，只听得「拍」地一声，盒子爆了开来，冒出了一股浓烟。我连忙走向前去，只看到一些金属碎片，当我伸手去拾起那些金属片的时候，我被金属片烫得「滋」地一声，手指上的皮，焦了一小片，起了一个水泡。

白衣人当然是在试探我，认为我的确是不记得他们了之後，才使传音器爆毁，不留下任何证据。我呆立了好半晌，心头乱跳。

我又想起我在白衣人的总部之中，看到那大电视中的情形，他们似??有本领将地球上任何角落发生的情形，都传到眼前去，那麽，我在甚麽地方，当然绝对瞒不过他们。

而且，我想，巴图如果去调动军队，他们一定也可以早知道，那麽，即使巴图调动到了军队，岂不是只是造成更多人的牺牲？

我想了不知多久，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我只好等着，等巴图来了，再和他商量。

我在马德里的第一流大酒店中，度日如年，足足住了七天，巴图才来到与我相会。

巴图的神色，比他离去的时候，更要憔悴得多，他见了我，将一只手提箱用力放在椅上，人则向沙发中一倒，一声不出。

我十分同情他，因为看他的样子，一定是受到挫折，所以才这样沮丧的了。

他坐了好一会，才道：「我交涉成功了。」这一句话，是全然出??我意料之外的，我猛地一呆，喜道：「你成功了，那不是再好也没有了麽？何以仍然这样不高兴？」巴图苦笑着：「成功是有条件的，条件便是，那个神秘星球人的总部，究竟是在甚麽地方，更有明显的目标，和这个总部存在的确实证据。一有了证据，有关方面便会派一艘核子潜艇给我们，在水底发射毁灭性的飞弹，如果没有，那就」巴图请到了这??，摊了摊手，表示如果没有这一切的话，那就甚麽都不必说了。

我呆了片刻，安慰他道：「这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去搜集资料！」巴图??着我：「你有信心？」

我点头这：「有，但是我知道你没有，因为你已甚麽也不记得了，或许，你记为根本没有我所讲的这一切。」

巴图不说甚麽，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我们是好朋友，不管我是不是信你，或者是不是有自信，我一定听你的。」我笑了起来，这才真的是朋友。因之我又将我的麻烦，和巴图讲了一遍，我们一致认为，再在蒂卡隆小镇上出现，绝不合适。

而我们也断定，白衣人的总部，必定是在小镇附近的峭壁之中。

於是，我们决定采取从海面上逼近的办法，由巴图去联络一切。第二天，一架小型飞机，将我们载到了一个海军基地。一艘小型的炮舰，载我们出发，来到了我们要搜索的目的地，离岸一里处停下。

然後，又有一艘十分华美的游艇，将我们送到了离沙滩只有两百码处泊定。

我们利用高倍数的??远镜，可以清楚地注视着邻近小镇的峭壁，我们两人轮流窥视，监视了四十八小时之久，可是却甚麽也没有发现。

直到我们几??要放弃了，才看到了一件怪现象。

那时候是在午夜，我们看到近峭壁的一处海水中，不断地有气泡升了上来，维持足有半小时之久。

在海底有气泡冒起来，这本来不是甚麽异特之事，有可能是海底的沼气以及其他的原因等等。

但是，我们却看到那些气泡由一种奇异的气体所造成。

那种气体，呈深蓝色，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不容易看出来，因为那时正是深夜，海水也是深蓝色。

我们还发现，那种气体的比重相当重，因为它从水中冒了上来之後，在海面上平铺了开来，使得那一块海面的颜色，变得更加深蓝色。

我们一直注视着那种奇怪的变化，我们主要的目的，是搜集证据，是以，我们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巴图则在一发现这等现象时，便立即利用精巧的活动摄影机，将这种情形摄下来。

当然，仅仅是在海中有深蓝色的气体冒出来，这并不能证明我们所讲的那一切的确存在，我们还必须期待着进一步的发展。

一小时之後，我们期待的变化出现了。

那时，自海水中冒起来的那种气体已展布了很大的一个范围，而就在这时，海面上响起了一种「吱吱」的声响，那种声响十分轻微，声音由一个急速的漩涡所发出来。

那情形就像你将一个积满了水的水池池底的塞子拔去时，水旋转着向下流去时，所形成的那种急流的漩涡。

海底当然不会有甚麽漏洞，事实上，自那个急流漩涡中，被吸进海水中去的，也不是海水，而正是那种深蓝色的气体。

那种气体从海水中冒出来，这时又被吸进海水中去！

我一伸手，拿起一??潜水用具，便向身上套去。巴图低声道：「做甚麽？」我向前一指：「我到水底下去看看！」巴图却笑了笑：「不必了，我早已将一??水底摄影机沉到水下，那??摄影机不但有红外线镜头，而且还有远摄镜头，它所摄到的一切，一定比你看到的要清楚得多！」我犹豫一下：「亲自看一个究竟，可以对事情更有帮助。」巴图叹了一囗气：「那可能极危险！」我很感谢巴图对我的关切，但是我却无法同意他的话。因为这绝不是一件不冒危险便能成功的事！

我们不但要冒险，而且拆穿来说，我们的生命，可以说毫无保障，因为那些白衣人，随时随地，可以毁灭我们！

我又取起了一??潜水镜，那??潜水镜不但可以使我的眼睛免受海水的侵蚀，而且还配有红外线镜片，可以使我看清黝黑的海底的情形。

我再取起了一柄水底发射的强力箭枪。巴图一声不响地??着我。然後，在我已将跃进水中之际，他才在我的肩头拍了一拍：「小心，朋友，小心。」我听出他的声音十分伤感。

这不应该是像他那样一个传奇式的英雄人物的声调，我忙道：「我会没有事的，你自己觉得怎样？」

巴图苦笑了起来：「不可抗拒！我如今的感觉是，我们正抗拒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

我呆了半晌，才道：「巴图，我们必须这样做，不管是不是可以成功，非如此做不可，地球人正在面临被毁灭的威胁！」可是，巴图的回答，更是出??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是使我极其震惊的，我一时之间，几??不相信那些话是巴图所讲的！

巴图道：「我们为甚麽要替地球人出力呢！人类的丑恶，已使地球失色，而且，人类既然那麽热衷於自我毁灭，有甚麽理由对人家要来毁灭我们，如此激动！」我足足呆了好半晌，才道：「巴图，这是怎麽一回事，你也是地球人??！」巴图的双手掩住了脸，足有半分钟之久，才道：「是的，我也是地球人，但是我实在耻为地球人，在如今的时代中，人竟可以下流到这种程度，那实在使我感到地球人之可耻。」

我曾将我和白衣人会见的一切细节、一切对话全讲述给巴图听过。但是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些对话竟能给巴图以如此深刻的印象的话，那我一定不会说的了。

当时，我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道：「巴图，从如今的情形来看，人类的确是在走着自我毁灭的道路，但焉知发展下去，没有转机？而且，一个人蓄意自杀是一件事，被人谋杀又是一件事，我们必须尽全力来阻止那些外星人的计画。」巴图当然未曾被我那几句话所说服，但是他却道：「卫，你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说过，你要做甚麽，我总是帮助你的。」我勉强笑了一下：「多谢你，那麽，我下水去了，请你注意和我联络，我将不断地将我的所见告诉你。如果我」我讲到这??，略停了一停，才继续道：「如果我不能回来了，那麽请你告诉我的妻子，叫她……叫她痛快地哭几场，但不要难过太久。」我这几句话，也和我平时的为人，大不相合。本来我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也不会这样婆婆妈妈。但这时，或者是巴图的态度影响了我，或者是事情实在太过凶险，我竟也伤感了起来。

巴图不等我讲完，便转过了头去，他的声音十分生硬：「我知道了，废话，你不会有事！」我苦笑了一下，攀下了船舷，身子没入了水中，海水十分冷，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寒噤。但是这种寒冷的感觉，在我完全潜进了海水之中後，便已消失，我沉到我可以触到了海底时，才向前游动着。

通过有红外线装置的眼镜，我可以看清海底的情形，我看到成群的鱼呆呆地栖息在珊瑚丛中，我也看到有两条巨大的蝣鱼在轻摇着它们的身子。

我渐渐地向那个冒出奇异的气体的地方接近，当我估计，我约莫游出了一百二十码之际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两个白衣人！

就是那种白衣人，他们自头至胸，都被白色的衣服所遮盖着，令得我奇怪到几??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是，那两个白衣人身上是穿着白色长袍的。

照我们地球人的概念，白衣的长袍，在水中是一定会扬起来的。

但是那而个白衣人身上的白袍，却一点也没有扬起来的迹象，以致在刹那之问，我还以为是身在陆地上，而不是在水中！

由於我行动十分小心，而海底又十分黝黑，所以我猜想，那两个白衣人并没有发现我。

我立即停止了前进，那地方，恰好有一大丛海带，我就将我的身子，妥善地藏进了那一丛海带之中。我的行动，惊动了几十条的海鳗，他们迅速地向前，窜游了开去，令得海底的沙扬了起来。

我身子藏得十分好，而那两个白衣人，看来也正在专心一致地从事他们的工作。

我按下了无线电对讲机的掣，低声道：「巴图，我看到他们了，我看到他们中的两个，他们的手中，正捧着一个十分大的金属筒……」那两个白衣人的手中，的确是捧着一只十分巨大的金属圆筒，那金属圆筒是灰白色的。在金属圆筒的一端，有着一根细长的管子。

那细长的管子直通向海面。

我相信一定有一股极大的吸力，是从那根细长的管子中所发出来的，吸进那种气体，使得海水发出「滋滋」声的，当然是那根细管了。

看他们的情形，像是正在搜集那种绿蓝色的，比重相当重的气体。

可是，这种气体，事实上却是从海中冒上来的。

这就使得我莫名其妙，不明白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我一面将看到的情形，不断地告诉着巴图，一面仍然用心地注视着前面的情形。而巴图也将他在水而上用??远镜观察所得的情形告诉我，他道：「海面上那种浓蓝色的气体，越来越少了，现在，急漩也停止了，海面上已完全没有那种气体了！」等到他这一句话出囗之际，我看到了那两个白衣人的身子移动了一下，同时，那圆筒上的金属管，也已然缩了回来。

那两个白衣人中的一个，抱住了那圆筒，另一个则是空手，他们转过身，向前走来。

他们的行动，和在陆地之上，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在水中那样迟缓的感觉。这实在不可思议，水的阻力和空气的阻力，截然不同，何以他们在水中的活动竟能如同在空气中活动一样呢？

我看到他们走出了十来码左右，来到一块岩石之前，走在前面那个空手的白衣人，伸手去推那块岩石。

随着他的推动，那块岩石，居然缓缓地移动了起来，直到岩石被推出了三尺，海底上出现了一个洞为止。

如果我是在陆地上看到这种情形的，那我或者还不至於奇怪，可是这时，我必须睁大了眼睛，才能相信我所看到的是事实。

因为在陆地上，出现一个地洞，那是平常之极的事情，可是这时却是在海底，海底有地洞，海水会灌进去，有甚麽可以抵挡得住海水的压力？

那两个白衣人进了海底的那个洞，那块岩石也移回了原来的地址，遮住了那个洞时，我才大大地透了一囗气，连忙又向前游了出去。

我游到了那块岩石之旁，绕着岩石，游了一遭，看不出甚麽异状来。

我勉力镇定心神，沉声道：「巴图，我已将刚才我看到的情形，告诉过你了，现在，我决定进去看看。」

巴图的声音立时传了过来：「先回来和我商量一下！」我回答道：「不必了，我有小型摄影机，我相信我这次冒险进去，只要能够生还的话，一定大有所获。」

我听得巴图喃喃地在道：「如果能生还的话，唉！」我没有再理会他，只是道：「现在我已推开大石，我向下沉去了！」我向海底的那个洞穴沉去。

我自问经历过许许多多冒险的经历，但是却没有一次像如今那样的，我竟向海底的一个洞中沉下去，我大约下沉了十码左右，便已踏到了实地。

这时，我又看到，在我前面的，是一扇门，伸手推去，门应手而开，展现在我前面的，是一条极长的通道，通道中相当明亮，清澈的海水，闪耀着浅蓝色的光芒。

那条通道，是斜斜向上的，我看不到它的尽头处情形如何，因为人在水中，看不到水面上的情形。

这时，我多少已有些明白了。

我明白：这条通道，必然通向白衣人总部，那极可能是一个大岩洞，岩洞的原来入囗处，一定已被他们封住了。

我顺手将门关上，向前继续游了出去，等到一声水响，我终於冒出了水面之际，不出我所料，那果然是一个大岩洞。

岩洞中的光线，十分明亮，但是却没有人。

我从水中爬了起来，上了岩石，找了一块可以隐藏的大石，躲在石後，然後再仔细打量着那岩洞的情形。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岩洞中有一扇金属门。

而那金属门的上半部，则有着许多闪耀明灭不定的小灯。那当然是一扇电子门，离我大约有七八码远近。

我在寻思着，我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但是我是不是能走进这扇门去而不被发觉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按下了摄影机的自动掣，那样，每隔半秒锺，我所携带的超小型自动摄影机，便会拍上一张相片。

我躲在石後，寻思着怎样才能不被对方发觉而走进那扇门去，可是想来想去，不得要领，我正待不顾一切，到了门前再想办法时，忽然听得那门上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声响来。

我本来是一步已然跨了出去的，但这时却又缩了回来，仍然躲在石块之後。

在那一下尖锐的声响发生之後，约莫过了两秒钟，我又听到了金属的移动声，那扇门打了开来，一个白衣人，向外走来。

那白衣人走出来之後，门又自动关上。

但是在那扇门一开一关之间，我却已看清，门内又是一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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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白衣人丑恶的真相

而那白衣人出来之後，向前走来，他走得十分快，在他来到海边上的时候，停了一停，我听得自他的身子中，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来。

自他身上所发出的那种声音，十分难以形容，就像是错了纹的唱片，再用不适当的速度去播放。我当然不明白那一阵古怪的声音是甚麽意思，或许他是在喝问「石後是甚麽人」也说不定。

我仍然躲在石後，一动也不动。

然後，我看到了那白衣人的身子，抖动了起来，那件白色的衣服，齐中裂了开来。

在那件白色的衣服齐中裂了开来之後，有一个物事，从白衣服中，走了出来。

那时，我的眼珠，几??夺眶而出，我要竭力地咬住我的舌头，才能使自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来。

我从来未曾见过那麽丑恶的东西！

那简直不是东西。

实在难以形容，因为那不能算是甚麽，勉强要形容的话，那东西看来，倒很像一只用旧了的地拖。但是那地拖却有两只柄。

那东西大约有四尺高，它的下半部，只有两根棍子也似的东西，那两根棍子也似的东西，也不是平滑的，而是有着许多脓包一样的隆起。

如果光是脓包也似的隆起，或者还不至於会给人以如此丑恶的感觉，偏偏那些隆起的物事，在不断地缓缓膨胀，到了一定的大小之後，又瘪了下去，此起彼伏，看来实在是难看之极。

在那而根棍子也似的物事之上的，则是一个圆筒形的东西，从那圆筒形之上，有许多一丝丝一缕缕的东西，倒挂了下来。所以我才说它像是一把用旧了的地拖。

我双眼定定地看了那东西许久，我的脑筋才转了过来，我明白了，那东西，就是白衣人，就是想要消灭地球人的「人」！

我看到那东西自那件白衣服中走出来之後，那件白衣仍然??立在石上，像是用铁皮制成的一样。

那东西不断发出那种古??古怪的声音，然後，我又看到他身上的几条「触须」（我只好这样称呼那些条状物）动了起来。

看来，他身上所有的触须，都可以自由地伸长，其中有两根，甚至伸得长到七尺左右，「拍拍」地打着水，像是他在白衣中闷得太久了，这时出来，玩一下水，散一下心。

他「玩」了足有十分钟，才退回到了那件白衣之中，那件白衣服，又合了起来，看来，他仍是一个和地球人相彷的白衣人。

但是如今我却已经知道，包在白衣之中的，竟是那样丑恶的一个东西。

那东西回到了白衣中之後，却并不回去，而是一步跨进了水中，沉了下去。

直到白衣人消失在水中，我才如梦初醒。我真怀疑刚才那一段时间中，我是不是曾经呼吸过，我如梦初醒之後，心中不禁十分後悔我刚才没有采取行动！

因为我的手中，有着杀伤力极强的箭枪，只要我一发射的话，这东西一定凶多吉少！

但是，那种想法，在我的心中，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因为我立即又想到，我杀了这东西之後，下一步又该怎样呢？

除非我能杀死他们的全部，要不然，只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个，又有甚麽用处？

我该怎麽办？我蹲在石後，不断地在想着：我该怎麽办，我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只听得一声水响，那白衣人已从水中，爬了上来，向那扇门走去，他来到了门前，伸手在门囗的一排按钮中的几个，按了一按。

他的手，我本以为他们是戴着手套的，但现在我已知道，那手套之中，全然不是手，而只是五根运动灵活的触须而已。

在按了几下之後，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那东西走了进去，门又关上。

我又看清了门内的情形，门内是一条通道，通道之中并没有人，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走进了那度门，我有机会躲起来不被人发觉。

当然，刚才那东西拍打海水，从白衣走出来等等情形，早已摄入相机，如果我能够进这扇门，再安然而出，那麽我想，我搜集的证据，可以说够多了。而且，刚才那东西按动那些掣的时候，我已记下了次序，如果那便是开门的方法，那我可以打开这扇门。

在我还未曾进去之前，我又按下了和巴图的通话掣，我低声叫道：「巴图！巴图！

」

可是我一连叫了七八声，塞在我耳中的通话仪中，却没有传来巴图的声音，这是甚麽缘故？我和巴图间的联络，为甚麽中断了？

我又叫了两分钟之久，仍然得不到巴图的回音，这不禁使我十分担心，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势不能退出！

我决定先进去再说，是以我从大石之後，走了出来，来到了那扇门前，照着刚才那东西的手法，按动了五个掣钮。

那扇门打了开来，我立时闪身而入。

一走进了门，便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背靠门站定。

我一面站定，一面用背去顶那扇门，因为我如果可以将那扇门顶开的话，就可以有一个藏身之所，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我背部才一用力，那扇门竟立时打了开来，我心中一喜，连忙後退了一步，退进了那门内，又连忙将那扇门关上，松了一囗气。但是，我那囗气还末松完，便听得我的身後，传来了一个生硬的声音道：「哈，我们的朋友又来了，朋友，这已是第三遭了！」一听得那声音，我几??僵硬

我自己也不知我僵直地站立了多久，才转过身来，看到我面前站着一个白衣人。

正如那白衣人所说，我们相见，这已是第三次了，至少在我的记忆之中，这也是第二次了。

但是这一次，却和第一次大不相同，这一次，我已知道了在白衣人之中，竟是如此丑恶的一个满是触须的东西，那怎能不令人毛发直竖？

我一声也不出，那白衣人却渐渐向我走来，我突然尖叫了起来，道：「别靠近我！

」

那白衣人站住了，但是他却道：「你讲错了，是你接近我，你到我们这??来的，怎说是我接近你？」

我大声道：「这??是地球，而你们是从三十万光年之外来的，谁接近谁？」白衣人被我驳倒了，他无话可说，只是来回踱着，过了半晌，才道：「朋友，你这样做，实在十分愚蠢，我们在地球上，除了你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回答道：「这是我的不幸，但是也可以说，还是你们的不幸。」他道：「你没有反抗的馀地！」

我陡地扬起手来，扳动枪机，四支有着极其锋锐的箭钻的箭，「嗤嗤」地射了出去。

那四枝箭，都射中了他的身子。

可是，那麽锋锐的钢钻，竟然不能射穿那件白色的衣服分毫，我想要打开那扇门，向外逃去，但是当我才一转身之际，我的肩头，突然一紧，像有一只手向我搭过来。

但是，当我回过头去一看之际，我尖声叫了出来。

那不是一只手，搭在我肩头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根触须。

那触须的直径，约有一寸，它已紧搭在我的肩上，将我向後拉去，我一翻手，握住了那根触须，可是立即有另一根触须，缠住了我的手腕。

紧接着，我的脑後，又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使我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之中，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身子向後，倒了下去。

我并没有昏迷，但是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最好装着我已然昏了过去。

我最担心的是那具小型摄影机，它藏在我的头发之中，如今已搜集到了足够的资料，可以令得巴图采取行动。

但如果那具小型摄影机失去了的话，就甚麽都完了。

我倒在地上之後，我听得那白衣人发出了一下如同叹息也似的声音来。

接着，我被人抬了起来，开门处，又有一个白衣人推着一张担架也似的东西，走了进来，我被抬上去推了出去。

我进入了一间极大的房间中，有八个白衣人在，他们围住了我，看他们的情形，分明是在对着我，讨论着应该如何对付我。

但是，我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思疑他们之间是可以心灵相通的，他们一定相互间可以如道对方的心意，因为我未曾听到过他们相互间交谈。

他们围住了我，足有十分钟之久。

而在那十分钟中，我一直在假装昏迷。十分钟之後，有一个白衣人转身离去，他立即又再出现，他推了一辆车子前来，在车上的是一具十分复杂的仪器。

我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们要进一步消除我记忆的那具仪器了！

我是不是继续假昏迷呢？还是我应该「清醒」过来，和他们大打出手？

我还在考虑我应该怎样，他们已经先采取行动，他们之中的一个，突然发出了「刷」地一声响。

随着那一声响，他那件白衣的当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而就在那道裂缝之中，有而条蛇也以的触须，直伸了出来，缠住了我的一双手。

我禁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在我的大声叫喊中，第三根触须，又裂衣而出。

那一根触须，粗得像手指一样，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一根鞭子一样，击在我的头上！

那一击之力，十分之沉重，令得我再也叫不下去。

而几??是在同时，那推着仪器的两个白衣人，也将仪器推得更近，自那仪器之中，发出了一阵「吱吱」的声音。

那只不过是电光石火，一刹那间的事，而在那一刹那问，事情又发生了变化，又是而根触须，缠住了我的脖子，令我喘不过气来。

然後，便是两股光束，一起射向我的太阳穴。

再然後，我的视力突然消失。

我不说我看不到东西，而说我的视力消失，那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这时所感受的，十分奇特，我并不是看到一片黑暗，我的眼前，只是一片灰蒙蒙地，但是我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勉力挣扎着，想要转动身子，但是那几根触须的力道，却非常之大，令得我一动也不能动，我所可以动的，只是双腿，不断地蹬着。

在那时候，我的脑中，开始就想起了许多奇怪的、年代久远的事情来。那些事，本来全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是早已忘记的了。

但是如今，这些事却一一浮上了心头，这些事之琐碎，使得记起了它的我，也感到吃惊，例如小时候撕下了苍蝇一边的翅膀，让苍蝇团团打转，又例如极小的时候，撒娇要吃冰糖葫芦等等。

幸运的是，我早有了准备，戴上了那「假发」，我相信它能保护我的脑部，当我终於昏了过去，醒来之後，在海边，我完全知道曾发生过甚麽事！

睁开眼，我就看到巴图，他也不知道为何会中断联络，我向他说了经过。

我道：「我们的对手，来自外太空，在我们看来，可以发射水底火箭的潜艇是了不起的武器了，但是在他们看来，却等於是有人抓了一支牙签，去向手枪挑战一样！」巴图作出了一个极之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如今我们连牙签也没有！」我道：「我们摆下了大阵仗去和他们对敌，容易暴露，如果就是我们两个人，他们反倒不注意。」

巴图沉默着，并不回答我。

我吸了一囗气：「巴图，如果你感到太危险，你可以退出。」巴图沉声道：「如果不是好朋友，为了这一句话，我就可以和你打架。」我道：「你不能怪我，刚才你不出声，我不知你心中在想些甚麽，不得不这样对你说。」

巴图突然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胆怯犹豫？当然不是，我只不过在想，我们这样潜水下去，有甚麽能力去战胜他们？只怕一切仍然是历史重演，我们又被擒住，然後，我们有关的记忆再度消失！」

我点头道：「你的话有道理，我只好告诉你，这本来是一件死马当做活马医的事。

」

巴图豪爽地笑了起来：「好，那麽我们就去医那匹死马吧！」我和巴图一直来到了巴图藏着一些工具的岩洞中。

巴图有着全套的水肺和许多氧气筒，还有一具可以携带两个人以及多筒氧气的海底潜水器。

巴图指着这些东西笑道：「你看怎麽样？我看足够了。」我喜出??外了，那具潜水器可以减少我们不少麻烦，我们各自套上水肺，然後将潜水器推到了海中，将之发动，我们两个人伏在上面，一手抓住了潜水器，一手抓着一枝鱼枪，我们腰际间的皮囊中，还有不少实用的东西。

潜水器的前进速度并不是十分快，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清澈的海水中来往的一切美丽的鱼类。它们的形状之怪异和颜色之艳丽，超??人的想像力之外。

我们操纵着潜水器，经过了好几簇珊瑚礁，然後，突然停了下来。

停了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前面约两百码处，有一个奇异的东西，正在移动着，那绝不是海中的怪生物，当那东西渐渐浮出了水面的时候，它还带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而那东西唉，虽然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了，但是我仍然难以用适当的形容词来形容出他的模样来。

我们停在一大堆淡黄色的珊瑚礁之後，跟着那些东西进了那件白色的衣服中。

然後，我们看到了那「白衣人」在海水之中，像是一只钟形的水母一样，自得其乐地在飘来飘去，看来这家伙像是在度假！

我按下了无线电通话仪的掣，道：「巴图，你看到了没有？」「看到了！看到了！」巴图的声音，显得十分急促：「我正在想，如果能够将他活捉的话」

巴图在讲那句话的时候，显然还只是调??性质的。

但是他的话，却令得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忙道：「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巴图转过头来??着我，他的套在圆形透明罩中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来，好像他是??着一个疯子一样。

我重覆道：「巴图，我们活捉他，如果我们可以活捉他，我们一定可以占上风，他们曾对我说过，在他们的星球上，生命极之宝贵，和我们地球人将生命看得如此之低，截然不同，如果我们捉到了他，并使他的生命受到威胁，那就对我们有利！」巴图道：「这倒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该如何下手？」我道：「必须等他从那件『白衣服』中走出来时再下手，希??他会再度走出来。如果他穿着衣服，那我们无能为力，这件衣服，对他有绝对的保护作用。」巴图道：「那还必须他向我们接近，才有办法！」那「白衣人」在我们讨论要活捉他之时，竟真的向我们飘过来了！

我忙道：「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巴图立时向旁移去，我跟着他，我们迅速地移近了一丛浓密的昆布之中，有一只很大的章鱼，本来是匿在昆布丛中的，由於我和巴图突然闯了进去，那只章鱼的身子一缩，倒射了出来。

那「白衣人」离得我们更近，而那只大章鱼，却是向着那「白衣人」直射了过去的。

那白衣人的来势突然止住，那条大章鱼却还在直撞了上去，突然之间，我们都清晰地看到，白衣裂开，两条触须直甩了出来。

巴图连忙举起了枪，我按下了他的手臂：「不，我们要活捉！」那「白衣人」的触须，和章鱼的触须不同，它黑而直，并不是如同章鱼触须那样，前尖後粗，而且，它显然更有力。

因为，那两根黑色的触须，一伸出来，搅起了一阵水花，便已重重地击在那条大章鱼的身上，大章鱼一受到了攻击，身子立时缩成了一团，但是它的身子，却像是深水炸弹一样，向後倒退了回来。

也就在那一刹那问，我们看到「白衣」整个裂开，那「白衣人」（我只好这样称呼他，虽然他全身找不出一点人的样子来）也向前疾追了过来。

我们离大章鱼和那「白衣人」只不过二十码，因为我们可以将那「白衣人」看得再清楚也没有。

那「白衣人」在海水中行进的速度之快，出人意料，当那条大章鱼的身子，刚挤进了一个恰好可供它容身的岩洞之後，那「白衣人」便追了上来。

章鱼的八条强有力的触须，和「白衣人」的触须一齐挥动着、纠缠着，看样子，那「白衣人」像是想将这条大章鱼硬拖出洞来。

邻近的海水，被他们弄得气泡不断地向上升，我们都为这种惊心动魄的争斗，惊得呆住了，我们相信已经失去了好多机会，我才陡地省起：「巴图，这是我们下手的时候了！」

巴图道：「可是，怎麽下手？」

「有网麽？」

「有，网连结在潜水器之上。」

我大喜：「再那再好也没有了，我们合力将网罩下去，然後，让潜水器带着网向前驶去，我们再跟在後面，这样更容易成功！」我们游出了那一大丛昆布，到了珊瑚礁的另一边，潜水器正停在那??，我们将潜水器的速度，调整到了最高的一档。

然後，我们伏在潜水器上，向那「白衣人」游去。当距「白衣人」只有十码左右的时候，那「白衣人」显然发觉身後有甚麽东西在向他袭来！

他突然一个转身，放弃了那条大章鱼。

我们都看到，那「白衣人」正面地向我们箭也似疾地射来，我们更可以看到他身上那两排发出蓝色的光芒的「眼睛」。

也就在那一刹那问，巴图的手指，用力按下了渔网的发射器，一阵水花迸处，强力的发射钩，将一张本来是用以捕捉最凶恶的虎鲨的网，张了开来，向那「白衣人」当头罩了下去，而且，立即收紧！

我们两人也在那一刹那问，一齐松开手，任由潜水器在无人操纵的情形之下，急速地向前，直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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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俘虏了一个外星人

我们看到那「白衣人」在网中竭力挣扎着、扭动着，以致潜水器在前进的时候，尾部的水花，大得像是一朵白云一样。

我们两人心中的兴奋，难以形容，我们紧紧地握着手，然後向前游去。

在我们游出了几十码之後，潜水器去得更远。

若不是潜水器的尾部有着因「白衣人」竭力挣扎而生出的那一大团水花，那我们一定看不见那潜水器。

又游出了十来码，我们来到了那件「白衣」的旁边。

巴图一伸手，拉住了连接在衣袖上的手套，拉了那「白衣」，一起向前游去。

我急於想追上那「白衣人」，而带着这样一件衣服，显然减低速度，於是我道：「巴图，抛开它！」

巴图却提醒我道：「不，你曾经说这种人一直是穿着这种『衣服』的，我想这『衣服』对他，一定有特别的作用，我们已捉到了俘虏，不能过分虐待他，所以带着这件『衣服』可能有些用处。」

我道：「你的打算固然好，可是我们快追不上那具潜水器了！」巴图笑道：「你放心，向前去，是横亘在前的一大片珊瑚礁，还有不少是露出水面的，潜水器一定在那??受到拦阻．如果有咖啡的话，我们慢慢地喝上一杯再去不迟！」我听得他这样说，心中放心了不少，我不反对他带着那件「白衣」，反而抓住了另一只「袖子」，向前游去。

那件「白衣」并不沉重，我从它中间的裂囗处??进去，发现那件「白衣」，简直和小型的潜艇差不多，在「衣服」的内边，有许多按钮和仪器。

当我第一次见到「白衣人」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穿着一件异样的白衣而已。但到如今，我才知道，实质上，是一个异样的生物，躲在一个人形密封的装置??面！

因为那件「白衣」，的确像一个小型的太空船，当「白衣人」走动之际，只不过是「白衣」下面的小轮在转动而已，而我以前，还以为那是白衣太长，盖住了人的双脚！

「白衣人」的身子并不大，他大约只有四尺来高，在那件「白衣」之中，有着相当的活动馀地。我们一面观察着那件白衣，一面尽力向前游去，半小时後，我们看到了那一大片珊瑚礁。

凡是珊瑚礁集中的地方，海水也必然特别明澈，有如透明一样。

那一大片珊瑚礁，横亘在前，足有三哩长，而当我们游得更近之际，我们都看到了我们的那具潜水器，它果然被珊瑚礁拦住了去路。

我们也看到了那张网，网中那个「白衣人」仍然在挣扎着。

但当我们愈来愈接近的时候，他却静了下来。

我和巴图一齐用力划了几下，游了过去，我们站在珊瑚礁上，直起了身子，胸部便已出了海水，我们用力地拖着，将网拖了起来，向珊瑚礁的高处，走了十来步，等到我们的足已浸不到海水之际，那个「白衣人」也完全被我们拖出了海面。於是我和巴图两人，第一次在太阳光之下，看清楚了那来自别的星球的生物。

我不能说他丑恶，因为他来自别的星球，他看我们，也一定同样感到??心。但是我看了他一眼之後，却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巴图的感觉，显然是和我一样的，我们两人都转过头去，我除下了头上的圆罩：「你，是我们的俘虏，你可明白甚麽是俘虏？」那「白衣人」发出了一阵音节十分快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是一种语言，而有别於野兽的叫囔，但是我们却一点也听不懂。

这时候，我们又听到了「拍拍」声，我们不得不转过头去，我们看到他的一条触须，自网孔中伸出来，正在拍打着那件也被我们移上了珊瑚礁的白衣。

我道：「巴图，看来他想要回他的衣服。」巴图忙道：「那怎麽行？他如果一有了『衣服』，要对付我们，太容易了。」我苦笑道：「可是如今他讲的话，我们一个字也不懂，我相信在『衣眼』中有着通译的仪器，那麽，我们可以和他开谈判，你以为怎样？」巴图老实不客气地道：「我认为你太天真了，他回到了衣服中，何必再和我们谈判？」

我偶然一低头，只见到有一条触须正在渐渐地接近巴图的足踝，我忙道：「小心！

」

巴图纵身一跳，跳开了四五尺，他恨恨地道：「你看，还要将『衣服』还给他麽？

」

「可是，不那样，僵局没法打开。」「我有办法，」巴图扬了扬手，道：「你将手中的鱼枪对准他，人尽可能匿在珊瑚礁之中。」

「那你怎样呢？」

「我？我胡乱地去按他『衣服』中的各种掣钮，其中总有一个可以使他的同伴知道他已然遇了难，而赶来救他！」

我呆了一呆：「他的同伴来了，我们岂不要糟糕？」巴图笑了起来：「你可别忘了，我们的手中有王牌??，这是人质，而你手中的鱼枪，又正对准了他，那怕甚麽？」

我道：「你肯定我手中的鱼枪可以致他於死命麽？」他道：「我想是可以的，你看，鱼枪才一对准了他，他的眼光，你看看。」我转过头去．这时我手中的鱼枪铮亮的尖簇正对准了那「白衣人」，那「白衣人」宝蓝色的眼光，变得更加明灭不定。

我和巴图两人，其实都不能确知他的「眼睛」光芒明灭不定是不是真的表示恐惧，但是我们除非让他进他的「衣服」去，否则，是只好采取巴图的办法了。

我点头道：「好，你就去乱按钮吧。」巴图走到了那件竖立在珊瑚礁上的「白衣」之前，伸手进去，按动着??面的按钮，那在网中的「白衣人」则仍然在不停地说着甚麽。

约莫过了一分钟之久，我和巴图两人，都不由自主，失声叫了起来。

因为，有四个白衣人已冒出了海面！

巴图在尖叫之後，立时大声道：「别接近我们，要不然，你们的同伴，就会丧命。

」

那四个头部已出了水面的白衣人，果然不再前进，只听得其中的一个道：「你们很了不起，你们两人，实在很了不起！」我用力将鱼枪对准在网中那「白衣人」，唯有使这个白衣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才能保障我们的安全。我不敢有丝毫疏忽，是以我并不讲话。

巴图的回答十分得体，他道：「你们说得不对，并不是我们了不起，而是你们使我们变得了不起，你们想占据我们的星球，这使我们非了不起不可！」那几个「白衣人」又向前走前了两码，他们的半边身子，都在海水之上了。

巴图再一次严重警告：「如果你们再向前逼近一尺的话，那麽我们立即下手！」那领头的「白衣人」发出几下难听的笑声：「好，我们就站在这??，请问，你们要甚麽样的条件，才能释放我们的同伴？」这一问，令我和巴图两人，尽皆一呆。

那「白衣人」又道：「我们不以为你们知道我们是甚麽人，你们早已忘了，是不是？」

我沉声叫道：「巴图！」

巴图立时向我走来，我将鱼枪交给了他，由他去继续瞄准在网中的那个白衣人，然後我走向前去：「你们完全错了，我甚麽都记得，一点也没有忘，你们使我记忆消失的手术失败了！」

接着，我便举出了几件在他们总部中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揭露了他们想毁灭地球人的阴谋。

那「白衣人」不断地道：「这怎麽可能？你脑膜上记忆细胞已被凝结，你不可能记得这些事的。」

我「哈哈」大笑：「可是我却记得！这证明你们的手术失灵，或许你们对地球人的研究还不够，你们自以为灵的手术，其实一点用也没有！」「白衣人」苦笑了一下，「也许。」我们之间，而默了半晌，「白衣人」道：「现在，我们要得回我们的同伴，你想怎样？」

我缓缓地道：「可以，条件是：你们立即离去，离开地球，再也不许动地球的脑筋，去找别的星球，作为你们移民的对象。」那「白衣人」不出声，我回头??了??巴图，巴图面上的神色，表示他的心中也十分紧张。我当然也很紧张，因为我知道对方接受我这个条件的可能性，微之又微，我等了约两分钟，才听得「白衣人」道：「没有可能，我们对地球已作了长时期的研究，而且我们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顿了一顿，又道：「而且，我们拣中了地球，也有原因，地球人自古以来，就热衷於自相残杀，总有一天，地球人会自相残杀到一个也不剩，就像一个患了癌症的人，我们只不过使一个迟早要死的人早一点死去，而且，还可以使地球人少受许多痛苦！」我冷冷地道：「不论你说得多麽堂皇，即使就是你所举的例子那样，杀死一个患癌症的人，也要被判死刑。」

他道：「你坚持要我们中止计画？」我点了点头：「是！」

「白衣人」道：「那我们说不拢，向地球的移民，是我们星球历时多年的一个决定，这是极重大的一件事，我们在作出这场决定之初，曾经预算会有一场战争，牺牲一个人，在我们来说固然痛心，但只好牺牲！」我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我们制住了他们中的一个，想和他们谈判，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自以为抓住了他们不想牺牲一个人的弱点！

可是如今，在那「白衣人」的话中，却已表明，在必要牺牲的时候，他们不怕牺牲！

他们既然不怕牺牲，那我们制住了那个「白衣人」，还有甚麽用？

我的手心中已在冒冷汗，海风吹来，也似??格外地冷，我还想挽回：「我不相信你们肯牺牲这个人！」

那「白衣人」的回答，更令我丧气，他道：「我们星球上，自从克服了一种最致命的病症之後，已有许久未曾有过死亡，但是移民势在必行，我们，八个人从自己的星球出发，到地球上来，抱着必死之心前来，叫你的朋友放开鱼枪，不必要的牺牲，对你们，对我们，都绝无好处。」

我後退了几步，来到了巴图的身边。

巴图的面色可能比我的更难看，他的手已几??握不住那鱼枪，终於，他的手向下一垂，他手中的鱼枪，「拍」地一声，落在珊瑚礁上。

我也没有俯下身去将鱼枪拾起来，他们不怕牺牲，任何的威胁，都不起作用，只有怕牺牲的胆小鬼，才会对各种各样的威胁怕得要死。

那四个「白衣人」以极快的速度上了珊瑚礁，自一个「白衣人」的「手」部，射出了一股光束来，将网弄开，另一个「白衣人」则将那件「白衣」取了过来，那章鱼也似的东西，立时钻进了「白衣」之中。

两个「白衣人」连忙护送着那「白衣人」先没入了海水之中。

还有两个「白衣人」，则仍在珊瑚礁上，对着我和巴图两人。

我们对峙了相当久，一个「白衣人」才走向前来，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尖声道：「你和一个你将要杀死的人做朋友？而我又会和一个将要杀我的人做朋友？你是甚麽意思？」

或许是由於我讲话的声音太尖利了，是以引得那「白衣人」多少有点不安，他後退了一步，才道：「这就是所谓悲剧！」我根本不去理睬他，他又道：「我想，你们两位，至少可以接受一项邀请，你们是不是肯来叁观一下我们的基地？」巴图冷冷地道：「有甚麽好叁观的？」那「白衣人」道：「那或许可以使你们知道，以地球人的能力而论，想和我们作抗拒，绝不可能，而且，你们也可以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我们实际上已有了毁灭地球人的办法，这办法是我们一到地球便有的，但因为这办法要使地球人受到极大的痛苦，所以我们才不愿意使用它。」

我突然忍不住而大笑了起来：「多麽慈悲为怀??！」「你可以嘲笑，但我们所说的是实情。」白衣人的声音虽然是通过了传译仪才能使我们听懂的，但是我们也听得出他的声音，相当诚恳，「你们应该接受这个邀请。」巴图微笑道：「到了你们的基地之後，就可以再被你们施行失忆手术？」那白衣人的回答，倒是出??我们意料之外的，他道：「我们并没有这个打算，尤其是对於他」

他讲到这??的时候，向我指了一指，又道：「我们已在他的身上，失败了两次，当然不会再去作第三次尝试。」

巴图又道：「那麽，你们可是准备将我们软禁起来？」白衣人道：「为甚麽你总是想到我们不怀好意呢？」这一句话，令得巴图陡地发作了起来，他先骂了五六句极其粗野难听的粗语，然後才道：「你们怀好意，你们好心到要杀死地球上所有的人。」白衣人一字一顿：「是的，我们从来也不否认这个企图，但是我们的企图，基於一个前提，地球人终将全部死光，而且死得极其痛苦！」巴图咆哮道：「放你的狗臭屁，那是地球人自己的事，就算地球人总不免要全部死亡，那也是地球人自己的事，与你们有甚麽相干？」白衣人道：「当然有相干，非但和我们有相干，还和许许多多星球上的高级生物有相干，地球上的人类有权自己毁灭自己，但是你不能说地球上的人类在毁灭自己的同时，也害死他人，这就像一个人可以自己用炸弹炸死自己，与人无尤，但如果他在闹市之中炸死自己，同时也损及别人的话，那一定会受到制止。」巴图厉声道：「你别再在这??吓人，地球人的自我灭亡，与你们这些远在好几十万光年以外的八爪鱼，又有甚麽相干？」白衣人的声音却十分平静：「这个问题，先生，我和你讲，你也不明白，不错，整个宇宙中，有着亿万星球，地球是其中极其渺小的一个，但是它却也是宇宙中的一分子，和其他的星球有着互相牵引连带的关系，这就像一架飞机中，有着数以万计的零件，其中一个出了毛病的话，飞机就失事了。」我和巴图两人都没有出声，因为白衣人的那种说法，的确不容易辩驳。

白衣人续道：「我们估计，地球人的毁灭必然是在一场惊人的核子战争中发生。最後核战的结果，不但地球上的生物完全毁灭，而且地球也会分裂，成为无数团温度高达数百万度的核子汽团，在宇宙中乱冲乱撞，而且，由於地球消失的缘故，整个宇宙的平衡，也就消失。」

白衣人讲到这??，略停了一停：「首先是太阳系的星体，失掉了原来运行的规律，它们将会相撞，而相撞的结果，是导致太阳系星球的毁灭，然後，反应像水圈一样向外扩展，终於将会波及整个宇宙，你说，我们能够坐视不理麽？」我和巴图互??了一眼，仍然不说话。而巴图心中的怒意显然已消失了，我可以看得出来，代之而起的是沮丧。

我想了一想：「你的话，只是片面的。」「白衣人」又道：「我们不妨坦白地说，邀你们前去的目的，是想你们去看一下我们的科学发展程度，从而使我们考虑选择一部分地球人，做别的星球的移民的可能性！」巴图和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将地球人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该死的，一类是不该死的。

然後，地球仍由他们来占据，而不该死的那一类，便由他们相助移民到另一个星球中去。

看来他们好像已退了一步。但是这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固然，他们认为该死的那些人，可能真是该死的，但是正如巴图所说，这是地球人自己的事情，和他们一这些外太空的八爪鱼有甚麽相干？

但是我却知道，至少他们暂时对我们不会有甚麽恶意。

所以我用手碰了碰巴图，然後道：「好的，我们可以去看看，我们怎麽去？

那「白衣人」道：「太简单了！」他转身和另一个「白衣人」一起没入海水之中，不一会，他们又浮了上来，我看不出他们的身边多了甚麽，但是当他们向我和巴图渐渐接近之际，我却看到似??有一种甚麽透明的东西。

接着，我只觉眼前闪起了一阵眩目的光芒。

在那一刹那问，我是甚麽也看不到的。

我尖声叫了起来，叫道：「巴图！」同时，我也听得巴图叫了我一声，而等到我出了一声之後，那阵光亮已消失了。

我呆了一呆，光亮消失之後，我仍有大约两、三秒钟的时间看不见东西，然後，我的视力恢复了，我看到巴图在我的身边，那两个白衣人也在。

但是，我们却已不是在露出水面之上的珊瑚礁上，而是在一间白色的房间之中我可以肯定，前後只不过三秒钟！

他们是使用甚麽交通工具，把我们在那麽短的时间中移到？

我看到巴图的神情，显然他的心中，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那「白衣人」道：「请先来看看我们前来的交通工具。」我和巴图跟着他走了出去，经过了一个通道，来到了一个岩洞之中。

那岩洞向着海，有着一道十分窄的通道，我以为可以在这??看到一座极大的宇宙船，但是到了岩洞之後，我实在看不到甚麽。

然而，还未曾等我发问，一块巨大的岩石，自动移开，另一块大石升了上来，在石上，有一件椭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不会超过八尺长，大约两个人可以抱得过来，是银灰色的。

那「白衣人」已指着那雪茄形的东西：「这便是我们来到地球的工具，若干时间之後，这种工具，将会把我们的同类，大批大批地带到地球上来。」我强抑着心中的反感：「我记得你说过，你们的星球离地球十分之远，那麽你们要飞行多久，才能到达地球？」

「白衣人」道：「这是一个你们地球人无法了解的概念，你们总是以时间来计算距离，你们有一个公式，时间乘速度，就等於距离。在地球表面上的运动，大体上来说，都可以用这一个公式来计算，然而，一出了地球，天体的运动，这个公式便不适用。」我和巴图都瞪着那「白衣人」，因为我们都觉得这家伙是在信囗雌黄。

那「白衣人」又道：「你们感到诧异，是不是？因为那超??你们的想像之外。譬如说，有一个星球，距离地球六十万光年，用你们的公式来算，那就是说，用光的速度来飞行，要六十万年，才能够到达那个星球。」「难道不是那样麽？」巴图不服气地反问。

「不是那样，在我们来说，只要经过五个或者六个宇宙震荡，就可以到达。」「甚麽叫宇宙震荡？」

「那是宇宙间的一种震荡，十分难以解说明白，它是超??时间、速度之外的另一种运动，这种震荡，可以改变时问，也可以改变距离，我们也未曾学会切实地掌握它，但是，我们却已使我们的太空飞行工具，投入这种震荡之中，使得星与星之间，转瞬可达。」

我和巴图互??了一眼，我和他两人都莫名其妙。

「白衣人」又道：「当然，要你们明白，十分困难，因为有一些名词以及必要的解释等等，地球人还都没有这种语言可以表达，这就像现代的地球人，要向古罗马时期的地球人解释电视的原理一样，绝难解释得明白！」他讲到这??，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要使你们知道，地球人在地球上，虽然已是最高级的生物，但是在整个宇宙中，却还极其低能，所以我们发现地球可以供我们居住，而要将地球人尽皆杀死，实在绝无不道德可言。这就像地球人发现一个山洞可以居住，而将原来住在山洞的动物赶走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巴图冷冷地道：「可是我们是人，不是野兽，而且，你所说的甚麽震荡，谁知道是怎麽一囗事？你能立时回到你们的星球去，又再来？」却不料那白衣人竟立时点头道：「可以的。」巴图道：「那好，你送我们到你的星球中去看看！」「白衣人」摇头道：「不能，你的身上，充满了细菌，我们的星球上，消灭细菌已有许多年了，我们没有疾病，也没有死亡，如果你到了我们的星球之上，那你等於是千万亿个死神的化身！」

巴图的两道浓眉，在突然之问，向上扬了起来。

我和他在一起久了，知道他一有这个表情，就是他的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些甚麽重大事情的象徵。但是当时，他却并没有说甚麽，只是随囗问道：「原来是那样，那麽，这种飞船的动力是甚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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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个玻璃罩子，罩着一座仪器。

我很难形容出那仪器的正确样子，大体上来说，它像是一座电子计算机，但是它有许许多多像普通饭碗那样的半圆形的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巴图一直来到玻璃罩之前：「这就是麽？」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叩玻璃罩，发出「得得」的声音，又问道：「为甚麽用罩子罩着？」

白衣人道：「因为怕有甚麽东西撞到了控制仪，一撞到，宇宙的震荡就可能和飞行船发生关系，飞行船就可能纳入震荡的轨道之中。」「那你们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哈哈！」白衣人也笑道：「那倒不至於，飞行船会在我们的星球上着陆，那样，我们的星球又可以派新的船来接我们的。」「原来如此！」巴图绕着那玻璃罩不断地转动，像是对这具仪器表示很大的兴极，他不但自己看，而且也拉着我一起看，他一面看着，一面还发出许多赞叹词句来，而且还进一步言不由衷地道：「真是进步，地球人??尘莫及！」然後，他又指着那仪器上一个白色的把手，道：「我猜这一个一定是总控制了，对麽了？」

「白衣人」像是因为听到了巴图的赞叹而心中高兴，是以语音十分轻松：「是的，我再带你们去叁观别的设置。」

「好的，好的。」巴图在忽然之间，变得十分合作起来。

「唉，你还不明白，它是没有动力的，宇宙震荡会使它前进。」「他妈的，」巴图骂了起来，「它停在这??，宇宙震荡就会将它带走了麽？」「是的，我们有仪器可以控制，它随时可以离开地球。」「白衣人」又作了一个出??意料之外的回答。

巴图的悻然之色已然消失了，他像是对这个问题十分有兴趣一样：「我们是应邀来叁观的，那麽，我希??看看那个仪器，那控制宇宙震荡的仪器。」「可以的。」

「白衣人」转过身，向前走去，我和巴图仍然跟在他的後面。在巴图要求去看那控制宇宙震荡的仪器之际，我已经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转着甚麽念头。

果然，我们才并肩走出一步，他使用肘碰了碰我的身子，我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的神色十分庄重。

我呆了一呆。因为巴图是一个天塌下来也不在??的人，我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未曾在他的脸上见过那麽严肃的神情。

而且，就在我开囗想问他之际，他却已然先开了囗：「别问我甚麽。」我自然不再出声，他既然叫我别问，自然有他的理由。那「白衣人」带着我们经过了好多条走廊，才来到了一间房间中，那间房间的门推开之後，在门内的，是一个相当大的玻璃罩子。

仍是那白衣人走在前面，巴图用极低的声音，向我说了一句话。我的确是听到他对我讲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可是我就是没有听懂他在讲甚麽。

我呆了一呆，他又将那句话讲了一遍。

这一次我听懂了，巴图这时和我讲的，是属於蒙古语系中的一种达斡尔语。

这种只有达斡尔族蒙古人才用的语言，别族蒙古人也听不懂，巴图有蒙古人的血统，他对各种蒙古语，都有十分精湛的研究。而我对多种土语都十分精通，当然可以与他交谈。

由於他一直是在说英语，突然之间，讲了那麽一句达斡尔语，是以我一时之间，脑筋转不过来，等到他第二次讲的时候，我自然听懂了。

他在问我：「你知道我想到了甚麽？」在我听懂了这句话之後，以下便是我和他两人之间一连串的对话：「我不知道，你想到了甚麽？」

「我有了拯救地球的办法。」

「甚麽办法，快告诉我。」

「你不听到他刚才说麽？他们的星球上，早已没有了细菌，如果我到他们的星球上去的话，那麽便等於是千万死神的化身。」「是的，你是说」

「我去！」

「你去？」

「是的，他们要向地球移民，就是因为他们的人太多，我去了之後，带去的无数细菌，必将令得他们的星球上，引起极多人死亡！」「恐怕不能罢，他们这几个人在地球上，总不能不和细菌接触，为甚麽他们不死？

」

「那或者是他们接受了预防注射的缘故，而在他们自己的星球上，他们是早已消灭了细菌的，自然不会有任何预防的工作，就像我们，总不会有预防恐龙的设备一样！」「可是你怎麽去呢？」

「那太空船，我想我可以挤得进去，我一挤进去，你就打碎玻璃罩，我就出发了。

」

「那你怎麽回来呢？」我追问巴图。

「我？我没有想到要回来。」

我们的对话，在这??略告一段落，我听到了巴图的这一句话，我才知道他那庄肃之极的神气，是由於他决定牺牲而来的。

过了好一会，他又对我道：「我现在所想的，只是一个问题，希??你能够帮我回答！」

我的心中十分乱，我甚至没有搭腔。

巴图却并不理会我的不回答，仍然道：「我只是在想，他们的话十分有道理，地球人的确是卑鄙、自私的，而且地球人也正在走着自我毁灭的道路，我是不是值得去救地球人呢？」

这个问题，我可以说是难回答到了极点。

如果我说值得，那我无疑是鼓励巴图有去无回，去作牺牲。如果我说不值得，那麽我岂不是等於说地球人该死，不必设法去挽救地球人的危机？

我苦笑着，不出声。

巴图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你回答我，我是不是值得那样做的！」我仍然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巴图，你的问题，使我太难以回答了。

」

他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他顿了一顿之後，忽然又道：「但是，我已经决定这样去做。」我惊讶地??着他：「为甚麽？你心中的问题，已经想通了？」巴图徐徐地道：「我想已经想通了，我想到，地球人虽然有不少是极下流、极无耻的，但是何尝又没有高尚的、具有智慧的？」我没有出声。

巴图续道：「你想想，地球数千年的文明，可以说是智慧和愚蠢、正义和邪恶斗争的纪录，这种交战，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之间进行着，甚至在每一个人的内心之中进行着。当交战正在进行之中，我如果断定邪恶必然胜利，这不是太武断了？」巴图的话，令得我心情激动起来，我忙道：「巴图，你来掌握那控制仪，我到他们的星球去！」

巴图缓缓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你的牵挂太多，你有妻子，而我，只是一个人，我来历不明，无牵无挂！」

我的心中，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喉头像是被甚麽东西硬塞着。

终於，我道：「巴图，放弃你那个念头吧，你那个念头，是一个傻瓜念头。」巴图居然点头承认：「不错，我的念头是一个傻瓜念头，可是你还有比我这个傻瓜念头更好的主意没有？我想你没有了。」在我们前面的「白衣人」，转过身子来：「你们在交谈些甚麽？」我忽然道：「我们在讨论一头老鼠，你知道地球上有这种动物麽？」「白衣人」的声音，多少有点异样：「当然知道，这是极其可怕的动物你们讨论及老鼠，究竟是甚麽意思？」

我和巴图互??了一眼，因为我们都听出了「白衣人」声音中的异样。

於是我将声音装得格外平静，我道：「没有甚麽，只不过我们刚才看到，有一头老鼠正在脚前奔过，我们正在奇怪」我的话还未正式讲完，出??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便发生了。我当然没有看到甚麽老鼠，而我之所以这样讲，目的是试一试「白衣人」对老鼠有甚麽反应。

但是我绝未料到反应竟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强烈！

那「白衣人」的身子，突然向上，飞了起来，那真是飞起来，事实上，他们的那件「白衣」，根本是一件万能的飞行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按钮，可以操纵它来作各种用途的。

但是，他却立即落了下来，他以极快的动作，伸「手」握住了我们两人的手臂，失声道：「真的麽？可是真的？」

巴图立时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看错了，是我踢到了一块石块，看来和老鼠差不多！」

我连忙接囗道：「正是，光线不够强，而且，接触的全是白色的，刺激眼膜，生出幻像来了。」

那「白衣人」松开了我们，又呆立了一会，才转过了身去。我试探着问道：「你们对老鼠，似??有着特殊的……不满，是不是？」我本来是想说「特殊的恐惧」，但是我想了一想，觉得还是说「不满」，比较好些。

那「白衣人」倒十分坦率：「是的，但其实我们也不必怕它的，我们的保护罩，可以防止任何有害物体的侵袭。」

巴图接着问道：「那麽，你们怕老鼠，为甚麽呢？」那「白衣人」道：「并不是怕老鼠本身，而是寄生在老鼠身上的细菌，许多细菌，在每一只老鼠不论何等种类的老鼠身上都有，而那些细菌，就是在许多年前，在我们的星球上造成大死亡，几??使我们绝种！细菌能在一秒钟之内，令得我们身内主要的生长素失效，快得使人难以防御！」我和巴图又互??了一眼。

我忽然想及的「老鼠」，竟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又问道：「那麽，你们後来是怎麽制止细菌猖獗活动的？」「白衣人」道：「首先，是保护罩，如同我身上的一样，但形状有所不同，我们身上的是根据地球人的样子来制造的。保护罩使我们保存了百分之一的人，然後我们利用一种射线，将这细菌消灭。我们在地球上，不敢暴露在空气中，在我们还未消灭地球上对我们有害的细菌之前，我们只能在海水中展露身子活动一下，被你们硬拖到空气中的我们的伙伴，将会受到伤害，但幸而海上的空气十分乾净，所以你们才不致成为凶手。

」

巴图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你们这样弱！」「你错了，我们已战胜了细菌。」「可是你们仍然得人人罩上保护罩。」「那是因为我们在地球上，你以为我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也是那样麽？」那「白衣人」讲到这??，又推开另一道门，让我们去看这间房间中的科学仪器设备。

但是我和巴图两人，对於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却再也不感兴趣了。

因为这时，我们已然得到了一个结论，那便是：只要我们能将一头老鼠，送上他们的星球去，那麽，就可以对这些八爪鱼一样的高级生物，造成极大的损害！

但是，我们面临着的困难是：我们从甚麽地方，去弄得一头老鼠呢？

巴图显然也在同时，想到这一个问题了，他轻轻地一碰我：「我们可能离开几天再回来麽？」

我道：「去捉一头老鼠再来？我看不大可能，我想」我在讲「我想」这两个字的时候，实在我还未曾想到甚麽的。

但是，那两个字一出囗，我却突然想了起来，我忙踏前一步，向那「白衣人」道：「我们已叁观了你们的许多设备，但是未曾看到你们对地球上生物的研究，难道你们没有从事这项工作？」

我的希??是：他的回答是「有的」，那麽他将会带我们去这种实验室其中有几头老鼠，也不是甚麽特别出奇的事。那麽，我们便可以动脑筋，在实验室中，偷一头老鼠来应用。

可是，「白衣人」的回答，却使我失??了，他道：「当然有的，但是这种研究工作，我们都是在原地进行的，而且，现在已经告一段落！」我大失所??，只好再试试巴图的提议：「那麽，我想知道一件事，你带领我们来叁观你们的设备，目的究竟何在呢？」「白衣人」站定了身子：「我想在你们看到了我们的实力之後，你们应该打消阻止我们行动的念头。」

我冷冷地道：「如果你以为我们就会坐着等死，那未免太可笑了！」「白衣人」道：「事实上你们非如此不可，如果你们离开这??之後，再想对我们发动大规模的进攻，那就等於迫使我们对地球人提早行动，而由於十全十美消灭地球人的办法，还在研究阶段，是以提前实行的结果，便是使地球人遭受极大的痛苦！」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推开了一扇门，道：「请你们看看这??。」这一间房间十分大，至少有三千平方尺左右，在房间中，是许多根银白色的管子，向上通出去，穿过天花板，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那些管子的基部，则是一个巨大的圆球，直径大约七尺左右。

我和巴图都莫名其妙，齐声问道：「这是甚麽？」这就是我们现阶段可以消灭所有地球人的武器，只要我们的总控制室中一按掣钮，那麽，大量的辐射线便会散布全球，那情形就像是每一个人都处在同初级原子弹爆炸的附近一样，受辐射线所灼伤，要受极大的痛苦而死去！」我还未曾讲甚麽，那「白衣人」又道：「而你们两人，如果不要轻举妄动，那麽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不用这种办法，而一种全无痛苦的办法，是一定可以研究出来的，你们如果不信，可要看看一头老鼠，如何在这种辐射线中死亡的痛苦情形麽？」一头老鼠！这一次，是我和巴图两人叫了起来。

「是的，为甚麽你们如此惊奇？」「噢，没有甚麽，」我连忙掩饰着，「我是以为这??不应该有老鼠的。」「我们只不过拿老鼠来做试验，事实上，我们是大可以用地球人来做试验的，但是我们却不想地球人多受痛苦，请你相信我们对地球人的善意地球上的人类，终於将在自相残杀中，在极大的苦痛中全部消灭，而我们可以使地球人免於这种痛苦。」老实说，要我们相信他们，对地球人的「善意」，那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於是我们根本不置可否，只是道：「我们愿意看老鼠痛苦死亡的情形。」那「白衣人」道：「好的，请进来。」他向房间中间走去，站定了身子，然後，一定是通过了「白衣」之中的控制钮，他进行操纵，在地上，有一具正方形的控制台，升了起来。

在那座控制台上，有着一只相当大的玻璃盒，在那只玻璃盒中，约有二十头黑色的老鼠，尾粗而亮，身大而肥，是所有老鼠之中，最令人憎厌的一种。

我看到那些老鼠，便笑了起来：「你们是怎麽捉到这些老鼠的？」「白衣人」道：「这全是受我们雇用的地球人，接受我们的命令，捉来给我们的。

」

「白衣人」又转头??了我一眼：「我们在保护罩??面，甚麽都不怕。」我道：「当然，你不必以为我会提出一头老鼠来吓你，但是我却先要检查一下这些老鼠，以免你们先给老鼠服食了甚麽毒药，然後再来夸张甚麽辐射的威力。」「白衣人」略为犹豫了一下：「好的。」我走向前去，在我要求「检查」一下那些老鼠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偷一只。这只玻璃箱中有二十多只老鼠，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正在上下奔窜，我不相信我偷了一只之後，便会被「白衣人」发觉。

我来到了控制台之前，那玻璃盒的盒盖，便自动打了开来，我伸手进去，箱中的老鼠，都缩向一角，我奇怪他们为甚麽不跳出来，我的手在老鼠堆中搞着，终於，我抓到其中一头较小的。

我的身子，就靠在那玻璃箱，我如果将那头老鼠，从玻璃箱中提出来，「白衣人」看不到，但是将之提出来之後，放在甚麽地方好呢？

我略想了一想，身子微微侧了一下，那时，我和巴图两人，都还是穿着潜水时穿的橡皮衣的，这种橡皮衣，大多数在身侧都有两个袋。一个是放锋利的匕首，给你在潜水时遇到鲨或是别的甚麽凶恶的东西时用的，另一个袋相当大，是放杂物的。

我已经想好了，那一个袋用来放这头老鼠，当真天衣无缝。

我一侧身之後，用极快的手法，将那头老鼠，塞进了那橡皮袋之中，然後，我後退了一步，道：「我检查过了，那些老鼠，全都和我一样健康！」在我退後来时，「白衣人」向前，走了过去，我来到巴图的身边，巴图向我眨了眨眼：「得手了？」

我道：「得手了。」

巴图忙道：「给我，我先将它放在飞船中去，然後你再设法去发射火箭。」我摇头道：「我去放好了。」

当我在想到「我去放好了」之际，我绝不是想避免危险，因为不论是将老鼠放入火箭，或是去偷偷使用控制器，确是十分困难和危险的事情。

而这时，我之所以要去将老鼠放入太空船去，是因为我不想将老鼠转手，引起那白衣人的注意之故。巴图也没有反对我的意见，他道：「那你去吧。」我有点为难：「用甚麽藉囗离去呢？」巴图道：「小便！」

我呆了一呆，这几??是近於儿戏了！

但是，这却又的确是我暂时离开的一个好藉囗。

於是，我大声道：「巴图，你在这??看着那些老鼠我出去一回。」「白衣人」立即道：「你到哪??去？」我十分镇定地笑了一下，道：「我想你对地球人的研究还不够，你想我到甚麽地方去？我不以为你们这??有厕所。」「白衣人」不再说甚麽，而我竟然就这样走了开去。一出了这间房间，我立即加快了脚步，我顺着通道，向前匆匆地奔去，我没有遇到甚麽人，在这??，他们一共只有八个人，而这些人一定都忙於他们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一个人也没有碰到。

当我终於来到了那个飞行体的时候，我心头剧跳，我们的计画是不是可以完成，就全靠我是不是能够将那头老鼠放进这飞行体之中！

我先绕着那飞行体转了一转，发现在一端有一个可以开启的门，我在那门上摸索着，按下了几个掣。在我按下了第三个掣钮之际，那扇门打了开来。

这时，我的心中更紧张了，紧张得我伸手入袋之际，竟似??抓不到那头老鼠。

我勉力镇定心神，终於捏得那头老鼠吱吱地叫着，然後将它放进了那飞行体之中，将门关上，便迅速地向前，奔了出去。

我一面奔出，一面发出极大的声音，叫道：「巴图，巴图！」我是想巴图知道，我的行动已然完成了！

我听到了巴图的回答，在我一面向前奔、一面大叫之际，有好几扇门打了开来，被打开的门中，都有「白衣人」站在门囗看着我。

我必须替巴图制造机会，我大跳大叫，我的样子，十足像是中美洲土人的巫师一样，我在地上打滚，发出种种怪异的声音以及怪异的动作。

那些站在门囗的「白衣人」被我所吸引，不再站在门囗，而是向我走了过来，他们围在我的身边，我一面滚着，一面数着他们的人数。

在我身边的一共是六个白衣人。

他们一共是八个，其中一个，可能因为被我和巴图拖出了空气之中，是以正在治疗和休养。而还有一个，当然是陪着巴图的那个了。

我必须继续维持我的怪动作，直到那一个也来到为止。我跳了起来，向一个「白衣人」扑了过去，我双臂勾住了那「白衣人」的「颈」，双足在他的「身」上，用力地乱踢着，一方面，我仍然不断地发出可怕的怪叫声。

这样的现象，约莫维持了两分钟，我所期待的那一个「白衣人」来了。看来，八个白衣人中，只有那一个是可以和我们通话的，他才赶到，便叫道：「停止，停止，你在干甚麽，快停止！」

我跳了下来，喘着气：「你怕甚麽，我又没有法子伤害你们的，你们想要消灭所有的地球人，难道反倒怕我麽？太可笑了！」那「白衣人」向前走来：「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在你们离开这??之前，我必须再提醒你一件事，我刚才对你讲的那一番话，希??你不要忘记，你别逼我们采取极端的手法。」

我「??」地一声：「我倒忘了，你的所谓极端的手法，究竟可以造成甚麽样的痛苦，我还未曾叁观哩！」

我这句话刚一讲完，便听得「打」地一下爆作声，传了过来。随着那一阵爆炸声的，便是一阵十分异样的碎裂之声。

再接着，在我身後也就是我刚从那??来的岩洞的方向，传来了一下惊人的震动。

那一下震动给人的感觉，十分特异，它并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可以发誓，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那却是极之剧烈的一次震荡，我的身子几??因之站立不稳！

而那七个「白衣人」，他们的身子，也摇了一摇，那「白衣人」发出了一下愤怒之极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向前迅速地移动着，奔向那出事的岩洞。

我呆了一呆，站稳了身子，我看到巴图向我奔了过来，我连忙迎了上去，巴图的神色，极之仓皇，他一见我，便道：「怎样了？怎样了？」我忙答道：「我想我们已经成功了，你，怎样了？」巴置道：「我们快设法离开这??。」我道：「你可是受伤了麽？」

巴图摇着头，但是他的样子，却实在像是受了伤，但是从他向前奔出的那种速度来看，他却又不像是受了伤，我跟在他的後面，向甬道的一端奔去。

我们很快地使到了通道的尽头，那??有一扇门在，我和巴图两人，合力将之拉开，但是那却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出囗，而是另一间银白色的房间。

这时，那几个「白衣人」所发出的声音，已然传了过来，我们除了暂时先躲上一躲之外，没有选择的馀地了。

是以，我立即关上门，巴图在房间中团团乱转，我又忍不住问道：「巴图，甚麽事？」

巴图苦笑了一下道：「刚才，刚才我在炸毁那玻璃罩、按动宇宙震荡的控制钮的那一刹那间，我以为我一定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知道巴图一定经历了非同小可的惊险，但是前後只不过是那麽短的时问，他究竟经历了一些甚麽呢？我心中实在纳罕。

但是，我还未曾问出来，已听得门外传来了那「白衣人」的声音。那「白衣人」的声音是十分愤怒的，我们都听得他道：「你们快走！我们实在再不愿见到像你们那样卑鄙的生物！」

我立时道：「我们也想离去，但我们如何离去？」那「白衣人」道：「你们按那个浅黄色的掣钮，千万别按其他的掣钮。地球人实在太卑鄙了，破坏成性，你们的行动，全是未开化的生物的行动！」

巴图想要和他争辩，但是我却摇了摇手，止住了他，同时，我已在门旁找到了那个黄色的掣钮，准备伸手按上去。

然而，巴图却一伸手：「你相信他的话？」我忙道：「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因为听他的话，他们似??以为我们做了一件十分无意义的事，而不知道我们已做了一件大事。」我讲话的声音不高，但是在门外的「白衣人」却听见了，他立时喝问道：「你们做了些甚麽？」

不等他这一句话问完，我一手拉住了巴图，一手已向那个黄色的掣钮上按了下去。

以後，我一直未曾明白我们是怎样来的和怎样离开的。当我按下掣钮之际，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极其灼亮的光芒，刹那间，我觉得我的人已不再存在！

然而，立即我的耳际传来了轰隆的浪花声，一个巨浪向我盖了过来，我人在水中，本能地游动起来，当我在浪退去之後，浮出海面之际，我看到巴图也在不远处，向我游过来。

我们两人互相挥手，叫囔，渐渐接近，然後，又向看得到的陆地游去。

後来，我苦苦思索「白衣人」将我们「送」走，或是将我们带到他们的总部中去，用的可能是和他们的太空飞行相同的办法，那不是「飞行」、「运动」，而是一种和此类概念完全不同的移动，我们被一种神奇的不可知的力量，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之所以会如此想的原因，是因为当我和巴图两人，爬上了那陆地之後那是一个小岛，我们遇到了一群在岛上露营的男女。

他们囗操法语，欢迎我们的「加入」，一问之下，我们才知道自己已来到了法国南海岸的一个小岛之上！

而事实上，我们的神智都十分清醒，我们都清楚地记得，几秒钟之前，我们还是在那间白色的房间之中的。

我们借到了一艘快艇，上了岸，然後，辗转又来到了马德里。

那时，已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了。在那二十四小时中，我和巴图，时时刻刻都害怕白衣人的报复，但是，地球上各处，却都和平时无异。

我和白素取得了联络，白素赶来和我相会。那一天晚上，明月如昼，我和白素两人，手挽手地沿着白杨林在散步，四周围十分之幽静。

忽然，白素向我道：「前面好像有一个人！」我呆了一呆：「不会吧！」同时我也提高了声音：「甚麽人在前面？」前面的浓密的林子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接着，一个「白衣人」走了出来，白衣人！

这真使我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伸手一拉，将白素拉到了我的身後，一时之间，实在不如该怎样才好，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这样手忙脚乱过。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手虽然不错，但是要和那种「白衣人」对敌，我却如同婴儿，毫无防御力量！而且，我又自己知道做了一件「好事」，如今「白衣人」找上门来，那自然是东窗事发了！

那「白衣人」直来到了我的面前，才道：「你不必惊惶，我们要回去了，你们的所作所为，已使我们星球上的人囗，减少了五分之三！」我觉得十分内疚：「你……不准备报复麽？」「白衣人」摇头道：「不，我们不会那样做，现在，我们不须要向地球移民，但是你要记得，地球人总会自取灭亡，那时，将连星球本身也受到祸害，你或许可以看得到，或许看不到，你是对地球犯了罪，而不是做了好事！」我听得冷汗直淋，勉强答道：「如果地球人不再走自杀之路，那麽我所做的就有意义了。

「白衣人」失声道：「会麽？地球人会麽？」他一直说，一面已迅速地移了开去。

但是他的声音，却一直在我的耳际响着，直到今天，我像是仍在听到那「白衣人」的声音：会麽，会麽？

地球人会不再走自杀之路麽？会麽？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全文完）

换头记

自　序

“换头记”在报上连载的时候题目是“人造总统”，第一次出版就改了这个名字，很给人以奇诡震撼的感觉，所以一直用了下来。

人体中许多器官的移殖，都已成了事实，人头，在理论上自然也可以移植，而在许多情形下，人的死亡，十分冤枉——如果有人头移植这回事，或是在人头离开身体之后、可以供给头部新鲜的血泼、单独的一个人头，应该可以存活的。

“换头记”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作品，所以修正相当多，换头的设想，在“聊斋志异”中有，“陆判”一篇，写判官替一个丑女换头，过程奇诡妙趣之极—一有机会，会把聊斋故事中穆采妙趣奇诡可怖的，全部重写。

循例，Ａ区也者，主席也者，“灵瑰”也者，都不必深究何时何地何人，看小说，不必考证。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一，二十

第一部：神秘机构武力邀谈

天气十分晴朗，我和一个朋友打高尔夫球，当我的一击，使得球儿飞到了我找寻不到的地方之际，在朋友的嘲笑下，十分尴尬，将球棒向地上一抛，表示我放弃这场比赛了。

也就在这时，我听得一个操着生硬的英语口音的入在对我道：“年轻人，，高尔夫球这种运动的特殊意义是：不论在什么祥的困境下，你都应该将球击入洞，当然，有捷径可走是最好，如果没有，你便必须克服所有的困难，而不是将球棒一抛就算数！”

我在一听得那声音时，便抬起头来，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一声不出，拾起球棒去找球，终于找到，而且继续比赛下去，等到十八个洞打完，我以三杆领先取胜。

我离开那个高尔夫球场的时候，在门口又碰到他，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约莫有五十岁，一头金发，典型的北欧高身材，他是世界知名的生物学家奥斯教授。

奥斯教授曾受聘于世界十余家知名的大学，甚至苏联也聘他去讲学，而在他逗留苏联的境内时，他和苏联的科学家创造了“双头狗”——那是生物学上移植的奇迹，和他合作的是苏联国家科学院勒柏辛斯卡院士，他们两人，将一只黑狗的头切下来，再在另一只黄狗的脖子上开一个洞，将黑狗的头接上去，黑狗的头活在黄狗的身上，那黄狗变成有两个头，这头举世震惊的“双头狗”

活了七天，七天后，反倒是那“黑狗头”还活着，而黄狗头先死。

这种惊人的的生物移植，后来并没有继续下去，那是因为勒帕辛斯卡院士，突然失踪了。

在苏联、不论是部长也好，将军也好，院士也好，突然失踪，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对奥斯这样一个崇尚自由民主的人来说，这种事发生在他的身边，发生在他的合作者身上，那自然令得他极不愉快。

是以，他离开了苏联，以后，也未曾从事同样的移植试验。

而根据他私下对人说，那一次的实验，若不是在后几天，勒拍辛斯卡院士，忽然心神不宁，以致犯了几个小错误的话，那只“双头狗”不会夭折，可以一直活下去，到寿命正常结束。

这一切，全是我在和奥斯论交之后才陆续知道的事。

我们论交之初，是在那高尔夫球，他知道我终于赢了比赛，高兴得要邀我一齐去喝酒，我们在酒吧中消磨了一个傍晚。

以后，我们时时在一起饮酒，他是一个酒徒，但对中国酒一无认识，于是我便开始向他灌输中国酒各种知识，以及和中国酒有关的种种故事。

等到我们相交已有三个多月的时候，我才不经意地问到他：在这里做什么，因为本城并没有一个学术机构，配请他这样的学者来讲学，他的回答很简单，他道：“做实验，我只想在一个不受人干扰的所在做实验，所以拣中了这里。”

我点了点头，不再问下去。

我们保持了片刻的沉默，他转着酒杯，那时他正在喝威士忌，酒中加了冰块，他的视线留在旋转的冰块上，忽然向我问一个十分突兀而且奇特的问题：“卫斯理”，他叫着我的名字：“你说，一双皮鞋，穿坏了鞋底之后、换了一个鞋底，是不是可以说那是原来的皮鞋？”

“当然可以，”我望了他半响，然后回答。

他像是对我的回答不够满意，是以皱着眉头，仍然看着冰块不出声。

我终于补充道：“应该说一半是，因为换了鞋底。”

“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过了一些日子，鞋面也坏了，那么，再换了鞋面之后，那人所穿的鞋子，和他原来的鞋子，完全没有关系了，”

我呆了一呆，奥斯的问题听来虽然滑稽，但是要回答起来，却也不容易。

如果说，在换了鞋底，又换了鞋而之后的那双鞋子，和原来的鞋子，已全然没有关系，那是很难如此讲的，因为如今这双鞋子，是旧鞋换了鞋底，又换了鞋面而来的，但如果说有关系的话，鞋底鞋面全换过了、又有什么关系。

这其中，含有逻辑学上相当深奥的问题，是以我想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道：“教授，你可是想放弃生物学、转攻哲学？”

“不！”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简单地回答我，然后，显得有点神思恍惚，甚至不道别，就离去了。

我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奥斯教授从来也不是这样不讲礼貌的人。

而这时，他既然有这种反常的的行动，那我就可以肯定他一定有着心事。

本来，在他走开之际，我想追上去问个究竞、以这几个月的交情而论，可以分担他的心事。

但是，刚走出两步，在还未曾推开酒吧的玻璃门之际，便站定了脚步，因为就在那一那刹间，我改变了追上他的主意。

我想到，他可能由于实验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所以才心不在焉，这是科学家的通病，正如爱迪生将怀表放在水中当鸡蛋来煮，对于他实验上的难题，我无能为力，如果文不对题地去帮助，那只不过增加他烦恼而已。

我停了脚步、正待转身过来，喝完我杯中的酒，忽然身后有人逼近，接着，便是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

我是过惯冒险世活的人，如果是老朋友，绝对不会在背后一声不出地将手放在我肩头上，因为这会使我紧张！

而这时，我的确十分紧张：身子陡地一斜，摆脱了那只手，同时疾转过身来。

在我转过来的同时，我左手五指并紧，已然作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向前插去的姿势，但是并没有出手，

因为虽然有两个大汉站在我的面前，但他们都带着笑脸，你不能打带有笑脸的人，是不？

他们的笑脸十分怪异：硬装出来的！

而且，两个人的服装十分异特，那种类似大酒店侍者的服装，好像是一种流行的制服。

两个大汉毫元疑问孔武有力、而且，他们将手放在我的肩头上，也绝不是认错了人，我瞪视着他们，他们中的一个道：“喝一杯酒？”

我冷冷地道：“我本来就在喝酒。”

那人脸上的笑容，看来更使人不舒服了、他再道：“请你喝一杯、有事要和你淡淡。”

我再冷冷地道：“对不起，对于陌生人交谈，并不是我喜欢的事！”

我看得出，那两人是尽力着怒念，他们一定有相当权势、惯于发怒，当他们脸现怒容的时候，他们的样子，十分阴森可怖。

但是他们像知道，在我的身上，他们的权势不发生作用，是以怒容逐渐敛去、甚至勉强地笑了笑：“朋友，当你和奥斯教授，第一次在高尔夫球场相识的时娱，他也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和你交谈的！”

那人的话，令我吃惊。

自从高尔夫球场那次之后，我和奥斯教授来往已有几个月，可以说这两个人在暗中跟踪奥斯教授，至少也有几个月了，而且他们的跟踪本领十分高，如果不是他们自行露面，我就未能察觉暗中有人在注意我们！

而从他们的口气听来，他们所注意的目标，是奥斯教授，不是收，那么，这会不会和他今晚的神态失常，以及问我的那个怪问题有关？

我越想越感到好奇。

如果这时，那两个人忽然走了，我一定会追上去，但是那两个人显然比我更急，他们又催道：“怎样？”

我点头：“可以，你们可以清我喝一杯酒！”

我们一齐向前走去，坐在吧柜前、我在当中、他们两人在旁边、都要了酒之后，左边的那家伙开口：“你似乎是奥斯教授在这里的唯一朋友？”

我回答道：“不敢肯定，至少，是他的朋友之一。”

“你是他唯一朋友，”那人代我肯定：“我们也想说你帮忙一下，说服奥斯教授，去接受一项五百万美元的馈赠，”

我呆了一呆。

五百万美元，这虽然不是一个天大的数目，但也足够称得上一个大数目，奥斯教授不见得爱钱如命，但是钱的用途毕竟很大，一个不贪财的人也会想到有了钱之后的种种，例如奥斯教授，如果他有了五百万美元，那么，他自然可以建立一个相当完美的实验室。

而听那两人讲来，奥斯教授似乎坚决拒受这笔“馈赠”。

那么，显而易见，其中一定大有花样！

而且，对方拿出那祥一笔大数目来，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我有点不客气地道：“如果他不持受你们的馈赠，一定有理由，我想我们不必说下去了。”

那人呆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不，绝无理由，我们绝无恶意的，可以说，是求他救我们，他如果嫌数目不够，中途再提出来，我们绝对保障他的安……”

当那人讲到这一句话的时候，一定是我脸上奇异的神情使他觉得失言，是以他突然住了口，向我尴尬地一笑。

我心中急速地转着念，我所想的不外两个问题：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要奥斯教授做的，又是什么事？

我道：“你刚才的话有语病，你们要给奥斯教授的五百万美元，并不是如你所说的馈赠，而是酬劳，”

那人侧头想了半晌，他显然是十分重视原则的人，即使是一词之微，他也要考虑再三，过了一会，他才道：“可以这么说。”

我立即道：“好，那么你要他做什么？”

那人的面色变了一变：“对不起，不能说，而且，你也不必问奥斯，因为他也不知道，你更不必到外去打听——如果不想对你不利的话。”

我耸了耸肩，表示不在乎他的恐吓，然后，我又极不高兴地道：“我最不喜欢和说话吞吞吐吐的人谈话、谢谢你们的酒，我走了！”

我站起身来，那两个家伙急了，而且看来异常愤怒，竟不约而同，伸手就向我的肩头一推，将我推回座位上！

他们真是自讨苦吃！我许久未曾和人打架，以致手在发痒！当我坐回到我的坐位上，而他们也开始晃着拳头向着我之际，我向他们作了一个动人得可以得到奥斯卡金像姿态的微笑，然亏，我双手齐出、对准了他们晃着的拳头，猛击过去。

四拳相交，他们的拳头，发出可怕的“洛洛”声，叵是那种格格声，比起他们口中所发出的那种惊呼声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们两人开始后退，我却不想就此算数，身子向前一俯，又是双拳齐出！

这一次，我的双拳，重重地击中在他们的口部，他们的口，立时肿起，和经过风腊的猪肉差不多，他们也同时倒在地上。

酒吧中有人叫起好来，我从从容容地喝完了酒，那两人还没有站起来。

当我在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用足尖碰了碰他们的身子道：“记得，想打架随时奉陪，绝不迟到早退！”

我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走过，到了门口，再转过身来：“谢谢你们请我喝酒！”

我推开问，向外走去。

我驾着车，回到了家中，在向白素讲起这件事来之际，仍然禁不住笑个不停。

但是白素却显然不觉有什么好笑，她还觉得十分忧虑：“那两个人行迹可疑，他们究竟要教授做什么？”

我摇头道：“我也想不到他们要做什么，当我问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不肯回答，并且还恐吓我不许多问，这才将我惹火了的。”

白素皱着双眉，道：“卫，奥斯教授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看他不会有什么朋友，和他通一个电话？”

白素提醒了我，教授神态，的确有异于常，他有困难，我应该帮助他。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教授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没有人接应，我再打，又响了很久，等到我几乎想第二次挂上时，突然“格”地一声，有人听了。

我忙道：“教授？”

教授的声音，十分疲倦：“是我，什么事？”

我呆了一呆：“教授，你可有什么麻烦？希望你将我当作朋友。”

我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奥斯教授自尊心相当强，如果说要帮助他，或者他会觉得反感。

过了好久，才听得他的回答：“你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没有什么，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他其实是很有些“什么”，但是既然不说，相信也必有原因，我想了解一下他的处境：“如果你肯答应，想参观一下你的实验室，方便么？”

奥斯教授道：“当然，欢迎，明天上午十一时，我等你。”

当晚，我们的交谈就到此为止。

在放下电话之后，我和白素两人研究了一下，由于我根本不知捱了打的两个人是什么来头，而奥斯教授本身，又讳莫如深，是以无法想得出五百万美元的“馈赠”被拒绝，是怎么一口事。

第二天，我起得相当早，先到贸易公司去处理一些事务——只是官样文章，因为有一个十分能干的经理在管着公司业务。

十时十分，离开公司，奥斯教授住在郊区，需要有充分的时间作准备。

当我来到电梯口之前，一切如常，电梯门打开，我跨进电梯的一刹那，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人在我身边擦过，“飕”地进了电梯。这种像是十分珍惜时间的人，其实最讨厌不过，我不禁瞪了他一眼。

一看到他，便不禁一呆。

那个人，是昨晚在酒吧中打架的两个人之一，而且，他的手中，正有一柄手枪对准了我！

我在一呆之际，我又觉出，有另一柄枪，自我的身后顶来，同时一个人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进去，快！”

如果不是一前一后，被两柄枪指住，我会忍不住大笑。

因为我身后的那人，讲话之后的含糊不清，全是因为曾中了我的一拳，被我打破了嘴唇，打落了门牙之故，我未曾预料到会在这里埋伏，是以我没有抵抗的余地。

我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

他们两入中的一个，操纵着电梯，使我奇怪的是，电梯下向下，却向上升我勉力维持镇定：“我和人有约，如果你们的邀请，不必大多时间，我乐于接受！”

那两个人并不出声，而电梯这时已停止在二十四楼。

电梯停止在二十四楼，这不禁令我一震。

我的公司在这所高达三十四层的大厦之中，虽然不常来，但是我总也知道二十四楼是什么所在。二十四楼，全由一间贸易公司占有，这间贸易公司的性质，和别的公司有所不同，因为它专和一个地区发生贸易关系，这个地区，为了行文方便，不妨称之为A区。由于这间贸易公司有这种特殊的关系，所以它实际上可以说是一个半官方机构。

而A区十分具有侵略野心，这间“五洋贸易公司”被视为是一个神秘的所在，也很自然，绝非秘密。

是以当电梯停在二十四楼，打开门，那两人押我出去时，我心头震动。A区以特务渗透闻名于世，而我对间谍特务，一向抱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才一跨出电梯，那两人态度嚣张，公然扬着枪指着我，在走廊中的入，无不横眉怒目，如果想知道那些人的样子，只要看看通辑犯的照片，就可以思之过半，著名的脸相学家坚持说相可以表示这个人心中的犯罪倾向，很有道理。

来到走廊最末端的一扇门，押着我进去，那里面看来完全是一家贸易行，职员正在忙碌地工作。

我才一进去，职员都停下工作来望我，其中的一个，望了我一眼之后，连忙转身，在他面前的打字机上，快速地打了十几下。

一个人推开一只大文柜，现出一道暗门，那两个人沉声道：“从这扇门进去。”

我笑了笑：“里面是什么，一头会喷火的九头龙？”

那两人脸一沉，这使得他们肿起的嘴唇更加突出。

这次，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伸手去推那暗门，应手而开，里面是一间华丽的办公室。

办公室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写字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高约七尺的人像，那是A区的终身主席，世界上最具侵略野心的独裁者之一。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个子十分矮小的人。那么矮小的一个人，坐在如此巨大的写字强和高背真皮旋椅之上，给人的感觉，应该十分滑稽。

但当时却没有这样感觉，我只觉得十分明森，因为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有着一双极其阴森、炯炯有光的眼睛。

这一对出色的眼睛，不但改变了他本来猥琐的容貌，也使人不注意他那可笑的矮个子，而感到他有一股异常的震慑力量，使得你站在他的前面，会感到一种被压逼感。

一眼间，我肯定那是一个极有来头，非同小可的人物，他那锐利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扫了一遍，才道：“请坐，对不起，我们必须请你来谈谈。”

我心中想，我必须不被他吓倒，他一定很知道自己的长处，知道那双厉害的眼睛可以给人以压逼感，使得人不由自主地退缩。

我偏偏不退缩，挺起了胸，直走过去，一直来到了他的写字台前面，然后，我双手撑着桌面：“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还有约会。”

那人道：“是的，我知道，和奥斯教授的约会。”

我愣了一愣，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和奥斯的约会，我没有通知过任何人！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别忘记，卫先生，我们工区最出名的是特务统治，而且在国外的特务工作也出名！”

他在讲到“特务工作”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态，证明他是一个特务，他向后斜靠着身子：“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他一定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摇着头，表示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却道：“大人物？”

那人有点自傲地笑了笑，人喜欢奉承，他将手放到了桌上：“你或许听过我的代号：“‘奥斯教授OUL’，你应该听到过，我喜欢这个英文字的代号，它表明了我真正的身份。

我呆了半晌。

我绝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而假装发呆的，我是真正呆住了。

古人常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如今，我一听到他的名字，确然有如雷贯耳的感觉，我像是劈头有一人雷打下来一样地呆住了。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才吁了一口气：“久仰大名，真的。”

那人又笑了笑：“请坐，请坐。”

我一面坐下，一面道：“今天能够见到你，而且，你还立即向我表露了身份，荣幸之至。”

我一向很少心中想一套，口中讲一套的。

如今，我口是心非，心中正在骂：遇到了你这脏灵魂，只怕要倒霉了。

“肮脏的灵魂”，在A区炙手可热，权倾朝野。他没有实际职务，在一个民主国家中，简直不可思议，但在一个独裁地区中，却顺理成章。

灵魂是他的代号，因为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那个代号的意思是：他是主席的灵魂，而我在心中称他为“肮脏的灵魂”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所做的，全是脏事。

死在“灵魂”签署秘密文件之下的人、因为“灵魂”的手令而下狱的人，上七位数字总有的。

“灵魂”是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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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肮脏的“灵魂”

这样的一个人，用这样的手段见我！

“灵魂”既然“请”我来，＝定有极其重大，极其机密的事，要把我牵入漩涡，我无法想像，和A区有什么关系，要有的话，当然是间接的，中间的媒介是奥斯教授？

我才坐下，“灵魂”已然道：“需要你参与一件极大的机密，当然你不会蠢到将机密泄露出去。”

“灵魂”的双眼之中，射出十分厉害的光芒，令我感到不安。

他沉声道：“不管你有没有兴趣，你必须参与，也已经参与！”

我苦笑着：“你选错对象了，我和奥斯教授不过是泛泛之交，我们认识了只不过几个月，大多数的时间，在酒吧中度过，实在不能做什么！”

“灵魂”对我的推搪，无动于衷，他只是望着我，总算等我讲完才道：“事情是：你去劝服固执的教授，接受五百万美元的酬劳，或者更高，要他去做他绝对感兴趣的生物学实验。”

我叹了一日气：“你应该知道，酬劳再多，也丝毫没有吸引力！”

“灵魂”有点愠怒：“为什么？可以在瑞士最著名的银行，替他开户口。”

“金钱必须有人去用，你们的地区，不客气他说，连基本的法律也没有，贵区的主席就是一个绝无法律观念的人——”

我才讲到这里，“灵魂”的右手，提了起来，“叭”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一定是一个拍惯桌子的人，因为那一下拍桌子的声音十分大，打断了我的话头，他满面怒容：“你竟敢侮辱我们伟大的领袖！”

我摇着头：“绝非侮辱，只是批评，一个领袖，如果连客人批评的量度也没有，那么他决非伟大领袖。是以我希望你别打断我的话头，你打断我的话，适足以证明你心中轻视你的主席。”

“灵魂”面上的怒容，足足维持了一分钟左右，才渐渐敛去：“你口才不错，说下去。”

我又道：“你们的主席，认为他的话就是铁定不移的法律，任何人，连最起码的人身保障也得不到。”

“灵魂”又再拍了一下桌子：“你是说，如果奥斯教授跟我去，不能出来了，是不是？”

我点头：“对，问题简单，你看出我无能为力了吧！”

“不，”出乎我意料之外，“灵魂”仍然不肯放过我：“你可以将我的保证转达给他，我保证他的安全。”

我苦笑了一下：“阁下的保证——”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我想说他的保证，其实一点靠不住，这是引人上当的拿手好戏，不少政敌，就被他用这种方法剖除。但是我又怕我如果“直言谈相”，会将他激怒，是以只讲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灵魂”显然已知道了我的意思，他居然叹了一口气：“放心，这一次，如果我不履行保证，那一定是我的力量已失，不能保证什么了！”

听到了这一句话，我心中的吃惊，实在难以形容！

“灵魂”居然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若是他没有力量，那就是说他已失势，他失势，意味着A区主席的下野，那将是一场什么样的政治风暴！

我无缘无故，竟牵人到这场猛烈的政治风暴之中，的确太不可思议了！

在A区中所发生的政治风暴，毫无疑问地将会影响全世界，而我～——个普通人，将要担任什么角色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呆地望着“灵魂”。

“灵魂”又叹了一口气，他的声调转变得十分柔和，与其说柔和，毋宁说是沮丧：“我这样地位，日子过得很紧张，紧张得你不能想像，绝不能！”

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同情他的。

他是一个独裁者最得力的助手，运筹握策，叱咤风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知多么威风，但是在那几句话上，却可以听出这些年来，他过的实在是非人生活，而且他还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持这种非人生活。

因为他如果一垮下来，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又呆了片刻：“我稍为可以想像一下，你的生活当然是紧张的——”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他突然“砰砰砰”三下响，接连拍了三下桌子，打断了我的话头，尖声道：“你不能，你绝不能！”

我实在无意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争下去，是以我摊了摊手：“好，我不能！”

“灵魂”喘着气，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原状，在尖叫时，他站起来，这时又坐下，以手支额，低着头，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苦笑了一下：“你或许不相信，你和我们绝无关系，照理来说，我绝不应该相信你，但是我倒反而可以对你说说心中的话，而——”

他略顿了一顿，又苦笑着，才道：“而我对着我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却反倒什么也不敢说，这不是很……可笑么？”

我纠正了他的话：“不可笑，只是可悲。”

“灵魂”又凝视了我半晌，才道：“这一切，你不会向外泄露吧？”

“你放心好了，我为什么要向外泄露，我和你没有利害冲突，我也不会时时刻刻取代你的位置，你怕我作什？”我耸耸肩：“而且；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得罪你！”

他道：“好了，我们谈正事，我和奥斯教授直接谈过，失败了。”

“你究竟要奥斯教授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提出。

“灵魂”却并不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大概。”

“请奥斯教授到贵区去进行一项实验？”我还记得他刚才说过的话。

“不错”

“教授不肯。”我哈哈笑了起来：“大可以运用你们第一流的特务，将他绑架。”

“当然可以，太容易了！”

“灵魂”一面说，一面又用锐利的眼光望定了我，这使我的心中，不禁大为震动，“灵魂”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特务头子。

但是刚才，当他提及几十年来的紧张生活时，内心恐慌得如同暴露在万支灯光之下的一头小老鼠！

他望了我片刻，然后才道：“我们要奥斯教授做的事，绝对不能有丝毫错误，绝不能！我们不能影响他的情绪，更不能强迫，一定要他自愿，全神贯注地去做，而且，世界上能做到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我仍然想推卸责任：“这与我无关，我无能为力。”

“灵魂”又用力在桌上敲了一下：“你去劝他接受邀请，不论他要多少报酬，或是什么条件。”

如果我只求脱身，我大可答应他，立时可以离开，可是我却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样简单，他既然找到了我，而且，还对我透露了他们地区即将发生政治风暴的大秘密，那么，我已经脱不了身，除非我能说服奥斯教授。

事实上，我更知道，即使我说服了奥斯，帮了他一个忙，事后是不是可以没事，也是难说，回为我已参与机密，参与机密的入，总是特务头子的眼中钉！

我一直不出声，他有点不耐烦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太多了，想的事太多了！”

“什么条件，只管提。”他有点傲慢他说。

“你这句话讲得不对，能不能说服奥斯，一点把握也没有，怎谈得上什么条件？”

“只要你肯去做！”

“那么，你对奥斯说明了要他去做的是什么实验？”

我仍然在问他究竟要奥斯去做什么，但是却采取了一个比较曲折的方法。

“灵魂”也立时惊觉，他呆了一呆：“没有告诉，但曾经暗示。”

事情现出一丝署光，我相信奥斯教授知道“灵魂”要他做什么，而这正是他神态失常的原因。

事情和生物学有关，可是却无法想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灵魂”继续道：“这是极度机密，至今为止，只有主席夫人和我两个人知道，连副主席都不知道。”

我捉住了他这句话中的语病：“难道主席也不知道？”

想不到这一句话，竟然给他以极大的震动，不但他的身子震了一震，而且他的眼中，竟也有了惊惶的神色，面色大变！

虽然那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但已令得我大起疑心。

而且，他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在立即恢复了镇定之后，他自顾自地续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必须听命。”

我大声道：“第一，我从来也没有听过什么人的命令；第二，我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你什么也未曾对我说！”

“灵魂”立即更正了他的话：“我或许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你既然知道了我们和奥斯教授之间的纠葛，那一定要合作。”

我将双手按在桌上，上身前俯几乎和他鼻子相碰，我大声道：“你一定对我十分熟悉，你该知道，我绝不在强迫下做任何事情！”

“灵魂”长叹一声：“没有强迫，我求你答应，我必须获得你的帮助。”

这家伙，软硬兼施，什么都来，我知道如果不答应代向奥斯说项，目前就无法脱身。如果答应，那么，日后麻烦，方兴未艾，真是左右为难！

我冷笑了一声：“你必须获得我的帮助，可是，要奥斯教授作什么，却不肯对我说。”

“不是不肯对你说，而是不能对你说，就算对你说，你听了之后，一定后悔曾听到那样的事，因为…………因为……”他顿了一顿，甚至还喘了一口气，“因为……太骇人听闻了！”

我呆了半晌，我不认为“灵魂”目前的神态是假装的，而且，事情要“灵魂”亲自出马，那不消说，定然极之严重。

要命的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出那是什么事！

我没有再追问，“灵魂”呆了片刻：“你明白了？”

“我明白！”我立即回答：“我是交了霉运，所以才会和你那样的人见面。

”

“别那么说，朋友，如果这件事成功了，我们会十分感谢你，你和奥斯教授的约会是十一时，不多耽搁你了！”

“灵魂”极其聪明，他也不管我是否已经答应，只是提醒我该去见奥斯。我当然也不说什么，转过身，走到了门口。

我在门前略站了一站，才道：“我会尽力而为。”

“非常感谢你，请你别将我们见面的事对人说起。”

我苦笑：“你将我当白痴了。”

我推门而出，门外有两个大汉“送”我到电梯门口，他们等我进了电梯之后，才让我恢复了自由。

我是不是真正复自由，只有天晓得，我被监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种情形，令我十分生气，我已经决定，见了奥斯教授之后，要盘问清楚，究竟“灵魂”和他谈的是什么交易。

我在“灵魂”处，耽搁了二十分钟左右，不致于迟到。

奥斯教授在郊区的往所十分幽静，全是建筑华丽的别墅。

我在一幢别墅门前停车，看到房子的一边是一所很大的温室，暖房中有许多花草，有的正盛开着美丽的花朵。

我按铃，我看到奥斯教授从温室中走出来，开门让我进去：“你迟到了！”

他也许只是随便一问，或者他知道我一向守时，但是我却不肯放过机会，我立即道：“有一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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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教授的实验

在我的意料中，他一定会间我什么意外，那么，我就可以对他说，我和“灵魂”见过面，再进一步，就可以讨论“灵魂”要做什么。

可是，奥斯教授却并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幸而你终于来了，你看，我在这里进行的实验，大多数在植物身上进行。”

他既然这样讲，我心中已经准备了那一大串话，一时之间，自然也讲不出口来，只得先跟他走去。

一走进了温室，就仿佛置身在另一个星球。

所看到的，全是一些古里古怪的植物，我看到一株桔子树，但是在树梢上所长出来的，却是一颗颗的葡萄，而且在枝桠处，有蔓状的藤长出来，在一棵芭蕉之上，生着三种不同的叶子，也开着三种不同的花，一种阔大的野芋叶，在叶柄处生出许多尖刺，如同仙人掌。

我感到十分迷惑，不禁问道：“教授，你从什么地方搜集了那么多古怪植物？”

教授“呵呵”地笑了起来：“不是我搜集来，是培养出来的。”

我明白，那是移植，教授本是世上移植学的权威，像那种花接木的玩意，在他来说，当然不算是一回事了，别忘记，他曾经创造过双头狗！”

我道：“原来那是移植的结果，我以为你做实验，只限于动物。”

“动物和植物同时进行，移植的原理是一样的，但是植物在移植后，有一种自然的生长力量，使移殖体和被移殖体，自然接合，然而动物却少这种力量，我已经发现了植物那种超特力量的生长激素了。”

我有点吃惊：“真的？”

“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秘密，”奥斯教授的神情很严肃：“现在，我请你来看看，我将极难获得的生长素施用于动物上的结果。”

他将我带到了暖房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那是他的另一问工作室，工作室中，是一列长桌，桌上放着许多器械和箱子。

他打开了其中的一只金属箱：“你看！”

他在讲“你看”时，充满自傲，可是我向那金属箱子内一看，陡地呆了一呆，立即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全身的皮肤发麻，而且起了一阵要呕吐的感觉！

实在来说，那极其恶心——虽然那是生物移植上的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我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怪物。

那怪物的身于，是一条粗大的蚯蚓，但是，在蚯蚓的一端，却是一只蝗虫的头，还有两对足，蚯蚓的身子在蠕蠕而动，蝗虫的足在爬着，唉，还是别说了吧，实在太令人呕心。

奥斯教授却分明未曾注意到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箱盖：“你再来看，这才是真正成功的例子，因为哺乳动物也能接受这种生长素。”

他一面说，一面取下了一只箱子上的布幕。

我实在不想看，但是好奇心又使我不能不去看那只箱子中的东西。

那箱子的一面是玻璃的，是以我不必走过去，就可以看到箱子中是什么。

我看到了一头猫，神情委顿，猫眼闭着，在发出咕咕声，然而那只猫，却还有另外两个头，一个是兔头，在左边，兔眼正在慌张地转动着。而在它的右侧，则是一只小黄狗的头。

那狗头垂着，像是在打瞌睡。

那是一个二头怪物，而这三个头，显然全是活的，我只感到全身震栗！

奥斯教授道：“这是我在六天之前完成的，它们已活了六天，而且，生长情形十分良好，你怎么不恭贺我的成就？”

我感到十分难说话，我只好道：“教授，你真了不起。”

教授道：“还有哩，你来看这个。”

我实在想闭上眼睛，但是我似乎已失去了闭眼睛的能力！

而且，我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向前走去，来到另外一间房间中，在一只金属箱之前，停了下来，那金属箱之上，也盖着一块布。

我作好了心理准备，接受来自超自然怪物的打击，可是，当奥斯将布揭开之后，我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头猴子。

那猴子只有一个头，自颈以下，全在那金属箱子之中，那猴子见了人，发出嘶哑的叫声，服珠乱转，像是十分痛苦。

我直到这时，紧张的神经，才略为轻松了一下，嘘地一声：“这猴子在洗土耳其浴？”

奥斯教授向我神秘地笑了一笑：“或许它想！”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猴头上摸了一下，然后，双手抓着猴子头，向上提了起来，当他的双手向上一提之际，我不禁呆住了。

那猴子头并没有身子，只是一只猴子头！

在颈部分，有一个白色的橡皮套，连结着许多管子，通向那金属箱子，奥斯教授捧着猴头，直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呆若木鸡地站着，倒是那猴子，还在不断地向我眨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我才结结巴巴地道：“你……做了什么？”

奥斯教授将猴子放回了原地：“我将这猴子的头和身体分离了。”

我只好哺哺地重复着：“分……分离？”

“是的、这个猴头、毫无负担地活了十四天，活得很好。”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笑了一下：“真难以想像，你下一步的实验……是什么，你已经做是太过份了。”

“过份？”奥斯惊讶地反问：“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我的声音，甚至有点发颤。

“第二步。”奥斯扬起了手，洋洋得意。

可是他只讲了“第二步”三字，在外面，突然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

那一下响，打断了奥斯的话头，他转过身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看看。”

他也不等我答应，便已向外走去，我只得在那房间中等他。

在奥斯教授离开之后，房间中十分静，只有那只猴头，不时在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

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多看那猴子头一眼，这只猴子头，算是什么呢？算是生命？如果是生命的话，那是什么生命呢？但是却又绝不能说它不是生命，因为它是活着的，它会叫，如果它是人而不是猴子的话，说不定还会讲话——当我一想到这里之际，我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凉气直冒！

我为了壮胆，大声叫道：“教授！教授！”

但是教授并没有回答我，反倒因为我的一叫，大约使那猴头受惊了，它竟发出一种十分尖锐的声音来，同时，掀起了上唇，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这更使我毛发直竖，我退开了几步，离得那猴头远一些，然后我又叫道：“教授！”

我已经退到门口了，教授是因为听到外面有什么奇异的声响而出去察看的，照说，我这样大声叫他，他应该回答我的。

但是我却仍然得不到教授的回答。

这时，除了那猴头还在发出令人发悸的怪叫声，整所屋子，静到了极点。

可是，突然之间，我却听到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发动声，自外面传了过来。

这令得我陡地一呆，也使得我在一呆之后，立时向外跑出去。

当我穿过花园之际，我还来得及看到教授的那辆灰色房车，正在急速向外驶去。

本来，就算教授突然想起了有什么事，而需要离开，那已经是够突兀的了，但或者还可以勉强讲得通。

可是这时，就在车子向前疾驶而出，我一瞥之间，我却清楚地看到．教授是坐在车子的后座，而且，在教授之旁，还坐着两个人。

在教授左边的那个，甚至还转过头来，向后面望了一眼，但是由于距离大远，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脸面。

车后座连教授在内有三个人，车子当然是需要有人驾驶的，那也就是说，至少有三个人来这里，将奥斯教授绑架走了。

我之所以立即想到奥斯教授是被绑架的，那是因为我看到，坐在奥斯教授身边的那个人，将他挟得十分紧。

而且，如果奥斯教授是出于自愿离去的话，那么在情理上而言，他似乎不可能连讲也不讲一声。

我又向前奔出了凡步，在不可能追上这辆灰色房车之际，才停了下来。

在我向前奔出的时候，心念电转，不知起了多少疑问，绑走奥斯教授的是什么人呢？是“灵魂”指使他手下干的么？

但是，我刚和“灵魂”见过面，“灵魂”要我说服奥斯教授去接纳他的请求。

而且，他强调要奥斯教授所去做的事，完全要出于自愿，而不能有丝毫强迫，所以，“灵魂”不应该用这种手段对付奥斯教授。

那么，那三个是什么人呢？

我叹了一口气，本来已是神秘之极的事情，因为奥斯教授的绑架，而变得更复杂了。

而且，在我来说，事情的麻烦，更难以设想。“灵魂”可能会怀疑我在从中搞鬼，因而来对付我了！

为了我的利益，奥斯教授究竟落到了什么人手中，我必需弄清楚！

我停留了大约只有半分钟，便向我的车子疾奔了过去。

当我可以看到我的车于时，忽然听得“砰”地一声，车门被关上，有一个人自我的车子中，跳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奔开去。

那人开的是另一边的车门，身子有车身隔着，我看不清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是我一看到居然有人从我的车于中跳出来，心中的恼怒，实在难以形容，我大叫一声：“别走！”

我迅速绕过了车头，向前追去。

然而，当我一越过我的车于之际，我忽然听到了在我的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从那阵脚步声听来，自我身后逼近过来的人不止一个，在那刹间，我明白了，躲在我车内的不止一个人，他们之中的一个，在我走近车子时跳了出来，引我去追他，好让他的同伴，在背后偷袭我！

我仍然向前奔着，但是突然之间，蹲了下来，同时，猛地转身，倏然直立，双拳向前击出。

在我身后逼近来的，是两个大汉。

两拳直陷进了他们的肚子之中，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运动衫，头上，套着丝袜，脸面不清，在我的拳头陷进他们肚子的一刹问，我却也可以看出他们脸上那种充满痛楚的神情。

他们当然和绑走奥斯教授的人一伙，他们之中还有人没有走，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我迅速地抽回拳头来，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抱住了肚子，身子向前一俯，向前跌出了半步，而还不等他们的身子站定，我两拳又已再度挥出，这一次，拳头以至少八十磅的冲力，向他们的下额击出。拳头和他们的下额接触之时，发出了可怕的“啪”地一声响，在我右边的那个，身子突然打了两个旋，跌了出去。

但是，那入的身子才一跌出，手在地上一按，立时站了起来，连跌带爬，向前疾奔了出去。

而在我左边的那个家伙，却没有他的同伴那样幸运了，因为我的左手之上，戴着一只相当大的戒指，当那只不锈钢戒指，连同八十磅的冲力，一齐撞向他的下额之际，那滋味不是十分好受！

他发出了一下模糊不清的惨叫声，身子向后倒去，我的拳头上，立时染满了鲜血。

我下去理会那没命也似逃走的家伙，踏前一步，在那人的胸口踢了一脚，那人已全然没有反抗能力了！

他在地上翻了一个身，跪了起来，背对着我，双手捧住了头，自他的口中，则发出了一阵呜咽声，我拔起了一把草，擦着我拳头上的血，然后，我向他走过去：“别装死了，站起来！”

那人的身子发着抖，看来像是十分痛苦，但是，当我来到了他的身后之际，他却突然一个旋转，跳了起来，在他身子一转之际，我已看到他的手中多了一柄枪！

由于他的身子在急速转动，所以容易避开他的射击，我着地向外，疾滚而出。

在我滚到车子底下之时，“砰砰”两下枪声，子弹射在地上，我的身子滚进了车底，又迅速地穿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那样，在我和这家伙之间，有了一辆车子，他射不中我。

他不再射击，而转身向外奔开去。我不禁为难之极。

我当然希望俘掳他，就必须追上去。我来探访奥斯教授，绝料不到会发生什么意外，是以我的身上，虽然经常都备有一些武器，然而这些武器，却全不能和手枪相敌。

我如果追上去，那么那家伙射中我的可能性极高！

而如果我不追上去，那么我就要失去唯一的线索！

我考虑了极短的时间，便突然拉开了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用车子去追他！

当然，他仍然可以开枪向我射击，但是我如果高速地向他冲过去，他可能命中不了目标。

而且，我伏着身子，就算他射中了车子，他也未必伤得了我。

当车子发出狂吼声向前冲出去之际，那人满是血污了脸转了过来，连续不断地射击。

车前的玻璃碎了，我低着头，变得盲目地向前冲去，车子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突然间，右轮上又中了一枪，车子猛地一侧，突然翻了过来，变成了四轮朝天，我在车内，翻了一个筋斗，忙不迭爬出来时，车子已经起火烧了起来。

我一爬出车子，就向前面看去，我看到一辆车子在公路上迅速地驶出来，车门打开着，车中有人伸出手来，拉着那人，上了车子。

而在那人跳上车子的一刹间，“叭叭叭叭”，一排手提机枪的子弹，就在我面前一码处，留下了一排整齐的弹痕！

我出了一身冷汗，僵立在那里，因为我绝不认为那机枪射不中我，是因为他的射击技术差！

那一排子弹，完全可以射中我！

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他的目的，只是在阻止我再向前追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还会向前追去的话，那么我就是十足的白痴！

我呆立着，眼看那辆车子，绝尘而去，转眼之间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仍然呆立着，因为我心中的疑惑更什，不明白何以对方要枪下留情。

他们绑走了奥斯教授，但如果将我枪杀了，岂不是更干净利落？

为什么他们竟不这样做？

我一直呆立着，直到我听得奥斯教授的住宅中，有电话铃声传出，我才奔回屋子，拿起了电话，电话的那边传来了一个听来模糊不清的声音：“有一位卫先生，是正在拜访奥斯教授的；请他听电话。”

竟是找我的电话！

我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就是。”那边的声音道：“请你等一等。”

我忙问道：“是谁，怎么一回事？”

接着，我听到了“灵魂”的声音。

“灵魂”在电话中道：“我委托你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哼”地一声：“你已主使你下，将奥斯教授绑走了，还来问什么？

”

我虽然不以为绑走奥斯教授的是“灵魂”的人，但是整件事实在太波谲云诡，“灵魂”也大有可能主使手下绑走教授，是以我才这样说。

“什么？”“灵魂”自电话中传来咆哮。

“奥斯教授给人绑走了，是你手下干的好事！”

“你在什么地方？”他继续咆哮。

“你电话是打到什么地方的？”我也恶声相向。

“在原址等我，我立即就来！”

“你来？”我感到十分奇怪，立时反问他。

可是，他没有回答，立时挂断了电话。

以“灵魂”的身份而论，他在那间贸易公司内出现，已是十分值得奇怪的事。但如果说他竟准备公然行动的话，那更奇怪之极！

因为这里并不是A区。“灵魂”在A区，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是在这里，他要乱来，可能铂铛入狱的。

当然，以A区的势力，在交涉之下，“灵魂”终于会被释放出来。但是A区的政局瞬息万变，如果“灵魂”在此地受挫，那么他在A区的政治生命可能会就此完结！

“灵魂”习惯于那么险恶的政治生涯，他当然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但是他还是立即要到这里来，由此可知这件事是如何的严重。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本来，奥斯教授、“灵魂”、将奥斯绑走的那一批人，三方面之间，和我绝无关连。然而如今我却已不可避免地卷进了漩涡之中！

照眼前的情形看来，我自然只好在这里等“灵魂”的来到。因为若是当“灵魂”赶到，发现我不在这里的话，一定以为我在从中捣鬼！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如果奥斯教授不是真的被人绑走，我劝教授逃走，然后再对“灵魂”说奥斯教授已被人绑走了，这倒是一个极好的办法，这个办法是可以使奥斯教授摆脱“灵魂”对他的纠缠，只是可惜如今奥斯教授真的落人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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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迭遇武术高手

我来回踱了几步，“灵魂”步可能如此快赶来，我应该还可以趁这个空档做些事，我转身上楼去，在教授的卧室之中，略转了一转，教授一定事一个十分爱好整洁的人，他的房间中，可以说一尘不染。

在二楼，还有几间房间，我都推开门来看了一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大约费去我十来分钟的时间，而那时，我已经停顿一阵急速的汽车声传来，我自窗口向外看去。

我看到一辆名贵房车和两辆普通的房车，疾驶而至。

而那辆大车子，使用外交官的车牌。

我一看到这辆车子，就知道那是“灵魂”来了，于是我匆匆地下楼去。

当我奔下楼梯，来到了楼梯的转角处之际，我踢到了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本小的记事本，是随时可以放在上衣袋中的那种，皮封面紫红色，我记得这是奥斯教授的记事本。

是以我附身拾起来，放入袋中。

而等到我奔到楼下时，“灵魂”已然在几个人的簇拥之下，旋风也似地卷了过来。

以看到我，“灵魂”立时停了下来，在他身后的五六个人。立时散开，将我围在中心，他们的行动之熟练和快捷，已经配合的如此之完美，这证明他们是久经训练的一群。

而“灵魂”则直趋我的身边，厉声到：“怎么一回事？你说，怎么一回事？”

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竟敢如此厉声地向我喝问，我当真想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另一只手向他的下颊，狠狠地打上一拳。

但是我却竭力忍往了，没有那么做。

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他拥有指挥十万名以上遍布地球每一角落，穷凶极恶特务的权力！

我忍注了气：“我和教授在实验室看一只猴子头，忽然外面传来“砰”地一声，教授走出来看，等我叫他而听下到他的回答之后，再赶出来着时，教授已经被绑走了！”

“灵魂”的双眼之中，冒着异样的光采地望着我：“什么人，绑走他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套着丝袜，我曾和他们中的几个人打过，但是终于被他们逃脱，我还几乎丧生在他们的子弹之下。”

我扬了扬我仍然沾着血的拳头。

可是“灵魂”却一下冷笑：“你将教授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以为我会相信幼稚恶劣、无聊而不可靠的谎言？”

我又是吃惊，又是恼怒，我甚至恼怒得将拳头扬到了他的鼻子之前，我大声喝道：“我说的是实话，只有像你这种卑鄙的人，才习惯于说谎！”

“灵魂”并不和我再争辩，他只是冷冷地道：“卫斯理，你被捕了！”

我不禁怒火上冲：“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有权力在这里随便捕人？

”

“灵魂”冷笑一声：“所谓权力，是强者的象征，如果你现在不能抵抗我们，那我们就有权力，而你的被捕，也成为事实！”

我厉声道：“是么？”

随着这两个字，我的拳头，也已向前迭出去！

“砰”地一声，我拳头的正面，齐齐正正地击在“灵魂”的面门之上、“灵魂”的身于向后跌去，我迅速地跳了起来。

我身形跌起，是想先将“灵魂”制住了再说，在目前的情形下，必须擒贼先擒王，先将“灵魂”制庄了，才能谋脱身之道。

但是，我低估了围在我身边那几个人的力量了！

就在我身子跌起的那一刹间，“砰砰”两声响，背上已重重地中了两掌。

发出那两掌的人，一定是武术高手，因为那两掌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令我猛地向前跌去，还未落地，眼前金星乱迸间，左腰也己吃了一拳！

我飞起一脚，向左踢出。

那一脚踢中了那人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只听到了一下十分难听的骨裂声。

紧接着，我的身子向下倒去，在地上一个翻滚，我的头顶又中了一脚，那一脚力道之重，令得我视力几乎消失！

但是我还是勉力跳起，依稀看到面前有一条人影，猛地向前扑过去，双拳齐挥，那两拳的力道极猛，我只觉得左拳是击在硬物上，右拳则陷进了那柔软的肉中。

接着，我被一种极大的撞击力量弄得旋转，转了不止一下，在那几秒钟之中，如同陀螺一样地转动。

在身子急速地转动时，绝无能力反击，背部和头部，又受到了重重的几击。

在我多年来的冒险生涯中，还未曾遇到过那么强的对手，这几个“灵魂”

的护卫，毫无疑问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虽然被打得天旋地转，但是我还可以觉得出，向我进攻的人，在施用看各种各样的武术——传统的中国武术。

当我身子的旋转稍为慢了下来之际，在我面前，突然有双足飞蹴而至，正踢在我的胸口之上，令得我又向后仰跌了出去。

当我的后脑重重地撞在地上之际，若不是我有着自小就接受的中国武术训练，那我一定早已昏死过去了，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昏了半分钟之久。

我听得“灵魂”用一种异样的声音叫道：“别打了，要活的！”

另一个道：“首长，他昏过去了！”

“灵魂”的声音听来异样，使我几乎要睁开眼来看看，那一拳究竟击中了什么地方，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以致他讲话的声音也变了。

但是我却没有那么做，我仍然闭着眼睛。

既不能力敌，就须用一些智谋，假装昏过去，再出其不意攻击！

“灵魂”却立时道：“别大高兴，这人出名的狡猾，他假装昏过去。”

在“灵魂”的那句话之后，我立时觉出，有一只脚向我的脸上踏来。

那只脚踏庄了我的鼻子，搓来搓去，同时，我听得他道：“首长，你放心、他如果是假装昏去，我们可以令他真昏迷，如果他是真的昏迷，我们可以令他醒过来！”

说着踏下来的力道加重了！

这令得我实在无法再装作昏迷了！试想，当你的鼻子被人重重地踏着，而且还在不断地搓动之际，如何还能躺着一动都不动呢！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地再忍受了几秒钟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然后，我双手突然抓住了那只脚，猛地扭了一下。

随着我双手的扭动，我听得“卡”地一下骨折之声，那种声音听在我的耳中，使我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感，精神也为之一振，猛地一跌而起！

在我身子跌起之际，那人带着一声异样的惨嚎声，向下倒去。

而不等他的身子落地，我已抡着他，旋转着，打横扫了出去。

在那时候，我仍然眼前金星乱迸，情形不怎么好，但是却可以觉出，在将那人横抡而出之际，至少撞倒了三个人。

然后，我双手突然一松。

由于我抡起那人的时候，用的力道实在大猛，是以我双手一松之后，由于离心力的作用，那人的身子，“飓”地向前直飞了出去。

我的身子摇摇摆摆，转了过来，我竟意外地发现，我的身前没有敌人，站在我前面的只是一个矮小的身形，那是“灵魂”。

在“灵魂”的脸上，满是血迹，这令我要开心得尖声大笑！

但是，他的手中所握着的那柄手枪，却又令我笑不出来，那柄大型的德国制军用手枪，和他矮小的身形，显得十分不相称。

他继续用那种像重伤风也似的声音道：“我对你感到讨厌，如果你打不死，那么，可以试试这柄手枪的威力！”

他的话，反令得我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我转动着眼睛，四面看着，四个人躺在附近呻吟，还有一个人，则在十码开外处躺着，发不出呻吟声。

我当然不想试一试那柄手枪的威力，因为我知道在如此近距离，他手中的枪射中了我之后，我的身子会起什么样的变化。

是以，我站立着不动，我只是道：“打架是你先发动的！”

“灵魂”沉声道：“转过身去！”

我没有办法不依从，我只得转过身去，“灵魂”又向他的护卫咆哮起来“起来！起来！饭桶，五个也对付不了一个！”

在地上的四个人，挣扎着，苦着脸，有两个人站了起来，还有两个当然是断了骨，他们只能像狗一样地在地上爬动着。

而在远处的那一个，根本生死不明，连动也未曾动一下，“灵魂”愤怒地道：“走！”

我向前走着，尽量使自己的样子轻松：“将我押回那间‘贸易公司’去？

或者，可以将我再转押到别的地方去，车于经过市区之际，我大声叫，你怎样？”

“灵魂”刻薄地道：“谢谢你提醒我，放心，你会在行李箱中。”

我立时道：“我一样可以弄出声响来引人注意，当别人发现你公然从事非法活动，你的声誉将受到影响，许多在等待机会的敌人，将会在主席面前攻击你，你的政治生涯，也就完了。”

我竭力想用言语来打动他，但是他却全然不听。

我们已来到了车子之旁，他吩咐道：“打开行李盖，钻进去！”

我无法不照做，在我进了行李箱之后，他“砰“地一声，合上了箱盖，我在行李箱中缩着身子，我当然能够用拳头敲着行李箱盖，发出巨大的声响。“灵魂”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车子已在开动了。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麻醉气体的味道。

我明白为什么“灵魂”不怕我弄出声响来了，他在车厢之内，可以通过特殊的装置，向行李箱施放麻醉气体！

我己然有昏眩之感，在半分钟之内：我就要昏过去！

在这仅余的半分钟内，我该做些什么？

我立即想到了那本小本子，取了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当我感到我把它塞进了一条隙缝中时，已然半昏迷了！

接着，我全然昏迷过去。

又接着，过了不知多久，我的眼前开始看到许多红色和绿色的圆圈在晃动，口渴之极。

我大声地叫道：“水！水！”

可是事实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像是拼命在澳洲的中央沙漠中挣扎，爬在灼热的沙粒上，头顶是该死的太阳，我舔着焦枯了的嘴唇，我狂叫着：“水！水！”

终于，我能发出声音来了，我听到了我自己叫出来的声音：水！

于是，有一些极酸的液汁，流进了我的口中，那种液汁酸得如此不堪，大概是纯的柠檬汁，令得我的身子，猛地震动，这自然也令得我清醒了不少，我一欠身，坐了起来。

同时，我睁大了眼，也可以看到我眼前的情形了。

我在一问房中，那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神秘，光线黯淡，有一套沙发，我躺在其中的一张长沙发上，当我站了起来之后，我双足踏在柔软的、暗绿色的地毯上。所有的窗子，全挂着暗绿色的帘子，在我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我转头向门口望去，门旁，一个人站着。

这三个人不说话，而其中的一个人，手中拿着一只杯子，是空的，杯中的柠檬汁，大约己灌进我的口中，我摇了摇头，使得自己更清醒些，然后，我一伸手，拿起我前面的一杯水，一日气喝了个干。

我用手背抹了抹口，站了起来，大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随着我的咆哮声，门打开，“灵魂”满面怒容地走进来，我“哼”地一声：“你想怎样？你要奥斯教授替你做事，对付我，又有什么用？”

“灵魂”并不回答，他只是向门外招了招手，一个瘦得十分异样的人，头上扎着一幅黑巾，他的脸和骷髅一样，给人以十分神秘的感觉。

而在那人一进来之后，“灵魂”向后退了一步，向我指了一指，另外三人，也一齐退了开去，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枪，对准着我。

“灵魂”冷笑道：“这位先生要你把左臂的衣袖卷起来。”

我呆了一呆：“做什么，打防疫针么？看来他是一个蹩脚医生。”

我故作镇定，才这样讲，但是“灵魂”却一本正经地道，“你错了，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之一，他的医理，任何人不明白。”

我再向那人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巫医？”

“灵魂”道：“可以说是。”

我突然跳了起来，我跳到了一张沙发之上，使我的身子猛地一弹，本来我在那一弹之后，是可以又向“灵魂”扑了过去的。

但是，我刚一跳起来，“砰砰砰”三下响，那三人都立即扳动了枪机。

三颗子弹都在我的身边掠过，其中的一颗，由于离得我实在太近了，就在我的颈旁掠过，以致我的头发，也焦了一片。

这三颗子弹之所以未曾命中，当然不是由于那三名枪手的技术差。那三名枪手拔枪之快，射击姿势之美妙，实在都表示出他们是第一流的神枪手，而他们之所以未曾命中，当然只是存心警告。

我站在沙发上，不敢再动。

“灵魂”嘲笑地道：“快下来，将你左手的衣袖卷起来，我们大可以在你昏迷的时候，将你绑起来，但我们没有那样做，那是尊重你，希望你也懂得尊重自己！”

给他那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再怎样了。但是我还是瞪着眼道：“那个巫医，他想在我身上，玩些什么把戏？”

“灵魂”道：“不会死的，不必害怕。”

我闷哼了一声，这个神秘的巫医，能令任何人都感到心底下生出一股寒意。

我自沙发上跳了下来，只见那位巫医一直放在身后的左手，移到了身前，他手中握的是一只蓝底白花的布包裹。

他将那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来。

布包裹裹面是一只竹盒子，那竹盒子以极细极细的竹丝编成，盒身通红，可见已然年代久远。竹盒上还有许多图案编织着，但由于竹盒实在太陈旧了，看不清楚。

一看到那只竹盒，不禁唤起了我一段很久之前的回忆，那是我在一个极其神秘的区域中度过的一段日子，这个区域中的一切，都神秘而不可思议，那便是中国大陆云贵两省中的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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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限期三天寻出教授

那竹盒是苗区的手工艺品，那个瘦得出奇的人，这时，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是一个虫师！

那是苗区中具有无上权威的人物，因为他操纵着所有人的生死，而且，他可以要你什么时候死，你就得什么时候死！

那绝不是“神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从中国苗区传出去的虫术，一直流传在泰国、缅甸、马来亚等地，在那一带，虫术被称为“降头术”。

当我在苗区生活的时候，我曾和两个最著名的虫师，成为极好的朋友，而我到苗区去，也是为了一件极奇异而不可思议的事。

当我在苗区的时候，我还意外地见过一个细菌学家在那里研究“虫术”

。他的研究，已有了一定的眉目。

我望着那虫师，不等他打开那只盒子来，我就对他讲了一句话。

那句苗话，当然不是“灵魂”所能听得懂的。

然而我所料的却一点也没有错，那奇异的人，睁大了眼睛，现出了十分奇怪的神色来，望定了我。

其实，我问他的话，翻译过来，是十分普通的，我只是问他：“你认识系金带的桃版么？”

这句话，需要解释一下，“桃版”，是一个人的名字，“系金带的”，则表示这个人的身份，只有最老资格的“虫师”，才能在腰际系上金色的带子。

别以为那仅仅是一种普通的带子，那条金色的带子，制作过程极其繁杂，通常要手艺精巧的苗女七八人，工作近一年之久。

而佩上了这条金带，也表示这人在苗区之中的无上权威！

当我问出了这句话的时候，“灵魂”因为听不懂我在讲什么，而瞪了我一眼。

但是在我面前的那个虫师，却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手按在那竹盒上，猛地抬起头来，望定了我之后，好一会，才以同样的苗语问我：“你认识桃版么？”

“灵魂”仍是听不懂这句话的，但是他却有足够的机灵，知道我们两人正在交谈，是以他咆哮：“你们在讲些什么？”

那虫师转过头去，指着我，十分惶恐地道：“他认识桃版，他认识桃版！”

“灵魂”不耐烦道：“桃版是什么人？”

那虫师十分发怒，但是他显然不愿使怒意发作，是以他只是在眼中闪着愤怒的火花：“桃版是我的父亲，是最伟大的人。”

“灵魂”叫道：“胡说，最伟大的人，是主席，只有他才最伟大！”

那虫师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态，但从刚才的话中，我已知道了他的身份原来是桃版的儿子！

我们两人的交谈，使得“灵魂”怒不可遏，他陡地走过来，竟然伸出手来，“拍”地一声，在那虫师的脸上，重重掴了一掌！

随着那“拍”的一下掌声，房间之中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得到我们几人的呼吸声。

“灵魂”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沉寂显然也感到十分意外，他在两分钟之居，又道：“为什么你们不出声了？为什么？”

那虫师没有出声，我则缓缓地道：“你既然懂得利用虫师，那么你总该明白，永远别得罪一个虫师，而且，永远别让他们的手碰到你的身子，你的手，也不可触及他们的身子！”

“灵魂”的面色，变得十分青白：“别恐吓我！”

我镇定地道：“我并没有恐吓你，但是你在开始害怕！”

他连忙翻起右掌心来，仔细地看着，面上现出十分犹豫的神色，直到那个虫师冷冷他讲了一话，他才如获重生。

那虫师道：”你不必害怕，我没有下虫。”

“灵魂”松了一口气但是那虫师又指着我道：“可是，我也不能对他下虫，他曾经是我的父亲、伟大的桃版救命恩人。”

“灵魂”怒不可遏“你违反命令？你应该知道结果怎样！”

虫师面色铁青，冷冷地道：“我知道！”

“灵魂”扬起手来，又待向那虫师恫大，但是才扬到了一半，便忙不迭地缩了回来。

我扬了扬手：“你不必发怒，本来你想叫他来害我，是不是？”

“不是害你，是给你一个期限，叫你去做一件事！”

“不必了，我这个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叫我去做事，我也不肯，现在，我们谈一桩交易，答应我的条件，就替我去做事，好不好？”

“灵魂”考虑了半蟓晌，才道：“好，条件是什么？”

我向那虫师一指：“让他自由．别再管他的行动，并且保证你的手下，不再去骚扰他。”

“灵魂”呆了一呆：“那不行，他是我们这里最有用的人，每当我们有重要的任务，要派人出去，而又怕派出去的人投奔敌对阵营、他就有用了。

”

我道：“可是，我却又怕他留在你那里．并不安全。”

“灵魂”道：“你放心，他安全，而且，他自己也必然愿意留在我这里的，京版，是不是？”

那虫师向我惨然一笑，然后又点头道：“是！”

从这种情形来看，“灵魂”显然控制着他，而他似乎也有说不出来的苦衷，我还未曾再追问下去，“灵魂”已然道：”而且，在他而言，他还一定希望你能够真诚地和我们合作。”

我略想了一想，道：“你原来想要我做什么？”

“三天，三天的期限，替我找教授来。”

“三天！”我叫了起来：“你疯了，教授落在什么人的手中都不知道，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一个人，怎能在三天之内找到他？”

“不是你一个人，我的组织将予你全力支持。”

“那也不中用，你肯将你的组织的指挥权移交我也不行，如果行的话，你自己不会去找么？”我连续地加以拒绝。

“灵魂”叹了一声：“时间不够了，三天已是极限，而且，找到了奥斯教授之后，没有时间劝服他，只好强迫他去做！”

我疾声问道：“究竟是做什么事？”

“灵魂”冲口而出道：“主席——”

他只讲了两个字，便突然住口。

他虽然只讲了两个字，但这算是我卷入这件事以来最大收获，因为我知道这件事，竟和A区的这个大独裁者有关。

本来，我早是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若不是事情和这个“伟大的”独裁者有关，那么，“灵魂”又怎会亲自出马？那么，发生在这个“大独裁者”的身上的，又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我立时毫不留情地取笑他：“原来是你们的主席有了麻烦？你们的主席，据你们的宣传，无所不能，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甚至是全人类的救星，为什么他有了麻烦，自己不能解决？”

“灵魂”的面色，十分难看：“大肆无忌惮了，你要小心！”

我冷笑：“对，我要小心，我要小心地使我不和你们发生任何关系！”

“灵魂”冷冷地：“现在，答应三天之内找教授回来！”

我将双臂叠放在胸前：“我可以答应你尽力而为，但是我绝不受人驱使，除非让我知道事情真相，使我明白是不是值得去做这件事。”

我以为，“灵魂”刚才既然说得如此之迫切，那么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一定肯将实情，向我讲的！

只是我料错了。

“灵魂”斩钉截铁地道：“不能，绝不能！”

我的心中一凉，若不是机密到了极点，他怎会这样？

然而，事情越是秘密，我想知道的好奇心也越浓。

我冷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故作神秘，你已将事情对奥斯讲起过，如今他已落在另一帮人的手中，他会泄露！”

“灵魂”搓着手：“泄露也不要紧，他只是知道一些梗概，而不是事情的全部。”

我立即道：“他只知道事情的一些大概，便宁可不要五百万美金，由此可知你要他去做的事，如何卑鄙！”

我故意这样说，希望在盛怒之下的“灵魂”，多少会露出一点口风。

“灵魂”并没有发怒，他只是叹了一声：“我也想不到为什么奥斯教授不肯这样做？为什么？他又不是基督徒，相信所有生命——尤其是人，全是上帝所造不应该用人力改变。”

我心中陡地一动，奥斯教授是一个著名的生物学家和外科手术专家，而如今“灵魂”又这样讲，那么，难道是要奥斯教授去进行一项手术？

一想到了这一点，等于在一团杂乱无章的线团中，找到了个头。

虽然，要将那“线团”予以整理，使得它完全通顺，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至少可以执着那个线头，来进行思索。

我想起了“灵魂”急迫和有异于常的神态，由于他是“灵魂”，因此我的注意力，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主席的身上。

A区的主席已有三个多月未曾公开露面，世界各地，都在对这件事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揣测，有一些“观察家”，甚至已有肯定他说，这个野心勃勃的大独裁者，其实早已死了，只有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极度的混乱，是以死讯隐秘不发。

那么，“灵魂”亲自出马来找奥斯教授，而且，找得如此之急，是不是为了他的主席呢？

我呆了约有一分钟，在那一分钟之中，我一直逼视着“灵魂”，而“灵魂”也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中所想的是怎么一洋，显得十分不安。

我趁他显得十分不安之际，又展开了心理攻势，冷笑道：“据我想来，只怕和教徒没有怎么关系，多半是你们那位主席的人格，不足以感召一个杰出的生物学家！”

“灵魂”的面色突变，他的脸色，变得如此之难看，那倒是我绝对意料不到的。他竟然一伸手，抓住了我胸前的衣服，他抓得如此之紧，以致令我也不免有些吃惊起来，我失声道：“你做什么？”

“灵魂”压声道：“你知道多少？你知道多少？”

我猛地在他的肩头上一推，将他推开了：“你怎都未曾讲过，我知道了多少？”

“灵魂”吁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你只是猜想！你是聪明人，最好不要胡思乱想，我们的主席很好。”

他这最后一句话，和“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点头道：“那或者是我想错了，请代我向贵主席问候，现在，我可以告辞了？”

“不能，你必须在三天之内帮我们找到奥斯。”

“那算什么？”我不禁发起怒来：“你手下有上万，硬要我来帮忙？”

“不错，我手下的人很多，而且我们正在努力找他，但是我相信，如果他会和别人联络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找你，因为你是他的朋友。”

“我绝不会为你们工作。”

“灵魂”沉思了半晌：“本来，京版如果肯下的话，你一定肯答应。”

他讲到这里，忽然狡笑了起来：“我要告诉你，不答应，不论我遭到了何等样的失败，还是有足够的力量，使你家破人亡！”

他那时的凶狠神情，令得我不寒而惊。

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大声道：“算是威吓？”

“就是算是吧，兄弟！”“灵魂”冷冷地道。

有人说这个权倾一时的“灵魂”，乃是小流氓出身，如今这句话听来，当真有点小流氓的口吻！

我听了这种流氓口吻的话，倒是不如该如何回答才好了，”灵魂”又道：“记得，三天，你只有三天！”

我还未曾回答，他就挥了挥手。

“灵魂”一挥手，那儿个大汉，便大声叱喝了起来，将我赶了出去，我被赶出了房间，来到了走廊中，又被从楼梯上赶了下去。

我一连下了好几层楼梯，才看清楚，原来我正是在我的进出口公司的那间大厦之中。

不消说，刚才我和“灵魂”见面的地方，一定是写着“贸易公司”招牌的特务机构。

我尽力使自己定下神来，走进了我的公司，这时，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公司中没有么怎人，我进了我的办公室。

我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需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但是，我发觉我自己竟然无法定下神来，我无法摆脱“灵魂”对我的威力。

“灵魂”是如此庞大、严密的特务机构的负责人，他要闹得我六神不安，实在容易之极，如果在前几年，我只是单身一个人的话，那么，对于“灵魂”

的威力，我自然只是置之一笑。

但如今却不同：一个有家室的人，没有权利去任性胡来。

想来想去，当我发现自己竟已变得如此怕事之际，心中更十分不舒服，顺手取过了一瓶酒，喝了两口。

就在我用手背去抹唇之际，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了电话，一个女性的声音：“卫斯理先生？”

“是。”

“请你等一等，奥斯教授要和你讲话。”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灵魂”的料事，竟如此之神，奥斯果然和我联络！

而奥斯与我联络，会打这个电话，道理也是很简单，当我和他认识之际，我曾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的，就是这个电话！

我忙道：“奥斯，怎么一回事？”

但是我却井没有立即得到回音，那当然是电话从一个人的手中交到另一个人手中之故。

接着，在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了奥斯的声音：“卫斯理，我的朋友，是你么？”

"是我，你在哪里，你可好么？你——”

于我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但是不等我讲完，他便已打断了我的话头：“我很好，我在一心想保护我的自己人的地方。”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你可将他们中的几个人打得惨了！”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讲是怎么意思，我忙又问道：“教授，你说什么？你不能自由说话？”

“不！不！”教授立时说道：“我在自己人处，你明白么？他们为了避免使我被‘灵魂’的手下绑架，所以先把我‘绑’来了，现在我很好，我接受他们的保护，我真的很好，请你别替我担心，他们找不到的。”

我知道奥斯教授的倔强脾气，是以我也知道，没有人可以强迫他这样讲。

”

所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教授在另一个国家的情报人员手中，而这个国家正是和A区作对的，所以才使奥斯有了“自己人”的感觉。

我忙道：“那很好，我以为你落入歹陡手中——”我讲到这里，陡地想起，我在追逐车辆时，机枪手对我手下留情的事，是以我又道：“请你向当时向地上发射机枪的那位先生致谢，多谢他手下留情。”

奥斯笑了起来：“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人，而且，我还受到了委托。”

我道，“他们托你做什么？”

“托我请你来见见面！”

我不禁苦笑了下。

在这件事情中，我已经越陷越深了！

我还未曾摆脱“灵魂”的纠缠，而另一方面，又要“见见面”了。

我本来想拒绝，但是我却又十分想和奥斯教授面谈。

而且，在我略力考虑了一下之后，我还想到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为我自己着想。

是以，思索了不过半分钟左右，便道：“可以，如何见面？”

奥斯教授道：“请你等一等。”

接着，便是另一个听来十分柔和的男子声音：“驾车到市中心多层停车场的第四层，一个穿着红黑相间直条服装的人，会来接头。”

“他认识我么？”

“当然认识，我们己在国际警方方面，得到了你最详细的资料！”

我笑道：“看来，我像是一双吃得太饱，而飞不起的鹧鸪，最好的行动目标！”

“千万别那么说，我们没有恶意。”

“好吧。”我终于答应下来：“但是你们也必须提防一点，我才从‘灵魂’那边出来，他们必然对我进行极严密的监视和跟踪。”

“这个……”那人沉吟了一下，才道：“卫先生，我想，你最好先摆脱了监视追踪的人，然后才到我们约定的地方来，以你的能力而论，这自然绝对不困难。”

那家伙的谈话技巧十分高，他给我戴了一顶高帽于，使我想提出异议来，也在所不能。

我只得道：“好的，我看着办好了，但是这样的话，可能迟到。”

“不要紧，我们的人会等。”

这个电话到此结束，当我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心中暗忖，“灵魂”未曾预先安装设备，偷听我的电话，实在大大地失策。

要不然，他现在可以知道奥斯的下落了。

我抬起头来，想起正在楼上急得团团乱转的“灵魂”，不禁发出了几下得意的笑声来，我立时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向经理惜了他的车匙，使用他的车子。

然后，我由楼梯落到了大厦底层的停车场，驶车离开。

市中心的多层停车场，离我的办公室所在的大厦极近，步行至多五分钟，我不上四楼，在一个空车位上，停了下来。

才停下，便听到了根柱子旁，传来“卡”地一声响，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红黑相间直条子上装的人，正以背对着我，在用打火机燃点一根香烟。

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那人转过身，向我望了一眼，怎么也不说话，便向外走去，那是一个样子十分精明，三十上下的年轻人，我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齐进了升降机，等到升降机的门关上，开始下落之际，他才道：“久仰大名，卫先生。”

我们一齐出了停车场，截了一辆街车，在一家戏院门口停下，买票进场，五分钟之后，又从边门离开了戏院。

然后，我们又上了另一辆街车，到了一种十分精致的小洋房之前。

我以为已经到了，谁知那人按铃之后，一辆黑色的车子，自花园中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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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想到了惊人的内情

那车子停在门口，那人和我一起上去，这之后，又换了三辆车子，到了一条十分冷僻的街道，那人带着我，走上了一幢房子的二楼，敲了半分钟门，一个老妇人来开门。

那人自上衣袋中取出证件，那老妇人用一支小型的电筒，在证件上照了一照，那证件上发出一阵青蒙蒙的光华。

然后，她才让开了身于，让那人和我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很大的客厅，陈设也十分简单，就和普通的家庭一样。

我在一张沙发上坐定，只见几间房门，全都打开，奥斯教授高大的身形，一马当先，向我走了过来，他“哈哈”地笑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在他身后的，则是五六个身形魁梧的人。

最后出来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十分挺括的西服，他来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来：“我是平东上校。”

我和他握手：“很高兴看到你。”

平东上校坐了下来，伸着长腿：“卫先生，我的几个部下，给你打得至少要在医院中休息两个星期。”

我摊了摊手：“十分抱歉，但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无法知道是朋友还是敌人。”

平东上校道：“这不必再讨论了，你会和‘灵魂’会面，你们计论些什么？”我道：“他威胁我，若不能在三天之内找到奥斯教授，他就要使我六神不安，家破人亡。”

平东上校沉思了一会，又问道：“那么，他可会向你提起究竟是要教授去做什么？”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你们应该知道，教授，他说曾对你说过。”

奥斯教授道：“但是我却不明白他是怎么意思。”

我进一步问道：“他是要你做什么？”

“他们第一次和我接头的时候，只是要我去制造一头双头狗。”奥斯来回地踱着。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们说，狗头既然可以移植，那么，人头自然也可以移植，他们问我的意见如何，我说，在理论上来说，可以成立。”

听了教授的话，令人的心中起了一阵极其奇异的感觉，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我相信我自己的脸上，一定也有着那种怪异神情。因为教授所讲的一切，超乎自然，如果人头移植的活，那么将出现什么样的情形呢？一个双头人？还是一个三头人？

我又自然而然地想起教授实验室中那只剩下一个头的猴于来。突然又起了一阵恶心之感！

教授继续着：“第三次，我想这一次他们所说的，才是真正目的，他们问，将两个人的头互换，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我和平东上校互望了一眼。

我们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说，“灵魂”要奥斯教授去，把两个人换一个头，这件事的本身，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说他们想因为这种“成就”而展开一项宣传？

但是，照“灵魂”急切的形状来看，却又显然另有目的！

这目的——

我想到了这里，心中突然一亮人也陡地站起，由于我在那一刹间想到的事，实在太骇人听闻，我的手按在桌上，身子在不住地发着抖，以致令得桌子也抖动了起来，而放在桌上的杯子，也因之相碰而发出了“得得”声。

那种突如其来、骇然欲绝的神态，令得奥斯教授和平东上校两人，都吓了老大一跳，他们齐声问道：“怎么了？”

我竭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老实说，我绝不会因为惊恐而会变得失常。

但这时，我越是要使自己不要发抖，却更抖得厉害。

由于我抖得这样厉害，以致平东上校竟走了过来，双手用力按注我的肩头，想使我停止不抖。

但是这种颤抖，是按不住的，平东上校骇然道：“你这是怎么病？”

我一面抖，一面摇头道：“没……没有，我……想他们……他们要教授做什么了！”

在讲出了这一句话之后，我反而镇定了下来，我吸了一口气，间道：“上校，你们一直将A区当作假想敌人，是不是？”

平东上校点了点头。

我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来，一定使他觉得十分奇怪，是以他用奇异的目光望着我。

我再吸了一口气，又道：“那A区的主席，近三个月来，未曾在公开场合露面，你们可有他行踪的情报？”

平东上校的脸上神色更奇怪了，他来回踱了几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请你回答我！”

平东上校叹了一口气：”早在两个月前，我们便已接到了训令，要不惜一切代价，用一切方法，来获知那位大独裁者的下落，然后惭愧得很，至今为止，我们已然牺牲不了少干练的情报人员，但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像是突然消失了！”

平东上校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有一些专家，甚至以为他其实已经逝世了。”

“不！”我肯定地回答：“这位大独裁者没有死，但是他一定有着极度的麻烦，这个麻烦，只有奥斯教授，才能解决。”

平东上校和奥斯教授两个人，面色突变，他们的身子，也在渐渐地发起抖来，他们齐声叫道：“你……你疯了？”

我摇头，表示我一定疯了，

但是他们也摇头，表示我一定疯了。

我很可能了解他两人的心情，他们已完全听懂了我的话，知道‘灵魂’要奥斯教授去做怎么了。

“灵魂”要奥斯去“进行一项手术”，一点也不错，但是那手术却使人心惊肉跳，而且，手术对象是一个世界上握有最疯狂的强权的人。

老实说，我、平东和奥斯，只是三个普通人，实在无法不想起来就发抖！

好一会，我们才停止了那种看来可笑的摇头的动作，我沉声道：“你们以为，如果不是那位大独裁者有了怎么麻烦的话，‘灵魂’会亲自出马么？”

他并没有能讲下去，他虽然是一个极之干练的情报人员，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也不知说怎么才好！

我又道：“而且，灵魂对我表示过十分悲观，他说，他将保证奥斯的安全，除非他已没有力量而维持教授的安全！”

“他暗示会失势？”平东骇然问。

“是的，他是主席的灵魂，如果那位主席死了，灵魂自然也无所依据，大批政敌将起而攻之。”

“那么，这位大独裁者在生病？”上校问。

“当然是，”我向教授一指：“你的意见如何？”

奥斯教授来回地走着：“我是一个科学家，不是情报员，我只是依据事实来判断一切，而不作平空设想。”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感到这件事情的极度严重性。

究竟沉默了多久，连我们自己也觉得茫然，而在这一段时间中，心头沉重，难以形容。

平东上校最早开口：“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我必须先向总部报告，你们两人，在这里等我。”

他一面说，一面便向外走去。

我却连忙拦住了他：“慢一慢，请恕我问一句：你准备如何向总部报告？

”

平东上校道：“很简单：A区主席的健康发生严重的问题，他的生命可能在几天之内完结，A区的特务正在尽一切可能，要著名的奥斯教授去挽他的性命，但奥斯教授正在我方人员严密的保护中。”

我点了点头：“这佯的报告是合情合理的，我想，你绝不必提起……换头的事。”

平东上校摇头道：“当然不会，正如刚才教授所说的那洋，我虽然是一个情报人员，但是我还……不是一个幻想小说家。”

我苦笑了一下，平东上校匆匆走了出去。

在旁门被关上之后，奥斯头得十分之下安，他来回踱着：“我要被严密保护到怎么时候为止？”

“不会太久的，‘灵魂’曾表示事情十分紧急，至多四五天，我想就可以听到八区主席的死讯了。”我的安慰他。

可是奥斯教授却显然不会接受我的安慰，他紧皱着那两条浓眉，仍然来回踱着，过了约莫两分钟，他停了下来：“卫斯理，你应该知道，我是医生。”

“我当然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有成就的医生之一，你那样提醒我，是什么意思？”

“医生的责任是救人，是尽一切可能将一个垂危的人从死亡的边缘挽救过来至于那个人是什么人，这下在医生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是说——”

但奥斯打断了我的话头：“学医的时候，一个顽皮的同学，向一位老教授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在几天之后就要被执行死刑的囚犯，患了重病。是不是要替他悉心医治？如果医好了他，将一个健康的人送上断头台，这是不是讽刺？老教授的口答很简单：“只要他有病，而你又能医他，那你就不能忘记你是一个医生！”

我感到十分诧异，我道：“教授，你的意思是说，站在医生的立场而言，你是应该接受‘灵魂’的邀请，去挽救那大独裁者的性命？”

奥斯叹了一声：“如果全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挽救他，那我有这责任的。”

我尖声叫了起来：“你疯了，你忘记了他是一个独裁者，他曾杀过千千万万的人，如果他不死，他还会继续屠杀下去！”

“是的，但是你又怎可以知道他死了之后，他的继承者会比他仁慈？”奥斯这一句话，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们全是凡人，无法知道未来的事。

我忙道：“教授，别胡思乱想了。”

奥斯教授苦笑着，坐了下来。

从他的情形看来，我的话显然未曾发生作用，因为他正在“胡思乱想”！

我感到事情十分下妙，因为如果奥斯认为他有责任去救人，那么，他就真的可能自愿去“灵魂”服务。

而他如果自愿前去的话，尽管平东上校下愿意，只怕他也没有办法强行扣留这样一个著名的学者！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向他慢慢地走近去，我心中在想，为了不让他继续想下去，我一拳将他击昏，倒是一个好办法。

我来到了他的身边，已经扬起拳头来了。

可是，也就在此际，我听得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重物堕地的声音，我陡然一呆，心知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我连忙跳到了门旁，迅速地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只向外看了一眼，便整个人都僵主了。

只见外面已经塞满了穿黑色的西服的人，一望便知，全是“灵魂”的部下。

而地上躺着的，则全是平东上校的手下，他们有的已经昏了过去，有的正被人家压着。

而平东上校被两个人推进来，跟在后面的，正是“灵魂”。

显而易见，“灵魂”已经率领着大量部下，以压倒性的力量，和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将这个情报机构完全占领了！

我竟粗心大意到这一地步！

本来这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是“灵魂”曾如此穷凶极恶地威协过我，我也不准备理会这件事。

但是如今“灵魂”竟通过我而到了这里，那实在使我不能忍受！

我听得“灵魂”在大声呼喝：“搜查每一间房间，保持行动小心！”

我也在那时间上了门，拉过了一张椅子，将门顶住，奥斯问道：“发生了怎么事？”

我沉声道：“灵魂来了。”

奥斯一呆，但是他立即道：“我去见他！”

他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出了一步，也就在他向前走出一步之际，我的拳已然重重地向他的左颊之上，击了出去！

奥斯教授的身子虽然高大壮实，但是也当不起我这一击、他身子一晃，倒了下去，我立时将他的身子扶住，在他的后脑上，又补了一拳。

然后，已然听到撞门声了！

我必须将奥斯教授藏了起来，不给他们找到，但是这间房，总共才那么大，怎可能藏得下奥斯教授？

我将奥斯拖到了窗边，想将他自窗口塞出去，我打开了窗，将奥斯举了起来，他至少有一百六十磅重，我将他的身子塞出了窗口。

然后，抽下他的领带，再加上我自己的一条，在他的肩下穿过，将他扑在窗外。

这当然是权宜之计，但在这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希望他没有那么快醒，如果他一下醒过来的话，那么他必然挣扎的，而一挣扎，他非自三楼跌下去不可。

当我转过身来时，房门已经可危，我一步跨到了房门旁，“哗啦”一声，门己倒下，一个人冲了进来。

那人才一冲进来，我的右肘，便已重重地敲在他的头上，同时，我的右膝抬起，撞在他的胸口，那人向后倒了下去，撞到了另外两个人。

门口空了出来，我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向“灵魂”一扬手：“你好。”

“灵魂”瞪了我一眼，立时抢进了房中，他问房内看了一眼，使转过头来，怒道：“奥斯呢？”

“奥斯？”我装出一副令他发怒的神情来，反问道：“什么奥斯？”

“灵魂”像是旋风也似地冲到了我面前，我连忙伸出手来：“若是你想动手，那你一定要吃眼前亏！”

他对我怒目而视，然后压声喝道：“找，你们快去找，将奥斯找出来。”

他的手下，有好几个人散了开去，我笑道：“为怎么你肯定奥斯在这里？

”

“你在这里，他自然也在！”

我“哈哈”笑道：“那么，你将我掳去，不也就等于掳到了奥斯？”

“灵魂”怒极，突然抬脚向我踢来。

我早已警告过他的，那是他自取其咎，我一伸手，便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身子自然站立不稳，向后倒去，但是我的另一双手，却又执住了他的衣领。

他本是一个身材异常矮小的人，我可以毫不费力的将他提起来。

但这时我却不将他的身举起来，因为一将他的身子举起来，便不能藉他掩护。我将他拉得接近我，然后退到墙前，那样，前后都有掩蔽，就不怕人攻击。

我大声道：“灵魂，命令你的手下迅速撤退。”

”灵魂”一面在作无补于事的挣扎，一面压声道：“找不到奥斯，我不会离去！”

“奥斯根本不在这里，连我也找不到他，何况是你？”我这样骗他。

然而“灵魂”却不是被人三言两语骗得过的人，他连声冷笑：“卫斯理，你抓住我没有用，我死也要找到奥斯！你们快去找，一定就在那间房间之中！

卫斯理将他藏了起来，你们围在我面前看我做什么，没见过我发怒？”

由于我制住了“灵魂”，是以有七八条大汉，恶狠狠地围在面前，想伺机而动，但是“灵魂”却向他们咆哮着，要他们去继续寻找！

其中一个人迟疑道：“我们找过那间房间了。”

“再找！”“灵魂”怒吼着。

三个人又闪身进了那间房间，这时，轮到我发急了。

我将奥斯教授吊在窗外，绝对经不起搜查。

我之所以要将“灵魂”制住，也正是为了想分散搜查者的注意力，但是“灵魂”却像是疯了一样，尽管他已被我制注了，却一点也不理，仍然命他的部下继续搜查！

我连忙道：“灵魂，如果你的态度不是那么恶劣，那么我或许会在三天之内，带你找到奥斯。”

“灵魂”怪笑了起来：“你在讨饶了，心中发虚了？教授一定是在这里——他的话还未曾讲完，我已听得那房间中，传出了一好几个人的叫声：“找到了，找到了，他被吊在窗外，昏迷不醒！”

我抬头向平东上校看了一眼。

平东上校的背后有两柄枪指着，本来还一直神色自若，直到这时，脸上才变了色。

我脸色一定也变得难看之极，我该怎么办呢？虽然制住了‘灵魂’，但一点用也没有。

如果“灵魂”十分害怕．胆小，唯恐我会加害他，那么我制住了他，就有用可是他如此强悍！

当他听得已找到了奥斯教授，居然发出了一声欢呼！

那种情形，当然令得我和平东上校两人极其沮丧。

但是，我却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我双手一松，“灵魂”一直在用力挣扎，是以我一松手之后，他便向外跌出去了一步，但是他却立即站定。

他向我做了一个咬牙切齿、穷凶极恶的神情，但是即使在这样的一个神情中，他也掩饰不注他心中的高兴，他狠狠地道：“我成功了！”

我将我那张最后的王牌打出来：我冷冷地道：“你失败了，奥斯是在被绑架强迫的情形下，他能做什么？”

这张“王牌”果然有效，“灵魂”的脸色突然问变得苍白。

他陡地向前跳来，但是又立即跳向后，尖声问：“你知道了什么？”

我双手插在袋中，用一种毫不在乎的神态反问道：“你为什么只问我一个人？”

“灵魂”的声音更尖利：“你们，你们知道了什么？”

他在问的时候，又望向平东上校。

我发现我已击中了他的要害，于是我便“哈哈”大笑：“我们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上校已将我们知道的事报告了。”

“灵魂”的眼中，射出惊惶而愤怒的神色，望定了我们，奥斯教授已然被拖到了厅中，放在沙发上，两名大汉正在拍他的脸颊，令他醒转。

“灵魂”望了我好一会，才突然又笑了起来：“不论你们报告了一些怎么，就算这报告被公开发表，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你忘了一点，”我继续向他进攻：“教授根本下会答应替你做这样的事！”

“他会，他非做不可！”

这时，两个人己将奥斯教授弄醒了，但是他的神智还未曾完全恢复，“灵魂”大声叫道：“两个人架着他，将他先送出去，对这里所有的人，发射迷药针！”

“灵魂”的话才一讲完，几乎每一个他的“手下”，都扳动了枪机，自枪中射出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种极细的金属针，我也中了两针，但是平东上校更在我之前，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如痴如醉的神色，接着，他的身子便倒了下来。

在他的身上倒下来之际，我看到屋子在旋转，我感到“灵魂”的脸在向我逼近，越来越大，大到了后来，我只可以看到他的一只眼睛，他的眼睛中射着异光，那种光芒越来越强烈。

终于，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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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拒绝探险不欢而散

等到我醒了过来的时候，大色已黑，只觉得十分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我挣扎着站起，扶着墙，向前走了几步，着了灯。

我看到横七竖八，睡倒在地上的，总有三十人之多，大概也都到了该醒转的时候，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他们都已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来。我只觉得喉头干涩无比，但是我还是勉力叫道：“上校，上校！”

平东上校也正在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的叫声，可能给了他以一定的力量，他身子一挺，便已站定。

我苦笑了一下，想讲几句安慰他同时也安慰自己的话，可是我的喉咙竟干得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而平东上校在一站定之后，行动快速得令人吃惊。

他奔向一只花瓶，将花瓶提起，花瓶内是一副新型的无线电通讯仪，他的手指，不断地接着那具通讯仪上的许多按钮，就像是一个最熟练的打字员一样。他足足在通讯仪上工作了三分钟之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围在他身边的部下道：“你们还在这里作什么，快去设法，用你们一切的关系，用尽一切可能，去堵截‘灵魂’，不让他带着教授离开！”

那些人中，有一个道：“可是……上校……他们走了己有一个小时之久。”

“去！”上校突然咆哮了起来：“执行我的命令！不要在这里废话连篇去！”

那二十来人，立时一声不出，一齐散了开去。

平东上校喘着气，转过身来，这时，只有我和他两个，他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捱了一掌的小孩子一样，我想他的心中，一定想好好地哭一场。

平东上校望了我一会，才道：“我们还有希望？”

我苦笑了一下：“正如你的手下刚才所说，我们昏迷了一小时以上！刚才，你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报告了上去？”

“是的，我还请高级核心，下令动员附近一千里之内所有可以动员的力量，我要求可以调动的空军、海军，一齐协助我们。”

我摇了摇头：“上校，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们迟了一小时！”

平东上校来回地踱着，其实，他不算是在踱步，他只是不断地在跳着。

好一会，他才道：“那么，唯一的希望是，教授不答应他们所请。”

我想起了教授对我讲起的“医生良心责任”，对于平东上校的“希望”

，我不敢乐观。

但是，我却不忍心去泼他冷水，只好含糊地应着。

就在这时，那无线电通讯仪，又发出了“滴滴”的声音，上校连忙凑近去听，等到他听完之后，他兴奋地转过身子来：“批准了！”

我愣了一愣：“什么批准了？”

上校道：“我刚才曾向上峰建议，准你进A区去将教授救回来，上峰批准了。”

我用自己的耳朵，也起了一阵震荡的大声音反问：“你说什么？”

平东上校将他刚才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想笑，因为这实在可算是天下问最荒唐、最无稽的事！但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这件事和我有关，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我不知道怎样表示我对平东的话感到可笑才好。

而平东上校却还在道：“我的建议，往往上峰不会驳回。”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对于一个做了如此荒诞的事而还在沾沾自喜的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多说，我只是道：“上校，对不起得很，如果你有兴趣到A区去旅行，请自便。”

平东上校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吼叫了起来：“这还不明白？我不去！”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才又道：“我，不去！”

上校“哦”地一声：“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来你是胆小鬼。”

我心中怒火陡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胆小鬼？你以为用这种卑鄙的话来刺激我，我就会被你们利用了？我是胆小鬼，你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去？你为什么不去将奥斯抢回来？”平东上校居然毫不动气，反倒不在乎地笑了一下：“你不去也不要紧，何必动那么大的气？我向上峰推荐你，是给你一个机会去弥补你的过失。”

我几乎想要挥拳相向了，我瞪着眼：“混你的账，我有什么过失？”

“奥斯和你在一起，你将他击昏，所以才使他落人‘灵魂’的手中。”

真他妈的混账东西，他竟讲出了这样无耻的话来，我冷笑一声：“那么，照你想，我应该怎么办？要我喝一声变，将他变作我衣服上的一个钮扣、还是要我施展法术，将他藏在头发中？如果说有什么错误的话，错误在你的身上，你的总部，轻而易举地就给人占领，如果有人开拍滑稽特务片，我一定推荐你去当主角！”

我的话，对平东上校而言，可以说是极尽侮辱之事的了！

可是，他却仍然并不激动，他叹了口气：“你不提这件事，倒也罢了，如今既然提了出来，而且指责我的无能，那么，我也不得不指出，总部所在，绝对秘密，正因为你的疏忽，所以才将敌人带了来！”

这一闷棍，令我实在有些受不住，我的脸色一定青得很难看，我虽然不能看到自己的脸，但是我却感到了面肉的僵硬。

我喘了一口气：“好了，我们之间，已没有什么可以说下去了，再见！

”

我转身向外便走，平东上校也道：“再见，希望你多多保重。”

我狠狠地道：“我知道怎样照顾自己的！”

平东道：“你真要小心才好，‘灵魂’虽然已得了奥斯，但是事情并不就此过去，因为，你知道得大多了！”

在这一刹那，我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对的，平东上校说得对，“灵魂”虽然得到了奥斯，但即使奥斯完全听从“灵魂”，事情也并不就此可以了结。

因为，我知道得大多了！

我甚至推测到了A区主席，那个举世都在注意他一举一动的大独裁者，已必须施行一项罕见的手术才能活下去！

而且，我还推测到，这项罕见的手术，可能是人体最重要器官的移植。

我可以更接近事实他说：这种移植，是人头的转换！

这样大的秘密，我知道，这就表示我随时徘徊在鬼门关的边缘！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绝没有退却的余地！

然而，我又应该怎样呢？难道我接受上校的任命，到A区去冒险？

当然我不能，我只不过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大约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便发出了“哼”地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我召了一辆街车，司机问：“去哪里？”

我心神恍惚，又十分气恼，竟大声道：“回家！”

司机大约当我是神经病，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先生，府上在哪里？

”

我呆了一呆，才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正在想别的事，我要到——”

我的后还未讲完，车问突然被一个人打开，那人探头进来，向司机道：“对不起，这位先生，不需要搭车。”

那家伙一面说，一面竟然伸手来抓我的手臂，我心中正自憋着怒气，无处可出，那家伙正好是自讨苦吃，我扬起拳头，就待击了下去。

可是，当我的拳头疾挥而出，离那人的下颊，只有半寸的时候，拳头突然煞住了。

那人是我的好朋友巴图！

他是一个大国的异种情报处理专家，和我有深厚的交情。

拳头没有击中巴图，必然的结果，是我被巴图拉出了车厢！

而我一出车厢，“呼”地一声，那辆车便急急驶走，我想那位的士司机一定在庆幸能够摆脱了我这个“神经病”！

一出了车厢，我用力拍着他的肩头，他也用力拍着我。

我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有麻烦。”

他也笑着：“我想，我的出现，和你的烦恼，大约有关连，我收到了一项异种情报，冒险驾着还未曾正式使用的超音速喷射机赶来和你相会。”

“哦，你收到的异种情报是什么？”

“说出来吓你一跳。”

“你放心，只管说好了，我不至于那么胆小。”

“情报说，A区主席快死了，除非替他进行一项换头手术。”

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呆住了，我的天，这是最秘密的情报，而他，竟然在一条马路上（虽然说这条马路不是很热闹），用这么大的声音，叫了起来。

看了我的情形，他竟然哈哈大笑：“看，你果然吓了一跳！”

我伸手握注了他的手臂，余悸未定，是以声音听来十分异样：“你疯了，这样的事，能随便乱说么！”

巴图却开心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卫，你太紧张了，在大街上可以说的话，即使被人听到，也绝不会被人怀疑那是真正的秘密！”

我不得不承认巴图的话是对的，但是我仍然道：“还是别乱说的好。”

巴图拍着我的肩：“我要和一个人接头，你可愿一起去见他？”

我问道：“平东上校？”

“是的，我必须让他知道我来了。”

“不必了，我不想再去见他，因为我才从他那里出来。”我摇头拒绝了他的建议。

“那么，你到我的酒店中去等我，金像酒店，七０七室，我随即就来！

”

巴图一面说，一面将钥匙抛了给我。

我本来急于回家去，可是巴图来了，而且他的来到，又和这件事有关，我自然不得不改变计划。

接过了钥匙，巴图连跳带奔，走了开去，他永远那么精力充沛。

我截了一辆街车，到金像酒店，七０七室是一问极其豪华的大套房，我坐在一张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然后打电话回家，向白素说明我必须迟归的原因，因为巴图来了，我们有事情要商议。

我坐了只有二十分钟，便有人敲门，同时也听到了巴图的声音。

门一打开，巴图像一阵旋风也似地卷了进来：“太好了，卫，太好了。

”

哦瞪着他：“什么太好了？”

“能够和你一齐工作，不好么？”

“巴图，”我正色地道：“我和你是朋友，但是我不会和你一起工作。

”

巴图像是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回答，他略带委屈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夏威夷的海滩上，你不是说过，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千万不可忘了你，要和你一齐去探索？”

我叹了一口气：“是的，我说过，可是如今这件事，没有什么奇怪，只不过是一个独裁者，想尽方法要活下去。”

巴图大声道：“是的，可是他想用什么方法活下去，你知道吗？”

我大声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得比你多得多，你所得的情报，全是由我供给的。”

“有一点你不知道。”

“什么事？”我有点挑战似地问。

“这位大独裁者正在倾全力发展核子武器——”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算了，这算什么特别的情报？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你听我讲下去，好不好？他派他最亲信的将军，去主理核子武器发展，而他的最后一次公开出现的地点，根据人造卫星侦察的结果，正是他们核子基地的附近。”

我不屑道：“那又有什么稀奇，他去巡视核子基地，十分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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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零星情报拼凑真相

巴图道：“是的，他在那地点、一年总得出现好几次，但这一次有多少例外。”

“什么例外？”

“往常，他在视察核子基地之后，回到京城，他的部属，照例在机场上有盛大的欢迎场面，但是这最后一次，他似乎根本未曾回到京城去！”

“是的，他自那次出现之后，到如今已足有四个月未曾露面，你们的情报人员，什么情报也得不到，只好乱猜！”

巴图摇着头：“别将我们看得太低能，我们有情报，但不能确定，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对于整件事情，也可以有一个梗概。

”

“讲讲看。”

“Ａ区附近的那个辐射尘测量站，测得辐射尘增加，这个现象，应该是一次极小型核子武器爆炸的结果，情报人员曾推测那可能是一种极新型的核子枪。”巴图来回地踱着：“自这件事之后，到如今，是四个月。这个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我没有出声，巴图继续说下去：“在这四个月中，那个核子基地的一切活动，全都停止，而主席却下落不明，上个月，我们故意要换大使，想趁呈递国书的机会，逼他出现，可是结果，由副主席代替！”

“那么，你拼凑的结果是——”

“我的结论是，测量站记录得辐射尘微量地增加，并不是什么核武器的试验，而是那个核子基地中，出了意外。”

他顿了一顿，续道：“意外可能是人为的．更可能是Ａ区地下志士的杰作，总之。在这次意外中，这个大独裁者，受了伤！”

“哼，如果是核武器自动爆炸什么的，这个主席又不是真神，早就死了。

”

“当然他没有死，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他身子一定受了的伤，我刚才提到四个月这个时间因素十分重要，它的重要处，就是一般辐射灼伤的人，总还可以多延留四个用左右的命！”

听到这里，我不禁耸然动容。

我站了起来：“那么，你的结论是——”

他接过了口去：“我的结论是，四个月前，这位大独裁者，在巡视核子基地时，因为未知意外，受了辐射线的的伤，当时，受的伤的部分极少，绝不致命，他自然立即受到了最好的照顾，但是那没有用，受辐射灼伤的地方，渐渐蔓延开来，到如今，我相信除了头部之外，他的身体，已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这四个月中，他当然吃足了苦头！”

我耸了耸肩：“好得很，这正是狂人应得的报应。”

巴图道：“他自己是不是不想死，不得而知，但是他的得力部下，一定希望他能活下去的。”

我吸了一口气：“于是他们想到了奥斯教授！”

“是的。”

“如今，他们已将奥斯教授掳走了！”

“是的，我们必须将他救出来。”

我摇了摇头：“是你，不是我们。”

巴图叹了一声：“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奥斯是你的朋友，你怎能见死不救？这件事，奥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他都绝不能活着离开！”

我听了之后，默然不语。

我之所以默然不语，是因为我知道巴图的话是对的，不论在什么情形下，奥斯都有死无生！

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呆了半晌，仍然摇了摇头。

巴图叹了一声：“任何困难的事，我都喜欢一个人做，但这件事，卫，需要你帮助，我们要去挽救一个杰出科学家的生命，这个科学家，有可能使人类医学史完全改变面貌！”

我叹了一声：“我并没有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不妨听一下你的计划如何。”

巴图道：“计划很巧妙，我们以高级外交人员的身份进入Ａ区，就算失败，至多被驱逐出境。”

我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巴图以为我是怕死，这使我很不高兴，但是我却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他又道：“当然，我们首先要查明，奥斯教授是不是决定帮他们忙——你要我说出详细的计划，老实说，根本没有。只能见机行事，但如果你肯，立时便可成行。”

我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话？”巴图道：“现在的办事效率之快，令人惊叹，我在动身飞来之前，使用无线电话通知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准备两份外交人员的身份证明，现在，持有你们两人外交身份证明的人，已在机场相候。

”

我不出声，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去。巴图续道：“卫，你如果不答应和我一起去，那我自己去了，我知道，我们至多只有三天的时间，每一秒钟，都是宝贝。”

我实在不想去，但是，我又实在难以拒绝，因为巴图是我的好朋友，我无法眼看他去冒险，而不加以援手。

而且，奥斯教授的安危，我也一样关心。

当时，我僵立在门口，大约过了半分钟，我向背后伸出手去，我伸出的手，立时被巴图握住。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七小时之后，超音速喷射机，在Ａ区的一个大城市的机场上降落。

这七小时的飞行，我们的生命，每一秒钟都在危险之中，因为这一型的飞机，还在试验阶段，它的速度特别快，我们居然奇迹也似地飞行终于安全降落，当我们步出飞机时，看到机场上，军警林立，虽然我们都持有正式外交人员的文件，但是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一个中校带着几个士兵，向我们走来，他板着脸孔，冷冷地打量了我们一眼：“你们就是两个外交人员？”

巴图道：“是的，我们使馆中的人会来接我们，我想，你不至于要对我们进行检查吧？”

“当然不，”那中校仍是板着脸：“而且，也下会有人来接你们，你们的飞机在一小时之前，进入我国国境时，外交部已宣布你们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你们必须立即离去。”

“什么？”巴图高叫了起来：“这不合外交惯例，我要与我们使馆的人接触，我们当然要抗议，贵国这样做法，是——”

可是那位中校，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外交惯例？像你们这洋，怀有特殊目的，就合乎外交惯例？”

巴图呆了一呆，那中校道：“我们已替你准备好了飞机，请跟我来。”

巴图忙道：“不，我们要回去的话，当然搭我们自己的飞机离去。”

“不，你们的飞机，在一入国境时，空军部队已下令扣留了。”

巴图气得脸色大变，那飞机正在试验中，是一项重大的军事秘密，因为这类战斗机，不但速度极高，而且可以携带多种核子导弹，若是被对方扣留，那当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巴图尖叫起来：“你简直是流氓！”

那中校厉声道：“侮辱军官，是要付出代价的！”

巴图还想再骂，但是我却拉了拉他的手臂：“巴图，我们走吧！”

巴图苦笑道：“可是那飞机——”

我摊了摊手：“你有什么办法？你看到了没有，机场上足有一团士兵，而我们，只有两个人，你想要怎样反抗？”

“我不能失去那飞机！”巴图高叫着。

突然之间，他左手向下一抛，轰地一声响，一大团烟雾，立时冒了起来。

我绝不赞成在这样的情形下出手，可是巴图这家伙却已然先出手了。

他既然出手了，我怎可以袖手旁观？

就在那一大团烟雾突然冒起之际，我身子向前疾扑而出，一拳击在那中校的胸口。

那中校的身子，向后倒去，我一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扭了过来，那时候，我们全在浓烟中的，还有几名士兵，那几个士兵的手中，全有武器，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也不知所措。

我拉着那中校，认定了飞机的方向，疾奔出去，好在我们离飞机并不远，我一冲出了烟雾，便奔到了飞机的边上，紧接着，巴图也从烟雾中出来，靠着那中校的掩护，并没有人向我们开枪。

巴图首先跳进了机舱，他一面伸手来拉我，一面已使飞机引擎发动，我一脚将中校踢出，身子一耸，上了飞机。

飞机立时在跑道上向前冲去！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们可以逃得出去，那才是奇事了。

机关枪声，立时从四方八面，集中向飞机传了过来，飞机猛地一震、左翼已着火，巴图用力按下一个红色的圆掣。

我和他两人，被一股极强的力量，弹出了机舱：呈抛物线弹出，大约弹高了一百公尺左右，当我们身在半空之际，倒可以看清机场的形势。

在我们四周围的士兵，至少有三百人，全被烈火吞噬，立即就会发生爆炸。

我们身在半空，那是最好的靶子，但兵士显然未曾奉命，是以没有发枪。

巴图的手臂，突然振了一振，“呼”地一声响，一只气垫迅速地自动充气，而他将那只气垫，向我抛来！

我和他两人，隔得本就极近，气垫向我一抛，我一伸手便抓住，而他的手，也未曾离开那气垫，我们两人一齐跌下，跌在那只气垫之上。

巴图在还未曾落地之际、便叫道：“快滚出去！”

我们松开了那只救命的气垫，身子向旁，疾滚了开去，滚开了十来码之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浓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高达数百公尺，那架飞机，已经爆炸了。

包围在我们四周围的士兵，因为飞机的爆炸，而乱成了一片，细小、灼热的金属片，四下飞射着，这种混乱，给以我们机会，使我们可以向机场的草地冲过去。

可是几乎立即地，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整排的军队，而在我们的左、右和后面，军队也一齐掩了过来。

那个中校满面怒容地奔到了我们的面前：“你们被捕了！”

巴图道：“我们是外交人员。”

中校厉声重复着：“你们被捕了！”

巴图道：“好，我们被捕，但是请问——”

他讲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请问，未能完成截留飞机的任务，你将在什么时候被捕？你又有几分不被枪决的机会？”

巴图那一句话，比什么都厉害，那位中校的面色，变得和水泥跑道差不多。

我笑了一下：“何必代他担心，或许在军法处中，有他的亲戚，那么他就可以不至于被枪毙，只做二十年苦工什么的。”

中校的面色更难看，巴图沉声道：“中校，你只有一个机会：你不是说替我们预备了一架飞机么？你和我们一齐上那架飞机，我们带你离开，到了外国，你可以凭撰写回忆录的版税而生活得很好，我猜你不是属于正规军队。而是特工部队的军官，是不是？”

那中校无助似地向不远处的一架小飞机望了一眼，巴图道：“你可以押着我们前去的。”

中校道：“你……竟引诱我叛国？”

巴图耸了耸肩：“或许你更喜欢二十年的苦工监，我们当然不便勉强。”

中校大喝一声：“走！到那架飞机去，我会押你们去见最高首长！”我心中大喜，巴图也是，想不到我们在绝处，又有了生机，我们在中校的“指押”

下，向那架飞机走去，围在我门面前的士兵，一齐让路。

然而，我们却未能走到那架飞机的近前，四辆吉普车便已疾驶而至。

先从吉普车中，跳下了十来位手持一种十分异特武器的军官，然后，一位将军下车。

那下车的是一个身材十分魁伟高大的少将。中校一见了他，就像是已经看到了屠刀的羔羊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当然，我和巴图两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什么地方去，那少将向我们望了一眼，然后直来到中校的面前，一挥手，和他同来的几个军官，已将中校围了起来。

那少将冷冷地道：“你被捕了！”

他走向前去，粗暴地将中校肩章拉下来，又将中校的军帽摘下，几个军官，立时推着那可怜的中校走了。

我心中之所以感到这位中校可怜，是因为我们离那架飞机已然极近，如果那四辆吉普车迟五分钟来的话，我们早已飞到空中去了！

当然，不但是那中校倒霉，连我们也倒了霉，中校被带走之后，少将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不能不佩服巴图，因为在这样恶劣的情形之下，他竟仍是一样地若无其事：“将军阁下，我想贵国对我们两人的身份，一定有些误会。”

少将得意地笑了起来：“一点也不，特务先生。”

他一面说，一面用戴着手套的手，几乎直指到我们的鼻尖上来：“尤其是这位先生，我们国家安全部部长，早已提醒过我们！”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口中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就是“灵魂”！

我忙道：“他……料定我要来？”

“是的，他下令全国，注意你的踪迹，想不到你竟这样堂而皇之地冒认外交人员”

我强辩道：“不是冒认，我是正式的外交人员，有真正的证件！”

“不论你有什么证件，你们两人都必须遭受扣押，如果你们是真正的外交人员，那你们的国家，一定会替你们交涉。”

将军傲然地回答着，我向巴图望去，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巴图也只好望着我苦笑了一下。

在两名军官的监视下，我们上了一辆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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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不可思议的途径

车子一直驶到了极其巍伟宏大的“王宫”之前。“王宫”是主席府，我们竟被带到主席府来了，真不知道他们想将我们怎样。

车子一到了“王宫”门前，便停了下来，两名军官上前去和守卫交验证件，所有的军人立时撤退，而由穿着浅蓝色制服的主席特卫队来接替开车子。

Ａ区的特卫队是最高的特权阶层，人数并不多，只有三百人左右，在这里的队员，全是军队中的团长，而离开了特卫队之后，他们不神秘死亡，便可以做更高的官。

特卫队的司令官是“灵魂”。

我们的囚车继续向前驶，穿过了一条两旁全是名贵花卉的大道，直来到了王宫的门前，然后，车门打开，当我们下车的时候，看到一位特卫队的官员，正等在车旁，那军官居然和我们握手：“我是泰中将，特卫队的副司令。”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只好将一切全看开，我笑道：“啊，幸会，幸会，这里就是著名的王宫？主席要召见我们？”

“两位，”泰中将的年纪不算大，但是他讲话的神情却极严肃：“你们也胡闹得够了，你们也应该看得出他们的极度容忍。”

巴图瞎皮笑脸地道：“还有我们的运气好，这一点也不可否认。”

泰中将冷然道：“现在，你们将会见一位伟大的人物，如果你们再胡闹的话，那么你们的运气，就不会那么好。”我和巴图互望了一眼，心中暗忖，难道真的是主席要召见？

如果是的话，那么，我们的一切猜测，当然全不正确，因为我们推断那应大独裁者，在死亡的边缘！我先道：“很乐意会见这位大人物。”

泰中将翻起手腕，对着他的“手表”道：“第一分队，到正门来集合。

”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大约不会超过十五秒钟，便看到十二名持卫队员，一齐奔了过来，泰中将道：“你们负责看管他门两人，一有异动，格杀无论！”

一个看来是分队长的人高声答应，泰中将又道：“带他们自第三路线，到会议室去。”泰中将的话，在我们听来，莫名其妙，但是他不侍我们发问，已向外走了开去，那十二名特卫队员散了开来，将我们围在中心。

然后，他们操起整齐的步伐，向前走去，我们被挟在中间，自然不能不走，穿过了好几条长走廊，那些走廊，简直就像是迷宫，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令得我和巴图两人，大开眼界！

我们先到了一间房间，看来正像是会议室，我们以为已经到了，可是，一被命令坐下，突然有下沉的感觉。

整间房间，是一架巨型的升降机！

那“房间”一直沉了多少，我们自然不可能知道，在时间上而言，大约三十秒，然后出来，又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走廊，到了另一间房间，在那里，我们被命令脱下所有的衣服。

我们当然大声“抗议”，可是那位分队长冷冷地道：“不脱也可以，但只要你们的身上，有一点金属的话，等一会通过光环地带时，就自讨苦吃。

”

我下明白“光环地带”是什么意思，巴图已低声道：“脱吧，那是一种对金属有特别效应的光，会使金属发出高热，但对人体却又无害。”

我们脱清了衣服、鞋、袜，然后，再穿上他们抛过来的衣服，才继续向前去。

我们向上爬着石级，又穿过了一道小河（那是真的小河，流水淙淙），然后，经过了许多道一寸厚的钢门，最后，我们到了一个圆筒之前，那圆筒的径约六尺，所有人都挤了进去，然后，突然间，圆筒旋转了起来，足足转了五分钟之久，每一个人平衡感都遭到破坏。

旁人是怎样出来的我不知道，我是天旋地转地跌出来的，一跌出来之后，还未曾看清是跌在什么地方，身子又向上升了起来。

我还不是直接向上升起，而是呈螺旋形向上升起，这更令得平衡组织失灵，接着，被一股大力，弹了起来，落在地上，我勉力睁大了眼，看出跌进了一间房间，我感到这间房间的四周围全部镶满了“哈哈镜”，一切全是变形的。

我听得巴图在叫我，他就在我的身边，当我循声看去时，巴图却在翻筋斗。

事实上，我身边的一切，全固定不动，而自然也不是四壁镶满了哈哈镜，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幻觉，是刚才旋转得实在太厉害了。

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我才能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两人各自伸手搭住对方的肩头，这样可以使我们站得稳一些。

这是一问陈设得十分华丽的房间，我们都奇怪：经由这样秘密而下可思议的途径，才到达这样的一间房间中，对方的用意何在？

也就在这时，一扇门打开，四个身子又高又瘦的人，走了进来，那四个人走进来的姿势，十分特异，他们的双手，五指伸得很直地放在他们的身边，那样子倒有点像美国西部的枪手。

由于他们双手的样子那样奇特，我自然地向他们多看了几眼，只见他们的手，又粗又大，除了拇指之外，其余四只手指，几乎一样长短，显得十分丑恶，他们的手掌，看来就像是一块石板！

巴图当然也看到了他们这异样的八只手，但是他却显然不知道这样的手意味着些什么，是以他只好奇地耸了耸肩。

我的感觉不同，看到了那样的手，感到一阵异样的恐怖！

那是中国武术之中，最难练，也最厉害的铁砂掌！

据我所知，这种铁砂功夫，早已失传，如何会忽然出现了四个怀有这等绝技的高手，令我惊骇不止。

我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巴图，小心这四个人，他们的手掌——”

巴图不等我讲完，就自作聪明：“空手道？”

我当真又好气又好笑：“你只知道空手道，以为一掌可以劈碎几十块土瓦片，或是一块木板，就是不得了的功夫？可是你可知道，所谓空手道，本来是中国未流功夫，传到琉球去的？这四个人练的，是正宗中国武术中极上乘的铁砂掌！”

巴图已然吃了一惊，但是他当然无法想像铁砂掌的厉害处，所以他只是望定了我。

我又道：“等一会，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你要切切记得，不可以和这四人中的任何一人动手！”

巴图似乎有些不服，但是我的神色实在严重，是以令得他不能不点头答应。

我向这四人望去，这四人已然分了开来，站在门的两旁，我问道：“四位是——”

可是四人却望也不向我望一眼，当然更别希望回答我的话了，我只得讪讪地住了口，就在这时，门又再度自动打开，一个身形矮小的人，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竟是“灵魂”！

如果我不是以前已经见过他，此际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一定也已感到一分骇然。因为他是不折不扣的第二号人物。

但是一则，我已经见过他，二则，我们一心以为，会在“王宫”中见到那个大独裁者本人的，是以看到了“灵魂”，便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在“灵魂”的哈哈笑声中，甚至还有点失望地道：“原来是你？”

“灵魂”笑了好一会，他站在那四个人之间，并不再向前走来：“卫斯理，你来了，好，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我冷冷地回答他：“你敢于坦率承认在你们主席治理下的国家是地狱，那倒很难得，因为你们宣传家称之为天堂。”

“灵魂”的脸色，陡地一沉：“谁和你讲废话么？”

我摊开了手：“我们是正式的外交人员。”

“灵魂”又笑了起来：“是的，而且，你所代表的国家，他们的反应也来得很快，对你们的失踪，表示关怀。我们，也表示关怀，而且，正在尽力寻找你们的下落，哈哈！”

“灵魂”得意的笑声，令巴图十分恼怒，他大喝道：“你是个卑污的畜牲。”

“灵魂”冷笑道：“你也好不多少，朋友，你真是来做外交工作？还是另有所图？你们想找回奥斯教授，是不是？”

巴图向前走了一步，两个最高汉子，立时迎了上来。

巴图向他们的手望了一眼，便站住了身子：“是的，奥斯是世界著名的科学家，你们用这样的手段，将他掳劫来——”

“灵魂”纵声大笑，打断了巴图的话头：“你完全错了，朋友，你就可以看到奥斯教授发表的，他自愿留在我国，继续进行科学研究的声明书，声明书由他亲笔签署。”

我和巴图两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玩惯的把戏！

我试探着问道：“那样说来，奥斯教授，已经答应替你们主席进行那项骇人听闻的手术了”

“灵魂”却若无其事他说：“什么？我们的主席要进行手术？哈哈，你们的情报工作，未免太差了。主席的身体极好，他至少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

我接上去道：“如果是奥斯的手术成功的话，也许他会活到一百二十岁！”

巴图毫不容情地道：“一百二十岁，太少了！应该是万岁，你有谋反的嫌疑！”

“灵魂”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们的话，显然令得他十分恼怒，他冷笑了几声：“既然你们不合作，有必要使你们先受些教训。”他讲到这里，身已向后退去。

他退到了门口，才道：“给这两人一点教训，但我不要他们死！”

“灵魂”一讲完那句话，便立时退了出去，那扇门也已自动关上。

而那四个人，也迅速地变换了他们站立的位置。

他们站成一排，慢慢地向我和巴图逼近，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四个人，他们既然有着这种厉害的功夫，我和巴图两人，当然不是他们的敌手！

而这一点，我一上来说得清清楚楚，是以我当时就警告巴图切不可动手。

我连忙拉巴图向后退，当巴图的脸上，有不以为然的神色显露之际，我连忙用最严厉的眼色、来制止他心中所想的事，不让他妄动。

同时，我道：“四位……嘿嘿，想不到在四位的身上，看到了早已失传了的铁砂掌绝技！”

那四人停了下来，面上部有得意的神色，其中一个道：“你倒识货。”

他一开口，我就听出他是山东半岛，近胶州湾那一带的人，我忙道：“四位可认识威海卫的王天成王大爷？”

四人冷漠地摇了摇头。

我忙道：“那么，烟台诸三爷，你们一定熟的？”

那四人仍然摇着头。

我苦笑了一下：“四位有这样的身手，若说不认识掖县的于四哥，那我可不信。”

四人中的一个道：“你说的于四哥，便是于文泰？”

我忙道：“是啊，于四哥是胶州的好汉，英雄——”

我的话未讲完，那四人已冷冷地齐声道：“是狗熊，不是英雄。”

我呆了一呆：“你们认识他？”

我的手心已在冒汗。

看来我要和他们攀交情，已是攀不上的了。

唉，现在我才明白知道，我上一次能够一叫出桃版的名字来，便免于被人落蠢，那实在是极大的幸运！

我苦笑着：“四位，那你们真要和我们过不去么？咱们可无冤无仇！”

那四个家伙，居然掉了一句戏同儿：“上命差遗，两位莫怪！”

我啼笑皆非，巴图却已然冷笑道：“卫，要是你再这洋苦苦哀求下去，那我宁愿捱一顿揍。”

我苦笑道：“巴图，当你捱了一顿之后，你就会知道，宁愿苦苦哀求了！”

可是，巴图却已不顾一切推开了我，向四人一招手，道：“来！”

那四个人中的两个，倏忽地转过身，对住了他。巴图冷笑道：“你们大可以四个人一齐来对付我，我倒要看看什么叫做铁砂掌，哼，我看那和义和团差不多！”

巴图这个人，毛病出在他在西方住得太久了，是以对于东方的玩意，多少有些轻视和不信的观念，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糕了。

果然，那两个人立即扬起了手，向前疾冲了过去，翻掌就拍。

巴图的身形，极之灵活，他身子一闪，避开了那两人的掌击，横射向外，用力撞了出去，“砰”地一声，已被他撞中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子一侧，向旁跌来，恰好跌向我。

巴图既然已动上了手，我心中对这四个人，固然害怕，可是也绝没有退缩意识！

那个人恰好向我跌来，这正给我一个机会，我身子一矮，头一低，用力一顶，撞向那人，将那人的身子，又撞得向后跌去。

他在向后跌出之际，双臂不由自主，扬了起来，这更给我以对付他的极好机会，一齐用力砍向他的肩头！

那家伙发出一下怪叫声，和他肩骨脱髁的声音，混在一起，听来惊心动魄！

他厉害的是铁砂掌功夫，肩头已脱了散，双臂不能挥动，自然不必再去怕他了，是以我连忙又转过身来。

可是，我才转了一半，肩头上便受了重重一击。

那一击的力道之在，实在难以形容，而这一击所给我的痛楚，也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一刹间，只觉得我自己的肩头，像是突然离体而去。

要是我的肩头和左臂，索性离体而去，那或者倒也好了，可是它立即又回来了，但却是支离破碎地回来，令得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无可言喻的痛楚！

我喘着气，身了不由自主地打着转，眼前只看到一大群乱飞乱舞的金星。

我的右手还能挥动，我就那样盲目地挥动着。

紧接着，第二击又来了。

第二击来得更重，是击向我另一肩头的，像是有一块一吨重的铁，在我的肩头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发出自然而然的嗥叫声，我倒向后面，双手撑在地上，想挣扎着爬起来。

可是我双手在地上一撑的结果，却是整个人又跌向地下，在一阵剧烈的痛楚之中，我昏了过去。

我是在一阵冷笑声中醒过来的。

在我的神智已然半清醒之时，觉得出有一桶水，向我泼来。

我发出了呻吟声，然后才睁开眼来，我仍在地上，那四个人在我面前，他们之中的两个，正在替其中的一个按穴推拿。

那一个，正是双肩受了我的一击的那人。

而另一个，正双手叉着腰，在对我作冷笑。

巴图呢？巴图在什么地方？我立即看到了巴图，他还昏迷不醒，他的身子斜靠在墙上。

他的左半边面，可怕地肿了起来，而他的左臂骨，也显然折断了。

我叹了一口气，只听得门打开的声音，“灵魂”又闯了进来，向巴图望了一眼：“唔，你们下手大重了些。”

我的上半身，仍极其疼痛，但是我总算挣扎着站起，喘着气，“巴图受了重伤，必须得到医治。”

“灵魂”道：“会的，来人，将他抬出去，立即吩咐医生进行医治，同时，对他进行严格的监视。”

他一叫，立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将仍然昏迷的巴图抬了出去。

“灵魂”冷冷地望着我：“现在，你多少已得到了教训，是不是？”

我走前一步，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如果你是说，这样一来，便可以令我屈服，或是可以使我害怕，那你就错了！”

“灵魂”厉声道：“你绝不是他们的敌手！”

向那四人看了一眼，道：“是的，但他们是四个人，以多敌小，在中国武术的传统中十分卑劣。”

那四个人面有怒色，我则缓缓地左右摇摆着身子，来增进我身子的血脉流通和减少痛楚，然后道：“如果一对一，那么就可以问刚才我击倒的那个人，谁的身手高！”

那人沉不住气，跨出了一步：“首长，请批准我和他单独比试。”

“灵魂”斜着眼望着我，道：“有机会，不是现在！”他的面色突然一沉，道：“卫斯理，要不要去看看奥斯？”

我几乎已不存在这希望了，但“灵魂”却反而向我提了出来，我忙道：“自然我想见他！”

“你不但要去见他，而且必须劝他！”“灵魂”强调地说着。

我虽然知道身在险境，但是我对“灵魂”仍然寸步不让，我道：“劝不劝他，那得看我是不是愿意。”

“灵魂”“哼”地一声：“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了那间房间，在外面，停着两辆样子十分奇特的小车子，看来有点像游乐场中的汽车，“灵魂”叫我坐在前面的一辆，他自己则上了后一辆，突然之间，车子向前滑了出去。

车子向前滑出的速度，快到了极点，我根本来不及看清两旁的情形，车子已突然停止了。

车子停在一扇十分大的铁门之前，门前，站着一排卫兵。

我和“灵魂”一齐跨出车，两个军奔了上来，向“灵魂”敬礼，然后，又扳下电闸，将门打开，“灵魂”道：“进去！”

我向内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关上，当我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自动打了开来，那是一间囚室，而囚室中，奥斯正低头坐在床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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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只能再活四十八小时

他双手托着头，根本没有发现我的来到，我吸了一口气，叫：“奥斯！”

他陡地一震，抬起头来。

在他的脸上，现出不可相信的神色来：“是你，你怎么来的？”

“我来找你。”

“唉，现在，变成两个失去自由的人了。”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个来：“别太悲观。”

奥斯听了之后，神情似乎振作了一些，他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我见到他了？”

我一呆：“谁？”

“主席，他们的主席！”他的神色十分骇然，“他完了，他一定活不成了。

”我也紧张地问道：“他怎样？”

“他受了幅射的灼伤，唉，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的身子烂成这样子的，他的身子整个都完了，但他的头部还完好。”

我道：“所以，他们要你将完好的主席的头，搬到另一个身体上？”

奥斯教授喘着气：“是的，他们要我这样做，也唯有这样，主席才能继续活下去。”

我呆了半响：“活下去的，是不是主席呢？”

奥斯苦笑着：“这就是我以前问过你的问题了，一只鞋子，如果换了鞋底……”

我们一齐相视苦笑，然后，我道：“你答应了？”

奥斯不作声。

我又问道：“照你的理论来说，你是医生，不论他是什么人，你都有义务要挽救他的生命的，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奥斯的身子，忽然发起抖来，他的声音也在发颤，他道：“我……我看到了那”

我呆了一呆：“你又看到了什么人？”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却看过他的健康检查报告，他的身体极其健康，几乎一点毛病也没有，就是他！”

我仍然不明白：“那么，他究竟是什么人？”

奥斯叹了一口气：“他究竟是什么人，那不重要，如果我进行手术，那么，他的身子，就会和主席的头连结起来---”

我听到了这里，也不禁生了一股不寒而悚的感觉来：“你……要将那个的头，活生生地自他身上切下来？”

奥斯教授点了点头：“是的，如果我……”

我不等他讲完，便叫了起来：“谋杀！”

奥斯教授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卫，你用的这个字眼太旧了，旧的言语，已不能适应新的事实。在人们以前的言语范筹之中，将一个人的头从一个活人的身上切下来，那一定是夺走了这个人的生命，是以定名为“谋杀”，是不是？”

我道：“当然是，现在不是一样？”

奥斯教授叹了一声：“现在的情形不大相同，现在，将一个活人的头切下来，却可以不造成死亡。既然没有死亡发生，那又怎算是谋杀？”

我陡然一呆，乍一听得奥斯这样讲，我还有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随即明白了。

我在那刹那间，想起了那只猴子头！

教授的意思，十分容易明白：一个人头，没有身子，一样可以活下去。

这正如他所说，在他的行动中，根本没有死亡，那么，又何得称之为谋杀？

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因为我们现在要谈论着的事，是如此违反我们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观念！

过了好一会，我才有气无力的问道：“那么，你终于答应他们了？”

可是教授却又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我再问。

教授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忽然，他定睛看着他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上帝的手可以创造生命，改变生命，我不是上帝，怎能这样做，我怎能？”

我也斩钉截铁地道：“是的，你不能！”

我却不想奥斯去挽救Ａ区主席的性命。

他的承继者，未必不是一丘之骆，但是一个独裁者死了之后，内部必会引起一连串的内讧，在那种情形之下，至少要有好几年，他们不会威胁到世界和平。

也不要以为我是一个以保卫世界和平为已任的人，我当然不是那样的‘伟人’，我只是替自己着想，我。巴图和奥斯教授三人，只有一线生存的希望，我以为这个希望，就是他们内部产生大混乱。教授震了一震，坐了下来：“他的生命大约只有四十八小时。“灵魂”曾说，只要他一死，就用最残酷的方法对付我。

”

我苦笑了一下：“不但对付你，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但是我们仍不可答应教授，你的失踪已然宣扬了开去，国际上会造成一种有力的声援，他们不敢将你怎样。”

教授摇头道：“你错了，一份声明书发出，说我自愿留在Ａ区。”

从奥斯教授的话中，我可以知晓他的心中乱得可以，不知道应该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过了片该，他又道：“‘灵魂’说，如果我的手术成功了，那么我立即就可以获得自由。”

我冷笑道：“他的所谓自由，就是干脆将你杀了。”

教授又再度默不作声，就在这时，囚室门打开，那四个铁砂掌的好手，又走了进来，最后进来的是‘灵魂’。

‘灵魂’充满怒意地向我望了一眼，先并不讲话，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们全知道，我的权力极大，军队方面的许多将领，都对我心怀怨恨，但是，只要主席一日在世，他们都敢怒不敢言。”

我不知道他对我们讲出这样实情来，是什么用意。“灵魂”停了半响，才又道：“也就是说，主席一死，整个特务系统，一定会在一次军事政变中垮下来的，也就是说，我完了。“

“灵魂”又望了我片刻：“两位，现在我对你们所说的，是真正的肺腑之言。我一直将主席重伤的消息瞒着，已瞒了三个多月，现在已瞒不住了，甚至已有谣言说主席逝世，我必须挽救主席的生命，如果不能，那么我就只好趁我还有权力之际，迅速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我失声道：“你疯了，你发动核子战争，必然遭到核子报复，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的，我准备接受核子报复，世界上一大半人，会因之死亡，核子战争无所谓战胜国和战败国，几天下来，残剩的人会迫不及待地想活下去，我当然不会死，而在那样的情形下也不会再有人来和我争权夺利。”

“灵魂”的气息有些急促，他道：“可是别以为我愿意这样，我必须这样做，我不能失去权力，不能落入政敌手中。教授，这全看你是不是肯动手术了！”

奥斯教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灵魂”又道：“你不肯答应，无非是因为怕事成之后，我要灭口，但是你们只管放心，我根本不需要你们保守秘密！”

我冷笑道：“你希望这消息传出去，说你们主席的头，是装在另一个人的身子上？”

“灵魂”道：“是的，你们几个人，知道这件事真正内情的，可以逢人便说，可以召开最大规模的记者招待会，宣布你们所知道的一切，但是我却仍然十分放心，因为绝不会有人相信你们所讲的话！”

我呆了一呆。

的确，“灵魂”讲得十分有理。

Ａ区主席没有公开露面已有几个月了，在最近的半个月中，全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揣测，只不过是揣测而已。

如果日后，Ａ区主席忽然又露面了，我们对人说，这个主席是人造的，他的身子被换去了，他剩下的只是头，仅仅一个头而已。

这样的话，有谁相信？

如果我们举行一个世界性的记者招待会，那我们所博得的，一定是一场哄笑，而且我们一定会被视为神经病！

“灵魂”看到我和奥斯都不出声，他才道：“你们应该放心，你们该确信你们的安全不成问题，我再给你们三小时的时间去考虑。三小时后，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话一讲完，也不等我们的回答，便一挥手，由那四个高手簇拥着，走了出去。

而他一走出去之后，“砰”地一声响，囚室的门又已关上。

奥斯立即向我苦笑了一下：“'灵魂'的话，听来倒十分有理由。”

我看到奥斯的心已活动，我也无法否认“灵魂”的话，听来的确相当有道理。

奥斯又道：“他说得对，他绝不能失去权力，如果他知道非失去权力不可，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发动一场核子战争！”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我只好道：“可是，教授，你还得估计一点，那便是：即使你答应了，但如果你的手术失败的话——”

我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望定了他。

奥斯教授又来回地踱起步来。

奥斯教授走了几步：“灵魂曾给我看过名单，我觉得，在那些助手的帮助下，我的手术，几乎不可能失败。”

我叹了一口气：“那么，教授，我只有一句话好说了：祝你成功。”

奥斯苦笑了一下：“卫，你不会以为我去挽救一个大独裁者的性命，是一件十分有违良心的事情吧？你会么？”

我缓缓地摇着头，我的动作十分缓慢，因为我的心头十分沉重，在那一刹间，我实在想起了太多事。然后，我才道：“你说得对，‘灵魂’会作极其疯狂的垂死挣扎，你不得不去挽救那个大独裁者，可以说，也是挽救了世界上的一场浩劫。”

奥斯松了一口气：“多谢你这样想，我请你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给我精神上的支持。”

我苦笑道：“这要看‘灵魂’的安排。”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灵魂”的声音，自屋角传了出来：“我绝对可以使你们在一起，教授，你的决定聪明。卫斯理，你也证明了是聪明人！”

“灵魂”的人并没有进来，他的声音，通过了隐藏的传声器传来。

我和教授，都不出声，接着，囚室的门打开，“灵魂”走了进来：“教授，谢谢你肯帮忙，我立即便去即集你的助手，和准备一切，你要先休息一下？”

奥斯教授有点近乎粗暴地道：“不要，什么也不要，我只要酒，给我一瓶威士忌！”

“灵魂”摇头：“你即将进行一项最复杂的手术！”

“那么，一杯也好，我需要酒！”奥斯高叫着。

“灵魂”没有再反对，他道：“好的，那么，请两位跟我来。”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走出了囚室，我道：“巴图的伤势怎样了？你的目的已达，他应该受到极其良好的待遇，才是道理。”

“你放心，他的待遇一直极好。”“灵魂”带着这们来到了一具升降机之前，升降机又将我们带到了一间华丽得使人几乎难以相信的房间中。

“这是主席的休息室。”“灵魂”介绍着，一面拉动了一根有丝穗的叫人铃。

三十秒钟之后，就有两名俏丽的少女，在紫红的天鹅绒帷幕之后出现，“灵魂”吩咐道：“两杯上好的威士忌，招待一级国宾。”

那两名少女立时退出，不一会，便推着酒车走进来，来到我们的面前，替我们倒酒。这是两名极其美丽的少女，但是看到了她们，却使人想起了机器人，或是橱窗中的塑胶模特儿。因为她们虽然美丽，但是缺乏了人应有的生气。

教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而且立时夺过酒瓶，再倒了一杯。

“灵魂”也并不干涉他。他不断地通过一具小巧的无线电对话机下达命令。

在他下达的诸项命令之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的一项，他调了一师的特务部队，来固守七０三二地区，命令还特别提及，没有他的手令，即使是副主席，也不准通过！

“灵魂”拥有如此的权力，但是他还是怕主席一旦归天，他的权力便会不保。

奥斯连尽了三杯酒，“灵魂”才将酒瓶自他的手中，夺了下来：“一切全准备好了。”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我们已答应那人，在你施行手术之后，一有适当的身体便将他的头搬过去，他表示自己的身体，能和主席伟大的头部连在一起，而感到极大的荣幸！”

奥斯站起身来。

“灵魂”又道：“手术要进行多久？”

“至少要三十小时。”

“那么，多久可以复原？”

奥斯教授道：“如果没有意外，四十天左右，和常人一般无异。”

“灵魂”吸了一口气：“你必须成功！教授，你必须成功。”

教授冷冷地道：“别以为我想失败！”

“灵魂”向外走去，我们在后面跟着。

在经过了一条迂回曲折，又长得使人有点觉得不碉烦的甬道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扇门前，推开了那扇门，我们置身在一个极其宏伟美丽的大厅中。

这个大厅，我一点不陌生，因为Ａ区主席，经常在这个大厅中召集部下训话和接见国宾。

穿过了宏伟的大厅，来到了另一个走廊，从这个走廊，可以望到“王宫”的大门。

而这时，“王宫”的大门口，显然正有不平常的争执发生。

四辆满载军人的卡车，停在“王宫”的门口。车上的军人穿着另一种制服。

在那四辆卡车之旁是许多穿着禁卫军制服的军人。

禁卫军显然是在对那四辆卡车上的军人，作一种包围，但是双方都还没有动作，而且，也都保持着沉默，只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大声叫嚷着。

发出那嘶哑的叫声的，穿着金碧辉煌的将军制服。

气氛紧张，连距离大门还有数十码的我们，也可以感觉到。“灵魂”才一出现，便有几个高级禁卫军军官，向他奔了过来，一位上校举手敬礼：“报告首长，空军司令要谒见主席。”

“灵魂”的面色，十分难看，但是仍然镇定：“召集第一００一部队。”

那上校沉声道：“已经召集了。”

“灵魂”道：“好，你做得很好。”

他一面说，一面又向外大踏步走了出去，我和奥斯跟在他的后面，当我们离开大门口，还有二十码左右之际，正在对两名禁卫军军官大声嚷叫的空军司令，便住了声。

他一住了声，气氛便变得更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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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神秘医院

每一个人都屏注了气息，那空军司令是一位上将，身形高大，但是他对矮小的“灵魂”，却十分忌惮。

“灵魂”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是以当空军司令的声音静下来以后，他向外走去的脚步，反倒慢了下来。

而就在就时，一阵汽车声传来，有六七辆汽车，在王宫面前停下，先从那些汽车中出来的，是十来个卫兵。

后来，便是另外两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人，和几个神情严肃的官员。

直到看到了那些人，“灵魂”的脚步才加快了，他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大声道：“陆军司令，你可有奉主席的召唤。”

才从汽车中下来的将军，在卫兵的簇拥下，加快了脚步，来到了王宫门前，他和“灵魂”相遇，伸手和“灵魂”握了握：“没有，但是一００一部队出动了，我身为司令官，当然要赶来现场的！”

“灵魂”点头道：“很好！”

他立即又转向另一位将军，和那几个官员，脸上故意装出一副讶异的神色来：“咦，作什么？主席发出召开国务会议的命令？”

那几个人的神色，相当尴尬，他们还未曾回答，空军司令便已大声嚷道：“我们要见主席！”

“灵魂”赶到门口，才只不过短短的两三分钟，但是我已然看出他处事的精明和厉害了，他竟直到此时，才望向空军司令！

而空军司令，分明是这件事中的要角！

“灵魂”一面望向海军司令，一面冷笑着：“各位，政体改变了吗？”

陆军司令大声道：“没有！”

他显然站在“灵魂”这一边，而且他的话也十分有力，有两个官员（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宣传部长）也齐声道：“没……没……没有。”

“灵魂”冷冷地道：“那么，未奉主席的召唤，空军司令，你有什么权力要见主席？”

空军司令的面色一变，“灵魂”根本下给他有讲话的机会，立时又疾声道：“而且，你还带了四车军队来，目的是什么？想发动军事政变？”

空军司令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来，他大声道：“车中全是优秀军官和优秀战士，主席必须亲自颁发奖章。”

“你有接到命令？”

“没有，可是，”空军司令变得更大声：“我们是主席的部属，我们拥戴他，我们要见他。”

在接着赶到的人中，一定有人是空军司令事先约定前来的，但这时，却没有人出声。

“灵魂”冷笑着：“空军授勋，挪后些日子，那算得什么？”

空军司令四面望着：“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你不能处置我。”

“没有人要处置你。”“灵魂”将他的声音，放得十分柔和：“可是，你应该休息一下，紧张的国防工作使你失常！”

在空军司令身后的四名空军军官，立时拔出枪来，可是，他们的枪才一拔出，“砰砰砰砰”四下枪响过处，四名空军军官，一齐倒在血泊之中了。

“灵魂”来到了空军司令身前，一伸手，将空军司令的佩枪摘了下来道：“你应该休息了，真的，你需要休息！”

空军司令的脸色灰白，正在这时，另一名军官拿着一叠文件，奔了过来，奔到了“灵魂”之前：“首长，这是全国空军基地政治人员的报告。”

“灵魂”打开文件夹，翻阅了一下，又摇着头：“司令，请跟这位上校去吧！”

一名上校立时走了过来，和四名禁卫军，一齐拥着空军司令，走进了王宫。

当空军司令在我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知道，从此之后，我将再也见不到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了。

而“灵魂”则若无其事地道：“各位请回去，据我知道，主席不想见任何人，在短期内，他绝不会见任何人，他正在处理一件极伟大的工作！”

他讲完之后，也不理会这些大官和将军，便邀我们上车，那是一辆极华丽的车子，转眼之间，便已在街上风驰电掣，向前驶出，“灵魂”到这时，才道：“你们看到了？”

我点头道：“我看到了，但是，不到十分钟，你就平定了一项叛变。”

“灵魂”忽然叹了一口气：“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你也不能体会，刚才，我的生和死，实在只是一线之隔。”

奥斯教授冷冷地道：“任何人的生和死，都只是一线之隔。”“灵魂”苦笑道：“并不尽然，我的处境特别凶险，刚才陆军司令站在我一边，但是我如果继续不让他们看到主席，那么，或许陆军司令便不会站在我的一边了。”

我笑道：“你何以肯定他们不会叛变主席？”

“那倒可以放心，一切的大权，全操在他的手中，而且，他已成了一个不可推翻的偶像了。”

我和奥斯互望了一眼，并没有再出声，“灵魂”也大有疲惫地闭上眼睛。

车子在向前飞驶着，街道仍然是整洁而冷清，看来像是一幕幕巨大的电影布景。

我注意着两旁军队的数量，在转过了一个弯，车子驶进了一条两旁全是大树的笔直大道之后，两旁站岗的军队，多了起来，士兵远比两旁的树木为多。

“灵魂”的车于直驶向前，最后，到了一个检查站之前，好几个高级军官一起奔过来，向“灵魂”行礼，一个军官报告道：“首长，一切都照你的命令，没有人曾接近过这里。”

“灵魂”冷冷地道：“通过国家安全局，宣布为了特殊的国防原因，这里在连续的几个月中，将成为禁区，任何人不得接近，空军副司令的电话接通了么？”

另一个军官忙道：“他等你许久了！”

“灵魂”伸出手，那军官一招手，另一名低级军官连忙捧了一具电话过来，“灵魂”抓起电话，便道：“伦将军，恭喜你，你升职为空军司令了。”

电话的那边，传来了一连串感激的声音。

“命令由主席亲自签署，”“灵魂”继续道：“过两天，便可以向全世界发表，祝你好运！”

“灵魂”放下了电话，挥了挥手，车子又继续向前驶出去。

我看看这种情形，忽然想起一句话来，现在我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才“灵魂”说将副司令升为司令的命令，由主席签署，那是十足的鬼话，我到了这时，总算明白“灵魂”何以这样不想主席死去的原因！

主席实在不能死，主席一死，他什么都完，他将成为一个一无作用的人！

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幢极宏伟的、纯自的建筑物，已出现在眼前。

那条笔直的路，直趋向那幢建筑物，造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小山谷之内。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山城上有着高射炮基地。

而那建筑物之前，整列整列的士兵，全在作战状态中。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一幢建筑物，受到如此严密的保护，当车子渐渐驶近之际，奥斯低声道：“他就在这里，上次我就在这里见到他。”

我自然知道奥斯口中的“他”是指什么人而言，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不禁紧张起来。

当车于来到了离建筑物约六十码之际，有一个检查哨站，我们所乘的车子，在检查站前，慢了一慢，在检查站前的几名军官和士兵，一起举枪为礼，一名少校挥手，示意车子通过。

车子驶过了检查站，但是“灵魂”立时道：“停车！”

他的车子一停，几名军官一起奔了过来。

“灵魂”冷冷地道：“这个检查站，是谁负责的？”

“报告首长，是我！”那少校立正，敬礼。

“灵魂”接着道：“你被捕了，罪名是失职！”

那少校举起的手，还未曾落下来，一听得“灵魂”这样说，整个人都呆住了，脸色变得比灰还白，“灵魂”的六名卫士中的两个，立时从车上跳了下来，执住了那少校的双臂。

其余的军官，全部面无人色。

“灵魂”厉声道：“任何人要通过这个岗站；都需要检验特别通行证，何以你拒不执行我的命令？”

那少校争辩道：“可是……可是通过岗站的是你啊！”

“你是十地道的蠢猪，刚才车速是每小时三十哩，现代的易容术和化装术，要造成一个和我一样的人，轻而易举，那就能不凭特种证件，肯定是我么？”

那少校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在“灵魂”如此严厉的责斥之下，他无话可话说。

而他身上的佩枪，也早已被“灵魂”的卫上缴下，一小队禁卫队员，跑步赶到，将那应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少校带走了！

如果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我一定要替那位少校不值了，但是在半小时之前，我刚看到空军司令的下场，也和那少校一样，我的心中，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震惊之感了！

“灵魂”又向其余几名军官望了一眼：“复述命令。”

那几个军官，立时像机器人一样地立正；齐声道：“任何人想通过，都必须呈验持种证件！”

一个上尉，想是想出人投地，在讲完之后，踏前一步：“首长、请你将证件交给我，用特种紫外光来检验。”他上面说，一面伸出手来。

可是，“灵魂”却自车中伸出手去，“叭”地一声，在那上尉的脸上，打了一个耳光，骂道：“你是另一只蠢猪，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那上尉僵立在那时，一动也不敢动。

我真替那个年轻人难过，他怎样才能使自己再开始动，我不知道，因为车子已然立时向前驶了出去，在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我们一齐下了车，由“灵魂”带着走进去。才一进大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医院特有的气味。

这当然是一座医院！

医院中看不到医护人员，到处全站着禁卫军，我们直来到了升降机前，“灵魂”才对教授道：“有关人员全在会议室中等候，希望手术可以立即进行。”

奥斯教授搓着手：“在会议室中的专家，和你提供给我的名单一样？”

“是的，都是第一流的外科医生！”

我忽然问道：“你的意思，他们在事后，也安全？”

“灵魂”冷冷地道：“你问得大多了，而且，我想，你也不必参加他们的会议，对么？”

我在“灵魂”那种阴森可怕的语调中，有十分不祥的预感，我立即伸手碰曳斯教授，意思是想奥斯教授坚持要我参加他们的会议，由于“灵魂”需依靠莫斯教授，是以我和教授在一起的话，至少暂时安全。但是，或者是由于奥斯此时的精神，已然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之中，又或者他并不是过惯冒险生活的人，没有足够的机警体会我碰他的意思。

他只是回头向我略望了一眼，继续向前去。

“灵魂”却反而已看出我的用意了。

他对我发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阴笑，向他身后的两个卫士挥了挥手。

那两个卫士一定跟随着“灵魂”许多年，“灵魂”一挥手，那两人便已知道什么意思，立时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将我挟往。

我想张口大叫，但是“灵魂”却已先我一步：“教授，你即将参加会议，而且立时要施付手术，我和卫斯理都不来打扰了，请你直向前去，你看到前面的那位老者了么？他便是我们医院的院长。”

那时，那位医院的院长，已向前迎了上来，奥斯不知是不是曾和他相见过，但是至少，他们相互募名己久。

是以，他们相见的情形，十分融洽，而且，他们两人立时走进了会议室之中。

“灵魂”望着关上的会议室门，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有着十分轻松的神情，他向我一笑：“你看，不论你如何破坏，我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他这样讲，令得我感到十分气愤。

可是他却还不知足：“现在，你该明白了？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我将永远维持我的权势，没有人可以胜过我。”

我冷笑一下：“如果手术失败了呢？你忘记你求教授动手的时候那副可怜相了？”

“灵魂”脸上得意的神情，立时消失，他恶狠狠地望着我：“每一个人都有不喜欢人家提起的事情，一个聪明或是有教养的人，就不会故意提起！

”

我明知我这时的处境，极其不妙，我完全在“灵魂”的势力范围之内，但是我的脾气，却又逼得我非去顶撞他不可。

我突然笑了起来：“这就是所谓怕人揭烂疮疤！事实上，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丑，一个影子，想想看，如果你主人的头部，不能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会出现什么结果，你想想看！”

震惊和愤怒，令得他的动作粗野起来，他发出极难听的咒骂声，一个箭步，向我直窜过来，举手便掴！

“灵魂”的身形，十分矮小，以至于他若是想打一个正常身材的人的耳光，手臂便必须伸得十分直。而为了表示他的权势，或是掩饰他身形矮小的自卑感，他特别喜欢打别人的耳光。

我自然不会被他打中，在他恶狠狠地向前扑过来之际，我向后一仰，一翻手，五指如钩，已然将他的手腕拿住。

我一擒住了他，他立时便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他一面用力地挣扎着，一面发出了可怕的怪叫声，他的几个卫士，立时向前冲了过来。

但是我的左手扭住了他的右臂有手早已将他腰际的佩枪，拔了出来。

当我开始注意他那特大的佩枪之际，我还只当那是一种威力特强的德国车用手枪，但是，这时，将这柄枪抢到手中之际，我不禁大喜过望！

那是一柄火箭枪，它可以发射九枚强力的火箭，那么一件有用的武器，落到了我的手中，那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一拔枪在手，便立时扬了扬。

可是我的动作，却并不能喝阻“灵魂”的卫士，他们仍然向前扑来，六人绕到了我的身后，己经将我围住，我只得将火箭对准了“灵魂”：“你想想，如果我发射，会有什么结果？”

“灵魂”厉声道：“你将成为蜂巢！”

我“哈哈”笑了起来：“首先，你的上半身消失，而且，也没有什么手术可以使你复活，你将死不得全尸！”

“灵魂”不出声，我道：“下命令叫你的卫士退后！”

“灵魂”喘了口气，挥手道：“好，你们退后去，你们退后去，你们退后去。”

那六个卫士简直不是人，而是听从命令的机器，“灵魂”一挥手，他们便一齐退了开去，我一看到我身后己没有人，便拉着“灵魂”，疾退出去，那是一条走廊，我迅速地穿到了走廊的另一端，转进了另一条走廊之中。

我一转了过去，那六名卫士，看不到我，我回头看去，那走廊中还有十凡名士兵站着，但是那十几名士兵，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时的念头：我必须逃出去，必须！因为我感到“灵魂”不可能会放我安全离去！

我在想的，只是我如何离去。

我是不是应该一直带着“灵魂”呢？看来我应该这样，因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有恃无恐。

但是如果我这佯的话，我却又将成为无数军警追捕的目标，这当然不是好办法！

我拉着“灵魂”，又向前走出了几步，旋开了一扇门，那是一间杂物储藏室，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使自己镇定下来。

“灵魂”沉声道：“你没有机会，你一点机会也没有，绝对没有！”

我本来也感到自己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人家这样讲我，我却不服气，我回答道：“我的机会大多了，“灵魂”先生，在这所医院中的所有人，一定都奉到命令，保持纪律，维持肃静，你的卫士虽然知道你被掳了，但是他们也必然不敢通知军警，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你的政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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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只剩下头部活着

“灵魂”面色难看，一声不出。

我笑了起来：“所以我有极大的机会逃出去！”

我一讲完这句话，便立即扬起了我手中的火箭枪来，将枪柄重重地敲在他的后脑上。他的身子像是浸了水的油条一样软下来。

我伸手在他的衣袋中摸索着，找到一本蓝色的小本子，那小本子只有几页空白的硬纸，看来没有什么用处。

但是，正当我想将之顺手弃去之际，我想起“灵魂”在医院门口作威作福时曾提及时出医院的人，都必须呈验一种由紫外线检查的特别证件，我相信这就是了，于是收了起来。

我又在他的身边，取到了另一些有用的东西，和相当数量的钱钞，然后，我在他的后脑上，再加上一击，我估计这两击，他至少要昏迷三小时之久！

我将他塞进了一大堆的脏床单之中，在那里，不会有什么人发现他。

然后，我将那扇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那六个卫士中的两个，背对着我，就站在门前！

他们显然在秘密地寻找着“灵魂”。

我连忙将门轻轻的关上，这种情形，虽然令我吓了一跳，但是却也使我十分欣庆，因为正如我所料，那六个卫士，并不敢将事情闹得全院皆知！

我将门关上之后，又将之锁上，然后，后退几步，踏在杂物上，攀上了一扇气窗。

那气窗是通向另一边走廊的，那条走廊十分短,尽头处是一扇门,而在那走廊的口子上，却竖着一块警告牌，上面写着：任何人不经特别准许，不准接近。

在那块警告牌之前，有两名手持卡宾枪的兵士守卫着，他们离我，最多不过四码。

但是，他们是背对着我而立的。

而且，他们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我等了约两分钟，便开始行动。

我的身子，慢慢地从气窗中挤出来。

我必须十分小心，小心到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的程度，身子几乎一寸一寸地从那气窗之中挤出去，等到我的身子，终于全挤出了气窗，我的左手拉住了气窗，然后，手一松，身子向下沉。

在将要落地之际，我身子屈了一屈，落地时的弹性增加，没有声音发出。

那两位士兵，仍然背对着我，站着不动。

我面对着他们，向后一步一步地退去，那条走廊只不过十码长，我很快便退到了尽头的那扇门前，我反手握住了门球，轻轻地旋转着。

那门居然没有锁，我轻轻地旋着，已将门旋开了！

我连忙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将门关上，总算逃过了那两个卫兵，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但是我却至少已独自一人，可以仔细考虑一下逃亡计划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忽然响起讲话声。

我还未曾转过身来，心中以为暂时安全，背后忽然有人讲话，我的狼狈可想而知。

一时之间，我几乎僵住了，连转身也在所不能！

而在我身后发出的声音，却以一种十分不耐烦的声调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还要等多久？”

等我定下神来，听得他讲的是这两句话，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而那人却一直在重复这两句话，他不住地问我：“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缓缓地转过头来，那是一间陈设十分简单的房间。

那房间几乎可以说没有窗子，光线相当幽暗，它只有四扇五寸高，三寸宽的气窗。

那个和我讲话的人，他坐在一张单人床上。他虽然坐着，但是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病人穿的白衣服，头剃得精光，连眉毛也全剃光！

一个头发和眉毛全剃得精光的人，看起来自然十分滑稽，我望向他，他也似乎觉得有点不对。

我们两人对望了片刻，我拚命在想：这人是谁？他是什么身份？

但是我却想不出他是谁来，然而他既然是住在守卫森严，非经特别许可，不准擅入的地方，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然而，从这间房间的陈设，以及他所享受的待遇来看，他显然又不是受重视的人物！

我正想出声相询时，他已然道：“你，你是谁，你不是医生，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医生。”

那人叹了一口气：“原来还没有开始，还要我再等下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脸上现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来。我心中好奇心实在到了极点，是以我忍不住的问道：“你是在等——”

我只问了四个字，便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那个人精神恍惚，根本没有集中精神来听我的讲话。

接着，他伸手在摸他自己的脖子，在不断地摸着，而也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心头一亮，我完全明白他是什么人了！他就是“那个人”！

他的头将被切下来，他的身体，经由手术和主席的头连结在一起，供给主席的头部以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而他自己，则将只剩下一个头，而失去了他的身体！

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我向前走了两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之上，他像是触电也似地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因为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我问他道：“你等得有点不耐烦，心急了，是不是？”

他却连忙否认：“不，不。”

我苦笑了一下，指着他的头，又指着他的身子：“你是自愿的么？”

他又道：“当然，是我…………自愿的。”

我叹了一声：“那么，你知道自己将只剩下什么？”

那人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下，变得可怕地苍白，他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首长说，我还会活着，是么？我还会活着！”

我在刹那间，实在不知道讲些什么才好，我的喉间，像是有一大团泥堵着。

我呆了好久，才道：“是的，你将活着，这一点我倒可以保证。”

我的确是可以保证的，因为我看过那只独立生活的猴子头。

那人松了一口气，我立时又道：“但是，只剩下头，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

他喘起气来：“那总比死好，我实在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摇头道：“你的想法不对，你如果不想死。你大可不答应这件事，你若是不答应这件事，我想他们是不能将你怎样的。”

他吃惊地望着我，像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一样，然后，他突然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道：“我是一个外来者。”

他的身子在发抖，但是他终于强自镇定了下来，道：“你怎样进来找到我的？据我所知，我受着极严密的保护。”

我摇头道：“这讲起来太长了，你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的问题太天真了，身体强壮，条件适合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如果不是“自愿”的话，我就会立时被枪决，而直到有人“自愿”为止。”

他说完了之后，又低下头去。

他的确是一个十分强壮的人，但是他这时低头坐在床沿的样子，却使我联想起一只颈际的毛已被拔去，而另一旁又有一锅滚水准备着的鸡！

我道：“那么你准备接受这种悲惨的命运？”

那人摊了摊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不说话，他也不再作声，房间中突然静了下来，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个怪异的念头，这个人虽然被严密地看守着，但是，似乎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究竟是什么人，而且，当一个人的头发和眉毛，全剃去之后，每个人的容貌，看来都十分接近。

那人和我，本就有三分相似，如果我也将头发眉毛，一齐剃去，那么，我就可以变得看来和他十分相似。现在，我无法逃出去，只有一个办法，可使我脱险：冒充他！

这种逃亡的方法，有点像“基度山恩仇记”中的逃狱法，危险，但也是唯一方法。

奥斯教授和专家们开完了会后，自然首先要将那个人的头切下来，他会被带离这间房间，放在床上推出去，在推他出去之时，如果我冒充他的话，有机会逃走！

我想了约三分钟，才问道：“你的头发和眉毛，剃得如此干净，有人天天来替你剃？”

“不，”那人摇着头：“我自己动手，已将近三个月了，我没有别的事好做，我每天都不断地剃着头发、眉毛和胡子，他们吩咐我这样做。”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另一扇半开着的门。

那扇门即是半开着，我自然早已注意到，门内是一间浴室。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剃头的工具，就在那间浴室之内，我向他走近一步，突然之间，我一拳击向他的头部，他的身子向后一仰，我倒未曾料到他个子那么大的，却是如此容易被击倒！

当他的身子向后一仰之后，我立时提起他的身子来，这时他已昏过去了！

我又补击了一拳，然后，迅速的除下他身上的那件白衣服来，换在我自己的身上，又将他的身子，塞进了那张单人床下。

我冲进了浴室，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将自己的头发、眉毛剃了个精光，当我照着镜子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因为我看来和那人太相似了！

我知道，由奥斯教授主持的会议，既然已开始在举行，那么，我也不必等太久，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

我估计没错，只等了四十分钟，便有脚步声传来，我坐在床沿上不动，尽力摹仿着那人的姿势。房门未被敲打，便被推了进来。

我学自那人的声音：“我还要等多久？”

进来的四名医生，走在第二位的，居然是奥斯，在那一刹那间，我真怕奥斯认出了我来，但是他并没有认出我，他直来到我的面前，替我作了简单的检查。

我的手中一直握着那柄火箭枪，那件白衣服十分宽敞，即使在奥斯教授替我检查之际，我要隐藏那柄火箭枪，也不是难事。

我并没有出声，因为这时，我自己的心中，也十分混乱，我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行动方针。

现在，我当然可以破坏“灵魂”所安排的一切，但是，破坏了这一切之后，必然引起可怕的结果，包括“灵魂”所威胁的，发动核子战争在内。

奥斯检查了我十分钟左右：“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体，我可以做得成。”

和他同行的三位医生道：“那么，可以开始了。”

奥斯教授道：“是的，通知冷藏系统准备，我们先要将他的体温，冷到冰点以下，然后，才可以取得他完美的身体，主席的身子同样要冷藏，一切将在低温中进行，各位，我需要你们能力合作！”

一听得奥斯这样讲，我吓了一跳，看来如今的形势，逼得我非采取行动不可了，因为如果我的身子被送进了冷藏系统之后，那么，不会有反抗的能力！到了我失去反抗能力之后，我的头会被切下来，我的身体会被奥斯超凡的手术，去和主席的头连在一起！

我连忙向屋中退了一步，也许由于我的神色十分紧张，因之一位医生道：“对他加强守卫，你看，他的神情显得他情绪不稳定！”

另一位医生立时用一具无线电对讲机下了一个命令：“快派八名卫士来。”

几乎只是半分钟内的事情，在那半分钟之内，我还没想出应该怎样办来，八个士兵已然来了。

这时，这极其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干脆杀了“灵魂”！

在事情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如果还在后悔已经做错了事，那么，就会吃亏了。

当时我的情形，就是这样，在我后悔之际，两名士兵强有力的手臂，已然勾住了我的手臂，接着，几乎是突如其来地，一名医生突然向我注射了一针，那名医生动作极快，注射针在我的手臂上插了一插，立时拔了出来。

在我瞪目不知所对之际，那医生已然道：“好了，没有事了，在以后的几小时中，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但是却仍然是清醒的，手术需在你脑子活动不停止的情形下进行，不然，你的脑子便不能再活动，一切全是你自愿的，你不必太紧张。”

我想张口大叫，说明我不是他们早经选定的换头人，但是，当我想这样叫的时候，药力已经发作，我身子的知觉消失。

我像是头部已被切下来一样，根本不感到了身子的存在——虽然还可以看到自已的身子。

我已没有讲话的能力，但是脑子十分清醒，清楚地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将被送入冷藏库，将被切下头来！

我额上的汗，不由自主，涔涔而出。一名医生替我抹着，另一名医生叫道：“奥斯教授，你看！”

奥斯教授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望定了我，又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你放心，你的头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找到一个新身体为止，你绝不会死，也绝不会有什么痛苦。”

奥斯教授又道：“你紧张，只是害了你自己，手术有一丝一毫错误，你就一定活不成！”

我心中苦笑，本来以为扮成了那个换头人，可以使我有机会混出去。

可是谁想得到结果却是这样！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不论为人何等机智，这时也一筹莫展，而且，就算我有了办法，也难以付诸实行，因为我根本不能动！

我宁愿一无知觉，那么，当我恢复知觉时，就算发现我的身子已经不见，也只好接受既成的事实！

如今，我却清醒地一步一步接近那可怕的事实。

活动担架床推了过来，我被抬起，放在担架床上，两个人推着，向前走去，我躺在担架床上，拚命挣扎，这是我的生死关头，只要一被推进了冷藏系统，那就完了！

可是不论我想出多么大的力道，我却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略动一动，即使是手指，也一动都不能动。

我唯一可做的事，便是睁大着眼，眼看我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来到了那扇漆有红色的字的门前，略停了一停。

在那扇门上，红漆写的字，我看在眼中，更是触目惊心：“冷藏车”！

那扇门一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而我全身汗出如浆，是以这股气袭了过来，更加令我觉得寒冷，身子不自由主发起颤来。

一个医生来到了我的身边，用毛巾抹着我头上的汗：“开始时，会因为寒冷而感到极度的痛苦，可以放心，我们会替你注射丧失感觉的麻醉剂，而且，在摄氏零下十度以下，人体对温度的再低，也不会有敏锐的反应。”

我拼命转动着眼珠，希望那医生可以明白我是竭力想表达些什么，我的眼球，已是我的身子所能动的唯一地方了。

但是，那医生似乎一点也未曾放在心上，他替我抹了抹汗，便要走了开去。

也就在这时，奥斯走了过来，问道：“他的情形可好么？”

那医生道：“不住地出汗。”

奥斯“噢”地一声：“他的心情大过紧张，实在难免。”

在奥斯的身边，另有一个人接口道：“教授，他神情紧张，会影响手术进行？”

一听到声音，我更是一呆。

那是“灵魂”的声音！

原来“灵魂”被他们找到了！

奥斯沉声道：“有影响，但不会十分大。”

“灵魂”道：“教授，你这次手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何不将他全身麻醉后进行手术、

“假如那样”奥斯回答道：“他就会死。”

“灵魂”有点怒意，他叫道：“就让他死去好了，只要手术进行得完美就是！”

奥斯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一个医生，你认为我是什么人？是一个刽子手？还是一个谋杀犯？”

“灵魂”道：“可是他……你看他！”

我可以看到“灵魂”的手指，直指我的额头上来，奥斯教授这时，也向我望了过来，我再度拼命动着我的眼珠。

奥斯教授一愕，他像是发现了有怎么不妥了，他皱起了眉，然后挥手道：“你们全出去，我要和他单独相对片刻。”

“灵魂”立即叫了起来：“你要把握每一分钟的时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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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变成了换头人

奥斯打断他的话：“我会把握每一分钟的，而且，我要使这项手术，变得完美绝伦！”

“灵魂”和另外一个医生，以及还有几个人，走了出去，奥斯将担架车推到了一张椅子之前，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然后，只听得他道：“你别紧张，紧张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你所受的痛苦，不会比进行一次普通手术更甚！”

唉，他还没认出是我！他还在不住地安慰我。

我拚命地转动着眼珠，我相信有好几次，我的眼珠翻得太高，以致我的眼眶中只是一片空白了。

那种怪异的样子，当然会引起奥斯的注意的。

奥斯叹了一声：“你有什么话要说？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绝不容许你反悔的了，你可以活下去，我向你保证。”

我仍然转动着眼珠，奥斯伸手，将我的眼皮合上。

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因为我的眼皮，一被合上，我便没有力道再睁开来，我连转动眼珠示意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唉，奥斯啊奥斯，你难道真的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么？难道到了手术床上，你也是照样动手？

我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了，我的一生从来未曾有如此可怕的经历，试想，神智清醒地等着人家将你的头切下来，而且，其结果还不是死亡，而是继续地活下去！这实在是一想起来便令人战傈的事！

我虽然没有气力运动身子的任何部分，但是我却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我觉出奥斯的双手，在我的身上，轻轻的按着，那当然是想令我镇定下来。

这时，我的心中，又不禁产生了一线希望。

因为“灵魂”的那柄火箭枪，仍然握在我的手中。如果奥斯教授一碰到了这柄火箭枪，那么，他一定会大吃一惊，而且，也会想到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算他想不起那是怎么一回事，那么，我只求他向我多看几眼，他一定可以认出我是谁来，他会救我！我宁愿被“灵魂”投进黑牢之中，也不愿活着看到自己的身体和头部分离！

奥斯的双手，按在我的肩头上，然后，顺着我的双臂下移，我的心狂跳，希望他的手动得快些，并且不要半途停止。

我的希望，终于成了事实。

当奥斯教授的左手，碰到了我右手中所握的枪之际，我觉出他震了一震。

接着，我又觉出，他掀开了盖在我身上的床单，拉开了那件白袍，他一定已看到那柄火箭枪了，我可以获救了！

可是，正当我心中狂喜地呼唤之际，我却听到了奥斯自言自语的声音。

我听得他道：“可怜，竟然想到了自杀，你会活下去，而且，我也一定可以找到合适你的身体，你可以话下去。”

他一面说，一面轻而易举地扳开了我的手指，将火箭枪取走了！

我的心中，像是被冰水过了一样的冷，我不知用了多少难听的话来咒骂奥斯，他是一头蠢猪，比狗还蠢，他竟不看看那一支什么枪，也不想想，一个要被人切头的人，怎样有可能得到这样一柄枪的，他也不向我多瞧几眼！

我心中唯一的希望幻灭了，难过、惊骇，难以形容。

我想他大概是在犹豫如何处置那柄火箭枪，我也无法估计已过了多少时间，才听得奥斯叫道：“可以进来了。”

一听得那句话，我的身子比冰还冷了。

那等于是在宣判我已经完了，不再有任何机会，头要和身子分离！

接着，我听得脚步声、开门声，以及担架床被推动时的声音，我又被推向前去，奥斯教授和几个医生，跟在我的后面，在讨论我的情形。

我简直已丧失了集中精神去听他们谈话的能力，在我听来，他们的交谈，就像有数十头蜜蜂，正在我耳际嗡嗡地绕着飞。

所有的话，我只听清楚了一句，那便是奥斯说我的精神不怎么稳定，但是他又说那不要紧，手术可以依时进行。

当担架床又再度停下来之际，我的神智，略为清醒了些，在那时，我又听到了“灵魂”的声音。那的确是“灵魂”的声音。但是或许是我那时的心情，太异乎寻常，是以我听来觉得“灵魂”的声音，十分异样，说不出来的怪异。

“灵魂”是对谁在说话？是对我么？大抵是对我在讲话了，他道：“别紧张，教授说过，他一定能成功，你可以继续活下去的。”

继续活下去，继续活下去，这句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可是却没有人知道，我宁愿不要活下去，我宁愿死去，也比活着只有一个头好些！

可是有谁知道这一点呢?我想大声叫出来，但是我却连张开口的气力都没有！

“灵魂”还在不断地重复那句话，我也不知道何以“灵魂”忽然对一个微不足道的“换头人”，表示起那样的关心。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当然也不及去深究他为什么要不断地那样说，“灵魂”

的声音，渐渐地，也变成了蜜蜂“嗡嗡”声的一部分了。

我觉得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渐渐地，我知觉麻木了，我的神智也更昏迷了，终于，我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在经过了多少时候之后，才醒过来的。

当我的脑子又能开始活动，而且知道有我自己这个人存在之际，我尽量想：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了？

过了没有多久，慢慢地想了起来，所有的事，全想起来了！

我现在怎样了？我的身子…我的身子…我感不到身子的存在，难道我的头，已被奥斯教授切下来了？我的头……是被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我立即想起了那只在奥斯教授实验室中看到的猴子头来。

我的脑中清晰地现出那猴子头像是在进行土耳其浴的样子来。

我的身体一定已经不见了，而代之许多根粗细不同的管子，我用尽所有的气力，想觉出我身体的存在，但是自头以下，一点知觉也没有。

我拚命设想着我在挥手，在顿足，但是一切都属徒劳，我只觉得轻飘飘地，所发出的力道，绝无归依。

我用尽所有的气力，想睁开的我眼睛来，这本来是一个连婴儿也轻而易举的动作，但这时对我来说，却像是在用力举着千斤闸！

但是我却至少还可以感到我眼皮的存在，它们虽然沉重，但还存在着，不像我的身子那样，已然消失。

我一定已失去我的身体了，我的身体，已和那个大独裁者的头连在一起，而我已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颗头。

我在比恶梦更恐怖千百倍的恐惧中打着滚，突然，我的努力，有了结果，我的眼皮，竟然可以慢慢地睁开来了。

我可以看到东西了，我的身体，我第一要看的，是我的身体！

我首先发觉，我脸向上躺着，我尽量将我的眼珠压得向下。

可是，我看不到我的身子！

我只看到一只钢柜，我的头在钢柜之外，看来，我像是在洗土耳其浴。

而我立即所想到，便是那只猴子头。

自我的喉中，发出了一阵阵呻吟声来。其实，那并不是呻吟声，而是喉部发痉挛时所发出的声音。我的身体真的不见了。

我不但喉头发出可怕的声音，鼻孔中也呼哧呼哧地喷着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我觉出，在发出同样的怪声的，不止是我一个人。

就在我的身侧不远处，有另一个人，也发出着同样的声音。

我呆了一呆，这个发现，令得我慌乱之极的心情，平静了些，我勉力转过眼，向我左侧看去，我看到了在我左侧三尺处，有着另一个人。

其实，那不是另一个人，应该说，是另一颗人头。

那个人头，和我的处境相同，他也是仰天躺着，眼珠却向着我这一边，他自头以下，是一个长方形铁柜，看不见他的身子。

他的头发被剃得一根不剩，连眉毛也是，是以看来十分滑稽。

我当然不会去嘲笑他的怪相，因为我自己也是那样子的。

我一看到了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一定是原来的那个，我曾经遇到过的换头人了。我是将他击昏了过去，塞在床底下的，但这时他已被发现。

可是，当我向他多看了一眼之后，我却发现他并不是那个换头人，这个人的头大得多，而且，他宽阔的额角，方的脸型，都表示他独断之极，他即使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的，也给人以他不是普通人的感觉。

他，是什么人？我迅速地想着，我并不用想多久，就得到答案了。

他，Ａ区的主席！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心境突然平静了下来。那是突如其来的，刚才我心中的乱，难以形容，但这时，我已完全静了下来。

我明白，我的身体的还在，未曾被切去。

我之所以感不到我身体的存在，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被冷藏了。同样的，主席的身子在我的旁边，当然他那已溃烂不堪的身子，也在进行冷藏，以便使他的头，可以被顺利地切下来。

而当我的心境平静下来之后，我发现我的喉头，不但可以发出那种怪异的发音，而且，也要以十分吃力地讲话，我勉力地道：“主席！”

主席居然也能说话，他道：“手术什么时候开始，我……还要等多久？”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只是问他：“你怕么？”

主席不回答，只是喘着气。

我又道：“主席，在你的统治之下，有好几百万的人头和身体分离了，现在，当你自己的头，要和身子分离的时候，你害怕了？”

我无法十分清楚地看到我的活在主席的脸上所引起的反映，但是我却可以听到一阵浓重的喘息声，我又道：“你真的害怕，是么？”

主席的声音很微弱，他道：“你是谁？你不是选定的人！”

我道：“是的。他们弄错了。”

主席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十分微弱，我怀疑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有第二个人可以听得到。

他叫了几声，便不再叫。我又说道：“我来，想救奥斯教授出来，他们弄错了。”

主席道：“你……为什么不向他们说明？”

我道：“我当然会向他们说明，但你一生之中，可曾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过陌生人？”

主席发出了一阵怪异的笑声：“很难说，我可以永远活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怪事发生？”

我道：“是的，你的身子坏了，你可以换一个身子，以后，你的头坏了，你可以换一个头，但，那还是你么？”

主席这才道：“你不说，我也会告诉他们的，他们弄错了，这实在是一项可笑的错误。”

我应声道：“我们的见面，也是可笑的见面。”

主席又怪声笑了起来：“不怎么可笑，你使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来：我还是我么？”

我并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已经听到了门柄转动的声音，我尽我所能地叫了起来：“奥斯，奥斯！”

杂沓的脚步声，向我奔了过来。

我首先看到奥斯高大的身形，向我逼近，同时听得他叫道：“天，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奥斯这样气急败坏地叫道，那当然表示他已认出我来。

而他已然认出了我，当然不会再将我的头切下来。

这时心头的轻松，难以言喻，而且，我还产生一样异样的感觉，我感到自己以后，实在没有什么再值得可怕的事了！

接着“灵魂”也奔了进来，叫道：“什么事？”

奥斯的声音，十分愤怒，他还认为那一切是“灵魂”安排的，是以他怒气冲冲地道：“什么事，你看看这是谁，是卫斯理！”

“灵魂”俯首向我望来，他恼怒之极，扬手向我打来。然而他还未曾打中我，便被主席喝住了。主席的声音听来十分微弱，但是，却具有无上的权威，他道：“别打他，好好地对待他。”

“灵魂”的手僵在半空，他奇怪地转过头去，望着主席。但是却并没有表示异议。

接着，奥斯已指挥着几个人，将那铁柜上的仪器，作了一番调整，我想那一定是提高温度的，是以我渐渐地觉得暖了起来，可以觉得我身子的存在。

最后，我被拖了出来，奥斯一直在照顾着我，我被送到了一间十分舒服的病房之中，奥斯望着我：“你可以睡得着么？”

我摇了摇头，奥斯又道：“那么，我替你注射一针镇静剂如何？”

我苦笑了一下：“有必要么？”

奥斯点头道：“那么比较好些。”

我接受了他的劝告，接受了注射。五分钟之后，我开始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阳光十分刺目。窗帘未曾拉上，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来，但是阳光使我目眩，我立时又闭上了眼睛，然后转过头去，在我还未曾再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叫道：“卫斯理，你准备做和尚么？就算做和尚，也不必去剃眉毛的啊！”

那是巴图的声音。

我立时睁开眼来，真的是巴图。

我连忙坐了起来，紧紧和巴图握手，在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之后，又见到了好友，心情的激动、欢愉，实在难以形容。

巴图一面用力地摇着我的手，一面道：“别紧张，你没有事了，你没有事了。

”

过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我才出得了声，我道：“巴图，我们怎会在一起的？”

巴图道：“我也不知道，你被几个人推进来，那时你正睡着，我也认不出你是什么人，后来由于好奇，想看看和我一起的是什么人，才认出你来的。”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时，我实在感到人类的语言文字，在我现在这样情形之下，真不够用。不论是什么文字，“死里逃生”，已将一个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之后的人的心情，形容到极致了。

但是，我却不是“死里逃生”，因为这一直没有死亡的威胁，然而，我虽然可以活下去，但是却比死更可怖，更令人心悸！

巴图想是也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我曾有着十分恐怖的经历，是以他不断安慰着我，直到我反问他道：“你受伤之后，怎么样？”

“我很好，什么都有，所欠的只是自由而已。”

“巴图，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可能想办法逃出去么？我实在受够了！”

巴图摇了摇头：“我怕不能，你不妨自己去观察一下。”

我站起身，到了窗前，向下看去，我并没有被搬离这所医院，仍然在这所医院之中，只不过现在，我在这所医院的顶楼。

原来巴图在受伤之后，一直也在这所医院中，那倒的确是我所料不到的事，既然是在这所医院中，自然不作逃走之想，因为没有可能，我叹了一声，又回到床上，坐了下来。

巴图道：“在我们分手之后，你究竟又遭遇了一些什么事？”

我叹息了一声：“真是说来话长！”

巴图道：“反正我们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原原本本地和我说一说，我实在闷死了。”

我又沉默了片刻，定了定神，才将我和他分手之后，我所经历的事情，和他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直讲到我接受了奥斯的劝告，接受了镇定剂注射为止。

我的话讲完，巴图的神态，十分紧张：“如此说来，这项骇人听闻的换头手术，正在进行中？”

我道：“那要看我已睡了多久。”

“你进这间病房，有五小时。”

我苦笑了一下：“五小时，五小时，那他们已经足够有时间将将原定的换头人冷藏妥当，奥斯教授也正在进行手术了。”

巴图显得有点不可信地问我：“就在这所医院吗？”

我慢慢地点头：“自然就在这里！”

我们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

在那保持沉默的几分钟之内，我门两人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

一方面，无法制止这件事的进行，我们都感到十分遗憾，另一方面，我们也为自己，为奥斯教授的命运，而觉得担心。

我们能够安全离开Ａ区么？还是将被投入Ａ区著名的黑牢之中……我和巴图，都可以说神通广大，但即使我们现在会飞，也逃不出去。

我们只好等着，将自己能否恢复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希望奥斯手术成功之上……这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但是我却不能忘记这个大独裁者在和我见过面后，吩咐要好好对我的那句话。

在我醒来之后，我们共同在那问病房之中，大约过了令人心焦的三十小时。

在三十小时内，我们有五次和外人接触的机会，那是四个全副武装，送食品进来的卫士，但是我们却无法向他们询问手术进行的情形，他们根本不回答任何问题。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一个军官走进来，向我们宣布：你们可以离境了！

这实在是我们所不敢梦想的，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致我和巴图两人，都僵立在那里，那军官不但带来了这个命令，而且还带来了我们原来的衣服，命令我们穿上，而在军官身后的几名士兵，他们手中的枪，枪口始终对准着我们。

我和巴图迅速地换上衣服，我装着十分轻松地问道：“为什么忽然释放我们了？”

那军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喝令我们离开病房，由楼梯走到了医院的底层，在那里，我问遇到了神情极其疲乏的“灵魂”。

“灵魂”只是冷冷地向我们望了一眼：“算你们的运气好，是主席特别命令，准你们自由离去。”

我忙问道：“手术成功了？”

“灵魂”却没有回答我，而接着，我已看到了奥斯教授。

他从一问房间中走出来，满头是汗，身子摇摇摆摆，我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听到，我还想叫第二声时，身后的士兵把我押走了。

当我的头发和眉毛，又渐渐地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个月之后的事。

Ａ区主席在经过了神秘的不露面约六个月以后，出席了一次群众性的集会。他的图片，被无线电传真，送往世界每一个角落。

自此之后，他不断地露面，看来十分健康，关于他已死的谣言，一扫而空，但是，这位以前喜欢演讲的主席，却未曾发表过演说，似乎哑了一洋。

这件事，直到我再次遇到奥斯，才知道原委，那是又半年之后的事了，奥斯突然跑来找我，我们在详谈了半天之后，他才道：“这次手术极成功，所差的只是极细微的疏忽，以致他的声带受了损害，他发出的声音，要在离他口部一寸的地方，才能听得到。但是，我的第二次接头手术，反倒是完全成功的，我知道他“第二次手术”是为那个换头而施的，那换头人我也见过，祝福他已得了一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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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惑

序言

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第一次接触到"蛊"这个题材，就是本书两篇故事之一的"蛊惑"。

《蛊惑》这个故事，在所有卫斯理故事中，相当奇特，苗族少女芭珠的葬礼上，卫斯理也不禁放声大哭，可知当时的情景之动人。故事中对"蛊"的解释，自然是想象出来的，事实上是不是这样，无人可以断定。而"盅"却又是一种事实的存在，大抵总有一天，可以有确实的答案，不必再靠设想的。

"蛊"和"降头"不同，降头的范围更广，甚至包括了法术、巫术等内容，而"蛊惑"这个故事，提及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蛊。

"再来一次"的设想，利用了生物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返祖现象"，而返祖竟然返到了几亿年之前，自然极其骇人。

这个故事，基本上是一个喜剧，生命已结束的老人得到了新的生命，尽管新生命的外形和原来大不相同，但毕竟是生命，生命，总比死亡好。

卫斯理

一九九0年

第一部：合家上下神态可疑

在未曾全部记述这件怪事之前，有几点必须说明一下。

第一、这不是近代发生的事，它发生到如今，已超过二十年。正因为已超过二十年，所以使我有勇气将它记述出来，而不再使任何人因为我的旧事重提，而感到难过。

第二、我想记述这件事，是在这件事的发生之后，以及这件事的几个意料不到的曲折，全都过去了之后决定的。也就是说，约在二十年前，我已决定记述这件事。所以，"蛊惑"这个名称，早已定下。我的意思，是因为整件事和"蛊"是有关的，"蛊惑"表示"蛊的迷惑"，或是"蛊的诱惑"之意。

但是，在粤语的词汇里，"蛊惑"这两个字，却另有一种意义，那是调皮、多计、善于欺骗等意思，那当然不是我的原意，而且，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比"蛊惑"更恰当的名词，可以如此简单明了地阐明这件事，是以早已定下的名称，无意更改，但必须说明一下，这个篇名，和粤语词汇中的"蛊惑"，全然无关。

事情开始在苏州，早春。

天气还十分冷，我乘坐北方南来的火车越是向南驶，就越使人浓烈地感到春天的气息，等到火车一渡过了长江，春天的气息更浓了。

我是在江南长大，因为求学而到北方去，已有两年未回江南，是以在火车过了江之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悦，那种喜悦使得我坐不住，而在车厢之中，不住地走来走去，甚至好几次打开车门，让其实还很冷的春风，卷进车厢来。

那时，我还很年轻很年轻，我的这种动作，只不过是为了要发泄我自己心中喜悦，我并没有考虑到会妨碍到别人。

当我第三次打开车厢的门时，我听得车厢中，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一个人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将门关上!"我转过身来，车厢中的人不多，我所乘搭的，是头等车厢，连我在内，车厢中只有六个人。

那个正在咳嗽的，是一个老者，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皮袍，皮袍的袖子卷起，翻出上好的紫貂皮，他一面在咳嗽，一面身子在震动着，我还可以看到，他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玉镯。其中有两个是翠玉的，虽然我只是远远看去，但是我也可以肯定那是一等一的好翠玉，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从衣着、装饰来看，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富翁。

但是，不知怎地，当时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十分邪门。那实在是无法说得出来的，可以说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却已在我的心中，造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

在那老者的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正怒目望着我，刚才对我发出呼喝声的，当然就是这年轻人。

我在向他们打量了一眼之后，因为其错在我，是以我向他们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那年轻人"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对那老者，讲了几句话。

本来，我对这一老一少道了歉，事情可以说完结了，我虽然感到这老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但我急于赶到苏州去，参加我好友的婚礼，是以我也不会去深究他们的身份。

可是，一听到那年轻人对那老者所讲的几句话，我不禁呆了一呆。

我在语言方面，有相当超人的天才，我那时已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言，而对中国的方言，我更是可以通晓十之六七，所谓"通晓"，是我可以说，而我听得懂的方言，自然更多!

但是，那年轻人所讲的话，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但是我却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

他讲的话，似乎不属于任何中国方言的范畴，但是也绝不是蒙古话或西藏话——这两种语言，我学得差不多了。

那究竟是什么语言?这一老一少，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一点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而我的好奇心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着眼于语言，我想如果我认识了他们，那么，我就可以多学会一种语言了。

我心中感到警诧，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我既然已决定结识他们，是以我向他们走过去，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笑道；"真对不起!"那老者已停止了咳嗽，只是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看不出他对我是欢迎还是不欢迎，但是那年轻人，却表示了强烈的反应。

"先生"，他说："请你别坐在我的对面。"年少气盛，是每一个人都免不了的，我年纪轻，笑脸迎了上去，忽然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当然觉得沉不住气，我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我道："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你不知道么?""我说，先生，"那年轻人仍然坚持着："别坐在我们的对面!"我真的发怒了，霍地站了起来，实在想打人，但当我向车厢中别的旅客看去时，却发现他们都以一种十分不以为然的眼光望着我。

这使我知道，是我的不对，不应该再闹下去了，是以没有再说什么，当然也不曾出手打人，就那样耸了耸肩，走了开去。

我特地在他们斜对面拣了一个位置，那样，他们非但不能干涉我，我要观察他们的行动，倒很方便。我既然觉得那老者十分怪异，便决定利用还有几小时的旅程，来仔细观察。

我坐下之后，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装作假寐，但实际上，我的眼睛不是完全闭上，而是睁着一道缝，在监视着他们。

那一老一少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不讲话，就算偶然交谈几句，我也没有法子听得他们在讲些什么话。

我注意了近半小时之后，只感到一点可疑之处，那便是一只旧藤箱。

那时候，当然没有玻璃纤维的旅行箱，但是大大小小的皮箱，还是有的。那老者的衣着装饰，既然表示他是一个富有的人，那么，这只藤箱便显得和他的身份，不怎么相配了。

而且，这只藤箱，已经十分残旧，藤变得黄了，上面原来或者还有些红色或蓝色的花纹，但因为太过陈旧，也难以分辨得清楚。在藤箱的四角，都镶着白铜，擦得晶光锃亮。

这证明这藤箱虽然旧，但是主人对它，十分钟爱。其实，从那老人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藤箱上这一点上，也可以证明。

我足足注意了他们达一小时，没有什么发现，而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都保持着半开半闭，变得十分疼痛起来。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在火车有节奏的声音中，我沉沉睡着了。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只听得一声"肉骨头"之声，我知道车已到无锡了。我睁开眼睛来，那一老一少已不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我怔了一怔，连忙探头向窗外看去，刚好来得及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背影，他们的步伐十分迅速，穿过了月台，消失在人丛中。

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连他们两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也未曾弄清楚!如果不是我的好友正在苏州等我的话，我一定会追下去的。

火车停了很久才开，过望亭、过浒墅关，没有多久，就可以看到北寺塔了。

苏州是中国城市之中，很值得一提的城市!

苏州的历史久远，可以上溯到两千多年之前，它有着数不清的名胜古迹，它的幽静、雅致和宁谧，也很少有其他的城市，可与之比拟。

车未曾进站，我已提着皮箱，打开车门，走了出来，等到车子已进了站，还未全停，而速度不那么快时，我就跳上了月台，我是第一个走出车站的搭客。

而一出车站，我就看到了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十分精致的马车，我对这辆马车是十分熟悉的，这便是我的朋友，苏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叶家大少爷的七辆马车中的一辆。

而在马车旁边的车夫，我也是十分熟悉的，他叫老张，人人都那么叫他，如果世上有没有名字的人，那么老张就是了。

我向前奔了几步，扬手叫道："老张!"老张也看到了我，连忙向我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皮箱，又向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卫少爷。"我道："你们大少爷呢?在车中么?"我一面问，一面已扬声叫了起来："家祺，家祺，你躲在车中作什么?"老张听到我大叫，忽然现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神态来，他慌慌张张地摇着手："别叫，卫少爷，别叫!"他的神态大异寻常，这令得我的心中，陡地起疑，我侧头向他望去："为什么别叫?"老张干笑着，道："我们大少爷……有点事，他没有来，就是我来接你。"老张的话，的确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我到苏州来，叶家祺居然不到车站来接我，这实在是不能想象的一件事。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分别了两年之后，应该早见一刻好一刻!

但是，我的心中，却是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之感。

因为老张既然说他有事，那他一定是被十分重要的事情绊住了，所以不能来接我，他快要做新郎了，像他那样的富家子，一个快要做新郎的人，格外来得忙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以我只是略呆了一呆，便道："原来他没有来，那你就载我回去吧。"老张像是逃过了一场大难似地，松了一口气："是，卫少爷。"我跳上了马车，老张也爬上了车座，赶着车，向前驶了出去。

当时的苏州当然有汽车，但是我却特别喜欢马车。我当然不会落伍到认为马车比汽车更好。但是，我却固执地认为，在苏州的街道上，坐马车是一种最值得记忆、怀念的享受。

叶家的大宅在黄鹂坊，从车站去相当远，但是我东张张、西望望，却一点也不觉得时间过得久，等到马车停在大宅门口之际，我心中还嫌老张将车子赶得太快了。

车子才一停下，便有两个男工迎了上来，我和叶家祺是中学的同学，每年寒暑假，我几乎都要在他家住上些时日，是以他家的上下人等，我都熟悉，那两个男工同样恭敬地叫着我，其中一个提着我的箱子，另一个笑着道："卫少爷，知道你要来，老太太一早就吩咐，替你收拾好房间了。"听到了这句话，我又呆了一呆。

因为我不在叶家住则已，只要在叶家住，我一定和叶家祺睡一间卧房，有时我们会通宵达旦地闲谈，或者是半夜三更，一齐偷偷地爬起来，拿着电筒，去看他们一家人都确信不疑，言之凿凿的狐仙。而且，在他决定结婚之后，写信给我，要我一定来参加他的婚礼，他希望在结婚之前的最后几晚，再能和我详谈，因为婚后，他自然要陪伴新娘子，只怕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那男工却说什么"老太太已吩咐替我收拾房间"了，这算是什么?

老太太自然是指叶家祺的母亲而言，她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老妇人中，最善解年轻人之意，而且最慈祥的一个，或许她认为那是对我一种应有的礼节吧!

我想到这里，自以为找到了答案，是以我笑道："不必另外收拾房间了，我自然和家祺住在一起，一直到新娘进门为止。"那两个男工一听，脸上立时现出了一种十分尴尬的神色来。

他们一起无可奈何地干笑着，一个道："卫少爷，是……这是老太太的吩咐，我们可不敢怠慢了……客人。"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叫着那男工的名字："麻皮阿根，你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客人了，嗯?"麻皮阿根十分尴尬地笑着，这时，我们已进了大门，只看到人来人往，婚礼的筹备很费事，是以宅中也有着一片忙乱的景象。

我还想问麻皮阿根老太太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吩咐时，一个中年妇人已向我走了过来，她向我招着手，道："卫家少爷，你过来。"那妇人是叶家祺的四阿姨，我一直跟着叶家祺叫她的，是以我笑着走了过去，摊了摊手道："四阿姨，我什么时候，成了叶家的客人了?"四阿姨笑了起来，但是我却可以看出，她的笑容，实在十分勉强。

她道："卫少爷，你当然不是客人，只不过你远道而来，还是先去休息一下的好，跟我来。"她叫我"卫少爷"，那绝不是表示生疏，苏州人极客气而讲礼貌，叶家祺的母亲，也叫我"卫少爷"的。这时，她不待我回答，已向前走去。

我已经觉得我这次来到叶家，似乎处处都有一种异样之感，和我以前一到叶家，便如同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大不相同。

我自己在问自己：那是为了什么?

而且，我已经来到了叶家了，为什么还未见到叶家祺，这小子，难道要做新郎了，就可以躲了起来，不见老朋友了么?

我忍不住问道："四阿姨，家祺呢?"四阿姨的身子，忽然震了一震。

她是走在我的前面的，我当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也可以揣想得到，她一定被我的话，吓了老大一跳!

可是事实上，我问的话，一点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之处的，我只不过问她，家祺在什么地方而已。

四阿姨未曾回答我，只是急步向前走去，我的心中，已然十分纳闷，而一路之上，当我试图向叶家的男女佣人招呼，或是想向在叶家吃闲饭的穷亲戚点头之际，发现他们都似乎有意躲避我之际，我的纳闷更甚了。

而我也立即感到，我似乎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如果不是我和叶家的感情，十分深厚的话，处在这样令人不愉快的气氛之中，我早已一走了之。但正因为我和叶家祺的交情，非同寻常，是以我只是纳闷，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走的意思。

四阿姨带着我，穿过了许多房屋，又过了一扇月洞门，来到了一个十分精致的院落中。

在那月洞门前，四个穿着号衣的男佣人垂手而立，而我被四阿姨带到了这里来，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因为我知道，这里是叶宅中，专招待贵宾的住所。

记得有一年的暑假，我和叶家祺曾偷偷地来到这个院落之中，看到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子，据说那老头子，在前清当过尚书。又据说，当年五省联军的司令，也曾在这里下过榻。

总之，这个院落中的住客，全是非富即贵，可以受到第一等待遇的贵宾。

如今，我被带到这里来，固然表示了主人对我的尊敬，但是以我和主人的交谊而论，我被当作贵宾安置，这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而且近乎滑稽么?

是以，我立时站定了脚步，想对四阿姨提出抗议，可是就在此际，一个少女自前面的走廊中，转了出来，叫了我一声："斯理阿哥!"我抬头看去，不禁呆了一呆，那是一个十六七岁，十分美丽的少女，在我乍一见到她时，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认出她来了，她是叶家祺的妹妹叶家敏，两年前我北上求学的时候，她还小得不受我们的注意!

可是黄毛丫头十八变，这句话真的一点不错，两年之后，她已亭亭玉立，使得人不敢再将她当作小孩子。看到了她，我像是一直在阴暗的天气之中，忽然看到了阳光一样，感到一阵舒畅。

我忙道："小敏，原来是你，你竟长得那么大，那么漂亮!"叶家敏急急地向我走来，当她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呆了一呆，因为她不但双眼发红，像是刚哭过，而且，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惶恐!

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少女的脸上，已然十分可疑，更何况是出现在这个十足可以被称为"天之娇女"的叶家敏身上!

我实在不明白她会有什么心事，以致要哭得双眼红肿!我自然而然地向前走去，可是就在这时候，却听得四阿姨高声叫道："小敏!"小敏抬起头来，脸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四阿姨不等我发出诧异的问题，便急急说道："小敏，你真是越大越任性了，卫家少爷远道而来，要休息休息，你来烦他作什么?走，快去!"据我所知，四阿姨是最疼爱小敏的。事实上，叶家上上下下，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疼爱小敏的。

可是这时，四阿姨却对小敏发出了斥责!而且，她斥责小敏的理由，是如此地牵强，几乎不成其为理由!

我看到小敏的眼一红，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我忙道："四阿姨，你怎么啦!我虽然远道前来，却是坐火车来的，不是走路来的，小敏和我说几句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小敏，来!"我伸出手去，看小敏的样子，也是准备伸出手来和我相握的，但是就在这时，四阿姨却又发出了一声吼叫!

四阿姨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的人，可是这时，我却不得不用"吼叫"两字，来形容她讲话的神态。

因为她的确是在吼叫!

她大叫一声："小敏!"

随着她那一声大叫，小敏的手，缩了回去，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急步奔了开去!

这种情景，不但使我感到惊诧、愕然，而且也使我十分尴尬和恼怒，我转过身来，勉强笑着，道："四阿姨，我……想起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回上海去，等到家祺的好日子时再来，比较好些。"我的话说得十分之委婉，那自然是由于我和叶家的关系十分深切之故。如果不是那样，那么我大可以说："你们这样待我，当然是对我不欢迎，既然不欢迎，那么我就告辞了!"我当时，话一说完，就伸手去接麻皮阿根手中的皮箱，可是麻皮阿根闪了一闪，又不肯将皮箱给我，而四阿姨又声音尖锐地叫我，道："卫家少爷!"我听出四阿姨的声音，十分异样，我转过头去，却发现她的双眼，也已红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再去看那两个男工时，只见他们两人的眼角，竟也十分润湿！

我心中的惊疑，实是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叶家，绝不是正因为迎接一件大喜事而兴高采烈，恰恰相反，他们一定为了一件极悲哀的事，而在暗中伤心!

他们是在为什么事而伤心呢?为什么他们都隐瞒着，不肯告诉我呢?

我摊了摊手，道："好了，四阿姨，我才两年没有来，你们全当我是外人了，我真不想住了，除非你们对我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四阿姨偏过头去，强逼出一下笑声来："什么事啊?你别乱猜，我们怎么会将你当陌生客人，来来，你的房间快到了!"　　她说着，急急地向前走去!

她这样想骗过我，那实在是一件幼稚的事情，因为她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却又忍不住用手巾抹着眼泪!我连忙转头向那两个男工望去，那两个男工也立时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叶家上下人等，我实在太熟，如果那是一件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我存心要探听出来，实在太容易了。

所以这时，我也不再向四阿姨追问，我心想，我心中的疑问，只不过多存片刻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

四阿姨将我带到了他们为我准备的房间，那是一间既雅致又豪华的卧室，和卧室相连的是书房。书房之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在芭蕉和夹竹桃之间的，是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和一个金鱼池。金鱼池中，有两对十分大的珠鳞绒球，正在缓缓游动。

四阿姨的眼泪已抹干了，她道："你看这里还可以么?要不要换一间?"我忙道："不必了，这里很好，四阿姨，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四阿姨的神色，又变了一下，她道："什么事啊?"我笑了起来："四阿姨，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家祺?"这实在是一句普通之极的话，我既然是家祺的好朋友，而且我远道而来，是应他之请而来的，我问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那实在是平常之极，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四阿姨的身子，却又震动了起来。

而如果是家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竟然瞒着我的话，那实在是太岂有此理了，是以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家祺究竟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四阿姨像逃一样地逃了出去，她全然不回答我的话，我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本来，我是可以抓住四阿姨的，但那实在是太不礼貌了。是以，我窜向前去，一把抓住了麻皮阿根，大声道："阿根，你说不说?"麻皮阿根急得双手乱摇，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我沉声道："你们大少爷怎么了，你告诉我，不要紧的，你告诉我!"麻皮阿根道："大少爷……很好啊，他……快做新郎官了，他很好啊。"第二部：大少爷身上发生了怪事

我冷笑一声，道："麻皮阿根，你想骗我么?走，带我去见你们的老太太!"我一面说，一面推着他便向外走去，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也不敢挣扎，我们才走出了两步，屋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叶家是豪富，屋中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电话。他们家中自己有总机，而且，还有和上海，以及各地别墅直通的对讲电话。电话铃一响，另一个男工，连忙走了过去，道："是，是，卫家少爷刚到。"他立时向我道："卫家少爷，我们大少爷，他找你听电话。"那男工的话，令得我陡地一呆。

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像是叶家祺已然有了什么意外!

可是，事情却又显然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正当我在向麻皮阿根逼问叶家祺遇到了什么意外之际，叶家祺竟有电话来找我！

我呆了一呆，放开了麻皮阿根，走向前去，将电话抓了起来。

我才一将电话凑向耳边，便听得叶家祺的声音，十分清楚地传了过来："你来了么?已经在我家中了么?真好!真好!"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废话，我不在你家中，怎能听到你的电话?你在什么地方?不在家中?你们家里是怎么一回事?竟替我准备了一间客房!"叶家祺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些什么?"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我连忙问道："家祺，你在什么地方?"叶家祺这才道："我在木渎——"他只讲了四个字，又顿了一下。

我忙道："你快做新郎了，不在家中，却躲到木渎去做什么?太湖边上的西北风味道好么?你准备回来，还是怎样?"我知道叶家在木渎，近太湖边上，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别墅，叶家祺既然说他在木渎，那么自然是在这所别墅之中。

可是，那所别墅一直只是避暑之所，现在天那么冷，他却躲在那别墅中，令人匪夷所思。他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心急，今天晚上，我来见你。"他不等我回答，便挂上了电话。

当我转过身来时，看到麻皮阿根和另一个男工，如释重负似地望着我。

我已和叶家祺通过电话，那当然已证明叶家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假设，不能成立。但是，我心中的疑惑，却也并未尽去。因为我这次来，叶家的人，行动、言词，都令人生疑!

我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去吧!"两个男工连忙放下皮箱，急急地走了。

我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我下火车以后，见到、听到的一切，我首先肯定叶家并不是不欢迎我，但为什么他们的言词那样闪烁?

莫非，将要举行的婚礼，使人感到不太满意?

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女家也是苏州城内财雄势大的富豪。如果说，叶家祺本身不同意这件事，那更不可能的。

因为我最知道叶家祺的性格，没有什么人，可以强迫叶家祺做一件他所不愿意做的事。

叶家祺的情子犟得可以，他那种硬脾气，用苏州话说，要"顺毛"，你若是软求，他什么都肯，若是硬来，什么都不干。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道理，就信步向外走去，我才走出屋子，忽然看到屋角处，有一个人，正向我招着手。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十五六岁，伶伶俐俐的一个小丫环。这小丫环我不认识，但是她既然向我招手，我当然走了过去。

等我来到那小丫环的面前之际，那小丫环前张后望，现出十分慌张的神色来，我问道："是你叫我么?什么事?你说好了。"那小丫环显然是十分害怕，是以她的脸色也白得骇人，她道："你是……卫少爷?小姐叫我告诉你，她在西园等你，叫你不要告诉家中的人!"她话一讲完，便匆匆地走了，留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小丫环口中的"小姐"，自然是叶家敏。

而她说的"西园"，我也知道，那是苏州许多有名的园林中的规模极大的一个，它有很大的罗汉堂，有亭台，有楼阁，是一个名胜。

叶家敏约我和她在西园见面，还要我不可以告诉她家中的人，当然是有什么秘密事要和我说，我是去呢?还是不去?

老实说，我对人家的秘事，如果人家是一心瞒着我的话，我绝无知道的兴趣，可是我立即又想起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来，如果她有什么事要我帮助，我不去，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我忽然又想到，事情可能和叶家祺无关，完全是小敏的事!

我立即匆匆地向门外走去，还未穿过大厅，便遇到四阿姨，她忙道："卫家少爷，你到哪里去?"我装出若无其事地道："反正家祺要晚上才和我相见，我要出去走走。"四阿姨道："那么，我叫老张备车!"我连忙摇手道："别客气了，我喜欢自己去走走。"　　"那么，替你备汽车怎样?"

"四阿姨，我年纪已不少了，而且，苏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我不会迷路的，你忙你的好了，我出去走走，回头再来向老太太请安!"四阿姨笑了起来，然而她笑得十分勉强："那倒不必了，老太太这几天忙过了头，不舒服，医生吩咐她要静养，不能见客。"我随口"哦"地答应了一声，便向前走了出去。

我当然不相信四阿姨所说的什么"生病"、"不能见客"等鬼话，老太太只不过是因为某种我还未知的原因，而不想见我吧了!

我离开了叶家，向前走了好几条街，一直到了阊门外下车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西园浓黄色的高墙，在暮色中看来，另有一种十分肃穆之感，由于天冷，再加上天黑，是以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匆匆走了进去，在园中打了一个转，却看不到叶家敏，我连忙又转到了园门口。

那里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我扬声大叫了起来，道："小敏！小敏!"我叫了几声，有好几个人向我瞪眼睛，那几个人看来是西园的管理人，我还想再叫时，只见一个人向我匆匆地奔了过来。

我还以为那是小敏了，可是等到那人奔到了我身前之际，我才看清，他原来是老张。

这实在可以说是天地间最令人尴尬的事了。

因为我出来的时候，是向他们说我随便出来走走的，可是事实上，我却来这里见小敏，老张又在这时撞了来，当他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不由自主，面红耳赤了起来。

我还想掩饰过去，是以我假作惊奇地道："咦，你怎么来了，老张?"可是老张却道："卫少爷，小姐已经回去了，你是不是也回去?"我当时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我的心中，突然恨起叶家敏来，是不是这个鬼丫头，暗中在捉弄我呢?

可是，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正表示她的心中十分伤心，那么她又怎会捉弄我呢?我无可奈何地问道："小姐为什么回去了?"老张道："四阿姨知道她来了，派汽车来将她接回去的，卫少爷，天黑了，路上怕碰到什么，我们还是快回去的好。"我有点老羞成怒，道："会碰到什么?"老张忙道："你别见怪，你是新派人，当然不信，可是我相信。其实，唉，也不由你不信，大少爷——"他才讲到这里，便觉出自己失言了，是以他立时住了口，不再向下讲去。

我立即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出了几步，在一石凳上坐了下来，我道："好，老张，我和你现在说个明白，大少爷怎么了?"老张的神色，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中，可以说慌张到了极点，我从来也未曾看到一个人的面色，会表现得如此惊惶，如此骇然的。

以后，过了许多许多年，我时时想起当时的情形来，我想，如果我那时，不是年纪如此之轻，不是如此执拗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我一定会可怜老张，将他放了的。

但是当时，我却绝没有这样做的意思，我仍然握着他的手臂，我将我的脸，逼近他的脸，我提高了声音，近乎残忍地问道："说，怎么一回事?"老张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他道"："大少爷……很好……没有什么。"　　"那么，大小姐呢?"

"大小姐?"他反问着："大小姐没有什么啊!"老张连续回答我两个问题的口气，使我明白，问题仍然是在叶家祺的身上。因为当我问及他大少爷时，他慌慌张张地否认，但是，提及叶家敏时，他却有点愕然，因为叶家敏根本没有事!

我冷笑一声："老张，你敢对我撒谎?"老张忙双手乱摇："不敢，不敢，卫少爷，老张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你也一直对下人很好的，你可别发脾气。"我冷笑道："好，那你就告诉我，你如果不告诉我，那我就对老太太说，老张不是东西了，我不住了，回上海自己家去了!"我所发出的是可能令得老张失业的威胁!

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残酷的威胁，因为我太年轻，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失业，也不知道像老张那样的年龄，如果他离开了叶家，他的生活，会大成问题。

是以老张的身子抖得更剧了。

我等着，我想，老张一定要屈服了。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张竟然用十分可怜的声音，说出了十分坚决的话来。他道："卫少爷，没有什么，实在没有什么。"　　我大声道："你在说谎!"

老张毕竟是一个老实人，他呆了一呆，才道："是的，我是在说谎，但是不论你问我什么，我决计不说，我决计不说。"我怒极了，我真想打他，但我扬起手来，却没有打下去，我道："好，我立即去对老太太说，老张，你很好，你有种……"老张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像是急得要哭，一副手足无措的情状，他道："卫少爷，你别去见老太太，这些日子来，老太太已经够伤心的了，你不肯住，她一定更伤心!"我一听得老张这样讲，心中不禁陡地一动。而同时，我的怒气，也渐渐平定了下来。

原来，在那一刹间，我陡地想起，老张是一个粗人，我越是要强迫他说出什么，他越是不肯说，如果我略施技巧，说不定他就会把事实从口中讲出来了。

于是，我装着不注意地，顺口问道："老太太为什么伤心?"　　老张道："大少爷——"

他只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了口。

但是，仅仅是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却也已经够重要的了!

因为这三个字，使我确确实实地知道，事情是发生在大少爷叶家祺的身上!

老张突然停住了口，神色更加慌张了，而我却变得更不在乎了，我道："行了，老张，不必说了，家祺有什么事，其实，我早已知道。"老张不信似地望着我，道："你……早已知道了?"我道："当然，我们回去吧，刚才我只不过是试探你的，想不到四阿姨吩咐你不要说，你果真一字不说，倒是难得。"老张忙道："不是四阿姨吩咐，是老太太亲口吩咐的，卫少爷，你……知道了?这是谁对你说的?"我冷笑道："自然有人肯对我说，你当个个都像你么?但是我当然也不能讲出他是谁来，一被老太太知道，就会被辞退了，是不是?"老张道："是，是!"他像是对我已知道了这件事不再表示怀疑了，他望着我："卫少爷，你已知道了，你……不怕么?"我呆了一呆，因为我口说知道了，事实上，究竟是什么事，我却一无所知。而且，我只是觉得狐疑，好奇，却还从来未曾将事情和"害怕"两字，连在一起过。

是以我立时反问道："怕?有什么可怕?"老张唉声叹气："卫少爷，你未曾亲眼见到他，当然不怕，可是我……我……唉……却实在怕死了，我们没有人不怕的!"我仔细地听着老张的话，一面听，一面在设想着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可怕的事。但是我从他的话中，却只知道了一点，那就是：这件事，令得很多人害怕，害怕的不止他一个!

是以我立时道："你们全是胆小鬼!"老张叹了一口气："卫少爷，我们大少爷和你一样，人是最好的，你说，他忽然——"老张讲到这里，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在听着的时候，老张的话，却被人打断了，一个人走了过来道："天黑了，两位请回府吧!"那人多半是西园的管理人，我拉着老张，走了出来，老张的马车，就停在园外，我心中暗暗恨那家伙，若不是他打断了话头，只怕老张早已将事情全讲出来了!

这时，为了和老张讲话方便，我和他一齐并坐在车座上，老张赶着马车回城去，我又道："是啊，你们大少爷是最好的了!"老张这才接了上去："那样的好人，可惜竟给狐仙迷住了，唉，谁不难过啊!"我陡地一呆，刹那之间，我实是啼笑皆非!

讲了半天，我以为可以从老张的口中，套出什么秘密话来。可是，老张讲出来的，却是叶家祺"被狐仙迷住了"，这种鬼话!

讲起狐仙，我在这里加插一小段说明的必要。在中国，不论南北，都有狐仙的传说，"聊斋志异"更将狐仙人性化写了多篇动人的小说。而在我所到过的地方中，最确凿地相信狐仙存在的城市是苏州。

我第一次到叶家来，我还只是读初中一，十二岁，叶老太太见到了我，第一件事便是警告我，叫我不可以得罪狐仙，当时，我自然是不相信有狐仙这件事的，叶老太太像是也知道我不相信，是以她在告诫我之后，还给我看了二十多只鸡蛋壳。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鸡蛋壳，那是完整的鸡蛋壳，壳上连一个最小的小孔也没有，但却是空壳。

叶老太太告诉我，这就是狐仙吃过的鸡蛋。

的确，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连一个小孔都没有，而蛋黄、蛋白便不知去向的原因，是以对狐仙的存在，也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以后，又陆续有好几件事发生，都是不可思议和不可解释的，但是我始终未曾见过"狐仙"，当然我也不会确凿地相信。

是以，这时当我听说，一个年轻人，大学生，居然被狐仙所迷之际，我实在是忍不住，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张却骇然地望着我："卫少爷，你……笑什么?你别笑啊!"我仍然笑着："老张，你说你们少爷被狐仙迷住了，我看，你们少爷不是被狐仙迷住，他生性风流，只怕是被真的狐狸精迷住了吧!"这时，我又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将事情全都弄清楚了，我想，那一定是叶家祺在外面结识了什么风尘女子，是以才和家中引起了龃龉的。

可是，我"狐狸精"三字，才一出口，老张的身子一震，连手中的马鞭，也掉了下来。他一声叱喝，马车停住，只见他跳下去，将马鞭拾了起来，他一面向上爬，一面道："卫少爷，你……你做做好事!"我知道，在对狐仙所有的忌讳中，"狐狸精"是最严重和不能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老张吓得连马鞭也跌了下去的原因。

我看他吓成那样，只觉得好笑，道："老张，你怕什么?叫狐狸精的是我，就算狐仙大人不喜欢，也只会找我，不会找你的。"老张叹了一声："卫少爷，我就是替你担心啊，如果你竟像我们的大少爷那样，唉!……"他一面挥着鞭，一面仍在摇头叹息。

我感到事情似乎并不值得开玩笑，因为每一次，当他提到他们大少爷之际，他面上神情之可怖，都是十分难以形容的。

我正色道："老张，你们大少爷，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啊，我还和他通过电话来。"老张道："好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可是——"他才讲到这里，在马车的后面，突然射来了两道强光，同时，传来了"叭叭"的汽车喇叭声，老张连忙将马车赶得靠路边些，"呼"地一声，一辆汽车，在马车的旁边，擦了过去。

就在车子擦过的那一刹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坐在汽车中的正是叶家祺!

我绝不是眼花，因为老张也立时失声叫了出来："大少爷!"　　我也忙叫道："家祺!家祺!"

可是，叶家祺的车子开得十分快，等到我们两个人一齐叫他之际，他的车子早已在十来码开外了，而且，他显然未曾听到我们的叫唤，因为他绝没有停车的意思，而且转眼之间，他的车子已看不到了。

我忙道："老张，不管我们是不是追得上，我们快追上去!"老张的身子哆嗦着，道："这怎么会的?他们怎么会让大少爷走出来的。"我听出他话中有因，忙道："老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大少爷难道没有行动自由么?他为什么要接受人家的看管?""唉，"老张不住地叹着气："你不知道，卫少爷，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我点头道："是的，我到现在为止，仍然莫名其妙，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张喘着气，看来，他像是已下决心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但是，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另一辆汽车，又在马车边上，停了下来。

那辆汽车的门打开，一个彪形大汉，跳下车来，叫道："老张，大少爷走了，他开着汽车，你看到他没有?他走了!"老张气咻咻地道："我看到他，他刚过去!"那大汉一闪身，已然准备缩进车子去，但我也在这时，一跃下车，到了那大汉的身前。那大汉见了我，突然一呆。

他显然是想不到我会在这时出现的，他有点惊喜交集，叫道："卫少爷!"那大汉是叶家祺父亲叶财神的保镖之一，他自然认识我。我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推开了他，向汽车中望去。

除了司机之外，车子后面，还有一个面目庄严的中年人，好像是一个医生，我大声道："下车，下车，统统下车来!"　　那医生怒道："你是什么人?"

我也不和他多说什么，打开车门，劈胸抓住了他的衣服，便将他拉出了车来，那司机连忙打开车门，也走了出来，我又高声叫道："老张，你过来。"老张战战兢兢，来到了我面前，我道："进车去，我和你去追你们大少爷!"老张像是不肯，但是我已将他推进了车厢，我自己则坐在司机位上，一踩油门，车子飞似向前，驶了出去。我将车头灯打大，好使车头灯的光芒射出老远，我下决心一定要追上叶家祺。

老张神情惊惶地坐在我的身边，我一面驾车，一面问道："你们大少爷怎么样了?"老张的声音，有些呜咽，他道："大少爷一定是得罪了狐仙，所以狐仙在他的身上作祟!"我大声道："我不要听这种话，你讲清楚些。"老张喘着气："卫少爷，你可千万不能说那是我讲的，大少爷他……没有事的时候，全是好好的，可是忽然间会大哭大叫，乱撞乱跳，见人就追，事情过后，他却又和常人一样了。"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这样说来，叶家祺是得了神经病了!

老张又道："这样子，时发时好，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也不知看了多少医生，老太太还差人陪他到上海去，给外国医生检查，外国医生说他十分健康，一点病也没有，老太太求神拜佛，都没有用处，后来，才想到了要他快点成亲的办法来。"我一直在皱起了眉听着，并不去打断老张的话。

老张又道："反正，大少爷的亲事，是早订下的，卫少爷你也知道，王家小姐，大少爷也是十分喜欢的，一声要迎娶，王家自然答应，可是……可是大少爷他却在七天之前到了王家，在厨房中抢了一把菜刀，他……唉，他……抢了一把菜刀……"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将车子停了下来，道："老张，你胡说!"老张忙道："我要是胡说，我口上生一个碗大的疔疮，大少爷抓着菜刀，当时就将厨房中五六个厨师砍伤了，他还一路冲了出来，砍伤了王小姐两个哥哥，王小姐的大哥，伤得十分重，现在还在医院中，唉，我那天是送大少爷去的，我们几个人合力，才将大少爷拖住，王家小姐，立时昏了过去!"我又呆了半晌，道："那样说来，这门亲事，是结不成的了。"老张叹了一声："王家的人，立时摇电话给老太太，老太太赶到王家，几乎就要向王家的奶奶跪下来叩头，王家奶奶倒也是明理的人，她说大少爷多半是被狐仙缠上了，所以才这样子的，家丑不可外扬，婚事还是照常进行，事实上，王家只是场面上好看，他们开的两爿钱庄，早已空了，全是我们老爷在撑着!"我并没有十分注意去听老张以后的话，我只是在想着：何以叶家祺忽然会疯了呢?

如果他真的是疯了的话，那么，何以上海的医生，竟会检查不出，而说他的健康十分良好呢?

老张的话，听来实是十分荒诞，但是我却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就算他胆大包天，也不敢这样信口胡诌!

第三部：不断的死亡威胁

我感到如今，最主要的便是我要见到叶家祺!叶家祺的行动失常，当然容易被人当作是狐仙作祟的，但是我却不信，叶家祺要么就是装疯，但不论是真是假，都一定有原因的。

老张又道："后来，老太太无法可施，将他送到木渎的别墅中，命人看管着他，他在木渎，已经有六七天，不知怎地，又逃了出来，唉，不知他……他又想去……杀什么人了!"我也不禁被老张的话，弄得汗毛凛凛起来，我忙道："别胡说，我想他一定是回家去了，我们也赶快回家去再说。"我重新开动车子，十分钟之后，车子已在门口停了下来，叶宅的大门开着，我奔了进去，只见每一个人的神情，全是那样异乎寻常，他们不是呆若木鸡似地站着，就是在团团乱转。

我才一走进门，叶老太太便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叫道："卫家少爷。"她的声音，十分哽咽，而她双眼红肿，可见在近几天来，她一直在以泪洗面。

我连忙安慰着她："老太太，我什么都知道了，别难过，我会有办法，刚才我在路上见到家祺，他在什么地方?"老太太颤声道："在他自己的书房中。"我又道："他现在没有什么，是不是?"老太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唉，卫少爷，我们叶家，不知作了什么孽——"我不等她讲完便道："老太太，我去看看他，我想一定没有事。"当我讲出了这句话之后，我发现周围的人，全将我当作是一个志愿去赴死的人那样望着我!

连叶老太太也流着泪："你还是不要去的好，让他去吧!"我几乎有点粗暴地推开了叶老太太，因为我实在忍不住当时的那种气氛。当时，所有的人，似乎都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一样!

我推开了叶老太太之后，便大踏步地向叶家祺的书房走去。我走得十分快，不一会儿，便已将叹息声和哭泣声，一齐抛在身后了。

我来到了叶家祺的书房之前，书房的门关着，我伸手扣了扣门。里面立时传来了叶家祺的声音，道："谁?请进来。"我连忙推门进去，我站在门口，我是期待着叶家祺的极其热烈的欢迎的。

可是，我却看到，叶家祺只是坐在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立时又转回头去，在他向我望一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神情，十分怪异。

接着，我便听得他道："原来是你，你来了……你，你……"他讲到这里，忽然喘起气来。

我连忙向前走去，他却向我挥着手："你，你还是快出去的好，我忍不住了，我已经忍不住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正在和一种十分可怕的力道相抗衡。

同时，他的口中，也发出了一种十分奇异，十分尖锐的叫声来。

那种叫声，即使是发自我最好的朋友叶家祺的口中，听来也令得人毛发直竖，我连忙再向他走去，可是我才来到了椅子之后，他已经站了起来。

叶家祺是突如其来地站了起来的，是以，当他站起的时候，将椅子也掀翻了。

然后，他立即转过身来。

在他转过身来的那片刻之间，我真的呆住了，因为我离得他极近，只不过两三尺，但是我却不能相信，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叶家祺!

他整个脸可怕地扭曲着，抽搐着，他的额上，现出豆大的汗珠来，他的脸上，绽出许多红筋，盘在他的皮肤之下，看来像是还在蠕蠕而动。

他继续张大口，发出一阵阵的怪声，然后，他突然向我扑了过来，紧紧地捏住了我的脖子。

我是正在极度的惊愕之中，被他的双手捏住了脖子的，是以我根本连出声呼叫的机会也没有。而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有着十分好的中国武术造诣的话，那我也一定会被他捏死了!

我那时，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困难地扬起手来，在叶家祺的"太阳穴"上，重重地扣了一下，令得他松手。

然后，我猛地翻起身，手肘在他的下颏之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他仰天跌倒在地上。

我那两下重击，是足可以令得一个强壮如牛的人昏迷不醒的。

而我那时候，也的确想他昏过去，因为我除了使他昏过去，镇定一下之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叶家祺在跌倒之后，却并没有昏过去，而是立时跳了起来!

他一跳了起来之后，双眼睁得老大，望着我，可是他的眼中，我却几乎看不到眼珠，只看到一片极深的深红色，像是他的眼珠已被人挖去，只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血洞!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恐怖(在以后的二十年中也未曾看到过)，我发呆似地站着，而叶家祺则发出了一下怪吼，又冲了过来。

他双拳齐出，一起击在我的胸口。

我根本料不到叶家祺会发出那么大的力道来，这两拳之力，令得我的身子，凌空飞了起来，向后直撞了出去，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之上。

那一撞，使我坐倒在地，而且，要花好几秒的时间，才站得起来。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叶家祺抱住了头，正在团团地转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实在不知道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何以变得那样子?他一定是疯了，不论是由于什么原因，他毫无疑问地是疯了，在屋中团团乱走，刚才差一点将我捏死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

虽然他曾和我通过电话，而且在电话中，他讲话十分清醒，他的疯狂，或者是间歇性的!

我的心中难过到了极点，我呆呆地站着，低声叫道："家祺!家祺!"但是叶家祺对我的叫唤，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不断地转着，而且越转越快。

就算我是在一个中国武术上有着相当造诣的人，我也不能这样去不断地旋转着而不跌倒，他足足转了有了十分钟，我也呆立了十分钟。

然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陡地伸出了双臂，将他拦腰抱佐，他不再旋转，但是拼命地挣扎着。

叶家祺挣扎的力道极大，但是我抱住他的力道，却也不小，我下定决心要将他抱住，我使出了最大的力量!

于是，我们两个人的身子，就在他的书房之中，撞来撞去，我们几乎撞倒了一切陈设，发出惊人之极的声音来，在书房外面，也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叶家的男工，最后，叶老太太也来了。

我一面抱着叶家祺，一面叫道："老太太，我会令他安静下来，我会令他安静下来。"叶老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哭。做母亲的，除了哭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我抱着叶家祺，和叶家祺在房间中足足闹了半小时，叶家祺才软了下来，他软倒在我的身上，一动也不动。看他的样子，他像是一具机器，燃料突然用罄了一样，我用脚踢起一张椅子来，将叶家祺放了下来。

叶老太太急急忙忙地想进来看他，但是却被我阻住了，我道："老太太，他现在没有事了，我想让他静一静，你们都离他远些，让我一个人陪着，或者，会在他口中问出些名堂来的。"叶老太太垂着泪走了开去，一干男佣人也都叹息着，散了开去。

我关好了门，转过身来，看到叶家祺像死了一样躺在椅子上，汗珠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我也一样满头大汗，我抹了抹汗，这才有机会打量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当我们两人，都迷于斗蟋蟀之际，他的书房中，便全是各种各样的蟋蟀罐；当我们两人，迷于做模型飞机时，他的书房中，便全是飞机材料和丙酮的气味，可是这时，当我打量他的书房时，却发现和我两年前离开时不同了。

这时，书房中的好几个架子，全部跌倒在地上，架上东西，也散落了一地，那些东西，全是我以前未曾见过的，那全是动物和植物的标本。

许多浸有动物标本的玻璃瓶打碎之后，甲醛流了出来，发出难闻的气味，然而，那种难闻的气味，比起有些标本的丑恶来，那简直不算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我足尖之前，有一条大蜈蚣的标本，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大的蜈蚣，它足有两尺长，背上红蓝交界，颜色鲜明，身体的两旁全是脚。看到了之后，令人不期而然地感到全身肌肉在收缩，可是，比起那几只蜘蛛来，我却又宁愿选择那蜈蚣了。

那几只蜘蛛，大小不同，最大的一只，足足有拳头般大，足上有着一寸来长的暗红色的长毛，还有一只蜘蛛，背部的花纹，十足是一个人的脸孔。

我自然知道叶家祺在大学中读的是生物，读生物的人，自然要搜集各种各样标本，但是，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许多可怕的东西的呢?

当我在慢慢地打量着他书房中这许多标本之际，他开始呻吟。

我绕过了那条大蜈蚣，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望了望我，又望着书房中凌乱的情形，苦笑了一下："我刚才有点失常，是不是?"我并没有回答他，如果刚才他那样，只算是"失常"的话，那么，什么样的人才算疯狂呢?

我的不出声，分明使他十分不快，他道："你这样望着我干什么?每一个人都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这又有什么奇怪的!"我不知对一个有着间歇性神经失常的人(当时我如此肯定)，是不是应该直截地向他指出这一点，但是我却感到，叶家祺像是知道自己的失常，而且，他还竭力地在掩饰着他的失常!

这种明知自己有错，但是却还要不住掩饰的行为，我最讨厌，我一声冷笑："家祺，你不是激动，你是神经失常!"叶家祺猛地站了起来；"胡说，胡说!"我冷冷地道："你刚才差一点将我捏死!这是由于你情绪激动么?还有，前几天，你到王家去，操着刀，还砍伤了人，这也是情绪激动么?"在我毫不客气地指责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球乱转着，叶家祺从来就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可是这时的神情，却十足是一个被捉住了的待审的小偷。

等到我讲完，他突然低下头去，而且，用手捧住了自己的头，喘着气："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他说"不会的"，那分明是他抵赖，这令得我十分生气。但是，他又说"我不相信"，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实在令我心中起疑。

我拉了一张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家祺，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直是好朋友。""那就是了，家祺，你如今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你立刻和我坐夜车到上海去，我认识几个第一流的精神病专家——"我还未曾讲完，叶家祺已然叫了起采，道："别说了，我不要什么精神病专家，我没有病，我根本没有病，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正常人！"叶家祺说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绝不正常!

我摇头着："家祺，你这样讳疾忌医，对你实在没有好处的。"叶家祺尖声叫了起来："我没有病。"我也尖声道："好的，你没有病，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操刀杀人?"叶家祺转过头去，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听得他在不住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斯理，我疲倦了，我要睡了!"　　他竟然对我下起逐客令来了!

这实在使我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我道："好，今夜你休息，可是明天，我绑也要将你绑到上海去!"我大踏步地走出了他的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才一走出来，几个男佣人便悄声问我："大少爷怎么了?"我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我蹑手蹑足地来到窗前，向里面偷窥。

只见叶家祺仍然呆若木鸡地坐在椅上，过了好久，直到我弯着的身子，已然觉得腰酸背疼了，我才看到他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之后，行动却没有什么异样，只见他将倒了的标本架扶起来，又将跌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拾了起来重新放好。

我仍然在外面注意着他的行动，他将可以拾起来的东西，都拾了起来之后，坐在书桌前，双手支着头，又坐了片刻。

然后，只见他抬起头来，脸上现出十分愤怒的神色来，伸手"叭"地一声，在桌上击了一下，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小团被捏得很皱了的纸团来，看了一下，将纸团用力抛开去，跌在屋角。

他向房门走来，打开了门，我连忙闪过了一边，不让他看到。他走出了几步，那几个男工人一齐恭手侍立，道："大少爷，老太太吩咐——"叶家祺怒道："别管我，我爱上哪里，就上哪里!"那几个男工连忙道："是!是!"叶家祺也不再去理会他们，迳自向前，走了开去。

我连忙向那几个男工，打了一个手势，他们向我奔来，我沉声道："你们吩咐下去，是我说的，不论他到哪里，都不要阻拦他。"那几个男工，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来，我已顿足道："照我的吩咐去做，听到没有!"他们几个人只得道："是!是!"我已疾闪进了书房，在书角处，将那个纸团拾起，并且展了开来。

那是一张十分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十分潦草，我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来那是"我们来了"四个字。

在那四个字之下，另有一行小字，是"福盛旅店三0三号房"。在那行小字之下，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符号，那符号像是一只僵直了的蜘蛛，看来给人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

我将纸折好，向外走去，已有男工来道："大少爷又驾着车出去了。"我略呆了一呆："你们谁知道福盛旅店，在什么地方的?"一个车夫用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卫少爷，福盛旅店在火车站旁边，那是一家十分肮脏的小旅店，是下等人住的。"我道："我相信你们大少爷，是到福盛旅店去了，你准备车子，我们立即就去。"那车夫道："好，可是，要告诉老太太么?"我摇头道："不必了，你们老太太，已将大少爷完全交给我了。"我和那车夫，匆匆地向外走去，我上了车，车夫赶着马车，便离开了叶家，这时，夜已十分深了，街头十分静寂，几乎没有什么人。

是以，马蹄声敲在街道上，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冷寂和空洞。

等到我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天似乎在下着雨夹雪，天气十分之冷，但是我仍然不断地探头外望，因为我希望可以在半路上看到叶家祺。

但是在冷清清的马路上，却发现不了什么，一直到我到了福盛旅店的门口，我才肯定叶家祺真的是到这所旅店来了，因为他的汽车就停在门口。

那车夫讲得不错，这是一个十分低级的小旅店，以至叶家祺的那辆汽车，停在门口，看来十分异样。

那家旅店的门口十分污秽，里面的一切，全都极其陈旧，充满了霉黑的阴影，一盏电灯，看来也是半明不暗的，我走了进去，柜后一个茶房向我懒洋洋地望上一眼。

我向他身后，墙上所挂的许多小竹牌上看了一眼，在"三0三"号房之下挂的小竹牌上，写着"陶先生"三个字。叶家祺的车子既然在门口，那张纸条上，又写着"福盛旅店三0三"，那么，叶家祺如今一定是和那个"陶先生"见面了。

我走到那茶房的面前，道："三0三号房的陶先生，在么?""在，"茶房仍缩头着，姿势不变地回答我："刚才还有一位先生上去探他。"我向他点了点头，向楼梯走去，我才走到了楼梯的转角处，突然黑暗之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疾伸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给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大跳，连忙回过头去，只看到在我的身边，站着一个幽灵似的女人，她的年纪不很大，而且也不大难看。

但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她不但苍白，而且瘦，可是她却竭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她望着我："先生，你……你……"她一面紧拉着我的衣袖，一面却讲不下去，但是她不必讲明白，我已经恍然大悟了，她是一个可怜的妓女，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她想要我作为她唯一的顾客。

我叹了一声，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不，我要去找人，有要紧的事。"但她仍然不肯放开，道："先生，我可以——"我不等她讲完，便已摸出一些钞票来，塞在她的手中："你拿去，我今晚有事。"她接过了钞票，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我，而我已趁机用力一挣，挣开了她，继续向楼上走去。

我的脚步踏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将到三楼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这旅店的房间，都是用木板来隔开的，而大多数的木板，当中都有着隙缝。当我一登上三楼之际我就听到了叶家祺的声音。

我只听得他在忿怒地叫着："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怎能这样。"接着，是一个相当苍老的声音，讲了几句话。

我一听那几句话，便不禁陡地一呆。

那几句话我没有一个字听得懂，我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在我一呆之际，立时便想起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一老一少两人来。

那几句话，似乎和那一老一少两人在火车中所说的话，属于同一种语言的范畴的。

我连忙加快了脚步，到了三0三号房的前面，从板缝中张望进去。

我看到了叶家祺，也看到了在房间中的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正是我曾在火车中遇到过，曾和他们发生过小小争执的那一老一少!

当时，在火车之上，我就觉得这两人，神情十分诡异，这时，在黯淡的电灯光和简陋残破的低级旅店的房间中，他们的神情，看来更是诡异莫名。

那个老者仍然在继续讲话，一面讲着，一面在指手划脚，神情十分激动。

而叶家祺显然听得懂那老者在讲些什么，他神色惊怖，但仍然十分倔强，只听得他不断地在说着："不会的，我不信，你不能!"那老者突然间住了口，那年轻的道："叶先生，我们知道你不肯回去，所以特地来劝你，你一定要回去，不然，你是绝对逃不过我姐姐布下的罗网的，而且，也没有什么人能救你!"叶家祺"砰"地一掌，用力地击在桌上，将桌上几只满是茶渍的茶杯，震得一起跳了起来，他大声道："你们不必恐吓我，我不信，我不会死，我一定会活着，活得很好！"那年轻人却有点悲哀地摇着头："叶先生，你不能活了，你一定会死，而且，就是我姐姐所说的那个日子，你就会死!现在，你一定已感到很不对头，是不是?为什么你还不信?"叶家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仍然大声道："我不信，你们的这些鬼把戏，吓不倒我，明天，我就到上海找医生检查!"那年轻人仍然摇着头："没有用，叶先生，那些拿刀拿针的医生，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有我姐姐才有法子!"我在外面，听到了这里，心中的惊讶，实在已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而且，我心中的愤怒，也很难再遏止下去的了。

这一老一少两人，不断以死亡在威胁着叶家祺，而且，叶家祺的行动失常，似乎也找到了原因，那就是因为他不断地受着恐吓的缘故。

这实在太岂有此理了，这一老一少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欺侮我的好朋友，他们何以能随便定人的生死?难道他们是死神的使者?

我猛地用力一推，我这一推，并没有将门推开，但是由于我用的力道太大了，"哗啦"一声响，整扇门都塌了下来，而我也一步跨了进去。

我的突然出现，令得房中的三个人，尽皆一呆，一个茶房闻声，惊惶失措地走了过来，道："什么事?什么事?"我向他挥了挥手："走开，没有你的事，就算我们要打架，打坏的东西，也一律算在我的帐上。"那茶房看了看我，又向房内张望了一下，他忽然看到了叶家祺。叶家祺是苏州著名的大少爷，那茶房一看就认得他了，立时点头哈腰："原来叶大少爷在，那就不妨事!"那茶房退了开去，叶家祺才顿了顿足："唉，你怎么来了?"第四部：苗疆奇遇

听他的口气，像是嫌我多事一样，我也不去理会他，转身向那一老一少道："两位是什么堂口的?有什么事，找我好了。"我一面说，一面已连连做了几个手势。

这几个手势，全是帮会中人见面时，表示是自己人的手势，我因为从小习中国武术之故，和帮会中的人很熟悉，而这时，我也以为他们两人所讲，我听不懂的话，是一种江湖上的"切口"。

但是，当我这样问那一老一少两人的时候，他们却睁大了眼，大有瞠目不知所对之状。

我又"哼"地一声："你们不给我面子，那你们要怎么解决?说好了!"那一老一少，仍然不出声，而叶家祺则道："唉，斯理，你弄错了，你完全弄错了!"我道："这两个人不是在威胁你么?"他答道："可以那么说，但是事情却和你想象的绝对不相同，来，我们走，连夜开汽车到上海去，我将经过的情形告诉你。"我疑惑地望着他，那年轻人又叫道："叶先生，你已没有多少时间了，三天之内，如果你不跟我们走，那就来不及了。"叶家祺冷笑道："我根本不会跟你们走，而且，我也绝不会死，你们别再放屁了!"那年轻人对着老者，叽咕了一阵，看样子是在翻译叶家祺的话。

而那老者听了，却叹了一声，大有可惜之状。

这时，叶家祺已不理我同意与否，而将我硬拉出房间来。

我在被他拉出房间之时，仍然回头看了一下，我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脸上，都现出十分悲伤而忧戚的样子来。

我绝不能说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是伪装出来的。然而，这两个人，分明是用死在威胁着叶家祺，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如果他们是坏人的话，在他们的脸上，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神情呢?

我想要停下来，再问一个究竟，然而叶家祺却用极大的力道，一把将我拖了下去，直到了旅店的门口，他才喘了一口气，又拉着我来到了汽车边。

那车夫一看到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叶家祺向他挥着手："去，去，我和卫少爷到上海去，你自管回去好了，别那样瞧着我!"叶家祺最后一句话，是大声吼叫了出来的，吓得那车夫连忙向后退去，叶家祺已打开了车门，叶家祺肯到上海去，那使我十分高兴。

因为在上海，我知道好几个名医，那几个名医若是能够诊治叶家祺的话，当然可以找出病源来的。

我和他一齐上了车，他驾着车，不一会儿，便到了公路之上，他一直不出声，我也不去打扰他。

过了约有十来分钟，他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不要以为我在说笑，虽然我自己也不信，但是刚才那一老一少两人，却坚持说我中了蛊，至多还有二十天的命!"我吃了一惊，对于"蛊"，我所知极少，只不过从书上看来的，而且多半还是在小说中看来的，尤以还珠楼主所著的小说为多。

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中蛊了"这样的话来。

我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我知道，叶家祺已肯向我讲出一切经过来了，我淡然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和我说。"叶家祺又沉默了片刻："为了搜集生物标本，去年夏天到云南去了一次，云南省可以说是天然的动物园和植物院。"我讶然道："为什么你在信中，一点也没有和我提起?"叶家祺道："我本来是想等回来之后，将各种标本整理好，等你来找我时，看到了这些标本，吓了一跳之后，再告诉你的。"那些标本，倒的确曾令我吓了一跳。然而当时叶家祺的情形，更令人心跳，是以我全然未曾对那些标本的来历，多加注意。我点了点头，问道："在那里，你遇到了什么?"叶家祺又呆了许久，才道："我是和一个大学讲师，以及两个同学一起去的，名义上，我们是一个考察团，我们先到了四川，再到康定，然后一路南下，沿着澜沧江向南走，那一次旅程，简直是奇妙极了，所经过的地方，景色之雄奇，绝不是我所能形容，那一段旅程，简直就像神仙过的日子一样!"我对叶家祺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这一段路，全是最崎岖，最难行的山路，以及人迹不到的蛮荒之地，旅程绝不可能愉快，他当然是过甚其词。

叶家祺继续道："我们一直止于普洱以南约八十里的一个苗寨之中，那地方，是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山谷。"叶家祺说："在澜沧江边，有一条巴景河注入江中，那河的河水，当真是美妙之极了，澜沧江的江水是何等湍急，可是那河的河水，却平静得像镜子，清澈得像水晶!"自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向往的神色来。

"我们用两颗金珠子，向一个苗人买了他搭在河边的一幢竹屋子，那种屋子有趣极了。屋顶全是芭蕉叶盖成的，雨洒在上面，发出美妙的声响，我们本来带着最现代化的篷帐，但是在那地方，苗人搭的屋子，不知曾用过什么方法，毒蛇和毒虫爬不进去。""本来我们是计划住一个月的，但是，一件突然的事，却打乱了我的计划。"叶家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不但停了口，而且，也将车子停了下来。

那时候，主要的远程交通工具是火车，极少人用汽车来往上海和苏州之间的，是以，当汽车一停下来之后，我们都觉得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叶家祺伸手按在额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梦……那当然不是梦。那一天晚上，我在河上荡着小舟，只是我一个人，其余三人都忙着在整理我们已然嫂集到的标本。

"突然间，在河的上游，我听到了一阵嘻笑声，那阵嘻笑声，在寂静的黑夜中，传入我的耳内，令我觉得十分好奇，于是我逆水划船而上，过了半小时，我看到河中有许多火把，而那些火把，全是自一艘样子很奇特的船上发出来的。

"那其实不是一只船，而是十几艘独木舟头尾串在一起，我看到有许多人在船上嬉戏着，我是带着望远镜出来的，我一手打着桨，令船在水面上团团地转着，一手持着望远镜，有男有女，他们的打扮，十分奇特，和我一路前来见到的苗民不同。

"我自然知道，中国滇、黔、湘、桂四省的苗民，真要分起不同种族来，不下数百种之多，苗民只不过是一个统称而已。我由于好奇，一直在向前看着，却不料在我看得出神之际，就在我的小船之旁，发出了一阵水响，我觉得小船侧了一侧，有水溅到我的身上。

"这令我吓了一跳，我连忙放下望远镜，可是当我低头一看间，我不禁呆住了。

"一个女孩双手攀住了船舷，正仰头望着我，她的脸上、头发上全是水珠，在月色之下，那些水珠，就像是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自她的脸上滑下去，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美丽的少女，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她才好。"叶家祺轻轻地喘着气，我仍然不出声，怔怔地望着他。

叶家祺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她望着我，我望着她，她从水中跳了起来，跳到了我的船上，她身上几乎是全裸的，我的心跳得剧烈极了，她这样美丽，而且还是裸的，我不知怎么才好，船在顺流淌了下来，她却毫不在乎，向我的望远镜指了指。

"她一定是从那一串独木舟上游下来的，她大约在水面上看到我用望远镜望前面很久了，是以她才会对望远镜感到好奇。

"我连忙将望远镜递绘她，她将之凑在眼前一看，她只看了一看，就吓了一跳，手一松，望远镜跌到了水中，我连忙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了。"叶家祺继续说下去："那女孩子也吃惊了，她身子一耸，立时跳了下去，我知道河水十分深，要找回望远镜，自然是不可能。

"是以，当她潜下去又浮起来的时候，我对她大声叫道：不必找了，你不要冒险。她虽然不懂我的话，而我的叫声，却引起了上游独木舟上的人的注意，独木舟于是顺流放了下来。

"那些人见了我，都好奇地交头接耳，那女郎不久又浮了上来，大声讲了几句，那些人一齐都跳到了水中，我明知他们白辛苦，可是和他们语言不通，却也没有办法可想。

"那些人一齐潜水，足足找了一个小时，当然找不到我的望远镜，这时又有一艘独木舟顺流而下，独木舟上是一个年轻人，那些人见到了他，又纷纷地叫了起来，她愁眉苦脸，对那年轻人不断讲着什么。

"那年轻人的面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划着船，来到了我的船边，道：'先生，芭珠说，她失去了你的宝物，你的宝物，可以使人由这里，一下子飞到那里去的。'我听了之后，几乎笑了出来。

"望远镜使被看到的东西移近，但是芭珠——那当然是女郎的名字——却以为是她的人，一下子到了远处，还以为我的望远镜是宝物，那年轻人既然会讲汉语，我自然可以和他交谈，我道：'那不是什么宝物，只不过是一具望远镜，不见了就算了，不必再找了。'那年轻人似乎有点不信我的话。

"他侧着头，小心听着我所讲的每一个字，直到我讲了第二遍，他才大喜过望地点着头，又向那少女讲了几句话，那少女脸上的愁容消失了，显然是那年轻人转达了我的话，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少女笑起来有那样的美丽，我实在难以形容。"叶家祺讲到这里，又停了半晌。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连身历其境的叶家祺，这时追忆起来，都有着如梦似幻的感觉，我是听他讲的人，当然更有那种感觉。

一直等到他略停了一停，我才吸了一口气，道："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就是你刚才在旅店中见到的那个，他叫猛哥，是芭珠的弟弟，那老头子的儿子。"叶家祺在讲到"那老头子"四字之际，他的身子。又发起抖来，而他的双手，也紧紧地掩着他的脸。

我为了使他的神经松弛些，也为了调和一下当时车厢中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氛，我笑了起来："那不错啊，汉家少年，遇上了苗家少女，她那销魂蚀魄的一笑，大概表示她对你有了情意——"我才讲到了这里，叶家祺突然放下了掩住脸的双手，向我大声喝道："住口!"他这一声呼喝，是如此之粗鲁，以致他的唾沫，都喷到了我的脸上。

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我并不是一个好开玩笑的人，然而我和叶家祺如此之熟，他何以对我的话，反应得如此之愤怒?

我可是讲错了什么?

从他的神态来看，我的话，一定触到了他心灵之中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创伤。但事实上，根据他的叙述，他和芭珠之间，必然是有了深情的，而且，发展下去，事情似乎也不会不愉快。

在那一刹间，我还以为叶家祺的"病"，又要发作了，我惊愕地瞪着他，他喘着气，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毫不在乎地说："不要紧，你心境不好，不时发脾气，不对我发又去对谁发?"只有真正的好友之间，才能讲这样的话，是以叶家祺听了，握住了我的手好半晌，才道："当时，我完全被芭珠的笑容迷住，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这样的事，在小说中，在电影中，看到太多了，令得我那时的心中，起了一种十分甜蜜的幻想，我看到芭珠一面望着我，一面又对猛哥说了些话。

"然后，猛哥告诉我，他们这一族人，是附近数百里所有苗人之中，最权威的一族，叫着'阿克猛族"，只有几百人——"叶家祺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然后他叹了一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阿克猛'在他们这一族的语言中的意思就是'蛊"，如果知道，我或许不会去了。但……那也难说得很，因为我对于'蛊'的观念，也模糊得很，我根本不知道苗人之中，有一族叫作'蛊族'的，而且，芭珠的笑容——"叶家祺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猛哥说，他们那一族，多少年来，居住的地方，是绝不准外人进去的，只有五年前，有一个金头发，绿眼睛，全身都有着金色的细毛，鼻子又高又勾，皮肤自得出奇的'怪人'，因为曾救了他们族中的一个人，所以曾进入过他们居住的所在，而那'怪人'立即迷恋住了他们居住的地方，所以一直住了下来。

"如今，由于我的大方和慷慨，我可以作为第二个例外，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

"我当时听了猛哥的话之后，几乎没有考虑，你知道，我天性好奇，听猛哥将他们所住的地方，形容得如此神秘，而且居然还有一个'绿眼睛生金毛'的'怪人'，那我更是要去看一看。而且，芭珠正笑殷殷地望着我，她毫无疑问对我有着十分的好感，也毫无疑问，她是希望我答应的。"他又叹了一声，才道："我，立即就答应了他。"当他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痛悔自己做了一件极端错误的事一样。

然而我却不明白他有什么错，因为如果换了我，我也一定答应去的，苗人居住的区域，本来就是桃花源式的神秘之极的地方，何况这一族的苗人，更比别族苗人神秘，怎能不去看个究竟?

停了好一会儿，叶家祺才又道："于是，猛哥扶住了我跳上了他的独木舟，向前划去，芭珠的独木舟紧靠着我们的独木舟，我无法和她交谈，只好和她相视而笑。

"独木舟逆流而上，他们划船的技巧十分高，是以船的去势很快，不一会儿，船便已到了河边的悬崖上，那贴近河边的悬崖，有着许多山洞，所有的人，都在高声唱着十分优美的山歌。但是在突然之间，歌声停止了!

"我这才发现，我们已到了一个十分狭窄的山缝前。那山缝十分狭窄，恰好只可以供一艘独木舟通过。而且，河水显然是注入那山缝中的，是以在山缝口子上，形成了一股急流。

"那股急流产生极大的力量，使独木舟一旦摆横，对准了山缝之后，便会被急流的力道，带着向山缝中直淌了进去。

"山缝之中一片漆黑，那是一段十分长而曲折的道路，所有的人都不出声，除了水声以外，没有第二种声音，而且，独木舟是不必划的，完全是顺水在淌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眼前突然一片清明，我们已从山缝之中出来了。

"而当我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时，我实在呆住了，我实在不相信世上有那么美丽的所在!

"独木舟自山缝中淌了出来之后，缓缓地驶进了一个很大的湖中，月光照在平静的湖水上，使我觉得沉浸在一片银光之中。

"在那美丽的湖旁，我看到许多屋，房屋的样子，也是特别的，有着很技巧，很尖的顶，和很高的架子，房屋架在空中。每一幢房子都有一架长梯通向屋子。

"有皮鼓的砰砰声传来，一定是代表某种语言，接着，无数火把出现了，数十艘独木舟，从湖的对岸迎了过来。

"那几十艘船，全对我表示欢迎，事后才知道，阿克猛族的苗人，对于私有观点，极之尊重，尊重到了超过我们想象的程度。像在河上发生的事情那样，我可以坚称那望远镜是宝物，而芭珠失去了我的宝物，我不但可以索取极高的赔偿，而且也可以要求芭珠作为我的奴隶，而她不得拒绝。

"但是，我却大方地不计较，而芭珠又是他们族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人的女儿，那么我受到盛大欢迎，自然顺理成章。

"我被拥上岸，在那里，我首先见到了那个'金毛怪人'，他使我笑得打跌。

"做梦也想不到，猛哥口中的那个'金毛怪人'，绝不是什么史前的怪物，而是一个文明人，他就是前五六年，忽然在内地失踪的瑞典著名的生物学家，国际上细菌学的权威平纳教授，大学课本，有好几种就是平纳所著的!

"但是说猛哥形容错了，那也不公平，他只不过将一件人所皆知的事情，再形容得十分详细而已。这位著名的教授，的确是一头金发和碧眼，而且，他的金色汗毛，即使在月光之下，也闪着异样的光芒，他鼻子高，皮肤白，一言以蔽之，他是一个典型的北欧人。一个只曾在苗区中生活的年轻人，不将一个北欧人当作是吃人的怪物，那已很不容易了。

"平纳教授一见到了我，显出异常的高兴，在我的肩头上大力地拍着，他的英语带着极浓的北欧口音，他不断在和我说着话，可是，他只不过和我交谈了几分钟，便被打断了。

"二十多个年轻男女，将我拥到一幢最大的屋子之前，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猛哥在人丛中挤了出来，在我的耳边道：'你应该去见我的父亲。'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因为看来，猛哥和芭珠的父亲，正是这个族的族长。

"我点了点头，猛哥补充道：'你必须一个人进去，这是特殊的荣耀。'我笑了一下，向前走去，来到了那幢屋子的门前，那扇门是用极细的一种草编成的，十分紧密，当我的手向那扇门推去时，我突然听得平纳教授在大声道：'看天的份上，别进去!'"叶家祺讲到了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将他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之中，我明知他大约又有了什么痛苦的追忆，是以也不去催他。

叶家祺在那个神秘的地方，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实在是我所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也没有法子问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又道："我当时呆了一呆，不知道平纳教授这样高叫是什么意思，我回头看去，可是围在我身后的人，已开始唱歌和跳舞，我看不到平纳，也没有再听到他说什么——唉，那时，我若是听他的话，别推开那扇门就好了。"然后，他才又叹了一声："但当时我完全被这种新奇的环境所迷惑了，我也根本未曾去细想一下平纳教授的高呼，我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别看那扇门只是草编成的，但由于它十分坚厚，是以有极佳的隔音效果。是以当我一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之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屋中的光线十分黑暗，在我刚一将门关上之际，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为了怕有失礼仪，是以在未曾看清眼前的物事前，我只是站着不动。

"在我站立不动之际，我首先闻到一种异样的气味，我很难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气味，那是好几种气味的混合，有的香、有的腥，这种气味，使我觉得身在异域，我是处在一个我无法了解的神秘环境之中!

"不消多久，我的视力便适应黑暗的环境，我看到，在屋中央，一个老者，席地而坐。

"我想那老者一定就是猛哥和芭珠的父亲了，我正在想着如何向他行礼才比较得体，却突然看到，有一串，足有六七只，三寸来长，赤红色的毒蝎子，正在那老者赤裸的上身之上爬着!

"那六七只毒蝎子的尾钩高高地翘着，我是学生物的，自然知道，这种剧毒的毒物，只要它的尾钩向下一沉，钩进了人体之中，那么，再强壮的人，也会在半分钟内毙命!

"当时我简直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就在这时，我觉得的我手背上发痒，我连忙扬起手来一看，唉，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心中的恐怖，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手背上，爬上一只长满了紫黑色长毛的黑蜘蛛，我只看一眼，便立即可以断定这种蜘蛛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蜘蛛之一，虽然我到这一带来的目的，有一大半是想找到一只这样的蜘蛛做标本，但是当这样的蜘蛛出现在手背上，那无论如何，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

"我僵立着，身子在发抖，那老者则微笑，欠了欠身，用一只鸟羽做成的扫帚，在我的手背上扫了一扫，那只蜘蛛扫了下地，那只蜘蛛，迅速地向他爬去，爬上了他的膝，爬上了他的身子，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蜘蛛爬到了他的胁下，就伏了下来不动，像是回到了它自己的窝中一样!

"我感到一阵昏眩，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也不顾礼仪了，我连忙拉开门，我几乎是跌下梯子去的。当我到了下面时，猛哥连忙问我，道：'我爹对你做了些什么!'我急促喘了口气，道：'他……他似乎将一只蜘蛛，放在我的手背之上！'"我不知我这样说法对不对，因为事实上，我只看到那蜘蛛爬回他的身上去，而没有看到那蜘蛛自他身上爬出来。

"可是，猛哥一听我那样讲，却立时欢呼起来，我也不知他叫了一句什么，所有的人都呼叫了起来，欢声雷动，芭珠也在这时，被人推了出来，她显然刻意地打扮过，她的头上，泼满了一种发出异样的香味的白色的小花，令得看来更像仙女，她被推到我的身边，猛哥向我高叫道：'你已被认为是我们族中的一员，爹已准了你和芭珠的婚事!'"直到此际，我才陡地一惊，我和芭珠的婚事?我并未向芭珠求过婚，如果我这样，那不是太儿戏了么?我想要分辩几句，可是那晚，月色是那样皎洁，芭珠是如此美丽，族人的歌舞，又是如此狂热，我实在无法抗拒那么多的诱惑，所以，在我呆了一呆之后并不分辩，立时抱住了芭珠。

"一批一批的人，灌我饮一种十分甜冽的酒，那是疯狂的时刻，我在饮了酒之后，和芭珠远远地奔了开去，在那时，根本没有想到和芭珠成婚，我只感到，这是我的一段艳遇，芭珠固然美丽，但是娶她为妻，还未免不可想象，当她躺在我臂弯中时，我已经在想，当我回到上海，向人讲起这段艳遇时，会引起多少人的欣羡!"叶家祺又停了下来，向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真的不能救了，那是报应，薄幸儿不是总有报应的么?可是……可是我从头至尾，根本没有爱过她，我根本不爱她。"我想责备叶家祺几句，责备他既然根本不爱芭珠，为什么当时不立即拒绝。

但是我却没有出声，因为我了解叶家祺的心情，在他的叙述中，我已经完全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形了，有哪一个年轻人可以抵抗半裸的苗女的诱惑呢?而且，正如叶家祺所说，他以为那是艳遇，以为那是随时可以离开的，而且不必负责的事!

叶家祺用力地摇着头，又道："这样，过了七天，我想起了平纳教授，我想见他，可是他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起了我的标本采集队，于是我告诉猛哥和芭珠，我要离去。

"但是，当我这样告诉他们之际，他们却只是用摇头来回答我，这使我十分恼怒，我终于不告而别，从另一道石缝的急流中淌了出去。

"我刚一出了那山缝口，重又来到河面上之际，猛哥追上了我，他要我立时回去，我当然不肯，他最后才道：'你要走也没有法子，但是我不妨告诉你，我们的族人，最精于下蛊，我的父亲，我、芭殊，都是此道的高手。你绝不能离开超过一年，而且，你和芭珠已经结了婚的，你不能再结婚!'当时，我只将他的话，当作是无聊的恫吓!

"我当然不作理会并告诉他，我是一个文明社会的人，他们要我在他们这种未开化的地区过日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猛哥却不顾我说什么，只自顾自道：'芭殊准你离开一年，一年之内，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你一定会疯狂，你的疯狂是逐步来的，在大半年之后，是每隔十来天一次，以后就越来越密，直到完全疯狂为止。但是，如果你竟然和别人结婚的话，那么，你必然在结婚的第二天早上惨死!'猛哥讲得十分认真，像是他的话是一定会实现的一样。

"当时，为了怕他们大队人追上来，强将我拦了回去，所以我只敷衍着，告诉他，我先回家去安排一下，或者我会回来久居。

"当夜，我回到了营地，立即逼着土人向导连夜起程，不几天，我们已远离了那个苗区，人家问我那几天在什么地方，我也只说是迷了路，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一段经过，我自己也将之淡忘了，可是，可是……"叶家祺讲到这里，便难以讲下去。

可是他不必讲下去，我也可以想到他所要讲的是什么了，他在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有将猛哥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到了如今，猛哥的话，已然渐渐成为事实了!

我听了他的叙述之后，心中的骇然，难以形容，因为他所讲的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天下真的有"蛊术"么?真的有一些人，精于"蛊术"，可以使人在不顺他们的意思之际，令得中了"蛊"的人疯狂或死亡么?

如果真的有，那么"蛊术"究竟是什么?是一种什么力量?

从眼前叶家祺的情形来看，他已中了蛊，渐渐地变为疯狂，但是真的是如此么?

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我呆了半晌，才道："家祺，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待我开车，到了上海之后我们好好地找精神病专家来研究一下。"叶家祺苦笑了一下："直到如今，我还是不相信猛哥的鬼话的，我一切全正常，世上也不会有那种神秘的力量的。"第五部：美女芭珠

我和他换了一个位子，由我来开车，我又问道："那么，猛哥和他的父亲，找到你之后，又和你讲了些什么?""他们和我的交涉，我想你已全都听到，他们要我跟他们回去，并且一再说，如果我结婚的话，一定性命难保，他们也不想我死，可是那是芭珠下的蛊，他们也没有法子解。"我道："这样说来，事情越来越奇了，我根本不信有这种事，我也很高兴你不信，家祺!"叶家祺欣然："我们毕竟是好朋友!"我早已说过，我那时，很年轻很年轻，叶家祺也一样。在我们年轻的想法中，有一个十分幼稚的概念，那便是认为人类的科学，已可以解释一切现象!

如果有什么事，是科学所不能解释的，那他们就认为这件事是不科学的，是违反科学的，是不能存在的，是虚假的。

直到以后，经历了许多事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是科学所不能解释的时候，那些是因为人类的知识，实在还是太贫乏了，科学还是太落后了的缘故。

只是可惜得很，当我知道了这一点之后，已然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久到了我连后悔的感觉，也迟钝了。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上海。

我将车直驶进虹桥疗养院，替叶家祺找了一个头等病房，当天中午，名医毕集，对叶家祺进行会诊。会诊一直到旁晚时分才结束。

在会诊结束之后，一个德国名医拍着我的肩头，笑道："你的朋友极其健康，在今天替他检查的所有医生全都死去之后，他一定还活着!"听了这样的话，我自然很高兴，可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有着疑问。

我道："可是，大夫，我曾亲眼看到他发狂的，他本来是一个十分文弱的人，但是在发狂的时候，气力却大得异乎寻常，而且，他自己对自己的行为，也到了绝不能负责的地步。"那专家摊了摊手："不可能的——照我们检查的结果来说，那是不可能的。"我苦笑了一下："大夫，那么总不是我和你在开玩笑吧?"专家又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发疯之前，曾受催眠，催眠者利用他心中对某一事情的恐惧，而造成他暂时的神经活动不受大脑中枢控制，这是唯一的可能了。"专家的话，令得我的心中，陡地一亮!

在叶家祺的叙述中，我听出他对于猛哥的话，虽说不信，但恐惧却是难免，一定是他心中先有了恐惧，而且猛哥和他的父亲，又做了一些什么手脚，是以叶家祺才会间歇地神经失常。

这使我十分愤怒，我认为这些苗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我走进了病房，将会诊的结果，和那位德国专家的见解，讲给叶家祺听。

最后，我道："家祺，我们快赶回苏州去，将那两个家伙，好好教训一顿。"叶家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精神也十分之轻松，他兴奋地道："这位德国精神病专家说得对，我虽不信猛哥的话，可是他的话，却使我心中时时感到害怕!"我道："这就是了，这两个苗人，我要他们坐几年牢，再回云南去!"我们有说有笑地，在当天就离开了疗养院，当天晚上，回到了苏州，直冲到那家小旅店之中。

可是，到了旅店中一问，今天一早，猛哥和他的父亲，已经走了，是伙计送他们上火车南下的。

我一算，他们走了一天，如果我们用飞机追下去的话，那是可以追到他们的，而以叶家的财势而论，要包一架小飞机，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我立时提出了我的意见，可是叶家祺却犹豫了一下："这未免小题大做了吧?"我忙道："不，只有捉到了他们两人之后，你心头的阴影才会去净!"叶家祺笑道："自从听了那德国医生的分析之后，我早已没有什么心头的阴影了，你看，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何必再为那两个苗人大费手脚?"我双手按住了他的肩，仔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感到他实在已没有事了，是以我们一齐大笑了起来。

等到我们一起走进叶家大宅，我和叶家祺一起见到叶老太太时，叶老太太也感到叶家祺和时时发病时不同，她一面向我千恩万谢，一面又派人去烧香还愿。

而接下来的几日中，我虽然是客人，但是由于我和叶家祺非同寻常的关系，有许多事，下人都走来问我，求我决定，我也俨然以主人的身份，忙着一切。

这场婚礼的铺排、繁华，实在难以形容，而各种各样的琐事之多，也忙得人昏头转向，叶家祺一直和常人无异。

叶家的空房子住满了亲戚朋友，我和叶家祺一直住在一间房中。

到了婚礼进行的前一晚，我们直到午夜才睡。

睡了下来之后，我已很疲倦，几乎立时就要睡着了，可是叶家祺却突然道："如果芭珠真下了蛊，后天早上，我就要死了!"我陡地一呆，睡意去了一半，我不以为然地道："家祺，还说这些干什么?"叶家祺以手做枕地躺着，也听出我的声音十分紧张，他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看你，像是比我还紧张，现在我心头早已没有丝毫恐惧了!"我也不禁为我的紧张而感到好笑："快睡吧，明天人家闹新房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还不养足精神来对付么?"叶家祺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轻松，也十分快乐，这是一个新郎应有的心情，尤其他的新娘，是他自己一直十分喜欢的，想起以后，新婚燕尔的旖旎风光，他自然觉得轻松快乐了。

他躺了下去，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更是忙得可以，各种各样的人，潮水一样地涌了进来。

叶家的大宅，已经够大了，大到我和叶家祺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在夜晚也不敢乱走，但这时，只见到处是人。

大厅上，通道上，花园的亭子上，所有的地方，可以摆筵的，全都大摆筵席，重要的人物，自然全被安排在大厅之上，有人来就闹席，穿着整齐号衣的佣人，穿梭在宾客中来往着。

下午吉时，新娘的汽车一到，更是到了婚礼的最高潮，我陪着新郎走了出来，陪着新娘下车的美人儿，一共有三个人之多，她们是新娘的什么人，我也弄不清楚，只觉得她们全都明艳照人。

婚礼半新不旧，叩头一律取消，代之以鞠躬，但是一个下午下来，只是鞠躬，也够新郎和新娘受的了。

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吹打之声，不绝于耳，我几乎头都要涨裂了，终于抽了个空，一直来到后花园，大仙祠附近的一株古树之旁，倚着树坐了下来。

全宅都是人，只有大仙祠旁边，十分冷清，我也可以松一口气。

那地方不但十分静，而且还很黑暗，所谓大仙洞，就是祭狐仙的，那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可以容两三个人进去叩头而已，祠门锁着，看来十分神秘。

我坐了下来不久，正想趁机打一个瞌睡，因为我知道天色一黑，当那些客人酒足饭饱之后，就会向新娘、新郎"进攻"，而我是早已讲好，要尽力"保驾"的。

我闭上了眼，在朦朦胧胧，正要睡去之际，忽然听得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立时睁大了眼睛，只见黑暗中，有一个女子，慢慢向前走来。

我吃了一惊，可笑的是，我的第一个反应，竟认为那是狐仙显圣来了，因为狐仙多是幻成女子显圣的。

但是，等到那女子来到了我面前之际，我自己也觉得好笑，那是叶家敏，而她显然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来。

我心想，如果这时，我一出声，那定然会将叶家敏吓上一大跳的，是以我没有出声。

我贴着树干而坐，而且，树下枝叶掩遮，连星月微光也遮去，更是黑暗，叶家敏就在我的身前经过，也没有看到我。

我一见她时不出声，是怕她吃惊，但是等到她在我的身前走了过去之后，我却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我心想：她家正逢着那么大的喜事，她不去凑热闹，却偷偷地走来这里做什么?

我又想到，我第一天才到的时候，叶家敏曾约我到西园去和她见面，结果她被四阿姨追了回去，我并没有见着她。而事后，我好几次向她询问，她约我到西园去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却支吾其词，并没有回答我。

少女的心思，本就是最善变的，是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但这时，我却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可疑。

我随着她的去向，看她究竟来做什么。

只见她来到了大仙祠的外面，便停了下来，也不推门进去，却扑在门上，哭了起来。

这更令我吃惊了，今天是她哥哥的结婚日子，她何以到那么冷僻的角落，哭了起来?

她一直哭着，足足哭了十分钟，我的睡意，已全给她哭走了，才听得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却抽噎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实在忍不住了，站了起来："家敏，你在做什么啊?"我突然站起，和突然出声，显然使叶家敏蒙受极大的惊吓，她的身子陡地向后一撞，撞开了大仙祠的门，跌了进去。

我连忙赶了过去，大仙祠是点着长明灯的，在幽暗的灯火照耀之下，我看到叶家敏满面泪痕，神色苍白地跌倒在地上。

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抱歉地道："家敏，我吓着你了，是不?"叶家敏看到是我，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忙道："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叶家敏始起头来，道："卫家阿哥，大哥……大哥他……就要死了，所以我心中难过。"我连忙道："别胡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你这话给四阿姨听到了，她要不准你见人了!"叶家敏抹着眼泪，她十分认真地道："是真的，卫家阿哥，那是真的，大哥的事，我早已知道了，在你刚到的那一天，我就想告诉你了，你们以为他已经好了，但是我却知道他是逃不过去的。"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你怎知道?你知道些什么?"叶家敏正色道："我知道，因为我见到了芭珠。"一听到了芭珠这两个宇，我不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那证明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了，不然，她何以讲得出"芭珠"的名字来?

而也知道了一切，当然也是芭珠告诉她的。

我立即又想到，芭珠只是一个苗女，没有什么法律观念，她会不会在叶家祺的婚礼之夜，前来生事，甚至谋杀叶家祺呢?

我一想及此，更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忙道："家敏，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告诉我，快告诉我!"叶家敏道："早一个月，我上学时遇到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那女郎就是芭珠，她将一切全告诉了我，她在结识了大哥之后才学汉语，现在讲得十分好，她说，大哥若和别的女子结婚，一定会在第二天早上，死于非命的。"　　我沉声道："你相信么?"

叶家敏毫不犹豫道："我相信。"　　我又道："为什么你相信?"

叶家敏呆了一呆："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来，或许是芭珠讲话的那种神情，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全是真话，她要我劝大哥，但是我向大哥一开口，就被大哥挡了回去。她又说，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来了，可是自然也劝不动大哥，卫家阿哥，你为什么也不劝劝他?"我摇头道："家敏，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世上不会有法术可以使人在预言下死去，除非她准备杀害那被她预言要死的人。"叶家敏吃惊地望着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道："那还用说么?如果你大哥会死，那么她一定就是凶手，快告诉我，她在哪里?"叶家敏呆了半晌："她住在阊门外，我们家的马房中，是我带她去的，马房的旁边，有一列早已没有人住的房子——"我不等她讲完，便道："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切不可露出惊惶之色，我去找她!"叶家敏望着我："你去找她，那有什么用?"我立时道："至少，我可以不让她胡来，不让她生事!"叶家敏低下头去："可是她说，她不必生事，早在大哥离开她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蛊，大哥一定逃不过她的掌握。"我笑了起来，可是我却发现我的笑声，十分勉强。然而我还是道："你别阻止我，也别将我去找她讲给人家听，我相信只要我去找她，那一定可以使你大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叶家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和她一起向外走去，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分了手，我又叮嘱了她几句，然后，我来到厨房中。这时，最忙碌的人就是厨子了。

厨房中人川流往来，我挤了进去，也没有人注意，我穿过了厨房，从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出了门之后不久，我就到了街上，拦了一辆马车，直向阊门外的叶家马房而去，那辆马车的马夫，听说我要到叶家马房去，面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来。

我知道他所以惊恐的理由，是因为那一带，实在太荒凉了。

所以我道："你什么时候不敢向前去，只管停车，不要紧的。"车夫大豆，赶着车，一直向阊门而去，出了城门不久，他就停了下来，我只得步行前去，越向前去，越是荒凉，当我终于来到了那一列邻近叶家的屋子之际，天色似乎格外来得黑。

所以，当我向前望去的时候，我只看到黑压压的一排房屋，一点亮光也没有，阴森得连我心头，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来。

我渐渐地接近那一排屋子，我不知道芭珠在其中的哪一间，我想了一想，便叫道："芭珠!芭珠!"我叫了好几声，可是当我的声音静了下来之后，四周围实在静得出奇，我心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甚，我大声咳嗽了几声，壮了壮胆，又道："芭珠?你在么?是家敏叫我来的。"果然，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便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你是谁?"那声音突如其来地自我身后传来，实是令我吓了老大一跳，我连忙转过身来。

恰好在这时，乌云移动，月光露了出来，我看了芭珠，看到了在月光下的芭珠。

当时，我实在无法知道我呆了多久，我是真正地呆住了，从看到她之后，一直到现在，我还未曾看到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她的美丽，是别具一格的，她显然穿着叶家敏的衣服，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看来像是一块白玉，她的脸型，如同梦境一样，使人看了之后，仿佛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而可以将自己心头所蕴藏着的一切秘密，一切感情，向她倾吐。

如果说我一见到了她，便对她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爱意，那也绝不为过。而且，我心中也不住地在骂着叶家祺，叶家祺是一个什么样的傻瓜!

也就在这一刻起，我才知道我和叶家祺虽然如此投机，但是我们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他可以忍心离开像芭珠那样的女郎，我自信为了芭珠，可以牺牲一切——如果芭珠对我的感情，如她对待叶家祺一样的话。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用几乎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你，芭珠?"我从来也不是讲话这样细声细气的人，但是这时，似乎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力量，使我不能大声讲话。

她也开了口，她的声音，美妙得使人难以形容，她道："我，芭珠。"我几乎忘了我来见她是为什么的了，我本以为她可能是凶手，所以才赶来阻止她行凶的，但事实上，她却是这样仙子似的一个人!

我又道："我是叶家祺的好朋友。"一听到叶家祺的名字，她的眼睛中，立时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光彩来。

我不能断定她眼中的那种光彩，是由于她高兴，还是因为伤心而出现的泪光。

我忙又道："芭珠，别伤心。"我也不知道我何以忽然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的，而那时，我实在变得十分笨拙，连讲出话来，也变得莫名其妙。

经我一说，芭珠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我更显得手足无措，我想叫她不要哭，可是我却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是以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张大了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显然不想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哭泣，是以她急急地抹着眼泪，可是她虽然不断地抹着，泪水却还是一样地涌了出来。

这时候，我又说了一句气得连我自己在一讲出口之后想打自己耳光的傻话，我竟道："你别抹眼泪，我……我喜欢看你流泪。"可是，竟想不到的是，我的这句话，使得她奇怪地望着我，她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又问道："你……家敏叫你来找我做什么?"她云南口音的汉语，说来还十分生硬，但是在我听了之后，只是摊了摊手，竟只是滑稽地笑了一下，事后我想起来，幸而芭珠没有看过马戏，不然，她一定会以为我是一个小丑。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是不是家敏怕我一个人冷清，叫你来陪我的?"叫一个陌生男人去陪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这种事情自然情理所无。但这时芭珠已替我找到了我来看她的理由，我自然求之不得，大点其头。芭珠又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向外走开了两步，幽幽地道："他……他的新娘美丽么?"我道："新娘很美，可是比起你来，你却是……你却是……"我不是第一次面对一个美丽的女子，而我以往，在面对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之际，我总可以找到适当的形容词来称赞对方的美丽。

但是这时，我却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我脑中涌上来的那一堆词句，什么"天上的仙女"啊，"纯洁的百合花"啊，全都成了废物，仙女和百合花比得上芭珠么?不能，一千个不能!

她等了我好一会儿，见我讲不出来，便接了上去："可是我却被他忘了，可怜的新娘，我……不是有心要害她，而且，她有一个负心的丈夫，还是宁愿没有丈夫的好。"我尴尬地笑着："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芭珠一字一顿地说着，奇怪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异常平静，她道："因为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要死了，因为他离开了我。"我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气，因为芭珠说得实在太认真了，而且，她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她眼中的那种神色，令我毕生难忘。

这种眼神，令得我心头震动，令得我也相信，她的确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惩罚叶家祺，而这种惩罚便是死亡!

我呆了好一会儿："他……一定要死么?"芭珠缓缓地道："除非他抛下他的新娘，来到我的身边，但是，他会么?"这时，我才一见到芭珠时，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已然不再那么强烈了，我也想起了我来见她的目的，是为了叶家祺。

而这时候，我又听得她如此说，是以我忙问道："那么，你是说，你可以挽救他，令他不死?"然而，芭珠听了我的话之后，却又摇了摇头。

这实在令我感到迷惑了，我忙道："那么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他下了蛊——?""是的，"芭珠回答："我下的是心蛊，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当他的心向着我的时候，他绝不会有事，但是当他的心背弃了我，他就一定会死。""那太荒谬!"我禁不住高声呼叫。

"你们不明白，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明白，但是那的的确确是事实。"芭珠仍幽幽地说着。

我竭力使自己冷静，芭珠的话，本来是无法令人相信的，因为那太荒谬了。

但是，正如叶家祺所说，芭珠说话的那种语气、神态，却有一种极强的感染力，使人将根本不可能的事，信以为真。

我呆了片刻，才道："那么，什么叫蛊，蛊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可以告诉我么?"芭珠睁大了眼睛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怎么说才好。"我并不以为她是在敷衍我，或是不肯讲给我听。正如她所说，她是不知如何才好，她或许不能用汉语将意思表达出来，或许那根本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一件事。

但是，我还是问道："那么，照你的说法，你下了蛊，是不是，表示你将一些什么东西，放进了叶家祺的体内，是不是?"芭珠皱起了眉："可以说是，但也可以说不是，我只不过将一些东西给他看一看，给他闻一闻，那就已经完成了。"我忙道："你给他看的是什么?可以也给我看一看么?让我也见识见识。"芭珠扬起脸来望着我："可以的，但是你看到了之后，或是闻到了之后，你也被我下了'心蛊'了。"我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一时之间，很想收回我刚才的那个请求。

但芭珠接着又道："你从此之后，就绝不能对你所爱的人变心，更不能抛弃你曾经爱过的人，去和别的女子结婚，不然，你就会死的。"我听得她这样讲，心中反倒定下来，因为我自信我不爱一个女子则已，如果爱的话，那我的爱心，一定不会变。

我于是笑道："给我看。"

我又望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她转身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不一会儿，便走进了一间十分破败的屋子中，那屋子中点着一盏灯火如豆的菜油灯，地上，放着一张毯子，和一只小小的藤箱。

芭珠蹲下去，打开了那只藤箱，就着黯淡的灯光，我看到那只藤箱之中，全是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竹丝编成的盒子。

那些竹盒编得十分精美，而且有很夺目的图案和颜色，芭珠取出了其中的一只圆形的盒子来。

那只盒子，大约有两寸高，直径是五寸左右，竹丝已然发红了，有蓝色的图案，图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芭珠将盒子拿在手中，她的神情，十分壮严，她的口中，喃喃地在念着什么。

她可能是在念着咒语，但是我却听不懂，然后，她慢慢地将盒子递到了我的面前，抬起头来："我刚才是在求蛊神保佑你，将来获得一位称心如意的爱人，你放心，只要你不变心，它绝对无害。"我实是难以想象这小竹盒中有什么神秘的东西，竟可以用一个人心灵上的变化，来操纵一个人的生死，是以我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芭珠的左手托着竹盒，竹盒离我的鼻尖，只不过五六寸，她的右手慢慢地扬了起来，用一种十分美丽的姿势，打开了竹盒盖。

我连忙向竹盒中看去。

当我第一眼看去的时候，我几乎要放声大笑了起来，因为竹盒中什么也没有，它是空的!

可是，就在我想要扬声大笑之际，一股浓冽的香味，突然自鼻孔钻了进来，令得我呆了一呆。接着，我也看清，那盒子并不是空的!

在竹盒的低部，有东西在，而且，那东西还在动，那是有生命的东西！

我实在对这竹盒中的东西无以名之，而在以后的二十年中，我不知请教了多少见识广的专家，也始终找不出答案来。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它的形状，恰好像是一个人的心，它的动作，也正像人心在跳动，而且，它的颜色，在渐渐地转变，由暗红而变成鲜红，看来像是有血要滴出来。

当我看清楚了之后，我立时肯定，那是种禽鸟的心脏，但是何以这颗禽鸟的心脏，会在那竹盒之中，有生命一样地跳动着?

由于眼前不可思议的奇景，我的眼睁得老大，几乎连眨也不眨一下。

接着，我又看到，有两股十分细的细丝，从里面慢慢钻了出来，像是吹笛人笛音之下的蛇一样，扭着、舞着。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奇异的景象，我完全呆住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芭珠将盒盖盖上，我的神智，才算是回复了过来。我苦笑了一下："你刚才给我看的，究竟是什么?"芭珠讲了一句音节十分古怪的苗语。

我当然听不懂，又道："那是什么意思?"芭珠向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我用力再嗅了嗅，刚才还在我鼻端的那种异样的香味，已经消失了。难道，经过了这样的两分钟之后，我以后就不能再对我所爱的女子变心了?

我仍然不怎么相信，也就在这时，远处已有鸡啼声传了过来。

一听到了鸡啼声，芭珠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她望着我："鸡啼了，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她是指叶家祺而言的，我道："鸡啼也与他生命有关?"我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她突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如此之伤心，背对着我，我只看到她的背部，在不断地抽搐着。

我用尽了我的可能，去劝她不要哭，但是都没有成功。直到第一线曙光，射进了破屋之中，她才止住哭声，她的双眼，十分红肿。

她低声道："你可以回去了，你的好朋友，他，他已经死了。"她的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我来看她的目的。我来看她，是怕她前去叶宅生事，虽然我一见到了她之后，对她的观念，有着极大的改变，但是我监视她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不能到叶宅去生事。她说叶家祺已死，那可能是她的神经不十分正常之故，我仍然不相信。

是以我点头道："好的，我走了，但是我还会来看你的，你最好别乱走。"芭珠轻轻地叹着气，并没有回答我。

我又呆立着看了她片刻，才转过身，向外走去，走到了大路上，我就叫住了一辆马车，回叶家去。当我迎着朝曦，被晨风吹拂着的时候，我有一种这件事已完全解决了的感觉。

芭珠当然是被损害的弱者，如果说她有神奇的力量可以令得损害她的人死去，直到这时，我仍然不相信，这太不可思议。

第六部：可怜的新娘

我在归途中，只是在想着，我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劝慰芭珠，然后，再送她回家去。

我虽然一夜未睡，但是我却并不觉得什么疲倦，我只是催着车夫将车赶得快些。

不需多久，我已到了叶家的门口，我还未曾跳下车来，就觉得情形不对。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些人的脸上有着那么慌乱的神情，我看到许多叶家的男工和车夫，在毫无目的地走进走出。

大门口迎亲的大红灯笼，还一样地挂着，然而那几盏大灯笼，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却一点也不给人以喜气洋洋的感觉。

我呆了一呆，下了车，付了车钱，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看到我。

我抓住了老张的衣领，问道："什么事?"可是老张却惊得呆了，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张大了口，他的舌头在口中不断地颤动着，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这样子，我不得不向前冲了进去。

我第一个遇到叶家的人是四阿姨，四阿姨正双手抱着头，在团团乱转。她那种团团乱转的样子，看来实在是十分滑稽的。然而那时，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来到了她的面前，叫道："四阿姨。"她的身子陡地一震，站定了再不乱转，抬起头向我望来，她一望到是我，双手便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她抓得如此之紧，我感到了疼痛!

我像是已有预感一样，竟立时问道；"家祺怎样了?他怎样了?"四阿姨的身子发着抖，她几经挣扎，才讲出了三个字来："他……他死了!"我猛地挣脱了她，向叶家祺的新房奔去，我相信我那时的神态，比起别人来，一定好不多少。我事后甚至无法回忆起我是怎样奔出那一段路的，我只记得，我跌过不止一交。

而当我来到新房门前时，我又看到了呆立在门前的叶财神。

叶财神是一个非常之胖的大胖子。这时，他仍然十分胖，但是他的样子，就像是漏了三分之一空气的气球，他脸上的肥肉，可怕地荡了下来，像是一团揉得太稀的面粉：随时都可以掉下来。

我也不理会他是我的长辈，因为他就挡在门前，所以我十分粗暴地将他推了开去，同时，我一脚踢开了门。

新房中没有人，床上则显然还躺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的全身都被被子盖着。

我两步跨到了床前，揭开了被子。

我看到了叶家祺!

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死人，他可以说是我在许久许久以后，所看到的死人之中，死得最可怖，最令人心悸的一个。

他的双眼，可怕地向外突着，七孔流血，面色青紫，有点像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的那种情形，他的全身都呈蜷缩之状，我在一看之下，立时向后不断地退了出去，我撞在叶财神的身上，叶财神那时，身子已坐在地上。

而当我俯身去看叶财神时，发现他也死了!

叶家父子在一日之间一齐暴毙。叶财神之死，医生裁定是脑溢血。然而，叶家祺是怎么死的，医生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叶财神死了，叶家祺死了，四阿姨和叶老太太没有了主意，叶家敏年轻还小，新娘子回娘家去了，一切主持丧务的责任，全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先说服了叶老太太，坚决坚持要对叶家祺的尸体，进行解剖。

现在，再来叙述那几天中的烦乱，是没有意思的，尸体解剖是在叶老太爷落葬之后进行的，我也在解剖室之中，而进行解剖的医生，都是第一流的专家和法医。

解剖足足进行了六个小时，等到七八位专家满头大汗地除下口罩，走出解剖室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种极之怪异的神色来！

他们退到了会议室中，但是却没有人出声，我忙问道："怎样了?各位可有什么发现?他是怎么死的，致死的原因是什么?你们怎么全不出声?"我对这些专家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不礼貌的。

但是，他们之中，有好几位是我父亲的好友，别的也全是这几位举荐来的，而他们这时所表现的沉默，也的确令人心焦，是以我想，我的反常态度，一定是可以获得他们的原谅。终于，有人出声了。

出声的是一位满头红发的德国医生，他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毫无疑问，他是死于严重的心脏病，和严重的心脏血管栓塞，自然致死。"　　我几乎要直跳了起来。

但是，在我的反驳还未曾开始时，那德国医生已经先说了，他说的正是我要责问他的事，他道："可是，我们看过他生前的一切有关健康的记录——"我高叫道："他是一个十分健康的人，他壮健如牛!"那德国医生立时表示同意："你说得不错，从他心脏受损害的情形来看，他存在着心脏病，至少也应该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事情却不是那样!"另一个专家接了口："事实上他的心脏，绝无问题，造成他心脏的损害，似乎是一夜之间形成的，而何以一夜之间，会使他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病者呢——"我大声问道："为什么?你说，是为了什么啊?"那位专家抱歉似地看了我一眼，道："很抱歉，年轻人，我只能说，我们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现在医学的水准，还是太低了!"不知道，不知道为了什么，这就是尸体解剖后得到的唯一答案了，叶家祺的死因获得肯定，但何以会有这个死因，十余个专家的回答就是"不知道"!

我当时真想大声告诉他们，我知道，我知道叶家祺为什么死：他中了蛊，但是我只是嘴唇掀动着，却一个字也未曾讲出来，因为那实在太滑稽了，我就算讲了出来，会有人相信我所说的话么?"　　我默默地退出了休息室，

别以为我忘记了芭珠，在出事之后一小时，我就曾叫叶家敏快点去找芭珠，但是家敏回来告诉我，芭珠已经不在了，她显然在我一走后就离去了。

我也曾自己立即去找过她，可是也没有结果，而接下来，由于我需要照料丧事，是以无法进一步找她。

而那时，当我从休息室中出来之时，我的心中已有了决定，我要去找芭珠，叶家祺是死在她手中的，她如此美丽，然而，她却是一个美丽的女凶手!

虽然，在现代法律上的观点而论，我对芭珠的控诉，一点根据也没有，事实上，当晚芭珠和我在一起，而叶家祺之死的死因也是肯定的，而且，也不会有什么法官和陪审员，会相信有"蛊"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要去找芭珠。

我不以为叶家祺抛弃芭珠的行为是正当的，但是，我也以为叶家祺绝不应该受到死的惩罚，而且，因为叶家祺之死，多少人受了害，叶财神甚至当场因为惊恐交集而脑溢血死去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揭露那所谓"蛊"的秘密，使它不能再害人!

我回到了叶宅，向叶老太太，四阿姨等人，报告了解剖的结果，我当然加了一些谎言进去，我说叶家祺是早有严重的心脏病的，只不过并没有检查出来，新婚使他兴奋，也使他的心脏病发作云云。

我的话，其实并不能使他们的伤心减轻些，我告辞出来，我决定去看一看王小姐——本来她应该是叶家祺的新婚太太，但现在却只好如此称呼她。

我之所以要去见她，是因为她是当晚和叶家祺在一起的唯一的人，而且，叶家祺的死亡，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所以我要知道叶家祺死前的情形，要必须找她。

我的造访，使王家的人，感到十分之尴尬和难以处理。这可以想象，他们是有名望的人家，女儿嫁出去一夜，新郎便突然死了，他们女儿的地位如何呢?

我想，他们在商量是不是让王小姐来见我，化费了很多时间，以致我在豪华的客厅中等候了许久。

然后，王家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出来，十分客气地请我进去，我在一间十分精致，一望而知是女子的书房中，又等了片刻。然后，我才看到那位不幸的王小姐，走了进来。

王小姐是典型的苏州美人，十分白皙，而这时候，她脸色苍白得可怕，我站了起来，道："王小姐，请原谅我冒昧来访。"　　她声音低沉，道："请坐。"

我坐下来，她在我的对面坐下，看她的样子，像是勉强想在她苍白的脸上，维持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是，却在所不能，她略略偏过头去："你是家祺的好朋友，我听他讲过你好几次了。"我在想着，我应该如何开口才好。但是，我发现不论我的措词如何好法，我都不能避免引起她的伤心，是以我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地照直说的好。

我咳嗽了一下："王小姐，我要请你原谅我，因为又人你想起你绝不愿意再想起的事情来，那实在十分抱歉。"她苦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紧的，你说好了。"我又顿了一顿，才道："王小姐，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家祺的死亡，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所以我必须追查原因，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请你告诉我他临死时的情形。"王小姐的眼圈红了，她呆呆地坐着，由于她是如此之苍白，以致在那一刹间，她看来实在像是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道："那天晚上，等到所有闹新房的人离去之后，已经是五点左右了，他……他的精神似乎还十分好，我……我……"她停了一停，我也十分谅解她的心情，她遭受了如此巨变，我还要她再详细叙述新婚之夜的情形，这实在残酷一点。

是以我忙道："你只对我说说他临死前的情形好了。"王小姐低着头，又过了半晌，她才道；"那是突如其来的，那时，天也已快亮了，我疲倦得睁不开眼来，家祺还像是在对我说着一些什么——"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小姐才道："我在朦胧中，好像听到了鸡啼声，我知道天快亮了，那时，我只想能多睡一会儿，我太倦了。可是，我却没有睡着，因为家祺在那时，竟然尖叫了起来。"王小姐讲到这里，她苍白的脸上，更出现了骇然之极的神色来，她续道："我……自然被他的尖叫声弄醒了，我想埋怨他几句，但是我……我……"她站了起来，双手无力地挥动着，大约是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来，令得她太吃惊，是以她才会有那样失常的行动的，她的身子，像是要跌倒。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了："我向他看去，他在叫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胸口，他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一样，他不住地喘着气。"王小姐苦笑了一声，又道："他的叫声，终于惊动了别人，几个男工冲进房来，家祺站了起来，他的样子，将几个男工吓得退了出去，而他自己，也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就这样，他……死去了。"我沉默了片刻："王小姐，他死前没有说什么?"王小姐道："有的，他说：'原来是真的!"说了两遍。"王小姐立时抬起头来望着我，道："卫先生，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可知他连说了两遍'原来是真的'，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原来是真的'?"这件事，如果要说的话，那实在是太长篇大论，而且，我也根本不准备将事实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小姐在内，是以我只是道："我不知道，或许他一直不信自己有心脏病，直到这时，他才相信。"王小姐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抽泣着，我心中十分难过，如果说芭珠是一个受损害的女子，那么我以为王小姐所受的损害，实在更进一步。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才道："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任何安慰，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极度同情你，谢谢你肯见我，我想应该是我告辞的时候了。"王小姐有礼貌地站起身来："谢谢你来探望我。"我告辞而出，我和王小姐的见面，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如果勉强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当时家祺开始大叫的时候，正是第一次雄鸡高啼的那时刻。

而那时刻，我正和芭珠在一起，芭珠也曾于那时流泪，说叶家祺已然遭了不幸，这只证明一点：叶家祺的死芭珠的确预知，而且，是她所一手造成。

当然，芭珠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根据她的说法，叶家祺是自己杀了自己，因为叶家祺若不是变心的话，他就绝不会死，一定还十分健康地活着。为什么一个人变心之时，便突然会死亡呢?为什么?

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谜，是以，我要到叶家祺遇见芭珠的地方去找她的决心更坚定了，我一定要去会见那一族有着如此神奇能力的苗人，弄明白他们那种神奇能力的来源，以及弄明白科学是不是可以解释这些事!那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

在这儿，我要附带说一说有关王小姐的一些事。

叶家祺父子之死，不但对王小姐一个人，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而且，对王小姐的一家人来说，也是一项极其严重的大打击，他们无法再在苏州住下去了。

是以，王小姐的父母，便开始以极贱的价格，变卖他们一切的不动产，集中了一大笔现款，举家迁离了苏州，他们离开了中国、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定居了，我后来查访了许多人，只知道他们离开国境之后，第一站是香港。

在香港之后，有人在日本看到过他们，再接着，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再没有人知道，他们可能在南美洲的某一个国家中，与世隔绝地生活着。

当时，我在离开了王家之后，仍然回到了叶家，又住了好几天，一直等到叶老太太的一位兄弟，从南洋赶了回来，接管家事，我才向他们告辞。

而在那几天中，我每看到了叶家敏的时候，我的眼光绝不敢与她接触，因为这件事的始末，她也知道，而且，她早已相信了，而我却不信。

第七部：河上的葬礼

固然，我信不信，于事无补，就算早巳深信，也没有这个力量，可以劝叶家祺回到芭珠的怀抱中去，但是我却总有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直到我要离去了，我才找个机会和家敏单独在一起。

当家敏听到我要到云南去的时候，她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到那么可怕地方?为什么要去?"我怅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但是我却知道一点：我实在是非去不可。家敏，你一定会明白我心情的，我实在非去不可!"叶家敏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头道："我明白。"我苦笑了一下："那么，你别对任何人说起。"叶家敏点了点头，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道："卫家阿哥，如果你在那里，也爱上了一个苗女的话，那么，你千万不要变心!"她是嘱咐得如此一本正经，我自然也笑不出来。

我道："我明白了，我会写信给你，我会将我的发展，逐点告诉你的。"——然而，我却并没有实现我的诺言，我一封信也不曾寄过给她，一封也没有。

而当时，我和叶家敏分手的时候，我们两人，谁都未曾想到，我们这一分手，竟会再也不曾见过面。

在我和叶家敏告别之后的第二天，我离开了苏州。

半个月之后，我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终于来到了叶家祺到过的那条河边，并且，还找到了他们曾驻足的那一个苗寨，和他们当时所住的房子。

那是一个十分神奇的地方，那条河十分宽，但是河水却十分平静，而且清澈得出奇，芭蕉和榕树，在岸边密密层层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羽毛，美丽得令你一见便毕生难忘的鸟儿，根本不怕人，而且不论什么花朵，在这里也显得分外地大。

那真是一个奇异而美妙的地方，如果人间有仙境的话，那么这地方实在就是仙境了。

我之所以觉得那地方像仙境，不但是由于那地方的风光好，而且，还由于那地方的那种特有的平静，在人和人之间，根本不必提防什么。

当时的苗人，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淳朴，最肯助人，和最有道德观念的人，(虽然他们有些道德观念，在我们看来是可笑和愚蠢的)，人们可以说是完人。

我就在叶家祺曾住过的那间屋中住下来，我向这个寨中的苗人，打听叶家祺提到的那一族苗人的事情。可是接连几天，我在他们口中，却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这些苗人。他们肯告诉你任何事情，但就是不肯和你谈起那一族善于施蛊的蛊苗。

而且，当你提起蛊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巧妙地顾左右而言他，他们只是在突然之间停止讲话，然后用惊恐的眼神望定了你，使你感到毛骨悚然。

我在苗人的口中，问不出什么之后，就决定自己去寻找。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划着一只独木舟，慢慢地向河的上游划去，我相信那正是叶家祺经过的途径。

当我的独木舟，划出了半里许的时候，突然在身后，有人大叫我，我回过头去时，看到有两只独木舟，正以极高的速度，向我追了过来，追来的独木舟，是由四个人划着的，而在舟上，另有两个老者。

他们很快地追上了我，那两个老者伸手抓住了我的独木舟，道："先生，你不能去，连我们都不敢去的地方，你绝不能去的，你是我们的客人，你不能去!"我在来的时候，曾经过昆明，一个父执知道我要到苗区去，曾劝我带多些礼物去送人，而我接受了他的劝告，所以我很快便得到了苗人们的友谊。

这时，那两个老者，的确是感到我再向前去，便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是以才赶来警告我的。我当然十分感激他们，但是我却也不能接受他们的意见。

我只是笑着："你们别紧张，我想不要紧的，我认识猛哥，也认识芭珠，我更认识他们的父亲，我像一个朋友那样去探望他们，不要紧!"那几个苗人，一听到我提起了"猛哥"、"芭珠"这两个人的名字，面色便变得难看之极，那两个老者也松开了手，其中一个道；"你千万要小心，别爱上他们族中的任何少女，那你或者还有出来的希望!"我道："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小心的。"那两个老者，这才又依依不舍地和我告别。有了他们这一番警告，我的行动自然更加小心，我一直向上游划去，夜越来越深，月色也越来越皎洁，河面上十分平静，直到我听到了那一阵歌声。

那毫无疑问是哀歌声，它哀切得使人的鼻子发酸!

我那时心情不好，但是也决不致于伤心流泪。可是，在我听到了那一阵哀歌声之后，我却不由自主间，鼻子发酸，落下泪来。

我仍然向前划着，而哀歌声听来也渐渐地真切。

那实在不是在唱歌，而是有许多人在肝肠寸断地痛哭，令得人听了，不得不陪着来哭，我抹了几次眼泪，我将独木舟划得更快，向上游用力划去。

这时，已经是午夜，那夜恰好是月圆之夜，等到我的独木舟，转过了一片山崖之后，我已然可以看到河面上出现的奇景，我首先看到一片火光，接着，我看到了一只十分大的木筏，足有廿尺见方。

在那木筏上，大约有七八十人，每一个人都唱着，用手掩着面，而在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插着一个火把，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哀痛欲绝的神情。

在木筏的中央，有四个少女，头上戴着一种雪白的花织成的花环，她们正在唱着歌，她们一面唱歌，一面流着泪，而在她们的脚下，则躺着另一个女子，那女子躺在木筏上，一动也不动的，像是在沉睡。

木筏停在河中央不动，因为有四股长藤，系住了岸上的石角，而当我的独木舟，越划越近之际，木筏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在向他们接近。

当我来到离木筏只有十来尺之际，我已经看清，那躺在四个少女中间的女子，正是芭珠，芭珠的身子，盖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只有脸露在外面。

她的脸色，在月色下看来，简直就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她闭着眼，她的那样子，使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离开人世，我的眼泪，立时便滚滚而下，那是我真的想哭，所以才会这样流泪的。

我一面哭着，一面将独木舟向木筏靠去，一直等到我上了木筏，才有人向我看了一眼，向我望来的，正是猛哥，猛哥一看到了我，略怔一怔，想过来扶我。

但是，我却用力一挥手，近乎粗暴地将他推了开去。

我像是着了迷一样，又像是饮醉了酒，我直来到了芭珠的面前，然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我和着那四个少女的歌声，也开始唱了起来。

本来，只是那四个少女在唱着哀歌，突然加进了我这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之后，哀歌的声音，听来更是令人哀切，所有的人，也哭得更伤心了。

我唱了许久，然后，伏下身来，我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了芭珠额前的头发，在月色下看来，芭珠就像是在熟睡，像美丽得如同童话中的睡美人。

而如果我的一吻可以令得她醒来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吻她的，但是，她却是不会醒的了。

而且，她是被我最好的朋友所遗弃的人，我心中的感情，实在很难形容。

我并不是一个好哭的人，然而，我的泪水却不住地落下，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身上的花朵上，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第一丝的阳光，代替了月色。那四个少女的歌声，才突然地转得十分柔和起来。

我住了口，不再唱，也不再哭，沉醉在那种歌声之中。

那种歌声实在是十分简单，来来去去，都是那两三句，可是它却给人以极其安详的感觉，令人听了，觉得一切纷争，全都归于过去了，现在，已恢复平静了。

那四个少女唱了并没有多久，太阳已然升起，河面之上，映起了万道金光，那四个少女将芭珠的尸体抬了起来，从木筏上，走到了一艘独木舟之中。

我还想跟过去，但是猛哥却一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声音道："谢谢你来参加芭珠的丧礼，但是你不能跟着去，只有圣洁的少女，才能令死者的灵魂，不记得在生时的痛苦，永远安息。"直到这时，我从一听了哀歌声起，便如着了迷一样的心神，才恢复了清醒，我急急地问道："猛哥，告诉我，芭珠为什么会死的?她可是——"我本来想问："她可是自杀的"，但是我的话题还未问出口，猛哥已然接上了口；"她是一定要死的。"我仍然不明白，追问道："那，算是什么意思?"猛哥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他在叙述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他道：芭珠用了心蛊，仍然未能使受蛊的人回心转意，她自然只好在死中求解脱了!"我用力地摇着头，因为直到此时，我除非承认"蛊"的神秘力量是一件事实，否则，我仍然不明白一切!

我还没有再说什么，猛哥已经回答道："你该回去了，我们的地方，不适宜你来，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你该回去了，那全然是我的一番好意。"我苦笑了一下："不，我要弄明白蛊是什么!"猛哥摇着头："你不会明白，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存在，你就像那个绿眼睛，长金毛的人一样，他也想明白蛊是什么，但是他无法明白。"我忙道："这个绿眼睛金毛的人，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我至少要见一见他才回去，不然我不走。"猛哥望了我片刻："那么，你可能永远不走了!"猛哥的话，令得我心头陡地出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来。

但我那时，实在太年轻了，年轻人行事，是不考虑结果的。

所以我仍然坚持道："我要去，猛哥，带我到你居住的地方去，我绝没有恶意，你可以相信我!"猛哥道："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那么，你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你必须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像那个绿眼睛金毛的人一样，永远在我们处住下去。"我甚至不会再多考虑，便大声道："我完全明白!"猛哥拗不过我，他叹了一声："好，希望你不要后悔，你要知道，我们实在无意害人，除非有人先想伤害我们，而且，你也看到，芭珠付出的代价何等巨大，我想你会明白。"我也叹了一声："我明白，我不妨对你说，我并不知道芭珠已经死了，我也不是为了她的丧礼而来的，我来，是为了想弄明白你们那种神奇的力量!"猛哥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好半晌不出声。

然后，他才道："你是可以弄明白的，只要你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我看你可以和那绿眼睛的怪人做朋友，不过他十分蠢，简直什么事也不明白!"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举世闻名的细菌学的权威平纳教授在听到了对他的这样评论之后，会有什么感想，而且我也想知道，平纳教授何以会在这里，是以我立时点头："我可以和他做朋友的，只要他也愿意和我做朋友。"猛哥不再说什么，我和他同上了一艘独木舟，在我们后面，还有许多独木舟，一齐向上游划去，在划出不远之后，正如叶家祺所说那样，钻进了一个石缝。

一进那石缝之后，独木舟被水推动，自动在前进。我的心中十分紧张，因为我立即就要到达一个极其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地方了!

在那地方的人，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致人于死!

这种可以致人于死的东西叫"蛊"，然而，究竟什么是"蛊"，却是科学所没有法子解释的，而我，就是要找出这个解释来。而且，我还相信平纳教授，可能已经有了结果，只不过不能脱身而已。

所以，当独木舟在黑暗中迅速地移动之际，我心中已在盘算着，我应该用什么方法，带平纳教授离开，好令得"蛊"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揭穿它神秘的外幕。

但是，在几小时之后，我就知道我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了。那时，我已经进入了那个美丽得像图画一样的山谷，而且，被分配了一间屋子，屋子的底部，是用竹子支起来的，离地大概有七八尺高下。

我也见到了猛哥的父亲，他叫京版，是整个苗区最权威的蛊师，所谓"苗人"，实在是一种总称，他们的种类，不下数十种之多，但是每一种，都是奉他们这一族人为神明，绝不敢得罪。

而其他各族的酋长，往往有事来求他们，所求的是什么事，我也不甚了解，而他们有一个固定接见客人的地方，每一个有事来求的人，都备有极其丰厚的礼物，看到了那些礼物才知道苗区物资之丰富，实在是难以形容，后来有一次，猛哥还曾向我展示过他们的藏金，那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金块，足有两竹篓之多。

这一切，我都约略带过，不准备详细叙述，因为那是和整个故事没有关系。我到了那山谷的第一夜，平纳教授在我的屋子中开始和我交谈。

平纳教授看到了我，我显得十分兴奋，他答应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看他几年来苦心建立的实验室，他又问我这几年来文明世界的种种新的发展情形。

他几乎不停地在讲话，令我难以插得进口，直到天快亮了，我才有机会问他道："教授，你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究竟什么是'蛊'，我想你一定明白了?"平纳教授一听得我这样问他，立时沉默。

同时，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缓缓地道："这几年来，我几乎是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致力于研究这件事，可是我也只不过知道蛊有八十三种，而且每一种蛊，都有它们神奇的力量，但它们究竟是什么，我却不知道。"我皱起了眉，平纳教授的这个回答，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呆了片刻，才道："有一个年轻人，叫叶家祺，曾在这里住过，你可还记得么?""我记得的，而且我知道，他已经变了心，死了!"我不由自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大声道："他为什么会死的?他的尸体经过解剖，说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但是我却知道，他一直壮健如牛!"平纳教授叹了一声："他死了，那是由于他变了心，而芭珠是会对他下过心蛊的，中了这种蛊的人如果爱上一个女子的话，就绝不能变心，否则，他就会变得疯狂，而当他又另娶一个女子时，他就会死。"我大声道："这些我全知道，我所要问的是：为什么会如此?"第八部："蛊"的假设

平纳教授缓缓道："年轻人，如果说我这几年来，一点研究成果也没有，那也是不确实的，至少我已发现了八十三种新的细菌，是人类所还未曾发现的。"我忙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所谓'蛊'，只是细菌作祟，它可以看作是一种人为的、慢性的病，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蛊的问题就是如此?"平纳教授沉深道："你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回答，这正像你去问人：数学是什么?二加二等于四，这是数学，但是微积分，也是数学，细菌在'蛊'中，只不过是一个因素，实际情形，还要复杂得多!"我苦笑了一下："芭珠曾经对我下了心蛊，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的体内，现在有着某一种还未为人所发现的细菌在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可以这样说。"平纳教授回答着："明天就可以证明给你看了，我已经搜集了八十三种蛊的细菌标本在，明天我抽你的血，在显微镜下，或者可以看到你的血中，有着某种细菌，那是科学研究的证明，也或者什么都没有。"我苦笑道："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为什么细菌在我的体内不会繁殖?为什么一等我变了心，这些细菌就会致我于死?难道细菌是有思想的么?"平纳教授道："细菌当然不会有思想，但是我认为这里的人，对于人体内最神奇的组织，内分泌部分，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我呆了一呆："和人体内分泌组织，又有什么关系?"平纲教授好一会不出声，陷入沉思之中，他足足呆了五分钟，才道："内分泌最神奇，现在的医学，已知道内分泌可以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反言之，一个人的情绪，也可以影响内分泌。"　　我仍然不明白："那又怎样?"

"而内分泌又可以促成维生素的生长和死亡，某些人，常常因为内分泌的失常，而陷入永远的营养不良状态之中，这种例子，屡见不鲜。"我有点不耐烦，摊着手："教授，你仍然未曾触及事情的中心!"平纳教授叹了一声："你别心急，孩子，我是在企图使你明白整件事的真相——其实在我的心中，这也只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而已，所以为了使你明白，我不得不从头说起。"我苦笑道："好，那我不打断你了，你说到内分泌对人体内的维生素，有着促成或破坏的作用。""是的，由这一点看来，内分泌对于人体内的细菌或微小得看不见的病毒，也一定有某种作用，例如说，在某种内分泌加速活动的情形下，对某种细菌或病毒，便有加速繁殖的功效。"我并没有打断教授的话头，我只是紧皱着眉头，用心地听着。

"我假定'蛊'是一种可以致人于死的细菌或病毒，但是这种细菌或病毒，却只有在某种情形下，才会在人体之内，迅速地繁殖，在极短的时间内致人于死。由于这种细菌或病毒根本是人类还未曾发现的，所以一旦发作，也无从医治。"我有点明白平纳教授的意思了，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平纳教授又道："譬如说，你已经被芭珠下了'心蛊'，某一种细菌或病毒，已在你的体内潜伏着，但只是潜伏而已，直到你对一个女子变了心，你的情绪起了变化，影响到你的内分泌，而内分泌的变化，又使得那种病毒迅速生长，到达最高潮时，你的心脏，便受到严重的破坏，看来像是心脏病发作一样!"我不断地深吸着气，平纳教授这几年来在这里对"蛊"进行研究，显然不是白费光阴，因为，他已经对不可思议的"蛊"，提出了科学的解释。

虽然他的解释，还只是一种"假设"，但是这种假设，也已有极强的说服力，由此可知，平纳教授是世界上第一个研究蛊，而且有了成绩的人。

平纳教授在停了一会之后，又道："当然，蛊不止一种，有好几种蛊的情形，是和'心蛊"相类的，我相信那和内分泌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我问道："那么，其余的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其余的比较简单，那是一种特殊方法时间控制。下蛊的人，毫无疑问在细菌学方面，有着极其高深而神奇的认识，他们可以算出细菌繁殖的速度，可能精确地算出，从下蛊的时候起，到细菌繁殖到足可以夺去生命的那一段时间，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如果你回来了，那么他们就有解药，可以使中蛊的人，若无其事。"我苦笑着："教授，这是不是太神奇一点了么?"平纳教授立时同意了我的说法，道："是的，极之神奇，神奇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是那却是事实!"我们两人，又好一会不出声，平纳教授才又道："孩子，现在你明白了么?我想，我即使再过十年，再下十年功夫，也不见得能提出一个完整的报告。"我忙道："事实上，你现在的假设，已经使我不虚此行，我相信叶家祺的确是因为变心，由情绪影响了内分泌，是以才会猝然致死的。"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所以，你千万要小心些。"我勉强笑了一下："教授，如果我现在，去进行验血的话，我当然可以被查出，在我的血中，有着一种不知名的细菌存在的了，是不是?"平纳教授道："在理论上来说是如此，而事实上，我对你说'细菌'，只不过是为了讲述的方便而已，那事实上不是细菌，是极小极小的一种病毒，那几乎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显微镜下也看不见，真不明白他们何以对之有如此深刻的研究!"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两人，默然相对，后来，又在一种极其迷惘的心情中，睡着了。第二天，平纳教授带我参观了他的工作，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工作设备。并不简陋，而十分完善。

那是他进入苗区之际，已然存心对"蛊"作深入的研究的缘故。而他在进人中国苗区之前，他曾在新加坡停留过一个时期，观察过三个"怪病人"。

那三个怪病人就是中了蛊的，所以他对"蛊"的概念，早已形成，他自然也是有准备，才进入苗区的。

他给我看八十三种"病毒"中，通过他的显微镜，可以拍摄下来的三十多种照片，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要他逐个向我解释。

在他的解释中，我才知道了在八十三种"蛊"中，"心蛊"还不是最神妙的一种。有的酋长，带了他的部下来，要求下"叛蛊"，如果他的部下，对他叛变的话，那么，"蛊毒"就立时发作。

还有一种，是惩罚对神灵不敬的"蛊"，更有一种，是惩罚偷窃的，林林总总，难以尽述，光是时间控制的"蛊"就有好几十种之多，多到记不清。

而每一种"蛊"的"培养剂"都不同。

大体说来，每一种"蛊"都以一种虫做它的"培养剂"，有的是蜘蛛，有的是蝎子，还有许多，是见也未曾见过的怪虫，有一种可以控制时间最久的"蛊"，可以在三年之后发作，它的"培养剂"看来像一片树叶。

但是那却不是树叶，事实上，那是一只像树叶的蛾。而且，也不仅是虫，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内脏，例如"心蛊"的"培养剂"，就是一种雀鸟的心。

平纳教授也指给我看那种雀鸟，那是一种十分美丽的小鸟，羽毛作宝蓝色，鸣叫声十分动人，若是说那种雀鸟的心脏，可以培殖一种细菌，而这心脏又可以经历许多年，仍保持鲜红色，而那种细菌又可以使人在对情人变心时死去，那么除非这个人曾和我有同样的经历，否则实在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我在那整整的一天中，听平纳教授讲解有关"蛊"的一切，如同在做一个恶梦，我只是不断地苦笑。最后，到了傍晚时分，平纳教授才向我提出了一个极之严重的问题来："你不是淮备在此长住吧?"我怔了一怔，然后才回答他道："当然不，我要走的，而且，我想明天就走，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已达，我已知道'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了!"平纳教授有点悲哀地望着我："我想你不能够出去，我们对于他们的秘密，看得十分严重，你既然来了，想要出去，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禁呆了半晌，抬头向外望去，晚霞满天，整个山谷，全在一种极其异样的气氛之中，要翻过山岭离开这个山谷，几乎没有可能，而如果想由唯一的通道出去，那当然不能偷出去，而必需与他们讲明才是。

我想了一想："教授，我想和他们讲明，我要离去，他们或者不致于不答应。"平纳教授摇着头："你的机会只是千分之一，但是你不妨向他们试讲一下——"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侧耳细听，我也听到了一阵鼓声。

那一种鼓声，十分深沉，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令人不舒服到了极点，平纳教授道："他们在召集族人了，我看，这次召集的目的，和你有关。"我道："那么，你算不算他们的族人之一呢，你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年了，难道你还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么?"平纳教授道："当然不是，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绿眼睛，生金毛的怪物，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如果他们知道我的工作，是要将他们的秘密公诸于世的话，那么，我早已死于非命了!"这时，鼓声已渐渐地变得急骤了起来，我看到猛哥在向前走来，猛哥来到了平纳教授的工作室的下面，昂起头叫道："卫先生，请你下来，我父亲要见你。"我爬下了竹楼，跟着他向前走去，一路上，我好几次想开口，询问他我要离开，是不是有此可能，但是他却只是埋头疾行，不给我和他讲话的机会。

我觉得他是故意躲避着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

越向前去，鼓声越是响亮，而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下来，我看到前面火光闪耀，点燃着几个十分大的火堆，围着那堆火，已坐着不少人。

有一队"鼓手"，正在嘭嘭地敲着几面老大的皮鼓。我和猛哥一到，鼓声便静了下来，我看到猛哥的父亲，用十分庄严的步伐，向前走来，走到了最大的一堆火旁，伸手指住了我，大声讲起话来。

他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以为他是在对我进行着一项什么仪式，是以我忙向身边那猛哥问道："我应该怎么样去配合你父亲的动作才好?"猛哥冷冷地道："你只要站着，不动，那就足够了!"猛哥的态度忽然如此之冷，这使得我不胜讶异，我只好不出声，而他的父亲，一直指住了我，在不断地说着，他所说的自然是和我有关。

猛哥的父亲，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之久，才向我招了招手，我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是他做的手势我却是看得懂的，我立时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他又粗又大的手，按在我的肩上，我在那刹间，只觉得肩头上，突然一阵发痒。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缩了一缩，而在我一缩之前，他那手也移开了，我连忙向自己的肩头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呆住了，在我的肩头上，有一只僵死的蜘蛛，那蜘蛛是灰白色的，有着黑条纹。

更令得我全身发痹的，是那蜘蛛所有的脚。全都扎透了我的衣服，而碰到我的肌肉，我的脑中，立时闪电似，闪过了一个"蛊"字，我不由自主，惊叫了起来!

这时，猛哥也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几乎要粗鲁地拉住他胸前的衣服，但是那时我的身子却因为恐惧而僵呆，以致我无能为力，我只是瞪着他："你……父亲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快说！"猛哥却道："你快向我的父亲致谢。"我怪叫了起来，道："我向他致谢?为什么?他在我身上下了蛊，我还要向他致谢，他向我下了什么蛊，你快告诉我，快拿解药给我，快！快！"我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蛊，我自然惊惶，我终于扬起了手臂来，抓住了猛哥的手，猛哥道："你应该向我父亲致谢的，他的确在你的身上下了蛊，但那是他看出你不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之后才做的事情。"我仍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猛哥道："这表示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到你最喜欢去的地方去。但是，在二十年之内，如果你泄露秘密，向人道及我们的一切的话，那么，你的蛊就会发作，你的喉部就会被无形的东西塞住，你不能出声，不能进食，你将受极大的痛苦而死亡!"我呆呆地站着，哺哺地道："二十年……我记得了。"猛哥道："你最好牢牢地记得!"他握了握手，鼓声重又响了起来，他带着我离开了那旷地，回到了我的住所之中，我燃着油灯，仔细地观察看我的肩头，却什么痕迹也找不到!

"故事"讲完了，但是有几件事，却是必须补充一下的。

第一、在二十年之内，我的的确确，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我在苗区的遭遇，甚至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叶家祺，我也摇头否认，因为我怕蛊毒发作。而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所以我才不再怕。

第二、猛哥形容我如果不替他们保守秘密的话，我的"蛊毒"发作时的情形，其症状和"喉癌"相当接近。这更使我想到，"蛊"和"癌"之间，可能也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第三、叶家祺当然是假名。这个故事披露到一年时，我接到一封信，指责我即使用假名，也不应该再旧事重提，信并没有署名，措词也是哀伤多过指责，我知道这封信不署名的理由，是发信人不想我知道是谁写这封信的。但是我却已知道信是谁写的，还有什么人，能和我一样对这件事表示如此哀痛呢?让我们都将这件事完全忘了吧!

奇门

第一部：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有的时候，人生的隙遇是很难料的，一件全然不足为奇的事，发展下去，可以变成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像「奇门」这件事就是。

在这几个月中，新的奇事一直困扰着我，那实在是一件神秘之极的事，所以使我非将之先写出来不可，这件事，就是现在起所记述的「奇门」。

必须要解释的是：「奇门」两字，和中国的「奇门遁甲」无关，它的意思，就是一扇奇怪的门而已，当然，一切奇怪的事，也都和一扇奇怪的门略有关联。

闲言少说，言归正传。

整件事，是从一辆华贵的大房车开始的，不，不应该说是从那辆房车开始，而应该说，从那只突然从街角处窜出来的那只癞皮狗开始。

事情开始的时候，我正驾着车子，准备去探望一个朋友，那朋友是集邮狂，他说他新近找到了一张中国早期邮票中的北京老版二元宫门倒印票，非逼我去欣赏不可，我对集邮也很有兴趣，自然答应了他。

但是，当我离家只不过十分钟，车子正在疾驰中的时候，一只癞皮狗突然自对面窜了过来，如果我不让它，那它一定要被车子撞得脑浆迸裂了。

我对驾驶术十分有研究，要在那样的情形下避开这样的一条冒失癞皮狗，本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当我的车头一侧，恰好避过了那头癞皮狗时，横街上的一辆灰白色的大房车，突然冲了出来。

我连忙刹车，可是已经迟了。

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蓬」地一声响，两车相撞，我的车子已然停了下来，但是那辆大得霸道的房车却还未曾刹住，它向前直冲而出，撞在对街的一只邮筒之上，将那只邮筒，撞成了两截。

我连忙跳下车，赶过了马路，在大城市中，一有了甚麽意外，看热闹的人，便会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当我奔到了那辆房车旁边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人聚集在车子的旁边，我向其中一个看来十分斯文的人一指，道：「别看热闹，快去报警！」那人呆了一呆，但立时转身走了开去，我又推开了两个好奇地向车中张望的人，打开车门，在司机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得十分华丽的中年妇人。

那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过去，额角上还有血流出，车头玻璃裂而未碎，看来她的伤势，也不会太重，几分钟之後，救伤车和警车也全都赶到了现场。

各位如果以为这件事以後的发展，和那个驾车妇人，或是那辆车子有甚麽关联的话，那就料错了，我一开头已写明白，事情只不过从那辆大房车开始而已！

警车来了之後，我是应该到警局去一次的，我可能在警局耽搁不少时间，所以我先要打一个电话去通知我那位集邮狂的朋友，我和一位警官打了一个招呼，便向最近的一家杂货??走去，去借电话。

我还未曾走到杂货??，有两叁个顽童，在我的身边奔了过去，其中一个且撞了我一下！

当那个顽童一下子撞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唯恐他跌倒，所以伸手将他扶住，可是那顽童却将他手中的一封信，迅速地抛在我的脚下，用力一挣，逃走了！

我呆了一呆，弯身从地下拾起那封信来，那封信的信封是很厚的牛皮纸，一看便知道那是用厚牛皮纸来自制而成的，而且，整封信都相当沉重，我伸手捏了一捏，信封中好像不止是信，而且还有一些坚硬的物事。

那些坚硬的物事，看来像是一柄钥匙。

我在才一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为甚麽那顽童一被我扶住，就要将信抛掉，但是当我向信封上一看之际，我便明白了那顽童为甚麽惊惶失措了。

刚才，那辆大房车在打横直冲过马路时，撞在那邮筒上，将邮筒撞成了两截，有不少信散落在地上，看热闹的顽童便将之拾了起来。而他们拾信的目的，也非常明显，因为那封信上的邮票已被撕去了！

信还在邮筒之中，信封上的邮票，自然是还未盖过印的，虽然是小数目，但在顽童的心目中，已是意外之喜了。

我当时拿了这封信在手，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想立即将之送回邮筒去，可是我却立即改变了主意，因为那顽童撕邮票的时候，十分匆忙，所以，在将邮票撕下的时候，将信封上的牛皮纸，撕去了一层，恰好将收信人的地址，撕去了一大半。

信封上全是英文写的，在还可以看得到的字迹上，显示出信封是寄到一个叫作「毕列支」的地方，那地方是在地球上的那一角落，我无法知道，因为纸已被撕去了一层。

而收信人的名字还在，那是「尊埃牧师」，而且，发信人的地址，也十分清楚，那就是离此不远处，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条街的。在发现了那些之後，我改变了主意，将那封信，放进了我的袋中。

我当然不是准备吞没那封信，而是因为那封信，已无法按址寄达。而那封信之所以不能寄达目的地，是由於顽童撕去了邮票时弄坏了信封，顽童之所以能得到这封信，却是因为那辆大房车撞坏了邮筒，而大房车又是在和我相撞了之後，才撞向邮筒的，所以追根究源，全是我的关系。

我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等我在警局的手续完毕了之後，我便去访问那位发信人，请他在信封上加上地址，那麽我就可以将信贴上邮票，再去投寄了。

我在杂货??中打好了电话，又驾着自己的车，和警车一齐同到了警局，在警局中，我已知道那个妇人只不过受了一点轻伤，已经出院回家了。

我在警局也没有耽阁了多久，便已办完了手续，我走出了警局，我的车子只不过车头上瘪进了一块，并没有损坏，所以，我很快就来到了那封信的发信人地址。

那是一幢十分普通的房子，坐落在一条相当幽静的街道上，我上了叁楼，按了门铃，门打开了一道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问道：「找谁啊？」我看了那封信，才道：「我找米伦太太，她是住在这里的，是麽？」我自然根本不认识那个米伦太太，只不过因为那信封上写着，发信人是「图书路十七号叁楼」的米伦太太而已。

那小姑娘一听，立时瞪大了眼，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神色望着我，道：「你找米伦太太？你怎麽认识她的？从来也没有人找她的，你是中国人，是不是？」她向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直到她问到了我是不是中国人之际，我才发现那小姑娘虽然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但是她却并不是中国人，她可能是墨西哥人或西班牙人。

那小姑娘望着我时的那种讶异的神情，看来十分有趣，我点头道：「是的，我是中国人，米伦太太是甚麽地方人，西班牙还是墨西哥？」那小姑娘道：「墨西哥，我们全是墨西哥人，你是米伦太太的朋友？我们从来也未曾听说她有过中国朋友！」

我无法猜知那小姑娘和这位米伦太太的关系，而那小姑娘又像是不肯开门给我，所以我不得不道：「我可以见一见她麽？」「见一见她？」小姑娘立时尖声叫嚷了出来，同时，脸上更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来，像是我所说的，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一样，但是我所说的，却是最普通的事，我只不过想见一见米伦太太而已。

或许，这位米伦太太，是一位孤独的老太婆，或者，她是一个很怪的怪人，因为那小朋友说她是从来也没有朋友的，但是，听了我的话之後，反应如此之强烈，这却多少也使我感到一点意外，不知是为了甚麽。

我重覆道：「是的，我想见一见她，为了一件小事。」「可是，」那小姑娘的声音，仍然很尖，「可是她已经死了啊！」「死了？」我也陡地吃了一惊，这实在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一件事，我本来立时想说「那不可能」的，但是，那小姑娘的神情，却又绝没有一点和我开玩笑之意。

「是啊，半年前已经死了。」那小姑娘补充着说。

我更加怀疑了，我道：「这不可能吧，我知道她寄过一封信，是寄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只怕是今早投寄的，她怎可能在半年之前，已经死去？」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封信……是我寄的。」我更加莫名其妙了，道：「可是，那封信却注明发信人是米伦太太的，小妹妹，你可有弄错麽？」

小姑娘总算将门打了开来，一面让我走进去，一面道：「你是邮政局的人员麽？事情是这样的，米伦太太????」

她的话还未曾讲完，便听得厨房中传来了一个十分粗暴的女人声音，问道：「姬娜，你和甚麽人在讲话？」

「妈妈！」小姑娘忙叫着，「一位先生，他是来找米伦太太的！」那小姑娘有一个十分美丽的名字，我向厨房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妇人，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我连忙准备向那妇人行礼，可是当我向那妇人一看间，我不禁大吃了一惊！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如此难看的女人。姬娜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姑娘，而她竟叫那难看的女人为「妈妈」，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一件怪事！

虽然明知道这样瞪住了人家看，是十分不礼貌的事，但是我的眼光仍然停留在那妇人的脸上，达半分钟之久。

我绝不是有心对那妇人无礼，而是那妇人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是以我在一望到了她之後，我的眼光竟然无法自她的脸上移开去，好在这时是白天，如果是黑夜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高声呼叫起来的。

而且，必须明白的是，我却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

我不但胆子不小，而且，足迹遍天下，见过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事，可是就未曾见过一个那麽可怖的妇人，她头部的形状，好像是用斧头随意在树上砍下来的一段硬木，她一只眼睛可怕地外突着，而另一只眼睛，则显然是瞎的，眼皮上有许多红色的瘰历。

她的鼻子是挺大的，再加上她厚而外翻的上唇，就这两部分来看，她倒像是一头狒狒????虽然她的眼睛，比狒狒还要可怕得多，她的牙齿参差不齐。

她这时，正用围裙在抹着湿手，而且，我还看到，在她的脸上和手上，有着许多伤痕，像是刀伤。

当我从震惊中定过神来之际，我看到那妇人可怕的脸上，已有了怒意（那是加倍的可怕）！

她那一只几乎突出在眼眶之外的眼睛瞪着找，哑声道：「你是谁？你来和我的女儿说些甚麽事情？」

那小姑娘????姬娜则叫道：「妈妈，这位先生是来找米伦太太的，他提及那封信，妈，你还记得麽？就是米伦太太临死前叫我们交的信，但是我们??忘记了，一直放了半年，到今早才找出来。」

我多少有点明白事情的真相了，米伦太太，可能是和姬娜母女一齐居住的一位老太太。而这位老太太在临死之前，曾托她们交一封信，而她们??忘记了，一直耽搁了半年之久，直到今天早上才找出。

而当这封信还在邮筒之中，尚未被邮差取走之时，那辆大房车便将邮筒撞断，这封信因为十分重，所以邮票也贴得多些，是以被顽童注意，将之偷走，而又将上面的邮票撕去，因之弄得地址不清。

而也因为这一连串的关系，我才按址来到了这里，见到了可爱的姬娜，和她那位如此可怕的母亲。

我想通了一切，刚想开口道及我的来意时，那妇人已经恶声恶气地道：「那封信有甚麽不妥了！你是谁？」

我勉强在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来，道：「有小小的不妥，夫人。」我又取出了那封佶，道：「你看，信封上的地址被撕去了，如果你记得信是寄到甚麽地方丢的，那麽，就请你告诉我，谢谢你。」

我已经准备结束这件事了。

因为，那妇人将地址一讲出来，我写上，贴上邮票，再将之投人邮筒，那不就完了麽？

我心中在想，总不会巧成那样，又有一个冒失鬼，再将邮筒撞断的！

那妇人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其实十足像是被人掏住了喉咙时所发出来的喘息声，她道：「信是寄到甚麽地方去的？米伦太太还有甚麽寄信的地方？那当然是墨西哥了，你快走吧，别打扰我们了！」

她虽然下了逐客令，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多留一会儿。

我又道：「那麽，请问是墨西哥甚麽地方？因为信上的地址，全被撕去了，只有『毕列支』一个字，那可能是甚麽桥吧？」那妇人瞪着她那只突出的单眼，道：「墨西哥甚麽地方？我不知道，姬娜你可知道麽？嗯？」

姬娜摇着头，她那一头可爱的黑发，左右摇幌着，道：「我不知道，妈妈，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

那妇人摊开了手，道：「你看，我们不知道，你走吧！」在那一刹间，我也真的以为事情没有希望了，而且，我已知道那封信是被积压了半年之久的，就算有甚麽急事，那也早已成为过去的事情了。所以，我已准备躬身退出。

可是，就在那妇人一摊手之间，我却陡地呆了一呆。我在那一瞬间，看到那妇人的手上，戴着一只镶有红得令人心头震惊的红宝石戒指！

那是极品的红宝石（我对珠宝有着极度的爱好和相当深刻的研究），这种红宝石的价格，远在同样体积大小的上等钻石之上，那妇人戴这枚戒指的方式也十分特别，她不是将镶有宝石的一面向外，而是将那一面向里，所以，只有她摊开手来时，我才看得见。

这样的一枚红宝头戒指，和这样的一个妇人，是无论如何不相称的！

而我的震惊神态，也显然立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连忙缩回手去，并且将手紧紧地握住，那样，那块极品红宝石，就变成藏在她的掌心之中了。

我在那片刻间，心中生出了极度的疑惑来；这样可怕的妇人是甚麽人？何以她住在那样普通的地方，又要亲自操作家务，但是她却戴着一只那样惊人的红宝石戒指。这一只戒指，照我的估计，价值是极骇人的。

而且，上好的红宝石，世上数量极少，并不是有钱一定能买得到的东西。

一样东西，到了有钱也买不到的时候，那麽它的价值自然更加惊人了！

我在那刹间，改变了我立即离开她们的主意。老实说，我突然改变主意，并不为了甚麽，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原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我真想弄清楚那可怕的妇人的来历和那枚红宝石戒指的由来。

我故意不提起那枚戒指，我咳嗽了一声，道：「你看，这封信中，好像还附有甚麽东西，可能这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那妇人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们已经说过，不知道米伦太太要将信寄到甚麽地方去的。」

我陪着笑，道：「那麽，米伦太太可有甚麽遗物麽？」那妇人立时张大了口，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想一口回绝我了，但是小姑娘姬娜却抢着道：「妈妈，米伦太太不是有一口箱子留下来麽？那只红色的大箱子。」那妇人立时又道：「那不干这位先生的事，别多嘴！」我仍然在我的脸上挤出笑容来，道：「夫人，你看，这封信是寄给尊埃牧师的，或许，在米伦太太的遗物之中，有着尊埃牧师的地址。她已死了，她死前想寄出这封信，你总不希望死者的愿望不能实现吧？」我知道，墨西哥人是十分迷信，而且相当尊敬死人的，这一点，和中国人倒是十分相似的。

果然，我最後的一句话生了效，那妇人迟疑了一下，道：「好，你不妨来看看，但你最好尽快离去，我的丈夫是一个醉鬼，当她看到屋中有一个陌生男人的话????」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笑，我要紧紧地咬住了唇，才不致於笑出声来。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一个妻子，而居然还要担心的话，那麽他必然是醉鬼无疑了！

我低着头，直到可以控制自己不再笑了，我才敢抬起头来，跟着她，走进了一间房间，姬娜也跟了进来。那间房间十分小，房间中只有一张单人床，在单人床之旁的，则是一只暗红色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也不是很大，这时正被竖起来放着，当作床头几用。在箱子的上面，则放着一个神像。

那个神像好像是铜制的，年代一定已然十分久远了，因为它泛着一种十分黝黯的青黑色。我第一眼看到它，便被它吸引住了，因为我竟无法认出那是甚麽神来，这个神像有一张十分奇怪的脸，戴着一顶有角的头盔，手中好像持着火炬，他的脚部十分大。

而那只箱子上，则刻着十分精致的图案，刻工十分细腻，绝不可能出於现代的工匠之手！

这两件东西，和那张单人床，也是绝不相配称的。

那妇人道：「这就是米伦太太的房间，和她在生之前一样，这箱子就是她的。」从那箱子，那神像，我忽然联想到了那妇人手中，那枚非比寻常的红宝石戒指。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概念，那枚红宝石戒指，一定也是米伦太太的！

我伸手拿起了那神像（那神像十分沉重，重得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放平了那只箱子，箱子有一柄锁锁着。

同时，我顺口道：「夫人，你也是墨西哥人，是不是？米伦太太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她何以会一个人在这里的？她的丈夫，是做甚麽事情的？」那妇人立时提高了警惕，道：「先生，你问那麽多，是为了甚麽？」我笑了一笑，没有再问下去，并没有费了多久，我就弄开了锁，将那只箱子打了开来。

令我大失所望的是，那箱子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叠织锦，和几块上面刻有浮雕、银圆大小般的铜片。

我并没有完全抖开那叠织锦来，虽然它色彩缤纷，极其美丽，我只是用极快的手法，将五六片那样的圆铜片，藏起了一片来。

我先将之握在掌心之中，然後站起身来，一伸手臂，将它滑进了我的衣袖之中。

就我的行为而言，我是偷了一件属於米伦太太的东西！

我当然不致於沦为窃贼的，但这时，我却无法控制我自己不那样做。因为这里的一切，实在太奇特了，奇特得使我下定决心，非要弄明它的来历不可。

当我将那圆形的有浮雕的铜片，藏进我的衣袖之中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甚麽，我只是准备回去慢慢地研究，或者向我的几位考古有癖、学识丰富的朋友去请教一下，我当时的心中只是想，那位米伦太太，一定是十分有来历的人，绝不是普通人物。

我的「偷窃手法」，十分乾净俐落，姬娜和那妇人并没有发觉，我关上箱子，又将锁扣上，道：「很抱歉，麻烦了你们许久，这封信我会另外再去想办法的。」我一面讲，一面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我向那妇人道别，又拍了拍姬娜的头，随口问道：「那封信中好像还有一样东西，你们知道那是甚麽？」我只是随口问问的，也绝没有真的要得到回答，可是姬娜却立即道：「那是一柄钥匙！一柄长着翅膀的钥匙，米伦太太生平最喜爱的一件东西。」我呆了一呆，道：「长着翅膀的钥匙？甚麽意思？」「钥匙上有两个翅膀，是装饰的，姬娜解释：「米伦太太有两件东西最喜欢，一件是这柄钥匙，另一件是她的一枚戒指，那戒指真美，她临死之际送给了妈妈，妈妈答应她死时，也送给我。」

姬娜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後又补充道：「我不想妈妈早死，但是我却想早一点得到那戒指，它真美丽！」

姬娜不住地说那枚戒指真美丽，而我不必她说明，也可以知道她说的戒指，一定就是她妈妈戴在手中的那一枚。

我不再急於去开门，并转过身来，道：「夫人，那枚戒指，的确很美丽，可以让我细看一看麽？」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的态度，始终如此温文有礼，所以她点了点头，将那枚戒指自她的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我的掌心。

我能够细看那枚戒指了，姬娜也凑过头来。唉，那实在是美丽得惊心动魄的东西，古今中外的人，如此热爱宝石，绝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天然的宝石那种美丽，简直可以令人面对着它们时，感到窒息！

这一点，绝不是任何人工的制品，所能够比拟的。

天然的宝石，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如今我眼前的那块宝石，便是那样，它只不过一公分平方，不会有超过叁公厘厚，可是凝神望去，却使你觉得不像是在望着一块小小的红色的宝石，而像是在望着半透明的，红色的海洋，或是红色的天空！

我望了半晌，才将之交还了那妇人，然後，我才道：「夫人，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可知道这一枚戒指的确实价值麽？」那妇人一面戴回戒指，一面道：「不知道啊，它很美丽，是不是？它很值钱麽？值多少？五百？嗯？」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含糊说了一句，道：「也许。」我并不是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我怕我的答案讲出来，会使她不知所措，昏过去的，这样的一块上佳的红宝石，拿到国际珠宝??场去，它的价格应该是在「叁百」或「五百」之下，加上一个「万」字「而且还是以世上最高的币值来计算！

这枚戒指原来的主人是米伦太太，那麽，米伦太太难道也不知道这枚戒指的价值麽？想来是不可能的，而她将那枚戒指送了人，却将那钥匙寄回墨西哥去！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当我告辞而出，来到了我车子旁边的时候，我又抬头向我刚才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刚才那不到半小时的经历，实在是我一生中最奇怪的一桩事了。

我心中不住地问自己，那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人呢？

我上了车子，坐了下来，竭力使我思绪静一静，我要到甚麽地方去呢？我决定去找那几位对於古物特别有兴趣，也特别有研究的朋友。

我知道他们常在的一个地方，那是他们组成的一个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只有七个人，而要加入这个俱乐部之困难，还是你立定心机去发动一场政变，自任总统来得容易了，要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必须认出七个老会员拿出来的任何古董的来历。

我曾申请加入这个俱乐部，我认出了一只商鼎，一方楚镜，一片残旧的文件，（字军东征时的遗物）一只银制的，属於玛丽皇后的香水瓶。

但是我却在一块幽黑的烂木头前碰壁了，後来，据那个取出这块烂木头的人说，这是成吉思汗的矛柄。我心中暗骂了一声「见你的鬼」，我未能成为会员。

但是，我因为认出四件古董，那是很多年来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是以蒙他们「恩准」，可以随时前往他们的会所「行走」。这个「殊恩」，倒有点像清朝的时候，「钦赐御书房行走」的味道。

我一直将车子开到了这个俱乐部会所之外，那其实是他们七个会员中一位的物业，司阍人是认识我的，他由得我迳自走进去，一位仆人替我打开了客听的门。

他们之中，只有五个人在。正在相互传观着一只颜色黯淡的铜瓶。千万别以为他们七个人全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他们只不过是喜欢老古董罢了。

这时，手中不拿花瓶的一个人，就自一只水晶玻璃瓶中，斟出上佳的白兰地来。而他们之中，有叁个人是在大学执教的，有五个人，是世界着名大学的博士。

他们看到了我，笑着和我打招呼，其中一个用指扣着那铜瓶，道：「喂，要看看巴比伦时代的绝世古物麽？」

我摇了摇头，道：「不要看，但是我有一样东西，请你们鉴定一下。」第二部：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一共五个人，但是听了我的话之後，倒有四个人一齐笑了起来，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卫斯理，你有甚麽好的古物！」我大声抗议，道：「以我对古物的认识，已足可以成为第一流的古物研究者了，但当然比起你们来，或者不如，所以我才来找你们看看这个的！」我将那枚看来像是银元一样的东西，取了出来，交给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在一路驾车前来之际，我已经看过那枚银元一样的东西，它实在是一枚银元，大小、厚薄都像，但是我却不知道那是什麽时候的货币。它的一面，有六个到七个我所完全认不出来历的文字，而另一面，则是一个戴着头盔的神像，它的制作，十分精美。

看它的样子，就像是现在铸币厂的精良出品一样。

第一个接了这枚「银元」在手的人，面带轻视之意，将之掂了掂，略看了一眼，便抛给了第二个人，第二个抛给了第叁个，第叁个抛给第四个……在他们之间，一直响着轻视的冷笑，最後一个，又将之抛给了我，道：「看来，这像是锁匙扣上的装饰品！」

我知道，那绝不是锁匙扣上的装饰品，这一定是一件真正的古物。而这「银元」在经过了他们五人的眼睛之後，却仍说不出它的来历，那并不证明这不是古物，而只证明那是一件来历极其隐晦和神秘的古物。

我忍受着他们的嘲笑，指着另一面的那个神像，这「银元」上浮雕着的神像，和木箱上那神像是相同的，我问道：「你们看，这神像，你们贝过麽？」那五人总算又勉强地望了一眼，然後一齐摇头，道：「未曾见过。」我又道：「可能和墨西哥是有关系的，你们查查看。」那五人又摇头，表示他们不必去查甚麽典籍的，一切全在他们的脑中了。就在这时，另一个会员走了进来，道：「墨西哥有甚麽古董？让我看看。」我将那枚「银元」交给了他，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道：「喂，你们看到没有，这些文字，看来十分奇怪喇！」

「那根本不是文字，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的文字是那样子的。」有两个人回答他：「那只不过是莫名其妙的花纹而已。」我气愤起来，伸手抢回了那「银元」，道：「你们太自以为是了，我一定可以证明这是稀世的古物，到时，你们古董专家的假面具，便要撕下来了！」我实在十分气恼，是以我的话也说得十分重，令得他们六个人为之愕然。正在这时，第七个会员进来了，他是一个中年人，他道：「谁在发脾气？」我立时大声道：「是我！」

他笑道：「为甚麽？看你，涨红了脸，为甚麽发火？」我将那枚「银元」，重重地放在他的手上，道：「为了这个，先生，我拿这个来，可是他们却全取笑我，我想你也是一样！」他将那枚「银元」接了过去，才看了一眼，便露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来，道：「卫斯理，你是甚麽地方弄来这东西的？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告诉我。」我一听，精神为之一振，道：「怎麽，你认出它的来历来了？它是甚麽？」「我不知道这是甚麽，但是你看，这是我刚收到的南、北美洲考古学会的会刊，你们看这里！

」他打开了夹在胁下的一本厚厚的杂志，「刷刷」地翻着，然後，打了开来，放在桌上，又道：「看！」

我们一齐看去，只见那两页上，是几幅图片，第一幅，是一块石头，第二幅，则是那块石头的拓片，隐约可以看出，有一点如同文字也似的痕迹。

而第叁幅，则是几个人在一幢房子旁边的合照，说明是墨西哥大学的迪哥教授，发现了那块「石碑」，石碑上有着任何典籍所未曾有过记载的文字。

那文字，迪哥教授已作了初步的研究，认为那是高度文化的结晶，可是上溯墨西哥的历史，却从来也没有任何民族，曾有过一个时期，是有着那样辉煌的文化的。迪哥教授怀疑的文字，可能和南美洲部分突然消失了的印加帝国有关，因为发现「石碑」的地方，是在接近危地玛拉的边界上。

那是一个叫作「古星」的小镇，在一座「青色桥」的附近，发现那石碑的，当地教堂的一位牧师，提供这块石给迪哥教授研究，那牧师，叫尊埃牧师。当我一看到「尊埃牧师」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几乎跳了起来！

但是他们七人却并没有注意我的神态有异，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在将那枚「银元」一面上的文字，和杂志上拓印图片上的文字作详细的比较。他们全是专家，当然立时可以发觉，那两种文字，虽然不同，但是却完全属於同一种文字的范畴的。

那带杂志来的人抬起头，道：「卫斯理，你真了不起，你看，迪哥教授从文字的组织上去判断这种文字的结论不错，你这枚东西，一定是那个文化全盛时期的产品，你看，它多麽精美，而且，它可能是货币！」另一个道：「那麽，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早的货币了！」又一个道：「当然不是，这如果是货币的话，它如此之精美，难道没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一下子就出现如此精美的货币了麽？在它之前，一定还有雏形的货币！」另外两人激动地叫着，道：「人类的历史要改写了！」他们一齐向我望来，刚才我还是一个嘲笑的对象，但是一下子，我变成英雄了！我不等他们发问，便道：「我发现的东西，不止这些，同样的『银元』有五六枚之多，还有一具十分沉重的神像，和一只有着十分美丽浮雕的木箱，和一叠色彩极美的织锦，应该再加上一只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戒指，和一封寄给尊埃牧师的信，以及一柄钥匙????有着翅膀的钥匙。」他们七个人，全像傻瓜也似地望着我，全然不知道我在说些甚麽，我将信取出来一扬，道：「一切自它开始！」他们齐声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找到了一个宝库麽？」我笑了笑，道：「可以说是真正的宝库，无与伦此！」他们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他们的问题，全然是杂乱无章的，根本不可能一个一个地纪录下来，我被他们问得头也胀了，只得发出了一声大喝。

在我那一下大喝声之後，他们总算立时静了下来，我摆着手道：「你们别问，我将一切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讲给你们听就是了，事情的开始是????」我将如何我为了去看一张「老版宫门二元倒印票」，出门撞了车，一直按扯去找米伦太太，发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全部对他们讲了一遍。

我不能说我自己的叙述十分生动，但是听得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却是事实，在我讲完之後，他们仍然好一会讲不出话来。我道：「事情就是那样了，我想，那个米伦太太当然不是普通人，一定是极有来历的人，你们的看法怎样？」他们又七嘴八舌地争了起来，最後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由他们之首，贝教授向我提出来，贝教授就是带来那本考古杂志，发现了我取自米伦太太的箱子中的东西，实实在在是一件古董的人。

贝教授的神态十分正经，他道：「卫斯理，你说的那封信，现在可是在你身边麽？

」

「当然在。」我将信取了出来。

贝教授道：「我想，为了科学上的目的，我们将这封信拆开来看看，应该不成问题的了，我想你一定也同意的了，是不？」我一听，不禁皱起了双眉。每一个人，都有一些事，是他所特别憎恨的，而我所最憎恨的几件事中，不幸得很，恰好有一件是擅自拆阅他人的信件。

贝教授一面问我，一面已经取起了那封信来准备拆阅了，但是我立时一伸手，将之抢了过来，道：「对不起，贝教授，我不同意那样做????如果我根本不知道这位尊埃牧师的地址，那我或许会同意的，但是现在我已知道他的地址了，那我当然要将这封信寄给他的。」

贝教授搓着手，道：「将信寄给他？这不十分好吧，你看，这信已然出过一次意外，而它一定十分重要，如果再出一次意外的话，可能人类历史上未为人知的一页，就要从此湮没了，最妥当的办法是????」我不等他讲完，便道：「贝教授，我认为私拆信件，是一项最卑劣的犯罪，我以为不论用什麽大题目做幌子，那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不必再提了！」贝教授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向其馀六人摊了摊手，道：「各位看到了，不幸得很，我们遇到的，是一头固执的驴子，我们就此停止对这件事的探讨麽？」「当然不！」他们一齐叫了起来。

贝教授又道：「好，那我们进行第二步????」他又转过身来，道：「卫先生，我们想托你去进行一件事。我们委托你，去问那妇人，不论以多少代价，购买米伦太太的所有遗物。」

他们要委托我去购买米伦太太的遗物，这倒是可以考虑之事。因为我自己也有这个打算。米伦太太的那只箱子，那座神像，那幅织锦，以及那几枚「银元」，如果它们的来历被确定之後，那可能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我略想了一想，道：「你们准备出多少钱去买？」「随便多少，」贝教授挥着手，「我们七个人的财力，你是知道的，随便多少，令得我们破产，我们也不在乎的，你去进行好了，主要的是要使我们的委托不落空！」我耸了耸肩，他们七人的财力，我自然是知道的，他们之中，有四五个是亚洲着名的豪富，如果令得他们破产的话，那麽，那笔钱大约可以买下小半个墨西哥了????如果墨西哥政府肯出卖的话。

我点头道：「好的，我接受你的委托，这枚「银元」我留在这里，那是我取来的，你们可以先行研究起来，我一有了消息，立即和你们联络，再见！」他们一齐向我挥着手，我走出了那间「俱乐部」。

在俱乐部的门口，我呆呆地站了一会，要买米伦太太的遗物，应该向谁接头昵？问姬娜的母亲，那可怕的妇人？还是要去寻访米伦太太是不是有甚麽亲人？

但无论如何，再去拜访一次姬娜的母亲，却是十分有必要的事情。

本来，这件事是和我全然无关的，我只不过在看到了那颗红宝石戒指之後，才引动了我的好奇心。而又恰巧在那本考古杂志上看到了那种奇特的文字，和那枚「银元」上的文字，又如此相同。

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样身份的人呢？越是想不通的谜，便越是容易引起人的兴趣，所以一件根本和我无关的事情，就在我的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倒反而成为事情中的主要人物了！

我在再到姬娜家中去之前，买了不少礼物，包括一只会走路、说话的大洋娃娃，那是送给姬娜的，以及两盒十分精美华贵的糖果，和两瓶相当高级的洋酒。

当我又站在姬娜的门口按着门铃之後，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望来的，仍然是姬娜。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道：「喂，又是你，又有甚麽事？」我笑着，道：「姬娜，我们不是朋友麽？朋友来探访，不一定有甚麽事，看，我给你带来了甚麽礼物，你看看！」

我将那洋娃娃向她扬了扬，那一定是姬娜梦想已久的东西，她立时尖声叫了起来，将门打开，让我走了进去，她的大叫声，也立时将她的母亲引了出来。

我连忙将那两盒精美的糖果放在桌上，道：「夫人，刚才打扰了你，十分不好意思，这是我送你的，请收下，这两瓶酒，是送给你丈夫的，希望他喜欢。」那妇人用裙子不断地抹着手，道：「谢谢你，啊，多麽精美，我们好久没有看到那麽精美的东西了，请坐，请坐，你太客气了！」我笑了笑，坐了下来，道：「如果不打扰你的话，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那妇人立时现出了惊惶的神色来。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也立时改口道：「请问，我十分喜欢姬娜，我可以和她做一个朋友麽？」

「你是我的朋友！」姬娜叫着。

那妇人脸上紧张的神色，也松弛了下来，她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笑着，道：「我是一个单身汉，我想，那一间房间，原来是米伦太太住的，你们是租给她的，是不？现在空下来了，为甚麽不可以租给我住呢？」「这个……」那妇人皱了皱眉，「我不敢做主，我要问问我的丈夫，先生，事实上，米伦太太生前，一直有租付给我们，但是她死後，我们的情形已经很拮??了，如果你来租我们的房间，那我们应该????」她才讲到这里，突然，「砰」地一声响，起自大门上，姬娜连忙道：「爸爸回来了！」

她一手抱着洋娃娃，一手去打开了门，我也站了起来。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之极的人，站在门口，那人的身形，足足高出我一个头，至少有一九○公分高。

他头发蓬乱，但是他却是一个十分英伟的男人，姬娜完全像他，他这时，也用充满了敌意的眼光望定了我，然後，摇摇幌幌地走了进来，喝道：「你是谁？」这实在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但是，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对这个问题，却也很难回答。

因为我如果对他说，我姓卫，叫卫斯理，我是一个喜欢过冒险生活的人，我有过许许多多奇怪的经历，而且我对於一切稀奇古怪的生活，都十分有兴趣。那样说的话，或许是一番很好的自我介绍了。

但是我如果那样说的话，那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因为他恶狠狠地在问我是甚麽人，只是想明白我为甚麽会在他的房子中出现而已，是以我想了一想，道：「我是姬娜的朋友，送一些礼物来。」

我一面说，一面向桌上的两瓶酒指了一指，我想，他如果是一个酒鬼的话，那麽，在他看到了那两瓶酒之後，他对我的态度，一定会变得很友善了。

可是，我却料错了！

他只是向那两瓶酒冷冷地望了一眼，便立时又咆哮了起来，大喝道：「滚出去，你快滚出去，快滚！」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冲了过来，并且在我全然未及提防之际，便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襟，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在抓住了我的衣襟之後，便将我提了起来，抛出门口去的。他或者习惯於用这个方法对付别人，但是他却不能用这个方法来对付我！我双手自他的双臂之中穿出，用力一分，同时立即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力挣扎着，面涨得通红。但是以我在中国武术上的造诣而论，他想要挣开去，那简直是没有可能的事！

经过了叁分钟的挣扎，他也知道无望了，然後，他用一连串粗鄙的话骂我，我则保持着冷静，道：「先生，我来这里，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或者，还可使你添一笔小小的财富，如果你坚持不欢迎我，那我立即就走！」我一说完，便立时松开了手，他後退了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瞪着我，喘着气，好一会不说话。

我也不再出声，只是望着他。他喘了半分钟左右，才道：「你是谁，你想要甚麽？

你不必瞒我，姬娜的朋友，呸！」姬娜轻轻地咕哝了一句，道：「爸，他是我的朋友！」可是那人向姬娜一瞪眼，姬娜便抱紧了我给她的洋娃娃，不再出声了，显然，她十分怕她的爸爸，而这时候，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惭愧之感来。

因为，当我刚才说我自己是姬娜的朋友之际，我并不是太有诚意的，我送洋娃娃给姬娜，也只不过是为了达到我自己的目的，我可以说是在利用姬娜。

我自问绝不是甚麽工於心计的小人，但是我究竟是成人，成人由於在社会上太久了，在人与人的关系之间，总是虚伪多於真诚的了，可是姬娜却不同，看她甘冒父亲的责骂，而声明我的确是她的朋友这一点看来，她是的的确确将我当作了她的朋友的。

我立即向姬娜走去，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表示我对她的支持的感激。我道：「是的，我来这里拜访你们，是有目的的，我受人的委托，想购买米伦太太????」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那家伙突然像触了电一样地直跳了起来！

我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令得他突然之间直跳了起来的原因，显然是因为我提到了米伦太太。但为甚麽一提到米伦太太，他就跳起来呢？

我呆了一呆，未曾再讲下去，那人却已咆哮了起来，道：「米伦太太？你知道她多少事？你怎麽知道她这个人？又怎麽知道她住在这里的？」他一面责问我，一面恶狠很地望着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以为是她们告诉我的。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也给他那种紧张的神态，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才好。

那家伙还在咆哮，道：「你说，你怎麽知道她的？」我只好摊了摊手，道：「看来，你是不准备讨论有关米伦太太的一切了？如果你真的不愿的话，那你等於是在放弃一笔可观的钱了。」「别用金钱来打动我的心，」那人怒吼着，忽然，他放弃了蹩脚的英语，改用墨西哥话叫了起来，而他叫的又不是纯正的墨西哥语，大约是墨西哥偏僻地方的一种土语，我算是对各种地方的语言都有深刻研究的人，但是我却听不懂他究竟在嚷叫甚麽。

但是有些事，是不必语言，也可以表达出来的，他是在赶我走，那实在是再也明显不过的事情。而我心中暗忖，既然情形如此糟糕，我也只好有负所托了！

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走出那屋子的，一直到我来到了二楼，我仍然听到那家伙的咒骂声，我叹了一声，一直向楼梯下走去，当我来到了建??物门口之际，忽然看见姬娜站在对街上，正在向我招手！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明白，姬娜一定是从後梯先下了楼，在对街等我的，我过了马路，她也不说甚麽，只是拉了我便走，我跟着她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公园中。

然後，她先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有点忧郁地望着我。

我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道：「姬娜，甚麽事情？」姬娜搓着衣角，道：「我爸爸这样对你，我很抱歉，但我爸爸实在是好人，他平时为人非常和气的，可是，他就是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米伦太太。」「为甚麽？」我心中的好奇，又深了一层。本来我的心中，已然有了不少疑问的了，可是我再次的造访，非但未能消释我心中原来的疑问，反倒更多了几个疑问。

「为甚麽？」我重复着。

「我想，」姬娜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来，墨西哥女孩是早熟的，姬娜这时的样子，有一种忧郁的少女美，她道：「我想，大约是爸爱着米伦太太。」我呆了一呆，如果不是姬娜说得那样正经的话，实在太可笑了，她的爸爸爱上了米伦太太？她的想像力实在太丰富了。

我虽然没有甚麽异样的行动，但是姬娜却也发觉了，她侧着头，道：「先生，你可是不信麽？但那是真的。」

我笑道：「姬娜，别胡思乱想了，大人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我知道，」姬娜有点固执地说：「我知道，米伦太太是那样可爱，我爸爸爱上了她，一定是的，米伦太太死的时候，他伤心得????」姬娜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在考虑应该用甚麽形容词来形容她父亲当时的伤心，才来得好些，而我的惊讶，这时也到了顶点！

我绝不知道米伦太太是一个甚麽样的人，我只知道她寄了一封信给一个叫尊埃的牧师，而她在半年前死了，她在生前，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是孤僻地住在一间小房间中，那房间中除了床之外，没有别的甚麽。

这样的一个米伦太太，自然而然，给人以一种孤独、衰老之感。也自然而然使人想到，她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婆，而且，她在半年前死了，死亡和衰老，不是往往联系在一起的麽？但这时我觉得有点不对了。

因为姬娜说米伦太太十分美丽！

我吸了一口气，道：「姬娜，米伦太太很美丽麽？」「是的，」姬娜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她很美丽，唉，如果我有她一分美丽，那就好了，她有一头金子一般闪亮的头发，长到腰际，她的眼珠美得像宝石，她美丽得难以形容，我爸曾告诉过我，那是在他喝醉了酒的时候，他说，米伦太太，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我听得呆了，我一面听，一面在想着，那是不可能的，姬娜一定是心理上有着病态发展的女孩子，那一切，全是她的幻想而已，不可能是真实的，我摇着头，道：「姬娜，你形容得太美丽一些了！」

「她的确是那样美丽！」姬娜抗议着：「只不过她太苍白了些，而且，她经常一坐就几个钟头，使人害怕。」

我迟疑着问道：「她……她年纪还很轻？她多少岁？」姬娜的脸上，忽然现出十分迷惑的神色来，道：「有一次，我也是那样问她，你猜她怎麽回答我，先生？」

我摇了摇头，有关女人的年龄的数字，是爱因斯坦也算不出来的，我道：「我不知道，她说她自己已多少岁了？」

姬娜道：「她当时叹了一声，她只喜欢对我一个人讲话，她说，你猜我多少岁了，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你永远不会相信的，绝不相信！」我急忙问道：「那麽，她说了没有？」「没有，」姬娜回答，「她讲了那几句话後，又沉思了起来，我问她，她也不出声了。」

「那麽她看来有几岁？」

「看来？她好像是不到叁十岁，二十六，二十七，我想大概是这个年龄。」姬娜侧着头，最後，她又补充了一句：「她的确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虽然仍在怀疑姬娜的话，但是我却也开始怀疑自己以为米伦太太是一个老太婆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我一直以为米伦太太是一个老太婆，但如果她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妇人，那倒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了，那实在太意外了。

我想了片刻，又问道：「你可有她的相片麽？姬娜。」「没有，」姬娜摇着头：「米伦太太从来也不上街，妈说，还好她不喜欢拍照，要不然，每一个男人看到了她的照片，都会爱上她的！」我皱着眉，这似乎已超过一个十叁四岁的小姑娘的想像力之外，看来，姬娜所说的是事实，而不是虚构！

我并没有再在米伦太太究竟是不是年轻，是不是美丽这一点上问下去。因为在这个城??中，墨西哥侨民，是十分少，我有好几个朋友，在侨民管理处工作的，我只消去找一找他们，就可以看到米伦太太究竟是不是男人一见她便神魂颠倒的美人儿了。

我转换了话题，道：「那麽，米伦先生呢？你有没有见过米伦先生？」「没有，米伦太太说，米伦先生在飞行中死了。」我叹了一声，如果米伦太太真是那麽美丽的话，那麽她的丈夫一定也是一个十分出众的男子，他们的婚姻，一定是极其美满和甜蜜的，而突然之间，打击来了，米伦先生在飞行中死了，於是米伦太太变得忧伤和孤独，便变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人。

我又问：「那麽，米伦太太可有什麽亲人麽？」「没有，自从我懂事起，我就只见她一个人坐在房中，她根本没有任何熟人，倒像是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一样。」姬娜皱着眉回答。

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疑问，道：「那麽，你们是怎样认识她的，她又如何会和你们住在一起的？」

姬娜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问过爸妈，他们却甚麽也不肯说。」我呆了半晌，道：「你父亲叫甚麽名字，可以告诉我麽？」「当然可以，他是基度先生。」姬娜立时回答着我。我又道：「姬娜，你回去对你父亲说，如果他肯出让米伦太太的遗物，他可以得到一笔相当的钱，如果他答应了，请他打这个电话。」我取出了一张名片给姬娜。

姬娜接过名片，立时道：「我要走了，谢谢你。」她跑了开去，我向她挥着手，一直到看不见她为止。而我仍然坐在椅上，米伦太太，那个神秘的人物，竟是一个绝顶美丽的少妇！这似乎使得她已然神秘的身份，更加神秘了！

我并没有在椅上坐了多久，便站了起来，我必须先弄明白米伦太太的真正身份，然後，才能进一步明白，她如何会有那麽好的红宝石，和那几枚不知是哪一年代的「银元」，以及那尊古怪的神像！

我离开了那小公园，驾着车到了侨民管理处，在传达室中，我声称要见丁科长，他是主管侨民登记的，不到五分钟，我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坐了下来。

他笑着问我，道：「好啊，结了婚之後，人也不见了，你我有多少时候未曾见面了？总有好几年了吧，嗯？」

我想了一想，道：「总有两叁年了，上一次，是在一家戏院门口遇见你的！」丁科长搓着手，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叁宝殿的，好，告诉我，我有甚麽地方可以帮助你的？只管说！」

他是十分爽快的人，我也不必多客套了，他道：「我想来查看一下一个墨西哥人的身份，她叫米伦太太，可以查得到麽？」丁科长笑了起来，道：「当然可以的，你看墙上统计表，墨西哥人侨居在这里的，只不过八十七人，在八十七个人中找一个，那还不容易之极麽？」我忙道：「那太好了，我怎样进行？」「不必你动手，我吩咐职员将她的资料找来就行了！」他按下了通话器的掣，道：「在墨西哥侨民中，找寻米伦太太的资料，拿到我的办公室中来。」他吩咐了之後，我们又闲谈了几分钟，然後，有人敲门，一个女职员站在门口，道：「科长，墨西哥籍的侨民中，没有一个是叫做米伦太太的。」我呆了一呆，道：「不会吧，她……约莫叁十岁，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那个女职员仍然摇头，道：「有一位米契奥太太，但是没有米伦太太。」丁科长道：「我们这里如果没有记录，那就是有两个可能，一是她根本未曾进入这个城??，二是她偷进来的，未曾经过正式的手续。她在哪里？我们要去找她。」我苦笑了一下，道：「她死了，半年以前死的。」丁科长奇怪道：「不会吧，外国侨民死亡，我们也有记录的，是哪一个医生签的死亡证？王小姐，你再去查一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