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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序

- 1.1　安居工程

- 1.2　星星之火

- 1.3　第一个农民

- 1.4　侵伐

- 1.5　反击

- 1.6　科学的风起云涌

- 2.1　求仙与传位

- 2.2　赫赫功绩

- 2.3　水患

- 2.4　考验

- 2.5　不死不休

- 2.6　最精密的谋杀

- 3.1　三年考察

- 3.2　二十年试用

- 3.3　惩凶与选贤

- 3.4　治水

- 3.5　致功

- 3.6　传位

自 序

一朵白云飘啊飘，飘过一个窗户，窗户边一个年轻人在喝茶读书。他探身向外一瞧，太阳慢悠悠地掉下去，月亮咕噜噜地爬上来，光华柔和婉转，皎洁流淌。年轻人对着月亮微笑，月亮身上便渐渐长满了毛。

次日，天雨。

那个年轻人就是我。在那个雨天，我学会凝神思考，以一种郑重而愉悦的方式。

我喜欢历史，从小到大，未曾有断。虽限于专业所学，只能窥探，但亦略有心得，只是惴惴于鄙陋，何敢示人？然放眼望去，在国学渐渐走向兴旺的今天，历史读物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这让人欣喜，欣喜之余眉头忽又纠结。

恶搞、戏说漫天飞舞，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比翼齐飞，皆沦落为嘴头找乐。但是，非主流如全线取代了主流，嚼在口里总不是味儿，毕竟大蒜瓣代替不了口香糖。然而，若因此而矫枉过正，肃面说史，岂不又走到另一个极端？专业书籍固然严谨，但翻开来无不枯燥，更有若干竖版繁体甚或影印文本，嗜好者看得浑身气孔舒畅，而一般人则必气孔堵塞，憋得脸色菜青蜡黄，遂废书而惆怅曰：尔何艰深晦涩哉！可叹。历史，历历在史，却总被晾在书架上，不能融进国人的日常生活。

我一直认为，通俗历史读物的创作，讲故事的手法比史料的考证更为重要。同一句记载，有心人能将其扩展得犹如天女散花，令人一旦入其径，九头牛也拉不回；而若只是照本宣科，纵夸夸其谈，也不过更吓人而已，别说九头牛，就是九辆拖拉机也必不能令人扭过头来瞥一眼，这也正是很多人害怕甚至厌恶历史的原因。

为此，小子不惮鄙陋，铺纸执笔，誓志而书。凡物事皆采于正史，旁览诸子百家、传说列传，书目繁多，未能一一列举。再以此为基础，精心构思，以幽默诙谐的笔调再现之，条分缕析，井然有序，以成一家讲史之风。

本书是系列书，从三皇五帝开讲，剥茧抽丝，娓娓道来，总体规划宏大。春秋之前的内容，由于史料缺乏，难免杂有神话，春秋开始则严格依照正史，但其中亦会有些个人推测与情节设计成分，故而不能当做完全的历史书读，但可作为爱上历史的引子。

为理解或叙述方便，书中亦会有一些词或物的窜前，比如“朕”的称呼，秦时才作为帝王的专用称谓，而在本书中，则一统用之；风筝最早是由墨子发明的，但本书在武乙时期就已涉及。凡此种种，无法一一列举，为防止引起误会，特此说明。另外，本书中出现的地名，如无旁注，皆为古地名。

在首册即将付梓之际，特别感谢一直支持和指点我的家人、朋友、同事以及素未谋面的数以百万计的网友，没有他们的鼓励，我想自己很难走得很远。另外，“远清居士”为本书的出版做了大量细致而耐心的工作，在此一并深深致谢。

由于时间仓促，水平有限，难免错漏，不当之处还请读者朋友多多批评指正。

谨陈，共勉，是为序。

1.1　安居工程

箭在弦上，不能不发。黄帝和炎帝各自摩拳擦掌，战争一触即发。当然，这叫内讧。

但，内讧竟被扑灭了。

是谁这么仗义？

嘘——他只是做坏事时无心成了件好事而已。他自然是蚩尤。

滚滚铁骑瞬间杀到了炎帝的门口。

蚩尤何许人也？

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

他为何敢伐炎帝？

1.1　安居工程

残阳如血，草木茂盛繁杂。在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围着一头鹿啃咬着：嘶啦，拽下一块鹿肉，塞进嘴里；再嘶啦，没拽开，原来是被筋连着了。于是，顺手操起脚边的石头，使劲地切、割，终于卸下。鲜红的鹿血淋漓在黄斑斑的牙齿上，似乎有些残忍。

不必惊慌，那只是他们在喝下午茶而已。

不远处，一个人正低头闲坐在那里。忽然间，那人剧烈地抖了抖身子，长毛便跟着迎风飞舞，腰间围着的几圈树叶更是呼啦啦作响。很讨厌，天尚未黑，蚊子却已这么多了。

这人正在用一根猪后腿骨磨成的细长的骨针缝制一件物什。羚羊绒搓成的细线眼看着将一片片赤鹿皮灵巧地纫在了一起，形成了两个半椭圆的兜，那人随即高兴地在胸前比划来比划去，喜悦之情跃上眉梢。

哦，原来是个女祖宗。

然而，好景不长。

一声低沉的嘶吼划破了天空的宁静，大地似乎也跟着颤抖了几下。但很快停止，只有旁边桦树上的黄叶在兀自零落。

很显然，这绝不是地震，只是猛兽来袭。

女祖宗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这样的场景她每天都要面对，就像每天都要睡觉一样。

当她睁大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她的脸上现出了极端恐惧的痉挛：事情远远比失眠更棘手，更危险。

一只浑身青黑、十几吨重的中国犀已稳笃笃地站在了她的面前，那尖尖的角已抵在了她的脚心。

想来，这个大家伙不仅仅是为了给她挠痒。

千钧一发，危如累卵！

但，女祖宗有无穷的智慧！

她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操起水牛骨标枪断喝一声，将枪尖瞄准了中国犀的右眼。

同时，从她右后方稳稳飞来了一支骨箭，不偏不倚地狠狠扎进了中国犀的左眼。

中国犀皮虽厚，但眼珠和人一样脆弱。

间不容发，中国犀迅速做出了决定：它宁愿做独眼龙，也不做双眼瞎，于是尥开蹶子逃窜而去。

大地再次轰鸣，不过这次是相反方向。

众人赶紧围过来，对女祖宗嘘寒问暖。原始人当然不会像今天的白领一般脆弱，尤其是女人。

女祖宗和大家握手相慰，继而兴高采烈地戴上鹿皮乳罩，众人挽起手唱起歌向栖息的山洞走去。

到了山洞口时，已是星光点点。

朦胧恬静的月光在女祖宗身上越发显得淡约委婉，也更凸显出鹿皮乳罩的精巧别致。人丛中的其他女人一看自己胸前的树叶已经乱七八糟几乎落尽，心中免不了升起些羡慕，但更多的却是尊敬。她们集体决定，明晚加班向女祖宗学习，每人赶做出一件皮乳罩来。

原始社会饭虽吃不饱，可精神文明绝对建设得好。

女祖宗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开始向洞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堆干蒿草，她可以躺在上边舒舒服服地睡觉。

可她却似箭一般倒飞了出去。

箭，火箭的箭。

随后飙出一股红彤彤热乎乎的血，激射在了靠近洞口的一个男人身上。

大地再次轰鸣，中国犀从洞穴里狂怒地奔腾而出，很快消失在了茫茫旷野中。

没有人想到阻止它，也没人能够阻止它。

众人傻傻地立在洞口，只有女祖宗胸口的血窟窿在汩汩地流血，血水浸透了黄纹白斑的鹿皮乳罩。

终于，靠近洞口的男人首先抹去了脸上的血渍，躬身走到女祖宗身边，撕开鹿皮乳罩，用它简单包扎了一下女祖宗的伤口，便和众人一起，用石斧、石刀、石凿掘了个浅浅的坑，将她埋葬。

地球上哪天不死人？何况第二天还要为了生存而继续奔波？

但，大家集体失眠，怀着沉痛的心情在星光下围成了一个圈。

原因很简单，因为死的人不简单。

死的是个女人。

在母系社会里，女人是物质收入的主要来源，男人不过是附庸而已。

没有女人，男人们就吃不饱，穿不暖。

这和吃软饭无关，只是自然现象。

人死总不能复生，众人徒然伤感悲吟了一阵，开始一个个溜进洞中睡觉。看来，只有氏族中其他女人多劳累些，男人们再少吃一些了。

唯有靠近洞口的男人皱眉坐在原地不动。

他正是那个射瞎中国犀左眼的射手，还是一个天才。

忽然，难听的呱呱声传来，一只乌鸦斜着身子钻进了巢穴。

射手眼角一震，眸中渐渐闪出明亮的光来。

次日，东方正泛着鱼肚白，众人都已爬起身来，正在女人们的带领下，拿起石器向洞外走去。

古往今来，生存都要加班加点。

射手忽然叫住了大家，用悲悯的声音道：各位，我想了很久，洞穴已不能住了，昨天来的只是头犀牛，谁能保证今晚不会跑来两头剑齿象？又不能分人留守，否则只是送死。所以，我们一定要搬家！

众人面面相觑：搬到哪里去呢？哪洞哪穴不一样呢？

射手道：搬到树上！这样，不论是虎狼还是犀牛，甚至大象，统统都能躲开。我们从此就可以睡安稳觉了。

睡安稳觉？多么巨大的诱惑！

女人们本还想说，现在人手正紧，各自能填饱肚皮已属不易，哪还有多余的食物供应你做人居研究呢？

可她们什么都没说。

没有女人能抗拒一张泪水涟涟而虔诚坚毅的男人的脸。

女人们同意了，也就代表所有人都同意了。

射手从此一心攀援跳跃于各种大树之间，潜心研究树木的生长习性、枝杈的耐力程度以及各类鸟巢的构造。

他发誓，纵不能做一名建筑设计师，起码也要处理好住房改造工程。

他用木质坚密的梧桐、香樟等替换木质疏松的楠木、柳树，并将各种树料混合斜搭，产生类似榫卯的固定效果；再在顶部抹上泥巴铺上枝条草藤，以便遮阳挡雨；里面则铺上羽毛、兽皮等，以便寝卧；最后，再用荆条编织出篱笆门，拴上犀牛皮绳，出则闭户，杜绝了鸟兽在里面拉屎撒尿的隐患。

整个氏族被他巧夺天工的匠心之作震撼了，感动了，于是膜拜，欢呼不已。

周边氏族也纷纷过来取经，射手毫无保留地悉数教给了他们。

在新家里，人们第一次做了个安稳香甜的梦，生活从来没有这般愉悦过。

他们便尊奉射手为联合氏族的首领，并亲切地称呼射手为：有巢氏。

在女人们的帮助下，有巢氏将联合后的新氏族建设得欣欣向荣，有声有色，就像武则天在男大臣们的帮助下建立起一个太平盛世一样。

斗转星移，时光如白驹过隙。

在心满意足之中，某一个夜晚，有巢氏在他的窝窝中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历史开始翻过这一页。

虽然，历史不会忘记这一页。

1.2　星星之火

时间总要流淌，就像人总要流泪。

某年月日，女人们已早早地爬起来，背上行囊，准备出发，但男人们却各个躺在巢穴里像死猪一样一动不动。

女人们开始愤怒。女人的愤怒是很可怕的。

她们开始拿鞭子狠狠地抽打，男人们的脸蛋、脊梁、屁股上转眼间布满了血痕。有的男人实在挨不住疼痛，便憋足了劲一挺腰想站起来，可刚做了半个俯卧撑，便又轰然倒塌。

女人们傻眼了，这是怎么了？

绝对不是因为昨晚做多了。对于这一点，女人们心里的账太清楚了，虽然那时还没有出现生理学。

难道是因为饿的？

非也，但的确与食物有关。

昨天的食物采集非常不顺，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猎到一头野兽或抓到一条鱼，只能靠女人们撸的野草籽和挖的野菜根勉强充饥。女人们很讲情义，男人虽只是衬手，却也照样平分。

可问题在于，男人们的食量比女人们大很多。

男人们夜里被饥饿刺激得翻肠倒胃，纠结难忍。而这时，恰好有一窝老鼠在树下吱吱地打架。男人们如获至宝，立刻蜂拥而上，把老鼠连大带小一网打尽，然后众人均分均食。老鼠又大又肥，满肠子油水，他们把毛稍微拔了拔，就朝着老鼠头狠命地一口咬了下去。

那种舔着舌头由内心油然而生的幸福，就像我们吞吃了KFC的骨肉相连一样。

女人们却已清一色地呕吐。

不论是什么女人，似乎都对老鼠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尤其是看到半个老鼠拼命地摇着尾巴在自己男人的嘴巴里垂死挣扎时。

男人们肚皮是饱了，麻烦却大了。

这是一窝染上瘟疫的老鼠！它们当时之所以争吵，就是为了弄清到底是谁传给了谁。

这场瘟疫给氏族带来了毁灭性打击。男人们开始一个个死去。

虽然这本可以减少吃饭的人口，可是若男人死光了，氏族该如何繁衍啊？

女人们只好把剩余的几个仍在顽强支撑的男人当做重点保护对象养活。

严重的问题逐渐暴露出来。

由于缺少了男人们的保护，女人们出去采摘野菜时越来越容易受到野兽的攻击，甚至连一向望风而逃的鬣狗现在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时候，一个即将痊愈的男人勇敢地站了出来，发誓要单枪匹马保护女人们。

这是一张年轻帅气而刚毅的脸，无论谁过来看，都必将是一个大有作为的青年。

有为青年是那天老鼠肉吃得最少的男人，因为，他相对讲卫生一些。所以，讲卫生绝对是个好习惯，比如说内裤要勤洗勤换。

有为青年背上弓箭，拿好标枪，束好全身的毛发，和女人们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很奇怪，今天连一只恶意攻击的野兽都没遇到。看来，人品好，一出手，就不凡。

有为青年正暗暗得意，却不知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

天上转眼间阴云密布，继而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似乎不算什么，关键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

空中突然响起了嘭喀喀的巨雷，像是火药库爆炸了一般。随之而来的是如毒蛇般刺眼的闪电，就死死地挂在有为青年他们的头上，白煞煞的让人浑身发颤。

女人们各个哆嗦得像筛糠一样。

有为青年正痴傻无措间，一个赤红的火球从天上直滚而下，掉进了不远处的森林里，树木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眼前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女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谁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等骇人场面。

她们以为这必是上天发怒谴责，所以个个披头散发地向家跑去。

有为青年呆呆站在原地不动，但脸色却早已乌青，双腿直打摆。

他必须等女人们跑光之后才能跑，否则，还怎么像个男子汉？

这是不是一种最原始的大男子主义？或者说，是长期遭受女性蹂躏后的一种畸形反抗？

有为青年刚要跑，却被一股渐渐浓烈的肉香硬生生地拖进了森林。

遍地都是烤熟了的野兽，野猪、野兔、野牛、野马甚至大象，香气就是从它们身上发出来的。

有为青年忍不住掏出双刃石刀割下一块野兔肉尝了尝。

女人们回到巢穴后正在议论有为青年是不是已被烧成了灰烬。

男人命虽贱，可毕竟也是条命。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

说曹操，曹操到。有为青年提着四只野鸡背着三只野兔扛着一头野猪笑吟吟地回到了家。香气瞬间弥漫。

两天后，森林里所有烤熟的半熟的动物全被一扫而空。

但遗憾的是，并不是每天都会下雨，而能够打雷且从雷中滚出火球且火球又能滚进森林且有为青年们又适逢其时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幸好，渺茫并非完全不可能。

十年后，有为青年终于第二次吃上了烤熟的肉。他这一生真该感恩了。

要知道，原始社会的人一般只能活三个十年。

这次，氏族的人很聪明，他们小心翼翼引来火种，吩咐有为青年专心看守。

从此后，再也没有野兽敢来偷袭，他们便渐渐从巢穴又返回地面，并逐步盖起了低矮的半穴式的房屋。

想有套房子真难！中国人走过了几百万年，现在还是停留在原始水平。

有为青年这次的运气开始走下坡路了。

有天晚上，他不小心打了个盹，恰好一阵阴风吹来，把火种给灭了。

玩熄火了。玩笑开大了。

没人责备他，大家只想手起刀落宰了他。

急中生智，有为青年忽然想出了个办法。他立刻对愤怒的人群喊道：我是上天派来的火神，专门来解救大家的。你们若杀了我，就只能继续吃生肉了。想想现在你们那娇生惯养的胃还受得了吗？

说完，他故意把身体使劲地前后左右弱柳扶风般地抖了几下，再把“唵嘛呢叭哞”之类的咒语像模像样地叨咕上几句，作神仙附体状。众人立刻消去眼中的暴戾之气，改用纯澈的眼光瞻仰他。

有为青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开始全身心投入到人工造火的伟大事业中。毕竟，原始人即使再好哄，也不能无限期地哄下去。

有为青年起初是采用石头与石头撞击的方法，希望取得火种。可无论他怎么撞击，迸出的都永远只是石屑。

人力，与电钻比，还弱小太多。

半年后，有为青年壮烈宣告失败。他重新归入氏族挖野菜和逮野兔的队伍中。时过境迁，众人已不愿为了他而污了刀斧。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开始鄙视并谴责有为青年，且越来越过分。

在一圈白眼中，有为青年拎着把石斧冷清清地躲进一个山坳里。

哲人说，也许你抬头就能发现另一片天空。有为青年以45度角怏怏地抬起了头，天依旧灰蒙蒙。

但他却发现了一棵树，一棵开花的树。

有为青年愤怒了。这就好像主人在吊丧，客人却在一边拍手大笑。

有为青年拎起石斧，冲上去朝树身狠狠地砍了下去。

“嘭”，火星四溅。

不好意思，这是棵铁树。

有为青年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突然又像疯癫了一样跑到四周搂了很多羽毛和干草，把铁树包围得严严实实。

从此后，他每天就在这里用石斧砍铁树。

吴刚在广寒宫也只上夜班，而有为青年却昼夜不息。

终于有一天，远远的山坡突然升腾起滚滚浓烟，继而成燎原火势。一个疯疯癫癫衣衫褴褛的男人从火海中风驰电掣般冲了出来，边跑边挥舞着拳头叫喊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据说，很多年后，有个年轻人也是如此成功的。他的名字叫诺贝尔。

这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山寨？正史没有记载，我等不可妄议。

氏族为了感谢有为青年做出的出类拔萃的科技贡献，决定授予有为青年一个超级大礼包。

当然，不是诺贝尔奖。

这是一个震撼天地的精神激励，他们送给有为青年一个令后世景仰的称号：燧人氏。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定同时打开一扇窗；纵使不开窗，屋顶也会给你留个洞。

恩格斯在一旁解释说：摩擦生火第一次使人支配了一种自然力，从而最终把人同动物界分开。

1.3　第一个农民

他一出生就注定了命运的坎坷多舛。

他长得英俊潇洒，细皮嫩肉，线条挺拔，聪明伶俐，似乎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可问题出在肚子上。

他胎里带出个“水晶肚”，肚皮像玻璃一样透明，里面的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

部落长老们听闻此事，都当是天降神人，争先恐后地簇拥过来皆欲先一睹究竟。那时尚没有镜子，所以大姑娘小媳妇把他肚皮围了个水泄不通。

忽然，他放了一个屁。肚里的野鸡肉从酱红色渐变成了紫青色，继而乌灰色，继而铁黑色。

是人就要大便的。但是人就不会喜欢看大便的生产过程。

男男女女们立刻捏着鼻子扇着手掌落荒而逃。

真的太矬了。所以他自名小矬。

小矬很自卑。

自卑是一种充满邪恶的毁灭性力量。

小矬很忧伤。

忧伤就是想好了怎么死但又不想死。

小矬在自卑和忧伤中长大。

最严峻的人生考验骤然降临——小矬嫁不出去了。

母系时代都是男人嫁到女方家中的，并且在那里才能获得姓氏。

所以，中国第一桩正式的婚姻该是倒插门。

寂寞男人的悲哀，谁明白？尤其是青春期，且是不会耍任何滑头的小矬。

小矬犹豫了很久，决定自杀。与其失眠困死，不如跳崖摔死。

可面对幽幽的万丈深渊，小矬的心再一次打滑。他有严重的恐高症。

悬崖边开满了灿烂鲜艳的花，小矬伸手去摘了几朵，塞进嘴里开始大嚼起来。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个古老的智慧，小矬一直铭刻在心。

小矬忽然间精神亢奋了起来，飘飘然，全身上下又似充满了无限的斗志。一股股热浪在水晶肚里源源不绝地翻腾。他忽然决定，推迟自杀时刻表，先为族人做点有意义的事。

天赐神才，以德报怨，具备这两点素质的人想不做圣贤实在是难上加难，纵使他长得很诡异。

后来人们才知道，改变小矬一生的那朵美丽的花，名字叫罂粟。

但小矬立刻成功戒毒。为什么小矬能戒掉？不为什么，人家不过是天才而已。

小矬掰指头一算，族人现在最火烧眉毛的事有两件，吃饭与治病。他决定寻找到一种植物，能像罂粟花一样可以吃可以治病，却不会有毒。

第二天，黎明静悄悄。小矬腰上缠着两只牛皮橐袋，脚登无耳乌拉草鞋，向着理想世界出发了。

他没有目的地，却有目标。

他跋山涉水，四海为家。饿了，就拽把野草野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渴了，就把植株连根拔起，扭裂它们的茎干，啜取汁液。这就是他的全部工作。

每一种植物的药性、药理、能否入食、生长发育指标等，小矬都了然于胸，死死地记了下来。

大概在仓颉诞生之前，能做成这件事的唯有小矬。一般人脑内存哪有那么大？

更关键的是，小矬天赋异禀，每次误食毒药后虽会痛得脱掉三层皮，可每次死去前都必然能活过来。

上帝是公平的。赐予你丑陋的面孔，必强大你的心灵。若你面孔丑陋，心灵又不强大，那只说明一个问题，你是黑户。

历时六年，小矬走遍了大江南北，遍尝百草，终于弄清了各种可用药材的寒、温、平、热之性，并一一记下。真可谓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又一件奇功。

但小矬正趴在一个土包上黯然流泪。他不是激动，而是激愤。须知，小矬的第一目标是解决族人的吃饭问题，而并非是医疗保障。

无心插柳柳成阴，可柳阴再浓，它也不能拿来当饭吃。

小矬泪眼滂沱望着青天。可青天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只麻雀当然更不知道。所以，它从东南方悠悠然飞了过来。当看见小矬的沮丧落魄时，麻雀忽然幸灾乐祸起来，因为它刚刚捡到一束稻穗，心中甜蜜泛滥。它故意在小矬面前像战斗机一样来了个低空俯冲。

但它却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不是操作失误！

麻雀全身起鸡皮疙瘩地发现，小矬肚皮里竟有个和它一样的孪生兄弟轴对称后以同样姿态俯冲过来。

小矬刚想伸手去抓麻雀，麻雀怎可能失误两次，立刻拍拍翅膀惊慌失措地逃了。小矬毕竟不是雷震子，也不是孙悟空，只能望鸟兴叹。

被麻雀调戏后，小矬本以为是雪上加霜，却没想到是柳暗花明。

地上丢落的稻穗引起了小矬的注意，他没想别的，像往常一样直接拿过来摘下一粒向嘴里扔进去。稻穗当然无毒，但它有尖壳。所以狠狠地卡在了小矬的嗓门眼里。

小矬这才开始对它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石块砸开了稻穗，里面便蹦出了晶莹洁白的米粒。刚第一眼看上去，小矬就认定它是个好东西。

人对食物，总是心有灵犀。

大米太小，不宜烧烤。小矬便用陶罐装起来，又舀了些水，挖灶架柴，煮了起来。

中国第一锅稀饭就这样在?山野岭间寂寞面世。

族人实在想不到小矬还能够活着回来，更想不到他还带回了草药和水稻。很多姑娘开始向小矬抛绣球让他嫁过去，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小矬家的门槛。可小矬都一一拒绝了，今非昔比。小矬昂首挺胸地说：男人该以事业为重。

几经摸索，小矬带领族人们逐一攻破了水稻种植中的各种技术难题。可是，没有充足的水源却依旧深深地困扰着他们。

不能每用一瓢水都跑到黄河去舀。

有天晚上，小矬内急，反正原始社会到处都可当厕所，小矬提着榆树皮纤维裤躲到一棵老槐树后痛痛快快撒了一泡好长好长的尿。

爽，真的很爽。但小矬忽然张大了嘴巴，惊愕地看着大地。

尿呢？我的尿呢？很显然，尿已渗透进大地，哪回不是如此呢？

小矬一拍脑门，立刻飞也似的跑回部落，把大家都给折腾起来，兴高采烈道：问你们个脑筋急转弯，你说为什么雨水落到地上后就不见了？

大家鼻子都气歪了，懒洋洋地答道：这也脑筋急转弯？漏地下去了呗！

小矬一拍手大笑道：对头！那我们把地挖开不就可弄到水了吗？

小矬犯了个常识性错误，地下水也是流动的，并非像他想像的那样在等着他去挖。但他运气好，歪打亦能正着。

大伙一听，可不是吗？说干就干，立刻回家找石锄石刀石锹热火朝天地掘起来。天佑圣人，第一口井他们就打成功了，下面汩汩地冒着泉水。

有了井后，农业种植终于可以稳定，族人也渐渐脱离了四处迁徙的游猎生活。生产力得到有效提高，生活质量也大幅改善。周围其他的部落也逐渐地靠拢过来，大家均感恩戴德小矬的不世功勋，遂决定各部落联盟起来，小矬就做了第一任的盟主。

亦即中国第一个农民。

那时农民是很尊贵的，不用交公粮，更不用纳税。

当了盟主，自然也得换个拉风的名字。经各部落首领头脑风暴，敬呼小矬为：神农氏。这不仅成为小矬的称谓，后也渐渐成为小矬所在部落的代号。

团队再大，除首领外，其余也只是垫脚石而已。

部落联盟在小矬的带领下一天天走上正轨，小矬似可安享晚年了。

然而，一场瘟疫却击碎了他的退休梦想。这场瘟疫来势凶猛，族人一个个开始死去，神农氏用遍了采集回的草药，却依然不见效果。

确实，你用速效感冒胶囊来治十二指肠溃疡，能有用才怪呢！

神农氏苦苦思索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进深山采回仙草神药来挽救部落联盟。因为，越是珍稀名贵的药材，越是长在不寻常的地方，就像雪莲生于悬崖，灵芝长在峭壁。

第二天一早，神农氏挑出联盟内尚未染病的几百名青壮年，历经艰辛，终于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前。山太陡，人根本爬不上去，神农氏却早已成竹在胸。他让青年们伐取周边的林木，搭出一层层的架子，一直近半山腰。然后，他便攀着史上第一个脚手架没入了这片森林。

众人在山外焦急地等待，直到一个月后神农氏才跌跌撞撞地摸了出来。左手擎着还魂草，右手握着断魂草。

半个月后，神农氏溘然长逝。再过半个月，部落联盟内的瘟疫得到了控制并逐步消除。

久病成良医，良医又死于病，世道轮回，就是如此吗？但也勿悲伤，是人都是要死的，没死的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五百年后，当年神农氏伐树搭架子的地方又早是一片郁郁葱葱，岁月掩盖了很多红尘痕迹，却始终磨灭不了神农氏感动天地、万古长存的赤子之心。所以，纵万年之后，那片森林还叫神农架。

……

三皇已说完，现来个承上启下的小总结。

有巢氏、燧人氏、神农氏合称三皇，常常被孔孟派儒生反复引述，以证明上古时代的民风淳朴，仁义礼智信条条中的。客观地说，确实如此，因为三皇时代，人不团结，就要被饿死，丝毫没有权谋生存的空间。

纯净的人，都是被迫的，在潜意识中。

所以，像陶渊明那样一直念叨着要返回上古时代的手无缚鸡之力却偏格调清高的文人，真要帮他扔回去了，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其他部落抓住当牺牲祭祀，或活活吃掉。

然而，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怀念那个大家坦诚相对的年代。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还记得初中历史上的这些专有名词吗？

历史其实有它很深刻的一面，只是常常被我们忽略掉了。

吹尽浮沙，方显峥嵘。

从下面的章节开始，将逐步进入一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的桥段。生产力越发达，人越热衷于利益的争夺，因为剩余价值也越来越多。

如果说五帝时代还勉强能分出些好坏，那么到了春秋战国则只剩赤裸裸的利益角逐。各为自己而已。手段上更是花样百出，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今天对于权谋的运用，我们已无声胜有声、无招胜有招了。反正，我们也习惯了。

春秋战国时代的利益争夺和阴谋诡计虽说不择手段，却是凝聚了先辈们的无穷智慧。所以，勿矫枉过正，勿蜻蜓点水，还原在那个社会环境和博弈体系下众人所做事情的缘由和成就才真的有意义。

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大家诟病很久，硬说他歧视女性。其实若联系下文，应知他的论述点本是着眼于对女子与小人的日常关系处理。我一直认为他说得很准，很现?。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下面掌声一片。其实，孟子说这句话是因为《尚书》这本典籍里有一些记载并不符合儒家的标准思维，所以他要进行文字清理。

有人说，苏秦能佩戴六国相印，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兵函谷关，主要是因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到处在重复着“宁为鸡口，不为牛后”这一蛊惑性论断，所以六国君主就头晕了，所以苏秦就成功了。笑掉大牙！你现在跑一写字楼里一口气蛊惑六个老板试试？

不要把古人想得那么笨，尤其是帝王，尤其是春秋战国时的帝王。没两把刷子，能纵横江湖吗？

就像我们一直认为长平之战中赵孝平王因为很轻率地任命了纸上谈兵的赵括，一口气折损了45万生力军。扪心自问，你坐在赵王的位置上，会把45万士兵的生命当儿戏吗？敢悉数交给一个没战役指挥经验的嫩瓜？

说了些废话，想来没人爱听。那么，我们还等什么？来吧，继续看历史，因为从有熊氏部落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又一个天才降临人间。只要地球不倒着转，有趣的事就永远不会停止。

1.4　侵伐

一声啼哭。

有熊氏首领听到这一声啼哭，心头一块石头终于咣当落地了。泪水涟涟，不仅仅是因母子平安，还因为，这一刻，他足足等了二十四个月。心都快烧成灰了。

两年前，他正在院子里磨镢头。此时人类已过渡到了父系氏族社会，深耕式农业和畜牧业成为经济支柱，男子开始成为养家糊口的主力。一句话，劳动已从技术活转变成体力活。有熊氏首领虽是领导，但那时特权观念淡薄，领导常与民同耕同劳，否则也要饿肚皮。为了老婆的衣食无忧，他必须把镢头磨得又薄又快。此时，他老婆附宝怏怏地走了过来。

他看老婆气色似乎不好，殷勤问道：咋了，哪儿不舒服吗？

附宝垂头丧气道：我怀孕了。

他立刻一蹦三尺高，兴奋得两手拍得啪啪响，但突然眉头一锁，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脸上立刻阴戾得似黑云压城一般。他冷冷道：怎么回事？

男人若被戴了绿帽子和被宫刑没啥两样了。

附宝赶紧解释道：半月前，晚上我出去吹凉风，看到北斗七星里似乎卧了个大龟，我定定神再一细看，它竟然对我眨巴了下眼。我吓得赶紧钻进屋躲进被子里，打了好久冷战。后来我让人再去细瞧，都说没有了。我也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你这三个月不一直在外忙吗，看你那么劳神，我就没和你说。

他抬头看了看老婆，嘴角动了动，但终没说话。他知道，这事让他摊上了，神仙投胎借他老婆肚子用一用。

他最怕的是生出来的孩子像神农氏那样天生残疾，但后来才明白，他最怕的该是晚产，且一晚就十四个月。

所以，庄襄太后十二个月就把秦始皇生下来已算很迅速的了。

附宝产子的过程一切顺利，孩子五官健全，粉嘟嘟的小脸、小手、小屁股都忍不住让人想捏上一把。而且，并没任何异象产生，比如刮风、下雨、闪电、芝香等等。

也许他老婆那晚真是看花了眼，也许是他的精子保质期更长。他只想要一个平凡些的孩子，真的。

三个月后，附宝看孩子生得健壮可爱，想提前加点辅食，便吹好一小口稀稀的小米粥，孩子嘴巴张开，她刚想轻轻送进去，却听到了一个坚定而执著的声音：妈妈，前四个月应该坚持纯母乳喂养。

有些事情之所以开始没有发生，是因为要放到以后。

日月穿梭，孩子渐渐长大。有熊氏首领忐忑不安地发现，他儿子真的是太不一般了。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学习。学习对他来说似乎太多余了。

无师自通不算什么，生而知之才够牛X。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帝王，难道不该标新立异些吗？

在他的统治生涯中，臣民觉得他的胸怀似黄土高原一样广阔无垠，故取黄色为瑞，称其为黄帝。

黄色从此成为帝王专用色，直到袁世凯轻轻为它掘了一个坑。

黄帝姓公孙，名轩辕。但因为诞生在姬水之滨，遂改姓为姬。

黄帝改姓和你换个马甲一样不算回事。所以说古今一脉，只不过是这脉接了那脉。

11岁时，黄帝就接替他父亲当了有熊氏的首领。也许做神仙是快乐的，但做神仙的老子却是痛苦的。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怎能少得了战争？

当时，先民们主要在黄河和长江的部分流域活动，大致分为三股势力。黄帝他们居住在黄河中上游，称为华夏部；蚩尤等盘踞在黄河下游，称为东夷部；三苗等独占长江中游，称为苗蛮部。

华夏部里除了黄帝外，还有一个传奇首领，叫炎帝。炎帝的母亲叫任姒，和附宝同为有硚氏的公主。

任姒并不喜欢晚上出去吹风，所以并没见到大乌龟。只是，她白天总要出门的，所以她不小心碰到了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神龙。还没等她跑回家，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因为，她也怀孕了。

炎帝出生在姜水边，所以就改姓姜。之所以叫炎帝，是因为他总是像火一样热情，或者说，是急躁。

黄帝和炎帝所率领的两个部落间世世有婚姻往来，他们俩自然是很熟悉的。常常在台上握手言欢，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在台下踢脚使绊。

由于神农氏子孙的软弱无能，华夏部早乱成一盘散沙，急切需要一个新主人提纲挈领。

一山不能容二虎。既生瑜，何生亮？英雄遇到英雄亦是悲哀。何况是大英雄遇到大英雄？

如果两人中少生一个，中华民族的人口数量也能减少一半。GDP岂不翻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黄帝和炎帝各自摩拳擦掌，战争一触即发。当然，这叫内讧。

但，内讧竟被扑灭了。

是谁这么仗义？

嘘——他只是做坏事时无心成了件好事而已。他自然是蚩尤。

滚滚铁骑瞬间杀到了炎帝的门口。

蚩尤何许人也？

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

他为何敢伐炎帝？

因为他下面还有八十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兄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已到了家门口，想躲也躲不及了。

且，怕事也不是咱中国人的性格。何况是中国人的祖宗？

炎帝把犀牛皮使劲裹了裹，腰里挎好红铜宝剑（那时尚没青铜，这是最高科技的武器了），仰天祈祷了一阵，大踏步向前沿阵地迈去。

一条铁臂把炎帝挡在了门内。

大臣共工正站在门外。

杀鸡焉用宰牛刀？共工轻飘飘地说道。

炎帝拍了拍共工的肩膀，送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转身，归位，喝茶。

炎帝很自信，共工应该没有打不败的人。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力士。

真正和蚩尤对上阵后，共工才恍然大悟，打仗原来并不仅仅是拼力气。

几番厮杀下来，双方各有胜负，外人看来，势均力敌，共工并没落下风。可共工肚里的苦水都快涨到嗓子眼了。

因为蚩尤他们不要吃粮食，而共工这边食量却超大。

很很古代时，军队的粮食运输是个超级难题。连独轮车都没有。等挑夫把粮食运到，早就成了空麻袋。因为挑夫也是要吃饭的。

而且，供给线路很容易被对手掐断。事实上，蚩尤确实把它掐断了，只是共工还没敢告诉士兵。

但纸怎能包住火？

在焦虑不安中，共工被蚩尤打了个落花流水片甲无存。

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前提是，你不能败得太惨。可共工却早把大话扔在了炎帝面前！

在伤心欲绝中，共工做出了一个骇人的决定。对整个世界都可谓影响深远。

他决定去撞不周山。

不周山可是擎天一柱！

共工的想法就是让天空像块大饼一样拍下来，大家全部玩完。既报了蚩尤的战败之辱，也无需向炎帝登门赔罪。死人和死人之间是不需道歉的。

共工的力气肯定比项羽大，项羽力能拔山，共工撞断山理论上该是没问题的。

可惜，这山不是一般的山，而且更不是一般结实的山。否则，人类早就无数次被拍成肉酱了。

“轰”的一声，不周山被共工给撞折了一个尖。

天地间立刻剧烈的抖动，五湖四海在咆哮，三山五岳在摇摆。西北方瞬时倾斜，拴星星月亮的绳子被扯断，所以它们全部跑到外太空去了。东南大地更是严重塌陷，水逐低凹，各种水系都滚滚倾泻而出，自此形成了百川归海。

这一撞，必永远是最伟大的一撞。阴差阳错，因小私怨而成大公益，舍共工其谁？

如果没有共工，怎抬头见日月星辰，嫦娥必无处可逃，神舟飞船只能放仓库里。

如果没有共工，怎低头见江河湖海？鲸鱼必无处藏身，航空母舰只能放图纸上。

如果没有共工，……

但共工同样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也许他死了，也许没死，反正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传说。

这次的天塌把炎帝和蚩尤都吓了个够呛。可天塌和地震一样，很快就会结束，但，仗却不会轻易停下来。

1.5　反击

共工的失败就意味着炎帝的全盘皆输。他不得不低头，蚩尤连立锥之地都没给他留，够狠。

第二天早上一开门，黄帝就看到炎帝带着一群披头散发裹着千疮百孔熟牛皮满目惊怯的族人站在了他面前。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黄帝懂；辅车相依，唇亡齿寒，黄帝更懂。

蚩尤现势如破竹，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黄帝明白，必须压住其嚣张气焰。换句话说，必须激升华夏部士兵的战斗力。否则，照目前的样子，士兵一听到蚩尤的名字都小腿抽筋，再听炎帝的残兵败将一诈唬，谁还有胆量打？

眼波一转，计上心来。

隔天，黄帝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阅兵式，他把队伍分成六纵，分别以猛兽命名，即虎、豹、熊、狼、狮、貔貅。他命令士兵每天从早至晚捏紧拳头大声疾呼，如“我是虎”“我是豹”“我是熊”……以此类推。嘶吼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绝，不绝久久。

当你自以为勇敢时，渐渐地便勇敢了。保险、中介的从业同仁对此感受应该最深。

蚩尤大跌眼镜，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一月不见，他面对的竟然成了六队猛兽般的壮士。

兵贵神速，他该全力以赴来得更快、以期迅雷不及掩耳，把炎黄二帝早点一锅端。

可蚩尤不怕，因为他是蚩尤。或换句话说，他几乎不是人。

黄帝激励了士气后，只是暂时稳住了阵脚，还很难对蚩尤形成致命性的打击。

双方势均力敌，各自在想鬼点子。

蚩尤做了两件事：第一，根据打败共工的经验，他把战略方针定为前线佯攻，切断后勤；第二：从本部落调集援兵，以缓解孤军深入敌境的压力。

这两点都无比英明。所以，当援兵三个月后赶到时，蚩尤志得意满。他很清楚，华夏部几乎断粮了，而己方正热血沸腾磨刀擦枪。

天刚有一丝亮，蚩尤全军就已迫不及待、杀气腾腾地逼在华夏部的大寨前耀武扬威。

所以，蚩尤部的全体人员都亲眼目睹了应龙的到来。

应龙不姓应，应龙本就不是人。

应龙是一个肋下长着两只翅膀的龙。

龙不要翅膀也可自由翱翔云际，但应龙偏偏长出对翅膀。它，就爱这么潮。

应龙被黄帝请来不是杀人的，他拒绝暴力。

它只是在黄帝筑好的一个大坝中使劲地灌水而已，大坝恰好有一个缺口，正对着蚩尤部。当然，暂时还被闸门关着。

因为水还没灌满。

蚩尤害怕了。他可以不吃饭，不怕刀砍，但它不能不呼吸。而人溺水，恰恰就是让你断绝呼吸。

蚩尤实在没想到，当他在动用人类的智慧时，黄帝却用了非人类的手段。

中军帐内松油火把辉煌，黄帝正对着嫘祖用羔羊皮搓成的一根细绳，绳上疏疏密密打满了结。

这是八百里加急快递，也是嫘祖写给他的一封家书，兼情书。

男人一朝得势，第一冲动必是多找几个女人。

可黄帝没有。

他只是娶了四个妻子。

嫘祖是他的正妃，并生了两个孩子，一叫玄嚣，一叫昌意。

嫘祖在绳结中写满了柔昵的情话，黄帝看得热泪盈眶。但他更担心的是，嫘祖说她病了，虽只轻描淡写，但黄帝清楚，嫘祖是个极坚强的女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这个关头仍告诉他。

人不是生铁疙瘩，总能累趴下。嫘祖负责着整个前线的军装供应，要知道，兽皮粗粝，缝制起来加倍辛苦。且由于蚩尤时不时地打劫，量又比从前加了数倍。

最糟糕的是，嫘祖还必须带着女人们打到这么多野兽。这已不仅仅是困难了。

那时并没有人造革。

黄帝踱步出营，望着东方苍茫的夜空，口中喃喃道：亲爱的，快了快了，到明天早上应龙把水灌满，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第二天，应龙如约完成。黄帝亲自监察，令开闸放水。滚滚白浪，怒吼着向蚩尤部卷去。

黄帝露出了温暖的微笑，是那么灿烂，像三月的桃花。可三月桃花还没开满，忽然就变成了腊月的狗尾巴草。

黄帝惊恐地发现，滚滚白浪刚到中途，却忽然激灵灵转了个弯，180度掉头，怒吼着向华夏部卷来。

风伯正站在蚩尤部里微笑。风伯是天上专门管风向的神。

黄帝长叹一声，跺了跺脚，只好带着六纵猛兽般的壮士躲在了坝上，幸亏筑了个坝。可坝下正恶浪滔天，华夏部即使不被淹死，但准得饿死。

这时炎帝探头过来，凑在黄帝耳边神秘嘀咕道：蚩尤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他让天庭掺和进这事，咱为什么不能？

一觉醒来，蚩尤伸了个懒腰。他好久都没睡得这么香甜，他准备去舀碗水，洗洗脸，然后去帮华夏部收尸。

蚩尤忽瞪大了眼睛，眼珠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滚进了一个大裂缝中。

不但没有水，而且整个大地都已干枯龟裂。自己的手，因为缺水，皴得像老树皮。

蚩尤也看见了一张笑脸，在华夏部里。

魃，神女，干旱制造专家。

蚩尤悲哀地发现，他不但怕溺水，他更怕脱水。

蚩尤开始逃窜。魃功成身退，半空中蒸腾着的水汽失了热度，所以下了场很大的雾，面对面都不见人。蚩尤双掌合十，带领族人跪下向玉皇大帝磕了个头。他想，这场雾足以阻挡黄帝了，没十天半个月黄帝也别想绕出来，那时，他都能跑到西伯利亚了。

蚩尤又错了，他忘记黄帝是怎么出生的了。

北斗七星是干吗的？是专门指示方向的。大龟之所以趴在那里，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天道精微，怎会有丝毫差错？

指南车被华丽丽地发明。

三天后，蚩尤被黄帝斩首，葬于绝辔之野。

蚩尤死后，为防止其余孽作乱，黄帝令人画其像于战旗之上，巡视四方。各小头领一看，连蚩尤都被打败，自己何苦白白送死？遂安心归服。

蚩尤从此后就被挂在了旆旗上，美其名曰：战神。

你可以死，但不可以不被利用。

黄帝返回部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嫘祖。病情已很严重，嫘祖近乎奄奄一息。

黄帝立刻鸿雁传书把在外云游的岐伯找了回来。

岐伯是天下第一药师。

岐伯看了嫘祖的病，先摇了摇头，后点了点头。摇头是说为什么这么迟才来找我，点头是说幸亏找到了我。

半年后，嫘祖气色渐渐好转；再过半年，可以下床走路；再过半年，康复如初。

黄帝大悦，在正宫中置酒感谢岐伯的搭救之恩，并向岐伯请教医术。

天才终于也有不懂的问题。但令人沮丧的是，天才的学习能力比兔子跑得都要快。所以眨眼间，黄帝也成了杏林高手。

彼时天下无事，炎帝厄难解除后，亦返回重建家园。各部落对黄帝是推崇备至，风气一清，安居乐业。嫘祖尚卧于病榻，由奴隶们精心伺候。黄帝闲来无事便日日与岐伯论医。

黄帝道：岐伯，自神农氏尝百草而制《神农本草经》，天下医术始终停滞难进，只待圣人再出，天即授你命，你为何不振而兴之，悬壶济世，成就无量功德啊？

岐伯道：此亦老臣夙愿。但个人之力毕竟有限，凭我一双手又能救济几人？虽能带徒，口传身教，然岂又无所囿？老臣很想把所学知识尽成一书，但无奈，结绳记事古奥难懂，容易误解。若只是指画相传，恐又如《神农本草经》一样，几世后频繁误记，出入甚多，不但不能救人，还会害人。

黄帝心头一沉，他忽然想到了这个严重的事。

结绳记事虽可进行初步交流，但是其难有统一法则，无法进行普及推广。你总不能逐个要求这个结多大，那个结多远。比如，嫘祖结的绳黄帝能看懂，岐伯就看不懂。或者误解，把情书当成了医书。

文字的诞生，呼之欲出。

这件事自然交给了仓颉。他是天下公认的第一智士。

1.6　科学的风起云涌

当别人还在结绳时，仓颉已懂得在木板上刻符号。当然，这个符号也只有他一人能看懂。他是为整个部落管理牲畜的人，大批量的进进出出，没有记录，很难不出差错。

仓颉决心把这种符号丰富统一，并推而广之。

从此后，他专心于每一件事物的研究，随时带着尖头石子。见到水，就在地上画几条波浪线；见到虫，就画两小眼睛，一个毛茸茸的身子，可拿给别人看，总被误认为是兔子。仓颉再一琢磨，又把身子拉成细长型，这样才几近准确无误。

造完名词后，仓颉又开始潜心于形容词、代词、副词等。

比如，看到只鸟，他先画个鸟形，一想，这个鸟比较小，就在旁边画个皱皱巴巴挤成一坨的点。鸟是黑色羽毛，他又在点边描一实心圆。鸟在向南飞，他又在实心圆上画个南向箭头。鸟没飞远，被弓箭射了下来哀号，他便在鸟形边沥沥拉拉描出鲜血喷溅的样。这样一个完整的句子出现了：黑羽小鸟向南飞，被人一箭射穿肺。

在头发黑了变灰，灰了变白，白了并浮一大白时，仓颉气喘吁吁地背着一大摞羊皮来见黄帝，把汉字系统倾情奉献。

看着仓颉憔悴不堪却像个小孩子样地满腔期待，黄帝降阶走到他身边，亲切而兴奋地用超大手握住了仓颉的大手。两个人目光凝视间，啥话也没说。这已足够。

男人与男人也心有灵犀，当然，这最好与爱情无关。

岐伯就用仓颉所造汉字，终毕生医术和心得，截章分段，洋洋洒洒共18大卷，写成一中医传世名著《黄帝内经》。

中医称为岐黄之术。岐即岐伯，黄即黄帝。

仓颉背羊皮的辛苦深深刺激了一个人的神经。

这个人就是嫘祖。

想来怎不是，仓颉虽发明了汉字，可往哪上面写是个问题。当时，只有在羊皮上，或者刻在竹片上，或者刻在骨头上。

嫘祖决定发明一种轻便的书写材料。然而，你决定只是你决定，客观并不会恭敬地为主观让路。

除非奇遇。

幸好人类的历史总是无巧不成书。

嫘祖病好之后，黄帝又更加忙碌，随着地盘的一天天扩大，他必须精心选拔一批栋梁之臣辅助，否则，他岂不活活累死？耗尽心血，他终于找到了两个：常先和大鸿。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好久没去看望嫘祖了。

嫘祖却并不在房中，而是站在山丘上对着一棵树发呆。树上结满了白色的小果子。

嫘祖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女人，她把这些从未见过的小白果装在竹筐里，准备带回家好好研究。她猜这些小果子是种美食，这样，她就可为心爱的丈夫做一顿可口的晚餐。

回家后，他把这些小白果倒进开水里使劲煮了煮，然后开始在一边准备葱、蒜、生姜、麻油和酱料。佐料齐备后，他便掀开锅盖，准备把小白果捞出来剥开皮用油煎一煎。

当嫘祖小心翼翼地试图剥去“白果皮”的时候，却意外地从“白果皮”上扯出了一根晶莹、纤细、柔韧的线，或者说，丝。

人世间该有多少伟大的发现，都是在不经意间完成的啊！就像阿基米德跳进了浴缸，苹果砸在了牛顿的头上。不过，他们对于嫘祖来说，实在是后辈晚生。只是，嫘祖的后代一贯低调，没造势宣传。

有了丝，还怕没帛吗？有了帛，还怕没绸吗？

帛解决了书写的问题，绸解决了穿衣的问题。浩浩之功，岂不伟哉？

这时，黄帝也忽做了个梦。很有质感的梦。

他梦见一阵大风把地上的所有污垢全部吹尽，又梦见一伟男背着千斤硬弩，在放一群羊。

彼时周公尚未出世，梦似无法可解。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解梦高手就生逢其时，与黄帝同代。

因为，他就是黄帝。

黄帝略一沉思，对嫘祖道：风吹为号，此人必可辅政。垢去土为后。故此人名叫后土；背千斤硬弩，必是力士，能放羊，必可牧民。故此人叫力牧。看来，是天赐予我治国贤才，不可不寻。

三个月后，后土从海边找到；再三个月，力牧从大泽中找到。

看来，人不寻常，住的地儿都跟着不寻常起来。

在常先、大鸿、后土、力牧四臣的精心辅佐下，华夏部（蚩尤部已被融入）蒸蒸日上，一派和乐。黄帝每天只要批批奏折看看报告即可。

在闲暇之余，黄帝想着人做梦是蛮有趣，于是随随便便写了一部流芳千古达十一卷的长书，曰《占梦经》。

他似乎可高枕无忧了。事实上，他却是忧心忡忡。

狼烟起，江山北望，望到炎帝正带着人马风卷残云般杀来。

很简单，炎帝已恢复了元气。无论如何该轮到他和黄帝一争高下了。

可是，今非昔比。想来，炎帝对这句话感触最深。

论将，黄帝现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力牧；论后勤，黄帝现有丝服，想来炎帝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熟牛皮不知该羞愧成啥样；论保障，黄帝有?伯这样的良医；论技术，仓颉造出文字；论实力，连蚩尤都被斩杀，像还挂在军旗上呢，挑那么高，难道还看不见吗？

兄弟无隔夜的仇。打败炎帝并不是黄帝的追求，打服才是。

唯以德服人，以仁行天下。

交锋第一次，炎帝大败；回去重整旗鼓，再来，又败；厚着脸皮，再碰碰运气，败得连南北都分不清了。炎帝于是掷戈流泪叹息道：天命已大定，吾奈何以强力拒争？仁与？义与？不仁不义，吾不敢行矣！遂率众全数投降。自此华夏部完全大一统，中国略显雏形。

只是很欣赏炎帝给自己找的台阶是如此文斯斯。

只是闹不明白为什么后世称我们为“炎黄子孙”而非“黄炎子孙”？直到有一天我搬来一邻居后才恍然大悟。

邻居的名字叫黄炎。

人若运气差起来，出门必踩狗屎；若运气好起来，天下都能掉元宝。

黄帝自是吉星高照，生活从此开始一帆风顺起来。

人饿时就想有口热饭，酒足饭饱后淫欲开始膨胀。淫遍天下后发现色即是空，这时还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旅游。

黄帝便开始了他一生中漫长的旅游生涯，他先后到过泰山、丹山、崆峒山、熊耳山、湘山等，着实领略够了祖国的秀美风光。不过历史上记载这叫巡查。

黄帝每到一名山大川，必定要点上香烛恭恭敬敬拜上一番，统称封禅祭祀。他是中国帝王中封禅祭祀最多的人。也许是诚意感动了上天，在封禅祭祀过程中他竟意外获得了宝鼎和神蓍！天命不可违，宝鼎拿回去镇国，神蓍黄帝又专心研究了一下，通过其卜卦功能，黄帝制订出了中国第一部历法。说白了，就是大家有日历用了。

再说白一点，世间从此多了个算命的行当。

人间的繁华富贵黄帝已受用够了，也有点腻了。他命又长，总死不掉。老占着位子自己也觉得抱歉。所以他决定：求仙。

2.1　求仙与传位

神仙住在哪里？崆峒山。神仙是谁？广成子。

黄帝与广成子面对面坐在蒲席之上，黄帝双目炯炯一心一意，广成子眼皮耷拉着老是要瞌睡。

既来之，则安之。也许神仙跟常人就是不一样，每天要多睡会。

黄帝作了个揖，诚恳问道：我欲向仙人求教一二。请问什么是天地至精道术？如何生如何发如何养如何成？凡人有无成仙之径？如何悟如何动如何验如何澈？

广成子喉咙里咳了下，雪白的胡子跟着微微颤抖，依旧垂着头，半眯缝着眼道：为何而问？

黄帝道：我想以天地至精道术来养育万民，以成仙之径脱却凡尘之务。恳请大仙不嫌愚陋，指点一二。说完欠身又行了个礼。

广成子这才张开眼睛，细细打量黄帝一番，道：既欲脱离凡尘而何又痴恋万民？

黄帝道：大仙有所不知。我欲抚育万民至优游之态，则如此我心即静即安。此乃愚陋分内之责，如何能轻言弃之？否则，纵已成仙，又岂不常怀愧疚之心？

广成子微微笑了下，白胡子又跟着跳了跳，似乎被橡皮筋拉了样，道：万事万物莫不自有其理，云集而雨，叶黄而落，你意岂可主哉？以愚愚之志而欲佐万物之灵，乃宿根未尽。你且回吧。

黄帝还想说什么，但看广成子啪嗒一下眼皮合得实实的，无奈，只好再深深作了个揖，缓缓地倒退出门。

刚要走，忽又听到屋内广成子油然吟道：心静为基，心绝方明；物之有道，不以智变。

回到部落后，黄帝立刻从宫殿里搬了出来，命人在僻静处筑了个小茅屋，盛了一大缸水，渴了喝几口，饿了也还是只喝几口。再用白蒲编了个打坐垫。撤去一切物什。自此每天清心寡欲，一心求道。

三个月后，黄帝依旧一无所获。看来成神仙比成帝王难度要大多了，不然秦皇汉武等咋都一心求仙呢？这和网游里升级一样，有瘾的。

有一天，黄帝虽还是笔挺挺在打坐，但内心却烦躁不已。一会儿想着后土是否教老百姓按时播种呢，一会儿想着嫘祖被自己冷落是不是太残忍和无辜，一会儿又想着广成子的话。纠纠结结，翻腾不已。所以，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想逃避烦恼，要么烂醉，要么死睡。

黄帝做了一个梦。帝王做的梦肯定意义不凡。

他梦到自己到了一个叫华胥氏的国家，那里无君无长，人们优哉游哉地活着，不会争斗，不会算计，无爱无憎，无情无欲，走路驾朵云，睡觉飘在半空。打他不知道疼，虫爬不知道痒。比桃花源还不食人间烟火，活活神仙世界。

醒来后，黄帝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当然，他也可哈哈放声大笑两下，声震云霄。但，那不是中老年人的做法。

他已顿悟。前已说过，黄帝是第一号解梦专家。

脚后跟打后脑勺，黄帝再次赶到了崆峒山。

黄帝双膝跪地，蛇行着蹭到了广成子的塌前。广成子正侧身假装在睡觉。

黄帝道：大仙，如何以天地至道而成凡身不灭之术？

广成子跃然而起，眉开眼笑道：善哉！你终于会问了。何为天地至道？物无穷而人以为有终，天难测而人以为有极。何不弃圣绝智，一任自然？俗务一了，随我归化吧。

黄帝痴痴的点了下头，道：是的，我也该回去了。

黄帝在111岁那年，决定去雍地祭祀，顺便到大鸿的坟上烧两张黄表纸。之后又安营扎寨，一住三个月，令人用首阳山的铜铸了一个大鼎置于荆山之下，以备仪式之用。

内侍们刚气喘吁吁把大鼎搬好，放正。忽见天色大变，风起云涌，白云、彤云、黑云纠缠在一块儿，乱得像整瓶墨汁打翻在生日蛋糕上了一般。内侍正惊疑不定，“嘣”的一声，天空裂开一堪比东非大裂谷的缝，继而“喀吧”一声，云彩像被打碎的冰块般四处飞溅，一条巨龙迅速从裂缝里探出了头，落在黄帝面前。黄帝一跃，跨上龙颈，龙嘘了口气，周围的树木纷纷枝断干折落叶飞舞，并下起了瓢泼大雨。

大臣宫妃们开始的时候吓蒙了，不知咋回事，现在一看原来是天上派龙来接黄帝返位的，便都纷纷不管风狂雨骤，使出吃奶的劲玩命地向上扒。龙一看不能再耽误了，否则超载无疑，便一拧身，凌风扶摇而去。只苦了那些内侍，因为龙学关羽，把大鼎当成了盛胡须的锦囊，所以内侍们仓促之下，都死命地拽住了龙的胡须，可没想到，龙须很脆，龙一升天时，胡须被悉数扯断，内侍被摔死摔伤的不计其数。

据史官确认，此次有幸与黄帝一起升天的扩招人数达七十余，但落榜摔死的则暂无具体数据。

黄帝升天之处，后名曰：鼎湖。现为著名，或者非著名，旅游景点。

黄帝在人世间只留下一把弓，名曰：鸟号。现为良弓泛称。据说此弓采木之树鸟不可立，立了后则再也飞不走，只能苦苦哀号，否则回弹之力会将其打得头脑粉碎，可见反作用力之强。

后来，宰我曾问孔子道：有人说黄帝活了三百岁才死，请问是真是假？据此说来，黄帝到底能不能算一个人？或者说算一个正常点的人？

孔子道：江湖传言岂可轻信？但三百年确也不是信口雌黄。黄帝活着时人得其利百年，死后人畏其神百年，再之后人奉其教百年，这样一算，不正好三百年吗？

宰我木然地点了点后，似乎懂了样。用“似乎”是因为，宰我得出了这个计算结果，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计算方式。

黄帝实在活得太久，等他仙去时，儿子们都七老八十不太能动弹了，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那样抗老化的。所以帝位便传给了孙子，昌意之子，高阳。后世称为：颛顼

颛顼在历史上是个很奇怪的选手。关于他的赞颂连篇累牍，关于他的事迹几乎没有。

结合唯一记载的《史记》及其正义、索隐、集解，描述如下：

颛顼者，聪明、正直、善良、诚恳、威武、谋略、谦逊、敬祀、务实、举贤、仁义、布教……凡是褒义和粉饰太平的词，皆适用。

颛顼死后，其族侄高辛即位。高辛是黄帝的曾孙，玄嚣嫡孙。谓之：喾。

喾继承了族叔颛顼的优良传统：做好事不留名。所以，他在历史中翩翩而过，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除了一个传说和一个传奇。

传说是，喾从娘胎里一落地，第一声并不是啼哭，而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叫喾。

他的曾祖黄帝落地三个月才会说话，就那还把附宝吓得一愣一愣的。你可想见，喾他妈妈被震撼成啥样了？

传奇是，喾娶了四个老婆，元妃姜嫄，生后稷，为周的祖先；次妃简狄，生契，为殷商的祖先，三妃庆都，生尧，五帝之一；四妃常仪，生挚，年最长，故直接继承了喾的帝位。

喾确实够酷，不过人酷到极点，怕除了去死便无第二条路可走了。

2.2　赫赫功绩

老板的位置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的，挚冷冷地感受到。

挚的母亲地位最低下，而他本身又软弱，无力去强势约束各诸侯。天下能有几人不欺软怕硬？所以诸侯们肆无忌惮，渐渐便不把挚放在眼里。

越不聪明的人，往往越有一颗敏感的心。分外自尊，分外细腻。

不过，不聪明到傻者除外。

挚做了九年的帝，这九年来他一点不快乐，每天忧心忡忡如坐针毡，大臣们和他说话都不用嘴巴，直接用鼻子哼哼。他不愿发火，也不好意思说没听清。大臣更是得寸进尺，每天请假，公然不上朝。

挚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忽然想流泪。

他是老板，手上有成千上万的员工，他管他们吃，管他们喝，按时发薪水，奖金月月涨，和颜悦色，不打不骂。而结果成了，每天只有他一人屁颠屁颠按时来打卡上班了。

什么世道？都还有良心不？

真正的世道，只分成与败，管与被管。上对下如此，下对上亦如此。良心，是个形容词，不是名词。

挚突然怒发冲冠，手狠狠地拍在龙椅上，人一腾而起。他紧咬嘴唇，决定要大张旗鼓地杀一杀风气。回到后宫，怒气依然未消，窝在藤椅上发怔。他老婆看见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肩，问道：亲爱的，怎么了？

挚忽然一回头缩在老婆怀里放声大哭，哭了好久，老婆轻轻捧起他梨花带雨的泪脸，温柔道：亲爱的，有什么难办的，跟我说。

挚抹了把眼泪，拿出很重的语气道：我要好好惩治这批良心被狗吃了的歹臣。然而，他的音调是软弱而苍白的。

老婆脸颊上漾出了嫣红的微笑：亲爱的，我支持你。不过你准备怎么惩治呢？

挚嗫嚅半天道：我……我……我要……。我要了半天依旧要不出任何东西。杀人，他怕；打人，他不愿，骂人，他不忍，让大臣写检讨书，还有谁家仓库里没备好一沓？

挚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鄙视。老婆双手交叉拢在他胸前道：亲爱的，你的理想是什么？

挚立刻深情看着老婆道：我只愿不愁吃，不愁穿，与你开心到老。

老婆道：那么，还有什么可犹豫和留恋的呢？

第二天清晨，每个大臣床头都多了个拎着鬼头刀凶神恶煞的勇士。所以，第二天再没收到任何一个病假。早朝，济济一堂。

堂上坐着一个威武的男人，威武的男人正春风满面地看着他们。

放勋，喾次子，挚长弟，誉称：尧。因原封于唐，又名：唐尧。

世道变了，因为老板换了。

挚正在封地与老婆对月当歌，把酒言欢。

人站错是可怕的，占错是可悲的。

历史上第一次的禅让就这样悄然落下帷幕，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关注。

大家关注的只是第二次和第三次。尧让于舜，舜让于禹。

但对于挚和尧来说，各自却都得到了满满的幸福，都追逐到了自己的理想。

求仁得仁，我心即衡。此兮此兮，复有何忿？

尧即位后，首先做的事是，冠冕衮袍，彤车白马，神情凝重，皮笑肉不笑，到各个诸侯国走了一圈，没有责备任何人，也没奖励任何人。

他只想用行动传达一个信息：帝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其次，他命太史羲氏、和氏在一年之内完善黄帝遗留的历法，且以日月星辰运行为参考，必须简洁明了，最好老百姓在农牧耕种中抬抬头就知道节时了。

农业是一国之根本，不论你做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人都要吃饭。

尧只有两点要求：复杂事情简单化，简单事情实用化。

羲氏、和氏首先分出了夏至，冬至，再扩充为二十四节气，编成顺口溜，老百姓一学就会。再将三百六十五天定为一年，以闰月正四时。这套历法现还在用，可见功效之大。

但老板精准的要求，该是成功的第一步。

第三，他派遣得力大臣分守各边疆，以开垦土地，抚育庶民，杜绝战争隐患。毫不动摇地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没有遭受大规模外敌入侵的情况下。理，永远是这个理。

第四，积极访贤。独木不成林，一个巴掌拍不响，决策者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传说尧访贤一直到了汾水北岸的姑射之山。连仙境都不放过，人间哪还有没走到的呢？

第五，清心寡欲，俭朴而行。尧一生都恪守勤俭，凡事不奢不费，吃饭，不过围着一个锅台转；喝水，自家掏了个土井；穿衣，人场上就那么几件；乘车，虽很华丽，却没第二辆。且尧言传身教，他的这种优良品质舜和禹都予以了继承和发扬。

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欧阳修曰，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初中背过的很多课文，是该被忘记了；但这两句，不该。

国家歌舞升平，大臣兢兢业业，人民感恩戴德。似乎不该有波折了。

但尧却有一件重重的心事。

他百年之后，传位给谁，才能对得起这亿万赤诚子民？

个时候，他在帝王位上已坐了七十年。

一天朝毕，尧与心腹侍从闲聊，说着说着，忽然仰天叹息了一会，众人不解其意，忙问为何。尧伤感地说道：人，总不免一死，我死之后，这浩浩万民谁来养育他们呢？

大臣放齐是个小人，小人总喜欢抢头功，且自以为很了解老板，对人性的洞察更为透彻，便朗声答道：嗣子丹朱天赋异禀，生来千里眼，除了他，还能有谁可担此大任？

尧有九个儿子，丹朱无疑是最优秀的。贾宝玉生来带块玉，好像很了不得，但跟丹朱比，怕他要羞愧得跳河。丹朱生来就能在中国看到美国。

放齐的逻辑没有错。而错在太自信。太自信的人，都不愿投石问路。

知子莫若父。尧清楚丹朱是块什么材料。眼亮不等于心亮，虽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老板几乎都很自私，不过关键时刻还要注意下有几乎这个词。

欢兜注意到了。

欢兜还注意到，放齐的话像块小石子样，啪一声落在了地上。借别人的话来投石问路确实高明。

地上马上传来了回音。尧一脸严肃地批评放齐道：丹朱能治国吗？

尧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因为他真没开玩笑。

欢兜还没有说话。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尧心平气和的机会。

火中取栗，不是欢兜的风格。

尧平复了心绪，果然扭头向欢兜道：爱卿，你认为呢？

欢兜不慌不忙地稳稳吐出一个人名：小共工。

共工撞折不周山后玩起了失踪，可他子孙还在朝为官。而且，有口皆碑，是第一流的人物。

欢兜很清楚，尧想学挚禅让。那么按尧例，就该从朝中选出一个最优秀的大臣来培养，从而快速上手，无缝对接。

欢兜仰起了脸，等待老板的夸奖。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这次都不该错。

放齐后悔得直挠头，自己为啥没先想到，一块肥肉白白被狗吃了。

欢兜错就错在，他绝对想不到，中国出了个品牌叫361度。

CCTV说都已上市。

这多出的一度就是：尧追求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大臣中还有谁能超过他呢？

尧心中凉了下，他知道，必须要同外面那些大臣们商议下了，遂对欢兜冷笑道：小共工华而不实，志大才疏，暂不可用。

暂不可用等于永不能用，要充分理解领导的说话艺术。

尧心中有些伤感，为什么这么聪明的两个人回答问题都抓不住根本？

尧应该学齐景公不耻下问。齐景公的名言是：无晏子，寡人无以治国；无梁丘据，寡人无以为乐。

小人精于娱乐而弱于国政，君子精于国政而弱于娱乐。

所以，老板身边永远不能少得了小人，他们和二奶一样具有超级强大的原始吸引力。

只是，要像尧一样，耳朵根挺住了。

在伤感之际，尧忽眉角一扬。他想到了一个人。

许由。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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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水患

许由是谁？

一个隐士，一个曾做过尧的老师的隐士，一个曾做过尧的老师让尧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隐士。

但你再隐，也能被帝王找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谁敢说不是呢？

许由见到尧突然出现时毫不吃惊，他这样的人，怕没什么能拨动心弦了。

尧诚恳地说道：太阳出来了，火把还不熄灭吗？大雨降下了，还要用瓢浇田吗？夫子一出，天下立刻肃然归心，而我还强占着位子，我不感到羞耻吗？我既感到了羞耻，夫子不该为弟子普度一下吗？请夫子以天下为己任，救弟子于穷途。

许由笑道：你治理天下，已兴盛之至。现邀我去接手，世人岂不以我为热衷名利的小人？何谓名，空号而已；何谓利，阿堵物而已。麻雀一截干草即可筑巢，田鼠一勺水即可喝饱，而我，一双手即可丰衣足食。其外之物，于我何谓？再说，若厨师烧不好菜，你难道还逼着巫神去操刀吗？岂不笑掉大牙？

尧刚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许由一猫身把自己的一个小土布袋往身上一背，蹬蹬地向大路扬长而去。

许由一直走到了首阳山，死后即葬在那里，亦即伯夷、叔齐饿死的地方。

这件事令尧很沮丧。他把视若生命的帝位让给别人，别人却当成个破皮球一脚踢回来。

他告诫自己，决不能再犯类似错误。

而一个噩耗的降临，也加速了他选拔继承人的过程。

鲧出事了，出大事了。

尧回想到了九年前的一幕。

他正紧锁眉头在看一道加急奏函，内容很简练：黄河水涨，遍地涝灾，企盼救援！

其实，他根本不需看奏函，全国水灾之严重，他只要让丹朱扫一眼即可。

所以，丹朱的千里眼也算没白生，为中华民族也做出过积极贡献。

《史记》用十二个字来概括当时的灾情：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也就是说，全国老百姓都在山头上蹲着待救呢。你说够不够急？

尧焦虑地扫了眼诸大臣，把目光落在了四岳的身上，道：爱卿欲举何人以解救百姓于倒悬之危？

四岳心头咯噔一下，脸上忍不住冒汗且越积越多，绿豆大，黄豆大，蚕豆大，土豆大，砸在地上都回音清脆。

尧的目光由期待渐渐转变成了犀利。

四岳心一横，道：鲧可。

尧犹豫道：鲧虽颇有才智，但为人爱投机取巧，剑走偏锋，可用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架子就退不下来，四岳强咬牙关道：可现已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不试怎么知道呢？

尧再疑惑地逐一看看各大臣，用目光征询意见。大臣们一看反正四岳都出头挡枪子了，成了沾光，不成自己也不担大责任，皆纷纷赞同。

尧叹了口气，又咬了咬牙，道：先即如此吧。

鲧实在想不到坐在家里不动弹竟也飞来如此横祸，他只不过想混混薪水，静等着养老而已。但四岳却已把话说绝，他万无推脱的可能了。

四岳从鲧家出门的时候，肚里像被灌满了盐水一般，不缺水，但照样齁得很。

他不是对鲧缺乏信心，但也不是对鲧很有信心。

不缺乏信心，是因为他知道鲧的聪明；不是很有信心，是因为他害怕鲧耍小聪明走歪门邪道。

而此时的鲧，在忧郁中，翘起了一根忧伤的兰花指。

治水，最好最实用的办法当然是带人拿&#18822;头刨开水道，但这亦是方式最笨见效最慢的办法。要知，当时水势之大，拓宽河道的泄洪量弄不巧还抵不及上涨水量。且疏通工程如此之大，鲧很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扔进去了，到临死渠还没挖好一半呢。

鲧脑子很乱。脑子很乱也就代表快做决定了。

鲧终于涕泪仰天，呆呆望着星空，心中默自祈祷了一阵。

他唯有铤而走险。

走惯捷径的人，你让他再一步一脚印地走，那等于是谋杀。他宁愿在所谓捷径上屡次摔跟头摔得鼻青脸肿，也决不愿在漫漫征程中望穿秋水，等得虚脱至死。

专业点说，这叫路径依赖。

鲧很清楚，大家早都一天等不及一天，而情势如此危急，人间想已断无办法。

人间有办法，怕也轮不到他倒这个霉了。

鲧决定上天庭。做什么？偷。偷什么？息壤。息壤是什么？一种任意伸缩水涨其亦跟涨的神奇黏土。

三天后，鲧返回。息壤，装在了他的口袋中。

鲧很清楚，这大概是尧和四岳最急着见却又最怕见的结果。因为，他也如此。

鲧、尧、四岳的共同愿望是：在我有生之年，不要被天帝发现纰漏。

水势很快被息壤止住。神仙的货就是好用。

天下却没有一个人能开心起来。

很简单，水越积越多，虽被不断生长的息壤止住，但却犹如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

想想当年的黄河决堤，而息壤若消失，恐怕要胜过100次黄河决堤。

每个人都活得压抑异常。所以，九年其实真的已很漫长。

这天鲧刚查看水势返回，远远地便看见一个浑身炭红的人冷冷地站在门口等他。

祝融，火神。天帝的心腹。

祝融大踏步走了过去，二话没说，抬手朝鲧脸上就一耳刮子，鲧脸上立刻烫出五条火沟，哧哧地冒着青烟，偶尔还窜出些火苗。

祝融又用手在半空划了个圈，嘴里默念声“收”，手掌里赫然多了块赭红色的息壤。然后头也不回，径直驾云而去。

一时间，浊浪滔天，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人见人死，兽遇兽亡，生灵涂炭，浮尸处处，阎罗王都来不及处理亡魂，奈何桥交通堵塞严重。自有生民以来，就从未这般悲惨过。犹如把太平洋的水整个给兜翻过来，顺着喜马拉雅山一次性倾泼，滚滚而下，这种组合冲击力该有多大？

鲧却已不再惊慌和痛苦，因为他已在第一时间完全昏死过去。

尧逐渐从仓皇失措中镇静过来。他很清楚，现在要紧做的就是少死人，把灾害降低到最小限度。同时，他发誓要征服洪水，以弥补此次的大过。

值得注意的是，尧的想法是把誓言和帝位一起传给继任者。这叫打包，或者叫代人发誓。

尧，老了。他很清楚，再也不可能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头发渐渐脱落，头皮忍不住光鲜起来。牙齿像钟摆样摇来摇去，手抬起来，只见骨头不见肉。对镜子笑笑，不见眼珠，只剩褶皮。

最惨痛的是，心已沧桑得像一根软绵绵的油条。心蚀了，人也报废了。

再伟大的人，都要被岁月轻轻地拖进坟坑。

尧再一次把目光盯在了四岳的身上。众大臣瑟瑟发抖，唯有四岳惘然不顾。

尧冷冷地道：爱卿试为朕再举一贤以典治天下，可否？

四岳不紧不慢但开门见山地答道：只一人可。

尧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目光忽接触到四岳的眸子，便什么也没有说了。

四岳很自信，能接好尧班的人天下绝对不超过两个，一个即是他。另一个尧肯定不会感兴趣了。

另一个是许由。

四岳一身轻松回到家，他老婆却七上八下道：如果他又失败了呢？

四岳轻轻吹了吹细花瓷杯中的茶水，轻描淡写地道：人永远都给自己留了条后路，那就是死。他又轻轻抿了口茶，闭上眼睛道：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更不会让我死。

2.4　考验

舜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苟且偷生着。

他本根正苗红，比刘备正版多了，可惜活得还不如刘备，刘备还能安静地编草鞋。

他是黄帝的七世孙。但富不过三代，所以他早已穷困潦倒。

他的父亲是个瞎子，叫瞽叟（意即瞎眼老头），他的母亲很早就死掉了。父亲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把一个妖精迎娶回了家，更不幸的是，还生了个孩子，叫象。

一个男人没钱没势没貌没才却偏偏娶了个鲜嫩嫩的花骨朵回家，生活之憋屈可想而知。所以，性很重要，但不能为了性放弃一切。

这样的三个人组合在一起，舜自然是碍眼的。

史载：父顽、母嚣、象傲。

父亲不但眼瞎心也跟着瞎了，唯老婆马首是瞻；妖精天生就有吃人嗜好，何况又兼了后母角色；象只想独吞全部家产，即使很微薄。

每个人都想要舜死。但每个人都不会让舜死。

他们还要靠舜的劳动来维持生存。

舜却无怨无悔，他是一个心胸旷达的人，不愿与宵小争论。更关键的是，他对自己的才华充满信心，虽然他看起来又黑又瘦，像奴隶一样劳作，吃猪狗一样的饭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奇异的事终于发生。

有天早上，他睁眼一瞧，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原始森林里。

昨晚明明是睡在床上的！

当他还没理清头绪时，一根断木劈头盖脸地猛击而来。

十二级的台风，疯狂肆虐。

舜的眼前忽又一阵眩晕，紧接着耳膜便失去了听觉。

一道强劲而巨大的白森森的闪电从天上直击而下，把他脚前一尺远的土地打出一个深达丈余的大坑，紧接而来的炸雷恰又活生生劈开一棵参天古树，其中一块轰隆一声砸在了坑中，溅起的泥水几乎把他的鼻梁骨打碎。他还没来得及擦拭，倾盆雨水汹涌而下，把他的脸瞬间洗成了苍白。

尧正闲拈棋子，四岳却局促不安地与他对弈。

四岳鼓足勇气问道：陛下这样对待舜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

尧笑了笑道：你怕他横尸森林？

四岳没有说话，但表情比话说还明白。

尧哼了声道：天下若寄予谁，谁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四岳忍不住道：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尧忽咧开嘴笑了，像个最可爱的孩子：这难道要让他知道吗？

尧伸手拍了拍四岳的肩膀，温和说道：为了天下而牺牲一介之命，谁能谓之不仁？他忽又放下棋子，幽幽道：其实我也很欣赏他，只是希望他运气好些吧。

侍卫过来询问在哪里吃饭，尧摆了摆手说等一等吧。侍卫回身，忽又转身，欲言又止，但终于道：门外有个浑身恶臭近乎赤裸的野人口出狂言说要见你，陛下是吩咐看守把他下狱还是打发了算了？

尧终于看见了这双坚毅的眼神，坚毅到令所有人惊心动魄。

尧笑了笑道：没想到你一个月就出来了。

舜恭恭敬敬地叩首道：陛下如在森林外能拴匹快马，我半个月前就可站在你面前了。

尧摸了摸胡须，颔首微笑。他喜欢有个性的年轻人。

但尧心里正在说句话：年轻人，考验才刚刚开始。他不会告诉舜，他喜欢让年轻人遭受出其不意的考验。

舜也不会告诉尧，他现虽神态自若，但肚子早饿的比猫抓还难受。

很多年后，禹问舜：为何尧帝对你的第一考验是把你独自投进原始森林？

舜悠悠答道：在原始森林里，首先你很难借助外物，而要自己判断准方向，且为之持之以恒；其次，你必须应对狂风、暴雨、雷电、猛兽、毒虫、瘴气、饥渴等各种挑战，每一项细小的疏忽都足以致命；最后，你必须要有充沛的体力和一颗坚毅的心。舜忽地转头对禹诡秘一笑，道：这样的人谁会不欣赏？

禹没有点头也没摇头，直接回家扛了把很亮很亮的镐头向龙门山走去。

做远胜于说。禹和舜一样懂。

舜刚回到茅屋，就看到两个天仙般的美女正坐在自己的麻绳床上。

一般人要不吓死要不高兴死。

但舜心头只泛起一丝甜蜜，甜蜜之中却又夹着一丝苦涩。

四岳问尧道：把两位公主娥皇、女英就这样屈嫁给舜，是不是有些仓促？

尧苦笑下，道：谁让她们不幸生在了帝王之家？为了天下苍生，我只好舍弃骨肉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们，想也不会埋怨我的。

四岳道：为了深入观察舜的人品和处事禀赋，陛下如此做实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这世间，只有夫妻是最了解的。但嫁一女即可，为何二女皆嫁？

尧道：如果一个人管理不好三妻四妾，和谐不了家庭，你认为他还可统治百官吗？

四岳道：确实，百官之勾心斗角，和妻妾之争风吃醋一样。陛下之苦心臣已了解，敬佩万分。但既已纳舜为龙婿，为何不向其赐予分毫财物，而让两位公主跟着吃苦？舜的贫穷，难道陛下还不知吗？

尧叹?气道：如果一个男人不能用双手创造财富养活老婆，难道你认为他还能养活好天下苍生吗？

舜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洞房花烛的喜悦中，一夜激情过后，清晨，他轻轻披衣起床，亲了亲还在酣睡的两位妻子，走出了低矮的蓬门。

他幸福，正值婚年，天上却掉下两位如此色艺双绝的女人给自己做妻子，她们冰清玉洁，温柔贤惠，对舜不离不弃。试问，一介草根，夫复何求？

他焦虑，家中四人吃饭，一人劳作。现又凭空多了两张嘴，哪还有余粮？爱情再甜蜜，没物质基础一切都是扯淡，都是哄小孩子的鬼把戏。舜当然不是小孩子，相反，他是一位洞悉世态的圣人。

他明白，这是尧对他的奖励，更是对他的考验。

不久之后，舜做出一重大决定：搬家。搬到那里？历山。去干什么，种地。为什么搬？因为他一个人实在挣不了六个人的口粮。

瞽叟、妖精、象找到舜留下的便条后恨不得把他给一条条撕裂，但也只能意淫一下而已，因为他们不知道历山在那里。

种地是舜的拿手活，娥皇、女英能贵能贱，勤俭持家，夫妻内外协调，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一年后，解决了温饱问题。又因为舜德行广厚，对邻人关照有加，善名远播，众人便渐渐从四方聚集而来，围绕舜家而形成了村落。

可是舜并不会满足。

舜很明白，在中国，种地是绝对不可能发财的。

于是舜领着两位妻子拜别众人，迁徙到了雷泽，在那里开始了捕鱼生涯。黄帝已证明，凡是天才，学什么都快。所以舜的捕捞事业渐渐上升，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个体户。边人闻风而来拜师学艺，围绕舜家而形成了小镇。

两年后，舜再次带领妻子们迁移到了寿丘。他很清楚，个体户只能温饱，在中国要发财，要不当官，要不做生意。

在寿丘，舜开始了制陶生涯，并亲自担送到负夏（地名）去卖。由于他的陶器手艺精，样子新，在市场上广受好评。有了原始资金后，舜开始顺带做点小生意，收入颇丰。舜的名气越来越大，想发财的人都围他而居，三年后竟初步有了城邑的规模。

所有人都以为舜将安享财富的时候，舜却一点都不能安享。

他在等待尧的召唤。虽六年毫无音讯，但舜很自信，尧不会忘掉他。

2.5　不死不休

尧何止没忘掉他，舜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四岳正静静地面对着尧的背影，尧正在静静地剪一枝黄菊花。

剪刀依旧在悉悉地游走着，尧慢慢地吩咐道：马上去办，给舜一大笔钱，很大很大的一笔。

四岳嗯了声，掉头向外走去。

尧忽转回头，对四岳道：你知道为何现在要给他钱吗？

四岳停住了脚步，没有回答。他突然发现，事情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他还知道，尧会告诉他答案。

尧神秘一笑，道：一个人辛苦劳作刚挣到一点小钱，现天上却掉下一大笔钱，他的心态会起些什么变化？把钱花好比挣到钱更有挑战。是不是呢？

四岳点了下头。他清楚尧的这个问句根本不需回答。他虽无大智大慧，但他很懂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尧似自言自语道：而且，我想还会有另外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发生。突然他又补充道：四岳，另给舜一把琴。

四岳又点了点头。确实，人常常会说谎话，但音乐却很难掩饰。

收到尧丰厚的赏赐时，娥皇、女英高兴得眉开眼笑，毕竟，能富贵时，人决不愿贫穷。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舜搂着娥皇、女英，脸色亦像灿烂的向日葵。但他心底，却翻出了一股寒意。

考验越来越严峻。

钱如何花，舜的心中已基本有数。先回家孝敬父母，次及邻人，再施惠乡里，多做善事。达则兼济天下，他懂。爱，该由内而外，由亲而疏，他也懂。

他清楚，这两个标准答案决不会有错。

他更清楚，真正的考验绝不是书本上能找到标准答案的这两点。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现在刚走到第二关，齐家。

瞽叟、妖精、象三个人乐陶陶地做了一桌最丰盛的菜来迎接舜一家三口，丝毫不提从前别扭之事。似乎他们天生就已是如此亲密无间。

舜当然看出了他们眼中的亮晶晶，但却像没看见的样子，一如从前的憨憨傻傻。

酒足饭饱后，舜和娥皇、女英告辞而去，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瞽叟、妖精、象三人眼中的亮晶晶立刻不约而同地变成了阴森森。

瞽叟道：舜为我们修了个大粮仓，里面堆满了粮食，一辈子也吃不完。

妖精道：舜为我们买了一千头牛羊，光皮衣一辈子也穿不完。

象道：舜给我们带回了两袋子金币，光利息一辈子也花不完。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空气中渐渐升腾出浓郁的杀气。

舜必须死。

之前舜不能死，是因为要剥削他的剩余价值。

而现在舜不死，则这些粮食、牛羊、金币随时都可能被要回去。他们将会立刻再变成穷光蛋。更关键的是，他们还想知道舜到底有多少钱没拿出来。舜若死了，不论多少钱他们都将合法继承。

舜第二天醒来，便看见了父亲笑嘻嘻的脸，并且手里拿着个泥抹子。

瞽叟说，新盖的粮仓漏水，需要他上去平实一下。舜还没答话，瞽叟已为他搬好了梯子。

舜恭恭敬敬回声好，然后便说自己回屋换下衣服，立刻就来。

娥皇、女英齐问道：相公何去？

舜答道：父亲令我修补下粮仓。

娥皇、女英担忧道：相公该当心些算计才是

舜脸上绽出不易察觉的笑：狸猫尚有九命，夫人又何忧于我？

舜穿着粗糙蓬松的麻褂走到瞽叟面前，拿过泥抹子，噌噌噌毫不犹豫爬上了粮仓顶。

瞽叟在仓下露出诡秘的笑，舜蹲在仓顶露出自信的笑。

仓顶当然有个大窟窿，那是上午象刚捣出来的。

舜一上去，瞽叟立刻撤去梯子，然后把硫磺、硝石撒遍仓壁和四周，点起一个火把，一掷而去。仓库立刻如喷发的火山，烈焰一窜丈余。

是人，都该被烧成灰烬。而舜，却没有。

他正站在地下静静欣赏着熊熊大火。

瞽叟绝想不到，当他刚点火时，舜立刻从鼓囊囊的怀里掏出了两个斗笠，然后借风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舜为何会带两个斗笠？有待专家考证。老丝的观点是：他本想带降落伞，可那时市场上还买不到。

瞽叟被妖精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也很伤心，如此严密的计划竟被舜轻易破解。

两天后，瞽叟又站在了舜宫殿的门口。这次他一脸愧疚，怜爱地抚摩着舜的手道：儿啊，上次仓库的意外失火，爸爸实在是没想到，我和你母亲、弟弟为了救火头发都被烧焦了几根，心里对粗心一直自责不已。所以特意摆了桌酒，给你压压惊。你母亲、弟弟都眼巴巴等着呢，你可要快点去啊？

头发若因救火而烧，必成片赤糊焦黄，怎可能只有几根？且还是脑后勺的几根？

舜赶紧诚惶诚恐答道：承蒙父亲挂念，儿心中实感念不已。又劳父母弟弟治酒，舜如何敢当？

还没说完，舜已被瞽叟牵拽而走。

吃一堑，长一智。瞽叟决不会再给舜?屋换衣服的机会。

酒席上，瞽叟轮番给舜劝酒，一杯接一杯决不停歇，舜连夹口菜的间隙都没有。

舜似乎也没注意到他的酒杯是瞽叟、妖精、象三个人酒杯加起来的三倍大。

他似乎非常非常开心，逢敬必喝，逢喝必尽，从中午喝到午夜，一连五个时辰就从未停歇过。

到后来，瞽叟、妖精、象三人均已支撑不住，连续呕吐几番。他们把自己酒杯中全偷换成了白水，最后，连白水都喝不下去，只能嘶哑着嗓子干劝舜去喝。

舜眼中只有酒，他也只管喝酒。越喝他的精神越旺盛，眸子越亮，思维越清晰，动作越有力。

酒似乎从他嗓子里根本没进到肚子里，他的肚子依旧绷实而平坦。而瞽叟、妖精、象三人肚子却早已膨胀成了气球。

但很显然，舜也并没有洒掉任何一滴酒。在三双眼睛的严厉盯视下，他每一杯都喝得实实在在。

如果他耍诈，瞽叟立刻就可治他不孝之罪。

象在口袋里握住匕首的手已忍不住在发抖，而瞽叟、妖精两人，早都抖成了筛子。

他们实在想不到，舜竟有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量。

因为舜绝对没有这个量，他最多不过能喝十杯而已。

知子莫若父。此公式的成立和父亲品质恶劣不恶劣毫无关系。

瞽叟、妖精、象三个人的颤抖把桌子也带得颤抖不已，酒杯跳跃翻滚，舜无奈，只好直接提起酒缸，对着嘴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平缓而有力，如此的香甜，他连半点都不忍糟蹋。

直到把所有的酒喝完。他才稳健而礼貌地向瞽叟、妖精、象三人道了谢，飘然而去。

东方的天际，翻出一个鱼肚白。

象这时才从口袋中掏出已被汗水浸透的匕首，因为太用力，他的手已麻木而僵硬。

他很清楚，舜看似在肆无忌惮地喝酒，但全身的神经细胞都丝毫不差地聚焦在了他口袋中的这只手上。

他若妄动，必死无疑。因为，舜太清醒。

瞽叟、妖精、象三人加起来乘以三，也绝打不过一个清醒的舜。

瞽叟几乎被妖精打断了腿。她恶狠狠地责问道：为何不在酒中加蒙汗药？

瞽叟被自己再一次的疏忽几乎击溃。

舜刚回到家，娥皇、女英笑吟吟地迎上来。舜从口中吐出一晶莹剔透的红色小药丸，还给了她们。

浴汪，世界上最神奇的解酒药。

2.6　最精密的谋杀

瞽叟、妖精、象三人关门闭户，整整花了一个月时间精心研究出一套杀人计划，反复推敲演练，直至认为万无一失。

瞽叟笑了，因为千年难得一见，妖精昨晚对他百依百顺，什么花样都配合满足。

妖精笑了，因为这个计划是她主导制定，她一生中从未如此有成就感从没如此充满信心。

象笑了，因为他已想好了遗产分配方案。

舜一打开门，看见瞽叟愁眉苦脸地站在了他面前。

舜连忙作揖问道：父亲有何难言之处，尽管吩咐于儿，儿必千方百计完成之。

瞽叟含泪答道：家中的井因为太浅，水质混沌，你母亲近段时间连吃此脏水，得了重病卧床不起，现已奄奄一息，你快赶去看最后一眼吧。也不枉你们母子情深一场。

舜大吃一惊，连忙搀着父亲一口气小跑至妖精床前。果然，妖精已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舜来，泪眼婆娑道：舜，我的好儿啊，难得你有如此一片孝心，妈妈从前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看在爸爸份上多多包涵，死前还能看你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是可惜啊，我这一辈子也没吃到一口好井水，你若能在我死前打口深井，让我喝口甘泉，妈妈死了，也能含笑闭眼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舜跪在床前号啕大哭，瞽叟和象在一边也不住地抹眼泪。

舜二话不说，当天晚上就收拾妥当，准备好工具，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挖深井。

做农活，舜向来是一把好手。

妖精还特意传话来，让瞽叟和象帮忙。象当然不懂下井，所以他只能举着个松油灯给舜照明，整个井被他照得雪白发亮，就是一只蚊子下仔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舜对象的帮助感激万分，他奋力埋头挖土干活以作报答。

由于妖精病势已沉重不堪，舜只能眼睛一眨不眨连天夹夜地干。象自然在井上也眼睛一眨不眨连天夹夜地帮他举着松油灯。

瞽叟的任务就是运土，以及喂象吃饭。

象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目光有任何一秒离开井下。妖精更不会允许。

第二天上午，娥皇、女英忽然来了，手里拎着一盒饭。瞽叟立刻把她们拦住，说舜正忙于干活，无暇见她们。两人向公公施礼后道：那既这样，麻烦叔叔把饭给相公送下去吧。

不仅象要吃饭，舜也要吃饭的。瞽叟和象这才恍然大悟到。

象腾出只手接过娥皇、女英的饭盒，让瞽叟通过吊土的筐给舜送下去。

吃过饭后，舜开始清理井底的碎土。过了一会，他忽向上高兴地大喊道：爸爸，弟弟，你们把我吊上去吧，甘泉已涌出了。

井上没有回音。

接着，一块巨石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重砸而下，立刻把井给砸了个密不透风。

尺寸早已计算好，误差最多不过一片蝉翼。

井下只有一短暂急促凄绝人寰的惨叫声。

瞽叟和象对望一眼，瞽叟当然看不见，可他分明感受到了象眼睛中射来的喜悦。这种喜悦鼓舞着他的心，使他像舔了蜂蜜般甜滋滋。

妖精施施然走了过来，一脸凝重地看着瞽叟和象。

两人大惑不解，仔细回想着每一个细节，绝找不到任何一个漏洞。瞽叟只好试探问道：亲爱的，你躲在树后看出了什么问题吗？

妖精冷冷道：当然没任何问题。

象皱紧眉头道：妈妈，那你这是……

妖精呵斥道：没有问题就可掉以轻心了吗？须知，智者千虑，恐有一失。所以，唯有双保险。我且问，你们为何不将井夯死？

瞽叟和象恍然大悟，连连拍手称妙。赶忙用锹把土全部倾倒而下，最后再用石滚在上面压了一天后才罢休。

任何人都看不出这里竟曾经掘过井。别说蝉翼插不进去，就是一粒空气分子也休想挤得进去。

瞽叟、妖精、象三人并没有回家，更没有庆功。他们直接赶到舜的宫殿，泪眼婆娑的向娥皇、女英报告了凶信，并极力劝解开导她们。

为了防止娥皇、女英看不开寻短剑，三个人形影不离的照顾着她们。妖精甚至命令娥皇、女英不准同时洗澡或上厕所，因为那样她一个人实在监控不过来。

整整三天过去了，事情终没再起波澜。三人这才长长的同时松了口气。

这三天实在是太累了，精神绷得太紧，突然松懈下后，三人竟都没有了庆功的冲动。

但遗产还是要分清楚的。

象忽然对妖精道：妈，你肯定娥皇、女英在洗澡或上厕所时没有溜出去与外界进行任何的联系？

妖精极其慎重地点头道：我肯定！

瞽叟和象终于开怀大笑。这也许是计划中唯一有可能的漏洞，因为他俩没亲眼看见。

妖精的回答令两人心中最后一点疑惑悉数扫除。

任何人都不能忽略妖精杀舜的认真、坚决、细致、耐心及负责。

象拍手笑道：亲爱的爸爸妈妈，杀舜的两番监视都是我一力而行，为此看我熬成了多大的熊猫眼。牛羊你们喜欢，尽管拿去，这些足够们一辈子吃喝不完了。剩下的女人、琴、金币、宫殿归我，你们看合理吧？

瞽叟知道这是大大的不合理。但妖精说合理，那就是绝对的真理。

妖精很爱象。她也有光辉的母性一面。

象抱着他的家当住进了舜的宫殿，娥皇、女英紧闭闺门不出。象笑了笑，他毫不在乎。

象的计划是，先数完宫殿库房里的金币，再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喝不浅不深的酒助兴。然后哼着小曲，用斧头把紧闭的闺门劈开，把两位嫂嫂强暴了事。

对付女人，他有自己的绝招。

强暴，是生米煮成熟饭的捷径。

然而，象犯了一个他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

他喝了最适量的酒，拿起了最锋利的斧头，唱起了最欢快的小调，举步向闺门走进。

他忽被绊了一下。

整个宫殿都已属于他，竟然还有东西这么不识相敢绊他？

他立刻举起斧头恶狠狠劈去！

斧头在半空中却戛然而止。

琴。

它忽然勾起了象的音乐情结。

象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弹琴高手，然而他却已很久没弹了。

因为舜是高手中的高手。

舜死了，象的琴技自然天下无人匹敌。而天下第一琴师，遇琴若不弹，那简直比唐明皇不和杨贵妃睡觉还遗憾。

象低头拂琴而歌。

所以，直到舜走到了面前他才抬起了头。

哧溜，一股热流从象裤裆顺裤管而下。

舜一如既往傻傻憨憨地问他道：弟弟，这琴你能弹好吗？

瞽叟、妖精、象整整花了一生的时间都没弄清楚到底失误在哪里。

谜底是被商均揭开的。商均是舜和女英生的孩子，也是舜唯一的孩子。

商均问道：爸爸，你到底是如何从井中逃出的？

舜道：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是趁他们不注意在井底打通了一个小洞，在他们还没掷石之前，预先躲进去了。

商均迷惑道：可是叔叔一直提着松脂灯在监视着你啊？

舜道：你妈妈他们给我送饭时，你叔叔伸手去接饭盒，并和你妈妈搭了句话。你要知道，去接别人的东西并搭话，就一定是要扭过头的。

商均又道：可后来井被填实，你怎么没被憋住呢？

舜笑道：在你爷爷选挖井地点前，我早已连夜算准位置。因为那地方只此一处能挖出甘泉。

商均恍然大悟道：爸爸你是提前在四周疏通了土并设好细小的风孔，躲过攻击之后再另掘洞逃生的是吗？

舜爱怜的摩挲下商均的头，叹息道：孩子，不论是谁，活这一世都很不容易的。

确实不容易。

因为舜又连夜被尧招进了朝廷。

瞽叟、妖精、象倒都长长吁了口气，他们正烦恼无法找到圆满的借口向舜解释呢。

舜很清楚，他一只脚已跨进了治国的大门。

3.1　三年考察

尧对舜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发现，娥皇、女英已不再按时向他传递情报，待他派人催取，所给的亦都是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词。这些词语，尧只要翻开任何一位大臣的奏折，都可看至呕吐。

尧养了她们十八年，给予了无数的荣华富贵；她们和舜夫妻八年，吃的无不是苦头。然而，她们却淡漠了父亲，两颗心都长在了丈夫身上。

其实，这一刻尧已等了很久很久，犹如大旱盼甘霖。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是文人笔墨。更土但却更准的比喻是，治国和治老婆异曲同工。

尧微笑，舜的机智和能力他已透析。现在到了把他放在身边，亲自考察实战水平的时候了。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尧交给舜的第一个职务是共青团书记。

四岳大惑不解。舜却心知肚明。

孩子是父母的命根，但偏偏幼稚而多事，棘手问题最多，社会反响最强烈，没有足够的爱心、耐心和细心，必不能胜任。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

这些孩子长大后全部都将是舜的子民，舜在他们青少年时期最容易树立起崇高伟岸的形象，以后当舜亲政时，扎实的民众基础将会让路好走很多。

舜任职一年，全国青少年刑事犯罪率降为0%。

尧特意为他在大殿摆酒赏赐，大臣皆来祝贺。舜被众人热情地敬酒，喝得头刚有点晕，突然听到尧一声庄严肃穆的任命：舜自今日起为丞相，统率尔等百官。

所有人都傻了，一个愣头青刚到中央才一年，不过干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组织了几次儿童夏令营，竟可一跃而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什么逻辑？直升飞机也不是这样坐的吧？

有些刚才还在向舜敬酒的权贵大臣功勋元老们脸色大变，拂袖而去，愤郁坐回原位。一分钟前，舜和他们差三级官阶，一分钟后，他们和舜差三级官阶。这，让人怎么接受？

尧在，他们不敢硬反抗，但可以软抵抗。

舜喝进肚里的酒瞬间化为冷汗湿透了背衫，他对朝内朋党格局一点都不清楚，尧原本每天只逼着他乖乖地带好孩子们，从无只言片语谈及执政。

最要命的是，他连一点从政经验都没有。他会种地，会捕鱼，会制陶，会挖井，可这些似乎都和政治风马牛不相及。政治，是全世界最复杂的科目。因为和你PK的无一不是顶尖高手，且各行各业，各种心思，各带真假。

舜看了眼四岳，四岳早已像在洗桑拿。又瞄了眼尧，尧却仿佛置身事外，在案几上自斟自酌浅唱低吟。

舜突然明白，老板只有两个职责：下命令和查结果。

一根毫毛突然乘风而上，直越过苍茫群山的头顶。风一息，它怎能不照旧摔在山脚下？

大臣百官们如此认为。

可惜，这根毫毛是孙猴子拔下来的。

一年后，四岳惊恐地发现，舜对每位大臣都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而每位大臣对舜都敬畏并存，五体投地。包括他自己。

尧很平静，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正如舜所料，尧并不关心他用了什么手段吃了多少苦头，就像尧也不会和他说自己当年用了什么手段吃了多少苦头。殊途同归，化有形于无形，方为大道。

舜在想，轮也该轮到自己转正了。尧在想，年轻人，只差最后一步了。

外交部长，舜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突然从丞相调到了这个位置上。

四岳脑袋竟灵光了一次，他神秘兮兮地对舜说：从共青团书记到丞相，是考验你能否突然由下至上；从丞相到外交部长，是考验你能否由内至外。上下内外都如鱼得水，方为大丈夫，方可授予国之重器。

舜笑了笑，四岳说的看似深刻，其实肤浅。他不过点破了最表面的泡泡。

舜能明显感觉到，尧一定深有苦心。

娥皇、女英猜测道：是否为了让你多学点外语啊？

舜笑得差点喷出口水，女人的想像力确实奇特。

尧当然是煞费苦心。他要让舜熟悉周边每一个国家，和每一位君王都像兄弟般默契。

任何国家和任何个人一样，都不可能独立存在、发展和繁荣。

又是一年过去了。

舜被尧莫名其妙地请到了一间密室中。只有两个蒲团，一张红木几，一把紫砂壶，两盏琉璃杯。

两人对面而坐。舜欠身去拿茶壶，尧摆了摆手。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小盏琉璃杯倒了八分满，茗香立刻四溢。

尧的动作很轻很微很慢很稳。

舜知道尧将有很重要的话说。他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

尧抬起眼皮微笑地看了看他，舜忽然间脸竟有些红晕泛出，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控制不住。

尧道：舜，你知道我找你为何吗？

舜点了点头。聪明人之间开诚布公，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尧道：从明天起，你将开始摄行国政。造福天下苍生的重担全系于你一身，你须鞠躬尽瘁，不遗余力。

舜大吃一惊，竟没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到过一天，但绝没想到是如此之快，遂连慌忙不迭地给尧俯首叩谢。

尧有力而温暖的大手扶起了他。舜充满感激地望着尧。

尧莞尔一笑道：这一天你是否已等了很久？舜尚未从混乱中醒转过来，随口嗯呜一声，想来又觉不对，连忙又摆手不不不地否定起来。

舜本自认已很有大师风范，但今天和尧比起来，他才明白自己实在还相差太远，恨不得抓破头皮，可仍旧不够用。尧全然没注意到舜的失态，他神情似有些呆滞，拈着花白的胡须喃喃道：你只是等了很久，我却已等了很久很久。

尧的眼眶中竟闪出了一丝泪花。

第二天，群集文武百官，轰轰烈烈地祭祀了天地与社稷，尧把玉玺传给了舜。令其代行天子之政。

舜后来也没想到，这一代竟代了二十年。按现在公司体制理解，就是舜做了总经理，尧退后做了董事长。

但尧这个董事长做得特别地道，他对舜充分放权。这二十年来，只冷眼旁观，从无片言只语插入。直到二十年后，尧确认舜已成熟无疑，驾驭国家百官已有了自己一套系统而有效的方法，才正式退位，把天下禅让给了舜。

尧位自挚禅让而来，又由舜禅让而去。执政七十年，幕后二十年，尽倾心于民务苍生，从无一己私欲之求。天下大治，太平安康。怎能不垂贤千古，为后人万世表率？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此评价未失乎公允。

八年后，尧崩。天下人因为太过于哀伤，三年内竟都自发摒弃一切音乐，以全身心沉浸于追思之中。

要知道，现在只不过鸣笛一分钟，还是行政要求。

尧临终遗言是：我本可把帝位传给丹朱，那样丹朱得利而天下人失落；而我把帝位传给舜，天下人得利而丹朱失落。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舜匍匐在床前，满含热泪叩头不已哽咽道：我明白，若把每个臣民都像儿子一样爱护，那么一个儿子的得失怎抵得上千万个儿子的得失？陛下之言，舜终身不敢忘。

尧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享年一百一十七岁。

3.2　二十年试用

舜自密室中回来后，进入了另一个密室。

他自家的密室。

他并非有啥秘密。他只是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筹划，需要反省。

尧无形中给他上了一课。舜知道，尧并非是给他下马威，相反，尧对他的信任和授权已充分无疑。他那么期待和渴望自己成功，甚于父亲对儿子。

尧只不过是告诉舜一个道理：帝王要有自己的方法去绝对掌控任何人，不论是你的敌人对手还是亲戚臣民甚至是儿子甚至是比儿子还亲的接班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舜正式摄政的第一天，算起来实在有太多事可做。大者有法令颁布、人事调整；中者有百官庆贺，慰问世族国老；小者最起码也要写份通告天下张贴。

总之，实在是乱纷纷，怕十个秘书每个秘书十支笔都记录不完。

但不论做什么，首先该要升朝。

奇怪的是，从早到晚舜竟都没出现过。难道睡过头了？若是那样，娥皇、女英绝不可能进入《列女传》第一卷第一篇。

《列女传》第一卷，《母仪传》；第一篇，《有虞二妃》。

上午所有人都大惑不解，下午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妙，绝妙，真真绝妙！

舜携着娥皇、女英竟轻车便服回到老家向瞽叟、妖精跪拜问安。

尧的启示，看来舜已掌握无疑。

瞽叟、妖精实在是受宠若惊，本以为不被弃之山野，起码也要被打入冷宫。万万没想到，儿子当了帝王后第一天竟不上朝，带着媳妇巴巴地来看自己。瞽叟、象、舜爷儿三个抱头痛哭，妖精、娥皇、女英娘儿三个抱头痛哭。越哭越来劲，一家六个人干脆抱在一起号啕起来，震得周围数里连鸟都不敢飞过。

商均被冷落在一边，眨巴着眼道：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你们哭啥，你们不该高兴吗？

小孩子哪知道大人的心思？所以小孩子才能说实话。

历史上从此多了一段佳话，瞽叟、妖精如何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舜、娥皇、女英如何不计前嫌孝顺有加。哭，实在像味精一样，量虽小，但不可少，否则，这道菜总缺点什么。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舜虽没曰，但显然比孔子理解得更深入一步，他把孝顺和政治第一次完美无瑕地结合了。

瞽叟从老瞎子一跃成为太上皇，妖精从老妇女一跃成为皇太后。哭几声淌点眼泪实在划得来。只有一个人闷闷不乐，可也没脸说出来，只好在一边偷偷撅着嘴。

象。他要的不仅仅是名位，更渴望实惠。

一个月后，象却急切地想跪在地上吻他哥哥的脚指头了，好像他从没怨恨过哥哥，好像他突然醒悟了血管里有一半的血和哥哥是同质的。因为舜把他封在了有鼻，彻底解决了他一辈子吃喝玩乐聚赌嫖娼的后顾之忧。

子曰：君子不器。老丝曰：小人不成器。

晚上，舜与娥皇、女英在龙床上一番云雨过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抱枕上。人生，他真的不该有不满意了。娥皇翻起身为他轻轻地捶腿，女英拿过一块甜糕在他嘴巴上晃来晃去逗着玩。女英忽地眼波一转，俏笑道：相公，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你上午去看望父母显得那么恭敬笃厚，是真心的还是做戏？

舜正色答道：当然是真心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鸟雀尚有反哺之心，人怎能连禽兽都不如呢？至于其所连带的政治美誉，只不过是赠品。我为何又要拒之千里而不乐于受之呢？

娥皇忽扑哧笑道：瞧你说得这么有板有眼，那我问你，象是最坏不过的恶人，连哥哥都要杀，嫂子都要霸占，你为何却还打算封他领土，那不明摆着去祸害百姓吗？天子就是这般爱民的吗？

舜嘿嘿答道：今天你们虽不懂，但后世必有解我者。

舜第一拳打得漂亮，第二拳打得更漂亮。

父母之拜树立起舜的光辉形象，又强化了以孝为本的伦理统治基础。那么接下来自然到了第二步。

掌控军队。

对于任何帝王来说，这都无疑是核心中的核心。

军队驻扎在哪里？

边疆。

问题开始变得很复杂。

尧只是躲在幕后，并没完全撒手。舜若是光明正大地去边疆检阅军队，甚至只是去慰问一下，整个朝野都必将暗流涌动。

为什么刚一摄政即去干涉军队？居心何在？

无论如何，舜这时都不宜去边疆；但无论如何，舜都必须去。

唯一的方法，只有找个借口。明修栈道 暗渡陈仓。可这个借口必须非常巧妙，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

这个借口甚至能瞒过尧，最起码让尧觉得没有威胁。

考察、访问、巡视、边检……太幼稚，这和阅军有何区别，天下谁看不出来呢？

舜陷入了沉思中。

早朝，舜精神焕发地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按部就班奏报完毕老掉牙的问题。他忽地一笑，向下面问道：现我朝当务之急是什么？

大臣们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纷纷窃议，但唯独没人大声回禀。舜依旧笑，他不急，他在等一个肯定会站出来的老实人。

四岳果然缓缓出列，回道：回奏陛下，是发展经济。

这个答案肯定不会错。

舜又笑问道：爱卿，发展经济的第一要务是什么？

四岳回道：通商旅。

还是标准答案。

舜接着道：通商旅的关键是什么？

四岳立刻愣在了那里。这个可没标准答案。大臣们心中一阵窃喜，纷纷得意没站出来傻抢风头。

好在舜立刻提示道：目前商旅流动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四岳立刻回道：度量衡不统一。

舜笑道：这就是所有问题的关键。现诸侯各制私标，民间又偏用俗约，导致各地间贸易流通甚难，因单位换算而造成纠纷不断。朕决定命有司自即日起统制国标，三个月后全国一律强制使用。

众大臣连忙附和称赞。这确实是民心工程，且是迫在眉睫的民心工程。

舜又道：此乃当前要务，若有一地不遵或延迟即全盘皆输。所以朕决定亲率各位爱卿督察监核。不知现商旅纠纷最多之处在何方？

四岳道：边疆乃外邦商旅交通必经之处，但政令却往往又是最迟到达，执行最为懈怠。故此处纠纷多积为祸患。

四岳不知是脑子突然灵光了还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但也许，他只不过说了些实话而已。

每一步的回答，都已被舜算得别无选择。

神，太神，太神啦！

半年的边疆之行令舜志得意满。他知道，对于军队，他从此可高枕无忧了。

舜看了下计划表，下面一行赫然是：杀人。

或者说，杀鸡给猴看。

他这个时候必须开始在朝野中树立起自己的高度威严，而最快捷和有效的办法自然就是鲜血开路。

靶子他早已选好，但他不急于出手。

杀要杀得让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心服口服。换句话说，要杀得有法可依。

所以，健全法律是药引子。

3.3　惩凶与选贤

整整用了一年时间，舜才在继承的基础上把法律健全。

天下刑分五种。

墨（脸刺字），劓（削鼻子），剕（挖膝盖），宫（阉割），大辟（砍头）。

此刑主对男性，其中唯宫刑男女皆用。

男人割鸡鸡，女人缝阴户。

尧出拳喜欢出其不意故弄玄虚，舜则不然，他追求见血封喉一击必倒！

第一个上断头台的竟然是小共工！

朝野震惊：太没有道理了。

舜却已成竹在胸，他特下令，给每个被砍头的人一次与其对质的机会。

小共工怒气冲冲地被押了上来。他责问道：陛下杀我将以何罪名？

舜道：名不副实，夸夸其谈；自以为是，败坏风气。

小共工瞠目结舌。他低头寻思下，这些年来自己盛名在外，被捧为智士，但实事确实一件没干过。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近千年后，孔子主鲁政杀少正卯亦同样借口。

太聪明不见得是好事，尤其都聪明在了嘴巴上。

欢兜被推上来时，双腿直打颤。因为在宫殿外，他看见小共工的头已被血淋淋地挑起。

舜在等待，但欢兜早舌头打卷，一句话说不出来。

舜只好直接道：你的罪过是，毁信恶忠，崇饰诡言，惑乱君主，所荐非人。

第三个推上来的是饕餮。众人一愣，原本该是鲧。

饕餮是个很可爱的家伙，他不欺不诈不骗不拐不阴不险不争不斗。他全部的生活理想就一个字：吃。而他活到现在所做过的唯一件事也就是：吃。

他永远爱吃，但永远也吃不饱。

可他就死在吃字上，虽然他吃的一直都是自家的东西。

当舜庄严激愤地宣布他的罪名“贪于饮食，不知羞耻，浪费粮食，死有余辜”时，他丝毫没在意，因为他还在忙着吃。

直到被砍头的那一刻，他还在吃。头被砍下在地上打滚时，嘴角边还挂满了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龙须面。

鲧根本不需要别人押，自己怒气冲冲地向宫门冲去。他决不愿死，因为他不愿成为天下第一冤死鬼。

他也很自信，已把辩词背得滚瓜烂熟。绝没人能说过他。

恰在这时，他收到了一块帛绢，上面是舜的亲笔信：尔必自以为冤，替罪羔羊也。然试问，羔羊不死，岂要牧童受戮？君不死，则天下非议不息；君死，则子孙兴旺可继。唯君度之！

鲧仰天叹息了一声。泪，滚滚而下，然而却如此冰冷。正如这人间。

对人生，他有太沉痛的理解。

鲧走上殿时，只面无表情地对舜说：我有罪，我伏法。

舜点了点头，挥挥手，武士将鲧带出。舜心中突然搅动一阵凄凉，把本欲宣布鲧的罪词悉数忘记。

既欲杀之，何患无辞？有的人的死，只不过为了掩盖一些真相，所以更必须得死。

羽山下，冰凉的刀锋砍在鲧脖子上时，他突然挣扎出最后一丝生命朝东方温暖地笑了笑。那里，一个瘦弱的青年正含泪躲在树后。

父亲的死令禹刻骨铭心。成者王侯败者寇，这是世界上最真实的游戏法则。

舜将小共工、欢兜、饕餮、鲧称为四凶，斩首后通告天下。并限令四凶族人一月之内尽数迁移到四境边夷。违令者，斩。

除了禹。舜不会忘记向鲧许下的诺言。

四岳问道：四凶既服，族人何罪，而迁徙其至蛮荒之地，欲尽灭其族乎？

舜淡淡道：边夷刁蛮难服，朕不过以恶制恶。

史载：四罪而天下咸服。

想来也没谁愿意把自己脑袋摘下来向坟坑里撂。

舜扫了眼最后一项计划：振兴。这也是他从此后毕生努力的方向。

有生之年，绝无相叛。

舜是个伟大的君主，但越伟大的君主越擅用谋。所以，请接受现实。

孟子曰：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

用一句最简单的大白话概括上面这段文言文含义就是：圣人不是钢板一块，他也是人！

万章曾问孟子道：同为恶人，象竟被封至有鼻享受荣华富贵，四凶殄灭后族人还要流徙，请问这就是圣人的仁义吗？

孟子答道：圣人也和常人一样亲爱弟弟。亲爱他自然要赐予荣华富贵，这有什么好非议的呢？哥为天子，弟为匹夫，岂不更令天下人耻笑？

万章又问：那么有鼻之人何罪，而要平白遭受象的暴虐？

孟子道：有鼻自有官属治理，象只不过获取赋税财物而已，怎有机会暴虐百姓呢？

客观地说，孟子的回答很强词夺理，假如把他看成圣人的话。但若不看成圣人，倒头头是道。

圣人也是人，但我们非认为他们不是人。为之奈何？

舜这个时候才完全体会到尧对他的一片赤诚和热心。在人才选拔上，尧宁愿自己忍辱负重，遭受重重非议，也要把金钥匙毫不吝啬地赠给舜。

当时，高阳氏有才子八人，称为“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称为“八元”，全国人民都知道该从他们中间选拔，大臣们更屡次推荐，尧偏偏就搁置不议。舜一举贤，首先正了“八恺”“八元”的官位，获得了空前赞声一片。

其次，尧特意选拔了一批良臣以补充人才缺口，但奇怪的是，聘请来之后，尧并不分给他们具体任务，只按时发给微薄的薪水以保证不饿死。这批人都怀着匡时济世之雄才，现硬被尧压迫为家里蹲，口中心中怎能没有怨言？

舜清楚，尧给他铺了条星光大道，他将很轻易地被人颂为伯乐。

舜把这批人召集到大殿上来，逐个任命道：弃，你为农业部长，要不懈不怠令百姓丰衣足食；契，你为教育部长，要勤勤勉勉令世人知书达理；皋陶，你为司法部长，要公正严明令法律贯彻到位；倕，你为科技部长，要积极思考推动科技飞速发展；益，你为林业部长，朱虎、熊罴为左右手，要鞠躬尽瘁植树造林绿化荒山；伯夷，你为中央秘书长，要坚持到底服务好各项政治工作；夔，你为文化部长，要保持本色以振兴音乐事业为己任。

舜还要接着宣布，夔由于太高兴而插了句话道：陛下不愧为琴道大师，真乃知音啊！你知道，我敲下石头，老虎都能跟着跳舞，这就是音乐的无上魅力，唯你我二人懂。

舜哭笑不得，这个马屁拍得太不合事宜太失水准了，他对夔嘲谑道：你的任务就是不能只你我二人懂，你懂吗？然后深呼吸下，继续道：龙，任命你为国务院办公厅主任，以后凡大小事情还要多辛苦操劳呢。

可怜的夔，只要再等舜讲完一句话，马屁就不会被讽刺为插队了。

舜最后道：各位爱卿，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能者上，庸者下。故三年为一考核周期，三次考核的综合分作为升迁降黜的唯一标准。希大家团结一致，再塑华夏雄风。

下面响起哗哗哗的热烈掌声，接着百官道谢，分头去府衙就职。

只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不动，他在静静地等待。

舜走下陛阶，站在他的对面，紧紧握住年轻人的肩膀道：禹，自古时势造英雄，我知道你决不会令人失望的！

禹跪下，给舜叩了个响头，便径直出门而去。他坚毅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犹如当年的舜刚从森林中返回见到尧时一样。

禹的任务就是：治水。

3.4　治水

偏门里，踅出一个人影。

舜并没回头，却道：四岳，你是不是在担心？

四岳道：陛下，禹乃仇　人之子，应斩草除根以免后患，纵有所不忍，饶其命即可，为何还赋予治水重任？且陛下宝刀既已尝血无数，又何必在一孺子身上行妇人之仁？陛下若因对鲧的许诺而不便行之，老臣愿意代劳。

舜忽笑道：没想到四岳眼中也能有这么暴戾的杀气。

四岳立刻颤抖，慌忙跪下道：臣赤胆忠心，肝脑涂地而不惜，只愿为陛下分忧一二。

舜道：起来吧，你的忠心我岂不知？但你知道我为何对鲧许下那个承诺吗？

四岳爬起来，正在轻拍衣裳，听此话忽愣住，事情原来又比他想像得复杂。

舜转回身，盯住四岳道：因为我知道天下唯有禹能成治水之功。

四岳终恢复神智。他知道，舜正准备谈政治。所以，他闭嘴。

舜果然道：第一，家族影响与个人天赋，禹现是天下最懂水工的人；第二，禹是唯一继承了鲧的经验的人，你该知道，用生命换来的失败经验比成功经验更宝贵；第三，这是最重要的……

舜忽诡秘一笑，才接着道：禹把洪水当成了唯一的杀父仇人，天下之决志，还有能超过报杀父之仇的吗？

四岳愕然道：看来他还年轻，不懂得政治斗争。

舜摇了摇头，略停顿道：不，只有对政治斗争最透彻了解的人，才知道连我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代号，他要真正报仇，必溯本求源，找到致他父亲被杀的根本原因，而并非徒然迁怒于举刀的刽子手。

舜嘴角动了动，忽又顺势化为神秘一笑，道：大智若愚，世俗何懂其髓？

四岳灰溜溜退出。说的你又不懂，干站着岂不受罪？

四岳也许更不知道，水患滔天，经年不息，人民流离失所，舜摄政后为什么一直置若罔闻，忙着拜亲、巡边、立法，杀人，举贤，而偏偏把攸关万民苍生的治水冷落在了最后？

何谓宁缺毋滥？

舜当然不会告诉四岳，他在焦急地等待禹的成熟。我等了很久很久，这句话尧懂，舜懂，四岳不懂。

幸好，四岳只是一个执行型人才。

禹回到家后第一件事竟是拿出了一把镐头，一把藏了很久却打磨得很亮的镐头。然后他扛着镐头来到了羽山，一片荒草掩盖处，一冢坟茔若隐若现。

禹跪在坟茔前，涕泣道：父亲，不除水患，我实无脸见你。二十年之志，全在此一举。成了，我自当前来祭拜；不成，我愿在你坟前自尽，陪你在九泉之下，总不会让你再寂寞。愿你在天之灵保佑我。

说完，他用镐头割破食指，在一块空白的绢上血书道：不平水患，天地难容禹为鲧子。

治水的思路禹已非常清晰。

他只需修正鲧的两个错误，一是太急于求成，二是不吃苦耐劳。太急于求成，才会上天盗息壤；不吃苦耐劳，才会惧怕疏川挖渠。

有些事情分析不辛苦，做起来才辛苦。知道怎么做和愿意去做是两码事。

禹回头望了望一个满脸泪痕却正紧咬着苍白嘴唇想努力不哭的女人。女娇，禹的妻子，刚结婚四天。

禹心头一酸，却决然地扛起镐头昂首而去。女娇挎着一个大包裹紧随其后。

出了门，禹向东，女娇却向西。

禹向东是为了治水，女娇向西是走向一个茅屋。禹花了三天时间为她搭建的。

府邸已不再属于他们。那个承载着女娇四天新婚甜蜜和温暖的舒适而安逸的家。

禹已把所有家产悉数变卖，钱全部捐于治水。所以，他的妻子只能漂泊。

国家治水却并不缺钱。舜知，禹也知。

天下人备受鼓舞，他们看到了禹的决心。舜笑了笑，他更看见了禹的信心。

舜知道，又一个政治天才横空出世。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禹亲身走到洪泛区时，他还是被惊呆了。奔腾的浊水怒吼着翻着煞白的浪花，声如裂山开谷，势不可挡。遇到阻隔，急流瞬间化作漩涡，盘旋着，撕咬着，冲毁一切，淹没一切。

水面上密密麻麻、正顺流而下的，是泡至膨胀的各种腐尸、连根的大树、纠缠的枯枝叶、房梁、门板、衣服、被絮、锅盖、农车、烂稻草、半倾的船、惊恐的家禽、嗡嗡逃窜的水虫，它们在水面上相互碰撞激荡，夹杂着孤零零趴在树梢或蹲在屋顶的男女老少的惨烈呼救声，混成了世上最惨不忍闻的奏鸣曲。

没见过洪水的人想像不到这一切有多么残忍，见过者无不潸然流泪。

除了禹。

他挥了挥手，脸色铁青地领着站在身后悲怆泪流的部下向上游走去。

每个人都握紧手中的镐头，他们发誓要大干一场，把河道拓宽，宽到能化解掉洪水所有的咆哮，让它像兔子一样温顺，只给人类造福，而不带来灾害。到了上游水势稍缓处，禹却让每个人扔掉镐头，拿起铁锹。

他现在不要拓渠，而是筑坝，日日夜夜地筑坝。

和他父亲当年?做法异曲同工。

当四岳惊恐地把这个消息告诉舜时，舜正在品茗，静静地听，像听一个故事样，脸上始终是自信的微笑。

四岳道：陛下难道不担心禹重蹈覆辙吗？

舜却反问道：治水该用河法？

四岳张口而出道：挖山，疏淤，拓渠。

舜笑道：不把水先堵住，这三项怎么做呢？

四岳立刻冷汗涔涔，他后悔没先用脑子想一下后再问老板。舜却没看他，只悠悠道：鲧不会白死的，他儿子会更懂得怎样堵水。四岳局促不安，身子不断后挪，想乘机告退，舜忽盯着他道：爱卿，治水的最佳方案是什么？

四岳大脑嗡一下茫然起来，显然不会是他刚说过的三种。看着舜轻摇的瓷杯，他竟灵光一闪，呼道：分流！

三年后，皋陶、契、弃、伯夷、夔、龙、倕、益等各来述职，功绩都是可圈可点，喜气洋洋。而唯有被寄予厚望的禹却一团糟糕。

洪水仍在泛滥。

这三年来禹一直在做两件事，筑坝，挖渠。渠尚未成，不曾分洪，而坝却时有溃堤，水冲击而出，为害更深。

众人都为禹捏了把汗，而舜却丝毫没提及，账在他心里很清楚。

当男人心中怀有梦想后，就变得勇敢而坚毅，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

仇恨亦有此功效。

禹心中既有梦想，亦有仇恨。

六年后，众官再来述职，皆洋洋自得。而禹，却丝毫无可赞之处，洪水依旧泛滥。

九年后，厚积而薄发，积跬步而行千里，天下方见禹之初功。大部分洪泛区水患得到了遏止和弱化。

九年来，禹开山伐木，拓渠引流，躬身劳作，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面目黧黑，双眼凹陷。当他再站在舜面前时，舜几乎认不出他来，这还是当初那个躲在羽山哭泣的瘦弱青年吗？

舜走来，紧紧握住了禹的双肩，像九年前一样。禹的眼神亦如九年前那样，只是多了点闪亮，这闪亮是一种感激之情。

感激信任，同志间坚如磐石的信任。

舜忽对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并不仅仅只是在治水。

禹立刻跪拜道：启奏陛下，微臣谨遵教诲，每梳理毕一处水患，因其地久遭浸泡，淤积甚深，难植黍麦，故请益为佐，予众卑湿之稻，以布陛下浩浩仁义于天下。

舜继续微笑，既没肯定也没接话。

禹继续道：臣又请弃为佐，调剂各灾区饮食，以有余补不足，使饥民略有所依，不至饿殍遍野。

舜悠悠道：爱卿以万民福祉为己任，朕心实为感激。但爱卿功还不止于此吧？

禹脊背忽有了些冷汗，道：微臣因治水之便，足迹得踏五湖四海，想国家幅员广袤，乘此亦可略为勘察，故所过之处，皆画图描影，幸拼凑为一全幅地图。今特携来，献于陛下。

禹刚说完，即从身边袋子里拿出一轴图卷，摊开在了桌子上。

3.5　致功

舜近身向前，细致地看了一幅又一幅，禁不住赞叹道：没想到爱卿深谋远虑，画成如此精密复杂之图，实不亚于治水之功。

禹赶紧道：臣斗胆，将天下初分为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九大州，现唯觉冀州过大，百思不得其法，尚望陛下赐教一二。

舜笑道：爱卿既觉冀州过大，何不一分为三，取均匀之意，依朕见，据地形，将冀州再分出二州命为幽州、并州亦可。

禹道：陛下英明，此宜命有司实行之，以为天下常法。

舜忽转头向禹道：我三天前接到这卷图琢磨后还认为，青州似也过大，可从中再分出营州，爱卿以为如何？

禹心中忽一惊，面皮跟着一颤。这个图他命人秘密所画，且时刻在身，今天刚第一次拿出，舜怎么会有？

禹立刻察觉失态，忙道：陛下所言极是，微臣愚昧，唯陛下圣裁。

舜又道：听说爱卿还将各地土质民风、赋税差役按等划分，以令朕依为治国凭据，何不一同拿出共赏？

禹心中又是一凛。他本欲献上，以表劳功，没想却被舜抢先点出，主动化为被动，实有些差强人意。无奈，又从袋中拿出一卷皮卷献上。

舜翻了翻，赞叹不已，又道：爱卿此功，实可彪炳史册。朕已命巧匠倕铸造九鼎，将爱卿定九州、道九山，通九川之绩一一铭于鼎上，方不负爱卿此开天辟地以来之又一功。

禹连忙叩首感恩不已，并道：陛下即分天下为十二州，为何只铸九鼎？

舜笑了笑道：朕只不过是看图凭空而设，爱卿亲历大江南北，足践名山大川，必比朕臆测准之，所分州数，即依卿言，不必再议了。

当禹走出大殿时，汗水已湿透夹衫。犹如当年舜走出尧的密室一样。

舜很清楚地向他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我很信任你；二，你的一举一动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禹也许不知道，除舜对他了如指掌外，还有一个人亦同样如此。

这个人正捋着花白的胡须在窗前微笑。他的身边，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禹。

一双能从中国直接看到美国的千里眼。

禹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跨上快马赶到了另一个地方。

龙门。

在那里，他将书写下人生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禹冷静地站在龙门的峭壁上，看脚下黄河水波涛汹涌浊浪拍岸，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无动于衷。

龙门是两座山，对立的山，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缝，令黄河水从中贯通而过。

这是黄河道上最天然的隘关，也是黄河水泛滥的根本原因，因为它掐住了黄河的脖子。

黄河水涌不过去，自然日日蓄积，四处漫溢。人为鱼鳖，屋若沉舟。

随从静静地走来，向沉思的禹请示道：是否要依例派人到上游筑坝？

禹忽摆了摆手道：不，水势太猛，截不住。

随从道：那我们……

禹紧紧握住拳头，斩钉截铁道：把龙门一凿凿给我凿开！

第二天，水工分两批，第一批每人吊一长绳，从山崖上直接放在半空，凿水面处，第二批潜入水下，凿崖底。同时开工，按日计量，只许超量，不许不足。

黄河之水浊浪滔天，水气逼人，很多水工尚未垂至，便被恶浪卷噬；而潜水则更危险，水底暗流涌动，别说去凿石，就是想停步都难。

水工一个个下去，一个个死去。

随从立刻气喘吁吁跑来向禹汇报，禹冷笑道：你当我站在岸上看不见吗？你去告诉他们，死一个，替一个，死两个，替一双，每日计量不变。人若死光了，就我们俩下去。其他的，就不该他们想了。

随从吓得脸色蜡白。他知道，禹已不把自己的命看作命了，那还怎么要求他把别人的命看成命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

整整用了四年，禹才将龙门凿开，黄河之水缓势而过，天下水患豁然根除。

一溜九个稳如泰山、气吞万象、錾满颂德铭文和图案的大鼎排在宫殿门口，等待英雄的凯旋。

禹，脱去了十三年前的青涩，代之以沉浑和稳重，步履坚定地走了进来。

立刻礼乐喧天，一位帝王趋步迎了上去，热情洋溢地握住禹那双粗粝的大手，千言万语连番嘉奖其功劳，并用最隆重庄严的仪式，向其颁赐了美玉琢成的玄圭。赐其号为“伯禹”，其姓为姒，官位擢为司空，并特命监察九州。

当然，还有更大的房子，更舒适的家。

女娇带着儿子启从茅屋中搬回了新家。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琳琅满目的家饰，每一样她都喜欢。

她用女人最深情的眼光看着丈夫，禹。

她看到的却是锁紧的眉头。

启也看见了，这时他已十三岁，开始懂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父亲却连他的头都没摩挲一下，只是一个人在凝神静思。

父亲思考的一定是件大事，他很明白。

深夜，小羊绒毯，红木茶几，一把小巧的彩陶茶?，一碟茴香豆，半碗浓茶。舜窝在藤椅中沉思，比禹更专注。

窗外月色如水，窗内灯火如豆。偶尔细微的“砰”的一声，是火花的跳动。

娥皇、女英相望一眼，各自回卧室睡了。她们知道，丈夫需要冷静。

为什么今天尧会突然站出来为禹嘉奖而令自己冷落在一旁？这二十年来自己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很显然尧对他是高度满意的。

难道尧想夺回权力？

不可能，若是那样，他不会等到今天，而且用这种愚笨不堪的方式。

难道尧不甘心于寂寞？

也不会。尧的性格他了解，这次尧出马，心中并非是愉快的。因为，久离尘俗二十年的人，实在不会太乐意这种聒噪。

一定有迫使尧出场的理由。天下太平无事，万民苍生其乐悠悠。所以，非关民生。那么，只剩下，尧是想告诉他一件事情，这个事情很重要，重要到话语都不能表达，或者话语不适宜表达。

尧在整个仪式上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吗？没有，一切都按常规。

但舜肯定，尧一定为他留下了拆解这个谜团的线索。

突然，舜一激灵，他终于觉察到一个略反常态的现象。

丹朱不在。

尧的一生，丹朱几乎都形影不离。一是舐犊之情，二是尧需要依靠丹朱的千里眼。丹朱行必随，已成了尧的一个生活模式。

更何况，今天犒劳赏赐禹，百官云集，丹朱已被封为诸侯，按礼制都应在场。

丹朱更不会是病了，这点舜很清楚。他虽无千里眼，但身边有很多顺风耳。

舜嘴角忽漾出一丝笑，他猜透了尧的苦心。这确实是件大事，且这事嘴巴很难去说。

眼前的茴香豆开始明朗起来。

尧不愧是个伟大的政治家，让人顶礼膜拜。舜心中赞叹道。

但舜嘴角的笑很快又成了一丝苦笑，他走到女英床边，女英黑亮的眸子一闪一闪，像天空中最美丽的星星。她一直在等着心爱的丈夫，不论已多晚。

舜却并没解衣入睡，只是温柔问道：商均呢？

女英道：在隔壁。继而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她在丈夫眼中看到了一丝失落和迷茫，但一闪即逝，她知道丈夫不想让她看见，也就意味着丈夫不想告诉她，所以她不会问。

舜轻轻走到商均床前，商均已闭眼入睡，轻匀的鼾声，似乎在做一个瑰丽的梦。舜小心地弯下腰，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对上帝祈祷般，轻轻吻了下儿子的额头。

伟岸的身躯，转身，离开。

商均却忽然睁开了眼，眨也不眨看着父亲的背影，然后，用手慢慢擦去父亲滴落在他脸庞的一颗晶莹的泪珠。

他何尝不知道父亲千回百转的愁肠？只是，他能说什么呢？

3.6　传位

八年后，尧为了使舜更明白他的心意，留下了那句著名的遗言。

舜唯有热泪盈眶。他知道，是尧以大公无私的胸怀给了他生命中的一切。所以，尧的嘱托，他绝不敢忘记，决不会背叛。

尧死后，舜避位给丹朱，披麻戴孝三年，如丧考妣，昼夜哭泣，泣不成声。

丹朱一片伤心画不成，但再伤心，他也知道，天下大势已属舜。

他只悄悄收拾好行装，默默回到了食邑，像他的叔叔挚一样，无忧无虑安安乐乐地度过一生。

舜这个时候才毫无顾虑地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峰。

他要完成心中一个夙愿，亦即规划中的人生最后一步：平天下。

何谓平天下？就是要打仗。

打谁？蚩尤早已被征服融合，还剩下长江中游的三苗，即苗蛮部。

兵者，凶器也。所以从黄帝一直到尧都没有轻易地发动这场战争。他们并非没有掠夺的欲望，只是克制住了这种欲望。偏偏这时苗蛮部蠢蠢欲动，却赶上了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于舜这边。

很理解苗蛮部，几辈子都没挨揍了，难免夜郎自大，或者叫，皮痒。

而舜派出的元帅却耐人寻味，竟然不是威名卓著的武将，而是刚刚治水归来的禹。

大部分人都迷茫，尤其是四岳。少部分人很清晰，尤其是禹。

他用自己不懈的努力即将换回梦寐以求的东西，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父亲之死，确实如舜所料，他一点都不怪舜。但舜没料到的是，禹认为真正的元凶却也并非是洪水，而是权力，能够左右人生死的至高权力。

禹忽然领悟了那次在宫殿中手赐他玄圭的为什么是花白胡子的尧，而非刚毅年轻的舜。

他心中在默默流泪，在感激尧。

秋高气爽，部队集毕。盔甲明亮，戈钺林立。禹脸上却凝住了笑容。

所有士兵都愕然不解，尤其是当年和他一起治过水拼过命的部下，更是大眼瞪小眼。在他们眼中，不论多大的困难来临，禹总是坚定沉着，不乱方寸。而今天尚未出征，为何却已面露难色？

禹却张口向他们问道：华夏部与苗蛮部比，谁更强大？

众人道：华夏部。

禹又道：华夏部与苗蛮部比，谁更仁义？

众人道：华夏部。

禹再道：治水与讨伐苗蛮部比，哪个更难？

众人道：当然是治水。

禹仰天道：我以赫赫治水之功，率强大以伐弱小，以仁义而伐不仁，若不幸败北，诸位与禹还有何面目回见江东父老？

众人霎时热血沸腾，皆发誓道：元帅放心，此行我等不成功便成仁，绝无败回之理。

此一战，苗蛮部大败，禹身冒矢石，一马当先，亲自射杀苗蛮部首领。文武之功，威震天下。

禹返回后却没有一点骄功之色。皋陶之子伯益赞道：满招损，谦受益，唯禹之大哉！

禹笑而不答，舜笑而不言。

舜似乎所有心愿已了，从布衣做到天子，权力富贵之极，无过于此；绞杀四凶，根治洪水，平乱天下，此三项皆尧在位时所留隐患，被其一一拔除。光耀之功，无逊于星辰日月。

但舜心中却仍有些怏怏。端庄而坐，触琴而不奏。

禹退下，一个月后向舜献一曲谱，名《九招》。舜看后大悦，当即召集群臣至大殿，亲自抚琴，清商丽发，洋洋陶醉，和乐典雅，悠悠妙音稀释了人间一切的悲哀和苦难，唯留下吉祥和欢乐。

忽然，一阵箫笙和乐之声传来，清脆悦耳，如风过流泉，妙不可言。舜抬头一看，一对五彩凤凰竟在大殿外翩翩起舞，并引吭高歌，箫笙之音，正是它们所发。

幸福的泪水从舜眼中汹涌而出。凤凰来翔，则必主天下太平，对一个帝王政绩的褒奖，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的呢？这就犹如一个写手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试问他还能再求什么？

舜在八十三岁时昭示天下禹为其接班人，禹推辞不就，舜道：朕不忍失信于天下百姓，更不忍失信于先帝。

再过十七年，舜例行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后葬于江南九嶷山，享年百岁。

乱岗上，站着两个女人。白发苍苍，风吹过，泪水纵横，肆意流淌。

流淌，永远流淌不完的流淌。

藏青的岩岫，苍白突兀的石，幽碧的萤火，撕裂的风。诡异，孤独，寂寞，萧索，共谱哀伤。

心，痛，痛至麻木。爱，隔，隔为阴阳。

娥皇、女英，岁月不但掠去了她们绝世的容颜，也凋零了她们的心。

她们，幸福，甜蜜，不过这都已是过去。

舜的离世，让她们感觉生命被突然掏空。

生活亦是。

曾经的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个点滴，在回忆中是多么的温馨。

一切都在，唯斯人不在。

给予过多幸福的爱情，一定会留下更多的悲伤。

泪水可以哭干，记忆可以风干，心灵可以封闭。让自己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任凭岁月剥去生命的热度。原以为这样就是一种逃?，或者说，是一种逃避。

可，为什么还有一丝魂魄在游荡？在苟延残喘，在日日生长，在用锋利的尖直刺进心脏？

原来，真的只剩下死，只能去死。

不死不休。不死，就静等着被耗干生命，被奔走寄托，被抛进熊熊烈火，成烟，成雾，成气，成尘，永世不能超生。

可是亲爱的人儿啊，若我不能超生，我还怎能再遇到你？这岂不是最残忍的痛，最难解的悲伤？

娥皇、女英决定跋山涉水去寻找舜。

更准确地说，是舜的尸体，或者坟墓。

所有人都认为娥皇、女英疯了。按他们的想法，这两个女人现就该悲痛地躺在床上孤独地等死，时不时再抹上几滴眼泪。

娥皇、女英却笑了。

有梦想的人才会笑，不论这个梦想是欢乐还是悲伤。

再成熟的人陷入爱情都会变得幼稚，幼稚到令人不堪忍受。

所以，在商均的苦劝、众人的不解甚或指指点点中，娥皇、女英一步步向九嶷山走去。

到达湘江时，娥皇、女英已经再无力前行。她们颓坐在江水边，日日哭泣，泪水一颗颗洒落在了江边的翠竹上，斑斑点点，日积月累，竟随竹而发，不磨不灭。

这丛翠竹载着娥皇、女英的泪痕发遍大江南北，后人遂名之曰：斑竹；又曰：湘妃竹。

人间唯有痴情重，痴情重处伤心浓，伤心浓时泪尽洒，泪尽洒在斑竹丛。

在万般绝望中，娥皇、女英毅然决定沉江自尽。她们渴望，这滚滚东逝水能将她俩带到丈夫的身旁，至少是她俩的相思。

因为，她们实在走不动了。

生不能相拥，死唯愿比翼；若不化蝴蝶，亦望成飞蛾。

天地之间，只为你癫；此情此愿，可谁对言？

君兮，君兮，你可知否？

当湘江水一点点吞噬掉娥皇、女英身躯的时候，禹正在冷笑。

不过，禹的冷笑和娥皇、女英毫无关系。

两个老妇人的爱恨情仇，不在他的目光之内。

在他即将登上帝位的前夕，他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他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着的有趣的事。

Table of Contents

自 序

1.1 安居工程

1.2 星星之火

1.3 第一个农民

1.4 侵伐

1.5 反击

1.6 科学的风起云涌

2.1 求仙与传位

2.2 赫赫功绩

2.3 水患

2.4 考验

2.5 不死不休

2.6 最精密的谋杀

3.1 三年考察

3.2 二十年试用

3.3 惩凶与选贤

3.4 治水

3.5 致功

3.6 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