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纳经典科幻

十五岁的小船长

［法国］儒尔·凡尔纳　著

李佶　叶利群　译

译林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十五岁的小船长／（法）凡尔纳（Verne，J.）著；李佶，叶利群译；曹德明校．—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7

（凡尔纳经典科幻）

书名原文：Un Capitaine de quinze ans

ISBN 978-7-5447-0658-2

Ⅰ．十…　Ⅱ．①凡… ②李… ③叶…　Ⅲ．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　Ⅳ．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94543号

书　　名　十五岁的小船长

作　　者
［法国］儒尔·凡尔纳

译　　者
李　佶　叶利群

责任编辑
韩沪麟

原文出版
Librairie Générale Française, 2004.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网　　址
http://www.yilin.com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http://www.ppm.cn

印　　刷
中华商务联合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11.25

插　　页
2

字　　数
263千

版　　次
2008年7月第1版　2008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0658-2

定　　价
（软精装）20.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调换

译　　序

李　佶

儒尔·凡尔纳于1828年生于法国西部的海港城市南特，成长于巴黎。其父亲是一位成功的律师；据说他父亲一直希望他长大之后能够继承父业，然而凡尔纳却违背父愿，自幼酷爱海洋，终日梦想着能远航探险，虽然他梦寐以求的冒险生涯被父亲坚决制止，但是具有非凡想像力的凡尔纳却找到了一种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用笔墨来探索天上、地下及海洋的奥秘。他在将近四十年的时间里，总共创作了上百部、共七八百万字的科幻小说，这些作品已被译成数十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凡尔纳本人因此成为历史上拥有读者最多的十大作家之一，被誉为“现代科幻小说的鼻祖”、“科学时代的预言家”。

1863年，凡尔纳的第一部作品《气球上的五星期》出版之后，吸引了众多的读者，一举获得成功。此后，凡尔纳又继续创作了许许多多的科幻小说，包括三部曲《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还有《从地球到月球》、《八十天环游地球》、《地心游记》等。他作品中许多幻想并非空穴来风，常常都有一些科学依据的，有些如今已经成为现实，比如潜艇入海、又比如登月漫步。正因为他当时的梦想是如此贴近不远的未来，所以他梦幻的世界总是那么令人向往，他的作品才如此令人信服，这也是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喜爱他的作品的原因之一。

《十五岁的小船长》虽然不能算是凡尔纳的代表作，但在青少年中影响还是很大的，它的诞生与作者的儿子有关。

儒尔·凡尔纳有一个儿子叫米歇尔，出生于1861年8月3日。这个孩子和他一样，自幼喜欢幻想，凡事任性，甚至可以说有点儿放荡不羁。凡尔纳并不知道他儿子爱幻想的秉性源自于他本人的遗传，他没能对儿子因势利导，只是对儿子感到头疼，管教不了时，便考虑到将儿子送往寄宿学校，以减轻精神上的重负，然而此时的米歇尔却体弱多病，在别人看来又是个品行恶劣的孩子，一送了之显然不是最终的解决办法。

在凡尔纳夫妇束手无策之际，司法行政当局向惘然不知所措的凡尔纳提了一个建议：在对米歇尔实施拘押以前，先进行“代父惩罚”形式的监禁。这道命令签署后，米歇尔便被带到城里的监狱看管。这时，儒尔·凡尔纳与一艘即将开往印度的三桅帆船的船长邂逅，与他商议后，决定把米歇尔送到他的船上强制管教。米歇尔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格外高兴。他满怀热情地接受这种方式的惩罚。他提出的惟一要求，就是每当他父亲的作品一出版就让人给他送来！

显然做父亲的对这最终的解决方式很伤心，但也只得如此了。于是，在1875年2月间，米歇尔被送到了这艘开往印度的船上。在船上，他不仅没有受到别人的冷眼和虐待，反而成为一名实习水手，并能“与船长同桌吃饭”。

1877年，儒尔·凡尔纳带着儿子留给他的烦恼和忧愁回到了故乡——海港城市南特。当他再次接近大海的时候，他的幻想天分便又油然冒了出来。他的儿子时年不过十五岁左右，虽然他处世随意、游手好闲，但终究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如果给他充分的机遇和正确的引导，也许他也不会像别人一贯认为的那样是个小流氓。既然孩子天性聪颖，如果把他一个人留在海上会怎么样？如果船上只有他这么一个实习水手，那么他是否也会顺利地处理好遇到的一切困难呢？凡尔纳发挥了非凡的想像力，于是，一个率领众人与海浪搏斗，克服一个又一个艰难险阻的“十五岁的小船长”的形象便慢慢地在他的脑海里成形了，从而诞生了《十五岁的小船长》这部小说。

故事还是以凡尔纳一贯细致精确的写作方式开始的：1873年2月2日，双桅捕鲸船流浪者号停靠在新西兰的奥克兰市时，正巧船主的妻子韦尔登夫人、儿子杰克、黑人女仆南及夫人的贝内迪表兄搭船欲返旧金山。在太平洋洋面上，他们遇到了一艘半沉的船，搭救了船上五个快渴死的黑人和一条名为丁戈的狗。航行中他们遭遇一头座头鲸，船长与船上的五位船员坐上小艇去捕鲸，不幸全部罹难。于是船长的重任便落到年仅十五岁的迪克·桑德身上了。船上的厨师内格罗本是贩卖黑奴的坏人，他耍弄阴谋诡计让船开到非洲，想把船上的人都卖了。在这期间，发生了许多难以想像的事情，情节跌宕起伏，险象丛生，但在刚毅坚定、聪明绝伦的十五岁小船长领导下，都一次次化险为夷，最终韦尔登夫人和他的同伴们成功地返回美洲大陆。

书中，作者描述了非洲丛林的自然风光、动植物特色，详尽介绍了黑奴贩子惨绝人寰的交易内幕，同时也明确表明了自己在奴隶制及殖民化问题上的立场。

凡尔纳的小说中，每每总会有一位传奇式的人物出现，哪怕遭遇再多的不幸也会让自己和周围的人劫后重生，在这部《十五岁的小船长》中，凡尔纳通过对小说中一系列事件的描述，刻画出了一位朴实谦虚、具有果断而坚强的性格、临危不惧的少年的光辉形象，年轻的小船长迪克·桑德对世界各国青少年的成长很有帮助，他是他们的榜样，并将永远活在他们的心中。

由于译者水平有限，译文中谬误之处在所难免，诚恳希望专家学者们指正。

本书第一部分由李佶译出；第二部分由叶利群译出。

目　录

译　　序

第一部

I　双桅纵横帆船流浪者号

II　迪克·桑德

III　漂浮物

IV　沃尔德克号的幸存者

V　S.V.

VI　发现鲸鱼

VII　准备工作

VIII　座头鲸

IX　桑德船长

X　接下来的四天

XI　风暴

XII　在地平线上

XIII　陆地！陆地！

XIV　该做的事情

XI　哈里斯

XVI　在路上

XVII　十天一百英里

XVII　可怕的字眼！

第二部

I　黑奴贩卖

II　哈里斯和内格罗

III　行进中

IV　安哥拉的艰险之途

V　白蚁穴里的白蚁课

VI　潜水钟

VII　科安扎河岸的营地

VIII　迪克·桑德的几段记录

IX　卡宗德

X　大市场赶集日

XI　献给卡宗德酋长的潘趣酒

XII　酋长的葬礼

XIII　在商行代理处

XIV　有关利文斯顿医生的消息

XV　一只大虎甲能把人引向何处

XVI　大巫师

XVII　水上漂流

XVIII　重重惊险

XIX　S.V.

XX　结局

第一部

I

双桅纵横帆船流浪者号

1873年2月2日，双桅纵横帆船流浪者号在南纬43°57′、西经165°19′的方位上航行。

这艘轮船重四百吨，在旧金山进行了加固，以用于南半球海域的远洋渔业；船主是詹姆斯·W. 韦尔登，一位富有的加利福尼亚船商，多年以来，他一直委托赫尔船长指挥该轮船。

流浪者号是船队中最小的却是最好的轮船之一，每个捕鱼季节，詹姆斯·W. 韦尔登总是将它派往白令海峡一带、北冰洋、塔斯马尼亚海域、合恩角海域，直到南极洋。它的航行性能无可挑剔。它那些极易操作的帆缆索具装备，使得它只用少量人手，便可以在南半球难以通过的大浮冰中穿行。赫尔船长善于在夏季时出现在新西兰或是好望角附近，在比北欧海域纬度低得多的地方出现的浮冰中“化险为夷”，水手们都这样说。的确，在那时节，冰山早因撞击、受到暖流侵蚀，绝大部分融化在太平洋或大西洋当中了，只剩下体积不大的小冰山罢了。

赫尔船长是杰出的海员，也是船队中最为熟练的捕鲸炮手之一，他的麾下有五名水手和一名实习水手。对于需要相当多人手的捕鲸行动而言，他的队伍人数实在太少。捕鲸需要众多人手，不光是攻击艇上要有人，在分割猎物时也得要有人。不过，詹姆斯·W. 韦尔登和其他的船主一样，懂得用更经济的手段，在旧金山只让足以驾驶轮船的人数上船。新西兰可不缺捕鲸炮手、各种国籍的船员、逃兵和其他人员，他们在捕鲸季节想方设法出卖自己的劳力，而且他们深谙渔业之道。一旦用人季节过了，他们就领钱、下船，再等来年捕鲸人征用他们。捕鲸人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更好地使用空闲的海员，而且在他们的合作之下，更有利可图。

流浪者号就是这样做的。

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刚刚在南极圈附近完成它这一季的捕捞。然而，船上并没有满载的一桶桶鲸油、未加工的或已切好的鲸须。在那个年代，捕鲸已经不容易了。由于过度捕捞，鲸类越来越稀少。须鲸，在北冰洋中称为“北欧巡航船”，在南半球的海域中称为“南极须鲸”，已经濒临灭绝。捕鲸人不得不去对付背鳍鲸或座头鲸这样的庞然大物，它们的攻击不能说没有危险。

这正是赫尔船长在这次捕猎行动中所做的事情，不过，他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次出航到纬度更高的地方去，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到看得见克拉里和阿黛利地区的水域，这两个地区最终被确认是阿斯特罗拉布号和泽雷号船的著名船长、法国人杜蒙·德·于维尔所发现的，尽管美国人维克斯有不同意见。

总而言之，这一季对于流浪者号来说并不顺利。在一月初，也就是说在南半球的盛夏时节，尽管对于其他的捕鲸船而言还未到返航的时候，但是赫尔船长不得不离开捕鲸的区域。他请的援手——那一群有着各种可怜名头的人——向他“讨个说法”，正如人们所说，所以，他不得不考虑要与他们散伙了。

于是，流浪者号朝着1月15日已途经过的新西兰西北岬角方向航行。它到了北部岛东岸舒拉奇海湾深处的奥克兰港的怀特马塔，把原来为这捕鲸季节而雇用的捕鲸人送上了岸。

船员也不满意。按照流浪者号的装载能力，至少还缺两百桶鲸油。这次捕鱼糟透了。因而，赫尔船长是带着一个杰出的捕鲸人生平第一遭无功而返——或者说几乎是无功而返——的失望而返航的。

事关他那受到了刺激的强烈的自尊心，他不会原谅那些因为不配合而造成捕捞失利的无赖们。

想在奥克兰再招一批新的捕鲸船员也是徒劳之举。所有闲着的海员都已经上了其他的捕鲸船。所以不能对流浪者号的满载而归抱有希望；赫尔船长正准备最终离开奥克兰时，有人要求搭他的船，对此他无法拒绝。

流浪者号船主的太太韦尔登夫人、五岁的儿子杰克和他们的一个叫做贝内迪表兄的亲戚当时正在奥克兰。詹姆斯·W. 韦尔登因商务所需，会时常光顾新西兰，这次他把他们三人带了过来，办完业务后正打算再把他们送回旧金山。

然而，正当一家人刚要启程回国时，小杰克却病倒了，而且病得相当严重，而他父亲的商务活动一刻不能耽搁，不得不先离开奥克兰，让妻子、儿子和贝内迪表兄留了下来。

三个月过去了——整整三个月的分离——让韦尔登夫人觉得难熬的三个月。不过，她的小儿子身体恢复了健康，她可以出发时，正好得知流浪者号到达了。

然而，在那个年代，要返回旧金山，韦尔登夫人必须要在澳大利亚寻找“黄金年代”越洋公司的一艘轮船，这家公司的轮船业务是从墨尔本到巴拿马地峡，途经帕佩蒂。然后，一旦到了巴拿马，她就得等美国的蒸汽轮船启航，这班轮船在巴拿马地峡和加利福尼亚之间定期往来。从这点看，航船误点、换船，对于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而言总是很不方便。就在这个时候，流浪者号停泊在了奥克兰。她毫不犹豫，请求赫尔船长让他们上船，把她、她的儿子、贝内迪表兄和把她带大的黑奴南带回旧金山。在帆船上航行三千海里！不过赫尔船长的轮船保养得那么好，而且赤道附近还是很好的季节，即没有风暴！赫尔船长接受了她的请求，立刻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给这位船客。他希望在长达四五十天的航行期间，能让韦尔登夫人尽可能地在捕鲸船上感觉舒适。

所以，对韦尔登夫人而言，这次航行还有着一些便利。

惟一不便的就是航程必须延长，因为流浪者号要到智利的瓦尔帕莱索港卸货。做完这件事之后，就可以借着地面刮来的风顺顺当当地上行到美国的海岸了。

还好韦尔登夫人是个勇敢的女人，不惧怕海洋。时年三十的她，身强力壮，习惯于长途旅行，因为她已陪伴过丈夫经历数次航海的疲劳，她不怀疑有一天会登上一艘普通吨位的轮船，这种几率多多少少是存在的。她知道赫尔船长是一名优秀的海员，詹姆斯·W. 韦尔登对他完全信任。流浪者号是一艘坚固的轮船，航海效果很好，是美国捕鲸船当中响当当的一艘。机会来了。要把握住。韦尔登夫人把握了这次机会。

贝内迪表兄——不用说——肯定会跟着她的。

贝内迪表兄是一个率直的人，年纪在五十岁左右。不过，就算他只有五十来岁，让他单独出门也不是一种谨慎的做法。与其说他是大个子，不如说他身体长；与其说他瘦，不如说他窄；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脑袋瓜很大，头发很长。在他细长的身上，人们发现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高尚的智者、一个不咄咄逼人且善良的长者，他注定要一辈子像大宝宝一样生活，注定长寿，就像那些还是幼儿思维的百岁老人。

“贝内迪表兄”——这便是别人对他一成不变的称呼，家族外的人也是这么称呼他，的确，他正是那种老好人，谁见到他都觉得像表亲似的亲切。贝内迪表兄一直对自己的长胳膊长腿感到不安，即便在最平常的生活中他也不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他不会让人感到不安，哦！不会的，不过应该说倘若他让别人尴尬，自己也会感到尴尬的。此外，他生活简单，对什么都能凑合着过，如果没有人给他送来吃的喝的，他会忘记吃饭喝水这码事；他对冷热都不敏感，似乎他不应该属于动物类而该属于植物类。可以把他想像为一棵毫无用处的树，也不产水果，几乎没有树叶，难以死亡却也难以遮阴，但却有一副好心肠。

这就是贝内迪表兄。普吕多姆先生会说，他要是有能力，会很愿意为别人效劳！

说到底，人们甚至因为他的缺点而喜欢他。韦尔登夫人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孩子——她的小杰克的大哥哥。

这里还得加上一句，贝内迪表兄不是懒惰也不是游手好闲之徒。恰恰相反，是个勤劳的人。他的惟一激情是自然历史，这让他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说“自然历史”，是过了头。

众所周知，这门科学是由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地质学等不同的分支构成的。

然而，贝内迪表兄却一点也算不上植物学家、矿物学家、地质学家。

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动物学家呢？有点儿像新大陆上的居维叶通过分析来为动物分类或者是通过综合研究来将动物归类，是那些深知现代动物界四种分类，即脊椎动物、软体动物、节肢动物和辐射动物
(1)

的专家之一呢？

从这四种分类开始，这位天真而勤劳的学者有没有观察过那些不同纲，并且仔细研究过目、科、族、属、种，以及变种之间的异同呢？

没有。

贝内迪表兄是不是致力于对脊椎动物、哺乳动物、鸟类、爬行动物及鱼类的研究呢？

一点没有。

难道从头足纲一直到苔藓虫纲的软体动物是他的最爱，是软体动物学让他能发现更多的奥秘？

也没有。

那么就是他为辐射动物，即棘皮动物、钵水母动物、真蛸动物、内寄生动物、海绵动物、纤毛虫等而常年挑灯伏案？

得承认他的兴趣不在辐射动物上。

既然在动物学上只剩下节肢动物没有被提到，不言而喻，贝内迪表兄惟一热衷的就是对这个分支的研究了。

是的，不过还得再说明白一点。

节肢动物有六个分类：昆虫纲、多足纲、蛛形纲、甲壳类、蔓足纲和环节动物。

然而，从科学的角度而言，贝内迪表兄并不知道如何去区分蚯蚓和医用水蛭、尺蠖和藤壶；普通蜘蛛和蝎子；虾和旭蟹；赤马陆和蜈蚣。

那么贝内迪表兄是钻研什么的呢？

他只是个普通的昆虫学家，没别的。

关于这一点，可能有人会说到，从词源学的角度看，昆虫学是自然科学的一个分支，它涵盖所有的节肢动物。的确，那是从广义的角度来说的；不过习惯上给这个词的定义更为狭窄。所以，这个词只用于指对昆虫的研究，也就是说“所有肢体从头到尾都由体节组成并分为明显的三段，有三对足，因此也被称为六足虫的节肢动物”。

既然贝内迪表兄只专注于节肢动物这一纲的研究，所以他只是个普通的昆虫学家而已。

可是，咱们不要搞错！昆虫的这纲至少有十个目：直翅目
(2)

、脉翅目
(3)

、膜翅目
(4)

、鳞翅目
(5)

、半翅目
(6)

、鞘翅目
(7)

、双翅类
(8)

、捻翅目
(9)

、寄生虫
(10)

和缨尾目
(11)

。然而，在某些目中，如鞘翅目昆虫，已经有三万多个品种，而双翅目昆虫有六万多个品种，研究的课题并不会少，应当说已足以让一个人忙乎的了。

因此，昆虫学研究就是贝内迪表兄全部的和惟一的生活。

在这门科学上，他倾注了全部的时间——全部，毫无例外，甚至包括睡眠时间，因为他的梦里都是一成不变的“六足虫”。他穿的衣服的袖扣和领扣、帽扣、背心领饰上，都数不清有多少昆虫了。每次贝内迪表兄科学探索归来，尤其是他那顶宝贵的帽子，已经成为一个自然历史的盒子，里里外外插满了串着的昆虫。

现在，关于这位与众不同的人，该说的都说了，大家也明白之前他是因为对昆虫学充满激情而随韦尔登先生及夫人到新西兰来的。在那里，他的收藏又多了几种稀罕的品种，因而大家都明白他赶着回去是为了到旧金山的家中陈列室里把它们分类存放起来。

所以，当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儿子搭乘流浪者号返回美洲时，贝内迪表兄陪伴他们这一趟航行时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不过，假如发生危急的情况，韦尔登夫人是不应依靠他的。非常幸运的是，这趟航行简单，又是在这么一个优美的季节里，乘坐的轮船船长也是个完全值得信赖的人。

流浪者号在怀特马塔停泊三天期间，韦尔登夫人飞快地做了准备工作，因为她不想耽搁这艘双桅纵横帆船的启航时间。辞退了在奥克兰伺候她日常起居的土著用人之后，她于1月22日登上了流浪者号，一起上船的只有她的儿子杰克、贝内迪表兄和她的老黑奴南。

贝内迪表兄带着一个特别的盒子，里面装着他收集的所有昆虫标本。在这一次的收藏中，又多了几只新的隐翅虫的标本，是属于肉食性鞘翅目的那一种，眼睛长在头顶上，当时人们认为这些虫子是新喀里多尼亚岛的特色。有人曾向他极力推荐过一种毒蜘蛛，毛利人称之为“卡蒂波”，它的啮咬可使当地人致命。可是蜘蛛不算是纯粹的昆虫纲动物，它属于蛛形网，因而在贝内迪表兄眼中毫无价值。他也因此忽略了这种蜘蛛；他收藏的瑰宝，是一只惹人注目的新西兰隐翅虫。

不用说，贝内迪表兄是付了一大笔钱才充盈了他的收藏盒，他的收藏盒对他而言可是比流浪者号货舱里装着的鲸油和鲸须值钱得多。

开航的时刻到了，当韦尔登夫人和她的随行人员登上双桅纵横帆船的甲板时，赫尔船长走到了她的面前。

“韦尔登夫人，很显然，”他对她说道，“您是自己决定要搭乘流浪者号的。”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说呢，赫尔先生？”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收到您丈夫的指示，毕竟，一艘双桅纵横帆船无法保证让您像在专门用于载客的客轮上那样舒适地旅行。”

“如果我的丈夫也在这儿的话，”韦尔登夫人答道，“您认为他会因带着妻儿而犹豫着不上流浪者号吗？”

“不，韦尔登夫人，他不会犹豫的，”赫尔船长回答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我本人也不会！不管怎么说，流浪者号是一艘优质的轮船，虽然它有过一次可怜的捕捞记录，我敢肯定地说，只要是海员，在一艘他指挥过数年的轮船上都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韦尔登夫人，我想说的是，这是为了说明这不是我的责任，为了向您再三申明船上没有您所习惯的舒适条件。”

“既然这只是一个舒适与否的问题，赫尔船长，”韦尔登夫人回答道，“这是无法阻止我的行程的。我不是那些不断抱怨客舱狭窄、菜肴有限的挑剔的乘客。”

韦尔登夫人端详了一会儿牵着她的手的儿子杰克之后，说道：

“起航吧，赫尔船长！”

准备的命令一下，船帆扬起来了，流浪者号用最短的时间离了港，朝着美洲海岸驶去。

然而，启程三天之后，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因受到逆向强烈的东风阻碍，不得不以左舷风行驶，顶风而上。

因此，在2月2日，赫尔船长发现他们处于一个更高纬度的海面，这可不是他事前所设想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海员，与其用最短的路程重返新大新，不如绕道合恩角。

II

迪克·桑德

海景优美，除了时间被耽搁之外，在这样的条件下航行完全可以忍受。

韦尔登夫人已经被尽可能地安顿舒适了。船尾既没有艉楼，也没有甲板室。这样一来，因此没法让这位贵客在船尾住下。所以，她只能屈就于赫尔船长那间位于船尾的简陋的海员室了。而且，赫尔船长还得再三请求她接受这间房。韦尔登夫人、她的孩子和老女奴南就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安顿了下来。她与赫尔船长及被安排在一间舱翼房的贝内迪表兄就在这间房中一道用餐。

而流浪者号的船长则安身于船员室的一个小房间里，如果船上有大副的话，这个小房间本来是给大副预备的。不过，大家都知道，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就是在省去大副的情况下航行的。

流浪者号船上的人都是优秀而强壮的水手，在思维与习惯上的步调非常一致。这已经是他们合作的第四个渔季了。所有人都来自美国西部，他们相识已久，而且还同属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同一滨海地带。

这些率直的人悉心照料着他们船主的太太韦尔登夫人，以示对老板忠心耿耿。要说明的是，船上的利益极大地吸引着他们，他们航行这么久以来都受益匪浅。不过，他们的人数有限，他们得不遗余力，也就是说他们的所有劳动在每个渔季结束后的结算中都能增进他们的收益。这一次，的确，获利甚微，这也只是让他们对新西兰的那些狡猾家伙发点牢骚而已。

在船上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叫内格罗，是葡萄牙裔，却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在这艘双桅纵横帆船上担任厨师，做些琐碎的事情。

流浪者号的厨师在奥克兰离船之后，这位无业人员内格罗便自告奋勇要顶上这职位。这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极少与人交流，凡事总是局外人的态度，不过本职工作倒能做到位。赫尔船长在招聘他之时，看人还是蛮准的，因此，这位厨师领班上船工作之后，没有受到过任何非议。

然而，令赫尔船长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详细了解他的过去。他还不能看透其面部表情，或者说尤其是他的眼神。当一个陌生人要走进大家如此息息相关、如此私密的船上生活时，大家就不得不事无巨细地打探他的经历了。

内格罗大概有四十来岁。瘦骨嶙峋、青筋暴露、中等个头、深棕色头发、皮肤黝黑，应该是个强健的人。他有没有受过教育？受过教育，只要看看他偶尔不经意的表现就知道了。此外，他从来不谈他的过去，只字不提他的家庭。他从哪里来？在哪里生活过？难以猜测。他的未来会怎样？无从而知。他只是表明了他要在瓦尔帕莱索港下船。这肯定是一个特别的人。不管怎么样，看不出他做过水手，他对航海业的了解甚至比不上一个大部分时间在海上度过的厨师领班知道得多。

然而，当轮船前后左右摇晃时，从未乘过轮船的人会感到不适，而他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适，这是船上的厨师应有的品质。

总而言之，大家很少见到他。白天的时候，他往往在厨房里闭门不出，守在铸铁炉子前，而铸铁炉子占了狭小厨房里的大部分空间。夜幕降临的时候，炉子熄了火，内格罗回到船员室中那间属于他的“蜗居”。然后，他立刻上床并马上入睡。

前文已经提过，流浪者号的船员由五名水手和一名实习水手组成。

那位年轻的实习水手，十五岁，不知父母为何人。可怜的人一出生，便成了弃儿，被福利院收留并抚养成人。

迪克·桑德——这是他的姓名——大概是纽约州的人，可能是来自这个州的首府。

如果说迪克——理查德的简称——是别人给这个小孤儿所起的名字，那也是那位在他出生两三个小时后捡到他的好心路人的名字。说到桑德这个姓，那是因为孩子被捡到的地方是哈得孙河入海口，形成纽约港入口的桑迪—霍克
(12)

沙角。

迪克·桑德在完全发育成熟之后，也许也长不到中等个头，不过他的身体素质却非常好。说他的血统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无人置疑。他的头发是棕色的，然而，炯炯有神的双眸却是蓝色的。水手生涯早把他磨练得能与生活抗争。他机灵的表情透出一股能量。不是“鲁莽者”的能量，而是“果断者”的能量。人们常常会引用维吉尔未完成的诗句：

莽撞为青春带来好运……

可人们引用错了。诗句是这样写的：

果断为青春带来好运……

好运始终伴随着果断的人，而不是伴随着鲁莽的人。鲁莽的人可能未经思考鲁莽行事。果断的人会先思考再行动。这就是区别所在。

迪克·桑德是“果断者”。十五岁，他就已经会拿主意，并坚定地将计划实施到底。他的表情，既活泼又认真，吸引着别人的注意。他不像同龄的男孩那样通常会空话连篇、手舞足蹈。很小的时候，在人们几乎不谈论生存问题的年月，他已经在直面自己悲惨的境遇，决心要自己“创造人生”。

他是这样去做了——在别人依然是孩子的年岁时，他已然是个男人了。

而且，迪克·桑德在所有的体能活动方面都很敏捷灵活，他是属于那些有天赋的人，可以说，有天赋的人生来就是有两只左脚和两只右手。这样，他们做的事情都很顺手，而且迈出的步子总是很坚定。

我们说过，福利院把这个孤儿抚养成人。他先是在福利院里呆过，在美洲，总是会有这么一个地方来收养弃儿。然后，迪克四岁时在纽约州慈善机构大力援助的其中一所小学里学会了读书、写字、算术。

八岁的时候，天生对海洋的兴趣促使迪克登上了一艘航行在南半球海洋上的远洋客轮，成为了实习水手。在那里，他学习如何成为海员，从事这一行，必须从小学起。在那些对这个小孩感兴趣的高级海员的指导之下，他一点一滴地学习着。而且，在成为实习水手的机会来临之前，还得当一段时间的实习水手。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明白，工作是生存的法则，只有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靠着额头流出的汗水才能赚回面包——这是《圣经》上提到的格言，也是人类的法则，这样的人或许就是注定要做大事的，将来有一天，具有坚定意志的他，会拥有完成使命的力量。

迪克·桑德在一艘商轮上当实习水手的时候，赫尔船长就注意到了他。这位率直的海员立刻就对这位率直的男孩产生了好感，后来还将他介绍给自己的船主詹姆斯·W. 韦尔登。詹姆斯·W. 韦尔登对这位孤儿抱有极大的兴趣，让他在旧金山完成学业，并让孩子接受他们家所信仰的天主教。

学习期间，在迪克·桑德达到学习与航海数学有关的年纪之前，他对地理、旅行尤其兴趣盎然。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把那些数学理论运用到实践中去。正是以实习水手的身份，他才第一次登上了流浪者号。一个好的水手应该知道如何去航海，也该知道如何去捕鲸。这是为今后的航海事业所包涵的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件所做的前期准备。此外，迪克·桑德上的是他的恩人詹姆斯·W. 韦尔登先生的轮船，这艘轮船的船长是他的保护人赫尔船长。因此，他的处境再优越不过了。

要说他对于给了他一切的韦尔登一家有多忠诚，那是多余的。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不过大家会明白，这个年轻的实习水手在获知韦尔登夫人将要搭乘流浪者号时，他是多么地高兴。韦尔登夫人在数年中就像是他的母亲，而他把杰克看成是自己的弟弟，同时亦不忘记杰克是富有船主的孩子这一身份。可是——他所有的保护人都深知——他们播下的这粒好种子钻进了肥沃的土壤里。在他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孤儿感恩戴德的心情。假如有一天，需要让年轻的实习水手为给与他教育并引导他热爱上帝的这些人奉献生命，他会毫不迟疑地去做。总而言之，年仅十五岁，言行思维却是三十岁的人，这就是迪克·桑德。

韦尔登夫人知道她的被保护者是怎样的人。她可以毫无疑虑地让他领着小杰克。迪克·桑德宠爱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感到了“大哥哥”对他的爱护，总也离不开他。在航海过程中经常出现的漫长的空闲时间里，当帆已升起，无事可干时，面对碧海，迪克·桑德与杰克几乎总是在一起。年轻的实习水手向小男孩展示一切在这一行中有可能令其感兴趣的事物。韦尔登夫人看着杰克在迪克·桑德的陪伴下跑到主桅的支撑索处，爬上前桅的顶桅或是爬上第三尾帆顶桅上，然后又像箭一样顺着后支索滑下来，她丝毫不担心。迪克·桑德总是或领着他或跟着他，如果五岁孩子的小胳膊在做这些活动时力量不足了，他随时撑他一下拉他一把。这一切让小杰克受益匪浅，先前他的脸色因疾病变得稍稍苍白，而现在在流浪者号轮船上，每日的活动和海上的让人心宁神爽的微风，很快让他的脸上又有了红润。

一切就是这样在进行着。航行的条件便是如此，要是没有糟糕的天气，乘客、船员都没什么好抱怨的。

然而，持续的东风不得不让赫尔船长忧心忡忡。他没法让轮船在正确的航线上航行。过了一些时候，靠近南回归线时，他担心无风带还会阻碍前进，更不用提难以抗拒的赤道洋流会将船送向西边。所以，他担心，尤其是替韦尔登夫人担心，担心航行会延误，这虽然不是他的责任。如果他在旅途当中遇到横穿大西洋驰往美洲的客轮的话，他早就会考虑建议他的乘客上客轮了。不幸的是，他一直被滞留在高纬度地带，无法遇到驰往巴拿马方向的蒸汽客轮，而且，再说了，在那个年代，在澳大利亚和新大陆之间的太平洋海域中的航班不如现在那么频繁。

所以只能听天由命了，而且在看起来没什么事情能让这趟单调的航行变得复杂之际，第一个意外出现了，确切地说那是在2月2日，发生在故事一开始所提到的经度和纬度上。

当时天气非常晴朗，大约在早上九点的时候，迪克·桑德和杰克正坐在第三尾帆顶桅上。从那个高度，他们俯视全船，看到的是宽阔的海洋。在他们看来，身后的地平线被系着后桅帆和顶帆主桅隔断了。后桅帆遮住了一片海和一片天。在前面，是滚滚海面上的艏斜桅，由三张紧挨着的三角帆组成，仿佛伸展着三张大小不一的翅膀。身下，是满张着的前桅；头上，是第二层帆和第三层帆，帆边绳迎着海风轻轻颤动。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受着左舷风，尽可能地用前侧风行驶。

迪克·桑德正向小杰克解释流浪者号压舱物装得很好，各个部位受力均衡，尽管船严重向右倾斜，却不会翻船，就在这个时候，小男孩打断了他的话。

“你看那是什么？”他说道。

“你看见什么了吗，杰克？”迪克·桑德问道，在桅上站了起来。

“对，在那儿！”小杰克指着大三角帆和侧三角帆间露出的海面某处回答道。

迪克·桑德仔细地看着他所指的地方，他马上大声喊道：

“是漂浮物，顺着前右舷风漂向我们！”

III

漂浮物

听到了迪克·桑德的叫喊声，所有的船员都站了起来。不当班的人也爬上了甲板。赫尔船长离开他的船员室，朝船头走来。

韦尔登夫人、南，还有对啥事都漠不关心的贝内迪表兄，全过来凭倚着右舷，以便看清年轻的实习水手所指的漂浮物。

惟独内格罗没有离开他的那间用做厨房的小窝居，一如既往，在全体海员当中，他是惟一一位对遇到漂浮物漠然处之的人。

当时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距离流浪者号三海里以外、在海浪中颠簸的漂浮物。

“嘿！这会是什么呢？”一位海员说道。

“是被人抛弃的木筏！”另一位海员回答道。

“也许在木筏上有不幸的遇难者吧？”韦尔登夫人说道。

“咱们看看吧。”赫尔船长说，“可是这漂浮物不是木筏，而是一艘侧翻的船的船体……”

“嘿！会不会是某种海洋生物、大型的哺乳动物一类的？”这是贝内迪表兄观察的结论。

“我觉得不是。”实习水手说道。

“迪克，你觉得会是什么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一艘侧翻的船的船体，就像赫尔船长所说的那样，韦尔登夫人。我好像甚至看到了它铜质的船体机身在阳光下闪烁。”

“对……的确是这样……”赫尔船长回答道。

然后，他对舵手说：

“转风向舵，博尔顿，拨一格罗经向位，以便接近沉船。”

“是的，先生。”舵手回答道。

“可是，”贝内迪表兄插了话，“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这肯定是一只动物。”

“那么那就是铜制的鲸类吧。”赫尔船长答道，“因为，我也敢肯定，我看到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管怎么样，贝内迪表兄，”韦尔登夫人接着说，“您得承认这条鲸鱼应该已经死了，因为，它一动也不动！”

“噢，韦尔登表妹，”固执的贝内迪表兄答道，“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一条在波涛中沉睡的鲸鱼！”

“说的也是，”赫尔船长回答道，“可是今天这不是一条鲸鱼，而是一艘轮船。”

“咱们等着瞧吧，”情愿用北冰洋或南极海域的所有哺乳动物换取一个珍贵昆虫品种的贝内迪表兄答道。

“掌好舵，博尔顿，掌好舵！”赫尔船长又喊道，“别贴着沉船。保持一链的距离。如果我们不能给这艘船带来太大的破坏，它倒是会给我们造成海损，我可不想让它擦坏了流浪者号的船身。

“转一点船首迎风行驶，博尔顿，迎风行驶！”

流浪者号的船头本来是朝着沉船的，被稍稍地用舵调了一下方向。

双桅纵横帆船离沉船船体仍有一海里。水手们为之充满期待。也许这艘船下藏着贵重的货物，可以搬到流浪者号上来？大家都知道，在海洋援助中，三分之一的财产是该分给救援者的，所以，这样一来，如果船上的货物没有损坏，就像人们常说的，就好比是一次“收获颇丰的赶海！”这将是对他们这次不成功的捕鲸的一点补偿。

一刻钟过去了，沉船距离流浪者号还有半海里。

那的确是一艘沉船，露出船的右舷一侧。海水一直漫到了舷栏，这样的一个倾斜面，人几乎不可能在它的甲板上站得住脚。它的桅杆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固定桅侧索的腰外板上只有缆绳的断裂头，还有下角索的断开的链条。右舷上的船肋和凹陷的船索板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艘轮船被撞了。”迪克·桑德叫道。

“那是毫无疑问的。”赫尔船长接了话，“这艘船没有马上就沉没，真是奇迹。”

“如果它被其他的船碰撞过，”韦尔登夫人观察着，“真希望这条轮船上的船员被那条肇事船的船员援救走。”

“该这么希望，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答道，“除非当这艘轮船被撞击之后，如果肇事船继续行使的话——看得出来，唉！有时候就是这样！船员们用它上面的救生艇逃生。”

“这可能吗！这真太不人道了，赫尔船长！”

“是的，韦尔登夫人……是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说到这条船上的船员，我更相信他们是弃船而去了，因为我没有看到船上的救生艇，要不就是他们真的被人救走了，我个人认为他们是想尽力登陆！不过，从这里到美洲大陆或是澳大利亚岛的距离来看，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呢！”

“也许吧，”韦尔登夫人说道，“咱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场灾难的秘密！不过还有船员可能留在船上。”

“这不太可能，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回答说，“我们的船在驶近，要是有人的话会给我们打信号的。不过咱们还得确认一下。——转一点船头迎风行驶，博尔顿，迎风行驶！”赫尔船长喊道，一边用手指着路。

流浪者号离沉船不过三链的距离了，毫无疑问，所有船员都已弃船而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迪克·桑德打一个具有威信的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

“听！听！”他说。

大家洗耳恭听。

“我好像听到一声狗叫！”迪克·桑德喊道。

的确，远远传来回荡在沉船里的犬吠声。那里肯定有一条活着的狗，有可能是被关起来的，因为舱门很可能紧紧关着。可是大家都看不到，遇难的轮船的甲板还没在视线之内。

“即使只有一条狗，赫尔先生，”韦尔登夫人说道，“咱们也要把它救出来！”

“是的……是的……”小杰克叫道，“……咱们要救它……我会给他吃的……他会喜欢咱们的……妈妈，我去给它拿块糖……”

“别去，乖孩子，”韦尔登夫人微笑着说道，“我想着可怜的动物该饿坏了吧，它可能要吃狗粮，而不是你的那块糖！”

“那么，我把我的汤给它吧！”小杰克叫道，“我不喝汤没关系的！”

这时，犬吠听得更清楚了。两条轮船之间最多只距离三百尺了。几乎是在一瞬间，一条体形健硕的大狗出现在右舷的舷栏上，爪子钩着舷栏，以前所未有的绝望声音在吠着。

“豪伊克，”赫尔船长转过身对流浪者号的海员队长说道，“让船停下来，让人把救生艇拿过来。”

“坚持住啊，好狗狗，坚持住啊！”小杰克冲着大狗叫道，它好像听懂了，用半窒息的声音回叫了一下。

流浪者号的帆立刻被调整了方向，使得整条轮船在距离沉船半链的地方几乎不再向前行驶。

救生艇拿来了，赫尔船长、迪克·桑德，还有两个水手立刻上了小艇。

狗一直在叫。它努力想扒住舷栏，可是每一次，它都是摔回到甲板上。可以说，在那个时候，它的吠叫再也不是冲着那些来援救它的人的。难道是冲着被困在这艘沉船中的水手或是乘客的？

“那么船上有可能还有存活的遇难者？”韦尔登夫人思量道。

流浪者号的救生艇再划几桨就到达沉船船体了。

可是，突然间，狗的态度变了。先前的吠叫是引来救援的人员，而接着却是愤怒的狂吠。狂怒让这只动物焦躁不已。

“这只狗到底怎么回事？”赫尔船长说，这时候，救生艇绕到了轮船的后方，以便靠上沉到水下的甲板部分。

正因为如此，赫尔船长不能观察到、甚至没能注意到在流浪者号船上从厨房走出来、刚刚走到艏楼上的内格罗，恰恰是这一幕惹怒了狗。

难道说这条狗认识厨师，并认出了他？这有点难以置信。

不管怎么说，当内格罗看到了这条狗，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但是眉毛还是皱了一下，就走进了船员室。

这时候，救生艇转到了轮船的后方。船名板上只写着一个名字：沃尔德克号。

沃尔德克号没有注明属于哪个港口。可是从船体、从一个水手能第一眼看出的一些细节上，赫尔船长认出了这是一艘美国船。此外，它的名字也正说明了这一点。不过，现在，这个船体就是一条五百吨双桅横帆大船所留下的一切。

在沃尔德克的前部，有一条很大的裂口说明轮船被撞击的位置，船翻后，这条裂口就在距离水面五六尺的地方——这也说明为什么这艘帆船没有完全沉没。

在甲板上，赫尔船长的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狗离开了舷栏，刚刚滑到了打开着的中央舱盖上，它一会儿朝船舱里吠叫，一会儿朝船舱外吠叫。

“这只动物不太可能是独自在船上！”迪克·桑德观察之后说到。

“是啊，的确不太可能！”赫尔船长答道。

救生艇沿着半沉的左舷行驶。如果一个稍猛的浪头打来，沃尔德克号肯定就会在短短时间之内沉没。

帆船的甲板上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残余的主桅和前桅底部，这两根桅是在桅孔加固板部断裂开的，大概是被撞击的时候，连带桅的侧支索、后支索和索具一起断开。然而，在沃尔德克号四周视线所及的地方，没发现任何漂浮物——这好像能够说明海难的发生已有好几天了。

“如果在两船相撞时有人还活着的话，”赫尔船长说道，“那么也会饿死或渴死了，因为海水肯定漫过了食物贮藏室，在船上只能找到尸体了！”

“不对，”迪克·桑德叫道，“不对！狗不是这样叫的！上面还有生还的人！”

这时候，狗为了回应实习水手，滑到海水中，艰难地朝救生艇游过来，它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

大家把它捞起来，它急不可待地冲向盛着一点儿淡水的水桶，而不是迪克·桑德先递向它的那块面包。

“这只可怜的动物渴死了！”迪克·桑德叫道。

此时，为了找到一个更容易能接近沃尔德克号的位置，救生艇远离了几尺。狗肯定是以为大伙儿不想上船了，便死死钩住迪克·桑德的上衣，又使劲发出了悲惨的吠声。

大家明白了它的意图。它的动作、它的语言，与人类能做的并无差异。救生艇立刻向前划到左舷的吊架边。到了那里，两个水手把救生艇牢牢地系住，同时，赫尔船长和迪克·桑德踏上了甲板，而狗呢，也吃力地爬了上来，跑到在断裂的两根桅杆之间的舱门前。

从这扇舱门进去，两个人下了底舱。

沃尔德克号的底舱已经有一半被灌进了海水，没有贮藏着任何货品。这艘帆船上只有压舱物，压舱用的沙子滑到了左舷，这也就是为什么轮船会保持倾斜状态。从这主要的一点看，没什么需要去采取救援行动了。

“这里没人！”赫尔船长说。

“没人。”实习水手一直走到了底舱的深处后跟着说。

可是原来在甲板上的狗，一直在吠叫，似乎是执意要引起船长的注意。

“到上面看看。”赫尔船长对实习水手说。

两人又登上了甲板。

狗朝着他们跑来，拼命想把他们领向艉楼。

他们跟着它走。

在高级船员休息室里，在这里，有五个人——应该是五个人的尸体——躺在地板上。

借着甲板窗透进来的一束强烈光线，赫尔船长辨认出这是五个黑人。

迪克·桑德从他们身边一个个地走过，相信这些不幸的人依然有呼吸。

“来人啊！来人啊！”赫尔船长喊道。

两个原本看守着救生艇的水手被叫了过来，帮忙把这些遇难者搬出了艉楼。

这活儿不轻松；不过，两分钟之后，五个黑人就躺到了救生艇中，而他们中根本没有人意识到是谁抬走他们救了他们。如果小心地喂几滴酒，然后灌点新鲜的水，就可能救醒他们。

流浪者号在距离沉船半链的地方，救生艇很快就靠了上去了。

一条滑车绳索从主桅桁传下来，黑人们就被一个个地吊着上船，最后被放在流浪者号的甲板上。

狗陪着他们。

“可怜的人啊！”韦尔登夫人一看到这些毫无生机的可怜人，不禁叫了起来。

“他们还活着，韦尔登夫人！我们会救活他们的！是的！我们会救活他们的！”迪克·桑德大声说道。

“他们怎么啦？”贝内迪表兄问道。

“等到他们能说话的时候吧，”赫尔船长回答道，“他们会给咱们说说他们的故事的。不过，首先，让咱们给他们喝点儿搀朗姆酒的水吧！”

然后，他转过身：

“内格罗！”他叫道。

听到这个名字，狗突然像是被什么给震呆了一样，毛竖了起来，支起了尾巴。

然而，厨师却没有出现。

“内格罗！”赫尔船长又喊了一遍。

狗又表现出极其愤怒的样子。

内格罗走出厨房。

他刚刚踏上甲板，狗就向他冲了过来想咬他的喉咙。

厨师用随身带的拨火铁棒敲了一下，推开这条狗，几个水手制住了它。

“您认识这条狗吗？”赫尔船长问这位厨师领班。

“我啊！”内格罗回答道，“我从来没见过它！”

“这就奇怪了！”迪克·桑德喃喃地说。

IV

沃尔德克号的幸存者

奴隶交易依然还在整个处于赤道的非洲大陆上大肆进行。尽管有英国和法国的巡航，满载奴隶的船只，每年还是从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海岸出发，把黑人运送到世界上不同的地方去，甚至应该说，运送到文明世界的不同地方去。

赫尔船长不会不知道这种情况。

尽管这里不是黑奴贩运船经常走的海域，他还是不禁自问，他刚刚救下的这些黑人是否是奴隶贩运船上的幸存者，而沃尔德克号正要把他们卖到太平洋海岸的某个殖民地去。如果是这么一回事的话，无论如何，这些黑人一踏上自己的船就自由了，于是他急于要去告诉他们。

这时候，大伙儿全力以赴正在给沃尔德克号的幸存者最细心的照料。韦尔登夫人在南和迪克·桑德的帮助之下，给他们喂了一点儿淡水，他们肯定有好多天滴水不沾了，再喂给他们一点儿吃的东西，就足以唤回他们的知觉。

这几位黑人中最为年长的——大约有六十岁左右——很快就能够说出话来了，而且他能够用英语来回答别人问他的问题。

“您乘坐的船被撞了吗？”赫尔船长首先问道。

“是的，”老黑人回答道，“十天前，我们的船在漆黑的夜晚被撞了。当时我们正在睡觉……”

“可是沃尔德克号船上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当我和我的同伴们爬到甲板上的时候，先生，他们已经不在船上了。”

“那么船员们都跳到撞了沃尔德克号的肇事船上了吗？”赫尔船长问道。

“也许吧，至少也得这么希望吧！”

“那艘轮船撞了你们的船之后，没有回来接你们吗？”

“没有。”

“那么那艘轮船沉没了吗？”

“它没有沉没。”老黑人摇着头回答道，“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它在黑夜里逃跑。”

这个被所有沃尔德克号的幸存者所证实的事实，看来难以置信。然而，确实有一些船长在由于自己的疏忽而造成两船相撞的情况下，会毫不考虑那些不幸的遇难者，不去救助他们而一逃了之！

一些马车夫在公路上也同样如此，让其他的人来弥补他们所造成的不幸，这完全应受到谴责。虽然他们的受害者肯定会马上得到救助。可是，人与人之间竟能够在海面上如此相弃，真是难以置信啊，真是耻辱啊！

然而，赫尔船长对此类不人道的事情也已早有耳闻，所以他不得不向韦尔登夫人反反复复地说，他们所遇到的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很不幸并不是偶然事件。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

“沃尔德克号从哪儿出发的？”

“从墨尔本。”

“那么你们不是奴隶啰？”

“不，先生！”老黑人激动地挺起上身回答，“我们来自宾夕法尼亚州，是自由美利坚的国民！”

“朋友们，”赫尔船长说道，“请相信你们在踏上了流浪者号的甲板之后不会被剥夺自由。”

的确，这五位乘坐沃尔德克号的黑人来自宾夕法尼亚州。最为年长的那位，六岁时就在非洲被当成奴隶贩卖了，然后，被运到了美国，多年前，在获得奴隶解放证书之后，他已经获得了自由。而他那些比他年轻很多的同伴们，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出生之前早已获得自由，他们是生而自由的，任何白人都没有权力把他们当成自己的财产。他们甚至不说不带冠词、只有动词不定式的“黑奴”语言——这门语言已经逐年消亡，尤其是在解放黑奴的南北战争之后。因此，这些黑人自由地离开了美国，并且能够自由地回到美国。

因此，他们还告诉赫尔船长，他们是被一个英国人雇来做劳力的，那个英国人在澳大利亚南部的墨尔本附近拥有一个很大的种植园。他们在那里工作了三年，积蓄了不少钱，合约结束了，他们想返回美国。

于是，他们像其他的普通乘客一样买了票，登上了沃尔德克号。12月5日，他们离开墨尔本，十七天之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沃尔德克被一艘巨大的蒸汽轮船给撞了。

黑人们当时已经躺下了。可怕的撞船事件发生之后没几秒钟，他们冲到了甲板上。

轮船的全部桅杆已经被从底部撞断，沃尔德克号向一侧倾斜，可是还没有颠覆，因为只有部分海水漫进底舱。

而沃尔德克号的船长和船员全部消失了，要么是有的人跳进了海里，要么是有的人抓住了肇事船的绳索，那艘船在碰撞之后，一去不复返了。

惟独五个黑人被留了下来，留在一艘半沉的轮船上，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一千二百海里。

这些黑人中最为年长的名叫汤姆。他的年龄，还有他精力充沛的性格和久经历练的漫长工作生涯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些和他一起应聘的同班的首领。

其余的黑人都是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他们分别叫巴特
(13)

——老汤姆的儿子、奥斯汀、阿克泰翁和埃居尔，这四个人的身体都非常健壮、精力充沛，在中非的市场上可能会卖个好价钱。尽管他们饱经苦难，大家还是可以看出他们是这个强健人种的典型代表，在北美众多学校里关于自由方面的教育，在他们的身上已经留下了烙印。

在发生了撞船事件之后，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就这样孤独地呆在沃尔德克号上，既没有办法让这艘了无生机的轮船扳正过来，甚至也没有办法离开它，因为救生艇在发生碰撞时已经被击碎了，他们只能等待其他船经过，而轮船在海浪的作用下慢慢漂流。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大伙儿会在偏离轮船原来的航道那么遥远的地方遇见它，它既然从墨尔本出发，应该航行在纬度很低的航道才对。

在从发生撞船之后到流浪者号遇到这艘遇难船的十天之间，这五个黑人靠着在高级船员休息室找到的一点儿食物充饥。可是，由于无法进入到完全被海水浸没的食物贮藏室中，他们没有一点水可以解渴，而他们就痛苦地忍耐着，系在甲板上的储水器，在撞船时就被打碎了。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在遇到流浪者号的前一天因倍受口渴的折磨失去了知觉，而流浪者号来得正是时候。

这就是汤姆用三言两语向赫尔船长讲述的事情。没有理由去怀疑这位老黑人的诚实。他的同伴们肯定了他所说的一切，而且，事实也证实了这些可怜的黑人们的遭遇。

另外一条从沉船上挽救回来的生命——如果它能够开口说话的话，那么它可能也会同样坦诚地讲述经历。

它就是那条狗，那条一看到内格罗就表现得十分不友好的狗，对他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敌意。

丁戈——这就是狗的名字——属于新荷兰特有的大猎犬品种。然而沃尔德克号的船长却不是在澳大利亚找来它的。两年前，正当流浪狗丁戈在非洲西海岸，靠近刚果河入海口的地方快要饿死的时候，船长发现了它。沃尔德克号的船长收留了这条漂亮的狗，而这条狗不太和人亲近，好像总是怀念着曾经残酷地抛弃了它的某位主人，而在这片荒芜的地方，它再也找不到他了。S. V.，这两个刻在它的项圈上的字母，便是这条狗与它无从追寻的神秘往事的惟一联系。

丁戈，这条漂亮而健硕的狗，个头远大于比利牛斯山一带的狗，是新荷兰大猎犬的典型品种。当它站起来，往后仰头的时候，它足有一人高。它的灵活敏捷、它肌肉的力量足以使它成为一只见到美洲豹或非洲豹也会毫不迟疑地进攻、遇到熊也不会退缩的猛兽。丁戈长着稠密的毛的长尾巴既结实又笔挺，就像狮子的尾巴一样；它全身褐色，只有微微泛白的口鼻才能让人看到它的轮廓。谁惹怒了它，后果不堪设想，大伙都能明白为什么内格罗不满意这条凶猛的狗迎接他的方式。

然而，丁戈，就算它不和人亲近，也不算上凶恶。它看起来更像是多愁善感。据老汤姆在沃尔德克号上的观察，这条狗好像不怎么喜欢黑人。它不会给他们造成什么伤害，但它在避开他们。也许当它在那条非洲海岸边流浪的时候，有些当地人虐待过它。而且，尽管汤姆和他的同伴们都是正直的人，丁戈从来就不走近他们。在遇难者在沃尔德克号上度过的十天当中，它总是离得远远的，不知道它以何充饥，但是，它肯定也是口渴难耐。

这就是那条一个海浪就能使其销声匿迹的沉船上的遇难者。如果流浪者号不是因为赤道无风带及逆风航行而不期而至，使赫尔船长有这一次实施人道救助的机会的话，那轮船也许就会带着尸体沉到大洋的深处。

这场救助，剩下该做的事情不过就是把这些沃尔德克号的遇难者——他们在海难中已经丢失了三年劳动的积蓄——遣送回国了。这就是要做的事情。流浪者号在瓦尔帕莱索港卸货之后，将会沿着美国海岸航行至加利福尼亚沿海地带。在那里，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就会受到韦尔登先生的接待——他慷慨的夫人向他们作出了保征——而且还会为他们准备必需品以便让他们能够返回宾夕法尼亚州。

这些正直的人们，因为未来有了保障，只是不断地感谢韦尔登夫人和赫尔船长。当然，他们欠这两人的太多了，尽管他们只是可怜的黑人，也许有一天也会有报恩的时候。

V

S. V.

此时，流浪者号已经重新上路了，尽量朝东航行。令人懊恼的是海面一直持续风平浪静，这让赫尔船长忧心忡忡——不是担心从新西兰到瓦尔帕莱索港的航行要延迟一两个星期才能到达目的地，而是担心这种延迟会使船上的女主人更为疲劳。

然而，韦尔登夫人丝毫不抱怨，她耐心而冷静地对待这份旅途的辛劳。

2月2日当天傍晚时分，遇难船从视线中消失了。

赫尔船长首先考虑的是要尽量安置好汤姆和他的同伴们。流浪者号的船员室在甲板上，外形就像仓库，太小而容不下他们。于是，大伙儿想办法让他们在艏楼下住下来。况且，这些正直的黑人已经习惯了粗重的活儿，应该不会挑三拣四的，再说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情况下，天气炎热却有益于健康，这样一个住所在他们整个行程中应该是没问题的。

甲板上单调的生活，由于这场事故微微改变了一下，现在又恢复原状了。

汤姆、奥斯汀、巴特和阿克泰翁都很想为船上的人做点儿事情。可是，风向是一成不变的，一旦张了帆之后，便无事可做了。然而，说到要让船转变方向，老黑人和他的同伴们便马上给船员们助一臂之力，得承认，当大个子埃居尔压在索链上的时候，大伙儿都能感觉出他的力量。这个体格健硕的黑人啊，有六尺高，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架复滑机！

对小杰克来说，他觉得看着这人就很有意思。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当埃居尔抱着他抛起来的时候，他好像只是一个软木做成的宝宝，别人只听到他不断的嬉笑声。

“把我举得高高的！”小杰克说。

“好的，杰克先生。”埃居尔回答道。

“我重不重啊？”

“我都感觉不到你的体重。”

“那好，再把我举得高一点！你的手臂能举多高就举多高！”

埃居尔用宽大的手掌托住小孩的小脚，像马戏团里的表演一样托着他走来走去。杰克看着自己越来越高，高兴极了。他甚至还想“用体重压压他”——可是大个子根本没感觉出来。

迪克·桑德和埃居尔就这样成了小杰克的两个伙伴儿。第三个伙伴的加入也是时候了。

那就是丁戈。

前面说过，丁戈是一条不亲近人的狗。如果从这方面看来，可能只是在沃尔德克号的人和它处不来。而在流浪者号上，完全是另一回事。大概是小杰克知道如何能打动这条俊狗的心吧。它很快就和小男孩愉快地打成了一片，小男孩也很喜欢和它玩。大家很快就发现，丁戈是那种特别喜欢亲近小孩子的狗。而且，杰克不会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丁戈变成一匹快马，而且这可比用纸板做的、哪怕四条腿上都安了轮子的假动物好多了。杰克叫着“驾驾”催狗跑起来，狗也乐意这么干，的确，杰克的体重还不到一个职业赛马师一半重。

可是食物贮藏室里的糖的储备量也每天在减少！

丁戈很快就成为了全体船员的最爱。只有内格罗一直避开与它的接触，狗对他的敌意既深且难以解释。

然而，小杰克并没有因为丁戈而忽略了他的老朋友迪克·桑德。只要轮不到实习水手执勤，他就整天陪着小男孩。

不用说，韦尔登夫人总是心满意足地看着这段友谊。

2月6日这天，她对赫尔船长谈起迪克·桑德，船长对年轻的实习水手赞赏有加。

“这个男孩子，”他对韦尔登夫人说，“以后会成为一位好水手的！我可以保证！他对海洋方面有天赋，他可用这种天赋去弥补他至今尚未完全了解的职业理论知识。他才学了那么短的时间，现在掌握的知识已经很了不起了。”

“还得补充一点，”韦尔登夫人答道，“他还是一个品质优秀的人，这个男孩很可靠，远远超过了同龄人，我们自认识他以来，他从未受人指责过。”

“是的，他是个好人，”赫尔船长重复道，“大伙儿都喜欢他、赞赏他。”

“这趟出海回来之后，”韦尔登夫人说，“我知道我丈夫想让他去上水文地理学的课程，这样便于以后他能够拿到船长资格证书。”

“韦尔登先生这样做是正确的，”赫尔船长回答道，“迪克·桑德将会成为美国航海业的骄傲。”

“这可怜的孤儿从小就生活艰苦！”韦尔登夫人提醒道，“经受过艰苦的磨炼！”

“也许吧，韦尔登夫人，可是他经历的那些磨炼对他并非没有益处。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必须学会走出困境，而且，他走对路了。”

“是啊，走上了责任的道路。”

“现在看看他吧，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接着说，“他在掌舵，眼睛盯着主桅杆顶端。实习水手一点儿也不走神，所以轮船也不偏航！迪克·桑德已经具备老舵手的可靠稳重了！对于一个水手来说这是好的开端！我们的职业，韦尔登夫人，就应该从孩提时起开始学起。没有做过实习水手的话，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有完整经验的水手，至少在商船上是这样。必须让一切成为经验，然后，让这一切都能够成为一个海员的本能和思维——做决定和执行决定同样重要。”

“不过，赫尔船长，”韦尔登夫人答道，“在海军里好的指挥官并不少见。”

“是啊，”赫尔船长回答道，“可是，请相信我，最好的将领都是自幼年起就便开始接触这个职业的，比如纳尔逊和其他的一些人，最糟糕的不是那些从实习水手开始的人。”

这时候，从后船罩里冒出了贝内迪表兄，他带着一贯的专心致志和与世隔绝的表情，仿佛是先知埃利重返人间。

贝内迪表兄开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好似地狱里受难的灵魂，他的视线在搜索着舷栏的缝隙，他摸索着鸡笼底部，手探进甲板上脱了沥青的板缝之间。

“哎！贝内迪表兄，”韦尔登夫人问道，“你身体还好吧？”

“是……韦尔登表妹……我身体还好，可能吧……不过我急于要上岸。”

“您在这条凳子下找什么东西啊，贝内迪先生？”赫尔船长问道。

“昆虫啊，先生！”贝内迪表兄立刻回嘴道，“我要是不找昆虫，我找啥呀？”

“昆虫！确实是啊，这是您一贯的作风，可是海上并不是丰富您的收藏的地方啊！”

“为什么不呢，先生？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要是想找几种……”

“贝内迪表兄，”韦尔登夫人说道，“要怪您就怪赫尔船长吧！他的轮船保养得那么好，您会一无所获的！”

赫尔船长笑了起来。

“韦尔登夫人夸张了，”他回答道，“不过，贝内迪表兄，我觉得您在我们的船舱里搜寻昆虫会浪费您的时间。”

“哎！我知道啦！”贝内迪表兄耸了耸肩叫道，“我是徒劳……”

“不过在流浪者号的底舱，”赫尔船长又说道，“可能您会找到几只蟑螂，这没多大意思。”

“怎么会没多大意思！这些夜间活动的直翅目昆虫还遭到了维吉尔和奥拉斯的诅咒！”贝内迪表兄挺直了腰板反驳道，“怎么会没多大意思，这些‘东方大蠊’和‘美洲蟑螂’的近亲，住在……”

“它们侵扰……”赫尔船长说道。

“它们统治着轮船……”贝内迪表兄自豪地反驳道。

“可爱的王国……”

“哎，先生，您不是昆虫学家吧？”

“从未涉足。”

“算了吧，贝内迪表兄，”韦尔登夫人微笑着说，“别指望我们会因为热爱科学而倾注一生的心血！”

“我什么都没指望，韦尔登表妹，”狂热的昆虫学家答道，“无非是想请他往我的收藏里添几个稀有的品种！”

“难道您对您在新西兰的收获还不满意吗？”

“的确没什么不满意的，韦尔登表妹。目前为止只能在几千里以外的新卡利多尼亚找到的新的隐翅虫，我能够捕到一只已经很高兴了。”

这时，原先正和杰克一起玩耍的丁戈，蹦蹦跳跳地跑到贝内迪表兄跟前。

“走开！走开！”他一边嚷着一边用手把狗推开。

“喜欢蟑螂而讨厌狗啊！”赫尔船长叫起来，“噢，贝内迪表兄！”

“而且还是条好狗狗！”小杰克用小手抱着丁戈硕大的头说道。

“是……我没说不是……”贝内迪表兄回答道，“你们还想怎么样！这鬼家伙还没达到我的期望值！”

“噢，我的天！”韦尔登夫人叫起来，“那么您是希望把它列入双翅类还是直翅类啊？”

“不，”贝内迪表兄严肃地回答，“不过，丁戈尽管是新西兰品种，却是在非洲的西海岸被捡回来的，这是真的吗？”

“确切无疑，”韦尔登夫人答道，“汤姆常听到沃尔德克号的船长这样说起。”

“嗯，我也想过……我也曾希望……这条狗能够带一些非洲特有的半翅目昆虫样品……”

“天哪！”韦尔登夫人叫道。

“而且，”贝内迪表兄补充道，“可能会带一些咬人很厉害的或令人讨厌的虱子……新的品种……”

“听到没有，丁戈？”赫尔船长说，“听到没有，我的狗儿？你没完成使命！”

“可是我白给它找虱子了，”昆虫学家带着深深的遗憾补充道，“我一只虫子都没找到……”

“我猜您找到了就会立刻残忍地弄死它们吧！”赫尔船长叫道。

“先生，”贝内迪表兄冷冷地说，“要知道约翰·弗兰克林阁下当年连最小的虫子都不愿意弄死，哪怕是一只叮起人来比跳蚤厉害得多的热带蚊子，然而，您肯定不会忘记，约翰·弗兰克林阁下也是一名好海员吧！”

“当然！”赫尔船长一边鞠躬一边说道。

“有一天，他被一只直翅目的昆虫可怕地噬咬着的时候，他一边朝它吹气把它赶走，一边还说着——甚至不用‘你’来称呼它：‘您走吧！世界很大，容得下您和我！’”

“啊！”赫尔船长叫道。

“就是这样，先生！”

“那么，贝内迪先生，”赫尔船长反问道，“另外有一个人在约翰·弗兰克林阁下以前很早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另外一个人！”

“是的，这另外一个人，就是托庇大叔。”

“是一位昆虫学家吗？”贝内迪表兄赶紧问道。

“不是！托庇·德·斯坦纳大叔，这位可敬的大叔在让一只叮着他的蚊子飞走时，的确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他是用‘你’来称呼的：‘你走吧，可怜的魔鬼，’他对它说，‘世界很大，容得下你和我！’”

“这位托庇大叔，真是个率直的人啊！”贝内迪表兄答道，“他过世了吗？”

“我想是的，”赫尔船长严肃地回答，“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存在于世！”

每个人都笑了起来，望着贝内迪表兄。

于是，只要有贝内迪表兄的参与，在这样或那样的一成不变的对话中，这一趟不顺畅的旅行中的漫长时光就被打发掉了。大海一直是那么美丽，可是却让这艘纵横双桅帆船逼风前行。流浪者号只往东边行驶了些许路程，风力微弱，要是顺风的话，早不知航行多少里程了。

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贝内迪表兄曾经尝试着让小实习水手探索昆虫学的奥秘。

可是迪克·桑德对他的循循善诱无动于衷。学究眼见迪克·桑德毫无进展，又在黑人那头碰了壁，他们啥都听不懂。汤姆、阿克泰翁、巴特和奥斯汀到后来甚至还避而不见，教授只能找到埃居尔一个人，这人对于他来说好像还会区别寄生虫和缨尾目昆虫。

于是，这个黑巨人就生活在了鞘翅虫、啮齿虫、步行甲虫、掘土类虫、虎甲虫、步行虫、螟虫、叩头虫、腮角金龟、鹿角锹甲虫、粉虫、象虫和瓢虫的世界里，研究贝内迪表兄的全部收藏品，且不说这表兄是如何胆战心惊地看着埃居尔用老虎钳般粗壮有力的手指捏着他那些脆弱易折的样本。由于这巨人学生是如此毕恭毕敬地听从老教授的教诲，冒一点风险也值了。

当贝内迪表兄如此辛劳时，韦尔登夫人也没让小杰克闲着。她教他读书写字。算术呢，就是他的朋友迪克·桑德给他上初级课程。

五岁，还只是个孩子，他可能从实用的游戏中比在晦涩的理论课程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杰克学读书，不是通过看识字课本，而是用印着字母的积木的变换方式来学的，用这些积木拼写出单词，让他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韦尔登夫人拿这些积木拼成一个单词；然后，她打乱顺序，轮到杰克来重新拼回原来的单词。

小男孩非常喜欢这种识字的方式。每天，他会花上好几个小时，要么在船舱里，要么在甲板上，把这些单词打乱、重排。

然而，有一天，这游戏引起了一桩极不寻常的、难以预料的事故，该详细叙说一番。

那是在2月9日的上午。杰克，半躺在甲板上，正在拼着一个单词，之后要打乱了让老汤姆重新组合出来。汤姆用手蒙着眼睛，像他们事先约好的那样，不偷看小男孩所做的事情。

在这堆五十多个不同的字母中，有大写的，有小写的。还有一些积木上写的是数字，因此，积木不仅可以用来拼写单词，还可以用来做算术。

这些积木摆在甲板上，小杰克一会儿拿这块，一会儿拿那块，用来拼字——这活儿可真不容易啊。

然而，丁戈围着小男孩转了几圈之后，突然，它停了下来。它的视线定住了，它抬起右爪，尾巴痉挛般地摇起来。而后，它猛地扑向了积木，衔起一块，放在离小杰克几步之外。

这块积木刻着一个大写字母——S。

“丁戈！嗨，丁戈！”小男孩叫道，他起初以为狗把他的字母S给吞下去了。

可是丁戈又回来了，同样的动作，又衔起另一块积木，放在第一块积木的旁边。

第二块积木上刻着大写的V。

这一次，杰克发出了一声尖叫。

听到叫声，原先在甲板上散步的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和小实习水手，冲了过来。小杰克向他们讲述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丁戈认识这些字母！丁戈会识字！这是肯定的！杰克看到了！

迪克·桑德想去拿回这两块积木还给他的朋友杰克，可是丁戈向他龇牙咧嘴。

然而，实习水手最终还是拿回了这两块积木，放回拼字游戏中。

丁戈冲向前，又衔回这两个字母，放得远远的，这一次，它的前爪搭在积木上，似乎下定决心要守护着它们。而其他的字母呢，它好像觉得与它无关。

“这真是古怪的事儿！”韦尔登夫人说道。

“这的确非常古怪。”赫尔船长盯着那两个字母，回答道。

“S. V.。”韦尔登夫人说。

“S. V.。”赫尔船长重复了一遍，“这恰恰是丁戈项圈上刻着的字母！”

然后，他突然转身对着老黑人：

“汤姆，”他问道，“您不是和我说过，沃尔德克号的船长捡回这条狗没多久吗？”

“的确是，先生，”老汤姆答道，“丁戈在船上最多待了两年。”

“您不是还说，沃尔德克的船长是在非洲的西海岸上捡到这条狗的吗？”

“是的，先生，大约在刚果河的入海口处。我当时常常听到船长这样说的。”

“这么一来，”赫尔船长问道，“那就没人知道这条狗原来是属于谁的，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

“没人知道，先生。一条捡来的狗，还不如一个捡来的孩子！没有证件，而且还没办法解释！”

赫尔船长沉默了，他思索着。

“这两个字母唤起了您的回忆吗？”韦尔登让赫尔船长沉思片刻之后问道。

“是的，韦尔登夫人，一个回忆，或者说是一种古怪的联系。”

“是什么事情呢？”

“这两个字母肯定有一定的意义，让我们想到了一位固执的乘客的故事……”

“您想说什么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是这样的，韦尔登夫人。1871年的时候——离现在有两年了——一位法国旅行者，在巴黎地理协会的鼓励下，打算从西到东穿越非洲。他的出发地点恰恰是刚果河入海口。他的到达点极有可能是罗武马河口的戴勒达戈海峡，因为他应该是沿着罗武马河顺流而下的。但是，这位法国人的名字就叫塞缪尔·韦尔农。

“塞缪尔·韦尔农！”韦尔登夫人重复了一遍。

“是的，韦尔登夫人，这两个字正好就是以丁戈在一堆字母中找出的那两个字母为起首字母，而且也刻在丁戈的项圈上。”

“的确，”韦尔登夫人回答道，“那么那位旅行者呢？……”

“那位旅行者出发了，”赫尔船长答道，“自那之后无人知其下落。”

“杳无音信？”实习水手说。

“杳无音信。”赫尔船长重复道。

“您得出什么结论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显然，塞缪尔·韦尔农没有到达非洲的东海岸，要么他被印第安人掳去囚禁了起来，要么半路上已被死神召唤走了。”

“那么这条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条狗可能是他的，而且比他幸运多了，它可能返回到刚果河入海口处，因为当时事情就在那儿发生，它也在那儿被沃尔德克号的船长所收留。”

“可是，”韦尔登夫人思索了一会儿，“您是否知道这位法国的旅行者带着狗上路？这仅仅是您的推测吗？”

“这仅仅只是一个推测，的确，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回答道，“可是，可以肯定的是，丁戈认识这两个字母S和V，正好是那位法国旅行者名字的起首字母。现在，这条狗是怎么认识这些字母的，我也无从解释，但是，我得重申，它的确认识这两个字母，您看吧，它用爪子推着字母，好像在叫我们去和它一起看一看。”

的确，大伙儿不能忽略丁戈的举动。

“那么，当塞缪尔·韦尔农离开刚果河入海口时，他是一个人吗？”迪克·桑德问道。

“这一点，我不清楚。”赫尔船长答道，“然而，他应该会有一些当地人的随行。”

就在这个时候，内格罗离开船员室，登上了甲板。起初没人看到他的身影，也没有注意到当他看到丁戈爪下逮着两个字母时，他向它投去的古怪的眼神。可是丁戈一见到这位厨师领班，便表现得异常愤怒。

内格罗立刻回到船员室，并不由自主地对狗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这事儿有点神秘！”这一幕，赫尔船长全看在眼里，喃喃地说道。

“可是，先生，”实习水手说，“一条狗能够从字母表中辨认出字母，这是不是很让人惊讶啊？”

“不！”小杰克叫道。“妈妈经常和我讲一条狗会读书写字，甚至玩多米诺骨牌游戏的故事，那狗真像小学老师呢！”

“我亲爱的孩子，”韦尔登夫人微笑着回答，“那条狗叫缪尼托，根本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是个智者。这是我听到的故事，在我看来，它不可能分得清楚他要组成的单词的那些字母。可是它的主人，是个机灵的美国人，他知道缪尼托能分辨细小的声音，所以他就训练它听力而达到了让人倍感惊奇的效果。”

“他是怎么做的，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问道，他对这个故事的好奇程度不亚于小杰克。

“请听我说，我的朋友。当缪尼托必须在观众面前‘工作’时，像这样的一些字母就摊在一张桌面上。在桌面上，那条卷毛狗就走来走去的，等待着别人或高声或低声地说出一个单词，最主要的，是它的主人要认识这个单词。”

“就这样吗，要是它的主人不在呢……”实习水手问道。

“那么狗啥事都做不了了。”韦尔登夫人回答道。“理由如下：字母摊在桌面上，缪尼托在字母间走来走去。当它走到需要选择来组词的那个字母面前时，它就停了下来；可是，如果它停了下来，是因为它听到了其他人都意识不到的声音，是那位美国人捏着放在口袋里的牙签发出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给缪尼托的信号，让它衔起字母，按预定的顺序去排列。”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噢！”迪克·桑德叫了起来。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韦尔登夫人回答道，“很简单，就像变戏法一样。如果那位美国人不在场，缪尼托就不再是缪尼托了。我刚才很诧异的是，丁戈的主人不在——假如旅行者塞缪尔·韦尔农曾是它的主人的话——它居然能认出这两个字母。”

“的确，”赫尔船长说，“这非常令人诧异。可是，您看清楚了，这不过是两个字母而已，两个特殊的字母，不是随意挑出的一个单词。总之，狗会按修道院的门铃为的是抢夺送给穷人的饭食，也会转两天烧烤叉，如果不轮到它的时候它是会拒绝去履行任务的，依我说，这两条狗在本属于人类特有的聪明才智领域上可比丁戈强多了。此外，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丁戈从一堆字母中只选择了这两个字母：S和V。其他的字母它似乎都不认识。所以，结论就是，我们忽略了一个原因，它的注意力主要是集中在这两个字母上。”

“啊！赫尔船长，”年轻的实习水手问道，“如果丁戈会说话就好了……也许它会对我们说说这两个字母的含义，说说它为什么对我们的厨师领班满怀敌意！”

“真是满怀敌意啊！”赫尔船长答道。这时候，丁戈张开嘴，露出獠牙。

VI

发　现　鲸　鱼

自然，这场古怪的事件不止一次成为待在船尾部的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和年轻的实习水手谈话的主题。实习水手尤其对内格罗有了本能的怀疑，然而，内格罗的行为无可非议。

在船的前部，大家也在谈论此事，可是没得出同样的结果。在船员室那里，大家只是把丁戈当成一条会识字的狗，可能比船上的有些船员还会写字。而在开口说话方面，如果它不说话，那只是因为它完全有理由保持沉默。

“可是，会有一天，”舵手博尔顿说道，“会有一天，如果风向是西—北—西—偏北的话，这条狗会问我们船往哪儿开，真得好好回答它！”

“有些动物是会说话的！”另一个水手回了嘴，“喜鹊啊、鹦鹉啊！哎，如果有人想让狗开口说话，为什么狗就不能做到呢？用喙说话可比用嘴说话难多啦！”

“可能吧，”水手长豪伊克答道，“可是从来没人见过这事儿呢。”

如果有人对这些正直的人说，恰恰相反，这种事儿是有过的，有某个丹麦的学者就养过一条狗，它能够清楚地发出二十几个单词的音，他们定会大吃一惊。可是狗是否明白它所发音的意思，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很显然，那条狗的声门的生理结构使得它能发出规范的读音，而它和鹦鹉、松鸦或是喜鹊一样，根本不会领会话语的内涵。这些动物所发出的句子，只不过是一种歌唱，或是一种说出的叫声，来自另外一门毫无意义的外语。

不管怎么说，丁戈成了船上的英雄——而它丝毫没表现出自豪的样子。有好几次，赫尔船长重复了这个实验。字母做成的积木一成不变、丝毫不差、坚定不移地摆在丁戈眼前，这只古怪的动物把这两个字母S和V从一堆字母中选择出来，而其他的字母似乎从不入它的法眼。

至于贝内迪表兄呢，尽管这个实验常常在他眼皮底下进行，而他对此却没有兴趣。

“然而，”有一天他终于发表了意见，“不应该相信只有犬类才拥有这种聪明才智！其他的动物也有的，只要跟着直觉行事即可。比如说老鼠会逃离即将沉没的轮船，海狸会预见到海水的上涨而将洞穴筑得更高；尼科梅德、斯坎德培和欧皮央的马会因主人的去世而伤心绝命，而驴子的记忆力多么超群呵，还有许许多多的动物是动物界的光荣！难道没见过那些被神奇地驯养的鸟儿吗？它们一字不差地听写驯养员词语。没看到那些白鹦吗，它们和经度办公室里的计算器一样能精确地计算出房间里的人数？难道不会有那么一种鹦鹉存在，给它一百个金币，在红衣主教主人的指导下，就会一字不差地背诵使徒信经？说到底，当一个昆虫学家看到一些普通的昆虫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聪明才智并令人信服地印证一句真理：微小之处亦有上帝
的时候，即见到那些建设出壮观居所的蚂蚁，那些压根没学过机械原理却会制造潜水钟的水栖银蛛，那些像真正的马车夫一样拖着四轮车，和步枪手做的动作一样标准，发射炮弹比西点
(14)

的专业炮手还要好的跳蚤们的时候，他是否应理所当然地感到自豪？不！丁戈不该有那么多的赞誉，如果说它善于辨别字母，那也可能是因为它属于某一大猎犬品种，这个品种还未得到动物学上的归类，即新西兰‘字母犬类’！”

尽管嫉妒的昆虫学家有了这样或那样的言论，丝毫没有影响大家对丁戈的关注，它依然是艏楼上的谈论焦点。

然而，内格罗很有可能没有受到甲板上的对这只动物的热情的感染。也许他认为它聪明过了头。不管怎么说，大狗对这位厨师领班总是满怀敌意，也许，如果它不是一只“需要自卫的狗”，也没得到全船人以同情来保护它的话，它也许会受到某种虐待。

所以，内格罗比以往更小心地尽量避免与丁戈正面接触。可是一切还是逃不过迪克·桑德的观察，自从那两个字母的事件发生以后，那人与狗之间的敌意加剧了。这真是令人无法解释。

2月10日，让流浪者号寸步难行的漫长而难熬的风平浪静之后一直刮着的东北风明显地减弱了。因此，赫尔船长便希望大气流能有个转向，也许这艘纵横双桅帆船终将会顺风而行。从奥克兰不过才出发了十九天而已。延迟还不算严重，而且，顺着风的话，流浪者号满张着帆，应该会很容易就把延迟的时间给补回来。不过，要等风向明确地变成西风之前，还得有几天光景。

太平洋的这一片海域依然没有人迹。没有任何一艘轮船会行使这条航线。这个纬度的确不会有船只经过。南半球海域的捕鲸船还没到跨越赤道的时间。而流浪者号由于特殊情况不得不在渔季结束之前就离开捕鲸海域，所以在甲板上的人们都不寄希望于能够遇到与他们同一目的地的轮船。

而那些横穿太平洋的长途客轮，我们已经说过，它们在澳大利亚和美洲大陆之间的航行不会经过这么高纬度的地方。

然而，就算这片海域毫无人迹，也不能放弃对海面远至地平线的观察，也许对于一些粗心大意的人而言，这片大海是一成不变的，然而对于那些明察秋毫的人来说却是变幻无穷。它那些不易察觉的变化深深吸引着对海洋有着诗一般直觉的人。一棵海草在海面飘荡，一枝马尾藻轻轻在碧波上划出荡漾的波纹，一截让人禁不住想像背后故事的船板，已经足够了。在这种无限之中，思维不再受到约束。想像似天马行空。每一个水分子，在海洋与空气中不断地蒸腾变换，也许在诉说着某场海难！也应该羡慕那些会在脑海里探究海洋奥妙的隐秘的人吧，羡慕那些从海面升到天宇之中的想像。

此外，海面上的生活与海底的生活总是一样的。流浪者号的乘客们可以见得到成群的鸟儿，在冬季到来之前逃离两端极地的鸟儿们追捕最小的鱼儿的场面。而迪克·桑德呢，不止一次地证明了他在步枪和手枪上的天分，这也是他从詹姆斯·W. 韦尔登那里学来的各种各样的本领之一，他打下了些许天上急速飞翔的鸟儿。

有的是一些白海燕，有的是一些翅膀边缘呈棕色的海燕。有时候，也会游过成群的企鹅，也有一些是在陆地上行走则步履沉重、滑稽可笑的企鹅。然而，正如赫尔船长指出的那样，这些企鹅借助它们犹如船桨一般的翅膀，能够像最快速的鱼儿一样游弋，速度之快甚至能让水手们将其误认为是金枪鱼。

更高的天空中，巨大的信天翁大力地挥动着展开能有十尺宽的双翼，随后，又飘落到水面上，用喙来猎捕食物。

所有这些场面都构成了一幕变化多姿的表演，只有那些对大自然的魅力无法敞开心怀的人才会觉得这一切都一成不变。

那一天，韦尔登夫人信步来到流浪者号的后甲板上，正在此时，一幕奇特的景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海水几乎是一瞬间变成了淡红色。让人感觉到海水似乎让血给染红了，而视线所及之处，都染上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颜色。

当时，迪克·桑德和杰克正在韦尔登夫人的身边。

“你看到了太平洋海水的这种奇怪的颜色吗，迪克？”她对实习水手说到，“难道是因为有某种海草存在吗？”

“不是的，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回答道，“这种颜色的产生是因为有不计其数的甲壳类生物，通常这些甲壳类生物都是大型的哺乳类动物的粮食。捕鱼人称之为‘鲸鱼餐’，不无道理。”

“甲壳类生物！”韦尔登夫人说道，“可是它们太微小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海洋昆虫了。贝内迪表兄可能会很有兴趣地收藏一些呢！”

她喊了一声：

“贝内迪表兄！”

贝内迪表兄几乎同时和赫尔船长从船罩后出现了。

“贝内迪表兄，”韦尔登夫人说道，“看看这一摊无边无际的浅红色吧！”

“嘿！”赫尔船长说到，“这就是鲸鱼餐啊！贝内迪先生，这可是研究这些奇特的甲壳类生物的绝好时机啊！”

“嗤！”昆虫学家发出了一声。

“什么？嗤？”赫尔船长叫了起来，“您可没权对此不屑一顾啊！这些甲壳类生物可是节肢动物六种分类中的一种啊，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是那些……”

“嗤！”贝内迪表兄还是摇着头发出这么一声。

“给个理由吧！我觉得您作为昆虫学家是有点儿太高傲了吧！”

“昆虫学家，是的，”贝内迪表兄回答道，“更是六足昆虫学家，赫尔船长，请别忘了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赫尔船长回答道，“您对这些甲壳类生物不感兴趣，要么，如果您的胃和鲸鱼的一样，它们于您可就大不同啦！那将是多肥美的一顿啊！——您看，韦尔登夫人，当我们这些捕鲸人在捕捞季节时，如果看到这么一大摊的甲壳类生物，又是在准备渔叉和钓竿的时候！我们敢肯定，猎物就在不远处。”

“其他的小生物吃这么一大堆东西有没有可能呢？”

“呵！我的小男孩，”赫尔船长回答道，“粗面粉、细面粉、淀粉的微小颗粒，是不是能够做一份好喝的汤呢？是啊，大自然也想这么来做。当一头鲸鱼游到这些红色的海水当中的时候，这就是它的汤啊，它只要张大嘴巴就行啦。千千万万的甲壳类动物被吸了进去，鲸鱼的大嘴宫殿里装备着的无数的鲸须就像是捕鱼人的渔网，没什么东西能够逃脱出来，一大堆甲壳类动物就这样被吞进了鲸鱼的胃里，就好像是你把汤给喝到了肚子里。”

“好好想想吧，杰克，”迪克·桑德提醒道，“母鲸鱼可是不会像你剥虾壳那样一只一只地把这些甲壳类动物去壳哦！”

“我再说一句，”赫尔船长，“当这头大馋嘴鲸鱼忙着吃东西的时候，要接近它而不引起它的怀疑就更为容易了。所以，这就是用渔叉去刺它而会获得成功的最佳时机。”

这时候，似乎是在印证赫尔船长的话语似的，大家听到前甲板上一位水手的声音：

“前左舷方向有一头鲸鱼！”

赫尔船长挺直了身板。

“一头鲸鱼！”

捕鲸人的直觉让他冲向了流浪者号的艏楼。

韦尔登夫人、杰克、迪克·桑德、贝内迪表兄本人，立刻跟着他。

的确，在迎风四海里之外，翻动的海浪表明有一头硕大的海生哺乳动物正在红色的海水之中。捕鲸人是不会看错的。

可是，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没法辨别得出这是哪一类的鲸鱼。说真的，它们很容易辨认。

那会不会是捕鲸人在北冰洋苦苦追寻的那一种鲸鱼呢？那一种没有背鳍的鲸鱼，皮下是厚厚的脂肪，尽管身长不过八十尺，可是就是那么一头，就足以装满一百桶油桶了。

会不会恰恰相反，是一头“背鳍鲸”，鲤鲸的一种呢？这种鲸鱼至少会引起昆虫学家的重视。这类鲸鱼具有背鳍，背鳍是白色的，有一半身长的长度，就像是一对翅膀，是不是像飞翔的鲸鱼？

难道大家看到的不是更像一头“背鳍鲸”，学名叫“座头鲸”的著名哺乳动物，拥有一个背鳍，长度能抵得上一头须鲸？

赫尔船长和他的船员还不能准确地说出来，可是他们看着那头动物的眼光，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带着占有的欲望。

如果就一个钟表匠在一个房间里看见一只挂钟就会忍不住要拧一拧的话，那么一位捕鲸人在见到一头鲸鱼时势必要捕获它的欲望可就强多了！捕大猎物的猎人可比捕小猎物的猎人的胃口大得多。所以，动物越大，让人产生的征服欲越强！捕象人和捕鲸人会有什么念头呢？而且，流浪者号的全体船员还有个遗憾，尚未满载而归……

这时候，赫尔船长在努力辨认广阔海面上的这头动物。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捕鲸人犀利的眼神就算再远也不会弄错某些明显的特征。

的确，喷水柱，也就是说鲸鱼从鼻孔里喷出的雾气和水柱，引起了赫尔船长的注意，并以此来判断鲸鱼的种类。

“这不是一头须鲸，”他叫道，“它的喷水柱会更高，而且水柱的体积也不这么大。此外，喷水时发出的这种声音如果像是远远的火山迸发的声音，我便可以断言这是一种‘背鳍鲸’鲸鱼；可是又不像，仔细听来，可以肯定这声音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类型。——迪克，你看呢？”赫尔船长转身问实习水手。

“船长，我个人认为，”迪克·桑德回答道，“我们遇到了一头座头鲸。您看它从鼻孔里向空中喷出水柱喷得多猛烈啊。您没觉得它喷出的水雾柱里水多于雾气吗？——这也是我下此结论的理由。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是座头鲸的一个特征。”

“的确如此，迪克，”赫尔船长说道，“毫无疑问！这是一头在红色海水中漂浮的座头鲸！”

“真漂亮啊！”小杰克叫道。

“是啊，我的孩子！尤其是让人想到这么一个大家伙在那儿吃着午餐，而根本没注意捕鲸人在望着它！”

“我敢断言这是一头体形硕大的座头鲸。”迪克·桑德补了一句。

“千真万确，”渐渐兴奋的赫尔船长回答道，“我估计它有七十尺长！”

“好啊！”水手长插了话，“只要有半打这种大个头的鲸鱼就足够填满像我们那么大的一艘船啦！”

“是的，那是够了！”赫尔船长答道，爬上了艏斜桅，以便看得更清楚。

“有了这头鲸鱼，”水手长又说了一句，“几小时之后我们就可以把我们缺的二百桶油补回一半啦！”

“是的！……确实……对……”赫尔船长喃喃地说道。

“的确如此，”迪克·桑德接着说，“可是有时候要攻击那些硕大的座头鲸，要冒风险的！”

“风险很大，很大！”赫尔船长说道，“这些鳁鲸的尾巴非常有力，所以要接近它们的时候千万要留神它们的尾巴！最牢固的独木舟也经不起它们尾巴重重的一击。可是个中的利润值得冒险一试啊！”

“噢！”一个水手说道，“一头美丽的座头鲸怎么说也是一只美丽的猎物啊！”

“而且利润可观！”另外一个水手说。

“路过却不和它打打交道，真是遗憾啊！”

显而易见，这些正直的水手们望着鲸鱼都已经跃跃欲试了。那完全就是一货舱的唾手可得的鲸油在海面漂浮。听他们说的话语，余下要做的只是把这些鲸油装桶放进流浪者号的船舱补充存货而已！

有一些已经爬上了前桅绳梯横索的水手，发出了志在必得的呼声。赫尔船长已沉默不言，啃着指甲。似乎在那里有一块无法抗拒的磁场，吸引着流浪者号和它的全体船员。

“妈妈，妈妈！”这时候，小杰克喊起来了，“我好想要那头鲸鱼，看看它是怎么样的！”

“啊！你想要这头鲸鱼，孩子？嗯！为什么不可以呢，朋友们？”赫尔船长终于拗不过自己内心的渴望，如是说道。“我们缺乏帮忙的捕鲸人，这是真的！可是单单我们……”

“可以！可以！”水手们齐声喊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干叉鲸鱼的活儿，”赫尔船长补充道，“你们将会知道我是否还会掷渔叉！”

“乌拉！乌拉！乌拉！”全体船员答道。

VII

准　备　工　作

大伙儿都会明白，看到这只壮硕的哺乳动物让流浪者号的男人们是多么兴奋不已啊。

这头漂浮在红色海面上的鲸鱼显得庞大无比。捕获它、再装舱，这是多么诱人的事情！捕鲸人会错过这样的一个机会吗？

然而，韦尔登夫人认为有必要询问一下赫尔船长，看看在这样的条件之下去对付一头鲸鱼是否对他的船员和他本人有危险。

“一点危险都没有，韦尔登夫人，”赫尔船长答道，“我不止一次只乘坐一条小艇去捕猎鲸鱼，而我最终总是能够制服我的猎物。我向您重申，这对于我们、也对于您而言，是毫无危险的。”

韦尔登夫人定了心，不再坚持问下去了。

赫尔船长立刻做好捕猎座头鲸的准备。他的经验告诉他，去追捕这么一头鳁鲸并非没有困难，他希望能够做好应对准备。

让捕鲸一事稍稍麻烦的问题就是，流浪者号在主桅和前桅之间有一条小艇，虽然还有另外三条捕鲸艇，但其中两条分别吊在左舷和右舷的吊艇柱上，第三条挂在船尾的船沿之外，因此船员们只能使用一条捕鲸艇。

通常，在捕鲸的时候，那三条捕鲸小艇是同时出动的。在捕鲸季节，大家都知道，在新西兰那里找来的援助人员会帮助流浪者号的水手们。

不过，在当前的形势之下，流浪者号也只有五名水手，也就是说，只能符合一条捕鲸小艇的人员装备。汤姆和他的同伴们起初说要帮忙，如果真要他们帮忙，是不可能的。因为，操作一条捕鲸专用的独木舟需要非常训练有素的水手。舵一掌错、桨一划歪，就足以使得整条捕鲸小艇在捕猎过程中遭受灭顶之灾。

另一方面，赫尔船长不希望在没有留下至少一位他能信任的船员在轮船上的情况下就贸然前行。必须得考虑周全。

赫尔船长不得不挑选身强力壮的水手上捕鲸小艇了，之后，他只能吩咐迪克·桑德承担看管起流浪者号的重任。

“迪克，”他对他说，“我拜托你在我不在的时候留在船上，我希望我不会离开很久！”

“好的，先生。”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道。

迪克·桑德也想参与这场对他充满了诱惑的捕猎行动；可是他明白，一方面，成年男人的胳膊在捕鲸小艇上能发挥的作用比他的强多了；另一方面，只有他能够取代赫尔的位置，所以，他让步了。

捕鲸小艇上的船员共有五位，即包括水手长豪伊克在内的流浪者号上的全体船员。四个水手划侧桨，豪伊克划尾桨。的确，一个舵的速度不快，可一旦没有了侧桨，掌握得好的尾桨也可以使捕鲸小艇避开巨兽的攻击。

船上还有赫尔船长。掷渔叉的任务非他莫属，而且，正如他所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掷渔叉。他必须先掷渔叉，而后观察庞然大物的垂死挣扎，最后当鲸鱼再度浮出水面时再用捕鲸矛给它致命的一击。

有时候，捕鲸人会在这类的捕猎中使用枪支弹药。用一种特殊的器械，即一种要么安装在轮船的甲板上，要么安置在救生艇的前方小型炮，发射带有渔线的渔叉钩住鲸鱼的要害，或是发射炸弹，让鲸鱼体内遭受更大的创伤。

可是流浪者号丝毫不具备这种武器。此外，这些都是造价昂贵的器械，不容易操作，而且捕鲸人对革新的东西不了解，似乎更喜欢使用原始一点的武器，即渔叉和捕鲸矛，他们用得比较熟练。

所以，赫尔船长打算采用平时捕猎鲸鱼时的简单的方法，来捕猎距离轮船五海里的座头鲸。

再说，天气应该适合这趟出征。海面极为平静，利于操作捕鲸小艇。风渐渐减弱，当流浪者号的船员在远处捕猎时，轮船不至于漂移太大距离。

右舷上的捕鲸小艇很快就被放了下去，四位水手上了船。

豪伊克给他们递了两根粗大的标枪做渔叉，还有两个削得很尖的捕鲸矛。除了这些攻击的武器之外，他还加了五捆柔韧的绳索，捕鲸人称这类绳索为“渔线”。“渔线”长达六百呎。不能短，因为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即当鲸鱼沉入海底时，这些绳索头尾相接也没法满足“需求”。

这些就是被仔细放置在捕鲸小艇船头的各种设备。

豪伊克和那四个水手只等着一声令下，松缆出发。

船头只留了一个位置——那是给赫尔船长的。

自然，流浪者号的船员在离开甲板的时候，是让轮船抛了锚的。也就是说，调整了横桁，使其控制帆的角度，让这艘纵横双桅帆船处于几乎停滞的状态。

上船的时候，赫尔船长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轮船。一切都井井有条，他放了心，吊索卷得很好，船帆方向正确。既然他让年轻的实习水手在他离开可能有几个小时的这段时间中留在轮船上，他有理由希望他不要进行任何操作，除非是在紧急的情况下。

开船的时候，他给了他最后的指示。

“迪克，”他对他说，“我让你一个人在船上了。一切都给看好。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如果我们追捕这头座头鲸追得太远而必须重新开船的话，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完全可以帮助你。好好告诉他们该怎么去做，我相信他们会帮助你的。”

“是的，赫尔船长，”老汤姆回答道，“迪克先生可以对我们放心。”

“让我们帮忙吧！让我们帮忙吧！”巴特喊道，“我们多么希望能为你们效劳啊！”

“有什么东西要拉的？”埃居尔挽起了他衣服的宽大的袖子。

“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拉。”迪克微笑着回答。

“为您效劳。”巨人又补了一句。

“迪克，”赫尔船长补充说道，“天气晴朗，风停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风力会变强。关键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别把救生艇放到海里，别离开轮船！”

“明白。”

“万一流浪者号要开船去与我们会合，我会用挠钩挂一面信号旗告诉你的。”

“您放心，船长，我会一直盯着捕鲸小艇的。”迪克·桑德回答道。

“好的，孩子，”赫尔船长回答道，“要勇敢冷静。现在你就是大副。要对得起你的称号。在你这个年龄的人还没有人有过这个职位呢！”

迪克·桑迪没有回答，然而他红着脸微笑。赫尔明白这红着的脸和这个微笑的含义。

“这个正直的孩子，”他心想，“既谦虚脾气又好，真的，这就是他的优点！”

然而，在下达这些指示的短短时间中，看得出，赫尔船长是不情愿离开他的轮船的，哪怕只是离开几个小时而已。可是，捕鲸人那种无法抗拒的直觉，尤其是装满鲸油、不辜负詹姆斯·W. 韦尔登先生对他期望的强烈愿望，驱使他去冒这场险。而且，大海如此美妙，对于捕猎鲸鱼而言是个绝佳时机。捕鲸终将圆满完成，这个理由已经占满了赫尔船长的全部思维。

赫尔船长走向了梯子。

“祝您好运！”韦尔登夫人对他说道。

“谢谢，韦尔登夫人！”

“您别客气，别把那头可怜的鲸鱼弄得太痛！”小杰克喊道。

“不会的，孩子！”赫尔船长答道。

“轻轻地抓住它，先生。”

“好的……戴手套抓它，小杰克！”

“有时候，”贝内迪表兄说道，“在这些大型的哺乳动物背上可以找得到奇怪的昆虫呢！”

“好啊，贝内迪先生，”赫尔船长笑着回答他，“当我们的座头鲸陈列在流浪者号甲板上时，您有权对它作‘昆虫学家的研究’！”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汤姆：

“汤姆，当鲸鱼给抬上甲板时——快了，”他说道，“我相信您的同伴和您会帮助我们分割鲸鱼。”

“听候您的吩咐，先生。”老黑人回答道。

“好的！”赫尔船长答道，“迪克，这些正直的人们会帮助你准备空的油桶。我们不在船上的时候，他们把油桶提到甲板上，这样一来，等我们回来之后，活儿就进展得快些。”

“我们会照办的，船长。”

还得对不知情的人说几句，当座头鲸一旦被杀死，就会被拖到流浪者号上，牢牢地吊在右舷侧。到那时，水手们穿着防滑鞋站到巨大的鲸鱼背上，很有技巧地将其从头至尾分割成平行的一片片。这些鲸鱼切片还要被割成一尺半的块状，然后再切成小块，装到油桶里，运到底舱。

最为惯常的做法是，当捕猎结束之后，捕鲸轮船要尽快找到着陆的地方，以便完成最后的处理事宜。船员下船进行溶油，在天热的情况下，提取所有可用部分，也就是鲸油。
(15)

可是，眼下，赫尔船长不能照以往的做法来完成这项操作。他只想到了瓦尔帕莱索港再去“溶”这块额外的油。此外，风向又不能转西，他希望能够用二十多天的时间开到美洲的海岸边，这段时间不会影响他的捕猎成果。

开船的时间到了。在流浪者号抛锚之前，它距离座头鲸喷出的水雾柱显示的鲸鱼方位不远。

座头鲸一直在大片的甲壳类生物的红水中漫游着，自动地张着大嘴，每一口都吞下无数的微小动物。

据轮船的有识之士说，根本不用担心它会逃走。毫无疑问，这就是捕鲸人称之为“战斗”着的鲸鱼。

赫尔船长大步跨出了舷栏，沿着绳梯下到了捕鲸小艇的船头。

韦尔登夫人、杰克、贝内迪表兄、汤姆和他的同伴们最后一次祝船长好运。

丁戈用后爪支着直起身，把头探到舷栏外，似乎想与船员们告别。

然后，所有的人又来到船头，他们不想错过这场如此让人牵肠挂肚的捕猎中出现的任何情况。

小艇离开轮船，在四只桨强有力的划动之下，开始远离流浪者号。

“好好看着，迪克，好好看着！”赫尔船长最后一次对年轻的实习水手喊道。

“您放心，先生。”

“一只眼睛盯着轮船，一只眼睛盯着捕鲸小艇，孩子，别忘了！”

“会的，船长。”迪克·桑德答道，准备去舵柄旁边。

轻巧的捕鲸小艇已经离开轮船好几百尺了。赫尔船长站在船头，他说的话再也听不到了，只能用手势重复了一遍他的指示。

就在这个时候，爪子一直趴在舷栏上的丁戈，发出了一声悲鸣，让船上有些迷信的人们感觉很难受。

这声犬吠让韦尔登夫人颤栗。

“丁戈，”她说道，“丁戈！这是你鼓励你朋友的方式啊！来，叫一声清清楚楚、快快乐乐的吧！”

可是狗再也不叫了，爪子从船舷上滑了下来，慢慢走向韦尔登夫人，深情地舔着她的手。

“它不摇尾巴了……”汤姆低声说道，“坏兆头！坏兆头！”

可是，几乎是与此同时，丁戈直起身来，恶狠狠地吠起来。

韦尔登夫人转过身。

内格罗刚刚离开了船员室，走向艏楼，他可能也想观察捕鲸小艇的动向。

丁戈扑向厨师领班，带着强烈而难以解释的愤怒。

内格罗抓起一根撬棒开始自卫。

狗想冲上去咬他的喉咙。

“过来，丁戈，过来！”迪克·桑迪离开了一会儿他的观察室，跑到了船头。

而韦尔登夫人则在努力让狗平静下来。

丁戈心不甘情不愿地顺从了，朝着年轻的实习水手低沉地嗥叫着。

内格罗一言不发，可是他的脸色苍白了一会儿。撬棒从他的手中滑落，他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埃居尔，”迪克·桑德说道，“我拜托您特别监视这个人！”

“我会监视的。”埃居尔简单地回答道，捏起两只大拳头表示赞同。

韦尔登夫人和迪克·桑德的眼神又落在了四只桨快速划动的捕鲸小艇上。它已只是大海中的一个小点了。

VIII

座　头　鲸

赫尔船长，这位有经验的捕鲸人，不会轻易冒险。捕猎座头鲸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不能有任何粗心大意。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有任何闪失。

首先，赫尔船长指挥让船在下风靠近鲸鱼，以便不让鲸鱼听到声响，发现小艇在靠近。

因此，豪伊克掌着捕鲸小艇的舵沿着浅红色海水的长长的弧线行驶，浅红色的海水当中正漂浮着那头座头鲸。这样应该能够绕到它身边。

掌舵的水手长，是一位非常冷静的海员，赫尔船长对他完全信任。不用担心他会犹豫，或是分心。

“注意掌舵，豪伊克，”赫尔船长说，“我们要尽量突击座头鲸。当我们到了能够掷渔叉的距离时，不用再躲躲闪闪的了。”

“明白，先生，”水手长回答道，“我会沿着这些浅红色的水纹前进，以便让我们总是处在下风。”

“好！”赫尔船长说道，“小伙子们，划船的时候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船桨被席垫精心地包扎着，悄无声息的划动着。

小艇在水手长的灵活指挥之下，已经接近了这一大片甲壳类动物。右舷的船桨还插在碧绿清澈的海水中，而左舷的船桨抬起时却带起了浅红色的液体，似乎淌着一滴滴的鲜血。

“红酒和清水！”一位水手说。

“是啊，”赫尔船长答道，“可是清水能喝，这红酒可不能吞！——嘿，小伙子们，别说话了，使劲划桨！”

捕鲸小艇在水手长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滑过这一片半油腻的水面，仿佛是在一层油上漂荡。

座头鲸没有挪动地方，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在划近它的小艇。

赫尔船长在兜这个圈子一点点地接近鲸鱼时，必然离流浪者号远了，距离使轮船变得越来越小。

在海面上看着一个物体变小的速度真是惊人。似乎很快就得用望远镜来看了。这种光学的幻觉显然是因为在广阔的海面上没有参照物，对流浪者号而言也是一样的道理，它在视线中越来越小，似乎已经比实际的距离更为遥远。

在离开轮船的半小时之后，赫尔船长和他的同伴们恰恰是在鲸鱼的下风方向，而鲸鱼就在轮船和小艇两点之间。

因此，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接近鲸鱼的时候到了。从鲸鱼的一侧靠上去，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在有效的距离内用渔叉来叉它不是不可能的。

“划慢一点儿，小伙子们。”赫尔船长低声说。

“我感觉，”豪伊克回答道，“这条大鱼好像意识到什么东西了！它喷气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猛烈了。”

“安静！安静！”赫尔船长不断地说。

五分钟之后，捕鲸小艇划到离座头鲸一链
(16)

的地方。

水手长，站在船尾，掌着舵，以便接近这只哺乳动物的左肋，可是他同时也小心谨慎地避开它强有力的尾巴的攻击距离，只要它的尾巴拍一下，小艇就会被击碎。

在船头，赫尔船长微微叉开腿站着以保持重心，手里拿着器械，准备进行第一轮的进攻。大家可以相信他身手敏捷，能够将渔叉准确掷到那浮在水面的大家伙身上。

在赫尔船长身边的水桶里，盘着五条渔线中的第一条，牢牢地系在渔叉上，如果鲸鱼潜到水中深处，其余的四条渔线就会与第一条首尾相连地结着。

“我们到了没有，小伙子们？”赫尔船长低声问道。

“到了。”豪伊克答道，宽大的手掌中紧紧地握着桨。

“靠上去！靠上去！”

水手长听从了指令，捕鲸小艇沿着距离动物不到十尺的地方划行。

那鲸鱼不再挪动地方，似乎是睡着了。那些在睡眠中突然遭袭的鲸鱼是很容易被捕获的，而且往往它们受到的第一下攻击就会致命。

“这样纹丝不动的状态真令人诧异！”赫尔船长思忖到，“这个狡猾的东西应该不是在睡觉，然而！……奇怪！”

这也是水手长的想法，他想设法去看看鲸鱼的另一侧肋有什么。

可是现在不是思索的时刻，而是攻击的时刻。

赫尔船长，握着渔叉杆的中间段，平衡了好几回，以便使得投掷起来更为准确，同时，他还瞄准着座头鲸的侧肋。然后，他用尽全力掷出了渔叉。

“后退！后退！”他喊道。

水手们一起挥桨，快速地将小艇划开，谨慎地躲开鲸鱼尾巴的攻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水手长的一声惊呼让大伙儿明白为什么这头鲸鱼会在海面停留如此长久的时间且反常地停滞不前。

“一头幼鲸！”

的确，座头鲸在受到了渔叉的攻击之后，几乎是完全侧身翻转过来，露出它正在哺乳的一头幼鲸。在这种情况之下，赫尔船长深知，捕猎座头鲸可就难多了。母鲸肯定会更为愤怒地发起反击，一来是为自己，二来也是为了保护它的“小家伙”——如果人们还能这么称呼身长超过二十法尺的动物的话。

然而，正如大伙儿所担心的那样，座头鲸不是立刻冲向小艇，企图逃跑，企图猛地扯断系在渔叉上的渔线。恰恰相反，就像大部分情况下发生的事情那样，带着幼鲸的鲸鱼，先是斜着潜入水中；然后，猛地弹出水面，开始用异常快捷的速度游行。

可是，在它开始进行第一次潜水之前，站在小艇上的赫尔船长和水手长，还有时间去观察它，并以此来判断它的价值。

这头座头鲸的确是一种体形最大的鳁鲸。从头部到尾巴至少有八十法尺长。它那浅黄棕色的表皮，布满许许多多深棕色的眼状斑。

在进行了一次成功的进攻之后，不得不放弃这么一头肥厚的猎物，真的非常可惜。

追捕，或者就拖拽开始了。捕鲸小艇收起了船桨，像一支箭一般在波涛上飞速前行。

尽管小艇在剧烈摇摆，豪伊克稳稳地掌着舵。

赫尔船长眼睛盯着猎物，不停地下达着同样的指令：

“注意！豪伊克，注意！”

大家可以放心，水手长的警惕性一刻也不会放松。

然而，由于捕鲸小艇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鲸鱼的速度，渔叉上的渔线转得飞快，快得都让人担心它摩擦着船沿时会燃烧起来。因此，赫尔船长往装渔线的桶里灌水，以使得渔线保持湿润。

座头鲸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速度也没打算减慢。所以，第二条渔线也被系到了第一条的线尾，而这条渔线也被以同样快的速度拖拽而去。

五分钟之后，又要系上第三条渔线，同样拖进了海里。

座头鲸一刻不停。显然，渔叉没有刺中它身体的要害之处。大伙儿甚至可以顺着渔线的倾斜角度可以看到，鲸鱼不但没有重返海面，反而往更深的海底潜去。

“见鬼！”赫尔船长喊起来，“这个狡猾的家伙要耗掉我们五条渔线！”

“还把我们远远地拖离流浪者号！”水手长说。

“不管怎么说，它总得游回水面呼吸！”赫尔船长说道，“它不是鱼，得像一般人一样需要呼吸空气！”

“它肯定是屏住呼吸以便游得更快！”一位水手笑着说道。

的确，渔线被拖走的速度丝毫未减。

很快就要把第四条渔线系到第三条渔线上了，这种情况让水手们对之后的捕猎都有些许担忧。

“见鬼！见鬼！”赫尔船长喃喃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事儿！可恶的座头鲸！”

最后，第四条渔线被拖进了海水之中，拖到一半长度的时候，感觉有些松了。

“好啊！好啊！”赫尔船长叫道，“渔线没那么紧了！座头鲸累了！”

此时，流浪者号在捕鲸小艇下风向五海里远的地方。

赫尔船长用挠钩挂起一面信号旗，指示轮船向他驶近。

几乎是一会儿的工夫，他就看到了迪克·桑德在汤姆和他的同伴们的帮助之下，开始张起横桁，以使它们更接近风向。

可是风力微弱，风向不对。一阵阵地吹起，持续不长。非常肯定的是，流浪者号就算能够接近捕鲸小艇，也会极为困难。

这时候，正如大伙儿预料到的那样，座头鲸浮出水面呼吸空气了，侧肋上一直插着那把渔叉。它几乎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在这场愤怒的赛跑中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幼鲸。

赫尔船长让大家使劲划，靠近座头鲸，一会儿，距离已经不远了。

两根船桨竖了起来，两个水手和船长一样握着长长的捕鲸矛，准备攻击鲸鱼。

此时豪伊克熟练地掌着舵，随时准备着万一鲸鱼突然冲向小艇时，能快速地逃离。

“注意！”赫尔船长喊道，“不能失手！瞄准了，小伙子！豪伊克，距离到了没？”

“准备就绪！先生，”水手长回答道，“可是有一件事情让我很担心！那鲸鱼刚才逃跑得那么快，可是现在太安静了！”

“的确，豪伊克，我觉得很可疑。”

“咱们得提防着！”

“是，咱们快速前进吧。”

赫尔船长越来越激动了。

小艇还在靠近。座头鲸只是在原地打转。它的幼鲸已经不再身边，也许它想找到它。

突然，它一扬尾巴，游出三十多尺远。

它是否还要逃走？还要不要继续在海面上做这些无穷无尽的追捕？

“注意！”赫尔船长喊道，“那家伙要准备向我们冲过来！掌好舵！豪伊克，掌好舵！”

的确，座头鲸调了调位置，正对着捕鲸小艇。然后，它挥动起巨大的鳍，猛烈地拍击着海面，迅速冲了过来。

早有所准备的水手长避过了这一正面的撞击，让鲸鱼从小艇的旁边冲过，没撞上小艇。

赫尔船长和另外两个水手在它游过的时候朝它投掷了三枝捕鲸矛，试图击中它的要害部位。

座头鲸停了下来，喷出了两柱高高的带着血的水柱，它又一次冲向小艇，这么说吧，它高高跃起的样子非常可怕。

这些水手非得有着坚定的意志，才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惊慌失措。

及时投出的三枝捕鲸矛又在鲸鱼身上添了新的创伤。然而，当座头鲸经过小艇时，由于它的尾巴猛烈地拍击了海面，使海面扬起了一道巨浪，仿佛是刹那间让大海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小艇几乎要被颠覆，海水涌进了船里，灌满了半条船。

“桶！桶！”赫尔船长喊道。

两个水手扔下捕鲸矛，开始迅速地舀干小艇中的海水，与此同时，赫尔船长割断了渔线，这会儿已用不着渔线了。

不对！鲸鱼被身上的痛楚激怒了，再也没有潜逃的意思。该它出手了，垂死前的狂怒让它变得很可怕。

它转过身，第三次“头对头”——这是水手的行话——再次向小艇猛冲而来。

可是被灌了半船海水的捕鲸小艇不能再像原来那样轻巧驾驭。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怎么能够躲开这致命的撞击？就是舵都没法掌好，更不要说能否逃脱了。

此外，无论小艇速度有多快，游速极快的座头鲸几下子就会追赶上。它现在要做的就是攻击，该想办法自卫了。

赫尔船长对形势的判断丝毫不差。

他们没有完全避开鲸鱼的第三次攻击。鲸鱼游过小艇的时候，巨大的背鳍蹭过了小艇，力量如此之大，使得豪伊克从凳子上翻落下来。

三枝捕鲸矛，这一次不幸因震荡而未能命中目标。

“豪伊克！豪伊克！”赫尔船长喊道，而他自己也几乎控制不住平衡。

“在！”水手长直起身回答道。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他的尾桨从中一断为二了。

“另外再拿一把桨！”赫尔船长说道。

“好的。”豪伊克回答道。

此时，在距离小艇几米处的地方，水底开始翻腾起来。

幼鲸又出现了。座头鲸看见了它，快速地游了过去。

此情此景只能让战斗变得更为可怕。座头鲸要为它们母子而战了。

赫尔船长朝着流浪者号的方向望去。手里拼命地摇着挂着信号旗的挠钩。

迪克·桑德在见到了船长的第一次信号之后又能怎么做呢？流浪者号的帆已经扬起，风开始让帆张满。不幸的是，这艘双桅纵横帆船没有安装可以让船的速度加快的螺旋桨。放一条救生艇到海面上，借助黑人们的力量去援助船长，那只会是浪费大量的时间，此外，实习水手已经接受了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得离船的命令。然而他让人把船尾的救生艇从吊艇柱上卸下来，用缆绳拖着走，以便在必要时，让船长和他的船员们能够上船避难。

此时，座头鲸用身体护着幼鲸，又开始进攻了。这一趟，它调整到能直接攻击捕鲸小艇的位置。

“注意，豪伊克！”赫尔船长最后一次喊道。

然而水手长可以说是装备全失了。他手中只握着一枝相对较短的桨，不能像长柄桨那样使得出力气。

他尽力掉头。

不可能。

水手们明白他们已经输了。所有的人站了起来高呼，也许流浪者号上的人们能够听得到！

鲸鱼的尾巴重重地拍打在小艇上。

小艇被无以抗拒的力量弹到了空中，又摔了下来，断裂成三段，落在鲸鱼速游激荡起的汹涌波涛之间。

不幸的水手们，尽管已经严重受伤，也许还是有力量支撑下去，他们或是游泳，或是抓住某块漂游物。

这正是赫尔船长在做的事情，那会儿人们看到他把水手长挪上一块漂流物……

可是座头鲸已经狂怒至极，它又转过身，跃起身子，也许是垂死前的最后冲刺，它用尾巴激烈地拍打翻腾的水面，而那些可怜人还在水里游着呢！

在这几分钟内，人们只看到一片龙卷风般的水花四下散开。

一刻钟之后，当迪克·桑德在黑人们的陪伴之下坐着小艇赶到灾难发生地点时，所有的生命都已消失了。在染着鲜血的海面上只漂浮着的几块捕鲸小艇的碎片。

IX

桑　德　船　长

在这可怕的灾难面前，流浪者号上的乘客的第一反应里掺杂着怜悯与恐惧。他们只想到赫尔船长和他的船上的五位水手的惨死。这骇人的一幕几乎就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而且他们根本无法挽救他们！他们甚至不能及时赶到捕鲸小艇旁援救上面的人，不能挽救那些当时还活着的不幸的伤员，不能用流浪者号的船身来抵挡座头鲸猛烈的拍击！赫尔船长和他的船员们永远地消失了。

当这艘双桅纵横帆船行驶到悲剧发生地时，韦尔登夫人双膝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向天。

“让我们祈祷吧！”虔诚的女人说道。

小杰克应声跪在母亲身旁，泪流满面。可怜的孩子已经全然明白了事态。迪克·桑德、南、汤姆和其他的黑人站着，低垂着脑袋。所有的人重复着韦尔登夫人向天祈祷的内容，请求上帝对他面前所发生的一切赐予无限的怜悯。

然后，韦尔登夫人转身面向她的同伴们：

“现在，我的朋友们，”她说道，“让我们祈祷上天赐予我们力量与勇气吧！”

是的！他们不能够依赖全能的上帝给与他们所有的帮助，因为他们的处境险恶无比！

载乘着他们的这艘轮船已经没有船长来指挥了，再也没有水手们来掌舵了。它正位于漫漫无际的太平洋中，在远离陆地数百海里的地方，随着风浪而漂泊。

这头鲸鱼在流浪者号的航行途中带来怎样的劫难啊？又能有怎样的更大劫数促使那么一个平日里如此理智的赫尔船长冒着一切风险去充实轮船的储备啊？而这又是捕鲸史上怎样的一个罕见的惨剧，连捕鲸小艇上的水手一位都没法援救下来啊！

是啊！这真是一场劫难！

的确，流浪者号上再也没有水手了！

不对！有一位！迪克·桑德，他不过是一位实习水手，一位十五岁的小伙子！

船长、水手长、水手，现在所有的船员称谓都集于他一身。

船上还有一位女乘客，一位母亲和她的儿子，他们的存在让事态变得更为严重。

此外，还有几位黑人，这些正直的人们，勇敢而热心的人们，也许会随时听从能够指挥他们的人，然而他们对海员这一职业一无所知！

迪克·桑德一动也不动，双臂交叉，凝视着刚刚淹没了赫尔船长的地方，船长是他的保护者，而迪克·桑德也视他为再生父母。尔后，他的目光掠过天际，试图寻找一艘能够给予他们帮忙与援助的轮船，至少，他能够让那艘轮船捎带上韦尔登夫人。

他将流浪者号开回港口之前，不可能不经努力就放弃它，不会的，肯定不会！只要这两个人安全了，他就再也不必为他们担心了，他愿为这两个人赴汤蹈火。

大洋上荒无一人。自从座头鲸消失之后，再无任何生物出现改变海面的平静。流浪者号周围除了天空就是海洋。年轻的实习水手只知道他们已经偏离商船的航线，而其他的捕鲸轮船依然还在遥远的捕鲸海域当中。

然而，得判断当前的形势，得认清事态。这正是迪克·桑德在内心深处向上帝所祈祷的帮忙与援助。

他将会采取怎么样的措施呢？

此时此刻，在惨剧发生之后离开了甲板的内格罗又出现了。有谁又知道像他这样一个捉摸不透的人物，在这幕无以挽回的悲剧面前，会怎么想呢。他凝视着这场灾难的发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的眼睛贪婪地捕捉每一个细节。但是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想到了去观察他，就会惊讶地发现他毫无表情的脸上连肌肉也没有抽搐一下。不管怎么说，他似乎没有听到韦尔登夫人虔诚的祈祷，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内格罗向船尾走去，在那里，迪克·桑德一动不动。在距离实习水手三尺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您有话要对我说吗？”迪克·桑德问道。

“我有话要对赫尔船长说。”内格罗冷冷地回答道，“或者，他不在的话，就对水手长豪伊克说。”

“您很清楚他们都丧生了！”实习水手叫了起来。

“那么现在船上由谁来指挥？”内格罗盛气凌人地问道。

“由我！”迪克·桑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您啊！”内格罗说道，耸了耸肩膀，“十五岁的小船长！”

“十五岁的小船长！”实习水手说道，朝厨师领班走来。

厨师领班向后退。

“您别忘了！”此时，韦尔登夫人说道，“这里只有一位船长……桑德船长，他很优秀，所有人都知道他能够服众！”

内格罗鞠了个躬，嘴里用讽刺的口吻念念有词，大家都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而后他返回到他的厨房里。

大家都明白了，迪克·桑德的决心已定。

这时候，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在渐渐增强的风力作用之下，已经远离了那一大片甲壳类动物。

迪克·桑德研究了风帆的状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甲板上。此时，他感到了这个如此艰巨的重任从此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必须全力去接受它。他斗胆望着流浪者号上的幸存者，这会儿他们的眼光全落在他的身上。在他们的眼神当中，他读出了他能够对他们委以信任，而他也用三言两语告诉他们，他们可以相信他。

迪克·桑德真诚地接受着现实的考验。

他能够依照实际情况，在汤姆和他的同伴们的帮助之下，调整或是撑起这艘双桅纵横帆船的帆，然而很显然，他还未掌握能够通过计算就能够决定目的地的所有的必要知识。

再过四五年，迪克·桑德就能够完全了解海员这个美丽而艰巨的职业了！到那时他就会使用六分仪了，赫尔船长每天手里都会握着这个仪器，以此了解天体的高度！到那时他就可以从船钟上读出格尼威治时间，从时角上判断出经度！太阳就会每天为他指明道路！月亮、行星们就会对他说：在这里，在大洋的这个地方，就是你的轮船所在地！苍穹中的星辰交替犹如完美运作的时钟上的指针，不会受到任何摇摆的影响，有着绝对的精确度，这片苍穹就会告诉他时间与距离！从对天体的观察上，他就会像赫尔船长那样，在不出一海里的误差范围之内，辨认出流浪者号所经过的航线和即将驶向的航线！

而现在，根据估计，即从测程仪上判断出航行的路线，判断罗盘的数据和纠正偏航，他只能摸索着前进了。

这会儿，他不再思索。

韦尔登夫人已经明了这位果断的实习水手的内心全部想法。

“谢谢你，迪克，”她用毫不颤栗的语调对他说道，“赫尔船长已经不在了！他的全部船员已经与他一起过去了。轮船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迪克，你能拯救这艘船，拯救船上的人！”

“是的，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回答道，“是的，我会在上帝的帮助之下尽力而为！”

“汤姆和他的同伴们都是好人，你完全可以信赖他们。”

“我知道的，我会让他们做水手，我们一起来开船。天气晴朗的话，这就很简单！如果天气糟糕的话……呃，天气糟糕的话，我们会努力奋斗，我们还会救你们的，韦尔登夫人，救您和您的小杰克，救所有人！是的，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他重复道：

“在上帝的帮助之下！”

“现在，迪克，你是不是知道流浪者号的方位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很简单，”实习水手回答道，“我只要查一下航海地图就可以了，昨天赫尔船长还在上面作了记号。”

“你能不能让轮船开往正确的方向呢？”

“可以，我可以把船头调整到东方，大约是我们即将登陆的美洲海岸方向。”

“可是，迪克，”韦尔登夫人又说道，“你很清楚，这场灾难会或者说肯定会改变我们最初的计划，是不是？再也不是将流浪者号开向瓦尔帕莱索港的问题了。美洲离这儿最近的港口将是我们轮船的目的港口。”

“也许吧，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说道，“您也不用担心！美洲的海岸向南延伸得很长，我们不会开不到那里的！”

“这条海岸在什么地方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就在这儿，朝这个方向，”迪克·桑德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着指南针上显示出的东方。

“好的，迪克，无论我们是到达瓦尔帕莱索港口还是海岸的其他地方，都没关系！最重要的，就是靠岸。”

“我们会靠岸的，韦尔登夫人，我会送您到安全的地带，”年轻的实习水手用坚定的语气答道。“而且，一旦靠岸，我还会继续寻找那些沿海航行的客轮。啊！韦尔登夫人，开始刮西北风了！但愿上帝让它这样刮下去，我们要上路了，一帆风顺！我们将顺着后侧风航行，我们张满从后桅帆到第一斜帆的所有风帆！”

迪克·桑德像一位海员那样充满信心地说话，感觉足下的好船，一艘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他都是主人的好船。当韦尔登夫人提醒他要确定流浪者号的方位时，他正要去操纵舵柄，并吩咐他的同伴们正确地张起船帆。

这的确是要做的第一件事。迪克·桑德到船长的卧室里去取昨天标明方位的航海地图。这样，他可以向韦尔登夫人指出这艘双桅纵横帆船所处的方位是纬度43°35′，经度164°13′，因为，可以说，二十四小时以来，轮船没怎么航行。

韦尔登夫人俯身察看航海图。她注视着这片大洋的右方标示着陆地的棕色图案。那是南美洲的海岸，一道拦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宽大的堤坝，从合恩角一直延伸到哥伦比亚海滨。从航海图上来看，整个海洋都在上面，把流浪者号上的乘客送回去并不是难事。这是那些对海洋地图标示的比例不熟悉的人们总是会产生的幻觉。的确，韦尔登夫人觉得正如航海图上显示的那样，陆地应该就在眼前！

然而，在这张白色的纸上，如果用精确的比例尺来标注的话，流浪者号将会比最微小的纤毛虫还要小！这么精确的一个点，无法估量其体积，其实根本没法显示出来！

迪克·桑德的感觉与韦尔登夫人不同。他深知陆地在千里之遥，几百海里是不够测量这段距离的。可是他的主意已定：他成为一个双肩担负重担的男人了。

该是行动的时候了。必须借助这阵渐渐增强的西北风。逆风已经变成了顺风，天空中飘着几朵蘑菇状云，表明这阵风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

迪克·桑德叫来了汤姆和他的同伴们。

“朋友们，”他对他们说到，“我们的轮船上除了你们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船员了。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也无法驾船。你们不是水手，然而你们有着强有力的臂膀。用你们的臂膀为流浪者号服务吧，咱们就能够操纵得了它。让船上的一切良好运作事关我们大家的生命。”

“迪克先生，”汤姆回答道，“我和我的同伴们就是您的水手啦。我们有坚强的意志。只要人能够做的事情，只要您叫我们去做，我们一定做。”

“说得好，老汤姆。”韦尔登夫人说道。

“对，说得好，”迪克·桑德插了话，“可是必须要谨慎，为了不冒险，我不会全速航行的。速度慢一点，安全多一分，这就是眼前的处境要求我们做的事。朋友们，我来告诉你们每人在开船方面该做的工作。而我呢，只要我不是困倦得必须去睡觉，我是不会离开舵的。我只要偶尔睡上几个小时就能够恢复精力了。可是，在我休息的那几个小时当中，必须由你们中的一个人来接替我。汤姆，我教您怎么用罗盘来掌舵。这并不困难，而且，只要稍稍用点心，您很快就学会让船头朝着正确的方向行驶。”

“只要您愿意，迪克先生。”老黑人回答道。

“那么，”实习水手说道，“留在我的身边吧，在舵柄旁边，一直待到傍晚，如果我困得不行了，您就可以接替我几个小时。”

“我呢，”小杰克说，“我可不可以帮帮我的朋友迪克啊？”

“可以，乖孩子，”韦尔登夫人将杰克紧紧搂在怀里回答道，“咱们教你掌舵，我敢肯定，只要你站在舵柄旁边，咱们就能遇到顺风！”

“一定的，一定的！妈妈，我保证一定会遇到顺风的！”小男孩拍着手说道。

“好啊，”年轻的实习水手微笑着说，“那些好的小实习水手总是能带来好风向！老水手们都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对汤姆和其他的黑人们说：

“朋友们，”他说到，“咱们要转动横桁满后侧风航行。你们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听候您的吩咐，”汤姆说道，“听候您的吩咐，桑德船长。”

X

接下来的四天

就这样，迪克·桑德成了流浪者号的船长，他立刻采取了必要的措施，以便让轮船能够扬帆航行。

当然，乘客们也只能抱着这样的一个希望：即如果到达不了瓦尔帕莱索港，那么就到达美洲海岸上的某一个港口。迪克·桑德打算要做之事，便是弄清楚流浪者号航行的方向与速度，以此来测出一个平均值。为此，正如他所说的，只需每天借助测程仪和罗盘，在航海图上记录下轮船每天行驶过的路程就行了。确切地说，在船上，有那么一个带着标度盘和螺旋仪的“精密测程仪”，能够在特定天气之下非常准确地测量出航行速度。这个管用的仪器，操作起来很简单，能最大程度地派上用场，黑人们完全能够掌握测量技巧。

惟一一个偏航因素还在——海浪。为了克服这个因素，光靠仪器测量是不够的，只有观测星空才能准确地得出判断。然而，对于年轻的实习水手而言，他还远远做不到这一步。

迪克·桑德曾一度想把流浪者号开回新西兰，航行距离会短一些，如果当时不是因为逆风转成了顺风，他肯定会这么做的。所以，最好还是朝美洲方向航行。

的确，风向从船头风几乎转变成了船尾风，而且还有增强的趋势。所以，必须加以利用，以便航行更多路程。

于是，迪克·桑德开始着手满后侧风航行。

在一艘双桅纵横帆船上，前桅上有四张方形帆：前桅下帆，在前桅的下方；下帆的上面，是第二层方帆；然后，在前桅顶上，是第三层帆和顶帆。

而主桅呢，恰恰相反，上面挂的帆不多。在主桅下方只有一张后桅帆，上方是一张上帆。

在这两根桅杆之间，在从船头固定这两根桅杆的支索上，还可以安装三层三角形的帆。

最后，在船头，在艏斜桅和补助帆桁上，绷着三张三角帆。

三角帆、后桅帆、后桅顶帆、支索帆都很容易调整。它们可以从甲板上直接升起，不需要爬上桅杆去，因为它们不需要事先放松系索再拉紧在衡桁上。

与此相反的是，前桅帆的操作则需要专业水手的技巧了。的确，如果需要升起前桅帆，必须从侧支索爬上桅杆，要么爬上桅杆的顶部，要么爬上第三层帆的杠上，要么爬上桅顶的索环上，这样既可以放松或收紧船帆，也可以缩帆以减小船帆的面积。要做这些事，就必须在踏脚索——帆桁下紧绷着的可以活动的绳索——上奔跑，必须一只手操作另一手扶住桅杆以保持平衡，对于没有技巧的人来说这活儿很危险。由于操作杆很长，变得很剧烈的轮船前后左右摇摆，船帆在稍强的风力之下的震动，都能够很快地将人从上面掀翻到甲板上。所以，对于汤姆和他的同伴们来说，这的确是一个真正充满危险的操作。

幸好，风力适中。大海还没到波涛汹涌的时候。轮船的前后左右摇摆的幅度不大。

当迪克·桑德按着赫尔船长留下的信息，朝着悲剧发生地的方向地驶去的时候，流浪者号只张着三角帆、后桅帆、前桅下帆和前桅第二层方帆。当时为了让全部的船帆连成一片，实习水手只需要转动前桅的横桁就足够了。黑人们很容易就帮他完成了这项操作。

而现在，则需要让轮船满后侧风航行，而且，为了利用起全部的船帆，还要升前桅第三层帆、前桅顶帆、后桅顶帆和支索帆。

“朋友们，”实习水手对五个黑人说道，“按照我的指令去做吧，一切会很顺利的。”

迪克·桑德依然在舵轮旁边。

“干吧！”他喊道，“汤姆，赶紧解帆！”

“解帆……”汤姆说道，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是啊，就是把绑着船帆的绳子给解开！——轮到你了，巴特……一样的活儿！……好的！……拉缆……绷帆……呃，从上面拉紧！”

“是这样吗？”巴特问道。

“对，就是这样。很好！……来，埃居尔……用力！使点劲。”

对埃居尔说：用力！也许欠考虑了。这位大个子，想都不想一下，用了足以拉断绳索的力量。

“咳！别那么用力，老兄！”迪克·桑德微笑着喊道，“您会把全部桅杆都给扯断的！”

“我没怎么扯呢。”埃居尔回答道。

“那么，装装样子就好啦！您看看差不多就行啦！……好的，松缆……解帆……收手！……系缆……绑住缆绳……就这样！……好！拉缆……从上面拉紧……”

左舷栏上系着前帆的全部船帆的缆绳已经被松开了，船帆慢慢地转了过来。风马上就让船帆张得满满的，轮船的速度变快了。

于是，迪克·桑德让人松开三角帆的下后角索。然后，他把黑人们叫到船尾。

“看看我们的成果，朋友们，干得好！现在我们要弄主桅了。别拉断东西，埃居尔。”

“我尽力而为。”巨人说到，不肯打包票。

第二项操作还算简单。后桅驶风杆的下后角索给慢慢地松开了，后桅帆能够更为正常地受风，让这股风力又累加到船头的船帆所收的风力上。

就这样，后桅顶帆挂到了后桅帆的上面，因为只是简单地绞一下帆就可以了，所以只需要压住吊索，拉紧前下角索，然后再固定吊索。可是埃居尔压得那么用力，加上他朋友阿克泰翁抵得上他一半的力量，另外还有加入他们行列的小杰克，所以吊索突然断了。

三个人都仰面摔倒了——还好，小杰克没摔痛，反而乐了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实习水手喊道，“暂时把断的绳子两头接一接，再轻点儿拉吧！”

这一切都发生在迪克·桑德的眼皮底下，他依然候在舵轮旁。流浪者号航行的速度已经加快了，船头现在朝着东方，而且也只需要保持朝这个方向航行就可以了。这再简单不过了，因为是顺风，不用担心会偏航。

“好，我的朋友们！”实习水手说道，“航行结束之前你们就已经是优秀的水手了！”

“我们尽力而为，桑德船长。”汤姆回答道。

韦尔登夫人也赞扬了这些正直的人们。

小杰克也得到赞许，因为他干得漂亮。

“我甚至认为，杰克先生，”埃居尔微笑着说，“是您的力量把吊索拉断的！您的小手腕多么有力啊！没有您，我们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小杰克自豪无比，用力地握着他的朋友埃居尔的手摇晃着。

流浪者号上的船帆尚未全部升起来。还剩下高处的那些船帆，在满后侧风航行的情况下，要想升起这些船帆可不能掉以轻心。前桅第三层帆、前桅顶帆、支索帆，如果把这些船帆都升起来的话，流浪者号的航行速度就会更为明显，因此迪克·桑德决定去升帆。

这项操作肯定比其他的操作更为困难，不是因为要把支索帆拉紧、收紧前下角索、再把绳索固定住，而是升起前桅的方形船帆的操作很困难。必须爬到桅杆上才能把船帆升起来，而迪克·桑德呢，不愿意让他的临时船员来执行，就决定亲自着手这项操作。

于是他叫来了汤姆，让他守在舵轮旁边，教他如何控制轮船的航行。然后，他安排好埃居尔、巴特、阿克泰翁和奥斯汀的位置，两人站在前桅顶帆的吊索边，另外两人站在前桅第三层帆的吊索边，而他自己则爬上了桅杆。先攀爬前桅侧支索的绳梯横索、船帆背面的桅杆、顶桅侧支索的绳梯横索，而后踏上顶桅的桅杆，对于小实习水手而言，如游戏般简单。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爬到了第三层帆的踏脚索上，松开紧紧系着船帆的绳索。

然后，他又踩在横桅杆上，爬上了前桅顶帆的横桁，快速松开船帆。

迪克·桑德干完了这些活儿，就抓住右舷的一根后支索，顺着滑到了甲板上。

在甲板上，依照他的指示，这两张帆就被有力地拉上、而后系牢，两条横桁完全地被支了起来。当支索帆也在主桅和前桅之间张起的时候，升帆的工作就此完成了。

这一趟，埃居尔什么都没拉断。

流浪者号就这样扬着船上所有的船帆航行着。也许，迪克·桑德还能够再张起前桅左舷上的补助帆；可是，这个活儿的难度大，在当时的情况下，万一在风暴来临时必须将这些补助帆收起的话，动作速度得非常之快。所以，实习水手就不去管它了。

于是，汤姆从舵轮的位置上下来了，迪克·桑德继续掌舵。

风力渐强。流浪者号轻轻朝右舷侧了一下，便快速地在海面飞驰，身后留下一道平滑的水纹，证明着它驶过的笔直的水路。

“咱们现在的航向是正确的，韦尔登夫人，”这时候迪克·桑德说道，“现在，就希望上帝给咱们保留这阵顺风吧！”

韦尔登夫人紧紧握着年轻的实习水手的手。然后，由于这一个小时以来的情感波动让她已经疲惫不堪了，她便返回到自己的房间，因痛苦而非倦意地倒头昏睡过去。

新的船员组合还留在这艘纵横双桅帆船的甲板上，在艏楼里值班，并随时听候迪克·桑德的指令，即时刻准备着去改变船帆的方向以便顺应风向的变化；而此时，风力与风向未变，绝对没什么事情可做。

在此期间，贝内迪表兄怎么样了呢？

贝内迪表兄正在用放大镜观测着一只昆虫，他好不容易才在甲板上发现的，这不过是一只直翅目昆虫，脑袋深埋在前胸，它的鞘翅平滑，腹部浑圆，翅膀较长，属于蟑螂科的美洲蟑螂种。

确切地说，是他在内格罗的厨房间里翻箱倒柜才找到这一只珍贵的宝贝的，当时厨师领班正要残忍地捏死这只昆虫。对此，内格罗流露出一种冷漠的愤怒。

可是，这位贝内迪表兄，自从赫尔船长和他的同伴们开始对座头鲸的不祥的猎捕之后，他知道出现了什么变化吗？是的，也许吧。当流浪者号来到能看到捕鲸小艇残骸的地方时，他甚至还在甲板上。双桅纵横帆船的全体船员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葬身大海。

如果说这场灾难并没有对他产生影响，那会令他很难受。所有的人都会有的那种对他人的怜悯之情，他也表现出来了。他同样也为他的表妹的处境而激动不已。他走过去握着韦尔登夫人的手，似乎是在对她说：“别害怕！我在这儿！我在您的身边！”

然后，贝内迪表兄返身走回他的房间，可能是为了好好思索一下这场灾难事件所造成的后果，考虑如何适当地采取有力的措施！

可是，在返回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文提到的蟑螂，鉴于他的理想——这理想和某些昆虫学家的意见相左——是证实蚤蝇属的那些颜色亮丽的蟑螂的生活习性有别于普通蟑螂，他开始了这项研究，全然忘记了还曾经有那么一位叫赫尔的船长在指挥轮船，而这位不幸的人刚刚与他的船员们一道葬身大海！这只蟑螂已经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对它欣赏不已，对它极为重视，好像这只讨厌的昆虫是一只金龟子一般。

尽管每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没有从一场如此令人心碎的、如此意想不到的灾难中恢复过来，船上的生活还是回到了常态。

在这一天内，为了让一切变得井井有条，也为了能够处理最细微的意外事件，迪克·桑德忙个不停。黑人们对他言听计从。流浪者号上井然有序。于是，大伙儿都希望一切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而内格罗呢，他不再表现出对迪克·桑德的指令有任何违背的迹象。他似乎已经默认了事实。他一如既往地在他那间狭窄的厨房里忙碌着，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也不比以前多。此外，他稍有违犯、稍有不服从的迹象，迪克·桑德就决心把他关到底舱里，让他在里面度过剩余的航行时间。只要他指令一下，埃居尔就会一把抓住厨师领班。这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在那样的情况下，会做饭的南将会取代他的厨师位置。因此，内格罗可能明白他并非是无可替代的，而且，大家在旁边监视着他，他似乎也不想给别人有可乘之机。

直到晚上，风力仍在增强，不需要去改变流浪者号上的任何船帆。它拥有坚固的桅杆、铁质的帆缆索具，而且状况良好，这些能够保证轮船在这样的风力、甚至更猛一些的风力下航行。

夜晚的时候，通常都会减少一些船帆，尤其是会收起顶上的船帆、后桅顶帆、前桅顶帆、前桅第三层帆，等等。这需要谨慎，因为有可能狂风会突然袭击海面。可是迪克·桑德认为可以不必这么小心。气候没有任何可造成麻烦的预兆，而且，年轻的实习水手已经决定第一个夜晚要在甲板上度过，打算观测一切情况。此外，轮船这样航行速度较快，不能再拖延回到轮船来往较多的航道上的时间了。

前面曾经说过，迪克·桑德只会用测程仪和罗盘来大致估计流浪者号的航行过的路线。

在这一天之内，实习水手每半个小时就让人把测程仪放入海中，他记录下这个仪器显示出来的数据。

罗盘呢，也叫指南针，船上只有两个。一个是放在罗经柜里，就在掌舵人的眼皮底下。白天有日光，晚上罗盘旁边有两盏灯，时时刻刻照明着罗盘的刻度盘，随时能够辨别出轮船的船头的朝向，也就是说轮船所要航行的方向。

另一个罗盘是一个反向罗盘，固定在以前赫尔船长住过的房间的墙上。这样，他不用走出房间，就可以随时知道轮船航道是否正确，这么一个优秀的舵手，不会因为无知或疏忽而让轮船发生大偏航的情况。

此外，没有哪条长途航行的轮船不是配着至少两个罗盘的，就好像是配着两个船钟一样。必须要对比它们之间的显示数据，从而才能够控制数据的精确性。

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流浪者号的配备是足够了的，迪克·桑德要求他的船员们好好照看这两个罗盘，它们对于他而言是那么的重要。

然而，不幸的是，在2月12日到13日的夜间，正当实习水手值着班握着舵轮时，一个意外的麻烦出现了。曾经用铜箍挂在房间里的反向罗盘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人们第二天才发现这件事。

这个铜箍怎么松脱的呢？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然而，却有可能它原来因为是焊接上去的，在轮船突然的前后左右颠簸之下，把它震了下来。然而，更确切地说，大海夜间起伏更大。不管是什么原因，罗盘摔坏了，已经无法修补。

迪克·桑德非常气恼。他从现在起，不得不只能使用罗经柜里的罗盘来读取数据了。第二个罗盘的损坏不能怪任何人，然而后果是很麻烦的。所以，实习水手对另一个罗盘严加保护以免出现任何意外。

至此，除了这件事之外，流浪者号上一切井然有序。

韦尔登夫人看到迪克·桑德的镇定自如，也重拾了信心。这并不是说她从来没有绝望过。不管怎么说，她相信上帝的仁慈。因此，在虔诚的天主教的祈祷当中，她获得了安宁。

迪克·桑德安排自己在舵轮旁度过夜晚。白天的时候，他睡上五六个小时，对他而言这时间似乎也足够了，因为他没觉得很累。在他睡觉的时候，汤姆或者他的儿子巴特代替他在舵轮边值班，而且，在实习水手的指点之下，他们已经逐渐地成为了合格的舵手。

韦尔登夫人常常和实习水手一起聊天。迪克·桑德很乐意听取这位聪明勇敢的夫人的意见。每一天，他让她在航海图上看轮船开过的航线，这是他单凭轮船航行的方向和速度得出的估计航线。

“看吧，韦尔登夫人，”他常常对她如此说道，“有这么顺的风，我们不会到不了南美洲的海岸的。我不能打保票，但是我坚信，当我们的轮船开到能看见陆地时，我们就离瓦尔帕莱索港不远啦！”

韦尔登夫人没有理由怀疑轮船的方向不正确，尤其是在西北风的吹拂之下。可是，流浪者号看起来还是离美洲海岸远着呢！在轮船与陆地之间，除了海水与天气的变化之外，还存在多少危险啊！

和同龄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杰克，重新玩起了以前的游戏，在甲板上奔跑，与丁戈打闹。也许，他已经发现他的朋友迪克不像从前那样总是陪着他，不过他的母亲已经让他明白，应该让年轻的实习水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小杰克明白了这些原因，不再去打扰“桑德船长”。

甲板上的一切就是这样。黑人们聪明地干着他们的活儿，一天比一天对海员这一行更熟悉。自然，汤姆就成了水手长，他的同伴就是选择了他来担任这个职务。他安排值班，当实习水手休息的时候，他和他的儿子巴特及奥斯汀顶上。阿克泰翁和埃居尔根据迪克·桑德的指令在值另一个班。这样，当一个人在前面掌舵的时候，其他人就在船头观察着。

尽管轮船航行过的地方荒无人迹，不必担心会撞上另外的船只，实习水手还是要求夜间要密切地进行观察。在航行过程中，他的岗位灯从来没有熄过——

一盏是右舷绿灯，一盏是左舷红灯——在这方面，他非常小心谨慎。

然而，当迪克·桑德整夜整夜地守在舵轮旁的时候，有时他会感觉出一种难以抗拒的睡意向他袭来。这种时候，他的手完全是在凭着直觉在掌舵。他没有意识到这是疲劳过度的结果。

尽管如此，在2月13日到14日之间的晚上，迪克·桑德还是累得不行了，必须去睡几个小时，老汤姆就代替他掌舵。

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在冷风的吹拂之下，云层压得低低的。天色昏暗无比，没法辨清消失在黑夜中的顶层船帆，埃居尔和阿克泰翁正在艏楼值班。

船尾那头，罗经柜里的灯光只透出微弱的光线，被舵轮的金属边微微反射出来。舷灯向外侧打着光，让甲板上变得漆黑一片。

将近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某种催眠般的现象出现了，老汤姆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罗经柜里的亮光，突然看不到东西了，他真正地陷入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

不光是他看不到东西，就算是别人去碰他或拧他，估计他也感觉不出了。

因此，他没有发现有一个身影溜上了甲板。

那是内格罗。

厨师领班来到船尾，把手里拿着的一样沉重的东西放在了罗经柜的下面。

然后，在观察了一阵子罗盘明亮的盘面之后，他抽身离去，无人发现。

不，第二天早上，迪克·桑德发现了内格罗放置在罗经柜下的这块东西。他赶紧把它拿了出来。

事实上，这是一块铁，铁已经让罗盘的指示有了改变。磁针已经不再指着标明世界北部的北极方向，而发生了改变，指着东北方向。这是一个四分之一角的角度的改变，即45°的改变。

汤姆几乎是立刻从昏睡的状态中醒来。他的眼睛盯着罗盘……他相信，他肯定相信流浪者号的航行方向偏了。

于是他立刻扳了一下舵柄，想让轮船的船头朝着东方……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罗盘的指针已经有了偏差，他没有考虑到，转了45°的船头，朝着的是东南方向。

就这样，在顺风的情况下，流浪者号被认为是沿着计划中的方向在航行着，而实际上，已经与它的航道偏离了45°！

XI

风　　暴

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后的一个星期之中，从2月14日至21日，甲板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西北风在渐渐增强，流浪者号飞速航行，每天平均航行一百六十海里。对于这么一艘体积庞大的轮船而言，这几乎已经是所能行驶的最快速度了。

在迪克·桑德看来，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应该离那些从一个半球航行到另一个半球的远洋客轮最经常航行的航道越来越近了。实习水手一直希望能够遇到这么一艘轮船，他早有打算，要么把他的乘客们送到这样的客轮上，要么问他们借几名水手或许还可以借一名高级船员来帮忙。可是，尽管他一直在观察海面，却没看到任何一艘轮船，海面依然荒无人烟。

迪克·桑德对此感到诧异。在他和同伴们三次到南极海域去捕鲸的经历中，他已经好几次穿越太平洋的这一段海域。然而，按照他对纬度和经度的估算，没遇到一艘英国的或美国的从合恩角上行至赤道，或是下行至南美洲最南端的客轮，这种情况还真少见。

可是迪克·桑德不知道，他甚至也不会发现，流浪者号已经航行在较高纬度了，也就是说，朝着比他估计的路线更南端的方向航行着。

归结于两个原因：

第一，实习水手没法准确地根据这段航程的海浪速度，而这些海浪在不知不觉中，远远地将轮船推离了它的航道。

第二，由于内格罗罪恶的手已经将罗盘调误，罗盘上显示的只是不正确的方位——这些测定的轮船位置，自从第二个罗盘被损坏之后，迪克·桑德已没法确认。因此，大家都以为、也应该以为这所轮船是朝东航行的，而实际上却朝着东南方向航行！罗盘一直就在眼皮底下。测程仪还是有规律地放到海里进行测量。在某种程度上，这两件仪器能够让他为流浪者号掌舵，并估算航行过的里程数。可是，这就足够了吗？

然而，实习水手一直在尽力安慰韦尔登夫人，韦尔登夫人有时候会因为航行过程中出现的事故而忧心忡忡。

“我们就要到达了！我们就要到达了！”他不断地重复，“我们就要在美洲海岸着陆，在这里或在那里，在哪一点上着陆都不重要，不管怎么说，我们不会不着陆的！”

“我毫不怀疑，迪克。”

“显然，韦尔登夫人，如果您不在我们的轮船上，如果船上只有我们的话，我的心情会更平静些，可是……”

“可是如果我不在轮船上的话，”韦尔登夫人回答道，“如果贝内迪表兄、杰克、南和我没有搭乘流浪者号的话，如果，另一方面，汤姆和他的同伴们没有被从海中援救出来的话，这艘船上就只有两个人，你和内格罗！……你一个人和这个你没法信任的坏蛋在一起，你会怎么样啊？是的，我的孩子，你会怎么样啊？”

“我会先下手让内格罗无法搞破坏。”

“那么你就要一个人掌舵啦？”

“是啊……一个人……加上上帝的帮助！”

这些坚定的话语正是为了给予韦尔登夫人希望的力量。然而，当她看着她的小杰克时，她无数次地感到焦虑不安！这位夫人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做母亲的心情，可是她并不能每次都抑制住那些内心痛苦的焦虑啊！

然而，如果说年轻的实习水手在他的水道测量学上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步的话，那么当说到“感觉天气”时，他的确有着水手的真实的洞察力。天空的情况，这边的，那边的，加上气压表上的显示，使他能够谨慎行事。赫尔船长是个优秀的气象学家，曾经教会过他如何使用气压表，因为气压表上的预测都非常准确。

以下用简单的几段话来看看气压表的观测结果：

1．当晴天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气压表开始突然下降，而且这种下降的状态在持续着的话，说明肯定会下雨；可是，如果晴天持续的时间很长，水银柱会提前两三天就下降，而此时人们丝毫不会感觉到大气中的任何变化。因此，如果水银柱下降的时间与降水来临的时间相隔得越久远，降水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2．如果恰恰相反，降水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气压表开始慢慢地均衡上升的话，极有可能天空要放晴了，而且气压表上升开始的时间与晴天来临的时间之间间隔越长，晴天持续越长。

3．在前两种情况下，如果天气的变化和气压表的变化接踵而来的话，那么这种天气变化的情况不会持续很久。

4．如果气压表在两三天或更长的时间当中慢慢上升，并且是持续上升，那么表明天气要放晴，就算当时的降水仍在持续；反之亦然；可是，如果在降水过程中气压表上升了两天或更多天，然后，在放晴的时候又开始下降了，那么晴天持续时间短，反之亦然。

5．在春秋季节，气压表的突然下降表明会刮风。在夏季，如果天气炎热，则表明会有雷雨。在冬季，冰冻了一段时间之后，气压表的突然下降则表明风向改变，伴随着解冻与雨水；可是，在冰冻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情况下，气压表的上升则表明会下雪。

6．气压表的快速波动不能看作是对天晴或降雨的时间段的预示。只有缓慢的持续的上升或下降才能有这种预示。

7．在秋末时节，如果在长时间的降雨刮风之后，气压表开始上升，这种上升意味着风即将吹向北方，冰冻即将来临。

这些就是从这个珍贵的仪器显示的数据上得出的一般结论。

迪克·桑德对此了如指掌，这是他在水手生涯中不同情况下亲眼目睹的现象，这使他非常善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然而，确切地说，在快到2月20日的时候，气压表的变化开始让年轻的实习水手担心了，他每天都很仔细的查看好几次。的确，气压表慢慢地持续地下降着，预示着降水的来临；可是这场雨迟迟不下，迪克·桑德得出降雨将会持续的结论。这是将要面对的事情。

可是下雨，在这个时候指的就是刮风，的确，在这个时候，风已经刮得很厉害了，足以达到每秒六十尺的速度，即每小时三十一海里的速度。

迪克·桑德必须采取措施防止流浪者号的桅杆和船帆受损。

他已经让人把前桅顶帆、后桅顶帆和第一斜帆收了起来，他还决定把前桅第三层帆收起来，接着再把第二层方帆也收起来。

与一队尚未有经验的船员一起操作最后这项工作有点儿困难。然而，却不能再犹豫了，没人犹豫不决。

迪克·桑德在巴特和奥斯汀的陪同之下，爬上了前桅的桅杆上，艰难地收起了前桅第三层帆。在时间不紧急的情况下，应该在桅杆上留下两根横桁；可是，因为想到可能有必要加固这根桅杆，甚至有可能要把它拆下来，所以他把两根横桁卸了下来放在甲板上。事实上，大家都明白，当风力过猛时，不光要减少船帆的数量，同时也要减少桅杆的数量。对于轮船而言是减轻负担，轮船顶上受的力减少了，前后左右摇晃的情况就不会那么剧烈了。

第一项任务已经完成之后——花了两个小时——迪克·桑德就和他的同伴们着手拆除两根横桁，以减少桅杆的面积。流浪者号不像现代的许多轮船那样有着双层的桅杆以减少操作的难度。所以，它的操作还是很传统的，也就是说要在踏脚板上跑动，收起被风吹落的船帆，然后用短索牢牢地捆好。这非常困难、费时、危险；可是，说到底，减轻了负担的桅杆受到的风力就会小多了，而这艘纵横双桅帆船则会很明显地轻松很多。

迪克·桑德和巴特及奥斯汀爬了下来。此时，流浪者号已处于人们称之为“疾风”的天气状况条件之下。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即2月20号、21号和22号，风力和风向的改变并不明显。而气压表的水银柱还在下降，最后一天的时候，实习水手记录下来的情况是，气压表持续降至二十八点七吋
(17)

以下。

此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气压表有上升的趋势。天空昏暗，风刮得很猛。而且，天宇始终弥漫着浓雾。雾如此之浓，让人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很难辨清日出日落的方向。

迪克·桑德开始焦虑不安了。他再也没有离开甲板。他几乎未眠。然而，他坚定的意志让他把焦虑深深地埋在心底。

第二天，2月23日，上午的时候，风力似乎稍稍减弱了，可是迪克·桑德不敢掉以轻心。他是对的，因为就在下午的时候，风力加强了，海面变得更可怕了。

大约四点钟的时候，大伙儿不常见的内格罗离开了厨房间爬上了艏楼。丁戈可能在某个地方睡着了，因为它不像以往那样狂吠。

内格罗总是一言不发，观察了半小时的地平线情况。

长长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涌起，还没有开始互相拍击。在风力的作用下一浪比一浪高。从而可以断定在西边天气很糟糕，也许那个地方离这里比较近，很快就会轮到这片海域了。

内格罗凝视着这片在流浪者号周围翻腾的辽阔的大海。然后，他冷漠的目光转向了天空。

天空的情况很不妙。雾气以不同的速度在聚集着。高空的云层比低空的云层移动的速度更快。因此，必须要防备着即将出现的这种情况，即这些厚厚的云层将会压下来，变成风暴，也许会变成飓风，而现在这是疾风，即空气以每小时四十五海里的速度在流动。

内格罗要么是一个不会害怕的人，要么是一个对天气威胁一无所知的人，他似乎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然而，一丝阴笑出现在他的嘴角边。人们会觉得，说到底，好像这种情况不但没有让他心情不好，反而让他开心起来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爬到了艏斜桅攀上了紧固索上，想让视线放得更远，似乎是在寻找地平线上的某种迹象。然后，他平静地爬了下来，不发一言，不做任何动作，直接回到了厨房间。

然而，在这一切令人担忧的局势当中，有一个令人欢欣的因素，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想到了：这阵现在那么猛烈或者说变得很猛烈的风，是一阵顺风，而流浪者号呢，看来会很快就到达美洲的海岸了。就算天气不会转变成风暴的话，这次航行会继续在无惊无险的情况下进行，只有当轮船在某个无法确定的地方靠岸才会出现真正的危险。

这正是迪克·桑德考虑的事情。一旦看到陆地之后，如果他没有遇到某个舵手、某个会着陆的人，他该如何掌舵？万一天气糟糕，必须去寻找一个避风港，而面对完全陌生的海岸，他该怎么办？也许，他还不到考虑这种情况的时候。然而，时候到了，就得做个决定。迪克·桑德会做出决定的。

在从2月24日至3月9日的十三天当中，天气的情况没有明显的变化。天空一直是覆盖着浓浓的雾。有那么几个小时，风力减弱了，而后，又会以同样的力量吹拂。气压表上升了两三次，可是它的幅度有十二英分左右，变化太突然了，难以预示天气的状况，难以预测风力是否会恢复到适宜航行的程度。况且，气压表立刻又降了下来，无法预料到这场坏天气会在短期内结束。

已下了几场暴雨，这真正让迪克·桑德忧心忡忡。有两三次，闪电就是击在离轮船几链距离的海浪之上。然后，下起了倾盆大雨，在流浪者号的四周的雾团变成了浓浓的大雾。

在这几个小时当中，瞭望的人什么都看不到，大家都是摸索着航行。

尽管稳稳地压在海浪之上的轮船摇摆得非常厉害，幸好韦尔登夫人能够承受得了这种前后左右的颠簸，而没有显出任何不适。可是她的小儿子就很难受了，她不得不全力照看着他。

至于贝内迪表兄，他并不比他的美洲蟑螂糟糕，整天陪着它们，用所有的时间去研究，仿佛就在他旧金山的家里一样。

所幸的事还有，汤姆和他的同伴们不怎么晕船，他们还可继续来帮助年轻的实习水手，而实习水手完全适应海上生活，适应轮船在恶劣天气情况下一切无序的摆动。

流浪者号在减少了船帆之后飞快地航行着，迪克·桑德已经在考虑要再减少一些船帆。可是他想保持这种好状态，因为这样也有可能没有危险。按照他的估算，海岸已经不远。大伙儿都仔细地观察着。实习水手还是不放心他的同伴们的眼睛是否能发现陆地的迹象。的确，不管视力有多好，如果不习惯于去观察海平面的人是不会辨别得出海岸线的最初形状的，尤其是在有雾的天气情况下。而且，迪克·桑德也应该亲自观察，他常常爬上桅杆以便看得更清楚。可是，没有美洲海岸的迹象。

这让他感到非常诧异，而韦尔登夫人也从他无意之中的言语里，听出了这份诧异。

当时是3月9日。实习水手站在船头，一会儿观察海洋和天空，一会儿注视在风力之下开始支撑不住的桅杆。

“你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吗，迪克？”当他刚刚结束远眺的时候，她问他。

“没有，韦尔登夫人，什么都没有，”实习水手回答道。“不过，海平面在依然增强的风吹之下似乎看得更清楚了。”

“那么，你觉得现在美洲海岸应该不远了吗？”

“它不应该离得很远的，韦尔登夫人，如果说我感到诧异的话，那就是现在还看不到它！”

“然而，”韦尔登夫人又说道，“轮船的航线一直是正确的。”

“一直正确，自从风向转成了西北风之后一直就是这样，”迪克·桑德回答道，“也就是说从我们失去我们不幸的船长和他的船员的那一天开始！那是2月10日。现在是3月9号。所以已经航行了二十七天了！”

“可是，当时我们距离海岸还有多少距离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大约四千五百海里左右，韦尔登夫人，如果对其他的事情我还有怀疑的话，那么这个数字我至少是可以保证是正确的。”

“那么轮船的航行速度是多少呢？”

“自从风力加强之后，平均每天一百八十海里。”实习水手回答道，“我也很吃惊为何还看不到陆地！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就是，我们居然在这些客轮经常航行的航道上没有遇上一艘客轮！”

“你会不会估计错了流浪者号的航行速度呢，迪克？”韦尔登夫人又问道。

“不会的，韦尔登夫人，从这点上看，我不会弄错的。测程仪每半个小时就被投到海里，我详细地记录下它的显示数据——您看，我还得再投一次，您会发现我们此时是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在航行，每天的航行超过两千海里！”

迪克·桑德叫来汤姆，让他去放测程仪；现在老黑人对这项操作已经是熟能生巧了。

测程仪紧紧地系在绳子的一端，被拿了起来放了出去。

才刚刚滑下了二十五寻的时候，汤姆的手里突然感觉到绳子变松了。

“啊！迪克先生！”他叫道。

“什么事情，汤姆？”

“绳子断了！”

“断了！”迪克叫了起来，“测程仪不见啦！”

老汤姆给他看他手中剩余的绳子。

这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这根本不是缆绳不够了。绳子是从中一断为二的。然而，这条绳子是由第一层麻一股股拧成的。所以，如果要让绳子断掉，只有是在用久了之后才能磨坏的！的确，它们像是被磨断的，当迪克·桑德看到黑人手中的绳子的时候只能这么去判断！然而，它们是否是因为用久了之后才被磨断的呢，实习水手开始怀疑了，这正是他自问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现在测程仪不见了，迪克·桑德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准确地估算轮船的速度了。他手头的全部仪器，只剩下一个罗盘，而他却不知道罗盘的显示数据是错误的！

韦尔登夫人看出他因这事件而变得沮丧，她不愿意再坚持下去，心情极为糟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是，就算流浪者号的速度和它航行过的路程不能够再被估算出来的话，还是很容易地发现轮船的航速并没有降低。

的确，第二天，气压表下降到二十八吋二
(18)

。这表明将有一阵风速达到每小时六十海里的风要刮来。

得赶紧再一次调整船帆的状态，以便不影响到轮船的安全问题。

迪克·桑德决定拆掉前桅第三层帆和顶帆的桅杆，并且将下边的船帆系好，只靠小三角帆和下面收起的第二层方帆航行。

他叫来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帮他进行这项艰难的操作，不巧的是，他没法快速地操作。

然而，时间紧急，因为风暴已经迅猛地刮了起来。

迪克·桑德、奥斯汀、阿克泰翁和巴特爬上了桅杆，而汤姆留在舵轮旁，埃居尔在甲板上，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立刻松开吊索。

经过千辛万苦，顶桅的桅杆和第三层方帆的桅杆被拆了下来，然而这一次这些正直的人也差点儿被桅杆的横向摇摆被甩到海中。然后，第二层方帆也被缩小了面积，前桅已经被固定住了。双桅纵横帆船只张着小三角帆和下面收起的第二层方帆在航行。

尽管船帆已经被最大程度地收起来了，流浪者号依然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在航行着。

12日，天气还是很糟糕。这一天，从黎明开始，迪克·桑德就恐惧地盯着气压表，表已降到了二十七分九
(19)

。

这预示着一场真正的风暴，因此流浪者号连最后剩下的船帆也不能张了。

迪克·桑德看到了他的第二层方帆就要被吹破了，便下命令将它收起来。

可是这只是徒劳。这时，一阵狂风向轮船袭来，掀起了船帆。奥斯汀当时正在第二层方帆的横桁上，被左舷的下后角索抽了一下。他受了点轻伤，还能从甲板上爬起来。

迪克·桑德焦虑万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轮船在这样的一阵狂风推动之下，随时都有可能被撞碎，因为按照他的估算，海岸线的暗礁不会离得太远了。所以，他又返回到船头上，可是他还是看不到陆地的迹象，便回到了舵旁。

过了一会儿，内格罗爬上了甲板。在那里，他突然无意地伸手指向了地平线上的某一点。似乎他在这浓雾中辨认出了某片陆地！……

他再一次地阴险地笑了笑，丝毫不透露他发现的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XII

在地平线上

在这一天，风暴演变成了最可怕的飓风。风向转成了西南风。气流的速度达到了每小时九十海里
(20)

。

的确是飓风，它是那种能够把停泊在岸边的所有轮船都吹上岸的狂风，就算是在陆地上，最坚固的建筑物也没法抵挡它的威力。1825年7月25日，瓜德罗普岛就遭到这样的摧残。想想那些无数沉重的八十四毫米口径的大炮竟然都从支架上被吹跑、再想想一艘除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外别无依靠的轮船能有何作为吧！好在它还是能够飘动的！虽然它敌不过狂风的推波助澜，然而，只要它足够坚固，它还是能够面对滔滔海浪。这就是流浪者号的情况。

几分钟之后，第二层方帆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小三角帆已被吹走了。于是迪克·桑德只好张起了船首三角帆，那是坚固的小船帆，可以因此更为方便地控制轮船。

就这样，流浪者号几乎不张船帆而航行着，狂风吹着它的船身、桅杆、索具，结果是让轮船的航行速度异常迅猛。有时候，它似乎是漂在浪尖上，让人以为它几乎只是掠过海浪。

在这样的情况下，轮船的横向摇动，在风暴掀起的巨大的海浪的颠簸下尤为剧烈而骇人。让人担心的是船尾被凶猛的海浪袭击。排山倒海般的波涛奔腾得比双桅纵横帆船的航行速度要快，如果轮船没能及时驶到浪尖上，海浪随时要拍上船尾。任何船只在风暴中躲闪是最危险的。

可是怎么才能躲过这一劫呢？大伙儿又不能让轮船的速度变得更快，因为轮船上已经没有什么船帆了。因此只有尽量去操纵舵杆，而这种操作常常无济于事。

迪克·桑德再也没有离开舵柄。他在腰上缠了一卷缆绳，不至于被海浪卷入大海。汤姆和巴特也缠上了缆绳，站在他的身旁随时给与帮助。埃居尔和阿克泰翁缠在缆桩上，在船头放哨。

而韦尔登夫人、小杰克、贝内迪表兄和南呢，他们在实习水手的指示下，留在船尾舱里。韦尔登夫人本想留在甲板上，可是迪克·桑德坚决反对，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所有的舱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希望在汹涌的海浪涌上来时能够抵挡住海水的倒灌。不幸的是，万一舱门在沉重的海浪的冲击下支撑不住了，轮船就会灌满海水而就此沉没；所幸的是，舱门的设计非常合理，尽管双桅纵横帆船在骇人地左倾右侧，但是舱门一动不动。

迪克·桑德又减少了他的睡眠时间。于是，韦尔登夫人很担心他会因此而病倒。在她要求下，他答应去休息一会儿。

然而，还是在他睡下的时候，在3月13日至14日的晚上，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件。

当时汤姆和巴特正在船尾，极少出现在甲板这个地方的内格罗走了上来，甚至还想与他们聊上几句；可是汤姆和他的儿子毫不理会他。

突然，船身剧烈地左右摆动了一下，内格罗摔倒在地上，如果他没抓住罗经柜的话，他可能就已经被抛到海里了。

汤姆惊叫了一声，他以为罗盘给弄坏了。

迪克·桑德在朦朦胧胧之中听到了这声惊呼，赶紧冲出了房间，跑到了船尾。

内格罗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是他手中还拿着一块从罗经柜下面扳下的铁块，在迪克·桑德发现之前他就把它扔掉了。

难道他想让磁针再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吗？是的，因为现在刮着的西南风对他很有利！……

“发生了什么事？”实习水手问道。

“这个可恶的厨师刚刚摔到罗盘上！”汤姆回答道。

听他这么一说，迪克·桑德焦急万分，俯身察看罗经柜……罗盘完好无损，被灯照亮的盘面一直都罩在它的两个同心环上。

年轻的实习水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船上惟一的一个罗盘如果被损害将是无法弥补的不幸。

可是迪克·桑德没有看到的是，自从拿掉了那块铁之后，指针又朝着它原来正常的方位了，即指着正北方，顺着经线的方向。

如果说内格罗摔倒在地上不是故意的，迪克·桑德也有理由奇怪他为何这么晚了还出现在轮船的船尾。

“您在这儿做什么？”他问他。

“做我想做的事情。”内格罗回答道。

“您还这么说！……”迪克·桑德叫了起来，他没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了。

“我说，”厨师领班回答道，“没什么规定说不能在船尾散步吧！”

“好啊！现在我就为您订这个规矩，”迪克·桑德说，“我禁止您到船尾来！”

“动真格啦！”内格罗说道。

这个不受约束的男人当时就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实习水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厨师领班：

“内格罗，”他说道，“您要知道这把手枪可是从来没离开过我，只要您敢越雷池一步，我就打碎您的脑袋！”

这时候，内格罗毫无反抗地瘫倒在甲板上。

是埃居尔干的，他用他强有力的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桑德船长，”巨人说道，“您是否希望我把这个狡猾的人扔出甲板？鱼儿们可不挑食，可以饱餐一顿啦！”

“现在还用不着。”迪克·桑德说道。

黑人的手一松，内格罗就爬了起来。可是，当他走过埃居尔的跟前时，他喃喃地说道：

“可恶的黑人，你要付出代价的！”

此时，风向刚刚转变了，至少，看来是突然改变了45°角。不过，让实习水手诧异的是，大海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出这种转变。船头的方向已经调整了，可是风和海浪，不再是直接从船尾过来，而现在是从左舷的方向而来，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方向，让轮船受到严重的海浪冲击。因此迪克·桑德不得不仍然以四分之一的角度航行，以便于逃避风暴的袭击。

可是，另一方面，他比以前更为警惕了。他寻思内格罗的摔倒和第一个罗盘的损坏有没有联系。厨师领班到那里做什么？难道他是出于某种意图想让第二个罗盘也失灵吗？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解释。难道内格罗不像大伙儿那样，希望轮船早日靠岸吗？

当迪克·桑德和韦尔登夫人谈起这个事件的时候，虽然韦尔登夫人也在某种程度上表示了同样的怀疑，可是她也没法找出合情合理的动机，而这动机也许就是厨师领班的犯罪预谋。

出于谨慎，内格罗被严加看管起来。不过，他倒是听从了实习水手的指挥，再也不冒险去船尾了，因为那里也没有他可干的活儿。况且，丁戈就一直驻守在那里，厨师也不能靠近。

整整一个星期，风暴没有减弱。气压表还在下降。从3月14日至26日，不可能找到一刻的平静来张帆航行。流浪者号朝着东北方向以每天不低于两百海里的速度在航行着，而陆地却没有出现！然而，那片陆地，指的是美洲，就像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的一个巨大的堤坝，长度达到120°！

迪克·桑德自问他是否糊涂了，是否仍有能力判别真伪，是否在这么多天以来不知不觉地航行错了方向！不对！他不可能糊涂到这个地步！尽管他没法从浓雾中看到太阳的影子，可是太阳总是从船头升起，从船尾落下的！可是，那么这片陆地，难道消失了吗？无论是南美洲大陆还是北美洲大陆——在这片混乱之中一切都有可能——流浪者号不可能不达到其中之一！在这场可怕的风暴降临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是福是祸，如果这片海岸不出现了，那么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于是迪克·桑德怀疑他是否看错罗盘了，因为第二个罗盘已经没有了，无法让他监控这个罗盘的显示数据？的确，这一整片陆地的消失让他感到了恐惧！

与此同时，一旦他离开了舵柄，他便不断地盯着地图看！可是再怎么看也是徒劳，在内格罗为他制造的这个处境下，地图没法为他解开那个对于他、对于所有人难以理解的谜！

然而，3月26日的那一天，大约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最为严重的事情。

埃居尔在船头放着哨，叫了起来：

“陆地！陆地！”

迪克·桑德冲上了艏楼。埃居尔没有海员般的眼睛，不会弄错了吧？

“陆地！”迪克·桑德喊了起来。

“在那儿。”埃居尔指着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一个小点。

在海天的呼啸中他们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您看到陆地了吗？”实习水手说道。

“是的。”埃居尔点头肯定地回答道。

他的手又指向了左舷前方。

实习水手盯着……他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这个时候，韦尔登夫人听到了埃居尔的呼声，来到甲板上，尽管之前她答应过不会上来的。

“夫人！……”迪克·桑德叫道。

韦尔登夫人没法让他们听见她说的话，她也努力地看着，似乎是将生命的力量都集中在双眼之中，试图发现那个黑人所指的陆地。

可能黑人指错了他想指的地方，因为韦尔登夫人和实习水手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迪克·桑德也突然伸出了手臂。

“是啊！是啊！陆地！”他说道。

在浓雾的亮处一个山尖般的物体透了出来。海员的眼睛应该不会出错。

“总算见到了！”他叫道，“总算见到了！”

他兴奋地扶着舷栏。韦尔登夫人在埃居尔的搀扶之下，不断地盯着那片几乎是出乎意料的陆地。

由这个山尖形成的海岸，当时在左舷风的情况下距离为十海里。云层拨开完全透出了光线，人们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它了。这可能是美洲大陆上的某个岬角。没有张帆的流浪者号，还不是朝着它的方向在前进，但是它不能错过在那儿靠岸的机会。

这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然而，当时是早上八点钟。因此，流浪者号在中午以前一定能靠岸。

在迪克·桑德的指示之下，埃居尔又把韦尔登夫人送回了船尾，因为她不能承受轮船的猛烈的前后颠簸。

实习水手还在船头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了舵柄旁，和老汤姆在一起。

就这样，他终于见到了这片海岸，那么晚才发现它，多么渴望看见的海岸啊！而如今却是带着焦虑不安的心情！

的确，流浪者号此刻所处的环境，也就是在风暴中躲躲闪闪；而狂风之下的所谓陆地，也就是遇到一切可怕的意外搁浅而已。

两小时过去了，岬角就在轮船的附近了。

这个时候，大家看到内格罗登上了甲板。这一次，他仔细地盯着海岸看，像一个心中有数的人那样摇了摇头，说了一个别人都听不到的名字，就下去了。

迪克·桑德呢，他努力想发现应该在岬角后面缓和的海滩。

两个小时过去了。岬角已经在左舷后方了，可是还是看不到海岸的影子。

这时候，天际已经开始变亮了，确切地说，一条高高的海岸，应该是安第斯山脉的环绕之下的美洲大陆海岸，应该在二十海里之外就能看到。

迪克·桑德拿起望远镜仔细地沿着东边的地平线一路看去。

什么都没有！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流浪者号身后的陆地痕迹已经被抹得一干二净。而在船头的方向，用望远镜也看不到或高或低的海岸的影子。

迪克·桑德不禁尖叫了一声，立刻离开甲板，冲进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南和贝内迪表兄待着的房间里。

“一座岛！那只不过是一座岛！”他说。

“一座岛，迪克，是哪座岛？”韦尔登夫人问道。

“看看地图就知道了！”实习水手回答道。

接着，他跑到了自己的房间，拿了航海地图过来。

“在这里，韦尔登夫人，在这里！”他说道，“我们看到的这座岛屿，不可能是太平洋中的这个看不到的岛屿，只可能是复活岛！在这条航线上，没有其他岛屿了！”

“我们已经开过了吗？”韦尔登夫人问道。

“是的，就在我们的后风向！”

韦尔登夫人仔细地盯着复活岛，这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看得到的小点而已。

“它距离美洲海岸还有多远？”

“35°。”

“换算出来是……”

“大约两千海里。”

“这样，显然我们离大陆还是那么遥远，换句话说，流浪者号在原地没动啊？”

“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他手放在额头前，似乎是在冥思苦想，说道，“我不知道……我没法解释这难以置信的延误！……不对！我没法……除非罗盘显示的是错误的数据！……可是这座岛屿只能是复活岛，因为我们是顺着东北风航行的，感谢上帝还让我记下了航行的方向。是的，这就是复活岛！是的，它距离海岸还有两千海里！我现在终于知道风暴把我们刮到什么地方了，而且，如果风暴停下来的话，我们就有机会停靠在美洲大陆边了！现在，我们的轮船至少不会迷失在辽阔的太平洋中了。”

年轻的实习水手所发表的这一席肯定的话语，引起了听众的共鸣。韦尔登夫人本人也在思索着。这些可怜的人确实都已经尽力而为了，流浪者号正顺着风行驶，现在也只能这样航行下去了！

复活岛——它的真正的名字叫瓦伊—乌岛，是1686年由戴维发现的，库克和拉彼鲁兹曾经参观过这个岛，它位于南纬27°东经112°。如果这艘双桅纵横帆船曾经往北航行了十五度以上的话，那么显然就是因为西南风向的风暴把船给刮偏航的。

所以，流浪者号离海岸还有两千海里的距离。而且，在这场带着闪电的风暴当中，用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南美洲的海岸了。

可是，大伙儿难道不可以像实习水手所说的那样去希望吗，天气会越变越有利的，在看见陆地时是否可以张起一张帆？

这仍然还是迪克·桑德所希望的事情。他认为这场飓风已经持续了那么多天，也许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而现在已经发现了复活岛，他从而知道现在的确切方位，因此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当他再次为轮船掌舵的时候，他知道如何将它开到安全的地方。

是的，一旦知道了这座在海洋之中孤立的一点，就像是神降天意，让迪克·桑德信心倍增。如果船一直任凭他无法操纵的飓风摆布，至少，他也不再会完全盲目地前进了。

此外，流浪者号建造得很坚固，索具齐全，在风暴的野蛮袭击之下没怎么损坏。它的损失仅限于丢掉了第二层帆和小三角帆——这一点小损失很容易弥补。船体和甲板密封得那么牢，一滴水都没有渗透进去。泵也非常齐备。从这个角度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场无尽的飓风还会持续下去，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的威力。不对，在某种程度上，迪克·桑德能够让他的轮船对抗这场风暴，他不能命令风暴停止、海浪平息、天空放晴。在轮船上，如果说“除了上帝还有主人”的话，那么，在轮船之外，就是上帝一个人在指挥着风浪了。

XIII

陆地！陆地！

然而，这种悄悄地注满了迪克·桑德的心房的信念，也将会部分地被证实。

第二天，3月27日，气压表的水银柱上升了。这种变化既不是突然发生也不是一下子变得很明显的：只上升了几寸而已，可是这种趋势看样子会持续下去。显然，风暴将会进入消退期；而且，如果大海依然波涛汹涌的话，可以断定风力在消减，微微转变吹向西方。

迪克·桑德还不能考虑张起船帆。仅剩下几张船帆都会给刮走的。不过，他希望在二十四小时内还是能够有机会装上船首三角帆。

的确，在夜里，风力明显减弱，如果拿这阵风比较起之前的风力的话就明白了，之前的风似乎要让轮船散架的前后摇摆，现在的风已经没让轮船那么颠簸了。

乘客们开始出现在甲板上。现在不再会有被海浪席卷而去的危险了。

是韦尔登夫人第一个从休息室里出来的，之前迪克·桑德出于谨慎，逼着她一直待在这个休息室里度过漫长的风暴时期。她过来与实习水手闲聊，实习水手有着真正的超人的意志才能让他抵抗住极度的疲倦。他变得消瘦了，经日晒风吹变成棕色的皮肤之下透出一种苍白，睡眠不足肯定削弱了他的体质，可在他这个年龄段多么需要睡眠啊！不！他坚强的意志让他承受住了一切。也许有一天他会为这段艰苦的日子付出沉重代价！可是现在还不是被击倒的时候。迪克·桑德也对自己说过这一切，韦尔登夫人觉得他和从前一样精力充沛。

此外，这个正直的桑德有着坚强信念，如果这种信念不是为他所控制，至少，它在控制着他。

“迪克，我亲爱的孩子，我的船长！”韦尔登夫人说着，向年轻的实习水手伸出手来。

“啊！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微笑着叫了起来，“您不听从您的船长的话！您又来到了甲板上，您不顾他的……请求而离开了您的房间！”

“是的，我违抗了你的命令，”韦尔登夫人答道，“可是我有预感风暴停了，或者说，它要停了！”

“的确，它停了，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说道，“您没弄错！气压表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下降。风力已经减轻了，我有理由相信我们最艰难的煎熬已经过去了。”

“希望上帝能够听到你的话，迪克！啊！你可受苦了，我的孩子！你做了……”

“我的本职工作。韦尔登夫人。”

“但现在你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啦？”

“休息！”实习水手说道，“我不需要休息，韦尔登夫人！我精神很好，感谢上帝！我必须坚持到底！您封予我船长的称号，我要一直坚持到流浪者号上所有的乘客都安全到达为止。”

“迪克，”韦尔登夫人又说道，“我的丈夫和我，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做过的事情。”

“上帝做了一切，”迪克·桑德说道，“一切！”

“我的孩子，我向你再说一遍，从你的意志和体力上看，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能够做指挥的男人，不远了，只要你完成你的学业——我的丈夫会替我作证——你将为詹姆斯·W. 韦尔登的企业做船长！”

“我！……我！……”迪克·桑德叫了起来，眼中盈满泪水。

“迪克！”韦尔登夫人说道，“你已经是我们的养子了，现在，你是我们的儿子，是你的母亲和你的小弟弟杰克的救命恩人！我亲爱的迪克，让我替我丈夫和我自己拥抱你一下吧！”

这位勇敢的女人本来不想在紧紧拥抱年轻的实习水手之时流露出怜爱之情，可是她已情不自禁了。而迪克·桑德呢，他的感情岂是寥寥几笔就能写得清楚的！他自问，除了献出生命之外，他还能为他的恩人们做点什么呢，就算今后有多少艰难困苦，他现在已经准备在未来接受任何考验了。

谈过了话之后，迪克·桑德感到自己更为坚强了。只要风向能转成顺风，只要他能够张起一些船帆，他毫不怀疑他能够将他的轮船开往某一个港口，让船上的人能够最终到达安全地带。

29日，风力减轻了一些，迪克·桑德打算张起前桅下帆和第二层方帆，以便在保证轮船的航行方向的情况之下加快航行速度。

“来吧，汤姆！来吧，我的朋友们！”黎明时分，他爬上了甲板，喊道，“来吧！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为您效劳，桑德船长。”老汤姆回答道。

“为您做一切事情，”埃居尔补充说道，“有风暴的时候啥事都没做，我都快生锈了！”

“那时候你应该用你的大嘴来吹气。”小杰克说，“我打赌，你肯定和风一样猛！”

“好主意，杰克！”迪克·桑德笑着说，“如果没有风的话，我们就让埃居尔对着船帆吹气吧！”

“听候您的吩咐，迪克先生！”这个朴实的黑人一边像巨大的北风神一样鼓起腮帮子，一边说道。

“现在，朋友们，”实习水手接着说，“我们要先开始把一张备用帆系在横桁上，因为我们的前桅第二层方帆被风暴卷走了。可能这项工作会很艰难，可是必须得这么做！”

“我们照做！”阿克泰翁答道。

“我可以帮你们吗？”小杰克问道，随时准备着参与劳动。

“可以，我的杰克，”实习水手说，“你和咱们的朋友巴特在舵轮那边待着，你帮他掌舵吧。”

如果说小杰克能够做流浪者号的舵手助理已经让他很自豪了，那么这样一来就更加自豪了。

“现在，动手吧！”迪克·桑德接着说，“尽量不要冒险。”

黑人们在实习水手的指挥之下，立刻开始工作了。把第二层方帆系在横桁上，对于汤姆和他的同伴们而言是有些困难。首先要把卷成一卷的船帆吊起来，然后系在横桁上。

然而，迪克·桑德指挥得那么好，而他们又那么听从他的指令，工作了一个小时之后，船帆就已经系在了横桁上，横桁被吊了起来，前桅第二层方帆收着两边，正确地张了起来。

而前桅下帆和第二张三角帆呢，因为在风暴来临之前已经紧紧地系好了，所以尽管风力还比较猛，但要张开这些帆并不会很困难。

终于，在这一天早上十点钟的时候，流浪者号张着前桅下帆、第二层方帆和三角帆在航行了。

迪克·桑德认为再多张一些船帆航行是不够谨慎的。只要风力还没有减弱，现在张的帆已经能够保证他让轮船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中至少航行两百海里，而要到达美洲海岸的时间不超过十天。

实习水手感到很满意，在谢过舵手助理“杰克师傅”之后，他回到了舵柄旁。轮船不再随波漂流，而是在正确的航道上航行。所有对海上的事情多一些了解的人都理解他的喜悦。

第二天，云层还是和以往一样的速度在流动，可是云层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间隙，几缕阳光透过间隙照射在海面上。有时候，流浪者号则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中。这片洋溢着活力的阳光多么美好啊！有时候，它藏在奔腾在东方的一团雾气当中，时隐时现，美妙的天气总会再现。

轮船的舱门被打开了，以便让轮船的内部通风透气。一阵清新的气流透进了底舱、透进了船尾的休息室、透进了船员室。大伙儿把潮湿的船帆摊在船上，让风吹干。甲板也清洗了一遍。迪克·桑德不愿意让他的轮船在到达港口的时候还没做过清洁。不需要船员们加班加点，每天只要腾出几个小时打扫一下，届时自然就没问题了。尽管实习水手现在再也不能抛出测程仪去探测路程，可是他已经有了一定的习惯去从轮船驶过后留下水纹来的估算大致的航速。所以，他毫不怀疑能用不到七天的光景就见到陆地，他在向韦尔登夫人指出地图上轮船的大致方位时，把他的估算告诉她。

“那么，我们会到达海岸的哪个地方，亲爱的迪克？”她问他。

“这儿，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指着从秘鲁延伸到智利的长长的海岸线回答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这儿是复活岛，在我们航行过的路程的西边，按照这个明确的风方，我的结论是，我们会在东边登陆。这一带的停泊港还是很多的，但是我现在不可能知道我们确切要停靠的港口。”

“那么，迪克，不管怎么样，有个港口能停靠就行！”

“是的，韦尔登夫人，而且我们肯定要找到能够快点儿回到旧金山的方法才行。太平洋航运公司在这条海岸线上有一个非常完善的服务。它的大型蒸汽客轮经过这条海岸线上的主要港口，您要是搭乘上这样的客轮，回到加利福尼亚去就再简单不过了。”

“那么你不打算把流浪者号开回旧金山吗？”韦尔登夫人问道。

“要的，在您登陆之后，韦尔登夫人。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位高级海员和一队船员的话，我们将到瓦尔帕莱索港去卸货，赫尔船长也会这么做的。然后，我们就回到我们自己的港口。可是这样一来就会耽搁您太多时间，尽管我想到要和您分开我是多么伤心……”

“好的，迪克，”韦尔登夫人回答道，“我们到时再看看怎么做更合适。——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点儿担心靠岸会有危险？”

“的确是的，靠岸是让我有点儿担心。”实习水手说道，“可是我一直希望在这条航道上能够遇到一艘轮船，一艘都没见到可真让我感到诧异。只要遇到一艘就够了，我们可以和他们联系，他们会给我们指出我们确切的方位，这样再见到陆地的时候停靠就简单多了。”

“难道在这条海岸线上没有领港员吗？”韦尔登夫人问道。

“应该有的。”迪克·桑德回答道，“可是得在离陆地很近的时候才找得到。所以我们还得继续接近陆地才行。”

“如果我们找不到领港员怎么办？”韦尔登夫人又问道，她坚持要知道年轻的实习水手如何去处理所遇到的一切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韦尔登夫人，如果天气晴朗，又是顺风的话，我会尽量接近海岸寻找一个避风港，如果风力增强，那么……”

“那么……你会怎么办呢，迪克？”

“那么，在流浪者号当时的情况下，”迪克·桑德回答道，“一旦轮船搁浅，就很难再启航啦！”

“你会怎么做呢？”韦尔登夫人又问道。

“我不得不将我的轮船留在海岸上，”实习水手答道，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啊！这真是很棘手呢，希望上帝不会让我们到那种地步的！可是，我向您再说一遍，韦尔登夫人，天气的情况肯定不错，我们不可能遇不到客轮或是领港船的！所以，要相信没问题的！我们现在船头对着陆地的方向，很快就可以见到陆地啦！”

是的，让轮船靠岸是最后一个难题，精力最充沛的海员都会被折腾一番！所以，只要迪克·桑德心存希望还想避免的话，他还不愿现在就告诉她。

在这几天里，天气反复无常，这使得实习水手又感到忧心忡忡。风力一直都是那么猛烈，气压表上的某些变化也说明了风力的增强的趋势。于是，迪克·桑德也在不无担心地自问，是否还得让轮船卸帆航行。然而，他又强烈希望只要在不被狂风吹走的情况下，能够至少保留着前桅第二层方帆。为了保证桅杆的牢固，他让人加固了侧支索和后支索。最重要的是，如果轮船控制不了它的船帆的话，不能让变得越来越糟糕的环境破坏航程。

气压表上升过一两次，大家担心风向会转变，即改吹东风。那么就得抢风航行啦！

这是迪克·桑德新的担忧。如果刮顶头风怎么办？抢风航行吗？但是，如果不得不这样做，又会耽搁多少时间？并且很可能会被抛回远离海岸的海面。

幸好，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出现。风向在或朝北或朝南地转变了几天之后，最后变为西风。可是这阵风一直很强劲，轮船的桅具在困难地支撑着。

4月5日。这样算来，流浪者号离开新西兰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其中有那么二十天是因为逆着风和经历了漫长的无风带而拖延了流浪者号的航程。然后，它又在有利的条件下很快地接近着陆地。单单说它在风暴中的速度，就应该是很可观的了。迪克·桑德不认为它的速度会低于每天二百海里！那么为什么还没有看到海岸呢？难道它从流浪者号的跟前溜走了吗？这绝对是解释不通的。

然而，还是没有发现陆地，尽管在舷栏旁一直都有一个黑人在放着哨。

迪克·桑德常常亲自爬上去看。他站在上面，在眼前举着望远镜，努力地寻找山脉的影子。安第斯山脉海拔非常高。所以他应该在云端寻找那些在地平线的雾气中冒出的山尖。

有好几次，汤姆和他的同伴都错认了陆地。那些不过是形状奇怪的气团，在远处耸起。甚至有时候，这些正直的人们会固执己见；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不得不承认是上了视觉幻像的当。所谓的陆地挪开了，改变了形状，最后完全消失了。

4月6日，不再有怀疑了。

早上八点。迪克·桑德刚刚登上了舷栏处。当时，云雾还弥漫在第一缕阳光的地方，地平线相对清晰。

终于从迪克·桑德的嘴里冒出了大家期待已久的词语：

“陆地！我们前方有陆地！”

听到这个叫喊声，所有人都冲上了甲板，小杰克——在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好奇的；韦尔登夫人——她的苦难将会在靠岸之后结束；以及汤姆和他的同伴们，最终又将迈上了美洲的大地；贝内迪表兄呢，则非常希望为自己再收集一堆丰富的标本。

只有内格罗没有出现。

于是，每个人都看了看迪克·桑德所见的东西，有的人看得非常清楚，有的人是带着信念的眼光来看的。不过，对实习水手而言，他早已非常习惯观察海面上的地平线，不可能出什么差错；而且，一个小时之后，大家就知道他不会弄错的了。

在东方大约四海里以远处，露出一片地势比较低的海岸，至少，它的地势显得比较低。它的身后应该会是高大的安第斯山脉，可是最后的云层却没法让人看清山峰。

流浪者号直接快速地朝这片海岸驶去，海岸在视线中越来越宽广了。

两小时之后，它距离流浪者号不过三海里了。

这一段海岸的东北角是一座比较高的岬角，像是给外来船只停泊的场地，而与此相反的是，在东南角，则是一片狭长的半岛。

几棵树生长在一片延绵的低低的海边峭壁上，映衬着天宇。很明显，从这个地理特征来看，安第斯山脉的高峰就在它们的后面。

此外，看不到有任何居民的踪影，没有适合人去建造房屋的一个港口，或是河流的入海口。

此时，流浪者号笔直朝着陆地航行。靠着它所张着的部分船帆，风吹拂在船侧，迪克·桑德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些船帆卸下来。

前方表明有一片长长的暗礁，海水在这片暗礁上翻腾着白色的泡沫。看得到海浪在拍击着崖壁，一直冲到峭壁一半高的地方。那里肯定有巨浪。

迪克·桑德在艏楼上待了一阵子，观察完海滩的情况之后，又回到了船尾，一言不发，操起了舵柄。

风力还在增强。双桅纵横帆船很快就距离海岸只有一海里了。

这时候，迪克·桑德发现了一片小海湾，他决定停靠上去；可是，在停靠之前，必须穿过这一带的暗礁，在暗礁间很难找出航道来。海面的白沫表明这里根本没有足够深的航道。

此时，在甲板上窜来窜去的丁戈跑到了船头，看着陆地，发出了悲戚的吠声。大概这条狗认出了这片海岸，所以它的直觉唤起了它某种痛苦的回忆。

内格罗可能也听到了犬吠，因为即使他害怕这条狗，某种不可抗拒的感觉也让他走出了房间，他几乎是跑来跪在舷墙上。

他真是万幸，丁戈一直在对着这片陆地悲戚地吠着，没有发觉他的到来。

内格罗盯着这一滩恐怖的暗礁，似乎没被吓着。韦尔登夫人观察着他，觉得他的脸慢慢地红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脸部痉挛起来。

这么说，内格罗认识风把流浪者号带到大陆上的这个地方？

这个时候，迪克·桑德离开舵柄，继续让老汤姆掌舵。他最后一次看了看越来越开阔的小海湾。然后，用坚定的声音说道：

“韦尔登夫人，我再也不会抱着希望去寻找停泊场了！无论我怎么努力，用不了半个小时，流浪者号也会碰上暗礁！我们必须上岸！我不打算把轮船开到港口了！为了救您，我不得不放弃轮船！可是，在您和它之间选择，我不会犹豫的！”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情了，迪克？”

“全部都做了！”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道。

他立刻为轮船的搁浅而做准备。

首先，韦尔登夫人、杰克、贝内迪表兄和南必须套上救生圈。迪克·桑德、汤姆和其他的黑人都是游泳好手，在跳到海里之后，也会尽力游到海岸上。

埃居尔尤其要照看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照顾小杰克，贝内迪表兄还是很平静的样子，再次登上甲板时肩上还斜背着他的昆虫学家的箱子。实习水手就吩咐巴特和奥斯汀来照顾他了。而内格罗呢，他异常的平静足以说明他不要任何人的帮助。

迪克·桑德从非常谨慎的角度考虑，让人把十来个装着鲸油的桶都搬到了艏楼上。

当流浪者号开到暗礁那里时就倾倒出这些油，这样水面上就铺了一层油，应该能够暂时让海面变得平静一些，轮船通过暗礁时也可能容易一点。

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迪克·桑德不愿意有任何疏忽。

采取了所有预防措施之后，实习水手又回到舵轮旁边的位置。

流浪者号离海岸不过两链的距离了，也就是说，很快就要碰到暗礁了。它的右舷一侧已经浸在拍打着暗礁的白沫里了。每一刻，实习水手都有理由相信轮船的船壳将会撞上暗礁。

突然，迪克·桑德在看到海水的颜色改变时，暗礁中露出了一条航道。应该毫不犹豫地大胆地开过去，以便能最大程度地接近海滩。

这里，海面更为汹涌，海浪拍击着轮船冲到了甲板上。

黑人们都站在船头，在鲸油桶边上，等候着实习水手的命令。

“倒油！倒吧！”迪克·桑德喊道。

鲸油倒到了浪尖上，海水平静了，仿佛是给施了魔法，退了下去，以备过一会儿更凶猛地卷土重来。

流浪者号快速地驶过这片铺上了油面的水域，直奔海岸而去。

突然，撞击发生了。轮船在巨大的海浪打击下，眼看快沉没了，桅杆摔了下来，没伤到任何人。

流浪者号的船体在撞击中裂开一条缝，迅猛的海水灌了进来。不过海岸也只有半链的距离，一片黑黝黝的小岩石也让登陆变得简单些。

因此，十分钟后，流浪者号上的所有人都在峭崖脚下登陆了。

XIV

该做的事情

流浪者号在漫长的风平浪静中行驶了许久时光，又顺着西北风和西南风航行了不少于七十四天，终于在海岸边搁浅了！

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一到达安全地带，就赶紧感谢上帝。的确，他们是在大陆上，而不是在被风暴吹到的波利尼西亚某个不祥的小岛上。既然已经在南美洲大陆的某个地方上登了陆，那么，在他们看来，回国的路上不会再有什么严重的困难了。

然而流浪者号算是完了。它现在不过是一个毫无价值的躯壳而已，因为几小时之后，拍岸浪就会冲散它的残骸。不可能再抢救出什么东西了。万幸的是，尽管迪克·桑德失去了驾驶一艘完好无损的轮船回到船主身边的乐趣，但多亏有了这艘船，船上的人们才能毫发无损地来到某个好客的海岸，在这些人当中，还有詹姆斯·W. 韦尔登的妻子和儿子。

要说这艘双桅纵横帆船究竟在美洲海岸的什么地方搁浅的，可能就要讨论很久了。因此，迪克·桑德也在想，是否是在秘鲁的沿岸呢？也许吧，因为他知道，从复活岛之后的航海记录上看，流浪者号在风力、可能还有赤道洋流的影响之下，被推向了东北方向。从纬度43°的地方，可能会偏离15°航行。

所以，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尽早地确定这艘双桅纵横帆船刚刚沉没的海岸的确切方位。假设这条海岸是秘鲁的海岸，这里的港口、小镇、村落是不会少的，因此，要想找到居民区应该不难。然而这片海滩仿佛荒无人迹。

这是一片狭长的海滩，上面零星地分布着黑色的岩石，被一圈不高不低的峭壁围着，峭壁上因为有岩石脱落下来，壁面形成了不规则的坑坑洼洼。峭壁上，随处都有一些缓和的斜坡，可以让人爬上峭壁顶。

北面，离船搁浅处的四分之一海里的地方，是一条小河冲刷出的入海口，在远处是看不到的。两岸斜斜地生长着“红树”，很明显是印第安特有的红树品种。

峭壁的顶上——很快就被看到了——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放眼望去，是此起彼伏的绿涛，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山上。在那里，如果贝内迪表兄是植物学家，这么多的树、这么多的新发现，肯定会唤起他的激情！

这些是高大的猴面包树——人们错误地认为它们有着超乎寻常的寿命——树皮酷似埃及正长岩，还有蒲葵、白松、罗望子树和一种特别的梨树，还有其他在新大陆的北部不常见的树种。

可是，这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这许许多多的树种当中，竟然没有找到有着一千多种、大量分布在几乎整个地球的棕榈树。

在海滩上飞翔着无数嘈杂的鸟儿，其中大部分是燕鸥，黑色的羽毛，反射着钢铁般幽兰的光，头顶却是金黄色。这边那边还会飞起一些山鹑，脖子完全是秃的，身上是灰色的羽毛。

韦尔登夫人和迪克·桑德观察到这些鸟儿不像是怕人的那种。它们让人接近，毫不畏惧。那么，它们是否尚未学会防范人类的出现呢？这个海滩是否过于荒芜，从来没有响起过枪声？

暗礁旁踱着几只鹈鹕，是“小鹈鹕”种，它们正忙着把小鱼装到它们下喙上的囊里。

远远飞来一些海鸥，盘旋在流浪者号的上方。

这些鸟儿似乎是光临这片海滩上的惟一生物——不算那些可能不计其数的让贝内迪表兄去发掘的有意思的昆虫。尽管小杰克对鸟儿很感兴趣，大伙儿也不能问这些鸟儿这是什么地方，要想知道，必须得问当地人。

没有，至少，一个当地人都看不到。居住区、茅屋或窝棚，什么都没有，在小河的北面没有，南面也没有，最后在峭壁的顶上、在浓密的森林中也没有。没有炊烟升起。无一标识、记号或是痕迹表明这片大陆曾有人光顾。

迪克·桑德没有显得过于诧异。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会在什么地方？”他自问道，“什么？没人可以咨询！”

的确没人，千真万确，如果有当地人接近的话，丁戈早就发觉了，它会用吠声告诉大伙儿。狗在海滩上走来走去，鼻子在嗅着地上的气息，尾巴低垂，低沉地嗥叫着，这副样子肯定很奇怪，然而不是因为发现了人或某种动物踪迹的缘故。

“迪克，看着丁戈！”韦尔登夫人说。

“是的，这真是奇怪！”实习水手说，“似乎它在寻找一条路！”

“的确奇怪！”韦尔登夫人喃喃地说。

尔后，她又问道：

“内格罗在做啥？”

“他做丁戈正在做的事情。”迪克·桑德回答道，“他在走来走去！……总之，他在这儿是自由的。我无权再向他下命令。流浪者号搁浅之后，他的任务也就结束啦！”

内格罗确实在沙滩上阔步走着，又折回头，看着海滩和峭壁，仿佛在寻找记忆的碎片再把它们拼出来。难道他认识这一带？如果有人给他提这个问题的话，他很有可能会拒绝回答。最好还是先不要理会这个不近人情的人。迪克·桑德看到他很快就往小河的方向走去，当他消失在峭壁后面时，他就不再去想他了。

厨师领班来到陡峭的河岸边时，丁戈曾经狂吠了一声，不过几乎立刻又闭了嘴。

现在，应该想到最紧急的事情。最紧急的事情，是要找到一个容身之处，找到某个庇护所，能够暂时安定下来吃点东西。然后，再讨论该怎么去做。

食物方面，根本不需要担心。且不说这个地方能够提供的丰富资源，当时就考虑到轮船搁浅之后大伙儿的生活，轮船的食物储藏仓已经被搬空了。激浪一阵阵地涌来，浪头退下之后，现出了暗礁，中间是一大堆的东西。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已经捡回了几桶饼干、食品罐头、几盒肉干。海水还没有把它们全部送进海底；对于这一小队人来说，也许，在找到一个小镇或村落之前，食物是完全足够了的。所以这方面，压根儿不需要担心。从海上捡回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已经放到了安全地带，不会再被海洋卷走。

也不缺淡水。一开始，迪克·桑德就想到让埃居尔去小河里打了几品脱水。可是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却扛了整整一桶清澈干净的水回来，退潮之后，这淡水完全能够饮用。

说到用火方面，如果有必要点火的话，周围不缺干材，老红树的根绝对够他们所需。老汤姆是个老烟枪，早就准备了上百个火绒，藏在一个密封得好好的盒子里，只要有需要，用沙滩上的火石敲一敲就有火了。

现在只剩下寻找一个岩洞可以让这一小队人容身休息一晚再上路了。

天啊，居然是小杰克找到了一个能够过夜的地方。他在峭壁下跑来跑去，在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个大岩洞，既光滑又空无一物，是在风暴来临的时候，高涨的海浪拍打海岸时冲出来的效果。

小孩子高兴坏了。他欢快地叫着妈妈，得意洋洋地展示他发现的成果。

“好啊，我的杰克！”韦尔登夫人回答道，“如果我们要像鲁宾孙那样在这片海岸上长久地生活，我们不会忘记以你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岩洞的！”

岩洞的长和宽都只有十或十二尺左右，可是，在小杰克的眼里，这已经是个巨大的洞穴了。不管怎么说，它应该足以容纳这些遇难的人们，而且——让韦尔登夫人和南都非常满意的是——它非常干燥。当时，还是上弦月的时分，大伙儿不用担心潮水会漫上峭壁脚下，当然也就不会淹到岩洞。因此，现在只需要考虑休息几个小时就行了。

十分钟之后，大伙儿都躺在了褐藻做成的垫子上面。内格罗本人也想到了应该和这些人在一起，并且为大伙儿做饭。也许，他没有想过一个人沿着蜿蜒的小河冒险穿越浓密的森林。

下午一点。午餐肉、饼干、搀了几滴朗姆酒（巴特捡回一桶酒）的淡水，就是这顿饭的全部。

不过，就算内格罗和大伙儿一块吃饭，在谈到他们该如何采取行动时，他一言不发。他只是不动声色在倾听，可能还在考虑他所听到的事情。

在此期间，丁戈也没被忽略，它在岩洞外面守着门。大伙儿可以安心了。一旦有人登上沙滩，这条忠诚的狗就会发出警告。

韦尔登夫人横抱着在她怀里快睡着的小杰克，说话了。

“迪克，我的朋友，”她说道，“我代表大家感谢你到目前为止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可是我们还得需要你的帮助。你曾是我们的船长，现在在陆地上，你将是我们的向导。我们对你非常信任。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韦尔登夫人、南、汤姆和他的同伴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年轻的实习水手身上。内格罗也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显然，迪克·桑德的回答尤其让他感兴趣。

迪克·桑德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韦尔登夫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首先要知道我们身处何方。我想我们的轮船着陆的地方只能是美洲海岸的秘鲁海滩这一带。风和海浪应该是把我们带到这个纬度上。可是我们现在是不是在秘鲁南部的某个省呢？也就是说是否是在最荒无人烟的潘伯斯草原上呢？也许吧。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这个沙滩一片荒芜，人迹罕至。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很有可能离最近的城镇都相当远，这真的很麻烦。”

“那么，怎么办呢？”韦尔登夫人又问道。

“我认为，”迪克·桑德回答道，“在我们确定方位之前别离开这个岩洞。明天，休息了一晚之后，我们中有两个人要去探一下路。他们不要走太远，尽量找到几个当地人，向他们咨询一下，然后再回到岩洞。不可能在周围十或十二英里的地方找不到人影的。”

“要我们分开！”韦尔登夫人说道。

“我觉得有必要，”实习水手说道，“如果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或者，这一带真的是荒无人烟的话，我们再另想办法！”

“那么我们中谁要去探路呢？”韦尔登夫人想了一会儿，问道。

“还没定。”迪克·桑德回答道，“不过，我认为韦尔登夫人您、杰克、贝内迪先生和南，你们不该离开这个岩洞。巴特、埃居尔、阿克泰翁和奥斯汀守在你们身边。而汤姆和我，我们先出去看看。——内格罗，可能也想留在这里吧？”迪克·桑德看着厨师领班，补充了一句。

“可能吧。”内格罗是个不受约束的人，回答道。

“我们带着丁戈，”实习水手又说了，“在我们探险过程中它能帮得上忙。”

丁戈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出现在洞口，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赞同迪克·桑德的计划。

自从实习水手提出这个提议之后，韦尔登夫人就一直在沉思。她对哪怕是那么短暂的分离都有着很强烈的抵触情绪。北端或南端的印第安部落的人常来这个海滩，当他们发现了流浪者号的残骸之后，就会有某些拾漂流物的人过来，大家都在这里等着不是更好吗？

这个反对意见与实习水手的提议相悖，的确值得探讨一下。

然而，在迪克·桑德的论据面前，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提醒她，不能把印第安人和美洲或是波利尼西亚的野人混淆起来，他们的进攻可能会很可怕的。大家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属于南美洲哪一个省份，不知道这个省最近的市镇离这里有多远，探险工作肯定是非常累人。分开也许会有很多不便之处，可是比在一直延伸到山里的浓密的森林里盲目的行走要强一些。

“另外，”迪克·桑德坚持地重复道，“我不会容忍长时间分离的，我甚至可以保证不会分开很久。最多两天，如果汤姆和我还没有遇到居民区或是居民的话，我们就会回到岩洞。不过这不太可能，我们在这一带走不上二十英里就肯定会定下地理方位。不过，我的估计也可能出错，因为我没有办法根据天象来定位，我们所处的纬度也许更高、也许更低，这都有可能！”

“是啊……你肯定有道理，我的孩子！”韦尔登夫人忧心忡忡地回答道。

“您呢，贝内迪先生，”迪克·桑德问道，“您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我？”贝内迪表兄说道。

“是啊，您觉得怎么样？”

“我什么意见都没有。”贝内迪表兄回答道，“我觉得大伙儿的提议都不错，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大家想在这儿待一两天吗？我没问题的，我会利用我的时间在这片沙滩上做纯粹的昆虫学研究。”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韦尔登夫人对迪克·桑德说，“我们留在这儿，你可以和老汤姆一块儿出发。”

“这样不错，”贝内迪表兄说道，“我呢，我要去看看这一带的昆虫。”

“别走太远了，贝内迪先生，”实习水手说道，“我们希望您别走远了！”

“别担心，小伙子。”

“还有，千万别给我们带太多的蚊子回来！”老汤姆补充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昆虫学家斜背着他那个珍贵的白铁箱子，离开了岩洞。

几乎是与此同时，内格罗也离开了岩洞。很简单，这个男人从来只考虑到自己的事情。可是，正在贝内迪表兄攀登峭壁的斜坡以便接近森林边缘时，他也转身朝着河流方向，放慢脚步远去，第二次消失在陡峭的河岸边。

杰克一直在睡觉。韦尔登夫人把他放到了南的膝盖上，他们便朝海滩走去。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跟着。他们想去看看海水是否允许走到流浪者号船体边，再找些能够为他们所利用的东西。

双桅纵横帆船撞上的暗礁现在已经干了。在各种各样的碎片中立着轮船的残骸，高涨的海水曾经漫过了它的部分船身。这并没有让迪克·桑德惊讶，因为他知道美洲的太平洋沿岸的海浪都不高。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现象说明了吹拂着海滩的风力有多么猛烈。

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再次看到了他们的轮船时，心里一阵痛楚。他们就是在这条轮船上度过了漫长的日子，就是在那上面承受了多少痛苦！这艘可怜的轮船已是残缺不全了，已经没有了桅杆和船帆，侧着倒在那里，仿佛是被夺去了生命的一个人，让他们痛心无比。

可是必须得在海浪把它完全摧毁之前看看这个船身。

迪克·桑德和黑人们借助流浪者号悬吊在船侧的索具，爬上了甲板，能够轻易地走了进去。汤姆、埃居尔、巴特和奥斯汀忙着从食品储藏室里搬出所有还有使用价值的东西，无论是可吃的还是可喝的；而迪克·桑德则钻到了休息室里。感谢上帝，船尾在碰撞之后一直露在海面上，所以海水压根儿还没灌到轮船的这个地方。

在这里，迪克·桑德找到了四枝完好无损的手枪——普迪公司制造的精良的雷明顿枪，还有一百来发精心地装在弹夹里的子弹。这就可以用来武装他的人马了，万一在路上遭到印第安人的袭击，可以用来防卫。

实习水手不忘把手电筒也拿出来；可是航海地图因为放在船头的房间里，给海水浸泡着，已经不能用了。

在流浪者号的器械库里，还有几把用来切割鲸鱼的坚固大菜刀。迪克·桑德选了六把，给他的人添点武器装备，他还不忘记拿走那把属于小杰克的不伤人的儿童步枪。

轮船上带着的其他东西，要么已经给冲走了，要么已经不能用了。而且，对于只有几天的行程而言，带走过多的东西是没用的。有了生活用品、有了武器、有了弹药，他们已经比预想的装备更全了。不过，迪克·桑德在韦尔登夫人的建议下，还是把船上的钱全部都拿走了——大约有五百美金。

的确，这钱太少了！韦尔登夫人曾经带着比这笔钱要多的数目，但找不到了。

如果不是内格罗，还会有谁会抢先一步比他们先来到轮船里，摸走赫尔船长和韦尔登夫人的钱？只可能是他，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迪克·桑德还是犹豫了片刻。以他对他的了解，和他对他的猜测，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的确让人害怕，只有别人的痛苦才能博得他的一笑！是的，内格罗是比较恶毒，可是否以此就能断定他干了坏事呢？按照迪克·桑德的性格而言，他是不会这么想的。能否怀疑是另外一个人干的呢？更不可能！那些正直的黑人们一步都没有离开岩洞，然而内格罗却在沙滩上游荡过。只有他一个人可能有罪。所以迪克·桑德决定等内格罗回来后，盘问一下他，必要时还要搜一搜他的身。他希望最终能知道该怎么对付。

太阳已经西沉至地平线了。在这期间，太阳尚未越过赤道把炎热和光线带到北半球上，不过也快了。所以，它几乎是垂直落在海天相连的那条地平线上。黄昏的时间很短，夜幕很快就降临了——这一点印证了实习水手头脑中关于他们在南回归线和赤道之间的海岸边上登陆的想法。

于是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和黑人们又回到了岩洞中，他们要在那儿休息几个小时。

“黑夜还是很漫长的。”汤姆指着地平线上厚厚的云层说道。

“是啊，”迪克·桑德回答道，“风会刮得很大。可是现在没关系啦！我们可怜的轮船已经废掉了，风暴再也不能影响我们了！”

“希望上帝保佑我们！”韦尔登夫人说道。

这个夜晚会非常漆黑，所以最好让黑人们轮流在岩洞的入口处放哨。此外，还可以让丁戈守夜。

这时候，大伙儿发现贝内迪表兄还没回来。

埃居尔用洪亮的嗓门大声喊着他，几乎是在同时，他们看到昆虫学家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从峭壁的斜坡上走了下来。

贝内迪表兄非常气愤。在森林里，他连一只新品种的昆虫都没找到，不，不是新品种，而是配得上装进他的收藏室的昆虫一只都没找到！蝎子、蜈蚣和其他多足纲昆虫，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是大家知道，贝内迪表兄对多足纲的昆虫不感兴趣。

“真不值得啊，”他补充说道，“航行了五六千海里，度过了风暴天气，登上了海滩，却连一只美洲的六足昆虫都没看到，这些六足昆虫可是一个昆虫学家的收藏骄傲啊！不值！真不值得啊！”

贝内迪表兄的结论，就是得离开这个地方。他再也不愿意在这个令人讨厌的海滩上多待一个小时。

韦尔登夫人安慰着这个大孩子。大伙儿给他希望，说他明天会更幸运的；当所有的人都将进岩洞一觉睡到天亮时，汤姆却发现内格罗还没有回来，尽管天已经黑了。

“他会去哪儿呢？”韦尔登夫人问道。

“有啥关系呢！”巴特说道。

“恰恰相反，有关系，”韦尔登夫人回答道，“我宁愿知道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可能吧，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回答道，“可是，要是他总是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们，我不知道又该怎么去命令他与我们待在一起！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一直避着我们！”

迪克·桑德把韦尔登夫人带到一边，说出他的疑虑。他看见她也抱有同样怀疑态度，并没有感到诧异。只是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看法不一样。

“如果内格罗再一次出现，”韦尔登夫人说道，“是因为他想把他偷来的东西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认为，既然不能让他承认错误，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向他表现出我们对他的怀疑，让他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

韦尔登夫人说得有道理。迪克·桑德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喊了好几声内格罗……他丝毫没有回应。要么，他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听见了；要么，他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黑人们并不认为这个人的离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不过，正如韦尔登夫人方才说过的，也许他离得远远的比近在身边更为可怕！此外，如何去解释内格罗情愿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探险呢？会不会是他在这漆黑的夜里正在徒劳地寻找着返回岩洞的路呢？

韦尔登夫人和迪克·桑德都在思考着。不管怎么样，不能为了等待内格罗而放弃对于大伙儿弥足珍贵的休息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狗奔向了沙滩，狂吠起来。

“丁戈怎么啦？”韦尔登夫人问道。

“必须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实习水手说，“也许是内格罗回来了。”

埃居尔、巴特、奥斯汀和迪克·桑德立刻朝小河的入海口处跑去。

可是，当他们到达陡峭的河岸时，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会儿，丁戈不叫了。

迪克·桑德和黑人们又回到了岩洞。

尽可能地安排好睡眠时间吧。每个黑人都会轮流在外面值班。

韦尔登夫人呢，她因焦虑不安而无法入眠。她觉得他们曾经如此渴望要登上的这片陆地，并不能给予她原来所希望得到的，即身边人的安全，还有她的安宁。

XI

哈　里　斯

第二天，4月7日，在黎明时值班的奥斯汀看到丁戈朝着小河一路奔跑，一路狂吠。几乎是在同时，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和黑人们都从岩洞里走了出来。

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丁戈嗅到了活人或动物的气息。”实习水手说道。

“不管怎么说，不会是内格罗，”汤姆提示道，“不然它会生气地叫着的。”

“如果不是内格罗，会是谁呢？”韦尔登夫人问道，朝迪克·桑德看了一眼，这个眼神只有他能够明白，“那么，要不是他，会是谁呢？”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回答道。

然后，他对巴特、奥斯汀和埃居尔说：

“拿起武器，朋友们，跟我来！”

每个黑人都拿了一枝步枪和一把大菜刀，迪克·桑德也不例外。一排子弹装上了雷明顿枪的枪膛里，这样装备之后，四个人便朝着河流陡峭的河岸走去。

韦尔登夫人、汤姆和阿克泰翁守在岩洞的洞口前，小杰克和南还在岩洞中。

当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在东面高高山脉的阻隔之下，没法直接照射到峭壁这头；可是，从西面的地平线上看，海面在白天的第一缕光线的映射之下闪闪发光。

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沿着沙滩一半的地方走着，沙滩上的这个弧线一直连到河流的入海口处。

在那儿，丁戈一动不动，好像发现猎物后站住的猎狗，可是还一直在吠叫着。很显然，他看到了或是感觉到了某个当地人。

的确，这一次，这条狗不再是冲着它船上的敌人内格罗而吠叫了。

这个时候，一个男人从峭壁后面露出来。他在陡峭的河岸上小心地向前走来，打着亲切的手势，试图让丁戈平静下来。看得出来，面对这么一个凶猛动物的怒气，他并没有害怕。

“这不是内格罗！”埃居尔说道。

“我们不能弄错对象了！”巴特说道。

“不会，”实习水手说，“这可能是个当地人，他会消除我们分离的烦恼。我们终于很快就能够知道我们的确切方位啦！”

四个人又把步枪背到肩上，大步朝陌生人走去。

这个人在看到他们走过来时，先是显得异常惊奇。非常肯定的是，他没料到在海岸的这个地方会遇到陌生人。也很显然，他还没发现流浪者号的残骸，不然的话，见到这些遇难的人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而且，在夜里，激浪已经摧毁了轮船的船体，现在只剩下在远处漂浮的残片了。

当陌生人见到四个带着武器的人朝他走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倒退一步。他斜背着一枝步枪，这枝步枪快速地被握到手里又从手里挂回肩上。可以理解，他心存疑虑。

迪克·桑德朝他做了个手势打招呼，陌生人大概明白了，因为，他犹豫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行。

这样，迪克·桑德便可以仔细打量他了。

这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目光敏锐，胡子和头发都已花白，褐色的皮肤，就好像是一个总是在森林里或是在平原上露天生活的牧民特有的那种。一张鞣制过的皮革紧身外衣，一顶宽大的帽子扣在头上，过膝的皮靴，高高的鞋跟上有着大粒的马钉，踏在地上发出响声。

迪克·桑德最先看出来的——的确如此——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经常出没在潘伯斯草原上的印第安人，而常常是一个外国探险家，这样的人喜欢到遥远的地方去探险。甚至从他的粗犷的行为、几根浅红色的胡子上可以看得出来，这个陌生人应该有着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血统。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既不是印第安人也不是西班牙人。

这应该毫无疑问，所以，迪克·桑德对他用英语说：“欢迎！”而他也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发音中不带任何口音。

“也欢迎您，我年轻的朋友。”陌生人说着，朝实习水手走来，握着他的手。而对黑人们呢，他只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没说什么话。

“您是英国人吗？”他问实习水手。

“美国人。”迪克·桑德回答道。

“南美？”

“北美。”

这个回答似乎让陌生人很满意，他更热烈地摇着实习水手的手，这种方式非常美国化。

“我可不可以知道，我年轻的朋友，”他问道，“您是怎么来到这个海岸的？”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还没等实习水手回答上他的问题，陌生人脱下他的帽子致意。

韦尔登夫人已经来到陡峭的河岸边，当时正面对着他。

由她来回答他的问题。

“先生，”她说道，“我们遇到海难，我们的轮船昨天触礁了。”

陌生人的脸上现出了同情的神色，目光在寻找着被推到岸上的轮船。

“我们的轮船什么都没剩下了！”实习水手补充道，“昨夜激浪已经完全将它冲毁了。”

“我们的第一个问题，”韦尔登夫人又说了，“是要问问您，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们在南美的海岸边，”陌生人似乎很诧异他们这么问，回答道，“你们好像有些疑问？”

“是的，先生，因为风暴让我们的航线偏航了，我没法准确地记录下来，”迪克·桑德说道，“可是我想问问您我们准确的方位是什么？我想，是否是在秘鲁的海岸上呢？”

“不是，我年轻的朋友，不是！在更南边的地方！你们在玻利维亚海岸上搁浅的。”

“啊！”实习水手叫了起来。

“而且你们所在的地方是在玻利维亚的南部与智利的交界处。”

“那么，这是什么山？”迪克·桑德指着北边的岬角问道。

“我没法告诉您它的名字，”陌生人说，“我虽然常常光顾这个国家的内陆，但是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海滩上。”

迪克·桑德思索着他刚刚得知的消息。他只是有一点诧异，因为他的估计有可能也应该因海浪而弄错了；可是错误没有那么大。的确，根据他从复活岛以来所做的记录，他以为他们航行在纬度27°至30°之间，是在纬度25°的地方搁浅的。流浪者号不可能在这么漫长的航程中几乎没怎么偏航。

此外，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怀疑陌生人所说的不正确，而且，既然这条海岸是玻利维亚的南部海岸，人迹罕至也不让人感到奇怪了。

“先生，”这时候迪克·桑德说话了，“按照您的回答，我的结论是，我们距离利马很远吧。”

“噢！利马在很远的地方……那边儿！在北边！”

韦尔登夫人起初由于内格罗的失踪，带着怀疑的态度，格外仔细地观察这个新出现的人，不过无论在态度上，还是在言谈举止中都没有流露出来，否则会让别人认为她没有诚意的。

“先生，”她说道，“也许我的问题太过于直接了……您看起来不像是秘鲁人？”

“我是美国人，和您一样，怎么称呼？”陌生人说道，等着这位美国夫人报上姓名。

“韦尔登夫人。”她答道。

“我呢，我叫哈里斯，生于南卡罗来纳。可是我已经离家二十年了，一直待在潘帕斯草原上，我见到同胞们真高兴啊。”

“您住在这个省吗，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问道。

“不，韦尔登夫人，”哈里斯回答道，“我住在南方智利的边境上，可是现在我要去阿塔卡马，在东北的地方。”

“我们是不是在这个沙漠的边缘地带呢？”迪克·桑德问道。

“确切地说，我年轻的朋友，这片大沙漠一直延伸到远在地平线的山脉呢。”

“阿塔卡马沙漠吗？”迪克·桑德重复了一遍。

“是啊，”哈里斯回答道，“这片大沙漠就像是在这广阔的南美洲上的另一片天地，很多方面都与别的地方不一样。这是这个大陆上最古怪，也是最无人知晓的地方。”

“您一个人到那儿去旅行吗？”韦尔登夫人问道。

“噢！这不是我第一次去那儿旅行了！”这个美国人回答道，“在距离这儿两百里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庄园，圣费里塞庄园，是我的一个哥哥的，我去他家做我的买卖。如果你们想和我一起过去的话，我们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在那儿，如果要去阿塔卡马城，交通工具有的是。我哥哥会很乐意为你们提供方便。”

美国人的这些话让人对他油然产生了好感，他马上又接着对韦尔登夫人说：

“这些黑人是您的奴隶吗？”

他用手指着汤姆和他的同伴们。

“在美国已经没有奴隶了。”韦尔登夫人激动地回答道，“北方取消奴隶制度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南方必须向北方学习！”

“啊！对啊，”哈里斯回答道，“我忘了1862年战争已经解决了这个严重的问题。——我向这些正直的人们道歉。”哈里斯补充道，语气中多了一点儿美国南部的人在对奴隶们说话时会带有的讽刺意味。“可是，看到这些绅士们在为您效劳，我还以为……”

“他们不是，也从来没有为我效劳过，先生，”韦尔登夫人严肃地说。

“我们很荣幸为您效劳，韦尔登夫人，”这时候老汤姆说话了，“哈里斯先生必须知道，我们不属于任何人。我曾经是奴隶，我本人，这是真的，当我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在非洲被卖掉了；可是我的儿子巴特，就是他，他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是被解放了的，而我的同伴们，他们出生时他们的父母也是自由的。”

“我只能向你们祝贺啦！”哈里斯说道，韦尔登夫人觉得他的语气不是很认真。“而且，在玻利维亚的大地上，我们没有奴隶。所以，你们不用害怕，你们可以自由来这里或者去新英格兰州。”

此时，小杰克身后跟着南，从岩洞中走了出来，揉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母亲，就朝她奔来。

“多么可爱的小男孩！”美国人说着，朝杰克走来。

“这是我的儿子。”韦尔登夫人说道。

“噢！韦尔登夫人，您一定吃了双倍的苦头，因为您的儿子也同样在历险啊！”

“上帝保佑着他，让他和我们一样平安无事，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回答道。

“您能否同意我亲一下他的小脸蛋？”哈里斯问道。

“可以。”韦尔登夫人说。

可是“哈里斯先生”的面孔似乎不讨小杰克的欢心，因为他把妈妈抱得更紧了。

“嘿！”哈里斯说，“您不愿意我亲您啊！我让您害怕了吗？小伙子？”

“原谅他吧，先生，”韦尔登夫人立刻说道，“他很害羞。”

“好的！我们以后会更熟悉的！”哈里斯回答道，“一旦到了庄园，他就会有一匹温顺的小马给他玩个开心，他就会觉得我好啦！”

可是送一匹“温顺的小马”也没能哄得了杰克，他就是不肯去亲哈里斯先生。

韦尔登夫人有些不快，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该去做可能伤害一个那么乐意为他们提供服务的人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迪克·桑德在考虑那个让他们去圣费里塞庄园的建议，这个建议提得真是时候。哈里斯说了，那是在两百英里以外的地方，要穿越森林，走过平原——肯定是一趟非常累人的旅程，因为眼前没什么交通工具。

于是年轻的实习水手就这个方面提了几个问题，等着美国人的回答。

“旅途是有点儿长，的确如此，”哈里斯回答道，“可是有我呢，在河岸背后几百步远的地方我拴了一匹马，我打算给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儿子作坐骑。而我们呢，没什么困难的了，我们就算是走路也不会太累的。而且，我说的两百英里，是我原来过来时沿着这条河走的两百英里。如果我们穿越森林，我们的行程至少能缩短八十英里。如果一天走一百英里的话，我觉得我们到达庄园时也不会觉得太痛苦。”

韦尔登夫人谢过美国人。

“您感谢我的最好方式就是接受我的提议。”哈里斯说道，“尽管我从未穿越过这片森林，我相信我对潘伯斯草原那么熟悉，我不会找不到出路的。可是这里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就是食物。我只带了刚刚够我走到圣费里塞庄园路上吃的东西……”

“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回答道，“幸好我们还有非常充足的食物，我们很荣幸能与您分享。”

“好的，韦尔登夫人，我觉得我们已经万事俱备，只等出发了。”

哈里斯朝河岸走去，准备到他原来拴马的地方去牵马过来，这时候，迪克·桑德又拦住他问他一个问题。

对于年轻的实习水手而言，放弃海岸，穿越这片无尽的森林，深入到这个国家内陆，不是很合适。水手的本性又占了上风，沿着海岸上行或下行才是他该做的事情。

“哈里斯先生，”他说，“与其在阿塔卡马沙漠中徒步一百二十英里，为什么不能沿着海岸线走呢？从距离上看，往北或往南去找到最近的城市，难道不更好一些吗？”

“可是，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轻轻地皱了皱眉，回答道，“我觉得沿着海岸不走上三四百英里是找不到城市的，我对这个海岸一点都不熟悉。”

“朝北走是这样的，”迪克·桑德说，“可是朝南边走呢？……”

“朝南，”美国人反驳道，“那就得一直走到智利啦。可是，路程几乎是一样长的，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可不会沿着阿根廷共和国的潘伯斯草原边缘走。而我呢，很遗憾，我不会陪你们走的。”

“那么从智利到秘鲁的轮船路过时会不会看到这条海岸？”这时候，韦尔登夫人问道。

“不会，”哈里斯回答道，“它们离海岸远得很呢，您不会碰到船的。”

“说的也是。”韦尔登夫人说，“那么，迪克，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哈里斯先生？”

“只有一个，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不轻易让步，说道，“我会问哈里斯先生，他认为我们在哪个港口可以找得到一艘去旧金山的轮船？”

“天啊，我年轻的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美国人回答道，“我所知道的，就是到了庄园之后我们会给你们提供交通方式到达阿塔卡马城，从那里……”

“哈里斯先生，”这时候韦尔登夫人说，“别以为迪克·桑德对接受您的提议犹豫不决！”

“不，韦尔登夫人，不，肯定不会，我毫不犹豫，”年轻的实习水手说道，“可是我一直在后悔没能把您送到更北或更南的海岸上去！我们应该尽量地接近一个港口，这样的话一来可以让我们归国更容易了，二来也可以不必要让哈里斯先生费心了。”

“不用担心会麻烦我，韦尔登夫人，”哈里斯又说道，“我向您重申，我极少有机会能遇到我的同胞。能帮助您的确是我的荣幸。”

“我们接受您的建议，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可是我不想抢了您的马匹。我也很能走路的……”

“我非常能走路，”哈里斯鞠了一下躬回答道，“我已经习惯长时间地徒步穿越潘伯斯草原，所以我不会拖累我们的行路的。不行，韦尔登夫人，您和您的小杰克，你们骑马。而且，有可能我们会在路上遇到几个庄园里的用人，他们会骑着马的，到时他们会把坐骑让给我们。”

迪克·桑德已经明白他的最后的反对意见让韦尔登夫人不快了。

“哈里斯先生，”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今天，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回答道，“四月份的天气开始变得糟糕，所以我们要尽早地赶到圣费里塞庄园。总之，穿越森林的路程是最短的，可能也是最安全的。不会像在海岸边会经常有游牧的印第安人光顾，他们可是抢劫成性。”

“汤姆，朋友们，”迪克·桑德转身对黑人们说，“我们现在就只要准备出发就行了。所以要从船上留下的东西当中，选择最容易携带的，每个人都打好包裹。”

“迪克先生，”埃居尔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所有人的东西都扛下来。”

“不用，我的好埃居尔！”实习水手说道，“我们最好每个人都分担一些。”

“您是个身强力壮的同伴，埃居尔，”这时候哈里斯说道，他看着这个黑人，好像这个黑人在被出售似的，“在非洲的市场上，您卖得可贵啦！”

“我有我的价值。”埃居尔笑着回答道，“如果买家想抓住我的话，就在我后面跑快点吧！”

一切都说定了，为了及早启程，每个人都开始收拾起来。此外，在供应这一小队人马从海岸到庄园这十多天的行程所需的食物方面，根本不用担心。

“可是，在出发之前，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说道，“在接受您的好意之前，也请您接受我们的好意。我们是诚心诚意的。”

“我接受，韦尔登夫人，我诚挚地接受！”哈里斯开心地回答道。

“几分钟之后，我们的早餐就准备好了。”

“好的，韦尔登夫人。我要利用这十分钟去把我的马给牵过来。它该吃饱啦！”

“您愿意我陪您过去吗，先生？”迪克·桑德问美国人。

“随便您，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说，“来吧！我让您看看这条河的下游。”

两个人出发了。

在这段时间里，埃居尔被派去寻找昆虫学家。贝内迪表兄很担心，天啊，他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啊！所以他就跑到了峭壁顶上去散步了，寻找一只他在别处“找不到”的昆虫。

埃居尔不由分说就把他拉了回来。韦尔登夫人告诉他已经决定出发了，而且是在这一带的内陆里行走。

贝内迪表兄说他已经准备好随时出发，只要别人允许他在路上“收集”，要他穿越整个美洲大陆都没事儿。

于是，韦尔登夫人就在南的帮助下，准备一份丰富的饭菜。吃好点儿就可以上路了。

此时，哈里斯在迪克·桑德的陪同下，转到了峭壁后面。两个人沿着河口走了三百呎。在那儿，有一匹马拴在树上，看到主人向它走近，发出了欢快的嘶叫声。

这是一匹健硕的马儿，迪克·桑德认不出它的品种。长长的颈项，短短的腰身，长长的臀部，马脸几乎是弧形，这匹马带着明显的阿拉伯品种的痕迹。

“看到了吧，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说，“这是一匹健硕的马，您放心，它不会耽搁行程的。”

哈里斯解开了马，牵着马的缰绳，在迪克·桑德的前面，沿着河岸往回走。迪克·桑德快速地扫了一眼河流和两岸的森林。没看到什么让他担心的东西。

然而，当他跟上美国人，他突然向他提了这么一个问题，美国人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哈里斯先生，”他问道，“昨晚您没遇到一个叫内格罗的葡萄牙人吗？”

“内格罗？”哈里斯用一种毫不知情的语气回答道，“谁是内格罗？”

“是我们船上的厨师，”迪克·桑德回答道，“他失踪了。”

“可能溺水了？……”哈里斯说。

“不会，不会！”迪克·桑德说，“昨天晚上他还和我们在一块儿；可是在半夜的时候，他离开了我们，他可能沿着这条河流的河岸往上游走了。所以，我才想问问您是否遇到过他，因为您从这个方向来的。”

“我什么人都没遇到，”美国人立刻说道，“如果您的厨师一个人到森林里去探险的话，他很有可能迷了路。也许我们能在路上追上他呢？”

“是的……可能吧！”迪克·桑德回答道。

当两个人回到岩洞的时候，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和头一天的晚餐一样，有罐头食品，有罐装咸牛肉，还有饼干。哈里斯就像一个天生有个好胃口的男人那样，大吃了一顿。

“呵，”他说道，“我觉得我们不会在路上饿死啦！我可不想多提我们年轻朋友谈到的那个可怜的葡萄牙人。”

“啊！”韦尔登夫人说道，“迪克·桑德对您说我们再也没见到内格罗了吗？”

“是的，韦尔登夫人，”实习水手说道，“我想知道哈里斯先生有没有遇到过他。”

“没有。”哈里斯回答道，“让这个离群的人去吧，咱们准备出发吧！——您想什么时候动身都行，韦尔登夫人！”

每个人拿起了自己的包裹。韦尔登夫人在埃居尔的帮助之下，爬上了马背，小杰克也跨上了马背，斜背着他的步枪，压根儿没想到要感激送给他们如此好的坐骑的那个人。

杰克坐在妈妈的前面，对妈妈说他很会驾驭“先生的马”。

于是大伙儿让他牵着缰绳，他毫不怀疑他就是这些人的领队。

XVI

在　路　上

当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沿着河流陡峭的河岸往上游走了三百呎，钻进了茂密的森林，要顺着森林里崎岖的小路走上十天的时候，迪克·桑德并非没有带着某种恐惧——尽管没有任何让人恐惧的迹象。

与此相反，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位母亲的韦尔登夫人，那些危险本该让她双倍焦虑的，然而她却是信心十足。

两个非常重要的动机让她如此安心：首先，在潘伯斯草原的这一带没有令她担心的那些可怕的土著或是动物；其次，哈里斯这个美国人表现得很从容自如，在这样的导游带路之下，无须担心会迷路。

在整个行路过程中，必须保持行进的先后秩序：

迪克·桑德和哈里斯两个人带着武器，一个带着长长的步枪，另一个带着雷明顿枪，走在这小队人马的前面。

然后是巴特和奥斯汀，两人都带着步枪和大菜刀。

他们身后跟着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然后是南和汤姆。

后面，是阿克泰翁，带着第四支雷明顿枪，埃居尔腰上别了一柄斧头，走在队伍的最后。

丁戈跑来跑去，迪克·桑德发现它一直在焦虑地寻找着一条路线。自从流浪者号搁浅后把它抛在这条海岸上以来，它的行为明显有了变化。它焦躁不安，几乎是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吠声，这种吠声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悲戚。大伙儿都意识到了，然而却没人能解释得清楚。

而贝内迪表兄呢，他就像丁戈一样，不可能给他指定什么位置。除非拿绳子牵着他，否则他是不会一直走在自己的位置上的。他斜背着他的白铁箱子，手里拿着网兜，脖子上挂着他那个厚厚的放大镜，他时而走在最后，时而走在最前，还冒着被毒蛇攻击的危险，钻进高高的草丛中，去寻找他的直翅目昆虫或其他的所有的“某种翅目”昆虫。

起初，韦尔登夫人很担心，提醒了他二十遍。他依然我行我素。

“贝内迪表兄，”她最后说道，“我非常认真地请求您别走远了，我最后一次请您听从我的要求。”

“可是，表妹，”顽固的昆虫学家回答道，“当我看见一只昆虫的时候……”

“当您看到一只昆虫的时候，”韦尔登夫人又说道，“您是要让它自由自在地跑掉呢，还是要逼着我没收您的箱子！”

“别没收我的箱子！”贝内迪表兄叫了起来，似乎是要被抢走他的心肝宝贝一样。

“您的箱子和您的网兜！”韦尔登夫人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我的网兜，表妹啊！为什么不没收我的眼镜啊？您不敢！您不敢！”

“甚至您的眼镜，我刚才忘了说了！谢谢您贝内迪表兄，让我想到这个能让您成为瞎子的办法，这样，您就会乖乖的啦！”

这三重的威胁让这位表兄安静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然后，他又开始远离人群了，就算没有网兜、没有箱子、没有眼镜，他也会这么着的，所以得由着他的性子。不过埃居尔要特别看着他——这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任务了——他盯牢贝内迪表兄，就好像贝内迪表兄在盯牢一只昆虫一样，也就是说在必要时刻，要把他逮住，轻轻地把他拎回来，就好像这位表兄在见到一只珍稀的鳞翅目昆虫时所做的事情一样。

这样就没问题了，大伙儿也不再管贝内迪表兄了。

我们都知道，这一小队人马，都配备了武器，防范严格。可是，正如哈里斯不断重复说到的，不需要害怕那些游牧的印第安人，而且很有可能不会碰见他们。

不管怎么说，这些措施足以让他们有备无患了。

那些穿越茂密森林的小路还不能称之为小路。与其说它们是给人走的，不如说是给动物走的。让人举步维艰。而且，哈里斯仔细地计算了一下，这一小队人马十二个小时平均只能走五六英里路。

此外，天气异常晴朗。正午的太阳的阳光几乎是直射下来。哈里斯还特意强调，在平原上，这样的炎热肯定会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在浓密的树叶的遮挡之下，这阳光既不让人难以忍受，也不会给人造成伤害。

这片森林里的大部分树木，无论是对于韦尔登夫人还是对于她的白人或黑人的同伴而言，都是不知其名的。然而，专家就会说，它们的品种比它们的高度更受人瞩目。这一边，有“羊蹄甲”，即铁木；那一边，有“黄栌”，颜色异常鲜艳，还有“愈疮木”，直径达十二尺，不过与普通的愈疮木相比还算是小的。

迪克·桑德一边走着，一边问哈里斯这些不同的树种的名称。

“那么，您从来没来过南美的海岸吗？”哈里斯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问他。

“从没来过，”实习水手回答道，“从没来过，在我的航行过程中，我没有机会参观这些海岸，说实话，也没有懂行的人对我说起过。”

“可是，您至少参观过哥伦比亚、智利或巴塔哥尼亚的海岸吧？”

“没有，从来没有。”

“不过，也许韦尔登夫人参观过新大陆的这一带？”哈里斯问道，“美国人也许不怕四处旅行……”

“不，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回答道，“我丈夫因为生意关系只到过新西兰，我也没陪他去过其他的地方。所以，我们当中没人了解下玻利维亚这一带。”

“好啊，韦尔登夫人，您和您的同伴将会见识到一个奇特的国度，它和秘鲁、巴西、阿根廷共和国那些地方全然不同。它的植物和动物要让自然学家惊叹不已呢。啊！您遇难的地方还真的找对了，真要感谢巧合……”

“我情愿相信不是巧合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哈里斯先生，而是上帝。”

“上帝！是的！上帝！”哈里斯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相信这世上有天意存在的意味。

由于在这一小队人马中无人熟悉这一带及其特产，哈里斯便洋洋得意地指出这片森林中最奇特的树种的名称。

贝内迪表兄这个昆虫学家不能身兼植物学家，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假如他在这里没有找到稀有的或新的昆虫，他应该在植物方面有许多美妙的发现才对。在这里，有许许多多在新大陆的热带森林里尚未发现过的大大小小的植物。贝内迪表兄本该可以以他的名字来命名一些植物的。可是他对植物不感兴趣。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他甚至连花儿都讨厌，借口便是有些花儿的花冠能擒住昆虫，其毒液能毒死昆虫。

森林里时不时有沼泽地出现。在脚下会感到有一大片流体网，这应该是小河流的支流浸润的结果。有些水流比较宽，只能选择比较浅的地方走过去。

水流的两边生长着一丛丛的蒲草，哈里斯称之为纸莎草。他说得没错，这些草木植物在潮湿的河岸边大量地生长着。

穿越了沼泽地之后，成片的树木又重新挡着森林的小路。

哈里斯让韦尔登夫人和迪克·桑德看那些美丽的乌木树，这些树比一般的乌木树更粗大，其木质比市面上出售的乌木树的木质更乌黑坚硬。然后，便是更大量的芒果树，尽管它们不是在海边生长。有一种苔藓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地一直生长到枝头。浓密的树阴、鲜美的果实使得它们成为珍贵的树种，可是，按照哈里斯所说的，当地人不敢大量种植这种树，“谁种芒果树，谁就得死！”这就是当地迷信的一句话。

在行程第一天的后半段时光中，经过午后小憩的这队人马开始爬上了一段稍稍倾斜的路程。这还不是最近的山脉的斜坡，而是一段连接平原和山脉的起伏的高原。

在这里，树木没有那么稠密了，有时候是一片小林子，这样一来如果地上的草本植物不碍事的话，行路应该容易得多。大家感觉好像来到了东印度的丛林之中。植物似乎比小河流低谷那里的要少一些了。可是还是比旧大陆或新大陆的温带地区的植物要多。有许多靛蓝植物，据哈里斯说，这种植物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一带泛滥成灾的东西。这种寄生的植物，就和菊科植物或荨麻一样常常让人掉以轻心，田地一旦被荒芜，它便会在那里疯长蔓延开来。

这里似乎少了一种树，那种在新大陆的这一带应该是很普通的树。那便是橡胶树。的确，属于不同的科的各类橡胶树，尤其是一种叫做syphonia elastica的橡胶树，在南美洲的各个省份里普遍存在。然而奇怪的是，在这里一棵也看不到。

不过，迪克·桑德已经答应要给他的朋友杰克看橡胶树的。所以，小男孩极度失望，他早已经想像了在这些橡胶树上会长着葫芦、会说话的娃娃、小丑玩具和皮球。他在抱怨着。

“耐心一点，小朋友！”哈里斯对他说，“我们会找到橡胶树的，在庄园附近有一百多棵呢！”

“很漂亮的，很有弹性的？”

“都是最有弹性的——嗨，现在，您要不要吃一个水果解解渴？”

说了这些话，哈里斯就在一棵树上摘了几个水果，看起来似乎和桃子一样美味。

“哈里斯先生，您肯定这些水果不会有害处吗？”韦尔登夫人问道。

“韦尔登夫人，我向您保证，”美国人说道，咬了一大口水果，“这是芒果。”

小杰克不需要多劝，就像哈里斯一样吃了起来。他嚷道“这些犁子”真好吃，很快大伙儿都从树上摘下水果吃。

这些品种的芒果树的果实都是三四月份成熟，而其他的芒果树则要等到九月份果实才能成熟，所以，现在正好是这些芒果的成熟季节。

“是啊！真好吃，好吃，好吃！”小杰克说道，嘴里塞得满满的。“可是我的朋友迪克说如果我乖的话，要带我看橡胶树，我要看橡胶树！”

“你会见得到的，我的杰克，”韦尔登夫人说道，“因为哈里斯刚才给你下了保证啦。”

“可这还不够，”杰克又说了，“我的朋友迪克还答应了其他的事情。”

“你的朋友迪克还答应了什么？”哈里斯微笑着问道。

“还有蜂鸟，先生。”

“你还会见到蜂鸟的，我的小朋友，可是要在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哈里斯回答道。

的确小杰克有理由说要见这些可爱的蜂鸟，因为在这个地方蜂鸟数量众多。印第安人会巧妙地编织它们的羽毛，还给这些鸟羽制成的饰品起了最为诗意的名字。他们称之为“阳光”或“太阳神的头发”。一会儿是“花朵的小国王”；一会儿是“天堂的花儿乘着飞翔的翅膀来抚慰人间的花儿”。还有“一束照亮白日的宝石！”甚至可以相信，他们的想像可以给一百五十多种神奇的蜂鸟们每只都起上一个新的名字。

既然这些蜂鸟在玻利维亚的森林中大量存在，小杰克应该对哈里斯的保证放心了。按照美国人的说法，他们离海岸还是太近了，蜂鸟们不喜欢离大洋太近的荒无人烟的地方。它们不怕人，在庄园那儿，每天只听到它们“啾啾”的叫声，还有它们嗡嗡的振翅声，就像纺车发出的声音一样。

“啊！我多么想到那儿去啊！”小杰克喊起来。

去圣费里塞庄园那儿的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在路上别停下来。所以，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只是在不得不休息的时候才停一会儿。

森林的景象已经发生了改变。树木已经没有那么茂盛了，到处都现出一片片的天空。透过草皮，大地露出了粉红色花岗岩和成长岩的面貌，和天青石和天蓝石的板岩一样。高一点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菝葜，是一种有着肉质块状茎的植物，错综复杂地缠绕着。怎么说都比在森林里和狭窄的羊肠小道要好得多。

在日落之前，这一队人马距离出发地点大约有八英里左右。这一趟行程安然无恙，甚至也不觉得累人。的确，这只是第一天的行程，也许接下来的路程要艰难得多。

在大伙儿的一致同意之下，决定就在这里歇歇脚。因此，并不需要搭一个帐篷，只要找一个简简单单能睡觉的地方就够了。一个人放哨，两三小时之后轮流一次，就足以过夜了，不必害怕会有印第安人或是猛兽前来。

一棵茂密的芒果树就是最好的庇护所，它那些繁盛的枝叶便是天然的顶棚。有必要的话，可以睡在它的枝叶当中。

然而，在这一小队人马到达的时候，树顶上响起了一阵轰鸣声。

芒果树上栖息了一群灰色的鹦鹉，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这是一种猛禽，专门攻击其他的鸟儿，如果将它们与欧洲笼养的那些鹦鹉归为一类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些鹦鹉如此嘈杂，迪克·桑德真想给它们一枪，让它们闭嘴或赶走它们。可是哈里斯让他打消了念头，因为他说，在这荒山遍野的地方，最好别用枪声来引起别人注意。

“悄无声息地行走，平安无事地行走。”

晚餐很快就准备好了，根本不需要去烹饪事物。有罐头和饼干。草地里蜿蜒流着的一条小溪流，给他们提供了饮用水，在喝的时候还往里面掺了几滴朗姆酒。而甜点呢，芒果树近在眼前，带着鲜美多汁的果实，在采摘的时候，鹦鹉们发出了可恶的尖叫声加以阻止。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天开始变黑了。阴影渐渐从地上笼罩到了树顶，树顶上的枝叶很快在稍亮的天幕映衬之下变成了精致的剪影。最初出现的星星在枝头闪烁，仿佛是放光的花儿。夜幕降临，在枝叶间吹拂的风也住了。鹦鹉们也变成了哑巴。大自然即将沉睡，也邀请着所有的生物像它那样沉沉地睡去。

睡觉前的准备再简陋不过了。

“夜里要不要升一堆大火？”迪克·桑德问美国人。

“干吗？”哈里斯回答道，“幸好夜里不冷，这棵大芒果树也隔断了地面的潮湿。我们既不用担心受凉，也不用担心受潮。我年轻的朋友，我再跟您就一遍我刚才已经说过的事情！悄悄地通过森林！有可能的话，既不要点火也不要开枪！”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时候韦尔登夫人开口说话了，“我们不需要担心印第安人，甚至不用担心原来您对我们提到过的猎人，哈里斯先生。可是会不会有四足动物？火光可以让它们离开。”

“韦尔登夫人，”美国人回答道，“您也太重视这里的野兽！说实在的，它们害怕人类更胜于人类害怕它们！”

“我们在森林里，”杰克说，“森林里总是有动物的！”

“森林和森林不同，小朋友，就像动物和动物不同一样！”哈里斯微笑着回答，“想像一下咱们就在一个大公园里。说真的，印第安人这样说也不是没道理的：‘这里就像天堂！’就好像人间天堂！”

“那么有没有蛇啊？”小杰克说。

“没有，我的杰克，”韦尔登夫人说，“没有蛇，你可以安安稳稳在睡了！”

“有没有狮子？”杰克问。

“没有狮子的影子，我的小朋友！”哈里斯说道。

“那么有没有老虎？”

“问您的妈妈去，问她有没有听说过在这个大陆上有狮子？”

“从来没有。”韦尔登夫人回答道。

“好！”贝内迪表兄碰巧也参与到对话当中，他说道，“千真万确，如果在新大陆里既没有狮子也没有老虎，那么我们至少会碰见美洲狮和美洲豹。”

“它们凶不凶？”小杰克问道。

“哧！”哈里斯说道，“当人在根本不怕去攻击这些动物，而且我们有武器——嘿！埃居尔有足够的力量一次捏死两只美洲豹，一只手一只！”

“你看紧点，埃居尔，”于是小杰克说道，“如果有一只动物要过来咬我们……”

“我就咬它，杰克先生！”埃居尔回答道，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

“对，您看紧点，埃居尔，”实习水手说道，“不过您的同伴和我，我们会轮流值班的。”

“不用，迪克先生，”阿克泰翁说道，“埃居尔、巴特、奥斯汀和我，我们四个人干这个活儿就够了。您必须得整晚都休息。”

“谢谢，阿克泰翁，”迪克·桑德说，“可是我得……”

“不用！让这些正直的人去做吧，我亲爱的迪克！”这时候韦尔登夫人说道。

“我也要守夜！”小杰克补充了一句，他的眼皮快闭上了。

“好的，我的杰克，好的，你也守夜！”他的妈妈不想阻止他，如是说道。

“可是，”小杰克又说了，“森林里如果没有狮子，没有老虎，会有狼！”

“噢！开玩笑，会有狼！”美国人回答道，“那不会有狼，是一种狐狸，或者是被称为‘瓜拉’的森林里的狗！”

“这些瓜拉会不会咬人？”小杰克问道。

“嗬！只要丁戈上去咬它们一口！”

“不管怎么说，”杰克打了最后一个哈欠，说道，“这些瓜拉就是狼啊，因为大家把它们叫做狼！”

说完这些话，杰克安安心心地在南的臂弯中睡着了，南斜靠在芒果树的树干上。韦尔登夫人躺在她的身边，最后吻了一下她的儿子，也很快就闭上了疲倦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埃居尔把贝内迪表兄带回营地，他刚刚跑远去抓萤火虫了。这是一些“夜蛾”，也叫萤火虫，那些贵妇人喜欢把它们别在头发里，就好像是活生生的珠宝。这些昆虫在下半身上有两个能发出耀眼浅蓝色的发光点，在南美洲有很多这种昆虫。所以贝内迪表兄想收集一大堆；可是埃居尔不给他时间这样做，就算他嘟嘟囔囔地责骂着，埃居尔还是把他拎回到休息的地方去。那是因为埃居尔一旦接受了一项任务，他就会坚决地执行下去——可能还能使一大群萤火虫免于被装进昆虫学家的白铁箱子里。

没过多久，除了守夜的巨人之外，大伙儿都沉睡过去了。

XVII

十天一百英里

对于在森林的星空下露出睡觉的跋涉者或是猎人而言，被既别致又烦人的声响吵醒是最常见不过的了。在清晨的音乐会里什么声音都有，有咯咯的叫声、咕噜咕噜的声音、呱呱叫声、冷笑声、犬吠声，还有类似“议会”——如果大伙儿能接受这个词——的嘈杂声混杂于这一片各种声响之中。

猴子们就是这样迎来白天的。这里汇集了小“小脏猴”，脸上花里胡哨的小绒猴，印第安人用其皮来做步枪的子弹匣套的“灰毛猴”，以两束长毛著称的绒猴，还有这一科大家庭中其他的猴子。

在这些各种四足动物中，毫无疑问，最引人注意的是长着悬钩尾和“贝尔泽布”
(21)

一样脸的“盖里巴”。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群猴子中最老的那一只用一种威严而恐怖的单调声音在吼叫着。它是猴群里的男中音歌唱家。其他的高音便合着它唱起了清晨交响乐。所以，印第安人说这些盖里巴在“背诵经文”。

可是，这一天，猴子们似乎没有做早祷，因为听不到它们的声音，然而，却从远处传来了它们的声音，这声音是由它们脖子上突起的舌骨形成的骨鼓快速震动而发出来的。

简而言之，这天早上，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论是盖里巴、绒猴，还是这片森林里的其他的四肢动物，都没有奏响它们惯常的音乐会。

这可就让游牧的印第安人不开心了。当地人不是为了听这场音乐盛典，而是为了以此来猎捕猴子，如果他们猎捕猴子，是因为猴肉甜美，尤其是熏制之后。

也许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都不知道盖里巴的这种习惯，不然的话，他们如果没听到它们的叫声也许会感到诧异的。所以，他们一个接一个醒来，在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又恢复了精力，而且期间没有任何警报骚扰他们。

小杰克不是最后一个伸懒腰的人。他的第一问题就是问埃居尔在晚上有没有吃掉一只狼。没有狼来过，所以，埃居尔还没有用过他的早饭。

而且，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没有吃过东西。所以，在做了早祷之后，南开始准备早餐了。

食物还是和前一天的晚餐一样，不过，森林清晨的空气刺激了大家的食欲，没有人会想到要挑三拣四。最重要的，是要积蓄力量为一天的行程做准备，所以大伙儿都吃了。也许是第一次，贝内迪表兄明白了，吃饭并不是生命中无所谓或无用的行为。不过，他申明道，他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无所事事地“参观”这一带；埃居尔一次又一次阻挠他去捕捉夜蛾和其他的萤火虫，他要找埃居尔算账。

这个威胁似乎没有特别吓倒那个巨人。然而，韦尔登夫人把他叫到一旁，对他说，可能得让她的大孩子东奔西跑一会儿，只是别让他从视线里消失就行了。不能完全剥夺在贝内迪表兄的这个年龄阶段最自然的乐趣。

早上七点钟的时候，这一小队人马又朝着东方启程了，行程的秩序和前一天的一样。

还是在森林里。在这一片无人之地，炎热和潮湿的相互作用使得植物的生长非常活跃，应该说这里的植物似乎是在疯长着。这片辽阔的高原几乎可以与热带纬度的地方相提并论，而且，在夏季的一些月份中，太阳正当空时，光线直射下来。所以，地面也吸收了很大一部分的热量，地下层常年湿润。这样一来，没有什么比这一片延绵的或者说无尽的森林更为神奇的了。

迪克·桑德并不是没有观察到这一切：那就是，按照哈里斯的说法，大家现在是在潘伯斯草原上。可是，潘伯斯在南美的“盖丘”语里指的是“平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相信他记得这个平原的特征如下：缺水、缺少树木、缺少石头；在雨季的时候大量生长着菊科植物，那些菊科植物炎热的季节里几乎像灌木一样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连成密不透风的一大片；然后，还有低矮的树木、多刺的灌木；这一切让这样的平原显得更为干旱而荒芜。

然而，自从这一小队人马在美国人的带领之下离开了海岸之后，情况却不是这样。森林无穷无尽地延伸到天际。不对，这一点都不是年轻的实习水手所了解的潘伯斯平原的样子了。照哈里斯所说，难道大自然在他毫不熟悉的、位于安第斯山脉的太平洋之间的阿塔卡马高原上另外创造了一片区域？

那一天，迪克·桑德就这个话题对美国人提了几个问题，并解释了潘伯斯草原的这种面貌给他带来的困惑。

可是哈里斯一下子就给他揭开了困惑，告诉他玻利维亚这一带的最详细的特征，同时也证明了他对这一带了如指掌。

“您说对了，我年轻的朋友，”他对实习水手说道，“真正的潘伯斯草原的确如旅行手册上给您描述的那样，也就是说是一个比较干旱的草原，穿越这个草原常常是困难的。它会让我们想起北美洲的无树草原——有点像这样，但是那些草原的沼泽地要多一点。是的，这就是里奥－科罗拉多的潘伯斯草原，那些就是奥利诺科河和委内瑞拉的‘伊拉诺斯’。可是这里，我们在的这个地方的地貌也让我有点儿吃惊。的确，我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穿越高原，这条路的好处就在于可以缩短我们的行程。可是，就算我没有亲眼见到这种地貌，我也知道它和真正的潘伯斯草原出入很大。说到真正的潘伯斯草原，您可能会找到的，它不是在西边的山脉和安第斯山脉之间，而是在山的那边，在这片大陆的整个东面，一直延伸到大西洋。”

“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翻过安第斯山脉呢？”迪克·桑德赶紧问道。

“不用，我年轻的朋友，不用，”美国人笑着回答，“我也说过：‘您可能会找到的’，不对，‘您肯定会找到的’。您放心，我们不会离开这个高原的，这个高原的最高处也不过一千五百尺。啊！要是以我们手头有限的交通工具去穿越那些山脉，我坚决不会带着你们去那样冒险的。”

“说的也是，”迪克·桑德回答道，“那样肯定要爬坡或下坡的。”

“噢！要爬多次！”哈里斯立刻说道，“可是庄园的山脉的这一边，因此，我们的行程，无论是前段还是后段都不会有丝毫困难。”

“那么您一点儿都不害怕会在这片您第一次穿越的森林里迷路吗？”迪克·桑德问道。

“不怕，我年轻的朋友，不怕，”哈里斯回答道，“我很清楚这片森林，就像一片宽广的大海，或者说，就像是大海的海底，海员不能测出它的深度也不知道他本人的方位。可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在森林里行路，我只要借助一些树木，通过它们枝叶的方向、摆动或者是土质的成分，还有无数个您没留意到的细节，我就能够找到我的道路了！放心，我会给您和您的朋友们带到你们该去的地方！”

哈里斯把这些事情都一股脑说了出来。迪克·桑德和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常常聊着，没有人会参与他们的谈话。如果实习水手藏有一些美国人一直没法解开的疑虑，他情愿自己留着也不会告诉旁人。

4月8、9、10、11、12日就这样度过了，行程还是平安无事。第十二小时行走平均不超过八九英里。有规律地吃饭休息，尽管大家已经感觉有点儿累了，但健康状态还是很不错。

小杰克开始受不了这种森林里的生活了，他不习惯，对于他而言，这样的生活也太单调了。而且，谁也没有兑现对他许下的所有诺言。橡胶玩偶、蜂鸟，一切似乎都在无限制地推后。而且还答应过给他看世界上最美丽的鹦鹉，在这片富饶的森林里数量应该不少吧。可是，那些长着绿色羽毛、几乎全部出产于此地的美洲鹦鹉；那些秃着脑袋、有着长长尖尖的尾巴、毛色鲜艳、脚爪从不沾地的南美大鹦鹉；那些热带特有的鹦鹉、那些脸上长着羽毛的五颜六色的虎皮鹦鹉，还有所有那些印第安人们说的会讲已经消失的部落语言的叽叽喳喳的鸟儿们，它们都到哪儿去了？

说到鹦鹉，杰克只见到了长着红色尾巴的灰鹦哥，成群地聚集在树林间。可是这些灰鹦哥对于他来说并不新鲜。它们被运到世界各地。在两个大陆上，满屋子都听到它们的聒噪声，所有人的话它们都会“重复”——这些鹦鹉是最容易学会说话的。

此外，还得提一下，如果说小杰克不高兴，贝内迪表兄也不见得比他高兴。大伙儿让他在行程中稍微随意地东奔西跑。然而，他却没找到一只值得收藏的昆虫。夜晚的时候，连萤火虫都决不飞到他的面前了，不再用发光的下半身来引起他的注意。大自然似乎真的在耍弄这个可怜的昆虫学家，他的情绪糟透了。

接下来的四天内，继续在同样的状况之下朝北行走。4月16日，估计自海岸出发以来，行程已经不少于一千英里了。如果哈里斯一点儿都没迷路的话——他毫不犹豫地加以肯定——到这天为止，圣费里塞庄园也就在二十英里远的地方了。用不了四十八个小时，这一小队人马就该会有一个舒适的庇护所，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消除旅途的劳累了。

然而，尽管是从中部几乎穿越了整个高原，可是在茂密的森林里却看不到一个当地人，也没有遇到一个游牧者。

迪克·桑德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他在心里不止一次地后悔没让轮船搁浅在海岸的另一个地方！要么再南一点儿要么再北一点儿，肯定会有村落、市镇或是种植园，这样，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早就找到容身之处了。

这一带虽然荒无人烟，然而最近这几天，动物出现得比原来多了。有时候会听到某种长长的哀号，哈里斯说是那些硕大的树懒科动物发出来的，是那些树木繁茂的宽广的地区常有的动物，人们称之为“三趾树懒”。

那天也一样，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空气中响起了一阵嘶嘶吐气声，尽管很奇怪，却没有让韦尔登夫人担心。

“是什么东西？”她赶紧站起来问道。

“一条蛇！”迪克·桑德喊了起来，拿着步枪，冲到了韦尔登夫人面前。

的确，大伙儿有理由担心草丛里滑行的蛇会爬到休息的地方来。看到巨大的萨库鲁蟒蛇也不觉得不可思议，这种蟒蛇有时候会长达四十尺。

可是哈里斯提醒迪克·桑德说，黑人们已经跟上来了，他还安慰韦尔登夫人。

照他的说法，这种声音不会是一条萨库鲁蟒蛇发出来的，因为这种蛇不会嘶嘶吐信子；不过他说是一些不会攻击人的四足动物发出来的，这一带这样的动物相当多。

“所以您放心吧，”他说道，“别做任何吓着这些动物的行动。”

“可是这是些什么动物？”迪克·桑德问道，他下意识地询问美国人——而这个人从来都是不用请求就会回答的。

“这是些羚羊，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回答道。

“噢！我多么想见见它们！”小杰克叫道。

“那可困难了，小朋友，”美国人立刻说道，“太困难了！”

“咱们也许可以试着接近这些会嘶叫的羚羊呀？”迪克·桑德插了话。

“噢！您还没走上三步，”美国人摇着头说，“一群羚羊就溜走了！所以我要求您别找麻烦了！”

可是迪克·桑德有理由充满好奇。他想看个究竟，于是手里拿着步枪，悄悄地走进草丛。就在同时，十多只优雅的长着小而尖锐的角的瞪羚，风一般地奔过。它们那鲜亮的红棕色皮毛，在森林高大的树木之下，仿佛是一团火云。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当实习水手回到原来的地方，哈里斯对他说道。

这些羚羊，奔跑起来非常轻巧，真的不可能让人看得清楚，所以，当天再也没发现另一群同样的动物。这些动物，大伙儿可以看得见的——当然不能看得很清楚——可是它们的出现引起了哈里斯和一些同伴比较特别的议论。

将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小队伍在一片林中空地附近停下来休息片刻，这时候，三四只大型的动物在一百步之外，突然从矮树林中钻了出来，立刻用一种飞快的速度逃开。

尽管美国人再三要求，这一次，实习水手立刻从肩上拿下步枪，瞄准一头动物。可是就是在开枪的当儿，哈里斯猛地拨开了枪头，连迪克·桑德如此善射的人，也没击中目标。

“别开枪！别开枪！”美国人这样说道。

“啊！这是些长颈鹿啊！”迪克·桑德叫了起来，以此回应哈里斯的责备。

“长颈鹿！”小杰克站在马鞍上，重复念叨着，“这些大家伙，它们在哪儿呀？”

“真的啊，”哈里斯显得很吃惊的样子，“在这个地方不可能有长颈鹿啊！”

“可是……”迪克·桑德说。

“我真的只是想想而已！”哈里斯回答道，“您的眼睛，我年轻的朋友，是不是看错了呢，这些动物会不会是鸵鸟？”

“鸵鸟！”迪克·桑德和韦尔登夫人四目相对，诧异地重复着。

“是的！普通的鸵鸟。”哈里斯又说了一遍。

“可是鸵鸟是鸟类，”迪克·桑德反驳道，“所以，它们只有两条腿！”

“那么，”哈里斯回答道，“我清楚地看到那些刚刚逃开的动物是只有两条腿的！”

“只有两条腿！”实习水手说。

“我应该是看到了四条腿的动物。”这时候韦尔登夫人说道。

“我也是。”老汤姆补充了一句；巴特、阿克泰翁和奥斯汀也印证了他的话。

“四条腿的鸵鸟！”哈里斯笑出声来，“真够有意思的！”

“而且，”迪克·桑德又说了，“我们都相信见到的是长颈鹿，而非鸵鸟。”

“不对，我年轻的朋友，不对！”哈里斯说道，“你们肯定是看错了。原因就是这些动物逃得太快了。而且，像您这样优秀的猎手也会不止一次地看走眼，这是千真万确的！”

美国人所说的很有道理。一只大个的鸵鸟和一头小个的长颈鹿，从一定的距离看过去，是很容易混淆的。不管它们张的是喙还是嘴，这两种动物都有着长长的往后仰的脖子，极其严格地说来，一只鸵鸟不过是半头长颈鹿。只是少了后腿而已。所以，极其严格地说来，两条腿的动物和四条腿的动物在飞奔的时候，很容易被混淆。

而且，能够证明韦尔登夫人和其他人都弄错了的最佳根据，便是在美洲没有长颈鹿。

于是迪克·桑德说了他以下的想法：

“不过我认为在新大陆上既不会遇到长颈鹿也不会遇到鸵鸟啊？”

“会啊，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回答道，“确切地说南美洲有一种特别的鸵鸟。您刚刚看到的美洲鸵就属于这个品种！”

哈里斯说的是真的。美洲鸵是在南美洲的平原上比较常见的涉禽，在还是幼鸟的时候，其肉质鲜美。这种强健的动物身高有时能达到两米，它有着直喙，长翅，翅膀上浓密的羽毛呈浅蓝色，足上有带甲的三趾——这便是它与非洲鸵鸟的最基本的区别。

这些非常准确的细节从哈里斯嘴里说出来，似乎很符合美洲鸵的特征。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只能认为是他们自己弄错了。

“而且，”哈里斯说道，“有可能我们遇到的是一群这样的鸵鸟。好吧，这一次，看清楚了，以后别再把鸟类当成是四条腿的动物！尤其是我的年轻的朋友，别忘了我的要求，不管是什么动物别再开枪了！我们不需要靠打猎来维持生活，我再说一遍，不要让枪声暴露出我们在这森林里的行踪。”

然而，迪克·桑德依然心事重重。在他的心里，刚才又多了一个疑问。

第二天，4月17日，行程又开始了，美国人向大家保证用不了二十四个小时这队人马就能够安置在圣费里塞庄园里了。

“到了那儿，韦尔登夫人，”他补充道，“您将会享受到符合您身份的必要的照顾，几天的休息就可以让您完全恢复体力了。也许您在这个乡下地方找不到您所习惯的在旧金山的居室里的那种奢华，可是您看着吧，我们屋里可不缺舒适的设备。我们不是野蛮人。”

“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说道，“如果说我们对于您的帮助只有言语上的感激的话，至少，这也是发自我们内心的。是的，我们该到达了！”

“您很累吗，韦尔登夫人？”

“我吗，没关系！”韦尔登夫人回答道，“不过我发现我的小杰克渐渐变得虚弱了。有时他已在发烧了！”

“是啊，”哈里斯回答道，“尽管这个高原的气候非常有益健康，也必须得承认在三四月份，气候时不时地能让人发烧。”

“也许吧。”这时候迪克·桑德说道，“大自然也是一样啊，它无时无刻且无处不让人看见它的英明之处，它把解救的良方放在疾病旁边！”

“怎么会这样，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问道，似乎没明白。

“难道我们不是在一片生长着金鸡纳树的地方吗？”

“的确如此，”哈里斯说道，“您说的完全有道理。那些有着珍贵的、能当退热药的皮层的树木就生长在这一带。”

“我甚至觉得奇怪，”迪克·桑德补充了一句，“这种树我们一棵都没看到！”

“啊！我年轻的朋友，”哈里斯回答道，“这些树可不容易辨别出来。尽管它们常常很高大，叶片宽大，有粉红色芳香的花朵，可是不容易发现它们。它们极少成片地生长，在森林中，它们的分布比较散，收集金鸡纳树皮的印第安人也只能通过它们常绿的树叶才能辨认得出来。”

“哈里斯先生，”韦尔登夫人说道，“如果您看到这种树，就告诉我吧。”

“一定会的，韦尔登夫人，不过您在庄园里会找得到奎宁药水的，用来退烧，这比单纯地用树皮
(22)

效果好！”

行程的最后一天也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夜幕降临，他们如往常一样，准备过夜的营地。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下过雨，可是天气随时会变，因为地上蒸腾起热气，很快就形成了浓雾。

的确，快到雨季了。幸好，第二天，就会有一个舒适的庇护所热情地接待这一批人。只要过几个小时就行了。

按照哈里斯的说法，他只会用行程中的用掉的时间来计算路程，尽管大家距离庄园不超过六英里路，夜里惯常的防卫还是要做的。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必须一个个轮流守夜。迪克·桑德坚持在这方面不放松警惕。他比以往更不愿意掉以轻心，因为一种可怕的怀疑植入了他的脑海，但他还是守口如瓶。

睡觉的地方在一簇大树的树脚下。疲劳之下，韦尔登夫人和她的朋友都已经睡着了，这时他们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哎！什么事？”迪克·桑德立刻问道，他第一个站了起来。

“是我！是我叫的！”贝内迪表兄回答道。

“您出了什么事情？”韦尔登夫人问道。

“我刚才被咬了！”

“被蛇咬了？”韦尔登夫人害怕地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蛇，是虫子，”贝内迪表兄回答道，“啊！我抓到它啦！我抓到它啦！”

“那好，捏死你的虫子，”哈里斯说，“让咱们睡觉吧，贝内迪先生！”

“捏死一只昆虫！”贝内迪表兄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得看看是什么虫！”

“一只蚊子！”哈里斯耸了耸肩说道。

“根本不是！是一只苍蝇，”贝内迪表兄说道，“是一只很奇怪的苍蝇！”

迪克·桑德去点着了一个小灯笼，走近贝内迪表兄。

“天啊！”他叫了起来，“这就是能抚平我所有失望的宝贝！我终于有了发现啦！”

这个好人兴奋到了极点。他凯旋般地盯着他的苍蝇。他肯定想亲吻它了！

“可它是什么呀？”韦尔登夫人问道。

“一只双翅类昆虫，表妹，一只著名的双翅类昆虫！”

贝内迪表兄给她看这只还没蜜蜂个头大，色彩暗淡，身体下面有黄色条纹的苍绳。

“这只苍蝇不会有毒吧？”韦尔登夫人问道。

“不会，表妹，不会，至少对于人类而言没事。可是对于动物，对于羚羊、水牛，甚至是大象，那是另一回事啦！啊！可爱的昆虫！”

“您给我们说说吧，”迪克·桑德问道，“贝内迪先生，它到底是什么苍蝇？”

“这只苍蝇，”昆虫学家回答道，“我拿在手指间的这只苍蝇，这只苍蝇！……是一只舌蝇！就是这只双翅类昆虫给这里带来了荣誉，到目前为止，人类从来没在美洲发现过舌蝇！”

迪克·桑德不敢问贝内迪表兄，这只令人生畏的舌蝇究竟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出现过！

在这件事之后，大伙儿又继续补觉了；迪克·桑德尽管疲惫不堪，却整夜没再合过眼！

XVII

可怕的字眼！

是到达的时候了。极度的疲倦使得韦尔登夫人无法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之下继续旅行。她的小儿子发烧严重时而脸色通红，不烧的时候又变得苍白，看得让人心痛。他的母亲焦急万分，再也不愿意离开杰克，甚至不愿意让体贴的南照顾他。她让他半躺在她的怀中。

是的！是到达的时候了！按照美国人的说法，这天的晚上，4月18日的晚上，这一小队人马应该到达圣费里塞庄园了。

十二天的行程、十二个露宿的夜晚，已经让一直精力充沛的韦尔登夫人疲惫不堪了；更为糟糕的是，一看到生病的小杰克缺少最基本的护理，她更是难以自恃了。

迪克·桑德、南、汤姆、他的同伴，都能更好地承受旅途的疲乏。

食物尽管已经越来越少了，可是还没有被他们消耗殆尽，他们的身体状况还是不错的。

哈里斯呢，看来他似乎确实经常穿越森林长途跋涉的，因为在他身上好像看不到疲劳的迹象。只是，在离庄园越走越近的时候，迪克·桑德注意到他越来越心事重重，走路也没有原来那么大步流星了。应该是相反的情况才对。至少，年轻的实习水手对他满腹猜疑。但哈里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欺骗他们呢？迪克·桑德解释不出来，他只是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的向导。

也许美国人意识到了迪克·桑德对他的不信任，可能，就是这种不信任让他在他的“年轻的朋友”身边更沉默寡言了。

又上路了。

在没那么茂密的森林里，树木成若干群生状，不那么难以穿越了。这会不会就是哈里斯提过的真正的潘波斯草原呢？

一大早，没有发生任何让迪克·桑德更为不安的事情。只是，他观察到两件事情，也许不重要，可是眼下，任何细节都不能忽略。

丁戈的神态最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特别是年轻的实习水手。

的确，这条狗在整个行程当中似乎一直在寻找一条路，现在完全变了样，这改变几乎是瞬间的事情。在此之前，它的鼻子贴着地，常常嗅一嗅草丛或是小灌木，要么不叫，要么发出悲戚的吠声，似乎是要表达痛苦或是遗憾。

然而，这一天，这条奇怪的狗的叫声又变得响亮起来，有时候还是狂怒的，就像原来当内格罗出现在流浪者号甲板上时一样。

迪克·桑德的头脑里闪过一道疑虑，汤姆对他说了下面的话，更证实了他的想法：

“真是奇怪啊，迪克先生！丁戈不再嗅地面了，可是昨天它还在嗅啊！它的鼻子抬起来了，它很暴躁，它的毛竖了起来！好像是他远远就闻到……”

“内格罗，是不是？”迪克·桑德回答道，他抓住老黑人的胳膊，示意他低声说话。

“内格罗，迪克先生。会不会是他在跟踪我们？……”

“是的，汤姆，这个时候，他不会离得太远吧？”

“可是……为什么？”汤姆问道。

“或者内格罗对这一带不了解，”迪克·桑德，“所以他不愿意让我们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或者？……”汤姆问道，焦急地看着实习水手。

“或者，”迪克·桑德又说道，“他了解这一带，所以……”

“可是内格罗怎么会了解这一带？他从来没来过！”

“他从来没来过？”迪克·桑德喃喃地说，“不管怎么说，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丁戈的反应就像是它讨厌的那人正朝我们走来似的！”

然后，他停下来唤狗，狗犹豫了一会儿，朝他跑来。

“嘿！”他说，“内格罗！内格罗！”

一阵狂怒的吠叫便是丁戈的答复。这个名字在它身上有了习惯性的效果，它朝前面冲去，似乎内格罗就躲在某片矮树丛的后面。

哈里斯看到了这一整幕。他紧闭双唇，朝实习水手走来。

“您让丁戈干什么？”他问道。

“噢！没干什么，哈里斯先生，”老汤姆开着玩笑说，“我们问它关于我们失踪的同伴的消息！”

“啊！”美国人说，“就是你们对我提到过的那个葡萄牙人，那位厨师吗？”

“是的，”汤姆回答道，“听到丁戈那么叫，好像内格罗就在附近呢！”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哈里斯回答道，“就我所知，他从来没来过这一带！”

“也许他对我们故意不提？”汤姆说道。

“那就奇怪了，”哈里斯说道，“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那些矮树丛搜寻一下。这个可怜的魔鬼可能需要帮助，或者他可能陷入了困境……”

“没有用的，哈里斯先生，”迪克·桑德说道，“如果内格罗知道怎么来这儿，他也会知道该怎么样才走得更远。他是个不求人的人！”

“悉听尊便。”哈里斯说道。

“来，丁戈，闭嘴。”迪克·桑德简短地喊了一句，结束了这场对话。

第二件事情，就是实习水手靠近美国人的马时观察到的。

它似乎没有像同类那样“因归厩在即而精神倍增”。它没用鼻子在空气中到处嗅，步伐也没加快，鼻孔也没有一张一翕的，也没有发出预示着行程结束的欢快的嘶叫。看它那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是这儿离那个它去了无数次、它应该了解的庄园还有几百里远。

“这一点都不像一匹该归厩的马儿！”年轻的实习水手思索着。

如果按哈里斯头一天说的，只要走六英里就到了，可这最后的六英里路，在晚上五点的时候，肯定已经走了四英里了。

不过，如果连很想回家的马儿都没有归厩的感觉，那么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表明一个大庄园，也就是圣费里塞庄园就在不远处。

此时，只想着孩子而对其他事物无动于衷的韦尔登夫人，看到这一带仍是荒无人烟，感到非常吃惊。什么！在这么近的范围内，没有当地人，没有庄园的用人！哈里斯迷路了吗？不会的！她排斥了这样一个念头。新的延误，可能就会让她的小杰克送命！

哈里斯还是一个劲地向前走；他似乎在观察森林的深远，时而往右看、时而往左看，就像一个对自己……对路径不确信的人！

韦尔登夫人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

走过了一英里宽的平原，没像西边那样茂密的森林又出现了，小队人马再次钻进了高高的树林当中。

晚上六点，大伙儿走到一片矮树丛旁，这片矮树丛似乎刚刚被一群强壮的动物踏出了一条路。

迪克·桑德非常注意观察他身旁的一切。

在一个比人高出许多的地方，枝叶被拉扯断了。同时，地上的草被粗暴地践踏过，稍稍泥泞的地面上显出一些脚印，这些脚印不会是美洲豹或美洲狮留下来的。

那么会不会是那些三趾树懒或者是其他的树懒科动物呢？他们的脚印才会在地上印得那么深。可是怎么解释在那么高的枝头树叶会被破坏呢？

可能大象能这么干，留下这样的印记，压出这样的痕迹，在难以行走的矮树丛中弄出那么一个过道。可是美洲没有这样的大象。这些巨大的厚皮动物压根儿不是新大陆的特产。也从来没有人将这样的动物引进过。

怀疑是大象从这里经过，这种假设绝对是不成立的。

不管是什么，迪克·桑德一点都没让人看出这种令人费解的事情会让他陷入沉思。他甚至也没去问美国人。对一个试图让他把长颈鹿当成鸵鸟的男人，他还指望什么？哈里斯也许还会找点或多或少想像出来的解释，可这改变不了当前的处境。

不管怎样，迪克对哈里斯的看法已成定局。他觉得他真阴险！他现在只等待一个机会，揭开他的真面目，这样才合情合理，一切都表明这个机会快到了。

可哈里斯的目的是什么呢？又是怎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流浪者号的幸存者呢？迪克·桑德不断提醒自己，他的责任并没有随着流浪者号的搁浅而结束。他依然需要，前所未有地需要对因搁浅而被抛弃到这个海岸的那些人负责！那位夫人，那位孩子，那些黑人，他所有的不幸的同伴，只有他才能拯救他们！可是面对这些他隐隐约约感觉出来的考验，如果他能够在海上做点什么，如果能用海员的方式去行事就好了，可现在他能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迪克·桑德不愿意对每一秒钟都更加明确的可怕的事实视而不见。他曾是流浪者号上的十五岁的小船长，在现在的局面之下，他又重新承担了这个责任！可是他在该作出反应的时刻到来之前什么都不会说，以免惊动那位可怜的母亲！

甚至当他先于小部队一百来步，来到一个比较宽的溪流前，看到一群硕大的动物争先恐后地跑进河岸边高高的草丛里，他对此只字不提。

“河马！河马！”他差点儿要喊出声来。

这些正是那种长着肥大的脑袋、鼓着大嘴、嘴里的牙齿露出呎把长、四肢粗短、身上无毛、皮肤呈棕褐色的厚皮动物！美洲有河马！

大伙儿一整天都在继续赶路，非常艰苦。疲劳已经让最健壮的人都步履迟缓了。该是到达的时候了，或者说必须是停下来的时候了。

韦尔登夫人只顾着她的小杰克，也许没有感觉到劳累，可是她已经筋疲力尽了。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已坚持不下去。迪克·桑德靠着巨大的精神力量在挺着，这种力量源于他的责任感。

将近下午四点的时候，老汤姆在草丛中找到一样吸引了他注意力的东西。这是一件武器，像是一把刀，形状有点奇怪，刀身宽而短，刀柄用一块方形的象牙粗糙装饰着。

汤姆把这把刀带到了迪克·桑德的面前，迪克·桑德拿起来，仔细地察看着，最后，把它拿给美国人看，并说：

“当地人可能离得不远了！”

“的确如此，”哈里斯回答道，“可是……”

“可是……”迪克·桑德直视着他的脸，重复着他的话。

“我们应该离庄园非常近了，”哈里斯犹豫着，又说道，“我不知道……”

“这么说您迷路了？”迪克·桑德立刻问道。

“迷路，不会……现在，庄园离这儿不会超过三英里路。可是我本来想穿越森林抄近路的，我可能错了！”

“可能。”迪克·桑德说。

“我觉得，我最好先走一程。”哈里斯说道。

“不用，哈里斯先生，别离开我们。”迪克·桑德用一种果断的语气说道。

“随便您！”美国人又说道，“可是，夜里我没法给你们做向导。”

“没关系！”迪克·桑德回答道，“我们要搭营地休息了。韦尔登夫人答应继续在树林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天大亮的时候，我们再继续赶路！只有两三英里路，一个小时就够了！”

“好吧。”哈里斯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大家听到丁戈发出一阵狂吠。

“过来，丁戈，过来！”迪克·桑德喊道，“你知道这里没别人的，我们在荒山野岭里！”

大家决定停下休息。韦尔登夫人一句话都没说，让她的同伴们忙着。她的小杰克因发烧而昏昏沉沉，躺在她的怀中。

大伙儿寻找着最佳的过夜地方。

在一大片树木下，迪克·桑德准备在此过夜。可是正和他一起做准备的老汤姆突然停了下来，叫道：

“迪克先生！您看！您看！”

“什么事情，我的老汤姆？”迪克·桑德用一种临危不惧的镇定口吻问道。

“那里……那里……”汤姆说道，“……树上……血迹……还有……地上……残肢……”

迪克·桑德冲到老汤姆所指出的地方去。然后，他转身对他说：

“闭嘴，汤姆，闭嘴！”

地上，确确实实有两只被砍断的手掌，而且，在这些人体残肢旁边，还有几根折断的长柄叉和一条断裂的链条！

幸好，韦尔登夫人没有看到这恐怖的一幕。

而哈里斯呢，他就在不远处；他很可能看到了这一幕，也许内心受到剧烈的震动。他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

丁戈也跟着迪克·桑德过来了，它当着这些血淋淋的残肢，狂吠不已。

实习水手赶都赶不走它。

老汤姆看到了这些折断的长柄叉一动不动，似乎他的两只脚被钉在了地上。他两眼圆睁，双手抽搐着，盯着地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我见过……已经见过……这些长柄叉……很小的时候……我见过……”

也许，他童年的最初记忆一下子涌现出来了。他使劲在回忆！……他要开口了！……

“闭嘴，汤姆！”迪克·桑德重复道，“为了韦尔登夫人，为了我们大家，闭嘴！”

实习水手拖走了老黑人。

他们又在稍远的地方选了一块营地，过夜所需的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晚餐已经弄好了，可是大伙儿几乎都没胃口。疲劳胜过了饥饿。所有的人都怀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似于恐惧的焦虑。

天色一点点儿地暗了下来。很快，夜幕降临。天空布满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雨云。在树林间，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看到几道热闪电。风停了，树上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白天的喧闹之后是一种绝对的安静，可以让人相信，阴沉沉充满闪电的大气已经没法传播声音了。

迪克·桑德、奥斯汀和巴特一起守夜。在这样一个暗夜之中，他们努力辨别是否有某种光线跃入眼帘；倾听是否有某种可疑的声响传到耳里。没有任何东西扰乱这寂静而漆黑的森林。

汤姆没有睡着，而是沉浸在他的回忆当中；他埋着头，一动不动，似乎遭受到突然的打击。

韦尔登夫人怀里摇晃着她的孩子，心事都放在他的身上。

只有贝内迪表兄一个人可能睡着了，因为只有他与大伙儿的心情不一样。他的预感功能还没那么强。

突然，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传来一声冗长而低沉的吼叫，吼叫声里还掺杂了更为尖锐的颤栗声。

汤姆站了起来，他的手指向了一英里开外的一片茂密的矮树林。

“狮子！狮子！”

老汤姆在童年时经常听到这样的吼声，他已听出来了！

“狮子！”他又说了一遍。

迪克·桑德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手里拿起了大菜刀，冲向哈里斯睡觉的地方…

哈里斯已经不在那儿了，他的马儿和他一起消失了。

迪克·桑德的思想跌宕起伏……他并不在他原以为所在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流浪者号登陆的美洲海岸！那座岛，迪克·桑德借以纪录航海方位的岛屿，不是复活岛，显然是某座位于这片大陆西面的岛屿，正如复活岛位于美洲大陆的西面一样！

在航行途中罗盘发生了偏差，现在才明白是什么回事了！风暴把船在错误的航道上越吹越远。他大概绕过了合恩角，而且，从太平洋一直航行到了大西洋！轮船的航行速度，他没法准确地估计，而且，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飑已经让这速度翻了倍！

这就是为什么橡胶树、金鸡纳树、南美的特产在这一带都找不到的原因；这里既不是阿塔卡马高原，也不是玻利维亚的潘波斯草原！

是的！那些在林中空地逃走的，是长颈鹿，不是鸵鸟！是大象穿越了茂密的矮树林！在长长的草地中被迪克·桑德打扰了休息的，是河马！贝内迪表兄捕到的双翅类昆虫，是舌蝇！是可怕的舌蝇，它的叮咬，能杀死旅行者的坐骑！

最后，森林那头传来的正是狮子的吼声！那些长柄叉，那些链条，那把形状奇特的刀，是奴隶买卖者的工具！砍下来的手掌，是俘虏的手掌！

葡萄牙人内格罗和美国人哈里斯肯定是串通好了的！

迪克·桑德猜测出的可怕的字眼，终于脱口而出了：

“非洲！热带非洲！黑奴贩卖商和奴隶的非洲！”

————————————————————

(1)
辐射动物：旧式的分类，包括腔肠动物和棘皮动物。

(2)
代表昆虫：蚱蜢、蟋蟀等。

(3)
代表昆虫：蚁蛉、蜻蜓。

(4)
代表昆虫：蜜蜂、黄蜂、蚂蚁。

(5)
代表昆虫：蝴蝶等。

(6)
代表昆虫：知了、蚜虫、跳蚤等。

(7)
代表昆虫：腮角金龟、萤火虫等。

(8)
代表昆虫：库蚊、蚊子、苍蝇。

(9)
代表昆虫：捻翅虫。

(10)
代表昆虫：疥螨。

(11)
代表昆虫：蠹鱼、跳虫等。

(12)
“桑德”在英语中表示“沙”的意思。

(13)
巴特，巴托洛梅的缩写。

(14)
纽约州的军事学校。

(15)
在这项操作中，鲸鱼的脂肪会减轻大约三分之一的重量。

(16)
一链，是航海业特有的计量单位，长为一百二十法寻，即两百米。

(17)
英式的和美式的气压表是以英寸和英分来计算的。二十八点七吋相当于728毫米。

(18)
716毫米。

(19)
709毫米。

(20)
大约166公里。

(21)
据新约记载，贝尔泽布是苍蝇的上帝，一般指魔鬼。

(22)
以前，人们仅满足于把树皮磨成粉，称其为“耶稣会粉末”那是因为1649年罗马的耶稣会成员收到了美洲传教会寄来的一大批这种粉末。

第二部

I

黑　奴　贩　卖

黑奴贩卖！这个词本不该在人类语言中存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长期以来，那些拥有大量海外殖民地的欧洲国家从这项肮脏的买卖中获得了巨额利润。虽然多年前就已被明文禁止，但它依旧大量存在，尤其在中非一带盛行。甚至在19世纪，一些自称信奉基督教的国家还没有在取消农奴制的公约上签字。

人们也许会相信这种行为已经销声匿迹，这项从事活人买卖的交易已经不复存在！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点，对本故事下半部分感兴趣的读者应该了解。并且，读者也应该知道，这种为了维持殖民地而使非洲大陆人口日益稀少的“狩猎”活动意味着什么；这种野蛮的掠夺活动是在哪里、怎样得以进行的；这种引发了无尽火灾、抢劫的“捕猎活动”是以多少鲜血为代价的；而这些，又是为了满足哪些人的利益需要！

其实，黑人交易在15世纪才第一次出现，现在我们来谈谈它当时是如何进行的：

在被从西班牙驱逐出去之后，一批穆斯林逃亡到了非洲海岸，直布罗陀海峡的另一面。当时占领着海岸线的葡萄牙人，对他们进行了锲而不舍的追捕。一部分穆斯林逃亡者成了阶下囚，被送回到葡萄牙。沦为奴隶的他们，组成了西欧基督时代以来第一批非洲奴隶。

但是这些穆斯林中的大部分都来自富裕家庭，他们的家人想用高价赎回他们。虽然这笔钱数额不小，葡萄牙人却拒绝接受赎金，因为刚从海外镀金回来的他们并不缺钱，他们缺少的只是殖民地发展所需要的人手。换言之，就是奴隶的劳动力。

为了赎回他们被俘的亲属，那些穆斯林家庭提议用更多的非洲黑奴作为交换。而获取黑奴对于他们又是轻而易举之事。葡萄牙人发现这种交易对他们有利，便同意了。黑奴贩卖的交易就这样在欧洲出现了。

16世纪末，这项血腥龌龊的交易受到各国广泛认可。当时那些国家并不对这些野蛮风俗觉得可耻。为了使新大陆各岛屿能更快速更稳妥地殖民地化，各国都对黑奴贩卖行为加以保护。确实，当时岛上水土不服的白人因无法忍受热带的酷暑而成百上千地死去，而那些出生在非洲的黑人奴隶却能抵挡住这种炎热。因此，通过特制的大船把黑人运往美洲大陆便成为一种经常性的贸易。这种跨越整个大西洋的买卖导致在非洲海岸的多个地区都有相当规模的黑奴贩卖公司成立。这种“商品”成本不高，利润却极为可观。

虽然开拓海外殖民地是如此地需要人力，但这却不足以为那些贩卖活人的市场找到存在的理由。不久，就有人发出了仁慈的呼声，呼吁欧洲各国政府，从人道主义原则出发，颁布禁令，取消黑奴贩卖。

1751年，公谊会
(1)

教徒在北美发起取消农奴制的运动。一百年后，爆发了南北独立战争。在北美，奴隶制一直都是人人关心的问题。当时北美有许多州，如弗吉尼亚、康涅迪格、马萨诸塞、宾西法尼亚等都颁布了取消黑奴贩卖的法令。那些由贩卖商花钱买来而运到各州的奴隶因此得以恢复自由，回到自己的祖国。

这场由公谊会教徒发起的运动并没有限于新大陆北方各省。在大洋对岸，农奴主义者也受到了猛烈的攻击。尤其在法国和英国，这项有争议的事业凝聚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人，他们呼吁：宁愿让殖民地消亡，也要维护人道精神！这句响彻欧洲大地的博爱口号，开始在旧大陆广为传颂，尽管黑奴解放问题波及到欧洲各国的巨大商业与政治利益。

这项运动很快就发展到了高潮。1807年，英国宣布禁止在其殖民地从事黑奴贸易，法国也于1814年紧跟其后，颁布禁令。两大强国就这一问题达成协议。拿破仑在“百日政权”时期批准了该项协定。

尽管如此，以上这些还都只是纯粹理论意义上的宣言表态。黑奴贩子的“货船”依然常年在海上航行，把船上的“黑货”源源不断地运往殖民地各个港口。

为了彻底禁绝这种买卖，人们不得不采取更为有效的措施。美国和英国相继于1820年和1824年宣布贩卖黑奴为海盗行为，而黑奴贩子则被认定为海盗。一旦犯有这项罪行，就会被判决死刑。在海上，对奴隶贩子进行极为严厉的追捕。随后，法国也签署了这项法令。尽管如此，南美各国以及西班牙、葡萄牙殖民者为了牟取暴利，却依然没有加入到取消奴隶制的行列中来。黑奴贩卖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虽然各国都普遍承认在海上要对过往船只进行检查，但这种检查实际上只限于核对一下那些可疑的船只。

然而，废除农奴制的新法令，却没有追溯以往的效力。虽然不再有新的黑奴出现，但以往的黑奴却依然未能重获自由。

英国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做出了表率。1833年5月14日，英国宣布解放大不列颠殖民地的所有黑人奴隶。直至1838年8月，共有六十六万奴隶被宣布为自由人。

十年之后的1848年，法兰西共和国宣布解放法属殖民地奴隶，共计二十六万名黑人。

1859年，美国通过北方联邦和南部盟军的战争，完成了解放黑人的事业，并将之扩展到整个北美大陆。

英、法、美三大强国就这样完成了这项人道主义事业。从此，只有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地仍在从事黑奴交易，只是为了满足东方民族，如土耳其、阿拉伯人的需要。巴西虽然没有解放原有的黑奴，但至少已不再接收新的奴隶，而且承认黑奴出生的子女都是自由人。

而在非洲，正是那些首领之间为人口“狩猎”活动而进行的血腥战争，导致某些部落人口全部沦为奴隶。当时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走的是两条相反的路线：一条往南，通往安哥拉的葡萄牙殖民地；一条往东，通向莫桑比克。这些不幸的黑奴只有极少一部分能够熬到目的地。他们要么被运往古巴、马达加斯加，要么被押运到亚洲的阿拉伯、土耳其地区或者是麦加、马斯喀特
(2)

。英法的巡洋舰只能阻止这种黑奴交易的很少一部分。由于海岸线漫长，很难进行有效的监管。

那么，这些被卑鄙地贩卖出去的黑奴是否还非常之多呢？

确实如此！人们估计，至少有八万黑奴被押运到海岸，而这个数目似乎只占所有被屠杀土著黑奴的十分之一。在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屠杀之后，原本荒芜的农田沦为沙漠，被烧毁的小镇已经渺无人烟，河里漂浮着死尸，到处都有猛兽肆虐。难怪利文斯顿
(3)

认不出那些几个月前他刚刚考察过的地区：经过黑奴贩子的人口捕杀之后，这些地区已经面目全非。其他所有旅行家，如格兰特、斯皮克、伯顿、卡梅伦、斯坦利在谈到这片繁茂的中非高原时，与利文斯顿所言相差无几，这是那些黑人酋长们互相厮杀的主要战场。在大湖分布的地区，尤其是桑给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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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奴市场所占的大片领土；在博尔努和费赞，在更南一点的尼亚萨湖和赞比西河沿岸；再往西，在勇敢的斯坦利刚刚穿越的上扎伊尔一带，都上演着同样的一幕幕：毁灭、屠杀、消亡。难道这一切只能在黑人种族灭绝后才能消失吗？难道黑人种族会像在新荷兰的澳大利亚人一样会彻底消亡吗？

但总有一天，那些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地的黑人市场，会断了出路而关门大吉，因为所有文明国家都不会容忍这种行径长期存在下去！

没错。大概就是在1878这一年，所有信奉基督的国家都解放了他们拥有的奴隶。但在那些穆斯林国家，这种使非洲大陆人口日益锐减的贩卖行径却依然要存在好多年。事实上，大批的黑人奴隶确实都被转移到了上述国家。每年从非洲抓来后被带到东部海岸的奴隶都在四万人之上。早在波拿巴出征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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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就有数以千计的森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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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奴被卖给达尔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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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人，同样，也有达尔富尔的黑奴被卖到森纳尔，甚至波拿巴将军也买了相当多的这种黑人，把他们编制成为像马穆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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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骑兵。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之四个世纪。但黑奴交易在非洲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实际上，伊斯兰教是鼓励黑奴交易的。在穆斯林地区，人们需要黑奴用以替代以往的白人奴隶。而各式各样的黑奴贩子更是在大规模地从事着这种无耻的交易。那些穆斯林国家不能通过劳动使自己的种族得以更新，因而总有一天会衰落、消亡。而黑人贩子就是这样给他们带来了一批他们需要的补充人口。就像在波拿巴时代一样，这些黑奴经常被编成打仗的士兵。在上尼日尔一些民族的部落首领部队中，黑奴就占了一半之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命运与自由人相比，并没有处于明显的劣势。而如果一个黑奴不是士兵，他就会被充当作一种流通的“货币”。甚至在埃及，在博尔努，军官和官吏的薪俸，都是由这种“货币”支付的。纪尧姆·勒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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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亲眼所见这一现象，并将它公之于众。

以上就是当时的黑奴贩卖情形。

必须补充说明的是，很多欧洲强国的代表，对于这种交易，却抱着一种让人失望至极的纵容之态，并且不以为耻。事实正是如此，千真万确。一方面，各国的巡洋舰监视着大西洋、印度洋海岸；而另一方面，黑奴的围捕、贩卖却在非洲内陆照旧进行着。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就在官吏们的眼皮底下扬长而过，黑奴的杀戮依旧按部就班地在既定时间进行。而每往目的地贩运一个黑奴，就要有十人在途中丧生！

了解了这些之后，我们就会理解迪克·桑德刚才发出的那句“非洲！赤道非洲！黑奴贩子和奴隶的非洲”蕴含了多少可怕的意义。

迪克·桑德一点也没有弄错：这就是非洲，那个对于他和他的同伴们都意味着巨大危险的非洲！但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厄运把他们送达的究竟是非洲的哪一部分呢？显然，他们无疑是在西海岸，更糟糕的是，这位年轻的实习水手应该意识到流浪者号正是触礁搁浅在安哥拉海岸的，而非洲各地肆意横行的“沙漠商队”都聚集于这里。

的确，就是这里，几年之后卡梅伦从南部，斯坦利从北部曾花费了多少心力来穿越它啊！在这片由本格拉、刚果、安哥拉三个地区构成的广阔土地上，人们只对海岸一带有所了解。它从南部的奴尔斯河一直延伸到北部的扎伊尔，两个主要城市本格拉、罗安达形成了两大港口。后者是葡萄牙王国所属的这块殖民地的首府。

而在内陆，这片地区还几乎无人知晓。很少有旅行家敢到内陆去探险。这里气候恶劣，土地闷热而潮湿，寒热病肆虐；还有野蛮的当地土著人，有的还吃人肉；部落间的战争永无休止；黑奴贩子对那些试图揭露他们这种可耻交易内幕的外来人极为敌视。这一切都是他们在安哥拉——赤道非洲最危险的地区之一——所要克服的困难和战胜的险阻。

早在1816年，图尔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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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曾沿刚果河北上，一直到亚拉拉瀑布，但他总共最多也就走了两百英里，根本不足以对这一地区有更深入的了解。尽管如此，这一区区两百英里却使探险队的大部分专家和官员都死于非命。

三十七年之后，利文斯顿医生从好望角进发，一直走到上赞比西河。从那里，他以一种空前的胆略，于1853年9月，从南部到西北部，穿过刚果河的一条支流科安戈河，并于1854年5月31日到达罗安达，从而达到了对这一大片不为人知的葡萄牙殖民地的第一次突破。

十八年之后，又有两位勇敢的探险家从东到西穿越非洲，并战胜了绝无仅有的困难，分别从南部和安哥拉北部走出内陆。

从日期上来看，第一个是英国的海军上尉弗尼·豪伊·卡梅伦。1872年，美国人斯坦利曾领导一支探险队去大湖区寻找利文斯顿，但却未见成效。海军上尉卡梅伦毛遂自荐，提出由他去追寻利文斯顿，他的建议最终被接受了。于是，卡梅伦上尉带上了迪戎医生、墨菲陆军中尉以及利文斯顿的侄子罗伯特·莫法特从桑给巴尔出发。他们穿越了乌戈戈河，却遇见利文斯顿的忠实仆人们正把他的遗体运往东海岸。卡梅伦一行继续向西行进，决心要从东海岸走到西海岸。他们穿越乌尼亚尼昂贝、乌贡达、卡乌埃雷，并在卡乌埃雷收集到了利文斯顿这位伟大旅行家留下的文件资料。他们穿过坦噶尼喀湖，越过班巴雷山脉，渡过卢阿拉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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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能沿着该河顺流而下。他们考察了那些被战争破坏、被黑奴贩卖弄得渺无人烟的地区：基伦贝、乌鲁阿、洛马内河上游支流、乌鲁达、洛瓦雷。他们穿越了科安扎河，以及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被引入歧途的大片森林。最后，这位坚强的海军上尉终于看到了大西洋，到达了本格拉港口。这次长达三年零四个月的旅行使卡梅伦牺牲了两位同伴：迪戎医生和罗伯特·莫法特。

紧随英国人卡梅伦之后沿这条路去探险的，便是美国人亨利·莫尔兰·斯坦利。人们知道这位英勇无畏的、受命去调查利文斯顿下落的《纽约先驱报》特派记者，曾经于1871年10月30日在坦噶尼喀湖滨的乌季季找到了利文斯顿。虽然从人道主义角度，他幸运地完成了此项任务，但他还想在地理科学方面有所作为。他的目标，是全面了解那条他以前只能隐约看见的卢阿拉巴河。当斯坦利于1874年11月离开巴加莫约向东海岸行进时，卡梅伦还在中非的某个地区探险。经过二十一个月的艰难跋涉，他于1876年8月24日离开了乌季季，那个天花病肆虐、人口大批死亡的城市。斯坦利用了七十四天的时间，才走完了从坦噶尼喀湖到尼昂维的路程。尼昂维是个有名的黑奴贩卖市场，利文斯顿和卡梅伦都曾经去那儿访问过。在马伦古人和马尼维马人聚居的市镇，斯坦利亲眼目睹了桑给巴尔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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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军官们到处围捕和杀戮黑人的可怕场景。

当时斯坦利已经准备好对卢阿拉巴河整个河流进行考察，然后顺流而下，直到入海口。他在尼昂维雇了一百四十个搬运工，带了十九艘船，作为此次探险的全部人员和物资。从一开始，他们就得与乌古松的食人族做斗争。同样也是一开始，他们不得不抬着小船步行，以绕过那些无法逾越的瀑布。靠近赤道线时，也就是在卢阿拉巴河转向东北偏北方向的地方，他们遇到好几百名土著人架着五十四条小船，向斯坦利的船队发起攻击，探险队最终把他们赶跑。接着，当探险队走到北纬两度时，这位勇敢的美国人发现卢阿拉巴河其实就是上扎伊尔或者说是刚果河。只要顺着这条河流，他们就可以直接走到入海口。于是他就这样顺流而下，而期间几乎每天都要与沿河的部落发生战斗。1877年6月3日，在试图穿越马萨萨瀑布时，他的一个同伴弗朗西斯·波考克牺牲了，而他自己，也在7月18日，连人带船被瀑布冲翻。他这次能死里逃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8月6日，亨利·斯坦利终于抵达了尼桑达。这是一个离海岸只有四天行程的村子。两天之后，在班扎姆布科，他找到了两个商人从恩博马寄过来的食物，然后就在这个海边小城安顿下来休息了。他用生命中两年零九个月的时光最终得以横穿整个非洲大陆，期间的疲惫与艰辛几乎难以想像，以至于他才三十五岁，就已经显得很老了。但是他考察、认识了从卢阿拉巴河到大西洋的整段河流。如果说尼罗河是非洲北部的大动脉，而赞比西河是东部的大枢纽的话，那么，现在我们知道了非洲西部还有第三条世界最长河流之一。这条河全长两千九百英里，有三个名字，分别是卢阿拉巴河、扎伊尔河和刚果河。这条河把非洲大湖区和大西洋连接了起来。

但是，在斯坦利和卡梅伦走过的这两天线路之间，安哥拉省在1873这一年还几乎无人知晓。这个时候也就是流浪者号刚刚在非洲海岸沉毁的时候。人们只知道，这片有着三个黑奴市场：比耶、卡森热和卡宗德是西方黑奴交易的中心地带。

迪克·桑德就是被骗到这样一个离海岸只有一百英里之遥的地方，还带着一个饱受疲惫、痛苦折磨的夫人，一个病得要死的孩子，还有一群黑人血统的同伴，而他们正好是黑奴贩子渴望得到的猎物。

是的，这里是非洲而不是美洲。在美洲，不管是当地印第安人，凶猛野兽，还是气候环境都不是真正可怕的。而现在，他们所处的并不是处于安第斯山脉和大海之间的那块美洲福地，那里小镇云集，任何一个旅行者都会受到热情的帮助。但现在，秘鲁和玻利维亚这些地方却离这儿远得很。如果不是那只改变航向的罪恶之手，现在，暴风雨肯定已经把流浪者号送到那里，逃上岸的伙伴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返回家乡了！

这里是可怕的安哥拉，不是葡萄牙殖民当局直接监管的那片海岸，而是那个在黑奴贩子皮鞭驱使下，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来来往往、不停穿梭的那块内陆。

而对于这个被诱骗过来的地方，迪克·桑德又知道些什么呢？可以说极少，也就是16和17世纪那些经圣萨尔瓦多频繁来往于罗安达和扎伊尔之间的教士和葡萄牙商人所说的那点情况，以及利文斯顿在1853年探险后写的那些。这一点足以吓倒任何不像他这般坚毅的人了。

说真的，他们所处的境遇极其险恶。

II

哈里斯和内格罗

迪克·桑德和同伴们在森林里最后一次露宿的第二天，有两个人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在离他们三英里的地方碰了面。

这两个人就是哈里斯和内格罗。很快我们就会发现，这个来自新西兰的葡萄牙人和那个以贩卖黑奴为职业而不得不在西非一带到处奔走的美国人会在安哥拉碰上面，绝非偶然。

哈里斯和内格罗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坐了下来，边上是湍急的河流，两岸长着大片的纸莎草。

两人的交谈开始了。由于两人刚刚见面，他们首先便说起了几小时之前刚刚发生的事。

“这么说，哈里斯，”内格罗问，“你没能把迪克·桑德船长，也就是他们这样称呼的那个实习水手和他那队人马引向更深入的安哥拉？”

“不能啊，伙计，”哈里斯回答说，“我能把他们带到这个离大海一百英里的地方，就已经很了不起啦。这些天来，我那位年轻朋友总是以一种不安的眼光看着我。他的怀疑也已一点点得到肯定。我心里……”

“哈里斯啊，只要再往里走一百英里，这伙人就决计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啦。无论如何，可不能让这伙人溜了。”

“哈，他们还能往哪儿逃。”哈里斯耸了耸肩回答说，“我再跟你说一遍，内格罗，是离开他们的时候了！我不止十次地从我那位年轻朋友眼里看出，他恨不得立即赏我一颗枪子儿。我的胃可没好到能消化掉这种只要十二颗就有一磅重的‘李子’。”

“那就算了吧，”内格罗说，“我还有一笔账要跟那小水手算呢！”

“你和他的账，连本带利，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吧，伙计。至于我呢，本来开始那几天，他已经相信这里就是我曾经去过的南美阿塔卡玛沙漠。可后来，那个该死的小男孩却吵着要看他的橡胶树和蜂鸟；还有那母亲，也问起她关心的金鸡纳树来；接着，那位女主人的表兄又执意要找几只南美萤火虫。说实在的，我的想像力已经发挥到了极限。我把能编的都编了，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勉强相信那些跑过去的长颈鹿是羚羊……那可是我灵机一动才想出来的，内格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了！而且，我看得很清楚，我的那位年轻朋友已经不再相信我的解释了！更要命的是，出现了大象的脚印！接着，大河马也来凑热闹了！你该知道，内格罗，在美洲出现河马和大象，就像在本格拉监狱里能找到老实人一样，不可能！最后要我命的是，那个老黑人竟然在树下发现了那些奴隶逃跑时挣脱的叉子和锁链！同时狮子也吼了起来！要把狮子的吼叫当成是无害的猫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只能匆匆上马逃到这里来了。”

“我明白你说的话，”内格罗回答说，“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再往内地深入一百英里。”

“我只能尽力而为，伙计。”哈里斯说，“而你呢，你从海岸一直跟着我们的人马到了这里，并一直跟我们保持着距离，这点你做的很对。他们已经感觉到你就在附近。还有那只大狗丁戈，似乎对你不怎么友好。你先前怎么惹到他了？”

“没什么，”内格罗回答说，“但很快，我就会让它脑袋挨我一枪！”

“就像迪克·桑德差点让你挨他一枪一样，要是森林里，你在离他枪口两百米的地方稍稍露露面的话。啊！我这年轻朋友打枪打得准得很。既然现在只有你我在，我不得不承认，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

“他再怎么了不起，哈里斯，他也会为他先前的蛮横无礼付出代价的。”内格罗回答说，脸上渗透出一种残忍的杀气。

“好吧，”哈里斯低声咕噜说，“看来，我的伙计还是先前我所认识的那样！跑了这么多地方，还是一点儿也没变。”

两人沉默了一会，哈里斯又说：

“哦，对了，内格罗，当我在船只出事的地方，隆加河的入海口那儿看见你时，我是多么意外、多么吃惊啊。当时，你只是匆匆忙忙给我介绍了一下那些人的情况，然后托我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引到这块所谓的‘玻利维亚’腹地，并且走得越远越好。但你还没告诉我，这两年你都干了些什么呢！对于我们这种提着脑袋过日子人来说，两年的时间可不短啊，伙计！自从那天，咱们俩作为老阿尔维斯手下两个卑微的奴仆，替他带领一个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到达卡森热之后，你就不见了，然后再也没有人谈起过你！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不巧撞上了英国的巡洋舰，被逮着、绞死了呢！”

“你猜得还真八九不离十了，哈里斯。我还真差点被你说中了。”

“会有这么一天的，内格罗。”

“多谢你的祝福了。”

“你还想会怎样呢？”哈里斯回答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哲学口吻。“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要面对的！要想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而不出事，我们就不该在这非洲海岸做这种买卖黑奴的事儿。那么，你是被逮着了？”

“没错。”

“被英国人吗？”

“不，是葡萄牙人。”

“在交货前还是交货后？”

“……是在交货后，”内格罗迟疑了一会回答说，“这些葡萄牙人现在也变得麻烦了！可过去，他们从中捞了多少好处！他们现在也不要奴隶制了。他们告发了我，监视我，然后，我就被关了起来。”

“然后给判刑了？”

“他们给我判了无期徒刑。要我一辈子待在罗安达监狱里。”

“见鬼了，”哈里斯喊着，“对于我们这种习惯了野外生活的人，监狱可是个有碍健康的鬼地方！要是我，我可能还宁愿让自己给绞死呢！”

“吊在绞刑架上可就跑不掉了。可要是关在监狱……”内格罗回答说。

“后来你就逃走了？”

“是啊，哈里斯。我在港口干了五天的苦役后，就找到一艘马上就要开往新西兰奥克兰港的英国船，伺机躲到了货仓里。我藏在一桶淡水、一箱罐头食品的夹缝里，正是有了它们，我一路的吃喝都有了着落。啊！当船只行驶在海上，而我却只能躲在舱底不能见人，那是多么难受啊！可是如果当时我冒冒失失地出来，被人发现了，我也会被重新关进底舱的。所以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得受一样的罪！而且，等船到了奥克兰，他们还会把我交给英国当局。最终，我还是要被关进罗安达监狱的，或者向你说的那样，我也许会被绞死！就是出于这些考虑，我才愿意在底舱活活受罪，一直熬到旅行终点的。”

“而且还不用买船票！”哈里斯笑着大声说，“啊，这事也不吃亏呀！有吃有喝，船票又给免了……”

“这倒没错。可你想想，连续三十天啊，一直都憋在底舱里……”内格罗回答说。

“不过总算过来了，内格罗。原来你是去新西兰，去毛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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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故乡去了。可你现在又回来了，是在同样情况下回来的吗？”

“不是啊，哈里斯。你可以想像到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安哥拉，干我的老行当，做黑奴买卖。”

“没错，”哈里斯回答说，“大家都热爱自己那一行，习惯了嘛。”

“在这十八个月里……”这几个字刚刚出口，内格罗突然顿住了。他抓起同伴的胳膊，一边侧耳倾听有什么动静。

“哈里斯，”他低声问，“刚才那片纸莎草里，你听到有什么动静吗？”

“可不是……”哈里斯回答说，一边握着他的步枪，随时准备射击。

两人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非常仔细地倾听四周有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啊，”没过一会，哈里斯就说，“啊，最近下了大雨，河水涨了，流水声音更响了。看来这两年，你对森林里的声音已经不那么习惯了，老朋友。不过很快就会恢复的。继续谈谈你的奇遇吧。等我听完了你过去的经历，咱们再来谈谈以后的事业。”

内格罗和哈里斯重新坐到大榕树底下。葡萄牙人接着说：

“我在奥克兰混了整整十八个月。船靠岸时，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溜下了船。但口袋里连一皮阿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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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美金都没有！为了混口饭吃，我只好什么都干。”

“连那种老实人干的，你也干吗，内格罗？”

“可不是，哈里斯。”

“噢，可怜的朋友。”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这个机会却迟迟不来，直到捕鲸船流浪者号到了奥克兰港。”

“就是在安哥拉搁浅的那艘？”

“就是那艘，哈里斯。当时韦尔登夫人，她的孩子和表兄正要搭乘那艘船。凭我老海员的身份，以前又在一艘贩运黑奴的船上做过副手，要在船上找点活干，还是不成问题的。于是，我就去见了流浪者号的船长。但可惜，船上已经不缺人手了。不过总算我运气还不赖，当时这艘双桅纵横帆船的厨师跑掉了。你想想，没有一个海员不会做饭的。于是我就以厨师的身份要求一份工作，既然找不到更好的，他们就接收了我。几天之后，流浪者号就已经远远地驶离了新西兰的海岸。”

“但是，”哈里斯问，“照我那位年轻朋友所说，流浪者号根本就没准备要开到非洲海岸来的！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迪克·桑德不会明白这一切，也许他永远也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内格罗回答说，“不过我很快就会解释给你听，哈里斯。要是你喜欢，你还可以把它转述给你的那位年轻朋友。”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哈里斯问，“说呀，伙计！快说吧。”

内格罗于是接着说：“流浪者号原本是要开往瓦尔帕莱索的。上船的时候，我原想要去智利。从新西兰到安哥拉，也算有一半路程。到了智利，我离非洲海岸就靠近了几千英里。出乎意料的是，船在离开奥克兰港三个星期时，赫尔船长和他的船员在一次捕鲸时全部遇难了。于是船上就只剩两个水手：实习水手迪克·桑德和厨师内格罗。”

“于是，你就指挥起‘流浪者’号来了？”哈里斯问。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我发现大家都不怎么信任我。当时船上还有五个强壮的黑人。他们都是自由人！我没能成为船长，思前想后，只能乖乖地继续做我的厨师。”

“那难道是出于巧合，船才开到非洲海岸来的吗？”

“不，哈里斯，”内格罗回答说，“在这一连串的历险中，没有什么是巧合的。当然，除了在流浪者号搁浅的这块海岸，在你正好押送完一批黑奴时碰见你。至于流浪者号能开到安哥拉来，那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一连串秘密计划。你的那位年轻朋友在航海方面见习得还真不太多，他还只能依靠测程仪和罗盘判断船的方位。好啦！有一天，测程仪掉进了深海里。有天晚上，罗盘的指南针又不准了。还有，因为被暴风雨推着行进，船又走错了方向。迪克·桑德根本不知道船到底开了多远。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海员，也会搞不清东南西北的，于是，在这位实习水手毫无知觉，并且丝毫没有起疑的情况下，绕过了合恩角。可是我呢，哈里斯，就算在大雾中，我也认得出合恩角。这时，指南针在我的作用下，重新指向了正确的航向。而船呢，却被可怕的飓风牵引到了东北方向，终于搁浅在了非洲海岸，而且恰恰就在我所期待的安哥拉土地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内格罗，”哈里斯大声说，“恰好老天有眼，让我在这儿迎接你，把这些鲁莽的家伙引诱到内地。他们相信，他们只能相信自己是在美洲。我很轻易便让他们相信这片地区就是美洲的下玻利维亚，因为两者恰巧有些相似之处。”

“对，他们相信了，就像船只经过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时，你那位年轻朋友还以为在复活岛呢！”

“谁都会出错的，内格罗。”

“我知道，哈里斯，而我也正好利用了他们的错误。终于，我把韦尔登夫人和那帮同伴带到我所期待的离大海一百英里的内陆来了！”

“但是，”哈里斯说，“现在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呵，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内格罗大声说。

“那么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处理他们呢？”哈里斯问。

“接下来怎么办！”内格罗回答说，“哈里斯，在我告诉你之前，还是先告诉我一些咱们的主人，奴隶贩子老阿尔维斯的情况吧。我已经两年没见他了！”

“噢，这个老无赖身体好着呢！”哈里斯回答说，“看到你，他一定会乐坏的。”

“他在比耶市场吗？”内格罗问。

“不，伙计。他搬到卡宗德已经有一年了。”

“现在生意还行吗？”

“是啊，真是见鬼！”哈里斯喊着说，“虽然黑奴买卖这行越来越难，至少在沿海是这样。一方面是葡萄牙当局；另一方面是英国的巡洋舰，都大大地妨碍了我们的奴隶出口。以后，只有在莫萨梅迪斯附近和安哥拉南部，黑奴才有些许机会装船出口。而且这时候，各个栅栏木房里都装满了等着装船运往西班牙殖民地的奴隶。要经过本格拉和罗安达出口是不可能的。现在殖民地总督政府也不再跟你讲道理了。那些地方官员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就只能去找内陆的代理商行。咱们的老阿尔维斯就是打算这么干的。他要去尼昂维和坦噶尼喀一趟，拿他的布匹去换些象牙和奴隶。在上埃及和莫桑比克海岸，生意真是好极了。整个马达加斯加的商品都由这儿提供。但我担心，总有一天，黑奴买卖会彻底玩完的。英国人在非洲内陆已经有了很大进展，那些传教士又在跟我们作对！还有那个该死的利文斯顿，他考察完整个大湖区后，又朝安哥拉挺进了。还有，听说有个海军上尉叫卡梅伦的，还要从东到西横穿大陆。大家还担心美国人斯坦利也要这么干。所有这些探险，对咱们的事业都有害无益。内格罗，如果我们还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的话，可不能让任何一个冒冒失失跑到非洲的旅行家，把他们在这儿所见的一切告诉欧洲人。”

这两个家伙所说的，倒像是两个正经商人在讨论一笔他们暂时遇到困难的生意一样，谁能想到，他们说的交易不是多少袋咖啡，也不是多少桶糖，而是被当作商品的活人呢！这些贩子已经没有任何是非观念，它们的道德观念已经完全缺失。即使他们有这种观念，在长期从事那些残忍可怕的黑奴买卖后，也很快会使之殆尽。

但哈里斯说的没错，文明正通过这些勇敢的旅行家一点点地渗透到这些野蛮地区。他们的名字是与赤道非洲的地理发现紧密相连的：起初是大卫·利文斯顿，之后是格兰特、斯皮克、伯顿、卡梅伦、斯坦利，这些英雄们为人道主义做出了贡献，他们的英名将永垂不朽。

他们的交谈到了这个分上，哈里斯了解了内格罗这两年的境遇。这个奴隶贩子——阿尔维斯过去的奴仆，在从罗安达监狱逃出来之后，还是先前他所认识的那副德性，就是说，随时准备做尽一切坏事。但是，至于内格罗预备如何处置这批流浪者号的幸存者，哈里斯还一无所知，于是他便再次问起他的同伙：

“那么现在，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帮家伙呢？”

“我会把他们分成两部分，”内格罗回答说，带着一副早已胸有成竹的神情，“一部分，我会把他们当作奴隶卖掉，另一部分呢……”这个葡萄牙人没有说完他的话，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足以说明问题。

“你要把他们哪几个卖掉呢？”哈里斯问。

“陪着韦尔登夫人的那些黑人，”内格罗回答说，“老汤姆可能不怎么值钱了，不过另外那四个强壮的小伙子在卡宗德市场应该行情不错！”

“我也相信他们能卖个好价钱，内格罗！”哈里斯回答，“四个体质健壮的黑人，又习惯了卖力气，跟那些内陆抓来的可不一样！他们一定会卖出好价钱！出生在美国的奴隶，又被遣送到安哥拉市场出售，这可是罕见的货色！不过，”美国人又补充道，“你还没告诉我，流浪者号上是不是还有一笔现款？”

“噢，是啊，只有几百美元，幸亏我抢救了出来！幸好，我把希望寄托在后来那几次搜船……”

“‘那几次搜船’，伙计？”哈里斯好奇地问。

“没什么……”内格罗答道，似乎后悔跟他多讲了一句话。

“现在，就只要将这批高价商品弄到手啦！”哈里斯说。

“这很难办吗？”内格罗问。

“不难，伙计。离这里十英里远的科安扎河，驻扎着一个‘沙漠商队’，是阿拉伯人易本·哈米斯带领的，他正等着我回去，和他一起上路去卡宗德呢。那里的土著兵足够把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抓起来的。现在，只要我的这位年轻朋友想到往科安扎河方向走……”

“但他会愿意吗？”内格罗问。

“肯定会的。”哈里斯回答说，“迪克·桑德是个聪明人，他决计不会怀疑他现在正面临着危险。他肯定不会考虑沿着老路返回海岸，因为，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里，他肯定会迷路的。我肯定，他会找到一条通往大海的河，然后弄一个木筏顺流而下。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我了解他，他肯定会这么做的。”

“是啊，有可能。”内格罗边思考，边回答说。

“不是有可能，应该说‘肯定会’这样，”哈里斯说，“你明白吗？内格罗，这就像我已经跟我这位年轻朋友约好在科安扎河岸碰面一样保险！”

“那好吧，”内格罗说，“我们赶紧上路吧。我了解迪克·桑德，他是一个钟头也不会耽搁的。我们得赶在他前头。”

“那就上路吧，伙计！”

哈里斯和内格罗两人站了起来。这时，刚才引起葡萄牙人注意的那种声音又响起来了，是那些高高的纸莎草杆摩擦所发出来的声响。

内格罗停了下来，抓住哈里斯的手。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狗叫声。一只狗出现在河岸边，张着大嘴，正要扑过来。

“丁戈！”哈里斯大喊。

“啊，这次，我可不会让它跑了！”内格罗回答说。

大狗丁戈正要扑向他，内格罗一把抓起哈里斯的步枪，迅速朝它开了火。

随着枪响，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丁戈从河岸两旁的草丛逃走了。

几滴鲜血染红了几根纸莎草杆，一条长长的血印浮现在溪水中露出的石块上。

哈里斯眼看着这一场表演，一句话也没说。

“啊，我明白了，内格罗，这条野狗是不是跟你有仇？”

“好像是，哈里斯。不过现在挨了我一枪，它也没法再恨我了！”

“可它为什么这么恨你啊，伙计？”

“噢，是过去的一件事，才跟我结了怨。”

内格罗没有再说下去。哈里斯确定这个葡萄牙人有一些过去的经历瞒着他，但他没有再坚持。

过了一会，两人便沿溪流直下，穿过森林，向科安扎河直奔而去。

III

行　进　中

非洲！在目前情形下，这是多么可怕的地名，这个终于要代替“美洲”的“非洲”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迪克·桑德的思绪。这位年轻的实习水手回想起过去几个星期所经历的一切，他在寻思流浪者号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危险的非洲海岸上来的，它又是如何绕过合恩角从太平洋开到大西洋来的！显然，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船虽然前进得很快，他们却迟迟看不到大陆。因为船的航程里数，已经比实际上到达美洲所需要的里数超出了一倍！

“非洲！非洲！”迪克·桑德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然后，突然间，当他以一种坚定的意志回想起这个不可思议的旅途中所经历的那些意外事故时，他猛然想起肯定是有人在从中作祟。他又想起，第一架罗盘是被人摔坏，测程仪的绳索又被人割断的，从而使他无法判断流浪者号的速度。

“是啊！”他想道，“船上只剩一个罗盘，惟一的一个。因此我根本无法判断它的指向是否正确……而且，有一天夜里，我曾被老汤姆的叫声惊醒……当时内格罗就在那儿，在后面……他刚刚掉进了罗经柜上！……难道，是他动的手脚？”

迪克·桑德思路突然清晰了起来。那就是关键所在。他终于明白了内格罗行为中的可疑之处。他终于发现了在一连串事故中起作用的那只罪恶之手，是它直接导致了流浪者号的沉没，以及船上所有人员的可怕灾难。

但是这个该死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他是否曾经是海员，虽然他极力掩盖这一点？他是否有能耐设计这样一出丑陋的骗局，从而把船行驶到了不可思议的非洲海岸？

不管怎样，过去那些弄不清的疑点，现在总算一清二楚了。年轻的实习水手知道的并不多，他只知道他们身处非洲，而且很有可能是在那个不祥的安哥拉，离海岸一百英里多的地方。他还知道，哈里斯毫无疑问已经出卖了他们。从这一点可以相信，这个美国人和那个葡萄牙人应该早就认识了，是一种致命的巧合让他们在那片海岸相遇。他们两个肯定已经商定了什么阴谋，这个阴谋的结局对于流浪者号来说可能是致命的。这一点，凭最简单的逻辑就能判断。

而现在，这些罪恶的勾当到底又为了什么呢？从最坏处想，内格罗想把汤姆和他同伴弄到手，然后把他们当作奴隶卖掉。在这个黑奴贩卖盛行的地区，这是可以想像的。而迪克·桑德呢，在船上曾严厉地责罚过他，他一定怀恨在心，试图报复，这一点也是可以成立的。可韦尔登夫人，孩子的母亲，还有小孩呢，这个该死的家伙对他们又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要是迪克·桑德听到了几句哈里斯和内格罗之间的谈话，他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也会知道韦尔登夫人、黑人们和他本人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了！

形势非常可怕，但年轻的实习水手根本没有被吓倒。在海上时，他是船长，在陆地上，他也是队长，该由他来拯救韦尔登夫人、小杰克以及所有老天把命运交到他手心的人。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他一定会坚持到底，完成使命的！

两三个小时之后，迪克·桑德已经把他们即将要经历的灾喜祸福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通。可惜，厄运的几率要比好运大些！迪克·桑德坚定地站了起来。

这时，清晨的曙光已经照亮了森林里一个一个突出的顶尖。除了实习水手和汤姆，大家都还在睡觉。

迪克·桑德走近老汤姆，低声对他说：“汤姆，你已经辨别出了狮子的吼叫，又发现了黑奴贩子的叉子和锁链，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是在非洲！”

“是啊，迪克先生，我知道。”

“那好，汤姆，这些你可一个字也别提，无论是对韦尔登夫人还是你的同伴。必须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让我们两个去担心害怕好了！”

“就我们两个……是啊……应该这样。”汤姆回答说。

“汤姆，”实习水手又说，“现在我们可要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严加防范了。我们现在可是在敌人的地盘！多么狡猾的敌人！又是多么可怕的地区！只要告诉我们的同伴，哈里斯出卖了我们，他们就会提高警惕的。大家会以为要遭到印第安游民的袭击，会小心的。这样就行了。”

“对于伙伴们的勇敢和忠诚，你可以绝对信任，迪克先生。”

“我知道，就像我相信你的见识和经验一样。你会帮我的，我的老汤姆，是吗？”

“无论何地，无论什么忙，迪克先生。”

迪克·桑德已经拿定主意，并得到了老汤姆的支持。还好哈里斯在下手之前，就被他们识破了骗局。这样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至少不会陷入突如其来的险境。还好他们发现了那些奴隶挣脱时留下的锁链，听见了出人意料的狮子的吼叫，这个美国人才仓皇逃走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识破，就逃跑了，而且很有可能还没来得及把这队人马带到指定地点对他们发动袭击。至于内格罗，丁戈肯定已经发现他一直跟在队伍后面。他肯定是和哈里斯会合去了，以便商量如何下手。不管怎样，迪克·桑德在他们遭受袭击之前可能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得好好利用才行。

而惟一可行的计划，就是尽快回到海岸。这片海岸，如果迪克·桑德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安哥拉海岸。回到那里后，迪克·桑德就可以设法南下或北上，找到某个葡萄牙机构求助。这样，他的同伴们就可以安全地在那等待机会返回家乡。

但是，如果要回到海岸，是否该顺着原路返回呢？迪克·桑德并不这么想。如果这样做，他们一定会撞见哈里斯，那家伙现在一定清楚地预料到，眼前的形势一定会迫使年轻的实习水手停止前进。

事实上，要沿着这条难走的路，重新穿过森林，就算不是草率行事，也是非常艰难的。而且这样的话，他们只能回到他们的出发地。这样也会让内格罗的同谋能确信无疑地追上来。惟一能不留下痕迹的办法就是找到一条河，顺流而下。同时，这样也可以少担心遭到猛兽袭击。还好他们比较幸运，到现在为止，那些凶猛的野兽还一直待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而且，万一遇上土著人袭击，他们也比在陆地上容易对付。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只要坐上一条结实的木筏，全副武装起来，就具备了自卫的最好条件。所以，现在的关键，就是找到一条能顺流而下的河。

要补充的一点是，考虑到目前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的身体状况，这种交通方式也是最妥当的。要带上生病的小杰克上路，他们并不缺人手。就算没有了哈里斯的马，他们仍然可以用树枝做一副担架，好让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躺上去。不过这样就要占用五个黑人中的两个了，而迪克·桑德希望万一他们遭到突袭，每个人都能腾出手来参加战斗。他这样想是有道理的。

而且，再说，只要沿着一条河顺流而下，这位年轻的实习水手就又有了他的用武之地！

因此问题便集中到一点，那就是附近是否存在这样的河流，迪克·桑德对此很有信心。以下就是他的理由：

在流浪者号搁浅的地方，那条流向大西洋的河流，不管向北还是向东逆水上行，都不会太远。因为，附近就有一道山脉，就是那被认为是安第斯山脉的高山挡住了东西两岸的视野。所以，这条河要么是从这些高山发源下行入海，要么就是在上游转向了南方。而不管在哪种情况下，迪克·桑德都很快会遇上这样一条河流。或者，在这条江（说它是江是有道理的，因为它直通大海）之前，他可能会遇上一条支流，而支流也足以让这批逃难者航行了。总而言之，不远处总会碰上一条河流的。

事实上，在最后几英里的旅途中，土地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变化，坡度开始变小，土地变得潮湿了，到处都有细小的溪水在流动，这说明地下布满了水网。在行进的最后一天，他们的人马曾沿着一条河流前行。溪水被铁锈染成了红色，两岸有些塌陷。要重新找到这条河流不会太难，也花不了多久时间。当然，在这条湍急的河流乘木筏下行不太可能，但是沿着这条溪岸下行直到溪口，找到一条更大的，也就是更适合乘木筏航行的支流，应该不是难事。

这就是迪克·桑德和老汤姆商讨之后做出的简单计划。

天快亮时，大家都一个个地醒来了。韦尔登夫人把昏睡中的小杰克放在南的怀里。孩子仍在寒热病发作的间歇期间，面色苍白，让人看了心生难过。

韦尔登夫人走近迪克·桑德，看了他一下，问：“迪克，哈里斯在哪？我怎么看不见他！”

年轻的实习水手想道，就算要继续让他的同伴们以为在玻利维亚前行，至少美国人欺骗了他们这一事实却必须让他们知道，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哈里斯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前面去了吗？”韦尔登夫人问。

“他逃走了，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说，“这个哈里斯是个骗子，他是和内格罗串通好了，才把我们骗到这儿来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韦尔登夫人急忙追问。

“我也不清楚，”迪克·桑德说，“我只知道，我们得尽快回到海岸。”

“这个人……是个骗子！”韦尔登夫人重复道，“我早就有预感了！迪克，你认为，他是和内格罗串通好的吗？”

“应该是这样的，韦尔登夫人。内格罗这个坏家伙一直在跟着我们。这两个流氓偶然混到一块了，而且……”

“下次让我给遇上的时候，我希望他俩也别分开，”埃居尔说，“我会用他们其中一个的脑袋砸烂另一个。”这个大力士一边晃着两只大拳头一边补充说。

“可我孩子怎么办？”韦尔登夫人叫道，“我还指望送他到圣费里塞庄园去治病呢……”

“杰克会好起来的，”老汤姆安慰说，“等他走到沿海，气候好一些了，他就会好的。”

“迪克，”韦尔登夫人又问，“你确定这个哈里斯是骗了我们吗？”

“是的，韦尔登夫人。”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说，却不想对此多做解释。

他望着老汤姆，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昨晚，汤姆和我发现这家伙骗了我们，要不是他跳上马逃走，我已经把他杀了！”

“那，庄园呢？”

“附近根本就没有庄园，也没有村庄，没有小镇，”迪克·桑德回答说，“韦尔登夫人，我得再跟您说一遍，我们得回到海岸。”

“要原路返回吗，迪克？”

“不，韦尔登夫人。我们得找一条河顺流而下，那样就可以轻松安全地回到海边。咱们只要再步行几英里，就能找到了，我肯定。”

“噢，我身体好的很呢，迪克！”韦尔登夫人强挺起虚弱的身子回答说，“我能走，我还可以抱着孩子。”

“有我们呢，韦尔登夫人。”巴特说，“我们会把您也抬着一起走的。”

“是啊，是啊……”奥斯汀补充说，“只要去找些树枝，把叶子铺上……”

“谢谢，朋友们。”韦尔登夫人说，“但我想自己走……对，我要自己走。我们上路吧。”

“上路！”年轻的实习水手也大声号令道。

“把杰克给我！”说着，把孩子从南的怀里抱过来，“什么都不拿，那样我才会累呢！”

这个勇敢的黑人大力士，用他强壮的胳膊轻轻抱住孩子。孩子仍在沉睡中，竟一点儿也没醒。

大家仔细地检查了身边的武器，把剩下的食物装进一个袋子里，这样一个人就可以拿了。阿克泰翁把食物包扛在肩上，这样他的同伴们就腾出了手脚。

而那有着铁打的长腿的、丝毫不知疲倦为何物的贝内迪表兄也做好了上路的准备。他注意到哈里斯不见了吗？要说他发现了，那可就太不了解他了。他可什么都不管。而且，这家伙刚刚遭遇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可怕灾难，把他打击坏了。贝内迪表兄的放大镜和眼镜不见了！

幸运的是，巴特在他们投宿过的茂密草丛中找到了这两件宝贝，不过贝内迪表兄可不知道这点，因为巴特按迪克·桑德的建议把这两件玩意儿给收留了起来。这样，这个大孩子在前进过程中就肯定会安安静静地，不会到处乱跑了，因为他现在，就像人们所说的，只能看到鼻子前的那点地方。

这个可怜的贝内迪表兄被安排在阿克泰翁和奥斯汀中间，而且接到命令不许离开半步。就这样，他不敢有半点异议。走在队伍中间，就像个被人牵着走的盲人一样。

这一小队人马还没走出五十步，老汤姆突然停住问：“丁戈呢？”

“啊！丁戈不见了！”埃居尔也跟着说。

接着他用力大声地召唤了好多下大狗。

但没有听到任何的狗叫声。

迪克·桑德一句话也没说。狗不在了，实在很可惜。本来，它可以提醒他们免遭突袭。

“丁戈会不会追哈里斯去了？”汤姆问。

“哈里斯……应该不会，”迪克·桑德回答说，“他应该追踪内格罗去了。它感觉到了内格罗一直在跟着我们！”

“这个可恶的厨师，得赶紧给他一颗枪子儿吃。”埃居尔叫道。

“除非让丁戈先把他咬死！”巴特反驳道。

“可能吧，”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说，“但我们现在不能等丁戈回来。而且，如果丁戈还活着，这么一只聪明的动物肯定会追上我们的。出发！”

天气异常地炎热。从黎明时分，就有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天边的视野，空气中有暴风雨来袭的征兆，而且很可能会有雷电。幸好，森林虽不像原来的那么茂密，地面上却一直保持着清凉的气息。到处都可以看到大树围绕的草地，长满了高大、茂密的野草。在有些地方，一些巨大的、已经石化的树干倒在地上，这是非洲大陆常见的石炭纪土地的特征。然后是一片林中空地，绿油油的地毯似的草地上夹杂着一些玫瑰色的细枝，各种花朵颜色各异，有黄蓝的野姜、白色的半边莲、红色的兰花。昆虫在上面昼夜不停地活动，为他们传授花粉，繁殖后代。

这里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树丛，但树种却更加丰富了。有油棕树，能榨出在非洲非常名贵的油；还有海岛棉树，树丛有八到十英尺之高。它的茎富含木质，能产出一种长丝棉，就像费尔南邦克出产的一样。还有一种硬树脂树，树脂从昆虫吻管吸噬过的树洞中渗透出来。芳香的树脂一直流到地上，供当地人采集。这里还到处散落着一些野生的柠檬树和石榴树，证实了这片中非高原物种的极度富饶。在很多地方，人们还可以闻到一种沁人心脾的像香子兰散发的芳香，却没法知道香味是从哪个树种散发出来的。

虽然现在是干旱时节，只有偶尔的暴风雨能够浇灌一下这片繁茂的土地，但眼前的树木尽是一片葱绿。这是寒热病的多发季节，但是，就像利文斯顿所说，只要逃离得病的地区，得这种病的人就会康复。迪克·桑德知道这位大旅行家的这个“疗方”，希望在小杰克身上也能奏效。果然，他察觉到，小杰克的发作期并没像他们原先担心的那样再次来临，它还在埃居尔的怀里安静地熟睡呢！于是，他便把利文斯顿的“疗方”告诉了韦尔登夫人。

大家就这样，小心并快速地行进。时而可以看见一些人和动物刚刚经过的痕迹。路上的灌木丛、荆棘丛有的已被拨开、折断，因此大家就可以更加自如地行走。但大部分的时候，脚下的障碍却层出不穷，阻滞了队伍的行进步伐。这也是迪克·桑德所烦恼的。脚下到处是绞缠的藤蔓，可以和船只上胡乱堆放的帆缆索具相比；有一些看起来像大马士革洋李的弯曲枝蔓，布满了长长的刺；还有一种蛇形藤，长达五六十英尺，这种蛇形藤有一种特性，能反转身用它那锋利无比的尖刺刺伤经过的行人。几个黑人手里拿着斧头，用刀砍着这些枝蔓。但藤蔓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从地面到大树的树冠，就像缠绕、悬挂在树上的绳索。

在这片地区，动物界的稀奇古怪并不比植物界要逊色。数不尽的鸟儿在树林中成群穿梭。不过，人们可以想见，这些鸟儿丝毫不用担心路人朝他们开枪，他们自己还想快速、隐蔽地走过呢！还有无数成群的珠鸡，形形色色的鹧鸪鸟，见人就跑；还有一种鸟，北美人根据它们的叫声称为“唯波优”，这三个音节，正好是这种鸟的叫声。这些足以让迪克·桑德和汤姆相信他们正身处新大陆的某个地方。但是，可惜啊，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

到目前为止，那些危险无比的猛兽，还没有在这队人马附近出现过。在开始的那段行程，大家再一次看见了长颈鹿。要是哈里斯还在，可能又要说他是鸵鸟了，这一回可不行了。这些敏捷的动物，看到有队人马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森林，吓得一溜烟地跑了。远处，在几片草地的边缘，时不时会扬起一阵厚厚的灰尘。那是一群水牛在奔跑。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家负荷沉重的四轮货车。

就这样，迪克·桑德沿着溪流走了两英里。这条溪流应该通向一条更大的河流。他急于想让他的同伴们乘上木筏，在一条通往大海的激流中前进。这样，大家就可以少些危险和疲惫了。

快要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三英里，没有碰到任何意外事故，也没有任何哈里斯或内格罗的踪迹。丁戈也没有出现。

该停下来休息一会，吃点东西了。

吃饭期间，大家很少说话。韦尔登夫人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他，她一点儿也吃不下去。

“韦尔登夫人，您得吃点东西啊。”迪克·桑德好几次跟她说，“如果您没了力气怎么办？吃吧，吃点儿。我们一会还要马上上路呢！一定会有一条顺水的河流把我们轻松地带到海岸的。”

迪克·桑德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韦尔登夫人一直面对面地注视他。年轻的实习水手那双坚定热情地眼睛，表现出了一种激活的勇气。看到他如此坚定，那些勇敢的黑人又如此地忠诚，作为一个妇女和孩子的母亲，她当然也不愿悲观失望。再说，她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呢？她不是还相信自己是走在随处可安身的美洲大陆吗？在她眼里，哈里斯的欺骗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迪克·桑德揣摩着她的心思，却想低下头来，不敢去看她。

IV

安哥拉的艰险之途

这时候，小杰克醒来了。他抱住妈妈的脖子。他的眼睛已经好些了。寒热病没有再发作。

“你好些了吗，宝贝？”韦尔登夫人搂紧生病的孩子问。

“好些了，妈妈。”杰克回答说，“可我有点渴。”

眼下只能给孩子几口白水喝了，小杰克高兴地喝了几口。“我的朋友迪克呢？”他问道。

“我在这儿呢，杰克。”迪克·桑德过来拉了拉孩子的手说。

“还有我的朋友埃居尔呢？”

“嘿，埃居尔在这儿呢，杰克先生。”这个大力士把他的大脸凑近杰克回答道。

“那还有马呢？”小杰克又问。

“马啊？它跑了，杰克先生。”埃居尔回答，“现在，我就是马，我来驮你。你觉得我跑得太颠了吗？”

“不啊。”小杰克回答说，“但我就没有缰绳可牵了吗？”

“噢，要是你愿意，你可以给我装个马嚼，”埃居尔张开大嘴说，“你高兴的时候，可以随便拉。”

“你知道我会很少拉的啦。”

“哈，那你可就错了。我的嘴结实着呢！”

“可哈里斯先生的庄园呢？”小孩再次问。

“我们很快就要到了，我的杰克。”韦尔登夫人说，“是的……马上！”

“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出发吗？”迪克·桑德于是说道，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好的，迪克，上路吧！”韦尔登夫人说。

大家都站了起来，按原来的队伍继续前进。为了不离开溪流沿岸，得从灌木林中穿过。过去，这里还有几条小径，但是，正像土著人所说，这些小路已经成了死路。成片的树莓、荆棘已经把它们吞噬。在这艰难的环境下，要前行一英里就得花上三个小时。黑人朋友一刻也不耽搁地在前面开路。埃居尔把孩子交给南，也跟大伙干了起来。他干的可比谁都多！他一边发出“嘿嘿”有力的喊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斧子。在他前面马上开出了一条路，就像被火烧出来的一样。

幸好，这项累人的活应该不必干太久。走出一英里之后，他们发现灌树林中已经有一条相当宽的通道，通向溪流，沿着河堤通向远处。这是大象踩出来的，这种动物经常成百地穿越森林到这里来。这些庞大的厚皮动物，在这片被雨水泡软化平的泥地上，踩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脚印，留下无数个大洞。

不过大家很快就发现，走这条路的不仅仅是那些庞大的野兽，应该还有人不止一次地走过这条路，但那些脚印与被强行赶往屠宰场的牲畜留下的足迹差不多。地上到处散乱着一堆堆的骸骨，还有被猛兽啃咬过的骨架残骸，有的还套着奴隶用的锁链。

在中非，这些死人的残骸就像路标一样，凌乱地堆砌在漫长的道路上。这种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经常要走好几百英里，而在漫长的旅途中，有多少不幸的黑奴死于黑奴贩子的皮鞭之下啊！有多少人因为疲劳、饥饿而丧身！有多少人因为染上疾病而身亡！又有多少人因为食物缺乏而被奴隶贩子活活杀死！是的，当没有足够的食物供给时，他们就用刀枪把不幸的黑奴们杀死。而且这种屠杀屡见不鲜！

因此，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曾经走过这条路。在这一英里路上，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每走一步就会碰上这些随处散乱的骸骨。他们一走近，一些庞大的秃鹫就会笨重地飞向天空，在上空四处盘旋。

韦尔登夫人望着前方，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迪克·桑德却时时担心她会来询问这些情况。他还是希望能把韦尔登夫人带到海岸，而不用告诉她哈里斯事实上把他们诱骗到了非洲这样一个地方，让他们迷了路。幸好韦尔登夫人对眼前的一切似乎并没怎么在意。那个仍在熟睡中的小杰克占据了她整个的思想。南走在她边上，谁也没有问起他那些他所害怕回答的问题。老汤姆低着头往前走，他太清楚这条路边为什么到处都是死人的白骨了。

他的同伴们都带着吃惊的神色，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好似正在穿过一个走不完的坟场，似乎有一场大灾难把坟里的尸骨全都掀翻了出来。不过他们一直都没发话，一直沉默地往前走着。

这时候，河水变得更深了，河床也宽了，水流也开始变得平缓。迪克·桑德多么希望河流能很快变得可供航行，或者是不久就通到一条更大的流向大西洋的河水。

不管花多大代价，也要沿这条河走下去，这是实习水手矢志不移的决心。因此，当这条路通向高坡，开始远离溪流时，他毅然决定离开这条通道，继续沿着溪流前行。

这样，队伍就又进了茂密的荆棘丛里。他们用斧头开路，在一片混杂交错的藤蔓、灌木丛中艰难地前行。不过，眼前的却不似近海岸边那么稠密了。树木也越来越少，只有大簇的竹林生长在草丛中。他们长得高过了埃居尔的头顶。当这队人马在丛林中行进时，只能看见竹杆在晃动。

这天下午三点左右，脚下的土质完全变了。这是一些漫长的平川，估计在雨季时被水淹没过。在潮湿的沼泽地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上面还长着一些漂亮的蕨草。地势可能要顺着那些斜坡形成的高岗而升高，因为，可以看见一些似乎是刚从某个富铁矿床露出来的棕色铁矿石。

这时，迪克·桑德也正好想起了他在利文斯顿旅行记录中读过的那些情况。这位勇敢的医生，不止一次差点掉进这种危险的沼泽泥潭里。

“当心啊，朋友们！”他一边走到队伍前面，一边说，“走上去之前，先试试土地结不结实。”

“是啊，”汤姆回答说，“这片地看起来刚被雨浇过，可这几天根本没下雨啊。”

“是没下雨，”巴特说，“不过暴风雨很快就要来啦。”

“所以，我们就更要在暴雨来临之前走过这片沼泽地！”迪克·桑德接着说，“埃居尔，把小杰克接过来抱吧。巴特、奥斯汀，你们俩走韦尔登夫人旁边，好随时扶她一把。你呢，贝内迪先生……啊，你怎么了？贝内迪先生？……”

“我掉下去了！”贝内迪表兄简单地回答说，他已消失了，仿佛他脚下有活板门突然被打开了。

可不是，这可怜的老兄刚才冒冒失失地踩进了一个泥坑，半个身子已经消失在可恶的污泥里了。有人伸手拉了一把，他才浑身泥巴地从坑里爬了出来。不过，看到他那宝贝昆虫箱一点也没损失什么，他还是很高兴。阿克泰翁走到他边上，以防这位倒霉的近视眼再次陷进泥坑里。

还有，贝内迪表兄刚才陷进去的是一个糟透了的泥坑。大家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的时候，好多气泡从泥面上冒出来，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利文斯顿也曾几次陷进这种污泥里，污泥一直涌到他胸口。他把这种泥地比作一种由多气孔黑泥形成的巨大海绵团，一踩上去，就会有污水溢出。经过这种沼泽地总是极其危险。

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就在这种海绵似的泥地里走了半英里之远。路越来越难走，韦尔登夫人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她半条腿陷进了污泥里。埃居尔、巴特和奥斯汀为了减轻她在穿行这种沼泽地时疲劳所造成的不适，用竹子给她做了一副担架，她同意坐上去了。小杰克则抱在她怀里。大家都急着穿过这片恶臭无比的泥沼。

他们走的十分艰难。阿克泰翁使劲抓着贝内迪表兄，汤姆则扶着南，要是没有他，南好几次都要陷进没膝的泥地里。

下午近五点，他们终于穿过了泥沼地。地质变成了黏土，终于恢复了足够的硬度。不过，地面依然很潮湿。显然，这里的地势比附近的河流要低，水从地表缝隙渗透出来。

这时，天气开始热得难以忍受。要不是在灼人的阳光和大地之间的那一团团即将带来暴雨的乌云，他们会更加受不了。远处，闪电开始撕裂云层，雷声在天际隆隆作响。眼看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然而，在非洲，这种暴风雨灾难极其可怕：倾盆大雨、最壮实的大树也无法抵挡的狂风、接连不断的雷击。这就是在这个纬度的自然界的斗争。迪克·桑德非常清楚这一点，他非常担心。这个晚上，再也不能在露天过夜了。这块地很有可能会被雨水淹没，而眼前却看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躲避暴风雨的山岗。

可是，在这片既无树木，又无灌木的荒芜的凹地上，上哪去找藏身之所呢？即使是地下也无法藏身。地表两英尺之下，也全是水。

不过，在北方，似乎有一些稍稍凸起的山丘，挡住了这片平地，看起来像是这片低地的边沿。乌云在天际留下一条光亮地带，显出几棵树木的轮廓。

就算那里无处躲避，至少也不会被淹没在暴雨可能带来的洪水之中。那里也许就是大家的救命之所了。

“前进啊，朋友们！快前进！再走三英里，我们就会安全多了！”迪克·桑德不停地给大家鼓气。

“加油！加把劲！”埃居尔也不停地喊着。

这个勇敢的黑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拿在手上，一个人把他们托着走。

这些话鼓舞了大家的士气。虽然走了一天，他们都非常疲惫，但他们走得比刚开始时还要快。

暴风雨来临时，他们离目的地还有两英里多。尽管如此，最让人害怕的事并没有发生。暴雨没有伴随着原来那阵从带电云团直射地面的闪电一起来。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地平面，天色却已一片昏暗。那圆丘似的气团开始慢慢下降，似乎就要坍塌一般，而伴随着这种坍塌的就会是一场倾盆大雨。无数的红色、蓝色的闪电，像无数条利剑穿透云团，把整片平原变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火网。

不知有多少回，迪克·桑德和同伴们差点就被雷电击倒。在这片光秃秃的平原上，他们是惟一能引电的物体。小杰克被一阵轰隆声惊醒，急忙躲在埃居尔怀里。可怜的孩子害怕极了，但他不想让妈妈察觉，怕她担心难过。埃居尔一边迈着大步前进，一边尽可能地安慰孩子。

“别怕，小杰克，”他反复地说，“要是雷电来了，我一只手就能把它打成两截！我比他还厉害！”

确实，大力士的安慰让小杰克稍稍有些放心了。

不过，雨很快就要下起来了。看这些越积越密的云团，到时非变成倾盆大雨不可。要是找不到一个躲雨的地方，韦尔登夫人和大家不知要被淋成什么样子呢！

迪克·桑德在老汤姆边上停了一会，问道：“怎么办？”

“继续前进，迪克先生，”汤姆回答说，“我们可不能留在平原上，暴雨一来，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池沼。”

“不行啊，汤姆，不行！得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可是哪有呢？哪儿能躲雨呢？就算只是一间茅草屋也行啊……”

迪克·桑德突然一下子中断了自己的话。

刚才一道更加明亮的闪电把整片平原照得一片光亮。

“看，那是什么？离这儿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迪克·桑德大声惊呼。

“啊，是啊！我也看见了……”老汤姆回答说，却又摇了摇头。

“是营地，不是吗？”

“是的，迪克先生……应该是营地……不过是土著人的营地！”又一道闪电照亮了那片营地，它们占据了这片广阔平原不小的一部分。

确实，那里直立着百来个圆锥形的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约有十二到十五英尺高。看不见一个士兵。难道士兵都在里面躲雨吗？还是，这些帐篷已经废弃不用了？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就算天气再怎么糟糕，他们也得赶紧撤。如果是后一种情形，那么这也许就是他们的藏身之所了。

“我会弄明白的！”他对自己说。

于是他跟老汤姆说：“你们待在这儿，”然后又补充道，“谁也不要跟过来，我去侦察一下。”

“让我们派个人陪你去吧，迪克先生。”

“不，汤姆，就我一个人去！我会悄悄走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你们都留在这儿。”

这队由汤姆和迪克·桑德带头的人马停了下来。年轻的实习水手迅速地走开，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当没有闪电划破云团照亮大地时，到处都漆黑一片。

几颗硕大的雨珠已经零星掉落下来。

“怎么了？”韦尔登夫人走近老汤姆问。

“我们看见一片营地，韦尔登夫人，”老汤姆回答说，“是一片营地，或许是一个村落。我们的队长想在我们过去之前先去侦察一下。”

韦尔登夫人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三分钟过后，迪克·桑德回来了。

“来吧！快来！”他大声喊着，听声音，看似很满意。

“营地是废弃不用的吗？”汤姆问。

“这不是营地！”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说，“也不是一个村镇！那是一些蚁穴！”

“蚁穴？”贝内迪表兄喊了出来，听到这个字，他就来精神了。

“是的，贝内迪先生。但是，是一些有十二英尺高的蚁穴，我们得设法进去躲避一下！”

“可这应该是‘好斗蚁’或‘吞食蚁’啊！只有这两种天才的白蚁才能垒起这么大的建筑物！最伟大的建筑师也不得不啧啧称奇！”

“不管是不是白蚁，贝内迪先生，”迪克·桑德说，“也得把它们赶跑，占领它们的位置。”

“它们会吃掉我们的！它们有这个权利！”

“走吧，走……”

“可是，等等，”贝内迪表兄又说，“我还以为只有非洲才会有这种白蚁呢……”

“快走吧！”迪克最后一次喊道，语气有些严厉，他是多么担心韦尔登夫人会听见这位昆虫学家说出的“非洲”这个词啊。

大家赶紧跟着迪克·桑德快前进。一阵狂风刮起，硕大的雨点敲打着地面。过不了一会儿，狂风就会变得无法承受。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那些屹立在广阔平原上的一个白蚁穴门口。不管这些白蚁有多么危险，就算不能把它们赶跑，也要毫不犹豫地跟它们共居。

在这个由浅红色黏土建成的蚁穴下边，有个很窄的洞。埃居尔用他的大刀一会儿就把他挖大了，以足够让一个像他那样高大的人也能进去。

让贝内迪表兄极为震惊的是，这个本应住着成千上万只白蚁的蚁穴，竟连一只白蚁也没看见。难道它们从这里搬走了吗？

洞口挖大了，迪克·桑德和同伴们一一钻了进去。埃居尔最后一个进去，这时雨已经越下越大，似乎要把闪电给浇灭。

但现在这种暴风雨没什么可怕的了。多亏上天的好意安排，他们找到了这样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比帐篷还好，比土著人的茅屋还好。

这就是海军上尉卡梅伦所说过的那种白蚁穴。在他看来，那么小的白蚁竟能造出这么坚固的蚁穴，比人类用手造出的埃及金字塔还要伟大、惊人。

他说：“这就像一个民族，建造了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埃佛勒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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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V

白蚁穴里的白蚁课

这时候，暴风雨依旧以势不可挡之势，击打着地面。这是温带地区的人前所未见的。

而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居然找到了这样好的一处避难所，真是上苍的恩赐啊！

事实上，雨已经不是一滴滴落下来的，而是以各种粗细不一的水柱从天而降。有时，它又像一整片雨毯，就像尼加拉瓜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想像一下，天上一个大海一般的水池突然倾翻了，那是多么的壮观！随着暴雨的倾泻，土地冲成了沟壑，平原变成了湖泊，小溪变成了激流，河水溢出了河道，淹没了大片土地。在温带，暴风雨来势越猛，持续时间就越短。而在这非洲地区，情况则完全相反。无论雨下得有多大，都可以持续好几天。云团中怎么会储存着这么多雷电呢？这么多的水汽，是怎么聚积起来的呢？这太难以理解了。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人们可以尽管认为自己是返回到了洪积世时代
(16)

。

幸好，蚁穴的墙壁很厚，因此防水性能很好。即使是由坚硬泥土筑成的海狸窝，也不会比它更密封、更安全。就算顶上有激流倾泻而下，也不会有半滴水渗进蚁穴。

迪克·桑德和同伴们一占领蚁穴，便忙着察看内部情况。他们点了一盏提灯，光线足以照亮穴内每个角落。这个蚁穴内部高十二英尺，宽十一英尺，当然，圆状的蚁穴顶部除外。内部各处的穴壁均在一英尺上下。一层层的蚁穴铺满了穴壁，蚁穴之间留有空隙。

大家都震惊于这种灵巧的昆虫，竟能造出如此奇妙的建筑物，而这在非洲内陆却是司空见惯的事实。上个世纪，一位荷兰旅行家史密斯曼和他的同伴曾经登上这种蚁穴的圆顶。在隆达，利文斯顿曾经见过很多用浅红色黏土造成的蚁穴，高达十五英尺和二十英尺。海军上尉卡梅伦也曾好几次把这种伫立在尼昂维平原上的圆顶建筑当成了一片营地。他甚至还在这些建筑物前停留观察过。那些真正称得上大建筑物的巨大蚁穴不止二十英尺高，而是有四十英尺之高。边上还有钟塔，就像南非地区那些大教堂的圆顶一样。

那么到底是哪种白蚁造出了这些神奇的蚁穴建筑呢？

“是好斗蚁。”贝内迪表兄看了看蚁穴的建筑材料后，毫不犹豫地断定。

确实，这种蚁穴的墙壁由浅红色黏土建造。如果换作是黑色或黑色冲积层土，那么就应该是“吞食蚁”所造。人们可以看出，这些白蚁的名字实在让人有些不放心，也只有像贝内迪表兄这样名副其实的昆虫学家才会喜欢。

蚁穴的中间地带，也就是迪克·桑德一行人开始待的那块空地，并不足以容下他们所有人，不过四周却有一些突出的洞穴，足以让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蹲进去。这些洞穴就像是一格格打开的抽屉，里面是成千上万的白蚁待过的“巢房”，人们很容易想像白蚁在内居住的情形。总之，这些层层叠起的抽屉就像一间间楼房的小间。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南和贝内迪表兄待在上层；往下一层蹲着奥斯汀、巴特、阿克泰翁；迪克·桑德、汤姆、埃居尔则待在底层。

“朋友们，”迪克·桑德对两个黑人说，“地表开始渗水了，得从下层格子敲些黏土填一下。不过可要小心，别把吸收外部空气的洞口给堵住了。我们可不能闷死在这个蚁穴里。”

“反正只需在这儿过一夜啊。”老汤姆回答说。

“就一夜，所以我们就更要利用它好好休息啊。十天以来，我们可是头一次不用在野外露宿！”

“十天了！”老汤姆重复道。

“再说，”迪克·桑德补充说，“既然这个蚁穴这么坚固，也许我们能在里面停留二十四小时。期间，我会去侦察一下我们要找的那条河，应该就在附近了。我甚至想，在做好一架竹筏之前，我们最好别离开这儿。这样就不会遭遇暴风雨了。所以，我们把地表弄得更结实，让屋里更干一些吧。”

迪克·桑德的命令很快得到了实施。埃居尔用他的斧头从最下一层的一个“蜂房”敲下一些易碎些的黏土，把蚁穴下面的沼泽地的低洼部分垫高了足足一英尺。迪克·桑德确信，空气能够通过底部的开口自如地渗透进来。

显然，白蚁们废弃了这个蚁穴，对他们真是好事一桩。要是里边住着成千上万只白蚁，他们可没法住进去。但是，这些破坏性极大的脉翅类昆虫到底是搬走很长时间了呢，还是刚刚搬走？提出这个问题可并非多此一举。

贝内迪表兄一开始就有了这个疑惑，这些白蚁放弃这样一处安全之所，让他觉得异常吃惊。很快，他就确信白蚁刚刚搬走。

事实上，他立马就跑到蚁穴的下面一层。他点了一盏灯，在蚁穴的各个隐僻角落四处张望、搜寻。然后，他就发现了他称之为白蚁的“总货仓”的地方，也就是这些灵巧的昆虫储存集体食物的地方。

这是一个凿在内壁的洞穴，离白蚁王的“巢房”并不远，埃居尔刚刚捣毁了蚁王“巢房”和幼蚁“巢房”。

在这个食品“总货仓”里面，他采集到了一些树胶碎块和一些刚刚结块的树胶汁，证明是白蚁不久前才从外面找回来的东西。

“啊，不对！不对！”他大喊，就像回答一个刚刚反驳了他的人一样，“不对！这些白蚁搬出去没有多久！”

“谁反对你的意见了，贝内迪先生？”迪克·桑德对他说，“不管是不是刚刚搬走，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白蚁们已经离开了，因为我们得占领它们的住所！”

“重要的是，”贝内迪表兄回答说，“是要知道它们为什么要离开！昨天，甚至今天早上，这些精明的脉翅类昆虫还住过这儿呢，因为这里还有些液状的胶糖。可是一到晚上……”

“但你想得出什么结论呢？贝内迪先生？”迪克·桑德问。

“它们肯定是预感到了什么隐秘的危险，才离开这里的。不仅没有一只白蚁留在这，他们竟然把幼虫也都带走了，我连一只也找不到！好，我再重复一下，他们做这一切，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些富有远见的昆虫，准是预见到什么灾祸就要来临了！”

“他们预见到我们会来侵占他们的住所！”埃居尔笑着说。

“是吗？”贝内迪表兄反驳道，这个勇敢黑人的回答显然刺激了他，“你认为你这么强壮，这些勇敢的昆虫就会怕你吗？要是你死在它们行进的路上，只要几千只这种脉翅类昆虫就能把你啃噬成一堆白骨！”

“死了，也许吧！”埃居尔回答说，他可不愿让步，“可我还活着呢，我会把他们一批批地碾死！”

“你可以碾死十万只、五十万只、一百万只！”贝内迪表兄生气地说，“但不是十亿只！不管你是死的还是活的，十亿只白蚁足够把你咬得一点儿也不剩！”

两个人在争论期间，迪克·桑德一直在思考着贝内迪表兄的这个发现。这场争论比大家想像的可要有用。毫无疑问，这位昆虫学家深谙昆虫习性，他说的一点也不会错。如果他肯定，是一种隐秘的本能提醒了这些昆虫离开这个蚁穴，那么，待在这里可能确实会很危险。

可是，眼下狂风暴雨是如此肆虐，简直是前所未见，要离开这里是不可能的。迪克·桑德不再去更多地找寻一个能解开疑团的答案，他只是说：

“好，贝内迪先生，白蚁们把食物留在了蚁穴里，别忘了，我们可带着食物呢！大家吃点东西吧。明天等暴风雨停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大家于是开始准备晚饭。因为不论疲劳多么厉害，也不会影响这些健壮的行路者的胃口。相反，这些只剩两天吃的罐头食品受到了极大的欢迎。饼干一点也没有受潮。在几分钟里，只听到迪克·桑德和同伴们用结实的牙齿嚼饼干的响声。而饼干一到了埃居尔的大嘴里，就像是麦子倒进了磨盘。他不是在嚼，而是在磨。

只有韦尔登夫人吃得很少，还是迪克·桑德劝了才吃的。这位勇敢的夫人似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心事重重。但是，她的小杰克已经好多了，寒热病没有再来，他现在正在妈妈眼前，躺在一格“巢房”里睡呢，边上都垫满了衣服。迪克·桑德不知道该对韦尔登夫人怎么办才好。

贝内迪表兄也吃得很开心，倒不是因为它吞下去的食物的质量，而是因为他抓到了一个大好机会，给大家上一堂关于白蚁的昆虫课。哎呀，要是他能在这个蚁穴里找到一只白蚁，哪怕就一只，那该有多好啊！可就是一只也没有！

“这些了不起的昆虫，”他开始上课了，不管有没有人在听，“是一种最棒的脉翅类昆虫。它们的触须比头还长，上鄂非常突出，上下两翅大部分时候都一样长。这种昆虫又分五类：蝎蛉、蚁蛉、褐蛉、白蚁和石蝇。不用说，我们住的这穴的主人，就是白蚁了。也许我们是不该住这儿的。”

这时，迪克·桑德非常用心地听贝内迪表兄的讲课。说起这些白蚁，是否又让他想起现在是在非洲大陆，并且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厄运把自己送到这里来的呢？年轻的实习水手意识到这些，担忧极了。

而我们这位昆虫专家，又滔滔不绝的讲起来，就像骑上了一匹快马一刻也不愿停下来。

“这种白蚁的特征，就是脚爪有四个关节，上颚是尖形的，有惊人的力量。它们又分为螳螂蚁、脉翅蚁、白蚁。白蚁通常也被称为“白色的蚂蚁”，其中又包括致命白蚁、黄胸白蚁、避光白蚁、咬人白蚁和毁灭白蚁。

“那么造了这个蚁穴的是……”迪克·桑德问。

“是好斗白蚁！”贝内迪表兄回答说。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就像是在提到马其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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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另外某个英勇善战的古老民族一样。是啊！这种好斗蚁身材大小不一！如果把这种昆虫中最大的和最小的拿来相比，埃居尔和侏儒的差别也显得微不足道了。在这种昆虫中间，有五毫米长的工蚁，十毫米长的兵蚁，有二十毫米长的雄蚁和雌蚁。此外，还有一种更奇怪的蚁种，叫‘斯拉夫’，有半英寸长，它的上颚是非常厉害的钳子，脑袋比身子还大，就像鲨鱼一样！这是昆虫界的鲨鱼。要是有一群‘斯拉夫’跟鲨鱼打起来，我打赌‘斯拉夫’准赢！”

“这种‘斯拉夫’在哪里最常见呢？”迪克·桑德又问。

“在非洲。”贝内迪表兄回答说，“非洲中部和南部地区。非洲，那可是白蚁的王国！只要看看斯坦利带回来的利文斯顿临终前写的旅行手记就知道了！这个医生可比我幸运，他曾亲眼目睹一场荷马史诗中一般惊心动魄的战争！战争双方是一支黑色白蚁军和一支红色白蚁军。那些红色白蚁，就是大家称呼为‘驱逐蚁’，当地人称为‘斯拉夫’的，成为战斗的最后胜利者。另外那些称为‘楚古斯’的黑色白蚁，在顽强的抵抗之后，最终带着他们的卵子、幼蚁溃逃了。照利文斯顿的说法，不管是人类之间还是禽兽之间，从来没有比这更紧张的战斗场面了！他们用顽强的嘴撕咬敌人，这种‘斯拉夫’能使最勇敢的人望而却步！再庞大的动物，不管是狮子还是大象，见了它们都会望风而逃！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们的路途。遇上大树，它们能爬上树顶，遇上溪流，它们会用自己的身躯连成一座横跨溪流的吊桥。另一位非洲旅行家叫迪沙尤，曾经看见无数蚂蚁列队行进，足足走了十二小时，并且从未在路上耽搁！其实，看到如此多的白蚁，有什么好震惊的呢？昆虫的繁殖能力是超强的。至于好斗蚁，一只雌蚁每天能产卵六万个！所以，这种脉翅类昆虫，给当地人提供了不错的美味。爆炒白蚁，朋友们，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吃的美食了！”

“那你吃过吗，贝内迪先生？”

“还从没吃过，”这位专家教授回答说，“不过就要吃到了。”

“在哪儿吃？”

“就在这儿。”

“在这儿？可这里又不是非洲！”老汤姆急切地问

“是啊……这里不是非洲……”贝内迪表兄回答说，“不过，到目前为止，这种‘好斗蚁’和大片蚁穴只有在非洲才发现过。啊！那些旅行家，他们真是有眼无珠！哎呀！不论怎么说，这样也好。我已经在美洲发现了‘采采蝇’，在这项荣耀的基础上，再加上同样在这块美洲大陆发现‘好斗蚁’的荣誉。这对于一篇论文，是多有价值的材料啊！这篇论文将在欧洲科学界产生轰动，也许还会在对开本的科学杂志上发表，并且在文字中附上插图和版画！……”

显然，贝内迪表兄的脑子根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除了迪克·桑德和老汤姆之外，这可怜的人和所有其他同伴都以为自己是在那个遥远的美洲大陆，当然他们也应该这么认为的！除了这些科学方面的奇怪现象，还应该有什么别的更加严重的事情，才会让他们明白事情的真相！

已经是晚上九点钟。贝内迪表兄已经说了老半天。他可有发现，在他讲解他的昆虫课时，那些听众在自己的“巢房”里，已经靠着墙渐渐入睡了？大概没有。他是在为自己讲课。迪克·桑德也不再问他问题，虽然没有睡着，仍是待着一动不动。而埃居尔虽然坚持得比别人都长，但也挡不住倦意，还是闭上了眼睛，耳朵也不再听了。

贝内迪表兄又继续长篇大论地讲了一会儿。但是，困意终于占了上风，他回到蚁穴上层他给自己挑选的住所。

白蚁穴内是一片无边的沉静。而外面依然雷电交加，充斥着大地。看来这场天灾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所有人大概都睡着了。只有迪克·桑德，虽然继续休息，却怎么也不愿入睡。他一直在思考。他想到那些他要不顾一切拯救的伙伴们。流浪者号的沉没并不意味着等待他们的残酷考验已经结束。如果他们落到土著人手里，他们会面临更加可怕的威胁。

回到海岸的路上，怎样去避免这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呢？显然，哈里斯和内格罗把他们诱骗到离海岸一百英里的安哥拉内陆，肯定是密谋要抓住他们的。可这个可恶的葡萄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到底对谁有仇呢？年轻的实习水手想到只有自己得罪过他。这时，迪克·桑德又回忆起流浪者号整个旅途中的意外遭遇，想起遭遇漂流物和黑人们，想到追捕鲸，想到赫尔船长和全体船员的失踪！

迪克·桑德于是又想到，自己十五岁承担指挥一条船的重任，罗盘和测程仪却被内格罗的罪恶行为破坏了。他还想起那次，面对内格罗的无理，他使用了自己的权威，威胁他把他禁闭起来或是开枪打烂他的脑袋！啊！当时他为什么要犹豫呢？如果当时开了那枪，内格罗的尸体早就给从船上扔进大海了！这么多的灾难也就不会发生了！

这就是年轻的实习水手当时所想的。接着，他又想到了流浪者号沉没搁浅，航行中断时的情况。然后骗子哈里斯出现了，这个南美地区于是渐渐变样了。玻利维亚变成了可怕的安哥拉，这里寒热病肆虐，猛兽到处出没，还有更加残忍的土著人！回海岸的路上，这一小队人马能不能避开这些灾祸？迪克·桑德找寻的那条他希望能找到的河流，能让他们安全、轻松地到达海岸吗？他不想怀疑这点，因为如果让他们在这个到处受到敌视的、危机重重的鬼地方再走一百英里，那是不可能的！

“幸好，”他对自己说，“韦尔登夫人，还有其他人都不知道处境有多危险！只有老汤姆和我知道内格罗把船弄到了非洲，把我们抛在非洲海岸，而哈里斯又把我们骗到了安哥拉的遥远腹地！”

正当迪克·桑德带着压抑的心情想到这里时，突然感觉到前额上的一阵鼻息，一只手抚在他的肩上，同时一个激动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都知道了，我可怜的朋友。但愿上帝能拯救我们！但愿上帝的意志能够实现！”

VI

潜　水　钟

迪克·桑德听到韦尔登夫人这句意想不到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再说，韦尔登夫人马上回到了小杰克身边，显然她不想更多地谈论此事，而年轻的实习水手也没有勇气让韦尔登夫人留下来。

就这样，韦尔登夫人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也是通过沿途发生的种种意外事件而明白过来的，也可能是昨晚贝内迪表兄无意说出的“非洲！”那个词提醒了她。

“韦尔登夫人全都知道了，”迪克·桑德自言自语地说，“也好，兴许这样还更好些！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她不会悲观绝望的！我也不会！”

迪克·桑德焦急地等待着天亮，急着想去侦查这一片白蚁穴附近的情况。他要找的是一条通往大西洋的河流，他需要这样一条激流，把他的这一小队人马送到海岸。他有一种预感，这条河流离这儿应该不会太远。现在尤其该注意的，是要避免碰上土著人。那些土著人说不定已经在哈里斯和内格罗的指使下追踪他们。

但是天还没有亮。还没有任何光亮透过洞口照进蚁穴里面来。厚墙外面传来低沉的隆隆声，说明暴风雨还没有要平息下来的趋势。迪克·桑德侧耳倾听，听出了暴风雨正猛烈地往蚁穴的基地上倾泻，因为雨声不像是击打在坚硬的地面上，所以他断定，大水已经淹没了这一整片平原。

这时大概是十一点钟。迪克·桑德感到一种即使不是真正的瞌睡，也是一种昏昏沉沉的困意将要把他带入梦乡。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种休息。但是他正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要是蚁穴外面的黏土被雨水浸透之后堆积下来，洞口很有可能会被堵住。那样，外面的新鲜空气就没法进来，穴内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很快就会使洞内情况变得很糟。

于是迪克·桑德下到地面，由于第一层“巢房”滑下来黏土，地面已经被垫高了一层。

不过这片垫起来的土层还非常干燥，洞口一点也没有堵塞。空气自由地流入穴内，同时可以看到暴风雨中闪电的光亮和听到震天的雷声，倾盆大雨也没能把这些电光和雷声淹没。

迪克·桑德发现一切都好。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危险，会立即威胁到这十个隐居在脉翅目昆虫洞穴里的人。年轻的实习水手于是想再去睡上几个小时，因为他已经感到睡眠不足。

不过，为了预防万一，迪克·桑德就躺在蚁穴底部靠近洞口被垫高的黏土层上。这样，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突发事件，他都能第一个察觉。而且，黎明的光亮会把他唤醒，因为他还要去侦查附近的情况。

于是迪克·桑德就躺下了，他头靠着内壁，手边放着步枪，几乎立即就入睡了。

当一阵凉意把他唤醒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睡了多久。

他站起身来，异常吃惊地发现洪水已经流进了蚁穴，而且水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才几秒钟工夫，就已经涨到了汤姆和埃居尔所在的那一层“巢房”。

迪克·桑德叫醒了他们，告诉他们眼前新出现的这件麻烦事。

提灯点起来了，马上照亮了整个蚁穴。

水涨到五英尺左右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迪克？”韦尔登夫人问。

“没什么，”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说，“水涌进蚁穴下部空间来了。很可能在暴风雨中，附近的一条河决口了，淹没了这片平原。”

“好啊！”埃居尔说，“这么说，河水就在附近！”

“是的，”迪克·桑德回答说，“这条河会把我们送到海岸。所以，你放心，韦尔登夫人，水不会漫到你那一层的，小杰克和贝内迪先生都不会有事！”

韦尔登夫人没有回答。至于贝内迪表兄，他就像一只真正的白蚁，在他的“巢房”里熟睡呢。

这时候，黑人们都俯视着这一片反映着提灯光亮的雨水，等待着正在测量雨水深度的迪克·桑德告诉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迪克·桑德叫他们把食物和枪械移放到高处洪水触及不到的地方后，什么话也没说。

“水是从洞口流进来的吗？”汤姆问。

“是的，”迪克·桑德回答说，“现在雨水堵住了洞口，妨碍了里边空气的更新。”

“我们能不能在水平面之上的墙壁上打一个洞？”老黑人问道。

“也许吧……汤姆。不过既然现在里边的水深有五英尺，那么外头很可能有六英尺或七英尺……甚至更深……”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迪克先生？”

“汤姆，我觉得要是蚁穴内的水位继续涨高，就必然会把穴内空气压缩到上部空间，而现在就是这些空气阻碍了水位的继续上升。但是如果我们在墙上开一个洞，空气就会从洞口排出去，那么水位就会升到和外面水位一样的高度；或者就是水面高过我们开的洞口，一直到里边的空气阻碍水位上升为止。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像那些在潜水钟里工作的人员一样，待在这个蚁穴内。”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汤姆问道。

“在行动之前，要好好考虑一下，”迪克·桑德回答说，“稍有疏忽，我们大家都会没命的！”

年轻的实习水手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把这个蚁穴比作一个水下的潜水钟，是完全正确的。只是在潜水钟里，空气会通过唧筒抽送而不断得到更新，潜水员可以自如地呼吸，不会产生别的不舒服感觉，除非长时间待在比正常气压大的环境里。

但是，在这座蚁穴内，除了气压过大之外，由于穴内进了水，内部空间缩小了三分之一，而要更新穴内的空气，就必须开一个洞，让蚁穴内外空气交流。

可不可以避免迪克·桑德所说的危险，开一个洞而不使穴内的环境更加恶化呢？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有两种情况会使现在穴内保持的水位继续上升：一种是在穴内开一个洞口，但是洞口位置低于外面的水位；另一种是不开洞，但是外面水位继续涨高。不管是哪种情况，穴内空间都会越来越狭窄，空气得不到更新，从而气压也会进一步加大。

但是这座白蚁穴会不会被洪水冲走或倾翻呢？这对于穴内的人来说，是最严重的威胁了。不会这样，蚁穴的地面根基非常结实，比海狸窝还要坚固。

所以，眼前最可怕的情形便是，暴风雨一直不停，洪水随之不断上涨。平地上有三十英尺的积水，白蚁穴顶上就会有十八英尺，这样大的水压就会使穴内气压增加一倍。

因此，迪克·桑德反复仔细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他对于洪水不断泛滥感到非常担心。显然，洪水并不仅仅来自天上的暴雨。更有可能的是，附近有条河被暴雨涨满了，河岸决口，淹没了这一片低凹的平原。可现在谁又敢说这个蚁穴是否已被淹没，是否还有可能从穴顶爬出去呢？要在穴顶开个洞，费不了多少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迪克·桑德担心极了，他反复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在了解一切状况之后，是应当等待呢，还是主动让事情有所了结？

这时已经是早上三点。所有人都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雷雨声。由于洞口被水堵塞，外面传进来的雷雨声已经非常微弱。但是，一种低沉、宽广、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清楚地说明了这一场自然界的斗争还没有结束。

这时，老汤姆告诉大家，穴内的水位正逐渐升高。

“是的，”迪克·桑德回答说，“之所以水位越涨越高而空气却不能流出去，那是因为外面洪水涨了，对空气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

“眼下还没多大关系。”汤姆说。

“也许没事，”迪克·桑德回答说，“但是谁知道洪水涨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止呢？”

“迪克先生，”巴特问道，“要不要我钻出去看看？我可以试着从洞口潜水出去……”

“我看还是我去试一试。”迪克·桑德回答说。

“不行，迪克先生，不行，”老汤姆急切地说，“还是让我儿子去吧，相信他足够机灵。万一他不能回来……我们这里可不能没有你啊！”

然后，他又低声说：

“别忘了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

“那好吧，”迪克·桑德回答说，“那你就去吧，巴特。要是洪水已经漫过了蚁穴，就别再费劲回来了。我们会想办法像你一样游出去；不过，蚁穴要是还没完全淹没，你就用你带去的斧头在顶盖上使劲砸。我们听到你砸顶盖的声音，就知道了该往哪儿打洞。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迪克先生。”巴特回答说。

“那就去吧，孩子！”老汤姆接着说，一边握了握儿子的手。

巴特长长地吸足一口气后，便钻进了那片五英尺深的雨水中。这个任务是相当艰巨的，因为他得找到水里的洞口，从洞口钻出去，然后再浮出水面。这一切都要求行动十分迅速。

差不多过了半分钟。迪克·桑德心想巴特已经游出了洞口，不料这个黑人从水下钻了上来。

“怎么了？”迪克·桑德大声问道。

“洞口被一些杂物堵死了！”巴特刚喘过气来就回答说。

“堵死了？”汤姆问。

“是的！”巴特回答说，“大概是雨水冲刷下来的黏土……我用手沿着墙试探了半天，洞口已经没有了！”

迪克·桑德摇了摇头。他和他的同伴们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这座蚁穴里。洪水可能已经淹没了穴顶。

“要是没有了洞口，那就得再打一个！”埃居尔这时说。

“等等！”年轻的实习水手一边拦住手里拿着斧头，准备立即潜水下去的埃居尔，一边回答说。

迪克·桑德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得想个别的办法。现在惟一的问题，是要知道水是否已经漫过了穴顶。只要在穴顶开个小孔，我们就知道外面的情况了。不过，万一现在大水已经淹没了穴顶，水就会从这个小孔一齐涌进来的，那我们就完了。我们得一点点地试……”

“但是要快一点！”汤姆说。

确实，水位在逐渐地涨高。这时穴内水深已经有六英尺。除了待在上层“巢房”里的韦尔登夫人、小杰克、贝内迪表兄和南，伙伴们都已经浸泡在齐腰的雨水里。

所以，迪克·桑德建议大家赶快行动。

迪克·桑德最终决定在高出水面一英尺的地方，也就是高出地表七英尺的黏土内壁开一个小孔。

要是通过这个小孔，里面的空气可以和外面空气交流，那就说明穴顶还没被大水淹没。而相反，如果小孔低于外面的水位，空气就会被水挤压回来。这种情况下，就必须立即堵上小孔，否则穴内水位就会上升到和小孔一样高。小孔堵上之后，可以再往上提高一英尺，重新试探着开一个小孔，就这样一英尺、一英尺地往上试探。但是万一到了蚁穴顶盖，外面空气还没有进来，那就说明平原上的大水已经超过了十五英尺，整片白蚁穴都已经被洪水淹没了！那时候，这几个被困在蚁穴内的囚犯，还有机会逃脱这种可怕的、慢慢窒息的死亡吗？

这一切迪克·桑德心里都非常明白，但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对于他的行动所要产生的后果，他都已经考虑清楚了。何况已经不能继续等下去。在这个时时刻刻都在变小的空间里，在这个二氧化碳已经饱和的地方，随时都有窒息的危险。

迪克·桑德可以用来在墙上开孔的最好工具，就是步枪的探条，探条顶端有一个螺旋锥，本来是用于拖拉枪筒中的布条的。用探条在墙上快速地旋转，螺旋锥就会像木工钻一样吃进黏土墙，小孔就这样慢慢地钻好了。所以钻出来的小孔和探条直径完全一样，但这样一个小孔就已足够让穴内空气往外流了。

埃居尔举着提灯照着迪克·桑德。他们还有备用的蜡烛，不必担心会没有灯火照明。

螺旋锥吃进黏土墙内一分钟后，探条就顺利地钻进了墙壁。大家立即听见一阵低沉的、像是许多气泡透过水柱冒出来的声音。空气被挤出去了，同时穴内的水位开始上升，直到与小孔持平。原来小孔钻得太低，低于外面的洪水水位。

“再钻一个！”迪克·桑德赶紧抓起一把黏土堵住小孔，一边镇静地说。

这时穴内的雨水再一次恢复了静止的状态，但穴内的空间又缩小了八英寸以上。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因为穴内已经开始缺氧。可以看出，提灯的火光也变红、变暗了一些。

迪克·桑德立即在小孔下面一英尺的地方做了第二次尝试。要是这回再不成功，穴内水位还会继续上升……但是必须冒险。

迪克·桑德拿着螺旋锥往墙面上钻时，贝内迪表兄突然大声嚷嚷地说：

“哎呀，怪不得！原来……原来……这就是它们搬走的原因！”

埃居尔举起提灯，朝贝内迪表兄方向照去，只见他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

“没错，”贝内迪表兄又说，“这就是那些聪明的白蚁离开这座蚁穴的原因！原来他们预见到了要发大水！这是它们的本能啊，朋友们！昆虫的本能！这些白蚁要比我们精明，比我们精明得多！”

这就是贝内迪表兄从目前形势中得出的全部结论和教训。

这时，迪克·桑德手中探条的螺旋锥已经穿透了墙壁。一阵“咝咝”的声音响起，穴内的水位又涨高了一英尺……

现在处境极其危险。韦尔登夫人几乎也要被水淹着了，她手上举着小杰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大家都喘不过气，耳边嗡嗡作响。提灯也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难道整个白蚁穴都淹在大水里了吗？”迪克·桑德低声自问道。

必须弄清楚这一点。因此，还得在穴顶钻第三个小孔。

但是，如果这最后一次尝试还是失败的话，那就是窒息，就是立即死亡。穴内仅存的空气就会挤到穴外的水面，大水就会立即灌满整座蚁穴！

“韦尔登夫人，”这时迪克·桑德说，“你明白我们目前的处境。再拖下去，我们将没有足够的空气。如果第三次试探仍不成功，大水就会灌满蚁穴。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洪水还没有漫过穴顶。我们得最后试一次。你同意这样做吗？”

“干吧，迪克！”韦尔登夫人回答说。

正在这时，提灯在这种不适宜燃烧的环境中熄灭了。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陷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迪克·桑德骑在埃居尔的肩上，埃居尔则抓着一层“巢房”格子的横边，只有头部露出水面。韦尔登夫人、杰克、贝内迪表兄挤在最上层的“巢房”格子里。

这时，迪克·桑德开始钻蚁穴顶盖的最高处，探条很快就吃进了顶盖的黏土。这个地方的顶盖特别厚，也特别硬，钻起来也就比别的墙面更加费劲。迪克·桑德加快动作，心里担忧得要命，因为从这个小孔进来的如果是空气，就是生命；如果是洪水，那就是死亡！

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咝咝”声。穴内被压缩的空气向外逃窜……但是一线光亮从小孔透了进来。穴内的水位只上升了八寸，没等迪克·桑德把小孔堵上，水就停止了上涨。这时，蚁穴内外的水位已经持平了。蚁穴的顶部露在洪水水面上。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得救了！

紧接着一阵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其中埃居尔的叫声尤为响亮，大家立即举起了大刀，开始朝蚁穴顶盖猛砍起来，顶盖的黏土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小孔变成了大洞。新鲜空气一拥而入，早晨旭日的缕缕光辉也随之照射进来。蚁穴顶盖一打开，就很容易爬上穴墙，就可以想办法到不远处一个没有洪水的高岗上去。

迪克·桑德第一个爬上白蚁穴顶……

突然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

空中传来一阵非洲旅行家熟悉不过的声音，这是一阵“咻咻”作响的飞箭声。

迪克·桑德勉强来得及看清，在离蚁穴一百步远的地方，驻扎着一个营棚，而在离自己十步远的近处，在被大水淹没的平原上，停着许多条载着土著人的长船。

年轻的实习水手把头顶露出顶盖的时候，一阵乱箭从其中一条长船飞射过来。

迪克·桑德一声招呼，就让同伴们明白了一切。他抓起步枪，后面跟着埃居尔、阿克泰翁、巴特，在顶盖洞口，大家集中火力向其中一条长船射击。

好几个土著人倒了下去。这时叫喊声、步枪射击声，还有其他火器的巨响交织成一片。

但是，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怎么能够对付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一百多名土著人呢？

白蚁穴被土著人攻占了。韦尔登夫人、她的孩子、贝内迪表兄都被粗暴地从蚁穴中拖了出来。大家还没来得及彼此说上一句话，最后握一次手，就被分成两批分开带走了，显然土著人事先就得到了命令。

第一条长船押着韦尔登夫人、小杰克、贝内迪表兄走了。迪克·桑德看着他们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营地那边。

他自己和南、老汤姆、埃居尔、阿克泰翁、奥斯汀、巴特则被拖到另一条长船上，开往高地的另一个据点。

这条独木舟上来二十多名土著人，另有五条船跟在后面。要抵抗是不可能的，但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还是作了尝试。有几个“沙漠商队”的土著兵被他们打伤了，要不是有令在先不能打死他们，他们肯定会为这次反抗付出死亡的代价。

没过几分钟，船就到了目的地。但是，就在船只靠岸的那一刹那，埃居尔纵身一跳，就上了岸。两个土著兵赶紧追过去，但是这个大力士抡起步枪，就像手握一根大头棒。两个土著兵立马就脑袋开花，倒在了地上。

埃居尔在一阵枪林弹雨中飞也似的逃窜，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树林里。而迪克·桑德和他的其余同伴，在被押上岸后，都像奴隶一样被铐上了锁链。

VII

科安扎河岸的营地

自从洪水把这个白蚁穴林立的平原变成了一个湖泊，这里的面貌完全变样了。二十几个蚁穴的穴顶露出湖面，形成了这个盆地一般的广阔湖面上仅有的一些突出点。

昨天夜里，因大雨而暴涨的支流一齐汇入科安扎河，使河水溢出了河岸。

科安扎河是安哥拉几条大河之一，离流浪者号沉没的地方一百英里处流向大西洋。几年之后，海军上尉卡梅伦就是先渡过这条河才到达本格拉的。科安扎河是葡萄牙殖民地在这一地区的内地转口运输通道。在河的下游，已经有轮船航行，用不了十年，它们就会驶到上游。因此，迪克·桑德选择往北前进，去寻找一条通航的支流，是非常明智的做法。他们一直沿途跟随的那条溪流，就通向科安扎河。要是没有遇上这次突如其来的、无法提防的袭击，再走一英里，他们就已经找到了科安扎河。迪克·桑德和伙伴们应该已经坐上了一张很容易就造起来的木筏，沿着科安扎河顺流而下，直到一个有轮船停靠的葡萄牙当局管辖的小镇。那样，他们就会平安无事了。

可事情却没有这样发展。

迪克·桑德看到的那座营地，就建在蚁穴附近的一处高地上，而命运把他们抛进了这个陷阱般的蚁穴。那块高地的顶峰长着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遮天盖地的树枝足以把五百个人隐蔽起来。没见过这种中非大树的人，根本没法想像它们有多大。它们的树枝就能构成一片森林，人走在里面会迷路。远处是一些种子不结果的大榕树，成为这片广阔风景画面的背景。

不久前，整个押送黑奴的“沙漠商队”就停驻在这棵大榕树底下，就像藏在一个秘密的庇护所。这就是哈里斯跟内格罗谈到过的要来科安扎河的那个“沙漠商队”。这一批人数众多的黑人，是奴隶贩子阿尔维斯从各个村子抓来的，他们的目的地是卡宗德黑奴市场。在那里，根据不同的需要，他们要么被运往西海岸，要么被运往大湖区尼昂维的各个栅栏里，以便最终送到埃及北部或桑给巴尔的代理商行。

迪克·桑德和他的同伴们一到营地，就得到了奴隶的待遇。老汤姆、老汤姆的儿子、奥斯汀、阿克泰翁和可怜的南，虽然不是非洲土著人，却是黑人血统，他们的遭遇和抓来的黑奴一样。不顾他们的坚决反抗，商队的人先是收缴了他们的武器，然后把他们两个一组地，用一根长达六七英尺，两头带叉的木棍，叉住喉咙，两边叉头用铁闩锁住。这样，他们就不得不一个接一个，在一条直线上行走，不能左右乱跑。为了更保险，每人还被拴上一条沉重的锁链。因此他们只有手脚没有被捆绑：手是为了搬运沉重的负荷，而脚是为了赶路，这样他们便无法逃走。就这样，他们却要在“沙漠商队”一个小队长的皮鞭之下，长途跋涉几百英里！他们在边上躺了下来，由于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同土著人作斗争，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动弹不得了。他们没能像埃居尔一样逃跑，不过对已逃跑的人，又能希望什么呢！就算埃居尔再怎么强壮，在这样一个无处安身的地方，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饥饿、孤独、猛兽，还有当地土著人，所有一切都对他不利！他会不会很快就后悔，费尽心思逃出来呢？他会不会为同伴们的命运而担心呢？埃居尔的同伴们，根本就不幻想“沙漠商队”的头目们会对他们有半点可怜之心。不管是阿拉伯人，还是葡萄牙人，他们讲的语言根本听不懂，这些人和他们交流时用的是威胁的眼神和手势。

迪克·桑德没有和哪些奴隶叉在一起。他是白人，他们大概不敢像对待黑奴那样对待他。他们解除了他的武装，没有把他手脚绑起来，却有一个小队长在一旁专门监视。迪克·桑德观察着营地里的动静，随时等待着哈里斯和内格罗在某个地方露面。不过等了半天，谁也没看见。但是，他一点也不怀疑，是这两个混蛋指挥策划了这次袭击。

同时他又想到，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和贝内迪表兄和他们分开，被单独带走，肯定也是哈里斯或内格罗的命令。现在他们俩一个都没看见，他想这两个同谋可能是在韦尔登夫人他们边上。他们会把他的朋友们带到哪呢？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这是他最担心的。迪克·桑德已经忘了自己的处境，他想的只有韦尔登夫人和他的同伴们。

这个驻扎在巨大无花果树底下的“沙漠商队”，少说也有八百来个人。其中五百多名是男女黑奴，其余两百多是士兵、脚夫、流动人贩子、看守、小队长、商行代办和商队头目。

这些“沙漠商队”的头目们都是阿拉伯或葡萄牙人。我们根本无法想像，这些毫无人性的败类，对他们抓来的黑奴使用什么样的残酷手段。一路上，他们不停地鞭打奴隶，对于那些筋疲力尽倒下来，无法在黑奴市场上出售的，他们就用枪或刀把他们杀死。这些头目们就是这样用恐怖手段来控制他们的“猎物”的。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在“沙漠商队”到达目的地时，黑奴贩子会损失一半的黑奴，其中几个有幸活了下来，大部分都被折磨致死，他们的骸骨就像路标一样，遍布从内陆到海岸的漫长路途中。

大家都知道，“沙漠商队”的那些欧洲头目们，大部分是葡萄牙人，他们都是在本国待不下去的，或判了刑的，或从监狱逃出来的，或是没有被绞死的黑奴贩子。一句话，他们都是人类的渣滓。就像内格罗、哈里斯这种败类，两人现在给中非一带最大的奴隶贩子、当地很有名的“黑货”巨商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手下做事。海军上尉卡梅伦曾经写过一些关于这个老阿尔维斯的古怪故事。

那些押运黑奴的士兵基本上都是黑奴贩子雇佣的土著人。但是那些烧杀抢掠、围捕黑人充当黑奴的行为并不是这些奴隶贩子的专利。那些黑人酋长们也在为同样的目的而残酷地互相厮杀。被打败一方的壮丁、妇女、孩子就成了奴隶，被战胜一方的酋长卖给黑奴贩子，换几码棉布或一些火药、枪支、玫瑰色或红色的珠子。利文斯顿说过，在灾荒时期，甚至只换几个玉米。

人们只要看看那些押运阿尔维斯“沙漠商队”黑奴的士兵，就会知道非洲土著部队是什么样的。他们是一伙黑人强盗，几乎不穿衣服，手里扛着燧石点火的长枪，枪筒上镶着很多铜环。和这些押运士兵一起的，还有那些流动人贩子，也是一路货色。这两种人，商行代办通常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对付。对于他们的命令，士兵和流动人贩子经常会讨价还价，他们会强迫代办在什么样的时间、地点停驻，会威胁把“沙漠商队”扔在半路。所以那些代办经常不得不对这些丘八提出的苛刻要求让步。

虽然在路途中，各个男女黑奴都被强制要求搬运一些重物，但商行代办还是雇用了一部分搬运货物的脚夫。这种脚夫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帕加齐”。他们负责搬运一些贵重物品包，主要是象牙。有种粗重的象牙，可重达一百六十斤，需要两个脚夫才能把这种贵重的货品驮到商行代理处，然后被运送到喀土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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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给巴尔或纳塔尔市场出售。一到这些市场，那些“帕加齐”会拿到一份事先讲好的报酬，包括二十几码棉布，或一种叫“美丽卡呢”的衣料，一点火药，一把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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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珠子，甚至，当奴隶贩子没有其他货币支付的情况下，给他们几个卖不出去的奴隶作为报酬。

在“沙漠商队”的五百多名黑奴中，很少有成年男子。因为抢掠之后，村子被烧光，所有四十岁以上的成人都被无情地杀害，或吊死在附近的树上。只有青年男女和孩子被带到市场出售。在这种残酷的“围捕”之后，仅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这说明了赤道非洲人口为什么会以如此可怕的速度递减，为什么这里的大片土地会变成荒无人烟的沙漠。

在“沙漠商队”，成年男女和孩子们身上只挂一块由树皮织成的破布片，这种布片在当地被称为“穆布祖”。这些活人，被当作一群牲畜对待，他们的可悲境况令人难以想像。妇女们全身到处是小队长皮鞭抽打的伤口；孩子们骨瘦如柴，面色苍白，双脚磨得鲜血淋淋，母亲们虽然已经负载沉重的包袱，还抱着自己的孩子；年轻人被木叉紧紧地卡住，比死囚身上的锁链还痛苦难受。是的，看到这些半死不活的，嗓音已经失去人声的，被利文斯顿形容为“乌木骨架”的不幸黑人，就算是野兽看了也会为之动容的。可对于这样的苦难，那些铁石心肠的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却无动于衷。在卡梅伦看来，那些葡萄牙人比阿拉伯人更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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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不管在行进过程中还是在驻留期间，这些囚犯们都受到严密监视。所以，迪克·桑德很快就意识到，根本就别想逃跑。但是，怎样才能再见到韦尔登夫人呢？毫无疑问，她和孩子肯定是被内格罗带走的。年轻的实习水手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葡萄牙人为什么要故意把她和同伴们分开。但他确信，这个阴谋肯定和内格罗有关。一想到可能要面临的种种危险，他心里难受极了。

“啊！”他对自己说，“当我想到，这两个混蛋都曾经被我拽在枪口下……而我却没有杀了他们……”

迪克·桑德脑中反复想着这件让他追悔莫及的往事。要是哈里斯和内格罗，都像他们所应得的一样死了，今天会有多少不幸的人因此而免于苦难！被人肉贩子当作奴隶对待的黑人，会少受多少非人的折磨！

这时，迪克·桑德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了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受尽折磨的可怕情形。而不论是母亲还是孩子，都无法指望贝内迪表兄。这可怜的人能把自己照顾过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可能内格罗已经把他们三个弄到了安哥拉的某个偏僻地方。但是谁在抱着这个还在生病的孩子呢？

“他母亲！对，肯定是他母亲，”迪克·桑德在心里反复说，“为了孩子，她一定会振作的！她会像那些不幸的黑奴母亲一样抱着自己的孩子，直到像她们一样倒下！啊！祈求上帝，把我带到那些凶手面前吧！我要把他们……”

但他现在还是个囚犯！是这一群像牲畜一样被赶往非洲内陆的奴隶中的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哈里斯和内格罗是否亲自指挥着这个包括他们坑害的人在内的“沙漠商队”。丁戈要是察觉这个葡萄牙人在，肯定会向他发出警告。可惜它现在已经不在了！只有埃居尔有可能去援救不幸的韦尔登夫人，但指望得上这个奇迹吗？

迪克·桑德紧紧抓住这一线可能的生机。他想，这个身强力壮的黑人现在是自由的。而他的忠诚也丝毫不用怀疑！一切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定会为韦尔登夫人去做。没错！他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的踪迹，设法跟他们取得联系，要是找不到的话，他会尽力找到他并和他商量，或许会把他劫走，用武力把他解救出去！趁着夜间休息的时候，埃居尔要是偷偷混进那群黑人奴隶中，他能不能瞒过土著人士兵，找到他，解除捆绑，带他逃进森林里呢？到时候，两个人都自由了，要救韦尔登夫人，还有他们办不到的事吗？只要找到一条河，他们就能够顺流而下直到海岸。现在，迪克·桑德有了更多的困难经历，又有了新的成功机会，他就能继续实行当初那个不幸被土著人袭击而中断的解救计划！

年轻的实习水手任凭自己的思绪在希望和担忧之间摇摆。总之，由于他生性顽强，他决不会悲观失望，并随时准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机会。

目前首要的问题，是要弄清这些商行代办们究竟要把黑奴队伍带到哪个市场去出售。是要带到安哥拉的一个商行代办处，还是要横穿非洲大陆呢？如果是前者，只要再走几站就到了，而后者则要继续行进好几百英里。黑奴贩卖的主要市场是在马尼耶马地区的尼昂维。这个小镇所在的经线把非洲大陆分成了几乎相等的东西两半，利文斯顿旅行过的大湖区就在那里。但是，从科安扎河营地到那个小镇路途遥远，再走几个月也到不了那里。

这是迪克·桑德目前所最担心的。因为一到了尼昂维，就算韦尔登夫人、埃居尔和其他黑人有可能从黑奴队伍中逃走，但要重回海岸，不说不可能，也是极其困难的。路途是多么遥远，而艰险又何其多！

但是，很快迪克·桑德就判断，这支“沙漠商队”应该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虽然他听不懂商行代办头目们说的语言，他们一会儿讲阿拉伯语，一会儿讲非洲土语，但是他听出来他们经常提到这个地区一个黑奴市场的名字：卡宗德。他知道那里会进行一大宗黑奴交易活动。所以他很自然地得出结论，这些黑奴的命运将会在卡宗德决定。他们或者被卖给当地酋长，或者卖给一个更大的黑奴贩子。由他再去转卖。看来，迪克·桑德这个判断不会有错。

另外，迪克·桑德了解现代地理的一些常识，所以他非常清楚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从圣·保罗·罗安达到这个城市，不足四百英里。所以，从科安扎河营地到卡宗德的路程就不会超过二百五十英里。迪克·桑德根据哈里斯带领他们行进时的速度，大概折算了一下此地到卡宗德的路程。在一般情况下，这段行程只需走十到十二天。但是，考虑到“沙漠商队”经过长途跋涉，已经筋疲力尽，把行路时间再加一倍，迪克·桑德估计这段路程要走三个星期。迪克·桑德很想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汤姆和其他同伴们，让他们知道他们并非要去一个他们一进去就再无希望出来的非洲中部某个鬼地方，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安慰。而且，只要在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说几句话，他们就会明白。但是，他能有办法跟他们说这几句话吗？

汤姆和巴特父子二人碰巧叉在一块，阿克泰翁和奥斯汀两人也锁在同一根木叉上。他们都在营地的最右边。有一个小队长和十二个土著人士兵在那儿监视他们。

迪克·桑德可以自由走动，他离老汤姆他们有五十步远，他决定慢慢靠近他们。他开始往那边移动。

很可能老汤姆看出了迪克·桑德的用意，他低声跟同伴们打了招呼，让同伴们注意。他一动没动，只是看着，准备听他说些什么。

迪克·桑德以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快又往前走了五十步左右。从他所在的地方，本来已经可以向汤姆喊话，告诉他卡宗德这个地名，让他知道这段路程大概要走多久。但他想，要是能把情况说得详细些，跟他们商量一下路上要采取的行动，那就更好了。所以他继续朝他们靠近。他的心已经在为希望而激烈跳动。正当他离自己希望的目的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那个监视他的小队长似乎一下子看透了他的企图而朝这边飞奔过来。听到小队长狂怒的叫喊声，十个士兵跑了过来，把迪克·桑德粗暴地往回拖。与此同时，汤姆和他的同伴也被拖向营地的另一边。

迪克·桑德发怒了，他朝小队长扑过去，把他的枪折断了，差一点没夺过来。但是七八个士兵同时向他扑了过来，他不得不罢休。要不是“沙漠商队”的一个头目，一个长相野蛮的大个子阿拉伯人过来干涉，这些恼羞成怒的土著兵和小队长差点就把他给杀了。这个阿拉伯人就是哈里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代办头目易本·哈米斯。他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那些士兵只好放了手里的“猎物”走开了。

事实非常明显：一方面，他们明确禁止年轻的实习水手和他的黑人同伴通话；另一方面，有命令要留下他的性命。除了哈里斯和内格罗，谁还会下这种命令呢？

这时，已经是4月19日早上九点。一阵刺耳的库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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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声响起，同时伴随着锣鼓声。歇息结束了。所有人，代办头目、土著兵、脚夫、奴隶们都站了起来。奴隶们扛上包裹，分成几队，各由一个小队长带领着上路了，前方打着一面色彩鲜艳的队旗。

出发的号角吹响了。

一阵歌声响彻大地。但这不是胜利者的歌声，而是战败者的哀歌。

这阵歌声，包含着奴隶们对压迫者和凶手们的警告，和渗透其中的一种天真信念：

“你们把我抢走，押到海边。等我死了，我不会有枷锁。我一定会回来，让你们血债血还！”

VIII

迪克·桑德的几段记录

虽然昨天的暴风雨已经停了下来，天色还是一片昏暗。而且，现在也是非洲这个地区雨季的第二阶段，即当地人说的“马斯卡”季。尤其在夜里，这里会阴雨不断，有时一连持续一两个星期甚至三个星期都阴雨不断。而这只会给“沙漠商队”的奴隶们增加更多的苦难。

“沙漠商队”出发的那天，天上布满了乌云。队伍离开科安扎河岸后，一直向东方挺进。

五十来个土著兵走在队伍前面开路，两侧各有一百来个士兵监视，其余的士兵担任后卫。因此，就算奴隶们身上没有锁链，也很难逃跑。妇女、孩子、男人乱糟糟地混成一堆，在小队长鞭子的催促下往前行进。有些不幸的黑奴妈妈，一只手要抱个吃奶的孩子，一手还要腾出来抱另一个孩子。还有一些母亲拉着自己既没衣服也没鞋子的小孩，走在遍地是刺人野草的路上。

“沙漠商队”的头目，就是迪克·桑德同小队长争斗时出来说话的那个满脸凶相的阿拉伯人易本·哈米斯，监视着整支队伍，在队伍前后之间来回走动观察。如果说代办头目和他的代办们，对抓来的黑奴的苦难毫不在意的话，他们却不得不多考虑土著兵和脚夫的种种要求。比如，士兵要增加额外的粮食，脚夫提出要更多时间休息。而这就经常会引发一些争吵，有时甚至到了互相动手打人的地步。而奴隶们就经常成为那些小队长发泄怒气的工具。在“沙漠商队”，只能听见两种声音：一边是士兵们的呵斥、威胁；另一边是奴隶们的痛苦呼叫。后排的人从前面同胞留下的血迹上踩过。

迪克·桑德的同伴们被严密看守着走在队伍的前列，与他根本不可能有半点接触。他们走在一条直线上，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叉，脑子丝毫动弹不得。跟所有不幸的黑奴伙伴们一样，也免不了遭受鞭子的抽打！

巴特和父亲被叉在一起，儿子走在父亲的前面。巴特十分留心地不让木叉有半点摇动，尽量选择最合适的地方落脚，因为父亲要跟在他后面走过来。时不时地，每当小队长走得靠后一点的时候，他就说一些鼓励的话，让汤姆也能听到几句。当他感觉父亲特别累的时候，他甚至会尽量把脚步放慢些。他根本没法转身看看自己亲爱的父亲，对于他这样一个好儿子来说，这是怎样一种折磨啊！老汤姆对于能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大概有些欣慰，不过他也为此付出了更多的代价。有多少次，当他看到小队长的皮鞭抽打在儿子身上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老泪纵横！这比直接打在自己身上还难受。

奥斯汀和阿克泰翁两人叉在一起，走在后面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地受到一些辱骂、鞭打。啊！他们是多么羡慕埃居尔啊！不管在这片野蛮地区有多危险，他至少可以用他自己的力量来保卫自己的生命！

在他们刚刚被抓走的时候，老汤姆已经把事实的全部真相告诉了他们。他们万分吃惊地从老汤姆那儿得知，他们是在非洲，内格罗和哈里斯两人相继骗了他们，一个把他们抛在海岸，一个把他们诱骗到内陆，他们根本不指望这两人的主人阿尔维斯会对他们有半点同情之心！

南也受到了同样的虐待。她走在队伍中间的一群妇女当中。和她叉在一起的，是一个有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妈妈。这两个孩子，一个还在吃奶，另一个才三岁，刚刚会走路。出于同情，南把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抱了过来，那可怜的母亲感激得落下了眼泪。南抱着孩子，这样就可以让孩子同时免受能累死人的步行疲劳和小队长的无情鞭打。但对于年事已高的南来说，这可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她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吃不消。这时她想起了小杰克。她似乎看见了小杰克正在他母亲怀里。寒热病让他瘦了许多，但是对于虚弱的韦尔登夫人来说，抱着他走还是很重的！她此时在什么地方呢？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她的老女仆南还能再见她一面吗？

迪克·桑德被安置在队伍的最后。他既看不见老汤姆和他的同伴们，也看不见南。这么长的队伍，只有在平原上行走时，他才能看见前面那些人。他一边走着，脑子里却是思绪万千，既痛苦又担忧。连代办的叫骂声也没能打断他的思绪。他没有想自己，没有去想那些还要继续忍受的劳累，也没有去想内格罗为他预备好的酷刑，他只想着韦尔登夫人。他到处察看，地面上，小路的荆棘丛中，低矮的树枝下，试图寻找一些韦尔登夫人经过的痕迹。既然各种迹象都证明，韦尔登夫人会被带到卡宗德去，她没有理由不走这一条路的。要是能证明韦尔登夫人正跟他们一样，走向同一个目的地的话，他愿意不惜一切！

这就是当时他和他同伴们在身体和精神上的一些现状。但是，无论他们对自己的命运有多么担心，无论他们的痛苦是多么巨大，他们心中压倒一切的感情，是看到一群不幸的奴隶正遭受着如此可怕的痛苦而产生的同情，是看到奴隶主们竟犯下如此残酷粗暴的罪行所引发的愤慨。天哪！他们现在却什么也做不到，既不能挽救那些可怜的奴隶，也无法对抗那些残忍的压迫者！

位于科安扎河以东的这片地区，沿途二十英里全是森林。但是林中的树木，要么是因为这片地区严重的昆虫灾害而枯萎，要么是因为长大之前遭受到了成群大象的践踏，而不像海岸边那么茂密。因此在树林中行进，并不是非常困难。而那些灌木丛中却比树林里要难走得多。确实，这里有无数七八英尺之高的棉花树。这种树生产的棉花可以织成一种安哥拉内陆使用的黑白条纹的布料。

在有些地方，土地变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走在其中，整个队伍就会完全不见踪迹。这里的动物，只有大象和长颈鹿能在这片芦苇丛中露出头来。这种芦苇看起来和竹子差不多，芦苇杆子有一英寸粗。那些代办头目们必须十分熟悉当地情况，才不至于在丛林里迷失方向。

每天，“沙漠商队”在天亮时分出发，只在中午时候歇息一个钟头。这时，他们会打开几包装着木薯的包裹，给奴隶们分发这种食物，数量给的特别少。要是土著兵在途中洗劫了某个村落，有时还会给点土豆、山羊肉或小牛肉。但是奴隶们太疲劳了，休息时间又远远不够，有时下雨根本就没法休息，所以奴隶们很难吃得下。因此，队伍从科安扎河出发之后第八天，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倒在了路途中，扔给了那些跟在队伍后头的野兽。那些狮子、非洲豹、金钱豹都等着吃这些无法逃脱的牺牲品。每天晚上，日落之后，这些野兽会在离队伍很近的地方发出吼叫，真让人担心它们会直接冲过来吃人。

黑暗使这些吼叫声显得更为可怕。想到这些野兽可能会给埃居尔的行动造成阻碍，想到他每走一步都可能遭遇危险，他感到有些害怕。不过，如果他有机会逃跑，他丝毫不会犹豫的。

以下是迪克·桑德在从科安扎河到卡宗德途中所作的一些记录。这一段长达二百五十英里的路程，这支“沙漠商队”走了二十五“站”。用黑奴贩子的话说，一天走一“站”是十英里，包括白天休息和晚上睡觉的时间在内。

4月25日到27日：看到一个村落，周围有高达八九英尺的芦苇围墙。地里种着玉米、蚕豆、高粱和各种花生。两个黑奴被抓。十五个被杀死。村里人都逃走了。

第二天，穿过一条湍急的河流，河宽一百五十码。上面有一座用藤条绑起来的树干做成的浮桥，桥桩已经断了一半。有两个叉在一起的女奴隶掉进水里，其中一个还抱着孩子。鲜血染红了翻腾的河水。鳄鱼就在桥的树桩间游动。过桥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踩进鳄鱼的大嘴里……

4月28日：穿过一片羊蹄甲森林。这种树十分高大，一种输往葡萄牙的硬木材。

倾盆大雨。地面一片泥泞。行走非常艰难。

看见可怜的南，走在队伍的中间部分。怀里抱着一个小黑人。她拖着艰难的脚步往前走。边上的女奴隶已经跛了，肩膀上被鞭打出来的伤口在淌血。

晚上，在一棵枝叶葱绿、开着白花的巨大猴面包树下宿营。

夜里，听见狮子和非洲豹的吼叫。有个土著兵朝着一只金钱豹开了一枪。埃居尔现在怎么样了呢？

4月29日至30日：所谓非洲冬季的初寒季节。露水很多。从十一月份开始直到四月的雨季结束。不过大片平原还是一片汪洋。刮起了东风。人们不再经常出汗，因此对沼泽地的寒热病也更加敏感。

没有韦尔登夫人、贝内迪表兄的任何踪迹。如果不是被送往卡宗德，那他们到底是去了哪儿呢？他们应该跟我们走的是一样的线路，应该走在我们前面。我实在是焦急万分。小杰克在这个有害健康的沼泽地里，寒热病肯定又要复发。他还活着吗？

5月1日到6日：走过了好几站。都是积水尚未完全蒸干的大片平地。有时，水深齐胸。数不清的蚂蟥吸附在皮肤上。照样还得前进。在几块高出水面的高地上，长着荷花和纸莎草。在水底下，有一种植物，就像大的卷心菜叶，脚要是被它们绊到，很容易跌进水里。

在这片水里，有无数小鲇鱼。当地人用枝条做成柴排，捕到这种鲇鱼后卖给经过的“沙漠商队”。

晚上根本就没法找到一个可以宿营的地方。这片洪水淹没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只好在黑暗中前进。明天，队伍里肯定又会少掉许多奴隶！多么凄惨啊！摔倒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呢？在水底再忍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黑暗中，小队长的皮鞭就再也不会打在你身上！是啊！迪克·桑德也这样想。但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怎么办呢？我没有权利放弃他们！我要坚持到底！这是我的职责！

夜色中，听到一阵惨绝人寰的呼叫声！

二十几个土著兵拔出几跟带油脂的树木的枝条。这些枝叶浮在水面上。黑暗中亮出几道惨白的微光。

我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惨叫了！那是一群发起攻击的鳄鱼，有十二到十五条，在黑暗中扑到队伍的一侧。有几个妇女和孩子被鳄鱼咬住，被拖到它的“食物窖”里。这是利文斯顿给这种两栖类动物储存食物的深洞所起的名字。鳄鱼抓到猎物后，会先把它们淹死，然后在洞里存放起来，因为它们要等猎物腐烂到一定程度才会去吃。

我当时也被其中一条鳄鱼的鳞甲重重地擦了一下。我边上的一个成年黑奴，被鳄鱼从木叉上拉了下去，叉子也断了。那种绝望的叫声！那种痛苦的呼叫！一直还在我耳边回响！

5月7日和8日：第二天，查点人数。共消失了二十个黑奴。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急忙寻找汤姆和他的同伴。感谢上帝！他们还活着！哎！是应该感谢上帝吗？给鳄鱼吃掉，从而结束一切苦难，这样会不会更幸福些呢？

汤姆就走在队伍的前头。当他儿子巴特突然一个急转，木叉歪斜的时候，汤姆看到我了。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南！她是在那堆妇女黑奴的行列里，还是在昨天夜里那场可怕的灾难中死去了呢？

经过二十四小时的水中穿行，第二天，队伍终于走出了那片洪水淹没的平原。大家在一座小山丘上歇息。太阳把我们晒干了一点。开始吃饭了，可这是什么饭啊！一点木薯，几把玉米粒，还有用来喝的浑水，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许多黑奴在地上躺下了，有多少人就这样躺着，再也起不来了！

不！韦尔登夫人和她孩子可不能经受这种苦难！上帝会保佑他们，让他们走另一条到卡宗德的路。不然，这不幸的母亲可经不住这种折磨！

队伍中新发现了天花病人，那里的人叫作“恩毒艾”。患者走不了多远，要把他们丢在路上吗？

5月9日：天一亮，大家重新上路了。没有人掉队。小队长的皮鞭会把那些被疲劳和疾病压垮的人赶起来的。这些奴隶是有价值的商品，他们就是钱！只要奴隶还有力气走路，那些代办头目就不会让他们掉队。

我周围都是些骨瘦如柴的人。他们连叫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终于发现了老女仆南！她的样子看了很让人难过。怀里的小孩已经不在了！并且，她现在是单独一个人！这样她可能少受些苦，但腰上还是锁着铁链，她可能把铁链的另一头从肩膀挂在背后了。

我赶上去，向她靠近了一些。她好像都认不出我了！我的样子难道变化这么大吗？

“南！”我叫了她一声。

这个老仆人看了我大半天，终于说：

“是你啊，迪克先生！我……我……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勇敢一点！”我回答说，一边低下头，不忍心看到这个苍白得如同幽灵的不幸妇女。

“我就要死了，”她又说，“我再也看不到我亲爱的女主人，看不见我的小杰克了。我的上帝，可怜可怜我吧！”

我想扶住她，这个可怜的女奴仆的身体在破烂的衣服下瑟瑟发抖。我真想和她锁在一起，代她背起她身后的那半条铁链。自从她的女同伴死后，那半条铁链就一直压在她的身上。

一只粗壮的胳膊把我推到一边，可怜的南被抽了一鞭，被扔回到了那一群奴隶中间。我很想冲上去跟那个混账小队长拼命……那个阿拉伯头目来了，他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动，直到我再次回到了队伍的末端。

接着，他说话了，他发出了“内格罗”这三个字的音。

内格罗！原来是因为这个葡萄牙人的命令，他们才把我跟那些不幸的同伴区别对待的？

以后，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呢？

5月10日：经过两个正燃烧的村庄。村子的茅屋到处都被点了火。尸体吊在那些没被烧掉的树上。居民已经逃走了。田地已被破坏，这里刚刚进行过对黑奴的“围捕”。也许，为了捉到十来个奴隶，就杀了两百个居民！

天色已晚。该停下来休息过夜了。营地安置在了大树底下。高高的野草在森林边沿形成了一大片草丛。

昨天晚上，有几个奴隶弄断了脖子上的木叉后，逃走了。他们又被抓了回来，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对待。小队长和土著兵的监视更加严密了。

夜色已深。听见狮子和鬣狗的吼叫。远处有河马的鼾声。附近大概有湖水或河流。

虽然非常累，我却无法入睡！我要考虑那么多的事！

接着，我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高草丛里走动。可能是野兽。它敢闯进营地里来吗？

我仔细听着。什么也没听见！不！有动物在芦苇丛中走动。我身上没有武器，但我也要自卫。我会大声喊叫！我的生命对韦尔登夫人和同伴们还有用！

我透过漆黑的夜色往外看。天上没有月亮。到处是无边的黑暗。

突然，在纸莎草丛中，我看见黑暗中两颗发亮的眼睛，或金钱豹的眼睛！它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响声，一只动物跳到我身上来……

我想大声喊叫，让他们醒来救命……

幸好，我及时镇定住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丁戈……在我身边的是丁戈……真棒啊，丁戈……它是怎么找到我的？啊，是本能！本能足以解释它那奇迹般的忠诚。它舔了舔我的手。啊！我的好狗，现在你是我惟一的朋友！那么他们没把你杀死啊……

我抚摸它，作为对它的回应。它懂得了我的意思！它还想高兴地叫……

我制止了它。可不能让别人听到你在这儿。就这样让它跟着队伍走，不被人发现，也许……但，怎么了？它怎么不停地用脖子蹭我的手？好像在对我说：“快找找啊……”我于是开始找，感觉到它脖子上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刻着“S. V.”，两个至今我们也无法解释的神秘字母的颈圈上，有一段芦苇草。

对……我把芦苇解下来……把它撕开！里面有一张纸条……

但是，这张纸条！……我没法看！要等到天亮！……天亮……我想留住丁戈，但这只忠实的好狗，一边舔着我的手，一边似乎急着离开我……它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它往一边一跃，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草丛中。愿上帝保佑，别让它遇上狮子或鬣狗，别让它给咬了。

丁戈肯定是回到给我纸条的那个人那里去了！

这张纸条，我现在还没法看它！把我急死了！是谁写的呢？韦尔登夫人，还是埃居尔？这只忠实的大狗怎么会遇见她或他的呢？纸条里会说些什么呢？或是一个逃跑计划吗，或者仅仅是我那些亲爱的人的一点消息？不管是什么，这个意外事件让我非常激动，让我暂时忘记了眼前的一切苦难。

啊！天亮得真慢啊！

我等待着天边出现的第一丝微光。我简直闭不上眼睛。我又听见了野兽的吼叫。我可怜的丁戈，但愿你已经避开了它们！

终于，天就要亮了，在赤道地区，几乎没有破晓的霞光。我收拾了一下，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我拿出纸条，试着看。但我还看不清上面的字。

终于，我看清了！纸条是埃居尔写来的！

他是用铅笔写在一张小纸头上的……

上面写着：

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是坐在一张吊椅上被抬走的。哈里斯和内格罗陪着她。他们和贝内迪表兄一起，走在“沙漠商队”前面三到四站路。我没能跟她取得联系。我找到了丁戈，它大概被人打了一枪……但又好了。迪克先生，你们要有信心。我非常想念大家，我逃出来，是为了能对你们更有用。

——埃居尔

啊！韦尔登夫人和他儿子还活着！感谢上帝！他们没向我们一样受罪，没有经历这种艰难跋涉的劳累！是一种用干草编的吊椅，吊在一根长竹上，由两个人抬着。上面还盖着一块布幔。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小杰克就坐在这种吊椅上。哈里斯和内格罗想把他们怎么样呢？显然，这两个坏蛋肯定会把他们带到卡宗德的。对……没错……我会再见到他们的！啊！在所有这些苦难遭遇中，这可是一个好消息。这是丁戈给我带来的快乐！

5月11日到15日：“沙漠商队”继续前进。奴隶们走得越来越艰难。大部分脚下都留下了血迹。我盘算着，还要十天才能到卡宗德。在那之前，还会有多少人倒下，从而结束这种酷刑啊？但我，我必须到达那里，我一定会走到终点！

真是太残酷了！在队伍当中，有些不幸的黑奴，已经遍体鳞伤，绑在身上的绳索已经磨烂皮肤，嵌进了肉里。

从昨天起，一个黑奴一直把她心爱的、已经饿死的孩子抱在怀中……她不愿意离开她的心肝！

一路上，死尸遍布。天花病传染得更加厉害了。

我们刚刚经过一棵树……好几个奴隶捆着脖子，吊在树上。他们就被扔在那里给慢慢饿死了。

5月16日到24日：我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但是，我没有垮下去的权利。雨季已经完全过去了。我们走了几天难走的路，这种难走的路，奴隶贩子们把它叫做“提力克萨”或“下午强行军”。必须走得比前面更快，地势变成了升坡，非常难走。

队伍经过一片非常坚硬的高草丛。这种草被称为“尼亚西”，草柑很容易把路人划伤，带刺的草籽滑进我的破烂衣裤，刺破了我的皮肤。幸好，我这双结实的鞋还没坏！

商行代办们开始把那些病得不能再走的奴隶扔在路上。况且，食物已经不多。要是减少士兵和脚夫的份额，他们就会起来造反。所以代办头目丝毫不敢减少他们的口粮。这样，奴隶们就倒霉了！

“让他们互相吃自己的肉吧！”代办头目说道。

就在这之后，有几个奴隶，还是些身子结实的年轻奴隶，没有一点患病的样子，突然就死了。我想起利文斯顿医生对这种现象的说法：“这些不幸的黑奴说心脏疼，他们把手压在心口，然后就倒下去死了！肯定是心脏破裂了！尤其是那些原本自由的人，最容易发这种病。他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突然就变成了奴隶。”

今天，有二十个奴隶，因为实在走不动，就被小队长的斧头给砍死了！那个阿拉伯头目对这种屠杀一点也没反对。

这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怜的南也在这场血腥恐怖的大屠杀中倒下了。我走过时，碰到了她的尸体！我甚至连按基督教仪式，给她办次葬礼都不可能！

这是流浪者号幸存者中，第一个被上帝召唤去的人！可怜的好人！可怜的南！

每天晚上，我都等着丁戈，盼它能再次出现。可它却再也没回来！它，还是埃居尔遭遇不幸了吗？不……不会的……我不愿相信这点……这让我觉得如此漫长的杳无音讯时段，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埃居尔没有新的消息要告诉我！再说，他确实得小心谨慎，提高警惕才好。

IX

卡　宗　德

5月26日，“沙漠商队”到达了卡宗德。被抓来的这一批黑奴，有百分之五十死在了路上。不过对于黑奴贩子来说，这笔生意还是有利可图。现在大批买主要求进货，在非洲市场上，黑奴牌价看涨。

在这个时期，安哥拉黑奴贩卖非常兴旺。驻扎在罗安达或本格拉的葡萄牙殖民当局很难阻止这种商业活动，因为押运黑奴的商队都往非洲内陆运送。沿海关押黑奴的栅栏木房已经人满为患，虽有少数黑奴贩子能躲过沿岸巡洋舰的追捕，押送一些黑奴上船，还是不能满足美洲西班牙各殖民地的需要。

卡宗德离科安扎河口三百英里，是这个地区最大的黑奴市场之一，当地人把这种市场称为“拉可尼”。黑奴交易就在卡宗德一个名叫“乞托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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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广场上进行。黑奴们在这个广场上陈列、出售，然后组成“沙漠商队”，被分批运往大湖区。

和中非其他大城镇一样，卡宗德分成两个不同的辖区：一个是阿拉伯、葡萄牙或当地土著黑奴贩子的贸易区，那里建有关押黑奴的栅栏木房；另一个是当地黑人酋长行宫的所在地。这里的酋长是个戴着王冠的凶恶醉鬼，依靠恐怖手段进行统治，依赖黑奴贩子供给他各种生活所需物品和武器。

卡宗德的贸易区当时属奴隶贩子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管辖，哈里斯和内格罗就是他手下的两个普通代办。这里是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代理商行的总部。他的第二个代理处设在比耶，第三个代理处则设在本格拉地区的卡森热。几年之后，海军上尉卡梅伦就在卡森热见到了阿尔维斯。

这里有一条中央大街，两边是一些当地人叫做“坦贝”的平顶房屋群，每片房屋都有一个粗泥墙围成的四方院子，用来养牲畜。大街的尽头就是那个进行黑奴交易的大广场，周围有很多关押黑奴的栅栏木房。这一片平顶屋上方长着几棵巨大的印度榕树，枝叶长势快得惊人。这里还到处长着像一把把冲天倒立着的巨大扫帚一样的棕榈树，矗立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空。空中还有十几只食尸秃鹫，用来清理奴隶的死尸，为公共卫生服务。这就是卡宗德商业区的面貌。

不远处有一条鲁西河，不知道源头和流向是哪里，很可能是刚果河即扎伊尔河上游的一条支流或分支流。

与贸易区相邻的是卡宗德酋长的居住区，不过那只是一个方圆一英里，堆满了破烂茅屋的地方。这些茅屋，有的可以直接进去，有的围着芦苇栅栏，或种着一圈无花果树作为围墙。还有一个特别的院子，周围是纸莎草形成的天然篱笆，里面有三十来间给酋长奴仆们居住的茅屋，还有一片酋长妻子们居住的茅屋群；另有一座更大、更高的平顶屋，半边遮掩在木薯的枝叶中。这就是卡宗德酋长的行宫。这个酋长五十岁左右，名叫莫瓦尼·伦加，跟前几代酋长相比，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他的士兵不足四千，而当地几个一流的葡萄牙黑奴贩子就有两万名士兵。因此，他再也不能像以前盛世时期那样，每天屠宰二十五名到三十名黑人，作为祭祀天神的供品了。

此外，这个酋长是一个因过度荒淫而未老先衰的人，一个在烈性酒中浸泡的凶残怪人。他心血来潮时就毁伤他的臣民、军官和大臣的身体，割去一些人的鼻子或耳朵，卸掉另一些人的手或脚。看样子老酋长已离死期不远，他死了大概也没有任何人会感到惋惜。

在卡宗德全城，莫瓦尼·伦加的死只会让一个人遭到损失，那就是黑奴贩子阿尔维斯。他跟这个醉鬼酋长关系很好，而酋长权威又是受到整个地区承认的。酋长担心在自己死后，会有人反对他的第一夫人莫瓦娜王后执政，会担心他的领地受到邻国的对手，即乌苏库一位酋长的入侵。那位比他更年轻、更积极的酋长已经占领了卡宗德酋长管辖的好几个村庄。而且这位年轻酋长也有自己的支持人，就是阿尔维斯的对手，黑奴贩子迪波-迪波。这个黑奴贩子是纯粹的阿拉伯血统，海军上尉卡梅伦不久之后在尼昂维见过他。

阿尔维斯是在那位愚蠢的黑人酋长管辖下的真正统治者，是他一手促成了酋长的罪恶行径，并且充分利用了酋长的这些罪恶。

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已经很老了，他丝毫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一个白人，即当地人称的“穆苏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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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有名字是葡萄牙人的，也许是为了经商需要。他是一个真正的黑人，在黑奴贩子这一行非常有名。他原名叫肯代雷，生于科安扎河北岸的栋多市，开始时只是黑奴贩子手下的一名普通代理人，后来成了有名的商行老板，自称是世界上最老实的商人，其实只是一个老无赖。

海军上尉卡梅伦曾于1874年年底，在乌鲁阿河的主要城市卡松戈，即基伦贝遇见这个阿尔维斯，他带着卡梅伦跟随自己的“沙漠商队”，经过七百英里，到达了他设在比耶的代理商行。

迪克·桑德所在的黑奴队伍一到卡宗德就被立即带到了大广场。

这一天是5月26日。迪克·桑德计算的行程时间得到了证实。自科安扎河岸的营地出发后，“沙漠商队”一共走了三十八天。这些可怜的黑人忍受了长达五个多星期骇人的折磨！

“沙漠商队”走进卡宗德时，正是中午。在一阵鸣枪庆祝的炮身中，皮鼓敲响了，库都号角也吹响了。“沙漠商队”的士兵们鸣枪向阿尔维斯致敬，阿尔维斯的伙计们也热情地鸣枪回应，表示欢迎。老阿尔维斯手下这帮强盗，在分开四个月之后，又高高兴兴地重聚在一起了。他们终于能好好休息，能去大吃大喝，以补偿这四个月的损失。

“沙漠商队”的黑人囚徒们，大部分已经筋疲力尽，总共还剩下二百五十人。他们像牲畜一样被赶到这里后，现在又被关进了那些给美洲农场主当马厩也不会要的栅栏木房里。那里原来已经关了一千二百或一千五百个黑奴，等着后天送到大市场上去展销。“沙漠商队”这一批黑奴关进栅栏之后，所有的栅栏木房都满了。黑奴颈项上的沉重木叉已经取了下来，但身上还锁着铁链。

脚夫们把象牙卸下来之后，就待在广场上，等着卡宗德的中间商来收货。他们会得到几码棉布或别的更值钱的布料作为酬劳，然后便回去找别的“沙漠商队”挣钱。

这时老汤姆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取下了颈项上叉了五个多星期的木叉。巴特和他父亲总算可以互相拥抱了，伙伴们也都彼此紧紧地握手，但几乎大家都不敢说话。除了绝望的话，他们互相之间还能说什么呢？巴特、奥斯汀、阿克泰翁三个人身体都很强壮，天生就是干重活的，因而得以抵抗旅途的劳累。但是老汤姆因为食物缺乏已经精疲力竭。要是再走几天，他肯定会成为路旁的弃尸，就像老女仆南一样，成为当地野兽的食物！

他们四个刚到就被关进了一间狭窄的栅栏木房，房门立即上了锁。木房里有一些吃的东西。他们只等着奴隶贩子来看他们，徒劳地试图向黑奴贩子说明自己的美国人身份。

迪克·桑德仍待在原地，有个小队长在旁边专门看守他。

他总算到了卡宗德，他相信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和贝内迪表兄已经在他之前到达了这个地方。他用目光四下张望，从各个街区一直望到已经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广场，望到街边那些平顶房的尽头。

韦尔登夫人不在！

“难道他们没把韦尔登夫人带到卡宗德来吗？”迪克·桑德心想道，“但她会在哪儿呢？不！埃居尔不会弄错的！再说，把韦尔登夫人弄到卡宗德，应该是哈里斯和内格罗两人阴谋中的一步……可现在，为什么这两个混蛋我也没看见呢？”

迪克·桑德心里突然非常焦虑不安。韦尔登夫人被他们囚禁起来了，迪克·桑德没法看见她，这一点还说得通。但是，哈里斯和内格罗，尤其是内格罗应该会迫不及待地来见见现在这个掌握在他们手中的年轻的实习水手啊！哪怕只是为了享受胜利的喜悦，污辱他一番，让他受点皮肉之苦，总之为了报仇，也会急着来见他的！但是他们两个现在没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呢？韦尔登夫人是被弄到中非另外一个地方去了吗？即使这个美国人哈里斯和那个葡萄牙人内格罗的出现意味着迪克·桑德就要受苦刑，他还是迫切希望他们能很快出现，因为如果哈里斯和内格罗在卡宗德，迪克·桑德就能确定韦尔登夫人和她孩子也在这里！

迪克·桑德心想，自从那天夜里大狗丁戈给自己送来埃居尔的纸条，就再也没见它出现过。实习水手为了预防万一，已经先写好了一封给埃居尔的回信，叫他务必全心全力考虑韦尔登夫人的事，要时刻掌握他们母子的动向，并且尽可能让她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但是这封信一直没能传给埃居尔。既然丁戈第一次能这么干，就是说钻进“沙漠商队”营地中来，为什么埃居尔不让它再试一次呢？这只忠实的大狗会不会在一次找他时被人发现，出了事死了呢？还是埃居尔一直在跟踪韦尔登夫人，就像迪克·桑德他自己处在同样位置也会做的那样，带着丁戈，深入那片树木繁茂的中非高原，希望能到达一个内陆的黑奴交易代理商行呢？

如果韦尔登夫人和迫害她的人都不在卡宗德，迪克·桑德该怎么想呢？他曾经那么有把握地以为，也许是错误地以为，他会在卡宗德再见到他们，而现在他们却没有出现，他的第一感觉就像是受到了可怕的一击。他心里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绝望。如果他的生命，对于自己热爱的人已经不再有任何用处，那还何必再活下去，他只好去死！这样想，似乎不像他的性格。但迪克·桑德在这些痛苦的冲击下，已经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大人，他内心产生的这种沮丧情绪，只不过是人类自然本性的一种偶然流露。

这时忽然想起了一阵惊人的号角与喊叫声。我们突然看到无力地坐在大广场尘土上的迪克·桑德突然站了起来。任何新的情况出现，都有可能给他提供关于他要寻找的那些人的线索。刚才陷入绝望的迪克·桑德现在已经不再绝望了。

“阿尔维斯！阿尔维斯！”一大群当地土著和士兵拥进广场，反复高呼着这个名字。那个决定着这么多不幸黑奴命运的商行老板终于出现了。很有可能，他的手下哈里斯和内格罗也会跟他一起出现。迪克·桑德站起来，睁大双眼，连鼻孔也张大了。年轻的实习水手希望那两个混蛋见到他时，他是身板挺直，神色坚定地站在对面，用目光直射着他们，而不是那个在自己原来的厨师面前发抖的流浪者号船长的样子！

从中央大街的尽头抬过来一张担架似的吊床，上面盖着一层满是补丁的褪色粗布帘，两边挂着一些破烂布条。从吊床上下来一个老黑人。他就是黑奴贩子、商行大老板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

几个仆人跟着阿尔维斯，在后面虚张声势。

和阿尔维斯一起来的是他的朋友柯因布拉，他是比耶少校柯因布拉的儿子。照海军上尉卡梅伦所说，这个人是当地最有名的无赖，面目肮脏，衣冠不整，长了一头又粗又硬的鬈发，面色蜡黄，穿一件破烂衬衣，挂着一条草编的裤裙。就像一个戴着一顶破草帽，样子吓人的老太婆。这个柯因布拉是阿尔维斯的亲信和死心塌地的追随者，非常善于组织杀人放火，围捕黑人，由他来指挥奴隶贩子手下的强盗士兵再适合不过了。

至于阿尔维斯，他穿着一身像是刚过完狂欢节的土耳其教徒的衣服，看起来似乎比他的帮凶要干净些。但是，也不足以使人们对这位大批买卖黑奴的商行老板有什么好的印象。

令迪克·桑德大为失望的是，不管是哈里斯还是内格罗都没有跟阿尔维斯一起出现。难道他没有希望在卡宗德重新见到这两个无赖了吗？

这时候，“沙漠商队”的头目，阿拉伯人易本·哈米斯上前跟阿尔维斯和柯因布拉握了握手。他被大大夸奖了一番。虽然一路上黑奴总数百分之五十的损失使奴隶贩子狠狠皱了一下眉头，但总的来说，这笔生意还不赖。加上栅栏木房里的“存货”，这批黑奴应该能充分满足内地买主的需求，可以用他们换来象牙和当地叫做“哈纳”的紫铜，就像圣安德烈十字架一样的铜料，这种紫铜都铸成十字形出口到中非。

“沙漠商队”的小队长也受到了老板的夸奖；至于那些脚夫，老板已经下令立即给他们支付工资。

阿尔维斯和柯因布拉讲的是一种混杂着当地土语的葡萄牙语，就连生长在里斯本的葡萄牙人听起来也不大好懂。因此迪克·桑德听不懂这些“生意人”在谈些什么。他们是否谈到了被阴险地抓来充进黑奴队伍中的他和他的同伴呢？当迪克·桑德看到阿拉伯人易本·哈米斯做了个手势，一个小队长立即走向关着汤姆、奥斯汀、巴特和阿克泰翁的栅栏木房时，迪克·桑德完全肯定了自己刚才的怀疑。

这四个美国黑人几乎立即被带到了阿尔维斯跟前。

迪克·桑德慢慢靠近他们，这个场景的所有细节，他一点也不想错过。

阿尔维斯一见到这几个身材健壮的黑人，高兴得脸上都发光了。经过休息和较为充足的饮食，他们很快恢复了强壮的体质。对于老汤姆，阿尔维斯只是不屑地看了一眼，他的年龄太大，不值钱了。但是，其他三个黑奴，下次拿到卡宗德的黑奴市场，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这时阿尔维斯在他的记忆中搜寻了半天，才想出几个英文单词，大概是他的代办，比如美国人哈里斯之类的人教他说的。这只老猴子大概觉得应该讽刺一下这几个新来的奴隶，向他们表示一下欢迎和祝贺。

汤姆听懂了黑奴贩子的话，他立即走上前，指着他的同伴和自己说：

“我们是自由人！是美国的公民！”

阿尔维斯大概听懂了，他做了个鬼脸，和颜悦色地点点头说：

“是啊……是啊……美国人！欢迎你们……非常欢迎！”

“欢迎你们。”柯因布拉也附和着说道。

这时比耶少校的儿子走到奥斯汀跟前，就像一个商人验货一样，捶了捶他的胸脯，敲敲他的肩膀，就要掰开他的嘴巴，查看一下牙口。

不过就在这时，这位柯因布拉先生的脸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少校的儿子。

这位阿尔维斯的亲信滚出了十步远。几个士兵跑过来，扑到奥斯汀身上。他可能要为这次鲁莽行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阿尔维斯一边作了个手势拦住士兵，一边大笑起来，可不是，他的朋友柯因布拉可真倒霉，他仅有的五六颗牙齿给打得只剩两颗了！

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可不愿让人毁坏了他的“商品”。而且，他天性喜欢逗乐，他已经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

不过，他还是安慰了一番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柯因布拉。柯因布拉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站在阿尔维斯跟前，同时对大胆的奥斯汀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这时，迪克·桑德被小队长推搡着押到了阿尔维斯面前。

显然，阿尔维斯知道这位年轻的实习水手是什么人，他从哪里来，以及他是如何在科安扎河岸的营地被逮住的。

因此，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迪克·桑德，然后用蹩脚的英语说：

“你这个小美国佬！”

“是啊！美国佬！”迪克·桑德回答说，“你想把我和我的同伴怎么样？”

“美国佬！美国佬！小美国佬！”阿尔维斯一个劲地重复说。

他是听不懂，还是不愿听懂迪克·桑德提出的这个问题？

迪克·桑德又一次向他提出了关于他同伴和他自己的问题，同时也向柯因布拉提了，柯因布拉由于酗酒过度，已经不成人样了，但迪克·桑德根据他的面目还是能认出他不是当地人。

柯因布拉没有回答，就像刚才对奥斯汀一样，也对迪克·桑德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这时候，阿尔维斯正跟阿拉伯人易本·哈米斯激动地交谈着，显然他们谈的是有关迪克·桑德和他同伴的事。大概又要把他们重新分开。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彼此说上几句话？

“朋友们，”迪克·桑德就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我只说几句话！我收到了埃居尔派丁戈捎来的一张字条。他一直在跟踪‘沙漠商队’。哈里斯和内格罗押送着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和贝内迪先生。如果他们现在不在卡宗德，那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了。大家要耐心，要勇敢，随时准备抓住一切机会！但愿上帝最终会可怜我们、帮助我们！”

“那么，南呢？”老汤姆问。

“南已经死了！”

“她是第一个……”

“也会是最后一个……”迪克桑德回答说，“因为我们一定能……”

这时，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听到一阵特别熟悉的和亲切的口吻，这样对他说：

“嘿！我的年轻朋友，我没弄错吧？又见到你，真高兴啊！”

迪克·桑德转过身来。

哈里斯就站在他面前。

“韦尔登夫人在哪儿？”迪克·桑德冲到美国人跟前，喊着问道。

“可惜啊！”哈里斯回答说，一边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可怜的母亲！她怎么能够熬过来呢……”

“她死了！”迪克·桑德喊道，“那她的孩子呢？”

“可怜的孩子！”哈里斯用同样的语调说，“路上这么辛苦，他怎么能不累死呢？”

这么说，迪克·桑德热爱的亲人都已不在人世了！他心里怎么了？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愤怒的冲动，一种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报仇的急切愿望！

迪克·桑德扑到哈里斯身上，从美国人身上拔出一把尖刀，用力刺进了他的心脏。

“该死的！……”哈里斯喊叫了一声，倒下了。

哈里斯就这样死了。

X

大市场赶集日

迪克·桑德的行动是如此迅速，以至于根本没人来得及制止他。几个土著兵冲上来，就要动手把他杀死，这时内格罗出现了。

葡萄牙人挥挥手让那些土著兵离开，土兵们抬走了哈里斯的尸体。阿尔维斯和柯因布拉要求立即处死迪克·桑德。但是内格罗过去低声说，等几天再叫他死，不会有任何损失。然后他下令把年轻的实习水手带走，并且交待要严加看管，不可有丝毫大意。

迪克·桑德终于看见了内格罗，这是自从海岸出发后头一回见到他。他知道，这个混蛋是造成流浪者号失事的惟一罪人！他对这个人，比对他的同伙哈里斯还要恨之入骨。不过，他已经杀了那个美国人，他现在连一句话都不屑对内格罗说。

哈里斯说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已经死了……他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处置他。他们要带他走，带到哪儿呢？这不重要，他压根儿就不在乎。

迪克·桑德被铁链紧紧地绑着，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栅栏木房里，这种囚室是老板阿尔维斯用来关押那些由于反抗或粗暴动武而将被处死的黑奴的。关在囚室里，他就没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但他甚至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他已经为他所爱的人报了仇。不管是什么命运等待着他，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家都清楚，内格罗之所以制止土著兵惩罚杀害哈里斯的凶手，是因为他已经为迪克·桑德预备好了一种更加可怕的、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其中奥妙的酷刑。现在，流浪者号的厨师已经把十五岁船长的性命拽在他手里。等再抓到埃居尔，他的仇就彻底报完了。

两天之后，也就是5月28日，是当地人称为“拉可尼”的大市场的赶集日。在集市上，来自内地各主要商行代理处的黑奴贩子和安哥拉邻近地区的土著都赶来赴会。这个市场不是专门买卖奴隶的。事实上，来自这个物产丰富的非洲的所有产品都汇集到这里出售，同时这些物品的生产者也一齐涌向这里。

从早上起，卡宗德的大市场就已经热闹非凡。这种场面很难确切地描述。总共来了四五千人，包括奴隶贩子阿尔维斯的“黑货”在内，汤姆和他的同伴们也在其中。这几个可怜的黑人，正因为他们是外国来的，就被那些“黑货”交易商认为是难得的好货！

老阿尔维斯当然也要亲自登场啦，他还是所有人中来得最早的一个。他在柯因布拉的陪同下，正式向买主推出了他的那批黑奴“新货”，那些内陆来的黑奴贩子买去之后，就可以重新编排各自的“沙漠商队”了。在这些黑奴贩子中，有来自坦卡尼喀湖主要黑奴市场乌季季的几个混血种人，还有一些阿拉伯人。在黑奴交易方面，阿拉伯人可比那些混血种人要高明得多。

很多当地土著也来到了集市。有孩子、男人、妇女。这些妇女都是热情主动的生意人，在经商的本领方面，自然要比白人妇女更胜一筹。在那些文明国家的市场上，就算是赶集日，也不会有这么多嘈杂的声音和这么多的买卖。在文明地区，出售商品的需求要比购买商品的欲望来的强烈，而在这些非洲野蛮地区，买主和卖主显得同样积极热情。

对于当地的男女土著来说，赶集日就是节日。所以即使不穿上他们最漂亮的衣服，至少也会戴上他们最好看的饰物。他们把头发梳成四条发辫，每条上面顶着一张布垫子，四条发辫总在后面，形成一个发髻；或者把头发梳成锅巴一样的发辫垂在前额，上面插上几根红色羽饰。这些弯曲的像羊角一样的发辫上面都涂满了油拌的红土，就像在机器接缝涂的那种抹缝红泥。在这一堆亦真亦假的头发上，到处插着一串串铁丝或象牙做的头针。那些想打扮得更亮丽一些的，甚至经常要在那一堆拳曲的头发上插上一把文身刀，在每根头发上都穿起一串花籽或玻璃珠，形成一块五颜六色的花珠帘布。这些就是土著男人头上最常见的装饰。妇女们则喜欢把头发分成一个个樱桃一样大的发球，梳成发髻，或卷成螺旋形鬈发，为了更加引人注目，还要专门让发梢沿着脸部挂下来。有些妇女要更简单一些，也许也更好看一些的，要么像英国妇女一样，让头发垂到背后，或者按照法国方式，把前额的头发剪成刘海。但是，几乎不论哪种发式，她们都会在一头乱发上抹上一摊黏油，要么是黏土，要么是一种从檀香树中提取出来的、当地人叫做“恩科拉”的发光红胶。这些爱漂亮的妇女头发上抹了这么多黏油，看起来就像头上顶着一片红瓦。

大家可别以为当地土著的这些奢侈饰物，只是用在头发上的。这样一来，耳朵就没用了。耳垂上要串上贵重木料雕成的耳针，吊上镂空的铜环，戴上一串垂到胸前的玉米粒串成的耳坠，或是挂上一串用作鼻烟盒的小葫芦。这些挂在耳垂上的小饰物有时还会耷拉到主人的肩膀上。还有一点，就是这些非洲土著身上没有口袋，要口袋有什么用呢？他们只要把刀子、烟袋和其他常用物件挂在他们能挂的地方就行了。在他们看来，脖子、胳膊、手腕、大腿、脚脖子，所有这些部位都可以用来戴白铜或青铜颈圈、手链、脚链，或是镶有闪亮贝壳片的牛角饰物，或是当时非常时兴的、当地人称作“萨梅-萨梅”或“塔拉卡斯”的红色珠子。戴了这么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这些有钱的土著人看起来活像一个个挂满饰品的移动货架。

另外，如果说这些土著天生满嘴白牙，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拔下上下四颗门牙，把它们锉成尖齿，或者像毒蛇弯钩一样的弯钩齿吗？如果说他们手指上都长了指甲，难道不是为了让他们长得无限长，以至于两只手根本没法做事吗？如果说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的骨骼上，长着黑色或褐色的皮肤难道不是为了在上面刺上叫做“坦波斯”的文身刺画吗？这些文身刺画可以是树、鸟、月牙、满月或是一些波浪形的线条。利文斯顿认为这种图案来自古埃及。这种从父辈传到孩子身上的文身，是用一种蓝色颜料，一点一点地填到划开的伤口上。这种文身图案可以使人认出他们是属于哪个部落、哪个家族的。当人们不能把这种部落徽章画在马车档板上时，他们就把它刻在自己的胸口上！

以上这些就是当地土著当时时兴的装饰物。至于通常所说的衣服，男人们一般只穿一件垂到膝部的羚羊皮罩衫，或者是一条草布织成的、色彩鲜艳的裙裤。至于妇女们，她们会用一条珍珠腰带，系住一条绿色短裙，上面有丝绸绣花，装饰着玻璃珠和小贝壳。有时她们会系一种用蓝、黑、黄三色草织成的兰帕布做成的腰带。这是桑给巴尔妇女十分钟爱的一种装束。

这里说的仅仅是上流社会的非洲人的装饰。其他人，比如商人、小孩几乎都不穿衣服。妇女们经常背着背篓。她们背上巨大的篓筐，筐上系着一根皮带，勒在前额，来到大市场。选定一个位置后，再把要卖的货物从篓筐里拿出来，然后自己蹲在空篓里。

这个国家富饶的土地所生产的一流食物也大批大批地汇集到这里出售。有一种大米，播下一粒种子可以收获一百粒；还有一种玉米，八个月收三熟，种下一粒，收获双百；此外还有芝麻、乌鲁阿生产的比卡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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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的辣椒还要辣的胡椒、木薯、高粱、肉豆蔻、食盐和棕榈油。那里还汇集了好几百只山羊、猪、无毛绵羊。这种绵羊很明显是鞑靼种的，只有一些颈毛和汗毛。此外还有家禽、鱼等等。一些造型匀称的陶器，色彩鲜明，非常引人注目。还有当地小孩扯着嗓门叫卖的酒类饮料，吸引了大批爱好者。有一种叫“碰杯酒”的香蕉酒，是当地人常喝的一种烈性酒；还有一种香蕉酿的温和啤酒，叫“马洛夫”，另外还有一种用麦芽发酵出来的、蜂蜜和水掺和起来的蜂蜜酒。

不过，卡宗德市场最吸引人的，还是布匹和象牙的买卖。

布匹在大市场上经常有好几千“舒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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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交易额。有马萨诸塞州萨兰城出产的原布“美丽卡尼”；有三十四寸宽的蓝棉布“卡呢姬”；还有一种红边、带有蓝色条纹的、蓝白方格的“索哈里”布。这种布比苏拉特产的印度“蒂雾丽”绸缎要便宜，“蒂雾丽”有绿、红、黄三种底色，一段长三码的布料价格为七美元，里面织有金线的布料价格可达八十美元。

至于从中非各地运来的象牙，要通过这里转运到喀士穆、桑给巴尔或纳塔尔。有很多商人专门经营这种非洲象牙生意。

想像一下，为了每年从非洲出口到欧洲市场，特别是英国市场的五十万公斤象牙，要杀掉多少头大象啊！仅大不列颠王国，就需要四万公斤的象牙。单单非洲西海岸就出产了一百四十吨这种贵重象牙。一对象牙的平均重量是二十八磅，在1874年，这样一对象牙能卖一千五百法郎。还有一种特大象牙重达一百六十五磅。这次在卡宗德市场，象牙爱好者就能找到一些非常不错的货色，有不透明的和半透明的，有容易加工的，还有表皮呈棕色的。这种棕色表皮的象牙里面是纯白色的，经久也不会发黄，不同于其他地区出产的象牙。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交易，买主和卖主之间是如何结账，如何付款的呢？市场上通用的是什么货币？前面已经说过，对于非洲商人来说，这种通用货币就是黑奴。

当地人是用一种威尼斯制造的玻璃珠支付的。当这种珠子是纯白色的时候，叫“卡却克罗”，黑珠子叫“卜卜露”，玫瑰色珠子叫作“西昆代列柴”。这种珠子或玻璃珠穿成十串或叫做十“克泰”，在脖子上绕够两圈，就是价值不菲的“封度”。最常见的这种珠子项链叫“伏拉希拉”，重七十磅。利文斯顿、卡梅伦、斯坦利总是随身带着很多这种货币。如果没有玻璃珠，就用桑给巴尔四生丁一枚的硬币，叫“皮赛”，或是东海岸的一种特殊贝壳“维翁瓜”。这些都是非洲大陆常见的货币。至于那些食人部落，据说那里的人把人的臼齿当作一种值钱的东西。在大市场，就可以看见有当地人脖子上挂着一排臼齿，有可能就是吃完人肉留下的。但这种臼齿现在已经逐步开始不当货币使用了。

以上就是大市场赶集日的景象。到了中午的时候，买卖气氛达到了高潮，市场上人声鼎沸，震耳欲聋。卖主为受到鄙视而大发雷霆，买主为对方漫天要价而怒火万丈。这些场面简直没法形容。双方经常还会吵到动手的地步。可以想像，在一大群狂喊乱叫的人群中，维持秩序的警察总是太少。

直至中午，老阿尔维斯才下令把准备脱手的“黑货”带到广场。人群中于是又增加了两千名年龄不一的不幸黑人，黑奴贩子老板在他的栅栏木房里将这批“黑货”囤积了好几个月。这批“存货”状态可不赖。长时间的休息，较为充足的食物，使得这批“黑货”在大市场上显得行情不错。至于那些刚刚到达的，就不能跟那些“存货”相比了。要是再把他们关一个月，阿尔维斯肯定可以赚得更多，但是东海岸地区对黑奴的需求数量相当大，所以他决定也把他们拿到市场上去展销。

对于汤姆和他的同伴来说，这可是一件倒霉事。黑奴们就像一群牲畜一样，被“小队长”赶到了集市广场。他们都被铁链紧紧地锁着，他们的眼神足以说明他们正忍受着何等的愤怒，何等的屈辱啊！

“迪克先生不在这。”巴特环顾了一下整个卡宗德大广场，马上对同伴们说。

“他不在！”阿克泰翁回答说，“他们不会把迪克先生当奴隶卖掉的！”

“他以后会被杀死的，如果他现在还没被杀的话！”老汤姆补充说，“至于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被同一个买主买走。让我们待在一块，这也是一种安慰了！”

“啊！爸爸！要是你和我分开了，在遥远的地方，给别人做牛做马……我可怜的爸爸！”巴特放声大哭，伤心得快要窒息。

“不会的……”汤姆说，“肯定不会的！他们不会把我们分开，并且，说不定我们还能……”

“要是埃居尔也在这儿！”奥斯汀说。

但是大力士再也没有露面。自从他给迪克·桑德捎去那张纸条之后，就再也没听到他和丁戈的消息了。他的命运真比他的同伴们要好些吗？当然！就算埃居尔现在已经死了，至少他身上不用带这屈辱的奴隶锁链！

不过这时候，交易开始了。老阿尔维斯的代理们在这些待售的男人、妇女、小孩的黑奴人群中来回穿梭，谁也不会考虑黑奴母子是否分开。这些可怜的黑奴，像家畜一样被买主随意挑选，还能说什么母子关系呢？汤姆和同伴们就这样被牵着给一个个买主“看货”，一个代办走在前面，喊着他们号码牌上标明的价码。一些阿拉伯和中部地区的黑奴贩子过来检验“货品”。这四个黑奴，没有一点非洲黑人的特点，这些特征在第二代美国黑人身上已经完全消失了。但这几个健壮又聪明的黑人，和那些从桑给巴尔和卢阿拉巴河抓来的完全两样。在黑奴贩子眼里，他们可非常值钱。黑奴贩子们拍拍他们身上的肌肉，让他们转过去又转过来，再掰开嘴检查一下他们的牙齿。这跟马贩子买马时的做法没任何区别。然后，黑奴贩子们把一根木棍扔到远处，强迫他们跑过去把它捡回来，这样来试他们是否腿脚灵活。

所有黑奴都要经过这种检验，都得忍受这种屈辱。千万别以为，这些不幸的黑奴，对这种非人的虐待麻木不仁！决不是！除了那些小孩，他们还不能理解别人已经把他们贬损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所有男人和妇女，都感到极度羞愧、屈辱。此外他们还少不了被辱骂和鞭打。喝得半醉的柯因布拉和阿尔维斯的那些代办们对待他们蛮横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那些刚刚用象牙、布匹或珍珠把他们买过去的新主人，也不会更好地对待他们。黑奴们被粗暴地分开，母亲和孩子、妻子和丈夫、姐妹和兄弟。就连最后一个拥抱、最后一次亲吻的机会也没有！在这个大市场，他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事实上，由于黑奴贩买的商业需求，通常要根据性别把黑奴分开，以便运往不同的目的地。购买男性黑奴的贩子就不会要黑奴妇女。那些黑奴妇女，由于穆斯林国家的一夫多妻制，主要被运往阿拉伯国家，以换取那里的象牙。至于那些用作苦力的男性黑奴，则被运往东西海岸的各个代理商行，然后要么被出口到西班牙殖民地，要么被运往马斯喀特和马达加斯加的黑奴市场。因此，黑奴的这种分类筛选，在那些被代理们分开，到死也不能再见的黑奴中，造成了一幕幕让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场面！

汤姆和同伴们，终于也要遭受这种和其他黑奴一样的命运。但是，说实在话，他们并不害怕被买走。说真的，要是能被运到一个黑奴劳动的殖民地，那要比现在好得多。那里，他们至少有机会向当局申辩自己是自由人。相反，要是滞留在这个中非鬼地方，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希望重获自由的了！

他们居然真的如愿以偿了。他们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安慰，那就是他们四个人一个也没被分开！他们四个黑奴作为一批，成为几个来自乌季季的黑奴贩子争相购买的对象。老阿尔维斯乐得直拍手。价格不断上涨。人们都挤过来，看着几个以前所未有的高价在出售的奴隶。阿尔维斯对这批黑奴的来源，当然是要严格保密的。不过，既然老汤姆几个不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他们也没法提出抗议。

他们的新主人，是一个有钱的阿拉伯黑奴贩子。这个阿拉伯贩子，会在几天之后，把他们运到坦喀尼喀湖，那里是贩运黑奴的重要通道。通过那里，再被运往桑给巴尔的商行代理处。

他们能够穿过这些容易染病的、危险无比的中非地区呢？在这样的环境下要走一千五百英里！沿途各地都是部落酋长间的血腥屠杀！还有那致命的恶劣气候！老汤姆还有力气忍受这种折磨吗？他会不会像老奴仆南一样，死在途中呢？

但这四个可怜的同伴不会被分开！把他们锁在一起的那些锁链就不显得那么沉重了！阿拉伯黑奴贩子把他们带进了边上一间栅栏木房里。他显然格外珍惜这批“好货”，因为这批“货”一定能在桑给巴尔市场上给他赚到不少钱。

就这样，汤姆、巴特、阿克泰翁、奥斯汀离开了大广场。他们没法看见，也没法知道卡宗德大市场发生的最后一幕了。

XI

献给卡宗德酋长的潘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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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中央大街的尽头响起了一阵喧闹的皮鼓、铙钹和其他非洲乐器的喧嚣声。这时，市场各个角落气氛更加热闹了。经过半天的喊叫、争斗，这些疯狂的贩子还没把嗓子喊哑，胳膊腿也没断。还有很多奴隶没有卖出去。黑奴贩子们对着“商品”价格争论不休，那激烈的场面连伦敦证券交易所，在行情看涨的日子也无法比拟。

但是，当一阵不和协的乐器声突然响起之时，市场上的交易立即中断了。那些正在叫卖的商贩也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

卡宗德的酋长莫瓦尼·伦加光临大市场参观。身后是一大群随行人员，包括他的那些妻子、官员、士兵还有奴隶。其他奴隶贩子都赶紧迎上去，很自然地做出了十分夸张的恭迎之态，而这恰恰是那愚笨的酋长最在意最欢喜的。

莫瓦尼·伦加是坐着一顶旧轿子来的，他在广场中间十来只手的搀扶下下了轿。

这个酋长五十来岁，看起来却足足有八十岁，就像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猴子。他头上戴着一顶三层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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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头冠，上面装饰着一排染成红色的金钱豹爪子，还有几撮微白色的毛。这是卡宗德君主的皇冠。他的腰上则垂着两条镶着珠子的库都皮裙，甚至比铁匠穿的皮裙还要坚硬。他的胸脯上，刺着无数证明自己是古老王室贵族的花纹图案。据说，莫瓦尼·伦加酋长的家族世系可以追朔到盘古开天地时代。他的脚脖子上、手腕上、胳膊上到处都戴着镶着金花的铜环。他的双脚穿着一双欧洲仆人穿的带黄翻边的皮靴，这还是二十年前阿尔维斯送给他的一件礼物。另外，酋长左手握着一柄粗大的银头手杖，右手拿着一把嵌着珠子的蝇拂，头上撑着一把到处都是补丁的旧布伞，就像是从阿尔勒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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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裤子上扯下来的布做的。最后，这个君主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放大镜，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都是贝内迪表兄丢失后遗憾不已，被他们从巴特口袋里搜走的。这就是这个尊贵的老酋长的外表形象，方圆一百英里的居民都对他胆战心惊。

莫瓦尼·伦加就是以此手段统治这一地区。他声称自己是君权神授的大王。要是哪个臣民对此有所怀疑，就会被送到天国去求证这一点。他说自己既然是天神的精英，他根本不需有凡人的种种需求。他吃饭，那是因为他愿意；他喝酒，是因为这样做他觉得开心。并且他总是喝得再也不能多喝了才算完。他的大臣们、官员们，都是些无可救药的醉鬼。不过在他看来，已经算喝得挺有节制。这是一个酒精中毒得无以复加的酋长，总是泡在烈性啤酒、“碰杯”酒、尤其是一种阿尔维斯大量供应的“三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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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过日子。

这个酋长的后宫里，有各式各样年龄不一的妻子。这一次大部分都陪他到大市场来了。他最早娶的妻子莫瓦娜，即大家口中的王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悍妇。她和其他酋长妻子一样，也是皇族血统。她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苏格兰格子花呢上衣，围着一条镶着珠子的草裙，凡是能挂饰物的地方，都挂了各式各样的链子、铜环。头发梳成一层层的，就像是小脑袋上顶着一个大筐子。总之，看上去像个妖精。其他的妻子，都是老酋长的表姐妹或亲姐妹，穿的就没有王后那么阔气，但她们比较年轻。她们走在酋长后面，只要酋长稍稍示意，就随时出来充当他的“人体家具”。这些不幸的妻子，还真跟家具没什么两样。当酋长想坐下休息，就有两个妻子俯身趴到地上当凳子，同时，他的两只脚就放在另两个妻子的身上，就像坐在一张乌木地毯上一样。

跟在酋长后面的，还有他的官员、军官和巫师们。最引人注意的一点，就是这些走路跟酋长一样摇摇晃晃的野蛮人，身上都缺点什么。有的少一只耳朵，有的少一只眼睛，有的没了鼻子，有的缺一只手。那是因为，在卡宗德，只有两种刑罚，要么割下身上的某个部位，要么就是死刑。执行哪种刑法，全凭酋长当时的兴致。如果犯的是轻微的小错，就随便割下哪个部位。而最重的刑罚，就是割掉耳朵，因为没了耳朵，就没法再在上面戴铜环了！

至于各区镇的头目，有世袭的，也有委任的，任期四年。他们头上戴着一顶斑马皮帽子，身上穿着大红背心作为官服，手里拿着一根白藤木做的棍子，棍子一端涂着巫师魔药。

士兵们的攻击和防御武器，是一副弓箭，弓箭的木背上缠绕着更换的绳子，两边镶着流苏。还有一些像蛇的信子一样锋利的刀子，又长又宽的标枪，以及棕榈木制的盾，盾面上雕刻着阿拉伯式的装饰图案。至于通常所说的制服，几乎花不了酋长的一分钱。

最后陪同酋长参观市场的还有王宫的巫师和吹鼓手。

巫师被当地人叫做“穆干加”，就是当地治病的医师。当地土著人非常依赖鬼神、巫师咒语和护符治病。他们非常迷信那种红白颜料涂沫的黏土做成的神像，有的是奇形状怪的动物，有的是木头雕成的男人和女人像。当然，这些巫师和其他那些王公近臣一样，也有被割掉鼻子耳朵什么的。大概是他们治病无效，酋长才给了他们这样的酬劳。

那些演奏乐器的男女吹鼓手，摇着发出刺耳尖叫声的木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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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着震耳欲聋的皮鼓，或是用末端装着橡胶圆头的细木棒击奏着当地人叫做“玛里梅巴”的葫芦琴，这种葫芦琴是一种由两排不同尺寸的葫芦组成的打击乐器。对于那些没有习惯非洲乐器的人来说，耳朵可受不了。

在所有这些组成酋长仪仗队的人们头顶，飘扬着几面大旗和小旗。在几枝长矛的顶部，有几个被莫瓦尼·伦加征服的部落酋长的刷了白粉的骷髅头。

酋长下轿的时候，广场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欢呼声。“沙漠商队”的士兵放空了他们的老枪，枪声连人群的喊叫声都盖不过。那些小队长，在他们的黑嘴上抹了一些随身放在包里的珠砂粉，然后向酋长跪拜行礼。接着，阿尔维斯也走上去，向酋长献上一包新鲜的烟草，当地人把它叫做“安神草”。莫瓦尼·伦加酋长也确实需要安安神，因为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脾气暴躁得很。

同时，阿尔维斯、柯因布拉、易本·哈米斯以及那些阿拉伯混血种的黑奴贩子也来朝觐这位卡宗德有权有势的君王。阿拉伯人向酋长高呼“马哈巴”，这是中非土话，表示欢迎的意思；其余人都大声鼓掌，向酋长鞠躬，身体一直弯到了地上；还有一些满脸涂着污泥，想尽一切办法，向这位丑恶的酋长展示他们无以复加的奴颜婢膝之态。

莫瓦尼·伦加酋长对这一群人几乎视而不见。他叉开双腿往前走着，仿佛他脚下的地面在前后左右摇晃。他就这样在这些戴着标价牌子的黑奴当中漫步，更确切地说，他是在跌跌撞撞地前进。那些黑奴贩子都担心他心血来潮向他们要几个黑奴，那些黑奴们也同样害怕自己落在这样一个野蛮酋长的手里。

内格罗一直跟在阿尔维斯后面，他跟阿尔维斯一起向酋长献殷勤。阿尔维斯和酋长用一种当地土语交谈。说是交谈，其实在两人对话中，莫瓦尼·伦加只是用一些单音节来交流思想，而且这些单音节词也是好不容易从他那被酒精泡黑的嘴唇里挤出来的。而且他一直不停地催促他的朋友阿尔维斯再给他献上一批烧酒，之前的好几次祭奠活动已经消耗掉了他所有的库存烧酒。

“恭迎伦加大王光临卡宗德市场！”奴隶贩子阿尔维斯说。

“我口渴。”酋长说道。

“在大市场的交易分红中，酋长也是有份的。”阿尔维斯又补充道。

“给我点喝的。”莫瓦尼·伦加又说。

“我的朋友内格罗，在离开这么长一段时间后，非常高兴能重见卡宗德的酋长。”

“我要喝酒！”酒鬼酋长还是这句话，他的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反感的酒精味。

“好啊，来点‘碰杯酒’、蜂蜜酒！”阿尔维斯大声吩咐道，显然，这个家伙非常了解莫瓦尼·伦加的喜好。

“不行！我不要！”酋长连忙抗议，“我要喝我朋友阿尔维斯的烧酒，一滴能像火燃烧一样的烧酒，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

“一滴白人的血怎么样！”内格罗向阿尔维斯使了个眼色，阿尔维斯明白并同意，大声提议说。

“一个白人！处死一个白人！”莫瓦尼·伦加回应道，葡萄牙人的这个建议唤醒了他的凶残本性。

“这个白人杀了阿尔维斯的一个代办。”内格罗又解释说。

“没错……他杀了我的代办哈里斯。”阿尔维斯接着说，“我们要为他报仇！”

“把这个白人送给上扎伊尔阿苏阿族酋长马松戈吃了！让他们把他割成一块块，生吃了！他们可还没忘记人肉的味道！”莫瓦尼·伦加大叫着说。

这个马松戈是食人部落的酋长。确实，中非某些地区还有公开吃人肉的情况。利文斯顿在他的旅行记录中也证实了这一点。比如，卢阿拉巴河流域的马尼耶马族人不仅吃战争中被杀死的人，还自己购买黑奴回去吞吃。他们还说：“人肉中带点咸味，只要添加一点点佐料就行了。”卡梅伦曾在默尔内布加看到过这些食人族。他们把先把尸体放在河水中浸泡几天才吃。同样，斯坦利也在乌库苏居民中发现他们有吃人肉的风俗习惯。显然，这一风俗在中非部落中非常普遍。

虽然酋长提议的这个死法对迪克·桑德够残忍的了，但却不合内格罗的意。他可不想把这个捏在自己手心里的囚犯交给别人去处置。

“这个白人是在这里杀了我的同伴。”他不甘心地说。

“所以他应该死在这儿！”阿尔维斯接下去说。

“阿尔维斯，你想让他死在哪儿，就死在哪儿吧，”酋长说，“不过，他流多少血，我就要多少那种像火一样燃烧的烧酒。”

“好啊，”奴隶贩子回答说，“烧酒！今天，你就会看到什么是真正的烧酒！我们会让这种酒燃烧起来，这种像水一样的烧酒！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将给莫尼瓦·伦加献上一盆潘趣酒！”

酒鬼酋长不停地拍着老朋友阿尔维斯的手。他非常快乐。他的妻子们，还有大小官员也都和他一起狂热地欢呼雀跃。他们还从没见过烧酒燃烧起来，也许，他们还想把这种烧酒带着火喝下去。这样，这些野蛮的土著人不仅能满足喝酒的渴望，也能满足他们那种强烈的杀人欲望。

可怜的迪克·桑德！等待他的是多么可怕的刑罚啊！我们只要想想，在那些文明国家，醉酒造成的可怕离奇的后果，我们就会明白，这些土著人要是喝醉，会野蛮到什么程度。

人们自然会想见，要折磨这样一个白种人，一定不会让任何一个土著人感到不悦的，不管是那个同样是黑人的阿尔维斯，还是那个混血儿柯因布拉，还是那个对于和自己同样肤色的白人怀有深刻仇恨的内格罗。

天色已经晚了，却没有夕阳和晚霞。黑夜几乎是突然就代替了白天。这是让人燃烧白酒祭祀天神的最好时刻。

阿尔维斯想到的，确实是个很得意的主意：给酋长献上潘趣酒，让他喜欢上这种新的烧酒。莫尼瓦·伦加开始觉得，“烧酒”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让他如此兴奋的液体。也许，这种烫人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烧酒，能让他那早已麻木的舌头感到舒服一些。

因此，当晚的祭神仪式就包括两项内容：一是给酋长献上潘趣酒；二是执行对迪克·桑德的酷刑。

迪克·桑德被紧紧地关在幽暗的囚室里。只有在被处死之前，他才会被从这里带出去。其他的黑奴，不论有没有被卖掉，也都回到了他们的栅栏木房。大市场上现在就只剩下了黑奴贩子、小队长和土著兵。他们都期待着能喝上一点潘趣酒，要是酋长和他的随行人员喝不完的话。

阿尔维斯在内格罗的建议下，把一切都准备就绪。有人拿上来一个至少能装两百品脱烧酒的大铜盆，放在广场中间，然后往里面倒了好几桶劣质的但是经过精馏的白酒，还在里面放了不少桂皮、辣椒，以及所有能让这盆潘趣酒喝起来更加刺激的佐料。

所有人都围在酋长身边。酋长摇摇晃晃地走向大铜盆。这盆烧酒似乎让他着了魔似的，他是在往大铜盆冲过去。

阿尔维斯好心拉住了酋长，然后在他手里放了一根点着了的引火绳。

“点火吧。”他满意地做了个狡猾的鬼脸，对酋长说。

“点火！”酋长一边回答，一边用点火绳的一端挥抽大铜盆里的液体。

当蓝色的火焰开始在铜盆上空飞舞的时候，这是多么神奇、多么漂亮啊！可能是为了让这盆白酒烧得更旺，阿尔维斯事先在里面放了几把海盐。火焰四周人群的面孔，忽然像幽灵一般发青发白，看起来像一群鬼魂。这些黑人，还没喝到酒就已经醉了。他们大喊着，手舞足蹈起来，手拉着手围到酋长边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阿尔维斯手里握着一个巨大的长柄勺，搅动着大铜壶里的烧酒，上面冒起了一团团高大的灰白色火焰，照着这一群猴子一样疯狂乱跳的野蛮人。

莫瓦尼·伦加冲上前去，夺过阿尔维斯手中的大柄勺，伸进大铜盆里，舀出了一勺熊熊燃烧的烧酒，把嘴凑上去。

卡宗德酋长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发生了一起意外的活人燃烧事故。酋长就像一个点了火的煤油瓶一样烧着了。火并不是非常的炽热，但也烧得很厉害。

看到这一幕，周围那些正在跳舞的黑人都突然停下来了。

莫瓦尼·伦加的一个大官冲上前去，想给酋长灭火。不过，这个跟酋长一样满身酒气的醉鬼，也给点着了。

这样下去，酋长身边的所有人都有被烧着的危险！

阿尔维斯和内格罗也不知道该如何救护这位酋长。酋长的妻子也都一个个吓得逃走了。柯因布拉知道自己也是个醉鬼，容易烧着，也拔腿就跑。

这时，酋长和大官已经滚到地上，不停地抽缩滚动着，痛苦极了。

在这两具因长年酗酒，酒精中毒得不能再深的躯体上，只有一些小小的蓝色火苗。但这种火苗，水是浇不灭的。就算外面浇灭了，里面还会继续烧。当酒精已经渗入到身体的每个部位，也就再也没办法把火熄灭。

过没多久，莫瓦尼·伦加和他的大官就被烧死了，但他们的躯体还在燃烧。很快，在他们倒下的广场上，只剩下一些烧成炭的骨头，和一两块由于是自行燃烧而剩下的脊椎骨、手指和脚趾，但是上面都沾着一层恶臭钻心的炭黑。

这就是卡宗德酋长和他的大官所剩下的全部躯体。

XII

酋长的葬礼

第二天，也就是5月29日，整个卡宗德笼罩着一种罕见的气氛。土著居民都被吓得胆战心惊，待在自己的茅屋里不敢出门。他们从未见过一个自称是奉天承运的大王，也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大官这样可怕地死去。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一些和他们一样的土著居民被火刑处死的场面，年龄最大的老人不可能忘记在火刑之前如何准备加工烹制烧死后的人肉。所以他们很了解，要把一个活人烧成灰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这一回，他们的大王和大官竟然就这样自己烧起来了！他们觉得，事实上也该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把自己关在家里，吓得一声也不敢吭。他担心大家把酋长烧死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内格罗把外面发生的情况都对他说了，并且提醒他要当心自己的安全。把莫瓦尼·伦加的死算在他的账上，这可是一件糟糕的事，要是他不受点什么损失，这事恐怕完不了。

不过，内格罗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按照内格罗的提议，阿尔维斯叫人到处宣扬，说卡宗德酋长的死，是天神的安排，只有伟大的马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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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钦点的人物，才能享受这种独特的归天待遇。而那些向来迷信的土著人，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这个荒唐的谎言。原来，从酋长和大官身上冒出来的火苗都是神火！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给莫瓦尼·伦加酋长举办一个隆重的葬礼，这个葬礼一定要符合一个升天成神的人物所该享有的规格。

这个葬礼包括当时非洲各个部落所使用的全部仪式。这也给内格罗提供了一个让迪克·桑德充当殉葬者的机会。如果不是海军上尉卡梅伦和那些到过中非探险的旅行家记下了那些确凿无误的事实，谁会相信这一切！

莫瓦尼·伦加酋长的继承人当然就是莫瓦娜王后了。她想给酋长如期举办一个隆重的葬礼，以显示她这位新女王的权威，同时也慑服她的那些竞争者，比如那个一直企图侵犯主权的乌库苏酋长，就是其中一个。此外，通过这次葬礼，莫瓦娜就成了真正的女王，因此她也就躲过了其他已故酋长的妻子要殉葬的残酷命运。同时，也可以除掉那些酋长的年轻寡妇，她作为酋长第一个娶回来的妻子，肯定对她们心存嫉恨。这个葬礼所产生的结果尤其符合这个凶恶悍妇的残忍性情。于是，她下令吹起库都号角，敲起非洲木琴，宣告已故酋长的葬礼定于次日傍晚，葬礼包括所有传统仪式。

不管是宫廷内部，还是平民土著，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莫瓦娜上台执政，阿尔维斯和其他黑奴贩子心里都觉得很安心。只要送送厚礼，说些奉承话，女王就会按照他们的意思办事。因此王权的转移没有丝毫困难。不过在后宫，却到处一片恐慌，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酋长葬礼的庞大工程当天就开始了。在卡宗德中央大街的尽头，有一条科安戈河的支流，河底较深，水流湍急。要把这条溪流临时改道，让河床空干出来，因为要在这里挖掘酋长的坟墓。等酋长下葬之后，再将河水引回原道。

当地土著都积极地构筑水坝，以便让溪流临时改道，穿过卡宗德平原。等葬礼仪式结束之后，就把这条堤坝掘掉，让河水流回原来的河道。

内格罗下定决心要让迪克·桑德成为殉葬者之一，在酋长的坟墓里淹死。他亲眼见过，当哈里斯告诉他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已死时，年轻的实习水手那怒不可遏的身手。他怕遭到和他伙计同样的命运，一直没有在迪克·桑德面前露面。不过现在，在一个手脚被牢牢缚住的囚徒面前，他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于是他决定见一见迪克·桑德。内格罗是那种特别坏的坏蛋，对他来说，折磨受害者还不够，还要把他们的痛苦当作自己的乐子来享受。

所以，就在那天中午，内格罗来到了关押迪克·桑德并有个小队长看守的栅栏木房。年轻的实习水手被紧紧地绑着，躺在地上，几乎有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经过这么多的折磨，他的身体已经很弱，绑着的绳索勒进了他的皮肉，使他非常痛苦，几乎动弹不得。他在等待死亡的到来，不管那有多么残酷，他都期待死亡早日到来，好结束这一切痛苦。

不过，一见到内格罗，迪克·桑德就全身颤栗，不由自主地想挣脱身上的绳索，冲上去跟这个混蛋算账。不过，就算是埃居尔，也没法挣脱绳索。迪克·桑德明白了，现在他和内格罗之间要展开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斗争。于是他镇静下来，只用两眼狠狠瞪着他，他决定不管内格罗说什么，他都不屑跟他说一句话。

“我觉得我应该到这里来一趟，”内格罗开始说话了，“来向我年轻的船长做最后一次告别，并且告诉我的船长，我是多么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在这里，再也不能像在流浪者号船上一样指挥别人了。”

看到迪克·桑德毫无反应，他继续说：

“怎么，我的船长，难道你不认识你以前的厨师了吗？他现在可是过来向你请示，来问问你今天的午餐要给你准备些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朝躺在地上的迪克·桑德狠狠地踢了一脚。

“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我年轻的船长，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本来你是要到美洲海岸靠岸的，可结果怎么到了现在你所在的安哥拉来了？”

当迪克·桑德终于发现流浪者号的罗盘是被这个奴隶贩子弄坏时，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现在当然也不再需要这个葡萄牙人来告诉他这些。但内格罗提出的这个问题，正好承认是他干的。迪克·桑德给他的回答依旧是鄙夷和沉默。

“船长，你应该承认，在流浪者号有那么一个海员，一个真正的海员，你应该感到非常幸运。上帝啊！要是没有他，咱们现在会在哪儿呢？本来，暴风雨会把你冲到一块礁石上让你完蛋的，多亏了他，你最后才到了一个友善的港口让你活命！如果说你最后到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应该感激谁的话，就感激这个海员吧，可你当初却错误地鄙视他，我年轻的主人！”

内格罗这样说的时候，尽了极大的努力才让自己显得平静些。他把头凑进迪克·桑德，脸色突然变得凶猛无比，他把嘴凑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就要把迪克·桑德吞吃了似的。这个混蛋的怒气再也忍耐不了多久了。

“现在轮到我说了算！”内格罗大叫着说，他见迪克·桑德这样丝毫不动声色，气急败坏到了极点。“今天，我是船长！我是主人！你这个实习水手的小命，就捏在我的手心里。”

“你想要，就拿去吧。”迪克·桑德毫不在乎地说，“可你别忘了，在天上，还有上帝会惩罚你犯下的所有罪行，你的报应不远了！”

“要是上帝也管人间的事，那现在正是他该管你的时候了！”

“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上帝对我的评判！”冷冷地说，“我不怕去见上帝！”

“那我们就走着瞧！”内格罗吼叫道，“也许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在卡宗德，阿尔维斯和我是至高无上的，想要有人救你，真是异想天开！你不会还以为你那些同伴还在这儿吧，那个老汤姆他们一伙人！醒醒吧！他们早就卖出去，押到桑给巴尔去了！他们能不死在路上，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上帝有各种办法可以惩恶扬善！”迪克·桑德反驳说，“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工具就够了！埃居尔还活着呢！”

“埃居尔！”内格罗跺着脚说，“他早就给狮子和豹子吃了。我只是很觉得可惜，这些猛兽怎么不等我报仇就把他吃了。”

“就算埃居尔死了，”迪克·桑德回答说，“丁戈它还在呢！像它那样一条狗，要惩治你内格罗这样的垃圾，是绰绰有余的！我很了解你，内格罗，你是个懦夫。丁戈在找你，它会找到你的，总有一天他会咬死你！”

“混账东西！”葡萄牙人恼火了，大声叫道，“丁戈已经被我一枪打死了！他和韦尔登夫人和他儿子一样都死了！流浪者号所有活下来的人，都会死绝的！”

“你也一样，活不了多久的！”迪克·桑德回答说。在他的沉静目光注视下，葡萄牙人气得脸色发白。

内格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就要从“动口”发展为“动手”了。他要亲手掐死这个手无寸铁的囚犯。内格罗已经冲上去掐住了迪克·桑德的脖子，发狂似的拼命摇晃他的身体，但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立即松了手。他想起来，要是就这样杀了这个囚犯，那以后就没好戏看了。他给迪克·桑德精心设计的那二十四个小时的痛苦折磨也就因此被他躲过了。于是他立即站了起来，对那个面部毫无表情的小队长说了几句话，吩咐他要严加看管，然后就走出了栅栏木房。

这一场纠缠，并没有吓倒迪克·桑德，反而恢复了他的精神斗志。同时他的身体也发生了良好的反应，重新振作了起来。难道刚才内格罗发疯般用力摇晃他的时候，无意间把他身上那令他动弹不得的绳索松动了一些？很有可能，因为迪克·桑德感觉到他的手脚，比这个刽子手到来之前更能伸展一些了。年轻的实习水手感到一丝安慰，他心里想，也许不用花很大力气就可以把胳膊从捆绑的绳索中抽出来。像他这样被关在一间完全封闭的囚室里，能够把手松开活动活动，也许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宽慰，可以减轻一点点痛苦。可是人生中确实有这样的时候，即使是再小的宽慰，也让人感觉无比珍贵。

当然，迪克·桑德现在不抱任何希望。任何救援，只能来自外面。但这个人会从哪里来呢？他只能听天由命了。说真的，他甚至都不怎么想活下去了！他一心想着那几个在他之前先死的人，只想着死后去跟他们相会。内格罗刚刚把哈里斯告诉他的重复了一遍，看来，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都已经死了。事实上，埃居尔处在那么危险的荒郊野外，很有可能也已经死了，而且肯定死的很惨！汤姆他们已经远去，他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迪克·桑德当然会这样想。他现在只希望能早点死去以结束这些痛苦，而死并不比生更加可怕。要是他还希望有什么奇迹出现，那显然是愚蠢而又疯狂的想法。因此他只准备赴死，其他的一切就交给上帝吧，让上帝给他勇气，帮助他坚强地挺到最后。迪克·桑德这时想到上帝，真是一种善良而高贵的思想。人们一旦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万能的上帝，就不会没有结果。当迪克·桑德把自己全身心献给上帝的时候，如果深入他的心灵深处，人们也许会发现最后一道希望之光。虽然这线光芒有可能发生各种变化，但是，只要上帝一句话，这线光芒就能照亮世界。

时间在流逝。黑夜来临了。穿过茅草屋顶射进来的日光也已渐渐消失。大市场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嘈杂喧闹后，已经非常安静，最后一点声音也已消失。狭小的囚室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转眼间，整个卡宗德的人都进入了梦乡。

迪克·桑德也睡了，这让他能恢复体力。睡了两小时之后，他又醒了过来。他从绑绳中成功地抽出了一只手臂，已经不那么肿了。能把手臂任意伸缩，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幸福。

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半。那个看守的小队长已经陷入沉睡之中，也许是喝了一瓶烧酒的缘故吧，他手上还紧紧拽着一个空瓶，这个野蛮人把酒喝的一滴也没剩。迪克·桑德突然想到要夺取小队长的武器。万一他要逃走，这些武器还能派上大用场。但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有人在抓栅栏门下面的一块木板。迪克·桑德靠着他松开的那只胳膊，爬到了门槛跟前，而且没有惊醒看守的那个小队长。

迪克·桑德没有弄错。那抓门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反而听得更清楚了。好像外面有人在挖门下的地板。是动物，还是人呢？

“是埃居尔！一定是埃居尔！”年轻的实习水手心里想。

他的眼睛注视着那个看守，看守在沉睡中一动不动。迪克·桑德把嘴凑近门槛，他觉得可以冒险轻轻叫一声埃居尔的名字。不过回答他的却像是一阵低沉、幽怨的狗叫声。

“不是埃居尔，”迪克·桑德对自己说，“是丁戈！它一直嗅到这个栅栏木房里来了！它又给我带了埃居尔的字条吗？不对，如果丁戈还活着，说明内格罗撒了谎，也许……”

这时，一只狗爪子从门下边伸了进来。迪克·桑德抓住它，认出这只狗是丁戈。不过，要是有字条，应该在它颈圈上才对。怎么办呢？能不能把下边的洞弄大一点，好让丁戈把头伸进来呢？不管怎样，总得试一试。

可迪克·桑德刚开始动手用指甲挖地下的泥，就听见广场上响起了一阵跟丁戈不一样的狗叫声。这只忠实的大狗刚才被当地的狗发现了。丁戈只好逃开了。外面又响起一阵枪响。小队长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迪克·桑德不再想逃跑的事，因为警报已经打响，他只好回到他的角落里去。他在死一样的寂静中等了一会之后，看到天已经放亮，而这以后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天亮了！

在整整一天里，掘墓的工程一直在紧张地进行着。很多土著人在莫瓦娜女王亲信大官的指挥下，都参加了工程的劳动。一切都得在规定的时刻完成，否则，就要割掉五官或四肢的一部分。因为女王允诺过，一切都要按照老酋长的办法执行。

河水已经改道，在这条干河床里已经挖出了一个深十英寸、长五十英寸、宽十英寸的墓穴。

天快要黑的时候，人们开始把莫瓦娜女王从酋长生前的奴隶中选定的妇女，埋到墓穴里，用来铺垫地板和内壁。按照惯例，她们是要被活埋殉葬的。不过，这次由于莫瓦尼·伦加酋长死的特别奇怪，也可以说死得很神奇，所以决定让这些妇女在主人老酋长身边慢慢被水淹死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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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当地风俗，酋长在下葬之前还要穿上他生前最气派的服装。但这一回，老酋长烧得只剩下几块烤焦的骨头，还得另想办法。他们于是用柳条编了一个假人代替莫瓦尼·伦加酋长，看上去比他本人还像样些。然后拿他没被烧完的身体碎块装在里边。这个假人于是穿上了酋长的服装，大家都知道这一身烂衣服值不了几个钱。他们也没忘记把贝内迪表兄的那副宝贝眼镜给假人戴上。这副古怪的装束看起来既滑稽又吓人。

葬礼仪式要在火炬照耀下举行，场面要非常气派隆重。卡宗德所有居民都要参加，不管是不是当地土著，都得参加葬礼。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中央大街，从广场一直走到墓地。群众的喊叫声、葬礼的舞蹈声、巫师的念咒声、乐器的敲打声，加上老毛瑟火枪的朝天鸣放声，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

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柯因布拉、内格罗、阿拉伯奴隶贩子们，还有他们的小队长，也都加入了送葬者的长队中。他们一个都没离开广场。女王莫瓦娜不准他们离开，他们可不敢在女王试行掌权的时候违抗她的命令。

酋长的“尸体”，就躺在一顶轿子里，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周围是老酋长生前的“第二等”妻子，她们中有几个今天还要陪酋长上西天。女王一身送葬行头，走在那可以称作为“灵位”的供案后头。当所有人都走到河床墓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人们摇动着松脂火把，把人群照得一片光亮。

这时，墓地已经非常清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里面铺垫着一层黑人，都还活着，因为他们那被锁链固定在地面的身体还在蠕动。五十名女黑奴就这样躺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水流涌入把她们淹没。她们大多数都是年轻的黑人妇女，有的默不作声，听天由命，有的在痛苦地呻吟。

酋长的妻子们，一个个穿着像过节的盛装，等待赴死。她们都是被女王选中给老酋长殉葬的人。

其中一个是酋长的第二夫人，她被迫把手脚和膝盖弯曲起来，就像酋长生前一样，伏在地上，给他做肉椅子。第三夫人则过来扶着酋长的柳条假人，同时第四夫人也伏在假人前，给他当脚垫。

而对着柳条假人的墓穴另一端，有一条漆成红色的柱子，从地面露出来。柱子上绑着一个白人，他也是这次血腥葬礼的殉葬者之一。

这个白人，就是迪克·桑德。他身体半裸，浑身上下都是内格罗给他留下的伤痕。绑在柱子上的迪克·桑德，就像任何一个除了期待再生再没其他希望的人一样，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不过，大坝决堤、河水灌入的时辰还没到。

女王一声号令，那个伏在酋长脚下给他当脚垫的第四夫人被卡宗德的行刑官割断了喉咙，鲜血流淌在墓地。而这，只是一场骇人听闻的屠杀的开始。五十个女黑奴倒在了行刑官的大刀之下，河床里到处鲜血四溢。

殉葬奴隶被杀时的呼叫声和葬礼人群的呼叫怒骂声响成一片，整整持续了半个钟头。这片人群中，竟然找不到一个反对这种暴行或者对殉葬者有丝毫同情的人。

最后，女王做了一个手势，下令放水。那条把上游河水改道的河堤，被慢慢地打开。这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残忍手段，他们没有让水流在刹那间冲开堤坝，涌入墓穴，而是让它一点一点地流入。不能让陪葬者迅速、干脆地死掉，而是要他们慢慢地死去！

河水先淹没了垫在墓底充当地毯的那些黑人奴隶。这些活人都做出骇人的挣扎，以抵抗河水的窒息。人们可以看到，河水已经淹没了迪克·桑德的膝部。他使出最后的力气试图挣脱身上的锁链。

但是，水位越涨越高。那露出水面的最后几个脑袋也消失在了重归原道的河水激流中。什么都看不见了。为了卡宗德酋长的哀荣，一百个殉葬者刚刚死在了河底新挖掘的墓穴中。现在墓穴已深藏在河流底下，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作者这支笔本来不愿意去描绘这样一副场景，如果说只是为了说明真相，还不至于让作者感到有义务把这些丑恶的现实揭露出来。但是还有人生活在这些悲惨的地区。人们再也不能对这些情况熟视无睹了。

XIII

在商行代理处

哈里斯和内格罗说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已经死了，那完全是撒谎。他们母子俩和贝内迪表兄当时都在卡宗德。

在白蚁穴遭到“沙漠商队”袭击之后，哈里斯和内格罗带领着十二三个土著兵，把他们带到了科安扎河临时营地后面的一个地方。

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是被一种当地吊椅接走的。内格罗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他们如此体贴呢？韦尔登夫人简直不敢多想。

从科安扎河到卡宗德的这段路走得很快，也不累。贝内迪表兄大步流星地走着，好像任何困苦都对他不起作用。既然人们任由他随意在路旁采集昆虫，他也没想到有什么好抱怨的。因此这一小队人马比易本·哈米斯商队早八天到达卡宗德。韦尔登夫人、她的孩子以及贝内迪表兄一起被关在阿尔维斯代理商行的院子里。

必须要补充一点，小杰克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自从离开那个让他染上寒热病的沼泽地，情况已经慢慢好转，现在他身体很好。本来，他和母亲肯定都受不了，不过这一路上他们确实受到了些照料，至少在体力上，他们处于一种不错的状态。

至于他们的同伴，韦尔登夫人再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自从看到埃居尔逃到树林里之后，她压根不知道他会发生什么事。至于迪克·桑德，既然哈里斯和内格罗都没在他身边折磨他，她希望他的白人身份能让他免遭些罪。南、汤姆、巴特、奥斯汀和阿克泰翁都是黑人，他们一定会遭到其他黑人一样的虐待！可怜的好人！要不是被骗到这里来，他们永远也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易本·哈米斯商队到达卡宗德之后，韦尔登夫人就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自然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拉可尼”集市的喧嚣声同样不会传给她任何消息。她不知道汤姆和他的伙伴们已经被卖给一个乌季季的黑奴贩子，不久就要启程。她不知道哈里斯已被杀死，不知道莫瓦尼·伦加酋长的驾崩，也不知道在酋长葬礼上有那么多人要遭到殉葬的灾难，其中就有迪克·桑德。这个不幸的女子觉得自己在卡宗德孤身一人，任凭黑奴贩子的摆布，在内格罗的手心捏着。至于要摆脱她的折磨，她甚至不能想到死，因为孩子在自己身边。

韦尔登夫人一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不过，从科安扎河到卡宗德这一路上，哈里斯和内格罗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到这儿以后，她还没见过他们俩的面，也不能走出这个有钱的黑奴贩子的独立小院的围墙。无须多说，从她的老小孩贝内迪表兄那儿，韦尔登夫人得不到任何帮助。

自从这个确有些才识的昆虫专家知道了自己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样，处于美洲的土地上，他一点也不想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一点也不在意！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挺沮丧。可不是吗，那些他自认是第一个在美洲发现的昆虫，那些采采蝇等等，只不过是普通的非洲六脚虫而已。那么多的自然科学家在他之前就已经在这些昆虫的发源地看见过了。把他自己的名字和这些新发现的昆虫联系起来的荣誉，见鬼去吧！事实上，既然他在非洲，他搜集的自然是非洲昆虫，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不过，最初的沮丧过去之后，贝内迪表兄又自忖道，“在法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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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土地上，”他到现在还这么称呼非洲，“昆虫资源极其丰富，就算我现在不是踏在印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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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土地上，这种转换也没让我受到什么损失。”

“哎，”他一再对自己说，还不停地对韦尔登夫人重复，虽然韦尔登夫人根本就从不听他唠叨，“这里是虎甲虫的故乡，这些多毛长足的鞘翅目昆虫，有锋利的多节鞘翅，硕大的颌骨，最奇妙的是那癞的虎甲虫！这里还有金尖广宥步甲，有几内亚和加蓬产的哥利亚，这些虫的爪子都有刺。这里还有把卵产在空蜗牛壳里的斑点甲虫，以及被上埃及人视为圣灵的神金甲虫。这里是拥有死亡之首的狮身人面兽的诞生地，现在它已经在整个欧洲到处可见。这里还是一种叫伊迪亚斯·比戈迪的昆虫的故乡，住在海岸的塞内加尔人尤其惧怕它的叮咬。是的！这里有绝妙的新发现等待着我去做，如果这些正直的人允许的话，我会去发现的！”

大家知道这些“正直的人”是谁，贝内迪表兄从未想过要抱怨他们。另外，前面已经说过，在内格罗和哈里斯的陪同下，昆虫学家已经享受到了一半的自由，而在从海岸到科安扎河的旅途中，他什么自由也没得到。淳朴的科学家为这种优待而心动。

最后，如果不是他弄丢了他那些宝贝东西，贝内迪表兄可算是最幸运的昆虫学家了。他那白铁的昆虫标本箱一直都在，但他的鼻子上再也没有眼镜，他的放大镜也不再挂在他的脖子上了！一个没有放大镜和眼镜的生物学家，怎么还能算生物学家呢。但贝内迪表兄不可能再看见这两件光学仪器了，因为它们已经成了酋长的陪葬品。因此，当他发现某个昆虫时，为了区别最基本的特征，不得不把它拿到眼睛前。啊！这就是贝内迪表兄最大的苦恼。他宁愿花大价钱买一副圆框眼镜，但这玩意儿在卡宗德的大市场并不常见。不管怎样，贝内迪表兄可以在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的大院子里走来走去。因为人们知道他不会想要逃跑。而且院子四周一道很高的栅栏把商行大院和这个城市的其他地区隔了开来，要爬出这道栅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虽然院子和外面隔着一道栅栏，这个商行大院少说也有一平方英里。这里有非洲特有的大树和丛林，有高大的野草，有几条溪流，还有木房和茅草屋，这样的环境，对于非洲大陆最罕见的昆虫来说的确是足够了。这些对贝内迪表兄来说，就算不是一大笔财富，至少也算是一种幸福了。确实，他发现了几只六脚虫，因为没有眼镜去研究他们，他差点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不过，他总算扩大了他的宝贝昆虫标本库，为他那部大型的非洲昆虫巨著奠定了基础。但愿他的幸运之星能指引他发现一种新昆虫，然后用他自己的名字给这种昆虫命名，那他这辈子也就再无所求啦！

阿尔维斯的商行大院，对于贝内迪表兄的昆虫收集研究事业来说，已经足够大了，而对于能够在里面自由自在奔跑的小杰克来说，就更显得广阔无比。可这个孩子现在却很少去追求这种对他年龄来说自然不过的乐趣，他很少出去玩耍，而是很少离开妈妈。他妈妈也担心他会出事，不愿意让他一个人待着。小杰克常常问起他的爸爸，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他让妈妈带他回到爸爸身边。他还打听所有人的情况，老女仆南、他的朋友埃居尔，还有巴特、奥斯汀、阿克泰翁，以及大狗丁戈，他觉得丁戈不要他了。他还想见到他的伙伴迪克·桑德，现在，他那生动、亲切的形象，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对于这些问题，韦尔登夫人惟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在孩子面前哭出声！

但是，韦尔登夫人不是没有觉察到，如果说从科安扎河出发的那段路途中，他们一直没有遭到虐待，那么在阿尔维斯的商行大院内，也丝毫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要改变态度的迹象。在这个大院里，她只能看到那些伺候老阿尔维斯的奴隶。而所有其他人，都是他的商品。他们都被关押在广场上的栅栏木房里，等着被卖给内陆地区那些倒卖黑奴的掮客。现在，商行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布匹和象牙。布匹将要运往中部地区去交换别的货品，象牙则要运到非洲各个主要市场出口。

所以，总而言之，商行大院里很少有人。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住在一间单独的茅屋里，贝内迪表兄住另一间。他们一起吃饭，从不跟阿尔维斯的仆人们交谈。食物充足，有蔬菜、木薯、高粱，还有当地的水果。韦尔登夫人的女仆是一个叫哈里玛的年轻奴隶。这个年轻的黑人女仆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她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向韦尔登夫人表现出了一种原始，却又真诚的感情。

韦尔登夫人几乎从没见过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这个黑奴贩子住在代理处正门一间房子里。住在外面的内格罗也一直没有露面，这可真让人不明所以。内格罗的回避让韦尔登夫人又惊讶又担忧。

“他想怎样？他在等什么？”韦尔登夫人心里想，“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卡宗德来？”

在易本·哈米斯的“沙漠商队”到达之后的这八天时间里，也就是酋长葬礼举行之前的两天和之后的六天，韦尔登夫人就是这样度过的。

在这样的焦虑中，韦尔登夫人想起了自己的丈夫。他丈夫没有看见妻儿回到旧金山，一定会非常痛苦和绝望。詹姆斯·韦尔登肯定想不到他妻子会想出乘流浪者号回国这么糟糕的主意，他一定以为她是搭乘了“跨太平洋航运公司”的一艘轮船了呢！但这个公司的班船都是固定时间到达的，而韦尔登夫人、杰克和贝内迪表兄却不见踪影。另外，流浪者号也该回到港口来了，可这条船却一直没出现。詹姆斯·韦尔登只好把它列入了有可能已经失踪的那些船的行列。而就在那天，他收到了自己派往奥克兰港的通讯员发回来的报告，说流浪者号已经离开了奥克兰，而韦尔登夫人登上了那艘船！这对他是多么可怕的打击啊！他怎么能让他的妻子和孩子发生这种事？他是不是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在海上遇难呢？可是现在，他能上哪去找他们呢？显然，他应该去太平洋的岛屿，或者是美洲的沿海地带去找。但他决计想不到，他的妻子已经被人弄到了这个灾难深重的非洲啊？

韦尔登夫人这样想着。但她能做什么呢？逃跑？怎么逃？她受到了严密的监视！而且逃跑就是在这些丛林里冒险，危险重重，要走两百英里，才能到达海岸！不过，韦尔登夫人已经决定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她重获自由，她就要采取行动。但这以前，她想知道内格罗真正的如意算盘。

最后，她终于知道了。

6月6日，卡宗德的酋长下葬之后，内格罗来到商行代理处，自他回来后，还未来过，他径直来到关着他的女囚犯的茅屋。

韦尔登夫人独自待在屋子里。贝内迪表兄做他的生物考察去了。小杰克在女仆哈里玛的陪同下在院子里散步。

内格罗推开茅屋的门，开门见山地说：

“韦尔登夫人，汤姆和他的伙伴已经被卖到了乌季季的市场去。”

“上帝保佑他们！”韦尔登夫人边擦着眼泪边说。

“南在路上死了。迪克·桑德也已经死了……”

“南死了！迪克也死了！……”韦尔登夫人叫起来。

“是的，你的十五岁的船长已经替哈里斯的死偿了命，这是他应得的，”内格罗重复道，“夫人，在卡宗德，你现在可是孤身一人，独自处在流浪者号以前的厨师的管辖下，完全孤身一人，你听清楚了！”

内格罗说的这些全是实话，就连有关汤姆和他的伙伴的事也是真的。前一天，老黑人和他的儿子巴特，奥斯汀和阿克泰翁他们已经和乌季季黑奴贩子的商队一起出发了。他们没能见一见韦尔登夫人，甚至不知道患难与共的朋友就在卡宗德，住在阿尔维斯的商行里。他们要去的是大湖区，路途有一千多英里。很少有人能够走完，到了那再回来的人就更少了。

“好。”韦尔登夫人喃喃道，看着内格罗没有回答。

“韦尔登夫人，”葡萄牙人以断然的口气说道，“我本来可以为我在‘流浪者’号上所受到的虐待报复你！但迪克·桑德的死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又成了商人，接下来我要和你谈谈如何处置你的计划！”

韦尔登夫人一直注视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你，”葡萄牙人又说，“你的孩子，还有那个跟在苍蝇后面跑的傻瓜，对我来说都是有商业价值的。因此，我要把你们卖出去！”

“我是自由的白人。”韦尔登夫人坚定的说。

“只要我愿意，你就是个女奴隶。”

“谁会买一个白种女人呢？”

“有一个人会，不管我问他要多少钱，他都会给！”

韦尔登夫人低了一会儿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可怕的国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听见了吗？”内格罗又说。

“你想把我卖给谁？”韦尔登夫人问道。

“把你卖了或卖给别人再转卖！……至少我觉得是没问题的！”葡萄牙人冷笑着补充。

“这个人是……”韦尔登夫人追问道。

“这个人？就是詹姆斯·W. 韦尔登，你的丈夫！”

“我丈夫！”韦尔登夫人不可置信地喊道。

“就是他，韦尔登夫人，你的丈夫，我不是要还给他，而是通过市场，把他的妻子、孩子和表兄卖给他！”

韦尔登夫人自忖这是不是内格罗设下的一个陷阱。不过她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对于一个钱就是一切的可怜虫来说，当谈到买卖的时候，似乎还值得相信。而这已经是一桩买卖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做这笔买卖？”韦尔登夫人问道。

“越快越好。”

“在哪儿交易？”

“就在这儿。詹姆斯·韦尔登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一直来到卡宗德找他的妻子和儿子。”

“对！他是不会犹豫！——但谁去通知他呢？”

“我！我去旧金山找詹姆斯·韦尔登。我有足够的钱跑这一趟。”

“在流浪者号上偷的钱？”

“对……就是那笔钱……还有其他钱，”内格罗厚颜无耻地说道，“不过，我现在想尽快把你卖掉，同时也想卖个好价钱。我想对于十万美元，詹姆斯是不会在乎的……

“如果他能把这笔钱给你的话，当然不会在乎，”韦尔登夫人冷冷地回答，“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丈夫，说我被关在非洲中部的卡宗德……”

“那当然。”

“没有证据我丈夫是不会相信的。他不会那么冒失，仅凭你的几句话就跑到卡宗德来。”

“他会来的，”内格罗说，“如果我带给他一封你的亲笔信，信上说明你现在的处境，把我说成是一个从那些野人手里逃出来的忠实仆人……”

“我的手永远不会写一封这样的信！”韦尔登夫人更冷地回答。

“你不写吗？”内格罗叫道。

“我不写！”

想到她丈夫来卡宗德途中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想到不能轻信这个葡萄牙人的承诺，考虑到他如数拿到赎金之后有多么容易可以把詹姆斯·韦尔登扣下来，一想到这些，韦尔登夫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断然拒绝内格罗的建议，甚至把她的孩子都忘记了。

“你一定要写这封信！”内格罗又嚷道。

“不……”韦尔登夫人再一次回答。

“啊！你要小心点！”内格罗叫嚷道，“你在这儿可不是一个人！你的孩子和你一样，在我的手掌心呢！我完全可以……”

韦尔登夫人想要回答说这是不可能的。但她的心都要碎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尔登夫人！”内格罗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八天以后，你要交给我一封写给詹姆斯·韦尔登的信。否则你会后悔的！”

说完这些，这个葡萄牙人就走了，也没有大发脾气。但很明显，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强迫韦尔登夫人听从他的摆布。

XIV

有关利文斯顿医生的消息

韦尔登夫人独自一人待在屋里，一开始她只是想，在内格罗要她做出最后答复之前，还有八天时间。这是她考虑和做出决定的期限。那个葡萄牙人，不能指望他会有什么正义的举动，他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作为囚徒，韦尔登夫人具有“商业价值”，显然应该好好加以保护，至少要暂时使她避免任何危及她的阴谋企图。也许她能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既可以让她回到她丈夫身边，而她丈夫又不必到卡宗德来。她很清楚，只要她一封亲笔信，她丈夫就会不顾任何旅途风险，立即动身前往非洲最可怕的地方。可他要是到了卡宗德，内格罗手中拿到了那笔十万美元巨款，谁又能保证他们会放詹姆斯·W. 韦尔登、他妻子、孩子和贝内迪表兄走呢？万一女王莫瓦娜心血来潮，不让他们走了呢？如果这次“交货”行动能在海岸的某个约定地点进行，那么情况就要好得多，这样，就可以不必让詹姆斯·W. 韦尔登到非洲内陆来冒险，假定他们回得去的话，也可以使他们免受归途中的艰难。

这就是韦尔登夫人心中所想的。这也是她当初一口回绝内格罗的提议，不愿意给他写一封信给自己丈夫的原因。她还想，内格罗之所以要一个星期后再来，那可能是因为他需要时间为他的旅行做些准备，否则，他会很快回来逼迫她就范。

“内格罗真的要把我孩子带走吗？”她喃喃自问。

正好这时，小杰克走进了茅屋。孩子的母亲不由自主地一把抱住了他，似乎内格罗就在边上，就要把他孩子抢走似的。

“妈妈，你是不是很伤心啊？”小男孩问。

“不！我的杰克！妈妈不伤心！”韦尔登夫人回答说，“我在想你爸爸呢！要是再见到爸爸，你会不会很开心？”

“哎呀，妈妈，当然会很开心啦！他要来这里吗？”

“不……不！不能让你爸爸来！”

“那么，我们去找爸爸吗？”

“对！我的孩子！”

“我的好朋友迪克……埃居尔……还有老汤姆也一块去，是吗？”

“对……一块去……”韦尔登夫人回答说，她低下头，不让孩子看到她的眼泪。

“爸爸给你写信了吗？”小杰克又问。

“还没有，亲爱的。”

“那，妈妈你要给爸爸写信吗？”

“是啊……是啊……可能要……”韦尔登夫人回答说。

孩子自己还不知道，他的这些话直接说到了妈妈的心里。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停地亲吻孩子。

现在还应当说明一下，韦尔登夫人之所以抗拒内格罗的命令，有好几个原因，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韦尔登夫人也许会得到一个出乎意外的机会，使她不需要丈夫介入，也无须顾忌内格罗的反对，就能够重获自由。虽然这只是一线希望，还很渺茫，但这确实是一线希望。

事实上，韦尔登夫人在几天前恰好听到的一席谈话中，得知了一件事，使她隐隐觉得，自己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有可能获救，简直可以说，那是来自上天的援助。

谈话双方是阿尔维斯和乌季季的一个混血商人，他们当时就站在离韦尔登夫人茅屋几步远的地方。这两个“尊贵”的商人，讨论的当然只能是黑奴买卖的事，这一点没什么好惊讶的。两个做人肉买卖的商人谈着各自的生意，他们讨论起黑奴买卖这个行当的前途，他们对英国人所做的要消灭这一行当的努力感到非常担心。英国人不仅在沿海到处巡航，搜捕押运黑奴的船队，还往内陆派遣传教士和旅行家。

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觉得那些到非洲内陆探险的大胆先驱者，只会有害于他们的黑奴买卖。他的交谈伙伴完全同意他的看法，并且认为得让所有那些到非洲来的人，不管是传教士还是旅行家，吃枪子儿。

事实上，他们几乎就是这么干的。不过令这些黑奴贩子头疼的是，他们要是杀了几个好奇的探险家，就会有新的探险家来非洲探险。而且这些探险家一旦回了国，就会像阿尔维斯说的那样，“过分夸张”地宣传黑奴贩卖的残酷与可怕。这就大大地损害了他们这种本来就已经非常受人鄙视的商业活动。

那个混血商人非常同意阿尔维斯说的这些，并且开始悲叹起他们的商业窘境来，尤其对尼昂维、乌季季、桑给巴尔以及整个大湖区黑奴市场的萎缩感到非常惋惜。斯皮克、格兰特、利文斯顿、斯坦利还有其他一些旅行家都先后来过上述地区。这简直是一种侵略！很快整个英国和美国都会派人来占领这些地区！

阿尔维斯从心底里为他这个同行感到同情、愤慨，他承认，到目前为止，西非地区受的侵扰要少些，也就是说来的探险家还比较少；但旅行家的探险“瘟疫”已经开始四处蔓延。如果说还没波及到卡宗德，那么在卡森热和比耶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而他在那两个黑奴市场也有几个商行代理处。大家应该还记得，哈里斯曾跟内格罗说过，有个叫卡梅伦的海军上尉很可能已经做了一个狂妄的决定，就是要横穿非洲大陆，从桑给巴尔进入内地，再从安哥拉出海。

黑奴贩子这样担心并非没有理由。大家知道，几年之后，卡梅伦从南部，斯坦利从北部，先后进入西非这些鲜为人知的地区探险，描述了黑奴贩卖行为中一直存在的那些残酷情景与丑恶事实，揭发了那些外国商行代理与当地黑奴贩子沆瀣一气，共同抢掠黑奴的罪行，并且指控管辖这些地区的殖民当局负有绝对的责任。

卡梅伦和斯坦利的这些探险活动，不管是阿尔维斯还是那个混血商人当时都还一点也不知道。但是他们两个是知道的，也就是韦尔登夫人听到他们说的，是对于韦尔登夫人有重大意义的一个消息。就是这个消息，让韦尔登夫人断然拒绝了内格罗的要求。

这个消息就是，大卫·利文斯顿很可能不久就要来到卡宗德。

所以，既然这位大旅行家要带着护从人员到卡宗德来，凭借他在非洲的知名度和极大影响力，安哥拉葡萄牙殖民当局肯定会给他大力协助，这样韦尔登夫人和他家人就有可能恢复自由，内格罗和阿尔维斯再怎么不情愿也没有用！那么他们也许很快就能回国，詹姆斯·W. 韦尔登也就不用冒生命危险来做这一趟凶多吉少的旅行了。

但是说利文斯顿医生最近就要到非洲这个地区来考察，有什么根据呢？根据是有的，因为，沿着这条路线，他就可以完成对整个中非地区的探险。

人们都知道这位大探险家利文斯顿的英雄经历。他于1813年5月13日出生于英国拉纳克郡布兰太尔村。父亲是一个茶叶商贩，利文斯顿是家中六个孩子中的老二。因为勤奋好学而成为神学家、医生。经过在“伦敦传教士学会”的进修见习之后，他于1840年乘船到开普敦，准备与南非的传教士莫法特一起工作。

这位未来的大旅行家，从开普敦出发，第一次到博茨瓦纳探险，然后回到库鲁曼和莫法特的女儿结婚。他的妻子是一位勇敢而又坚强的女士，可以说他们是一对天生的伴侣。1843年，利文斯顿在马博查建立了一座教堂。

四年之后，他又在博茨瓦纳地区，库鲁曼以北两百二十五英里的科洛朋定居。

两年之后，也就是1849年，利文斯顿带着他的妻子、三个孩子、两个友人奥斯威尔和穆雷离开科洛朋。同年8月1日，他发现了恩加米湖，然后沿苏加河回到科洛朋。

在这次旅行中，利文斯顿因为当地土著的阻挠，没能渡过恩加米湖。第二次尝试也无功而返。第三次他才成功地渡过了恩加米湖，然后带着家人和朋友奥斯威尔继续往北进发，途中经历无数可怕灾难，遭遇缺粮断水的境遇，甚至担心自己的孩子会死在路上，最后才到达赞比西河的支流乔贝河沿岸，马卡洛洛人聚居的地方。马卡洛洛人的酋长赛克雷图在利尼扬蒂接待了他。1851年6月底，利文斯顿医生在发现赞比西河后，回到开普敦，以便把家人送回国。

其实，这位不屈不挠的旅行家利文斯顿想在下一轮的勇敢的探险冲击中，独自一人去冒生命危险。

这一次，他的探险线路，是从开普敦出发，从南到西斜穿非洲大陆，最后到达罗安达。

1852年6月3日，利文斯顿医生带着几个非洲土著出发。他先到了库鲁曼，然后沿着卡拉哈里沙漠，于12月31日进入里图巴鲁巴地区，重新考察了被布尔人
(35)

毁坏的博茨瓦纳人居住地。布尔人是以前的荷兰殖民者，他们在被英国人打败之前，是开普敦的主人。

1853年1月15日，利文斯顿离开里图巴鲁巴，进入巴芒瓜族人居住的中心地带，并于5月23日到达利尼扬蒂。在那里，马卡洛洛族的年轻酋长赛克雷图非常热情隆重地迎接了他。

在利尼扬蒂，利文斯顿得了非常严重的寒热病，无法继续前进。于是他便开始潜心研究那里的风土人情，并且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非洲黑奴贩卖造成的深重灾难。

一个月之后，他沿着乔贝河顺流而下到达赞比西河，进入纳尼埃莱地区，考察了卡通加和利邦塔，到达赞比西河和利巴河的交汇处，并制定了计划要沿赞比西河上行，一直走到西海岸的葡萄牙殖民地。为了给这项旅行探险做准备工作，他回到了离开九个星期的利尼扬蒂。

1853年11月11日，利文斯顿在二十七个马卡洛洛人的随同下，从利尼扬蒂出发，于12月27日到达利巴河河口。沿着这条河上行，到达巴隆达人居住的地区，这里是由东向西的马孔多河的河口。这是第一次有白人进入这个地区。

1月14日，利文斯顿走进巴隆达族最强大的酋长辛泰的行宫，受到热烈的欢迎。1月26日，他渡过利巴河，到达卡泰马酋长的领地，同样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一小队人马继续北上，于2月20日到达迪洛洛湖，在岸边宿营。

从这个困难重重的地区开始，沿途土著的种种苛求、部落的袭击、随行土著的叛变、死亡的威胁，一切都开始与利文斯顿作对了。换作一个韧性稍差的人，就会半途而废。但是利文斯顿医生一直坚持着继续他的探险，他于4月4日到达科安戈河岸。这条广阔的河流是葡属安哥拉的边界，往北流向扎伊尔河。

六天之后，利文斯顿到达卡森热，黑奴贩子阿尔维斯就是在那里看见他经过的。5月31日，他到达罗安达。经过两年的旅行探险，这位旅行家终于第一次从南非到西海岸斜穿了整个非洲大陆。

同年9月24日，大卫·利文斯顿离开了罗安达。他沿着那一条使迪克·桑德和他同伴受尽折磨的科安扎河的右岸到达了隆贝河交叉处，沿途碰到许多押运黑奴的“沙漠商队”，并再次到达卡森热。次年2月20日，利文斯顿从卡森热出发，渡过科安戈河，到达赞比西河的卡瓦瓦，6月8日，他又回到了迪洛洛湖，再一次和辛泰酋长见面后，沿着赞比西河南下，回到他于1855年11月3日离开的利尼扬蒂。

利文斯顿的第二部分旅行，就是去东海岸探险。这次旅行将使他完成从西到东整个非洲大陆的穿越考察。

大卫·利文斯顿在考察了著名的维多利亚瀑布后，离开赞比西河往东北方向前进，穿过吸大麻成瘾、面目呆滞的巴托卡族人聚居的地区，拜访了那个地区最有权势的赛玛兰布埃酋长，渡过卡富埃河，重新沿着赞比西河下行，会见了穆布鲁玛酋长，参观了葡萄牙人的古城宗博城的废墟，于1856年1月17日会见正与葡萄牙人作战的穆盘代酋长，最后于3月2日到达赞比西河下游重镇台特。这就是他的第二部分旅行线路的主要站点。4月22日，利文斯顿离开了这个当年十分富庶的码头重镇，向赞比西河三角洲下行，于5月20日到达河口基利马内，这时候，距离上次离开开普敦已经有四年之久了。7月12日，利文斯顿乘船去毛里求斯，然后于12月22日回到了离开十六年之久的英国。

巴黎地理学会给他颁发了奖金，伦敦地理学会也给他颁发了大奖章，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这位光辉耀眼的旅行家得到了一切。换一个人，也许会觉得该休息了。但是利文斯顿并不这样想。1858年3月1日，他在他的兄弟查理·利文斯顿、贝丁菲尔德上尉、医生科尔克和米勒、汤顿和贝恩斯的随同下，于五月份到达莫桑比克海岸，准备考察赞比西河盆地的情况。

这些人并没能全部完成旅行活着回来。

探险家们坐上一艘名叫马罗伯尔的小汽船，从孔戈内河口出发，沿着赞比西河上行。9月8日，他们到达台特。1859年1月，他们考察了赞比西河和它的左岸分支希雷河的下游。4月，他们考察了奇尔瓦湖，并到了芒冈加部族人居住的地区探险。9月10日，他们发现尼萨亚湖。然后于次年8月9日回到维多利亚大瀑布。1861年1月31日，麦肯锡主教带着他的传教士来到赞比西河河口。1861年3月，利文斯顿乘坐先驱者号考察了鲁伍马河，9月回到尼亚萨湖，在那里一直居住到10月底。1862年1月30日，利文斯顿夫人乘坐尼亚萨夫人号汽船来到非洲。以上这些是利文斯顿这次新探险旅行中最初几年的主要经历。那时候，麦肯锡主教和一个随行传教士已经因当地的恶劣气候而去世。4月27日，利文斯顿夫人在她丈夫的怀抱中死去。

5月份，利文斯顿医生再次考察鲁伍马河，接着于11月底回到赞比西河，再沿希雷河上行。1863年4月，他的同伴汤顿先生病故，利文斯顿把他因为疾病而精疲力竭的兄弟查理和医生科尔克遣送回欧洲。11月10日，他第三次来到尼亚萨湖，完成了对尼亚萨湖区域的地形考测工作。三个月后，他又回到了赞比西河海口，经过桑给巴尔，于1864年7月20日，回到了阔别五年的伦敦，并发表了题为《赞比西河及其支流探险记》的专著。

1866年1月28日，利文斯顿再次来到桑给巴尔。他又开始了他的第四次探险旅行！

利文斯顿亲眼目睹了黑奴贩卖给这个地区造成的可怕景象，他这次只带了几名印度士兵和黑人。8月8日，他们到达尼亚萨湖岸的马卡洛塞城。六个星期之后，他的随行人员大部分都逃回到桑给巴尔去了，并且到处传播谣言说利文斯顿已经死去。

然而他却一点儿也没后退。他要去考察尼亚萨湖和坦噶尼喀湖之间的这片地区。12月10日，在几名当地土著带领下，他渡过卢安果河。次年4月10日，他发现了列姆巴湖，在当地他重病了一个月，徘徊在生死之间。8月30日，身体刚刚恢复他就赶赴姆韦鲁湖，考察了北岸的情况，然后于11月21日进入卡曾贝城，在城内逗留了四十天，期间，他又两次到姆韦鲁湖旅行考察。

利文斯顿从卡曾贝城出发，目标直指北方坦噶尼喀湖岸的重镇乌季季。不料途中遇到洪水，向导们都弃他而去。他不得不回到卡曾贝城，6月6日往南部进发，经过六个月的跋涉，到达班韦乌鲁大湖。他在当地居住到8月9日，然后重新北上，往坦噶尼喀湖进发。

那是多么艰难的旅行啊！1869年1月7日，这位勇敢的医生身体已经衰弱到必须要别人抬着走。2月，他终于到了坦噶尼喀湖的乌季季，并在那里收到了加尔各答东方公司寄给他的一些旅行物件。

当时利文斯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沿着坦噶尼喀湖北上，一直走到尼罗河的发源地或尼罗河盆地。9月21日，他到达班巴雷，那是食人肉的马尼维马部落居住的地区，接着走到卢阿拉巴河，海军上尉卡梅伦曾经怀疑它就是扎伊尔河，斯坦利发现这条河确实只是扎伊尔上游即或刚果河。医生在马莫埃拉病了八十天，当时只剩下三个仆人。1871年7月21日，他终于又动身去坦噶尼喀湖，一直到10月23日才回到乌季季。那时他已经骨瘦如柴了。

但是，在这之前，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利文斯顿的消息。在欧洲，人们大概相信他已经死了。甚至他自己也曾经绝望，觉得自己不可能得救了。

他回到乌季季十一天之后，也就是11月3日，离湖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想起了一阵枪声。利文斯顿急忙赶过去。一个白人来到他面前。

“我想，您是利文斯顿医生吧？”

“是我。”利文斯顿摘下帽子，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他们的手热忱地紧握在一起了。

“感谢上帝，”那个白人说，“让我在这里遇见您。”

“我也非常高兴，”利文斯顿说，“在这里欢迎您。”

那个白人就是美国人斯坦利，是报社经理贝内特先生派来寻找大卫·利文斯顿的《纽约先驱报》记者。

1870年10月，那个美国记者毫不迟疑，二话没说，像英雄一般地从孟买上了船到桑给巴尔来了。他差不多完全依照斯皮克、伯顿的路线前进。途中历经艰险，多次出生入死，才到达了乌季季。

两位旅行家成了朋友，于是便结伴同行去坦噶尼喀湖北部考察。他们坐船一直到马加拉角，经过一番细致考察后，他们认为这个大湖的溢洪道是卢阿拉巴河的一条支流。这也是几年后，卡梅伦和斯坦利本人作出的肯定结论。12月12日，利文斯顿和他的同伴回到了乌季季。

斯坦利准备动身走了。经过八天的航行，利文斯顿和他于12月27日到达乌林巴，随后于2月23日进入库伊哈拉地区。

3月12日是两位旅行家分手说再见的日子。

“你已经完成了以前很少有人能干出来的事，”利文斯顿对他同伴说，“并且你的成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些大旅行家。非常感谢你，我的朋友，愿上帝引导你，保佑你！”

“亲爱的医生，但愿上帝能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我们中间来。”斯坦利紧紧地握着利文斯顿的手说。

斯坦利迅速地松开紧握着的手，他转过身，不想让医生看到他的眼泪。

“再见了，医生，亲爱的朋友。”斯坦利说，他已经泣不成声。

“再见！”利文斯顿回答说，声音非常微弱。

斯坦利就这样走了，1872年7月12日，他到达马赛港。

利文斯顿准备继续他的旅行考察事业。在库伊哈拉休养五个月之后，他于8月25日，带着他的黑人仆人苏齐、舒玛和阿莫达，还有另外两个仆人和雅各布·温莱特，以及斯坦利派给他的五十六名护从人员，向坦噶尼喀湖南部进发。

一个月之后，旅行队在一场严重干旱造成的风暴中到达穆拉。接着就下起了大雨，当地土著又恶意迫害，马匹在采采蝇的叮咬下病发身亡，损失惨重。1873年1月24日，小队人马到达乞图恩奎。4月27日，绕过班韦乌鲁湖东岸，往齐坦博村前进。

这就是那些黑奴贩子谈论的关于利文斯顿的一些消息，这就是阿尔维斯和他的乌季季同行了解的情况。完全应该相信这个医生在考察大湖区后，会穿过罗安达，来西部地区考察那些还不为人知的地区。再从那里上行去安哥拉，考察这些黑奴贩卖猖獗的地区，一直到卡宗德。这条线路似乎已经明确，很有可能利文斯顿会沿着这条路线进行他的探险考察。

韦尔登夫人指望这位大旅行家不久就会到来，因为现在已经是到6月初，两个月前，利文斯顿就应该到了班韦乌鲁湖。

然而，6月13日这天，也就是内格罗要来找韦尔登夫人索取那封会给他带来十万美金的信规定期限的前一天，传来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而阿尔维斯和所有黑奴贩子都对这个消息感到欢呼雀跃。

1873年5月1日，拂晓时分，大卫·利文斯顿医生去世了！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利文斯顿带领的旅行队到达班韦乌鲁湖南部的齐坦博村。医生是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30日夜里，他在一阵剧痛中，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啊！天哪！天哪！”然后就昏睡了过去。

一小时之后，他喊仆人苏齐，让他拿一些药来，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早上四点左右，苏齐和五名随行人员走进医生的茅屋。

大卫·利文斯顿正跪在床前，双手托着脑袋，似乎在祈祷。

苏齐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已经冰冷了。

大卫·利文斯顿已经不在人世了。

几个月之后，他的那几位忠实仆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把他的尸体运到桑给巴尔。1874年4月12日，他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与历代那些与国王一样受到崇敬的伟大人物一起长眠。

XV

一只大虎甲能把人引向何处

一个在大海中落难的人，无论看到什么样的救命木板，也要死死抓住！一个要被处死的人，只要看到一线希望之光，哪怕它再渺茫，也要加以利用！

韦尔登夫人的情况就是如此。人们可以想像，当她从阿尔维斯口中得知，利文斯顿医生不久前在班韦乌鲁湖边的一个小村落逝世的噩耗时，她是多么地伤心绝望啊！她感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本来，她依靠着这位旅行家，感到自己跟文明世界还存在着某种联系，而现在，这种联系突然中断了。她紧紧抓住的那块救命木板，一下子从手中滑掉了；希望之光突然在她眼前熄灭了。汤姆和同伴们已经离开卡宗德，被押往大湖区；埃居尔依旧一点消息也没有；韦尔登夫人现在指望不上任何人了……因此她不得不重新考虑内格罗的建议，尽量跟他讨价还价，争取有一个可靠的结果。

6月14日，内格罗在他预定的那天，来到韦尔登夫人居住的茅屋。

这个葡萄牙人，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还是那么地讲求实际利益。在十万美元赎金这个数目上，他还是寸步不让，不过这一点韦尔登夫人也没跟他过多地争论。她也表现得非常实际，她对内格罗说：

“你想谈生意，就别提那些让对方没法接受的条件，弄得双方没办法成交。你可以拿我们的自由去换取你想要的那笔赎金，不过我丈夫无论如何也不能来这个鬼地方。你很清楚，一个白人到了这里会遇上多大的麻烦！所以，我宁愿付出任何代价，也不会让他到这里来！”

内格罗犹豫了一会，让步了。韦尔登夫人最终使对方同意，她丈夫詹姆斯·韦尔登不必冒险到卡宗德来。他只要乘船到安哥拉南部海岸的一个小港莫萨梅迪斯，在那里直接上岸就行了，那个小港口平时经常有黑奴贩子出没，内格罗很熟悉那里的情况。葡萄牙人会把詹姆斯·韦尔登带到这个小港口，同时，在一个规定的时间，阿尔维斯的代办们会把韦尔登夫人、杰克和贝内迪表兄送到那里。十万美元赎金会交付到代办手中，同时，代办们把人交给詹姆斯·韦尔登。而内格罗，要在詹姆斯·韦尔登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忠实仆人角色，等船只靠岸了，就立即走人。

韦尔登夫人争取到的，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样就给她丈夫免却了来卡宗德路途中的种种危险，也不必担心赎金交付后被内格罗扣押起来，或者在归途中再遇到什么麻烦。至于卡宗德和莫萨梅迪斯之间的六百英里长路，照过去她离开科安扎河到卡宗德的旅行条件，韦尔登夫人除了累一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而且，她们能够安全健康地到达莫萨梅迪斯，也是对阿尔维斯有利的事，因为那笔赎金他也有份。

交易条件就这样谈妥了。韦尔登夫人按照谈好的条件，给丈夫写了一封信，暂时让内格罗以一个从土著人那里逃脱的忠实仆人的面目出现。内格罗拿走了这封信，詹姆斯·韦尔登要是看到这封信，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赶到莫萨梅迪斯。第二天，他便带着二十多个黑人士兵往北出发。为什么要往北呢？内格罗是想到刚果河口搭乘那里的过往船只吗？这样，他就可以避开葡萄牙的检查站和他曾多次不得不去的苦役监狱吗？很有可能。至少，这是他对阿尔维斯说的原因。

内格罗走了之后，韦尔登夫人当然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尽可能使接下来在卡宗德逗留的日子舒服一些。一切顺利的话，大概也要三四个月。内格罗来回一趟至少也需要这么多时间。

韦尔登夫人一点也不愿意离开商行代理处。在这里，她的儿子和贝内迪表兄都相对安全些。奴仆哈里玛对他们非常周到细致，也使他们的囚禁生活好过些。而且，在他看来，奴隶贩子阿尔维斯也不会准许他们离开这个商行代理处。为了得到那笔从韦尔登夫人赎金中提取的大笔佣金，他也要对他们严加看管。阿尔维斯觉得自己不用离开卡宗德，运气还真不赖，因为现在比耶和卡森热两个代理处没有事情要他亲自过去。柯因布拉已经代他去各处围捕黑奴、强掠村落去了。这个醉鬼现在不在他眼前，他没有一点理由因此而感到遗憾。

另外，内格罗在动身之前，对阿尔维斯再三交待了看管韦尔登夫人他们的事。对他们一定要严加看管非常重要。他们还不知道埃居尔现在怎样了。要是他还没有在这个可怕的卡宗德地区死去，他就有可能想办法接近囚徒，把他们从阿尔维斯手上劫走。这个黑奴贩子非常清楚，这件事关系到一大笔美金的收入问题。所以，他对韦尔登夫人看管得就像自己的小金库一样。

现在，韦尔登夫人又开始了刚来商行代理处时的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在这个商行大院里面进行的各种活动，跟外面土著居民的生活情况一模一样。阿尔维斯完全依照卡宗德本地人的生活习惯过日子。这里的妇女们，跟城里那些为博取丈夫或主人欢心而拼命干活的妇女们一点也没两样。她们用大木槌在研钵里捣谷子，一直到谷壳完全脱落，留下一粒粒干净的大米；她们把玉米剥去外壳，将其簸扬之后，经过各种必要程序，做成一种粒状的玉米渣，用来煮一种当地人叫做“姆迪莱”的玉米糊；她们收获那种穗头特大的高粱，当时刚举行过宣告高粱成熟的庄重仪式；她们从一种叫“姆帕夫”的橄榄果中榨取香油，从这种油里能提炼出一种当地非常珍贵的香料；她们还纺织棉布，她们把棉纤维绕在一个一英尺半长的纺锤上，只要快速旋转一下，就纺成了棉线；她们用木槌把树皮砸成树皮布；她们去挖地里的木薯，料理好土地用来播种各种当地农作物；她们把木薯磨成木薯粉，从高达二十英尺，像树一样，被称为“莫西查奈斯”的蚕豆棵上，摘下长十五英寸的蚕豆荚；她们收获专用来榨油的花生果和一种多年生，开浅蓝色的花，当地叫做“乞罗克”的小豆，它的浅蓝色花朵放在高粱粥里可以增加香味；她们还种植当地的咖啡、甘蔗，甘蔗汁可以作蜜糖水，还有洋葱、番石榴、芝麻、黄瓜，这种黄瓜的瓜子可以像栗子一样炒熟吃；她们还准备各种发酵饮料，如香蕉酿制的“马洛夫”酒、“碰杯”酒等等；她们饲养家畜，给奶牛挤奶，这种奶牛只有在小牛犊或填上稻草的小牛犊标本旁边，才愿意让人挤奶。同时，她们还要看管一种短角矮种的小牦牛，有的小牦牛头上还鼓出一块肉峰。她们还要喂养山羊，在这个地区，山羊不仅是食物，还是一种重要的商品交换媒介。可以说，山羊是一种跟奴隶一样可以流通的货币；最后，这些妇女还要养家禽、猪、绵羊、耕牛等等。以上列举的这一大堆农活、家务足以说明，在中非大陆这片野蛮地区，妇女承担着多么繁重、琐碎的劳动！

妇女们在劳动的时候，男人们则抽着烟草或大麻，赶着大象或水牛，租给奴隶贩子去抢劫、围捕黑奴。不管是收获玉米还是围捕黑奴，这都是特定季节可以增加收入的活动。

关于这些复杂多样的事情，韦尔登夫人因为住在阿尔维斯的大院里，所以只对妇女们从事的劳作有所了解。有时，她会停下来，看她们，不过应当说明，这些妇女总是做出一些让人难堪的鬼脸给她看。一种种族本能使她们仇恨这位白人妇女。她们对韦尔登夫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只有哈里玛除外。韦尔登夫人住了一段时间后，学会了几句当地土语，没过多久就能跟这个年轻的女奴隶做一些交谈。

韦尔登夫人在大院里散步的时候，小杰克经常陪着她。不过他其实更想出去玩。院子里有一棵高大无比的猴面包树，还有一些木棍搭起的鹳鹤鸟巢和“苏伊芒加”鸟巢。这后一种鸟的前胸和喉部都呈猩红色，像美洲的织巢鸟。还有一种非洲寡妇鸟，经常去茅屋衔泥草，修建家人的鸟巢。另外，还有一种歌声非常动听的“卡洛斯”鸟，以及一种浅灰色、红尾巴的鹦鹉，在马尼耶马部落被称为“鲁斯”。这个部落的人就是用这种鸟的名字称呼他们的酋长的。还有一种类似美洲朱顶雀，有着大红嘴、专吃昆虫的“德鲁哥”鸟。此外，大院里到处飞着形形色色几百余种的蝴蝶，尤其是在穿过大院的那几条溪流沿岸，到处都是。不过对于这些，贝内迪表兄比小杰克还要来得起劲。小杰克只可惜自己没有长得更加高大一些，没法看见围墙外的世界。哎！他可怜的朋友迪克·桑德此刻在哪儿呢？迪克能带他爬到流浪者号那么高的帆架上！就像他曾经跟着迪克爬上过一百英尺高的大树枝头！他们两个现在要是在一起，该有多开心啊！

至于贝内迪表兄，只要有昆虫抓，他在哪儿都觉得生活很惬意。虽然没了他的眼镜和放大镜，他还是在院子里研究他的昆虫。他非常高兴找到了一种特别小的蜜蜂，这种小蜜蜂把蜂窝筑在虫子咬出的小树洞里。他还找到一种泥蛾，就像鹌鹑老是占用别的鸟巢一样，这种泥蛾专门在别的蜂窝里产卵。因为附近有几条溪流，这里的蚊子也不少。贝内迪表兄经常被这些蚊子叮得不成人样。当韦尔登夫人责怪他，竟然让自己被这种可恶的昆虫咬成这样的时候，他还说：

“这是它们的本能啊，表妹，”他一边搔着被蚊子叮过的地方，都搔出血来了，一边说，“这是他们的本能，不能怪它们！”

终于有一天，也就是6月17日那天，贝内迪表兄几乎就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昆虫学家了。不过，这次事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有必要从头到尾详细叙说一番。

大约是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天气热得没法忍受，居民们只好都待在自家的茅屋里。以至于在卡宗德大街上，也见不到一个土著居民。

韦尔登夫人在熟睡的小杰克边上打瞌睡。

贝内迪表兄，也受到这种热带酷暑的影响，放弃了他心爱的昆虫捕捉活动，这让他觉得心里很不爽。因为在这样的正午阳光下，他才能听到整个昆虫世界的交响曲。于是，他带着遗憾的心情，躲在自己的茅屋里。待了一会儿睡意上来后，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梦乡。

正当他眼睛半睁半闭之时，贝内迪表兄突然听见一阵颤动的声音，也就是那种让人忍无可忍的昆虫嗡嗡声。发出这种声音时，有时昆虫翅膀的振动速度每秒可达一万六千次。

“一只六脚虫！”贝内迪表兄惊呼，他马上睁大了双眼，站立起来。

在他屋里嗡嗡作响的是一只六脚虫，这是确定无疑的了。不过，贝内迪表兄虽然近视得厉害，他的听力还是非常灵敏的。就这一点，他只要听一下昆虫翅膀振动的强度就能辨别出是什么样的昆虫。不过眼前这种昆虫，虽然可以肯定是一种巨型昆虫，却听不出来到底是哪种昆虫。

“这是一只什么样的六脚虫呢？”贝内迪表兄疑惑极了。

他得想办法好好观察一下这只六脚虫。可是，这对于像他这样一个丢了眼镜的近视眼来说，却极为困难。还好，他主要就想通过虫子翅膀的振动来辨别它。

昆虫学家的本能告诉他，这事还得费一番力气才行。他的茅屋里竟然飞进这样一只昆虫，简直是老天的恩赐。它应该不是飞进来的第一只昆虫。

贝内迪表兄站直身子，一动不动。他侧耳倾听。几缕阳光透过茅屋顶找到他身上。这时，他看到一个大黑点在空中飞旋，但这个大黑点总是离他不够近，他没法看清这只昆虫的样子。他屏住呼吸，感到自己脸上或手上某个地方被刺了一口。他决定一动不动，免得吓跑了虫子。

终于，这只嗡嗡作响的虫子，在他周围盘旋了半天之后，最终落在了他的头上。贝内迪表兄张开嘴巴，停留了一会，似乎要微笑一下。他笑得多么满意啊！他感觉到这只轻巧的虫子在自己的头发上奔跑。他好想把手伸上去抓住它，但他忍住了。他这样做是对的。

“不行！不能抓它！”他心想，“要是没抓住怎么办？更糟糕的是，这样会把它弄坏的。让它再走到离我眼睛近点的地方吧！可不是，它还在走呢！啊，它下来了！我感觉得到它的小爪子在我头顶上走动。这肯定是只长得很好看的六脚虫。上帝保佑，只要让他爬到我的鼻尖上来！那时候，我只要把双眼往里斜一斜，兴许就能看清楚它，从而确定它是哪一科目或哪一种类的昆虫了！”

贝内迪表兄这样想着，但是从他那尖尖的头颅顶，到他那长长的鼻子尖上，还远着呢。况且，这只昆虫可以不受任何拘束地随意走动，它还可以往其他地方爬，可以往左右两只耳朵爬，也可以往前顶走。这些地方，可就不在这位科学家的视线范围之内了。更不用说，他还可以随时飞起来。离开茅屋，消失在他平时生活的阳光之中，飞回到外面那些正在发出嗡嗡声，召唤它回去的同类中，从而一去不返。

贝内迪表兄心里盘算着种种可能性。在这位昆虫学家的生涯中，还从未有过比此时此刻更激动人心的时候！一只非洲六脚虫有可能是一个新科目的六脚虫，或者至少是和美洲六脚虫不同的一个异种或变种，现在就在自己头顶上！只要它敢于往他的眼睛再走一英寸，它就能辨认出是什么科目、什么种类的了。

贝内迪表兄的祈祷似乎就要应验了。这只虫子在他那灌木丛般乱糟糟的头发上走了一会，开始往他前额和头发的边沿爬了下来。贝内迪表兄总算有了希望，这只虫子很可能就要跑到他的鼻梁上来了。要是到了鼻梁，为什么不会再往下一点，爬到鼻尖上来呢？

“我要是这只虫子，我一定会往下爬。”这位名副其实的昆虫家这样想。

说实话，把贝内迪表兄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往自己的前额上狠狠地打一巴掌，把这只可恶的虫子打死，或至少也会把它赶走。让六只爪子在自己的皮肤上乱爬，还不用说有被叮咬一口的危险，还能一动不动……不得不承认，这位表兄是有些大无畏气概的。古代斯巴达人让狐狸咬自己的胸脯，罗马人用手指夹着炭火，也不见得比贝内迪表兄更胜一筹。看来，他就是这两个英雄的子孙。

那只小虫在前额上转了二十圈之后，爬到了贝内迪表兄的鼻梁上。它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这简直让贝内迪表兄全身血液沸腾。这只六脚虫会跑出自己的视野，还是继续往下爬呢？

它往下爬了。贝内迪表兄感觉到它毛茸茸的爪子慢慢往鼻尖移动。这只小虫停在了这位科学家因呼吸而微微颤动的两扇鼻翼中间，和那微微呈鹰钩状的鼻梁下方。这位科学家的鼻子长得很好，尤其适合戴眼镜。这只虫子接着穿过了那道因长年戴那副已经丢失的眼镜而压出来的小坎，停在贝内迪表兄的长鼻子的一端。

这只六脚虫停在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方位。在这样的角度，贝内迪表兄可以集中两眼的视线，就像两只透镜一般，把目光集中投向这只虫子身上。

“感谢万能的上帝！”贝内迪表兄禁不住叫出声来，“是一只虎甲虫！”

可是，他不该叫出来的，它应该只在心里想想。可这对于一个狂热、痴迷的昆虫学家来说，是不是有些要求过高了呢？

一只长着宽大鞘翅，昆虫样本中非常稀少的，南非特产的部落昆虫，就在自己鼻子上，却不能发出一声赞叹的叫声，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

很不幸，这只虎甲虫听到了这声喊叫，接下来的一个喷嚏震动了虫子待着的那个圆鼻头。贝内迪表兄准备动手把它抓住。他伸出手，用力一扑，却只抓住了自己的鼻子。

“该死的！”他叫骂了一声。

不过这时，他又表现出了一种超常的冷静。

他知道，这只虎甲虫只是打了个圈，也就是说，它并没有飞走，只是走开一下。于是他双膝跪地，在眼睛十寸之外的地方，看见了那只在阳光中快速走动的大黑点。

显然，这样比刚才更好，让它自由自在地活动，可以更好地观察、研究它。不过，可不能把它跟丢了。

“要是去抓它，会把它弄坏的！”贝内迪表兄对自己说，“不！我要跟着它！我要先好好欣赏再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抓它！”

贝内迪表兄这样做是不是错了？不管怎样，他现在可是四肢着地，鼻子贴着地面，看样子就像是一只狗在嗅着什么踪迹，跟在那只绝妙的六脚虫后面七寸或八寸的地方。过了一会，他就爬出了茅屋，来到了正午的阳光之下。又过了几分钟，他已经爬到了阿尔维斯商行代理处围着的栅栏脚下了。

在这个地方，这只虎甲虫会不会跳到栅栏门外，从而在自己和这位热情追逐它的科学家之间建立一道不可逾越的隔墙呢？不！按照这种昆虫的本性，它是不会跳出去的。贝内迪表兄非常清楚这一点。就这样，这只虫子一直待在那儿，就像一条游蛇一样缓慢地爬行着。要想进行昆虫学方面的观察，这距离显得太远，而他已做过观察了，可是要想一直盯着这个在地面上爬行的活动小黑点，又是足够近的。

这只虎甲虫爬到了栅栏跟前，碰到一个鼹鼠挖的大洞，洞口就在大院的围墙底下。虎甲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这个地下长廊，因为它们生性喜欢寻找阴暗的通道。贝内迪表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见不到这只虫子了。不过，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这个洞口有两英尺之宽，这个鼹鼠洞简直就是一条地下长廊。像他这样瘦长的身材，完全可以钻进去。于是，他怀着一股探索家的热情，跟着虫子钻了进去，甚至根本没想到，他钻进洞里，就等于钻出了栅栏门外。事实上，这个鼹鼠洞已经成为了栅栏内外的一条天然通道。只用了半分钟，贝内迪表兄就已经走出了商行代理处的大院。不过这不是他所关心的。他一心追逐着那只引他前进的漂亮虫子。但这只虫子似乎已经厌倦了这种长时间的行走。它打开鞘翅，展开双翼，就要飞走。贝内迪表兄感觉到了危机，他马上翻过手扑向虫子，让自己的手成为它的临时禁闭所。可是“扑棱”一声，虫子飞走了。

他是多么失望啊！不过这只虎甲虫不会飞太远。贝内迪表兄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然后打开双手向前扑去……

虎甲虫在他的头顶上方飞旋。贝内迪表兄只能看见一个大黑点，看不清具体的身躯轮廓。

这只虫子会不会在贝内迪表兄那堆乱糟糟的头发顶上，随心所欲地飞上几圈，然后就重新停在地上休息呢？据推断，应该会这样。

这个倒霉的科学家真是不幸。阿尔维斯商行代理处的这个部分，恰巧位于城市的最北边，边上就是一大片森林。在卡宗德的领土上的就有好几个平方英里。要是这只虎甲虫飞进了森林之中，要是它从一个树枝飞到另一个树枝，他就再没希望把它装进他那个马口铁皮制成的宝贝标本箱里了。本来，它会是盒子里最珍贵的一个标本。

哎呀！有新情况！那只虎甲虫又重新落到了地上，可这一回，虫子不再是走，而是在跳跃。

贝内迪表兄这时已经累坏了。他的膝盖、指甲都磨出了血，不过还是追着虎甲虫不停地跳。他张开双臂，打开双手，跟着那个到处乱跳的小黑点，在发烫的地面左边一扑，右边一抓，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在水里做自由蛙泳。

可是他白费力气了！他两手总是扑空。这虫子好像逗他玩似的躲开了，很快又飞到了一片绿叶丛中。它先飞到贝内迪表兄的耳边，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扬起了自己的鞘翅，发出一阵很大的嗡嗡声，这声音也更加具有讽刺意味，最后往高处飞走了。

“真该死！”贝内迪表兄第二次发出了叫骂声。“又跑了！没良心的六脚虫！在我的昆虫标本里，我还给你留了一个最荣耀的位置！不！不行！我不会放掉你的！我会一直追，直到逮到你为止！”

这个狼狈不堪的表兄自己也忘记了，他的近视眼根本就看不清枝叶丛中的虎甲虫，但是怨恨、气恼已经把他逼疯了！是他自己，只能怨他自己造成这个倒霉的结局！要是他一开始就逮住这只虫子，而不是让它“自由地行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他也应该已经得到了这只了不起的非洲虎甲虫标本！这只虫的别名，就像传说中的狮身人面兽一样，叫做“狮身人面虫”。

贝内迪表兄已经糊涂了。他一点儿也没想到，经过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情形，他已经重获自由。他没想到自己钻进去的那个鼹鼠洞已经把他引向一个出口，他已经离开了阿尔维斯的商行大院。眼前是一片森林，他的虎甲虫，就在那些大树底下，飞走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也要把它找回来！

于是，贝内迪表兄就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到处奔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幻想着那只宝贝昆虫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就像一只庞大的蜘蛛一样，挥动着手臂，在空中到处乱打。他要到哪里去，怎样才能回来，是否还能回来，这些问题他甚至连想也不想。他就这样，冒着被土著人遇上或被猛兽袭击的危险，往森林深处走了一英里。

突然，当贝内迪表兄经过一片荆棘丛时，一个庞然大物闯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接着，就像贝内迪表兄对待那只虎甲虫一样，这个大家伙一手抓住他头颈，一手托起他的后腰，好没等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把他背进了大树林里。

确实，这一天，贝内迪表兄丢失了一个大好机会。他本来可以凭借他的虎甲虫标本向世人宣布，他是全世界五大洲最幸福的昆虫学家！

XVI

大　巫　师

6月17日那天，当韦尔登夫人在惯例时间没有发现贝内迪表兄露面时，她心里担忧极了。她真没法想像这个老小孩现在怎样了。要说他是从商行大院逃了出去，这是谁也没法相信的一件事，因为那道围墙栅栏绝对无法逾越。而且，他很了解她这位表兄，要是有谁建议这个性情古怪的人逃走，让他丢掉那个白铁皮制成的宝贝标本箱，舍弃那些非洲昆虫标本，他会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而现在，他的标本箱原封未动地放在茅屋里，里面装着这位科学家自来到非洲大陆以来收集的所有昆虫标本。要说他是主动舍弃这些宝贝昆虫的，这种假设也不能成立。

可是，现在，贝内迪表兄确实已经不在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的商行大院了！

这一整天里，韦尔登夫人一直到处找他。小杰克和哈里玛也跟她一起找。可还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韦尔登夫人不得不忧心忡忡地怀疑，是奴隶贩子阿尔维斯，出于某种她至今还不明了的动机，下令把表兄给弄走了。但是，阿尔维斯到底想干什么呢？他们会不会把表兄关押在广场边奴隶们待的栅栏木房里呢？他们为什么要在她和内格罗已经达成交换协议后把他弄走呢？协议中的释放人数不是包括贝内迪表兄的吗？不是说好了要把他们三个带到莫萨梅迪斯，交到詹姆斯·韦尔登手里换取十万美元赎金的吗？

如果韦尔登夫人亲眼看到，当阿尔维斯得知他们关押的一个囚犯失踪时，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就会知道，贝内迪表兄的失踪不是他所愿意的。可是，要是贝内迪表兄真是主动逃跑的，他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逃跑的计划呢？

不过，阿尔维斯和他的手下经过一番细致的搜查，终于发现了那个直接把商行大院跟附近森林连接起来的鼹鼠大洞。于是阿尔维斯便毫不怀疑，这个“追逐苍蝇的家伙”一定是从这个狭长洞口逃走了。当他想到贝内迪表兄失踪的责任肯定要算在自己身上，从而自己从这笔赎金里拿到的佣金也会相应地减少时，大家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气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蠢货，本来也值不了几个钱，”他想，“可是，我要为他付出代价！哎！要是能把他抓回来……”

可是，不管他们怎么在商行大院内还是森林里的大片地方搜寻，连逃犯的影子也没见着。韦尔登夫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表兄失踪了，阿尔维斯也只好放弃了他的这个囚犯。应该承认，他事先不会跟外界有什么联系，显然，是某个偶然的因素，使他破天荒地发现了这个鼹鼠洞，然后就从这儿逃走了，根本没想到留在大院内的表妹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就当他们压根儿不存在似的。

韦尔登夫人也不得不承认，事实就是这样。不过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要去怪罪这个可怜的表兄，她相信，这个可怜的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怜的家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韦尔登夫人心里想。

不用说，这个鼹鼠洞在当天就给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商行大院里里外外的监视也更加严密了。

于是，韦尔登夫人和他的孩子又继续他们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生活。

可是，这时候又出现了一种在当地这个时节非常罕见的气候。虽然当地的“马斯卡”雨季在4月份就结束了，可是从6月19日那天开始，又下起了没完没了的大雨。确实，天空总是乌云密布，持续不断的骤雨淹没了卡宗德的大地。

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对韦尔登夫人来说，只是带来了些许不快，因为这样她就不能在大院里散步了。而对于所有土著居民来说，却是一场大灾难。那些地势低一些的土地，本来作物都已经成熟，可却一下子被水淹没了。当地居民的收成也被突如其来的天灾夺了去，眼看就要陷入绝境。这个季节的一切生产活动也都被耽误了。女王莫瓦娜，还有那些大小官员们，在这场灾难面前，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于是大家只好求助巫师。不过不是那种靠魔法和念咒给人治病的巫师，也不是那些给土著人算命占卜的巫师。既然是要消除大众的苦难，那就必须请那些最好的、有呼风唤雨和驱散风雨法力的大巫师。

可一切都是徒劳。那些巫师白白念了半天单调的咒语，白摇了一通铃铛和小钟，还使出了他们最宝贵的巫符，尤其是一个装满粪土和树皮的号角，号角尾端有三个小角心。他们用号角抛撒鸟粪团，朝王宫里最尊严的大官吐唾沫等。可这些法术一点也没把那些带来大片乌云的魔鬼们驱除。

相反，情况越来越糟糕。这时女王莫瓦娜想起了要去请一个很有名的大巫师。这个大巫师当时正在安哥拉北部作法。他是个一流的巫师，由于从没有来过卡宗德这片地区，他的法术就显得更加绝妙非凡了。但现在惟一的问题是，他能不能驱散这里的乌云，消除这里的涝灾。

6月25日这天上午，这位新来的大巫师，带着一阵丁丁当当声，大张旗鼓地来到了卡宗德。

这位大巫师径直走到大广场，当地土著马上蜂拥而至，奔向他身边。当时天空中的乌云似乎比平时要少了些，风向也有迹象要转变。这些即将转晴的征兆，正好出现在大巫师到来这天，因此大家对这位巫师就有了三分敬佩。

此外，这位大巫师身材高大魁梧，是一个了不起的黑人。他至少有六英尺高，看样子也非常结实。看到这副仪表身材，大家就对他更加敬畏、更加信任了。

往常的巫师在走村窜巷的时候，都是三人、四人或五人通行，另外还带着助手和同伴。可这一回，这个大巫师却是独身一人。他的前胸是一道道白色黏土划成的混杂条纹。下身遮着一条宽大的草纤维布裙，裙摆一点也没影响到大巫师英俊、现代的气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副鸟头骨项圈，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皮帽，羽毛上镶着珍珠，腰部系着一根铜腰带，上面挂着几百个小铃铛，摇晃起来比那些挂满铃铛的西班牙骡子响声还要大。这些就是当地作为天神的巫师们典型的漂亮装饰。

他的全部道具，就是一只由葫芦作底的篮子，里面装着贝壳、巫符、一些木偶小神像和其他物神。此外，还有一大堆粪团，这是中非一带巫师念咒、作法的一件重要道具。

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巫师有个特点，他是个哑巴。但是这个缺陷使大家对他的法术更加迷信了。他嘴里发出一种低沉、拖沓的长喉音，听不出有任何含义。这种神秘感又使大家对这位大巫师的法术增加了一个迷信的理由。

大巫师先在广场转了一圈，跳着孔雀舞，把身上的牌钟、铃铛摇晃得丁当一片响。人群也跟着他，模仿他的舞步，就像一大群猴子跟着一个庞大的四肢动物。接着，大巫师突然走上了卡宗德的中央大街，一直向女王行宫走去。

女王一听新的大巫师来了，立即带着大小亲信出来相见。

大巫师向女王行礼，一跪到底，然后抬起头站起来，向女王展示他魁梧的身材。这时，他把两手伸向天空，天上有大片云团在快速翻滚。巫师用手指着这些云团，模仿它们的滚动，表演出了一幕生动的哑剧。大巫师示意云团向西边逃窜，但云团却向东方翻滚，任何力量也无法改变。

接着，突然间，完全出乎土著居民和官员们的意外，大巫师抓住了那个面目凶恶的卡宗德女王的手。有几个官员想制止这种不合礼规的行为，但是这位力大无比的巫师，一把抓住那个最先上前、离他最近的官员的脖子，把他扔出十五步远，任他在地上打滚。

女王似乎一点也不反对他的这种傲慢举动。她向大巫师作了一个鬼脸，像是在微笑，大巫师拉着女王快步走出人群，人群也立即跟了出去。

这一回，大巫师是朝着阿尔维斯商行经理处奔去了。很快，他到了商行门口，门关着。大巫师用肩膀一碰，门就倒在了地上。他拖着着了迷的女王，进入了商行大院。

黑奴贩子老板阿尔维斯和他的士兵们，还有奴隶们，一起跑了过来想惩罚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他竟敢不等人开门，就破门而入。不过，他们一看到女王没有反对，也就停了下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

阿尔维斯走向女王，大概是想问她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可是大巫师不等他吭声，就示意让人群后退，给自己周边留出一大块空间。他又一次开始表演他的哑剧，并且比前面更热闹、更起劲了。他手指天上的云团，做出威胁的动作，向它们施展巫术。他先做出指令让云团停止运动，然后又命云团散开。他鼓起大腮帮子，朝那一大片云团吹气，就好像他有力气能把云团驱散一样。接着，他又站直身子，似乎要把正在奔跑中的云团截住。大家还会以为，他那巨大无比的身躯真能把天上的云团抓住。

那位迷信的女王，可以说，她是被这个喜剧演员的表演“深深陶醉”了，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她发出阵阵尖叫，这下子轮到她发狂了，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巫师手舞足蹈。她的大小官员、左右亲信，还有人群也都跟着她“群魔乱舞”起来。哑巴巫师的长喉音被淹没在了那些在当地语言中占了很大比例的歌声、尖叫声、狂吼声中。

那么东方天边的云团是不是已经不再升起，是不是不再遮盖这热带的阳光了呢？在新来大巫师的魔力面前，乌云是不是就躲起来了呢？没有。确切地说，在女王和她的民众幻想着制服那些给他们没完没了倾斜大雨的恶魔的时候，原来从黎明以来有些转晴的天空，现在更加昏暗了。大颗雨点开始降落，敲打在地面，暴风雨就要来了。

这时，人群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家都开始责怪这个巫师，并不比以前那些高明多少。女王皱起了眉头，大家都想，大巫师很可能就要被割掉两只耳朵了。围着巫师的圈子在缩小，土著人举起拳头要揍他，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使大家又改变了对大巫师的敌对行为。

大巫师俯看这一片朝他吼叫的人群，突然挥手往大院里的某个地方一指。这个动作是如此强烈有力，所有人都转身看他手指的那个地方。

韦尔登夫人听到院子里的喧闹、骚动声，刚刚离开茅屋走了出来。大巫师愤怒地指着的，正是他们。大巫师左手指着他们母子俩，右手指向天空。

他们！是他们！一个白女人和她的小孩！他们是一切灾难的根源！原来是他们使了妖术在害人！这满天的乌云，是他们从自己国家多雨的地方带来，故意要淹没我们的土地的！

真相大白了。莫瓦娜女王指指韦尔登夫人，向她作了一个威胁的姿势。那些土著人也都发出了更加可怕的叫骂声，一起朝韦尔登夫人涌去。

韦尔登夫人感到完了！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面对这些汹涌而来的、群情激愤的土著人，她像一座雕像一般，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巫师朝韦尔登夫人走过来。神灵一过来，人群立即散开。大巫师已经找到了祸根，想必也已经找到了消除灾难的办法。

奴隶贩子阿尔维斯也走了过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对他来说，韦尔登夫人的生命很值钱。

大巫师把小杰克从她妈妈怀里抓过来，把他举向天空。大家都猜想，为了平息天神，保佑不再下雨，大巫师一定会把孩子往地上一摔，把他脑袋砸得稀巴烂！

韦尔登夫人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但是，大巫师先向女王示意，似乎让她放心他会好好处置这两个人。然后他便托起了这个不幸的母亲，把她和她的孩子一起带走了。整个人群完全被大巫师折服了，连忙给大巫师让路。

但是，阿尔维斯却气得暴跳如雷，他可不愿意大巫师就这样把人带走。他先前已经丢失了三个囚徒中的一个，现在眼看另外两个也要没了，内格罗答应给他的那一大笔佣金就要泡汤！不行！宁可让卡宗德整片地区被暴雨淹没！说什么也不能让大巫师把人带走。

这时，人群一拥而上扑向阿尔维斯。女王命令士兵把他抓起来。阿尔维斯知道再闹下去会吃亏，只好不再说什么。一边心里还在咒骂，莫瓦娜这个凶恶女王，怎么会养出这么一帮迷信的笨蛋！

那些土著人，于是真的等待着天上的乌云和那两个把乌云带来的母子一同消失。他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大巫师，要用这两个外国人的血，去浇灭这一场让他们灾难深重的暴雨。

这时候，大巫师托着他的两个牺牲品，就像一头狮子嘴上叼着两只没什么重量的小羊。小杰克被吓坏了，韦尔登夫人失去了知觉。而愤怒到极点的人群则吼叫着跟着他，给他送行。但是，大巫师走出了商行大院，穿过卡宗德，走进森林，又走了三英里，而且腿一点都没觉得累。最后，终于剩下他一个人，因为那些土著人明白大巫师不愿他们继续跟着他走。他来到一条河边，河水从南向北，流得很快。

河边，有一个非常宽大的洞，外面长满了高高的野草，草叶都往下垂着，遮住了河岸。洞里停着一只独木舟，上面用茅草覆盖着。

大巫师把两个人往船上一放，用脚一蹬，小船便随着河水往前驶去。这时，大巫师才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船长，”他说，“我把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给你带回来了！我们走吧。现在，就让天上的乌云变成暴雨吧！这些卡宗德的傻瓜！”

XVII

水　上　漂　流

原来大巫师就是埃居尔，他是在对迪克·桑德说话。埃居尔一身巫师的怪异打扮，都叫人认不出来了。迪克·桑德身体尚未恢复，还得贝内迪表兄在边上扶着他。大狗丁戈就躺卧在他们旁边。

韦尔登夫人已经恢复了知觉，看到这个情形，她只说出了几句话：

“是你啊！迪克！是你！”

年轻的实习水手刚站起来，韦尔登夫人已经把他拉到跟前，小杰克也凑上来不停地抚摸他。

“是我的好朋友迪克！是我的好朋友迪克！”小孩子兴奋得连连大喊。

接着，他又转身对埃居尔说：

“我啊，都没认出你来呢！”

“哈，你看我这身行头，多棒！”埃居尔一边擦拭胸前画着的花纹图案，一边回答道。

“你这样太难看了！”小杰克说。

“当然'ó！我是魔鬼，魔鬼怎么会好看呢！”

“埃居尔！”韦尔登夫人向这位勇敢正直的黑人伸出手说。

“是他救了你们，”迪克·桑德补充说，“就像当初他也救了我一样，尽管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得救！得救！我们现在还没得救呢！”埃居尔回答说，“再说，要不是贝内迪先生跑来告诉我们你们在哪儿，我们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呢，韦尔登夫人！”

原来，五天前，扑到贝内迪表兄身上的那个大家伙就是埃居尔。那时候，昆虫学家为了追赶他的那只宝贝虎甲虫，从商行大院钻出来，一路跑了两英里。要不是这次意外遭遇，无论迪克·桑德还是埃居尔，都没法知道韦尔登夫人被藏在什么地方，埃居尔也没法穿上那身滑稽的巫师服，去卡宗德冒险救他们了。

当小船在这一段狭窄的河道疾速向下漂流时，埃居尔向大家讲述了他从科安扎河营地逃走后的所有经历。他讲述了自己怎样悄悄跟在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乘坐的吊椅后面而不被人察觉；怎样找到了受伤的丁戈，他们又是怎样来到卡宗德的近郊；他又怎样让丁戈捎带纸条给迪克·桑德，告诉他韦尔登夫人的情况；在贝内迪表兄的意外到来后，他又怎样钻进商行代理处，却徒劳而返，因为那里监视的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密得多；最后，他又怎样找到了这个好机会，把韦尔登夫人从那个坏人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手里抢了出来。这个好机会就出现在当天。一个走乡串镇的大巫师，也就是卡宗德土著人焦急盼望的那个有名巫师，来到了埃居尔所在的那个森林。埃居尔天天夜里都在这个森林里游荡、等待、窥视，随时准备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于是，他就扑上去逮住了巫师，把他的整套衣装行头给夺了过来，用几根藤条把他紧紧绑在一棵树底下，就算达文波特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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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也没法解开。然后他就照着巫师的样子，在身上画了花纹图案，装扮成巫师去给卡宗德居民驱云散雨。这些准备活动，只用了几个钟头就完成了。可这个办法要取得成功，还得依靠那些极端无知的卡宗德土著支持才行。

埃居尔的这段简单叙述中，一点也没提到关于迪克·桑德的事。

“那你呢，迪克？你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韦尔登夫人问。

“我啊，韦尔登夫人！”年轻的实习水手回答说，“我什么也没法跟你说。我临死的时候，想到的是你，是杰克！我想挣脱那根把我绑在柱子上的绳索，可是挣脱不了……水漫过了我的头顶……我就失去了知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河岸边的洞里，洞口长满了大片纸莎草，埃居尔蹲在我旁边，想尽办法救护我！”

“那当然'ó！因为我是医师，会医术！我不但是医师，还是神灵、巫师、魔术师、算命先生……”

“埃居尔，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把迪克·桑德救出来的？”韦尔登夫人问。

“他是我救的吗，韦尔登夫人？”埃居尔回答说，“难道水流还不会把那根绑着我们船长的柱子冲断吗？难道半夜里，水流不会把船长和那根柱子一道冲过来，然后让我把奄奄一息的船长从柱子上解下来背到洞里吗？再说，这一点也不难，趁着天黑，潜入那些给酋长殉葬的、给坟墓作地毯的死人中间，等到那边决堤放水，从两股河水中间跑过去，稍稍使点劲用手一转，那根柱子，还有被那些混账绑在上面的我们的船长，就拔出来了！这事，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不管谁都会这样干！对，换了贝内迪先生，也会这么干的！还有丁戈！事实上，为什么不说是丁戈干的呢……”

这时，丁戈发出了一阵欢快的叫声，原来杰克正抱着大狗的脑袋，亲热地在它头上轻轻拍打。他立即问大狗：

“丁戈，是你救了我们的好朋友迪克吗？”

杰克一边问，一边掰着大狗的脑袋左右摇晃。然后他接着说：

“丁戈说不是它，埃居尔！你看到了，不是它救的。——丁戈，是埃居尔救了我们的船长吧？”

小男孩这回又按着大狗的头，叫它上下点了五六次头。

“丁戈说，是埃居尔！它说是你救的！”小杰克叫着说，“你看嘛，它说就是你！”

“好朋友丁戈，”埃居尔一边抚摸着大狗，一边说，“你这样可不对！你不是答应过我，帮我保守秘密的吗？”

是的！确实就是埃居尔，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迪克·桑德。不过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那谦逊的美德使他不愿承认这点。再说，他觉得这是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不停地说，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哪个同伴都会毫不犹豫地像他那样去做涉险救人。

埃居尔这句话使韦尔登夫人想起并提起了老汤姆、他的儿子巴特、阿克泰翁和奥斯汀——那些不幸的同伴！

他们几个已经出发去了大湖区。埃居尔看见他们随“沙漠商队”一起被押走了。他跟踪过他们，可找不到一丁点机会跟他们联系。他们走远了！找不到了！

埃居尔刚刚还笑得那么开心，现在却大颗眼泪夺眶而出。他一点也没想过要强忍泪水。

“别哭，我的朋友，”韦尔登夫人对他安慰说，“也许哪天上帝会发慈悲，让我们再见到他们几个呢？”

听了这些谈话，迪克·桑德知道了韦尔登夫人被困在阿尔维斯商行代理处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也许，”韦尔登夫人说，“他们留在卡宗德会更好些。”

“都怪我，把事情弄糟了！”埃居尔叫着说。

“不是的，埃居尔，不是你的错！”迪克·桑德回答说，“这些混蛋肯定想出了什么诡计，要引韦尔登先生上钩！我们大家得赶紧逃走！我们必须在内格罗回到莫萨梅德斯之前到达海岸！在莫萨梅德斯，葡萄牙殖民当局会帮助、保护我们的，等阿尔维斯来取那十万美金的时候……”

“十万美金！该在这个老无赖脑袋上打上十万棍才对！”埃居尔叫着说，“这笔账，我来跟他算！”

但是，确实有个麻烦问题，虽然韦尔登夫人显然不能考虑回到卡宗德。所以一定要赶在内格罗前头。迪克·桑德今后的所有行动计划都必须以这点为目标。

现在，迪克·桑德终于开始执行那个他早就想好的计划，那就是利用一条支流或大河的河水，回到海岸。而现在，河水已经有了，是往北流动的，有可能通往扎伊尔河。这样一来，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就不会到达罗安达，而是会到达扎伊尔河的河口。不过，这样也不要紧。因为下几内亚那些殖民地当局肯定会帮助他们。

迪克·桑德在决定了要沿着一条河漂流下行后，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要弄到一条像“漂浮小岛”一样用高草编的平船，非洲很多河面上都漂浮着这种草船。

不过，埃居尔夜间在河岸来回徘徊的时候，碰巧发现了一条在河面漂浮的小船。这条船对迪克·桑德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了，这次意外收获可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因为，埃居尔发现的这条船，一点也不是当地土著最常用的那种狭窄的渔船，事实上，这条独木舟，有三十英尺长，四英尺宽，是那种大湖区河面上，由多人划桨，前进得飞快的快船。所以，韦尔登夫人和同伴们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只要用一把尾橹控制好方向，让船只顺着流水，就能沿着河水顺流而下了。

一开始，迪克·桑德因为不想被人发现，打算只在夜里行船。可是，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能漂流十二小时的话，那就等于把行程拉长了一倍。幸好，迪克·桑德后来想出了个办法，就是用长草做一个草棚铺在船面，搭在一根从船头到船尾架起的长木杆上，长草一直垂到水里，甚至把船橹也遮住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烂草在草船之间浮动漂流。这种草棚甚至把野鸟也给骗了。看到河里有草籽可以吃，那些红嘴水鸥、全身黑毛的“阿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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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相间的翠鸟都不时地飞过来啄食。

另外，这个绿色船篷还可以用来遮挡炽烈的阳光。在这样的条件下行船，几乎可以说一点也不会疲劳，不过不能说没有危险。

由于路程可能会很长，所以必须每天都找些吃的。如果钓的鱼不够吃，还得去岸上猎食。而自从白蚁穴被袭之后，所有的武器就只剩下埃居尔带走的一枝步枪。不过他一点也不想浪费一颗子弹。也许，就像猎人把猎枪从自己茅屋缝隙里伸出，能够十拿九稳地打中猎物一样，即使只要把枪从草棚洞眼里伸出去就能打中，迪克·桑德也不愿去浪费这颗子弹。

本来，迪克·桑德估计在水流的推动下，草船能以每小时至少两英里的速度前进。所以他希望一天之内可以漂流五十英里。可是，正因为水流太急，他们不得不一直小心注意躲避河里的礁石、漂浮的树干，还有河底的浅滩。此外，他们还担心，水流会越来越急，前方会出现瀑布，而这种情形在非洲的河道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由于见到了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迪克·桑德心情非常愉快，他的身体也很快就恢复了。此刻，他正待在船头观察前方。他的目光透过长草的缝隙，往下游观望，一边或用手势，或用声音，给蹲在船尾、用两只有力的大手握着长橹的埃居尔发号司令，告诉他怎样让船只保持正确的方向。

韦尔登夫人躺在船中间一块铺着干草的船板上，在凝神思考着什么。贝内迪表兄一声不吭，皱着眉头看着埃居尔，他一直对埃居尔阻碍了他抓虎甲虫一事耿耿于怀。他想着那已经丢失的昆虫标本盒，想着那些他记录的昆虫笔记，那些土著人是不会珍视他的这些宝贝收藏的。他半躺在船上，两腿伸直，两臂抱在胸前，时不时下意识地往上推一推已经不在鼻梁上的眼镜。至于小杰克呢，他知道现在不能出声，不过既然可以动一动身体，他就学起丁戈的样子，双手扶地，从船头爬到船尾。

韦尔登夫人和同伴们前两天吃的食物都是埃居尔在出发前想办法弄的。所以迪克·桑德只有在夜里停下几个钟头，稍稍休息一下。不过他从不下船，除非到了必须去寻找食物的时候，他是不愿意上岸的。

在这陌生的、平均宽度不超过二百五十英尺的河流中漂流的最初一段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偶尔有几条浮动小船在河面上，以同样的速度向前漂流。只要没有障碍物阻挡这些小船，迪克·桑德就不用担心会碰到它们。

此外，河岸边似乎人迹罕至。显然，土著人很少光顾卡宗德的这片地区。

河岸边，到处繁殖着许多野生植物，色彩鲜艳，非常引人注目。马利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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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兰、百合花、铁线莲、凤仙花、伞形花草、芦荟、乔木蕨草、香树丛等植物，形成一片绚丽无比的花草锦团。有些森林的边沿，一直延伸到这条湍急的河的岸边。有各种生硬树脂的树木，如硬叶金合欢树，树干朝着冷风的一面长满一层苔藓的羊蹄甲，像印度红树一样盘根竖起，像一个个立着的木桩一样的无花果树，这些非常挺拔的大树，树身都朝河面微微倾斜。大树树顶离地面有一百英尺，茂密的枝叶形成一个密不透光的天然顶盖。也常常有一些大树，枝蔓一直延伸到对岸，连成一道河上天桥。27日那天，小杰克就非常惊喜地看到一群猴子爬过这样一道绿色天桥，它们彼此拉着尾巴，以防枝叶承受不住他们身体的重量而发生断裂。

这些猴子属小黑猩猩类，在中非当地叫做“索克斯”，是猿猴种中相当难看的一种黑猴，前额很低，脸色蜡黄，两耳高耸。它们十几只一起群居生活，叫声像狗吠。当地土著很怕这种猴子，因为它们有时会抓走小孩，把他们抓伤或咬死。这些猴子在爬过天桥的时候，它们一点也不会想到，在河里漂浮的那堆烂草下，有一个它们可以弄去玩的小孩子。所以迪克·桑德想出这种隐蔽方式，确实很妙，连这些敏锐的猴子也被骗了。

当天，又漂流了二十英里时，船突然间停了下来。

“怎么了？”埃居尔问，他一直在船尾掌橹。

“有一道河坝，”迪克·桑德回答说，“但是，是一道天然堤坝。”

“得把它捣碎，迪克先生。”

“是啊，埃居尔。得用斧头砍。有几条‘浮动小岛’草船漂到过这里，都无法通过。”

“我们动手干吧，船长！赶紧动手！”埃居尔边说边走到船头。

这道堤坝是由一些纠缠交错在一起的野草形成的，这种野草叶子发亮，互相挤压后粘联在一起，形成一道很有韧性的拦河坝，当地人叫“堤卡堤卡”，如果不怕在这个堤面上行走，脚会陷进这种野草里一英尺深，就可以沿着这条堤坝过河而不湿鞋。这条堤坝上长着一些非常漂亮的荷花。

天已经黑了。埃居尔可以不用冒太大的险，跳下船头，熟练地挥舞手中的斧头。只用了两小时时间，堤坝就断裂了，河水把两边半截堤坝冲刷到左右两岸。他们的船又顺着河道往下漂流了。

有一点是不是要说明一下呢？有那么一会儿，贝内迪表兄这个老小孩希望船只最好过不了堤坝。这样的旅行对他来说太枯燥乏味了。他怀念着何塞·安东尼奥·阿尔维斯的商行代理处，还有那个放着他的宝贝昆虫标本盒的茅屋。真的，他心里的确非常郁闷。让人看了都同情。一只昆虫也没有了！而且，一只昆虫也没法找了！

所以，当埃居尔，怎么说总算是他的昆虫学学生，把从堤坝的一截亮叶草上捉到的一只样子很吓人的小虫交给贝内迪表兄时，这位昆虫学家是多么开心啊！奇怪的是，当埃居尔这个正直的黑人把虫子交给贝内迪表兄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贝内迪表兄用食指和拇指把这只虫子抓在手里，用两只近视眼拼命地凑近小虫，因为现在没有眼镜和放大镜帮他的忙。这时，他突然高兴地叫起来！

“埃居尔！”他大声叫着说，“埃居尔，现在你可算补偿我了！表妹！迪克！你们看，这是非洲特产的种类，独一无二的六脚虫！至少，我可以断定，没人能拿出第二只这样的昆虫！这只虫子一辈子也不会离开我了！”

“这只虫真那么宝贵吗？”韦尔登夫人问

“当然！宝贵极了！”贝内迪表兄大声嚷嚷地说，“这只昆虫不属于鞘翅目，不属于脉翅目，也不属于膜翅目！在昆虫学界公认的十类昆虫科目中，他不属于任何一个科目！有人也许会更想把它归入蛛形纲的第二科目！一种蜘蛛，嘿嘿，要是它有八只脚的话，那就算得上了！可它是一只六脚虫，因为它只有六只脚啊！哎呀！朋友们，上天注定要给我这重惊喜！我的姓名终于要和这个科学发现一起永垂不朽了！这只昆虫，以后就要叫做‘贝内迪六脚虫了’！”

这位激情洋溢的科学家如此地兴奋，已经忘记了之前经历的种种苦难，就像骑上了一匹得意快马，飞奔起来。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都一个劲地向他道贺。

这时候，独木舟一直在黑暗的河面上疾速向前漂流。河面上一片沉寂，只有岸边鳄鱼鳞甲擦过的撞击声和大河马酣睡的呼呼声扰乱这夜空的宁静。

这时，透过茅草，只见一轮明月从树顶后边升起。柔和的月光透过草棚，一直照到快船里面。

突然，从右边河岸远处，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沉闷的响声，就像一些巨大的水泵在漆黑夜晚中发出的声响。

原来是好几百头大象，白天吃饱了木本草根，在睡觉之前出来喝水消食。大家完全可以想像，所有这些大象长鼻，要是像机器一样同时伸入水中吸水，然后同时抽出河道，那么河里的水很可能会被它们抽干了！

XVIII

重　重　惊　险

就这样，小船在以上描述的情况下，借着河水的冲力，漂流了八天。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故。沿途好几英里，岸边都是茂密的大森林。慢慢地，沿岸那些漂亮挺拔的大树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这一带，虽然很少有土著光顾——这一点迪克·桑德从来没有丝毫要抱怨的意思，野兽却到处可见。有在河岸边漫步的斑马，有驼鹿，还有一种体态极其优美的羚羊，不过它们一到天黑就躲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金钱豹，人们可以听见它们的吼声，甚至还有在沿岸的高草丛中肆意奔窜的狮子。到目前为止，这些落难者还没有受到过任何来自森林，或河岸的食人猛兽的侵犯。

但是，迪克·桑德每天，经常是在下午，都会把船划近左岸或右岸，然后下船去侦察周边情况或寻找食物。

确实，他们每天都要补充新的食物给养。可是，在这一带地区又没有农作物，根本找不到作为当地土著部落粮食的木薯、高粱、玉米和水果。就算有这些农作物，也是野生的，根本无法食用。所以，尽管枪声可能会给他们招来麻烦，迪克·桑德还是不得不去打猎。

有时它们要生火，就用一根小木条在一根野生无花果树的树枝上不停地打转，就像当地土著做的那样，或者说，像猿猴那样钻木取火。因为据考证，某些猿猴就是用这个办法取火的。生了火，就可以烧一些驼鹿肉或羚羊肉，作为几天的食物。7月4号那天，迪克·桑德居然只开了一枪，就打死了一只“波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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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攒了不少难得的野味储备。这种“波库”身长五英尺，长着长长的环形鹿角，全身皮毛呈棕黄色，到处是发光的眼状花斑，白肚，肉味非常鲜美。

就这样，算上几乎每天都要上岸的时间和夜里需要的休息时间，到7月8日为止，估计漂流了不足一百英里。但这已经是相当长的一段路了，迪克·桑德已经在想，这条没完没了的河到底会带他们漂向哪里呢？因为一路上只有一些很小的支流汇进来，河面并没有明显变大加宽的迹象。至于水的流向，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是往北，现在开始转向西北了。

不管怎样，这条河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些食物。他们用长长的枝蔓作钓绳，用上面的刺针作鱼钩，就能钓到几条美味的“桑鲫卡斯”，当地人把这种鱼做成熏鱼，作为随身携带的食物；另外有一种黑鱼叫“乌萨卡斯”，味道也很不错；还有一种宽头鱼叫“蒙代斯”，它的牙床上长着可以用作长毛梳子的软骨；另外，还有一种叫“达加拉斯”的小鱼，非常喜欢活水，属鲱科类，很像泰晤士河里的小银鱼。

7月9日这天，迪克·桑德经受住了一次严峻的考验，这次考验要求他具有惊人的镇静与意志力。当时他一个人单独在河岸的陆地上，正瞄准一只从矮树丛中露出鹿角的驼鹿，他刚开了一枪，就发现三十步之外突然跳出一个追逐猎物的庞然大物，它大概是过来抢他的猎物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情愿放弃的样子。

那是一只巨大的狮子，是当地土著叫做“卡拉马斯”的狮子，而不是那种颈上不带长毛的“尼阿西狮子”。这种狮子身高五英尺，是一种凶猛无比的野兽。

这只狮子纵身一跃，就扑到刚刚被迪克·桑德击倒的驼鹿身上。这只鹿还没有死去，一直在凶猛狮子的利爪下挣扎、抽搐。

枪里这时已经没了子弹，他来不及把第二颗子弹推进枪膛。

一开始，狮子就已经发现了迪克·桑德，但它只是望着迪克·桑德，没有动静。

迪克·桑德是个很能克制自己的人，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因为他想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动不动，才有可能得救。他一点也不打算给枪再上子弹，甚至也不打算逃跑。

大狮子一直用它又红又亮的猫眼盯着迪克·桑德。它在这两个猎物之间迟疑着。一个在挣扎，另一个一动也不动，该吃哪个好呢？如果那只驼鹿不是在狮子的利爪下抽搐挣扎，迪克·桑德肯定就没命了。

就这样，双方足足僵持了两分钟。大狮子盯着迪克·桑德，迪克·桑德望着大狮子，甚至眼睛也没眨一下。

突然，大狮子大嘴一伸，一口叼起了那只仍在抽搐的驼鹿，就像一只狗叼起一只小兔子似的，用它的大尾巴抽打着周围的矮树丛，消失在了高草丛中。

迪克·桑德继续在那里站了一会才离开。在重新见到他的同伴们之后，对于前面那场依靠自己的镇静才逃过的危险，只字未提。但是，倘若这次他们几个落难者，要不是顺水漂流，而是去穿越那些猛兽频频出没的平原和森林的话，他们这几个流浪者号的幸存者估计已经一个不剩了。

不过，这片地区此时虽然渺无人烟，过去却并非总是如此。在那些低洼的土地上，他们不止一次地发现了一些从前村落的遗迹。像大卫·利文斯顿那样，多次考察过这个地区的旅行家都能认得出来。看到那些茅屋周围残存的大戟草篱笆，还有那颗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间的、祭神用的无花果树，就能断定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但是按照当地土著的习俗，只要他们的酋长去世了，居民们就有可能被下令离开这里，搬到另一个地方居住。

也有可能，在这条河经过的地区，那些土著部落是居住在地下洞穴里，就像非洲其他一些地区一样。这些处在人类最低位的野人，只有在夜里才会走出洞穴，就像昼伏夜出的野兽一样。这些野人要是给碰上了，跟野兽一样叫人害怕。

如果说这里是食人族居住的地方，迪克·桑德也不能有所怀疑。有三四次，他曾经在那些林中空地上，发现一堆尚为完全冷却的灰烬，中间有一些焦了一半的人骨头，像是一顿可怕的人肉野餐留下的痕迹。这么说，哪天上岸的时候，很有可能，一场厄运会把那些上卡宗德的吃人族带到河岸来。所以如果不是绝对必要，他是不会让船停下来的，他还不忘嘱咐埃居尔，要是他在岸边发出任何警报，他就要立即把船开走。这位诚实的黑人答应了他，不过迪克·桑德每次上岸的时候，他总是很难在韦尔登夫人面前，掩饰他内心的无比焦虑。

7月10日那天晚上，尤其要加倍谨慎。因为在河的右岸出现了一片水上村落。河床渐渐变宽，形成了一个泻湖，湖中有三十几间茅屋，架在突起的木桩上。湖水从这些茅屋底下流过，它们小船也会随着水流漂向那里，因为河的左边有很多礁石，没法航行。

而且，这个村落是有人居住的。因为茅屋里闪着亮光，还能听见一些像狮吼一样的说话声。万一那些木桩之间拉着一道拦网，而那又是常有的事，迪克·桑德它们的船一旦想要强行通过，就会发出声音，惊醒那些住在茅屋里的土著人。

迪克·桑德站在船头，用低沉的声音，指挥着操控长橹的埃居尔，以避免船只撞上那些茅屋下面被虫子蛀坏了的木桩。夜色一片清亮。可以清楚地看见前进的方向，但同时，这样也容易被土著人发现。

有那么一会儿，情形特别可怕。两个高声谈话的土著人，正蹲在湖面的两个木桩上。而迪克·桑德他们的船，正好随着那两个木桩之间的水流在往前漂浮。而且两个木桩之间的通道这么窄，根本就没法改变方向。难道这两个土著人不会看见这只船，然后大声喊叫起来，把整个村落的人都惊醒吗？

离那两个土著人不足一百英尺的时候，迪克·桑德突然听见他们互相叫喊得更起劲了。其中一个给另一个指着前方那堆快速漂过来的烂草，那可能会撕坏他们那些藤蔓织的拦网，他们两个当时正准备把拦网拉起来呢。

于是，他们两个一面赶紧把拦网抬起来，一面大声叫人来帮忙。

立即有五六个黑人沿着木桩一路走过来，站在把两根木桩连接起来的横梁上。他们一个个都大声喊叫着，不过一点也听不明白他们在喊些什么。

而在这堆烂草隐蔽着的小船里面，情况却完全相反。除了低声的号令，一点声响也没有。除了埃居尔用右手来回伸缩，摇动长橹之外，一点动静也没有。偶尔会听到丁戈低沉的叫声，小杰克正用他的小手使劲按着大狗的上下颚。外面是河水流动的呜咽声，和冲击木桩时的刷刷声。而在木桩上，是那些食人土著的乌拉叫喊声。

这时候，土著人们正快速地用力拉高他们的拦网。要是他们能及时把拦网拉起，迪克·桑德他们的船就可以从木桩之间通过。否则，船就会撞上拦网，那他们一伙人就全完了。至于说要改变航向或是停船，由于木桩下面的水流特别湍急，推着船更加快速地前进，所以迪克·桑德就更加没有办法了。

只用了半分钟，小船就漂到了木桩河口。天意使然，土著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把拦网抬了起来。

可是，船在通过的时候，就像迪克·桑德所担心的那样，一部分覆盖在右舷的长草被碰掉了。

有个土著人大叫了一声。他是不是发现了藏在烂草底下的人？是不是刚把事实告诉他的同伴们了？绝对有这种可能。

迪克·桑德和同伴们这时已经逃出了危险地带，在这股变得非常迅猛的水流的推动下，小船没过多久便漂出了很远，他们已经看不见那个湖上的土著村落了。

“往左岸靠拢！”迪克·桑德为小心起见，向埃居尔命令道。这时沿左岸又可以通行了！

“往左岸靠拢！”埃居尔重复着回答说，一边把橹用力往外一推。

迪克·桑德走到埃居尔旁边，望着那被月光照得一片光亮的河面，没发现任何可疑情况。后面没有任何船只在追踪他们。可能这些土著人没有船，所以一直到太阳升起，也没见任何土著人出现在河上或是岸边。不过，为小心起见，小船一直沿着左岸漂流。

在接下来的四天里，也就是从7月11日到14日，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注意到，眼前这片土地的面貌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这里已经不仅仅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而是完全变成沙漠了，就像利文斯顿在第一次旅行中考察的卡拉哈里沙漠一样。这里土地非常干燥、贫瘠，一点也不像上游地区那些土地肥沃的乡村。

还是在这条没完没了的河流上漂流，这条河完全可以被称作江了，因为它似乎要一直通往大西洋！

在这片贫瘠的地方，食物问题变得非常难以解决。以前储备下来的食物，现在已经吃光了。鱼很难钓到，也捕获不到什么猎物。驼鹿、羚羊、“波库”和其他动物没法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生存，因此那些以它们为食的猛兽也随之消失了。

所以，再也听不见以前在夜间经常响起的野兽吼叫声。眼下能扰乱夜晚沉静的，只有那些青蛙的奏鸣曲。卡梅伦曾经把这种蛙鸣比作一个造船厂工地上抹缝工、铆工、钻工一起工作时发出的交响声。

河岸两边的原野，一直延伸到东西两边的山丘，都是光秃秃的，一棵树也没有。只有一些大戟草，长得满地都是，不过这些大戟草不是那种能生产木薯粉的植物，而是一种能提炼出一种非食用类油料的作物。

可是，目前他们最需要的是食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正好这时埃居尔跟他提起，当地土著人经常吃羊厥草的嫩苗和纸莎草的软心充饥。他自己跟踪易本·哈米斯的“沙漠商队”穿越森林时，有好几次都不得不吃这种嫩苗和软心，才得以抵挡住饥饿的煎熬。所幸的是，羊厥草和纸莎草在河岸边到处都有，纸莎草软心的味道甜甜的，大家都喜欢吃。尤其是小杰克，比谁都更爱吃这种食物。

不过这种东西因为缺乏能量，维持不了多久。第二天，幸亏贝内迪表兄，大家才吃到了些好东西。

自从发现了那只能使他名字永垂不朽的“贝内迪六脚虫”后，贝内迪表兄又恢复了以往的常态。他已经把那只昆虫放在一个保险的地方，那就是，他用针把虫子别到自己的帽子里面了。于是，这位昆虫学家利用上岸的几个小时，又重新开始采集他的昆虫标本。那天，正当他在高草丛中到处寻觅时，惊吓起了一只鸟，鸟的羽毛引起了他的注意。

迪克·桑德举起枪，就要打这只鸟，贝内迪表兄叫住了他：

“别开枪！迪克！别开枪！一只鸟不够五个人吃的！”

“杰克一个人总足够了！”迪克·桑德一边回答，一边再次举起枪，瞄准了那只并不急着飞走的鸟。

“不要！不要打它！”贝内迪表兄连连说，“不要开枪！这是一只引路鸟，它会引导我们去找到大量的蜂蜜！”

迪克·桑德放下枪，想了想，要是能找到几磅蜂蜜，比一只鸟可要划算多了。于是他和贝内迪表兄便跟着引路鸟走。小鸟飞一段，就停一会，就这样停停歇歇，似乎有意邀请他们跟它一道走。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几分钟之后，他们就看见，在掩藏在一片大戟草中的几棵老树干旁边，密密麻麻地飞着一群嗡嗡叫的蜜蜂。

贝内迪表兄本来还不愿去抢夺这些聪明能干的膜翅目昆虫的蜂蜜，用他的话说这可是“它们的劳动果实”，可迪克·桑德才不愿意这样。他用干草熏跑了蜜蜂，然后取了好大一部分蜂蜜。接着，他把蜂蜡块扔给了引路鸟，作为对它的回报，然后他就和贝内迪表兄一起回到了船上。

蜂蜜受到了大家的欢迎，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太少。要不是7月12日那天，小船停到一个蚂蚱成群的小湾，大家差不多都要饿坏了。成千上万只蚂蚱，分成两三处，覆盖了成片的土地和矮树丛。贝内迪表兄曾说过当地土著人就经常将这种直翅目昆虫当饭吃，这的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于是，大家就去拼命扑抢这天赐的食物。在这里，蚂蚱多得可以装下十条这样的船。将这种蚂蚱用文火一烤，就算那些不大饿的人，也会觉得非常可口。贝内迪表兄也吃了不少，不过确实，他是边叹息边吃的。不过终究还是吃了。

不管怎样，这一路上种种身体上的磨难和精神上的考验，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虽然在这条水势湍急的河流上漂流，不像之前在海岸森林里行走那么累，但是，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又潮气袭人，还有蚊子不停地叮咬围攻，所有这一切，都使他们在水上的漂流更加艰难了。该是到达航行终点的时候了，可迪克·桑德一点也看不出来，旅行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还需要走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下结论。如果这条河一直在往西流，那么他们该已经到达安哥拉北部海岸了；但如果河水一直是在往偏北方向流动，那么他们还得漂很远的路，才能到达海岸。

所以，当7月14日那天，河水突然改变流向时，迪克·桑德担忧极了。

那天，当小杰克坐在船头，透过长草往外看时，他突然看见天边一大片汪洋。

“是大海！”小杰克叫了起来。

听到小杰克说的这个词，迪克·桑德激动得颤抖了一下，他走到小杰克旁边。

“大海？”迪克·桑德回答说，“不，还没到海呢。不过至少是一条流向西部海岸的江。我们现在这条河只是它的一条支流！也许那就是扎伊尔河！”

“愿上帝保佑你说的是对的，迪克！”韦尔登夫人回答说。

是的！因为如果眼前这条河就是扎伊尔河，或是几年之后斯坦利发现的这条同时也叫做刚果河的河，那么只要沿着河水顺流而下，就可以到达河口那些葡萄牙殖民当局管辖的小镇了。迪克·桑德希望事实就是这样，而他这样想是有根据的。

在7月15、16、17、18日这几天里，小船继续在银色的河面上往下漂流，沿岸地区已经不像上游那样贫瘠了。不过，他们还是像过去一样，用长草把自己隐蔽起来。所以从岸边看上去，始终会以为只是一堆烂草在河面上漂流。

大概再过几天，流浪者号的逃难者就能到达他们苦难旅程的终点了。到时候，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忠诚表现，得到一份报酬。如果年轻的实习水手自己不要求拿最大的那份，韦尔登夫人也会为他争取到的。

可是，7月18日夜里，又发生了一件惊险的事故。这件事使大家都险些丧命。

凌晨三点左右，西边传来一阵低沉的、模糊不清的声音。迪克·桑德十分焦急，想弄清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这时，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和贝内迪表兄都在船里熟睡着，迪克·桑德把埃居尔叫到船头，让他仔细听听是什么声音。

“这是大海的声音！”埃居尔说，眼睛里闪耀着愉快的光芒。

“不对。”迪克·桑德摇摇头，回答说。

“那是什么声音呢？”埃居尔问。

“等天亮再说吧。不过现在我们要特别留心观察。”

听了迪克·桑德这个回答，埃居尔回到船尾去了。

迪克·桑德继续待在船头观望。他一直在听。声音越来越大了。转眼之间，就好像是从远处发出的一阵的咆哮声。

太阳出来了。几乎没有经过黎明，白天就到了。在下游，离这里半英里左右的河面上空，漂浮着一层云雾。不过，这团云雾却不是水蒸汽。当早晨的最初几缕阳光照射穿透云团，一道绚丽无比的彩虹横跨在江的两岸时，这团云雾就看得更加清晰了。

“快靠岸！”迪克·桑德突然大喊，喊声惊醒了韦尔登夫人，“前方有瀑布！这些云团原来只是瀑布溅出的水花！快靠岸，埃居尔！”

迪克·桑德没有弄错。在下游，地势突然下降，比河床低出了一百多英尺。河水正以不可阻挡的壮观之势跌落下去。只要再往前走半英里，小船就会被拖进悬崖下面的深渊。

XIX

S. V.

埃居尔把长橹用力一拉，小船立即驶向左岸。其实，水流在这里并没有明显变快，河床一直到瀑布崖岸都保持着正常的坡度。事实上，就像人们所说，河道一直到了瀑布崖岸才突然下降，因此只有到了距崖岸三四百英尺的地方，才能感觉到瀑布水流的引力。

左岸是一片茂密的大树林，枝繁叶茂，任何光线都无法透进这一片天然的帷幕。迪克·桑德看着这片树林，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因为这片地区居住着下刚果的食人部落。而现在，他们却得穿越这片地区，因为他们的船已经没法顺水漂流了。至于要把船搬运到瀑布的悬崖下边，那也是异想天开的事。这几个可怜的逃难者，本来眼看就要到达葡萄牙殖民当局管辖的河口小镇了，现在又突然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可他们已经够团结自助的了，那么老天会不会来帮助他们呢？

小船很快到达了江的左岸。可是船越靠近江边，大狗丁戈就越表现出一种奇怪的、焦急与痛苦交织的神情举动。

迪克·桑德一直在观察着丁戈，因为到处都有危险，他在琢磨，会不会有野兽或土著人藏在岸边那些高大茂密的纸莎草丛林里呢？但是，他很快又发现，丁戈并不是出于愤怒才表现出这样的举动。

“它好像在哭呢！”小杰克叫着说，一边用两手去抱丁戈。

丁戈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进水里。这时船离岸边只有二十英尺了。丁戈上了岸，然后就消失在了草丛中。

无论是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还是埃居尔都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在一片黄丝藻和其他水生植物形成的一片绿色泡沫中靠了岸。几只翠鸟发出一阵尖叫声，几只雪白的小鹭鸶鸟也扑腾着飞向云天。埃居尔把船牢牢地系到一棵红树树墩上，然后大家都爬上了江岸，岸边一排大树都朝江面倾斜。

树林里没有一条小路。不过，地上被踩过的青苔，说明这个地方刚有土著人或动物走过。

迪克·桑德给步枪上了子弹，埃居尔手里也拿着斧头，他们还没走出十步就发现了丁戈。这只大狗，正一边鼻子嗅着地面，一边不停地叫着，像是在追寻一条什么踪迹。一种人们无法解释的预感把丁戈引向了河岸的这个地方，而现在，它的第二预感正引导它走向树林深处。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很明白。

“大家小心！”迪克·桑德说，“韦尔登夫人、贝内迪先生、杰克，跟紧些，别走开！埃居尔，要留神！”

这时，丁戈扬起了头，一路跳着，要大家跟它走。

过了一会，韦尔登夫人和他的同伴们跟着丁戈，来到了一棵埃及无花果树脚下，这棵树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深处。

树旁有一座破旧的木屋，木板都已经裂开了。丁戈在木屋前不停地哀号。

“是谁在屋子里呢？”迪克·桑德疑惑地说。

他走进了木屋。

韦尔登夫人和其他同伴们也跟他走了进去。

屋子里、地上到处散落着一些人骨头，在空气的风化作用下，已经退色发白了。

“有人死在这间屋子里了！”韦尔登夫人说。

“而且这个人，丁戈肯定认识！”迪克·桑德回答说，“这个人，应该是它以前的主人！啊！你们看！”

迪克·桑德指着木屋深处那棵埃及无花果树上，一块树皮剥落的地方。

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红色字母，几乎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这时丁戈的右爪已经爬到了树干上，似乎是要指给大家看这两个字母……

“S. V.！”迪克·桑德叫了起来，“这是丁戈认识的那两个字母！就是它颈圈上刻的那两个字母！”

迪克·桑德还没说完，就弯下身子，从木屋一个角落捡起一个长满绿锈的铜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露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句话，迪克·桑德念着：

“1871年12月3日……在这里……离海岸一百二十英里的地方……我的向导内格罗杀了我……抢走了我的一切……丁戈！……快来救我！……

S．韦尔农

这张纸条说明了一切。塞缪尔·韦尔农带着他的大狗丁戈去非洲中部探险，内格罗给他作向导。探险家身上的钱激起了这个混账的贪欲，于是内格罗决定要把这笔钱抢过来。这位法国旅行家，到了刚果河岸的这个地方，就住在这间木屋里过夜。就在这里，他的向导给了他致命一击，抢走了他的钱，然后把他丢弃在这里。内格罗杀了人之后，大概马上就跑了。后来被葡萄牙当局逮捕了。他招认了自己是奴隶贩子阿尔维斯的手下，于是就被押到罗安达，被判在殖民地的一个感化院终身监禁。我们已经知道，他后来又逃出感化院，到了新西兰，知道了他又是怎样上了流浪者号，给那些搭乘这条船的人带来了种种灾难。但是内格罗逃跑之后，这里又发生什么了呢？这很难弄清楚。显然，这个不幸的韦尔农在临死之前，还来得及写下这样一张字条，说清了杀人凶手的名字，行凶的日期和动机。他把纸条放在了这个盒子里，很有可能放在盒子里的钱被内格罗抢走了。他用自己淌着鲜血的手指，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在树干上写下了自己姓名的首字母，就像给自己雕刻墓碑一样……丁戈肯定在这两个字母前守了好多天！它认识了这两个字母！它永远也不会忘记了！后来，它回到海岸，被瓦尔德克的船长收留了，后来到了流浪者号，又碰上了内格罗。而在此之前，它的主人、这位旅行家的尸骨就在这片深邃的中非森林里逐渐风化。是的！事情的经过应该就是这样。迪克·桑德和埃居尔正要按照基督教仪式，将旅行家的尸骨安葬的时候，丁戈突然发出一声狂怒的叫声，冲出了木屋。

远处几乎立即传来一阵可怕的呼叫声，显然，有个人正跟这只勇猛的大狗拼斗！

埃居尔也像丁戈一样，冲出了木屋。迪克·桑德、韦尔登夫人、杰克、贝内迪表兄也跟着跑了出去，只见丁戈扑到一个在地上打滚的人身上，用它那可怕的牙齿咬着那个人的喉咙紧紧不放。

这个人正是内格罗。

因为要搭船去美洲，这个混蛋正在去扎伊尔河口的途中，他让护送他的士兵走在后面，自己一个人先来到了当初杀害那位信任他的旅行家的地方。

当然，他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当迪克·桑德他们看到一棵树下一个新挖的土坑里，有好几大把金法郎在闪闪发光时，大家都明白了。显然，内格罗在谋财害命之后，被葡萄牙殖民当局逮捕之前，把他抢来的钱财都埋在了这个土坑里，打算哪天再回来取。刚才他正要取走这些金币时，追踪过来的丁戈扑了上去，咬住了他的喉咙。这个混蛋受到突然袭击，惊慌失措地抽出了尖刀，刺向丁戈。正在这时，埃居尔冲到内格罗身上，嘴里一边叫骂：

“啊！混账东西！这回总该让我掐死你！”

一下子就完了。这个葡萄牙人一会儿就没气儿了！可以说，是上帝处决了他，上帝在他当初谋财害命的现场处死了他。可是，那只忠诚的大狗刚才受了致命的一击，它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木屋，走到塞缪尔·韦尔农死去的地方，倒了下去。

埃居尔深深地埋葬了旅行家的尸骨，大家都为之哀痛的丁戈，也被一起安葬在了它主人的墓穴里。

内格罗死了。但那些从卡宗德一路护送过来的土著兵也应该离这儿不远了。他们见不到内格罗，一定会到江岸来找他。这对他们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于是，迪克·桑德和韦尔登夫人商量该怎么行动才好。得赶紧行动，一刻也不能耽搁。

现在已经知道，这条大河就是刚果河。当地人叫做宽戈河或伊库图·亚·刚果河，它在经度线一边叫扎伊尔河，另一边叫卢阿拉巴河。

这正是勇敢的旅行家斯坦利，坚持要以利文斯顿这个光辉名字命名的那条中非大河，但当时的地理学家更倾向于用他的姓名代替刚果河的名字。

但是，如果这条河真的就是刚果河，那么，按照法国旅行家在字条上所说，此地离河口还有一百二十英里。可惜，这段河道根本无法航行。因为这里有这么大的瀑布，很有可能是恩塔莫瀑布，任何船只都无法通过。因此现在必须顺着一边河岸步行，一直走到瀑布下游，大概有一到两英里路程。然后再造一个木筏，以便重新顺水往河口漂流。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要决定该沿着哪边的河岸走，是我们所在的左岸呢，还是对面右岸呢？韦尔登夫人，在我看来，不管哪边都有危险。这里的土著人非常可怕。不过，在左岸我们可能会冒更大的风险，因为我们还得担心会碰上内格罗的护卫队。”

“那我们去对岸吧！”韦尔登夫人说。

“对岸的路是否好走呢？”迪克·桑德问，“去刚果河河口的路可能在左岸，因为内格罗走的就是这边。不管了！没时间再犹豫了。不过韦尔登夫人，在跟你们一起渡到右岸之前，我得去看看，那边是不是能走到瀑布下游。”

这是比较谨慎的做法。迪克·桑德准备立即去执行这个计划。

这里的江面不会超过三四百英尺，对于擅长用橹的年轻的实习水手来说，是很容易的事。韦尔登夫人、杰克和贝内迪表兄必须在埃居尔的保护下，等待迪克·桑德回来。

安排好这些之后，迪克·桑德立即就要出发过江。这时韦尔登夫人说：

“迪克，你不怕江水把你带到瀑布那边去吗？”

“不会，韦尔登夫人。我会从离这儿四百英尺的上游过江！”

“可是到了对岸……”

“要是发现有危险，我就不上岸了。”

“把枪带上吧。”

“好。不过，你一点也不必为我担心。”

“也许大家还是不分开为好，迪克。”韦尔登夫人又补充了一句，好像心里有什么预感似的。

“不用担心……让我一个人过去看看，”迪克·桑德回答说，“为了大家的安全，必须这么做。用不了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了。埃居尔，你要留神啊。”

说完这些，迪克·桑德就上了船，往扎伊尔河对岸划了过去。

韦尔登夫人和埃居尔躲在茂密的纸莎草丛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船渐渐远去。

很快，迪克·桑德就到了河中央。水流还不是非常急，但是由于瀑布的引力，流速稍稍有些加快。在四百英尺远的下游，强大的瀑布撞击声在河面上空回旋激荡。西风吹来，把瀑布溅起的浪花，一直飘洒到年轻的实习水手身上。迪克·桑德想起昨天夜里要是稍不留神，小船就会跌落瀑布崖底，水面上就会只剩几具尸体！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过现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此刻，迪克·桑德熟练掌握着的长橹足以使小船朝对岸驶去。

一刻钟之后，迪克·桑德到了对岸，于是他准备下船上岸……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阵喊叫。十几个土著人朝这条依然被烂草遮盖的小船冲了过来。

他们正是那个湖上村庄的食人土著。这八天里，他们一直沿着右岸跟踪着这条船。那天，船在经过他们村庄时，棚顶曾被木桩撕开，于是他们发现了藏在长草底下的逃难者，那可是送到他们嘴边的食物。因为他们知道前方有瀑布挡住航道，这几个倒霉的逃难者迟早要从左岸或右岸上来。

迪克·桑德心想这一回要完了。但是他在想，自己的牺牲是否能使他的同伴们获救。他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站在船上，托起步枪，使那些土著人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时，土著人已经扯断了船上的长草，他们以为下面还藏着其他人。当他们看见草棚底下空空如也，落到他们手里的只有一个年轻的实习水手的时候，他们发出阵阵可怕的叫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够他们十个人吃！

这时候，有个土著人站起了身子，用手指指着对岸，让大家看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刚才的情形，韦尔登夫人他们全都看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们刚又爬上江岸！

迪克·桑德一点也没考虑自己的安危，他在期待上天给他灵感，使他能够拯救那些患难与共的同伴们。

小船被土著人们推离了河岸。这些食人土著要过河了！面对着迪克·桑德举起的步枪，土著人们不敢妄加行动，他们知道这种武器的厉害。可是他们当中的一个突然抓住了长橹，熟练地划起来了，小船于是斜着驶向对岸。转眼之间，土著人离左岸就只有一百英尺了！

“快跑！”迪克·桑德对着韦尔登夫人他们大喊，“快跑啊！”

韦尔登夫人和埃居尔都没有动。他们的脚好像都盯在地上了一样。

逃跑！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用不了一个钟头，他们还是要落到这些吃人土著手里。

迪克·桑德也明白这一点。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祈求上天给他的灵感终于出现了！他感到有可能通过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挽救这些他所热爱的亲人！他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行动。

“但愿上帝会保佑他们！”他低声祈求着，“但愿无限仁慈的上帝怜悯我，给我力量！”

就在这一刹那，迪克·桑德朝那个摇着长橹的土著人开了枪。长橹被子弹打断了，碎片四分五裂。

那些吃人土著发出一阵恐惧的惨叫声。

事实上，小船失去了长橹的控制，已经顺水漂了下去。水流，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拖着它冲向下游，没一会儿，小船离瀑布就已经不足一百英尺了！

这时韦尔登夫人、埃居尔已经明白了一切。迪克·桑德为了救他们，决心让那些土著人和他一起坠入深渊，同归于尽。小杰克和他妈妈跪在河岸上，向迪克·桑德作最后的诀别。埃居尔把双手无力地伸向迪克·桑德……

这时，土著人们企图泅水到左岸去，他们纷纷从船里往外跳，把船也倾翻了。

在这死亡关头，迪克·桑德仍保持着冷静。他脑子里闪现出最后一个想法。那就是，也许正好可以利用这条船船底朝天的情况，拯救自己的性命。

事实上，迪克·桑德要是被卷进瀑布，有两种危险最令人担忧，那就是，被水淹死，或被稀薄的空气憋死。不过，现在这条被翻扣过来的船壳，就像一个木箱子，他如果钻进去，也许能把头露出水面，同时又可以避免受外部空气的影响，因为船在快速下坠的时候，稀薄的空气可能会把他憋死。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即使是一个从尼亚加拉瀑布跌落下去的人，也有可能有幸同时躲过这双重危险，存活下来！

迪克·桑德在闪电一般的瞬间，把所有这些情况都考虑到了。出于一种最后的求生本能，他钻进船壳，抓住了连接左右舷的横板，在倾翻的船壳中把头露出水面，他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激流拖着他往前奔驰，然后他几乎是垂直地从瀑布悬崖上坠落下去……

小船跌进了悬崖底下瀑布冲刷形成的深渊，在钻进水下最深处之后，又重新浮出了水面。游泳能手迪克·桑德明白，现在他能否活命，全看他臂力如何了……

一刻钟之后，他游到了河的左岸，找到了韦尔登夫人、小杰克和贝内迪表兄，他们都是跟着埃居尔，急匆匆地从上游跑过来的。

这时那些食人土著，早已消失在了咆哮奔腾的激流之中。他们没有扣翻的船壳保护，可能在到达深渊最低处之前就已经没命了。他们的尸体，肯定早被那些瀑布急流冲刷着的尖锐岩石撞得粉碎了。

XX

结　　局

两天之后，也就是7月20日那天，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遇到了一个前往刚果河河口恩博马的“沙漠商队”。不过，这不是押运黑奴的那种“沙漠商队”，而是一队专做象牙生意的葡萄牙诚实商人。这几个逃难者受到了队伍的热情欢迎。因此这次中非旅行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在还过得去的环境里完成的。

他们能够遇见这个“沙漠商队”，实在是上天的恩赐。因为他们的最后这一段路程，根本没法乘木筏顺流而下。从恩塔莫瀑布到亚拉拉瀑布，河道上全是一连串的激流和瀑布。斯坦利曾经数过，总共有六十二处这样的激流或瀑布，任何船只都无法在这一条江上航行。四年之后，那位勇敢不屈的旅行家斯坦利就是在去刚果河口途中，坚持打完了跟土著人进行的三十二次战斗中的最后一仗。斯坦利能在靠近河口的穆贝洛瀑布死里逃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8月11日，韦尔登夫人、迪克·桑德、杰克、埃居尔和贝内迪表兄到达了恩博马。在那里，他们受到了莫塔·维加和哈里逊两位官员的热情接待。正好有一艘轮船要开往巴拿马地峡。韦尔登夫人和她的同伴们搭乘这艘船顺利地到达了美洲大陆。

他们发了一个电报给旧金山，告诉詹姆斯·W．韦尔登，他的妻子和孩子出乎意外地回来了。为了寻找他的妻子和孩子，詹姆斯·W．韦尔登派人几乎找遍了流浪者号可能经过的任何地方，可是一直都杳无音讯。

终于，8月25日，火车载着这几个死里逃生的遇难者到达了加利福尼亚的首府！啊！要是老汤姆和他的同伴们也跟他们一起回来，那该有多好！

关于迪克·桑德和埃居尔，现在要说些什么呢？迪克·桑德成了韦尔登夫妇的儿子，而埃居尔也成了这一家的好朋友。詹姆斯·韦尔登非常清楚年轻的实习水手和这个正直的黑人为他们家所做的一切。他确实非常幸运，因为内格罗没能到美洲找他，否则，他就要拿出全部的财产才能赎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那样，他就要动身去非洲海岸，谁知道他在那里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遭遇什么样的暗算呢？

也得稍微提一提贝内迪表兄的情况。这位名副其实的昆虫学家，在他到达的那天，只跟詹姆斯·W．韦尔登握了握手，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关起房门，开始工作了，就好像要接着写头一天没有写完的一个句子。他正在构思一部关于《贝内迪六脚虫》的巨著，一部填补昆虫学一项空白的巨著。

昆虫学家一走进那个到处挂着昆虫标本的工作室，就找来了一个放大镜和一副近视眼镜。天啊！当他第一次戴上眼镜，拿着放大镜开始研究那只从非洲昆虫宝库中找到的独一无二的昆虫样本时，他发出了多么失望的叫喊！

“贝内迪六脚虫”根本就不是一只六脚虫！只是一只普通的蜘蛛！它之所以只有六只脚而不是八只，那是因为两只前脚断了！这两只前脚之所以会断，那是因为埃居尔在抓它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把它们弄断的！这两只断脚使这只号称“贝内迪六脚虫”的动物变成了无用的废物，只能把它降级归到最普通的蜘蛛类了。都是因为近视，贝内迪表兄才没有及早发现这个问题！这件事把他给击垮了，幸好后来又康复过来。

三年之后，小杰克八岁了。迪克·桑德一边教他背诵功课，一边自己刻苦学习。事实上，迪克·桑德深知自己欠缺的是什么，所以他一到达美洲大陆，就带着一种近乎悔恨的心情，投入到了学习当中。这种悔恨，是那种发现自己因为没有学识，而无力完成任务的人所具有的心情。

“是啊！”他常常这样说，“当初在流浪者号的时候，如果我已经知道了一个海员应该知道的一切，就可以避免后来那么多的不幸了。”

迪克·桑德常常这样说道。因此，在十八岁的时候，他就以优异的成绩学完了水道测量学，经特批获得了文凭。他马上就要在詹姆斯·W．韦尔登的轮船公司担任船长职务。

这就是一个在桑迪-霍克被人捡到的孤儿，通过他的品行，他的勤奋工作所达到的成就。虽然他还很年轻，但周围的人都器重他，甚至可以说是敬重他。不过，由于他那天生的朴实与谦虚的美德，他根本没想到过别人会这样看重他。虽然大家认为他已经做出了可以被称为十分卓越的成就，他甚至没想到，他在那些所经历的考验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定、勇敢和顽强的品质，已经使他成为了大家眼中的英雄。

可是，他的脑子里一直挂念着一件事。

每当学习之外偶有空闲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老汤姆、巴特、奥斯汀和阿克泰翁。他认为，他们几个所遭遇的苦难，都应该由他负责。当然，这些曾经患难与共的同伴们的目前处境，也是韦尔登夫人真正担心挂念的一件事！所以，詹姆斯·W．韦尔登、迪克·桑德、埃居尔都想尽办法，在世界各地到处打听他们的下落。最后，他们终于成功了。由于这位富有的轮船公司老板派往世界各地的通讯员的努力，他们终于知道，汤姆和他的同伴原来被卖到了马达加斯加，而那个岛上不久也将废除奴隶制。迪克·桑德想拿自己积下来的一点钱，把他们赎回来，但是詹姆斯·W．韦尔登不让他这么做。他的一个通讯员已经负责谈妥了交易。于是有一天，也就是1877年11月5日，四个黑人前来敲开了韦尔登一家的住宅大门。

正是老汤姆、巴特、阿克泰翁和奥斯汀。这四个正直的黑人，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劫难，终于挺了过来。这一天，他们在朋友的热烈拥抱下，差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被流浪者号丢弃到那个要命的中非海岸的那拨人里，就只少了可怜的南。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再让那个年老的女仆复活了。还有丁戈，也不能复生了。其实，在这么多的惊险与苦难经历中，只牺牲了两条生命，这已经是个天大的奇迹！

不用说，这一天，在这位加利福尼亚商人的住宅里，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会。在宴席上，得到所有人一致热烈欢呼的祝酒词，就是韦尔登夫人举起酒杯向迪克·桑德说的：“为十五岁船长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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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谊会，又称贵格会或教友会，成立于17世纪，英国新教的一个教派。

(2)
阿曼首都。

(3)
利文斯顿（1813—1873），英国传教士、探险家。

(4)
坦桑尼亚市区名。

(5)
指1798年拿破仑远征埃及。

(6)
古代西苏丹王国。

(7)
苏丹共和国西部山区。

(8)
古代埃及苏丹卫队兵士。

(9)
纪尧姆·勒让（1828—1871），法国著名旅行家、探险家。

(10)
英国早期旅行家。

(11)
刚果河南部支流。

(12)
某些伊斯兰国家君主的称号。

(13)
新西兰的波利尼西亚人。

(14)
埃及等国的货币名。

(15)
中尼界峰，我国称珠穆朗玛峰。

(16)
地球形成初期，大雨不断，大地一片汪洋。

(17)
欧洲古代一善战民族，曾征服希腊，入侵波斯，后并入罗马。

(18)
苏丹首都。

(19)
当地一种充当货币使用的贝壳。——原注

(20)
卡梅伦说：“为了抓来这五十名被阿尔维斯称作财产的黑人，他们毁灭了十个村庄，每个村子有一百到一百二十个人，总共有一千五百个居民。只有几个人能死里逃生，大部分人，几乎是所有人，要么被大火烧死，要么在保卫家人时被杀，那些逃进丛林的，如果不是马上被野兽吃掉，从而迅速结束一切痛苦，也会死于饥饿……

“这些自称基督徒的人，自称是葡萄牙居民的人，却在非洲犯下如此深重的罪行。这在文明国家的居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里斯本当局要是知道这些罪行是那些挂着葡萄牙国旗，自称葡萄牙公民的人干的才怪。”（摘自卡梅伦《全球旅行记》法译本。）——原注

原文附注：卡梅伦的这些话在葡萄牙引起了强烈的抗议。

(21)
库都，非洲一种反刍类动物。

(22)
安哥拉语，即广场。

(23)
安哥拉语，即“白人”。

(24)
法属圭亚那首都。

(25)
非洲一种长度单位。

(26)
英国人用朗姆酒加糖、红茶、柠檬、桂皮等调制的饮料。

(27)
教皇的皇冠。

(28)
17世纪后欧洲各国舞台上的丑角，身穿各色补丁缝成的衣裤。

(29)
19世纪流行的一种烈性酒，三分酒精加三分水，就叫“三六酒”。

(30)
一种非洲乐器。

(31)
即黑人的上帝。

(32)
人们简直没法想像在那些中非部落中，为了隆重祭奠一个强有力的酋长而进行的血腥大屠杀的可怕场景。卡梅伦说，在卡森热酋长父亲的葬礼中，就有一百名殉葬者被这样杀死。——原注

(33)
古埃及国王的称呼。

(34)
南美洲古代印第安人，又称印卡人，主要生活在安第斯山脉中段，中心在秘鲁的库斯科城。

(35)
指南非荷兰殖民者或荷兰殖民者的后裔。

(36)
19世纪美国有名的魔术家兄弟。

(37)
一种非洲水鸟。

(38)
一种非洲野生的合瓣花类植物。

(39)
一种类似于中国梅花鹿的动物，全身有眼状花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