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版说明（一）

“五千年演义”出版后，受到广大读者的普遍欢迎，两次荣获全国优秀图书奖，先后被共青团中央、国家新闻出版署、中国书刊发行业者协会评为“青年喜爱的图书”和“优秀畅销书”。根据读者要求，现予以再版。为了使该书质量更臻完美，我们请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和近代史研究所的史学专家逐本进行了审校，对个别文字和史实方面的差错、疏漏进行了校订，使它在原有通俗性、可读性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强了知识的准确性。

回过头来看，该书体现在初版前言中的编创原则，是合适的。对待这样一部大书，内容和形式的完美性只能是相对而言。书读的人多，议论也多。对议论中提到的关于如何对待历史与演义，如何处理“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如何鉴别、使用某些史料，如何评价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以及内容怎么详略、取舍等学术性问题，应允许有不同看法。本次再版没有针对上述问题进行修改，仍保持初版原貌。

编者

1994年5月

再版说明（二）

弗朗西斯·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深谙此理，“修史书”是历朝历代统治者都必做的“功课”，因为他们懂得要“以史为鉴”，足见“史书”在我国政治文化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也正因为如此，近些年社会上出现了一波又一波的“读史热”，反映中国五千年历史题材的各种形式的作品通过各种媒体大量涌现出来，教育部门也加大了历史知识在高考中的比重。这是很好的现象，说明读史书已成为当今社会人们提升自身素养、完善自我的潮流之举。

目前，图书市场上专门针对青少年读者编写的、历史知识准确、语言通俗易懂、系统地讲述中国五千年历史的读物非常少，而“五千年演义”在策划、创作之初，选择了以章回体演义的方式来讲述历史知识，它的完备性、知识性和趣味性，都非常符合青少年读史的需求。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这套丛书是经过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和近代史研究所多位史学专家逐本审校过的，其知识的准确性是毋庸置疑的。

“五千年演义”自1989年首版以来，受到广大读者的普遍欢迎及专家学者的好评，曾先后几次荣获国家级各类大奖。自出版以来曾多次再版重印。如今，距这套丛书上一次改版重印（1997年）已经过去近14年了，此次选择改版重印“五千年演义”这套丛书，可以说是恰逢其时。

编者

2010年10月

序言

我于1986年开始参加工作算起，至今已经过了24年的时间了，一直从事着中学历史教学工作。故而，要说到给广大的青少年们推荐历史读物，我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的。因此，值此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约我在工作之余，抽出一点儿时间为他们即将全新再版的“镇社之宝”——大型丛书“五千年演义”写序之机，我便欣然提笔。

大凡学过一点儿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是一门记载和解释作为一系列人类活动进程的历史事件的一门学科。正是因为如此，历史学科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过去性：发生了，就永远成为过去，不能重复。换句话说，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实际上是历史学家对历史的认识，即历史学家对人类过去的回忆和思考。我们由此也可以看出，历史学具有主观性的特点，历史学不可能把自己的价值定位在追求描述历史的真实性上。这就引出了下面的一句话：“历史有什么用？”年鉴学派史学大师布洛赫曾遭到其幼子此般的质问。

对于一般人而言，不管你学习的是什么，都会有上述这样的想法。因为，任何学科面向的，都应该是未来，而不是过去——历史学科当然也不例外。正是基于此种考虑，有的朋友就会觉得，历史一点儿用处没有，因为它不能给非常现实的我们带来任何物质财富。

但我不这么看。对我来说，历史非常有用，因为它能给我们带来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借用一千多年前的宋真宗在他的《励学篇》中的话说，就是：“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证据嘛，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我纪连海本人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您想啊，如果不是我本人多年沉浸于历史学科的研讨，人家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组能找到我么？即使人家一不留神发了昏，找到了我，我能够挑起这副担子么？我能够取得“百家讲坛”栏目开播九年来无人能及的0.69%的收视率么？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我本人多年沉浸于历史学科的研讨，能有我今天的成就么？如果不是我本人多年沉浸于历史学科的研讨，您能知道我是谁么？现在的问题在于：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依我看，差距就在于你在学习历史的时候，是否遵从了新中国的开国领袖毛泽东在几十年前所说的非常精辟的“认真”二字。中国有句古话：“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话说到了这儿，很自然的就会有个问题：应该看些什么样的青少年通俗历史读物呢？“五千年演义”这套书，在它刚刚出版的时候，我就看过，当时就觉得不错。这次又经认真修改后再版，质量更加精良，是一套水平较高、值得推荐的青少年通俗历史读物。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儿浅见，您的感觉如何呢？看了，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纪连海

2010年9月27日

前言

“五千年演义”是一套以讲述中国历史为内容的历史丛书。之所以编这套书，是想为青少年学习历史、丰富文化生活提供方便。要提高我们民族的文化素质，发扬爱国主义精神，批判地继承民族传统，离不开历史知识的普及。这种普及，可以采用多种方式。讲故事，是方式之一。

历史的内容，文学的方法，文史结合，是这套书的主要特点。人物和事件都是真实的，读者可以从中学到丰富可信的历史知识；而叙述和描写的方法像小说，这容易引起阅读的兴趣。不论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消遣，看看这套书，都会觉得饶有兴味。

用演义的方法讲述中国历史，过去已有先例。蔡东藩先生的《中国历代演义》，是大家都知道的；其他像《二十四史演义》《二十六史通俗演义》，也有过几部。至于分散写的某朝某代的历史演义，就更多了。这些书在普及历史知识方面起过积极作用。但是，它们毕竟都是写于旧时代，难免有局限性和陈旧感。在社会主义条件下，面对新的时代和新的读者要求，有必要写一部新的历史演义。

与过去的那些历史演义比较，“五千年演义”有哪些特点呢？

首先是观点新。全书依据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实事求是地评价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以是否推动社会进步和对人民是否有益作为评论是非好坏的标准，真实地反映历史的本来面目。全书还吸收了史学研究的新成果和新材料，提供了若干现代的史学信息。

其次，是写名人、写大事。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值得一写的人和事是很多的，一一写来，不大可能，也没有必要，只能拣重要的写。有些不太重要的人和事也不是完全不写，但有详有略，因而全书看上去也还是一系列重点突出、连续性很强的故事。

第三，选材较为全面。就是说，它不只是写帝王更替、朝代兴衰，而且是面向社会，写了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科学技术、文化艺术、宗教等各界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形象地展现出中国社会历史发展的精彩画面。

第四，语言通俗，难字注了音；古地名注了今名；历代官职说明了它的职权范围。扫除了这些阅读上的障碍，会使读者感到顺当和方便。

“五千年演义”既然是一部文史结合的读物，当然不能不注意它的文学性，诸如经典桥段的选择，人物描写的形象生动，故事情节的引人入胜，一般长篇文学作品所具有的那种结构上的整体感，等等，本书都注意到了，完全可以把它当做通俗小说来读。

在如何处理虚与实的关系上，本书采取了“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即在保持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真实的情况下，某些细节、环境、气氛、对话等，允许一定程度的虚构。史料极端缺少的地方，采用了一些传说；某人某事有两种以上说法的，取其一说，或稍加辨析。由此可见，“五千年演义”基本上是一部信史。

“五千年演义”是一套统一布局，分头执笔，多卷合成的丛书，从炎黄传说写到五四运动，差不多一个朝代一本。少数年代短的朝代，独立成书内容单薄，就与接续的朝代放在一起了，如秦、西汉，隋、唐。清朝，习惯上把它划为两个时期，加上内容详略的考虑，因而前期、后期分开，写了两本。整套书系统地反映了五千年的中国历史发展概貌。各本书的内容既互相呼应，又相对独立。读者如能从头看到尾，当然可以大有收获；单读其中的一本，也会开卷有益。

以上讲的，是作者和编者的共同愿望。到底做得如何，则应由广大读者和专家去品评了。谨以这初步成果，奉献给对中国历史有兴趣的人们。

编者

1989年7月

第一回　潢水边众部举雄才　萧墙内同胞兴大难

契丹大于越（官名，大臣的最高荣衔）府后宅，耶律阿保机的夫人述律平正听长子耶律倍背诵曹植的《七步诗》。次子、四岁的耶律德光坐在她怀里，玩着小弓，不时瞪着小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哥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耶律倍诵完最后一句诗，述律平皱了一下眉头，说：“这首诗写同胞手足之间互不相容，不要再念了。”不到十岁的耶律倍见母亲不高兴了，答应声“是”。不再做声。这时，穹庐门帘一掀，身材魁梧的阿保机笑吟吟地进来了。这位官居于越、掌握契丹军事、国政大权的阿保机，地位仅次于契丹王，今年才三十五岁。他身高九尺，宽肩阔膀，大脑门，尖下颏，双眼炯炯宛若电光，说话恰似洪钟：“夫人，我派偏师攻讨奚部和东北女真部中尚未臣服者，都获胜报捷了！”述律平眸子一亮，喜上眉梢，没等她说话，耶律倍已给父亲行礼，贺道：“孩儿祝贺父亲运筹帷幄，又决胜千里之外！”耶律德光也从母亲怀里跳下来，欢呼：“爹又打胜仗喽！”述律平请阿保机坐下，对侍女说：“你们带他俩去玩会儿吧。”侍女们答应一声，带耶律倍、德光出去了，述律平这才对阿保机说：“你入宫，看可汗（最高统治者的称号）的病势如何？”阿保机说：“看去骨瘦如柴，二目无神，估摸熬过腊月就算不错了。”述律平又问：“各部大人都到齐了？”阿保机说：“都到齐了，今天已经会议过一次，现在又在会议。”述律平沉默片刻，一双神采焕发的眸子忽而凝视着阿保机，说：“耶律氏就要取代遥辇氏，你就要成为大契丹的可汗了！”阿保机面色严峻，十分郑重地说：“我为可汗，势在必行。遥辇氏本是我迭剌部先祖拥立的，世世代代，契丹八部中迭剌部最强。叔父在世的时候，官居于越，掌军政要权。我今又以战功，从迭剌部夷离堇（本部大人）擢为于越。可汗又庸弱无能，使众部大人失望。这次八大部大人会议，依祖制推举新可汗，都属意于我。所以，我做可汗是顺乎众望的。我所喜的是这件事，而心上更觉乎着压上了沉重的块垒一样。”述律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几步，转回身，说：“为君主是需要朝乾夕惕、宵衣旰（gàn干）食的。治国理民又必须会用人，而甄别遴选贤能又是不易的。你觉到心有重荷，临大任而知忧，正是能把契丹治成强盛的良端。”阿保机说：“我为王以后，要把契丹治理得如中原一样。你要助我完此宏愿啊。”述律平郑重地说：“你的大业即我的大业！”阿保机快慰地看着比他小七岁的妻子，信任的目光里含着幸福与自豪。这时，外面传报：“耶律海里大人到！”

耶律海里，字涅剌昆，是遥辇朝第六代可汗昭古可汗之后。契丹族本是鲜卑族宇文部的分支，北魏时就分布在辽河以北地区。古契丹分为八个部落，传说八部首领本是同胞弟兄，是一个乘白马漂浮于土河（内蒙古老哈河）顺流而下的男子，与一个乘小车驾灰牛顺潢（huáng黄）河（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而下的妇人相遇于木叶山结为夫妻所生的。这对夫妻被契丹人尊为始祖。后来，在隋朝开皇元年（公元581年），契丹部落在纥臣水（潢水）一带繁盛起来。唐朝初年，契丹出现了大贺氏朝，仍分八部，确立了大贺朝可汗由八部大人三年一推选的制度。所推出的可汗都是大贺氏族中的人。当选为可汗的，经三年任期后，再经推选可以连任。唐太宗贞观年间，契丹臣属大唐，唐朝在契丹居地设松漠都督府，任大贺氏窟哥可汗为松漠都督，封“无极男”，赐姓李。各部大人称刺史。契丹自此归唐政府直接管辖。唐玄宗天宝四年（公元745年）时，遥辇氏代替了大贺氏，迭剌部的首领就推选出遥辇氏迪辇俎里为可汗，遥辇朝开始了。迪辇俎里号阻午可汗，受唐封为松漠都督、崇顺王，受唐赐名为李怀秀。遥辇氏传了九代，到痕德堇可汗，军政大权控制在耶律阿保机手中。痕德堇晚年不能理国。宗亲耶律看出阿保机势力已成，遥辇氏必将被替代，就与阿保机交好，并筹划利用三年一选的旧制推举阿保机为王。一则阿保机战功卓著，击奚部，讨室韦，掠燕、代，扩展了契丹的辖域，增加了人口，诸部夷离堇无不心服。二则海里从中游说，说服诸部大人改选可汗。所以，这次会议，诸部大人一致决定请痕德堇退位，推阿保机为王。会议一散，海里就来于越府了。阿保机和述律平见海里一进大帐，帽子、肩上还挂着雪花呢，便说：“又下雪了？”海里说：“下得很紧呢。”宾主落座后，海里说：“诸部计议已定，明日即上表，请可汗禅位。于越即位后，我契丹隆兴有望了！”阿保机惊讶了：“何其速也？”海里说：“众望所归，皇天佐命啊！”阿保机喟然叹道：“痕德堇可汗自唐天子天复元年（公元901年）即位，连任至今，六年来虽无大善，也无大过。一旦废置，我于心殊不安啊！”海里说：“此事，我已入宫对可汗面谏过，劝其退位，他自己也说：‘禅代是祖宗遗制，大位唯有德者居之。如果阿保机为诸部推举出来，我就退位让贤。’所以，于越当以国事为重，勿拘常人之情。”当下，阿保机吩咐摆下酒席，留海里共饮。述律平作陪，三人在饮酒间又议论国事，十分欢洽。掌灯后，海里刚要告辞，忽然宫中内臣到，召阿保机和众臣入宫——可汗已病危了！

唐天祐三年（公元906年）冬十二月，痕德堇可汗死去，阿保机被推选为王。转过年正月庚寅日举行柴册礼，阿保机正式即王位。这柴册礼是契丹旧制，凡是被推选为王都要举行这项仪式。这天，阿保机在各部大人和文武臣僚的拥护中来到用木柴搭成的柴坛下，先入“再生室”，行“再生仪”毕，又向东拜日（因为契丹人崇拜太阳），而后乘马，由他母亲族中的老者牵马，侍从跟随，向一个土冈走去。途中，阿保机纵马奔驰一阵子，从马上下来，做踣（bó帛）的样子，老者与侍从们忙上前用毡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登上土冈。诸部大人、文武将官排列整齐，向土冈遥遥下拜。阿保机命从人到众臣前宣谕：“我无德能，诸公何不另选贤德？”众臣齐说：“可汗功高望重，四方归服。臣等愿听可汗之命！”从人又代阿保机问：“你等愿听我差遣？”众臣齐呼：“唯命是从！”从人回到土冈上见了阿保机，把众人的答话重复一遍，阿保机便乘马回到柴坛下，接着，众臣朝拜。点燃柴坛，火焰腾空，告祭上天。

阿保机为契丹王的这年，唐朝灭亡，朱全忠自立为帝，建立了梁朝。守幽州的唐节度使刘仁恭在这年四月被其子刘守光囚禁起来，刘守光自称幽州卢龙军节度使。幽州，即今之北京，与契丹南边毗邻。阿保机曾多次率兵攻掠幽州地界，和刘仁恭打过几仗。在战争中，幽、代等地大量汉人被俘掠到契丹境中，内中有不少饱学之士，如康默记、韩知古，都受到阿保机器重。契丹人古来以游牧为业，在阿保机的祖辈掌权的遥辇王朝时，农业、手工业已经出现。阿保机为王后，境内汉人渐渐增多，农业、手工业也就日趋发达。他任命康默记掌管刑律，处理民事纠纷；任命韩知古安置汉人，都颇见功效。阿保机为了让汉人安心定居，在公元902年，他还任迭剌部夷离堇的时候，就在可汗所居的龙廷建筑了城堡，取名龙化州。这龙化州是汉朝北安平县故地（今昭乌达盟八仙筒一带），位于土河东南。他做王之后，仍居此地。在他为王的第三年，为了与幽蓟等地互通贸易，又在炭山（今河北张北县境内）的北面建羊城，作为通商之地。在对其他部族的战争中，阿保机又不断取得军事上的胜利，到他为王的第五年春天，他亲征西部奚人和东部奚人大获全胜，占有了奚、霫（xí习）两大部族的全部地盘，使契丹的领土有很大扩展，东临渤海，西逾松漠，北抵潢水，南括白檀（今北京密云东北）。

五月初五端午节，契丹语叫“讨赛咿唲（ér儿）”（又音译为“讨赛离”）。“讨”，是五；“赛咿唲”，是月。这天，阿保机和述律平大宴群臣，君臣们都在衣襟上别着艾叶，臂上缠着五彩丝绳儿打成的“合欢结”，头上簪戴着用丝线扎成的小人儿形状的“长命缕”。膳房里渤海厨子做成了精美的艾糕，先进献给阿保机和王后述律平，阿保机又命分赐群臣。然后，君臣们开怀畅饮，有说有笑，尽欢而散。

当晚，阿保机和述律平正在后帐殿对坐说话，侍臣报：“王弟安端妻粘睦姑入宫求见。”阿保机看看述律平，吩咐：“召她进来吧。”而后才对述律平说：“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述律平说：“我也纳闷儿呢。”

粘睦姑进来了。这是个年轻俊秀的女人，此时神情却带着惶恐不安，一进帐就跪伏在地，口称：“臣妾死罪！”

阿保机夫妇俩吃了一惊，忙示意侍女们退出去，然后，阿保机说：“弟妹有话起来说。”粘睦姑没站起来，向前膝行两步，仰起脸来，又说：“请可汗恕我死罪，才敢具陈。”阿保机说：“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快起来！”述律平上前拉起粘睦姑，说：“有什么紧要事，你就说吧。”粘睦姑这才说出一件令阿保机震惊的大事来……

阿保机有五个弟弟：二弟剌葛、三弟迭剌、四弟寅底石、五弟安端、六弟苏。剌葛性情粗暴、狠戾、愚顽，迭剌聪慧、急躁，寅底石生性怯懦、无主见，安端机警有谋，苏性格柔顺。阿保机称王后，剌葛就十分高兴，曾在打猎的时候对几个弟弟说：“可汗由我们耶律家做了！以后三年一推举，我们也可以当可汗了！”谁知，阿保机当了三年的可汗，诸部无人提出更选。一晃，阿保机已做可汗到了第五个年头，明年就又到推选之期了，而阿保机的可汗大位坐得很牢，看样子还会连任下去。剌葛沉不住气了。他邀了迭剌、安端相商，说：“阿保机一晃就连任两期了，至今毫无让位之意。他要老连任下去，咱们哥几个哪年哪月才轮上当王？”迭剌说：“我看你息了这个念头吧。他一心要学中原，效汉法，革故鼎新，你看不出来吗？他大志未遂，大业未就，能让位给别人吗？”剌葛眉毛一立，眼珠子一翻，腮帮子疙瘩肉一努一努的，狠狠地说：“三年一代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他不愿意让位，我就强取！怎么样，你们敢跟我一起干不敢？”迭剌看着安端，问：“五弟，如何？”安端款款地说：“他三年之期未受代，倒也没什么。遥辇氏诸可汗，不都连任数任吗？不过，要逼他受代，倒是宜早不宜迟。等到他根基牢固的时候，再让他受代就晚了。”剌葛大喜，说：“这么说，咱们的心思是一致的了。再把寅底石找来，一起干！安端、迭剌，你们心计多，想个妙着，干脆利落地把阿保机赶走！”他们弟兄几个商量几次，决定下来如何发难之后，安端在剌葛家吃醉而归。粘睦姑问他：“近来，你总到二哥那里，有什么事？”安端喷着酒气，嘿儿嘿儿笑而不答。粘睦姑白了他一眼，说：“笑什么？准没好事！”安端哈哈笑了，说：“没好事？你过来，我告诉你。”粘睦姑坐到安端身边，安端搂着她脖子，在她耳边叽叽咕咕把谋反的事说了。粘睦姑吓得脸色骤变……

阿保机得到剌葛等人谋反的消息后，即派人连夜把安端抓来，经过审问，安端不得不供认了。剌葛、迭剌、寅底石也被抓起来。这次谋反，被阿保机平息于未然。述律平问：“你将如何发落他们？”阿保机反问：“你看呢？”述律平果断地说：“谋反，杀无赦！”阿保机露出一副疑难神色，说：“韩知古、萧敌鲁、康默记等人也这么说。然而，我不能以极刑处置他们。”述律平试探着问：“你怎么打算？”阿保机说：“赦免。”述律平愕然了。阿保机说：“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同胞兄弟——同胞兄弟谋反也该依法处斩！只是杀他们，怕要引起部落大人生疑，从而生出大乱来！”述律平恍然大悟，叹口气，说：“要革除三年一代的旧制，学习中原君主，不易呀！你想得周到，剌葛谋反，正是以替代为借口。诸部首领自然也是要守旧制的，他们如果见到剌葛被诛，是会完全看出你要废掉禅代旧制之心的，为了维护旧制，他们难免也要谋反了。”说完，她问阿保机：“你是这么想的吧？”阿保机点点头。

阿保机率群臣和剌葛、迭剌、寅底石、安端登上山冈，设下香案，杀牛宰羊祭天地。剌葛等四个垂头丧气地跪伏在供桌前，心怀惴惴，不知阿保机要把他们怎么处置。阿保机走过来，拉起剌葛等，说：“你等知罪吗？”剌葛忙说：“知罪了，知罪了。”阿保机饱含感情地说：“你们是我的手足弟兄，外人尚且辅佐我以成王业，你们怎可以为乱谋反？念在同胞份上，我宽恕你们。以后要安分守己，勿生不轨之念了！如有悔过之心，速对天发誓。”剌葛等意想不到阿保机如此轻易地饶了他们，急忙跪下，对天发誓：“我们决不再生异心，如再生事，天地不容！”发了誓，又叩谢阿保机。这事之后，阿保机为了安抚剌葛，命他离开朝中，到迭剌部去任夷离堇，嘱咐他：“二弟，我把迭剌部大权交给你，望你恪守誓言，忠于职守。”他想这样宽厚地对待剌葛，会感化剌葛不驯之心的。剌葛也感激涕零地辞别阿保机，上任去了。为了奖赏粘睦姑告密之功，封粘睦姑为晋国夫人。然而，阿保机的忍让妥协终究没能使剌葛等人依顺。一年以后，也就是阿保机为王的第六年——这又是三年一代的期限之年，冬十月间，剌葛奉命攻平州（今河北卢龙）。当他攻破平州回师的时候，又勾结迭剌、安端、寅底石等贵族子弟反了。此时，阿保机正南征术不姑部获胜班师，走到北阿鲁山下，忽有探马飞报：“剌葛、迭剌等率叛军阻扼北归之路！”北府宰相、王后述律平之弟萧敌鲁说：“剌葛怙恶不悛，背弃誓言，请命臣引兵击之！”阿保机召集心腹谋臣商议。康默记说：“剌葛等以兵阻道，再次反叛，正值主上即位六年之际，这显见又欲逼迫主上行禅代之事。主上既欲效法中原，则中原之君从无替代之举。请下诏废除此制，以绝剌葛不臣之志。”韩知古说：“康君所论虽切中事理，然而我以为诸部尚存，剌葛之心恐亦七部大人之心，如下诏废除旧制，难免诸部亦乘机生衅。不如趁七部大人在军之机，行燔（fán凡）柴仪告天，以示主上受诸部之请，继续为王，使剌葛处于孤立，放弃邪心。此乃不战而克敌之策。”阿保机听了，说：“此计正合我意。”于是，他下令大军不复北上，转而南来，退到十七泺，立即大会臣下，七部首领也自然参加了。大帐中，阿保机部下文臣武将，事先已得到韩知古的通知，当阿保机一说：“我已为王六年，今又当代期，诸部大人尚无人提起禅代事，诸公有何见教？”萧敌鲁手扶挎刀，厉声说：“臣之见：大王在位，战功迭至，四方宾服。臣请燔柴继主大位。”他一开头，众人纷纷赞同。有权推选可汗的七部首领，一是尚未准备，陡然间被这声势震住了；二是阿保机刚征服术不姑，众首领确实心服。因之，也随和表示赞同。当天，阿保机就在十七泺燔柴告天——名正言顺地继续当王。

“啊！”剌葛惊呆了！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报告他阿保机燔柴告天的安端，久久地才说出话来：“他依祖制，又当可汗了！”安端冷冷地说：“先发制人啊！让我们无话可说，无柄可握，无口可借！”剌葛怔怔地问：“咱们怎么办？”迭剌说：“众部既然又推他为王，我们如果再跟他顶对下去，就要干众怨，犯众怒了。赶紧顺水推舟，向他谢罪，尊他为王。否则，我们已处下势，将更加不堪了。”剌葛一捶大腿，颓丧地说：“事已至此，幸好我们没跟他见仗，只好向他谢罪告饶吧！”

第二回　为大业智后礼贤才　平乱阶雄君诛逆弟

梁开平五年（公元911年），即阿保机为王的第五年秋八月，囚了父亲刘仁恭，自立为卢龙节度使的刘守光觉得当一介镇帅太无味了，竟自立为皇帝，以幽州为巢穴，国号“燕”。且说幽州有一奇才，姓韩名延徽，字藏明，安次县人氏，累世为官，他在刘仁恭属下从幽都府文学升到幽州观察度支使，掌管财赋。刘守光自为镇帅后，派韩延徽出使契丹。阿保机在龙化州帐殿召见他，他长揖不拜。阿保机见他傲慢，问他为何不拜？他说：“契丹乃唐之一镇，我亦唐臣，岂可下拜？”阿保机便把他扣留了。王后述律平从康默记口中早听说过韩延徽的名字。她听到阿保机把韩延徽扣留在客馆。实同软禁，就问阿保机：“为了什么动怒呢？”阿保机说：“此人倨（jù具）慢无理！”述律平说：“他持节来使，不肯屈挠，不正是贤士吗？况久闻此人博学洽闻，有经营济世之才，我朝兴业，正需这样的人啊！”阿保机笑了，拈着胡须，说：“你说的是。我即召他前来，以礼相待。”述律平一笑，说：“你刚打了人家一巴掌，纵把人家拉过来揉三揉，人家心里能服气吗？”阿保机说：“依你呢？”述律平站起来，说：“周文王渭水访姜尚，汉昭烈南阳顾孔明。咱们用不着跑远路，到客馆去礼贤下士就可以了。”阿保机哈哈一笑，说：“好。”

韩延徽正坐在馆中看书消遣，门一开，门口出现了一男一女——哦，契丹王和王后！他把书放下，不动声色地看着笑容可掬地进了房门的阿保机夫妇。阿保机行汉礼，一拱手，说：“韩先生余愠未消乎？”述律平笑着说：“咱家与可汗一来谢唐突之罪，二来访贤。”韩延徽不好再矜持，忙站起来答礼。三人坐下后，述律平笑道：“可汗与我到这儿来，一是向先生谢罪，二是向先生请教的。”阿保机随即说：“在殿上对先生不恭，还望勿怪啊。”韩延徽见他们如此坦诚，忙起身施礼，说：“岂敢岂敢。”阿保机拉住韩延徽的手，让他坐下，说：“久闻先生学识渊深，何以教我？”韩延徽说：“请问大王之志？”阿保机说：“仿效中原，统一北土。”韩延徽点点头，说：“中原君主无替代之说，契丹可汗三年一代是君权未立之征。效法中原，首当废旧俗，去替代之制，行君主集权，使诸侯知尊王，知君臣之道。”阿保机和述律平听得入神，不住点首。韩延徽又说：“契丹经过征伐，扩土域，广人民。而今境内汉、胡同处。汉人以农耕为业，欲使汉人安居乐业，就须修筑城隍，建设居舍，汉人才能定居下来，不然，他们不习北人游牧习俗，必生思乡之心，便会流亡，这样，可汗虽掠来他们，却是留不住他们的。”……他们从文治说到武功，谈得十分融洽，阿保机乘机说：“北魏太祖得张衮，龙兴代北；西秦苻坚得王猛，虎视江东。此皆蕃主得汉臣之故事。愿先生留下，佐我契丹以成大业，建不世之功勋，垂千古之英名如何？”述律平也说：“以先生王佐之才而辅刘守光一庸奴，实是明珠弃于暗室了。”韩延徽的心里明镜一般，他既知阿保机是个创业的雄主，也知道刘守光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庸奴，更看到中原干戈扰扰，他想施展才华是无用武之处的。当下，又见阿保机夫妇对他礼敬，更把他比成了前朝的名相，正触动心事。于是，韩延徽再次起身，施礼说：“臣蒙主上厚爱，愿为王前驱。”阿保机夫妇大喜，阿保机握住韩延徽的手久久不松开。

自此以后，韩延徽竭忠辅佐阿保机，在治理国政、制定典章等方面出力甚多。剌葛等谋反，阿保机出征在外，韩延徽就留守龙化州内。

且说剌葛等二次谋反未遂之后，剌葛、迭剌、安端等分别派人来见阿保机“谢罪”，阿保机对来人表示许剌葛等自新，然而剌葛的兵马依然在握。阿保机回到龙化州召韩延徽密议，韩延徽说：“《春秋》重视一统，所以开卷即书‘元年，春，王正月’。王，即周天子。《公羊传》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汉书·董仲舒传》载董仲舒语：‘《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即是说诸侯都应受天子之统制，不可以自专。所谓‘大一统’，‘大’，赞美也，即赞美一统。今契丹诸部尚无一统尊王之心，犹抱替代之旧风，契丹如何强大？剌葛等正因守旧俗，存非分之想，才累次作乱，故此，如不彻底泯除，王位不宁，大业难成！”阿保机说：“你说的是，我决心定了！”于是，七年（公元913年）正月，阿保机在大年初一就下令出师，以迅雷之势，在十一日就抵达剌葛等人所在的赤水城。剌葛等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假意归降。但是，当阿保机又一次宽恕他们之后，剌葛和寅底石就率本部兵马北上了。三月初，剌葛在潢河附近准备称王。这时候，尚在南边的迭剌想当奚王，和安端假意朝见屯扎在芦水的阿保机。结果，不等迭剌提出请求为奚王的事，阿保机就把他俩扣押了，把他俩的一千多骑兵也分隶于诸将下，而后，引兵急速北上，来攻剌葛。剌葛听到阿保机大军杀来的消息，立即引所部向北逃去，并派寅底石引一哨人马去西楼（后来的辽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林东镇南）焚掠阿保机的行宫。

因为西楼距龙化州不太远，寅底石兵犯西楼的消息很快被留守龙化州的王后述律平得知了，她立即命大将蜀古鲁率兵救援西楼，蜀古鲁率精骑三千，日夜兼程，赶到西楼，正值寅底石在纵兵放火，远远就看见烈焰腾空，听见人喊马嘶。蜀古鲁一马当先，率兵杀了过去。西楼行宫的砦（zhài寨）墙已被叛军捣得破牙烂齿，毡庐帐殿（此时还没有修筑砖木宫殿）也都被烧，叛军们正在火场中抢掠财宝和居民、牲畜。寅底石骑着马，在乱马之中东呼西喝，一眼看见远处矗立的明王楼，便用枪一指，大叫：“那楼为什么还留着？给我烧了它！”他手下一员将官立刻引几十名兵丁，奔明王楼去了。寅底石看着他的兵马任意践踏西楼之地，正狠戾地发出笑声，忽听一阵马蹄声逼来，回头一看——蜀古鲁引兵杀到了！寅底石毫无防范，他的兵又乱哄哄地忙于焚掠，散的到处都是，根本无队无伍，如一窝乱蜂，他想集合他们应战如何来得及？这样，蜀古鲁人马风驰电掣一般杀上来，寅底石的兵马就被冲得稀里哗啦，不少人糊里糊涂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呢，脑袋就被砍去半边，身上就被捅了窟窿。蜀古鲁挺枪直取寅底石，寅底石仓促接战，他虽然凶狠，可心慌意乱，一个失神，肩膀就挨了一枪，吓得他拨马就跑。蜀古鲁追杀了一阵，赶紧又命兵士灭火，抢救行宫物什。结果，除了天子仪仗所用的一些旗鼓之外，其余宝物一无所得。西楼成了一片废墟，明王楼也被烧塌了。

阿保机率军从南境北上，到土河岸边，他传令安营，休兵秣马。统领相当禁卫军的腹心部兵马的萧敌鲁进帐来见阿保机，说：“寅底石把西楼的帐殿、粮草、辎重全焚掠一空，西楼的民、畜也遭杀掠殆尽，如今他已和剌葛北窜，大王为什么不急速进兵追剿，反而在此地歇兵呢？”阿保机说：“歇息一下，一来有利于我军积蓄锐气；二来放剌葛跑得更远些——他们越往北僻之地跑，离家乡就越远，叛兵们就会更生思乡之情。那样一来，剌葛的军心必乱。待过一段时日，我军乘其军心涣散之际，掩而杀之，可一举成功啊。”为了鼓舞士气，阿保机又把擒安端时所获得的资财、牲畜分赏给将士们。到了四月，他才传令出兵，北追剌葛。大兵出击的第二天，行到一个叫弥里的地方，探马飞报：剌葛、寅底石在所驻地面向木叶山方向举行射鬼箭之礼，厌禳阿保机！这可把阿保机君臣上下都吓住了。木叶山是契丹人祭祀的神山。射鬼箭是把一个人绑在树上，用乱箭射杀，用来厌禳敌人的仪式。相信神灵的阿保机怎能不生悚惧？他也把一个叫解里的叛人绑在树上，举行射鬼箭仪式，来咒剌葛。他看到解里浑身中箭，成了个大刺猬，他的心才踏实下来。

从正月出兵，先往南，擒了安端、迭剌之后，又往北追剌葛。虽然在土河边休息了几天，毕竟是长途奔跑，人马劳顿得很了。再加上天气尚寒，所到之处水草尚未全部解冻和返青，尽管军中载有辎重，人吃的、马吃的粮秣也日渐空乏了，又有不少因奔走而失弃了，所以阿保机的将士近来开始挖野菜、草根充饥，病饿的不少，死的也每天都有。偏偏剌葛又离得很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追上的。阿保机心里着急，催军急进。为了充饥，他命令杀掉队伍中多余的马匹、牲口。这天，大军追到达里淀，探报到：剌葛现在培只河。阿保机舒了口气，总算追上了！他立刻选出轻骑三千，亲自率领，向培只河杀去。这培只河距达里淀百里左右，轻骑如风，半日不到，就在培只河与剌葛叛军遭遇，展开了一场血战。剌葛的部下确实因远离故土人心涣散了，暗自逃走的已经不少。此时，阿保机轻骑突然袭来，剌葛的人便如炸窝蜂一般惊溃了。剌葛不敢硬战，率兵就跑，却把部下的家小、奴仆和牲口、辎重丢下了，尽成了阿保机的俘获物。这次袭击的胜利，壮了阿保机的军威。阿保机不给剌葛喘息之机，随即命北府宰相迪里古为先锋，追击剌葛，又命室韦、吐浑等部酋长分五路包围剌葛，阻止剌葛逃窜。迪里古的先锋部队追上剌葛的时候，剌葛的败兵刚要吃午饭，还没吃呢，剌葛只得整饬兵马，列阵迎敌。剌葛对将士们说：“阿保机苦苦相逼，今日这战，是生死关头，战或能胜，逃必死！”追随剌葛的寅底石和那些王族贵胄也感到今日非拼死不可了，所以，都严勒本部士卒，同心接战。一时之间，剌葛的军阵还着实严整。迪里古人马列开阵势后，没有发起进攻，只派他弟弟遏古只率一队骑兵去接近剌葛阵，浮掠一下，发一阵箭。如此数次，也射杀剌葛不少士卒。剌葛见迪里古军容威肃，也不敢发起攻击。就这样，两军一直相峙到太阳西斜的时候。剌葛进不敢攻，退也不敢轻退一步，心里急如焚火。他的将士肚子里咕咕直叫，阵容开始显出松懈。迪里古勒马持枪，看时机已到，传令擂鼓鸣角，指挥人马分三路向剌葛大阵杀上去。剌葛在阵中看迪里古人马杀上来，也挥兵迎上来，两军才交锋，剌葛的左队就乱了。剌葛气得哇哇乱叫，怎么也压不住阵脚，眼瞧着他的兵崩溃逃散，他无奈也掉头就跑。

为了逃得快和减缓迪里古追击速度，剌葛让所部把辎重边跑边扔。跑到一条名叫柴河的水边，已跑了整整一夜，众人精疲力竭，纷纷下马，横躺竖卧。才歇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听四下马声传来——室韦、吐浑等部的伏兵杀来了！剌葛跳上马就跑，他的部下有的跟他跑，有的连动也不动，只等投降了。

阿保机得报剌葛奔窜，其部下数千人投降了，就命迪里古等继续追击剌葛，又传令把投降的士卒全部放归乡里。四月底，他的大军到了扎堵河畔。五月初，迪里古渡过扎堵河，第二天就在榆河边生擒了剌葛。寅底石自杀未遂，也被活捉。这场叛乱才算平息。这次剌葛叛乱，许多贵族也参与了。八月间，阿保机回到西楼，把逆党二十九人全车裂了。剌葛、迭剌、安端、寅底石四个，阿保机不忍杀死，杖责之后释放了。这次叛乱给契丹造成惨重损失，人口、牲畜在途中、战中竟死去十之七八！阿保机在批准诛杀随从作乱的王族三百多人的时候，也叹息说：“这些人恣行不道，涂炭生灵，焚杀抢掠，民间昔有万马，如今竟落到步行！不杀这些人怎么行？”

韩延徽等谋臣对阿保机说：“应该制定礼仪，约束臣下，使臣子皆知尊王之理。”阿保机就让韩延徽等依中原制度制定礼仪。经过两年的休整，在阿保机为王的第十年（公元916年）春二月初一，接受了迭剌部夷离堇耶律曷鲁为首的群臣表章，决定登极称帝。二月十一，在龙化州东金铃岗筑坛举行了登极仪式。阿保机被尊为大圣大明天皇帝，述律平被尊为应天大明地皇后。这年正式建年号为神册元年，立耶律倍为皇太子。阿保机称帝是依中原朝廷的体制而行，立太子就确立了皇权的世袭统治。原始的部落联盟选举首领之制结束了，国家诞生了！

神册三年，阿保机命康默记负责，在西楼建设城廓，修筑宫室，作为国都——皇都（后来的上京）。一百来天，皇都城就修成了。

一天，阿保机召群臣，问：“国家已立，卿等看应尊奉哪位神祇？”契丹人是信佛的，故许多大臣说：“应当敬事释迦。”阿保机摇摇头，说“佛不是我中国之教。”在座的太子耶律倍起身说：“至圣至德，受万世尊仰，莫过于孔子。当先敬孔子。”阿保机点头笑了，说：“太子之言，正合朕意。”他下诏在皇都建孔庙，同时也建道观和佛寺。神册四年，阿保机又修葺了辽阳故城，让汉人、渤海人住进去，并采取中原制度在辽阳置东平郡。在不断对中原州县进行攻掠的战争中，许多内地汉人被俘到契丹。阿保机就以唐朝州县名称筑城，安置这些汉人。比如从檀州（今北京密云）俘来的人，就让他们住到新建的檀州（今辽宁康平东南）；从三河（今河北三河）县来的汉人，就住进新建的三河县（今辽宁沈阳）。这些汉人也就把中原的习俗、生产技术带入了契丹，契丹的农业也空前发展了。汉文化的影响日益扩大，契丹的封建社会也加快形成。神册五年正月，耶律鲁不古和突吕不仿照汉字，创制了契丹大字，九月正式颁行使用。天赞年间（公元922—926年），迭剌又奉阿保机之旨创制了契丹小字。契丹字虽出现了，但广泛使用的还是汉字，朝廷的诏、令、奏议，对中原、西夏的国书，对地方下达的文牒全用汉字。在天赞四年以前数年间，阿保机不但屡次派兵攻掠幽、蓟，还征服了室韦、党项、回鹘等许多部族。契丹越来越强盛了。

第三回　大元帅计夺同胞国　皇太后谋诛异己臣

契丹东北方有个深受汉文化影响的渤海国，位于牡丹江上游一带。国王大荣祚在唐玄宗时，受唐朝封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所以世称渤海国。渤海国也就是唐朝忽汗州，是唐朝的地方政权。阿保机征服了许多部，唯有渤海没有被征服。他为了解除南进中原的后顾之忧，决定灭掉渤海国。于是，在天赞四年（公元925年）十二月下诏亲征，皇后述律平、皇太子耶律倍、皇子耶律德光等都随驾出征。闰十二月中，大军包围了渤海国的扶余府（今吉林农安）。此时渤海国国王名叫大湮（yīn音）潠（zhuàn），是个庸弱的人，国势很弱。所以，契丹军所向披靡，长驱直进。次年——天赞五年的正月，契丹军攻下扶余府。两天后，安端和萧阿古只率领的一万先锋部队北进，击败了渤海的大队人马。皇太子耶律倍和皇子、大元帅耶律德光，南府宰相、皇弟耶律苏所率的人马同时包围了渤海都城忽汗城（今黑龙江宁安县西南东京城）。忽汗城里的渤海王大湮潠为契丹军凶猛的来势震慑了，惊恐万端，盘思无计，只得派人出城，向阿保机纳表投降。

渤海国被阿保机以破竹之势迅速地灭亡了。二月，阿保机改天赞五年为天显元年。若依以往出兵惯例，得胜后并不久留，很快便回师。而破忽汗城，灭渤海国后，阿保机却安营在城外，毫无班师之意，而且连连两次亲入城里，检阅府库物资。皇后述律平发现阿保机自兵围忽汗城的时候起，就时时独坐沉思，或骑马散步。他有什么心事呢？由于行军在外时，皇帝、皇后各立宫帐，述律平见阿保机不似往时，军国事无论大小都与她计议，心里更生疑团。一天，述律平到阿保机大帐来，在帐外，竟被侍卫拦住，说：“皇帝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述律平登时脸色一变，吓得侍卫后退，不敢抬头，她大步径入，只见皇弟迭剌和苏正与阿保机促膝谈话。耶律迭剌和耶律苏见皇后到，怔了一下，立即站起来行礼，说：“臣恭请皇后安！”述律平满面春风地说：“两位兄弟何必多礼？坐下吧。”阿保机冷冷地看看述律平，勉强一笑，说：“朕正与三弟、六弟论古谈今，你来了。”述律平笑了一下，坐下问：“大军既已克敌，什么时候班师？”阿保机说：“渤海乃大国，大湮虽已降，各州郡难免尚有思叛者，待平静之后班师吧。”述律平又问：“将派谁镇守忽汗城？是三弟？是六弟？”阿保机说：“此事未议，你看呢？”述律平说；“我也没想好呢。”她在大帐坐了会儿，四个人都没话说，她就起身出来了。二月十八，阿保机、述律平同坐帐殿，朝见群臣，渤海国旧臣们也列在班内。述律平只当是常行的朝会，万没料到，阿保机郑重地下诏：

改渤海国为东丹（东部契丹的意思），忽汗城为天福城。册立皇太子耶律倍为人皇王、东丹国主。以皇弟耶律迭剌为东丹左大相，渤海旧老相为右大相，渤海旧臣大素贤为左次相，耶律羽之为右次相。

述律平惊呆了！近几年来，她对长子耶律倍倾心中原文化、制度到了亦步亦趋的程度，多次表示过忧虑。她以为耶律倍简直成了只知念书的儒生，比起有智有勇的次子德光来差远了。而今天，阿保机突然册立耶律倍为东丹国王，又为耶律倍设置了四相，这用意不很明白吗？阿保机是要为耶律倍先安排下立足之地，使其控握实权，以防日后有变啊！那么防而又防防谁？还不是防她这位皇后？因为她偏爱的是耶律德光啊！述律平心潮翻滚，脸色如霜。在她愠怒沉思时，见耶律倍已经头戴十二旒（liú流）皇冠，身穿衮龙服上殿了，东丹的四相也一律汉冠汉服，蹑足其后，上殿谢恩。当下，耶律倍就下制：

东丹国改元为甘露元年，朝仪、制度一律行中原汉法。大赦国内。

东丹国的朝廷已立，以天福为都城。阿保机仍未班师，三月初二派康默记、韩延徽攻长岭府。三月十一，阿保机入天福城，驾幸东丹王府。三月十三，原渤海安边、鄚（mào帽）颉（jié洁）、定理三府叛，阿保机命皇弟安端去平叛。述律平盘算着：好啊，你一次又一次幸天福城，有什么机密话嘱咐耶律倍呢？过去一反再反的迭剌和安端，如今你也亲信重用上了！

三月二十六，安端平定三府，归营献俘。三月二十八，阿保机又驾幸东丹王府。二十九，传令：班师！大军撤离，车驾起行的时候，东丹王耶律倍率东丹百官出城送驾。耶律倍跪伏道边，痛哭流涕，阿保机也落下泪来，父子难舍难别。述律平说：“儿啊，你父皇已为你安排妥当了，你要好好治理东丹呀！”耶律倍叩头，说：“儿臣敢负父皇、母后之恩？愿父皇、母后圣体康泰！”车驾起程了，耶律倍率群臣送了一程又一程。四月初一，大军到伞子山安营。四月初五，耶律倍才拜辞父母，率群臣回转天福。阿保机又引大军登程。这次班师行动迟缓，大军一天走不了十里、二十里。述律平知道阿保机仍不放心呢！她已下定决心：废掉东丹王！要让次子耶律德光成为皇太子，继承帝位！她暗中把耶律觌烈找来，密授机宜。这耶律觌烈是东丹次相耶律羽之的哥哥，领了皇后密旨，自去行事了。

五月中，南海、定理二府叛。阿保机正要派将去平息，述律平说：“派德光去吧。一则他是弟弟，应该为兄出力，才更显出鹡鸰友爱之义；二则他是大元帅，出兵平叛，职分所当。”阿保机握须思索，点点头，说：“愿他们兄友弟恭。弟代兄服劳，是正理。”述律平从嘴角绽出了一丝诡谲的微笑。耶律德光奉旨出兵了，六月中，平定二府的捷报传至行在。阿保机得到捷报先是很高兴，可是到了七月，却不见德光回来，他开始疑虑了。七月初二，忽得报：铁州反，大元帅已率兵去征诛。阿保机的心发冷了，他悟出了耶律德光的用意：借助东丹平叛为名，占领东丹的州郡！他命人传旨给德光：铁州平后，立即回师！到了初十，德光派人送来了铁州已平的捷报。阿保机坐等德光回师，到了七月十六日，却等来了皇弟、东丹左大相迭剌被刺身亡的噩耗！阿保机只觉心里一阵发凉，头也晕了，眼前金花乱迸，暗叫一声：“倍儿的东丹保不住了！”就昏倒在御榻上。大军在皇后指挥下，七月二十来到扶余城，扎营于城外。阿保机病倒了。

应天皇后述律平派兵守住御帐，不准文武大臣惊扰皇上，军中大事都由侍臣禀奏皇后处置。阿保机病情急转直下，这天，他在恍恍惚惚中看见述律平坐在榻边，他嘴唇抖动着，强使力气，说：“德光回师了吗？”述律平说：“东丹境内叛乱未靖，他怎么能回师呢？”阿保机眼瞪得快要努出眶外了，喘着大口大口的气，说：“东丹事，由倍儿去办，命他回师！”述律平一笑，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阿保机气得噎住了，只是用手指着述律平，两眼冒火。述律平说：“皇上安心将养吧。”便站起来走出御帐。七月二十七，天刚刚发亮，有人看见一道火光，宛似黄龙，约有一里长，环绕在行宫上，接着就是黑烟一片，直上天空。这火这烟，一天多才消散。第二天壬午（二十八），皇后升御座，告诉群臣：“皇帝于昨天晏驾了。”群臣无不吃惊，纷纷跪伏地上，号哭声顿时大作。阿保机死时，年五十五岁。皇后述律平摄行皇帝大权，临朝称制。她在扶余城住了些天，八月初，康默记、韩延徽攻克长岭府的捷报到，又过三天，她传旨护大行皇帝梓宫西归皇都。

在述律平人马西还途中，耶律德光的大军就把东丹境内所有州郡全占了。那位人皇王耶律倍只坐守一个天福城，拥有一个有名无实的“朝廷”了。当他听到父皇驾崩，也忙赶到军中，护梓宫西还。九月初八，皇弟、南府宰相耶律苏也“薨”了！九月十三，述律平护梓宫回到了皇都城。康默记等回师后，皇后即命他去修建阿保机的陵墓。

按规矩，老皇上死了，太子应在柩前继位的。但是，述律平摄政，不提这件事，耶律倍怎敢提？臣下们也渐渐明白了：皇后是不打算让东丹王继帝位的。十一月间，述律平把耶律迭里、耶律匹鲁等将领、酋长数十人全杀了。到第二年八月，陵墓修成，康默记也死了。阿保机梓宫奉安这天，皇后、东丹王、皇子、群臣都到了陵外。皇后述律平把阿保机生前的数十个近臣叫到面前，说：“你们为我去传语大行皇帝，说我派你们去侍奉皇帝于地下。”便把这些人全杀了。当要杀一个叫赵思温的时候，这赵思温大叫：“臣有奏！”述律平问：“你要奏什么事？”赵思温说：“论与皇帝最亲最近，莫过于皇后。皇后为什么不亲去侍奉皇帝？”这下子把述律平问了个张口结舌，她掩面哭泣着，说：“我岂不愿从皇帝于地下？只是军国大事丢不下啊！”她暗自一咬牙，猛地从侍卫身上抽出佩刀，一刀把右腕剁下来——登时血溅袍襟。她忍痛说：“把我断腕置梓宫中，权当我以身殉吧。”侍臣们一边收拾断落的血手，一边忙着为皇后包扎。这一来，心里不愤的臣下们也无言可说了。

阿保机被谥为“升天皇帝”，庙号太祖，陵名祖陵。所以史书上就称这位契丹（辽朝）的开基创业之君为辽太祖。祖陵所在地，建祖州天城军。这祖州，即今内蒙古林西县。

第四回　甲马空归德光殒命　刀兵相见兀欲为君

人皇王耶律倍的脾气愈变愈坏，他夜里爱做噩梦，白天喜怒无常。自从太祖皇帝梓宫奉安之后，他看出皇后的心思，也知道自己是有位无权的“王”。在一些大臣的暗示下，他只得做出不由衷的事儿来：率领群臣请皇后立大元帅德光继承大统。述律平立即答应，于是，耶律德光在天显元年十一月即位为嗣圣皇帝了。皇后述律平被尊为应天皇太后。他耶律倍仍当人皇王，被软禁在皇都。东丹国的实权则由耶律羽之掌握。羽之是听从皇太后的，奉耶律德光旨，把东丹民人大批迁到东平郡，使东丹人口减少，力量削弱。朝廷又升东平郡为南京（今辽宁辽阳），把耶律倍送到南京居住。南京虽然还有王府，也有一班子臣僚，外表上看是堂堂的王爷，实际上仍是笼子里的鸟儿！他身处此境，性情怎么会好呢？他想到了叔父迭剌、苏之突然死去，想到太祖崩后，太后杀戮大批酋长、将领——这些人都是拥戴他的呀！特别是耶律迭里，正由于上奏太后请立长子继承皇位，才激怒太后，受尽酷刑而后全家遭到抄斩！他更想到今年（天显五年）九月初，耶律德光以为他设置仪卫为名，把人皇王宫里的旧卫卒全撤掉，换成了德光“赐”给他的“仪卫”！这不等于在他宫里安置监视他的耳目吗？他不能再忍受下去。如此下去的话，他难免有一天要糊里糊涂地死在德光的手里！

天显五年十一月，东丹相耶律羽之的急本奏到皇都。耶律德光一看，发出一声冷笑。急本奏的是：人皇王携高美人逃出南京，乘船浮海，投奔中原的唐（五代的后唐）去了。在海边立木题诗曰：“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耶律倍被挤跑了，隐患消除了，德光的帝位没有威胁了。皇太后述律平和耶律德光都感到痛快。对耶律倍的妻子萧妃、儿子兀欲，他们采取笼络手段，让他们母子住到皇都，既能表示抚爱，也便于监视。又在南京设中台省，这样，那本来已有名无实的东丹朝廷便宣告结束了。后来又听说耶律倍在唐朝受到礼遇，改名李赞华。

天显十一年（公元936年）秋，后唐太原守帅石敬瑭反唐，遭到唐军围攻，派使臣到契丹求援。早有心跃马中原的耶律德光便乘机亲自统兵，于九月中南入雁门关，直赴太原。结果，在太原大破唐兵，救了石敬瑭，并册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带。石敬瑭为了对契丹表示感谢，把幽（今北京）、蓟（今河北蓟县）、瀛（今河北河间）、莫（今河北任丘）、涿（今河北涿县）、檀（今北京密云）、顺（今北京顺义）、妫（今河北怀来）、儒（今北京延庆）、新（今河北涿鹿）、武（今河北宣化）、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朔（今山西朔县）、寰（今山西朔县东北）、蔚（今河北蔚县）十六州送给契丹。这样，契丹的统治区就扩大了。耶律德光便下诏：改皇都为上京临潢府，改南京为东京，升幽州为南京。自此，契丹便有了三个京城：上京是首都，东京、南京是陪都。

后晋与契丹和好没几年，石敬瑭死了，儿子石重贵即位后，晋朝的一些大臣耻于向契丹称臣，更不愿石重贵管耶律德光叫爷爷，这样双方的矛盾又爆发了。会同九年（公元946年）秋，耶律德光在幽州大阅诸路兵马，向晋发动了战争。这次进兵中原，因有南京幽州为出兵基地，大军南下，一马平川，所以进兵很迅速。十二月初十，晋军二十万解甲投降。十二月十六，攻到汴州（今河南开封），晋帝石重贵就奉表投降了。第二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在天子法驾的导引下，趾高气扬地进入汴京城。当他入城时，发现百姓吓得直躲，忙传旨说：“我也是人，你等百姓勿要惊怕！”他在汴宫崇元殿受番、汉百官朝贺之后，没在宫中住，仍回城外大营。投降的晋帝石重贵一家子被押解北上，送到黄龙府去了。二月初一，耶律德光身着龙袍，头戴冕旒，驾坐崇元殿，下诏建国号大辽，改元大同。契丹称辽，即自此开始。同时，升镇州为中京。他全忘了在出兵前，离开上京的时候，应天皇太后的话：“你一定要灭晋，我也不好拦阻。只是问你一句话：你愿意汉儿做契丹主吗？你不愿意。那么，你要做中原皇帝，汉人就愿意吗？你此番发兵，要得胜即归，不可在中原称帝，称帝也不会长的。”他真的在汴京当起皇帝来了。正应了述律平的话，他这皇帝在中原没能做下去。中原各镇帅纷纷起兵反辽，太原的北平王刘知远在二月十五称帝于太原，建立汉朝，号召中原，起兵抗辽。辽兵在河南汴州一带，军粮缺少，耶律德光叫将士们到民间去自打粮草。这一来，辽兵大扰百姓，百姓们也纷纷举旗反抗。耶律德光见势不妙，在四月初一，便托辞：“这里天气太热，朕要回上京。”下诏起驾了。把汴宫中嫔妃、太监、宝物和城里的工匠、图书、乐器、刻漏（计时的铜壶滴漏）、乐谱、仪仗等，全装车运往上京。四月十三，北归途经高邑，耶律德光就病倒了。在军中资历最老的，是皇叔安端，他昔日随剌葛谋反，被赦后，数次出征，立了功劳。他是希望人皇王继承皇位的，因皇太后杀了不少旧臣，他二哥、五弟也不白而死，所以，他多年来引而不发，如今，他见耶律德光灭晋后被迫班师，又病倒途中，觉得机会到了，就悄悄找了随军的兀欲——人皇王之子。安端说：“孙儿，你忘了你父亲的事了吗？”兀欲说：“叔祖，这事我怎能忘呢？父亲被叔皇和祖母逼走中原，在石敬瑭灭后唐时，后唐主因为恨叔皇助石敬瑭反唐，就把我父王杀害了！”安端说：“你要知道，帝位本该是你父的，而被你叔父强占了。如今，你叔父卧床不起，你要做些准备啊！”兀欲明白了叔祖的意思。

四月二十二，辽师退到河北滦城时，四十六岁的耶律德光病逝了。安端率众臣，拥立兀欲在柩前即位，当了皇帝。兀欲的心里却十分忐忑：没有祖母应天皇太后之命，我自立为帝，她会答应吗？所以，他命人先把德光的灵柩运走，自己引大军缓缓北行。

耶律德光崩于滦城，兀欲自立为帝的消息传到上京，应天皇太后又悲又怒。她的三子、皇弟李胡进宫来了，一见她就说：“兀欲竟敢自立为帝，母后，发兵吧！”应天皇太后看了这个性格粗暴的儿子一眼，沉着地说：“你先派人打探，把兀欲人马距上京多远，每日回报给我！”这时，内侍来奏，“启太后：大行皇帝梓宫已到上京。”应天太后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滚动着。李胡问：“母后，梓宫到了，派谁为山陵使？”应天太后紧抿着嘴唇，说：“他不听我的话，把倾国精兵全带到中原，落得棺柩还乡，使大兵归于兀欲之手，国内乱势已萌，我还有什么时间哭他？为他修陵？等我把诸部平定之后再说吧。”她的见识的确很高，她所担心的正是诸部乘机而起，导致契丹诸部的分裂。当她得悉兀欲已抵南京，并遣安端为先锋北进后，即命李胡引兵拒战。李胡凑了一万人马，在泰德泉与安端相遇，他的兵怎抵得住安端所率的精兵？一战即溃了。安端的大胜使兀欲壮了胆，他挥军迅速北上。

闰七月的潢水两岸，秋风萧瑟，吹着夹岸而阵的太后与兀欲军中的旗帜哗哗啦啦地响。年近七十的应天太后述律平全副戎装，骑在马上，在李胡的扈从下，登上北岸一个高坡，眯着双眼眺望隔河兀欲的人马。她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好不是滋味！兀欲的兵是精兵、将是强将，而她勉强凑起的这支兵，老、弱参差，一员虎将也没有啊。唉，想不到，我古稀之年还要经一次战场啊！她默默想着，不由得想起年轻时的事来——

在阿保机刚为王的时候，一次率兵西越沙漠打仗去了，室韦部乘机反叛，攻打龙化州。留守州城的述律平率一千骑兵，挺矛跃马，把叛军杀得大败……

如今呢？她手握剑柄，忽而感到自己的手劲儿不足了！况且只有一只左手了！

她在军中选来选去，挑出随石重贵北来的晋将李彦韬。石重贵早被押到黄龙府去了，李彦韬是路过上京时，被应天太后留下的。现在，她命李彦韬为排阵使，同李胡率兵渡河作战。李彦韬领命，随李胡从渡口过河，与兀欲军一对阵，他就率兵扔下刀枪，向对方阵中跑了。李胡气得哇哇大叫，苦战半天，大败而回。太后营中的兵马又少了一半！李胡急了，派人把兀欲军中将领的家属全押了起来，放出风去：如果兀欲再战，他就把他们的家属全都杀了！

兀欲军中将领们听说在上京的家眷全被李胡抓起来了，人人心慌。安端也着急了，怕士气受损。兀欲便派人过河，见应天太后议和。应天太后心里想和，脸面上又一时放不下，便与惕隐（官名）耶律屋质计议。屋质自告奋勇，愿往兀欲营中去谈议和事。应天太后便派屋质为使臣到河南岸来见兀欲，他问：“永康王（兀欲的爵）无太后旨自立，又以兵临上京，须知国家乃太祖与太后共创，王之所为，能得诸部之心吗？”他上来就先发制人，兀欲本来就心虚，忙说：“孤为众将拥立，不得已罢了。太后废长立少，难道不亏于心？”屋质说：“太后在此事上确也有过。为了不致骨肉相残，致国家部落瓦解，臣意：大王与太后相见，各诉曲衷之后，和好为上。”兀欲说：“帝位呢？”屋质说：“太后虽喜爱李胡，但李胡粗暴无智，帝位当然应大王承祧（tiāo挑）。”兀欲听了这话，心里立时踏实了，说话也爽快起来：“好，相会之事，就听卿安排吧！”

屋质回来见了应天太后，说：“永康王愿与太后相见议和。臣以为良机不可失。今国中精锐尽在永康王掌握，一旦大动干戈，于太后不利。”应天太后说：“一切由卿安排吧。”

一座宽大宽敞的帐殿搭在潢水北岸。帐外武卫森严，帐内气氛紧张。应天太后和永康王兀欲分坐两边，太后身后只有李胡和屋质，兀欲身后则文武济济而立。兀欲见双方阵势，心胆大壮，开口就质问祖母：“太后为何偏心，把大宝归于叔父？如无此举，人皇王也不会出走，也不致被害于唐朝了！太后之心如此狠戾，何以服天下人心？”应天太后也怒了，说：“你以兵逼上京，威胁祖母，哪有一点儿孝道？”兀欲也叫起来了：“祖母毫无慈爱之心，还责我没有孝道吗？人皇王恭谨孝顺，臣子尽知，太后为何把他逼走？”应天太后气得手抖抖瑟瑟地指着兀欲，说：“你无我之命，自立为帝，合乎礼义吗？”兀欲毫不退让，说：“帝位本该是人皇王的，我为帝名正言顺！”祖孙两个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愈说愈怒，愈说愈僵。屋质一瞧事态要糟，忙一步跨到两席之间，正颜朗声说：“太后、永康王既然相见，是欲和？还是欲战？”应天太后和永康王都不做声了，但脸上愠怒不消。立时，帐内鸦雀无声。屋质说：“相会，自是为和，然互不相让，何以谈和？”他先转向兀欲：“大王之意呢？”兀欲说：“你来评断一下吧！谁是？谁非？”屋质又问太后：“太后呢？”应天太后说；“你为我筹划吧。”屋质松了口气，说：“好，只要太后与大王能互相释去夙怨，臣才敢说话。”应天太后说：“好吧，你说吧。”屋质问太后：“昔日人皇王在，为何立大元帅？”太后说：“那是太祖的遗旨。”屋质转脸又问兀欲：“大王擅自称帝，为何不禀告祖母？”兀欲说：“人皇王当立而不立，所以我不禀告！”屋质脸色一沉，正色说：“人皇王离父母之邦而投唐，为人子者应当这么做吗？”兀欲被问住了。屋质接着又问：“大王见太后，一点儿谦逊、谢罪之礼都不讲，只提旧怨，这是孙儿见祖母的样子吗？”应天太后见屋质问住了兀欲，心里痛快了，脸上刚现一丝得意，屋质又冲她来了：“太后偏爱，托我太祖遗命，废长立少，今日仍不肯悔过。如此，祖孙只有一战了！”应天太后心里一惊，长叹一声，说：“昔日剌葛作乱，骨肉相残，几乎使部落瓦解。我岂能让旧事重演呢？”说完，老泪扑簌簌流了下来。兀欲也叹息说：“我父王宁肯逃往中原，也不与叔父争位，还不是不忍骨肉相杀？父且不愿做那种事，我怎能做呢？”说着，站起来给应天太后下拜，痛哭了。帐中臣子们无不感慨，也掩面哭泣起来。应天太后颤巍巍拉起兀欲，说：“皇帝刚刚大行，国家不能出乱子啊。”屋质见火候到了，忙问太后：“神器授予谁呢？”这神器即帝位的代指之词，意思是问：让谁当皇帝呢？应天太后说：“我传旨：立永康王为帝！”兀欲又忙拜倒，称：“谢祖母！”李胡在一边急了，大吼一声：“有我在，怎能立永康王！”屋质说：“公性情暴戾，早失人望，如何继大位？”这时，群臣齐呼：“拥戴永康王！从太后之命！”李胡瞪着大眼珠子，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兀欲算是名正言顺地当了皇帝。他怎能对应天太后和李胡放心？进上京不久，已丧失实力的应天太后和李胡就被兀欲以谋反罪名抓了起来，送到太祖阿保机的陵园，软禁了。应天皇太后在软禁六年多后才死去。兀欲安葬了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庙号太宗，所以史书上即称他为辽太宗。

第五回　祥古山萧墙生险衅　清风驿宴会失人头

兀欲做皇帝后，群臣上尊号为天授皇帝。他追谥父亲耶律倍为让国皇帝，又封安端为明王，封安端之子察割为泰宁王。他即位第二年，中原汉朝皇帝刘知远死了，南唐派使臣送来装在蜡丸里的密书，约辽出兵共击汉朝。他认为汉帝刚死，小皇帝刚嗣位，是个好机会，便一口应允了。到了天禄四年十月，他亲统大军南征，攻下河北的安平、任丘、束鹿等城，获胜回师。天禄五年，中原的汉朝被郭威篡了，郭威建立了周朝。汉朝刘知远的弟弟刘崇在太原称帝，仍称汉（历史上称之为北汉）。北汉主刘崇受到周朝的进攻，派使臣来辽求援，并自称“侄儿”。于是，兀欲就派使臣去太原，册封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同时，都于金陵（今南京）的南唐也因受到周的进攻，派使臣来求援。因此，兀欲又决定出兵南下，便差人召察割入宫商议。

泰宁王察割是兀欲的心腹宠臣。此人十分阴毒狡狯，外表上总装出一副憨态。他原随乃翁安端驻守云州，安端官拜西南面大详稳（详稳，官称，即诸官府监治长官），是位居一方的大官。察割为了讨得兀欲的欢心，竟常常暗中派人去上京，密告其父安端的状。兀欲便觉得察割是忠臣，为了尽忠，能不顾父子之亲情，于是时常褒奖察割。察割看兀欲信任他了，为了接近兀欲，又遣人密告，说安端对他如何不好，他愿侍奉皇上去。兀欲便真个在天禄四年春召察割入朝。察割一到上京，便被兀欲留在朝中了。不论宴饮，还是畋（tián田）猎，兀欲总叫察割随从着。察割就常常拣兀欲爱听的说，还把他家里的事儿——哪怕是安端爱吃猪尾巴的小事都告诉兀欲；在出猎时，察割故意说手腕子有伤，不拿弓箭，只拿着链子锤随在兀欲马屁股后跑。这更使兀欲喜欢，坚信他是大大的忠臣了，让他统帅女石烈部军队。每次兀欲出京在外，群臣扈从，屋质都发现察割总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他的庐帐移近皇帝的御帐。而且，还发现察割帐下的兵卒整装戒备，不分昼夜。屋质早对察割的献媚取宠深恶痛绝，又见此般迹象，就上表奏呈兀欲，指出察割：“貌似忠逊，心实叵测。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陛下不可不察。”兀欲不以为然，反把这事对察割说了。察割咕咚跪下，伏地大哭，说：“屋质见陛下宠信臣，他就生嫉妒，上表谗臣，臣的忠心，天地日月可鉴！”兀欲笑了，说：“起来吧，朕是信任你的。”屋质再次当面对兀欲说察割为人外诚内险时，兀欲说：“他舍父而事朕，正是大忠。卿不必多疑，朕相信他不会有二心的。”屋质说：“他既连父亲都不孝，能忠于君吗？”兀欲摆摆手，说：“你且退下吧。”

察割看出兀欲的庸暗，只等良机一到，就要动手了。兀欲找他商议南征，他极力怂恿说：“以陛下英明雄武，正该兴师讨伐郭威这个逆臣，以应中原之望。”兀欲下诏发兵了。九月初一，御驾亲征，初三到归化州（武州，今河北宣化），驻跸在祥古山下。随军的皇太后在安营后，就在行宫帐殿设下祭品祭奠让国皇帝耶律倍。兀欲与在营中的文武大臣一同参加祭礼之后，因这日乃耶律倍生日，故此，上自皇太后、皇帝，下至将佐，一同饮酒开宴。此日，兀欲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寝帐就呼呼睡了，群臣也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察割见机会到了，回到自己帐中，盘算一阵就来找寅底石的儿子耶律盆都。这盆都曾在兀欲即位初年谋反不成，被兀欲派去出使辖戛斯国，今年才回朝的。他有他爸爸一样的性格，愚鲁残暴。他本来心里就恨兀欲，察割找他来一说要乘机杀死兀欲，夺取帝位，他干脆地答应道：“太好了！趁他们都醉了，我助你成功！”当天黄昏，这叔伯兄弟两个率自己的兵，冲入了行宫，把皇太后和天授皇帝兀欲都杀了，把皇后甄氏看押起来。随即，把朝臣们聚集起来，宣布天授帝晏驾，由察割继大位。有不少大臣当即表示不向察割称臣，察割大怒，命兵士把这些人及随军眷属全押了起来。

屋质在自己营中闻变，急召了部下诸将，点兵备战，一边派人去见察割，假说他身体不好，明天一早即去朝见，用以稳住察割；一边命人去请太宗长子寿安王耶律璟。耶律璟今年二十岁，也在军中。他到屋质营中后，屋质把察割弑君篡逆的事述说之后，说：“如今军中，唯殿下是太宗之嗣子，非殿下不能号召众臣，请殿下传令讨逆吧。”这位寿安王是个只会玩，玩足了睡大觉的主儿，遇事就没了方寸，只是说：“好吧，你说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屋质就以寿安王的名义传檄众将，一同讨逆。这里连夜部署军事，那察割呢？他却在连夜查点行宫中的宝物。他拿到一只琢工精致的玛瑙碗时，对他妻子说：“啧啧！这么好的宝贝，今天归我了！”其妻说：“别忘了寿安王、屋质！”察割说：“寿安王不过是个糊涂小子，屋质明儿一早就要来朝。你放心吧。”天将要亮，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寿安王、屋质引兵包围了行宫！察割大怒：“他们敢对阵？传令下去：把在行宫左近的臣僚眷属全抓起来！”他又派人去把守着兀欲棺材的甄皇后杀了。而后，挂甲上马，率兵来战。

天光大亮，两军对阵了。寿安王阵中，屋质催马到阵前，向察割阵中大声喊道：“察割弑逆，汝等还敢附从逆贼吗？”当时，察割阵中就有一员大将，引本部投向了寿安王阵。随着，左队阵中跑过去一队人马，右阵中跑过去两队人马……察割在阵中一看自己的人直往对面跑，他急了，赶紧收兵，固守营砦。屋质令旗一摆，人马把察割军营团团围困了。察割只有自己和盆都的两部兵马，阵前又跑了不少，回到营内，他慌神了。他把所抓的文武大臣，命人押到大帐前，他说：“你等有能退屋质、寿安王兵者，重赏晋爵。”林牙（官名，即翰林，在军中掌管文簿的文官）耶律敌猎从被抓的人群中走出来，说：“我有一计，可以缓解围兵。”察割忙把他召入帐内，问：“有何主意，快说。”敌猎说：“寿安王是太宗长子，本应承大位，而今可以打着为立寿安王才废今上的旗号，去劝寿安王息战。只要他们一撤围，就好办了。”察割听了点头，说：“正是，眼下必须先得叫他们撤去困营的人马。这样，此事就由你去办，如何？”敌猎说：“臣官卑职小，现在太平王罨（yǎn眼）撒葛也在被拘押人之中，他是寿安王的二弟，如让他随我同去，寿安王必然相信我的话是真。”察割一拍大腿，说：“事情紧急，就这么办了。”耶律敌猎和罨撒葛走了之后，察割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傍黑，敌猎回来了。察割还怕敌猎借口脱身呢，见他回来，心里踏实了，问：“寿安王中计退兵吗？”敌猎说：“寿安王听臣说是为了帮他夺回皇位，竟欢喜得手舞足蹈，还说多谢泰宁王，还说今夜就撤兵。”话刚说完，外边守营将官来报：“寿安王人马解围，退到二十里外安营了。”素日工于谄佞的察割在真动智谋的时候可就不行了，他完全相信了敌猎，说：“朕封你为……”敌猎一摆手，说：“臣请先不受封，大敌虽退，但未消灭呢。待灭寿安王后，封臣也不迟。”察割说：“如何灭之？”敌猎说：“何不假意迎他来即位，将他拿获？”察割阴险地笑了，说：“好主意。你明天再去一趟，说我明天中午去迎请他。”

次日，察割率盆都等一千精骑向寿安王营盘而来，半路，敌猎迎面骑马而来，禀报：“寿安王已出营相迎了。”察割率众又走了一段路，果然见前边一队人马拥簇着寿安王过来了。敌猎对察割说：“既要诳他入网，就要使其不疑。请陛下暂且屈尊，下马步行候于道路。”察割便下了马，命盆都率兵停下，他和敌猎步行向前。当寿安王队伍到离他很近了，寿安王也下了马。察割便大模大样地朝寿安王走去，还笑着说：“贤弟，兄请你来了！”寿安王的身后，屋质引数员将领步行相随。双方相距数步了，敌猎突然抽刀，横刺察割肋下，察割大叫一声就栽倒了。屋质马鞭一招，人马便向盆都队伍杀过去了。盆都见势不好，引兵想跑，身后又杀出屋质的伏兵……

平息了察割之乱，耶律璟被拥立为皇帝。兀欲被谥为孝和皇帝，庙号世宗。辽朝的政权又从人皇王耶律倍一支继承人的手中转到太宗耶律德光一支继承者的手中了。耶律璟为帝，群臣上尊号为天顺皇帝，改元应历，下诏依太宗旧制：朝会用汉礼。

应历四年（公元954年），中原的后周太祖郭威死了，柴荣继位。这柴荣是位有雄心的皇帝，他有收复幽燕十六州之志，一即位就发兵北进，与北汉主刘崇开仗。辽派武定军节度使（武定军即奉圣州——新州——今河北涿鹿）杨衮去助北汉。结果，双方在高平（今山西高平）一战，杨衮不战而退，北汉大败。柴荣挥军直逼到北汉都城晋阳城下。这段故事请读者参阅《五代纷争》。刘崇打了败仗，呜呼哀哉了，辽册其子刘承钧为帝。

应历九年四月，周主柴荣率兵攻辽，辽的瀛、莫、易、涿、雄、霸六州被周收去。这糟糕的消息使天顺皇帝耶律璟从梦中惊醒！为何说“从梦中惊醒”呢？原来，这位皇上登极以来，就爱游猎，猎疲乏了就睡大觉。什么政事、军务，都无心管，大臣们谏言，他也不听。在民间，百姓们都知道他是“睡王”。这个睡王，为了益寿延年，听女巫之言，杀男子取胆配药。男人胆配的这种延年药，他吃了几年，才觉得没有什么功效，传旨把女巫射死了。配药，杀了不知多少人。他又性子暴，一怒也要杀人。杀完人，自然一痛快，觉睡得更酣。周军直指南京幽州了，睡王的睡意才惊退，赶紧御驾亲征，五月中来到南京。周军因为柴荣病倒，退回去了。柴荣回到开封，不久便晏驾了。为了攻周，耶律璟派使臣去南唐商议联合出兵的事。

南唐都于金陵，北边就是周。周帝柴荣连续几次亲征南唐，占了南唐在长江以北的许多州。南唐皇帝李璟被迫向周求和，自去帝号，只称国主。南唐就因受周攻击，几次派使臣到辽结好。如今，周主柴荣驾崩，辽使来到金陵，南唐国主李璟十分高兴，盛情接待。这件事，被周泰州团练使荆罕儒侦知，赶紧上奏朝廷。周朝中得悉辽使到了南唐，偏在皇上刚晏驾、少主才登极的时候，很怕南唐与辽结好，来个南北夹攻，便命荆罕儒设法破坏辽和南唐的关系。这荆罕儒本是河北冀州人氏，从军作战立功，升为将官。两年前，周军攻南唐，占了泰州后，他被任为泰州团练使。如何破坏南唐与辽的交好？荆罕儒想了个办法。他把使女凤仙叫到内室，说：“我遣你到金陵去一趟，务必设法……”凤仙领命，就过江来到金陵。这凤仙，年方二十，却有一身武功，长得又很俊秀。她本是泰州一个歌伎，被荆罕儒看上，收到府中。荆罕儒一天夜里偶然发现她在后园练武，知道她不是一般女子，便对她格外器重，她也就成了荆罕儒的心腹侍婢。泰州距金陵不远，又原是南唐的领土，故凤仙过去常到金陵，金陵教坊中又有她不少相识的伎女，所以此次一到，就打听出南唐宰相冯延巳将在清风驿设宴，为辽使饯行。她便暗藏利刃，在清风驿开宴这天一早混入歌舞伎中，进了驿馆。辰时许，冯延巳与辽使来到驿中，许多南唐贵官也来了。驿中大摆宴席，人来人往，鼓乐喧天。席间，冯延巳与辽使频频举觥（gōng工），伎女们席前献艺，歌声婉转，舞态婆娑，十分热闹。凤仙趁着热闹，在驿馆里东游西串，把路径摸熟，回到宴会厅外，杂在厮役们之间，瞭着辽使，想着如何动手。她估计，今天辽使得在驿中住下，明早起程，她就可以夜间来行刺了。正想着，见辽使醉意十足，晃晃悠悠站起来，扶着一个侍女往厅后走去。凤仙心机一动，忙跟了过去。

辽使喝酒喝得浑身发热，江南九月天气很暖，他要换换衣裳，把厚衣裳脱掉，换上单衣再接着喝酒。更衣室在厅后卧房的东里间，有门与东厢房相通。凤仙跟着辽使进了卧房正门后，搀扶辽使的侍女刚放下手，辽使就一晃，凤仙忙上前扶住，扶他进里间了。外边这个侍女就坐在门槛上等着。等了好半天，不见辽使出来，她暗自笑了。席上，冯延巳见辽使离席，久久不归，就命捧酒壶的侍女去找。这侍女来到后边。坐在门槛上的这位侍女小声告诉她：“辽使在里间更衣呢。”捧壶侍女问：“怎么更这么久？”这位笑了，说：“有个姑娘陪着呢，能快吗？”这捧壶侍女回来告诉冯延巳，冯延巳也笑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席上众官多已醉得东倒西歪了，还不见辽使回来。冯延巳也等烦了，又命侍女去请。

侍女们在更衣室外连叫数声，里边无人答应；侧耳细听，里边什么动静也没有——莫非两个睡着了？不能呀，那辽使醉了，可那姑娘没醉呀，怎么也不吱声？侍女们进了更衣室一找，登时吓得尖叫，没魂儿地跑了出来。冯延巳闻报，到更衣室一看，天哪，辽使的脑袋没了，腔子里还往外淌血呢！

辽使的随员们回到上京把使臣被刺的事一报，耶律璟生气了，大骂南唐无礼。从此，辽与南唐断绝了往来。

第六回　睡昏昏昏昏丧黑山　勤惕惕惕惕兴辽业

天顺帝耶律璟应历十年（公元960年）正月，周朝的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篡了周朝天下，建立宋朝。宋对北汉发起几次大规模进攻，对辽则没有什么军事举动。这局面，一直到应历十九年，耶律璟被弑，基本未变。耶律璟是怎么被弑的呢？说来，实是他自己招来的祸殃。他不把精力放在治国上，而是纵情享乐，畋猎无时，嗜酒无度，贪睡无已。谁要是稍微惹他不痛快，他就把谁杀了，请看看《辽史》上的记载吧：

应历十年八月，如秋山（到秋山去打猎）。庚午（八月初三），以镇茵石狻猊（suānní酸尼）击杀近侍古哥（用压车里垫褥用的石头狻猊，打死古哥）。

应历十一年四月，射鹿，不视朝（为了打猎射鹿，不理朝政）。

应历十三年正月，自丁巳（初四）昼夜酣饮者九日（从正月初四开始，到十二，连着九天，没白日没黑夜地喝酒）。癸酉（二十），杀兽人海里（把管理兽类的奴隶海里杀了）。

三月癸丑朔（三月初一），杀鹿人弥里吉，枭其首以示掌鹿者（杀死管理鹿的弥里吉，并砍下他的脑袋挂起来让所有养鹿的看）。

四月壬寅（二十一），猎于潢河。

六月癸未（初三），近侍伤獐，杖杀之（一个近侍伤了皇上用来射猎的獐，便被打死）。甲申（初四），杀獐人霞马（第二天，把看管獐子的人霞马也杀了）。

八月甲申（初五），以生日，纵五坊鹰鹯（zhān沾）。戊戌（十九），幸近山，呼鹿射之，旬有七日而后返（到附近山里，把鹿赶出来射，玩了十七天才回宫）。

九月庚戌朔（初一），饮于野次，终夕乃罢（在野外喝酒喝到天黑才不喝）。辛亥（初二）复终夜酣饮！

应历十四年二月戊辰（二十一），肢解鹿人没答、海里等七人于野，封土识其他（把鹿人没答等七人，大卸八块，还在埋死尸的地上做了标记）。

十一月壬午（初十），日南至，宴饮达旦，自是（从此）昼寝夜饮（白天睡大觉，夜里饮酒）。杀近侍小六于禁中（在宫里杀人）。

应历十五年三月癸酉（初二），近侍东儿进匕箸不时，手刃刺之（因为侍儿送筷子送得迟了，皇帝便亲手拿刀刺之）。癸巳（二十二），虞人沙剌迭侦鹅失期，加炮烙、铁梳之刑而死（负责狩猎的人，去侦察野鹅，没能按时报告就被用火红的炮烙和铁梳子，连烙带剐弄死）。

应历十六年正月乙酉（十九），杀近侍白海及家仆……

应历十七年四月戊辰（初十），杀鹰人敌鲁……五月辛卯（初三），杀鹿人扎葛……六月己未（初二），肢解雉人（养雉的奴隶）寿哥、念古，杀鹿人四十四人！九月自丙戌朔（初一），猎于黑山、赤山，至于月终！十月乙丑（初十），杀酒人粹你。十一月辛卯（初七），杀近侍廷寿。壬辰（初八），杀豕人阿不扎、曷鲁、术里者、涅里括。壬寅（十八），杀鹿人唐果、直哥、撒剌。十二月辛未（十七），手杀飨人海里，复脔之（亲手杀了厨子，还把死尸剁成碎肉）。

……

打猎、喝酒、杀人，杀人、喝酒、打猎，成了耶律璟的家常便饭！那些伺候他打猎，为他豢养供猎用兽类的鹿人、雉人、鹰人……许多臣奴，被他恣意残杀了。这个昏君被他的侍从恨透了。到了应历十九年（公元969年），奴仆们埋积于心底的仇恨之火终于迸发了。这年正月，耶律璟又喝酒、昏睡了一个来月，不理朝政。二月十四，他又杀了两个近侍，并剒（cuò挫）尸扬弃！二十，他到上京西南的怀州（今巴林左旗林东镇）打猎，白天打到一只熊，他十分快活，在野地里就喝了个酩酊大醉，回到黑山下的行宫御帐里，就一摊泥似的倒下睡了。伺候他的近侍小哥和伺候他洗脸的花哥、厨子辛古等六个人悄悄凑到一起，小哥说：“主上又醉了，醒了以后不知道又杀谁呢。咱们与其一天天提心吊胆等死，不如拼了吧！”那五个也早横了心，一拍即合。当天夜里，耶律璟还呼呼噜噜打着鼾酣睡呢，几把刀子就扎进了他的胸、腹……

耶律璟死了，时年三十九岁。后来被谥为孝安敬正皇帝，埋在怀州太宗耶律德光的怀陵旁，庙号穆宗。这个辽穆宗昏暴之极，就连《辽史》都说他“赏罚无章，朝政不视，而嗜杀不已。变起肘腋，宜哉！”意思是说他被近侍们杀了，是自找的，死得活该，罪有应得！

辽穆宗死后，世宗兀欲的次子耶律贤被拥立为皇帝。耶律贤就是辽景宗。景宗身体不好，但有个好的内助帮他掌管朝政。他这个皇后，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杰出女政治家、军事家萧绰——承天皇后。

萧绰，小字燕燕，是北府宰相萧思温的女儿，生于应历三年（公元953年）。她既聪慧又美丽。小时候，萧思温看她扫地，比起她姐姐们扫得最认真，扫得最干净。萧思温就说：“燕燕细心、踏实，从扫地这小事上可以看出，日后她必能成家立业。”景宗即位，选她为贵妃，当时她十七岁。不久，便被立为皇后，尊号就是承天皇后。本来，她家与汉族重臣韩知古之子韩匡嗣家十分亲近，她父母把她许给了韩匡嗣的长子韩德让。她被景宗纳为贵妃，与韩家的亲事自然也就告吹。她深知韩匡嗣、韩德让父子是有经世之才的，做皇后之后，很重用韩氏父子。她和景宗看到当时朝野上下人人思治，对世宗、穆宗时期的争权夺势、内乱不断、政务不修十分厌倦，便勤勤兢兢治理朝政。景宗很重视任用贤能，常向通晓汉族文化的大臣室昉（fǎng访）询问历代治国之道。景宗和萧绰起用汉族官吏，除了让韩匡嗣任上京留守，又任韩匡美为南京统军使。还把在外地做小官的郭袭调到京城，景宗和皇后亲自召见，和他商议治国之道，拜他为南院枢密使，加政事令——位同宰相。在契丹大臣中，重用耶律贤适，任为宰相、北院枢密使。这位耶律贤适，为人耿介，敢于治事，不畏权贵，各府长官都不敢偷懒误事了。老臣萧思温举荐耶律斜轸，说：“此人有治国统军之才，请陛下擢用他。”景宗说：“朕听说此人行为放纵，让他做官能做得好吗？”萧思温说：“看人不能以表而断，要看其内。斜轸外表虽落拓不羁，其怀抱宏远，未可限量。”景宗便召见耶律斜轸，经过问对，果然发现斜轸很有才能。他回到内宫与皇后萧绰一说，萧绰说：“既然斜轸的确有才，国家又当用人之际，不可埋没他。”景宗便任命斜轸为帅，节制西南方面诸路兵马，并把皇后的侄女嫁给了他。

由于擢用人才，辽朝的政治、经济都开始向上好转。

乾亨元年（公元979年），宋主赵匡胤已死，其弟赵光义做了皇帝，又发兵进攻北汉。正月里，辽派使臣到开封，问宋朝为什么攻北汉？宋朝回答说：“太原不服大宋之命，理当讨伐。如北朝（指辽）不援助太原，宋与辽可保持友好；如北朝援助太原，那就开战吧！”景宗与皇后商议，皇后萧绰说：“北汉与我相好，而且北汉主是我朝册立的。宋既攻北汉，难道就不想攻我幽、云各州！我们应该备战！”二月间，北汉派使臣来告急，说宋主赵光义亲统大军，直逼太原！萧皇后立即令南府宰相耶律沙为元帅带兵救援北汉，又命耶律斜轸率所部为后援。

宋军以潘美为北路都招讨使（总帅），率领米信、田重进、李汉琼等六员上将，分兵四面围攻太原。又派大将郭进为石岭关守将，负责阻击来援太原的辽军。郭进是员猛将，他探到辽军已南下，就率兵抵达白马岭，部署阻击。耶律沙率大军来到白马岭，知道宋军已经先在这里了，就下令人马停止前进。辽军的监军耶律敌烈是辽太宗的四子，封冀王。他自恃是王爷，又是监军，哪里把耶律沙放在眼里？他找耶律沙问：“大帅为何驻军不前？”耶律沙说：“宋军先到白马岭，已控扼了险要，我军不能冒进。”敌烈问：“大帅的打算是什么呢？”耶律沙说：“与宋军隔涧相峙，等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的后继人马来到，合兵一处，再发起攻击。”耶律敌烈冷笑几声，说：“皇上命我们救太原，大帅刚刚临敌，就却步不前，也太怯懦了吧！”耶律沙说：“王爷，非是本帅怯敌，地势不利于我，我军冒进是要吃亏的。”耶律敌烈沉着脸，说：“大辽军队，还从未有遇敌不进的先例呢！大帅不敢出击，就看本王率兵过涧杀敌吧！”耶律沙阻止不了，只得说：“王爷执意进兵，本帅岂是畏死之徒！”这样，敌烈就为先锋，率兵越过山涧，向宋军冲杀过去。郭进的宋军部署在山上，见辽军从涧下拥上来，便居高临下杀下来了。过了涧谷，尚未站稳脚跟的辽兵仰面上攻，势居不利，一下子被宋兵冲乱了。耶律敌烈在半山坡上被宋军裹住，郭进跃马挥刀先向他冲来。敌烈与郭进交手，未战几个回合，他的坐骑被宋兵的长枪刺中，马一倒，他也摔到地下，还没爬起来呢，就丧生在郭进刀下……耶律沙麾军过涧，见先头人马已乱，赶紧冲上去，结果，已被宋军冲个七零八落。这一场鏖战，只杀得涧谷下、山坡上，辽军尸体一片。耶律沙见不能再如此硬拼，忙收军后退。郭进哪里肯放？指挥人马追杀。正在危急时刻，耶律斜轸的人马到了，斜轸立马在涧这边一看两军的形势，忙调弓弩手，万箭齐发，射阻从对面山上冲下的宋兵。耶律沙才得以率残兵跑了回来。及至收整败兵，查点人数，才知耶律敌烈和他儿子哇哥、耶律沙之子耶律德里、突吕部节度使都敏、详稳唐筈（kuò扩）五将阵亡，其他将士伤亡无数。等到重整人马，再要向太原进发的时候，宋军已占领太原，北汉灭亡的消息传来了。

白马岭败绩的情况报到上京，景宗大怒，要治耶律沙的罪，皇后萧绰说：“罪不全在耶律沙。冀王只求急进，不虑地形是否利战，强行开战，才是致败之因。”景宗说：“让他戴罪立功吧，有了功，将功抵罪。”

宋主赵光义平了太原，志骄气满，不顾三军久战劳乏，挥军直指南京。留守南京的韩德让、权摄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耶律学古、三司使刘弘等，急上奏朝廷。萧皇后览表后，对景宗说：“不出我所逆料，宋主果然来攻幽、燕了！”没过几天，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和统军使萧讨古在南京东北面的沙河与宋军交战败绩，宋军围困南京的急报又传来了。景宗吃惊非小，萧皇后镇定地说：“皇上不必担忧，我已令耶律沙赶赴南京，并令耶律休哥和斜轸增援了。南京城池坚固，韩德让等人深有智谋；宋军孤军深入，后续无兵。南京一定能守住！”萧绰皇后的估计是对的。七月，耶律沙与宋军战于南京北的高梁河，未分胜负。耶律沙指挥人马后退，与宋军拉开距离对峙。宋主赵光义以为辽军怯阵了，传令众将：一鼓作气杀退辽援军，而后攻克幽州！赵光义披甲亲临阵前，指挥大军杀向耶律沙的辽军阵地。他没料到，他的人马向前冲去的时候，突然后边两侧，号炮震天，鸣角动地，斜轸从左后方、休哥从右后方向宋军杀来。宋军后面一遭攻击，前军也惊慌了。耶律沙在阵上见时机已到，令人马出击。这一来，宋军三面受敌，登时乱不成军了。耶律休哥手舞大刀，耶律斜轸抖动长矛，率铁骑在宋军中横冲直撞，只杀得宋将纷纷坠马，宋兵抱头鼠窜。赵光义在马上惊得脸儿都白了，只见他周围的将士纷纷倒下，辽兵辽将如从地里钻出来似的，向他呐喊着杀上来。他打马就跑，几员禁军将领保着他往外冲。他的黄罗伞盖成了目标，辽将们见黄伞往哪儿移动，就往哪儿冲。幸好，打伞的士兵仆倒了，黄罗伞也倒在地下被乱马践碎了，他才避开辽将的注意。他的马践踏着他兵士们的尸体，慌乱地向外跑着，忽然，他身后一员将领惨叫一声，他回头一看：一员辽将跃马挥刀追上来，一刀把那宋将劈于马下，又冲他来了！这辽将正是辽帅耶律休哥。赵光义拼命逃跑，身边只剩一个保驾将军了，耶律休哥还紧追不舍呢。赵光义蒙了，使劲儿抽马，恨不得飞出战场。这工夫，宋帅潘美、大将李汉琼同时发现了皇上，急急赶上来，李汉琼截住耶律休哥，赵光义才在潘美保护下逃向南去……

高梁河畔，广袤的平川上丢下上万具宋兵尸体。宋主赵光义与残兵败将马不停蹄地向南逃，休哥的人马咬住不放地向南追。赵光义跑到涿州时候，辽军又包围上来。赵光义帽子也飞了，袍甲也弃了，马也失前蹄摔倒起不来了，惶惶之中，跳上一辆拉辎重的驴车，在乱军中逃了性命。

萧皇后下诏：令韩匡嗣为都元帅，率休哥等继续率本部南伐！在十月间，她和皇上驾幸南京，指挥作战。辽军总帅韩匡嗣在河北满城与宋军对阵后，有宋将前来说宋军愿投降。耶律休哥提醒韩匡嗣：“两军刚刚对阵，敌方锐气未失，忽而请降，必定是诈！”韩匡嗣不听劝告，竟摆开了受降的架势，放松了戒备。结果，宋军突然发起进攻，韩匡嗣的中军主阵被打得落花流水。亏了休哥、耶律沙、斜轸等军未乱，拼力搏杀，才击退了宋兵。

辽军收兵了。本来韩匡嗣败绩该受责罚，萧皇后为他讲情，景宗只是数落他一顿，没有加罪。南京皇宫里大摆庆功宴，守城的韩德让等、破敌的耶律休哥等，全受到了封赏。

两年之后，景宗崩于西京（大同）的焦山，年三十五岁。十二岁的长子耶律隆绪即位，尊号为昭圣皇帝。昭圣皇帝耶律隆绪尊母亲萧绰为皇太后。军国事皆由萧太后总摄。萧太后萧绰才三十岁，她亲理国政的第一步，就是任用贤能。她把韩德让、耶律斜轸召入宫中，含着泪说：“先皇晏驾，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如今皇族中诸王势力尚强，边境又不安宁，你们看该如何？”斜轸伏拜叩首，说：“太后信任臣等，何虑之有！”韩德让也说：“臣等愿竭忠尽智，匡扶社稷。”萧太后暗喜，说：“好，有你们这样的忠臣，我就放心了。”她一摄政，就拜耶律休哥为于越，让这位有军事才能的人坐镇南京，总理南面军务。耶律休哥在南京施行“更休法”，让戍卫各要地的将士转换戍边，保持锐气。他又奖励农桑，修治要隘，加紧练兵，两三年的工夫，使边境的军力、经济都得到很大发展。萧太后为了笼络皇族，她亲自探问荆王耶律道隐的病情，道隐死了，她又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她对能臣、功臣关怀至微，如休哥、奚王寿宁、统军使颇德等有病，她遣使臣送去汤药；加封老臣室昉、普领等人的爵位。为了安抚百姓，她亲派使臣在休哥到南京上任的时候送去安民的檄文。对立战功的将帅及时行赏。统和元年（公元983年），群臣给她上尊号为承天皇太后。她拜韩德让为政事令、开府仪同三司——宰相之职；拜斜轸为司徒、副枢密使，掌管军事。为了让昭圣皇帝学习政务，她让他亲自去审理在押囚犯。八月的一天，她带着皇帝和大臣们到怀州去祭奠怀陵（太宗耶律德光的陵）。在谒陵之后次日，昭圣皇帝要从臣们和他去赤山打猎。他看斜轸的青花马个头跟他的银鬃马一般高，就对斜轸说：“你的马和朕的马大小一样，脚程不知道谁的快，明儿个去赤山路上，咱们赛赛如何？”斜轸说：“陛下是君，臣怎能与君赛马呢？倘若臣马逾于御马，臣岂不失敬君的大礼了？”昭圣皇帝眨眨眼睛，点头说：“你说的是。要是在战场上或狩猎时候，君臣的马往来驰突，可就难说什么礼了。”斜轸说：“在那些情况里，臣护佐陛下即为大礼，而不可再计较马之前后了。”萧太后在一旁听着笑了，对他俩说：“论大礼，你们是君臣。按咱们契丹习俗，推心置腹的朋友，以交换弓、马为盟。今天，你们君臣就当着我的面，互换弓、马，约为朋友吧。”斜轸忙说：“臣不敢。”昭圣皇帝高兴地一拉他的手，说：“有什么不敢？太后既已下旨，你不遵才失礼呢！”说完即令人把两匹马牵到阶下，互换了。昭圣皇帝取下自己的弓给了斜轸，斜轸跪接后，又把他的弓呈给了皇帝。群臣又是欢呼，又是艳羡斜轸，又是感佩太后以热诚待臣下之举。

由于萧太后善于用人，又听信贤臣们治国的方法并实行这些方法——如室昉提出要减轻百姓的赋税，奖励生产；耶律隆运奏请禁止官吏受贿枉法，敲诈百姓，等等，萧太后全都采纳实行。这样，辽朝的气象比景宗在位的时候更加日新。一个封建社会的辽朝处于日益强盛的时期。正当萧太后励精图治之时，宋又对辽发起了进攻，一场幽云保卫战爆发了。

第七回　卫幽燕运筹破曹彬　收代朔伏骑擒杨业

坐镇南京的耶律休哥在府后衙看完一件详文，心里很高兴。去年冬，他巡视幽州境内，发现不少孤寡老人沿途乞讨，就命地方上对这些人给予周济。今年，他一面施行减收赋税，一面又令南京所辖州县按时抚恤孤贫。他刚看过的详文的内容，就是下属香河县报上来关于周济孤寡老人的。他按着详文，不禁自语道：“燕蓟一带，累遭战火，百姓不宁。要使边境巩固，不安民不行啊！”他拿起笔来，写了一道表彰香河县令的批文，叫小吏送出去了。他步出房来，立在廊上，看院里的碧桃已经盛开，心里说：“我该亲自下乡劝农去了。”这时，只见一个书吏急匆匆走进垂花门，手托着件公文，到他面前，说：“军情急报，请于越过目。”休哥接过公文，转身进屋，坐在案边启开一看，眉峰不禁一耸，说：“宋主又发兵进犯了！”

今年是统和四年（公元986年），宋朝是雍熙三年。宋主赵炅（jiǒng炯，即赵光义）想趁昭圣帝耶律隆绪年少，萧太后临朝——他以为一个女人临朝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机会，攻打幽州。从正月就开始筹划部署，任名将曹彬、田重进、潘美为元帅，准备兵进幽州。接着，具体命曹彬为主帅、崔彦进为副帅，从南面直向幽州；命米信为帅、杜彦圭为副帅，率西北一路人马从雄州出发指向幽州；命田重进为帅，领一路人马从飞狐道进指幽州；命潘美为帅、杨业（又名杨继业）为副帅，从山西雁门关出兵，指向雁北的云州（辽西京）等地。这四路大军，三月出动，扑向了幽、云，等于对辽国南境发起全线进攻。

休哥的急奏放在萧太后的面前，她神色镇静、严肃，对奉诏进宫的室昉、韩德让等重臣说：“宋又来侵，气势汹汹。今曹彬已破岐沟关，占了涿州、固安、新城。我将与皇帝亲征，卿等以为如何？”众臣一致说应该力挫宋军，守卫幽云。萧太后便下诏征调各路兵马，南下助耶律休哥，又令东京留守耶律抹只为后军接应。三月初七，萧太后和昭圣帝隆绪祭告陵庙、山川，御驾亲征了。

曹彬一路从幽州正南方面杀来，又有米信那路人马的配合，两军进兵迅速，出人意料，很快攻陷涿州。涿州一失，南京幽州就暴露于宋军面前了。耶律休哥见宋军来头甚猛，锐气正盛，自己兵马不多，援军又未到，就没敢轻易出兵。统军使耶律颇德来见休哥，说：“于越是要固守南京，以待援兵吗？”休哥说：“是的。敌众我寡，硬迎战是要吃亏的。不过，守，也不是坐等敌人来打我，哈哈！你看宋军如何？”颇德说：“来势甚凶呢。”休哥说：“曹彬、米信是宋开国名将，却办了件大错事！”颇德诧异地问：“什么错呢？”休哥说：“贪功冒进！他们一路顺利，就愈发只顾急进，却忘了后续人马接应不上和粮草供给不及的事。我刚才说不坐守挨打，就是要乘彼之漏弊，以偏师攻之！”颇德问：“如何打法？”休哥说：“我命你引本部轻骑穿插往来于曹、米两军之间，见其散兵就打，打完就退，使宋军不得安宁，挫他们的锐气。”颇德朗声回答：“遵令！”耶律颇德领兵去后，休哥又派几支骑兵每天夜里出动，到宋军后边去断宋军的粮道，把从南面来往前线去的宋军辎重车辆捣毁，什么粮、草、器械，能劫走的就劫走，不能顺手带走的就放火一烧。耶律颇德的骑兵，来如闪，去如风，骚扰宋军，闹得宋军扎营扎不稳，少数兵卒不敢出外巡哨。在固安城外，颇德还击败了大股宋军。休哥又派兵在各个要隘插旗设寨，虚张声势，使宋军不知辽兵到底有多少。经过这一番闹腾，直闹得已经把大营扎在涿州外的曹彬因粮饷不济，退回雄州，以便保护粮道，保障军需。米信的人马也停驻白沟河。

曹彬为了就粮而从涿州后撤的军报呈到开封皇宫宋主赵炅案上，赵炅一看就急了，他敲着桌案，说：“坏事了！曹彬怎么可以为了保护军需而从前线后撤呢！”他忙下诏，命曹彬迅速率人马北进，与米信军会合，配合潘美的西线战场，而后合兵共取幽州。然而，宋朝方面尚不知此时萧太后和昭圣帝隆绪已到涿州东北的驼罗口多时了。

宋田重进与辽军战于飞狐，辽军失利！

辽冀州防御使大鹏翼、康州刺史马赟（yūn晕）、马军指挥使何万通被宋军擒去，飞狐、灵丘失陷！

潘美攻陷云州！

从西线传来的一个接一个辽军败绩的急报使昭圣帝隆绪心里慌乱了。他急忙到母后的御帐来，一进帐，只见萧太后正坐着与宦官王继恩下围棋呢。帐内侍从们鸦雀无声，只听见棋子啪啪的落下声。隆绪放轻脚步，趋行到萧太后身边，萧太后似乎没察觉他到来似的，仍低头凝视着棋盘，啪！果断地下了一子。隆绪心里着火，手心冒汗，直抿嘴唇，又不敢惊动母亲。王继恩直盯着棋盘，良久，无可奈何地说：“奴婢输了。”萧太后一笑，这才抬起头来看昭圣帝，说：“皇帝知道我平时跟他下棋，常是他赢，而今天我为什么赢了他？”昭圣帝说：“太后下得好呗。”萧太后说：“下棋如临阵，先得镇定，才能精思，做出克敌制胜的着数。遇难即慌，不战自乱，取败之道也。”这不是在说棋，实是在训子呀。聪明的昭圣帝心中一亮，说：“太后已部署妥帖了？”萧太后见王继恩已把棋收拾起来了，就说：“把地舆图拿来。”王继恩答应一声，取了地图，展放在几案上。萧太后指着图，对昭圣帝说：“曹彬退守雄州，这步棋，他错了。如今他又回师北来，企图再到涿州，休哥必能破他！潘美出雁门关，田重进犯飞狐道，来势很凶。我已命斜轸总督西南兵马，全力去对付他们。你大概知道潘美占了云州吧？”昭圣帝说：“是。正为这事儿着急呢。”萧太后说：“我断定曹彬这路一旦溃败，潘美那一路就失去呼应，也站不住脚的。”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帐外，远望南天，目光炯炯，十分有信心地说：“我相信我的将帅！”她回看了跟在身后的儿子一眼，说：“记住，为君者要善于用人，用，则信之不疑！如此，天下可定了。”昭圣帝说：“儿臣谨受训诲！”

这时，韩德让驰马来到御营外，下了马，快步到了御帐前，给太后、皇帝行了礼，说：“臣有于越休哥的军报启呈。”说完，双手把捷书一呈。萧太后说：“你说给我们听吧。”韩德让说：“是。休哥奏：曹彬自雄州二度北侵，我军仍以偏师扰其军后，迫使敌军行军缓慢，四天才抵涿州。我军已严阵以待。”萧太后说：“传令：大军立即出发，助休哥击曹彬于拒马河以北！”韩德让应声：“遵旨。”

耶律斜轸的大军在五台大破宋军，又在飞狐击败宋军，转而攻复蔚州……宋军在应州、浑源的人马纷纷弃城逃遁……斜轸大军收复寰州。

五月的山风刮得旌旗猎猎，战马萧萧。耶律斜轸骑着马，从寰州城里出来。他不愿居在城里宽敞的官舍，往他城外的大营缓辔而来。望着风中飘动的旗旆（pèi配），听着一声声马嘶，他心里忽而生出一股怅惘。本来，在飞狐击败宋军西路总帅潘美后，连续收复数州，他是心中充满胜利的喜悦的。然而，当他攻开寰州，击毙千名左右宋军、官吏后，一入城，见不到百姓的影子，便诧异了。命人搜索，才知道大部分百姓已被宋将杨继业派兵护送转徙，向雁门关去了。空得城池，而不得人口，得城占地何用呢？难道坐视杨继业把寰州的人转移走吗？他刚得探报，说杨继业兵出朔州，要掩护云、应、寰、朔四州吏、民转移。哼，杨继业退守朔州，不敢来战，我还以为他不出来了呢！耶律斜轸想着，一扬马鞭，马便向大营驰去。他到营内，立即派出流星探马去打探宋军行动方向。当天晚上，萧太后派的钦差到。斜轸把钦差从辕门接进帅帐，拜接圣谕。圣谕告知斜轸：休哥已在岐沟关大败宋帅曹彬。特遣钦差赐尚方宝剑给斜轸，命他乘东线之胜，一举击败代朔的潘美、杨继业。斜轸接了旨和剑，请钦差坐了，笑道：“原来曹彬已败，怪不得这边的宋军转移居民，现出后撤之象呢！”钦差问：“大帅将如何？”斜轸说：“请代奏太后、皇上，我将兵进朔州，击杨继业。”

斜轸的人马开出寰州，就得到了杨继业、潘美引兵从石跌路接应四州吏、民，南去代州的探报。恰恰与斜轸率领从寰州出发阻击他们的辽军走个碰头！斜轸颇为诧异：潘美是宋朝开国名将，杨继业也是久战代北的宿将，怎么不避开我的军锋而退兵，反而冲我来了呢？他召副将萧挞凛到帐中，说：“曹彬的东路宋军大败，田重进的中路宋军也退了。如今，潘美、杨继业的西路自知孤军深入，也奉命撤退，他们还要把云朔等州百姓迁往雁门关南。所以，他们急于退去之情不言自明。这正是他们敢于正面向我冲来的缘由。据探报，杨继业是后退宋军的先锋，他大概是自恃骁勇，要杀出一条路来，好往南逃。你看应该怎么打？”萧挞凛说：“请让我去迎上，与杨继业交战，我诈败，把他引入埋伏！”斜轸说：“好计！我在朔州南设伏等你。”

急于退回雁门关内，是潘美的想法。而宋军明知斜轸的辽军已占领了位于他们后路上的寰州，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要把这“口袋嘴”冲开，从“口袋”里冲出去，也是潘美的决定。本来，杨继业是不主张走石跌路，与辽军硬冲硬撞的。他主张绕道，走石碣谷，奔代州去。急于逃命的护军王侁（shēn申）却说：“杨君侯，你素称‘杨无敌’，怎么在大敌当前，阻扼我军归路的情况下，却不敢奋战呢？你是不是别有居心呀？”杨继业悲愤地回答道：“我本是北汉的降将，早该获罪的。蒙主上不杀，仍授我兵权，任我为将，我奋死报国是应当责分。然而，目下对我军不利，我主张避开敌军锋锐，并非是畏死，而是不愿让士卒做无谓之牺牲。既然护军大人责备我畏死，就让我以死报国吧！”潘美也认为走近路，冲开辽军的阻截是有把握的，便答应杨继业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头前开道。杨继业率部出发时，含泪对潘美说：“我此行凶多吉少。望元帅务必在陈家谷谷口列下大阵，接应我。倘若我败了，到陈家谷与大帅会合。”潘美说：“老将军放心吧，本帅一定在陈家谷等你。”杨继业率部走了。潘美引大队人马继而出发，当来到陈家谷口后，潘美即下令陈兵在谷口。他们从早上一直等到快中午了，也不见杨继业来，王侁对潘美说：“杨老将军一定打败了辽军，他不会退到这里了。咱们别在这儿等了，快走吧。”潘美说：“未得确实消息，怎可离开呢？”王侁又派人登上一个高冈远眺，也不见什么影子。他想：杨继业打败了辽军，独得大功！不行，这功不能叫他一个人占去！想到此，他竟领了一部分人马向前去了。潘美派人去阻止，毫无作用。众将士也在这里待腻了，见王侁已去，人心浮动。潘美无奈，也只得引兵撤离了陈家谷口。

杨继业是打了胜仗吗？非也。他的先锋部队在早晨正行进之间，只听前边号角撕开静静的云天传到耳边——萧挞凛的骑兵突然杀上来了！杨继业把刀一举，率兵迎上。萧挞凛抖动长矛，与杨继业大战数十回合，虚晃一枪，拨马就败，辽骑兵也跟着败走。杨继业挥兵追赶。宋军追了好一阵子，追到了一片群山环绕的平川谷地，骤然间，左、右、后三方，人声呐喊，动地惊天——埋伏在这里的辽军，在耶律斜轸指挥下，杀了出来。萧挞凛也领骑兵，转回马头，杀回来了。杨继业在马上，面似秋霜，把牙一咬，挥大刀，率部队左冲右突，与辽军混战在一处。这一场血肉横飞的鏖战，只杀得天昏地暗。杨继业的人马被冲散了，他虽然骁勇善战，眼看着身边的将士纷纷倒下，他自己也汗透征袍了。好容易，他集结了数百人，冲开一条血路，辽军岂肯让他逃脱？潮水般又涌了上去。这样，杨继业且战且退，从早一直杀到傍黑，来到陈家谷口。陈家谷口，一片死静，一个宋兵的影儿也没有！杨继业托着被血染红的大刀，看看左右的残兵疲将，仰天大叫：“天哪！天哪！”泪水夺眶而出。呐喊声、马蹄声又逼近，辽军又追上来了！老将王贵对杨继业说：“君侯，咱们杀！”杨继业用手一抹眼泪，吼叫一声：“杀！”他率残部，又与辽军战在了一处。他怎么知道潘美、王侁早离开这里了呢？更不知道潘美的大军离开陈家谷口二十多里地才听到他战败的消息，王侁率先领兵沿一条叫交河的河谷向南逃窜，潘美的人马也随着跑了。他此时抱定了拼死之心，身中数处伤，终于又一次冲出重围，慌不择路，日又沉山，跑来跑去，跑到一个村外。一打听，此处叫狼牙村。杨继业一皱眉，心里好不烦恶：他姓杨，杨与羊同音，羊到了狼牙之间，岂不是定死无疑吗？他立刻一拨马，率人离开村口，来到离村不远的一片小树林外。他看看身边，只剩一百来人了，个个精疲力竭。他对七十多岁的老将王贵说：“歇一会儿吧。”王贵便说：“弟兄们，暂歇片刻再走吧。”他们下了马，与兵士们晃摇着疲惫的身子，进了树林。杨继业靠着一棵小树坐下，才觉出伤口的疼痛。他咬着牙，闭目养神。没一盏茶的工夫，四下里阵马之声又涌了来。他精神猛地一振，手把树干站了起来。这时，兵士们也抓起兵刃，站在他的周围。杨继业知道拼死的时刻已临，他对王贵和众兵丁说：“你们快走吧！”王贵的银须抖动着，颤声说：“我们与将军血战到底！”兵士们也慷慨地说：“与将军同死！”一双双坚强的目光集注向杨继业的眼睛。杨继业热血上涌，他嘴唇抖动了半天，才迸出一个声调低沉有力的字：“杀！”一百多件兵刃，刷地指向了树林之外。

耶律斜轸的兵把小树林团团包围了。斜轸提马立在小树林外，命人喊话，促杨继业投降。连喊数声，树林里并不回答。萧挞凛说：“大帅，冲进去吧？”斜轸一点头。萧挞凛便率步卒冲进了树林。小树林震颤了！斜轸借着黄昏暗淡的光，看林内刀光乱闪，兵器撞击声响成一片叮叮当当。他一下看见了杨继业，那杨继业正连伤数名辽兵，决一死战。他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摘弓搭箭，瞄定杨继业，咯吱吱拉开了铁胎弓。杨继业冲到林子外了！“吧嗒！”弓弦一响，箭嗖地向杨继业射去。斜轸看着杨继业栽倒在地，他催马冲上去，到杨继业身边。他的箭是朝杨继业的大腿射的。杨继业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撑着地，昂起头来，望着辽军大帅。斜轸用弓指着杨继业说：“你素号‘无敌’，与我朝争战数十年。此时，有什么话说？”杨继业紧抿着嘴，一声不吭。斜轸说：“宋主无故犯我边境，你甘心为其冲锋，竟有今日！来人，绑！”辽兵们扑上来，把杨继业绑了。这时，就听林内一声惨叫，杨继业扭头一看，隐隐约约只见老将王贵踉跄数步，倒了下去。百来名宋兵全部战死。

杨继业被擒后，绝食三天死去了。斜轸乘胜收复了朔州、云州……胜利的本章飞送南京。承天皇太后萧绰看过斜轸的本章，舒心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她的表情却是严肃的，眉宇间含着淡淡的一层沉思。休哥从前敌上的奏本也到了，本章上写的是：“臣请乘胜南下，逼近黄河，迫宋主与我朝划黄河为界！”萧太后的心一震，眉头皱了一下，她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不可！”

这次幽州保卫战以辽的全胜结束了。

第八回　临澶渊息战订和盟　治北国修文开盛世

辽、宋经过幽、代等地的一场大战之后，双方的战事或大、或小时有发生。到了统和二十二年，也就是宋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的时候，双方发生了一场著称于史的澶渊之战。这时候，休哥、斜轸等名将已下世多年。韩德昌（即韩德让）权位更高，已拜大丞相，兼机密院使。萧挞凛已成了南京统军使，位在诸将之上。宋朝的太宗皇帝已死，其子赵恒（宋真宗）在位，任用寇准、毕士安为相。

闰九月的延芳淀（遗址在今北京通县境内），秋水茫茫，荡着寒波摇簸着澄碧的天空。远处有片片渔帆，近岸处被收刈后的苇茬子上，栖着水鸟。这里是辽帝、后春蒐（sōu搜）的地方。春天，淀里鹅雁成群，士卒们击扁鼓把水禽哄起，皇帝便放出海东青去擒拿。海东青是一种鹰类猛禽，个头虽不太大，却十分凶猛。它冲上天空，用利爪抓住一只肥硕的野鹅后，因为鹅太重，便迅速俯冲下来。兵士们便拥上去，用锤助它把鹅打死，并击破鹅头，用鹅脑子喂它。今天的延芳淀边，又是旌旗招展，军伍肃列。但不是萧太后和昭圣帝隆绪来此打猎，而是在此誓师南伐。一杆黄龙大纛（dào到）旗在空中呼啦啦飘摆，一片庄严的鼓角声响起。萧太后和昭圣帝身着铠甲，腰间佩剑，肃穆地走到一棵孤立在旷地上的树前，树下放着供桌，供桌前几个兵士持刀按着被捆的青牛、白马。萧太后到供桌前，上香之后，拜了天、地。皇帝隆绪也在她身后跪拜了。司礼官高唱：“刑牲祭天——”兵士们便挥刀把青牛、白马斩了。太后与皇帝回到阅武台上，传旨：“射鬼箭，出师！”一队弓箭手跑到阵列前，两名士兵押着一个死囚到一根木柱前，把死囚绑在柱上。弓箭手们列队在木柱的北边，面向南，搭箭开弓，队长喊一声：“射！”乱箭齐发，射向木柱上的死囚。顷刻间，那死囚浑身箭如猬毛。传令官在阅武台上把令旗一摆，掌旗官高举大纛旗出列前行，大军出发了。萧太后和皇帝、众文武骑在马上，在禁军护卫中走入队中。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辽师进军迅猛，势如破竹，首战唐兴，大破宋军，再战遂城，又败宋军。十月，攻瀛州，克祁州。十一月抵洛州（今河北永年县）。

这天，大军正向澶州（今河南濮阳）进军途中，南院大王善补来见萧太后，奏道：“宋遣人送弓、箭给王继忠，密请王继忠向太后转达求和之意。”萧太后不动声色地说：“召王继忠来见我。”王继忠是开封人，本为宋将，守定州。去年萧挞凛引兵攻定州，在望都把他生擒，他就归顺了辽朝。萧太后看他有勇有智，就留下他，并待遇优渥（wò握）。萧太后也有打算：王继忠的父亲就是宋朝瓦桥关守将，王继忠六岁丧父后就补了东西班殿侍，伺候当今宋主赵恒于藩邸，深得赵恒宠信。赵恒即位，王继忠官升到殿前都虞侯，出任三关钤（qián钳）辖使兼河北都转运使，守定州。厚待这样一个与宋主关系亲近的人，对于缓和辽、宋关系，是有用的。所以，王继忠归顺一年多，宋方曾派人来见王继忠，并赠礼物给他，他都禀奏了，萧太后一点儿也不阻拦，还特地准他接受宋人的馈赠。此时，王继忠随军南伐，宋人又暗中找他，托他请和，萧太后认为是个机会，所以立即召见。王继忠见了萧太后，说：“宋朝见大军长驱直入，朝野震惊，甚至有人请宋主迁都。所以，宋主遣人密见臣，要臣转致求和之意于太后，太后有何旨下？”萧太后说：“只因两朝边境，战事不息，宋又占了我朝三关以南数州，所以我才决意南伐。以战迫宋讲和，以求边界宁安。战事不息，南、北百姓都不得消停啊。既然宋人请和，正合我意。你可以告诉宋人派来的密使，就说我同意讲和。”王继忠叩头，说：“太后圣明，两朝之福！臣立即转述圣意。”

宋朝朝内的确人心惶惶了，朝野震动。宋主赵恒召集群臣问有什么方略的时候，大臣王钦若和陈尧叟就都说：“契丹来势汹汹，前军已逼澶州，迫近黄河，威胁开封。请陛下暂避其锐，迁都向南。”王钦若是临江（今江苏如皋县南）人，就主张迁都到金陵（今南京）去，说金陵是龙盘虎踞之地，有长江天堑为屏障，最为安全。陈尧叟是四川阆州人，便力主迁都成都，说唐明皇避安史之乱就驾幸成都，那里才是天府之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蜀山险隘可守。两人争个不休，闹得宋主赵恒没了定盘星，无所适从。亏了宰相寇准说：“应该把主张迁都的人杀了衅鼓（用他们的血涂在鼓上祭鼓），而后擂鼓出征！”赵恒苦着脸说：“话虽可以这么说，大敌当前，具体方略如何？”寇准说：“以陛下之神武，文臣武将同心协力，如果御驾亲征，必能退敌。不然，就坚守要地，使敌军师老兵疲，不战自退。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开封迁都呢？一旦陛下幸金陵或幸成都，军民之心必乱，志气必然瓦解，江山也就难保了！”赵恒权衡利害，认为寇准的话有理，才决定不采纳迁都的馊主意。他一面密派使臣去找王继忠，向辽请和；一面又向寇准讨计。寇准说：“如今敌骑驰突于河北，我当先守住天雄军（今河北大名）这个战略要冲，牵制敌军，不让敌军轻易逼近黄河。”赵恒问：“派谁去守天雄军？”寇准说：“可派王钦若去。”并说：“请陛下立刻召他入宫接旨吧。”王钦若进宫见驾，一听让他到河北大名府天雄军去，脑袋登时轰地一下就蒙了，寇准不等他说话，就对他说：“主上要亲征，臣下不能畏难辞而不往！王大人身为参政，应当懂此道理！”王钦若脸儿都白了，慌里慌张地就叩头接了旨。

辽军又攻破德清军（今河南濮阳南），萧太后和昭圣帝进驻澶渊的消息又传到了开封，赵恒忙派大臣曹利用去辽营议和，并宣告天下：御驾亲征。

澶渊，在澶州西南，是一片沼泽。辽营扎在澶渊之畔摆开了进攻澶州的架势。这时，宋使曹利用来了。萧太后和昭圣帝坐在御帐，刚传旨召见曹利用，大丞相韩德昌到萧太后身后低声奏：“大帅萧挞凛在攻取宋军凫（fú扶）雁寨时，中弩箭身亡！”萧太后神色陡然变了，在此关键之时，上将殒命，不等于失落她的膀臂吗！她的眼里泪花闪动着，心里好像成了虚白一片！这时候，侍臣报：“宋使臣到！”萧太后阖上双目，定了定神，吩咐：“召见！”曹利用进来了，他给萧太后、昭圣帝行了礼，说：“我朝皇帝问太后、皇帝安好！”萧太后微微一笑，说：“宋朝皇帝安好？”她赐了座，让曹利用坐下，而后说：“使臣此来为议和吗？”曹利用说：“我主恐战事不止，黎民涂炭，故遣臣来与太后议和。”昭圣帝说：“是让我退兵？”曹利用说：“陛下圣明。自古以来，岂有兄弟之国以兵入人境之理？”萧太后问：“要我退兵，我大军长途而来，无所利而归，可乎？”曹利用说：“北朝兵入南朝境已属失礼之举，太后何复言利？”萧太后嘿然而笑，说：“无利何用军争！我此次出兵，为收复失地，又何言入南朝境？”曹利用问：“太后何出此言？”萧太后说：“瓦桥关南雄、莫、瀛等州本我朝之地。”曹利用连连摇头，说：“我朝太祖皇帝受周禅，即有关南诸州，故此数州是我朝之地。”昭圣帝说：“不然。此数州乃石晋献与我朝的，后被周世宗强取了！”曹利用忙说：“前朝事，非臣所知。臣只知此数州为宋土，太后欲求之，则是欲夺我宋土，臣不敢闻于我主！”萧太后冷冷一笑，说：“如此说，唯战以决了！”曹利用说：“臣此来为和，不为战。如太后允和，财帛可以商量。”萧太后略一沉吟，说：“贵使且休息。”曹利用退出御帐了，昭圣帝问萧太后：“母后，求关南之地，怕不可能了，如宋人岁贡财帛，和议可以订吗？”萧太后说：“此次南伐，就是要迫使宋人订盟，以期两朝边界久安。我也知道宋人是不会轻易交出关南数州的，如果为了夺此数州，战事何日得了？况且，萧挞凛阵亡了！”说到这儿，她哽咽了，泪水簌簌流下。昭圣帝大吃一惊，默默地低下了头。萧太后掏出手绢拭拭泪，说：“大丞相！”韩德昌答声：“臣在。”萧太后严厉地说：“命人在两天之内攻下通利军城（今河南浚县），以迫宋人议和！为萧挞凛复仇！”韩德昌应道：“遵旨。”萧太后想了想，又说：“命飞龙使韩已为使臣，明日随曹利用去见宋主，商谈议和条件。”

御驾亲征的宋主赵恒此时已抵达澶州。他在行宫里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他问太监：“契丹兵离此多远？”太监说：“契丹大军就扎在南城外。”赵恒的心越发凉了。这太监趁势说：“有几家大臣，仍望陛下迁都金陵。说陛下以万乘之尊，临此险地，十分不妥啊。”赵恒怔怔地不做声，良久，说：“召寇准来。”太监遵旨去了。不一会儿，寇准到。赵恒问：“有人议迁都，宰相知否？”寇准说：“臣已知道。”赵恒问：“你仍持异议吗？”寇准说：“是。臣以为，陛下已然亲征至此，就只有前进，不能却步，可进一尺，不可退一寸。河北许多重镇仍在我军控制之下，听说陛下亲征，士气大振。而敌人是孤军深入，不无后顾之忧。如果陛下不能趁势向前，反而弃良机后退，退数步便会使诸军士气瓦解，使敌人凶焰更涨。那样一来，敌军便可能追击，陛下哪还有去金陵的时间？”赵恒说：“你且退出，朕再思之！”寇准从行宫出来，正遇上殿前都指挥使、太尉高琼。寇准拉住高琼，问：“太尉，你受国家厚恩，今日何以为报？”高琼是个武将，说话痛快：“以死报国！”寇准说声“好！”拉了高琼，二次进宫，叫高琼站在庭阶下等着，他进了殿，见赵恒还皱着眉、苦着脸儿，踌躇不决呢，便说：“陛下，如果以为臣适才的话不一定对，请召太尉高琼来问，听他说些什么。”赵恒说：“传他来。”高琼来到赵恒面前，赵恒问：“如今又有大臣议论迁都金陵事，寇准认为不可，而该与契丹战于此。你意呢？”高琼说：“臣以为寇准所言为是。”赵恒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叮问一句：“不退兵的好？”高琼说：“只可以进，不可以退。”寇准说：“请陛下驾幸城南门敌楼，亲临前沿！”赵恒心里一哆嗦，寇准怕他临阵退走，急又说：“四方军队正朝澶州而来，陛下如果退而不进，军心士气崩溃，江山就危殆了！”赵恒一咬牙，站了起来，说了声：“起驾！”

赵恒在寇准催促下，一到南城，看见城下军容严整、气势健盛的辽军，不禁胆战。但宋军将士一看到皇帝的黄龙伞出现，呐喊欢呼，士气大振了。然而，赵恒的心里仍是希望讲和，他回到行宫，想着辽军的势派，惴惴不安。十二月间，辽使韩已与曹利用来到澶州行宫。赵恒对韩已说：“北朝索取关南，朕以为毫无道理，如果坚决索地，朕也只好陈兵决战了。不过，朕不愿战火频仍，致两朝劳民伤物。如果要财帛，可以答应。”当韩已退出后，赵恒又对寇准说：“议和是上策，卿可去负责此事，只要辽人愿和，我朝每岁输款百万亦可！”寇准本想索还云燕，见皇上意决，无奈，只好退下，把负责与韩已会谈的曹利用叫来，说：“皇上说可给百万，但是，你与韩已谈判时，如果答应给他们的财帛超过三十万数，我即斩你！”这样，曹利用与韩已会谈后，又同到辽营见萧太后，最后，以年送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给辽，宋帝尊萧太后为叔母，这样，达成了和约。

萧太后传旨班师了。次年正月十三，车驾到了南京。正月十五，萧太后和皇帝在元和殿置宴，大飨群臣，庆贺班师。并犒赏所有南伐将士，按功行赏。宴上，群臣向太后、皇帝祝酒，萧太后说：“此次与宋订了澶渊之盟，从此南北和好，不复用兵，是群臣、将士之功！我老矣，能亲自主订和盟，实是平生一大快事！”她举起酒尊，笑着说：“来，与众卿共饮！”

四年后，即统和二十七年（公元1009年）十二月初五，辽承天皇太后萧绰崩于南巡的路上，终年五十七岁。这位杰出的契丹族女政治家、军事家为辽朝的封建社会的健全、巩固和发展作出了永垂史册的贡献。她卒后四十多年之间，由于昭圣帝耶律隆绪坚持南北和好为国策，辽宋间没有发生什么战争。安定的局面，促进了契丹族和辽朝的文化、经济的发展。在景宗时期开始实行的科举制度，到了统和年间更加发展。澶渊之盟以后，进士的名额大增，辽朝的知识分子多了。许多文士，中进士后做了官，受到朝廷的重用。为了加速培养人才，辽在京城（上京、南京）立太学，其他州郡设立府学、州学等学校，大建孔子庙。承天萧太后摄政的时候，就留心听断——注意审案，并教诲昭圣帝在用法上宜宽。所以，统和年间，昭圣帝制定的法律，多能顺合人心，刑罚谨慎。昭圣帝说：“如果法律分贵、贱，那么百姓就会生不满之心。小民犯了罪，有冤枉也不能打动地方官吏，朝廷也不知道，而贵官显戚们行贿有司，犯了罪也可得开脱，这样下去，法就没有用了！”统和二十四年，皇帝下诏：“凡是奴婢们犯罪，要由有司衙门去定罪，主人不许擅自杀死他们。”这就使奴隶的主人们不敢随意杀害奴婢。昭圣帝的法律适用于契丹、汉等人民，这又表明了在辽朝内，汉族人的地位并不低于契丹人。法令的严明使辽朝的纲纪整肃，《辽史·刑法志》就记载有“统和中南京以及易、平二州，以狱空闻。”就是说，在南京、易州、平州的狱中没有犯人，没人犯法入狱，不正是政治清明的反映吗？在承天太后生前，昭圣帝还下诏，命令奴婢们要籍属于州县，这样，奴隶就成了正式在籍的平民，而不是贵族私有财产。这当然又是一项十分进步的措施，有效地推动辽朝的封建化。承天太后和昭圣帝执政时期，还大力发展农耕，为辽朝的经济繁荣提供了基础。契丹人世世代代以畜牧业为主，到了统和年间，畜牧业不但保持繁荣，牲畜数量比以往更加增多。为了发展畜牧业，辽朝设有“群牧使司”衙门，专门管理。辽朝能够乘胜南伐，迫使宋朝订澶渊之盟，与辽朝经济实力的雄厚是有关的。辽朝境内，各族人民杂处，少数民族人民向汉人学习农桑、文化，加强各族人民的友好关系。各族人民还发展了辽朝的冶金事业，冶炼金、银、铜、铁，打制各种用品，其中以镔铁的质量最高。其他如陶瓷、纺织、制革等手工业，都达到极高水平。

澶渊之盟结束了南北的战争局面，是符合各族人民愿望的。辽在涿州、新城、振武军（内蒙古土城子）等地，开设互市，允许辽人与宋人通商，对交流南北经济大有益处。辽除了与宋加强联系，与西夏、吐蕃、回鹘等族也频频往来，对促进中华各族人民的交往起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高丽、日本、波斯、大食等外国也时常向辽进贡，辽也回赐，这就使当时的我国北方朝廷与外国建立了友好往来的关系。

在文学上，值得一提的是辽君臣颇好唐诗，昭圣帝曾作诗五百多首，可惜流传下来的只有一篇《传国玺》，估计是他所作：“一时制美宝，千载助兴王。中原既失守，此宝归北方。子孙皆慎守，世业当永昌。”他还有一句诗：“乐天诗集是吾师”，说明了他对唐诗人白居易（乐天）的敬仰和对白诗的热爱。在文字学上，统和初年，有个南京悯忠寺（今北京法源寺）和尚智光著了一部字典《龙龛手鉴》，流传至今。这部书，收有两万六千四百三十三字，注解共十六万三千一百七十多字，部首和各部的字都以四声排列，各字注明拼音和字义。在编写体制和收录俗字、简体字上，这部书都具有创造精神，是我国字书中的卓卓之作。

著名的北京白带山云居寺里珍藏着石刻佛经。辽昭圣帝统和二十三年，继应历十四年重修后，再次重修。对保存我国这份珍贵文物作出贡献。到了昭圣帝太平七年（公元1027年）的时候，经核查，当时经版共两千一百三十块，昭圣帝又命可玄和尚负责整理、补刻。

我国现存的最大木结构建筑之一——辽宁义县奉国寺大殿，是昭圣帝开泰九年（公元1020年）始建的。河北蓟县独乐寺的观音阁，驰名中外，也建于承天太后和昭圣帝时（统和二年），阁内有一尊四十八尺高的观音像。

在澶渊之盟后，昭圣帝隆绪又在位二十七年。他死后，庙号圣宗。

第九回　聪明主病渐戒皇　孙贤慧妃诗成谏主

辽圣宗死后，长子耶律宗真继位——就是辽兴宗。辽兴宗时，宋朝又增加岁贡银十万两、绢十万匹。辽又把云州定为西京，于是辽的五京就在此时全建起来了。五京即：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昭乌达盟宁城西大明城）、南京析津府（幽州）、西京大同府（云州，今山西大同）。兴宗在位二十四年，死后传位给长子耶律洪基，尊号为天祐皇帝。这位天祐帝洪基是个聪明人，能诗能文，仰慕中原文化。他登极前，在白银铸成的佛像背后刻的铭文中就写道：“白银千两，铸二佛像，威武庄严，慈心法相。保我辽国，万世永享。开泰寺铸银佛，愿后世生中国！”我国古代，把中原称为“中国”。这开泰寺遗址，在今北京西便门内西北一里。他常作诗，流传下来的可惜只有一联：“行高峰顶松千尺，戒净天心月一轮。”是赐给一个德行高尚、守戒严谨的和尚的。他还是位注意保护野生动物的人呢，他曾下诏说：“正当夏天，是鸟兽孵化生育的时节，任何人不得在郊外纵火！”因为一纵火，就烧草木，不但植物被破坏，栖居在山林里的鸟兽们也要遭殃的。他一即位，就下诏说：“朕没有什么才德，今天做了皇帝，居于百姓之上，恐怕自己知识太少，使大臣们对朕存有不信之心，也怕赋税妄加于百姓，又担心赏罚不能中肯，上恩不能下及于民，下情不能上达于朕。所以，凡是你等士民百姓，要直言不讳。你们说得对，朕就择用；说的不合适，朕也不会怪罪。”他的确是个求治的皇帝。为了发展文化，他曾下诏颁行《史记》《汉书》；为了网罗人才，他开科取士，曾一次就取进士一百三十八人！他还作《放鹰赋》赐给群臣，赋的内容是信任大臣的意思。可是他并没有把这种励精图治的精神坚持下去，由于他宠信奸佞，他在位二十年后，大康元年的（公元1075年）一场悲剧便发生了。

天祐帝耶律洪基的皇后叫萧观音，徽号懿德皇后。她是枢密使萧惠的女儿，生于重熙九年（公元1040年）五月初五。由于她长得美艳无双，又聪慧绝伦，能文工诗，擅长音乐，所以在清宁元年（公元1055年）被册立为皇后。天祐帝对她十分宠爱，清宁四年，她为天祐帝生下长子耶律濬，在后宫的地位更加尊崇，可谓宠冠后宫了。一次她和天祐帝去打猎，在伏虎林驻跸的时候，天祐帝命她作诗，她略一思索，就朗声吟道：“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这诗雄肆的气势，使天祐帝听罢拍案叫绝！誊录之后，传示群臣，天祐帝对臣下们说：“皇后可谓女中才子吧？”次日出猎，恰巧遇到一只斑斓猛虎，天祐帝搭箭开弓，说：“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皇后之诗了！”哧地一箭射出，正中老虎致命处，那虎跳了几跳，吼了一声倒下不动了。群臣一齐欢呼：“万岁！”耶律濬是天祐帝的长子，又是天祐帝最爱的皇后萧观音所生，因此，六岁便被封为梁王，八岁立为皇太子。萧皇后时时教诲儿子要攻文习武，要效法前朝贤君圣主，日后好继承大统，做个治世明君。她还常常向天祐帝进言，谈论政事得失。辽朝的皇帝们酷好打猎，这自是契丹族的传统风俗。所以，春、夏、秋、冬四时出狩猎，特设四时捺钵。捺钵是契丹语，即皇帝外出打猎时的临时行宫。天祐帝在打猎时，兴致高，胆也大，常单人独骑去追猛兽。为此，皇后萧观音上《谏猎疏》，劝天祐帝不可为打猎而冒险，天祐帝心里不悦，表面点头嘉赏。这么一来，萧观音被疏远了。为了挽回与皇帝的关系，她作了《回心院》词十首，叫人演唱，用以期待天祐帝听后感动，转意回心。当试着演奏这曲子的时候，宫婢单登擅弹筝、琵琶，就先试奏，结果奏不好。末了，唯有伶人赵惟一能完美地把《回心院》曲奏出来。懿德皇后萧观音便称赏了赵惟一，命他担任此曲的演奏。单登这个女子，原是逆臣重元家的人，重元谋逆被处决，全家抄没，单登就被打入宫中为婢。她自恃擅长弹筝，与懿德皇后对奏四旦二十八调，结果，懿德皇后的高超技艺把她压了下去，她只得甘拜下风，为此，心里嫉恨懿德皇后萧观音。这次弹奏《回心院》，皇后又选中了赵惟一，单登的妒火愈发炽盛。她心里最恨的是，本来皇上让她侍奉左右，由于萧皇后对皇上说：“叛逆之家的奴婢，不可使之亲近圣躬，要提防她有行刺之心！”皇上听了，便让她听值于外院了。单登有个妹妹叫清子，嫁给了教坊司的朱顶鹤为妻。这清子长得有几分姿色，得到北院枢密使、魏王耶律乙辛的宠爱。单登常在清子面前发牢骚，诬蔑皇后与赵惟一淫通，清子就对耶律乙辛说了。耶律乙辛是个表面和善、内怀阴毒的家伙，在朝中排斥忠良，谄上欺下。大康元年初，皇太子领北、南枢密院事，掌管朝政，用法严明，耶律乙辛行奸耍滑受到了阻碍，心中愤懑，起了除掉皇太子、独霸朝廷之心。可巧，听清子在枕头边告诉他皇后与伶人赵惟一通奸淫乱的事，他心里一亮：有办法了！他要先除掉皇后，皇太子必然有怨心，便可进而除掉皇太子了！

这日上午，懿德萧皇后正在宫里看书，单登笑嘻嘻地进来，双手呈上一纸。萧皇后看纸上密麻麻的写的是十首艳情词，就说：“这些词写得过于放荡了。你哪儿得来的？”单登说：“婢子从外边得来的，据说是宋朝的忒里蹇（契丹语：皇后）所作。”听说是宋朝皇后作的，萧皇后惊喜地说：“是吗？！”单登说：“如果能得到皇后陛下手书的这些词，词是宋朝忒里蹇的，字是陛下的，那可真是双绝了！”萧皇后一高兴，便展纸提笔，用秀丽的行楷，把这十首词抄了。单登立在一边，喜得心花怒放，连说：“奴婢有这张御书墨宝，可胜似得连城璧了！”萧皇后抄录了那十首词之后，见纸还空着一块，便顺手把自己作的《怀古》诗一首写上了：“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单登千恩万谢，拜谢萧皇后，捧着皇后御书出宫去了！萧皇后哪会想到中了奸计，惹了杀身大祸呢！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有密事奏禀？什么密事呢？天祐帝命侍臣退下，而后召耶律乙辛进了内殿，问：“你有什么密奏？”乙辛跪拜，故作惶惶不安之态，说：“关系宫闱，臣不得不奏：今有外直（即同“值”字义）别院宫婢单登，和教坊朱顶鹤到臣衙中陈首，说皇后与教坊伶人赵惟一秽乱宫闱。”天祐帝大吃一惊，霍地站起来，严峻地问：“有何为凭？”乙辛从袖里抽出一方折叠的纸，双手一呈。天祐帝拿过来展开一看，是皇后的手笔，写的是十首言情说爱之词，眉头就拧了起来。乙辛偷觑着皇上的神情，站起来凑到皇上耳边，说：“这是皇后所作的淫词。后边还有一首附诗。”天祐帝又把那首《怀古》七绝看了两遍，说：“这首诗，是皇后骂赵飞燕的呀！”乙辛摇着脑袋，说：“陛下再细看看——第一句‘宫中只数赵家妆’里有个‘赵’字，第三句‘惟有知情一片月’里有‘惟’、‘一’二字。这首诗明着是骂汉朝赵飞燕以姿色媚惑汉主，暗着可是思念赵惟一的啊！”天祐帝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他说：“你且退下！”乙辛出宫了。天祐帝大喝一声：“来呀，召皇后来！”内侍奉旨赶紧到后宫，不一会儿，把懿德萧皇后叫来了。天祐帝把词稿往案上一拍，冷冷地说：“你与赵惟一办的好事！还不如实说来！”萧皇后辩白说并无此事，天祐帝愈发怒了，说：“你的诗句现在，还敢抵赖？”萧皇后急得痛哭，说：“妾已托体于陛下，位居皇后，登妇人最尊最荣之位，又生育了太子，而且近日又得皇孙，妾怎能去做淫奔失行之人呢？”天祐帝气得发抖，抄起侍卫用的铁骨朵，啪，就朝萧皇后头上打了一下子。萧皇后叫了一声，瘫倒在地。天祐帝命侍臣把萧皇后拖入冷宫，又传旨命耶律乙辛和宰相张孝杰审理此案。那张孝杰是乙辛一党，又奸又贪，曾说：“家里没有万两黄金，就不足为宰相家。”他所以受天祐帝信任，官居相位，就是由于他拍马拍得妙。有一次，天祐帝与群臣谈诗，吟诵起《诗经·黍离》中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张孝杰立即说：“如今天下太平，陛下何忧？陛下富有四诲，又复何求？”天祐帝听了哈哈大笑。张孝杰为相后，勾结乙辛，排斥忠良，结党营私。现在天祐帝命他俩审理此案，还能有好？他俩把赵惟一和另一个与赵惟一不错的伶人高长命抓起来，严刑逼供，赵、高两个受不了，便招承了：赵惟一与皇后有奸，高长命是从中牵线的。这大狱铸成，他俩立即上奏。在当年十一月，懿德皇后萧观音被赐死，年三十六岁。伶人赵惟一、高长命被处决。为了进一步控制朝廷，耶律乙辛上奏，说中宫不可一日无主，请皇上立后。他又一再说他的同党萧霞抹的妹妹萧坦思如何慧美贤良，天祐帝就把萧坦思纳入后宫，不久册为皇后。萧坦思的妹妹斡特懒是乙辛的儿媳妇，乙辛自然有冰山可靠了。

皇太子耶律濬自母亲被诬死后，忧形于色，愤恨地说：“杀害我母者是耶律乙辛。日后不杀此贼，我誓不为人！”耶律乙辛何尝不知太子要恨他？到了大康三年，乙辛终于又想出好办法。他先指使人告发有八家大臣要立皇太子为帝，天祐帝命人按察，找不到真凭实据，只把几家大臣贬谪到外郡而已。乙辛接着命他的党羽萧讹都斡来“自首”，承认曾参与谋立太子之事。这可使天祐帝不能不生疑了：既然参与立太子的人都自首了，不用说，此事是真了！于是，天祐帝又命乙辛和张孝杰审理此案，并把皇太子押起来，交乙辛审讯。乙辛用杖刑拷打皇太子，让太子供认谋朝篡位是实。太子坚决不招。乙辛就捏造口供，上奏皇帝。为了让天祐帝信而不疑，乙辛又把数名被扯入此案的人用重枷枷上，脖子上勒了麻绳，带到殿下。这些“犯人”被重枷压得已经不堪，脖子又勒得出不来气，天祐帝坐在殿里只看见一溜儿“犯人”跪在庭中，哪看得见众人脖子上有绳儿呢？天祐帝一发下问话，这些难受得巴不得快死快解脱的“犯人”就都吭吭啊啊地伏首认招。天祐帝认定太子真要篡位了，就传旨杀了几家大臣，把皇太子废为庶民，囚到上京去了。为什么囚到上京去？因为此时，天祐帝驾坐中京。乙辛的阴谋又得逞了，他暗中派人潜回上京，杀害了太子。

后来，天祐帝终于察觉了乙辛的奸邪，把乙辛处死了。到了悲剧已经演过，他才醒悟了，痛疚自己是悲剧的制造者，追赠耶律濬为昭怀太子。天祐帝也还算未尽失聪明吧。不过，倒该赞扬他的聪明之处，是他在位期间，与宋保持了基本和好的关系。寿昌七年（公元1101年）正月，七十岁的天祐皇帝耶律洪基病已垂危了，他决定传位给耶律濬的儿子、皇孙耶律延禧，他对延禧说：“南朝通好年头已久了，你性情刚暴，即位后切勿生事，与南朝失好！”又告诫大臣们说：“嗣君如果妄动，卿等要力谏阻止！”正月十三（甲戌），天祐帝驾崩了，死后庙号道宗。

耶律延禧即位时二十七岁了，他就是辽朝在东北、云燕地内立都时的最后一个皇帝天祚帝。他颇好打猎，荒废了朝政。这时，居住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族（当时为避辽兴宗耶律宗真的名讳，称为女直）兴盛起来。女真部归附辽朝后，一部分汉化较深、居于辽阳以东的叫熟女真，留居在白山黑水间的叫生女真。熟女真人正式编入辽的户籍；生女真未编入户籍，有十多万户。生女真开化较晚，辽圣宗时，被辽任命为女真部节度使的女真首领乌古乃时期，铁器广为使用，生产力发展了。乌古乃是女真中完颜部人，完颜部便成了女真中强大的部落。辽道宗时，完颜部以武力征服了不少部落，越加兴盛。天祚帝天庆三年（公元1113年），完颜阿骨打（汉名完颜旻）做了完颜部首领，兵强马壮，开始了反辽的斗争。女真为什么反辽？辽朝对女真剥削、欺负得太厉害了！契丹地方官吏和商人用低价强购女真人的土产，动辄敲诈勒索，甚至凌辱一番，还管欺负女真人的行为叫“打女真”。辽官吏一到任就逼女真各部奉纳财宝。辽政府对女真所产的北珠、人参、貂皮、药材、海东青等，大肆搜刮，特别是强迫女真献纳北珠、海东青。北珠是上等的装饰品，海东青是捕兽用的名种鹰，这都是辽皇家喜爱的。天祚帝登极后，耽于畋猎，便常派使臣到女真部落中去要海东青。这些使臣到了女真，不但勒索财物，还让女真各部送上美女陪他们宿夜。女真人怎能不愤怒、不反抗呢？阿骨打让女真人发展农业，储备粮秣，又加紧练兵，统一各部。在天庆四年七月，集各部精兵两千五百人，发起了反辽的战争。在发兵誓师的时候，阿骨打说：“我女真世世代代臣事辽朝，恪修贡职，累立战功。而辽主不赏有功，反加侵侮。今日发兵问罪于辽，天地其鉴佑之！”他又命诸将举枪发誓：“同心尽力，誓灭辽朝。有功受赏，有罪受罚。如违誓言，身死枪下！”女真将士，人人振臂，敌忾同仇，士气冲天。阿骨打引兵攻打混同江（松花江）东的重镇宁江州（今吉林扶余东南石头城子），一举而克，军威增长。

天祚帝闻报宁江州失守，急命司空萧嗣先挂帅，征讨阿骨打，一战而败，全军溃逃。到天庆五年正月初一，阿骨打即皇帝位，建立金朝，建元收国。天祚帝得到消息，十分震惊，下诏亲征。他还没亲征呢，前线的辽军又被金军杀败。当年，金军攻陷黄龙府。天庆六年，渤海人高永昌据东京反辽，自建帝号，大破辽军。五月间，金兵攻下沈州，继而攻下东京，灭了高永昌。很快，大片城乡皆为金军占领。在这样危急情况下，天祚帝仍是今日“猎于秋山”，明日“猎狨斯那里山”。对与金作战败绩的将领，不罚；对忠言直谏的臣子，罢黜。他把朝政弄得一团糟！从上京跑到中京来了。面对金兵逼来、百姓造反、朝政败乱的局势，天祚帝的文妃萧瑟瑟心焦如焚。她先是被天祚帝召入后宫，数月后才立为文妃，她为天祚帝生了一女一子，女封蜀国公主，子敖卢斡封晋王。因此，很得天祚帝的宠爱。萧文妃颇富才华，诗写得很好。她看国步艰难，烽烟骤起，而皇上却仍只顾玩乐、不恤民情，不务政事，心情十分沉重。这天，她的儿子晋王敖卢斡进宫问安，见她握笔凝思，未敢惊动，悄悄立在帷后。萧文妃凝思之后，落笔成篇，放下笔，轻轻吟哦。敖卢斡这才过来，给母亲请安。萧文妃拉过儿子的手，说：“你已经十四岁了，又是皇长子，你可要留心朝政，注意贤臣，日后如掌权柄，力挽颓澜就靠你了！”敖卢斡点头，说：“是。”萧文妃把诗稿递给儿子，说：“你看看。”敖卢斡拿起诗稿，轻轻念道：“忽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萧文妃说：“女真反叛，并不可畏，可畏的是朝无贤臣、军无良将，可畏的是皇上荒于政务。如果皇上能精勤图治，使上下同心，金兵可破，燕云自安！”敖卢斡说：“母亲说的是。如今宋人已与金勾结上了，要出兵助金，从南方来侵燕云，形势不妙啊。”母子谈论了一阵，敖卢斡告退了。萧文妃当晚就把这首诗给了天祚帝。天祚帝刚从中京城外打猎回来，浑身疲乏，想安歇呢，一看这首诗，心里好不厌烦，口里却只得说：“你的诗写得好啊。”把诗笺扔到一边，上御床睡了。萧文妃眉头紧锁，郁郁无言。

那天祚帝的皇后夺里懒的哥哥叫萧奉先，是个庸而阴险的家伙，被天祚帝宠信，官拜枢密使。他一贯欺下罔上，见天祚帝到中京后，每天只管玩乐，对处于风雨飘摇中的辽朝已无信心，他便扣压军报，欺瞒天祚帝。为此，萧文妃又上一诗给天祚帝，希望天祚帝能黜奸而用贤，以挽败局。诗曰：“丞相来朝剑佩鸣，千官侧目寂无声，养成外患嗟何及？祸尽忠臣罚不明！亲戚并居藩屏位，私门潜蓄爪牙兵。可怜往代秦天子，犹向宫中望太平！”诗中把萧奉先比成了祸乱秦朝的赵高，又引秦二世来讽谏天祚帝。这可使天祚帝一见便勃然大怒了，愤愤地想：好你个文妃，敢说朕还不如那个在望夷宫里祈祝平安的秦二世吗？自此，天祚帝恨透了文妃，文妃自然也就被疏远了。

第十回　金皇帝铁骑下云中　宋将军孱兵攻蓟北

辽天庆八年（公元1118年）是金天辅二年、宋重和元年。这年，宋朝皇帝赵佶（宋徽宗）听信辽降人赵良弼的主张：联合金国，共灭辽国，借以收复幽云等州。他遣马政为使臣，到金的都城会宁（今黑龙江阿城县南白城）来见阿骨打，申说了宋愿与金通好，合力破辽的打算。阿骨打也表示愿与宋通好。后来，经双方使臣往来，商定：灭辽时，对辽南境的州城，宋军攻下就归宋。

金兵一次又一次向辽发起攻击。天祚帝见大片州县陷入金人之手，心灰意懒，索性纵情玩乐，大有得乐且乐，破罐破摔之意，仍是“猎秋山”，“猎南山”，“猎沙岭”……辽境内又闹起灾荒，山前诸路和乾州路、显州路、兴中府路等地；一斗粟价值数缣（jiān肩），百姓们削榆树皮充饥，甚而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百姓没活路，纷纷揭竿而起——真是天下大乱了。辽廷内部又起事端。文妃萧瑟瑟眼看天祚帝昏庸，国难日蹙，她就把大姐和三妹找来商议。她对姐妹们说：“为了不使祖宗基业毁于今日，我打算行废立之事，你们看如何？”嫁给耶律挞曷里的大姐说：“三妹看做得吗？”文妃三妹嫁的是副都统耶律余，她说：“我看此事可以做。余常在家叹吁，说晋王已长成人，贤名著于朝野，颇有人望，又是皇长子，如果晋王眼下继了大位，朝廷或有转机。”大姐点点头，说：“我们回去细细商量一下，而后，请皇妃再面授机宜给挞曷里、余，好吗？”文妃同意了，说：“此等事务要缜密，不必叫挞曷里、余来见我，有什么事，还是你们进宫来，这样，别人不至于生疑。”萧文妃在策谋，萧奉先也在策划呢。萧奉先的姐姐是皇后，但没生养。萧奉先便又把妹妹贵哥儿送入宫中。贵哥入宫时十六岁，十七岁被册封为元妃。贵哥给天祚帝生了个儿子，名雅里，封梁王。萧奉先既揽大权，更希望外甥当皇帝。但是晋王敖卢斡是长子，又有人望，目前又已参政，明摆着日后的皇位是属晋王的。要想让梁王当太子，日后继位，就非除去晋王不可！如何除去晋王？萧奉先一下子想起道宗时懿德皇后和皇太子被赐死的事，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要依眼前形势，也来一个先除其母，再除其子的策略。他的姐妹在宫中，一个为后，一个为妃，他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又收买了一些内侍为耳目，暗中盯着文妃的行止。文妃的姊妹入宫，三人密谈，萧奉先也知道了。他揣度：她们三个谈什么体己话呢？看来，对耶律挞曷里和耶律余两家，也得留心伺察。这两个人既是文妃亲戚，又是晋王姨父，自然是文妃和晋王的左膀右臂，要除晋王，这两个也得除！在文妃与萧奉先都在谋划各自的主意之时，天祚帝为了缓一口气，册封金主阿骨打为“东怀国至圣至明皇帝”，希望借此暂止金兵的进攻。阿骨打根据历史上小国之君得到都得天朝大国册封的事实，也要求辽册封他为皇帝，却没想天祚帝不册封他为“大金大圣大明皇帝”，只封了个“东怀国皇帝”。阿骨打愤怒了，遣使见天祚帝，责备天祚为什么不封“大金皇帝”，只封“东怀国皇帝”？于是，阿骨打下令进军！天庆十年（公元1120年），金帝阿骨打亲率大军攻下辽上京。天祚帝得报上京失陷，忙逃到西京。

保大元年（公元1121年）正月，萧奉先告发文妃与耶律挞曷里、耶律余谋反，要立晋王为帝。天祚帝气坏了，抓了挞曷里，经拷问得实，杀了挞曷里，赐文妃自尽。因晋王是长子，未忍加罪。唯有耶律余没在朝中，正在军中，他听到噩耗，便率本部一千多兵马，投奔金国。天祚帝遣四员上将追捕余，追到闾山县，眼看天下大雨，余行途被阻，难以逃脱了，这四将暗中一核计：萧奉先是个专权的奸佞，迫害忠贤，欺压将士。余是个有才智的人，与萧奉先本来不和。我等今日为萧奉先擒了余，日后萧奉先就不能像害余一样害我等吗？核计的结果是——干脆放走余，回朝交旨就说没追上。

余降了金，阿骨打十分欢喜，任他为先锋，攻打辽国。余是辽的旧将，对辽内情了如指掌，他当了金军的先锋，辽国岌岌可危的局势就危到崩溃的时刻了。

天祚帝又从西京到南京。在南京才住了三个来月，转年是保大二年正月，金军攻下中京大定府的消息就传到了南京。天祚帝在宫里急得没办法，一摊泥似的坐在御榻上，双眼发愣，一会儿长吁，一会儿短叹。萧奉先进宫来，说：“金虏已占中京，指日南下。陛下得速离南京，才能保全。”天祚帝问：“你看上哪儿去呢？”萧奉先说：“请驾幸西京。”天祚帝说：“才从西京来，又去西京？”蒲奉先说：“西京北临大漠诸部，万一金兵攻西京，陛下车驾也可退保漠南、漠北广大地域。”天祚帝心里只有萧奉先是可以信赖的大忠臣，听罢，认为是上策，便匆忙起驾出居庸关，取道向西京。他到了鸳鸯泺（luò洛）（今河北张北县西北的安固里淖），停了下来。这儿，是他多次来打猎的地方，现在湖泊上冰雪未化，荒林枯草间虽有狐兔出没，可是他实在没心思打猎了，只是立在泊边，扶着一棵枯树，愁眉紧锁，惆怅地望着远空。太和宫使耶律补得骑马飞至湖边，滚鞍下马，跑到天祚帝前，奏道：“陛下，耶律余引金兵向鸳鸯泺杀来。请车驾速速起程西幸大同府！”天祚帝兀立半晌，才说了声：“带马！”他回到行帐，召集大臣问计。萧奉先说：“余是晋王之舅，他来袭鸳鸯泺，无非为了迎晋王为帝，请陛下忍弃一子，以保社稷。”他的意思是让天祚帝杀掉晋王敖卢斡，这样，余也就没什么想头了。偏偏大臣耶律撒八等上言，说晋王深得人心，如传位给晋王，号召天下，社稷尚有恢复之望。天祚帝大怒，认定敖卢斡这个逆子是久怀自立之心，是余引金兵来攻的祸根。他下旨：赐晋王死，以绝余之望。

晋王敖卢斡被害死了，耶律撒八也被杀了。余不但没退兵，反而促军急进，要为外甥报仇。辽营上下，听说晋王被害，人人心寒，军心涣散了。

天祚帝从南京逃往西京时，留下秦晋国王耶律淳、宰相张琳、李处温守南京。李处温与萧奉先互相勾结，贪赃枉法，他贪得无厌，凡行贿给他的人，都能大小捞个官做。如今，皇上跑了，他想出一个加固自己权势的妙策：拥立秦晋国王为帝。这样，他就成了佐命元勋！于是，他联结了许多大臣，以“主上蒙尘在外，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为理由，并征引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唐明皇跑到四川去了，唐肃宗便在灵武即位的故事，上表劝进——请秦晋国王即大位。秦晋国王耶律淳是天祚帝叔辈，今年六十岁了。当他接到劝进表后，坚辞不允，李处温便约了张琳、耶律大石、虞仲文等大臣们，到秦晋王府来请见耶律淳。耶律淳一出来，李处温便把准备好的柘黄袍抖开，披到了耶律淳身上，高呼：“天意人心已定，请大王登极！”他一嚷，众臣呼啦便跪下，山呼：“万岁！万岁！万岁！”耶律淳吓坏了，双手使劲儿推脱——李处温哪能松手呢？耶律淳说：“这大位岂是随便登得的？主上回来怎生是好？”李处温说：“主上回不来了，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陛下就是主上！群臣已拜了主上，主上还说什么‘主上’！”这么一闹哄，耶律淳只好受了群臣朝拜。耶律淳做了皇帝，自称天锡皇帝，改元建福，任李处温为太尉，虞仲文为参知政事（副宰相），张琳为太师，耶律大石掌管军务……那个天祚帝虽然活着，但不知去向，既然有了天锡皇帝，当然不能再留着天祚皇帝，于是耶律淳降诏：降天祚帝为湘阴王。天祚帝怎么会不知去向了呢？因为他从西京又北逃了，所以与南京失去了消息往来。

再说宋朝方面，因与金订了共同攻辽的盟约，为了收复云、燕等州，便命宦官童贯为宣抚使，统大军自雄州北进。童贯想的是：辽已濒于覆灭，只要他的大军一迫近幽州，辽人就会吓得投降，用不着武力征战。为此，他还下了令：“敢杀辽一人一骑者，斩！”这个只知弄权的宦官，妄图靠这种命令，表示他率的仁义之师会感召得敌人来归的。像童贯一样想借机博取功名的大有人在。童贯出师后，宋帝赵佶（jí吉）又任蔡攸为河北、河东宣抚副使，去助童贯。蔡攸是奸相蔡京的长子，却与乃父各立门户，互相倾轧。甚至有一次他去见蔡京，蔡京正与客人聊天，听他来了，就让客人躲到屏风后头。蔡攸一进屋，就抓住蔡京的手腕来号脉，号了一会儿，说：“父亲大人近来欠安吧？”蔡京说：“我身体很好。”蔡攸说：“我还有公事。”说完就辞去了。客人从屏风后出来，诧异地问：“公子与相爷说不上两句就走，而且只问相爷是否欠安，不问别的，是什么缘故？”蔡京笑了，说：“这小子是盼我有病呢。我有了病，就不能再居相位，他好当宰相。”蔡攸是赵佶的宠臣，在蔡攸到前线后，童贯大为高兴，这两个奸佞凑到一起了，高谈阔论，好像得幽州比探囊取物还容易得多。都统制种师道得到童、蔡命他挥军北进的命令后，见童贯说：“辽是我之北邻，金人攻辽，我不救辽，反趁机攻辽，怕进军不会有什么利可得。”童贯说：“胡说！辽乃我仇敌，今我与金结好，共灭仇敌，有什么不利吗？”他令种师道领东路军从白沟攻幽州，令辛兴宗引西路军奔范村，进取幽州。

耶律淳得知宋两路来攻，召集文武，说：“我朝与宋结好数十年，今宋乘我之危来攻，岂可坐待！”辽臣下、将士也人人愤怒，要与宋军死战。耶律淳便派耶律大石和萧干分别迎击种师道和辛兴宗。耶律大石率兵在白沟，与宋军相遇，辽军擂鼓前进，士气大振。耶律大石与宋先锋杨可世交战，刀削杨可世的头盔，杨可世败下阵去，辽军冲杀过来，宋军大乱。萧干在范村也击败了辛兴宗。宋军出兵仅数日，就两路皆败，童贯和蔡攸赶紧率帅营往回跑，一口气跑回雄州。赵佶在开封得到军败的消息，大为惊惧，忙下诏班师。宋军来得麻利，走得快。一场攻辽的闹剧匆匆收场了。

耶律淳三月称帝，五月击退宋兵，六月就病倒了。恰在此时，得到天祚帝要发兵来讨伐他的檄文，他又惊又怕病更重了，结果一命呜呼。群臣拥立耶律淳之妻萧氏为皇太后，主军国大事，并要迎请天祚帝的儿子秦王耶律定为皇帝。萧氏太后摄政后，改元兴德。李处温和儿子一商量，觉得天祚帝的大兵真一杀来，他的脑袋就先得丢。于是，他暗中派人去见童贯，说他要挟持萧太后投降宋朝。同时，他又派人去见金人，说他愿为内应，助金一臂之力。当他见萧太后，让萧太后降宋时，萧太后把他大骂一顿，说：“让秦晋国王为帝，倾害了秦晋国王的就是你！”骂完了，把李处温父子全杀了。

宋宰臣王黼（fǔ府）得知耶律淳已死，又让童贯、蔡攸重整人马，准备再次攻辽。朝中有识之士如宇文虚中、宋昭都先后上书，指出辽与宋自澶渊订盟后，并无背盟之处，而今宋助金攻辽，背盟者是宋。并指出，金如灭辽，必将威胁宋。王黼也意在收复幽州，所以对这两个人厌恶透了，利用职权，把这两人全贬了官。宋朝又派人去金，申明：灭辽之后，宋收复云燕，把原来献纳给辽的岁币，如数给金。十月中，童贯派刘延庆、郭药师兵出雄州，人马浩浩荡荡，号称十万，渡白沟河，杀向幽州。刘延庆是主帅，郭药师是先锋。郭药师看刘延庆法纪不严，军纪散漫，就说：“我大军行进，纪律松弛，毫无戒备，如果辽兵袭击，我军必要吃亏。”刘延庆一笑，说：“我军十万，辽军不过一万，怕什么！”宋军到良乡县境，遇到萧干率辽军来拒战，由于刘延庆自恃兵多，漫不经心，一开仗，就被萧干击败。刘延庆命士卒修垒安营，紧闭营门。郭药师又对刘延庆说：“大帅，一仗受挫，怎能就闭营不出呢？”刘延庆内悸外厉地说：“我将伺机而动，一举破敌！”郭药师心里说：你装什么英雄呢？口中却道：“末将以为萧干率精兵来拒我师，幽州城内必然空虚。请大帅给我五千人马，偷袭幽州，必能占领幽州城。”刘延庆就给了郭药师五千人，并派大将高世宣、杨可世随同前去。这郭药师本是耶律淳部下大将，驻守涿州，耶律淳一死，他不甘受萧太后制约，就投降了童贯，所以，他对幽州地理十分清楚。他率五千兵，乘夜色昏昏，悄悄渡过卢沟河，兼程而进，天刚发亮，就到了南京幽州城的迎春门。守城的辽军误以为是自己的兵马，未加注意，郭药师便挥军夺门而入。这一下，南京城里大乱。守城辽军虽不多，在耶律大石指挥下，守卫住宫城。萧太后闻报宋兵偷入南京城里了，忙派人去召萧干回来。萧干在良乡接到太后急令，就引三千精甲军驰回南京，与宋军在城里展开巷战。郭药师在出发时，请刘延军派兵济后，刘延庆也答应说派其子刘光世率兵做后援。可是，在萧干的精甲军杀回南京，宋兵反被困在城里的情况下，郭药师只盼刘光世的后续人马快来增援，盼来盼去，盼了个空！宋兵五千人，在南京城里被杀得少了一半，被俘的也不少，大将高世宣也被萧干斩了。郭药师和杨可世想跑出城去，城门都被辽兵占守，最后只得带败兵从城上缒（zhuì坠）城而下，一个个丢盔解甲，抱头鼠窜。

偷袭幽州失败了，刘延庆更不敢出营。萧干回到良乡营中，有人报：“巡哨部队捉住宋押粮官王渊等数人。”萧干心生一计，他命人把王渊等几个俘虏蒙上眼，圈在一座帐内，夜里，王渊等正坐在帐内发愁，忽听帐外的辽兵在说话，一个说：“这下好了，我们的援军都到了，人马总数不下三十万！”另一个说：“我们将军已命我们火器营准备好柴草，只等萧元帅令下，我们就放火为号，那时候，我军就分左右两路杀向宋营！”一个又说：“嘿，这次非活捉刘延庆和叛贼郭药师不可！”王渊等听了，又惊又怕。王渊轻声说：“来，用嘴咬开绳子，咱们跑吧。”几个宋兵互相咬断捆在身上的绳子，扒下蒙着眼的布，偷偷到帐门口往外一看，只见两个看守辽兵都靠着数步外的大树坐着打盹儿呢。王渊暗念：阿弥陀佛！他一挥手，几个人蹑足潜踪逃出了帐篷，逃出了辽营。

刘延庆听逃回来的王渊一报说辽兵将举火为号，两路袭营，立即坐不住了。天刚亮，刘延庆见辽营方面火光冲天，他暗叫：不好，辽三十万人马要杀来了！我只有不足十万兵，岂能敌得住？他下令：“放火烧营，全军撤退！”宋兵们一听这道令，都知道坏了，辽兵要杀上来了！于是，纷纷放火，把营帐、辎重全烧了，轻装向南逃去。

萧干见宋军自己烧营而遁，拈须笑道：“宋将帅无能至此，中我计了！”他挥军击杀，一直追击到涿水，斩杀宋兵无数。宋兵自己互相践踏，死了不少，最可叹，为了这次攻幽州而备下的大批粮草，全让他们自己烧光了！

第十一回　寻辙迹踏雪擒辽帝　奋军威分兵略宋城

天祚帝耶律延禧从南京跑到鸳鸯泺，从鸳鸯泺到西京大同，由于一路上被金兵紧追不舍，到西京时身边只剩五千多骑兵了。糟糕的是在仓皇渡过桑乾河之时，竟把传国玉玺也丢掉了，不知被水冲哪去了。从西京，他又逃到夹山（今内蒙古萨拉齐西北）。他至此时，才明白了萧奉先是奸臣！他把萧奉先父子叫到马前，用鞭子指着骂道：“你们父子一家子，倾害我到了这步田地！”萧奉先吓得叩头不已。天祚帝说：“我杀你也没有用，你们滚吧！”萧奉先父子谢了恩，哭拜而去。没走多远，被人捉住送到了金军营内，金将杀了萧奉先的儿子，又把萧奉先打入囚车送交阿骨打去。半路上，押囚车的金兵遇上了一股追寻天祚帝的辽军，萧奉先又被辽军抢了回来，送到天祚帝面前。因为萧奉先是遭众恨的，天祚帝不能再放他，便赐他自尽了。在夹山，天祚帝得知耶律淳做了皇帝，他恨得咬牙跺脚。他传檄文，命诸路讨伐耶律淳，可也不过是说说而已，金兵已攻占西京，又追踪打他来了！他迎战一次败一次，败了还得跑。到了十一月间，听说奉圣州（原新州，今河北涿鹿）又丢了，金兵已攻入居庸关。十二月间，又传来金主阿骨打占领南京的军情。天祚帝问探报：“耶律淳的妻子呢？”探报回答说：“她本来派兵扼守居庸关，结果没守住，金兵攻破居庸关，进占了南京。她在萧干、耶律大石保护下，出古北口向西逃来。在卢龙岭下，萧干主张到奚部去，耶律大石主张来投陛下，于是，萧干自己领一部分兵走了，耶律大石保着萧太后往西来了。”天祚帝骂道：“呸！萧普贤女（耶律淳妻的名字）算什么太后！”

转过年就是保大三年正月，这时天祚帝率残部转到了天德军（今内蒙古巴彦淖尔盟五原以东、乌拉特前旗之北），又听到萧干在奚部旧地自立为帝的消息。天祚帝跺脚长叹，说：“真是乱了，都当起皇帝来了！逆臣！逆臣！”二月初，耶律大石保着萧太后到了天德军，他们一见天祚帝，天祚帝就怒火万丈，立即命人杀了萧太后，而后问耶律大石：“我还活着，你胆敢拥立耶律淳？”耶律大石不慌不忙地说：“陛下北上蒙尘，朝中无主，臣不参与立新君，何以维系军民之心？”天祚帝说：“念你带兵来勤王，恕你此罪！”耶律大石的到来，使天祚帝身进的兵力又增加了，于是三月里，就向东转到了云内州（今内蒙古土默特旗东南）。他们到了没多久，金兵就在青冢把他们的辎重、眷属包围了。一番血战，天祚帝的几个儿子、公主、妃子、从臣全被金人俘虏了。金兵又在白水泺，向天祚军发起攻击。天祚帝派人假意给金营送去金印，说愿意投降。得到一点儿喘息之机后，他又往西逃去，直跑过黄河，到西夏境内歇下来。这一年，在战和逃中总算度过去了。天祚帝在惊悸之余，也有高兴的事：一是西夏国王李乾顺欢迎他到夏国来栖身，他呢，立即派使臣到西夏国都兴庆府（今银川）去册封李乾顺为夏国皇帝；二是他听说那个自称皇帝的萧干被部下杀死了。保大四年里，天祚帝既得耶律大石的兵马，又得到阴山室韦部首领谟葛失带兵来助，他认为再加上自己本部人马，力量并不弱，是收复失地的时候了。就率兵东渡黄河，离开夏境，来到夹山。耶律大石谏言：“当初金兵刚犯长春、辽阳的时候，陛下没有亲赴前线退敌，反而退守中京，又退守南京，再退到西京，末了退到夹山，致使大片地方全归了金人。如今只应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再做打算。倘若仓促出师，怕目下仅存这些兵马也将有失了。”天祚帝说：“前不久得悉金酋阿骨打已死，这正是我收复云燕的良机。”耶律大石不再争谏，回到自己营中盘算着：如今大漠以北诸部落还是辽地，如果努力经营西北，或有中兴大辽的希望。可惜，天祚帝是个庸主，绝无大志大略。于是，他召来了心腹萧翰里剌、耶律松山、萧剌阿不和耶律术薛四员大将，把打算离开天祚，去经营西部，重建辽国的心思对四将说了。这四个人当即表示，愿追随大石西去。大石说：“我从南京带来的兵虽有数千，但心腹劲旅只是二百铁骑军。我决定只率这二百铁骑军西走，兵在精而不在多，到了漠北诸部还可以扩充。”他们商量妥了，决定当夜就走。

夜色笼罩了夹山脚下的茫茫原野。一支二百精锐骑兵护卫着眷属和辎重车辆，悄悄地在耶律大石率领下，向西北而去。走出二三十里，正要放开步子快走，忽然前方响起一阵马蹄声，从声响判断，约有二十骑。不大工夫，果然一小队逻兵挡住去路，喝问：“什么人？”耶律大石提马迎上，四将护卫在他身边，他答了声：“是我！”对面立即有人说：“哦，是耶律大人吗？”只见对面两匹马走了过来，月光下，大石看清了是萧乙薛和坡里括。大石说：“二位将军巡哨吗？”萧乙薛说：“是的。大人深更半夜率兵何去？可有皇上的银牌？”大石哪会有皇上给的出行的银牌？便说：“没有。”萧乙薛怀疑地问：“那么，要上哪儿？”大石看对方人不多，索性明说了：“主上不听我的忠谏，执意东征，我要引部西去。”萧乙薛说：“私逃？”大石一笑：“将军如愿随我西去，请立即同行；如不愿意，请闪开路。”萧乙薛大怒，说：“反叛！随我回去请罪！”大石看不动手不行了，说了声：“杀！”他身边四将催马冲上，两个打一个，顷刻间把萧乙薛和坡里括全斩于马下。那二十多骑逻卒吓得打马便跑。大石并不追杀，传令：“纵马西进！”

天祚帝得报耶律大石西走，并杀了萧乙薛和坡里括，气得嘴唇直抖，说：“让他走，看我收复云、燕！”他出兵夹山，倒也顺利，收复了云内、宁边（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清水河西南下城湾古城）、东胜（今呼和浩特托克托）和天德等军州。天祚帝乘胜，又挥军南下，攻武州（今山西神池），这次遇上金军劲旅，一战而败，忙撤到河阴县（今山西山阴西南）境。到了保大五年（公元1125年）正月，天祚帝的军事行动仍无进展。这时，西北党项酋长派使臣来，请天祚帝到他那里去。天祚帝便引兵向西北，经天德奔沙漠。这天夜里，忽然得报：金大将完颜娄室引数万大军四面杀来！天祚帝慌忙从帐中跑出来，近侍追上他，把珠冠递上，他一挥手，说：“还顾戴这个！快带马！”他骑上马，在数十骑亲军护卫下慌忙逃走。金兵杀上来，与辽兵混战一处，一支冷箭射中天祚帝的御马，马一跳，把天祚帝摔在地下。卫士张仁贵忙跳下马来，让天祚帝上了他的马，天祚帝才得逃出包围。次日天明，天祚帝和残兵跑到天德境内，天又降下大雪，把他们冻得个个上牙打下牙。在雪中跑了几天，人马越跑越少。金将娄室派轻骑，沿雪地上的马蹄印紧追不放。二月二十日，只剩二十多人扈从的天祚帝跑到了应州（今山西应县）东六十里的余睹谷，又饥又累，下马歇息。侍从们四处找吃的，天祚帝倚树而卧，合目养神，昏昏间似睡未睡，陡然听得喊声大作，他跳起来一看：金兵已从谷口冲进来了！

天祚帝被完颜娄室擒获了。后来被金主完颜晟（shènɡ盛）封为海滨王，病死金国，终年五十五岁。

耶律大石率兵到了漠北，得到辽边远州郡地方长官们的支持，人马扩大了，他自立为王，开始了新的远征。

耶德大石，字重德，是辽太祖的八世孙。他文武双全，上马能骑射，下马能作文，精通汉文和契丹文。他曾中进士，官翰林应奉。契丹语管翰林叫“林牙”，所以史书上又叫他“大石林牙”。他先把金兵未到的辽朝西北地方统一起来，接着北行到达黑水（内蒙古艾不盖河）北的白达达府，又从此西去，到辽朝重镇可敦城（镇州，今蒙古国土拉河西哈达桑城西边的古回鹘城），再抵乃蛮部（今蒙古国西部）。在乃蛮，大石派一支人马北至乞尔吉思部（苏联叶尼塞河上游）联络，自己引主力大军西进，到回鹘（今新疆吐鲁番东哈剌和卓）的畏吾儿城，受到回鹘王毕勒哥的盛大欢迎。毕勒哥并且归附了大石。接着，大石又抵达也迷里河（即额敏河），从也迷里河到达喀什（新疆伊宁东）。继而西行到八剌沙衮（苏联托克马克以南），大石在这里派出官员，去治理所辖的地方。后又到达寻思干（苏联撒马尔汗），在寻思干西的起儿漫受百官册立为皇帝，年三十八岁，号葛儿汗，汉尊号为天祐皇帝，改元延庆。大石在我国西北地域建立的辽朝，史称西辽，是辽朝的继续。事情发生在公元1131年。西辽又称黑契丹、哈剌契丹。天祐帝耶律大石在寻思干建立河中府，而后回到八剌沙衮，定都于此，建立城池，这西辽的都城就是虎思斡耳朵。“虎思”，契丹语是有力量；“斡耳朵”是宫帐。西辽的疆域很大，东接西夏，西至阿姆河。大石以他开明的统治，使西辽各族人民得以安居乐业，西辽的经济、军力都得到了发展。大石死于康国十年（公元1144年），他就是辽德宗。他以后，经历感天皇后、辽仁宗、承天皇后、辽末主先后执政，到天禧三十四年（公元1211年），西辽末主被乃蛮部屈出律抓获，屈出律篡位，当了七年皇帝，被元太祖的军队攻杀。至此（公元1218年），西辽才灭亡。西辽的亡，正式标志辽朝的结束。

完颜阿骨打在天辅七年八月死于浑河北，他的四弟完颜吴乞买继皇帝位，改元为天会元年（公元1123年）。吴乞买，汉名完颜晟，他登极后，上阿骨打谥号为武元皇帝，庙号太祖。完颜晟即位时四十八岁，正当壮富之年。他本打算依金宋之约，灭辽后把幽州和山西诸州给宋朝，宋朝每年除去把昔日给辽朝的财帛给金之外，再增加一些给金。他的侄儿、金太祖阿骨打的四子完颜宗望上书说：宋朝违反盟约，招降纳叛不说，童贯还在幽燕一带部署兵力，显然是与我朝对抗。所以，山西诸州既是我军从辽朝得来，就不应割让给宋。元帅完颜宗翰（粘罕）也上书请伐宋。这样，完颜晟在天会三年十月，下诏伐宋，命皇弟完颜杲为都元帅，坐镇京城指挥；命宗翰为先锋，自西京大同出师南下太原；命挞懒、宗望从南京出师。当年十二月，宗翰攻下朔州，宗望在白河、古北口大败宋兵，平定了燕山一带州县。接着，宗翰的西路人马包围了太原，宗望收中山（今河北定县），进而攻克信德府（邢州，今河北邢台）。

宋帝赵佶是个昏庸的君主，为了修建苑囿，多年来让江南百姓年年采太湖奇石、江南花木往开封运，这就是史上出名的“花石纲”。“纲”是给皇帝输送的贡物总称。直至金兵南下太原、中山之时，这位皇上才停止花石纲。面对金兵逼来，他为了挽颓澜，先下“罪己诏”，表示要“改过”，要纳谏，后来又干脆把皇位给了儿子赵桓，让儿子去处理这堆烂摊子，自己做太上皇躲清静去了。赵桓就是宋钦宗，他即位后改元靖康。

宗望攻下信德府后，大军继续向南，他四弟完颜宗弼（兀术）骑马来见他，兄弟二人并马而行，宗望说：“几天之前，宋帝传位给了太子，看来宋朝廷中已混乱不堪了。”宗弼说：“我来见二哥，就是想乘这良机，带一支骑兵先取汤阴。”宗望说：“好，我大军继后。如果你攻下汤阴，宋兵必得退保滑州。我挥师直指滑州。从目下看，宋军将领实多是畏死之辈，我军力争月内攻取开封！”兀术领令，点了三千铁骑杀向汤阴。赵桓刚继位没几天，靖康元年正月十二，兀术就攻下了汤阴。宗望部下的大将大（ɡǎo稿）同时攻下濬州（今河南浚县）。当大军杀到黄河北岸的时候，只见河面上一条火龙——木桥烧起来了。派人四下寻找，一个宋兵的影儿也没有了。再一打探，原来守卫黄河渡口的宋河北、河东路副帅何灌一看见金兵的旗帜，就率兵跑过黄河，烧了桥。宗望率众将立马黄河北岸，看着茫茫一片黄水，他问：“哪位将军能率健卒先渡？”话音一落，大应道：“末将愿领本部骑兵先渡！”宗望说：“好，多加小心。”大便派兵卒沿河搜寻了许多打鱼的小舟，一条船上不过载上两人两马、三人三马而已。大随第一批人马，先过河到了南岸，空舟返回来，再渡第二批人马。兵马多、河面宽、船小，就这么渡，用了五天，才把骑兵全渡过去。步卒们在北岸等急了，又没办法，于是岸上的步兵仨一群、俩一伙，坐着的，躺着的，遍地都是。过了河的骑兵，大已带本部向滑州（今河南滑县）杀去，其他部的骑兵，便在南岸等着大军全渡过来之后再听命行动，所以，南岸上的骑兵也松散得不成队伍了。兀术又叹又笑，对宗望说：“宋朝真是无人啊！倘若有一两千人守河，我军就过不了河。”宗望也冷笑说：“如果这时候，有一支宋军杀来，乘我军半渡之时，进行攻击，我必大败！”当他们的步兵快要过完黄河的时候，大的捷报传来：我军兵指滑州，退保滑州的何灌不战即弃城而遁，我军已占滑州！宗望就领大军向滑州来了。刚到滑州，有谍者飞报：宋主下诏亲征。

在帅帐的诸将会议上，宗望说：“宋主赵桓下诏亲征，诏书中有‘令有司并依真宗皇帝幸澶渊故事’的话。看来，他是想和我军也来一个澶渊对峙了。诸位将军有何破敌之策？”一个人站起来，说：“末将有一计，可使宋主‘亲征’之诏成为一纸空言！”众人一看，说话的将领是郭药师——此人原为辽将，归降了宋朝，驻守燕山。宗望大军一到燕山，他又降顺了金朝。他对宋朝情况十分熟悉，他一站起来说话，众人全注意地听。他说：“从宋军将帅不战即逃的情况看，宋军实无抵抗之力。今宋主下诏，恐出于不得已才下了决战之心，所以，并不足畏。如果大帅派一支精兵——”他的话刚说到这儿，探子来报：“报大帅：宋太上皇离开开封往亳州（今安徽亳县）而去，许多朝官逃离开封。”宗望说声：“再探！”探子出去后，宗望说：“赵佶已逃，赵桓果能死战吗？”说完，冷笑数声，对郭药师说：“请将军继续说吧。”郭药师说：“末将知道宋军良马都养在开封西北牟驼冈的天驷监——宋管理马匹的机关，如我军偷袭牟驼冈，缴获宋人马匹，宋军无马以供军用，宋主如何‘亲征’呢？”宗望大喜，当即就命郭药师去袭天驷监。而后传令：大军直指开封！

宗望的判断是对的。赵桓虽下诏亲征，却不是真想亲征去，而是想像其父赵佶一样，逃离开封。为了表示“亲征”，他任李纲为亲征行营使、吴敏为副使、聂山为参谋，摆出了一副出师的架势。可是头天下的亲征诏，第二天他就想往襄（今襄阳）、邓（今邓县）跑——他老子往东南逃了，他往西南遁！亏了李纲拦驾，赵桓才狠下心来，没有离开开封。然而这位皇上的心里实在怕极了，他派出使臣，去催促各路勤王兵入援，何时援兵能到呢？开封城的兵能守住开封吗？最让他烦上添烦的，是金将郭药师袭占了牟驼冈的天驷监，把两万匹好马和成山的刍豆等饲料都抢去了！他的兵甭想骑马打仗了！他在垂拱殿里急得转磨，喊了声：“来呀！”值殿太监忙上前答应：“奴婢在！”赵桓说：“速传朕旨，召大臣们议事！”这些天，他常召大臣们议事，所以，太监去了没一顿饭工夫，宰臣们都到了。赵桓说：“金虏已兵临城下，众卿有何退敌之策，可直言。”宰相李邦彦说：“虏势甚盛，如果战，必不利于我。一旦开封有所不测，陛下将如何？所以，臣主张派使者去虏营讲和。”李纲说：“陛下，敌兵压城，和是下策！求和，不啻求降，敌人必横加索取。臣主张战。今开封城里，军民面临生死关头，必能与陛下固守城池，拼死杀敌。”李邦彦说：“战，则有胜有败。胜，固然好，倘若兵败城破，怎么办？陛下圣体与后宫后妃安全如何保障？”李纲瞪着李邦彦刚要反驳，赵桓一抬手制止了他，问李邦彦：“和，怎么才能和？”李邦彦说：“虏军之来，无非为了财帛土地，为解燃眉之急，可以割地纳款。待虏军撤退之后，再作他谋。”赵桓一拍椅扶手，说：“势已至此，唯此而已！可命大臣往金营请和。”李纲忙说：“陛下——”赵桓站起来了，说：“李爱卿可布置城防，防备敌兵攻城。李相速派人出城，去见金帅。”说完，转身走了。李邦彦等出了垂拱殿，李邦彦回府立即派人去金营请和。李纲叹息半天，出了宫就上城，布置守防去了。赵桓回到后宫，宫女们献上茶来，他才呷了一口，太监托着枢密院急奏进来了。赵桓说：“念！”太监打开奏折，念道：“金西路大帅宗翰久围太原不下，已留兵继续围太原，自己率兵南下河东，攻陷泽州（今山西晋城县）。”啊，宗翰那一路也逼近河南了！赵桓手一抖，茶盅啪地落地摔碎了。他对太监说：“快，促李邦彦选派使臣，快快出城！”太监答应一声，一溜儿烟跑出了皇宫。

第十二回　北宋亡父子双为虏　中原定江淮初息兵

宗望派兵攻开封城，攻了一天，没攻开，兵卒死伤不少。他估计城里已有了防备，便下令停止攻城了。次日天明后，军卒来报：“宋使李棁（zhuō捉）求见。”宗望想了想，笑了，他传令：“升帐！”一通鼓响后，金营众将齐聚帅帐。宗望说：“宋使来见，想是求和来的。若真如此，倒是我军暂退的机会——我孤军深入，开封又非一攻可破，耽搁日久，于我不利。只是，宋使如提出请和，我当要何条件呢？”兀术说：“要宋割地纳款才可退兵。”宗望点点头，说：“我是要他们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的。这财帛数目多少为宜呢？”郭药师说：“宋宫极富，只可多要，不可少要。”宗望问：“数目呢？”郭药师开口就来：“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还要牛、羊、马匹、绸缎……”宗望听罢，吩咐：“陈兵召宋使！”令一传下，众将立即排列于帅帐内外，从帅帐一直到营门外，一队队金兵排列严整，甲光向日，刀槊森森，一片腾腾杀气！宋使李棁在营门外候了半天，忽见营门大开，金兵出动，茫茫然不知所措了。等到里边传出叫他进见的话，他一进营门再看，好家伙，金兵个个煞神似的，排成了一个“人胡同”，他吓得腿儿一软，咕咚趴下了，以膝当脚，跪着爬过夹路的金兵队列之间，直爬到宗望的帅帐下，抬头看见宗望面南背北，端坐在大帐中央，眉含怒气，脸带秋霜，正瞪着一双大眼盯着他呢，吓得他忙俯下头去，身子几乎整个趴在地上了。想说什么，舌头、嘴唇都不听他使唤了，脑袋连连叩个不停，与磕头虫儿相仿，哆里哆嗦，竟说：“臣、臣、臣、该死，该、该死……”有几个金将差一点儿乐出声来。宗望看着李棁，心里说：“身为使臣，怯懦如此，宋朝无能可知！”他发问：“你来何事？”李棁说：“奉我主旨、来、来请大王退、退兵。”宗望说：“你家京城破在旦夕，我所以不攻，是念在你家少帝刚刚继位，不忍让赵氏宗社断绝香火。我对你家的恩德，可谓大矣！如果想议和，就必须应我以下诸条：一、纳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缎百万匹；二、你家少帝尊我家皇帝为伯父；三、把云、燕到宋地的百姓送还；四、割让河间、中山、太原三镇；五、送亲王、宰相到我朝为人质。应允这些，我才退兵。”李棁早丢魂丧胆了，宗望说一句，他叩头应一声，其实，都没听明白。宗望一招手，帅座旁有人拿着一张纸走到李棁跟前，说：“诸条都写在纸上，拿回去给你家少帝仔细看看。”李棁接过纸，揣在怀里。宗望说：“送他出营！”

李棁失魂落魄地回到开封城里，把那张纸交给皇上赵桓，赵桓又找来李邦彦，问：“这些条款，可否答应？”李邦彦说：“勤王兵迟迟不至，如不答应，金兵猛力攻城，事就难办了。”赵桓说：“朕就把这事委你去办，只要金兵退去，其他皆可不虑。”李邦彦领了旨，便派人开始大刮民财，连妓院也要搜索个底朝天。结果，只弄到金二十万两、银四万两。李纲入宫见皇上，说：“金人所要的数目，就是全国的资蓄都不够，况开封一城中的金银数量呢？再者，如割让三镇，开封就失去藩屏，国家危险就更大了……”赵桓说：“卿去守城吧。”李纲无奈，只好出宫。几天之后，赵桓就让张邦昌奉陪康王赵构，带着三镇地图和议书、金银到金营来了。和议也订了，勤王兵马也陆续到了。宗翰怕孤军久滞，遭到宋兵围攻，便退过黄河。四月间，太上皇赵佶听说开封围解，从亳州回到开封。金兵一退，宋朝君臣又以为天下太平了，李纲被发出朝廷，派到河阳去任两河宣抚使。岂料，秋八月，宗翰、宗望又分率东、西两路大军杀向河南。原来，宋朝虽答应把太原割让给金朝，但太原军民拒不降金，所以，金兵久困太原，不能攻下。到了这次金兵再向宋发起进攻，才把太原攻克。金兵九月攻下太原，十月，赵桓才知道这消息。十一月，宗翰的西路大军从太原南下，势如破竹，宋州、县的官员不是跑，就是降。宗翰人马很轻易地打过黄河。宗望的东路大军从真定府南下，仅用了二十天就再次攻到了开封城下，屯在刘家寺。宗翰的人马到了开封，与宗望会师，屯在青城（地名，在开封南薰门外）。宋朝廷上下慌成一团，由于上次金兵退后，赵桓下诏罢兵，开封的守备又弱了，此刻大敌当前，赵桓竟把一个妖道郭京命为大将。这郭京说自己会捏诀念咒，能调神兵作战，可以生擒金帅宗翰、宗望，进而把金兵赶到阴山北边去！他的胡说八道真使宋帝信而不疑。郭京凑了几百人，号为六甲神兵，出城与金兵一战即溃，郭京带残兵逃跑了。金兵在闰十一月里，攻陷开封。宋主赵桓投降了。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金帝完颜晟下旨，废宋太上皇赵佶、皇帝赵桓为庶人。四月初一，金兵押解赵佶、赵桓、宫女妃嫔、图书、乐器、天文仪器、金银……离开开封，北上了。北宋至此，也就算结束了。

曾到金营为质的宋康王赵构见到宗望后，装呆作傻，同来的张邦昌伏拜大哭，而他却毫不动情。宗望便把他放回，另要肃王赵枢为人质了。金兵破开封的时候，赵构正在相州。金兵掠走赵佶、赵桓之后，赵构在济州已拥有八万多兵。他从济州到了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诸路统兵将帅宗泽、刘光世、韩世忠等齐集南京，拥戴他当了皇帝。赵构称帝后，改靖康二年为建炎元年。这个赵构是根本无意收复失地，更不想打败金兵迎回他的父、兄，那样做，他就当不成皇帝了。金兵撤走后，留守东京汴梁（开封）的宗泽先后二十多次上书，请赵构回东京，他都置若罔闻。河北、河东的百姓们受不了金兵的抢掠和欺压，纷纷组织武装抗金，他们占据山寨，举起义旗，大股力量有十来万人，小股的也有万八千人。其中有王彦领导的、在脸上剌了“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的八字军，活动在共城（今河南辉县）的西山；有马扩领导的河北忠义民兵，以五马山（在今河北赞皇境内）为根据地；有头戴红巾，活动在泽州、潞州（今山西晋城、长治一带）的红巾军；有张荣领导的梁山泊义军，活动在昔日宋江等三十六人据守的梁山泊（今山东梁山县南），他们期待着“王师北定中原”，然而赵构非但不支持他们，反而解散他们的队伍，八字军的王彦到赵构的驻地，请赵构发兵支援，后被赵构解了职！两河民兵的希望落空了！

金帝完颜晟面对占领区内百姓们的反抗，他看到了对待百姓的反抗，用武力镇压是不能真正平息的。他翻阅着宗望等呈来关于两河百姓反抗的呈报，沉默良久。他想起了太祖征灭辽朝和各部的时候，不断地对新收降的地方百姓们采取安抚之策，让他们安居务农，政府发放口粮。现在伐宋，如果一任军兵们杀掠，民心不服，何以安定局面呢？他提起笔，给宗望下了一道诏书：“自河之北，今已归我朝，念其地之民舍及城池，多有残破。民心对我朝尚存疑惧，故坚守不降，如再加兵攻讨，生灵可怜，必遭荼火。故此，当招辑安置他们，保全他们性命。对固执不变者，始可讨伐。如诸军将士对百姓滥行抢掠，定罪而不贷！”这道诏书下达给宗望后，宗望正在病中。他伏枕赞叹地对帅府掌管文书的令使蔡松年说：“我主圣明啊！天会元年，就曾下诏减轻徭、赋，劝农稼穑。于今烽烟未息，民生凋敝，如不收敛军卒，任他们杀掠，百姓不能乐业，国家仓廪何以充实？皇上这道诏书，下得及时啊！”他喘息片刻，说：“你速命人将诏书誊抄出来，分送诸军和州县，并代我拟一道军令，令军中上下不得滥行杀掠。”蔡松年答应着，却站着不动。宗望此时觉得浑身又发烧了，脑袋又疼又晕，他躺下来，问：“还有什么事吗？”蔡松年说：“诏书是否也传示到左副元帅处？”左副元帅，就是领西路大军的宗翰。宗望紧闭嘴唇，良久，才说：“宗翰部下，杀掠甚过，他派用的地方官员也多喜滥施刑罚。他与我同殿为臣，又是兄弟，品级又比肩，我自不便，也不能管束他，但皇上的诏谕，他还是得遵的，所以，给他营里送去吧。”蔡松年这才从宗望帐里退出。

没过几天，宗望病死了。可巧，他坐镇的燕山府（今北京）所设立的燕京枢密院事刘彦宗也死了。燕京枢密院事位同宰相，但实际上是权在宗望手中。刘彦宗一死，主管西路的宗翰本已在云中（大同）设立了云中枢密院，如今见机会来到，便奏请皇帝完颜晟，把燕山枢密院合并到云中枢密院，由云中留守韩企先为相，主持院事。完颜晟命侄儿、太祖之子宗辅为右副元帅，接替宗望统率东路军马。

书说简要，宗辅与宗翰继续向宋发起进攻，宗翰的西路攻取了陕西；宗辅的东路，在兀术率领下，直攻过长江，把宋主赵构赶到海上去了，才回师。兀术回师时，在长江焦山被宋将韩世忠阻击，被困黄天荡，后来冲过长江，回到北方。这些事，请看《两宋春秋》，本书不复重复了。

且说金兵灭了北宋后，曾立宋臣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但不久，张邦昌被赵构杀了。到了兀术回师江北后，即天会八年（公元1130年）秋天，宗翰的心腹高庆裔对宗翰说：“如今军政大权多半在大帅手中。大帅想不想进而控握中原呢？”宗翰笑着说：“你有什么新主意，就直说出来吧。”高庆裔说：“元帅左监军挞懒，前两年攻济南，收降了刘豫。近来，挞懒曾上表请皇上立刘豫为中原皇帝，皇上尚未恩准。大帅何不促成此事？”宗翰说：“刘豫投靠挞懒，如今坐镇东平府，节制河南诸路军，官儿做得不小了，再立为皇帝，不给挞懒更添羽翼了吗？”高庆裔一笑，说：“正因为他是挞懒的人，大帅才应该把他拉过来，让他成为大帅的爪牙呀。”挞懒与太祖阿骨打、今皇上完颜晟是一爷之孙，权势虽亚于宗翰，辈分却在宗翰之上。宗翰当然想更压过挞懒。他认为高庆裔说得有理，便派高庆裔去见刘豫，把宗翰欲奏请皇上立他为中原之主的意思相告，刘豫受宠若惊，他正为挞懒奏本无回音而焦急呢，如今权势最隆的左副元帅宗翰也看上了他，要抬举他，他能不高兴吗？当即就向高庆裔表示：“豫蒙左副帅器重如此，纵效犬马劳，亦难报也！”刘豫甘心投靠宗翰了，宗翰便又指使完颜希尹去见金帝完颜晟，劝立刘豫以主中原。这完颜希尹是个有才学的，金国本没有文字，阿骨打活着的时候，命希尹造字。希尹就仿效汉字字形，依照契丹字拼音方法，制造出了女真文。他造的字，称为女真大字。他曾任宗翰西路军的先锋，灭了辽朝，后来任西南、西北两路都统，又升到元帅右监军。他遵宗翰之命对完颜晟面奏立刘豫为帝，如何有利于控制中原，真把皇上说服了。这样，刘豫被册立为大齐皇帝。但这位大齐皇帝要称完颜晟为父，自称“子皇帝”。开始，刘豫以大名为都城，第三年迁都到开封。刘豫借着宗翰的力量当了皇帝，对宗翰和高庆裔感戴至深，把从民间搜刮来的财宝，拣最好的装箱，车载马驮，奉献给两位大恩人。

且说天会十三年（公元1135年）正月二十四，六十二岁的金主完颜晟晏驾。阿骨打之孙完颜亶（dǎn胆）在大行皇帝柩前即位，做了金朝第三代皇帝。完颜晟的庙号是太宗，历史上即称他为金太宗。

完颜亶能成为嗣君，还是宗翰极力请立，太宗才答应的。宗翰有拥戴之功，所以完颜亶一即位，就封他为晋国王，官都元帅、太保。宗翰的权势可谓大矣！他是要因循女真旧制的人，在心腹高庆裔的参谋下，他上挟天子，下令群僚。在治理百姓上，他采用严酷的刑法欺压汉族百姓。比如，高庆裔给他出招，定了“盗一钱即处死”的酷法。云中有个人，在市上捡了别人丢失的钱，就被砍了脑袋。平阳府有个行路的在菜园子里拔了人家几棵大葱，也被处死了。他怕百姓往南方逃，又怕有奸细混入金国，就下令严禁百姓随便离开家乡，有要外出的，必须申报官府，领取“番汉公据”——外出的路引文凭，才可出行。行人不论到哪儿，吃饭住店，都得出示“公据”。没有这据条子，寸步难行。这一来，行商小贩可倒了霉，为了少惹麻烦，不敢出去做买卖了。在宗翰辖制的山西诸路，百姓最苦，闹得官路上几乎看不见走道的人！为了奴役女真以外的各族人民，宗翰还下令逼汉人等剃头，按照女真习俗，前半个头剃光，后半个头的头发梳成辫子。不剃头的、剃的不合乎式样的，全处死！他还把汉人抓来当奴隶贩卖。一次，宗翰下令让各县把流入的贫民全送往云中。河北的乐寿县（今河北献县东南）县令共在本县查出六十八个人，但上报时写错了，写成六百八人。宗翰便非向他要六百零八人不可。这位县令为了凑数，把本县的穷人抓来凑满了名额，押送到云中。从各地送到云中的流亡贫民，身上都被刺上“官”字，算作官属的。宗翰便把这些人，全当物品卖往他国。云中的贫民太多了，宗翰怕出事，就活埋了三千！宗翰的作为，金太宗在世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宗望也对宗翰滥施刑罚、揽权暗怀不满。宗望死后，宗翰本以为东路兵权也会落到自己手中，不料宗辅接了宗望的兵权。完颜亶即位了，宗翰被授任领三省——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事，这使他乐不可支。他哪儿知道，完颜亶对他专权早也深深有疑忌了。完颜亶是太祖阿骨打的嫡长孙，即位时才十六岁。他年纪虽小，却是个很有汉文化修养的人。他很聪慧，幼年起向韩昉等人学习，饱读经书，能诗能赋。韩昉是位饱学儒士，曾中辽朝状元。在他的教诲和影响之下，完颜亶成了钦慕汉文化的新一代女真少年。有一次，他正在府里后花园小阁上与韩昉下围棋，完颜宗磐和宗隽来找他去打猎。这两个是他叔父辈，也不用人通报，径自寻到小阁，一看完颜亶的衣着，宗磐先啧啧咂舌，说：“合剌（亶之女真名）呀，你这是什么打扮儿？不看你的脸，就把你当成汉儿书生了！”完颜亶笑着让座，说：“书生有何不好？不读书，何以治国呢？”宗隽说：“活人跟这堆黑、白子儿费劲，有什么意思？走，咱们打猎去。”完颜亶说：“我还要听韩公讲《左传》呢，二位叔父自己去吧。”宗磐说：“你呀，陷到书堆里了。咱们女真人是以鞍马为事的，要平天下，还得一刀一枪去拼杀。你不去，我们就走了。”说完，起身与宗隽走了。完颜亶望着他们的后影，对韩昉说：“真是无知的夷狄！”这简直是在骂人了。韩昉故意问：“殿下何以如此说话？”完颜亶说：“我固然是女真人，但我越来越对女真旧俗痛恶了！”他说得有些激动，眸子熠熠发光。韩昉说：“殿下他日登极了，将如何？”完颜亶斩钉截铁地说：“变革！革旧俗，致大同！”如今，他登上了金朝皇帝的宝座，一即位先让宗翰领三省事，转过年来，就让宗磐、宗隽与宗翰一同领三省事——等于把宗翰的权力分掉了三分之二！

宗翰脸色铁青，咬牙不做声。高庆裔的眼睛往屋外瞟了瞟，凑到宗翰耳边，说：“王爷，自古以来，臣子权力一大，必遭主上猜忌。王爷不可真的动气，伤了身体。”宗翰说：“这小畜生，耍了心机，竟把我赚了！他让我领三省事，明是授以宰相之位，实是夺了我都元帅的兵权啊！我现在才醒悟！”高庆裔也叹道：“下官也没料到他小小年纪有此心计！”宗翰问：“你看该怎么办？”高庆裔说：“他没即位之前，就多次藐视先帝旧臣，不守祖宗旧制，故而人都说他是个‘汉户子弟’，没一点儿女真人气息。由此可见，他并不得旧臣之心。如果王爷……”宗翰眼珠子瞪得老大，听高庆裔把话说完，吸了口凉气，说：“谋反……可得小心啊。如今，左副帅宗辅死了，兵权归落到挞懒和兀术手里，这两个人都不与我一心呀！”高庆裔见宗翰犹豫，也就没再深说。这两个万想不到，完颜亶为了彻底消除宗翰一党，也在与太师宗磐暗中计议呢。宗磐为了霸权，当然希望除掉宗翰，于是就迎合皇上的意旨，抓高庆裔一个错处，参他一本。完颜亶即降旨，把高庆裔斩于上京。高庆裔一死，等于去了宗翰的胳膊。宗翰连急带气，一命呜呼。

除掉宗翰，完颜亶又把宗翰党羽杀的杀，免的免。齐主刘豫是宗翰力主扶立的，怎么办？完颜亶决定：废掉这个儿皇帝！一道密旨传到了驻守黎阳的右副元帅兀术手中。兀术以率兵攻宋为名，来到了刘豫的都城开封城外，先派人召刘豫的儿子刘麟过营议事——把刘麟擒了，而后，兀术只带了三个亲兵，骑马驰入开封，从东华门闯入刘豫的皇宫。刘豫正在讲武殿外带着武士们练射箭，他已射了两箭，全中靶的，第三支箭刚扣在弦上，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禀奏：“陛下，右副帅兀术进宫来了，要立即见陛下。”刘豫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愣了，他想：大概是兀术南伐，路经此地，特地来看望我吧？要么就是来敲取钱财。他放下弓箭，随太监赶紧出宫，刚到宣德门，就见兀术笑呵呵地迎上来。刘豫既是金朝立的，他的军队又受元帅府节制，所以，他见了兀术可不敢摆半点儿皇帝架子，忙快步上前一拱手，说：“元帅出师辛苦了！”兀术一面说：“大齐皇帝安好？”一面靠上身，抬手抓住了刘豫的腕子，拉了就走。刘豫也当是兀术对他亲热呢，随着出了宣德门，门外的金兵拉过马来，兀术等人上了自己的战马，不知哪拉来一匹瘦马，硬把刘豫托上马背。刘豫这会儿还没明白，尚以为兀术在作耍呢，他骑上瘦马，还说呢：“这马如何乘得？”兀术一挥手，两个金兵把刀抽出来，一左一右夹住刘豫，另一个金兵在后边打了刘豫坐骑一鞭子，五匹马便一齐离开开封城，直奔到城西金明池。兀术的将士早在池边等候了。刘豫被囚在金明池，城里还什么也不知道呢。第二天，兀术入城，召集刘豫手下大臣，宣读了金帝废刘豫为蜀王的诏书。刘豫的大齐国历时八载而告吹。刘豫所占有的河南、陕西等地如何处置？挞懒入朝见皇上，倡议把河南地给宋。宗隽附和挞懒，并与挞懒投靠居于相位的宗磐，结成一伙，以“施恩于宋，宋必德我”为理由，压倒他议。金帝同意了他们的倡议，通知宋朝：把河南的州县交给宋朝。然而，未过一年，挞懒等谋反，被兀术擒获伏法了。兀术上奏，指出不应把河南地给宋。金帝下诏命兀术为都元帅，收回河南等地。这样，在皇统元年（公元1141年）秋，兀术讨伐宋朝，攻过淮河，宋赵构乞求讲和。兀术提出划淮为界，赵构答应了。皇统二年二月，赵构派使臣到金朝，上表称臣，每年献纳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划淮为界。金帝派使臣刘筈到临安，赐赵构衮冕、圭册，册赵构为宋皇帝。赵构向金帝上的表中自称：“臣构言……”并说：“既蒙陛下施恩再造，许臣为藩方，臣世世子孙一定谨守臣节……”在兀术的努力下，金朝的疆域至此确立了。中国历史上又一次南北对峙局面形成了。金与宋之战是中国历史上两个政权之战，不是外族对中华民族之战，所以，不存在侵略问题。把金国当成“外国”是误解了，是不对的。金、宋、辽、西夏都是中国！

第十三回　修文治朝政趋规范　赋丛篁胸襟见卓超

金太祖、太宗时代，金国仍处于奴隶制社会。他们攻战时，注重掠生口为奴，在制度上也很不完备。拿“君臣之礼”说，他们在位的时候，君臣之间十分随便，一块儿坐在炕上喝酒，无拘无束，高兴了，他们就离席跳舞。完颜亶受汉文化熏陶颇深，他即位后，就制定了礼仪，出警入跸，不许大臣佩刀剑入宫。在官制上，他废除了女真旧官制，改用辽、宋及唐朝制度，设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设尚书令、左右丞相，地方上设路、府、州、县四级。废掉齐国之后，他下诏在燕京设行台尚书省。迁入南边的女真人，计口给土地，更变了女真内部旧的土地关系，促进了女真族的历史发展。他还制定了百官的官服，他自己也戴通天冠、绛纱袍。为了促进生产，他把禁苑空地分给百姓，把西京养鹿的囿场也赏赐农民。宗翰死后，挞懒继任左副元帅，他比宗翰有过之无不及——他曾下令部下大肆捕捉逃虏（那些被掠来为奴的人），并下令说凡隐藏逃虏的家，家长处斩，人口一半入官为官奴，一半赏给将士为私奴。隐藏逃虏者的四邻也要罚三百贯钱！他的部下们，无论职大的、职小的、文的、武的，对此令大感兴趣，便到处捕“逃虏”，只要遇上村民，就抓过来连捶带揍，逼人家说哪家有逃虏。这样干，还真抓到不少逃虏。抓一个逃虏，就把藏逃虏那家的人口一半充官、一半私分，还能从四邻逼索大量钱财，真是何乐而不为！官府的监狱装“官奴”装得满满的，将卒们的私囊也往外流钱。老百姓倒了血霉，纷纷烧舍杀牛，上山起义。社会秩序乱个一团糟。挞懒飞扬跋扈，对完颜亶改革旧俗十分不满，与太宗长子宗磐勾结，打算谋反，结果被杀了。完颜亶施行新的措施，也正为了革除宗翰、挞懒等人倒行逆施所带来的弊病。完颜亶重任兀术，下诏：“诸州郡军旅之事，决于帅府；民讼、钱谷，行台尚书省治之。”由兀术总管其事。兀术是位改革派人物，他文武全能，带兵伐宋，划淮为界，奠定了金朝疆域，又负责修撰金朝史书。在他坐镇燕京掌管行台尚书省的时候，属下有个叫范拱的。这范拱，字清叔，济南人，九岁能作文，精通《易》学。刘豫当齐国皇帝时，范拱在刘豫朝中为官，就针对刘豫苛捐杂税提出应废除之的表章。齐国被废除，范拱就到了兀术属下。兀术问他：“开仗以来，百姓多遭困苦。如今与宋息战了，该怎么办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范拱说：“首先减轻民间赋税，农事才能发展。”兀术点头，说：“是，是，你说得对。”兀术就下令减掉旧税赋的三分之一，又息兵归农。这样一做，百姓喘过气来了。皇统八年（公元1148年）十月初八，这位金开国功臣、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越国王完颜宗弼（兀术）去世了。在临终前，对守护在炕边的属僚们说：“南宋兵力不弱，既已和好，不可妄动干戈！”

兀术死后，完颜亶命左丞相完颜亮为太保、领三省事。完颜亮是金太祖阿骨打的庶出长子宗干之次子，小名叫孛烈。“孛烈”是女真语，意思是：相貌似汉人。他十分爱好汉族文化，读书很多，会写诗填词，喜欢下棋，好穿儒生服装。他喜欢接交，待人亲切，谈吐文雅。但他却是很能藏心机而不露的，使人难以摸到他的心思。十八岁时候，正赶上兀术二次发兵，收复挞懒等人主张下归还给宋的河南等地，他就以宗室之子的身份参军，在兀术帐前听用。二十二岁时为中京（即原来辽之中京）留守，中京城里有个叫萧裕的，与他关系密切，是他的座上常客。萧裕为人险诈，很会顺风使船。这年夏季，天气闷热，萧裕陪着完颜亮在花厅闲话古往今来，手里的折扇摇个不停。完颜亮看着那把扇子，笑着说：“用这种扇的人很少，它的风比团扇大吗？”因为折扇在宋、金时虽已出现，但人们仍多用团扇，故完颜亮才这么问了一句。萧裕立刻把扇子递给完颜亮，说：“比团扇风大，留守试试。”完颜亮放下自己手里的团扇，接过折扇扇了两下，说：“不错。”萧裕说：“就送给留守大人吧。”完颜亮眨眨眼，笑道：“此扇虽有风，惜犹不大也！”萧裕眯着一对猴儿眼，觑着完颜亮，说：“留守欲扇多大风？”完颜亮微微一笑，离了座位，到书案前，把折扇放在案上，提起笔就在扇子绢面上写了十个字：“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萧裕的眼闪起惊讶的光，心里暗道：完颜亮志向不小啊！他眼珠悠悠地转起来。完颜亮把折扇还给萧裕，说：“题此十字相赠吧。”萧裕接了扇子，连连道谢，端详着那扇上的字，故意说：“要扇起满天下的清风，这得多大的扇子呀？”完颜亮笑而不答，神态矜持，微透倨傲。萧裕说：“依我看，这种大扇柄，非宰相不致呀。”完颜亮嘿嘿一笑，仍没回答。萧裕心里大惊：莫非他想当皇上不成？从此以后，萧裕更加亲近完颜亮了。二人常常议论天下大事，萧裕便成了完颜亮的心腹之人。

两年之后，完颜亮被召入京，拜为尚书左丞，他为了揽权，把心腹人都安插为省台要职，萧裕当然被他引荐入朝，当了兵部侍郎。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完颜亮奉诏进宫，完颜亶问起太祖创业的故事，完颜亮滔滔不绝地大讲阿骨打创业如何艰难，大讲宗翰、挞懒等如何误国，称颂完颜亶革弊鼎新……说到激动处，热泪横流。说得完颜亶感叹不已，从心里觉得完颜亮是个忠臣。所以在兀术死后，完颜亮就又提升了。皇统九年（公元1149年）正月，完颜亮的生日时，完颜亶派侍从大兴国到完颜亮府里去赐赏。大兴国刚领旨要出宫，后宫太监叫他：“皇后传你。”大兴国来到后宫，皇后裴满氏问：“听说皇上让你去赐左丞相生日礼？”大兴国垂手敬启：“是。”皇后问：“皇上赐他什么了？”大兴国答道：“宋名臣司马光画像一轴、王吐鹘（玉带）一条、御厩宝马两匹。”裴满皇后不屑地一扬脸，说：“你把我赐他的礼物也带去吧。”说完一招手，宫女捧过一个描金漆盒，交到大兴国手里。裴满皇后说：“你打开看看吧。”大兴国跪下，把盒放在地上，打开盒盖一看，嚯，晶莹泽润的玉佛一尊、北珠一串、玛瑙杯一对。这可比皇上的玉带值钱多了！大兴国把盒盖盖好，捧着退出后宫。他刚出后宫宫门，皇上完颜亶到了，他只好立在路边。完颜亶看看大兴国，问：“你怎么没去左丞相府？拿的是什么？”大兴国不敢隐瞒，把皇后命他赐完颜亮生日礼物的事一说，完颜亶顿时大怒，命随从太监们打开盒一看，火气更加，大喝一声：“奴才！皇后叫你，你为什么不回奏一声？你眼里还有朕吗？来，把礼盒夺下，把这奴才拉去打四十鞭子！”大兴国心里窝囊呀，被拽到一个过道处，没头盖脑地挨了一顿打。完颜亶怒冲冲进了后宫，裴满皇后见他来了，起身迎接，他一甩手，毫不理睬，径自坐下。裴满氏跪迎遭了冷淡，她也顿生不忿，慢腾腾站起来，一撇嘴，冷冷地说：“嚯，皇上今天的火气打哪儿来的呀？”完颜亶霍地站起来，冲裴满皇后吼道：“从你身上来！”裴满皇后吓了一跳，她还从没见皇上敢冲她如此呢，便把脸一沉，反问：“我怎么惹着皇上了？”完颜亶又断喝一声：“你放肆！朕身为天下主，这多年来，总受你的挟制，你忒过分了吧？”裴满皇后寸步不让，说：“皇上这是什么话！你为什么受我的挟制？我又什么时候挟制你了呢？”完颜亶气白了脸，他一直是惧内的，今儿要发泄积怒了：“六年前，太子夭亡，朕就想再立太子，你、你为何一直阻挠？”裴满皇后一仰脸，说：“我不许庶出的立为太子！”完颜亶说：“你不许立妃嫔们生的皇子，可是你又自己不再生，难道总让东宫无储吗？”裴满皇后被问住了，还没想出对答之辞，完颜亶又数叨上了：“你当皇后以来，干预朝政，接受贿赂，乱命宰相……”裴满皇后像抓住了理，跳脚大号起来：“这是哪儿的话！我何曾干过政？就是完颜亮当宰相，也是皇上降旨，他才当上的，我不过举荐一下罢了！”完颜亶暴跳了：“举荐？举荐？你没受他的献奉？今天，近侍高寿星依例当率人去燕南屯田，竟然不去，秉德等大臣上本参他，原来又是他求了你，你私命有司免了他去屯田的事，对不对？”裴满皇后见皇上今天一个劲儿地揭她的短儿，她也不顾什么了，反唇相讥说：“你是皇上，政出你手，你要认为不相宜的事，自可断决，干什么找我发火？”完颜亶被激怒了，说：“我杀了他们！”裴满皇后嗤地一笑，说：“皇上想杀只管杀去呗！只是，秉德既参了高寿星，又捎上了我，他可是你的忠臣，也杀他不成？”完颜亶迈步就走，走到殿门口又转回身说：“你还敢给完颜亮送礼物？你想交结宗室重臣吗？”说完，愤愤而去。完颜亶所数裴满皇后之事都是真的。裴满皇后也万没料到完颜亶今天突然发作。其实，致力于变革的完颜亶一直对皇后深积怨愤了。在朝里，他很高兴，一回后宫，他就抑郁不快，为此，近年来在后宫酗酒杀内侍的事发生了几起。兀术死后，他恍然若失，虽擢用完颜亮，总觉完颜亮不如兀术。可是完颜亮确有才干，还足以位列班首。因此，他虽对皇后不满，并未下决心处置完颜亮。他回到前边的广仁殿，偏偏平章政事秉德来见，问如何处分高寿星？他刚被皇后抢白了几句，火气未消，便喝道：“都是你多事！”说完，传旨：杖平章事秉德，并杀因皇后而升官的左司郎中三合。

完颜亮见大兴国一瘸一拐、愁眉苦脸地把皇上的赐礼送来，一问原因，心中大惊。他本怀夺位之心，遇上这种事，不由担心皇上已对自己有所不满，不然，为什么不许皇后赐礼物？后又听说，秉德挨了杖责、三合被杀，更引起完颜亮惊恐。完颜亶怕皇后结纳重臣，思前想后，下了决心，降旨：把完颜亮贬出上京，去燕京做行台尚书。完颜亮吓坏了，领旨出京，路过中京时见到萧裕，二人在书斋里促膝密语，完颜亮说：“主上疑忌大臣，令人惴惴！”萧裕说：“相公当注意联络朝臣，一旦有机会，取而代之可也。”完颜亮说：“我父王是太祖长子，本来大位应归我父王。完颜亶据了我的位，我是应夺回来的啊！”两人商量了很久，直到掌灯。在中京逗留了两天，完颜亮继续登程南去。这天，他进了古北口，行至辛安驿，日已西斜，便带从人们住进驿馆。驿丞见宰相到了，忙得手脚不知放哪儿好，请完颜亮住到里院上房，安排从人们住在两边厢房之后，亲自到厨房，指挥厨子们炒菜做饭。完颜亮立在檐下，当着八月的秋风，看着院墙外的山峦，听着树上的蝉鸣，他感到身体的劳乏消退了。他一扭脸，发现阶下有一丛竹篁，拇指粗的竹竿、绿油油的竹叶，正掩映在上房西里间的窗前。竹子，在北方是不太多见的，在这偏僻的山中驿馆里竟有一丛翠竹，真叫人心怡神适啊。他背着手，款步走到丛篁下，仰面看那袅袅拂空的细枝，在微风中摇动的竹叶儿，闪动着斜阳的光辉，沙沙作响。他忽有所感，吟道：“不闻凡卉媚东风！”是说这竹不同于凡花俗卉取媚于东风，争发于春日，而是自有超卓之品格。他想到了自己：我的志向，是登极称帝，更变旧俗，使女真趋于汉化，使大金步武汉、唐，进而一统寰宇。我不也如这竹子一样，不闻凡卉之平庸吗！想到这儿，他转身回到屋里，打开砚盖，提笔蘸墨，乘兴在粉壁墙上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孤驿潇潇竹一丛，不闻凡卉媚东风。

我心正与君相似，只待云梢拂碧空！

写罢放下笔，坐在椅子上看着，自赏其味。这时，驿丞带人送上酒饭，完颜亮用过饭后，灯下看书，驿丞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说：“相公，钦差到！”完颜亮暗吃一惊：钦差干什么来了？他慢慢合上书，就听院里一阵脚步声，有人传呼：“圣旨下，完颜亮接旨！”完颜亮貌虽镇定，实是忐忑，他站起身时，钦差已进来了。他忙上前跪接圣旨。钦差展开旨，宣读道：“召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亮立即回京。”完颜亮叩头接过圣旨，站起来才认出钦差是驸马都尉唐括辩。完颜亮与唐括辩平素交往很深，两人坐下后，从人全退下去了，驿丞重新送上酒馔，两人便挑灯对饮，说起朝中事来。完颜亮不安地问：“驸马爷，可知召我回京有什么事吗？”唐括辩说：“皇上如今阴晴不定，谁知道贬你出京、又召你回京究竟何意呢？”他一眼看见墙上的题诗，便端起灯台过去细看，完颜亮的心突突突要跳出嗓子眼了。唐括辩一看就看出是完颜亮的笔迹，笑着说：“好诗，志向宏远得很啊！”完颜亮说：“戏笔而已，谈什么志向。”唐括辩回到桌边，眯眯着眼，诡谲地冲完颜亮笑了笑，说：“这诗如果传到皇上那里，可不是玩的！”完颜亮沉默不语，良久，一笑，说：“驸马是传递之人吗？”唐括辩哈哈大笑了，说：“我没见到王兄的诗呀。”完颜亮这才拍掌大笑。唐括辩说：“皇后赐王兄礼物，竟遭皇上斥责，王兄也因此遭贬，公主十分不忿呢。”他所说的公主，即其妻代国公主——裴满皇后所生的女儿。完颜亮叹口气，说：“我出京后，也不知皇后安否？”唐括辩脸色变得铁青，恨恨地说：“被打入冷宫了！”完颜亮故作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事因由我而起，是我牵累了皇后。”说完，现出一派十分自疚、感慨、忧虑、惆怅的神色，低下头叹息不已。偷眼一看，见唐括辩两眼发直地盯着窗户，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腮上肌肉因咬牙而突起成鼓溜溜的肉包，他又有意地问：“公主没有去探望皇后吗？”唐括辩半晌不答，末了才哼了一声，说：“去了，被撵出来了！”完颜亮心里盘算着，口中对唐括辩安慰了一番，然后说：“我此次被召还上京，吉凶未卜啊。到京以后，还望驸马多多护持。”唐括辩苦涩地一笑，说：“公备位宰相，此次召还，未必是凶啊。我还得赖公庇护呢。公是太祖长孙，又深孚众望，皇上纵然……嘿嘿，恐也不敢轻举妄为吧？宗弼已薨，他不用公还能用谁呢？”完颜亮不露形色，只轻轻说了句：“但愿如驸马所说，回京后平安无事吧！”这时，听外面更梆已打三更了，唐括辩起身告辞，回房安歇。完颜亮躺炕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第十四回　立中都立志同寰宇　营汴邑营船备战征

完颜亮回到上京会宁府，官复旧职，仍为平章政事——副相。太宗之子完颜宗本被拜为太保、领三省事。秉德本是受完颜亶器重的人，此时升为左丞相兼中书令。这二人都位在完颜亮之上，完颜亮心中自然不服。一天，完颜亶又召完颜亮入宫，完颜亮就流泪说：“臣蒙主上恩眷，重归上京，得侍圣驾，感激盈于肺腑，唯竭诚以报，死而后已。”完颜亶说：“卿是忠臣，朕心里明白。前番事皆由皇后引起，卿勿记怀。”完颜亮伏地叩首，说：“臣怎敢！”完颜亶说：“起来吧。朕想听听卿对近日朝中事有何看法？”完颜亮欲说又止，完颜亶说：“有话只管直言。”完颜亮这才说：“臣以为陛下不宜对宗本优渥太过。宗本乃太宗之子，太宗未传位给其子，安知宗本无觊觎大位之心？宗本权力过专，臣恐不利于陛下，望陛下圣裁。”他的话正打中完颜亶的心，完颜亶重任宗本，旨在笼络宗室，也不无警惕宗室——特别是太宗子孙权力过大之忧。完颜亶点点头，说：“朕自有主见，卿放心。”完颜亮又讨得了完颜亶的欢心、信任，回到府里后，家人就悄悄告诉他：“唐括氏在书房内室相候。”完颜亮欣喜地直奔书房。唐括氏是大理卿乌带的妻子，她与完颜亮早有奸情，乌带睁一眼闭一眼——他知道完颜亮权势大，又深得裴满皇后倚重，其所以能入朝拜相，也是皇后的力量。皇后遭到冷遇，完颜亮被贬出朝，乌带就与秉德亲近了。如今，完颜亮又回朝了，乌带便对唐括氏说：“我新得汉玉珮一枚，你抽空给完颜相公送去吧。”唐括氏揣摸出乌带的心思，就说：“你已经攀附上新中书令秉德，怎么还巴结完颜亮呢？”乌带冷笑道：“你懂什么！秉德虽升了官，可心里总怀着恨怨呢！他参高寿星，反倒让皇上打了一顿，他不服啊！”唐括氏追问道：“不服又怎么样？”乌带说：“实告诉你：秉德与唐括辩勾串上了，他们商量着想废掉皇上，另立新君！”唐括氏吓了一跳，说：“天！这可是谋反！”乌带瞪了她一眼，说：“叫唤什么？秉德和唐括辩知道完颜亮笼络了不少大臣，又是太祖的孙子，想拉上完颜亮共谋废立。我让你去见他，就是让你向他先透透风声，看他反应如何。”唐括氏淫荡无忌地说：“那我可在他那儿住下了。”乌带满不在乎地说：“悉听尊便。”唐括氏就带了汉珮，坐车来到完颜亮府。

二人一见面，完颜亮抱住唐括氏，说：“许久没见，想死我了，昨夜还梦见你呢。”两个温存了半晌，唐括氏才把汉珮交给完颜亮，并且说了秉德、唐括辩暗谋废立的事。完颜亮就叫唐括氏先找来乌带，问明确有此事后，又叫乌带去请来唐括辩。完颜亮对唐括辩说：“驸马与中书令的勾当，我已知道了。如果废掉今上，立谁为帝？”唐括辩说：“胙（zuò座）王常胜，贤明干练，又是皇弟，可以拥戴。”完颜亮沉吟一会儿，问：“除去胙王呢？”唐括辩说：“邓王之子阿懒可以立。”完颜亮说：“邓王一支非属近支。”唐括辩听完颜亮对胙王、邓王之子都不赞成，便说：“莫非公有意为帝？”完颜亮说：“如没有合适之人，也就唯我一人可以当之了。”唐括辩心里说：哈哈，你真早有夺位之意了！在辛安驿，我看了你的咏竹诗，就料出了八分！于是，他对完颜亮不复存疑，两个敞开了商量起废完颜亶的计划。

完颜亶近年来对皇弟胙王常胜是有戒备心的。五月里，他就杀了与常胜结党的将军萧荣。九月底，河南军士孙进自称“皇弟按察大王”，他就怀疑“皇弟”应在胙王身上。完颜亮为了先除掉敌手，就对完颜亶说：“孙进造反，不打出别人旗号，而称‘皇弟大王’，怕并非无因。”完颜亶怕胙王夺位，就在十月里杀了胙王常胜和其同母弟查刺。完颜亮又借机说邓王的儿子阿懒与常胜同党，完颜亶又杀了阿懒及其弟挞楞。完颜亶以为完颜亮是保卫皇权的忠臣，更加信赖。哪知，完颜亮的夺位时刻已迅疾来临了呢！十一月中，完颜亶杀了皇后裴满氏，召胙王常胜妃撒卯入宫侍候。月底，又杀了三个妃子。十二月初八，又杀了一个妃子。他这么又杀宗亲，又杀妃子，群臣都震悚了，战战兢兢，恐怕一步走错也挨一刀。完颜亮看出时机已到，就招秉德、唐括辩、乌带、大兴国等人到府里筹划。初九夜二更，宿值的大兴国拿着窃出的令符来到宫门，向守宫门卫兵说：“奉圣谕召驸马入宫。”宫卫们见他持符，信以为真，开了宫门。早已按时候在宫外的唐括辩就带了一伙人进了宫门——这伙人中，藏着完颜亮、秉德等人。他们直奔寝殿，殿前卫士见众人来头不对，刚想拦阻，完颜亮手下的人已扑上去，用刀逼住殿前武士。大兴国推开殿门，众人一拥而入。睡中的完颜亶闻声而起，伸手去抓常置榻上的防备不测的佩刀——抓空了！刀早被大兴国拿走了。这时，完颜亮手下的忽土、阿里出虎挺刀上前刺中完颜亶，完颜亶呼叫，挣扎，满身是血。完颜亮过去又补了两刀，杀死完颜亶——死时三十一岁。完颜亶即金熙宗。

完颜亮当了皇帝，改皇统九年为天德元年。他夺了帝位，大柄在手，可以依他的心志去治理金朝了。第二年正月，他就下诏中外，要“励官守，务农时，慎刑罚，扬侧陋，恤穷民，节财用，审才实”。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要做到：一、整饬吏治，让官吏们恪守职责；二、加紧农业生产；三、审慎用刑，避免冤狱；四、扬弃弊政；五、抚恤穷苦百姓；六、节约财政开支；七、审核人才，量才用人。到了十一月间，他又制定了十二条戒律约束官吏。十二月初一下诏，去掉即位之初群臣给他上的尊号。十二月中旬，司天监奏：“有吉祥的庆云出现，兆陛下仁德无边。”完颜亮笑了，说：“朕有什么德能敢当瑞庆的彩云呢？今后不许再上报什么瑞应！如果哪州哪郡出现灾异，倒是要上奏的——朕好因灾异的出现来警诫自己，检查自己有什么失德之处。”为了推进他的宏图，这年里，他与萧裕谋划，利用乌带与秉德曾口角成怨，以乌带指控秉德与太宗之子宗本谋反为据，杀了宗本和宗美等太宗子孙七十多人、宗翰子孙三十多人、宗室五十多人，并杀了秉德、唐括辩。这样做，是对守旧一派势力的沉重打击。后来，完颜亮为了把唐括氏纳入宫中，指使唐括氏把乌带也杀了。

为了培养士人，完颜亮下诏建立国子监；为了严惩不法官吏，完颜亮让御史大夫们勿惧权贵，弹劾不法；为了表示节俭，完颜亮停止地方上每年进贡供皇帝狩猎的鹰隼，停止皇家苑囿中养禽养兽。为了控制中原，进图一统，完颜亮下诏迁都燕京。

贞元元年（公元1153年），完颜亮驾至燕京，下诏改燕京为中都，以汴京开封为南京，以中京大定府为北京。中都（今北京）作为正式国都，即从此年开始。

且说萧裕本是完颜亮的心腹谋臣，如今位居宰相，任职用事颇专为恣，作威作福，权倾朝野。他引弟弟萧祚为左副点检，妹夫为左卫将军，亲信为官者极多。完颜亮听到几个大臣说到萧裕专权的话，就认为是大臣们忌妒萧裕，为了减除众人对萧裕的不满，他把萧裕的弟弟和妹夫都调任外地为官。萧裕不明白完颜亮的用心，反以为完颜亮对他产生猜忌了。他想到这两年许多王公权贵被杀的事，怕完颜亮把他也杀了。于是，他勾结了几个亲信臣僚，谋计造反。为了拉上一支军队好成事，他派人去联络西北路招讨使萧怀忠。萧怀忠听到萧裕想拥立前辽朝皇孙为帝，反叛金朝，吓了一跳，拿不定主意，当听说参与谋反的人里边有一个是他的仇人，他决定上变告发。他把萧裕派来与他联络的招折抓起来，连同上变奏书一同送到中都。萧裕写信拉拢大臣白答，白答把他的信也上奏了。完颜亮因信任萧裕，见到两封上变奏章仍不太相信，便派人去问萧裕，萧裕见事情败露，招认不讳。完颜亮十分惊愕，又召萧裕入宫，亲自审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萧裕说：“陛下凡事都与臣商议，而把萧祚等遣出朝廷任地方长官的事，却背着臣，所以臣生疑惧，怕重蹈唐括辩等人之辙，于是谋反。”完颜亮说：“朕如果怀疑你，纵然你弟弟、妹夫在朝，朕就不能杀你了吗？你起疑惧，实是错误啊！”萧裕说：“臣出谋杀了太宗众多子孙，今日臣死，还死晚了呢！”完颜亮摇摇头，说：“杀太宗子孙是为了国家。况且也不是你的主意，是朕之意。朕与你自来相好，你今虽有死罪，朕还是要宽贷你的，贬去你的宰相，回乡去吧。”萧裕反倒不想活了，说：“臣出谋杀了那么多宗室，有何面目去见乡梓？臣愿死。”完颜亮迟疑良久，叹喟一声，取刀刺破自己左臂，用血涂在萧裕脸上，说：“你死之后，也会明白朕是不曾疑你的！”说完一挥手，殿前武士便把萧裕推出殿去。完颜亮忍不住落下泪来，送萧裕出了宫门。萧裕在宫门外被处斩了。随同谋反的一干人等也全捕获处死。

中都成了金国的政治中心，完颜亮又把太祖、太宗及始祖等先帝灵柩从金源迁到中都的大房山（今北京房山县境内），在大房山建起了诸帝皇陵。为了讨伐宋朝，完颜亮开始派人修复开封的皇宫，以备南征时居住，并以开封为前哨。他坐在正隆殿上召大臣李通、敬嗣晖、翟永固、韩汝嘉来议事，他说：“朕欲迁都开封，以备伐宋，如何？”李通、敬嗣晖说：“陛下所思甚是。”翟、韩二人则说：“刚迁都燕京不久，再营建开封，财力、民力都不足。况且宋与我朝修好，近来无甚大罪，我朝伐之，怕师出无名，望陛下三思。”完颜亮极不高兴地说：“你们懂什么！正统之朝，乃混一天下之朝也。今江南有宋，是天下未统一。朕岂能坐视江南另有一小朝廷？！”因此，他命大臣一而再地去营建开封。又命令在通州打造战船，训练水师。

宋朝方面知道不知道完颜亮在积极准备南侵呢？知道了。宋礼部侍郎孙道夫出使中都，完颜亮对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家皇帝，他事我大金，多有不诚，比如：你朝有逃入我境者，我朝边吏立即发送遣回，而我朝之民叛入你境，我边境有司派人索求，你朝竟托辞不放还，此其一也。你朝向西夏购买战马，练兵备战，实是有背盟之心，此二也。”孙道夫回到临安把这话如实奏禀赵构，赵构真怕金兵来打。正隆五年春，金使施宜生到临安，向宋主赵构祝贺新年。这施宜生是福建人，先在北宋为官，后又叛宋投刘豫的齐国。齐国被废之后，他就在金为官，先是为翰林直学士，因撰写兀术墓志铭，升官两级。此时，官为翰林侍讲学士。他到临安后住在馆中，宋大臣张焘来拜访，二人谈话时，张焘说：“我听说狐死首丘，不忘故乡。施大人今重来故国，有何想法？”施宜生感到愧疚了，支吾半天，说：“今日北风甚劲啊！”又拿起案上的笔，敲着桌子，说：“笔来，笔来！”暗示张焘：金主正准备南征，必来，必来！施宜生回到中都，因同行副使把他在临安言行一一俱奏，完颜亮大怒，把他烹了。宋朝朝臣得到他的暗示，估计到形势要坏，但昏庸的赵构并不相信。

经过几年的改革，官制完整了，财力充裕了，完颜亮实现统一天下的心情也更加迫切。当他亲临通州观看打造战船时，看到河面上战船排列、帆樯如林的壮景，看到正在操练的水师，他满心欢喜了。正隆六年（公元1161年），他以去淮北行猎为名，从中都出发，向南京而来。四月中，他到达河南汝州，在温汤打猎。他太兴奋了，纵马追逐着一只惊鹿。他拉开弓，瞄准那鹿，他要一箭射倒那鹿，让南宋也如这鹿一样！他刚要放箭，忽然坐马前蹄被野地上的石块一绊，马倒了，他从马上被甩了出去。他摔伤了，吐了几天血。在养伤的榻上，他下诏：征诸道兵马，齐集河南！六月，他在法驾导引下，进了南京城。南京城里太热闹了，遵他的旨，中都皇宫上自太后，下至宫女，各衙门大臣，先期已都抵达。太后徒单氏是完颜亮之父宗干的正室，没有生儿子。完颜亮的生母在世时，对徒单氏很恭敬，每有宴会都侍立在徒单氏身边，这早使完颜亮不服。在决定伐宋后，徒单氏曾劝完颜亮不要这样做，完颜亮表面顺从，并不遵言照办。到开封后，徒单太后居宁德宫，参与杀熙宗的忽土，如今官拜太尉，住宁德宫东邻。忽土时常入宫，与太后说话，引起完颜亮的怀疑。偏偏太后对忽土说：“今无故伐宋，怕国家要遭难，重蹈辽国覆辙了！”这话，被侍婢高福娘听见。高福娘素与完颜亮私通，就把这话告诉了完颜亮。完颜亮想：莫非太后与忽土密谋另立新君？如果立新君，一定从死去的郑王完颜充的四个儿子里找一个了，因为徒单氏把完颜充当成养子。他一横心，派几个人到宁德宫，声称命太后跪接圣旨。太后先一愣，无奈只好跪下，才一跪下，就被人从后边击脑而倒。她又挣扎着爬起来，又被打倒，终被勒死了。完颜亮让人把她尸体烧化，骨灰弃于水中。而后，把郑王的四个儿子和太后的妹妹、侍婢通通杀了。由于征兵，征马，征军用的物资，民间苦不堪言。契丹部的首领先反了，其他地方的百姓也纷纷起义。完颜亮命忽土、萧怀忠等率兵去平息契丹部，直追到临潢，也没把契丹部平灭。完颜亮派人把忽土等全杀了，并夷了他们的族。朝中，凡谏止伐宋的，全被处死。完颜亮在开封每天操演兵马，不上朝理其他政事，宰相张浩想奏事，见不着皇上。可巧，完颜亮派人到张浩家探视张浩，张浩就对来人说：“请代奏皇上：现在军中的兵，都是新征来的少年，怕真打起仗来不行。请皇上调用旧卒旧将。”来人向完颜亮一说，完颜亮大怒，说：“朕部署已定，大军即将出发，怎能临时更改！”命人把张浩扯到宫门外边，打了二十棍。

一幅画工精妙的画屏立在隆德殿中，画的是临安的西湖美景，在吴山顶上，有一人骑马而立，那画上的人即是完颜亮。完颜亮在殿中饮酒，佞臣李通、太监梁珫（chōng充）侍立两边，一群妖姬在殿上曼舞轻歌，她们唱的是：

江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完颜亮听罢大笑，说：“这首柳永的《望海潮》把西湖之美写尽，朕即要去那里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了！”粱珫笑着说：“陛下，宋宫中有个刘贵妃，艳色绝世。此去灭宋，再得美人儿，可算得意了。”这时，李通见一个太监在殿外探头探脑，便到殿外，问：“什么事？”那太监把一个奏章呈上，说：“兵部奏章。”李通接了，到完颜亮身边。完颜亮问：“什么事？”李通说：“奏本，陛下请看。”完颜亮说：“你念念。”李通就打开奏章念：“今大军在河南，马匹五十万，刍秣不足……”完颜亮一挥手，说：“知道了。传旨下去：一面催各州县速运粮秣，一面可叫兵士们把马先放到田间去——仓廪中粮食丰富至极，今秋的庄稼就喂了马吧。”李通答应一声，出殿去了。完颜亮喝了一口酒，叫梁珫拿过笔砚，他走到画屏前，略略思索，就提笔在画屏上题了一首诗：“自古车书一混同，南人何事费车攻？提师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梁珫说：“好诗！陛下气夺曹刘！”完颜亮踌躇满志，望着画屏，说：“朕之志，就在统一四海，使我朝超越汉、唐！岂可坐视南、北分疆！”

九月，三十二路金兵在完颜亮指挥下，浩浩荡荡杀向淮水，直指长江！他离开南京的时候，任太子光英为南京留守，留张浩等三个大臣辅佐太子。他披金甲，骑马出城，妃嫔全随军，大兵六十万，号称百万，一路行去，大地为之震颤！

第十五回　改元大定重整朝纲　立马吴山顷成梦影

东京辽阳府留守、曹国公完颜雍是太祖之孙、许王宗辅之子，今年三十九岁。他体格魁伟，一部美髯长过腰腹。他从中京留守改燕京留守，又改任济南府尹。在济南任上时，正是完颜亮天德末年。那时候，完颜亮经常召王公大臣们的妻子入宫伴宿的事，早已传出。他暗自庆幸居官在外，否则，他美丽端庄的妻子乌林答氏怕也难免被召入宫中受辱的。岂料，完颜亮的诏书到了济南：召乌林答氏入京！这晴天打的雷，把他夫妻震呆了。乌林答氏说：“我如不奉诏入京，皇上必会杀你，让我随使臣进京吧。”夫妻抱头痛哭地分别了。乌林答氏到了距中都七十里左右的良乡县，乘从行人们不注意，自尽于驿馆。完颜亮得报，惋惜了一阵，心里便怀疑是完颜雍教乌林答氏这样做的。过后，完颜雍调任西京大同府留守，路过良乡县，才把妻子的棺柩葬在宛平县土鲁原。贞元三年，完颜雍调到东京任留守。到了今年——正隆六年，五月间，完颜雍的生母李氏去世了，完颜亮带兵攻宋时，完颜雍还在为母亲守孝居家呢。这李氏也是位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妇人，其父雏讹只曾在辽朝为官。她是宗辅的侧室，宗辅死时，完颜雍才十三岁，她就在家中课子，把家治得井井有条。依照女真旧俗，寡妇是不用守节的，而且要给本族人续娶为妻。李氏不愿再嫁，就祝发为尼了，号通慧圆明大师。临终前，她对完颜雍说：“我已皈依佛门了，死后就建塔埋葬，不必与你父亲合葬。”因此，完颜雍为母亲在清安寺建了灵骨塔。完颜亮大军攻过淮河，向长江进军；中原各族百姓不堪承受支应这次战争的重荷，纷纷起义。这些消息都传到东京辽阳府了。完颜雍虽在居丧之中，却无一不晓。辽阳乃契丹旧地，这里的契丹丁壮也不愿应征入伍去攻宋朝，纷纷起事。这样，完颜雍又奉诏夺情上任。然而，完颜亮对他是一直不放心的，暗中命副留守高存福伺察他的举动。九月间，东京作院在打制兵器时，用剩下的铁打制了几十副铠甲。这事被高存福知道了，就散布说：“留守为什么要造铠甲？”又急派人密报完颜亮。高存福的家人李蒲速越得知高存福要借邀完颜雍来打毬为名对完颜雍下手的密谋后，跑到留守府，告诉了完颜雍。完颜雍正担心完颜亮杀太后、诸王后，再杀到自己头上呢，听李蒲速越这么一报，心中大惧。他舅父李石对他说：“怕是不行的，主上暴虐，大杀宗室，灾祸早晚得临头。不如先除掉高存福，然后谋取大事！”完颜雍便依从舅言，假借召集属下在清安寺商议军事，命亲兵埋伏在寺内。高存福是副留守，听留守来召议事，不能不去。他一到庙里，就被伏兵擒获了。十月里，南征路上不愿去打仗的两万山东人马在完颜福寿率领下，来到辽阳。奉旨来讨辽阳契丹义民的婆速路总管完颜谋衍也率五千兵到了辽阳。两支人马入城后，将帅们来见完颜雍，表示愿听节制。李石与众文武商议后，共同劝进，完颜雍便杀了高存福，在东京即了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改正隆六年为大定元年。中都留守彀（gòn够）英正驻兵于归化州，也上表称臣。留在中都的阿琐、完颜璋杀死同知中都留守事的官员，也上表称臣。许多大臣劝完颜雍到上京去，以上京为都，李石对完颜雍说：“完颜亮今远在淮南，中原百姓引领东望，盼陛下至中都以主天下。陛下如北去上京，不占据中都这天下腹心之地，何以控驭天下？况且，完颜亮迁都以后，已把上京毁为农田，陛下到上京连宫室也没有啊。”完颜雍于是下诏：车驾幸中都！

金军在开往淮河的途中，逃跑者陆续不断。十月中，大军渡过淮河，将到庐州的时候，有人奔到完颜亮马前报：“我士卒在山林间捕获白鹿一只。”完颜亮惊喜地问：“白鹿何在？”不一会儿，果有几个士兵抬着一只白鹿送来了。那鹿是活的，被捆着，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完颜亮。完颜亮下了马，用手拍拍白鹿的头，细看果然毛色灰白。他对侍臣们说：“昔日武王伐纣，有白鱼跳上舟来。今日朕伐宋，获白鹿，可谓是武王白鱼之兆也。”李通、梁珫率先跪下呼“万岁”，其他人也伏拜山呼了一阵。完颜亮命人把白鹿放了，人马继续南进。金将刘萼一路攻取信阳州等三处，徒单贞一路攻向扬州，先锋军已抵和州。捷报频传，完颜亮拈髯微笑了。他这次伐宋是诸道并进，对南宋发动了全线进攻，他自己主攻淮南。几天后，从陕西传来徒单合喜率西蜀道军马进驻散关，苏保衡率浙东道军与宋军战于海上的消息。十一月初，他从和州进驻长江北岸。

江水滔滔，江风瑟瑟。完颜亮内着金甲，外罩披风，伫立江边，远眺江南。他严肃的神色、微锁的眉头透露着心头的烦虑。自发兵以来，军卒逃归不少，是为什么呢？山东、河北、辽东契丹部的百姓纷纷造反，是为什么呢？他想不出道理来。他一转脸，看见列在江边的战船，桅杆林立，旗帜飘扬，一派威风杀气！他的眉头展开了，手握住剑柄，脸上又现出自信的傲然之色。不管怎么样，他要越过长江，直捣临安，立马吴山，一统南北！他一转身，站在后边的侍从卫士们忙牵过马来，他上了坐骑，缓辔向大营走去。

营中的士卒们在等候吃饭。十几个坐在一起的兵在闲聊。一个说：“听说河北的反民王友直占领了大名府；山东的反民魏胜聚众数万，建立忠义军攻入沂州了。虽然皇上派出官军去剿，不能取胜，这可怎生是好？”一个说：“营建汴京开封，也把百姓害苦了。听说修宫殿，运一根大木就花到两千万钱！我亲眼见拉砖石木料的大车队，一辆重载的大车竟有四五百民夫拉呢！”又一个说：“我是河南府的人，上个月官军在庄稼地放马，可惜要收的秋庄稼全被马糟践了！”另一个说：“为了造船，拆了不少民房取房柁、柱子的木料。为了往船上膏油，唉，用死人熬人油使用哩！”……开饭了，士兵们争着打了饭，又围成这儿一堆儿、那一伙儿，开始吃饭。忽然有人喊了声：“皇上！”众兵抬头一看，果然是完颜亮朝他们笑吟吟地走过来。众兵放下碗，就地跪伏成一大片。完颜亮说：“起来，起来吧。”一片呼声：“万岁！万岁！”完颜亮走到一伙兵卒前，就地坐下，说：“朕与你们共餐。”便命侍从打了一碗士卒们吃的饭，大口大口吃起来。士卒们看呆了。

这天，江天浪小，万里无云。江岸上新筑起的土坛上插着大纛旗。将士们立在坛下，队列整齐。完颜亮戎装站在坛上，仰首向天，祝告说：“皇帝臣亮，以伐宋事告天，祈天地佑弼，一战成功！”祝毕，卫士们挥刀把一匹牵上坛的黑马杀了。坛下武士把备好的一只猪和一只羊抛入滚滚东去的江中。完颜亮回到御帐，众将肃立两边。完颜亮说：“舟楫已具备，今日可以渡江了！”大将蒲卢泽出班奏：“臣启陛下：臣巡江，看宋军舟船甚大，我军舟小而行驶迟慢，恐不可渡。是否再训练……”完颜亮一拍桌案，说：“住口！你昔日随梁王宗弼渡江追赵构，直追入海，那时，你用的都是大船吗？为何今日如此胆怯！朕号令：明日遣武平道总管阿邻为先锋，率舟师先渡！先登南岸者，赏黄金一两！怯敌不进者，斩！”当天夜里，完颜亮正在灯下看地理图，左司郎中兀不喝告进，奏道：“陛下，大事不好了。”完颜亮问：“什么事！”兀不喝说：“曹国公完颜雍在东京即位了！”完颜亮吃了一惊。兀不喝说：“他已传檄天下，宣布大赦，已有许多州郡上表向他称臣。我军也有许多路总管接到他的赦书，引兵北退了。”完颜亮呆若木鸡了。兀不喝从袖中掏出一张露布呈上，说：“这是臣在巡营时，从探马手中得到的，陛下请看。他已改元为大定……”完颜亮拿过露布匆匆看了好几遍，颓然地说：“朕原想灭宋定天下后，改元为大定，他竟改元大定了！这是天意啊！”兀不喝轻声问：“明天渡江……”完颜亮一咬牙，低沉有力地说：“原令不变！”

翌日，金军先头舟师扬帆向江南驶去。宋军舟船也从南岸迎上。两军在江上水战，宋人舟大，行驶灵活。金兵舟小，反而迟钝不灵，因为金兵习于马战、步战。结果，阿邻战败，引舟师退回江北岸。立在土坛上观战的完颜亮轻叹一声，看看天空，又说了一句：“天意啊！”当天晚上，完颜亮引兵退向和州。十一月二十六日，金军舟师会集于瓜洲渡。完颜亮下令：“明天从瓜洲渡江攻宋！”令已传出，他从居住的龟山寺出来，立在山门眺望长江。只见矗立江中的金山下，数十条宋军战船行驶如飞，围着金山转了好几圈。他问身边的太监梁珫：“那是什么船，驶得那么快？”梁珫说：“那是宋军的车船，船下装有踏轮，兵士们踏转轮子，轮动拨水使船前进，所以行动极快。”完颜亮笑了，说：“朕看不过是纸船而已！”这时，浙西道兵马都统制完颜元宜从江边来到寺前，上前跪奏：“启陛下：南军水师已有戒备，不可轻易进攻。”完颜亮说：“哦？如此，明天就不能渡江了？”完颜元宜说：“陛下明鉴！”完颜亮冷冷一笑，问：“依你呢？”元宜说：“臣请陛下驻跸扬州，待宋军懈怠时，再挥师过江。”完颜亮勃然大怒，说：“你身为一路都统制，敢临敌怯战，左右——扯下去，杖责五十军棍！”卫士们扑上去，揪胳膊拽脚就把元宜弄到江边营栅外打了五十杖。完颜亮气愤极了，他命梁珫传旨：“明日渡江，敢有退后不前者，逃亡者，杀！队长怯阵逃亡，杀本营将！本营将领逃亡，杀统制！统制逃亡，杀本道都统制！”他回到寺里，李通、梁珫忙过来劝他息怒。完颜亮说：“朕不料将士竟不用命！”李通说：“臣有一计。”完颜亮忙问：“何计？”李通说：“明日挥师强渡，兵士一上南岸，即把舟船烧毁，使将士绝后退之望，也就勇往直前了。”完颜亮点点头，气才算消下去一半。

元宜被部下抬回本营后，留下几个心腹将领商议。他说：“于今曹国公已即位，我军后路诸军，已纷纷投奔辽东。今主上不顾形势，强行攻宋，宋人沿江布防，岂是容易攻的？我打算与诸位共举大事，而后引军北归。”他所说的“共举大事”，众人都明白，即：杀死完颜亮。部将唐括乌野说：“我们也早有北还之心了。只是如何动手？”元宜翻翻身，忍住杖伤痛，说：“明晨五更后，趁御营护卫换防时，我军冲入行宫！”

这一夜，完颜亮因为睡得迟，五更了，尚在酣梦之中。元宜率精卒二百，悄悄靠近龟山寺，正值禁卫军换防。他便乘此间隙，引兵冲入寺中。寺里的值夜近侍大庆山见黑影一片冲入山门，就知有变，一边往完颜亮住屋跑，一边喊：“宋军到了——”元宜一箭发出，大庆山倒下了。完颜亮惊醒，跳下榻来忙穿上衣裳，跑出房门，借黎明微光，认出是自己的兵，惊愕地说：“是我的兵啊！”自语声才落，胸膛就中了一箭，他疼得栽倒了。这时，延安少尹纳合干鲁补先冲上台阶，就砍了完颜亮一刀。元宜等过来，见完颜亮手脚还在动，就用绳子绕住他脖子，把他勒死了。完颜亮死时，年四十。后来，完颜雍下诏，废去他的帝号，降为海陵郡王，所以，后人即称他为海陵王。

元宜杀死完颜亮，引兵捕获李通、梁珫等人，又把后宫诸随军妃嫔全部囚禁。派人返回南京，杀死太子光英，引大军北归，向完颜雍称臣了。

第十六回　大定朝世盛比尧舜　泰和季时衰兴祸殃

一心要变革女真旧俗，终以躁进、自用而不顾客观形势发动攻宋，激化了阶级矛盾，死于非命的完颜亮，改革的成果（如新的官制）被新君完颜雍继承下来，完颜雍先把攻宋所征的士卒放归乡里，又下诏让山东、河北上山的义军回乡务农，缓和社会矛盾。南宋想乘机北犯，完颜雍任仆散忠义、纥（ɡē鸽）石烈志宁为帅，进行自卫反击，击溃了宋军，收复了淮流域的失地，逼迫南宋再次割地、纳款求和。使南、北两朝又趋向和好，为北方发展生产争取到安宁的条件。

完颜雍很注重人才的使用。纥石烈志宁是个沉毅有大略的将才，他曾奉海陵王完颜亮之命，率兵北讨契丹义军，抵达北京（中京）时，得悉完颜雍在东京有异志，便联结上京会宁府尹蒲速赍（jī羁）、利涉军节度使独吉义等，准备合兵共击完颜雍。尚未发兵，完颜雍已在东京称帝，并且派来使者招他们归顺。纥石烈志宁先后杀了完颜雍的九个使者，表示要忠于完颜亮。独吉义则奔赴东京，归顺完颜雍，向完颜雍坦诚地说明自己要攻东京的计划，完颜雍没有责备他，反认为他很诚实，委以大任。完颜雍派兵讨伐纥石烈志宁，志宁想战，而他的部下将士都说：“完颜亮大失人心，我们不愿为他与新皇帝作战。”志宁无奈，只好开城投降。当他见到完颜雍后，完颜雍问：“朕以太祖之孙即大位，你杀我使者，因部众不愿战，你才来降。朕今杀你，你有何话说？”志宁说：“臣受正隆皇帝厚恩，所以不降。”完颜雍笑了，说：“愿你以忠于正隆之心来事朕。”完颜雍知道志宁是员将才，就授以兵权。由于完颜雍能宽容地对待、使用曾反对过自己的人，所以，他即位后，原属完颜亮的臣下们都纷纷来投了。

完颜雍经常对宰臣们说：“正隆（指完颜亮）专任独见，所以取败。朕希望听到谠（dǎnɡ党）言直谏，卿等当体知朕意！”他一面要求大臣们勇于谏言，一面要求大臣们举荐贤才，他说：“朕在位日子不多，不能偏识贤否，这就全仗你们举荐贤才了。”他说：“任用人才，不能随己所欲，喜欢谁就擢用谁，而是要辨别人才优劣，然后择优而用。”他告诫大臣们：“朕治天下，正需要你们与朕一同谋划。事有不可，你们就要当面指出，万不可阿顺取容，为讨朕的欢心而说可。”他对不称职的官、不法的官，严加罢黜。一次，他到固安一带打猎，从民间听到固安县县令是个不称职的家伙，便下令罢免了那个县官。听说霸州小吏成奉先恪职奉公，便提升为固安县令。他认为“县令是最与百姓接近的官，必须由贤才担任”。

有一年的十一月里，曹国公主的家奴胡狗乘大雪之夜，拦路强奸良民女七斤。七斤的爹到宛平县衙击鼓鸣冤，向县令刘彦弼呈递状子。刘彦弼看过状纸，气愤地说：“贵主家的奴才怎敢如此胡为？”当即准了状，派差役去抓胡狗。差役去了半天，空手回来了：“回老爷：小人们奉命去抓胡狗，胡狗不但不服，反而叫家奴们把小人们打出府来了。”刘彦弼气得一拍公案，站起来，说：“备轿！”他带了差役们，乘轿来到公主府外，下了轿直闯入府门。胡狗这个奴才倚仗深得公主宠信，哪把一个县令放在眼里？居然迎上来，说：“胆大宛平县，竟擅闯公主府——”话没说完，刘彦弼一挥手，差役们扑上来就先给他一顿嘴巴，然后锁了，随刘彦弼返回县衙。刘彦弼升堂后，把胡狗带上大堂，问：“你拦路强奸民女，可是事实？”胡狗满不在乎地说：“并未奸成，只不过亲了几口……”刘彦弼一拍惊堂木，说：“你猥亵了她，她回家就寻死觅活，人命关天，你还敢以为无事吗？”胡狗晃晃脑袋，说：“我又没逼她去死！”刘彦弼大怒，说：“你这奴狗，倚仗主子势力，胡作非为，还敢傲慢？今日不杀杀你这奴才威风，你也不知道何为王法！来呀，拖下去，杖五十！”这胡狗挨了五十棍，成了癞皮狗，瘫在地上哼哼唧唧不住口地叫妈。

曹国公主见心爱的奴才被打成烂酸梨，伏在她的脚下一个劲儿地叫她给做主，她又疼又恨又气，带上侍从就奔宛平县衙来了。刘彦弼正在审案，忽见公主率人闯上公堂，先是一惊，很快镇定下来，端坐不动，问：“什么人大胆闯上公堂？”曹国公主什么也不讲，一挥手，她的侍卫们上来就把刘彦弼从堂上揪下来，按倒地上，噼里啪啦打了五十个大嘴巴，把槽牙都打活动了，嘴角直淌血。打完县官，曹国公主带人大摇大摆而去，打官司的早吓跑了，衙役们也躲到堂外，这会儿才跑上堂把老爷抬起来，要往后衙送。刘彦弼一打挺儿，挣脱开众人，站在地上，说：“我去省台告她！”

尚书省左丞相纥石烈良弼得知曹国公主庇护家奴，折辱县令的事之后，十分为难。他找来参知政事敬嗣晖商量，说：“按法，曹国公主折辱朝廷命官是不行的，公有何处置办法？”敬嗣晖说：“曹国公主乃皇上喜爱的公主，处置她，怕不好收场吧？况且，她不过是打了县令几个嘴巴，怎么处置？”良弼也觉为难，便把此事压了下来。刘彦弼左等右等，不见尚书省回音，便豁出去了，亲自到登闻检院上表告状。这登闻检院是完颜亮时设立的衙门，专管向皇上转奏表章。这样，他的事，皇帝完颜雍就知道了。三月间，他下诏给尚书省，让把检察出的贪官立即革职，不许再用，以免害民。四月，把贪赃枉法的大名府尹、荆王完颜文削夺了王爵，降了级，使皇帝贵戚都收敛了一下气焰。如今，曹国公主又干了殴打县令的事，他可发怒了。他先把曹国公主召入宫中，严厉地说：“你身为公主，不知自重，竟敢折辱朕的命官，你以为刘彦弼是个县令，就可以恣意对待吗？”曹国公主见他面色如霜，吓得一声不敢吭。完颜雍说：“念你是个女子，朕姑且原宥一次，再敢妄为，定责不贷！出宫去！”曹国公主满面羞惭地走了。完颜雍又把良弼、敬嗣晖召来，数落了一顿，说：“朕说过，各级官员中，唯县官最亲民。县官良，则朕的子民才能安居乐业。刘彦弼为民做主，杖责曹国家奴，职责所在，且不畏权势，正是良吏。你等身居台辅，却循势偷安，全失宰臣之责！”结果，夺了这两个人一月的俸禄。他说：“天子以百姓为子，但天子不能亲去安抚家家户户，就得靠用人得当，所用官员都有才能，百姓才安，如用人不当，百姓会说朕什么呢？”所以，在他在位二十八年中，一直强调用人。

完颜雍在位时，还禁止奴隶主出卖奴隶，对沦为奴隶的良民，采取官府出钱赎出为良的措施。他还招流民回乡务农，减轻赋税、徭役，使金朝经济得到发展，稳步地向封建社会前进。金朝百姓在相对安定的社会里进行生产劳动，使金朝出现了“府库充实，天下富庶”、“宇内小康”的繁荣局面。因此，当时人们就称大定年间为“小尧舜”时期。在大定年间，文化也得到发展，出现不少诗人、画家、书法家和其他方面的人才。党怀英，字世杰，是当时著名诗人和书法家、史学家。他的诗现存于《中州集》中。

大定二十九年（公元1189年）正月初二，六十七岁的完颜雍晏驾了。他的庙号是世宗，后来人们就称他金世宗。因为他的太子完颜允恭在大定二十五年死去了，所以便由他的嫡孙完颜璟继皇帝位。完颜璟是位精通汉文化的皇帝，他继续进行改革，基本废除了奴隶制，使金朝达到全盛高峰，经济、文化都大大发展。举个例子便可证明，他即位那时，全国人口是四千五百四十四万七千九百口，到泰和七年（公元1207年），达到四千五百八十一万六千七十九口。人口的增长与当时生产发展是分不开的。金朝封建化的完成即在完颜璟时期。

且说完颜璟泰和年间，年景不好，水旱频仍，北方的鞑靼部本是臣属，而今叛金，不断骚扰北境。南宋也乘机在南边挑衅滋事。宋帝赵扩的韩皇后有个叔叔，叫韩侂胄，在朝里专权用事，看到金朝面临内忧外患，想借机立功扬名，就力主发兵攻金。宋帝赵扩也认为时机到来了，便答应韩侂胄之议。浙东安抚使辛弃疾入见赵扩，提出：“金国必亡，请命大臣准备兵马，以用于需要之时。”韩侂胄见辛弃疾也有此议论，心中大喜，认为大臣们支持自己。为了掀起北攻金朝的声势，南宋朝廷追封抗金将领岳飞为鄂王，又追夺秦桧的爵位。韩侂胄又指使亲兵在边界全线对金进行骚扰，破坏交易市场，甚至遣兵侵入巩州（今甘肃陇西）来远镇。完颜璟得悉这些情况，一面派人通知南宋应依守和约，不要纵兵犯金境；一面任仆散揆为河南宣抚使，准备兵马以防宋兵。然而宋兵侵扰有增无减，一面继续在东面向唐州（今河南唐县）、邓州（今河南邓县东）进犯，一面在西线聚兵于兴元（今陕西南郑）摆出进攻陕西、甘肃的架势。泰和六年（公元1206年）正月，完颜璟派大臣孟铸对到中都祝贺新年的宋使陈克俊，说：“大定初年，世宗皇帝允许宋朝称侄，世世和好。几十年里，两朝未有战争。今你国屡次犯我边境，朕以和好为念，容忍下来。你回去对你主说明，如果你国仍不停止犯边，朕不得已也只好用兵了。”陈克俊前脚离开中都回宋，陕西方面的军报后脚就到了。完颜璟看了报章，沉默不语。原来，宋军在西线袭击金兵，七员金将阵亡！

宋兵围寿春（今安徽凤台）！宋兵攻天水（今甘肃天水）！宋兵入泗州（今安徽泗县）！宋兵攻蔡州（今河南汝南）……一个又一个紧急军报飞奏中都。完颜璟下诏：“出师！”衍庆宫里，群臣肃立殿下，殿内高悬太祖、太宗、世宗皇帝御容，供桌上香炉内香烟缭绕。完颜璟肃穆地走到供桌前，上香，下拜，说：“近年来，天灾不已，百姓流离，北有鞑靼叛反，南复有宋人背盟。为此，出师伐宋，祈祖宗庇佑南伐告捷！”祝毕，叩拜下去。

南征的诏书颁发中外，一场全面的防御保卫战开始了。十月初一，平章政事仆散揆奉旨为总帅，督数道兵马伐宋。十月初三，仆散揆率行省兵三万出颖州、寿州；河南路统军使纥石烈子仁率三万兵出涡口；元帅完颜匡率两万五千兵出唐、邓；左监军纥石烈执中率山东兵两万出清口；右监军完颜充率关中兵一万出陈仓；右都监蒲察贞率岐、陇兵一万出成纪；蜀汉路安抚使完颜纲率番、汉马步军一万出临潭；临洮路兵马总管石抹仲温率陇右马步军五千出盐川；陇州防御使完颜璘以本部兵马出来远。九路大军，气势浩荡，向宋发起全线反击了！

战争进行得十分顺利，一个多月后，东面江淮战场击败宋兵，收复许多城镇；西面战场上，完颜纲大破宋太尉吴曦，迫使吴曦纳款投降。泰和七年春，一日，完颜璟在宫中宴会，最得宠的元妃李师儿在宴上起舞唱曲。完颜璟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爱。李师儿聪明美丽，本是犯官家的女儿，被当成奴婢送入宫中的。她会讨完颜璟的欢心，又识文断字，完颜璟就纳她为妃。她虽封元妃，位却不亚于皇后，因此，很多朝廷政务，她也敢加干预，完颜璟爱她，也就宠她，任她干政。这样，许多奸小就扯着她的裙边往上爬，像胥持国，竟因她而当了宰相。胥持国门下的十个小人被人叫做“胥门十哲”，所谓“哲”，当然是讥讽的称呼。再如纥石烈执中是个专横跋扈、不守法度的家伙，由于是李师儿一党，完颜璟不但不责，反说他是个粗人，处处原谅他。此时，完颜璟正为伐宋胜利而喜，又看李元妃歌舞，更加高兴。李元妃舞罢，坐在完颜璟身边，娇喘微微地冲完颜璟一笑。这时候两个俳优走到席间，一个问：“喂，玳瑁头，我问你：我朝有什么符瑞出现了？”名唤玳瑁头的这个说：“当然有了！你没听说凤凰出现了吗？”这个说：“对，对，听说了，只是不知其详。”玳瑁头说：“听我给你细说说吧。这凤凰乃是吉祥瑞鸟，它有四种飞法，飞法不同，所得瑞应也不同。”这个故作惊奇地说：“是吗？”玳瑁头说：“如果它向上飞，则风调雨顺；它向下飞，则五谷丰登；它向外飞，则四方来朝；它要是向里飞——”这个问：“怎么样？”玳瑁头眼睛一瞟李妃，说：“那就能加官进禄了！”立在一旁的优人们一齐起哄，又拍手又笑，齐说：“咱们都向里飞吧！”完颜璟听明白了，这“向里飞”就指“向李妃”——谁向着李妃，投靠她，走她的门子，谁就能升官儿！完颜璟扑哧一下，忍不住也笑了。晚上，他就在元妃宫里住下。李元妃说：“陛下至今没有皇子呢，速派大臣去五岳拜神吧。”完颜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反击宋朝胜利了。结果，宋帝又向金帝称叔，每岁的献款增到三十万，并送“犒军钱”三百万两，作为军费赔偿，还把韩侂胄杀了，人头送到金国。战争虽胜了，金朝也更加耗损，山东的农民起义也大规模爆发了。完颜璟在泰和八年冬死去，年四十一岁。他就是金章宗。他因为没有皇子，就把帝位传给了叔王完颜允济。

完颜永济继位的第二年，即大安二年（公元1210年），是个大灾年，二、六、七、八、九月，连续发生大地震，六月里又大旱不雨，这年就出现了大饥荒。第三年，蒙古成吉思汗挥军南下，居庸关失守，中都戒严。永济为帝的第五个年头，山西、陕西都大旱成灾。八月中的一天，纥石烈执中在中都城里假传圣旨说要杀谋反的，把守城的将领杀了，夺了兵权，冲入皇宫，把完颜永济轰出皇宫，囚在原来的府中，继而杀死。而后，他立完颜珣为帝。完颜珣登基后，元帅右监军术虎高琪杀了纥石烈执中。金朝的晚期开始了。

第十七回　杨安儿拥众穿红袄　李铁枪驱兵救黑旗

蒙古兵南下，一阵旋风似的，山西、河北许多州县纷纷陷落。一支奉命从山东招来的一千多兵丁正向前线挺进。他们穿过太行山北，已进入宣德州（今河北宣化）境。带队的副都统杨安儿近几天心情就翻腾不息，越距前线近，一种恐惧就愈发袭上心头。他本是山东益都府（今山东益都）人氏，以贩卖马鞍为业，人都叫他杨鞍儿，他就自己起个名字叫杨安儿了。完颜亮伐宋，弄得百姓不能够安居乐业，山东百姓纷纷起义。杨安儿乘机勾串了一伙无赖，东抢西剽。金兵一来讨伐，他就归顺了朝廷。因此，蒙古军攻金时，他奉命带领招来的新兵，北上西京路戍边抗敌。一路上他就想此去与蒙古兵作战，吉凶难卜。听说成吉思汗的骑兵，来如闪电，去似飙风，岂是好对付的？这天，来到宣德州鸡鸣山下，听说敌兵已逼近了。都统唐括合达传令暂驻待命。杨安儿当夜把几个心腹伙伴叫到帐里密商，他说：“蒙古军已破云中，向这边杀来了。咱们奉命戍边，看来是到不了边关了。我打算连夜回山东老家去，还干老勾当，趁这天下大乱，也立杆大旗。你们说呢？”几个伙伴中，唯有一个叫张义的不赞成开小差，说：“我不走。蒙古军攻陷我们不少地方了，大金朝面临灾眚（shěnɡ省），咱们既来戍边，就该杀敌报国，怎好回乡去拉旗作乱？”杨安儿眨眨眼，说：“你说的是。这样吧，你们都先回去吧。”众人都以为他不打算逃走了，便站起来往帐外走。杨安儿在送他们的时候，暗地抄起立在帐边的一口刀，从背后一刀捅进张义的后心，张义倒下了。这几个吓得呆了，杨安儿冷笑道：“他不干，就让他留在这儿吧。”他把刀扔下，说：“咱们走！”二更左右，杨安儿与几个同伙悄悄骑马离开营地，朝来的路上奔去。他们回到山东，杨安儿有个结拜兄弟叫张汝楫，已占了山。杨安儿就和张汝楫合成一伙，召集旧部，举起反金旗帜，攻州夺县，杀官斩吏，把山东闹个地覆天翻。杨安儿让部下一律穿红袄以为标志，故号称红袄军。河北、山东小股义军纷纷响应，也穿起小红袄来。杨安儿有个胞妹杨妙真，排行在四，军中都叫她四娘子。她武艺很高；驰骋之间箭射不虚发，一条梨花枪，打遍山东。这天，杨妙真奉令从益都去潍州邀那里的红袄头领李全共举大事。入了潍州境，直奔李家寨。李全听喽啰来报：“益都红袄大头领杨安儿派人来见。”李全吩咐一声：“请！”不一会儿，杨妙真来到聚义厅，李全定睛细看，好一个健壮而打扮艳丽的女人！他站起相迎，杨妙真一拱手：“是李头领吗？杨妙真有礼！”李全说：“原来是四娘子到了，怪不得一见就叫人生敬畏之心呢！请上坐！”二人分宾主入座后，李全说：“我李全久闻四娘子是女中豪杰，没想到四娘子今日驾临李家寨，使我得见金面，有幸啊！”李全是很会说话儿的人，最善于自谦自抑，抬捧对方。这几句话，果然说得杨妙真眼角含笑，她瞟着李全，暗道：这人名气不小，真是个精明人，长得也是仪表堂堂哩。她也说：“我久闻江湖上人称李铁枪的威名，今儿个相见，足慰平生了。”说着，从怀里取出杨安儿的信，递给李全，说：“家兄给李头领的书信，请过目。”李全看那信，是杨安儿邀他明年春共打益都城。李全说：“杨大头领之命，我一定遵从。”他收起书信，问：“大头领如今部下有几十万人了吧？”杨妙真说：“三十万。”李全说：“我的兵不足一万呢。”杨妙真说：“李头领是精兵强将啊！”二人哈哈大笑。李全吩咐摆酒，席间，杨妙真开怀畅饮，酒量颇大。李全说：“如今皇上迁都，从中都跑到南京汴都去了。蒙古兵围了中都，天下分崩就在眼面前了。”杨妙真呷了口酒，说：“这才是英雄用武之时呢！”李全喝声：“说得好！请！”杨妙真在李家寨住了两天，临走的时候，李全写了回书亲手交给她，送她出寨，二人并马在前，杨妙真带来的两个兵和李全的亲兵在后边数十步跟着。李全说：“四娘子回到益都城外，代小弟多多拜上杨大头领。只要接到大头领令下，我立即率兵去参战。”杨妙真高兴地说：“好极了。”李全说：“四娘子虽是女子，颇有男子气概。”杨妙真问：“何以见得？”李全说：“说话、举止可见。”杨妙真笑了，说：“嫂夫人必是位千娇百媚的人物了？”李全说：“我还没娶妻呢。”杨妙真注视着李全，说：“真的？”李全说：“有两三个小妾罢了。”这时，天上雁叫，一行大雁自北向南从他们头上飞去。杨妙真说：“李寨主箭法一定不错，让我开开眼吧。”李全说：“好，请四娘子指教。”便摘弓搭箭，仰面望着雁行。这工夫，杨妙真也把弓箭握在手中，李全的箭发出去了，一只大雁翻滚着坠下，杨妙真的箭也哧地射了出去。雁坠到地上了，二人催马跑过去，杨妙真抢到前头，左脚甩了镫，身子侧俯到马右侧，伸手从地上抄起雁来，又坐上鞍桥，动作做得又利落又迅速。李全说：“好功夫！”杨妙真笑着把雁扔过去，李全接过一看，那死雁上交叉着插着两支箭。

贞祐三年春二月，山东路统军安抚使仆散安贞来到益都，他升座于帅府大堂，众将齐立堂上，他说：“方今国家多事，鞑靼围中都，破山西，陷河北，朝廷所控唯山东、河南全境，而红袄贼作乱山东，如不翦灭，天下何以得安？本帅奉圣谕安抚山东，意在翦贼，望诸公与本帅齐心戮力，报效国家！今红袄渠魁杨安儿聚兵益都城东，本帅拟明日出兵剿贼。贼虽知我已到益都，必料不到我来即发兵，如此，可乘其不备而击之！”他一到益都就决定出击，却是杨安儿没有料到的。杨安儿老营扎在城东四十多里的石家堡，这夜，他正在酣睡，忽被喊杀声惊起，忙披挂甲胄，率亲兵应战。石家堡红袄各营三万多人，此时全被偷袭的金兵切割开了，仓促应战。火光中，杨安儿正率部突围，迎面杀来金军大将仆散留家。仆散留家人急马快，刀沉力猛，与杨安儿相遇，一刀磕飞了杨安儿的大刀，杨安儿拨马便跑。正在他被留家追得东窜西走之时，杨妙真从乱军中一马赶到，先发一箭射中留家的头盔，吓得留家勒马不前。在杨妙真保护下，杨安儿突围向北去了。这一夜的血战到天亮时，尸横遍野。仆散安贞整集人马时，有人报：“贼首杨安儿向登州遁去。”仆散安贞派出一支人马，继续追捕红袄不提。

单说杨安儿，他一路向登州方面逃走，一面沿途招集余部，与金兵周旋。红袄军的人马很快又壮大起来，许多驱丁（被驱使的奴隶）和受苦的农民不断来投。杨安儿率众先到莱州，莱州刺史徐汝贤开城投降，杨安儿派部将攻登州，登州刺史耿格也开城归附。杨安儿便在莱州自称皇帝，设置百官，改元为天顺，任耿格为相，方郭三为元帅。方郭三很快攻下密州（今山东诸城），攻沂州（今山东临沂）、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旧海州）。李全攻略临朐，扼守穆陵关，刘二祖在泰安州一带活动，一时间，红袄军声势大震。山东、河北各地红袄也与杨安儿相呼应，金朝大为震恐。金朝又是催官兵急速进剿，又到处悬赏捉拿义军首领，偏偏南京皇宫隆德殿的鸱（chī吃）尾被大风吹落，摔个八瓣，金帝完颜珣越加恐惧，下诏催仆散安贞攻杨安儿，务期剿灭。于是，仆散安贞以仆散留家为左翼军，以完颜讹论为右翼军，他自己统中路大军，向莱州杀来。杨安儿命徐汝贤率十万人马迎战仆散安贞，两军在昌邑城东遭遇了。仆散安贞的大军已经严阵以待，徐汝贤人马来到，立即列阵——阵尚未列成，仆散安贞就挥军杀上来了。红袄军人数固然不少，但是多数是新入伍的农民，没有经过大战场。金兵三路一冲上来，徐汝贤的人马就乱不成阵了。两军混战到一块，义军将士拼死搏斗，从中午一直血战到日头西斜，才退下来。这一战，义军战死数万，徐汝贤引余众向东北退去。仆散安贞的兵也死了不少，赶紧征调后续兵马，整顿三天后，扑向莱州。

红袄军大将史泼立奉杨安儿令，率二十万兵在莱州城东列阵。仆散安贞命仆散留家引五千骑兵为先锋，先向红袄军阵逼近，挑逗地攻掠一下，又退回；再攻掠一下，再退回。几次之后，由步卒组成的红袄大阵就开始动了。仆散安贞在阵中看敌阵已动，便把令旗一摇，挥军杀过去。史泼立败了阵，回到城中，紧闭城门。杨安儿得报连败两阵，就亲自上城，向城外一看金兵如潮，他对将士说：“官兵虽多，可我莱州城高大坚固，仆散安贞其奈我何！”他命徐汝贤守东面，史泼立守西面，杨妙真守北面，耿格守南面，鼓励兵卒齐心拒敌。

仆散安贞扎营莱州城外，他见西城楼插着史泼立旗号，就命人写了一封劝降信，射上城去。史泼立得信一看，信上说：如果史将军归顺朝廷，开西门迎官军入城，赏黄金百两。史泼立骂道：“做你娘的梦去吧！老子既造反，就没有归顺那么一说！”他把信撕个粉碎，命兵卒：“再发现官兵往上射信，你们给我乱箭齐发！”仆散安贞不见史泼立的动静，知道诱降不行，又想一计。他部下有原莱州城的几个兵：曹全、张德、田贵、宋福。他把这四个找到大帐，问：“本帅委你等一件大任，可愿效力？”曹全说：“大帅请吩咐。”仆散安贞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曹全等领命出帐了。当夜，莱州东城下出现了四条人影，城上的人发现后，挑着灯笼向下问：“什么人？”下面一个说：“我们是徐大人的旧部下，从金营逃出来投徐大人的。快放下个筐来让我们上去。”城上的仔细看看下边的确只有四个人，就找来两个筐系下去，把这四个拉上城来了。恰巧，徐汝贤巡城到来，这四个上前给徐汝贤叩头，称：“小人曹全、张德、宋福、田贵叩见老爷。”徐汝贤问：“你们是什么人？”曹全说：“我们原都是老爷衙里的旧人呀。”徐汝贤仔细辨认，想起来了。曹全说：“上次昌邑一战，小人们被俘，在仆散安贞部下当了兵。今天到了莱州外，思念老爷，思念老家，所以我们逃出金营来见老爷。”徐汝贤问了问金营情况，曹全说他们只是小兵，军中大事一概不知。徐汝贤认为有理，就说：“你们既回来了，就还当兵吧，立了功再赏。”他没把这四个普普通通的小兵的去来当成大事，就这么安置过了。他万不该如此疏忽！曹全等被留下后，编入伍中，那伍长姚云，与曹全原来就在一起吃粮。姚云拍着曹全的肩，说：“傻哥儿们，你怎么还跑回来？”曹全心一动，忙说：“徐老爷是故主，我不投他投谁？”姚云一笑，问：“仆散大营里待你们不好吗？”曹全说：“什么好不好的，吃粮当兵，当兵打仗呗。”姚云说：“既然这样，你跑回来干吗？这城已被困了，不定哪天被攻开，怎么办？”曹全说：“姚大哥，你打算怎么样？”姚云说，“我要是你们，就跑别处去，也不往这笼子里钻呀！”曹全看出姚云的心思，说：“你看城要是破了，咱们……”姚云说：“十成里八成是死！”曹全说：“这城真守不住？”姚云说：“正经的兵有多少？驱奴、种田的占七成！怎么打仗？怎么守城？”曹全说：“那就还回金营吧。”姚云说：“你小子昏了？跑出来再回去，送死？我去，你们也不能去！”曹全说：“你真想去投仆散大帅？”姚云注意了：“嗯？这是什么意思？”曹全说：“你要真想归顺朝廷，我们就一起干！”……

曹全诈降后第三天夜里就缒出莱州城，跑回金营，见仆散安贞说：“小人们奉令诈降，已与城内姚云约好：明天夜里三更换防时，姚云和张德等人开东门迎官军入城。”仆散安贞大喜，立即命仆散留家挑选三十名健卒。次日夜，曹全引路，留家率三十名健卒相随，潜至莱州城下，曹全击了三下掌，城上也回了三声。不一会儿，城门开了。留家急率兵入城，把住城门洞。这时，姚云来见仆散留家，留家吩咐：“速在城头点起三个大火把！”当城头上三个大松枝火把点燃后，仆散安贞的大军就悄悄奔向东门……

血染征袍的杨妙真率领三千多红袄兵从莱州败走，先到密州，打算与方郭三会合，不料一入密州境，就得到密州被官军攻克，方郭三壮烈阵亡的消息。她只好又向南行，途中，不断得到探报：“李全失守穆陵关！”“泰安红袄首领刘二祖被擒处死，壮丁两万降金！”“耿格被官府斩首！”哥哥的情况如何了呢？杨妙真不安极了。那夜，她正在南门城上，突然听到喊声震天：“官军登城了——”她忙带兵沿城上马道往东城门跑，半途与登上城的金兵相遇，一场拼杀后，她抵挡不住，退到南门，金兵已从城里攻到南门里了。她慌忙中，骑了马，舞动大枪，率部下杀入街中。在她枪下，金兵纷纷倒地。当她快到皇宫时，皇宫已在一片冲天的烈焰中，金将留家又迎面杀来，她不得已且战且退，好容易从西门冲出。声势偌大的红袄军，起得迅猛，败得也这么快，她想不到啊！越过莒州境的时候，已是隆冬腊月。这日队伍正往前进，忽有几骑快马迎面驰来，老远就看见马上的人所穿的红袄。杨妙真面现喜色，那几骑到她马前，几个骑兵跳下马，到她马前，拱手问：“女将军是杨四姑姑吗？”杨妙真说：“是我。”对方一个小头目模样的说：“我们奉李全将军令，来迎接四姑姑，为你老引路。”杨妙真忙问：“李全将军现在什么地方？”小头目答：“驻军磨旗山，距这儿还有不到三十里了。”杨妙真大喜，忙说：“请上马，引我去见他。”他们继续前行，杨妙真心情畅快，与那小头目谈话间，知道李全败走穆陵关后，就到了磨旗山。说话不觉路长，很快到了磨旗山下，早见一支红袄军列队相待。李全率几员部将催马迎上，杨妙真也催马向前与李全相见，二人并马进山。

杨妙真与李全人马合并之后，磨旗山成了红袄军的一大据点，许多杨安儿的旧部得信儿后纷纷来投，这支红袄军的力量壮大了。杨妙真爱李全本领出众，就与李全结成夫妻。从来自莱州的人口中，他们知悉了杨安儿的情况。原来，杨安儿败出莱州，逃到海边，乘上一条渔舟，打算先到海岛上安身，再谋大业。哪知那舟子曲成为了得到金朝三品官和十万贯钱的重赏，在舟入海中之后，用药酒把船上众人灌昏，杀了杨安儿。杨妙真为此大哭了一场，为了复仇，她与李全一举攻下莒州城。这天，夫妻二人正在议论山东各地红袄又闹起来的事，杨妙真说：“金兵想剿，是剿不尽的！”李全说：“只是声势虽存，大股的人马如我们的都不多了。”有人来报：“胶西黑旗军派人来见。”李全说声：“叫他进来。”少顷，一个满面风尘的人进了大厅，见了李全夫妻，跪下叩了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呈上，说：“小的奉黑旗帅李旺之命，前来求救兵。”李全知道李旺，并且是本家兄弟，也是红袄义军的一支，活动在胶西县一带，因他打的旗是黑色的，又称黑旗军。李全捏开蜡丸，从中取出团成一团儿的密信，展开与杨妙真同看，上写：“金兵困我于胶西城，请兄速速来救。”李全叫下书人且去休息，而后跟杨妙真商量：“救是不救？”杨妙真说：“胶西距此二百多里，火速救援，数日可到，当然要救。”李全说：“娘子守山，我明日即点兵救援。”次日，李全引兵一万，日夜兼程北上。

胶西县城是个不大的城，黑旗头领李旺和他的两千义兵被困城中已近两个月了。城里的粮食本来不多，如今已近空竭。李旺黑亮亮的脸，瘦了，暗淡了，猬毛似的胡子却仍挓挲（zhāshā扎杀）伸着，大环眼更显得大而发亮。他在县衙大堂上踱来踱去。一个兵跑进来报：“一切准备停当！”李旺“嗯”了一声，大步走出大堂，走出县衙大门。衙外空场上，义军、百姓黑压压一片，围着衙门对面的木台。台上兵卒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押着一个被绑的金营校尉。李旺登上台来，对众兵民一拱手，说：“父老弟兄们，城里没粮了，金东平行省的纥石烈牙吾塔四面困城，派这小子进城来劝降。你们说，降是不降？”下面一片呼声：“不降！不降！”一个老兵挤到台下，仰脸说：“将军，我们不降！我是个驱丁，是奴才，受够了苦。降，也是死，我不降！”李旺说：“说得好！我李旺跟大伙一样：不降！张汝楫、国用安、时青等好几支红袄的头领都降了，当官去了。他们是软骨头！我要带你们一起死守胶西城，城破了，咱们就拼命，杀一个够本儿，杀俩赚一个！下书这小子，该怎么处置？”下边一片喊声：“杀！杀！”李旺说：“杀了他，没人给纥石烈牙吾塔报信儿了。来呀——把这小子鼻子、耳朵削了！”兵士们刀一抹一抹，那金校尉疼得呜哇乱叫，鼻子、耳朵都掉了，满脸是血。李旺一挥手：“把这小子缒下城去，让他回营去报信儿吧！”

纥石烈牙吾塔见送劝降书的如此模样儿回来，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四面攻城。从卯时开始攻，直攻到午时，终于从南面一处塌坏的城墙豁口处攻上城去。李旺听到金兵入城的喊杀声，他双手挥着板斧，从西城杀到南城。金兵如溃堤洪水般涌入城中，把李旺和他身边的义军逼得后退。战斗在街里，在巷中，在鼓楼下，在县衙前……李旺身受多处创伤，他的一对利斧也染成血色了。他退到鼓楼上，再无退处，他大吼一声，从鼓楼上跳了下去……

李全的人马距胶西四十多里，忽听到胶西已被攻破的消息，不敢再进，收兵而去。金兵乘胜又攻莒州，李全与杨妙真就带兵投顺了南宋。

第十八回　盲诗人义颂筑城民　微水手忠昭垂史册

像狂涛中的舟，如风雨中的叶，在蒙古军的大举进攻下，在红袄军的打击下，加上南宋趁火打劫式的侵扰下，金朝处于危难动荡中。自大安三年（公元1211年）四月，成吉思汗派兵攻金以来，至兴定三年（公元1219年），蒙古军攻陷的城池就有西京（大同）、中都、涿州、曹州（今山东菏泽）、滨州（今山东滨县）、棣州（今山东惠民）、博州（今山东聊城）、淄州（今山东淄博南）、沂州（今山东临沂）、益都、代州（今山西代县）、太原、隰（xí习）州（今山西隰县）、平阳（今山西临汾）等许多重镇。蒙古军的进攻迫使金朝兵民奋起抗击。

贞祐元年（公元1213年），蒙古军攻下了忻州（今山西忻州），撤出之后，金兵又进入的时候，忻州已成了残破不堪的城。忻州定襄县有个人姓赵名元（又名宜禄），字宜之，自号愚轩，经童出身，举进士不中，专心作诗。不幸的是他正当年富力强，得了场大病，发烧不止。等病好了，两眼却昏花不明了。他没有因此而废学，更没断了写诗。他苦练之后，居然可以持笔写作，笔画不乱。他也有时候口中念诵，让书童记录。蒙古兵攻破忻州的时候，他在西山脚下居住，听到消息，悲叹良久。一日，他拄杖从院里出来，听见邻家有女人哀哭声，他走到邻家篱笆外，问：“是董二嫂吗？哭什么呀？又有什么为难事了吗？”董二嫂抽抽咽咽地从屋里出来，说：“赵先生，院里坐吧。”赵元说：“不了，你怎么了？”董二嫂说：“我家儿子他……他没了。”赵元一惊：“啊？”董二嫂又哭起来，惨不忍闻，说：“我才知道，儿子和他爹被征去当兵后，儿子已死在战场，他爹被蒙古兵掳去了……如今，家里十口剩下五口，老的老、小的小，被蒙古兵烧坍的房还没修补，蒙古兵退了，里正又来传话，让我家出人口往云中送粮，支援作战去。这叫我怎么办呀……”赵元难过了，他的家不也被过路的敌兵烧了好几间房吗？他只好安慰说：“董家二嫂，这年月，唉，哭坏了身子，你婆婆、公公更没人照看了。”他拄着杖，低着头，离开了董家门口，一边走，一边想，心情如巨浪翻腾，回到家，写了一首《邻妇哭》：“邻妇哭，哭声悲：一家十口今存五。我亲问之亡者谁？‘儿郎被杀夫遭掳！’邻妇哭，哭声哀：‘儿郎未埋夫未回。烧残破屋不暇葺，田畴失锄多草莱！’邻妇哭，哭不停：‘应当门户无余丁！’追胥夜至星火急——并州运米云中行！”这是一篇用血泪写的诗，他自己吟诵着，伏案痛哭了。听说官兵收复了忻州，他激动不已，带了书童，一定要到忻州去看看。

路上人声嘈杂，人们去干什么？为什么唉声叹气？赵元拉书童在路边坐着歇脚，耳朵在注意听着。有几个人坐在他身边了，他们说：“歇歇再走吧。”赵元问：“几位乡亲，干什么去呀？”一个中年汉子说：“筑忻州城去。”赵元问：“忻州城墙全毁了？”汉子说：“差不多。”赵元叹口气，说：“前几年，为了防范蒙古兵，连修了几次城，竟没挡住蒙古兵。这次，还得加高加厚吧？”一个老汉说：“前几次修城，我都来了。一锹一杵的，修得够坚实了。当时，修城的心气高啊，流汗流血怕什么？只想修好了城墙，拦住蒙古兵！谁想，敌兵一杀来，城里军民死守，可外援却不到，城再牢有什么用？城破了，十万口子人全被屠了！如今又拉我们来筑城，怕再筑起来，朝廷再把它丢了呀。”赵元沉默了。几个歇脚的民夫又上路了，赵元一拉童儿的手站了起来，说：“走，带我去修城！”童儿惊讶地看着他，他说：“走吧，我去铲一锹土也好啊。”这时，就听有人吆喝：“快走！快走！”接着就是鞭子响、人的哎哟声。赵元问：“怎么回事？”童儿说：“是官差用鞭子赶民夫呢。”赵元一跺脚，说：“造孽！”

修城的工地上出现了一个瞎子，他把着锹往民夫的筐里铲土。一个官差无意中发现了他，走过来一看，说：“哟，这不是赵秀才吗？”赵元是经童出身，即在十三岁以前因会背诵两部儒家经典而中选的经童，并未中过乡试、进士，但当时人都泛称应过举的人为秀才。赵元说：“是我。”差人说：“你老闲得没事了？快回去吧。”赵元说：“大伙为国修城，我也干一会儿。”差人笑他痴，转身走开，督民夫们去了。民夫们渐渐向赵元围上来，他们问他：“先生，我们是被赶来修城的，你为什么自讨苦吃？”赵元反问：“你们不愿把城修好？”众人说：“当然愿意，修好了城墙，能打退蒙古兵，我们累死也愿意！可是，我们家家都……”有人哭泣了，赵元说：“我知道你们的苦处。我念一首诗，为你们念一首诗吧——”他念的这首诗，就是金代诗歌中放射光芒的佳篇《修城去》：

修城去，劳复劳……一锹复一杵，沥尽民脂膏。脂膏尽，犹不辞！本期有难牢护之……修城去，相对泣，一身赴役家无食……

人民是伟大的！这首诗，既反映了金朝人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惨境，又表现了金朝人民抗击蒙古军的英雄气概！

元光元年（公元1222年），蒙古军围了河中府（今山西永济西蒲州镇）。镇守河中府的安抚副使侯小叔原是本地黄河渡口的一个水手，每日驾一小舟，往来于河上摆渡行人。七年前，蒙古军南下的时候，他为了保国参了军。凭借战功，升为河东南路安抚副使。他率领军民守城，日夜操劳。属下有个叫吴德的官吏，被蒙古军猛烈的进攻吓坏了，进府衙见侯小叔，说：“大人，鞑靼攻城数日了，气势越来越猛。小人有句忠言相告，不知大人能容纳不？”侯小叔精明的眼睛盯着吴德，说：“什么忠言？”吴德说：“于今城外的田户大都叫大人接入城里来避难，加上城里的百姓，人口已数万，一旦城破，百姓岂不要遭殃？为了保全全城人的性命，我看开城降顺了吧。”侯小叔“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啐了吴德一个满脸花，怒喝一声：“刀斧手给我把他绑了，推出去斩！”斩了吴德，不久，蒙古军见久攻不克，解围退去。八月十五中秋这天，侯小叔与夫人杜玉华备了酒，在后衙赏月，表兄张先也被邀来在座。杜夫人端起酒盏，说：“连月守城，大人辛苦了。且喜敌人撤到汾水东去，河中府又得过上这个安静的中秋。来，请饮尽一杯！”他们饮了酒，侯小叔放下酒盏，说：“敌军虽退，我更要趁空巩固城防。蒙古总帅木华黎现驻军汾东，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派兵来攻的。”张先抿了半天嘴儿，说话了：“表弟，你看蒙古军宗旨是什么？”侯小叔说：“他们当然是要灭我大金的。如今，中都已失，大金处于风雨飘摇之境啊！”说至此，叹了口气，“令人忧心啊。”张先偷觑着侯小叔的神色，也长叹一声，说：“大金的气数快完了。”侯小叔仰天望月，没有吱声。张先以为他心动了，说：“表弟呀，自古以来，没有一姓不绝的天下，唐代隋，宋代唐，大金代宋，一代一代地更变着。为了一家人的平安，为了你自己的前程，我看是可以弃旧图新的。”侯小叔冷峻地看着张先，问：“这是什么意思？”张先说：“归顺蒙古，献出河中府，不好吗？”侯小叔说：“我斩吴德的事，你不知道吧？”张先愣住了，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怎不知道呢？”侯小叔说：“既然知道，你还敢主降？”张先说：“我，我这是为你着想啊。”侯小叔冷笑一声：“我看是为你自身着想！”说完，冲外喊了声：“士兵们何在？”几个亲兵应声从外边跑了过来。侯小叔下令：“张先敢继吴德之后劝我献城投降，把他绑了，押下去！”亲兵们上来，揪住张先就往外搡。张先吓得喊：“弟妹！弟妹讲个情！”杜夫人说：“我是妇道人家，不管军中的事！”张先号叫着被押出去了。第二天，侯小叔升坐大堂，属下文武站立两厢。侯小叔吩咐把张先押上堂后，对众人说：“小叔本是一摆船舟人，受国恩，镇守河中，大敌当前，社稷濒危，小叔唯有守土而已，纵死不悔。今张先竟以亲戚之分，劝我降敌，如不正法，难明军纪！”又对张先说：“念在你我有表亲之谊，你死之后，我不让你暴尸野外，把你尸身装敛运回故乡。”而后一拍大案，下令：“把张先推到街口，斩！”

秋高气爽，乘间加紧修固河中府城的金兵和百姓们担土抬石，如蚁盘窝，干得热火朝天。一骑快马飞驰入城，停在衙外。马上军卒进了衙，见到侯小叔，呈上枢密院公事。侯小叔接文看罢，说：“本副使知道了。你回复讹论都监，说我明日即率兵去中条山。”原来，枢密院派遣都监讹论到了中条山乐李寨，召小叔去商议军事。翌日，侯小叔把城中事安排妥当，率两千兵卒，出了河中府向西，奔中条山而来。他离开河中府的事，立即被蒙古军派入城中的细作探知，细作连夜赶到蒙古陕西、河东路行台兵马都元帅石天应帐下，向石天应禀报。

石天应本来驻军葭州（今陕西佳县），他为沟通陕西、河东，在黄河上架了浮桥，率军移驻黄河东。他探知河中府主将外出，立即集将议事说：“老夫年近六十，一旦病倒，坐视后生们立业，死不瞑目！我要趁身体犹健，取下重镇河中，为国家平定河南，灭掉金国立上一功。”便传令人马急沿黄河南下，袭取河中府。他的部队突然出现在河中府，正值九月初。城中留守的金国将士被石天应打了个措手不及，败出城去。河中府被石天应偷袭了。金败兵跑到中条山，把情况对侯小叔一说，侯小叔暗暗叫苦。他辞别讹论，整顿人马，要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以偷袭，夺回河中府城。他先撒出探子，打探石天应的情况。探子们回报：石天应派悍将吴泽扼住中条山通河中府的要路！侯小叔是本地人，地理纯熟，了如指掌。他下令人马悄悄绕道而进。那吴泽自恃骁勇，又扼要冲，便以为侯小叔不敢出中条山。他又性好喝酒，这夜，喝得烂醉，倒在树林子里呼呼酣睡，他的兵也放心大胆，该睡的睡，该巡哨的也漫不经心。侯小叔的兵从他们身后绕道过去，他们也未察觉。石天应呢，以为派出吴泽这样的勇将去了，也放心大胆地睡了。哪料，侯小叔的兵摸到城下，攀城而入，城里的蒙古兵卒才发现敌兵到了！石天应惊醒后，听城里人声大作，火光冲天，跺脚大骂：“吴泽误我！”他奋身上马，手舞双鞭，率亲兵应战，与侯小叔正打照面，二人大战数回合，石天应身边四十多亲兵死了一半儿，他只得且战且退。退到双市门的时候，金兵从四面涌来，把他困在当中。侯小叔跃马冲上去，一刀劈下，石天应大叫一声，死于马下。

河中府又回到金兵手里。侯小叔把军务调理停当，回到府里，才知夫人在蒙古军入城之后，投井殉国了。

元光二年正月，蒙古总帅木华黎挥十万大军包围了河中府。侯小叔戎装立于城上，指挥守城。他派出去搬救兵的人已去了三天，怎还不回来？有人报：“城东有一骑驰来，背后有蒙古骑兵追赶。”侯小叔忙到东门，果然发现数十骑蒙古兵追着一骑，已距城不远。侯小叔说：“张将军回来了！”他立即派出一支轻骑去营救。出城的金兵杀退了蒙古骑兵，接回了搬兵回来的经历官张思祖。张思祖身中数伤，见到侯小叔，回禀了搬兵回来的事：“枢密院派出的援军分两路已到河中境内，末将在途中与援军相遇，约定后日夜里，城上举火为号，里应外合击溃敌军。”侯小叔心里踏实多了，让张思祖去休息，他赶紧从各营挑出敢死勇士三千，准备破围。到了第三天夜里，侯小叔挂甲托刀，率三千勇士悄悄出了城，张思祖就命人在城上点起火来，并击鼓鸣钲（zhēnɡ），顿时，火光烧红夜空，杀声震动郊野。侯小叔率兵闯入蒙古军困城营寨，如虎荡羊群一般，把蒙古大营搅乱了一片！蒙古军各营将士在一阵乱后，开始围截侯小叔的人马。双方混战半夜，蒙古军如潮涌上，一潮退去，又涨一潮，侯小叔的队伍被冲乱，渐渐不支，更无法冲出围外。万般无奈，侯小叔只得引兵向回退，退回城里。张思祖与留守将士迎上来，问：“大人为何退回？”侯小叔说：“援军为何不按时从外往里杀呢？”他登上城远眺，蒙古军的后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他长叹一声，说：“援军失约！”原来，金援军的两个将官都因为见敌军气势太盛，没敢出击。侯小叔突围失败了，三千精兵回来的不到一半儿！城里的兵力大大削弱。蒙古军被激怒了，天没亮又发起猛攻。

东门敌楼上，紧急会议在进行中。侯小叔问：“各位将军有什么守城计策？”众将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言。有人终于开口了：“不如弃城拼死突围，退保山寨，以图恢复。”众将才纷纷说：“只有如此。”侯小叔说：“到哪儿去呢？怕重围仍不能突破，不但城丢了，士卒也都战死了。我看，还是坚守待援。”众将不言语了。侯小叔说：“张将军——”张思祖答声：“在！”侯小叔说：“还是你单骑出城，间道闯出重围，直接去南京求援吧。”张思祖说：“末将遵令！”张思祖去了后，蒙古军又一次发起四面攻城。河中府被攻破了，蒙古军杀进城来。

浑身是血的侯小叔踉踉跄跄地退到府衙后院，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喊杀声从前边扑来，越来越近。侯小叔走到井边，说：“夫人，我也在此殉国，追你来了！”说完，一头扎入井中……

第十九回　挽颓澜颓澜终不挽　诛暴逆暴逆岂容诛

在大厦将倾，烽烟遍野的情势中，六十一岁的完颜珣于元光二年十二月十九崩于南京宁德殿，庙号宣宗。宣宗一死，皇太子完颜守绪继位，第二年改元为正大元年（公元1224年）。

这位新登极的二十七岁青年皇帝，一即位就下诏，草泽士庶也可以直言军国利害，纵涉讥讽，又无可取的言语，也不加罪。他这样是为了整治弊政，挽救大金。他深深感到肩上有一副重担。正大元年正月二十一，他开始上朝了。这日，他四更一过就起身了，盥洗之后，用了些膳食，穿戴齐袍冕，静坐在仁安殿养神，准备五更后即到隆德殿朝见群臣。他虽身子静坐，双目微合，心里却一点儿不宁静。他想着蒙古军的侵城略地，想着南宋的趁火北犯，想着山东红袄，心里又乱又慌。忽而，他竟不知怎地想到他的名字，“绪”字既当统绪讲，当发端讲，又当残余讲。他是守祖宗统绪的“守绪”呀，还是抱残守缺的“守绪”呢？他感到内心突然空荡荡的，一片精寒！殿头太监宋珪轻轻进殿奏：“请陛下临朝。”完颜守绪这才收束着乱糟糟的思绪，略定定心，说：“起驾！”他出了仁安殿，过仁安门，进隆德殿，升了御座。殿中明灯闪闪，香氲（yūn晕）飘飘。宋珪手执鸣鞭，到殿槛外，用力一甩，鞭子发出“叭”的一声响，又清又脆，连鸣三响后，负责礼仪的门使上殿奏：“百官排班已毕。”接着执掌仪物的太监们分列在殿阶两旁，个个背北面南。宿卫官及门官等先上殿向皇帝拜两拜，领班的向前一步，称：“圣躬万福！”又拜了两拜。殿门外东西两列面对面的仪仗队卫士们听殿里传出“圣躬万福”这句祝颂话后，即一齐转身向北，对着殿内山呼：“喏——”这之后，门使引亲王班上殿朝拜，班首同样上前一步祝：“圣躬万福！”再后，阁门使引文武百官，按品阶从左入，舞蹈五拜，依次走下丹墀。朝见礼仪过后，宰臣们才上殿奏事。头一次视朝，大臣们就奏了一件不吉利的事，今儿一大早，有个穿丧服的男子，在宫外朝承天门（皇宫正门）又哭又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笑，是笑朝中将相无人；我哭，是哭金朝要亡了。”现下，此人已被有司监押。完颜守绪一听脸色就变了——这还了得！朕刚登大宝，就出此不祥之事！大臣们叩请：“此人当重典刑！”完颜守绪摆摆手，说：“朕已下诏，许百姓直言国政是非，纵涉讥讽也不加罪。所以，命有司将此人放了吧。”旨传下去了，但有司衙门还是以“哭笑于君门”为理由，把那人打了一顿才放。完颜守绪听完宰臣们的奏事，刚要说“退朝”，只见殿外，撑天拄地卷起一阵大旋风，眼睁睁看着隆德门上的瓦被卷下好几片来。这种巧合的天气变化更使金朝君臣的心上压了什么似的，人人暗叫：不吉不吉。

完颜守绪决心倒挽颓澜，他看出蒙古军的进攻是金之大敌，于是，他下诏：与南宋讲和，避免南境有战事；与西夏交好，对一贯向金称臣的西夏王改称兄弟，为避免西面生事，分散兵力；对山东等地州郡下令，不许擅杀红袄军，以缓和金朝内部的矛盾。他把力量要用到抗击蒙古南下上来，任用在与蒙古军作战中得力的功臣大将。在宣宗时，官河北真定府尹，爵封恒山公的武仙，在蒙古大帅史天倪来攻时，投降了蒙古。此时，他因惧怕史天倪谋害，袭杀了史天倪，又回到金朝。完颜守绪不记武仙旧过，仍封其为恒山公，驻守卫州（今河南汲县）。蒙古军攻卫州，他弃城逃跑，完颜守绪仍不加罪，调他屯兵胡岭关，扼守金州路（今甘肃榆中县）。由于完颜守绪采取一系列措施，集中了兵力，在与蒙古作战中取得一些小胜。然而，几个小胜如何能阻住蒙古军来势汹汹的积极进攻呢！而糟糕的是金将帅，往往以微小的胜利冒充大捷，要不就是畏敌不进。完颜守绪也深深感叹：“百姓们破田卖妻，供济军需，而将帅不能迎战，只会自己保全性命。这情况，朕思虑好久了。”

蒙古军数路进击，金兵顾了西，又顾东，应接不暇。正大八年（公元1231年），蒙古窝阔台皇帝亲征，自庆阳（今甘肃庆阳）至凤翔（今陕西凤翔），由凤翔抵河中。派皇弟拖雷统诸路军，南下绕至河南邓州以南，而后北渡汉江进攻邓州。这时正值寒冬腊月，奉诏从北向南赴邓州的金军大帅完颜合达、武仙、移剌蒲阿等齐集邓州，人马总数有二十万。一场最后的决战拉开了序幕。

拖雷的骑兵号称三万，还包括了辎重队。从数量上，比金兵少得多。拖雷就不准备与金兵打正面的硬拼战。他大军渡过汉江，抵达北岸后，哨兵探知金兵已列阵于禹山（邓州西南）了：步兵在山前，骑兵列山后。拖雷集将商议战事，大将速不台说：“中原人不耐劳苦，我军如以骑兵连番挑逗，使金兵疲劳，他们兵数虽多，锐气削弱后自不堪再战。”拖雷依从速不台的计谋，派大海镇海率一队精骑去挑逗金兵大阵。

禹山上，金大帅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立在大纛旗下观望蒙古军动静。只见一支骑兵从对面驰来。这支蒙古骑兵冲到金军步兵阵前，并不冲阵，却见队伍分成两支，如雁翅似的向两边展开，绕向山后。完颜合达传令山后骑兵注意敌兵行动。这时，蒙古军骑兵到山后以后，两队合一，又分成三路——东、中、西——攻向金阵。完颜合达一时摸不准敌兵意图，下令不许出战。然而，那三路敌兵一而再，再而三冲阵，金兵也不能不战了。战斗一展开，蒙古军除去留下守护辎重的之外，两万骑兵一齐分路出击。双方在禹山下短兵相接，杀在一处。蒙古军攻了三次，金兵奋力抵抗，守住阵地，蒙古军退去了。

一连两三天，蒙古军没来攻阵，远远望去，蒙古军营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怪事！完颜合达召众将议事，步军统帅张惠说：“敌兵少，攻我不动，可能是退走了。我军应追击，必能获胜。”金军副大帅移剌蒲阿说：“汉江在其后，黄河在其前，他们孤军深入，往哪儿去退？我看，再相峙几天，一击必溃！”大帅完颜合达见意见不一，派轻骑去打探。结果，蒙古军只留下营地，人马都不见了。完颜合达估计：是否敌军绕过邓州，向北去了？派人去探，回报说：“大路上，行人不断，一切平静如常。”合达诧异了，又想：莫非他们退过汉江以南去了？不错，拖雷引兵隐藏到光化的汉江对岸枣林中去了。正大九年正月初一，金兵耀兵于邓州城下，蒙古兵没来对阵，反而有个使者入城，向合达说：“今值新年，我军大帅拖雷向金军大帅致意，并请给我们几瓶酒——我营中无酒，何以过年？”合达吩咐拿来二十瓶酒，给使者带走了。蒙古军莫非想如此对峙下去？竟有心来要酒过年！合达左思右想，觉得其中有诈，急派人四出打探，才知拖雷已把队伍分散成数路，撇开邓州，北上直指开封了！留在光化汉江南岸的只是一股罢了！合达大惊，说：“拖雷好厉害，胆量真比天大，竟北上了！”蒙古骑兵的这种神出鬼没的战法，合达真没料到。他立即传令：大军明日北撤，保卫南京要紧！正月初二，金军从邓州北撤——这一撤，正中拖雷之计。拖雷一面派三千人马尾随金军的后面，有机会就打一下，打完就跑；一面派兵在途中或阻击，或袭击。这一来，金军被搅得几乎不成队列。中途，合达得报拖雷派兵攻取了裕州（今河南方城县）和申州（今信阳）。正月十二，金军已入钧州（今河南禹县）境，前锋刚到沙河南岸，蒙古五千骑兵早已在沙河北岸等候多时了！合达命夺桥而进！金兵冲过桥来，蒙古骑兵打一下就往西跑了，从西边又过到沙河南去了。金兵到了河北岸，刚要扎营，埋锅造饭，蒙古骑兵又杀过河来。金兵叫苦连天，吃不得吃，歇不得歇，打吧，又打不着——蒙古骑兵来如闪电去如风！老天爷也凑热闹，当天晚上下起细雨，一夜不停，到次日转为下雪，天气骤然寒起来。蒙古兵从小股变成大队，一万多骑又杀上来了。金兵只得且战且退，到达距钧州二十五里的黄榆店，雪下得迷茫一片，连路也看不清，一脚下去，雪没过踝。合达只好让大军就地盘营。一连三天，住在黄榆店不能前进。偏偏皇上的旨到：“大军速赴京师！朕在宫门犒军。”犒军的旨是公开宣读的，另一件密旨是给合达和移剌蒲阿的：“敌军已出现于京都近畿，大军速归！”蒲阿领旨叩头后，一甩袖子站起来，眉头锁成疙瘩。合达说：“你我商议一下吧。”蒲阿说：“完了，完了！还有什么可议的？”这时，探子飞报：“敌兵云集，前后阻塞我军进退之路！”合达一跺脚，吩咐：“升帐！”

大帐里，鸦雀无声，气氛肃穆。大帅完颜合达坐在正中，蒲阿侧座而坐，二人面色都十分严峻。完颜合达说话了：“众将军，今鞑靼各路云集钧州，我军要回京师护驾，不破钧州境内之敌，就不能北还。本帅身受国恩，已决心与敌拼死一战，愿诸公与合营士卒同本帅协力同心！”众将齐声答应：“遵大帅令！”合达传令：“杨沃衍将军听令！命你为先锋，冲开阻路之敌，进入钧州城！”杨沃衍出列，高声答应一声“遵令！”完颜合达离了帅位，走到杨沃衍面前，拉着杨沃衍的手，说：“老将军，我军能否进入钧州，继而北进，就看将军了！”杨沃衍一揖到地，激昂地说：“沃衍誓死冲开道路！”杨沃衍一出帐，合达下令：“出兵！”杨沃衍领五千先锋军冒雪前进，遇敌即死战，渐渐接近钧州。蒙古军拦一阵，即退，再打一阵，又退。这样，金军抵达钧州城十多里外的三峰山，合达挥军抢占高地，控制了山北、山西、山南。蒙古军只占山东面。合达等立在山上往东一望——蒙古军一望无边，约有二十万！张惠请令出击，合达准允后，他率一万多兵从山上冲下来，蒙古兵竟不战后退了。铅色的寒云低沉地压着大地，大片大片的雪又下起来，顷刻间，天地间蒙蒙茫茫。蒙古军乘机包围了三峰山。金军被困三天，又不敢休息，守在阵地上，枪杆上结了一层厚冰，甲胄也冻上了，肚里又无食，疲惫已极。蒙古兵四下烧柴烤牛羊肉吃，轮番休息。肉味飘上三峰山阵地，金兵的肚里叫得更欢了。合达心情沉重，在帐里与众将商量突围。北面军卒来报：“敌军撤离北面。”合达冷冷一笑，说：“这不是网开一面，而是诱我突围。我明知是计，也不得不下山了，再困下去，冻也把士卒冻坏了！”金兵从北面下山，突奔钧州了。不出所料，蒙古军在拖雷指挥下，布置了伏兵，夹击金军。这时，雪住天晴，蒙古骑兵喊着冲上来，一层一层如浪潮般冲向金兵。在旷野里的金兵，踏着雪地，脚陷到泥雪中，走都艰难，还怎么抵挡敌兵铁骑？可怜数十万人马仅有武仙率三十骑逃走、合达率数百骑跑入钧州城，其余自蒲阿以下将士，全战殁于三峰山下！蒙古军乘胜冲入钧州城，完颜合达也战死了。从此，金朝再没有力量能与蒙古军对阵了。河南的州县纷纷降顺蒙古。蒙古军大举进攻南京开封，开封危在旦夕了。

金帝完颜守绪在本年四月，改正大九年为天兴元年，派大臣向蒙古乞和，又派使臣到外地调兵勤王，支撑到十二月，他只得出奔，逃往蔡州（今河南汝南）。皇太后、皇后、妃嫔们仍留在南京，宰相完颜奴申、南面元帅崔立等文武大臣奉旨留守南京。崔立的妻子王氏愁容叆叇（ài dài爱代）地对崔立说：“国家只剩下孤零零两三座城池了，你还替皇上守这座迟早被攻下的京城，你为了当这个徒有虚名的元帅，也不想想一家的人口性命？”崔立嘿嘿一笑，说：“过去年轻的时候，我穷得替做法事的和尚们去背鼓。因为打起仗来，天下大乱，我才有机会当了兵，熬上都统当。我看朝里没能人，请求当个朝官，被吏部驳回，多可怜啊！如今，乱得没了形体，我当上了元帅！我干什么要离开这里？如今皇上跑了，我要让这儿乱上加乱，乘乱裹乱，我要当当皇上呢！”王氏吓了一跳。崔立说：“怕什么？本朝开国之初，刘豫归降不就当过大齐皇帝吗？我开城归顺蒙古，就不能当当皇帝？”腊月一过，又是新正。天兴二年的正月二十一，崔立率甲卒二百闯入宰相府。奉旨留守京师的宰相完颜奴申和完颜习捏阿不听到府门哗变声，忙从里边出来，迎面正遇上怒目横刀的崔立兵卒们。阿不上前喝问：“你等有何事持刀闯入？”崔立从后边走过来，冷着脸说：“京城危困，二公如何处之？”奴申忙说：“有事可以商议，崔元帅——”他的话还没完，崔立一挥手，兵卒们上去扑哧扑哧几刀，把两相杀了。接着，他又率兵派将，把几个重臣也杀了。而后发出告示，晓谕南京百姓：“本帅因二相无谋，今杀之。本帅将为一城百姓安危谋求良策。”被蒙古军困在城里的百姓们真以为崔立要为国为民办好事呢，于是人情欢悦。百姓们没高兴几天，就发现他们上当了！崔立闯入皇宫，把宫里奇珍异宝往他家拉，又把许多官员的妻女往他家抢，还封拜他的爪牙们为官。最可恨的，他穿上皇帝的龙袍，出了开封，到驻扎在青城的蒙古大帅速不（dǎi歹）处投降，认速不为父。他回到城里，先下令放火把城楼都烧毁——表示不再设防。又大搜民间财物和妇女，严禁女子出嫁，长得好一点儿的，他都抢入府中，供他淫乐。爪牙们问：“百姓们不交出金银怎么处置？”崔立说：“打！用刑！”他一发这话，百姓们苦了！不论官宦之家，还是平民之宅，都被掀个底朝天。这儿用鞭棍打人索金，那儿用水灌人索银，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连成一片，震荡着开封。到了四月，崔立干脆把皇太后、皇后、宫女、王公宗室等全送到青城，交付给蒙古帅营，并请蒙古兵入城。蒙古兵将一入城，先找高门大户——把崔立的府抄了，崔立的妻、妾、财物头一个被押出城去。崔立从青城回来，傻了，悲了，顿足捶胸地哭了一通。百姓们咬牙切齿骂崔贼，官吏们也义愤填膺地骂崔贼。都尉李琦的妻子年仅二十，姿容冠世，被崔立盯上了。为了保妻，保命，李琦与几个官员密谋，要翦除崔立。天兴三年（公元1234年）六月，李琦等派人放火烧了外封丘门——假说有变，请崔立来看。他们把崔立诳出府来之后，李琦的同谋、千户李伯渊率兵护卫崔立。因为李伯渊是崔立部下，崔立就没生疑。走到半路，李伯渊催马上前靠近崔立，伸左手把崔立从马上揪到自己怀里，右手早握了匕首，一匕首刺下去，崔立坠地，四肢扑腾了几下，死了。

崔立被杀了，南京的军民沸腾了。百姓们拥上街头，拥到宫门外。李伯渊把崔立的尸首用马拖到宫外，他问百姓们：“崔立该杀不该杀？”万众齐呼：“剐了都该！”

第二十回　蒙古军攻破蔡州邑　完颜帝缢死幽兰轩

完颜守绪从开封逃出之后，辗转奔波了半年多，才于天兴二年六月进了蔡州城。太监宋珪托着几份报章从月门进到行宫后园，看皇上闷坐在幽兰轩上，唯一的宫女阿香立在他身后为他扇扇。宋珪的心里忽觉一股酸楚溢出，把他的心全都淹泡上了，眼泪登时蒙了眼睛。他用袖子拭去泪水，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着：“今非昔比喽！”他趋步穿过几株梧桐树间，来到轩下，刚迈步上台阶，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险些趴下，阿香看见忍不住哧地掩口而笑，合目养神的完颜守绪睁开眼，宋珪已进来了。宋珪跪呈报章，阿香接过来，完颜守绪说：“念！”阿香就念起来：“枢密院奏：邓州节度使移剌瑗叛降宋军；宋军奉蒙古大帅召，进攻我唐州，唐州守臣乌古论黑汉战死，主帅蒲察某被部下兵卒所食——”完颜守绪“嗯”了一声，问：“士卒怎么把蒲察某吃了？”宋珪说：“回皇上：唐州被困日久，城中无粮，士卒生变，所以……”完颜守绪皱皱眉。阿香又念第三份：“宋军进逼息州（今河南息县）。”完颜守绪手轻轻拍着椅扶手，无可奈何地说：“朕一即位，就与宋讲和，宋人忘恩负义，助鞑靼攻我！嘿嘿，他们以为趁火打劫会得到益处，糊涂啊！鞑靼灭国四十，又灭西夏，西夏亡了，进而攻我，我亡必要攻宋的。这唇亡齿寒的道理，宋君臣竟不明白！”

炎夏过去，秋天来了，秋风并没有送来多少凉爽，倒是送来了蒙古轻骑八百，突然逼近蔡州城下！蔡州四门紧闭，外城、内城上布满兵卒，新任命的总帅娄室、副总帅完颜承麟守东面，副相乌古论镐守南面，殿前都点检兀林答胡土守西面，忠孝军元帅王山儿守北面。行宫正殿上，守城将帅肃立着，完颜守绪也没坐，他一手按着桌案，注视众将，说：“我国家自从太祖、太宗创业至今，一百多年了。你们有的是因祖父辈之功，继而为将，有的是靠自己战功升擢的。不论是谁，全冲锋陷阵有年了。如今国逢厄运，你等与朕共患难，可谓忠臣啊！眼下，敌兵攻城，正是你们报国之时，纵然战死，也都是忠孝之鬼。过去，将领们作战立了功，常忧虑朕不能知道。今天，你们拒敌守城，朕都亲眼目睹。望你等再接再厉，勉之，勉之！”众将帅施礼齐答：“臣等誓死报国！”完颜守绪说：“好！好！宋珪，赐酒！”宋珪托着酒案，把案上一尊尊酒分递给众将帅。完颜守绪说：“饮干了吧！”众将帅双手捧杯，刚喝一口，就听见炮声震天，杀声四起——蒙古军攻城了！众将帅放下酒尊，齐说：“臣等请出城一战！”完颜守绪一点头：“愿你们击退敌兵！”

蔡州四面城门开了，金兵杀出城来。受到鼓舞的将领们率兵奋力杀向敌军，蒙古兵被击退了。蒙古军攻蔡主帅塔察尔原认为蔡州里金兵已不过几千，一阵猛攻必能破城。出乎意外，金兵的锐气还很盛呢！他收拢军队后，亲自领五百精骑逼近城东，守东面的皇族完颜承麟引金兵迎上，与塔察尔战到一处。金兵像红了眼的猛虎，又把塔察尔击退了。塔察尔下令：“筑围困城！”他不再与金兵交战，也不攻城，而要用困城的办法，把金兵困死城中。十一月初一，塔察尔得报：宋派遣大将孟珙率一万兵护送三十万石军粮来助战。塔察尔大喜，命人把孟珙接入帅帐，孟珙入帐给塔察尔施礼，称：“孟珙参见元帅！”塔察尔笑道：“将军请坐。”孟珙说：“在下奉我朝皇帝旨，押送三十万石粮献上。”说完，把公文呈给塔察尔。塔察尔略看了看，放在案上，说：“多谢你主了。我即派人去接收。”当下置酒，款待孟珙。

蒙古兵困住蔡州，又有宋人送来充足的粮食，塔察尔以困代攻的信心更足了。蔡州城里可苦了！一连被困三个月，已近年根底了，慢说军粮已近空竭，就是百姓家里也几乎缸底朝天。宋珪对完颜守绪说：“皇上，一旦城里粮尽，怕孤城难保。皇上还是突围吧。”完颜守绪说：“我做十年皇帝，自知没大过，死也无恨。只是大金亡于我手，不甘心啊。你说突围，纵出去又上何处？古来没有不亡之国，亡国之君不是成了阶下囚，就是被辱被杀。我是想好了……”宋珪听了末了这句，愣住了。忽而，从后边传来几声马嘶声，完颜守绪问：“御马厩里还有多少匹马？”宋珪说：“还有五十匹。”完颜守绪说：“把我日常乘坐的白雪骥牵来。”宋珪出殿，把一匹白马拉到殿前，完颜守绪下殿，走到马前，拍拍马头，理理马背，那马亲切地用头磨蹭着主人的腿。完颜守绪猛地抽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反手在马颈上用力一划，血光喷溅，白马咕咚倒下了。宋珪吓呆了。完颜守绪吩咐：“命卫士们把御马全杀掉，再把各官衙的马搜集起来，全杀，犒劳守城士卒！”宋珪答应一声，把卫士们叫进来，把死马抬出去，把活马拉进来。这儿正忙乎着，就听从西边传来一阵阵炮声，宋珪赶紧跑出行宫张望，只见一个将官飞马而来，见了宋珪跳下马，说：“快奏禀皇上，西城墙被敌兵大炮轰开一个豁口，我军正在力战。”

蒙古军用炮石轰坍了西面城墙一小段，几次想顺这个缺口冲入，都被金兵打退了。趁敌人不攻的时候，金兵赶紧运土抬石来堵城豁子。百姓们中的壮丁已被征上城帮助将士守城作战，健壮年轻的妇女们，穿了男人服装，担负了运土、石之责。一个俊美的妇人，戴着帕头，穿着打满补丁还龇着棉絮的青麻布棉袄，低头弯腰，背着一块二尺来长的石块，艰难地往城墙坍口土堆上走着。走到上边，她一歪身，把石块扔下，拖着无力的腿，踩棉花似的下去了，混到运土石的人群中。城上的一个士兵对另一个说：“刚才那女的，你看见了吗？”这个说：“看见了，她是城里的名妓叫凤奴。”先发问的这个说：“我看她已经上下十多趟了。娼妓也有保城杀敌的心呢！”凤奴姓刘，她干了一天活，回到院里，一进屋倒在榻上，浑身如散了架似的。鸨子娘端着灯进来，说：“累坏了吧？”凤奴把袄脱下来，鸨子娘掀起她的内衣一看：“呀呀呀，后背红肿了一片！”鸨子娘拉过被子给她盖上，说：“我给你煮了些粥，热热给你盛来，你且好生歇歇吧。”鸨子娘出去到厨下热粥去了，四五个兵闯了进来。凤奴一惊，疲惫地扭过身子，看着他们。一个兵上去就掀被子，摸凤奴的身子，说：“好滑腻哩！”凤奴说：“几位军爷做什么？”兵们说：“和你耍耍，不然找你能做什么？”这当儿，鸨子娘闻声赶来，央求说：“几位爷请坐。凤奴干了一天修城的徭役，几位爷看她的背都红紫了，过两天再来，一定让她陪几位爷……”刚才掀被的兵一瞪眼，说：“过两天爷还许战死了呢！等战事完了，你这门槛还许爷进吗？今天爷一定要耍一耍，明儿死了也无憾！”另两个随和着叫起来，便要动作。凤奴把被子一撩，说：“如果军爷能守住城，凤奴贱体值什么！妈妈且出去。”说着，就褪内衣。这时，一个站在靠门的士卒上前一步拦住伙伴，说：“慢！刘大姐是忠义女子，我们不能干畜生的事。走！都走！”说完，转过身，给凤奴盖好被子，深深一揖，说：“大姐白日里背石，我看到了。一时起错念，约伙伴至此，请大姐恕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马肉放几上，说：“这是皇上杀了官马，赏下来的，留与大姐吧。”说完，转身推几个伙伴出了房，径自去了。

几天后，蒙古军终于攻破了外城，金将战死不少。炮军总帅王锐杀了元帅夹谷当哥，带三十人投降敌军。

天兴三年（公元1234年）的元旦到了。金帝完颜守绪早提前下诏，免去朝贺之礼。仅剩小小的蔡州内城了，粮食都没了，还有什么心思庆贺新年！何况大敌困城，近日又见到了宋军的旗号——说明宋军协同蒙古军来攻了！内城危在旦夕，大金亡在眼前，还过什么年！行宫冷冷清清，完颜守绪在后殿里，木雕似的立在香案前，仰望着高悬的金太祖、太宗、熙宗、世宗、宣宗御容，泪珠扑搭扑搭顺两腮滚落下来。他默默说着：“不肖子孙，把祖宗的基业丢了！”说毕，咕咚跪下，伏地大哭。太监宋珪奉旨召参政张天纲到行宫，见皇上没在前殿，他到后边来找，听见后殿里有抽泣声，推门一看正是皇上。宋珪上前说：“陛下，奴婢把张天纲召来了。”他扶起完颜守绪，完颜守绪撩袍襟擦擦脸，来到前殿。张天纲参见皇帝后，问：“陛下召臣，有何指使？”完颜守绪说：“卿可知蔡州何神最有灵验？”张天纲想了想，说：“听说城外柴潭的水神有灵，百姓们常去那里上香。”完颜守绪说：“卿速归作一篇祭文，并制册文，册封柴潭水神为护国灵应王。卿代朕拜祭。”张天纲领旨出宫了。完颜守绪站起来，拱手仰天祝告：“愿神灵祐护！”宋珪在一旁看着，心一酸，泪流满面。

正月初三，册柴潭神为护国灵应王。正月初五，蒙古、宋兵一齐攻城，险些冲进来。金将帅战亡数人，士卒损失多半。完颜守绪行宫的一百名侍卫都派上城去，守城的总共不足一千人了。

正月初九，完颜守绪听说又有两帅阵亡，城破已在弹指之间。他当夜把群臣召到行宫，宣诏：“传位予宗室——东面帅承麟！”众官一愣，完颜承麟忙跪下，叩头不迭，说：“陛下春秋正富，况国危之际，正需陛下支撑社稷，臣不敢奉诏。”完颜守绪说：“朕岂愿把大位授卿？是不得不如此啊。朕身体肥重，不便于鞍马驰突。卿屡经战阵，又有将才，万一卿能逃出难境，重整大金江山，朕之志也！卿不必推辞了！”他命宋珪把传国玉玺交给承麟，自己转入后殿。承麟就匆匆即了皇帝位，众臣才给他行完大礼，天已放亮，他就急忙出宫上马守城去了。哪料，未到东城门口，兵士飞报：“宋兵已登上南城！”他惊愕之间，已是四面杀声震天。他掉转马头，率兵向南城奔去，没走多远，士兵又报：“蒙古军已从南门入城了！”

把玉玺传给完颜承麟之后，完颜守绪到后面寝宫和衣而卧，他怎么睡得着呢？一双愣怔的眼凝视着烛光映照着的床幔，思绪如麻。他仿佛又看到在南京皇宫宫门前，他的母亲仁圣太后和他的皇后徒单氏率宫中妃嫔、宫人等为他送行，一家人握手痛哭的情景。忽而又想起他逃出南京，刚走到公主苑，太后派人追上他，送来了几车米、肉，太后传谕：“把米、肉赏给扈从的将士。”如今，太后、皇后在南京怎么样了呢？他又想起他的生母明惠皇后，在他已被立为皇太子后，还对他管教甚严。掌管禁军的点检撒合辇教他打马毬，被明惠后看见，把撒合辇训斥一顿：“你为人臣，不辅君主以正道，却教他游戏，再敢如此，必大加杖责！”前两年，抗击蒙古军稍有几次小胜，有文士作赋歌功颂圣，明惠后知道了，说：“皇上年少气盛，本容易生骄傲之心。今幸得一胜，还说不上中兴呢，这些人就谄媚阿谀上了！”想到这儿，完颜守绪流下泪来。他又想到眼下，唉，这蔡州还能守上几天呢？胡思乱想中，窗纸已发白，蜡烛已烧尽。忽听喊杀声骤起，他霍地跳下床榻，走到殿外，宫女阿香跑过来报：“敌兵大举攻城了！”他怅怅地听着，向后院走去。阿香跟着他到后园土山上，这里听来，那喊杀声如在面前。宋珪跌跌撞撞跑来了：“陛下，敌兵进城了！”完颜守绪脸色煞白，口呆不语。宋珪立在山坡上，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完颜守绪对阿香平静地说：“你去吧，出宫去吧。”阿香木然地跪下磕个头，下了土山。完颜守绪慢慢沿土山小路，转到幽兰轩，他把腰间绦带解下，往梁上一抛，搭在梁上，把两头一结，宋珪咕咚跪下来，说：“皇上！”完颜守绪说：“社稷已倾，朕不能做人阶下囚。”说完便踏上凳子，把头往绳圈里一伸，脚一踹凳，自缢了。宋珪趴在地上给完颜守绪叩了几个头，说：“奴婢追随皇上来了。”便起来，也拴个套索，自尽于幽兰轩下。

完颜承麟率残部被敌兵逼得步步后退，最后退回行宫，把宫门关了，派兵上墙，要作最后一战。随同退回的一些文武大臣发现了完颜守绪的尸体，急报承麟。承麟奔到幽兰轩，跪下抚尸大哭，他对众人说：“先帝殉国，可谥为哀宗皇帝。”这时，敌兵已攻破行宫，承麟抽出佩剑，率亲兵迎战。这儿的侍臣们说不能让先帝尸体落入敌手，便放火点着了幽兰轩……

完颜承麟在行宫中与敌兵奋战，被乱兵杀死。蒙古军、宋军完全占领了蔡州。金朝灭亡了。完颜守绪即金哀宗；完颜承麟，史称金末帝。

第二十一回　郭虾蟆立火对强兵　毕资伦哭江殉故国

金亡后第二年（公元1236年），西北的巩州（今甘肃陇西）城上，仍飘扬着大金旗号。坚守这座孤城的是谁呢？此人姓郭，叫郭虾蟆，会州（今甘肃靖远县西南）人，世代为猎手。他箭法极准，早年参军，以功升为临洮路兵马都总管。西部各州都归顺蒙古了，唯独郭虾蟆坚决不降。归顺了蒙古的绥德州（今陕西绥德县）帅汪世显派二十几个使者来劝降，郭虾蟆问：“诸公话说完了吗？”这些人说：“说完了，望大帅三思。”郭虾蟆吩咐军卒们：“打出去！”军卒一顿乱棒，把这些劝降者打得抱头鼠窜，逃出巩州城。九月里，郭虾蟆探知蒙古兵在往巩州调动，他知道一场恶战迟早要到，为了守城，他下令收缴州中所有金、银、铜、铁。州城里东北角荒地上，一座座化铁炉烈焰熊熊，一个个大风箱拉得呼哒呼哒响，一张张被尘汗污染的脸在火光中闪动。在一个浇铸工棚下，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端着一大勺金属汁往砂模里倒，熔汁映红了他黑亮的脸。几个一块儿干活的士兵和民工都用钦敬的目光望着他。开模了，众人一齐欢呼——又一个闪光的新炮铸成了！一个兵端一盆水来，对刚才浇铸的那壮汉说：“大帅，洗洗脸吧。”这壮汉便是郭虾蟆啊！他洗了脸之后，穿上袍子，说：“弟兄们接着干吧，把炮铸出来，往城上一架，谁敢来攻就拿炮轰他！”众人快活地笑了，说：“送大帅！”郭虾蟆带几个亲兵又在工地上转了一下，上马回到帅府。掌管州里诸般杂务的判官术甲巴图鲁来回：“大帅，卑职奉命已从城外拉回十车粮，再多怕不易找了。”郭虾蟆说：“牛、羊、马匹，凡在郊外的，全括入城里来。蒙古军五万人马已从临洮、秦州两路扑来了。粮不足，令人担心啊。”术甲巴图鲁应声：“卑职去办。”

十月中，蒙古军围了巩州城已近一月，几次攻城，都被城上的火炮打回来。几乎每次后退时，郭虾蟆都亲率人马追杀，双方一次又一次浴血鏖战，都伤亡不少。这天，郭虾蟆出城大战，连斩蒙古军四员大将，他带出的一千五百儿郎，也损失了六七百。回到城里，看士卒们已开始吃马肉了。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暗自问自己：“下令杀马充粮，马杀完了，又吃什么？”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帅府，他的夫人井氏、妾王氏把他迎进后堂。井夫人是位娇小白皙而秀美的女人，但性格刚健，她问：“老爷，如今城里粮已尽了，士卒伤亡过重，打算怎么办？”郭虾蟆说：“以死报国，别无他路！”井夫人慧美的眸子凝视着郭虾蟆，什么也没说。侍女摆上酒饭，井夫人举杯齐眉，说：“此杯酒敬奉老爷，愿老爷与巩州共存亡。”郭虾蟆接过酒，一仰脖喝干了。王氏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看郭虾蟆，看看井氏，端起酒瓶又斟上酒。井氏说：“老爷且用饭，我身子不爽，先歇歇去了。”便走入内室。军卒跑来报：“鞑子攻城了！”郭虾蟆站起来就往外走。

城头保卫战，敌血、我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城堞。有一片金兵弟兄又倒下了，有的倒伏在城头，有的跌倒在城墙外的城根下，怀里还紧紧抓掳着敌人的死尸……郭虾蟆再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次日上午。一进后衙，他就愣住了：王氏和丫鬟们都在哭，堂屋停个床，床上有具尸。他感到不好，急进屋掀开衾单一看：是他的夫人！他怔立如木，妾王氏告诉他：“大娘在昨天你吃饭时，进里屋了，你守城去，她就自尽了。留下血书——”便拿过一片裙片，上有血写八个字：妾不累君，殉节先去。郭虾蟆捧血书跪在灵床前，流着泪说：“好！好夫人！我也不负夫人，誓死殉国！”他抹干泪水，把夫人匆匆装敛，埋在后院。事毕，他把将校召至大堂，说：“列位，巩州兵已不多，天天血战，至今仍存二百有零，你们愿死还是愿降？”众将校呼啦跪倒，说：“宁死不降！”郭虾蟆一撩战袍给众人跪下了，说：“多谢诸位与我一起殉国！”众人把他扶起后，他说：“我们不降，也不能让家眷受辱！我有意请各位把家小送至帅府……”

帅府大厅前，柴垛齐檐，将校们的家小全在厅中，没人哭，没人喊，连小孩子也呆呆地不吱一声。将校们与仅剩二百多兵卒围在厅四周，郭虾蟆下令：“点火！”大厅四下，早有拿着火石火镰和绒绳的士兵伺候在草垛旁，听到军令，立即打着火绒。这时，王氏从厅里冲了出来，跪在郭虾蟆腿前，哭告道：“大帅，老爷！放我一条生路吧！”郭虾蟆一抬脚，把王氏踢翻，怒喝：“呸！你怕死贪生了吗？”说完，手中剑一挥，斩了王氏。厅四周的柴垛被点着了，火苗蹿起，噼噼啪啪响起来。郭虾蟆扒住柴垛前的木板梯，爬到垛顶，巍然而立。这时，蒙古兵又一次攻城了，城已残破，城上无兵了，他们潮水般涌入。喊杀声涌到帅府外，蒙古兵冲入帅府，柴垛下的金兵将士们个个红了眼，与敌人杀到一处……有的战士牺牲了，有的受伤了仍在拼命。金将士越来越少，剩下的百八十人，纷纷跳入火山！那柴垛烧成的火山上，郭虾蟆立在腾腾烈火中，面对敌人放声大笑。蒙古军将士惊呆了！火焰中立着的，是一尊红盔红甲、身倚云天、驾驭烈火的天神！

宋镇江府（今江苏镇江）监狱里，囚着的犯人们见牢卒又往院南墙的土牢去了，一双双眼睛立即盯过去。有个老道打扮的，走到木棚前坐下，扒着木棚栏往外瞧。只见不大工夫，牢卒从土牢里带出一个带锁的囚犯。众犯们低声说：“出来了！又出来了！”这土牢出来的囚犯，身穿一件薄棉古铜色长袍，且破且旧，还沾了不少草棍儿。他走路两腿不吃劲儿，但腰板竭力挺着，高高的身量，赤红脸，高颧骨，疏疏的一部黄胡须。他走近牢房前，牢里的犯人们便喊起：“好！”“好汉子！”他冲众囚犯拱手点头，走了过去。此人姓毕名资伦，缙（jìn晋）山（今北京延庆附近）人。兴定五年（公元1221年），他率本部兵驻守泗州，正月里，宋军袭破泗州城，他从南城上跳下去想自杀，结果摔坏了腿而没死了，被宋军捉住了。宋将劝他归降，他破口大骂，誓死不降。因此被下了狱。宋朝廷想招降他，便偏不杀他，至今已囚他十四年了！他被带到前厅，司狱官坐在厅上喝着酒，看他进来也不理他。他瞟了司狱官一眼，一屁股靠着柱子坐在柱础上。他被囚以来，不知换了几任府尹、狱官，隔五日七天的，就被带到这儿来一趟。宋官吏每次无非都问那句老话：“毕大人，你降不降？”他不是大骂“你老爷生是大金的臣，死是大金的鬼！不降！”就是一声不吭。今天，又被带来，他早司空见惯，所以坐下后合目养神。狱官喝了几杯酒后，问：“你，降不降？”毕资伦眼皮也不动一动。狱官一拍桌子，大叫：“你聋了？你哑巴了？”毕资伦一瞪眼，嗓门儿也不低：“呸！你这狗才喊叫什么？”狱官压下火去，嘻嘻一笑，说：“我就爱听你喊叫，给我侑觞（yòu shānɡ有伤），哈哈哈哈。”毕资伦气呼呼地一扭脸，面向厅外去。狱官说：“你何必如此？你来一次这儿，生一次气，是要病的。来呀，给毕大人酒！”一个狱卒斟上一杯酒，送到毕资伦面前，毕资伦一瞪眼，喝声：“走开！”狱官说：“不喝？不喝就罢。毕大人，今天本官奉上司之命，正经地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听不听？”毕资伦说：“有话快说！”狱官一乐，说：“你听着：本年正月，大宋人马与蒙古兵一起攻破了蔡州，你们金国皇帝自缢了。”毕资伦两眼呆呆地直了。狱官说：“这可是真事！”毕资伦前几次被唤来，已听说金帝逃出南京和进入蔡州等事，他相信蔡州被破是真的，也是他早就意料的、担心的事。他长叹一声，说：“我没什么盼望了。你回复你的上官，只要容我一祭我主，我才归降。”狱官可乐得龇开了牙，说：“你要归顺我朝？好！来呀，好生服侍毕老爷。我这就去申报上司。”

二月的江南，春虽乍暖，已见桃花。镇江江岸上，二十几名宋兵站在一边，一辆车子停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毕资伦换了件整齐的衣服，走到临江设摆的香案前，案上放着镇江府特为他屠宰的牛、羊祭物和香炉。他焚香向北拜倒，放声大哭。宋兵们听着，都摇头叹息了。他哭了又拜，突然，猛地向前一蹿，跑到岸边纵身跳入长江。宋兵们吓傻了，跑过来向江里看——只见滚滚波涛，向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