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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需要感恩（1）

- 为什么需要感恩（2）

- 为什么需要感恩（3）

- 为什么需要感恩（4）

-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1）

-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2）

-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3）

- 不可逆转（1）

- 不可逆转（2）

- 不可逆转（3）

- 不可逆转（4）

- 不可逆转（5）

- 不可逆转（6）

- 春天的课堂（1）

- 春天的课堂（2）

- 春天的课堂（3）

- 春天的课堂（4）

- 春天的课堂（5）

- 成绩表（1）

- 成绩表（2）

- 成绩表（3）

- 诚石记（1）

- 诚石记（2）

- 你真的明白了吗（1）

- 你真的明白了吗（2）

- 你真的明白了吗（3）

- 你真的明白了吗（4）

- 大步行走（1）

- 大步行走（2）

- 片段（1）

- 片段（2）

- 片段（3）

- 片段（4）

- 片段（5）

- 片段（6）

- 何苦来哉（1）

- 何苦来哉（2）

- 何苦来哉（3）

- 何苦来哉（4）

- 何苦来哉（5）

- 何苦来哉（6）

- 佩服一个反动派（1）

- 佩服一个反动派（2）

- 佩服一个反动派（3）

- 佩服一个反动派（4）

- 佩服一个反动派（5）

- 佩服一个反动派（6）

- 我们不是罗非鱼（1）

- 我们不是罗非鱼（2）

- 我们不是罗非鱼（3）

- 我们不是罗非鱼（4）

- 鸡蛋的三种吃法（1）

- 鸡蛋的三种吃法（2）

- 鸡蛋的三种吃法（3）

- 鸡蛋的三种吃法（4）

- 听那布谷鸟的吟唱……（1）

- 听那布谷鸟的吟唱……（2）

- 温馨瞬间（1）

- 温馨瞬间（2）

- 温馨瞬间（3）

- 温馨瞬间（4）

- 我爱听行家说话（1）

- 我爱听行家说话（2）

- 我爱听行家说话（3）

- 我爱听行家说话（4）

- 我想捡鞭炮（1）

- 我想捡鞭炮（2）

- 我想捡鞭炮（3）

- 我想捡鞭炮（4）

- 我在昌马的心情（1）

- 我在昌马的心情（2）

- 我在昌马的心情（3）

- 我在昌马的心情（4）

- 踏雪寻梦（1）

- 踏雪寻梦（2）

- 踏雪寻梦（3）

-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1）

-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2）

-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1）

-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2）

-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3）

-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4）

-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1）

-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2）

-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3）

-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4）

-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1）

-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2）

-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3）

-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4）

-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5）

-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6）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1）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2）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3）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4）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5）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6）

-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7）

- 有用与无用（1）

- 有用与无用（3）

- 有用与无用（4）

- 有用与无用（5）

- 有用与无用（6）

- 有用与无用（7）

- 与王晓宇短信录（1）

- 与王晓宇短信录（2）

- 与王晓宇短信录（3）

- 与王晓宇短信录（4）

-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1）

-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2）

-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3）

-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4）

-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1）

-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2）

-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3）

-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1）

-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2）

-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3）

-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4）

-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5）

-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6）

- 日全食三叠（1）

- 日全食三叠（2）

- 日全食三叠（3）

- 日全食三叠（4）

- 日全食三叠（5）

- 日全食三叠（6）

- 走在自己的线路上

- 父亲的树（1）

- 父亲的树（2）

- 父亲的树（3）

- 父亲的树（4）

- 父亲的树（5）

- 父亲的树（6）

- 父亲的树（7）

- 当毛笔划过纸面（1）

- 当毛笔划过纸面（2）

- 爱就是贱（1）

- 爱就是贱（2）

- 爱就是贱（3）

- 老雷的方脑壳（1）

- 老雷的方脑壳（2）

- 老雷的方脑壳（3）

-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1）

-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2）

-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3）

- 谁能无我谁快乐（1）

- 谁能无我谁快乐（2）

- 谁能无我谁快乐（3）

- 屋子、花与飞虫（1）

- 屋子、花与飞虫（2）

- 屋子、花与飞虫（3）

- 屋子、花与飞虫（4）

- 一句话（1）

- 一句话（2）

- 婀娜随风转（1）

- 婀娜随风转（2）

- 果园为谁富足（1）

- 果园为谁富足（2）

- 果园为谁富足（3）

-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1）

-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2）

-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3）

-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1）

-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2）

-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3）

-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4）

-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5）

- 鲁迅为什么爱骂人（1）

- 鲁迅为什么爱骂人（2）

- 祭柏杨先生文（1）

- 祭柏杨先生文（2）

- 米卢蒂诺维奇的方式（1）

- 米卢蒂诺维奇的方式（2）

- 漫谈主动权（1）

- 漫谈主动权（2）

- 普拉蒂尼怎样颁奖（1）

- 普拉蒂尼怎样颁奖（2）

- 萨达姆还活着（1）

- 萨达姆还活着（2）

- 萨达姆还活着（3）

- 萨达姆还活着（4）

-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1）

-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2）

-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3）

- 三人游戏（1）

- 三人游戏（2）

- “泰坦尼克号”（1）

- “泰坦尼克号”（2）

- “泰坦尼克号”（3）

- 色尔格林的肃北（1）

- 色尔格林的肃北（2）

- 色尔格林的肃北（3）

- 上天的青睐（1）

- 上天的青睐（2）

- 上天的青睐（3）

- 上天的青睐（4）

- 上天的青睐（5）

- 上天的青睐（6）

- 上天的青睐（7）

- 向足球同志学习（1）

- 向足球同志学习（2）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2）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3）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4）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5）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6）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7）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8）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9）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0）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1）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2）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3）

-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4）

- 魅力大长今（1）

- 魅力大长今（2）

- 魅力大长今（3）

- 魅力大长今（4）

- 魅力大长今（5）

- 魅力大长今（6）

- 魅力大长今（7）

- 魅力大长今（8）

- 魅力大长今（9）

- 魅力大长今（10）

- 魅力大长今（11）

- 魅力大长今（12）

- 魅力大长今（13）

- 魅力大长今（14）

- 魅力大长今（15）

- 魅力大长今（16）

- 魅力大长今（17）

- 魅力大长今（18）

- 魅力大长今（19）

- 魅力大长今（20）

- 魅力大长今（21）

- 魅力大长今（22）

- 名驴记（1）

- 名驴记（2）

- 名驴记（3）

- 名驴记（4）

- 名驴记（5）

- 名驴记（6）

- 名驴记（7）

- 名驴记（8）

- 名驴记（9）

- 名驴记（10）

- 名驴记（11）

- 名驴记（12）

- 名驴记（13）

- 名驴记（14）

- 名驴记（15）

- 名驴记（16）

- 名驴记（17）

- 名驴记（18）

- 名驴记（19）

- 名驴记（20）

- 名驴记（21）

为什么需要感恩（1）

去年身体小恙，想起曾经买过一套瑜珈教材，十多年了，一翻竟然还在。上面功法繁多，竟然有完全适合我的。语言朴实，关于功效的描述仅为“对这种病的患者有所帮助”一类。我很庆幸自己当年买了这书——搁在今天，价钱肯定是几十倍了，而且必定翻印成插入许多彩页的，纸张精美，大号字，厚度增加三五倍不说，功法后面，必有神奇疗效的夸饰。

很幸运，我当年买了这么实在的书。

练功地点选在学校的树园里。

酒中原来是财主家的园子，后来国民政府办新式学堂，征了这地，其中还有座卧佛殿，有座关帝庙，后来又迁来城南的玉皇阁，加上本来就有的戏台，可谓古屋比比，老树苍郁，浓荫蔽日。想几十年前，零星几个学子和来自东南内地的教书先生，撒在一片绿海之中，偶尔几声孩童诵书琅琅之音，与大树顶上的布谷唱歌呼应，何等光景！

园子里树和古屋实在太多，以至穿越文革险滩，这艘绿色大船依然枝繁叶茂，不减秀色。当然，损失有一些。到我入住后，也时有伐树的声音，但每年五月到七月的布谷叫得回肠荡气，深情的歌咏硬是让园子里的人下不了太多砍树拆旧房的手。几间老房子因之还是雕梁画栋，斑驳陆离，线条繁复的斗拱挑着深碧的晴空；十数棵老榆树、老洋槐顶上，依旧一团绿油油的神秘，窝藏着不少嗓子怪异动听的禽类歌手。关帝庙成了我们的书画院，耸在大方大正的台基上，雍容得很，丰韵得很，华贵得很。酒中的孩子和外面的孩子一样，考试成绩或好或歹，但在这园子里住上几年，总是对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中那些只有水泥的地方不满——他们眼睛里已经容不下太多的冷硬、苍白，他们爱上了绿颜色的湿润柔软。

这事没商量，就像我，也不是没有花花哨哨的想法，可一想到自己有幸住在这么个园子里，那还有什么说的！有了毛病，也想：到园子里遛几天，就会没事了吧？同事中有好事者，大热天用实验室的科学仪器测了又测，说，里边的气温比外边低了整整三度！

所以，我练瑜珈，首选关帝庙前，大榆树下。找个树窝子密不透视，吐纳呼吸，法天象地，渐入忘怀世俗佳境。

为什么需要感恩（2）

有一个时间，可以听到对面西街小学的升旗仪式，心静耳明——小学生们闹出的动静声声入耳；小鼓，咚咚咚敲得像孩子的跑步；小号，嘟嘟嘟吹得清澈天真，仿佛世界就是一个童话，专门给他们讲阳光的故事。然后，升队旗，讲话，像大人一样讲话，很大的话，我听到了时时不由得笑——孩子，这个意思你明白吗？有些话，显然，花一辈子时间也未必能领会。可是没关系，关键是那些心态还天真的老师还愿意用好话讲给自己的学生听，而且，往往要用上一大串排比的句子，比如，“当你每天迎着太阳走向学校时，当你坐在温暖的教室时，当你接受良好的教育时，当你被老师亲切教导时，当你吃妈妈做的好菜时，……你可曾意识到自己正在幸福中呢？你觉察出这一切中间其实都包含着社会给你的爱心吗？所以，亲爱的同学，我劝你学会感恩，学会拥有一颗感恩的心……”

感恩，好家伙，多么大的话题！让这么小的学生懂得感恩，需要多少年的时光，需要多少经历的铺垫。感谢谁？谁对我有恩？一切其实都太自然，太顺理成章，因而无所察觉，也没必要时时觉察。试想，妈妈做的饭，爷爷奶奶在校门口接送，家里的大客厅，身上漂亮的衣裳，这一切生来如此，怎样产生需要感谢的心思？

我想起以前来过我家的一个男人，那时他是民工，偶尔到我们家串门。我再见到他他已是个老头，问清我是谁后，大声说，嘿，你们家那清茶，泡得真香！你妈妈那人真好

很让人惊异，隔这么多年他还想得起来一杯清茶。想是那时他又饥又渴，一介民工，没有人爱搭理他，母亲不仅请他坐家里，还奉上了我们家常泡着的茯茶。他感恩了，为那特定时刻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待。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请我大鱼大肉大碗酒地坐过，我记住了谁？

我想，感恩并不因为太多的东西，而因为特定的情景，那情景必定是拨动我们心弦的时刻：风雪之夜的一个歇脚处，饿得头发晕时的半块馍馍，最难过时一句安慰的话，等等。

而许多这样的特定积累起来，就会酿造一颗感恩的心。这个积累，需要时间。

像我，过了二十年，才真正懂得那本朴实的瑜珈教材的好处；住了十五年，才领会了酒中苑予我的恩惠。似乎，懂得父亲母亲的了不起，是在自己的孩子满月的时候。

这些，对面的孩子，你们能明白吗？

为什么需要感恩（3）

苏东坡贬逐黄州的时候，懂得了自然的赠予。在游览赤壁之前，他纠缠在想要建功立业而不能的苦恼中。可夜游浩浩大江，想千古以来随水逝去的英雄豪杰，想他们那已成往事的功业，他突然就明白了，晓悟了：还是自然更慷慨，还是山川风月更无私，不分贵贱，不论贤愚，一概给予最好的礼品。东坡叹道：“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东坡懂得了感恩，因而不再慌张焦灼，不再为四处放逐而抱怨。有什么好抱怨的？触目皆是上天的馈赠，你接受还来不及，哪有抱怨的时刻？你能做的，就是感谢，千恩万谢，用最高贵的语言，用最华美的辞藻，用最真挚的情感，用最丰富的感受和体验，用最明亮的眼睛最仔细的观察，用最谐和的平仄音韵，最后，用最酣畅的笔墨，甚至，用最优美的书法，去歌唱，去赞美，去感叹，去描述，去记录。一点一滴也不放过，一草一木也不小觑……

后来，密州自然不在话下，海南，儋耳，天涯海角，也都穿行如常。

我想，这就是苏东坡写下那么多华美篇章的原因，这就是他诗词文章书法绘画音乐样样精通的原因。他不是要学习和表演技能，他是要表达感恩的心情——人，一个活生生的、感觉鲜活的人，不该白来这绚丽多彩的世界一趟！

也许，这个意思人们太急于讲明白，结果，陈词滥调过多，反而蒙蔽了许多孩子，让他们难以明白。

有一天，和一群朋友喝酒聊天，说到了美国总统，有人笑道，美国是世界头号国家，全世界的人都盯着呢，而一个人能当选美国总统，该是多么了不起。

酒后人的思维敏捷吧，一个朋友立刻反驳：那有什么？想想你自己，你是一个人了，这也很了不起！

前面的人就不服了：有什么了不起？平头百姓一个，已过不惑之年，还是个副科级，可悲也夫！

这边的一冷笑：你还是不明白，试问，生殖时，一个男子一次排出多少精子？几亿个吧？可每次最多也就一枚精子有可能获得与那一个月排出一枚的卵子结合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一年中顶多一回。想想看，你是多少竞争对手中的幸运儿？你不也是一个大总统么？

猛然谈到这样的领域，大家还不太习惯，可稍顿一会，哗然了，既而赞叹了，既而沉默了，既而联想无边了……

为什么需要感恩（4）

是的，获得一次生命何等幸运，为什么不感恩？明白了这一过程的艰辛万端，还有什么资格抱怨？从我们能够睁眼看世界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是几亿分之一的拥有了眼睛的幸运儿了。可每个生命是那样贪婪：一坠地即哇哇大哭，感到委屈！好在，所有的人在离去时，听到的还是哭声。因为，那是舍不得，那是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好而不愿分手。

感恩使人明白，让人珍惜，叫人学会善待眼前的一切。我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那个韩国小姑娘李喜芽，两条腿只有半截，一双手仅剩四根手指，她就用这四根指头拨响了李斯特的美妙，肖邦的诗心，柴可夫斯基的庄严。小小年纪，她说的话令人深思——“我感谢上天只给我四个手指，这使我的演奏更为引人注意！”

其实，不看她的手指，光听，你就知道那是大师级的演奏。而这番感恩的言语，让我明白了她刻苦学习技艺的原因——她不愿意白白拥有四根手指。

一位加拿大老妇人拥住李喜芽久久不肯撒手，她说，能认识你，听你演奏，是我的福气。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长者，她说得太准确了。她的话使我热泪横流。

在生日晚会上，喜芽用两条断腿走到妈妈身边，念自己准备好的稿子——

阿妈妮，感谢你，我知道你逼我学习是想让我成为真正的人……

这些人多么美丽，人生真是值得！

我的瑜珈做完了，小学生们也去上课了，园子里静悄悄，古屋沉默，木叶跌落，触地时的声音轰隆隆的……

园子真好，能做瑜珈真好。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1）

喜欢看美国国家地理电视节目，片子拍得细致，选材广泛，世界上一切地方你感兴趣、可能发生兴味的事物，都是他们的拍摄对象。不光是风光，比如那些大型工程机械，一点也不乏味。我小时候曾经站在第一次见到的推土机干活的工地，连续三天兴致勃勃，没别的，就是喜欢看。这回国家地理的节目真让我开了眼，想不到小小一个人可以操纵那么一大堆钢铁，那堆钢铁实在大，大得惊人。

解说词也好，平常地说，引领地介绍，旁白地讲述，一点也不打扰你的观看，又饶有趣味。《动物世界》上赵忠祥算是创造了神秘口吻，可这种平实语调更自然，更亲切，更“地理”。好看的多着呢，人家用不着拿大话或漂亮话炫耀。

今天看《疯狂实验室》，竟让我产生了某种阅读散文的情感，很温馨，很感动。不是因为解说词，完全不是。那解说是英文，我听不懂，只看字幕。我感动于那实验的内容。

少年时读爱迪生传记，最忘不了的是孩子时的爱迪生在火车上卖报，竟然想到自己办一份小报，最后就卖自己的报纸。后来还在火车上卖报时搞“化学实验”，弄得起了火，火车上的美国大叔们居然也原谅了。

他爱瞭望，爱迪生爸爸便为儿子搭起了十多米高的瞭望塔。今天的中国父亲们焉有这种疯狂？

爱迪生上班是在电报室，那时电报单线路传送，一根线路同一时间只够一个报务员从一头发报，爱迪生早已是发送速度的行业比赛冠军，有时闲着没事干，他可不愿睡觉，而是琢磨怎样同时几个人发报，最后还真给他弄得同时有六个人上机，且能对头开机。

再后来，折腾电灯，灯丝不耐烧，他和伙伴们寻找耐烧材料，金属试了个遍，便拿炭化材料尝试，最后居然用自己和伙伴们的胡须炭化后比赛耐烧性，此时公司为实验早已负债累累，可爱迪生“走火入魔”，早忘了研究灯泡要干什么。

由此可见实验的好看。今天的实验室越来越专业化了。白大褂白帽子的高级研究人员忙碌的高级实验室动辄耗资千百万元，拒绝爱迪生式的“瞎折腾”，普通人哪有机缘亲近一下？疯狂？扯淡！

可国家地理节目告诉你，实验随处都有，人人可以开展，且有重大发见。

这回“疯狂”的实验居然是关于剪羊毛工人的。亏他们想得出——目光打量到剪羊毛工这个“低贱”的工种不说，还想得那么细致入微！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2）

我小时候在阿克塞草原，上学时学校让我们帮哈萨克牧民剪羊毛，起初是人工剪子，后来有了电剪子，速度快了。反正都是舶来品，用就是了。有时大家也比赛速度，比就是了。不过，剪毛是苦活，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疼，晚上洗完脸，直起身子都困难。拉羊，捆绑，翻剪，拧毛捆，又脏又累，我顶不喜欢干。可那时学校不上课，除了闹革命就是学农学工学军学牧，课本上的东西没人教了。我倒是对物理化学实验感兴趣，实验室里居然有手摇直流小发电机和模型塔吊，爬在高高的窗户上偷看一眼还行，摸一下永无可能。实验，那是一个梦，一个奢侈的梦。

这是在澳大利亚，科研人员来到剪毛工地，试验怎样减轻工人劳动力，让他们不要“腰酸背疼”。他们观察了，工人们每天要到羊圈里拉羊出来，羊不听话，很费劲。所谓“顺手牵羊”其实是个错误说法，没有一只绵羊会像小毛驴那样习惯让人牵着走的。羊是犟脾气，越往前拉越不走。其实它们特别惧怕跟着人前进，从来都是羊在前，牧人在后，所谓赶羊是也。跟着人走，在羊可不是件好事儿，它们骨子里明白。所以拉羊出来难，费劲。

怎么办？那几个牧羊人一样粗粗拉拉的“科研人员”发现羊圈地面是木板条做的，想到羊可能会借地面增加摩擦力抵触力，便又看了铁丝网地面，也有同样问题。可是，到底是不是增加了摩擦力？嘴说了不算，感觉更不可靠，于是，他们让工人作试验，同一个工人在这两种地面拉羊到外面，一个心跳166下，一个168下，看来：木板地稍好。

完了吗？没完。

把木板地的横向木条改成竖向的，摩擦力减小了，心跳减少到158下。

这应该可以了吧？不可以！

再把地面作成斜坡，拉羊那是顺水推舟，羊越挣扎，惯性越大，人省力不少。而且，羊的习性是头冲高处，这样，人接近时是从后面“袭击”，羊没有准备好抵抗，越发省事。拉一头羊，心跳只有140下！

真是佩服！小小事情里这么多学问，有趣！接近了爱迪生的境界。生活处处皆学问，人人都这么说，可实行的人有几个！

孔子说“学而时习之”，本来当这么“习”的，可中国人主要习了道德工夫，三拜九叩稽首供拜磕头作揖礼仪实践，大伙儿光顾了客客气气，彬彬有礼，谈吐文雅，似乎两千年了都没来得及在农场牧场这么“习”一家伙。

孔门高徒樊迟有一日突然生出对农业科学的好奇心，结果孔教授大骂“小人哉”，还说管事儿的人只要好礼好义好信就够了，“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而至矣，焉用稼？”樊迟灰溜溜收起了他的“动手”愿望。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3）

樊迟显然生得早了——两千年后的苏联，有位叫苏霍姆林斯基的俄罗斯校长最喜欢领着他的学生在田垄间转悠，许多好奇的孩子因而成了“农艺师”。“农艺师”，苏校长特别喜欢这个词儿，他们从事农业，但不是农民。可叹，差生樊迟本来有机会当好学生的。

三百年前中国明朝大儒王阳明倡导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就是动手的意思，阳明先生的看法是，动手就是知道，知道就是动手，可实践的人几稀！澳大利亚人在羊身上作的这个“工夫”，看来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要道德么？实践，研究，提炼，总结，都是替那劳动者的辛苦着想，这算不算道德工夫？“仁者爱人”，可不能光是不伤害人，也应当包括替他人找找减轻负担的小办法。孔子回答学生提问，一再讲他的核心伦理概念——“恕”，意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喜欢辛苦吗？你就把这不喜欢拿来同样体谅他人，那样剪羊毛辛苦，这样剪不太辛苦，我找出这办法送给你，这就是“恕”。

《庄子》里说到有人用机械装置从井里打水，庄子批评说，这种机械，投机取巧，会使人产生“机心”。可是，我在这个试验里没看见机心，只感到了饱满的爱心。

我注意到了，先前澳大利亚工人剪毛，剪完毛的羊往身旁一个铁筒子一塞就是了，那门朝里一顶进得去，朝外顶出不来。人家的办法以前就想了不少。

欧美人发明多多，良有以也。

可我想的还是，这些发明，是本着一种对人的关爱，即便对剪毛工这类“粗活”工人的爱护。解说词说，澳大利亚畜牧业发达，剪毛是“最重要”的工作，于是，如何减轻劳动强度就成了研究试验的主要内容。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科学试验！

这哪里是科学，简直是人学。关怀人，爱护人，就是这么个关怀法。这就是玄妙的人本主义了，确实以人为中心。不是主张，理论，是“实验”……

这是真正的“疯狂”实验，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了王国维列举过的那句宋词——“为伊消得人憔悴”。爱就是这样的疯狂。

一块地板，刊载出了人道主义的大文章。把地板木条由横向改为竖向，变逆为顺，理顺了的，是温馨的人情。

尤其是那道斜坡，那么趣味盎然，奥秘多姿，它显现了研究的真义。那是人生乐趣的倾斜，科学的倾斜，人性从那斜坡温暖地流下……

不可逆转（1）

2006年是我的黑色年。

2006年我病矣！

病得不轻。咳嗽，剧烈的咳嗽，咳嗽声响彻了我的2006年春天。于是，春节不喜庆了，春天的杨柳不飘拂了，春天里开满酒中苑的迎春花刺梅花不再鲜艳了，往年最醉我心魄让我骨头发酥的布谷鸟咏唱不再动听了。

我的咳嗽把2006的春天吓跑了。我想起了当年在阿克塞，我爱打喷嚏，有天早上出了院子，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快喷嚏，吓得一头大黑牛蹶到了水渠里，半天爬不起来。但那会儿我春风得意，只感到自己青春旺盛，底气充沛，和王进喜好有一比——小霍先生一喷嚏，黑牛竟然抖三抖。

谁曾料，今日个，俺老霍如此弱不禁风，咳嗽得颤巍巍，喘吁吁。抬眼望，这春色愁煞人也么哥，这天空灰惨惨，这胸口闷腾腾，这脚下飘忽忽。料峭春风更兼咳嗽，这次第，怎一个，难受了得？凄凄惨惨戚戚。

我感觉不好。

我不敢上医院。我害怕精密准确伟大的现代化仪器从我活生生的肉体上寻觅出可怕的病灶。病灶，想想看，一群杀不死的病菌病毒在我的身体里开小灶。或者，是一个军团，开了几万个灶，就像战国孙膑减灶时那么多的灶，吃我的肉，啖我的血……

我晚上睡不着，想像丰富，浮想联翩，觉得我的内脏在咳嗽声中千疮百孔。我甚至发现我的口水里有鲜血。有个晚上我极力咳痰，发现了血丝。后来一刷牙，全是血。但我不相信牙龈炎。我相信更大的灾难。

我自怨自艾，自伤自怜。

我查书，感到书上最严重的症状就是我的症状。我上网，看相关内容。现代医学为我的症状列举了许多疾病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可怖。

我不愿相信，我只能相信。我确信大难临头。

我吃饭也不香了。我本来是个吃饭凶猛的人。可我觉得自己胃口不行了。一盘挑动了没几下的拉条子匹配我餐桌边落寞的影形，一介病夫神态，颇有柳词凄风苦雨的意境。

我杯弓蛇影，我四面楚歌，我草木皆兵，我神神道道——我觉得走路必须先迈右脚，我认定先迈左脚可能不吉利；我见了街上行乞之人就掏腰包，我觉得行善或可得上天原谅，好人自有好报，且不管他行乞之人是不是壮年，是不是装妖作势；我从鼓楼门洞下穿行，相信古老建筑有神灵保佑我。

不可逆转（2）

我当然顶不住了，请假休息了，不管那群学生在网上怎么呼唤：“霍老师，快来给我们上课吧！”

我连博客也不写了。国际风云国家大事书生意气，和脆弱的、需要全力捍卫的个人肉体相比，九牛一毛，殊不足论。而且我深切体会到，假若此身不存，这世界的一切精彩，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根本与你无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树既倒，群鸟安栖？形体若灭，神灵何在？王充到底高明，范缜就是智慧，马克思万岁，唯物主义颠扑不破啊！

身外的事，我不管不顾了。

我终于上医院了。一项项接受现代仪器的审查。难受，痛苦，忍耐着接受管子什么的进入我神圣的身体。多半检查都没有当堂的结果。取检查单是真正的折磨——上医院的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害怕出现坏消息，不敢看又特别想看。

结果一路绿灯，所有指标显示正常。出一项正常结果我就多吃一碗饭。妻子呵斥，你别吃得太多，到最后血糖血脂又不正常了。

既然都正常，我为什么咳嗽？为什么难受？

我怀疑这身体隐伏着更大危机。我怀疑大夫检查不认真。我疑心表面的正常其实是最不正常的反映。

终于，那台功能测试仪给了我一个答案——有一项我使劲吹也没达标，呼吸功能有所减弱？我不甘心，主治医师得不出结论：说没病，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白天黑夜难受；说有病，受过医学科学训练的他只能相信数据。他给我判了个慢性肺气肿。一个护士特关心我的病况，她私下里告诉我：有一种类似症状叫慢性阻塞性肺病！

我惊惶失措。当内科医生的内弟正告我：这仪器是按美国人的标准测试的，美国佬牛高马大，中国人往往不达标；别说你已中年，我这号抽烟的小伙子要测，还不如你。

我半信半疑。

我查书，我上网看相关资料。我找出了自己的结论——

功能弱，说明长期咳嗽已经使气管受损，虽然我的主气管、支气管滑溜无异样，但在那内窥镜去不了的毛细气管，已经出现受损症状；而且，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什么是不可逆？不就是无法恢复正常么？不就是无法治愈么？不就是越变越坏么？

随着钻研的深入，我还有可怕的发现，比如报告一些病情恶化的例子，说就是因为不可逆，五年怎样，十年怎样，最后怎样。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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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逆转（3）

这就是不可逆，不可逆转啊！我算是没什么盼头了，我只能一天天烂下去了，我只能任由这病魔一点点蚕食了。

朋友劝我锻炼，说一天打三个小时乒乓如何美妙，还挺着他肉乎乎的胸膛展示腱子肉，指着红光发亮的脸膛向我证明体育锻炼的受用。

我一脸愁云满腔悲哀——锻炼有什么用？都不可逆转了！锻炼，也许加速了那下滑的速度呢。

妻子买来猪肝和猪蹄子，青菜炒木耳，熬出绵软香甜的八宝粥，说多加餐饭，注重营养，身体就能渐次恢复。

我心口发堵毫无胃口——吃得多怎样？身体胖了，可关键部位不可逆转了。

我用狠练书法平静心绪，有时也能渐入佳境，自觉休息时光多清闲，临帖多了，火气少了，笔画间没了平日里飞扬跋扈牛逼烘烘的狂妄，自然安闲可爱，妩媚可人。可是，突然会心烦意乱，心灰意冷——字写好有什么用？即便成了王羲之又能奈何？都已经不可逆转了。

我东游西逛，专拣城里幽静佳美的所在转悠，可旖旎风光尽为残山剩水，碧波清流只照灰败容颜。我已经毫无功名利禄的狂想，我走到哪里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千古风流。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枝上好鸟鸣春，听黄莺千啼百啭，唤不回，去秋落叶，昨日流云。

我行吟泽畔，形影相吊，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肚子婉约诗词，满心腹伤逝文章。渐渐了悟古来那些填词吟诗之人人的悲凉心境——原来，他们和我一样，那“不可逆转”的痛苦是透到骨髓里去了！

我完全放弃了勤奋，我想，这几十年来读书思考写作，在课堂上卖弄口舌，真是荒唐可笑，现在不就是个不可逆转么？

我不甘心，见药就买，希望有哪一种立竿见影，挽回那逆转。我成了药罐子，医药专家，服药勤勉虔诚。可是，灵丹妙药没碰上，倒是懂了一个道理：所谓医药，只治能治的病，不治治不好的病，比如那不可逆转的病。我干脆归纳成一句话——世界上真正治好了的病，就是感冒拉肚子。因为那是可以逆转的。医学多么有限，生命多么脆弱。我还发现，有那么多虚假医药广告，有那么多胡说八道的江湖郎中。几十年来误以为医疗科学突飞猛进，岂不知只是说法翻新，新鞋子，老路子。

我不听劝告了，包括当医生的内弟的医学理论，尽管我一趟一趟往他那儿跑，听他忠告，出门时已经思想健康，下楼后立刻神经过敏。

我已经得上忧郁症了，悲观失望，心思消沉。

我甚至得上了焦虑症，神魂颠倒，惶惶若丧家之犬，疑惧似惊弓之鸟。

不可逆转（4）

我与人玩笑，笑容会突然凝固在脸上。

我无法独处，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自怨自艾，自伤自怜。

和朋友们宴饮，我很舒服，自觉已经恢复健康，可热闹过去，一切照旧，愁云密布。

朋友带我去登山，我飕飕飕飕箭步如飞，很快爬上山顶，很得意自己居然不怎么气喘就上来了。可转瞬就沮丧颓废——都已经不可逆转了，暂时的强壮掩不住内在的衰退啊。

我开始依赖上了内弟，他是优秀的内科医生，他的理论至少能让我信服五分钟。他很会鼓励我。比如，我为了证明自己还行，上他办公室的七楼，就一鼓作气上去了。他说，行啊，姐夫，我上来还气喘吁吁呢。我就欣慰，可是，很快，“不可逆转”几个字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我就又病怏怏的了。

内弟一度被我纠缠得没办法。我在一个点上研究已深，说出了比他还多的专业术语。他很烦躁，说：不是你说的那样。

哪样？难道我不是从专业网站上看来的么？为什么他开始反驳专业网站？肯定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想到这一点，我极为灰心。

有一天，我新拍了一张片子给他看。我认为上面疑云重重。他大声驳斥了我，说许多健康人就是我的这个图像。

我不愿意罢休，说，网上讲了，这是不可逆转的！

他冷笑一声：什么不可逆转？

我说：就是说这样的损害不可逆，只能越来越坏。

他哈哈一笑：哈，姐夫，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愣住了。我心底一道闪电掠过。

我不再犟了。我沉默着。我由着他数落。他的医学理论声声入耳。

我想，人生无常，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盛衰演变，天经地义，这道理千万年来适用于所有生命，难道到我这儿就例外了？人的脏器一如长江东流水，湖畔乍开花，也是一个生命过客罢了。难道是铁铸的？纵是钢铁浇成一个堡垒，也挡不住时光的敌手死缠滥打，无休无止的攻击，最后锈蚀成一堆黄锈，秋风一吹，烟消云散。

不可逆转（5）

秦始皇汉武帝帝王之尊，四下里上天入地找灵丹妙药，最后也是不可逆转一世而终。汉武帝很不甘心，长叹曰：“苍苍之天不可得久视，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他太依恋这让他为所欲为、骄横跋扈、横行无阻、呼风唤雨无不灵验的世界了，可这美好世界根本不商量，根本不召开御前会议，用比他那种专断至极的皇帝还隐秘决绝的方式宣判了他的寿数。

这个道理我当然知道。我甚至在课堂上和学生一块儿嘲笑汉景帝：省吃俭用一辈子，也算是个不贪的好皇帝了，可一旦想到长生不老，就要动用大量公款修建承露盘，指望上接天露，饮了永远活着，干嘛呀！嘲笑别人总是轻松愉快的。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对不对？

生命是时间长河里漂流的船只，没有上溯的花招。纤夫们自己也不可逆，哪有力气为哪个人拉上行的大船？

我记得爱因斯坦讲相对论，说时间是不能逆转的，但是，假定有人可以以光速前进，那么，时间将倒转，一切将回归过去。穿越时光隧道，人们可以实现生命大逆转。只是，那样一来，现有的世界将瓦解崩溃。

谁能追赶光的飞行脚步？那是多么昂贵的旅行？恐怕其耗费早已超越了生命本身应当承担的意义，得到时，反而成为失去，也未可知。

生命不可逆转，在唐诗宋词里引来多少优美不朽的叹息啊！《红楼梦》里，林妹妹一曲《葬花吟》我读得甚是透彻。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纠缠在“不可逆转”一句中不可自拔吧？

也许，别人的不可逆转是一幕悲剧，能够尽情嗟叹欣赏，可要自己来承担，就无法忍受，要努力逃避？

有一天，我感冒了，去一个诊所吊针。静静躺卧时，忽听得外面有人对老中医诉说病况。那是一个中年妇女，说她弟弟得了病，怎么也查不出来，可就是觉得心里没了依赖，一个人没法在家里独处。我偷眼望去，那患者和我年纪相仿，面色苍黄，满脸愁云。大夫跟他解释，他只是摇头。

我笑了。

我吊完针，他姐弟俩还在。我走到他们面前。

我问：怎么查都查不出来是吧？

不可逆转（6）

病者相怜，有病的人及病者的家属不分彼此，全世界生病者早都团结起来了。病中之人没有阶级等级身份差异，大家在一个虚弱的、需要互相安慰的城邦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无须曾相识。所以搭话没界限。那姐姐立马回应我：谁说不是，什么检查都做了，查不出来呀！可是，他的病还是好不过来。

我注意到，她不说“查了什么病都没有”，却说“怎么都查不出来”。

我笑了，说：是一个人在家里不敢独处是吧？

那姐姐急忙回答：当然了，现在我和我妈轮流陪他。你看四十大几一个大男人，工作也好，收入不错，可就是摊上了这个病！

我问：什么病？

什么病？不知道，反正怎么查也查不出来，怎么治也治不好。那姐姐担忧极了，说得认真。

我一笑：他没有病！

那男人有些愤怒地望着我，看得出来，他那一张脸上，别人看来也许是病容，我一望而知是疑虑，是固执的怀疑——怀疑自己有病，而且病入膏肓。

他抗议了——我看了书，书上说我这些症状就是那个病，那个病不可逆！

又是不可逆。

我大笑：不可逆？生命什么时候可逆了？你的那些器官不可逆，你看这针管子可逆不可逆？家里用的水管子和脸盆，哪个不是越用越旧？咱们都是不可逆的，有什么办法？

我看见那姐姐满脸惊喜，一个劲儿点头。

我分析那男人的症状表现，滔滔不绝。那女人惊讶极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他讲了自己的许多事，她只是点头，说，是呀是呀，他也是这样，和你一模一样。

我哈哈大笑，指着那男人说：你没有病！

我看他若有所思。

这一番狂妄的笑谈，让“不可逆转”几个字充满了喜剧色彩。

2006年就这么不可逆转地结束了。该结束了。

春天的课堂（1）

春天的课堂，讲春天的文章——王右军的《兰亭集序》。

年轻的教师打出王羲之的书法，指给学生们看：“遒媚劲健。”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多么美丽的人类痕迹，多么动人的纸上舞蹈，那些线条，特别是那古典的黄色的纸张，那些圈点涂抹的痕迹，分明复活了两千年前那个三月的春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那是一个不朽的春日。

教师问：都有些什么人呐？“群贤毕至，老少咸集。”学生齐声朗诵，显然，他们也喜欢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欢会。

是的，那些“遒媚”的字迹，就是那天每一个在水边“曲觞流水”、饮酒赋诗的东晋名士的表情，那天真烂漫、不拘形迹的章法，就是他们“列坐其次”、“畅叙幽情”的场景。那一天，在会稽山下，在茂林修竹的环抱下，他们“放浪形骸”，“游目骋怀”，真是快乐！

那是两千年前的一个好日子，那是两千年前的一群雅人，他们头一天是政治家，将军，文士，僧侣，但此刻只是“老少”“群贤”。大伙儿脱略形迹，洒脱如意，尽享无限春光，同饮香醇美酒。那是他们负责的一个国家刚刚从北方胡虏的铁蹄和战火逃脱来到南方的时候，国民惊魂未定，丧乱仓皇，国家立足未稳，忧患四起。但越是这样，高贵的士越要表现出镇定和从容，闲雅和风流。

先前，也是这群人中的几个，泛舟海上，从流飘荡。忽然，大风狂吹，波浪兼天，众人各各失色，嚷着要回家。其时，只有身为宰相的谢安淡定冷静，“神情方王（自若），吟啸不言”。这份镇定换来了安全地返航。

好一个谢安！他的担子最重，他的胆子最大。他深知，最高雅的享受恰是最危险时刻的从容。那时他未必不怕，但生命可弃，闲雅的风度当时时保持。因为，那是一种清醒安详的生命状态。那是大欢喜的一刻。而每一刻都来之不易，每一个“当下此刻”都是名士证明人性高贵的庄严时刻。

因此，他们这群人很会享受生活，特别是风口浪尖上的嬉戏。

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惠风和畅的好时候！

难得。

“可是，第二段的结尾，王羲之为什么又说‘岂不痛哉’？”年轻教师充满玄机地发问。

“因为作者想到了‘老之将至。’”

春天的课堂（2）

“作者从眼前的聚会想到了人生的生死问题……”

“这么好的时光太难得了，可是人生却这样短暂！”

孩子们很聪明。显然，他们领会了老师的用心——结合上下文给出原因。

可是孩子们，你们真的懂得人生的短暂吗？你们觉察到了吗，自己欣赏这样美好诗文的“此刻”也是转瞬即逝的？此刻，我们也是济济一堂，你们的教师这样年轻，容光焕发，为今天的公开课早早作了准备，那些兰亭字帖和风光的美丽照片曾让年轻老师的这几天充满美感，还邀集了这许多同事坐在教室后面。年轻老师为你们挑选了最优美的古文，很兴奋。

孩子们，这样的时刻，在你们的高中生活中也许还会再现，但下一次的聚会还会是这间面朝东方、迎着下午柔和春光的教室吗？还会聚集相同的这样一群人吗？还会一起诵读同一篇文章吗？还会是同样一个年轻的老师吗？

肯定不会了。每个人生场景都是唯一的。

古希腊人聪慧而伤感——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兰亭是唯一的，这个讲述欣赏兰亭的教室是唯一的。

那年，台湾回大陆的诗人余光中爬上了高峻的长白山，面对那股流进天池的溪流，他突然长吟：“流水呀，你从何而来？先前都遇到了什么？将后要去哪里？为什么，就是在此时此刻，你和我相遇？”我很震动，我知道，白发在长白山的风中飘扬的诗人想到的是一个字——“缘”。

“缘”，就是唯一。

在茫茫时空中，每一个瞬间都是唯一。所以可贵，因为一去不返，无可重复，“岂不痛哉”？

可痛着，也就是体会着。因为懂得，所以珍惜。

王勃在他的传世名作《滕王阁序》中说：“四美具，二难并。”是的，良辰美景，醇酒嘉客，这些人间好事物得一份都难，要凑到一块，只能是“缘”。

《红楼梦》里，宝玉最恋聚会，在他看来，姐姐妹妹们在一起说说笑笑，难得，快乐，他希望一直不要结束。而黛玉却似乎不喜热闹，希望早早结束。宝玉说，好容易相聚，不可散了。黛玉说，既然要散，何必相聚。

春天的课堂（3）

他们都是最具灵性的少年。他们珍惜聚会，害怕那“唯一”的消失。世俗的红楼装不下他们纯净的心灵中太多的留恋，于是，姐妹们还是风流云散了，嫁人了，远走他乡了，香消玉殒了……

因此，黛玉留下了《葬花吟》，记录下一片花的败叶的唯一瞬间，大观院里，宝哥哥是唯一的读者。

这些，斤斤于权势、机诈、金钱等等玩意儿的王熙凤之流怎能理解？她成天裹在艳俗华贵的绸缎里，操纵者心外的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处在那么一个充满贪欲的园子里，和那么多颟顸、蒙蔽的人在一起，宝黛如何能终结良缘？在那个地位堆积起来的大家庭里，人们要的是“有用”——取功名，搏富贵，而林妹妹惜花独吟，宝哥哥“疯疯傻傻”，这般“无用”，谁人能够理会？宝玉得到的判词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曾体验与他人的细微情感，从来不曾品尝花的芳香，从来不曾留意季节的况味，从来不曾明白爱的可贵，又怎能算活过一回？要说，那机关算尽、泼辣专权、艳如明星的王熙凤其实是白活了一场。她的一生，是蒙蔽的一生。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臧克家毕竟是诗人。

有时候，千年等于一日，一日等于千年。

这些，读着兰亭的孩子们，你们能理解吗？也许，你们中的某个，已经隐约触到了那“缘”的边际了。那么，请你珍惜，孩子。你看，王羲之在珍惜。他明白“老之将至”，明白“情随事迁”，明白“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明白“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更明白“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所以，他欣然提笔了，他察觉到那个春天的日子非同寻常，他明白那“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陶然醉态多么可贵。他要为自己和伙伴们的欢乐写下历史，他要为南方天地给予的这样一天留下痕迹，他要为自己鲜活敏感的生命作证。他知道，不是每一天都能这样欢会，不是每一刻自己都能如此清醒，毫无蒙蔽。生命觉醒的时刻才是活着的时刻，情感丰富的片刻才是不朽的永恒，“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他知道，“后之揽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所以，他珍重地提起了一支纤细的、通灵的鼠须笔……

是的，太宝贵了，要记下眼前的一切。你看他笔下，时间、地点、事由、人物、风光、聚会内容，样样都写到了。你看他那时多么欣喜自得，“此地有”好东西，“又有”别的好东西。“虽无”这个那个，然“一觞一咏”，“亦足以”这样那样。这番曲里拐弯的铺垫、映衬、反复、铺陈，见出了王羲之的饱满情怀。那一刻他多么富足！

春天的课堂（4）

已经很知足了，可天地还在赠予。

王羲之懂得感恩，因而他得到的最多。他的笔下，全是幸运！

真得感谢中国的文言，真得感谢那些虚字，它们是王羲之的心画，是他与无数代后人交通的信使，是一种微妙的纽带，曲折如意地传递了诗人千百年前的自得情怀。

王羲之完全忘情了，也真是奇怪，那天，他手中的鼠须笔灵活柔媚，翻折自如，使转流便，仿佛平添了灵性，你心里有什么，它就倾泻什么，你心中怎样想，它就怎样挥洒。弄不清是笔带着王羲之在挥运，还是王羲之在舞弄着毛笔。那一刻，华夏祖先创制柔软难控的毛笔的玄机完全暴露了，仓颉老人绘制汉字的用意彻底显现了，中国人要玩一种叫做书法的艺术之奥秘洞明于世了。书为心画！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番意境。

王羲之写的是大悲痛，大欢喜，大彻大悟。王羲之要告诉千秋百代的人们——

要珍惜啊，人们！

我们来到这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世界，多么美好，多么难得，多么幸运！

那境界古人说明多多——“心手双畅”，“物我无间”，“物我两忘”，“陶然忘机”……

那痕迹人们赞赏也不少——“虎卧凤阁，龙翔天外”，“遒媚多姿”，“古今第一行书”……

肯定如此。难怪，王羲之酒醒，立刻发现了那幅字的神韵非同寻常。他着手再写，可是，不行。再写，还是不行！连那些涂抹的痕迹都神采熠熠，不可企及。

书圣无可奈何，大师为之措手。

因为，那一刻“已为陈迹”，那一刻不可再现。

那是唯一的一刻。

这唯一，使后来伟大的李世民皇帝一下子醍醐灌顶，兴奋莫名。他也被唤醒了。是人都会被这样的东西唤醒。比如蒙娜丽莎的微笑，比如泰山经石峪的大字《金刚经》的宽博雍容气象。

春天的课堂（5）

如果说，李世民先前算计着“智取”兰亭帖还是崇拜它的名气，还是帝王家的占有欲和霸道站了上风，那么，后来他把这部传世名作带进坟墓，就与那个让活人和摆成方阵的兵马陶俑陪他埋葬的秦始皇嬴政完全不同。我相信赋有灵性的李世民是无法割舍一种珍贵的情感。人不可能不朽，寻找长生不老之术的帝王们最后往往死于丹药。一大堆金银美玉的器皿更会显出肉体的脆弱。盗墓贼裹挟走“硬件”的现场，常常是一堆寻常的朽骨。睿智如李世民太懂得这些，所以他要兰亭禊帖陪伴他的灵魂。中华帝王中最善听逆耳之言的他这一次很倔强。他临终之际叮咛，或说是命令儿子——他离不开永远的《兰亭集序》！

我想，书圣王羲之在这一天后也已晓悟——美好的兰亭是唯一的，但是，只要人保持一种清醒，只要你真正明白当下此刻的含义，那么，世上处处是兰亭，人人皆可为尧舜。《兰亭诗》为证——

寥朗无涯观，寓目理自陈。

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

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有心未能悟，适足缠利害。

未若任所遇，逍遥良辰会。”

觉醒的一刻多么珍贵，觉醒的时刻，天地万物，焕然一新，宇宙万古，同在此刻！那个春天的日子不朽了。

那么，孩子们，你们今天所在的这个课堂，这春天的课堂，这大家在一起诵读《兰亭集序》的课堂，不也是唯一的么？孩子们，你们是否也会写下属于自己的一篇美妙辞赋、永久的笔迹？

那一幅字，恩格斯叫它“这一个”，无以取代！

生命只有一次，无比幸运，无比短暂，无比欢乐。我们当有幸运的感觉，我们应当感恩。

年轻的教师，真得感谢你，你在教会孩子们这一切。

这是春天的课堂，这是生命的课堂……

成绩表（1）

兰花爽约了。

该是兰花交表的时候了，但她没有来。

我并不着急。毕竟是五一长假，学校里虽然补课，但教导处还歇着，没有人催成绩表。这样最好，毕竟是节日。

毕竟足球场边那排白杨还懒洋洋地等人欣赏。

丁香花煞费心机，算是逗来了几个溜进来的“非教学人员”，终于换得等待已久的惊叹：“真香哪！”要知道它们一年怒发一回，几天就凋谢了，以后便是一身绿叶子，混迹百般杂木中，无奈地度过一个长长的、热闹却寂寞的夏天，没什么机会的。可前几天，下学的重点中学学生匆匆忙忙走过，没有几个愿意注目丁香，纵使它半拉身子溢出园子，横在人行道上，也还是给一把拨过，空荡荡摇摆一阵，撒下些本该再俏丽几天的花瓣。

这阵子，学生们又埋头在试卷上了。可我喜欢教导处门口的冷清。这让人感到假日的慵懒，因此舒适散淡。

整个校园更像个园子，所有的花都在静静开放。

可兰花的确该交表了。

她是学习委员，她负责统计成绩。她乐意负责。

高一的时候，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门课考试离散场还有五分钟，班长王欣早已和脚底下冷落了几天的篮球蹦起来，头一个交卷，奔向了篮球架下。女生李莉拾掇好了文具，很文静地把头发捋向耳后，用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扯开了束住长发的发带，代表聪慧睿智的明净额头上，顿时堆满了乌云。

兰花不交卷，兰花不到老师“勒令”的时候不交卷。对兰花来说，最后一秒钟都可以拿到不少分数。兰花是中考状元，兰花是前三名。兰花在乎前三名，她也总是前三名，因而她喜欢统计成绩。

兰花统计成绩时总是兴冲冲的。这是她最充实的时候，她在各个老师办公室之间来回跑，娇嗔地大声嚷嚷，而老师们多半因为她的忙碌而对成绩格外在乎，大声谈论自己的学生，为某个男孩子贪玩丢掉好分数谴责不已。

兰花没有一次不是超前完成全班的成绩表，然后自告奋勇拿去分发给各课老师。然后，兰花就沉默了，埋头在书本上，直到下一次统计成绩。

兰花家在远乡，她不打篮球，也没有李莉那样的发带。

成绩表（2）

兰花引起我的注意不光是她完成的成绩表——每一届都有好学生，农村女孩儿总是淳朴刻苦的，但又是不显山露水的。

兰花在高二的时候写了随笔体作文《我是农民的女儿》，语气中没有赌气，没有矫饰，只是平易地讲自己的父亲种地的事，自己跟着父亲种地的事，特别强调作为农民的父亲的种种可爱。结尾当然也表了好好学习以报答父母的决心。

我喜欢这篇文章的题目——我是农民的女儿。

兰花总是前三名，因而那远乡的中年农民每回总是衣着齐整地坐在教室里听家长会，听老师侃侃而谈，微微点头，让我特别自信，相信自己对兰花指导得法，相信这个农民已经不是我插队时见识过的那种农民。

兰花高二时，一向不大说话的数学李老师突然对我大谈兰花，不是她的成绩。

“兰花是个君子，老霍。”他很感慨，“学生中可不多这种人哪。”

“怎么啦？”我想到了那篇文章，想到了兰花写到的给她借钱看病的宿舍管理老师，想到了她随笔本上那些自我解剖的文章。

而老李递给我的正是这样一篇文章，他让学生们写考卷分析，兰花当然分析得鞭辟入里，头头是道。关键是她后面竟然有三页自我反省，说到了自己在作业、听课和答卷时的心情波动。

“这是个君子，老霍！”老李还是赞叹。

老李话少，读的书多，文学，儒释道，都有。一张《参考消息》翻来覆去地看。说，我们的许多人，从古到今吧，都是非要把人心的怨恨积攒成炸药才甘心，你看这萨达姆！你看这拥挤的教室。我深以为然。

兰花今天却没按时，为什么？

这是高三的周末考试，与几次重大的模拟考试交替进行。每一次都有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兰花进入高三不在最前列了。成绩还是兰花统计，每次也有其他几个人参与，比如会操作电脑的林静，最关心名次的白晶。她们不一定是前三名，到了年级排名还得靠后，但她们越来越热衷统计成绩。学校的月考已演变成了周考，成绩统计得很频繁，但她们次次不拉。今天是怎么了？

上次有个地级三好学生名额，我让学生们投票，兰花输给了学习冠军畅飞。我看到兰花的失望。我知道她还递交了入党申请，希望并不大。前些天申报高考加分条件报表，兰花要了表，写上了“农村两女结扎户”的资格。这些，都不吻合高一的兰花为人。

成绩表（3）

上回周考，三摸前十几天吧，白晶考得不好，抱怨说，理综合的卷子好多同学都做过，有些人至少见过上面不少题。“你做了吗？”我问。白晶说：“我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做了！”她不服气，她只排在第八名。

兰花那次的理综合高达278分，她在一边不吭气。我劈头就问：“兰花，你做了吗？”她脸上有油汗，稍稍迟疑，说：“我见过题，做了一些……没对答案。”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后来问过其他同学，最多说自己知道这事，但没做过。我很喜欢兰花的犹豫回答。

我忽然觉得自己唐突。我听物理老师说兰花没有绝对实力，老李说兰花绝对不会在数学上考出高分，她不是畅飞那几个男生的对手。

“不过，兰花这样的人会有真正的未来。”老李补充说。

兰花是第二天才来找我的，手里拿着散乱的各科成绩，说往一块儿登记太困难，白晶等人都不愿意来计算，因为每次都“麻烦”她们。我说，怎么不用班费到街上找电脑铺子？她小声说电脑铺子都嫌麻烦，不爱做。她说快要四摸了，到那时再做吧。我想想也是，反正没人催要这周考成绩，算了吧。

我想，该把几个“清华北大苗子”的分数理一理，可兰花给我的成绩里，又没有数学成绩。晚自习到教室，兰花埋头苦干，我要数学成绩，她头也没抬给了我。

我在讲桌上计算，600分的人好几个，不算差嘛！白晶有608分，她不会没兴趣统计成绩吧？卷子都发到手了，她知道自己总分高过了三摸。

问题是兰花，我算了两遍，只有516分！

我知道兰花不会再兴冲冲地做成绩表了，她做得太多了。

我想自己到街上找电脑铺子，又想：他们未必就不愿意做，他们复印一张文件的小活都在接受。

我一定要做吗？我应该做吗？每一周将孩子们排成一个表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了未来的兰花，成绩表还是不做了吧。

补记：兰花高考结束，估分时挺沮丧，说考得不好，才600分，不敢报太好的大学，就报了个提前批的师范大学。现在考分通知单下来了，她的分数是640分。似乎并不意外。

诚石记（1）

C的朋友要开一座大商城，请来了一块南山巨石，巍峨，庄严，厚重得似乎整座祁连山浓缩在了一起。

那朋友请C为他谋划——该在上面刻什么字？C说，你几十年经商，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靠什么？那朋友一脸认真：我想，也就是我老实吧。

的确，许多人倒闭了，许多人逃开了，许多人平平淡淡，但他老实，他辉煌了。

C几乎和那朋友同时说出——该在上面刻写有关诚信的内容。

于是一篇文字华美的《诚信记》诞生了，可是，那么多字，会挤满了石头，天然的石头会刻写成为麻子。

于是缩成了十六个字的铭文，精练，提神。效果图出来，大家都说，像标语，爬在质地感强烈的巨石表面，轻浮，不好。

于是说，就写“诚信”两个字吧，或者，写老总的个性——诚实。可是，两个鲜红的大字印在那石头照片上，总是扎眼。C突然有悟，一拍脑袋：哎呀，刻一个字就行了——“诚”！

于是删去“实”。再看看，那朋友也看明白了：对呀，一块大石头上就一个“诚”，立在那儿，这是块什么石头？“诚石”！不也就是“诚实”？

简单，却隽永。

C得意得很，拉我去看。一个印制的大大的“诚”字果然暂时贴在石头上了，鲜艳，醒目，又斜在右上角，分明：留下的空白喻示着那个“石”。

石头在说话。石头因为那个字而开口，默默地，确实响亮地宣告——

诚就是实，实就是诚，它们原本就是一体。人工和天工拥抱了，厚重的自然顽石以其坚固和人的几十年不变的信条拥抱，竟是如此动人。

C说，“诚”字还该小一点。

于是那朋友请我们再看电脑设计稿，请操作员缩小一些，好了一点。他们都说，可以定稿了。他们都忙，分头走了，嘱我再看看。

我让那小伙子多备了份，然后再缩小。其实我先前不便直说——我还是觉得那个“诚”字太大。已经缩得很小了。我仍然不满意。

诚石记（2）

突然想，也许，大了才好吧？大到和那石块几乎一样大：这才是真正的拥抱。可红色太显眼，喧宾夺主。那么，取消那色彩。

好，这会儿，字和石头几乎一体了。

再大些。我和操作员都迷住了。反正没事，何不多试试？

字逐渐撑到了石头边缘之外，渐渐不完整，但还是可以看出字形。这样才好，这才做到了两位一体。远远看，没有字，稍一留意，只见石头深处，藏着一个“诚”字。它几乎沉入石头的血脉里，肌腠里，没入进去，成为石头本身，或者说，成了石头的魂。

多好的创意！

没法儿再改了。我知道，后面的几个方案全是我的游戏，不会定稿的。但是，我对它们也不满意——

难道，非要刻一个字来说明吗？那块憨厚的石头不就是最好的宣言？

你真的明白了吗（1）

很多东西的晓悟，需要一个机缘。

你说你明白了，你真的明白了吗？

真的明白，应当是一种狂喜。就像连绵阴雨多日，忽然天放晴了，阴郁灰色的天空乍然透出一孔湛蓝，一道绚丽虹霓横空，连通你与一个彼岸的世界，那光彩变幻的神奇一刻，大约就是一种狂喜，一种晓悟——天还是要晴的。

很长时间了，我其实一直都迷茫于一些解释。

比如，马致远的《天净沙&#8226;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词句明白如话，意境不难领会。

我的老师告诉我，把一串名词直接排列在一起，这是中国特色，很简捷的处理方法，既符合音律需要，又留给人联想填充的空间。

书上说，名词直接排列，使一首小令中容纳了大量意象，丰富了表现力。

我给学生讲了多次，搬用了老师和书本的解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如此，类似的例子还有一些，比如——

“白马秋风塞上，杏花春雨江南。”据说这是徐悲鸿的句子，我没有考证过，但实在美。

“一川烟雨，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什么也不说，就排列这三个景象，都是画，都是情绪，什么都有了。画不要逻辑，情绪也无须推理。于是就这么生生排列了，贺铸从此就叫“贺梅子”了。

又如，“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陆游的。回忆当年征战生涯，细节典型，令人联想到坐着高大的战船，顶风冲雪，在瓜州渡口巡逻；跨上披着铠甲的战马，迎着爽劲的秋风，在大散关前与敌军周旋。

有时候，解完了，还让学生写赏析，用散文化的语言描述诗中场面。

就有学生洋洋洒洒，一写就是上千字，文情俱佳。也有学生不解了，怀疑了，问：“老师，这么好的故事，陆游为什么一定要写成诗歌？”

我说，诗歌有诗歌的好处，小说有小说的风格。

我说，诗歌的目的是抒情，专门选用典型细节引发人的情绪。故事则讲求情节的完整性，目的在于叙事。

我还说，诗歌的高贵即在此处——寥寥几笔，内涵无限。言有尽而意无穷，给人回味，让人涵咏，这是语言艺术的最高境界。诗歌讲求神韵，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一鳞半爪，羚羊挂角，风流自现。诗歌讲求节奏，独立的名词排列起来，在韵律中自有其动人的力量。

你真的明白了吗（2）

我认为自己广泛引证，解得够深刻又够明白了。

我说服了自己。

真的说服了吗？

那一年我去四川。母亲在成都看病，我去探望。头一回向东走这么远，穿越了秦岭，一股湿热空气黏糊糊贴上面颊，让我陌生。然后向南。感觉上，列车在宝鸡停了好久，突然开始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我几乎要惊叫了，忽听有人说，这一换车头，就要去四川了。我脑子里搬运着地图上的四川方位，渐渐明白：列车后边挂了车头，拐个弯，这就向南了——四川真是奇怪。

奇怪的在后面。虽然冬天，山川尽是绿的。嘉陵江碧玉一带，绿波温柔，洗刷着我对世界的看法——我的西北，河西走廊西端，库姆塔格沙漠边缘的山坡小城阿克塞，四季多么斩截分明，一个季节像一个色彩不同的院落，边界清楚得很；一年中大半是白的飞雪，黄的沙暴。绿意是娇气难近的候鸟，只偶尔，在我们可以把光脚丫探向水沟的七八月，在稀稀疏疏的白杨树梢上，栖息那么几天，然后就突然迁徙走了。只剩下黄色的芨芨杆支撑着高得望不到底、蓝得毫无道理的空荡荡的天。谁曾想，那不愿在阿克塞多留一天的绿色，全都拥塞到了这个地方，山上挤不下，便涌到江里，稠稠地流淌。江里也流不光，便充塞在空气中，使这湿漉漉的水气包裹在人的皮肤上。地球上原来也有冬天不下雪的地方——四川真是奇妙。

不说我的惊讶了，四川人听了会可笑，江南人听了更会不可思议。那些在物质匮乏年代有权代表阿克塞人民到南方公干的人多半还会嘲笑我的少见多怪。可这有什么？有谁能像我这么疼爱绿色？有谁有我对绿色浸到骨头缝里的感受？

从四川回来，我的梦就被染绿了。

四川真好啊。不仅是绿色。人也好。父母亲在成都骨科名医李枝华先生的诊所治疗关节炎。母亲三个月前来的时候几乎不能走路，现在已行走如常。李先生名扬天下，却谦和热情到让我们受宠若惊。他的人品也是碧绿的，如春色，如嘉陵江。诊所是半民间的，住院部其实就是一些工厂简易平房，我们的邻居大多是老工人或新婚夫妻，老老少少，早已和我的父母成了好朋友。串门是随时的，多半用川味的普通话跟我们交谈。无所不谈。隔壁给孙女领孩子的老奶奶是常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听得懂她的信赖、诚实、热情和敞开。久了，母亲也基本上知道了她的家事。

你真的明白了吗（3）

而那一对年轻夫妻大娘大爷的称呼随时都在嘴边，和笑容一块儿绽放，让我的最爱向别人掏心窝子的父母，在四川这个陌生遥远的地方看病看得如此健康！

母亲总是大声对来串门的女人们说：你们四川真好，人好，地方好。

那些女人有时会认可，有时也撇嘴——好什么，我就觉得憋屈，闷死了。或说，人太多了。听到我们的阿克塞全县只有不足一万人口，竟然瞪大了羡慕又惊讶的眼睛。

有一天，常出差刚回家的隔壁老罗搬了躺椅在院子里翻围棋棋谱，我问他为什么有这兴致，他说，好天气，晒晒太阳。我抬头，雾蒙蒙的灰白，比平日亮些，哪有太阳的影子？但看他认真的表情，就知道不是玩笑——这就是他的大晴天，四川的晴天，成都的晴天。

又一天，隔壁老奶奶大声说话，母亲说，他大儿子回来了，老人家常念叨的。

不一会儿，老奶奶就和一个中年男子过来了——她要引见儿子给母亲。那男子脸上也是一掬一掬盛得满当当的好笑容。老奶奶跟他说了几句，他问：“甘肃来的？”我听懂了他的川京话，说：“是的，我们是甘肃来看病的。”

他眼睛忽的一亮，几句话像从嘴里蹦出来：“甘肃？蓝天！白云！戈壁滩！”

甘肃，蓝天，白云，戈壁滩！

是的，他当时就是这么喊出来的。

后面就慢慢明白了——他在甘肃当过好几年兵。那时小，没出过这么远的门。现在一晃近二十年，再也没回倒过西北，一直在他们的四川绿窝窝里转。那是他的青春记忆，难怪！

后来我回来了，和父母一样，到处跟人讲四川的好和奇妙。

最近有一次讲到马致远的《天净沙&#8226;秋思》，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四川男人的惊叫——“甘肃？蓝天！白云！戈壁滩！”

他的呼喊和马致远的“古道西风瘦马”，和陆游的“铁马秋风大散关”，和徐悲鸿的“白马秋风塞上”，很接近啊。我想，当人们情感汇聚、急于言表的时候，恐怕都会有这样反常的句子从嘴边迸涌而出吧？情切之时，人会不由自主说出这等妙语来——那么大一个甘肃，那么多印象、事情、感受，跳到舌端，竟成了最简洁的一组意象——

你真的明白了吗（4）

甘肃？蓝天白云戈壁滩！

或许，那就是他发现的形式——诗的形式，一个美的形式。那是四川中年男子的青春回忆的形式，也是他的青春代码。

朱光潜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曾反复深入讨论诗歌形式的独特性，以及诗歌与散文的区别。说，诗之为诗，不在所说的话实质如何，而在这话说出来的方式如何。

是啊，形式其实是对实质的新发现。找到了形式，也就是发现了实质。

想那马致远当年行走古道，遥望家乡，脚酸腿软不知归路几何之时，也是急不择言，随口而来——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无须描述，不必描述，也来不及描述，眼前的一切说出了一切。

如果他是在回忆，那么留在记忆里的还是这些无须修饰、无须刻意组合的意象。这些堆积在他感情闸门口的词眼儿只能这样迸放。

也许，我这回的理解算是明白了？

只是，这个明白，花费了我整整二十年时间。

而那个四川男人，不也是过了二十年才呐喊出那样一个句子的么？

大步行走（1）

大步行走。

我跨开大步，行走在天空下，土地上，走得适意，走得性发，一时之间，只道这广大天地间，就走着一个威风凛凛的我，乘兴畅怀的我，从容不迫的我，潇洒如意的我。

天地很好，知道一个大步行走的的人不需要太多陪伴，不需要唠叨的女人，琐屑的男人，高贵的长官，低贱的奴仆，甜蜜的颂歌，怀疑的注视。他只让我一个人走，把此时的地球全让给我作为道路，把此刻的天空全剩给我作为背景，把此间的空气全赠予我作为动力，让我前进。

谢谢，我明白你的真意。

真的，我明白。你曾经无数次将这种礼遇给予一个人，让他大步流星走出一种气派和风度来，走出一种姿态和舒畅来。

他们感谢你。或者他们不知道说出来，但他们走在了你的道路上，走向了你的怀抱，走出了你的风格。

武松就这样走向了景阳冈，走得酒量陡增，醉眼乜斜白额吊睛大虫，嫌那一身好毛的畜生挡道，赐它一顿老拳，把獠牙猛虎捶成了阳谷县说书先生嘴里天花乱坠的传奇，卖座又叫好。他走得性发，也嫌那潘金莲妖妖娆娆耳边聒噪，一不耐烦搬到衙门住去也。他走得豪迈，嫌那木枷轻轻巧巧还想缚住英雄手脚，一扭拆了个稀巴烂，当成就手兵刃，专敲那算计人的小人张团练和蒋门神的脑壳。

林冲就这样走出了山神庙。起初他也这样试着走过，花枪挑着酒葫芦，雪地里踩着碎琼乱玉，走得英武俊秀，可惜出门时要惦记灭火种，半路上要拜山神求保佑，回来要操心草料场，有了挂碍，未免没走到十足尽兴。直待宰了陆虞侯那卖友的王八蛋，绝了回京封妻荫子的念头，这才大步开走，走得惊天地动鬼神，一直走上梁山宰了小肚鸡肠庸碌狭隘的白衣秀士。

老子就这么走出了函谷关，只见紫气东来，一别关尹，杳不知其所之也，只走入一片茫茫天地，走成浑茫气象，走成神话传说。大象无形，他走了，你看不见，因为你不曾像他那样走过一回。

陶渊明就这么走向田野深山，一旦不再和和督邮那么个摆布人的东西打交道，走起路来格外快活随意，“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扶孤松而盘垣。”“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不用我翻译，你一朗诵就会走起来，大步流星，如凌虚御风，高歌猛进。你走过吗？

大步行走（2）

苏东坡当然是这么走路的行家里手。明明知道走路头抬得高了要摔交，目不斜视不顾左右向前向前向前，会得罪人的，会招人侧目的，但东坡走路便走路，吃肉便吃肉，困觉便困觉，不管那么多，结果呢，人家就让他一路向南再向南，任他走到天涯海角回不了头。可东坡不解这些嗾使设计，他只是走得快活，遇见什么人都是个开口笑：“眼前但见得无一个不好人！”深夜里刮大风过险恶的琼州海峡，胆小的就要开写遗书，苏东坡却走得满眼好风景：“九死南荒吾不恨，此游奇绝冠平生！”“天涯已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嘿！过鬼门关，那也是头一遭，没见过的好风景！

有画家在他的一幅行脚僧大写意上题句：“一切非我有，放胆而走。”

是的，不再牵挂蝇头鼠脑、鸡虫得失，剩下的就是好风景，迈步一身轻，如列子御风。那行脚僧好气派！行脚僧者，小说中该叫“行者”，手持朴刀走过人肉包子黑店的武二郎就这绰号。一根金棍打通险山恶水扫尽妖魔鬼怪走向通天大道的那只猴子，叫孙行者。行者，对了，这是佛家称呼取经之人和游方僧的名字。心无牵绊方可行走天下。

此刻我醉了，未免走得东倒西歪，高低不分，南辕北辙，但走向何处有什么计较，只要走得坦荡适意？触目无非风景，天地待我不薄，一只麻雀侧身掠过，卖弄着它的姿态，它懂得我有一双赏识的好眼睛。洋槐迎面两下里分开，浓绿没什么含糊，全来养我眼。小店不大，但“老地方”三个字的招牌很体贴，拙笨的书法，看得见挥毫那人心中的小店情调——那里必定本色木桌板凳，店主八十年不变卖他一碗张掖老臊面，汤要糊，好粉面子调成；油炸小豆腐丁配碎红辣子丁加一小撮葱花，不含糊。

这一切必定为我而设。

醉之前，你说，那小子王八蛋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说职称评不上要送礼。你说老婆河东狮吼烟钱管得紧。你说该糊涂还得装糊涂。你说人在屋檐下，江湖中，世面上，扭歪嘴脸弯弯腰，狗洞也是人行处。你说的绝对是事实。

你知道吗除了这些咱们还可以走走，仰天大笑出门去，大步走走，直走到天地为我开道乾坤为我展开万物向我开放为止，直走到万物皆备于我六经注我之时。

这么大个世界，要买路钱的地方还没有给李鬼那号角色占光。即便占了，抽出你李逵一对真板斧，砍翻他小子。

有诗为证——

道可道，非常道。

片段（1）

一

爱看NBA，爱看黑人玩篮球。

国内的联赛也看，打得也不错，如果看进去的话。可是，往往一个球会让人突然没了兴致。

比如联防，双方都咬得紧，谁也不进球，谁也不敢轻易进攻，怕给对手打了反击。有时五六分钟都这样，我就想换台。

有一回，真给断下来一个好球，转眼传过中场，对方已无人防守，那矫健的队员一下子浑身懒散下来，懒洋洋来了个三大步。球当然进了，赢得很轻松，他又那么高，随便踮踮脚，连动作都懒得做。

我知道，教练平时教他就这么做：无人防守，要节省体力！

可他那会儿真不好看！颀长的身体平板僵硬，没有曲线，没有力量，没有绷紧暴起的肌肉……没有激情。

于是我想换台，我想寻找屡次看NBA欣赏过的一幕——也是无人防守，那个矫健的黑人运球跑得如猿猴飞跃，高高纵起，空中扭出许多小花样，“哐当”一下，暴扣一个，狠不得砸碎篮筐，引起全世界的注意：看我的，多么漂亮！

是的，他很漂亮，一身浑黑的肌肉灼灼闪光，像乌金。整个人就是扬鬃踢踏、活蹦乱跳的黑骏马。

他不知道“节省”体力么？他不明白省下力气好取得全场比赛的胜利么？

谁知道。可他那表现自己活力和矫健的那一下玩命的扣篮，实在美丽。

玩篮球更美。

打球是一种比赛，打球还是一种自我欣赏，一种生命力的释放，一种人生激情的爆发。

但许多时候，我们想的还是“节省体力”，还是要“获得胜利”。懒散成了策略，“节省”动作成了聪明。于是，许许多多的人在衣食无忧时还是觉得没劲。什么有劲？

张爱玲说，她看到一个小伙子骑自行车下坡，两手撒把，突然觉得人生的飞扬就在那一刻了。

飞扬的人多么少！

扣篮是一种人生精神，不是吗？

片段（2）

二

那是一场亚洲杯的比赛，算不上国际瞩目，亚洲无强队，几支突出些的都把眼睛盯着国际赛场，像日本，就靠邀请积极参加前些时的美洲杯。一些国家这时就只派些二线队员，中国体育方面的正式表述名曰“锻炼队伍”。

这样的比赛让人意兴阑珊。

小组赛，日本和卡塔尔斗法。东南亚多雨的看台上观众寥寥，草地上小伙子们倒也踢得兢兢业业。日本人先入一球，卡塔尔追上一球，比赛渐入佳境。很快，要商停补时了。

还剩两分钟。这算什么时间？小组赛，积分未定，不能全取三分，保平争取一分当是上选。

可就这当儿，日本队获得良机——一队员带球突入卡塔尔门前，与守门员对峙，可惜，球打飞了！

可惜，雨中的球场似乎也因为惋惜热火起来。可惜两个字，写满了那小伙子的脸庞，他把队服前襟整个翻卷起来狠狠抹脸，像要拭去天大的懊恼。

我也替他懊恼——要是进了，就是完美的比赛了，紧绷了七八十分钟，突然一记绝杀，全场沸腾，入球队员在队友的人山掩埋下幸福地窒息……

这才是比赛：压抑，紧张，然后释放！

这时候中国的解说员滔滔不绝，高论连连。他也在可惜：可惜，要是这个队员随便扫上一脚，怎么都进了。可是，都什么时候了，还剩两分钟就结束比赛了，你那么讲究干什么？居然还要中规入矩讲究角度，居然还要使用脚法！结果呢，打飞了！

我忽然觉得他的唠叨厌烦。我很烦躁。我知道他有理：有些球，不按规矩倒能进；无招胜有招，对吗？情随事迁，因地制宜，看菜吃饭，具体问题具体对待，这号哲学真是不少。

那队员应该怎么想？

——反正比赛快要结束了，讲什么规矩？胡抡一脚得了，管他呢！结果呢，进了。就是不进，谁能说什么？

——反正这机会是拣来的，不踢白不踢，乱踢一脚冒运气，也就是了。

——反正这是小组赛，能保平局不错了，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管他什么规矩！

——反正……

片段（3）

我知道那足球知识丰富、嘴巴利索的中国评论员有无数个一二三，但就是不同意那个队员在比赛结束前一两分钟还讲究章法的脚法！

是的，这场比赛不怎么受人重视，甚至不一定受自己的国内球迷的重视，欧洲球探不像是来到了下雨的球场。一比一的比分可以了。最后一点时间精神不抖擞没人说什么。那种情形下脚法混乱没人说什么。可是，在那紧张情势下，那个队员突然得到绝好机会，他几乎想也没想就按照战术思想去做了——

头脑要冷静。要选择最佳角度，让皮球入门！

他是一个忠诚的队员。他是一个战术修养从不懈怠的足球运动员。他是一个忠于自己的人。

他不为环境踢球，他不为别人踢球，他不为结束踢球，他甚至也没为结果踢球。

他在为自己踢球。

脚下那皮球滚动的路线，也就是一个人的心迹。

球没有应声入网，但他圆满地完成了自己。

他在最后时刻也没忘了规矩，他在结束时依然守着自己。

境界到时，虽千万人，吾往矣！没有什么外在因素可以改变一个君子的道。

也许，想到了国家失败时剖腹自裁的武士不一定合乎时宜，但最后时刻到来，依然尽着自己的本分，这的确是一种可敬的精神。

忽然眼睛有点湿润，我想到了读《金刚经》时，有人问：干吗开头写释迦牟尼上台讲经，先写“一时”世尊在舍卫国行乞，行乞毕，才登坛说法，宏论惊世，直透人心。那个“一时”是什么时候？

问得好！我想我今天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那“一时”其实是“每一次”。参透佛法的释迦牟尼不是要给听众和弟子们讲道才表演行乞的德行，也并不因为那一天要发表举世震惊的高论就放弃行乞。行乞化缘是出家人的常态，是日常的规矩，到时候做就是了。

佛祖无他，不弃常态者也，不违规矩者也。

孔子仰慕的德行最高境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佛祖早已从心所欲，但他不违常态。

那个队员在最后两分钟里的举动，也是一种常态啊。

片段（4）

三

一场宴会，菜很丰盛。主人热情，请了一个老年自乐班子“助兴”。

席上尽皆晚辈，起初有些不安：眼前盛馔，背后老年人干坐着奏乐“侍宴”，可以下咽乎？

但很快，酒过三巡，人人脸热心跳，互相敬酒，说一大堆一大堆好听的，平时不说的话说出来了，平日里沉默的哗哗不绝了，乱开起玩笑了，没大没小了……

喧哗四起，没有人管什么老年自乐班了。何况，过时的小调，陈旧的秦腔，依咿呀呀根本赛不过电视声音的民乐，谁在乎！

我偷眼望，那些老人个个端坐！小调渐渐板眼整齐，韵味自摇头晃脑中溢出，有几个老头眯了眼，与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柳前槐下、黄昏月初的平日“自乐”没什么两样。

节目照样报，上来的老生画了浓妆，唱一曲《火焰驹》，使劲咬着字眼儿，抬手投足，身架不含糊。眼神表情，处处要到位。

宴会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喧哗。

没人看，没人听，也要到位。这是规矩。好的秦腔就这么唱的奏的，今天给一伙喝得没了规矩的年轻人“侍宴”还这么唱。

这么唱是对的。

我很羞愧，我向那唱完一曲的老人敬了酒，真心的，恭敬的。

四

年轻时有回游月牙泉，那时旅游业还不发达，敦煌鸣沙山，也就是一片本分的沙漠。都傍晚了，游人稀少。泉边去了个外国佬儿。“德国佬！看他的金色头发。”我们坐在沙山山腰，评点这外国人。

他背了一只牛仔包，鼓囔囔的，在泉边流连再流连，无限心爱的样子。这一湾清泉让他想起了水脉丰盈的莱茵河，还是小女儿的眼神？我们跟着他的眼神再打量那一掬清泉，忽然就产生了怜爱，仿佛她随时就会消失——沙漠包围着她，她太孱弱了。

就见那德国佬儿坐在了沙地上，从牛仔包里取出一只甜瓜，是“黄河蜜”！再铺开一张报纸，用小刀切瓜吃，掏了籽儿放在报纸上，啃了瓜皮也放在报纸上，很优游，很自在。

老实说，那会儿敦煌旅游才开始，外国人不多，到泉边来的多是咱们的同胞，五湖四海吧，依着习惯，一天下来，沙子上清泉旁，冰棍纸瓜皮糖纸俯拾皆是，可那有什么关系，一点都不妨碍这外国人用报纸承载垃圾，在几乎无人的异国僻地守卫一种好习惯。

片段（5）

当然我们看得屏了呼吸，看他在那根本没有垃圾设施的地方怎么办。

他吃完了，静坐着看一会儿泉，不紧不忙站起，卷了报纸走，来回走，像是寻找垃圾箱。我们在黄昏里替我们的月牙泉着急，可是一览无余——没有垃圾箱！那人站一会儿，拉开牛仔包，装了报纸包，背上，走了。

原来可以这样。

说实话，有一刻我暗暗希望他顺手一丢的，当然不是丢到泉水里，那样我们会蹦出来大喊。我希望他把报纸包搁在沙地上。

那报纸包裹着一份怜爱，那牛仔包又细心地裹上一层。

那么粗大一个外国佬儿，恁地这般细心！

我很失落，我很惭愧，我很忧伤。

但是，那是月牙泉让我真正动容的一次，那是我最怜爱她的娇小的一次。

五

孔子称赞自己的高徒颜回，说他身居破烂的巷子，吃一碗粗糙的饭食，饮一瓢白水，却能“不改其乐”，“晏如也”。

“贤哉回也！”夫子由衷赞叹。

后来大家分析，说颜回视富贵如浮云，身穷志坚。说他好学苦学，刻苦砥砺。说他艰苦朴素。

都没错。但可能有误会。

孔子从不厌恶好生活。他喜欢干肉。他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个美食家。他虽然闻韶乐以致三月不知肉味，毕竟是用肉和音乐对比，念念在肉的美味。

不，孔子不是在讲颜回的贫穷可贵。孔子赞赏的是那种不为外在条件干扰的从容优游。颜回向学，一如他的老师痴迷古乐，竟至忘了生活条件的不适，这种骨子里的劲头让圣人着迷，让老师称道，再也自然不过。

环境千变万化，不变的，是一颗安宁的心。

因为安宁，所以广大，所以有境界。

片段（6）

境遇是天然的，境界是人修的。

境界是对境遇的升华。

当人改变了环境，境界便产生了。

六

讲课，不免提到作者。

中国古代的文人最唠叨——名，字，号，谥号。李太白，王摩诘，苏东坡，李易安，这些还不够，还有因诗文而衍生出来的。李清照写了“人比黄花瘦”，“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应是绿肥红瘦”，就多了个名字——李三瘦。贺铸形容愁绪多，说“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人称“贺梅子”。由此看得出，中国民众曾经怎样迷恋文字之美，那些创造了佳句诗人，同时也就得到了人们的特别纪念。

还有呐，比方说，他在某处做了官，就拿那个地方来称呼他。柳宗元知柳州，就叫“柳柳州”，韦应物为官苏州，称“韦苏州”。

还有，那个文人会因文章诗歌之名声“霸占”了一个官职的名字，杜甫就叫“杜工部”。历来称呼“三闾大夫”，你不会想起一个官儿，而是立刻忆起那个行吟泽畔、满腔悲愤的诗人屈原。

要是那个文豪生在昌黎县呢？昌黎可就出名了——韩昌黎，“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何等了得的人物！幸亏有了他，你才知道了昌黎这个地名。

我的学生好奇这些，可害怕考试的时候，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会来折腾他们。我说，想想看，你一肚子学问，做出了不朽的名山事业，咱们这儿会如何？它会与你的名字一起变成历史和文化记忆，姓白的，叫“白沙州”，姓严的同学，叫“严肃州”吧，或者，就叫“祁连居士”，要么呢，干脆是你们那个小村庄的名字，柳河村，你姓杨，就叫“杨柳河”，多么富于诗意。

学生们很开心，多少有些跃跃欲试。

是啊，成为一个中国诗人多不寻常，你的家乡被你引领者走向世界的角角落落，而你呢，则永远栖居在家乡的名字里！

还有比这更美丽的事吗？

这也许才算成名吧？你大名鼎鼎，但你成就的是你的家乡，你生活过的土地……

何苦来哉（1）

又要阅卷子了。这是苦活，每年到了高三，模拟考试一回接一回，学生们早已焦躁不堪，写秃的钢笔戳天捣地，一手考场书法，或如死蛇挂树，或如石压蛤蟆，扭曲的字形透出无奈的心情，传递出一种拒绝的气息，这样的作文，怎么看？

不是没有娟秀的文笔，雅气宜人，只是这种才子文章，实在难求。八股考试上千年，如《刑赏忠厚之至论》般的好东西也就那一篇，偏偏又是出自东坡那样的天外神仙，我辈当然不可想望有欧阳修大师的福气——当考官，还能看一等一的好文章。也不配——欧阳先生也是神仙中人呀。

于是无心望那堆卷子，好多回，都是改改停停，上头逼急了，才磨磨蹭蹭完成，不记得痛快过。今天似乎不同，别人都干完了，剩我的还没改，一篇也没有，明天该交卷了，于是奋起“神威”，大义凛然地坐到了书桌前，好歹就这么一搏了。

很快进入了角色。很艰难，那些绕人的问题配上学生绕口的回答，挤成一团，搓揉着我的耐心，填塞着我的眼球，扫荡着我的神经细胞。很累，十分钟了才看完一份。默写是《蜀道难》：“噫吁欷，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卷子厚厚一堆，四五百份吧，文字驳杂，“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协息，以手抚膺坐长叹。”真是理解了李白，怪不得他要用那么佶屈聱牙的文字写蜀道，因为那段路实在是佶屈聱牙！我想，除了李白这段文字，也还真没有什么好词儿可以形容这待判的高考卷子……

渐渐地，几十份过去，快了，熟悉了更快，手下刷刷响，卷子的移动似乎都流畅舒展，像带上了旋律。很快，出现了好文章，是个女孩子，娟秀的一笔字，又透露些许豪气，怎么看都舒展俊逸，文章处处达人心意。突然就骄傲起来：我的学生！教书真是值得，和文章打交道真是值得！我判了满分，这仿佛一个引子，下面的作文连连出色，我感到一种爱意：多么聪慧的孩子！有的当然犯糊涂，却一反常态，忍不住要给他写两句鼓励的话，而这在判卷中本无必要。

何苦来哉（2）

卷子批完了，夜已深沉，四下寂寥，偶有飘过窗前的猜拳行令声，纠缠一阵，沉寂一阵。妻子和孩子什么时候睡的？刚才她们还大声说电视呢。一看表：天，2点半了！可我睡意全无，很兴奋，浑身适宜，感觉好得很。不禁想起插队当知青的时候，个子那么小，一条地埂五六十米长，在冬天的大风里胡天胡地打过去，每每绝望，精力仿佛都被风吹散。于是咬牙，一条条凑够五条，一个劳动日的工分就够了。那些农村壮汉也就这个量。最后一铣土铲完，一屁股坐到地头，兴奋愉悦！而工分员来记工时，望着自己的埂子，总是壮观，一条条在斜阳里勾出轮廓，清朗整齐，服帖在土地上，很绵软，很舒展，无比悦目，煞是好看。风一时也感觉不到寒冷，很爽神。后来上了大学，一天，读到陶渊明的“带月荷锄归”，突然就找到了当年的感觉。

今天，我早已不那么劳作，有时睡一个下午还是疲倦，就想，怎么身体就兴奋不起来？有回读一本叫克尔凯郭尔的丹麦人的书，他谴责当代社会的根本问题是“没困难”。一些批评者说这种哲学反映了“资本主义末期的没落腐朽心态”。我想我还是明白他意思的：没有困难其实就是人的困难。

就又想到智慧的苏格拉底，有天一群小伙子向他请教怎样摆脱无聊，苏格拉底只是说，小伙子们，和我一起造一艘船吧。于是他们叮叮咣咣干了起来，有的锯木头，有的钉钉子，忙得满头大汗。一艘船造好，大家个个一脸兴奋。苏老头问：小伙子们，还无聊吗？都朗声说，什么无聊，高兴得很！

英国动物学家莫里斯1969年曾出版了一本叫做《人类动物园》的社会学著作，一时畅销，他通过大量观察后发现，人和所有动物一样，天生离不开刺激。许多动物园里的动物丰衣足食，无所事事，厌烦不安，有的就拼命吃东西打发时间，结果胖死。山羊吃下人们丢来的大量纸盒，鸵鸟吞下金属硬物，母象吃了人们的鞋带、皮手套，雄猩猩一个劲儿反刍肚子里的东西。有的动物无所谓抓痒地使劲抓痒。有的最后竟然神经失常……

莫里斯说，人到了退休的年龄，便会梦想在阳光下舒适地休息，希望在放松和闲适中延长幸福的晚年，如果他能实现这种在阳光下充分享受的梦想，他的生命就注定不会延长，而是反倒要缩短。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这样做便是放弃了追求刺激的斗争。

何苦来哉（3）

吃苦也许是人的宿命。资本主义社会里因为人要剥削人，所以人为地强化劳动强度，过度的劳力支出使人异化。那样的劳动真是人类的耻辱。而过度赚钱的人如巴尔扎克的葛朗台老头，也在赚钱生涯中形成了癖物狂，没法使疲倦的自我停下来。大哲马克思曾描绘共产主义到来的情景，他认为，那时劳动将成为人的一种需要，不是物质需要逼迫人去艰苦劳作，而是，人天然地需要劳动来完善自己的生活。因为，劳作是人的天性。

我想，正是这天性才使我得到那狠批试卷、干完活后的舒适的吧？

劳作，甚至艰难的劳作，是一种必要的刺激。当今社会据说弥漫焦虑与抑郁，患病的群体往往不在民工或农民当中，而是在白领阶层，是典型的高级病，富贵病。但看看古人的史书、笔记或小品文，似乎没发现中国古代的绅士阶层有多少抑郁症。

古人言，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年？我们翻阅那些沉埋在线装书发黄纸页里的诗词曲赋，篇目惊人。除过至今人们在各种必要场合装点门面的一些绝句小令，古人的创作浩如烟海，没法儿穷尽。仅为作诗而写的韵书、格律书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张平子写《二京赋》用了二十年，那些文句今天的人读懂一句都得费上半天工夫。

杜甫作诗呕心沥血，动辄一组七律，平仄、韵脚、对仗、典故、意境，可谓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抠”出来的。今天的学生一边看注释一边看原诗，读得一头浆子，除了苦学答卷子的念头，大概要腹诽诗圣当年的这股子劲头——何苦来哉！但心里也许还是要景仰伟大现实主义诗人的创作精神。其实，凡认为杜甫辛苦的想法全错了。我认为杜甫写那些“伟大作品”，一点也不吃亏的。也许，恰恰是这咬文嚼字的写作才构成了他生命的愉悦。当年，杜子的朋友如军区司令严武等人没什么作品流传下来，生在官员人人会吟诗的唐朝，严武不会作不来诗。只是，他比杜甫忙碌，军政大事一大堆，没有“闲暇”。而杜甫则不同，他当不上大官，又是一肚皮牢骚，有一大把使不上劲的时间，诗歌乘虚而入，是再也自然不过的事。

想那些平平仄仄的限制，那音律的过分要求，那句式的整饬规定，其实不是来自老师或皇帝的强行规定，完全是写诗之人的“自我虐待”——惟其如此，才有挑战性，才刺激无比。唯吟咏再三，涵咏揣摩，方耗得尽无味的时间，填得满空虚的宇宙。枷锁是自己戴上的，镣铐是自己锁上的。写一首词，不叫创作，不叫写作，今天有人说的“码字儿”更沾不上边儿，而是，叫——“填词”，那工夫，“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语不惊人死不休”，“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何苦来哉？然而，不是苦，而是愉悦，是充实，是追求刺激的天性得以满足后的舒畅。

何苦来哉（4）

不信，你读《红楼梦》，不知道你能否为闲居潇湘馆的林妹妹找到一种可以更好地睡懒觉的法子？黛玉葬花，一吟数句，深情全在其中，那是养在精致笼中的小鸟给自己找到的唯一歌唱方式。你看那个中秋夜晚，她和自己一样平日里不得多说多动的“闲人”妙玉，给自己限定了严格的出句方式，一口气联句吟诗，妙语迭出……

不信，你也可以读读文字大玩家李渔的话：“文字最豪宕，最风雅，作之最健人脾胃者，莫过填词一种。若无此种，几于闷杀才人，困死豪杰。予生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至长，自长至老，总无一刻舒眉。唯于制曲填词之顷，非但郁藉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之人，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未有真境之为所欲为，能出幻境纵横之上者——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便臻荣贵；我欲致仕，则转盼之际又入山林；我欲作人间才子，即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娶绝代佳人，即作王嫱、西施之元配；我欲成仙作佛，则西天蓬岛，即在砚池笔架之前……”填词如此万能，还有什么苦楚可言！

东方朔的《怨世》中说：“蓼虫不知徙乎葵菜。”这个意思鲍照诗里也用过：“蓼虫避葵堇，习苦不言非。”那吃惯了苦涩蓼菜的虫子是那么执著于苦味，苦味已成了它的生命味道。换了葵堇，也许会肠胃不适吧。对小小的蓼虫，苦苦地咀嚼着，也就是踏踏实实地活着。

今天人们怎样寻求刺激？君不见，光缆沟通天下，黑地里，多少网虫在一个无边广大的网络上蠕蠕而动，有多少闲暇需要排遣。但是，上网冲浪，博客斗嘴，注定不会有我当年打完一条地埂子的快乐了——因为，被技术包装起来的数字虚拟世界，注定“解决”了克尔凯郭尔的“困难”。进入是慵懒的，出来自然是无所谓的，快感的冲击在哪里？想苏格拉底老头回来，既不会有年轻人向他请教人生哲学，倾诉无聊的解决办法——他们上网去“搜索”相关答案了，他更没能耐教小伙子们造什么木船。今天，一切摆渡人们到对岸的交通工具一应俱全，舒适方便快捷，哪有自己动手的机会？

有一次作演讲，一群教师递条子上来，问教书辛苦怎么办，问当今文化特征为什么是无聊。我戏言，当今离婚率之高，那是因为酸菜缸消失了，那个曾经在类如一口瓦缸边忙碌的女子的一颗心失去了安放的幽秘空间，只能被摇滚节拍掀簸得散了架，碎片纷纷，要在那家以外的地方寻找栖息所在。推想几千年的菜缸里浸渍的，当是一颗被细碎的忙碌填充的安静的心。

也说到那时时被女子们捏在手心里的布鞋底子，一针一线，抽抽拉拉，当有一番艰辛在，也自有一种安详的韵律在。窃想那线绳牵引着的，当是一颗充实愉悦的心。

何苦来哉（5）

我插队的时候，套架子车去山沟里拉肥料的女人们早上天色尚黑就坐牛车上路了，一天往返一趟。寂寞寒冷的路悠悠漫漫，却是女人们穿针引线的好时光。许多人手上磨了硬硬的明亮的茧子。那时一养一大群孩子，老小的鞋刚上帮子，老大的就已经穿得张了前嘴。纳鞋底顶顶辛苦！可有回装肥料停下吃馍，我见她们交流成果，真是精致：她们捡来城里人扔了的塑料底破鞋，取了那尚好的底子，烧红了铁丝烫出新的花纹和上线槽，再把自己纳的底子绱到一起，结实漂亮，粗犷雅致。商店里买不出那样好的产品。互相的交流也是暗暗的比试，是共同的展览，是彼此的炫耀，还是人人之间的欣赏。那种融洽，那种要强，那种笑语声声的样子，多年后依然影响着我对事物的看法。劳作，不一定就只是辛苦。厚厚的茧子下，常常掩藏着一颗最细腻丰富的心。说汗水晶莹如珍珠，其实也未必是学生腔调文人酸腐。

当然，长久的腌渍也可能使血液变成泔水，无边的纳鞋底子也会磨糙了粉嫩柔美的手。这是另一个话题。比如，我眼前那一堆堆乱七八糟的试卷，就正好透露出同样的信息，饭吃多了都要恶心呕吐，何况天生折磨人的强加的劳作！

属于自己的劳作不一样。

纪伯伦有言：

“你工作为的是要与大地和大地的精神一同前进。

因为惰逸使你成为一个时代的生客，一个生命大队中的落伍者，这大队是庄严的，高傲而服从的，向着无穷前进。

在你工作的时候，你是一管笛，从你心中吹出时光的微语，变成音乐。

你们谁肯作一根芦管，在万物合唱的时候，你独痴呆无声呢？

你们常听人说，工作是祸殃，劳力是不幸。

我却对你们说，你们工作的时候，你们完成了大地的深远的梦的这一部，他指示你那梦是何时开头，

而在你劳力不息的时候，你确爱了生命。

在工作里爱了生命，就是通彻了生命最深的秘密。

倘然在你的辛苦里，将有身之苦恼和养身之诅咒，写上你的眉间，则我将回答你，只有你眉间的汗，能洗去这些字句。

何苦来哉（6）

……

当你仁爱地工作的时候，你便与自己、与人类联系为一。”

我不知不觉抄了这许多，我在抄写时更加热爱纪伯伦。他是真正懂得劳作的人。

达芬奇也懂：“一日劳作，得一夕安眠；终身劳作，得永恒安眠。”

曾经不理解那些把一辈子时间花在攀登珠穆朗玛峰上的人——危险不说，太辛苦，太寂寞，太寒冷……何苦来哉！

可是，一大堆待在有暖气的楼房里舒服地（或是无聊地）看电视的人，怎么能明白经过最艰辛攀登后站在8884米雪山顶巅的那个人的感受？

那个人站在世界之巅，一言不发，看不到他黑色墨镜后的眼神。我猜想里面一定是海洋一样的热泪，太多太深广太汹涌，梗在心里，以至没办法流出来。他的狂喜谁知道？更多的猜疑也许是：何苦来哉？

珠峰是太大的一首格律诗，不，毋宁说是一篇构架太大的汉大赋，填写它的深沟险壑，那个脸色黑黝黝的人，那个沉静地站在稀薄透明的空气里悄悄儿凝神的人，也许用尽了一生……

佩服一个反动派（1）

昨日逛书店，看字帖。新货不多，老货很多，都精致。

现在翻印的册页，苏东坡、黄庭坚、赵孟复的手札，着实逼真耐看。当代书家的临摹本、创作本极丰富，有的还印成卡纸片，一幅一页，原色彩版，古香古色。笔法很多样，结体也古怪奇特，想象力不低，让人惭愧跟不上时代步伐，又遗憾酒泉边鄙小城，见不到什么世面，人家外面在字的形体上都拆解成那样了，我们在干什么？无外乎唐四家宋四家，或者一笔一画描摹二王。

翻了一阵，就不耐烦——好东西也不能多，多了像吃不下的红烧肉。

真正的好东西不会这么多。

就再翻古人的东西——还是东坡黄鲁直耐看！那些手札原有一些格式，一行半或两行半会跳行，自然形成错落。内容无非是写给朋友亲戚的便条，说最近吃了什么，得了个什么好药方子，或看了本好书之类，拉拉杂杂，琐琐碎碎，却又不罗嗦，三言两语有风神。看得出那些笔画的轻松，那些字结体的自在，绝不像《绎山石刻》《熹平石经》《九成宫碑》《玄秘塔碑》《多宝塔碑》这一类巍峨的石刻巨作那么肃穆庄严。

《玄秘塔碑》《多宝塔碑》《九成宫碑》都是大唐气象，书写者欧阳询、柳公权、颜真卿皆为庙堂重臣，一言九鼎，举足轻重。看欧阳询的笔法，铁戟森森，严肃到了极点，严谨得不留一点余地。这个人表情如何？传言他练字认真，有回经过田野里的古人石碑，看字好，居然守在那儿过夜。痴迷，也太认真。

颜真卿书法气象雄伟，代表了唐朝雍容风度。他本人出自名门望族，北齐时一本《颜氏家训》就是他五世祖颜师古的著作。他则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开国公，世称颜鲁公。一生忠诚义烈，面对叛军大义凛然，最终为国捐躯。他的书法是真正的人格展现，让俗人高不可攀。许多人练颜字往往流于俗套，不是臂力不如，功夫不够，而是气度不及，格局怎么都是小的。

柳公权怎样？史载皇帝向他讨教笔法，他生硬地回答一句：“心正才能笔正！”将书法完全道德化了，让许多“皮袍下掖着个小我”的人没法儿执笔临帖。后人牢记这话，硬是把本来写有一手好字的宋朝奸相蔡京的名字从宋四家中挖出去，换上了蔡襄。书法千秋事，人不行，写字的技巧是扯淡。我们的祖先在艺事上好严肃。人格污点看来也影响视觉美感，正如一碗红烧肉让苍蝇爬过，虽然味道是香甜的，但看见了的人总是反胃，没办法。

佩服一个反动派（2）

不过，书法就是书法，难以和做人扯到一起。如果看一幅字，根本不认识那作者，你自会有自己的审美感受。要是知道了作者再去看，就难免把对人的看法带到欣赏中，影响正常判别。启功先生论书，称这种看字的人“俗不可及”。有道理。毕竟，你是看字，不是看人。你是在欣赏艺术作品，不是在进行道德选美。如果一个人的道德污点可以成为品评他艺术的尺度，那么，今天许多人奉承某些当官的书法就可以振振有词。在中国，从来有“名人字画”一说，仿佛只有名人才配以书画名家，字怎么样，倒说得不多了。其实今日市场，名人的字比小辈书家的字更叫座。因为那不是展览书法，而是悬卖商品。

李斯的字真是好。据说传世的《绎山石刻》《泰山石刻》《琅琊石刻》《会稽石刻》都是李斯所书。但如果你把这些森严的字和他替秦始皇闹的“书同文”的霸道联系起来，你就不难从那些规规矩矩的小篆里读出一股肃杀之气，恐怖意味。那可是顶盔贯甲的秦国虎狼之师手持青铜利器，逼迫天下人咽下的一道文化冷菜，想那菜叶子虽然富含这种或那种有营养的维生素，但毕竟不理睬世上人们口味的不同，而且切成大块，要人生吞活剥，必须吃掉。肚子痛拉稀屎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上不了文化典籍，更刻不到石碑上。石碑留下的只是历史功勋，堂皇笔迹，不是小人物的呻吟。

我知道书法离不开这些个大作品，但是也许大作品总是属于大人物，大背景。我辈小小书生，适逢可以什么也不干的星期天，有点闲心思来逛逛小书店，能看看王羲之东坡的手札，也就行了。

王羲之也是做过官的，但他那个右军将军，我总怀疑是靠祖荫蒙上的，史书上不见他带兵打仗冲锋陷阵的记载。倒是这段故事大家都说得起劲：一次，宰相家里在王家哥们儿里选女婿，派去观察的人看到王家弟兄们一个个衣着光鲜，油头粉面，使劲装潇洒模样，只有羲之亮着个光肚皮，四仰八叉，躺在东面的凉床上，舒服得很。那使者回去一报告，宰相立刻拍板——就是他了。

当宰相的女婿重要，还是当下此刻的悠然自得要紧？王羲之根本没想，他就是个自由派。张大千说得好，艺术的精神就是自由。画家高尔泰干脆理论化——自由是艺术的象征！能否说，王羲之就是书法的象征？瞧瞧他这不在乎的劲儿，他就是笔墨精神的典范，从容，自在，自信，不为外物所动，法天象地，情在自然。他的手札往往三两行，有时也不落名款，透着清和之气。每一笔都是准确的，不含糊的；可每一笔都是自在自为的，不拘谨的，仿佛无所谓的，其实是无所牵绊的，心无挂碍的，行云流水的，天马行空的，与随和优游的心同时跳动的，与泰然的自我完全一致的，轻裘缓带，纡徐自如。

佩服一个反动派（3）

我以为，王羲之的字可以临摹，比如许多书家都提到《怀仁集王圣教序》，最可一临。因为那上面都是王羲之的单个儿字。但王羲之的书法不可临，因为王羲之不可复制，那风神是独特无二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自由属于每一个自由的人。

回头我就觉得当今许多所谓流行书风的书家面目可憎了，笔意粗俗不说了，结字叉手叉脚，唯恐不扭曲变态，唯恐和别人沾亲带故，唯恐让人说学的是某家楷法。他们笔下的浓淡、干湿、粗细、高低、润燥、长短、曲直、疏密等对比关系都是刻意为之，有意拉大间距，故意强调不同。想他们下笔之时，考虑了太多的关系，脑筋里装满了方法，牵涉了过多概念，哪里还有半点自由？

戴着镣铐的舞蹈是最美的，因为那舞蹈者已超越于镣铐之上，是经过了斗争胜利的自由舞者。若心里戴着千般枷锁，万种羁绊，自由何在？自由同时还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胜利——关注自我内心，不为外界干扰，不刻意求异变新，不哗众取宠。心放下了，写字的架子也就放下了，通透清雅之气也就溢出来了。毫尖流淌的是自己的血脉，灌注的是自己的呼吸，缠绕的是自己的韵律。书法之所以千年来成为中国的艺术，被人们看作中国艺术的泰山极顶，概由于此。

于是，王羲之好看，苏东坡好看。东坡的《黄州寒食帖》真是魅力无穷，那是东坡曾经的低吟，是挣扎中的呐喊，又是绝境中的超越。可是你看那笔法，一丝不苟，无可挑剔。自由与法度妙合无间。他是怎样做到的？胸襟、气度、学识、功力，缺一不可，但那番特殊的遭遇再加上那种无与伦比的旷达襟抱却是独一无二的。两者之间冲撞绞杀，二极张力尽情撑开，形成了一个空明广大的个人心灵空间，那就是属于苏东坡自己的清朗天地。

我曾经对王羲之《兰亭集序》、颜真卿《祭侄文稿》、杨凝式《酒花帖》等传世名作反复赏读，作了些思考。这些墨迹都是来自受过严格书法训练的大师，可又都是产生在无意之中。为什么？答案也许就在这二极张力中。

兰亭雅集，羲之陶醉山水和美酒，天真烂漫之际，信笔涂抹，快乐是当然的。而法度隐藏在腕底，作为一种个人修养化入他的精神，暗暗发挥作用，让他在表达快乐时始终不离开基本的技法。因而，长久严格训练形成的规矩，与要求自由表现的冲动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张力空间，站起了一个高不可攀的伟大艺术家。

佩服一个反动派（4）

同样，满怀激昂慷慨之情，悲愤侄儿为国捐躯血洒疆场，一腔忠烈之气回荡胸中，那当儿颜太师是无所谓什么书法的。但是，这份充溢着英雄悲壮气概的祭文，却是一位大书法家在起草，在抒发心声。这一刻真是电闪雷惊，地崩天裂。这个时候发生在颜真卿内心的故事无比丰富激烈。书法这时成了他的心电图，心跳的频率令人震惊，可再怎么翻江倒海，血脉依然是书法家颜真卿的。他那副健劲的手腕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但始终不至失去控制。血泪交迸，墨流倾泻，矩度不是枷锁，恰是内助。最好的技法如千里马，载着颜真卿奔向英雄的意境，艺术的天堂。《祭侄文稿》草成了。

杨凝式呢？写下《韭花帖》的时候，他可是正过着悠闲的好时光。下午一觉醒来，窗外日迟迟，草堂春睡足，报道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够舒坦，够闲适。腹中甚饥，恰逢有人馈赠韭花，非常可口。还有这么好的心境了吗？真得谢谢人家才是，真的。于是执笔，表示谢意。那当儿满怀感激，满嘴是韭花的清香，满心是无比的适意，出自文人惯性，信手来几句感谢的话。那时节技法插不上话，书法也不在话下。那时候只有一种心情，一种不得不写、写起来随心所欲的心境，空明，悠闲，自得，畅适。但是，书法还在作祟，书法从来没离开过杨先生，只是杨先生那会儿全不被书法约束。书法不是法度，而是他表达满怀感恩的手段，是他胯下的青牛，正要驮了他紫气东来，出关去也。或者，是他让那老牛载着，横一管竹笛，兀自悠悠地吹罢了。

好的艺术都是这样的无心产物吧？但这无心，倘搁在一个粗人那里，除了干吼几声，发泄一番，又当如何？有艺术修为的人遇着一个情景，陷进去了，陶醉了，或不可摆脱了，都会按着自己的修养自由表现的。怕的是，那修养不够，就不免出乖露怯，丑陋曝光。说不定暴露的，恰是平日有意藏起来的尾巴。或者，根本不知道除了写字这世界还有什么，对玄妙丰美的万物根本没感觉，兴奋不起来，却又要操弄魏晋笔法，唐宋规矩，民间野趣，那就心头高悬沉重的利剑，手腕绑缚传统的沙袋，舞弄的，也就是可以说得上道道、却一点也不从容的技巧，心有别想，手腕挣扎，笔下似乎规矩，其实让人看来别扭劳苦，很难受。

修为，是的。一种修炼到了隐没痕迹的时候，就成了修为。前提是，心要放下，不要难为自己，不要扭曲自我，不要装模作样，不要吓唬别人，又不要被别人吓着了。我就是我，没办法。

转过这一架书，翻一本《张灵甫传》，这“没办法”三个字又跳上心头。

佩服一个反动派（5）

张灵甫此人大名鼎鼎，但大多国人皆知其为蒋介石的反共悍将，被陈毅元帅的军队击毙于山东孟良崮，电影小说都热闹，却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一名抗日英雄，是反法西斯战场上的骁勇先锋。我手上这本传记能揭示张将军这段光辉历史，实是借了今日时代开放宽容之赐。书中还讲到，前几年国中举行反法西斯胜利纪念大会，国家领导人邀请了张将军遗孀参加。书中照片也有孟良崮战役指挥员粟裕将军的亲属与张夫人联席欢洽的场面。我感到我们的时代真是变了，卸下包袱了，能直面事实了，不再庸人自扰顾虑重重小心眼儿偏狭极端了，从容了，也自信了一些。这是个不乱扯关系的时代了，比如，一提某个知识分子，先要看他的海外关系，结果就要因为那海外关系迫害他。这种事我们还见得少？

一个好的时代和一个好的人生状态是一致的吧？

这就翻到了文中另一幅照片——张灵甫在孟良崮的绝笔，是他写给妻子的一封信。照片下注明是用红色钢笔写的。竖行，仅一页。是绝笔，内容难以卒读。毕竟弹尽援绝、面临自杀成仁时的个人笔记，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天塌地陷的悲剧。但是，字很好看。真的，很好看，完全配得上他的堂堂相貌。我知道看一个人的绝命书却自管欣赏其书法，总是不够肃穆。可是，这位民国名将的字确实是好的。我从那手钢笔字里看到了他的才华。我愈发相信那个时代学校教育的质量，虽然还不普及，但老师学生大都真诚。

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本青年杂志上看到过来访的袁世凯之孙、著名物理学家袁家骝先生及其夫人吴健雄女士的留言，钢笔写的。我们那会儿才开始讨论钢笔书法的问题，这两位大学者的钢笔字就已经可以当字帖了。颜柳风骨，间架俊朗，通脱飘逸，美极了。

我当时就嫉妒：封建遗少，却又在美国受那么好的教育，成就巨大，连个钢笔字也毫不让人，我们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六十年代生人，入小学文化大革命肇端，高中毕业文革结束，再加上三年上山下乡，恢复高考，以数学三分的成绩完成第一次高考，挣扎着上个师范专科学校，全校只有一名体育副教授。十八岁初识李白杜甫。就这个教育经历，能在二十五岁爱上钢笔书法，也算幸运。

我们的成长牵绊了多少个人求知诉求以外的东西！

回到张灵甫的钢笔字。值得细赏。毕竟，战争风云过去了，消散得没踪影了，连陈毅将军对张之死说的“毫无意义”的话也让人不愿意深想了。那么，抛开一切外在东西，就看书法，我今天就是来看书法的。

佩服一个反动派（6）

好！楷法严谨，唐楷底子，却又非常鲜明地掺入了魏碑笔意。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就是专心写字，除了表达意思，还特别注意了章法和笔法。所以通篇疏朗俊秀，不细细解读内容，你只会当它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钢笔高手所为。

当时，解放军四面八方涌至，包围圈也就直径几百米。电台联络求援毫无希望，真正的绝境。张当时还属新婚，年轻貌美的妻子在南京的产床上。作为蒋介石爱将，国家给的荣誉非常多。他除了杀身成仁无路可走。

书上关于张的死有大量说法，中弹部位也记载不一。或云为解放军混战中击毙，或云为解放军一军官泄愤从脑后开枪打死，或云自杀。又有人说他和属下一群军官其实不想死。每种说法都给我一种血淋淋的感受，一直无法把这个血淋淋的形象和穿将军制服的张灵甫的英姿、和他的美貌绝伦的夫人的照片放到一块儿看。几年前我带学生去高台向红军西路军烈士陵墓致祭，注意到一张当时马步青的照片，相貌堂堂。再看红军西路军军官们的照片，虽然衣衫褴褛，也几乎是个个一表人才。心中很难过：都是那个时代中国最杰出的青年啊，都是中华俊彦，人中之龙。他们双方的领袖都声言要解放国家，造福人民，强大中华，何至于在战场兵戎相见，你死我活，杀得血肉模糊？历史的分析在这些照片前很苍白。我认为让这样出色的两群青年陷入互相厮杀，无论如何不可原谅。

一个中华，怎么牵带出那么多复杂纷繁的仇恨，怎么有那么多说法鼓励人们仇杀？

同样想弄好事情，为什么必须灭了对方？

我又牵扯远了。再回到书法。张灵甫的手札很美。气度也很从容。不是急就章，用笔没一点草率的味道。可以想见下笔时他的心是平和的。了不起的大将风度！颜真卿祭奠侄儿，虽然书法令人绝倒，毕竟难掩草草行笔意味。但张灵甫确实写得自如。他那时也许已经认命，也许早先已经想好将军血洒疆场的事，所以这个时候并不慌张。他的字一点也不慌张。看得出，他就是在写字，给妻子交代几句必要的话。写字时心中无杂念，何况已经想好归宿，也就没什么牵绊，只管写。平日的笔意完全展现在腕下，很自然，很正常。

我很佩服这个反动派。

因为他是一位懂得书写的书法家。我见过不少不懂得书写的书法家，当众表演，扭曲作态，千缠百绕，手底下糟蹋笔墨，心里边想着喝彩和好处，蒙得看客们胡乱叫好。

陈丹青曾说文人绝境中还能画画写字刻篆章，全是鲁迅说的——“积习使然”，还举了瞿秋白等人的例子。我想这积习背后，其实也藏着一种专注在里头——当下此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外在的拉扯。

做什么都可以面朝事实本身的。

好的帖子，都得这么看吧？

书法因此才是艺术啊。

我们不是罗非鱼（1）

又是沙尘暴，天黄黄，地苍苍，仿佛混沌时代复返。呼啸寒风四下里扯起垂天沙帐，干硬树枝天际间搅动浑浊泥浆。依稀里，那窒闷的黄色似乎侵入脏腑，内外统统是迷离的光线，让人找不出思维的地平线，只觉得跋涉艰苦异常，没有路的脚下无论深浅，不知东西，触着什么都是干燥，碰到何物皆为鸿蒙……

这种时候，读书的眼睛还清明吗？

这个时候正在读一段迷离的文字——高考阅读的选段，文意本身不高深，选择题却设置了重重陷阱，层层玄奥。读文章全明白了，做选择题全傻眼了。一篇也许明了的文章，如果配上了几个选择题，那就成了傍地而行的一双古代兔子，眨巴了诡谲的眼逗你——“安能辨我是雌雄？”这就是高考，一门特殊手艺。许多文章作者本人宣称无法选中自己文章的ABC，很正常：高考是学校的事，写作是作家的事。你要真的能顺利趟过语文试卷的沼泽，你就不是作家了。

可今天这混沌的天空下还能读这样的文字么？文章说，一个美国退休科学家发现，纽约人爱吃一种叫做罗非鱼的海洋鱼，消费量极大，但以前养殖场在世界各地，运费昂贵，且分散养殖，鱼种不纯。而纽约这样的美国大城市，楼顶、地下室等等所在空间多多，尽可以用来养殖。于是出现了奇异的景象——纽约一间地下室里，居然放着巨大的玻璃纤维鱼缸，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罗非鱼，“看上去比地铁车厢里还要拥挤”。

巨无霸城市纽约，摩天大楼铺天盖地，人群密集，交通拥塞，楼群峡谷间，不见天日；阴暗地下室里，半透明鱼缸混浑浊浊，里面蠕动层层叠叠的罗非鱼……我的联想使自己更窒闷，尤其在这样的天气，尤其在这样一间教室——眼前黑压压七十个埋头的脑袋冲着我的讲桌。

我替那些鱼儿们不平，它们的祖先活在海洋里，四季来往于澄澈空明的蓝色水世界，从流飘荡，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也许不免有一天会集体落入鲸鱼海口，也许不意间碰到大网恢恢，送掉性命，但无论结局如何，总是享受了空阔海洋的自由，不枉一生了。不论人还是鱼，真正能得一生自由的，有多少？故庄子笔下，想象极尽驰骋，梦幻在宇宙飞翔，鲲鹏一展翅，就是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而困在平原干涸车辙水洼里的鲋鱼，只得相濡以沫，困顿待死。广阔万岁，自由的呼吸万岁！

我们不是罗非鱼（2）

中国古人也捕鱼，只是乐府时代的江南，那些望着鱼儿的人们，更有着面对生灵的另样心态：“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南。”翠绿弥望的接天莲叶，清碧荡漾的荷塘柔水，摆尾穿行的红色鲤鱼，团坐木盆采摘莲实的江南少女，融合成一幅江南采莲画卷，秀丽明媚，和谐动人。采莲是一种劳动，偶或也免不了捕捉一条手边经过的鱼儿，但绝无大网捕捞的雄心壮志，人与鱼儿间是互相融会的嬉戏关系。

曾经，不明白江南人何以要把“鱼戏”的句子连写四遍，后来慢慢儿吟出了意趣——那正是采莲时代人们眼里鱼儿的自在状况，水面上没有漂浮的塑料袋和油污，没有贪婪的捕捞计划和精密大网，没有螺旋桨的轰鸣切割。偶尔给一叶扁舟蹭一下脊梁骨和尾鳍，不定也是惬意的推搡，随意躲避开去，有滑溜的游移，却不见惊悚的夺命。人望着那鱼儿往复调皮，一种饱满的生趣在胸中活泼泼漾开。

开阔清丽的风光中，尽有人和鱼儿来往的无限空间，空明的心境，就在诗意的画面里自由地展开。这是曾经的现实。这现实随着楼群的扩张、人群的膨胀、水面的缩小而渐渐沉沦。也许怪鱼儿自己吧，为着后代的繁衍不得不长得更合适于烹调和人们的口味，以致集体拥塞在城市的地下室鱼缸里苟活。忽然想到看过美国国家地理频道的节目，那些在亚马逊大河湾游荡的鱼儿，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捕食，而是无所谓游泳地游来游去，闲逸自在，似乎用尾巴戏水就是它们生命的全部。

突然，听走廊里有年轻老师对学生“咆哮”，震得走廊嗡嗡响。听上去是有两个调皮蛋在自习课下课铃响以前“溜出去”了——教室里实在太闷，而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他们一天要规规矩矩坐上十几个小时，每周六天都如此。换了当年的我，也是要时时“溜出去”的，只是，这两个不耐的家伙回来撞到了还是小伙子的班主任枪口上，“咆哮”因此开始。走廊似乎也在他的愤怒中颤抖。班主任也紧张，他还没有高考业绩，没攒下资历。他的空间，就是那些各种评比表格窄窄的格子，不比占据教室七十分之一的学生大多少。在饭碗日趋紧俏的年代，奔前程的人也是罗非鱼？

我这儿的学生都在默默解题，他们都是好孩子。快高考了，他们挤在一起什么也不说。

还记得去年春天，还是高二的他们打全年级篮球联赛，自习课下课前一分钟，几个最活跃的像篮球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还拉我去“御驾亲征”。现在他们的篮球挤在教室角落里的破扫把后，瘪塌塌的满是灰尘。

我们不是罗非鱼（3）

还记得高一刚刚开学一个月，作业很多，每天晚上三节自习都是刷刷的笔尖声音，突然有一次全城停电，欢呼瞬间雷动，像从地底下窜出的猛虎，像林中突然射上晴空的响箭，明亮，整齐，高亢，激昂，第一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而反应那么迅速一致，感觉是比电灯熄灭还早了半秒，平地就刮起了旋风的呼啸。太欢乐了，太迅猛了。尽管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觉得很“壮观”，一下就觉得浑身都是歌唱的欲望，号叫的欢欣，青春的激情。我在黑暗的讲台上泪流满面，流得那么恣肆，那么欢畅。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句子：“让所有的日子都来吧，我要拥抱你们！”青春万岁。随后试探地打问：散不散？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散！走到不羼杂半点电灯光的星光下，发现每个教室甚至全校都“散了”，人流无目的地往前涌，涌动的是一种暖融融的轻快欢乐……也很黑，黑到了什么空间也没有，但心中却是无边广大的空明，敞亮极了。

更记得这学期开学不久，一个女孩子就不来了，说是拥挤的教室让她害怕，认真竞赛名次的同学让她紧张。还说起高二那个夏天补课的宽大教室，一下课调皮的男孩子放音乐，让曾经休学的她情绪平和快乐，可现在，肠胃激惹综合症搞得她毫无勇气进入小小的七十个大孩子的教室……

教师休息室里，忍不住和一个同事谈起这篇关于可怜的罗非鱼的文章，他笑了，说他讲的时候，想起了他们家乡的养猪方法：只给每头猪一个身子宽的窄道，怕猪转身过多耗费了能量，影响了“出肉量”。“后来我们要杀猪，可根本没办法接近它——它咬人，口吐白沫，见什么咬什么，放下去一截绳头都咬。疯了，完全发疯了……”

“嗨，这猪出现精神问题了！”有人开玩笑。

我却笑不起来，我想起了我曾描写过的一头毛驴，我中学时学校养着拉水车的。别的单位的驴都放在山坡上，用时再捉。学校的驴，管理员害怕孩子们捉去骑，就长年累月“圈”着。可那么精壮的的毛驴，渐渐地没人愿意使唤，因为它一旦套上水车，简直像比赛一样往河坝冲，颠得车子一跳八尺高，人是坐不成的。而拉了水，忙不择路，横冲直撞，回来一桶水往往只剩半桶。顽劣的我们骑遍了全县毛驴，可就是没一个人骑得住它。于是它更加长年累月地锁在黑洞洞的、狭窄的驴圈里，什么也不干，时不时激愤地嘶鸣一番而已。它是一头疯驴。现在想来，它也是一条罗非鱼。

我们不是罗非鱼（4）

突然就明白了王小波的妙文《一头特立独行的猪》，人们曾说那文章是自由主义作家的政治寓言。其实哪里有什么寓言，我完全相信王小波插队的那个地方有过那么一头伟大的猪。人们拿它没办法，就说它疯了。它根本没发疯，它在山野间寻找到了自我，快乐还来不及呢。

我很难想象那和猪一样的罗非鱼挤在纽约地下室玻璃纤维鱼缸里的感受，这不是一个应当去想象和感受的事。

忽然又想起了早几年《动物世界》里的一段解说词，后来杨谰在《正大综艺》里朗读过，那是她读得最好的一次：“假如有一天，所有的动物都能飞跑着，回到它们祖先居住的森林，那么，这一天，就是世界上一切动物的节日……”

那篇《城市养鱼，未来潮流》的文章结尾说，2005年，美国人食用了约三亿磅罗非鱼，使之成了海产品消费榜上的第六名。

很让人自豪的养殖成绩。估计全世界的人都会好上这一口——美国大片不就风靡了世界么？富裕的美利坚的一切当然是最值得看齐的。

可它又写道：“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吃罗非鱼。优秀的厨师看不上它，而且他们不太赞成在鱼缸里养鱼的做法。”

为什么？一定是口味不好！玻璃纤维鱼缸里的鱼，也许就一股玻璃味道吧？

鸡蛋的三种吃法（1）

很爱唱一首歌——

“风是秋后爽，月是十六圆，花是老来俏，瓜是苦后甜……”

爱听，一多半归功于韦唯的演唱。我喜欢韦唯。她的嗓子有质量，好像有多年功力的书法家，笔下线条流畅而坚实，毛笔不是在纸面飘过，而是艰涩地摩擦前进，笔势却没有犹豫拖沓。韦唯的声音醇厚中带沙哑，华美里见丰富。让她唱这首歌，算是找对了人——有一些沧桑，有一些感悟。经了事情，所以深沉。大体上的意思是，后面的，才是好的；好感觉，要放到后面去品咂。

韦唯出道早，结婚迟。找了个老美音乐家，一头银发，风度超然的君子，大抵属于白岩松放言“渴望老年”时羡慕的那种西方有年纪的人士。曾在电视上看他们夫妻合作，那个神态蔼然镇定的美国音乐家飘着银发，弹一架色泽深沉的钢琴，让韦唯唱他编曲的中国民歌《小河淌水》，真是绝唱！韦唯的嗓音在这改编中发挥到了极致。我以为她表达的不仅仅是那首民歌原来的单纯等待，而是等待的悲情。没经历过真正等待的人不能理解到那个地方。

这是多么成功的合作。孩子好，作品更好。

可生了一堆洋娃娃后，韦唯突然离婚了。听电视访谈，不很明白。但好像是说，她要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被格外强调了。

有了这个经历，我越发相信只有韦唯能唱上面那首歌。

只是，韦唯本人的经历，似乎与那歌不太一样。

前面的好，还是后面更精彩？仁智互见的复杂问题。

我知道许多有大智慧的人更喜欢说此刻当下——眼前，现在。当下是连通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是人生津渡，是眼前能够触摸的一切，连这都把握不了，谈什么过去未来！

有人说喜欢回忆往事的人往往深情，他们不肯忘记，不能忘记。他们的生命印记太深沉。有人说往前看的人最少包袱，乐观开朗，阳光明媚。但随走随丢，难保不是寡情薄义的表现。而嘴上标榜当下此刻，又可能衍变为现实主义者，只见功利，不及其余。

有个阶段在学校的食堂里吃早点。那会儿工资还低，领导们要提高工作时间效率，加强组织纪律性，不让大家三三两两自由散漫到大街上吃早点了。便规定，都在灶上吃，学校补贴伙食费，凭票领餐。

鸡蛋的三种吃法（2）

想起来，那也是一段好日子呢（我又说过去好了）。饭厅里熙熙攘攘，都是同事，都是哥们，都是熟人。大碗牛肉面端来，十个八个一桌，稀溜稀溜紧忙嚼面条，七嘴八舌放言乱谈。足球评论，时事政治，小道消息，荤腥笑话。总是，嘴巴和醋壶齐飞，妙语共笑谈一色。领导们这会儿好耐心大肚量，由着年轻人胡说八道，纵论天下，使劲吹捧美国民主，大骂贪污腐败。

当然，不光有牛肉面，还有一样：一碗稀饭，外带一个馒头，一只熟鸡蛋。有一些人专吃这个。在饭厅混得久了，就见出这群人其实是三群人。他们手里是一样的东西，吃法，或说三样东西的打理次序，却不一样且有固定习惯。

一种，总是先喝稀饭，吃馒头，最后从从容容剥开鸡蛋，吃得舒坦，表情是渐渐舒畅。

一种，先剥开鸡蛋，再拿好馒头，啜一口稀的，啃一口干的，咬一口嫩的。就这么均匀搭配着，互相掺和着，不偏不倚地吃完三样东西。表情平静，看不出多舒坦，也看不出不舒坦。总之，吃完了。

一种，匆匆端来，有时还把稀饭漾出去一点儿。刚坐定就剥鸡蛋，剥完，一口就吞掉半个，有点噎，但满脸幸福，整个吃鸡蛋的过程都洋溢着愉快。鸡蛋嚼完，皱眉头啜一小口稀饭，再啃一点点馒头。速度就这么越来越慢了。往往，会扔下半只馒头离去。

当然，有时候也不尽然，会有些例外，比如最后吃鸡蛋的，会把鸡蛋夹在馒头里吃掉。先吃鸡蛋的，会把剥好的鸡蛋丢进稀饭里，边喝边用筷子捞着吃。但是，那只是向第二种做法的一种妥协，却绝不会反过来。

我有时候会在心里为他们三种人打分，心想：哪一种吃法最好？

有时，我会刻意打了那三样，看看自己会选择什么次序来吃，结果很茫然——这本来不是有意为之的事情，你要有准备，反而没了主张。我不知道哪一种好，我没法设计。今天回想起来，自己似乎是选择最后吃鸡蛋的。

先吃鸡蛋的人，大概性子会急一点，他需要最大的刺激，他来不及等待，他要享用最好的。他是真正的现实主义者——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千秋与万岁。

他大概不太不关心未来。他不愿意顾忌太多。他会选择，思维敏捷，会迅速作出眼前对自己有利的判断，然后，丢下一些自己认为不必要的包袱，赶赴新的刺激。公平地说，他有时也赶得上。即便赶不上，那新遇上的，也不会比这剩下的差多少。

鸡蛋的三种吃法（3）

他也许太匆忙了些，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有些眼花缭乱，有些定性欠缺。

他打破坛坛罐罐的勇气和果断令人佩服，可他大胆的割舍，又让人替他担忧——你碰见的所有早餐，并不都是用鸡蛋堆成的；我们知道的许多年代，是连稀饭也喝不上的。

这种人不一定是败家子，可与败家子有同样的趋向。

追求刺激不一定是坏事。你看李白，就知道在某些人身上，强烈的刺激会带来什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斤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破财纵情，释放的是万古才情，这个果决勇气，一般人不可望及。

三样儿掺合着吃的人，很实际，也很精明。他骨子里还是现实主义，但又带点儿调剂现实冷硬的盼望。

他也知道什么叫浪漫。但浪漫不能当主食吃，鸡蛋不是全部早餐。顿顿红烧肉是败家子的吃法。他不让任何事过分。他不走极端。他拣宽阔大路前进，且走在路中央。

他不想乏味，也不敢刺激。他深信日子是庸常的多，但可以偶尔说说梦。他不让自己倾斜。

他很稳健，靠得住，踏实。他不擅长变化，计算准确，少有误差。他让人放心，太放心了，以至于有时会觉得有他没他都行。

他让人心平气和，可又是时不时感到乏味，感到没劲，打不起精神。你看他吃，感到他吃得不差，但也不怎么样。

最后吃鸡蛋的人，也许是理想主义者吧。好的在后头，“风是秋后爽，月是十六圆，花是老来俏，瓜是苦后甜……”就是这些老话。

他也许还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古训。他知道渐渐到来的甜才是真甜。他明白凡事需要铺垫。他懂得慢慢儿靠近目标。

他好性子，耐得住寂寞。他是猫性子，捉了活生生的小老鼠，却懂得尽情享受胜利果实的感觉。他在最后享受鸡蛋滑爽香嫩的时候感悟出稀饭馒头的好来——它们恰倒好处地陪衬出这最后的美味。也许鸡蛋本来还没有这么好，但有比较才有鉴别，有对比才有不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可顶楼的好，是因为下面楼层的铺衬。万丈高楼平地起，一步一个脚印，这才能渐入佳境。

鸡蛋的三种吃法（4）

是的，渐入佳境，我喜欢这个成语。也许，在过去艰难的岁月里，我有好些年，根本就没独自享用过一个完整的熟鸡蛋。也许，当我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鸡蛋时，我已经不敢轻易咬破。总之，我的鸡蛋是在最后才吃的。

放在最后吃，有时也可能会永远不吃。像巴尔扎克的葛朗台老头，他干脆不吃了。或者，一直吃发霉的面包，他的鸡蛋一定都变成化石了，因为那就是他要的。

总是最后吃鸡蛋，可别成了葛朗台。

好在有一天读书，发现了在古代也有同样的人，我才彻底放心。《晋书&#8226;顾恺之传》里说：“恺之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

很有意思的吃法。顾恺之是大画家，一幅洛神图千载风流。我看他这个吃法，也不比他的名画逊色。

韦唯的歌我还是爱听，厚实，很有质感。

听那布谷鸟的吟唱……（1）

题记：酒中树多，招来布谷声声，叫得醉人，戏写此篇小文，和肃州父老们一块儿赏听……

5月10日上午六点半，诗人布谷开始了新一个年度的歌唱。去年五月八，前年五月九，今年，布谷发现，酒中苑老林子的老庙里，多了个杏坛雅聚书画社，里边有个叫霍军的墨客，正在偷听她的歌声。

前几天，布谷早早来到老榆树顶上，刚要开唱，就见雅聚的窗户开着，里面飘出几缕墨香，绕过老榆树插在鬓边的嫩黄新枝，穿过惊喜地放出一身光芒的刺梅的金黄花鞭，嗅足了穿淡紫色衫子的丁香身上的香水味儿，又悄悄儿沿着老榆树树皮的脉络，爬上了树顶，没声息地等在了一旁。布谷知道，那墨香中捎来了霍墨客的耳朵，挑剔地竖得老高，等待她的第一句旋律。

于是，方要开唱，布谷小心闭口了。她知道这一声很不寻常。她从开着的窗子里看见了霍墨客那举起又放下的毛笔。面对一张精美的罗汉纹熏黄宣纸，他犹豫着。他肯定想起了王羲之的流美，黄道周的遒劲，《石门铭》的纵逸和《张迁碑》的倔硬，想起了驻足于他挂起的条幅前拈须沉吟的肃州耆宿。瞧，遍临诸家法帖的墨客居然这么胆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布谷觉得自己要好好调理一下一个冬天不曾打理的嗓子了。虽然她已感到喉咙里热潮汹涌，声带早已滋润得要滴出蜜汁。虽然酒中苑里葱茏的绿意早已引逗得她诗兴盎然，妙语像成串的珠玉缀在舌头上，随便一张口就可以璀璨地流淌在早晨清澈的阳光中。但她没开口。

你看那些操场边的白杨，像一道翠玉屏风骄傲地摆放在天空蓝色的客厅里。博约亭下的迎春花，黄花未谢，嫩绿小叶又挤上枝尖；一圈大松树貌似矜持，其实全都偷偷换了鲜嫩的松针，让那些爱玩不爱扫地的高二小伙子吃够了拾掇一地梢末儿的苦头。西边长长一列杨柳像绿色的烟雾，滚滚升腾，垂下腰间的翠锦丝带，跟退休老头的白头发开玩笑，弄得李春韦老先生连觉都不睡了，流连往返；逗得梨树下的王永贤龚玉兰小两口赶紧买了台一万多块的数码相机，拍个不停。最是玉皇阁前的那三株洋槐会妩媚，仗着紧贴老阁子古香古色的优势，把嫣然的笑容都喂到燕子衔泥忙活的嘴里去了。

布谷知道这些地方的树呀花呀草呀全是霍墨客的最爱，它们冬天憋足了劲儿，专等五月里的好天气一到，要跟霍墨客的妻子比谁穿得更优雅更漂亮。霍墨客那个《酒中八记》布谷也听说过，一见“翠玉屏风”、“博约松云”、“幽径绿绦”和“玉皇槐影”们都在新的季节里给墨客亮出了绝活儿，她知道自己可不能失了水准。从那扇开了一星期的窗户看，从那缕缭绕不定的墨香的浓度判断，霍墨客一定对她的第一声充满了期待。这一声事关墨客笔下的一幅好字，关系到墨客修改《论剑》手稿的妙语佳句，关系到《酒中八记》的续篇……

听那布谷鸟的吟唱……（2）

布谷变得小心翼翼了，要知道往年她都是开口不羁的。随着每个六月的到来，她越唱越滋润，越歌越有韵味，到了七月，怎么也把酒中苑唱成一片墨绿的海洋，清凉的仙境。可今年，她想字斟句酌，来个“一鸣惊人”。今年，她想成为大诗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想把自己的歌声唱到霍墨客的骨髓里去，看看他写出来的墨迹有多少王羲之米芾也达不到的风流……

可是，第一声就叫她懊恼。第一声出去，酒中苑里一片寂静，所有树叶儿都变成了竖起的漂亮耳朵，可布谷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声。她缄默了。

5月10日早上六点三十分，霍墨客从一个美梦中返回酒中，对妻子说，我怎么好像听到布谷鸟在叫。妻子说，早就叫了，都叫了几十声了。霍墨客眯起眼来，凝神听去：有了！布谷用舌头弹出的那个一声“布”，远远送出去，拐了好几个弯才撞到一潭清澈宁静的泉水，“谷”的一声脆响，溅起无数水珠儿。

霍墨客分明看见，那些水珠儿全是美妙的墨花儿。他急急忙忙跑到杏坛雅聚，开了窗户，写了一地的字儿。墨客回家的时候，觉得那些字儿不一定都好，但凡是看到得意处，都听见窗外那一声声“布——谷”，唱得整个园子空旷辽阔，清亮透彻，从你的左耳朵进去，穿越脑海，回旋心田，在身体里走了个遍，涤荡出所有的浊闷杂质，又从右耳朵穿出去。就这么一声声，一遍遍，动魄摇神，荡心醉魂。他不能自持了，刚刚要开口也来一声，却见小小的傅曼曼从树林里跑来，“布谷布谷”叫了一路……

大榆树上，布谷兀自唱得陶醉，灵感纷纷，佳句叠现。

温馨瞬间（1）

一

“好了，终于开车了！”

“看把你急的！谁叫你不吃饭！”

“干吗要吃？就回家了。”

“哎呀，肯定是你妈妈摆了一桌子菜等你呢。你多美呀！”

“今天是我爸的生日！”

“那就更好了。你不给他买点什么，比如蛋糕？”

“买什么呀，他们又不爱吃。”

“那就买烟，白沙！你爸爸不是最爱抽白沙牌么？总得买点什么吧。”

“不买了，家里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你爸爸感受不一样。再说你每次回家，你爸爸都给你钱，你呢？你给他买一点点东西，他给你钱该多高兴啊！”

两个姑娘一上车就聊得很热乎了。一个默默地高兴，为回家，话不多。一个热心，那么急切地为伙伴出主意，仿佛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闭上眼，头靠在后椅背上，要充分享受这片刻的舒适。很舒适，这样好的下午，跑完了那些公干，坐在这样好的出租车上，听这样美的对话。

车子飞驰，窗外是不断移动的油画——祁连山，白雪在蓝得醉心的天空里尽显俊俏，我看到了温柔和高远。

二

高考，发狂的高考。

一天中模拟试卷雪片一般纷纷落下，淹没了所有时间。

这帮孩子，成天埋首。下午吃东西，只去几个人，大多让别人捎一袋回来对付一下。简直是长在椅子上了。

讲台上，教师的知识如洪水灌溉，密集，沉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别的。做题的时候，大都目无表情。

课间操时间，该做眼保健操。许多人爬着不动，乘机眯一会儿。班主任不干：“做起来做起来！茹海忠，揉四白穴，轮刮眼眶！”没有动静，往时这提醒会引来一片轻笑的。

但，还是有变化，裴晶认真做操揉眼眶，顺手摸一下同坐张雯雯的头，那一个稍稍往后迎合一下，很受用的表情。很默契。眯着眼，她们就交换了一个微笑。

新改的眼保健操旋律真是温柔和美，我喜欢，真是喜欢。

温馨瞬间（2）

三

同事是个黑脸子。

不光长得黑，还有一脸黑色的严肃。让学生害怕，远远走来就躲开，躲不开就小心地鞠躬，叫老师好，很懂一些礼貌。有随地扔了纸片的，赶快拣起来长途跋涉找垃圾箱。以后也就多了规矩。

黑脸同事信奉一个老说法，有道是——“宁给一个好心，不给一个好脸！”

这几年渐至中年，黑脸愈黑，渐入佳境。

脸黑，老婆找得迟，儿子生得晚，三十岁得子。

一日黑着脸，说揍了儿子——作业不操心，犯了不该犯的错。给了几巴掌，罚他不吃晚饭抄作业，小家伙掉着眼泪把把抄作业抄到夜里十二点，写一会擦一把眼泪，写一会擦一把眼泪。

我说，你忍心。我看他越发黑得可以。

他说我坚持住了，十二点半给他开晚饭，小家伙说不想吃，累了，扔过书包就睡得死死的。

黑脸突然忧伤了。黑色的忧伤真让人忧伤。

可那黑色又化开了，漾出一圈圈笑的涟漪——

我睡在卧室里，第二天很早小家伙起来了，没迟。这冬天的六点半黑得很，我早上没课想赖会儿床，躺着听小家伙哗哗洗脸，还那么粗心，往脸上扑扑喷水，一边哼哼唧唧——唱一支流行歌曲呢！

黑脸怎么消失了？

我关切地问，他没再哭？

哪里，一直哼着出去了，关门还是声音大，忘了老爸在睡懒觉，小子！

我睡得真舒坦！

我说，当然，看你脸都睡得白嫩了……

四

很热的下午。

这是顶楼，太阳雄视了几个小时，还当头瞪着眼睛，没有一丝松懈。

屋里就成了蒸笼，都叫热。做的事情更热——整训，发言，互相检讨，使劲找自己的不足……想起小时候，文革那会儿吧？不上课，就这样一小拨儿一小拨儿分开，坐在日头底下，互相“掏心窝子”，交代“思想”。

温馨瞬间（3）

放暑假了，多好的天气，白云温柔地团着绵绵的身子，用心擦着天空，像擦拭一块蓝宝石，色彩就明净得很。学生散去，校园无比宁静，每个人的心思就很活，都有打算——

带孩子到北大河去戏水捉小鱼……

和妻子骑自行车环城转几圈……

去丽江看玉龙雪山……

回陇东老家，看父母，下班车，站在陇上，看满川金黄麦子，桃李芬芳……

可是不行了，要整训，学《教师法》。谁这么不解风情，号令这样的事？

于是下午就很热。

这顶楼的房子是前些年翻盖的，办公室不够用，就在旧的楼顶上用塑钢板架了板房。材料很好，浅灰色，很洋气，很素净，大家都喜欢。可是夏天不好，太阳一晒，热死人。何况，整训！

检查的刚走，点名很严格。布置的讨论题很乏味。制造乏味是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的拿手好戏，你没有办法。你连拯救自己离开乏味都没有办法。发言越来越长，越热发言就越长。

我写一个谜语。我又写了几个工楷。写了一首打油诗。编了一条短信。时间还是过得慢。我胡思乱想一阵——还是热！

旁边的小伙子扭来扭去好多遍，但他离不开那把椅子。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凉爽的树林里，可他还是要坐在这椅子上，谈论自己上课管理学生、让他们心思集中的方法体会。

我昏昏欲睡。

猛地，都不吭声了。

我惊异地抬头，靠窗坐着的两个对望着凝神，嘴角带一丝微笑，很惬意。

房间里一时宁静。

啊，我也听到了——清脆的叭叭声，像炒豆子，不，更清脆，更悦耳，更清亮。

是雨滴声！是的，雨滴。板房一时变成了雨滴的乐器，由着它们敲打，演奏。板房因为单薄而成了共鸣箱，成了吉他的琴盒，成了古筝的桐木琴板，铮铮琮琮，叮当悠扬，轻一阵，急一会。

这就是板房的好处了。这一片刻，它多么可人。大家一时都悟到了这个好处——没有人说话了！

温馨瞬间（4）

太阳在远处依然闪亮，白云蓝天还有影子。只是头顶一小块儿云在独自落泪，滴滴如珍珠。然后，“大珠小珠落玉盘”，屋顶就是那盛接着珠子美妙声音的玉盘了。

耳朵里一舒畅，心里顿时感到清风习习，凉爽在这一瞬间降临，拯救了我们。整训的躁动离去，文件的枯燥离去。四楼仿佛岳阳楼，直可以把酒临风，迎风畅怀，仰观宇宙之大，俯瞰万物之美，“其喜洋洋者矣”！

许多时候，我们身上都捆着无形的绳索。许多时候，我们都感到躁热烦闷的无望。但上帝毕竟有情有义，他会给我们一个喘息的瞬间。比如，刚才几分钟的降雨，比如，雨滴在这样一座顶楼的板房，敲出别样的乐句。

想起当年王洛宾先生在新疆，先是被国民党指认为“共匪”，后是成了右派，坏分子，劳改。吃不饱，还要筛石灰。西域的大风中，他和一帮难友都成了不见眉眼的石灰人。动作只是本能的，嗓子眼里呛着火辣辣的、苦涩的石灰粉末。突然，有一个人放声高歌，扯着嗓子吼一首革命歌曲。仅片刻，所有人都吼起来了。

“顿时，我感到，苦难算不了什么，劳累算不了什么，身体好像脱离了那个地方……”王洛宾先生后来说。

有时候，一个瞬间，一个美妙瞬间是能够来临的。

你要坚信。

我爱听行家说话（1）

我爱听行家说话。

两年前，初识书法家郑虎林，他几乎是个不会说话的人，让我逼急了，忽然说了几个长句子——

“写字时让心完全放松，要任由手腕随意使运。要让线条凝聚，如音乐大师将全部心思贯注到一根琴弦上，要在一根弦上传宏大气象，听来却完全是交响的旋律。”

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我知道，他不习惯于说这么多，他更喜欢临帖。比临帖更喜欢的，是读帖。可他说出来的，够我琢磨。他不说话留下的沉默，够我安静地琢磨。

半年前偶遇书法家李树才。原来在杂志上看到他参加比赛的获奖作品，署名“李树财”。那比赛虽然规格很高，却是个什么“公务员大赛”。就有一个印象——这是个财会人员。我害怕“财会”这个词。可见了面，赏读他那一手醇古的汉简小楷，觉得全不是那么回事。

王小宇找了个叫做“三套车”的古怪小饭馆，我们一起吃饭，在“三套车”上，李树才发表了书法随感——

“我爱临帖，有时候真舍不得创作。”

是啊，王羲之一伙鬼才的帖子是范本也是陷阱，临到好处，我们的俗手还有什么自创的必要？何况，你一旦进入大师的意境，那些美妙的笔法，挥运起来是怎样的享受！

“舍不得”，说得亲切。

他又说：“有时候一个人在那儿写字，我不看，就闭上眼睛听，听那毛笔擦纸的声音，就知道那人写得好不好。”

对的，听出来的，才是节奏，是真的韵律，是纯粹的力。而艺术，就是关于节奏的魔术。

节奏属于耳朵。力度属于心。摩擦，是灵魂的游戏。

电视上一串子人评论腾格尔唱歌，惟徐沛东说得最“亲切”——

“你听他——‘蓝蓝的天空——洁白的羊群——碧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啊’——很纤细，光滑无比的纤细，那么一个大块头，大胡子，那么纤细，那么——柔情！忽然一转——‘我爱你，我的家啊，我的天堂！’哗的一下，血一样泼出去了，铺天盖地，粗犷至极！”

我喜欢极了他描述时的那番表情声调，边唱边评点，真投入，真到位。

“哗的一下，血一样泼出去了”，真可爱，要命的准确，要命的感觉。

我爱听行家说话（2）

比腾格尔还腾格尔！

后来听徐沛东唱他自己创作的《五月槐花香》插曲，就明白这个行家一伸手，绝对就知有没有。

电视上时有这般好发现。

那回是江苏的一位铜板雕刻家，讲他的艺术道路。他原来并不搞艺术，部队复员了，喜欢书法，临了好些帖，觉得不满足——拿宣纸写字，写不过王羲之。又画画，可画来画去，觉得前面名家累累，身边好手如云，不会有大出息。就想——何必照虎画猫，亦步亦趋，拾人牙慧？艺术讲个性，书法有诸体，颜真卿柳公权大字刻上石头，何等雄浑？古人的招已经用尽，今人的法千万，何不寻找自己的方式？

一次做买卖进货，给他看到了黄灿灿的铜板，顿时眼睛亮了——我何不把最好的法书名画刻到铜板上？

在金属上刻绘，何等艰难，光体力就够戗！但他征服了铜板，在上面写出了笔画传神的《兰亭集序》，画出了《清明上河图》，金碧辉煌，用新的材料使王羲之张择端神韵毕现，光彩照人。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创造了一个艺术新品种。书圣在柔软的纸上挥洒，他在灿烂的黄铜上驰骋。

且有心得——

“喜欢夜半刻铜，铜板硬得很，我的刀子更硬。那时四下里静悄悄，我挥刀前行，只听哒哒哒，哒哒哒，很振奋！”

好一个“振奋”，听得我也很振奋。

灵魂在那时，金光闪闪。

最有心得的是舞蹈家沈培艺。

沈培艺的古典舞蹈《阳关三叠》《声声慢》，以诗词意境入舞，高贵典雅，堪称奇绝。她坐在那儿，也是高贵典雅。但一旦开口就完全忘形，手舞足蹈。她说——

“舞蹈家当然要练基本功，但不是苦练，不要苦着脸练。读书头悬梁锥刺股，怎么可能明白最基本的东西？要自然，如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需要了就读。不要揣着一个功利的目标去苦练。”

快乐学习？或者说学习本身是为了快乐，而不是受罪？

“想出名别学舞蹈。用舞蹈出名太难。要为了爱跳舞。许多比我条件好的人，跳了一辈子没出名，但他们有爱。他们很成功。”

爱就是她的意境，不光是舞蹈的，更是生命的。

“生活比舞蹈更重要！”

我爱听行家说话（3）

或者说，生活就是舞蹈。

“我教学生跳舞，先练两个动作，”她将两只手从胸前伸展开去，伸得很大很大。“第一，要扔，要有所丢弃，丢掉杂念；第二，”她做拥抱回来的样子，眼神温柔深情。“要爱。不爱，你别跳舞。”

爱是舞蹈的核心吗？要么，就是舞蹈的灵魂。人为什么舞蹈？因为要爱。

“你别把比赛当回事。生活比舞蹈更重要。”

或说，生活比一个功利性的目标重要千万倍。

“我不是舞蹈家。我是舞者。我用心去跳舞。我告诉学生：要控制形，更要控制心。”

是的，舞蹈家是完成时；舞者，却是进行时。进行着，比坐在僵死的宝座上当帝王快乐多了，鲜活多了。

沈培艺正在舞蹈，远远没有结束。她的谈话就是舞蹈，令人着迷。像她跳的《骊人行》。

舞蹈，就是坐禅，就是瑜珈，是心灵体操，是练心术。

舞蹈，是为了生活得更艺术，更有意境。

她说：“我跳《骊人行》，先要让观众静下来。”

能让观众静下来，她自己的心先是安静的。

舞蹈之外别无所有，生活之外别无挂碍，能不安静？

不仅艺术家能说出这些妙语。真正的行家都能。不管做什么，真正的行家就是艺术家。

比如，庄子笔下那个宰牛的匠人——庖丁。

庖丁把一般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解牛活儿干得出神入化——“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那不是宰牛，是跳舞，是指挥交响乐团，国王文惠君看得眼花缭乱，迷得神魂颠倒。

文惠君请教，庖丁讲起来头头是道，比如：“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专一之后，目光透入一个博大的精微宇宙，一沙一世界，一花一菩提。眼前无牛，眼前无乱七八糟的血肉，眼前只是一个迷宫，一个趣味无限的天地，一个自己得心应手的舞台。

我爱听行家说话（4）

他的道理带着自己独特的体验：“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精神不自由的人，处处感到狭窄，时时都有束缚。彻底入迷的专家，才会在方寸里发现大千，瞬间中得到永恒，点滴里拥有博大，才是精神无碍的自由逍遥之人。牛骨头缝隙虽小，却是大匠挥刀忘情狂舞的空明天地。那是一根钢丝，唯杂技艺术大师能在上面折跟头。

莎士比亚借助哈姆雷特之口吟唱：“上帝啊，你就是把我关在一个胡桃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也只有真正的行家，才会有“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的睥睨万物的自由豪情。

行家说得好，说得“亲切”，因为他们痴迷，专一，自由。

我爱听行家说话。

我想捡鞭炮（1）

放鞭炮的时候，我捂住了耳朵。

那串鞭炮大概有两公里长吧，怎么炒豆子似的响了这许久？我在硝烟中刚一松手指头，那些强硬的声音立刻挤进耳孔，来捶打我的神经了。我急忙再次捂上。

环顾四周，男女嘉宾无一例外紧捂着耳朵，脸上都是厌恶——怎么还没放完啊！

望着在地上炸碎的红纸花，我分明看到许多未爆炸的鞭炮躺在狼藉中，人们走来涌去，践踏着它们。我突然想起那些遥远的年代，自己还是个毛孩子，在令人兴奋冲动的炮响中勇敢冲进硝烟，趴在地上抢夺侥幸未曾点燃的几个小爆竹……

可眼前，人们又涌向一座新的商城了，刚刚开业，鸣炮。四周还有类似的“盛大开业”，一串串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让男男女女们抱怨着——总是这一套，烦死人了！

听说，有些城市已经明令禁止在街市放鞭炮。京城里过年能不能燃放鞭炮，也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曾在成都度过一个除夕，三十晚上十二点，屋外忽然万炮齐鸣，吵成一种轰轰不断的声流，你仿佛站在巨大瀑布跟前，可是又不一样——这声音不仅喧闹，而且在将近半个小时之内毫不衰减，从外向里轰击，从内向外膨胀，简直要撕裂了你的灵魂。在接近二十分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在发狂的边缘了……

据说三十晚上有心脏病人因此送命。

据说有不少人在这一夜毁掉了眼睛或手指——现在的炮响得很，爆炸力自然强大。

炮响时，春节晚会几个主持人夸张的抒情就没人听了。高亢的音乐也不顶用。听不见。

第二天，街上都是碎纸渣子。人们在报纸上抱怨：春晚越来越不好看……还是不放炮好些……年味越来越淡了……过年没意思……

怎样过年才有意思？至少，声音多了未必有意思。现在还缺少声音吗？同样，现在还缺少好吃的吗？穿的？现在天天新衣裳，没有为一双花布鞋高兴的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了。没有为家里炸了麻花儿心里涌动着无限快乐和富足的男孩子了——我曾经是那样一个男孩子！

我曾经是那样一个男孩子：大年初一还在县政府门前遍地寻找残存的小炮仗。

捡到一个！捻子还剩两个毫米吧，太幸运了。心别别别跳，眼睛顿时明亮。又捡到一个，没捻子了。也好，折开来，赶紧接住涌出来的黑色火药，放地上，两半截对着，一点，蓝色火焰青纯强烈，呼呼对射，如我心中喷涌的快乐，激射释放，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捡鞭炮（2）

继续寻觅，要是找到两个没捻子的，那就摆成四角对头，呼啸的火焰喷射中，肯定有一两截受不了了，给撵出圈子，还带着怪响，真悦耳！这个节目，有分教——四个老鼠打架。

而这种不能炸的，叫“出溜子”。能捡到出溜子，够荣幸了。好多人捡到了没炸的，就借了捻子点燃，白费劲！撇开来，空的！那份空虚，只有再听到一只爆竹清脆透亮的爆炸声才能补偿。

也有有心人。使劲儿捡，不贪图那一时的快乐，就是撅着屁股没完没了。看上去气闷得很。可过完年，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把，有的还有完整的捻子啊！他真厉害，他让人崇拜，他夺走了女孩子的目光，他让我们围着观看——把一半土坯轻轻掏出一个空洞，把那些出溜子全部折开。对，全部！那一刻真叫豪奢，黑色的火药面堆得像一座小山，渐渐填满那么大一个窟窿。我们都忘了呼吸：封口，接上同样捡来的捻子；散开，点着，跑远了趴下，听那轰的一声爆响，尘雾腾腾，所有的人呐喊冲锋，朝那爆炸的中心，那一刻消灭了所有日本鬼子。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我们的狂欢节来到了。其中包蕴的意趣，躲避着老师和成年人，用各样的版本在小县城流传，一回有一回的快意和吸引力。

更有富足的，爹妈算是给了五毛钱的压岁，拥有半挂鞭炮。好家伙，足足五十响！那是五十次爆破，那是五十个创意，那是五十次陶醉和快乐。那还是五十个回忆。

全部拆开！我们其实心里一次次愤恨着县政府革委会的行为——把一百响的鞭炮一次性叭叭叭爆掉，那是多么愚蠢的事情。特没有意思，虽然我们可以乘机抢下一些没炸的，见到不少出溜子。可是，把一大串爆竹大咧咧扔到地上的大人们不能原谅。他们令人敬畏、羡慕，更让人心里偷偷儿厌恶

五十个一串的鞭炮拆开来，不再是鞭炮，而是一管管独立的小钢炮，红扑扑的，透着挺拔的精神，饱满，热情，令人疼爱，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点着，掷向半空，一声爆响，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朗声大笑，让我们的快乐四下里乱窜。让所有在场的人笑逐颜开。

插进雪里，一炸一个大坑，嘿！

埋在沙地里，那就是一个炸药包。一声爆炸，大家就可以吹冲锋号了。

想往水里扔一次，很想。可是害怕不响，舍不得。

我想捡鞭炮（3）

扣在一个瓶盖下面，爆炸声起，盖子蹦上半天，悠悠落下。如同自己长了翅膀坐了飞机，要么就是一个立下大功的英雄，让战友们抬起来往上抛掷。

塞在砖缝里，有时竟能崩下一块砖头的角来，厉害！这惊叹够回味好几天。事实上，我而今年过四十，还在惊叹——那时的东西货真价实吗？或者，现在根本没有试过？

现在谁会拆散一串鞭炮兴致勃勃地放掉？有时间吗？有意思吗？有神经病吧？

老实讲，我想再神经一次。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想在街上捡出溜子，教我的孩子玩老鼠打架，听那快意的呼啸。我想用今天威力巨大的小炮仗放到易拉罐里来一家伙。我想用我当年那把神奇的弹弓将一个点燃的炮仗发射到楼外的空中去，那一定比美国探测器登上火星更令我兴奋。我想肯定有很多好主意在我拆开一串鞭炮时涌现出来，让我的一个下午充满趣味而不是焦躁不安。

可是，我不能再返回十岁的少年时光了。少年时代永远开除了我，把我放逐到这个富足的时代，喧闹的时代；放逐到超市里，那儿有无数漂亮廉价的好东西在等着我可我并不兴奋。我举目四望，到处是厌倦的面容，匆忙，焦灼，没有事干却忙得干不完事，脚步急切飘忽，从无数没炸响的、完好无损的爆竹身上踩过，奔向茫然的前方。

在大路上人流汹涌的时候，我也没有空间可以撅着屁股捡炮仗了。我完全可以到商店里去买一挂，带回家，一个个拆开，再想出一个个爆破方案。可是，周围有如此多的鞭炮在一串串急促轰响，以至于我找不到一片可以让我的一只“炮”清脆炸响的天空了。

没有了，那样的地方。那是属于少年的天空，安静，纯净，贫乏，但宽敞无比，只要手里有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那里的云彩立刻写满各式各样的想象：你可以用烟盒纸造出飞机和轮船，叠成三角子成为疯狂的赌徒；你能够用几只纽扣做成一盏红灯，当北山游击队的地下联络员李玉和，跟鬼子巧妙周旋；你拿一根笤帚把参加了八路军，当狙击手兴致勃勃瞄准汉奸的脑袋；一块老山羊的下颌骨让你揣在怀里变成阿尔巴尼亚的地下游击队员：而一根橡皮筋就是百发百中的弓弩，指哪儿打哪儿；一堆破砖头嘛，那是建筑南京长江大桥的好材料啊！没有丢弃的东西，没有富足的东西，但有兴头十足的人。

我想捡鞭炮（4）

没有了那样的地方了，只有有游戏厅，电视机，歌厅和放大片的电影院。只是，这些地方没有少年，只有消费者。消费者没有年龄，在塞得满满当当的超市货架上，所有人的购买欲望都很贫弱。

你不是少年了，忽然间，我好像读懂了所有的唐诗宋词——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不是田园将芜，而是，我们的心已经荒芜。

有必要召唤一个贫乏的时代吗？真矫情！

可是，真有必要，让自己重新拥有拆散一挂鞭炮的心情。这心情可以一个个清脆开花，带着无边的幻想……

我在昌马的心情（1）

看昌马大坝，是因为一种心情。昌马山水，真是雄奇。

粗砺的岩石古怪叠合，搭成两列想象奇特构思绝佳的铁青积木，冷硬到极点，狰狞到霸悍。毫无道理，可又与高古的天空达成和谐。偏偏深峡中蓝莹莹一带好水，被大坝拦腰一抱，款款停驻，从山石上蹦蹦跳跳的活泼少女，变成了温柔缠绵的娴静少妇，沉淀着深蓝色的美丽，上映天光白云，下藏嶙峋山石，拿自己的风情征服了表情铁硬姿态强蛮的昌马峡谷。

可看够了那方蓝色柔水，抬眼望，面目丑恶的黑岩，顿时变成高贵忠厚的武士，在自己心爱的美人裙边，彰显一份妩媚庄严的气度。

我暗叹自然的用心。是的，天地在这里是有一种心情的——因为粗硬，所以旖旎；因为温柔，所以峻拔；因为要荒凉，所以才更要秀美。拿婚姻比方，昌马峡谷的山水是天作之合。当然，也没少了人们来做媒人。修大坝的点子，如同别具眼光的婚姻媒介。天地人共谋好事，昌马大坝岂能少了妩媚？

天地间原来就有这黑色的山，蓝色的水，只为着有了一道大坝，水才衡量了自己的深情，山才验证了自己的风度，峡谷才成就了自己的美——原来是自在的，如今是自为的。

我想知道那第一个想到在这峡谷横摆一道大坝的人的心情。

才这么跑神，七环八绕，车子摆脱峡谷的纠缠，停在一处砂石积岩的绝壁下。好寻本地故实的吴浩军兴冲冲说，他先前因为一时冲动，要寻访搜罗这一大片地方的古碑，又一日性子上来，固执地请朋友叫来一辆车子，要去昌马大坝朝碑，儿子正在假期补课，不高兴，可浩军已挡不住自己的心情。不幸走错了路，撞到了这个地方，一面为走错了路烦躁，一面又放不下满眼的好风景，抬眼望，嘿！就看到了崖壁上的石窟！

要是浩军那时光顾了沮丧就完了——无意于“文化”的司机抱怨催促，满怀对借车的朋友的歉仄，哪里还有什么风景！

想想都是凑巧。我们几个来玉门开会，正好永贤也“公派”出来到这儿打乒乓。前夜一块儿酒后胡言乱语，浩军提到昌马大坝。我醉意涌动之间，想到一年四季白天黑夜泡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外出，这次偶得开会，又逢浩军补选会上理事，永贤的运动会赶在此时此地召开，刘瑛开来一辆好车，一切岂非天意？我说出这个意思，大家也是心有戚戚。这就来了。站在这面悬崖下了，钻到浩军走岔了道儿发现的洞窟里来了。

我在昌马的心情（2）

一种心情，一种机缘，一番良遇。

想那些洞子的开凿者，根本没想到千百年后有人带着这般心情走进他们的遗迹吧？

可我看不见他们的精心创制了。洞窟残破是应该的，毕竟时间的车轮碾过千回百遭了，戈壁滩上跑累了的风也时时进来歇歇脚，不意毛手毛脚，磕磕碰碰，让小小的洞子没少受损耗。尘土厚积，气氛萧条，没说的。可是，你受不了满墙满壁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你更受不了那些黑色上面密密麻麻的胡言乱语——

“张二刚到此一游！”

“女人四十豆腐渣，男人五十癞蛤蟆。”

“爱情真让人没说的。”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

“刘邓是修正主义的大黑帮。”

“人民公社万岁万万岁！”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最后这个句子是用大大的黑色排笔写成，横跨所有可能出现壁画的地方。

洞子很像莫高窟的，但莫高窟还算完整，因为几十年前那儿有个心情专一的常书鸿。他在重庆偶遇大千先生临摹的敦煌壁画，于是，莫高窟就遇上了执拗的、心里全是线条和色彩的常书鸿。有这个人，才有今天那些富丽堂皇如大唐当年的千佛洞。

看得出来，里边土台子上，当年必有菩萨趺坐莲花台，天王怒睁镇妖目；佛祖拈花微笑，迦叶会心低眉。可眼前，只是一堆堆形状难以言说的土块垃圾。也好，空色一体，何处来则何处去，深谙自然之道的观世音们当不会抱怨。倒是身手还算矫健、能一气爬上半壁悬崖的我们受不了毁灭后的冷寂，万劫后的荒凉，要禁不住感喟万端，唏嘘伤叹。岂不知，这番残破也许正是佛祖的启迪——鲜艳庄严的土埂土偶，泥水塑捏而成，终将水气蒸发，形躯涣散，自来自去。那番过程如果还算有迹可循，也只能推演到那个捏塑人当年的心情上去。可是，他，他们，如今安在哉？

我在昌马的心情（3）

于是，要寻找。在歪歪斜斜、丑怪万状的粉笔字迹遮盖下，你依稀辨得出金刚的身躯，菩萨的面容。是的，这里曾有曼妙的笔画，绘满幽暗的洞窟，环绕彩塑的神祗，接纳那些从荒蛮的戈壁滩和粗糙的河谷来到的信徒。这些人平日里饱餐了祁连山下的寒风，手握冰冷的锄把，在干燥的土地上耕作，一年一度，每茬庄稼多的是瘠薄，少的是丰裕。白天清晰可辨的日子是生硬的，荒凉无边的，令人绝望的。那么，就给自己营造一个这样的洞子吧，想象有个力量无穷的偶像可以依靠；环顾四周，鲜花盛开，芳香弥漫，美轮美奂的楼台，金碧辉煌的佛国，绿水青山，天女散花；有金刚天王驱走妖魔鬼怪，有慈眉善目的菩萨尽展人性的温馨，有和自己一般高矮的沙弥领悟妙道，颔首微笑……

想想看，曾经的昌马农夫农妇们因此得到了多么大的慰藉。他们从这里出去，荒原上的苦难都不再可怕，辛劳的人生也变得可以忍受。也许，还因为这番诚心诚意的膜拜供奉，感到了做人的尊严，自我约束后的成长，感到了相互的善意，互爱的温暖……

我想，那些天顶画，那些绚丽的壁画，特别是，那一只尚可清晰辨认的正抚过琵琶琴弦的曼妙手型，那一双灵动有神的依然洞视着你心思的眼睛，就是来自这群人的心情。是这样的心情造就了这些时代莫辨的作品。

“其实，这些粉笔字也是一种文化啊！”建科在我旁边感慨。我和他相视一笑。看得出来，这些粉笔字，那些充满错别字的歪斜的句子，那些粗大黑壮的排比字，也来自几个时代。先是语录，口号，豪言壮语，也自有一种理念和偏信。后来，就是勉强的附庸风雅，自认为有文化——比如，匆忙草率的“到此一游”，字迹丑陋，不知书法为何物。再后来，流氓话而已，表现得急切，匆忙，直白，凡是不宜在教室黑板上写的，在穿着衣服的正式场合说的，到了这人迹罕至的黑乎乎的洞子里，都可以洒泼涂鸦了，很憋屈，是强行压抑后恶狠狠急吼吼地使劲释放，粗暴撒野，与现在的某类短信庶几相仿。我想，这各种色彩痕迹层层摞摞的墙壁，足以构成一部直观的文化历史了，看看它们，你就知道这几千几百年间的各种事情，你就看得到不同年间的人们的生活状态，你就领会得到那些曾经的人们的不同心情。

透过筑在崖壁的一方木窗，昌马河谷顿时成了一幅画：杨柳芦苇占据了一角，一弯清水占据了一块，远山萦带，可更多的，还是荒原，是干燥粗砺的戈壁滩。

凡是开洞子的人们想说的，都在这样一个景象中包含着。

我在昌马的心情（4）

可后来呢，人们不再相信，人们只相信眼睛里看到的，嘴里吞下的，通过强力获得的，通过纠结成伙自我放大的，一时轻狂吓住别人让自己轻易拿到的，靠着腰包里的钞票买到的。人们只相信现实，不再依赖心灵。一句话，人们已没有适合绝壁之上、洞窟之中香火缭绕着佛像的安详心情。洞窟从此毁败。神祗成灰，墙上乌烟瘴气，甚至，地面上有了干屎橛。

说实话，我不为明显发生在最近的用电锯割取壁画的痕迹生气了。已经惨不忍睹，又何必在乎更多的损伤？何况，切割回家，供在墙上，藏到地下室里，抑或在地下倒卖，变成现钱的同时变成所谓古玩，无论如何要比粉笔字淹没好一些。而且，都是文化，都是一种或多种心情的展现。只要是有心的寻访者，能在一个保存良好的洞窟里看得到的，在这样的现象里，你都看得到。最值得追问的，恐怕是：你自己具备怎样的心情。

也说老实话，站在那方木窗前的的几分钟里，我心情很好。我找到了爬到悬崖上来的应有的心情——

美丽的昌马，永远的昌马。

我们今天来得好，见识了该见识的。我是好心情。

踏雪寻梦（1）

冬天的日记太单调，只剩下废弃的草稿。

鸟是季节的富豪，全都跨越黄河去度假。北方成了盛大演出后的舞台，布景卸去，观众离散，一片空场。

北极的风到这里来暖暖身子，兔子害怕了它的鲁莽，躲到幽暗的地下昏睡。

青草集体哗变，投向衰败的阵营。

树已经作厌了画家的模特，伸开干枯指爪，抗议天空的背叛。

拉起拉链，青春躲进羽绒服，封闭敏感诗心。教室铸就学问地堡，关押所有的热血，让它们发酵成钢笔的口水，宣讲公示和定律的无情，勾勒一条模糊的纸上道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冬天的孩子没有童话，梦已经和绿色私奔去了海南岛。

这时候，想必就该上帝出场了。他随手丢下一件白色披风，遮住所有的差别，营造了无限的平等。

平等，好啊，这是冬天挥舞排笔绘制的伟大壁画。平等中世界才可以充当画板，只留一种颜色，让人们的眼睛随意涂抹无边的联想。

你看得到，城市与村庄，田野与乡镇，荒原与人居，取消了色差，统一了外貌，抹杀了界限。许多郊外的狐狸灰兔，趁夜色游逛了人们的街巷，清晨，你看见它们梅花瓣的脚爪写在雪地上的神秘故事……

众生平等。

包括野兽，谁见过这么巨大的空白稿纸呢？

行走的人们都是仰面的骚客，脸上接受灵感的清凉，脚下踩响格格吱吱的韵律。

那时候天空灵感纷纷，眉头紧锁，诗笺悠悠飘扬，词稿款款荡漾。

路上尽是吟哦的李白，岑参携王维之手漫步而来。

高适迎着漠北的寒风，想起了长安的春天——千树万树梨花开。

屈原不愧天才，在溽热的南方预见到北方必将有一场大雪，堪比他生命中的冬天——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

我想这时李清照肯定蠢蠢欲动——所有飘落的都是她的心事，站在纷扬的雪中才有神妙的句子来到：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踏雪寻梦（2）

我以为苏东坡定然在密州见识了北方的雪色，以致后来遭难，他站在长江边上看见浪花滔滔，才会有“卷起千堆雪”的比况。

林黛玉一定放下葬花的锄头，随手接住九天玄女恩赐的洒银扇面。贾宝玉是个绝对的孩子，他不好好儿背诵父亲布置的经卷，却望着雪地里披着猩红斗篷的宝琴妹妹发呆。

是的，该发呆，谁不为一场大雪发呆，谁就肯定是个呆子无可救药。红楼容不下公子的美梦，雪野才融化了少年的生命。很多时候都是如此吧？

行军的壮士必定伸出阔大的镔铁战刀，接住轻柔的银片，于是，那个追击敌寇的夜晚注定是豪放又浪漫——欲将轻骑逐，大雪滿弓刀。

赶考的秀才要么是觉察到了泥土的温热，要么是看出了雪花的多情——一片一片又一片，飞入草丛都不见……

少年掀开试卷爬起身来，看上天馈赠的全新惊讶。他想，冬天是真正的圣诞老人，乘夜晚从直达月亮的烟囱悄悄来到，将宇宙包裹成洁白的礼品袋，等着少年用喜悦打开。

然后握紧遍地的玉屑，投掷友爱的榴弹。打雪仗，一场和平的战争。

然后收集遍地的素材，在一个早晨学到米开朗基罗和罗丹的技艺，堆塑成自己的梦幻。堆雪人，一次全民的创作。

然后滚动一只冰雪篮球，渐渐粗壮，卷裹起巨大的铺盖，让你惊叹那膨胀如富豪的财富积累。但是，增加越容易的时候，推动越艰难。这是为什么呢？

我一觉醒来，受不了洁白的刺激，一声响亮的喷嚏，让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已经不再酣睡。

那时候我看见童年的记忆遍地开花。天地是相伴多年的老妻，却突然唤回了当年那个满含羞涩的新娘，躲在朦胧的白色婚纱后面，等我掀开一个惊喜。

我看见想象开仓大赈，大斗送出，千斛万斛，尽是丰收的稻谷。激情倾巢出动，驱散心头的凝冰，放飞满巢的白鸽，扑向八方，去啄食俯拾即是的肥沃。

我看见所有的树枝都被有心的画师勾勒了粉白的轮廓。桃树银钩铁画，杨柳满头愁丝。柏树站成了童话里的城堡尖塔。青松挺拔，像高洁的名句。

踏雪寻梦（3）

我看见土地毛茸茸的，比恋爱中的女子更加温柔，起起伏伏，全是绵软的肌肤。

我看见孩子和老人扫开一条条小道，四通八达，如纷繁的血脉，如发达的网络，联通所有关闭在门背后的人心。我知道这样的连接平日里也在，但我们看不到，直到下雪的时候给我们显现。

雪遮盖了所有，又使一切彰明昭著。

因此我知道有时候我们看见了需要的，其实是由于我们看不见那些不必要的。

上天帮我们丢弃许多，这才让我们得到一些——这一些无比珍贵。

我站在雪地里从早到晚。夜空下，我变成少年，乘着大地超越所有雪片缓缓飞升，陶醉于诗歌的眩晕。

因此我明白只有等待真正的美好降临，我们就会飞升。

上天派他的素衣使者来迎接我们上升，所有的雪花都在鼓励——你会飞，你一直在飞，只要想象的力量还存在。

因此我听见雪是一种召唤，青春醒来，童年醒来，氧气醒来，天才醒来，自我醒来。

因此我感到自己完成了一次庄周化蝶：是我今天从日常庸俗的梦中醒来，才到了圣洁的雪国，还是平日里我被俗念勾引，离开了圣境，跌落到俗尘的梦魇？

雪用无边的洁白呐喊，叮咛我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前身都是诗人和画家，告诉我们童年一直呆在我们的身体里，跃跃欲试，等待我们的首肯。

雪造出一个新大陆让我们抢滩，看谁有勇气突破寒冷的包围，脱掉名牌的棉衣，当一回自己领地的哥伦布。

雪储备了白色的火药，等我们点燃创造的药捻，像爆竹一样宣告——我要重新生活！

因此，一场大雪就是一次拯救——

你在俗世呆得太久，需要到一个圣洁的地方体会空灵的意境；

你在荒凉的时代失去感觉，需要漫天降落的意念给你新鲜的构思；

你在三点一线的道路上循环得辩不清生命的方位，必须消泯这些固定的圈子，扫开每一家门前的积雪，看到无限可能的通途；

你必得在最寒冷的季节澡雪精神，洗涤灵魂。

寒流来了，你变得清醒——

一场大雪又是一次新生活，改头换面，革故鼎新，除旧布新，咸与维新，走向没有脚印的地方。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1）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并序）

霍军

王小宇者，年且而立，面白嫩，亚盛电大教师，白日里谋生讲金融学，夜晚时自娱玩笔墨砚，斋号“古风堂”，为我书友。最喜搜集陈旧墨锭，时或有得，沾沾自喜，鼻嗅手抚，自言可得罅隙清香。又好网络天下名茶，此一事费水费火费工夫亦费茶壶，小宇不改其乐，常招三五骚客及近墨者，坐拥竹编茶床，须臾一壶，茶杯小于酒杯，我等牛饮，十杯尚觉舌燥，八壶犹未润喉，故须小宇烧水忙碌，点茶汤不辍。一时出其闲置茶壶，大小几十把，摩挲有泽，茶垢历历。

元月31日夜，小宇电话急招，言淘得旧书半袋，约我一观，我本拟夜临右军佳帖，又天寒倦怠，更恐惧他六楼巍巍乎高哉，不思出行。然忽思其茶香勾人魂魄，听说用书法新换得普洱数丸，大可前去一品。

喝茶未定，先翻旧书。小宇洋洋自得，喜不自胜——近日喜事多多：书法于省张芝奖大展获奖提名，前日觅得苏东坡文集并诗集，今日又有半麻袋线装书入账，安得不喜！然他快活欢喜，旁人一看，仅只一堆破烂耳。黑糊糊，软塌塌，乱哄哄；翻开瞧，还密麻麻。清理半天，知为前人家藏塾中童子及应试举子所读之四书五经也。句读狼藉，卷册散乱，然圈点之间，可觅得前人诵读消息，也是一乐。看小宇埋头，我相信人各有其乐，安于一事，精于一艺，癖我所癖，心神安恬，方可得大欢喜。古人言：无癖之人，面目可憎。当是说他们心神散乱，浮躁不定，脸也丑了。一沙一世界，一花一菩提。良有以也。

一时话题纷纷，谈我的《论剑》，说是当书论读了，又说霍桑《红字》中也有书论：难怪，都是我霍家人。于是，叹古人为学之笃诚，嗟我等临帖之困惑。感慨书法之难，在超脱名利羁绊，我手写我心也。不觉想起当年居住山阴的晋人王子遒，逢雪夜，好兴致，突然思念老朋友戴安道，于是连夜驾船拜访，天亮时方到老戴家门口，子遒却要回去，还丢下两句千古风流的话：“吾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见戴？”

小宇出示从网上下载的刘亮程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翻阅之下，不觉莞尔——每页背面，尽是报表、考生名单、总结计划等等。对照刘氏美文，相映成趣。这等用废纸印成的书本，也自有可玩味处。我们戏言：设若五百年后，有人掘得此书，当如何考证那背面文字？一时大乐。

三更方归，顺便携得一套破旧线装书《东莱博议》。夜行街侧，左右醉鬼甚多，与我同望漫天星星，也有趣。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2）

翌日作古风一首，以赠小宇。我自己分段，方便读者耳。

何人贻君半袋书，夜来急招喘匆匆。楼高不嫌思茶韵，老墨普洱藏无穷。数度品茗口角香，几回论剑夜话浓。

一箧敝屣赛至宝，满怀佳兴若顽童。深谷漉金常渺茫，街头淘书更从容。笃于一事人恬静，宁乎百虑神清空。

语无伦次数家珍，册失章回辨鱼龙。诧对前朝塾中雅，自嘲我辈腹内空。滥读新书失清源，浅摹旧帖遗古风。浩气铸剑文方雄，老根添肥字始工。句读岂是寻常事，点画当为基本功。觅得逸气堪宝贵，寻到真我始达通。我以我手写我心，随意所出大欢喜，自在子遒访戴无果终。

嗟尔下载尽废楮，三更共读刘亮程。一面美文一面乱，半句西南半句东。他年后世掘佳本，考据忙煞老雕虫。

嬉笑不觉茶汤淡，东莱博议掖袖中。楼外时逢醉翁归，共摘星斗夜朦胧。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1）

上课，讲川端康成的《花未眠》。作家在凌晨四点醒来，发现，一朵未眠的海棠花很美。

川端康成说：“我们仔细观赏画中花，却不怎么留心欣赏真的花。”

川端还说：“一朵花也是好的。”

是的，一块石头，一朵云，一个微笑，一滴眼泪，甚至，一缕早晨的空气，也是好的。

我提了很多问题，孩子们能理解吗？可我已经满头大汗。

回办公室。近冬的阳光迎面相撞。地上亮闪闪的。刚刚拖过，不很干净，但全部拖了一遍。

上课前，老张老闫他们给我修暖气片，黑水一地，我用簸箕收拾了两桶。结果装得不合适，两位师傅意见相左，不太愉快。又要拆开。老张急忙拿了一个大塑料袋接水。这一回淌在地下只有一点点。我又扫扫。快上课了，我给几位师傅泡了茶，请他们喝，然后去上课。

茶几乎没喝。地拖干净了。这两天到处跑水，他们修管子还来不及，哪有工夫拖地？可地确实拖掉了，可以见出匆忙中的认真。

拖掉的地是好的，很好。

我放开了音乐，莫扎特在歌唱。我想起了一些事。

那时我来酒泉听课，自小生在高寒的阿克塞，很不习惯夏天的酒泉。宾馆里，我和老梁都光了膀子，几乎赤身相对，谈天。那天老梁话很多。说一会儿竟至要哭。

他喝了点酒，回来要和我谈心。几乎没我插话的份儿。他讲了自己的身世。他念叨老婆的好，老婆没文化，跟他从庄浪到了阿克塞，为着解决城市户口。

他刚刚丢了教育局长的位置——为了孩子上中专，他在中考里惹了麻烦。他原来也是老师，也好书法，我们还谈得来。可他提拔了，我们就谈得少。

他说丢了官老婆反而喜欢，说那年大学恢复，他要返回母校当教授，老婆就什么也不说。后来他没去，老婆就越高兴。老婆说，你不当局长，你还是老梁。他有些哽咽。

他说我现在听老婆的。老婆说你要好好的。我听。老婆说你们那学校，小霍是个不错的人，你这回跟他一块儿出差我高兴。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2）

他走到地下，说，你看，我老婆一个学校里打扫卫生的，我当了局长还打扫，我不当局长还打扫。你小霍，经过走廊，看见我老婆推一堆锯末擦地，把脚这么啪——啪——跺两下，然后跨过那堆锯末。我老婆说，这就是念书人了。

我当时也说了很多，后来就忘了这件事。老梁也调回庄浪了。之前他老婆有天匆匆来找我，说我的中级职称有消息，让我去教育局打听，不敢错过。是老梁打听到的，让她赶快来说。

我想起先前为这个事情和县长吵了架，骂了人。

我再次想起老梁和我的谈心是在和母亲聊天的时候。

母亲说那个下台的阿克塞的主任老刘和父亲很亲近，有回专程到敦煌来看父亲。他挨斗那时想不通，就喝了农药，胃穿孔了，不叫回县城，先到生产指挥部交代问题，为什么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他肚子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走到那个大办公室，一屋子人全坐着看他。反革命分子没人敢搭理。胆小的父亲却一下子站起来说：“老刘快过来这儿先坐下！”让他坐下。

老刘说老霍是个好人。

我用了许多书面语言评价了父亲。

母亲说那一年的事情才有意思，巧极了。像小说一样。

那时候父母都在肃南康乐区的山里。肃南是森林，我们姐弟都向往那个地方。我们都喜欢肃南故事。

刚解放，还有土匪骚扰。山里的区政府如临大敌，百姓人心惶惶。父亲他们干部人人带枪，夜里不睡交替警戒。有一夜看见来了土匪，趴在堡里朝那黑忽忽的几个目标射击。仿佛是很强壮的土匪，打不垮。一帮小学教师出身的土改干部第一次放枪，不知打了多少。因为恐惧而放枪。天亮一看，是头天下午山坡下的裕固族牧民宰了牦牛，把皮子晾在了灌木上。都打成筛子了。

抓了不少人，像是土匪，一审一查，有的是贩子，马帮的。抓了几个真的，又说是无处可以放牧的牧人，国民党那会儿流浪到现在了。现在可以回去放牧。

母亲说有一天夜里抓来一个，是有些胖大的汉子。捆得很紧。进来时脸都青了。母亲在区政府做饭，想给那人一些吃的，干部们背着枪喝斥：不行！这是个大土匪！绝不能让他逃掉，前面抓住就让他逃掉了。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3）

他们把那人左一道右一道密密麻麻绑在堂屋中间的柱子上。他们冷极了，饿极了，都去吃饭睡觉。叮嘱母亲看好，只能给他一点点水。

母亲收拾着，听那个人一直哎哟呻唤，苦得不行。夜深了，他们都睡了，母亲听了嘱咐，捏着小心不敢睡。听那人叫：“尕姐，给上一口水吧！”母亲想这是允许的，就给他舀去一瓢。

那人全喝掉了。有一阵子不叫唤了。

“尕姐，给上一口稀饭吧，可怜可怜，我实在肚子空得很了！”

母亲就给他盛了稀饭喂他。那人喝着稀饭抬头使劲看母亲，脸上发紫。他叫了：“尕姐，一看你就是个面善的，我实在疼，浑身疼得说不来。你给我把往上吊的这根绳子稍微松一松好不好？”

母亲说我那时真是个贼大胆，怎么就给人家松开了。先松了吊的绳子，后面有松了手上的。那人说：“尕姐，你是菩萨心，你有好报。”

第二天他们带走那个人。那个人没跑。他们也没问母亲什么。后来说那人是梨园口外面跑马帮的。

母亲说那时肃南是林窝子，到县城回张掖都得骑马。那时已经有了大姐和二姐，都几岁。过年的时候母亲和父亲骑马回张掖。翻过大山，沿一道道峡谷走，一路上黑色的山，青色的悬崖，黄色的土崖，绿色的山坡，煞是好看。可我这么看时，是和弟弟坐了交通汽车下来的，一路如乘风御奔，感觉好得很。父亲是骑着马，带着家小，在大年三十一个黑魆魆的夜里摸黑前进的。峡谷间的小路贴着崖头，下面轰轰水响，不小心就跌下去。黑夜里看那些好看的石头全都是野狼黑熊。大姐二姐可能睡着了——也许是冻得不会说话了。那段峡谷里的路好几十公里，中间还要过冰大阪。父亲母亲提心吊胆，走到天黑也还没走到峡谷口——梨园口，当年徐向前陈昌浩带残剩的西路军士兵进入祁连山的地方。出了梨园口，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那儿人家富庶。可以在那儿歇宿的。

可走不到梨园口了。母亲说，那一次真觉得走不到了。马也冻僵了，走不动了。父母担心着孩子。可是没有办法，只好走。父亲他们干部工作多，只能坚持到除夕才走，就走成这样。不知捱了多久，觉得一家人就要这样完了。

还好，在半夜终于出了峡谷。

母亲说我们觉得有救了。可是走进镇子，黑黑的，一点灯火也看不到。所有人家都睡着了。人家的除夕都过完了。狗也不叫。我们冻得走不动，一家一家挨门叫，没有人开门。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4）

才走到一个很大的院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里边有人说赶快进来。来了好几个人把我们接进去。听得主人家吩咐：快把客人让到上房里热炕；把娃娃焐到被窝里；把汤烧上，把马喂上。

父母就坐到那家人的热炕上，焐得暖洋洋的，大姐二姐喝了汤又吃了饺子。一家人都吃得饱饱的，围着火盆，全活了过来。

那主人才坐过来和父亲母亲说话。主人是个胖大汉子，脸上红光光的，都是亲热的笑：“尕姐，你不认得我了？我远远就听出是你的声音！”他一脸兴奋和满足，让母亲恢复了记忆——就是这个人！那个被绑着的人！

“尕姐，那天晚上你救了我一命啊！那天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世上的事就这样，咱们碰上了，我真是高兴！”

大家唏嘘感叹，感慨万千，说了半夜。主人说你们还要赶路，就睡吧。他和儿子到草房里睡，把热炕让给了我的父母。

母亲说那一夜真觉得在做梦，不像真的。可确实是真的。

那真是最最温暖的一夜。没有那一夜的温暖，就没有我们这个家，就没有我，今天讲川端康成的一朵花，给老张老闫泡杯热茶，然后，听莫扎特，舒舒服服想心事。

第二天，主人让儿子牵了马送到黑河边，还借了一匹自家的马给我的父母。黑河过得很顺利。大年初一的下午父母赶回张掖老家。

后来这个故事母亲讲过好多回。我每回都问好多问题。

莫扎特还在歌唱，像早晨的阳光，明丽清亮。

一杯热茶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1）

下午下班回家，妹妹才开始做饭，说，无聊！还说早点回来做饭，才打开冰箱，雷小花就来电话，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没完没了。

我笑说，她可能不做饭，所以把聊天当饭吃。

哪里！妹妹叫起来，她不过是肚子里装满了别的东西，吃不下去而已！

怎么啦，病了么？我问。

当然，病得不轻！妹妹愤然，非要问我她丈夫跟我们单位的吴琴怎么回事，我哪里知道？不就是自己男人当了个领导么，动不动怀疑这个，疑心那个，全单位的女人都让她怀疑过来了。你听听，开口就说，你们单位那些骚女人……

她有什么资格侮辱别人？谁给她的权利？我也愤愤然了。

谁？没教养罢了，发疯罢了。妹妹说，自从她男人到我们单位当一把手以来，她就没消停过，几乎天天在我们走廊泡，哪来那么多事情？自己没工作一样。也倒是，在机关上当个科长，闲差一个，生出许多闲心思！

我说，两口子都当官了，官场黑暗见得多了，领导的风流韵事知道了不少，自然容易产生联想。

产生联想？简直是无边的想象力！妹妹说，过年去他们家拜年，住那么大的房子，家具高档得很，一组沙发一万多，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就是看上去俗气。装了整整一年。男人又有钱，单位小车越换越高档，要钱是钱，要权有权，还缺什么？

家里好东西装满了，人就没地方了，心也搁不住了。不记得谁这么说过，我不由说了出来。

你的心搁不住了，就可以拿到单位上胡思乱想吗？妹妹责问，居然当着我们的面骂单位里谁谁谁是骚女人，好像这个单位的女人都没男人了，都饥渴，都想给跟她男人怎么着。好像我们是她的下属。每天跑到单位上来，气咻咻的，头发也不好好梳梳。

这样的女人男人怎么爱？逼得男人厌烦，哪里还有感觉？我说。

她盯得紧得很呢，天天来，胡转。妹妹说。

我说，不奇怪，屋子好了，吃得好了，没目标了，得找个假想敌让自己寻找到新的生活目标罢了。都是活得太容易了。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2）

妹妹说，我看她累，烦躁不安，焦虑得很，快神经了。她说吴琴不是个好东西，原来就和哪个县级干部有瓜葛，现在突然就调到我们单位了，凭什么？我说凭吴琴是个专业人员。她说那边好几个专业的，为什么不调？我说吴琴男人有钱，活动了。她说为什么最近又给吴琴升副科级？骚货！我说吴琴不是那种人，我们交往多时，人家从不轻浮。何况，她丈夫也看得紧，车接车送。上次单位排练节目，迟了，吴琴走到窗口，瞥见了她丈夫的车在下边，骂了声畜生。她哪有时间和机会？现在单位吃饭，她坐一会就走，根本不耽搁，孩子也要升学了。她家那么有钱，她男人可笑得很，特别在乎她，两个人一块看电视，只要吴琴对电视广告里哪件商品稍表示好感，她男人立刻打电话订购。除了老盯梢，真没说的。

我说都是这么好的日子，何必？好日子过得怎么没一点信任了。

是啊，妹妹感慨了，记得我们家当年的保姆么？邓大娘，她说他们家那位，当年年轻，又有技术又潇洒，别人就说他会变心。别人说邓大娘长得丑，配不住。邓大娘气得不行，就问男人，男人说，别人的是别人的，我的就是我的；我的怎么样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别人的好不好，是别人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哎，他们那个时候的人啊！

我说是啊，邓大娘两口子从湖南到西北小县城，拉扯了四个孩子，男人也当了官，好好的。现在老了，越发好了。

我说，现在的女人，男人不当官说他没本事，男人当了官说他有外心。

妹妹感慨，一个人真要变了心，盯得住么？不是你的，盯有何用？这个雷小花，疯了！居然给我打电话，也不觉得丢人。听了这号电话，胃口都没了。

妹妹继续做饭，我还有胃口。刚才听故事脑子也在转，消耗了不少热量，更有胃口。

胃口一来，脑子活泛得很。我想起了上午给高三学生讲的那首诗，思绪纷纷。

那是唐朝诗人张仲素的《秋夜曲》：

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

秋逼暗虫通夕响，征衣未寄莫飞霜。

诗里写的也是个使劲想自己男人的女子，牵挂得很。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3）

一读便知，是一个女子在秋夜里满怀挂念，为丈夫缝制寒衣。丈夫是个“征人”——出征边塞的战士。那是唐朝，边塞，或者是遥远的河北，或者在绝域之地西北沙漠。那是个出门行路或骑马或步行的时代。想想看，用一双人脚或马的四个蹄子丈量千山万水是怎么回事！能活着走到已属万幸，作战能活着当是大幸，能活着回家，哎呀，那是不可想象的！一个普通的女子，做了一件棉衣，能不能寄到那天边外的战场？

可是，秋天渐晚，寒意渐浓，秋虫们为这寒意所逼迫，叫得愈发凄厉了，通宵不曾止住了嗓子。写的是虫子，其实表现的是人，可以想见，那手持剪刀细针的女子，通宵不眠。她哪里睡得着？内地已是寒凉，边塞会怎样？她祈求上天不要变冷——“莫飞霜”。你看，那一夜的缝纫，就是一夜的祈祷，也是一夜的牵挂，更是一夜的寂寞与盼望，凄凉感受与温馨怀想反复考量，形成无边无尽的绞杀。那是一个细针密线的晚上，那是一个用柔情和期盼缝制成的夜晚。

我跟学生分析到每个细节，我觉得唐朝诗人真是了不起，区区二十八个字，他竟然记录下那么多相关的细节，针线绵密，裁剪得体，营造了那么浓厚的抒情氛围。“丁丁漏水”，你听得见一声声漏壶里的滴水声在耳边响，每一声都落在心上。“漫漫轻云”，你看得见一缕缕流云朦胧了月光，月光又一次次挣脱出来。你当然感到那些穷途末路的秋虫合唱，起初是遥远的，幽暗的，随即是放大的，聒噪的，恼人心意的，越来越紧迫的，最后则是轰轰作响的，满世界雷鸣的。那是一个寂寞凄苦的女子的悲情音乐会，旋律缠绕连绵，和声繁复饱满。

我问学生，古人怎么能写得如此细微动人？学生们愣住了，他们也许只想着答题，没想更多。毕竟这是高考辅导，毕竟这是谋求敲门砖的考卷，毕竟标准答案更加明了有效。也许，他们期待的是三言两语的讲解，给出答题技巧则可。高考要的是明白简单，据说现在批阅高考作文试卷，一个有经验的大学老师一天要看一百份！效率第一。在这个地方，哪有功夫涵咏吟味？没有必要！

可是我刹不住了。我要问。我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还是要问。学生们没有回答。

为什么如此细微动人？我想我这会儿有些眉目了。

你看，对于这个与丈夫相隔千山万水的女子，对这个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思念者，她对丈夫全部的爱，是一秒钟一秒钟数着来感受的，“丁丁漏水”，写的是她那一夜的每一时刻的听觉；“漫漫轻云”，展示的是她那天晚上每一瞬间的眼神。她裁剪着，苦苦忍耐着，捱着，做着，根本不能入眠。那些细密的针脚，想必就是她绵密的心思吧！只有这样的思念，爱，牵挂，不放心，才可以称得上是刻骨铭心吧？这样的感情堪称不朽，因为它的确化入骨髓，渗透到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在她的夜晚的每一个刹那，与她的生命融为一体！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4）

她真正在爱。

时间上和空间上巨大的分离，造就了心理上巨大的张力和磁场。见不到反而更真切，挨不着但是更温暖。她没有一间可以和丈夫成天厮守的华丽住宅，她丈夫没有高级小轿车接她去会面。她看不到丈夫，但她多么牵挂他啊！

舒婷的《神女峰》里愤然地说那个守望丈夫的石人女子：

“与其在崖上守望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现在，我有些怀疑这个惊人的抒情了。并不是所有的贴近，都可以带来真正的爱情，并不是最近的距离，就可以消泯互相的隔阂，并不是时时放在眼前的看守，便可以解除满怀的猜疑……方便的贴近，扼杀了必要的空间，丰裕的日子，填满了互相的期待。

人为制造的距离是对人性的专制，强制要求的守望是对他人血肉的践踏。但是，距离产生美的美学定律，似乎从人类写就它的那天起到现在，都没有失效。反而，在这个高度富裕的时代，愈发证明着保持适当距离的可贵。爱人之间，多少要有些间距吧？

从这个意义上说，银河在我的眼里有别样的光彩，两边的牛郎星和织女星都是恒星，永永远远都因为眺望而灼灼发亮，熠熠生辉，像两颗天上的珍珠。

这也有首绝唱——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因为远远眺望，织女的光彩才皎皎灿烂。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没说上一句话，可是，中间银河流荡，浩渺汹涌，那是无法估算的千言万语。

想当年，狠心的王母娘娘随手一挥，倒像是为纯粹的爱情画出了美丽彩虹……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1）

一节政治经济学的课，讲货币。

教师很年青，嘴巴里全是活泼的词儿和好听的故事，就让他吸引住了，和他的学生一样——

一个欧洲人去非洲旅行，要过河，那摆渡的黑人不收他的钞票，要一块象牙作船票。他没有象牙，黑人告诉他可以得到象牙的地方。他找到了象牙的卖主，可人家要他拿缝衣针来换。他没有缝衣针。人家告诉他出售缝衣针的所在。他去找那个卖主，缝衣针的主人说应当拿酒来换，并告诉他酿酒的作坊。他找到酒作坊，酒的主人说他需要羊肉才换，欧洲人没有羊肉……

欧洲人口袋里有钱，可他转了好半天，不，也许已不止一天，他还没有能渡过河去，到达他的目的地。

这个故事效果真好，学生们一下子全领悟了货币的好处——有个等价交换的信物，大家都认可，不就省去这许多麻烦了么？

我也很兴奋，想不到普通的一节课这么好听。成立科研处的时候，我不知自己能干些什么。我想一下子搞出很大的科研成果来，让学校的教学研究有点起色。可一段时间过去，我却无所作为。没有人说什么，但我惶惑不安。我有尸位素餐的不良感觉。

后来呢，后来就听课。一切的教学秘诀，不都在课堂里么？听课是一节节进行的，提上板凳，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很麻烦。

我发现特别不能走神，一分心整节课的脉络就把握不住，评课的时候未免不得要领，人云亦云。

我发现学生特别不易，我们听一节屁股都有些酸了，他们从早到晚常常要听八九节，每个老师都在强调，都在指责他的注意力和理解力……

我发现老师把课上活泼太重要了，老师能让孩子们自由思考一下，太难得也太伟大了……

我发现评课其实玄机多多，我多数时候都觉得滔滔不绝而意犹未尽，后来就发现言多必失，多说不如多听，听别人的往往受益更多……就又发现自己多言的习惯尽管也表现性情，多数时候却是讨人嫌的。

我的发现很多。虽然去听课依然是苦事，但想到其中多样的收益，还是欣欣然一节节听……

居然就听了这个欧洲人旅行的故事，而且，脑子不由自主，坐在课堂上，天马行空，乱想一气——

这个欧洲人的旅行真是值啊，他不应该感到麻烦，不应当多事，给非洲人定制货币法。他到达的是真正的非洲，而不是宋朝就有了纸币“交子”的中国，不是希腊城邦时代就有了黄金作等价物的市场，更不是纽约证券交易所，当然也不是今天有刷卡服务的当代大超市。比如可以坐飞机呜的一下两三个小时到上海，半天逛完浦东，一小时浏览南京路，刷卡买了东西，填个单子寄回家，然后呼的一下飞回酒泉，机上三个小时正好可以打个盹儿……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2）

这个欧洲人到达的是也许荒蛮的非洲，那个渡口也许现在叫做内罗毕、开普敦或开罗，但那会儿什么也不叫，就是野地里一个渡口。水面上碧波荡漾，非洲的大鱼跳起老高去叼鹦鹉的尾巴，鳄鱼驮着翠鸟游泳。老艄公刚刚睡醒来，不肯摆渡，咧着一嘴白牙跟欧洲白人要象牙，说他刚刚作了个梦，只有拿象牙才能给他的孙女儿“翠翠”当嫁妆。还说那个卖象牙的地方特别美，既然你这个白人转来转去找好玩的地方干脆就去一趟吧。

欧洲人很累，但他发现白牙艄公没说错，有象牙的村庄真是好地方，光是大树的根就有三层楼房那么高大，上面全是凉爽清洁的孔洞，那些卖象牙的非洲黑人全都一米多高，个个兴高采烈，看见他就围住跳圈圈舞，还招待他吃腌制的河马肉，味道怪，终身难忘。然后拿出象牙，腰那么粗的一大截，骑在上边，说只须一根绣花针，就换给他。

欧洲人只好去找磨针人的村子，那个村子附近全是明晃晃的山峰，村里人家家有炼铁炉子，铸成一人高的大铁棒，然后就慢慢磨，说最终会磨成针的，有时候一辈子磨一根，有时候一辈子半。时间很多。日头正长。不磨针干什么？不磨针的都是“二流子”。他们说话间用手比了个“二”，欧洲人从他们灵活的手指上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汉语老师讲的“贰三其德”那个成语。听这些小个子黑人嚷嚷，似乎还说有个黑人血统的亚洲大诗人就听他们的奶奶讲了磨针的故事，从此一心一意学习写诗，成了伟大的诗歌神仙；他一定是非洲血统，皮肤比较黑，要不然他怎么会叫“里白”，因为外面是黑的。欧洲人也明白了，他们就是成天磨针有些寂寞，这才拉住他讲上好半天话。而且，只有这样慢悠悠磨出来的针才能与象牙的价值抵当。而且，这个慢工需要酒来刺激，他们需要酒来交换。

说了许多，打了几万个手势，欧洲人也觉得口干舌燥，他也想起了伏特加和白兰地，威士忌和人头马。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打算立刻回巴黎去买酒。只是他的欧洲人的良好教养马上提醒他：自己是来旅游的，旅游是有目标的。目标就在河对岸。可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还没实现过河的目的。

他用理智告诫自己去找酒作坊，像当年的鲁宾逊先生那样，虽然流落荒岛，可依然理智健全，让欧洲的知识引导自己开出了小岛殖民地。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3）

非洲人说酿酒的地方得有好水，让他找清澈的河流。他沿着一条飘着五彩花瓣的溪流上溯，看到许多鱼儿晃着斑斓的身子和他一起向上游进发，还不时用鼻子喷出水箭击落河边七八尺高的树梢上的大甲虫抢着吃。树上有长着怪脸的猿猴在谈恋爱，唱的歌曲跟《茶花女》上的差不多。欧洲人走着走着就跟着一只角马去了，因为那家伙头上的角突然变成了红色，结果就看见另一只红角的角马守着一只灰不溜秋的角马。两只红角哐地一下撞在了一起，一直打到天黑不分胜负。欧洲人看到天黑，吃了些树上西瓜大的果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己睡在一朵澡盆那么大的花蕾旁边。一会儿那花朵开了，晒了一阵太阳就要来包裹他。欧洲人拔腿就跑，他发现那条溪流再也找不到了，于是就沿着另一条河流上溯。当然，半路上他不免为这种那种奇奇怪怪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着乱跑。

欧洲人跑到一个酒香扑鼻的村庄，可是整个村子一滴酒都没有，只有没完没了的的黑人咧着白牙没完没了地笑，没完没了地招呼他挨家儿作客吃饭。他待了好些天觉得目的地还没到必须走了。那些人就没完没了地流眼泪，拉住他的手嘴里用相同的声音喃喃不已。他很难过，想这些人一辈子待在一个小地方真可怜，见着个外人就舍不得。到了村口最后送他的年轻黑人居然会用法语跟他道别。欧洲人就用法语问那些人喃喃什么，年轻黑人告诉他，他们是在说，这个白人要离开这个世界上最有生趣的地方了，真可怜。

最后欧洲人就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酒香，几乎醉到……

下课铃响了，很刺耳，很准时。我不能继续美梦。回到办公室，想，这真是奇妙的一课。我该给欧洲人一个结局的。

他应当用酒换到了针吗？

欧洲人迷失了目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那个打鱼的武陵人，说到底也是迷路了，他是冲着鱼去的，最后却由着自己的好奇心闯到那么一个陌生好玩的所在，一片“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自由乐土。后来他带人照标记去寻桃花源，找不到了。很简单，这回他们目标明确，没迷路，当然找不到——好地方都在计划之外，意外——意料之外。

突然想起我最爱读的《东坡志林》上那篇《记游松风亭》，东坡说他想上到山顶松风亭去观风景，上到半路一看山那么高，亭子太远了，没信心了，就想：这儿难道就不是观风景的所在吗？上山的包袱登时放下，心境一下子开朗。东坡的原话是：“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4）

又想起那个《世说新语》里的故事，王子遒有个雪夜里饮酒，忽然想起老朋友戴安道，立刻连夜乘舟，顶风冒雪前往山阴戴安道家去。天亮了，到人家门口了，他却没了兴致，转身就回。他说，乘兴而往，兴尽而归，行了。

这个欧洲人要是照我乱想的来这么一圈儿，也许会给人当成神经病呢。也许，他诅咒非洲——怎么就没个等价交换物行人方便？他也许根本到不了目的地了。非洲，太落后了。

他在找非洲的法定等价交换物——“货币”——钱。钱是多么宝贵省事的东西。他找到了么？

他是来旅游的。我们得想一想：他这一圈儿，“游”得怎样？

政治课讲的是货币，不是故事。货币是有道理的，而那个故事却曲里拐弯，乱七八糟。要是听课的学生像我这样乱七八糟那就糟了——没一个能到达目的地——大学！学生们在教室里而不是在操场上一天坐七八个小时，不就是要走一条清楚简省的直路到达目的地吗？

又想起小猫钓鱼的故事。小猫的妈妈哥哥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好久，当然钓的是大鱼。小猫一会儿追蝴蝶去了，一会儿看风景去了，他能钓到什么！

评课会上，关于课，我没什么说的，我丢了脉络，我不是个好学生。我干脆就说政治课上，能举这么生动的例子太好了。

听课，也很好，每一节都很好。

有些好，是遇上的。

附记：

一次迷路的经历

有些好，是遇上的。

那还是五六年以前了吧，我们一家约了小舅子一家去文殊山拜佛。想，拜完佛再转转，那儿不错。

先在街上小饭馆吃饭。吃完说让女儿看东西，我们去买点东西，烧鸡什么的。回来，打的上路，却发现妻子的伞不见了。赶快下车去找，哪儿有？老板说不知道。妻子责骂女儿，说那伞是特殊材料做的，贵，遮阳能挡紫外线。我说算了，就一把伞。妻子怒火又朝我来了。

前面那司机见我们争执，等不及，走了。再打车，很不容易，都坐满了。过去好多辆，最后谈定一辆破烂的面包，说价钱可以便宜。我们一伙都坐上了。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5）

出了城，问司机知道不知道文殊山的路。他很自信，说跑了多少遍，看他的。我记得该向西南，他却越开越朝西北了。我说不对，他十分坚持。小舅子一家不理会路的事，都在朝车外张望。他们没来过这个地方，路两边芨芨草长得遮蔽了天空，庄稼绿一块儿，黄一块儿。西瓜地，韭菜地，啤酒花地，玉米大田，各呈特色。白杨树刷刷地从窗前扯过去，扑进来的风刷在赤膊的地方爽极了。他们的孩子长到三岁还没怎么出过远门，平日是个胆小的孩子，这会儿大叫大嚷，牙牙童语妙不可言，着实好玩。连司机也一脸笑。

于是就这么开下去了，渐渐找不到方向，司机头上冒了汗。我指东，他就要往西，很犟的小伙子。还拒绝问路。就到了许多没见过的村庄，那些村庄的人更没见过我们，奇奇怪怪地看。在看与被看之间，意思就出来了——越是陌生的地方越好看。

车子甚至还上了西边的黑色石头山下，大水轰隆隆从山峡中跌落，形成几十米宽的瀑布。往下，清冽的雪山水沿巨大的水泥渠流走。很壮观的引水工程。路东边山坡下，碧油油、青葱葱一片田园，司机说那是一个度假村，看上去幽静美丽。

然后就回头走，与前面的路并不重复，问了许多人，最后还问到了乡镇警察，知道该一直往南。跑了很久很久，忽忽清风吹拂中，进入文殊山峡谷。与前边乡间一比较，峡谷里似乎更美。一家人都活了，欢声笑语的。女儿挨了骂，前面还憋气，不知什么时候和弟弟玩成一气，笑闹不止。妻子早忘了丢伞的事，直说好风景好风景，以后还要来乡下。小舅子两口后悔他们的老人没一起来。

到达目的地，我们花了好几倍的时间，走了一大圈，可没人抱怨。大家觉得出来玩，这才是应该的。那司机没好意思多要一分钱——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知道路，错了也不好说什么。我却占了便宜，花了一份钱，坐车观览了太多景致。抱歉来不及了，他开车跑得很快，大约在害羞。

山上玩得高兴，又到河坝里嬉水，小家伙见什么都是头一遭，我们全挽了裤腿，成了小孩。然后，走过许多度假村——我们有吃的喝的，背了许久，这会儿见出好处。南山坡下，绿色幽静的军营外边，一片干净爽洁的白杨林，我们在那儿野餐，烧鸡真是好吃，自带的清茶香极了！

下午回家，正好有辆车送军官回营，回去要价便宜，顺风车，窗外是夏天傍晚的农家风光，旖旎，婉约，安详，柔和，心里真舒坦。

大家讨论，说今天真高兴，玩痛快了。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6）

妻子说，农村的夏天原来这么好，我以后年年都要来。

小舅子说，我们扬扬算是开了眼，走了这么远的乡间路。

女儿说，幸亏司机迷了路，要不然哪儿能跑这么远。

我说，幸亏咱们坐了这个司机的破烂面包车，要是前面那辆好的，又贵又跑不长。

妻子说，幸亏我骂了依依耽误了时间，要不然怎么能碰上这辆车。

女儿说，幸亏我丢了伞，不找伞，咱们不就坐前面那辆车跑了？

是啊是啊，丢伞丧气，坐破车不舒服，耽误时间、迷路都不来劲，可今天偏偏很来劲，为什么？

心里却唱着李清照的歌：“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误入？这是个美丽的错误啊。

此一事久久难忘。这也是一堂不错的政治经济学课嘛。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1）

一

一个女学生上台，羞涩地打开一本书，开始念。

她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兴奋，担心，慌张却又刺激。

对于上过无数次台的我，当众讲话念书已经是职业了，多了，习惯了，也就没感觉了，甚至，有时会有厌倦和疲劳。尽管，有个朋友在打算调去做公务员时犹豫对我颇有震动：“别的没什么，可一想，少了当众表达想法的讲台，心里总是不舍。”做的时间长了，没了担心，没了紧张和兴奋，站在讲台上就没了清新的意味。

女孩子念的是一篇议论文，有些结巴，声音太小，被三楼初中生全班的集体朗读盖住了，很不容易听清。

每节课前安排一名学生读一篇自选的文章，这是我的语文课前的小插曲。我坚持这样做多年了。我相信语文课就是用来读好文章和写好文章的。我不知道一个不能天天读篇好文章的人照样能够过活。我不能计算出在这个小活动上我的班级成绩提高了几分。有时我会泄气——每节课耽误五分钟值得吗？学生要考大学，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分数，而一篇文章可能没有任何用。但是，每每，听到一篇哲理隽永、文笔清新、意境深邃的佳作后，学生们脸露由衷的欢悦，我的问题再激发他们进一步联想，最后教室里交头接耳，如同沸水将滚前的一阵喧哗时，我都会在一种如饮醇醪的感受中把这个小环节变本加厉，弄成十分钟，二十分钟。这种场面一再出现，以至于到了这离高考仅剩二十天的课堂上，学生们依然在我踏进教室门的第一秒钟拍手鼓掌，呼唤今天的选手上场。也许，沉默上三两秒，我就会讲解试题了。他们害怕我不叫他们读文章吗？

女孩子读得不够成功，声音很小，很弱，没什么声调起伏。我尽可能站在后排和那儿的学生一起倾听。我有一两分钟都在和初中生的朗读作斗争。我终于听到了一点儿。我请一个前排的同学回答这篇文章主要讲什么。他说他听到的是讲了林黛玉的爱情悲剧，讲了人生缺憾。我听到的主要是后半段，谈论奋斗的问题，好像说满怀期待去奋斗，要比放弃希望好，因为即使奋斗没有成功，也毕竟有了一个饱满的人生过程。

我问同学们，为什么在这样主题的文章中会提到林黛玉？

同学们沉默了。

我说，林黛玉的爱情不圆满，曹雪芹干嘛要写她？

又是沉默。

我问，可曹雪芹的爱情写得怎么样？

下边七嘴八舌，好像有人说，很凄美。很美，很动人。还有人说。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2）

我说是啊，如果是完美的，也许就没了那份美丽动人。林黛玉没有得到完美的婚姻，但她拥有一份饱满的爱情经历。她有缺憾，但她的人生绝不苍白单薄，空虚乏味，因为她是在丰富的体验中、细腻的感受中度过短暂一生的。

我说，即便是一个亿万富翁，当那大赚一笔的买卖结束之际，也就是他的不完满感觉开始之时。

谁空虚乏味？也许就是机关算尽便宜占绝的王熙凤那种人了吧？我心里说。

我还说了昨晚上看的一段纪录片。那是一场奥运会决赛。场上的中国运动员和一个外国选手在奋力搏杀。真是经典的比赛，两位都是顶尖高手，都有显赫的战绩。他们的搏斗堪称技艺和意志的巅峰绞杀。最后，中国人比那外国人幸运，摘到了金牌。他激动地狂吻球衣，教练，亢奋到了疯狂，让人热血沸腾。我注意到了他的教练，在比赛的关键处，他满头是汗，表情焦虑，一会儿挺直腰板，一会儿故作镇定，一会儿大叫大嚷。在与队员最后拥抱的时候，他热泪横流，大声喊叫，忘乎所以。当时看决赛，我关注的是比分和选手，可此时重温旧梦，我觉得最耐人寻味的是那教练。

镜头很快回到现在，七八年过去，那教练已是功勋卓著，职位显赫。他在镜头前漫不经心地回答记者的提问。他有十足的资格漫不经心。他什么成绩都有了：当队员时的世界冠军，当教练时的一个又一个辉煌胜利……他不必激动了，他年长了，经历过了，地位稳固了，声名显赫了，不在乎那一点点小胜利了。

可是，我就是那时感到了悲哀的：他已没有了光彩，灰不溜秋，黯淡乏味。我想到了那场比赛时坐在旁边攥紧了拳头的他，满额头都是热汗，两目灼灼如火。那时，他那么在乎一场胜利，他那么热诚地专注地盯着每一个球。他一定很期待那场胜利吧？那时他是一团火焰，他整个人在燃烧，他的躯体里长江大浪，高山峻峰，风光无限。而现在，一切都到手了，他不必再去经历那些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恐惧交织着狂喜的时刻了。他的地位已经稳固，他身居高位，德高望重。

可是，在我眼里，他是灰色的。

人生应该有圆满吗？我问我的学生。

他们不语。

我说，见过绷得很紧的弓吗？学生们点头。

那是箭在弦上的感觉。你这时拨拉一下那弓弦，嘣嘣响。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3）

让我们都开弓吧，拉紧了，尽力拉开，嘣嘣，嘣嘣……

二

下课了，才回休息室，数学老李也刚下课，直嚷嚷，太累太累，讲不动了。

那当然，中年人了。我说，昨晚上还记得把试卷装到了裤袋里，今天就找不见了，到处找，急得一头汗，都上教学楼了，才想起来。老了，不行了。

老李笑了，你得承认，现在你再也做不了曾经的动作了，再也记不住原来那么多东西了，再也不能像原来那么快爬上楼来了。

我忽然想起了刚刚教书的那一年，我住在小县城的中学里。放了寒假，县城奇冷无比，狂风整天呼呼呼从南山上往下边的戈壁滩上狂扫。偌大中学校园就我一个人，夜晚只听风在屋檐和电线上扯出凄厉的古怪歌声。我静坐在小房间的火炉旁，一本《唐音癸籤》读得似懂非懂，但心里充满了渴求学问的自豪，饱满得很，有些类似于狂喜。白天，我按时上下班，家在下边，学校在山坡上，相距两里路。我不愿走大街回家，而是从学校后面的菜园和沟坎里跑步，一路上还要翻越几道土围墙。我横越围墙，在梯田里跳跃，两条腿仿佛灌注了无穷弹力。一边跑跳，一边大声朗读唐诗：满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

我给老李讲这一段。老李说，昨天给儿子辅导，看见他的语文课本上有段普希金的诗歌，说那过去了的是水晶……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我不禁念出声来：“一切都是瞬间，一切会过去……”我感叹了，生命是无常的。

老李说，无常是佛教的说法，概括很准确，普希金讲的就是这个。

我说，岂止普希金？半部中国文学史，就是纠缠在对时间逝去的叹惋中，咱们中国人对生命和时光最敏感了……

一瞬间，我脑子里跳出许多诗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4）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我说，有时候我会很伤感。

老李说，伤感什么，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

我想到，前年生病时，病中人的情感格外细腻，我触摸到了时间的身子。我曾那样忧郁，以至于不能、不敢触动往事的仓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使自己摆脱啊！

我想，林黛玉是个对记忆刻骨铭心的人，她纠缠在时间的漩涡里不可自拔，晕眩太久，，因而有了凄婉伤绝的《葬花吟》。《葬花吟》感叹的是时间的无情，伤心的是生命的无常。林妹妹体会太深，一颗细腻的诗心随落花飘得太远，难以回到现实中。而她的现实，也的确令人齿冷——许多仿佛活得津津有味的人们，只是拿最粗鄙低俗的东西，如金钱、权势、家族荣耀、华美的服饰，来包裹自己日益麻木坚固的心脏，他们只会觉得为花唱歌的小女孩儿可笑，不可理喻。他们在昏蒙中度过一生。他们也许富贵，但他们绝不丰富。

一抬眼，老李站的地方，办公室那面黑板上，不知谁写的句子：“欢乐会过去，痛苦会过去，厌倦会过去。潮打空城寂寞回。”谁捏合的这号句子？最后一句，还是唐人刘禹锡的。

那原诗是这样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历史也是无常的。

但是，精神强健开朗的普希金毕竟另外有着一双超越时间黑洞的翅膀——

“一切都是瞬间，

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都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很巧，中国伟大的抒情诗人李商隐也说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毕竟伤感。而普希金写下那首名作时，也就区区三十岁吧？

老李匆匆去上课了，我也要去办公室忙碌，可今天这课间十分钟，让我浮想联翩，心潮起伏。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5）

三

才到办公室，电话响了，是杨万山的。我的书友。酒泉书法家协会的朋友。这样的朋友我有几个，各具性情。因着相同的爱好，每见必喜，谈法帖，看互相的字是否长进了，讲论国内书法界大事小事轶事韵事。或者，喝酒，酒量没个大的，笑话、胡话、废话、半截子舌头话、越说越来劲有趣的话，连接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快活了一个又一个季节，嘻嘻哈哈，就是好些年。每次，有了这样的聚会，我就会觉得职业本身的乏味枯燥会减退不少。而看到其中某个写了好字，或者，邀来个名家表演了上乘艺术，我就回家闭门苦练，对待古人帖子，耐心了，潜入了，专注了。过一段，总会有些进境。

这杨万山是个搞篆刻的，开装裱店，自己养活自己。书法也好，人似乎更好。我喜欢他的电话。这电话总是有一股墨的味道，传递着办公桌以外的轻松气息。今天有什么好事？

“喂，霍老师，收到通知了吗？”

“什么？”我问。

“省上书法展览的呀！我收了两个，篆刻展和中青展入选。秦川收了两个。你收了几个？”

省上的展览，这可是大事。我投了稿的。我渴望获得奖项。

我急忙翻刚刚送来的一卷报纸，也许通知信就在里边。没有！再看，没有！我一头冷汗——没戏了？

我在电话里告诉万山没有收到。

“不会吧，几个展览，总有个中的。小李都收了三个呢。”

可是，我一个也没收到。创作的时候，我以为临王铎帖的那一张可以轻松进入展览的。其他几张小行草，笔法算得操心了。可是，我没收到信件。我心头沉重，很郁闷，很愤怒，很烦躁。正难受着，秦川的电话又来了，问我是否收到通知。还说，老蔡收到了三个，一个还获了奖。

勉强说几句，搁下电话，我更烦躁。我翻出参加比赛的草稿，怎么看都似乎没毛病，怎么看都不想再看。

我走到书案前，那儿还摆着昨天没写完的一张横幅，我那时力求写得平和从容，半张都写得满意。可这时一看，满纸都是令自己厌恶的气息。

我蘸了墨，再写，哪里还控制得住笔墨？毫全散了。不是笔锋聚不拢了，是我的心散成碎片了。纸上出现了张牙舞爪的怪物，全无半点闲静之气。这是书法么？这是真正的涂鸦。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6）

我耐不住，跑了一趟门房，还是没有信。我觉得对门房管理员说的客气话都勉勉强强。

中午回家，炒完两个菜，心里平静了些。吃完饭，是例行的临帖。基本上投入了，拿上刚刚收到的《读书》，看到好几篇感兴趣的文章，躺下，很有一读的兴致。可刚刚翻开，猛然又想到没收到通知的事，一下子血压升高，翻坐起来——看什么书？中午觉也完蛋了。

好容易耐到上班时间，早早去了办公室。门房没再送来东西。我心烦得很。书看不进去，计划写的几个东西抛到了天边。想起上次一位路过酒泉的资深评委说的，因为参赛作品多，展览项目也多，每幅作品评委看不上三秒。又想，那么多展览，那么点评选时间，怎么会细心！这么一想，就觉得委屈，感到是评委害了我。感到事事不顺，从来没什么机会。书法让我恶心。

我怎么了？几十年来从不偷懒，临帖不辍，虽不敢望国展之项背，省展居然一无所获！我读书，写作，可供我能发表作品的空间，依然那么狭小！我上次读到一位南方女书法家的作品集，字是好字，清秀，得体，有内涵。可文章呢，据说得了两次省政府的文艺精品奖，我抱着学习态度阅读，读不下去，文章烂不可言，连语法问题也还没解决呢。可是，她获得了大奖。再一想，她所在的那个南方大省人文荟萃，文采风流，历史积淀深厚，肯定有不少俊秀才子，文章好手，他们不该出头吗？他们该向谁诉说？

我又想，都怪书法家协会这种组织形式，是它组织了比赛，把好好的艺术活动，变成了功利竞赛，把艺术行为，变成了梁山伯英雄排座次。我想，水浒上的梁山泊正是从排座次开始走下坡路的。试想，好汉们汇聚一堂，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所痛快者，正是大家伙儿来自五湖四海，互相平等，彼此敞开心怀，互相接纳，互相帮助，无所顾忌地大悲大哭，大笑大歌，那才是兄弟，哥们儿。可忽然强行分了个三六九等，你高我低，彼此就拘谨了，见礼了，客气了，生分了，见外了。不见外不行，不客气分不出高低。

我想评委们肯定有猫腻，不认真，他妈的，不严肃，不公正……

我想还是王羲之的时代好，沒什么鸡巴书协，沒什么全国大赛，各干各的，各自体会属于各自的一份书写的趣味，各自花开花落，有工夫各寄一份书札，行间得失，心中玩味，翰墨妙趣，心领神会，也就是了。

我想颜真卿、米芾、苏东坡，都不是全国比赛金奖获得者，照样写字。而敦煌那些抄经的书生写得多么好啊，可谁为他们喝彩过？他们生前只凭那些精美的手抄本挣了几个饭钱，可他们的确有二王和唐四家一样的功力！他们的精彩书迹写完，就被放在与世隔绝的洞穴里了，黄沙掩埋，冷落成灰。戈壁滩那么辽远，天荒地老，他们隔了一千多年才得了点后人的青睐，他们真正不幸！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7）

我想啊想，平静一会儿，愤怒一会儿，烦躁一会儿，自我欺骗一会儿，自怜自伤一会儿，悲愤莫名，无法安宁。

我忽然想到了前年临帖展的获奖，那一次，好多人也像我今天一样，颗粒无收，他们的心情怎样？今天，轮到了他们获奖，评委应当是公正的吧？

书协不好，可在此地书协，作为排上了座次的我，不也在评判别人的书法么？不也因书协的活动获得了许多快乐么？

我还想，那些抄经的书生们，也许正因为从不期待谁的赏识，才更接近书写的本质吧？你看，他们那些奇特的间架结体，那些俏皮好玩的发挥变形，那些自出心意的灵动鲜活的章法布局，都透露出书写过程中他们的乐趣，他们的自娱心境。他们是要拿这抄写的东西挣饭吃，但他们也拿手里的毛笔，用手底下渐次展开的墨迹，愉悦自己，寻找开心，换得灵魂的一份安逸，得到一种小小喜悦。这也就尽够了。他们已经奖赏了自己。他们已经有了因书写而得到的一封心灵抚慰，生命圆满。他们从不因书法而沮丧，烦躁。相反，他们的生活多半是窘迫的，充满烦恼的。是书法安慰了他们，给他们的灵魂唱了甜蜜的摇篮曲，让他们留下了今天看来难以企及的法帖。

书法，还能怎样？还应该怎样？

我渐渐平静。我开始看书，看进去了，《读书》上，一篇曾昭奋先生谈国家大剧院的文章，津津有味。

夜深了，该睡觉了，我有了浓重的睡意。我想，今天真没好好临帖啊。书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写毛笔字，在这数字化的时代？

这个我一再标榜给自己带来快乐生活方式的书法艺术，居然让我度过了如此烦躁不安的一天，真是一种嘲讽。

可是，这一天，有了记忆，三个片段，让我写了又一天。

该写的。

有用与无用（1）

奥沙利文真好玩儿

斯诺克中国公开赛，好手都来了，我们最盼望丁俊晖胜利。平时不看球的现在也看。许多人看球，就是看中国人获胜。

真正的观众不会忘了一串好名字——亨德利，奥沙利文，戴维斯，墨菲……这些名字与许多惊心动魄连在一起，与无数经典入球息息相关，跟许多难忘的夜晚纠缠不清，构成了球迷们的故事和回忆。

没有这些故事，也许就没有什么比赛了吧。人们记住的，不一定是冠军，更是那些美妙瞬间。

但还是希望中国人获胜。

今夜没有丁俊晖，丁俊晖已经输了。他打得很辛苦，可没有球感。解说员说小晖现在知名度高了，成熟了，稳重了。说他压力大了——全国人民乃至全世界都盯着呢。

今夜没有丁俊晖，今夜有香港的傅家俊。解说员特别强调：中国香港的傅家俊！

有这个必要吗？有。这会有更多中国人看比赛。人都是功利的。记不清哪一届重要足球赛，在英国踢，轮到外国人控制球发动进攻，英国队防守，整个看台上就一片呜呜的嘘声。我很讨厌这呜呜声。没想到，费厄泼赖的故乡也这么小气。一在乎自己的人输赢，人都小家子。

今夜还有奥沙利文，多棒的明星！略略发福，紧身背心一束扎，精神极了。一脸的不在乎，击球动作总是那么快，太快了，一杆一杆，轻巧撞球，韵律悠扬，很悦耳的。

解说员总爱说奥沙利文，中国人不耐——傅家俊嘛！

好，傅家俊，一点不差，跟奥沙利文飙上了膀子——九局五胜制，现在四比四。真是踩钢丝！两人都把对方逼到了悬崖边上，把观众的心用一根细绳悬住了。“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这球好看。

傅家俊很严肃，动作迟缓，时时长考。看得出，小伙子很慎重——毕竟面对奥沙利文，好不容易走到了和这世界冠军一球决生死的境地，毕竟也让台球皇帝冷汗淋漓，毕竟即将得到战胜奥沙利文的殊荣！马虎不得，必须小心，严肃谨慎。此时轻率，遗恨终生。

而沙利文呢？漫不经心，蛮不在乎，吊儿郎当。坐得歪歪扭扭，有点嬉皮，仿佛这不是国际大赛，关乎世界排名的顶级赛事，而是他英格兰老家哪个小镇子上的小酒馆门前，几个小哥们捣台球赢啤酒喝呢。

有用与无用（3）

奥沙利文是个率性之人，很好玩儿。一个不错的家伙。

好看

日本围棋国手武宫正树下棋，发明了“宇宙流”，下顺当了，据说势不可遏，浩浩荡荡，却也不霸道，让抵挡不住的对手也感到如坐春风，眼前但见美丽的黑白棋形，布成天地间抽象的玄奥图案，意味无穷。

只是，这顺当不大容易遇到。武宫不在乎，但求“宇宙流”，无暇顾及输赢，有几年输惨了。我想他是玩美了。

后来呢，该赢的他都赢了。不是谁都可以赢“宇宙流”！

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事了。巴西队长卡雷卡领着一支脚法华丽的足球队纵横世界杯。他们的传递整场牵扯，华美连贯，行云流水，好看至极。进球不多。球员们埋头传球，可能已忘了射门。或者，忘了世界杯。

后来，他们在半决赛中就输给了马拉多纳的阿根廷。那是长了一脸胡子的马拉多纳，耐性好得很，坚韧地组织防守，绝不进攻。马拉多纳装孙子了，好像什么脾气也没有，由着巴西小伙儿们玩得高兴。终于，捡到一个漏子，长驱直入，阿根廷进球，干掉了巴西人。

那是阿根廷最不好看的比赛，虽然他们战胜了强大无比的巴西队。第二天，许多球迷都骂马拉多纳赢得难看，有些卑鄙。记得一位大领导公开发表看法，说他喜欢马拉多纳，他懂得为了集体利益忍耐，他有集体主义精神。球迷们不再说了。

巴西队好看，玩舒服了，把冠军玩丢了。

那就再来。足球，还是他们玩得好。

看那失败的沙利文，我还想起了希腊的乒乓好手格林卡。小子打球张狂的很，尽玩悬的。有回和陈玘打，前面使劲搏杀，很好看。输到了八比十，使劲放高球，还做鬼脸。放了七八板，还想和陈玘玩换边把戏，陈玘不耐烦，一个狠招扣死了。陈玘是受过中国国家队军训的。陈玘打球不含糊。陈玘要为国争光。陈玘很棒。

格林卡输了。他打得确实好看。好看没用。可他就要好看。

有时候，美丽比胜利重要，潇洒比稳妥重要，率性比结果重要，诗意比实用重要。

“我辈岂是蓬蒿人？”说这话的李白，眉宇间有股子仙气。

追求率性的人，大多才华横溢，飘逸超尘，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有用与无用（4）

没有了这种可爱，人生就不值得一过，是吧？

曹雪芹的杂学

听红学家讲座，说读《红楼梦》，叹服曹雪芹笔力之富厚，举凡医药、服饰、建筑、器物、饮食、戏曲、诗词、经典、天文、地理，等等，无所不包，无所不通。

尤其是，许多看似信手拈来的细节，随便谈几样菜品的烹制，某种亭台楼阁的设置，某种特殊香茶的沏泡，某种游戏的玩法，都是透着行家的精深，专家的口吻，读来神乎其神，却又不是卖弄见识，罗列见闻，炫耀博洽，夸饰宏富，堆砌知识，而是融入人物性格塑造中，或写人性情，或传递风神，或塑造个性，或暗示命运，巧妙恰当，令人惊叹。

比方刘姥姥问贾府的茄子菜怎么恁的好吃，王熙凤借机渲染，说出了制作这道菜肴的繁复花样，让刘姥姥咂舌叹息。

专家说，这不仅展现了刘姥姥对大户人家生活的惊羡，也表现了王熙凤的能说会道，善于插科打诨，喜欢捉弄老实乡下人，借机开玩笑讨贾母喜欢，又显出她地位特殊故而说话肆无忌惮。更见出作者的情趣——他就是渲染一番，要让读者好玩儿。

可爱的好玩儿！

专家说，曹雪芹在这等地方显示了他的杂学。

杂学？反正不是儒学，道学，数学或物理学。

杂学无用，但杂学好玩儿。

杂学者，走马斗鸡，驯鹰搏兔，弹弓射鸟，斗蛐蛐儿，唱小曲儿，听戏弹琴，填词赋诗，烹茶煮酒，摩瓷玩玉，赏花看雪，吟风弄月，每样事情必有嗜好，每有嗜好必成技巧，久癖成淫，怪诞讲究，无所不用其技，必至令人惊叹瞠目处不罢休。

这些个调调儿当然属于纨绔子弟：一曰有钱，一曰有闲。

玩到家事国事天下事皆不管不顾，那是败家子。

故这等学问，堪称无用。

曹雪芹偏偏精通这个学问——杂学。

有用与无用（5）

但桩桩件件，杂七杂八，百千花样，奇技淫巧，中看不中用，荟入红楼一炉，以曹氏八卦扇鼓风，用雪芹神火煅烧，注以空空道人仙丹，融进阅尽世象妙谛，则成辞藻菁华，语言合金，文学法典，每一样都神采奕奕，解人颐，开人智，启人心。一书成而洛纸贵，传百年而迷国人，多少男儿少女为它洒下清泪，多少孤独的心为它低徊惆怅。一卷在手，痴迷狂醉，神思悠远；三回读罢，曲径通幽，不能自已！

它其实真正无用，不是经国宝典，战略奇谋，不能经世致用，富国强兵。不是煌煌道德文章，可以拯救匡扶，教化训规。

自承杂学的学问家，我知道两位——张中行先生和王世襄先生。

张先生一生于诸子百家、四库笔记无所不览，到老绚烂之极又平淡之至，妙手文章，予人启示良多。

王世襄先生呢？他家世一般，少年时偏偏喜好斗蛐蛐儿，放风筝儿，听鸽哨儿。鼻烟壶雕刻，吊葫芦塑形，教黄鸟说话，驯鹰犬捕猎，无所不爱，无所不精，爱到了极致，玩到了神通。其他如戏曲弹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茶酒，美食，也是样样有说道，样样得法则。杂碎儿融会一心，成就了他的学问，到今日太平盛世，便随上了天下百姓安逸享乐、索求情趣的雅好，真正成了国中一老，世上一宝。

杂学驳杂，但未必不可以做得精纯。那精纯，在于纯正的趣味。离开了一个“趣”字，杂学何用？

沉溺在这些杂学中的贾宝玉其实百无一用：“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可怜辜负好时光，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无用透顶之人！

精通这些杂学的曹雪芹其实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家徒四壁，穷极潦倒，不曾出将入相，不曾为国所用，终生只是结交二三笔墨文友，喝点小酒，写点小诗，如此消磨岁月。

可是，偌大一座大观园，好些堂皇的男人，凶蛮霸道的，正经八百的，都有。只有“这一个”宝玉，能读懂具有灵性的小女孩儿们的心事，能看见花的鲜艳娇嫩，能识破心的惆怅寂寞，能知道欢聚的可贵，离散的悲哀。有了他，大观园才有了人性人情。他没用，他只是个情种子。他只是个有灵性的人。

曹雪芹无用，但他的《红楼梦》永垂不朽。没有他的杂学，就没有伟大的《红楼梦》。在他笔下，杂学成了生命灵性的舞台。

是这杂学的帮助，形成了世界显学——红学!

杂学无用，杂学助成的《红楼梦》有用否？

有用与无用（6）

有用的人，都还有心吗？为了有用，我们都该成为帝王或家族的工具吗？

贾宝玉“愚顽怕读文章”，那文章，是曹雪芹那个时代最有用的八股文，可以荣华富贵，可以光宗耀祖，可以鲤鱼跃龙门，可以让你当帝王家的栋梁之材……但贾宝玉似乎一直不配合贾政先生的苦心孤诣、悉心栽培。他要自己的爱情，他要和姊姊妹妹们厮守终身，他要风花雪月，他要“无事忙”……他不当天生指定的大户绅士之家的传人，他不当任何人的工具。

晴雯死了，鸳鸯死了，黛玉死了，妙玉失踪了，妹妹出嫁了，袭人出嫁了，宝玉的心破碎了。他不干了，他不钻贾政大人的套子，他不走贾府的阳关大道。他离开了，走入白茫茫什么都不见的干净世界……

人心的大用，该用什么来表达？

变人

变人的故事来自一部电影，好莱坞拍的，就叫《变人》，科幻片子。

好莱坞讲故事有一套。据说体现了商业价值，宣扬的，又是所谓美国精神，是美国佬拿来搞文化侵略的。

可我喜欢看这部电影。科幻怕的是虚幻，可美国人下了功夫，细节弄得精致，那天上飞满“汽车”的未来之城离奇而氛围逼真，那阔大的判决人和机器人身份的法庭气概非凡，可感觉离我们不远——里边说法一套又一套的无情固执的官僚，今天就在那么个装腔作势的地方上班。

更好的，根本没把机器人弄成“机械人”——看上去硬邦邦的、说话嗡嗡盈盈的怪东西。他们就是人。扮演者还是大明星。那个强烈要求人类社会把自己认可成“人”的男主角，就是扮演过《死亡诗社》里那个基廷老师的演员。他那长相极富诗意，又是个好男人的胚子——表情丰富，幽默深厚。

故事里，他是一个极有能耐的、和人一样的机器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人。他变得越来越像人，甚至能放屁了。他有了品出各样菜肴的舌头。他也迷上了和自己爱着的女人做爱。

后来，就是他一次次要求做人，一次次被法院驳回请求。

他为人类做了那么多，他的智慧拯救了包括大法官在内的人们的生命。可大法官只承认“他部分是人类”。

有用与无用（7）

后来，他爱的女人老了，而他却还像个小伙子。他是长生不老的。女人配不上她了。女人要求分开。

下边怎么办？很老套——为爱情发誓，永远厮守。

他给自己设置了衰老程序。他不要永生——机器才永远不死，是人都是要衰朽的。他要当人，当有爱情、有品味的活生生的人，哪怕终有一死。他不当机器。机器很能干，做了那么多却被视作必然。机器不死，却不能陪伴自己的爱人。

没有荣耀和爱，活上一万年又能如何？

他不要做有用的、无所不能的、永恒的机器，他要做生命短暂的、有感情的、能体验的人。

可他要成为人，如果长生不老，如果继续能干，“那就遭人嫉恨”，让很多真人受不了。

那么，就放弃永生的可能，不再有用——无所不能。

他争得了做人的权利，实际上是争得了死亡的权利——和爱人携手一块儿“慢慢变老”，并肩闭上眼睛。他死了，他成为人了，他获得了真爱。他不再是机器。

宁死也要做人，不做机器。

做一块砖头是可耻的。高尔基说。

做永远的机器也是可耻的。

这样的美国故事，其实是人类故事。这样的美国价值，该多多宣扬。

这个电影因而成了爱情哲理诗篇，像极了纪伯伦。

与王晓宇短信录（1）

2007年7月18日，吾与小宇讨论书法，先有芹献：

“书性宜古，墨性宜淡，笔性宜巧，纸性宜柔，砚性宜细，印性宜拙，人性宜善。同意否？”

小宇更正曰：“书性不古而质，墨性不淡而透，笔性不巧而灵，纸性不柔而阴，砚性不细而润，印性不拙而古，人性不善而真。你同意否？”

其时不知何由，各起玄思，一经来回，皆有所悟。

08年4月7日，小宇发来一诗：

“又一架飞机从空中划过

我真不知道上面坐着谁家亲戚

五百年修得同船渡

抬头之际，犹如梦中

至少三百年又呼啸而去“

吾回之曰：

“漫不经心的时候

寒流沿血管南下

我们板着脸，

走过夏天”

此人性灵，超越时间之外，我甚欣赏。短信来往，皆此类，以下列举数则，聊记其趣。

08年盛暑6月18日，孙江来电话，约傍晚一饮，言小宇请客。并行者建科也。四人至北街一酒店，客甚稀。孙江携一罐剑南春，兴致勃勃，不知建科滴酒不入。谈兴正浓，吾于历史掌故大加发挥，小宇忽接其兄电话，似言有批墨锭，邀他一赏。小宇乃墨痴，不顾而往。孙江酒兴正酣，以我为对手，一罐罄尽，又欲沽酒，建科死挡，吾则硬拦，方休。架其至一馄饨馆，各啖一大碗。江圆睁醉眼，与老板理论，几起战端。又架上出租，送至小区楼下，吾与建科方归。漫步回酒中，翌日见短信上有小宇来电：

“昨晚喜得83歙胡油烟八铤、松烟五铤，66屯胡油烟2铤，皆上等老料，墨韵清润沉稳，气若幽兰坚如玉，实可遇不可求也！把玩中，兴奋中！”

与王晓宇短信录（2）

我为他欢喜：“好东西找到了好下家，想它们自身快活，不下于你！东坡曾谋算携米老紫金研同葬，米疯子奋力夺回。汝亦如是乎？”

小宇欢喜异常，再回电：“连日读东坡题跋笔墨部分，东西就来了，真灵！以后早课不诵金刚经了，改诵这个啦！”

日前，小宇于某书店积尘幽暗处，偶得苏东坡全集一套，喜不自胜，日日相伴，来信沾沾自喜：“中华书局《苏轼文集》第五册，有苏书画题跋三百多页，记其所见所思所为，灵肉臻于一镜，实大师气象！弟连日来读得乐不可支，强烈推荐！”

此前小宇已读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包世臣《双艺舟笔记》，康有为《广双艺舟笔记》，诸如此类，潜心静默，发于笔墨，每每沉稳从容，古拙贵雅，展于本地书法中，鹤立鸡群，境界超脱。读拙著《论剑》，以为我写的是书论，非只论武侠之武功也。

年轻俊秀，何其有古典人物风范耶？时尝回信赞叹：“善书者必善读书，吾弟看剑如操翰，正是解人也。小书遇法眼如此，幸甚！”

小宇每作书临帖，必磨墨。我先读一当今书法名家作品集，附有各人创作情景简述，竟无一例外，使用墨汁。吾以此与小宇辩，其描摹墨着纸之化色、透光诸细微变化，吾以为今人观赏，无此耐心眼力，过分细腻，实无谓也。小宇微笑不语。

某日，发来一信曰：“砚之发墨者必费笔，不费笔则退墨，二德难兼，非独砚也。大字难结密，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苦无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万事无不然，可一大笑也！”

小宇于用砚磨墨心得，非常人能体会。然吾正于此等处，见其生活方式之精致，更浸润书法内涵，人书一体，临帖书写者，非独书法，亦大千也，生命也。书法家之意义，即在此处耶？

08年7月18日，小宇来信：“高山流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船。有流水则诗清，有明月则诗高，明月清风皆伴我则不必作诗，遣兴者酒一船耳。”

我写博客已有三年，多激愤语，难以克服。至08年下半年，遭屏蔽甚，友人皆问。小宇称书法网上一同被遏者，尚有余杰、陈丹青辈。吾何能当此等赞誉？有所感兴，不得不发耳。08年7月23日，小宇来电：“给霍老师推荐坡子吕三（新浪），真情真我真唯斯，宛如魏晋名士又回来了。”

我立刻上网读之，吕三者，乃一青年书家，文字要言不烦，清雅可爱。遂回信：“云淡风清，躲在自己心中多好，自言自语也是享受，但我不会写出来。”

与王晓宇短信录（3）

小宇曰：“赏心于此遇，欲辨已忘言。霍老师感觉极对，离言语远一点所得更多。”

吾顿时勃然有兴，回击曰：“上帝教会我们说话，所为何来？仅只真确，鸟舌足矣。限于信息，蚊鸣可用。真人不言，经典无存。汉赋饶舌，煌煌充栋。少言有度，秦皇难裁。千怨万怪，唯我人胎。殆哉！”

小宇回信亦速：“翰墨功名里，江山富贵人。悠看霜鸟下，已负百年身。大道无理，造反亦无理，唯默言守之。一瞥间，自有万般滋味。”

其人年方而立，通透如此，真正难得。虽道不同，然正是我辈中人也！

吾随即和缓，回曰：“中国人从来就好讲全体而压制个人，自古多专制少自由。撼动社会，鱼死网破，调心自适，成为正道。贤弟力求生活方式与艺术的融合，实乃获得精神超越之方便法门。我最喜东坡，正在此处。”

日子过隙，兀自教书育人，读书为文，小宇亦教童子诵经，上午研读，夜晚临帖抄经，一夜来电曰：“弟认识一江西书法高手，国展获奖频频。去年他看了董其昌巨幅原作后深受刺激，不参展，不学碑，不用羊毫，不用墨汁。”

时正读书，颇有所感，乃回信：“荷锄欲隐归园田，四顾不见终南山。熙攘街边磨徽锭，放怀是处皆安闲。适读丰子恺、朱光潜、匡互生诸人白马湖春晖中学事，得贤弟短信，正可为一批注耳!”

小宇翌日回电：“昨天的诗越看越喜欢，军规无处不在，城堡就在脚下，结论是传统文化就是好。”

小宇不喜多言，亦时时讽我勿喋喋。一日寄一诗隐喻之（其信惜遗失），我明白其中深意，乃曰：“好诗。该看不说，当说不哑。吃饭不多嘴，喝茶不喧哗。可是，要讲故事，遇见个三棒子不出屁的闷罐子，我可不当他是大言希声的老子，但可以欣赏一种类型。世间人物，各有其妙啊！”

又一日，其为友人题画，所做隽语皆可爱，吾赞曰：“明心见性之言，澄神澈怀之句。堪为应明伯仲，直与张潮比肩。弟读书悦性，安往而不适，何遇而莫悟？句句精彩，正该多写，不仅为人作点评耳！”

小宇回信极精彩，惜已无存，大意为自家感受即可，不必时时炫露。我不赞同，回信说：“点石成金，我辈使命。每日所见、皆是俗物，唯有心人可见非常。可惜雁过留影，雪泥鸿爪，除非全然陆沉。庄子曰：吾安得夫忘言之人与之言哉？老头子很苦恼啊！”

一度，小宇狂购世界名著，一日读一册，时有感想发来，可惜我手机容量太小，存留不住，今仅剩我的两条回信：

与王晓宇短信录（4）

回答其关于昆德拉小说是否含有政治色彩问题：“你是看见好处了。昆德拉当年就从他的读者里赶走了不少政治犯。专制集权的爷爷是荒诞。”

小宇读得痴迷，竟至怀疑书法不如文学。我说：“贤弟读到这地方，真有解人之眼。大美深广，往细处走，乃有文学；往简处提，则有书法。其实，都要看谁来写了。”

小宇人作书，涉猎甚广，一日寄来临帖感想：“正在临一告示，‘凡我门客，喜寻师母请安问好者，请勿再来。丁丑十一月白石。’此作1937年，在他家门上，现存辽博：D深得北海遗韵。”

8月16日又曰：“弟沉迷清人篆隶，，却迟迟不敢贸然动笔。世事纷纷，阴阳虚幻，若要洞达而洗练孰不可为？若要迂腐而古艳孰敢为之？纸下有鬼，信然！真书家，亡命徒也！”

临帖而至有沉痛感，亦真书家。吾回电：“最近事繁，几乎异化。今日细赏弟之作书感悟，羡煞‘性命’说法！适读刘索拉谈话录，一个意思。此女歌唱，性命搏之。”

奥运在即，酒泉画院举办书画展，我用学生习字方格毛边熟纸作碑体字，抄书论数则，展出时适至敦煌省母，接小宇电，曰：“霍老师，文化馆展你的作品让弟大惊，古拙俊逸，极难得。这是多年不遇脱胎换骨大好机会！抓住！推荐西汉碑和徐生翁（网上有，又名李生翁），心追手摹定然大进！”

得表扬，吾甚欢欣，曰：“生翁作品我曾注意，贤弟肯定令我信心坚定。脱卸俗骨，碑中求真，磨练技法以求表达一己之真，或有可救。谢表扬！”

然随即家事国事纠缠，几近一月不动笔墨，再握翰管，已无感觉。近日唯临圣教序以正腕耳。小宇赴京师进修，吾整日昏昏欲睡，思之惭然！

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斯世无憾。且近日手机告急，存储满满，唯数条短信，难以割舍。遂记录于斯，以便删除急务也。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1）

08年夏，回敦煌探视老母，忽接吴浩军电，说接到省上一个活儿，要搜求各地碑刻，汇集成书，已访问了玉门昌马、肃北石堡城等地，此刻抵敦煌，约我一见。我至敦煌博物馆，见老吴及瓜州文史专家李春元先生。遂参观古物。当时随便一看，而今时过不一月，馆中古镜宣告遗失，此非天意耶？

又至城西访白马塔。昔时鸠摩罗什经过此地，驮经白马死去，乃建此塔，以志不忘。身怀佛性之人，亦深情之人也，所过草木，一花一叶，无不关情，与万物同始终，挟天地共往来，唯因多情，故能忘情。此身既与乾坤一体，则白马即我，我即白马。今日西方有圣哲言曰：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死亡。又此次汶川地震，有深情者言曰：所有活着的人们，都是幸存者。推想鸠摩罗什当时，亦如此心境也。以塔志马，实记录一段情谊，留住一种精神也。白马塔古貌不再，今所见者，乃清代后物，全用土坯砌就，形制朴厚，与沙漠古道风光相容，意趣超然。后人用心，当不异古人。唯代代传承，方得佛心延续。

再登古沙洲西城墙，至城西啖西瓜一枚，大快朵颐。想青海石油基地七里镇新城，当有碑碣，遂搭车往。城中心建一钢雕，色泽尚可看，惜无文字详述。至其中学，寂寂无人，门口高考成绩赫然。园中树木尚茂密，游转三圈，不意见一雕像，亦有碑文。读其文，乃为一优秀教师所立。生人而享此荣誉，罕见。碑文可读而不美，想无人可胜任。或虽有能手，限制过多，往往无所措手。浩军大喜过望，毕竟为意外之得也。

转而回市区，吃拉条子，切肥肠，饮酒五两，各归。

翌日，浩军借妹夫之力，得敦煌市府车一辆，趋向党河大坝。吾三人兴致甚好，谈笑无忌。至西千佛洞，吾与浩军皆未曾到过，便下公路而至一悬崖边。司机略有不快之意。行至崖边，眼下但见苍翠葱茏，借一曲折台阶而下，洞窟便在此侧崖壁，而头顶绿云笼罩，唯见大树参天，皆合抱。多此地常见大白杨，然如此高巨，街市所无。往往三五成群，局促一处，扭曲升空，虬旋而上。主干纵裂口而成苍青，洁净高古，苍郁润湿。一时但觉身处世外洞天，周身畅适，坐此福地，无思无欲，若能竟日盘桓，是神仙中人也。又至党河谷中，一侧绿林，一侧洪荒峡谷，登对岸之上，视野开阔，心怀大畅。

然司机于崖上速传电讯，声言有急事必回。遂回至车上。浩军不甘，求司机送至大坝。乃开车而上党河大坝。司机言明日有紧急接待，此车须今日检修，扬长而去。浩军不忿，云：吾等放言，为此人窥出底细，无权无实，正可欺也。此等情事，先前多所遇。然不可轻易放过此人。遂拨号致电市府办公室主任。主任竟不知明日之事。浩军乃告以司机原话，期望向主任汇报借车之事结果，并致感谢云尔。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2）

唏嘘一番，遂访问大坝。两飞天绘于坝面，甚壮观。水位不高，亦浩浩大观也。至坝东，一条亭廊，有碑数块，记重修此坝始末，文字清畅可诵，乃敦煌原副县长王渊所撰。此人曾著敦煌往事数篇，又为敦煌右派作传数篇，成两书，吾尝读之。敦煌中学李文强老师撰文称王渊为“最后一个理想主义者”。其他各碑，分别记清末知县苏履吉咏党河诗，国务院文件，建坝英烈名录，其中最年轻者，仅十七岁，其人若在人世，乃我同龄人。想当时党河沥青大坝溃坍，吾正赴天水师专就读。较之英烈，吾等如何之幸——尚可观览，读碑远想！人当知足，所在皆福缘，不可不自察。整个碑廊，内容编次有序。相见王渊此人，助成其事，敦煌一缕文脉，至此尚存。惜斯人已逝，前年共同把酒言欢，而今安在哉！天不佑敦煌文人，奈何！只育养司机类人，手握车柄，便可跳踉，又奈何！

浩军搜求毕，司机开车又至，语焉不详，难以理会，唯见换一车，便知此人捣鼓一番，不料吾等告知其行径于领导，无奈而回。换车之举，莫究其妙。人心不同于碑文，一读便晓。我以为次等现象之可探究处，当在碑文之上。碑文若至美文，亦为成灰往事，而当今文化，正可于此等人行径中审察也。此人亦碑，读来意味深长。

长驱至阳关，一路司机甚殷勤。浩军言可至关前午饭，司机推荐一处。乃驻于一农家小院，清雅可爱，屋后葡萄成廊，阴凉幽静。前日吾弟霍东言阳关南湖农家植葡萄发家，吾不信。今日亲见，更有甚之。

司机嘱店家买葡萄十斤，不久提来。司机殷勤献于我等前。须臾饭菜至，四菜，一荤三素。每人拉条子一盘，皆家常饭食，无甚特色。然结帐，店家告以一百八十元整，浩军付账，唯有结舌。此店司机推荐。其葡萄账亦在其中耶？何以如此之贵？

吾与阳关博物馆纪永元先生联络，前年酒泉敦煌各一会，识得此一奇人。院长不在关上，然已告嘱馆中热心接待。遂入关。

古阳关痕迹近于无，唯余一烽火土墩于高岗之上，其下戈壁，呈苍青色，四望浩茫无际，恰现南湖一条绿色，养人眼目，乃知古人设关此处，守卫水源，便可控扼咽喉。吾与浩军顶烈日，离弃大道，从黑色石砾中跋涉，自北侧爬上高岗。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3）

登关西望，但觉荒蛮浩荡，令人窒息绝望。想王维绝唱，由此而生，不禁悲从中来。又想往古玄奘匹马孤身，头顶烈日，孑孑独行，若无求佛坚信，以为世间所遇一切皆缘，尽为证明佛道法门，怎可耐得其中艰辛孤独？玄奘行者之伟大，即在这种信仰之中。阳关古道，一如人生长道，皆不可不走、走而艰难之途也。佛让我们来到人世，又让我们经历劫难，其用意即在让我们从艰辛孤绝中充分体验，从而留下关于生命的充分记忆。阳关此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地老天荒，行走者须自得主意，咬牙前进，不旁骛，不停息，不怨天尤人，一切靠自己，放脚而行。走出去是大欢喜，走不出去，但已完成自己，亦得大欢喜。一行脚僧曾云：“一切非我有，放胆而行！”是的，既抛却生死之念，又何来恐惧？此身亦非我有，又何必在意其孤绝乏困，渴饥痛楚？心向佛国，而佛国正在穿越此绝境后的西方乐地，舍卫国里，孤独园内，菩提树下，那么，除了前行，又有什么值得左顾右盼，胡思乱想？阳关古道，许是正因此而成为经典？其中感触，无以言表。

烽火台以西有碑廊，主碑文辞，甚工雅。其他诗碑、题记亦不少，浩军选拓，兴致勃勃。一人笃于一事，即可心境安宁，深思专注。古时玄奘行过此地，那时长安城里，有人封王拜相，有人教坊里花天酒地，有人诗赋暴得大名，一夜富贵甲天下，有人穷途末路后考中状元，高头大马风头十足，一日看尽长安花。但在玄奘看来，那都是别人的事，喜乐悲哀装在别个心中，与自己无关。他的事，就是认准一个地方，盯住一条道路，然后一直行走下去。我曾撰作一副对联给自己看：“笃于一事人常静，宁乎百虑心始安。”看浩军蘸墨，捶碑，照相，测量尺寸，记录石碑形制，如蜂蝶嗡嗡营营，翻飞停驻于花间蕊上，我内心很为他欢喜，自己亦觉欢喜无限。

阳关博物馆乃纪先生私人所创，格调古朴，形制雄伟而与沙漠同色，布局依据记载，洋洋大观。而内部陈列，甚见丰富。古物在者，原样陈列，若稀缺处，则以图表文字代为传达。脉络清晰，详明有据，显是大家风范。最喜西馆佛像，大窗静坐，气息悠远，神思宁静，翩然尘世外，令人止百千俗想。

馆外仓储，兵营，多仿古貌，气象规模兼具。

浩军建议上南湖渥洼池一游，吾知其意，力赞，司机沉默寡言，鼓努驱车。渥洼池近于干涸，唯西侧湿地，阴绿可看。怀想十八年前曾泛舟池上，与学子言笑晏晏，真如一瞬。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4）

车回，吾于车上致电纪永元先生：“谢馆长盛情，得乘汉唐寥寥长风，通关远眺。馆藏丰厚，陈列古雅。最叹胸襟悠远廓大，眼界甚高。楼阙城堞，与荒莽融为一体，真正古道大观。同行盛赞大手笔作为，造福地方，衍播文化。讲解小年导游，亦淳朴练达。再感盛情，他日再叙。”

再至敦煌夜市，吃数碗浆水面。

中秋，浩军发来阳关照片，吾回信并一诗：“每一张都是一个特定时刻，天空，古关，心情，人，都不会复制。真是嘉会良缘！特赋一歌，志此雅事。文化古来已成遗迹，活在人群中者，真正可叹！

盛暑沙洲会，驱车向荒原。

访碑洞谷幽，换车人心险。

农家葡萄涩，古道阳关难。

欣喜风流在，拓摹自悠然。

霍军致中秋快乐！”

浩军回信表扬曰：“‘换车人心险’者，司机势利，欲搞鬼害人也；‘农家葡萄涩’者，我们吃饭的那家农民饭馆饭菜贵得惊人，见客必宰，不把祖宗和子孙后代的钱赚完势不罢休也。‘欣喜风流在，拓摹自悠然’，转合自然。好诗好兴致！中秋同乐！”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1）

肃州城里，酒泉中学占了块好地盘儿，院子大，宽展。古旧庙宇式房子多，幽深。

果园子好几块儿，过去几百年是豪绅财主的家产，肥水沃土化成绿叶，再一茬茬落下来，无数个夏日艳阳秋天金黄堆积地下，层累成膏腴肥壤，把这园子打造成树们的天堂，随便掉个核核就萌芽，胡乱插根棒棒就抽枝。这么着，树一棵棵簇着拥着争着长起来，有了今天的洞天福地，惟有城东西汉胜迹的泉湖周遭一圈子杨柳，可以媲美。

于是余有叹焉：南望祁连山，北游老河滩，东寻古酒泉，西赏酒中苑。

肃州大街流淌暑热之时，打中学门口一过，青森之气弄得人舒坦好一阵子，似乎心里存了一个西双版纳，汪着一眼西湖山泉。那团碧油油的绿色直要溢出校门，当街卖弄，引得过路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窥探——什么人这么牛逼，住这等好园子！什么人？一群教书的，喜欢咬文嚼字，卖拍学问，穷根究底。还有一群少男少女，是园子的过客，匆匆进出三年五载，养成一身好本事，育成一副好相貌，一双眼睛也会看风景园林了，进北大，未名湖转一圈，也说：没什么了不得，比不上酒中的树林子。有个教地理的，耐不住身为酒中人的骄傲，精心测算一番，得出结论：门内门外，三伏天有三度温差！

街上的人就眼馋，就谋算，结果市政府一纸公文，责令学校拆了门口水泥商店，竖了透绿栅栏，让满园树影花光，普照古郡老城。栅栏泄了酒泉中学的春色，地理老师再测——还是三度温差！

这一切，都托树们的福。我住这园子一十八年，见花开花落种树砍树好多事，缠绊在榆柳荫下，桃红李白濡染我心，渐渐变了性子。以前好模仿魏碑大字，张牙舞爪，现在临帖，则非二王手札不可。以前要读郭沫若，现在则捧上一册《西湖梦忆》或《东坡志林》，可以发一下午呆。以前也曾嚷嚷下江南上北京，弄他一番事业，博得功名利禄，现在，一壶绿茶吸溜吸溜，三分钟就消泯了万丈雄心，按伏了十万八千个妄念。

何况，春天才来，柳树早早垂下绿丝绦，柔情万端，将一个个铁心汉子冷面美女解押到温柔之乡，童心乐土，琅琅书声一起，你就得说：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你就换了思维方式——心安乐处，恒安乐处！你还会念叨苏东坡的好话——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一天想着外边的世界多精彩，那自己心里的精彩，自己眼睛里的妩媚，你就错过去了。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2）

因此我天天泡在园子里做操，想心事。心事会被水泥小道上匆匆的脚步打断，就笑：这些上班的白领女子，高跟鞋敲得响全世界的上班钟声，够急躁。我也性急，心里老想摆完胳膊，要踢腿，又要下腰，又要俯卧撑，还要来点瑜伽呼吸，导引想象……这一想就心烦，就耐不住。耐不住的时候又想，看那洋槐多耐得住，五四青年节都过了，它们还是伸着半干的枝条儿不动声色。为什么？

你看，白杨树最早露头脚，披挂已齐，齐整的树干像挺拔白皙的大腿，上面是翠绿的超短裙，拥着高挑身材，在春日的天街上使劲释放青春活力。它们是一群时髦少女，春天才露端倪，新买的时装就迫不及待了。可它们往往逆料不到，乍暖还寒是春天的小脾气，西伯利亚也喜欢逛江南，冷不丁再回眸坏笑一下，白杨伸出来的叶子都得倒卷回去。下次伸出来，灰蒙蒙，惨兮兮，和苦笑差不多。

还有，灿烂桃花，雪白梨花，还有苹果花，都是赶四月这班车来的。它们是肩负使命的先行者——不乘着第一丝暖意漂亮一回，勾来蝴蝶蜜蜂，完成传宗接代的前奏曲，暑热一起，果子就长不大了，夏天的阳光就储存不住了，阳光的香甜就让别家抢走了，人就不好好吃了，就不装筐子到处贩卖了，种子就播不到四面八方了。别看这些树矮小性急，其实它们有着一番打算，谋着一件计划，也担着一份重任。它们都是用心良苦的母亲，哪怕冒了寒流回马枪的风险，也要先在鬓边别上朵鲜艳娇嫩的花儿，参加春季交谊舞会，替子子孙孙谋那千秋万代的大事。

丁香，迎春，刺梅，是地上不计算时间的焰火，一连十几天一律喷射着霓虹，挥舞着花鞭。它们没有强壮的筋骨，伟岸的躯干，夏云千变万幻之时，轮不着它们挺直了身子去舞弄；狂风大作暴雨煊赫之际，也挨不上它们站在高处演讲喧哗。那是钻天杨的风头，是老槐树的使命。而这些灌木是春天的马前卒，小天使，欢欢喜喜跑在所有的大场面之前，点缀一下，微笑一次，妩媚一回，也就心满意足，谦虚退场了。寒流往往揪不住它们的小辫子，它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把爱春天的第一波镜头吸引一下，立刻全身而退。其实，它们何尝不知，夏日好戏连台，再敏感的心也会麻痹；看吧，用不了几天，藏了一冬天的照相机又会压倒箱子底里了——人们都喜新厌旧，何不在感觉最新的时候踏春而过？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3）

还是松柏城府最深，别人绿意盎然，竞相搔首弄姿，它们稳稳地跟着绿；别人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瘦骨伶仃单衣破衫，遮不住三九的风，它们还是凝重地绿。早些年我不喜欢它们，老那副嘴脸，不瘟不火，不喜不怒，不哈哈大笑，也不哭哭啼啼，整个是死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像老练的官僚，声色不外露，圆滑世故，藏久了，没了血性，没了朝气。虽然四季皆绿，但那是水泥铸就的死绿。后来有发现：四月里，松树在原来的枝梢拱出一点点鲜明的绿绒毛，像小鹿刚刚生出的鹿茸，像幼儿指点神秘世界的小指头。含蓄，内敛，隐藏中有欢欣的生机，谦虚里包含倔强的意志。一年年，它们不动声色地强壮骨肉，不吭不哈地扩张势力。想那树干内部的年轮，也是一层层缠裹得紧密坚实，从而铁骨铮铮，从而挺健崔巍。那些高大的，哪一棵都是直中微曲，如劲弓强弩，力贯躯干。风来时毫不动摇，只用亿万细密松针，梳理寥寥长风的头发，让那泼悍的风变得柔顺，奏出阵阵松涛。那时，它简直就是一架韵味纯正的古琴。

姜是老的辣，树是松柏老奸巨猾，这等生存策略，清浅直率的白杨树怎能懂得？但洋槐显然对此心领神会。要不然，它怎么会五月天还装出一副寒碜相？洋槐知道，再等等，太阳就成了稳定的空调，天气养成了好脾气，那时，放出来的叶子最安全，开出来的花朵最饱满，扯出来的枝子最柔媚，打出来的阳伞最迷人，散出来的香气最勾魂。

所以，夏天最妩媚的树，是笑意盈盈的洋槐，是款款多情的洋槐，是姿态妩媚的洋槐。三五成群往玉皇阁周遭一站，纤纤玉手翘得高高，摊成莲花指，上面搭了凉棚碧纱帐，下面就是个避暑小山庄。再乘你不注意撒上斑斑点点的嫩黄花叶儿，一地娇魂，一方荫凉，真正让人疼爱。过往人们流连忘返，有道是：仰天赏无尽，低头嗅不够。

你再往后看，十月里，满地黄叶堆积，白杨树就都成了光棍汉，而洋槐呢，还是笑咪咪，碧油油，像个风姿绰约的盛年女子，要把美貌保持到最后。这时你才会明白，那赶趟子的，固然领了一份风骚；可那不着急的，含蓄的，慢性子的，也自有它多姿多彩的内涵，流光溢彩的尾声，丰厚富丽的风情……

肃州城里，酒中苑绝对是块胡思乱想的好地方。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1）

——考试记，买书记

这个星期六不属于我。星期六，我是考生。四十六岁半，我又当了一回考生。

事先说得明白：考了，及格了，下一次就可以继续竞聘科级干部——国家最低领导人；不考，不及格，则一切免谈。听说进入县级干部行列就可以不考试不民主选举了。

世上风云变幻，有人二十郎当百万富翁，有人一路高升四十出头封疆大吏，有的人一夜成名金元滚滚日进斗金。这些传奇，校园里都听到了，不惊奇，也不想艳羡。红尘滚滚，从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台，东风压倒西风，风水轮流转，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遍地英雄下夕烟……热闹的事很多，但都是别人的，不属于我。

我只相信一些道理，读书多了，这些道理在我脑子里安营扎寨，又溢出来四处宣讲，愈发显得象个教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勤奋出天才；要做人上人，吃得苦中苦；书中自有黄金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坚持就是胜利……

我坚持了，胜利谈不上，说失败也太矫情，至少我还没下岗，还有稳定的月工资。也不太想丢了教鞭乘风破浪。有时听别人酒桌子上放谈天下豪杰，今古奇观，名人轶事，丑小鸭变灰天鹅，癞蛤蟆吃天鹅肉，天上跌金元宝，路上被百万英镑绊倒的故事，也被酒精烧着浮想联翩一阵：下海，开公司，闯东方走海港，纵横八千里，上下三五圈，博得个大发大赚，封妻荫子，建功立业，威名远扬……

可是，书生造反，百年难成。夜里想好千条计，早晨醒来老主张。酒醒了，太阳照原样升起来，生活还是平凡美好的。踩着抒情的小资产阶级步伐，我又去教室里条分缕析《荷塘月色》也么哥。讲到自我陶醉处，手舞之，足蹈之，让学生觉得拥有朱自清那么一个宁静夜晚的荷花月色，似乎就是精神世界的君主了，粪土当年万户侯，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几首唐诗宋词，三两斟酌字眼儿，足够眉飞色舞。就不禁要复习苏东坡的老话：“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就这般，日子混到了公园2008年6月21日，芳龄四十六岁半，成了“学校中层领导干部”，面临着考试了，党政理论考试。考，老大不小，贪恋小小职位，惹人笑话。不考，已经入局了，木已成舟，贼船下水，飘到半江，前不着店，后无村社。

考，还是不考，这是一个问题。我深深理解了当年困在汉中的曹老人家，手里捏着个鸡肋巴，扔掉不扔掉都不好。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2）

我没复习。堂堂文人，复习这个，有辱斯文。本来，这个考试，就是欺负小干部的，没听说当市委书记的考什么试。县长也不考。劳心者治人。科级干部劳力，治于人理所当然。可我还是决定考：为什么不？考完再说别的，考完我还可以辞职么，辞职我还可以写作么，写作的时候我还可以临帖么，临完帖我还可以读书么。这么一想，又得意：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还行。

这个星期六淫雨霏霏，阴风怒号，卷在被窝里最好。可是，我要考试，我得起床。

我去吃早饭，一个兄弟也在吃。他也是该考的。但他说，操，不考了，够了，头儿什么也不干，我干了，当牛马了，还要考试，去他娘的！

我觉得他很伟大，很爷们，很性情。我却这么没骨头，早早起床冒着雨天参加什么党政理论考试！进一中的校门，我委委琐琐，不望别人。

刚坐定，一个兄弟给查出来没带身份证，要他找考点办公室。他去了，又来了，要找证明人，说认识我，就要我上去。那校长兼考点主任我认识，按说他小子一听我是证人，就该放行。可他坚持我来，我只好爬上四楼。小子也是个科级，可他监考，就免考了。何况，他是校长了，自然不考。这又让我感到来得不应当——该向那位说“去他娘的”哥们致敬的。

题目不少。前面都是些政治条条，耳朵里灌得多了，笔底下顺水推舟。好在干条条不多，出题的小子挺解风情，弄了不少案例分析题，大部分是举些当前时事，让你分析思辩提解决思路，似乎不应该有什么现成答案。那些提前复习的家伙一定失望了——每道题都得写一大堆话，简直是考市长，看你如何解决一个又一个现实难题。作文也是如此。我一道道分析，心里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出题的家伙。党政理论这么学东西，也算有点学问，这号题答上一遭，也不辱没我的见识和文笔。不禁想到宋朝时候，科举作文改考策论，让书生们着实在纸面上当了一回宰相将军，倒也出了不少人才。今天这个，有点策论的意思。

笔下唰唰响，脑子哗哗转。地震牵涉到的国情，正是我最近在博客中反复讨论的话题。民族精神，国家意志，都值得好好说一说。老年人的子女不愿赡养父母，说明了什么，如何调节，如何善后，调解不果怎么办，这些事，真该理性地思考一番，书面梳理一通。看似简单的事情，要形成整套科学合理适当的处理方案，并非易事。而一条条写起来，形成系统，挑战着思维和经验，未尝不是精神探险的乐趣。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3）

我写得很快，有一种强烈的念头要把字写好，而扎实的笔画却总也跟不上不断闪耀火光的大脑。总之，笔下生凤，如飞如翔，神思遨游八荒之外，灵性涉入一心深处，渐渐地，心底空明，精神专注，感觉好得很，不觉考试之苦，忘了被人折腾之辱，没了乱七八糟的纷繁念头，只是思考，思考，写作，写作。

作文时，我逐渐找见一种当市长的感觉，纵论酒泉经济方向，大胆设想五条“又快又好发展”的思路，将“快”理解为长远稳步之快，将“好”理解为科学发展之好。我的奇思是，围绕祁连山文化大作旅游文章，实施无烟工业，带动第三产业，出卖酒泉最大地理特征——荒凉，在这里建立世界公墓，以此带动酒泉服务性产业之发展。

后一个狂想其实大有来头。前些时，新疆大诗人周涛看到欧美人无比珍视故人墓地，丧葬祭扫都认真严肃，欧美土地昂贵，亦无地可用，而中国西部荒原正多，变废为宝，在此一举。且此举若成，欧美有钱人大批源源涌来，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陈丹青先生盛赞此议，但其他附和者就不多了。显然，大家还不知道这件事，不明白它的价值。

很快，答完了。很畅快。很久没考试了，考试是一种青春的挑战，一头扎进试卷里，跟自己要东西，逼着自己完成任务。原来，自己也还有些储备——一个字也没复习，照样写得满满当当，答得滴水不漏。我还拥有青春吗？

这个考场里大都是年轻人，三十左右吧，可我第一个完成。我是认真完成的。我是高度集中精力完成的。我是在兴奋的状态中完成的。

在操场上走，淋点细雨，舒适得很。后面有考生出来了，才想：我是来考党政理论的，我是被人家逼着来考官儿的——科级干部！突然就冷了，就想：谁会看那答案？写那么多，谁在乎？也许，那卷子离开我手的时候，已经成就了废纸的命运。

可是，这两个小时，我的确快活而充实，这是真的。我很认真快乐地完成了一件事后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那个本来不该愉快的地方，实在是度过了愉快结实的两个小时。一个人的两个小时，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度过。我投入了，专注了，愉悦了，这也许就够了。至于考得如何，有没有人看，以后当不当小官，这个考试是不是丢份子的事，去他的吧。

出大门，索性拐向三味书城。好书不少，瞅中了新出的钱钟书《管锥编》，以前没舍得买，这一套也价钱不菲，但是，买了！很喜欢。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4）

有个书生隔着书架与我对视。一会儿过来聊，说是怀茂中学的，很年轻，认识我，读了我的一些文章，说了些夸奖的话，让我挺高兴的。他问我怎么统得出时间教书又读书，改作文又写文章的。我忽然想起来重庆的王君，那个从未谋面的年轻的特级教师。她在网上天天写文章，都写当天教书的事，像记叙文，也像散文，随笔，论文，随便什么，天天不辍。教书苦差事，可她这么一来，教书又是琢磨研究，又成了写作素材，遇见问题又读了相关的书。几年下来，写了几本书，文笔越来越好，书教得更好，网站名气大得很，自己成了遐迩闻名的特级教师。关键是，这样教学，每天的课文都研究得深入，每个面对的学生都仔细观察了，每堂课都精心打磨了，每篇文章都清新可读了。一个人一旦将自己的生活汇入了劳动，劳动变成了思考，思考变成了写作，写作变成了生活方式，那他会怎样？

我给那书生讲了王君，其实是我自己在想着一个问题：怎样面对当下此刻？我们能够真正进入自己的每一个眼前吗？

回到家里，一翻关了声音的手机，好几条短信，都是老雷的。说他正在思考滨河休闲景区景观带的公厕问题，想给厕所挂一幅幽默对联，想好了上句，让我帮忙对下句。这个老雷啊，西汉酒泉胜迹才闹完，又干起来了。他奇妙点子多得很，让他当景观带的设计室主任，算是找对了人。如果是“副县级”的主管全市文化的官儿，那才妙。

老雷的上联是：“开方便之门，你方便，他方便，人人方便，便后冲池。”想想看，厕所门上来这么一句话，让那内急的游人何等快活？亏他想得出来。修酒泉园子那阵，他就这样，常常为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细节把几个朋友折腾到半夜三更。老雷是个细节狂。

我苦思半日，没个好办法。他又来信：“解内急之地，小亦急，大亦急，大小都急，急完放水。”很有意思，可惜不对仗。

我想了个对仗的：“去累赘之处，男累赘，女累赘，个个累赘，赘完开心。”给他发信，半天没回应。

再想，又出一联：“图受用之地，老受用，小受用，个个受用，用完归篓。”有些勉强，可怎么办？得合上老雷讲究卫生的劝勉之意。

给他打电话，好半天才通，老雷压低了嗓子跟我说话，听得出是在会场上。

我忽然想：这人，边开会边撰写厕所的对联呢。他真会消遣。

我的经验，填词写绝句，编对联，都是消遣的好游戏。可老雷让我心有所动——礼拜六开会，谁乐意？老雷又是那么爱行动的人。他的时间都用来干事情了，开会于他，未必相宜。可咱们的会，你知道，不是想拒绝就可以拒绝的。怎么办？他在为景区撰写对联！多好的大脑体操，多善于利用时间，想得多么细心，心态又多么放松明朗。乏味的会议，绝妙的创作时间。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5）

这也是一种生命状态啊。这是老雷的现在时。他给自己开了方便之门，他在受用。

老雷的任务完成，翻开今天买来的书，一摞钱钟书的。《谈艺录》曾经零星读了一点点，《管锥编》尚未进入。就看《谈艺录》的“序”，开首竟然这么一段：

“《谈艺录》一卷，虽赏析之作，而实忧患之书也。始属稿湘西，甫就其半。养疴返沪，行箧以随。人事丛脞，未遑附益。继而海水群飞，淞滨鱼烂。余侍亲率眷，兵隙偷生。如危幕之燕巢，同枯槐之蚁聚。忧天将压，避地无之，虽欲出门西向笑而不敢也。消愁舒愤，述往思来。托无能之辞，遣有涯之日。以匡鼎之说诗解颐，为赵岐之乱思系志。掎摭利病，积累遂多。”

1942年是什么时候？日寇侵华战争到了最剧烈的时候，中国东南大部沦陷，钱先生从湘西回沪上养病，身上带有《谈艺录》一部分内容。上海已成鬼子铁蹄下土地，一片焦烂，钱先生要事奉父母大人，又要养家糊口，炮口上筑巢，哭不能哭，笑不敢笑。他身处危境，却借评诗论文“消愁舒愤”，消磨艰难岁月，所谓“托无能之辞，遣有涯之日”是也。但是，抗战过去，许多灾民也许是身心俱疲，家园破灭，理想不再。而钱先生手里，有了一部煌煌文艺巨著。

这就是钱先生的现在进行时。

这个时间观对他很重要，要知道，更伟大的著作《管锥编》的大部分，都是完成在别人无所事事的文化大革命时期。1972年，先生为《管锥编》写序说：“瞥观疏记，识小积多。”

正是能进入每个小小的现在，最后成就了伟大。

真巧了，今天还购到一册《梦溪笔谈》。这书以前只细读过选在中学语文课本上的几则，如《雁荡山》《采草药》等。教得遍数多了，有一种心得：古人写这号“科技”著作，居然也讲究排偶，弄成了美文。记得当时给朋友讲过这个感受，后来加以发挥，写道：人在艰苦的生存中也能获得劳动过程的诗意，这就是人的伟大。现在翻全本的《梦溪笔谈》，才知道这其实并不全是“科技著作”，里边好玩有趣的东西还多着呢。

另一本是《明清小品文选》，几下就翻到了一篇有趣的小文章，明人陆树声《清暑笔谈》里的的短札：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6）

“东坡在海南，食蚝而美，贻书叔党曰：‘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使士大夫而乐南徙，则忌公者不令公此行矣。或谓东坡此言，以贤君子望人。”

苏东坡是进入当下此刻的高手。在赤壁，别人听了伤感的歌声顿起贬谪之意，他却把江上清风明月看作自己当晚得到的莫大耳福眼福，一个劲儿感恩天地的赠予。这时在海南，进入暮年了，身体又不好，吃住条件都很差，没朋友，没书可读。海南那时荒蛮得很，可苏东坡发现了“蚝”的美味。还跟儿子说悄悄话，害怕别人来分他的这一口。

其实，哪里是蚝好吃？东坡心底辽阔，多么坚硬的眼前事物，都给他的舌头品成了珍馐佳肴。这样的人，处处是天堂，时时在仙境。他的敌人该绝望了：正想着找个地方让他倒霉呢，可随便往哪儿一处理，都把他送进了幸福之门，快乐老家！

东坡真是活在眼下的人哪。

我这一天，其实也不赖。

日全食三叠（1）

一、每天都是日全食

日全食朝我们走来。

酒泉是天下最佳观测点之一。前两天无知，我顺口说，酒泉该建个观测台，年年招待四面八方的人到咱地盘上看热闹。

胡说！妻子立刻驳斥：这种奇观几百年才发生一次，就便宜你酒泉吗？

“平均起来，一个地方要二三百年才能看见一次日全食。因此有不少的人一生也没有看到日全食是不足为奇的。”电视上在宣传科学。

听见没有？妻子胜利了：几百年才一次！你就爱犟！

我输了，灰溜溜读书。书上说，一年之中，日、月食的次数最多时可以达到六次，但日食发生时，月亮的影锥只扫过地球上一个狭窄的地带，尤其是日全食发生时，全食带的范围更小，宽度只不过二三百千米，因此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才能看到。

原来如此！难怪，这次我们河西走廊西段的丝绸之路能与这个“日食带”重合，要让大家这么兴奋了——几百年一遇呀！一个人一辈子才几十年。百岁老翁也许赶得上几朝天子，萨达姆下台，看得见战争与和平的轮回，等得到中国足球队世界杯出线，但是，他一辈子不一定轮得上有一回恰好呆在这日全食的带子上。

一个朋友跟我说，酒泉金塔嘉峪关，这些天酒店爆满，国家科学院的人来了，美国顶级天文学家来了。你能想象酒泉这种西域小城发生这样的事吗？商人们更高兴，可以赚一把了——百年难遇的机会。

“我们酒泉市很荣幸，处在这三百年一遇的天文奇观的最佳观测点上……”电视上，主持人一遍遍重复着这种幸运、机遇、巧合。是的，巧合，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种巧合，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机遇，不是每一天都有这幸运。三百年一次，你正好在场。三百年是多少代人？有多少人错过了？想想看，太阳和月亮叠加在一起，与我们地球上的酒泉人对成一条直线，太阳躲在月亮后面放射光辉，月亮顿时像一个高贵的帝王，头戴金冠，熠熠生辉……这景观，三百年前的祖先也许看到了，三百年后的子孙们才能再饱眼福。当中的人呢？当中许多人们只是背负着庸庸碌碌的天空走完一生。时间不公平，空间不讲理，太阳和月亮也不给面子，管你帝王将相，草头百姓，赶不上这一茬，你就别想饱这个眼福！

世界上有多少这样轮不上好机会的人和事啊！这是天作之合，与你有没有准备没关系。

可是，三百年，三百年，听了许多遍，我忽然想起了古希腊人的那句话：人从来不会两次踏过同一条河流。还有一句话：树林里绝对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日全食三叠（2）

日全食是个大景观，它的难得人们都在说。可是，我们庸庸碌碌度过的每一天，按照聪颖的希腊哲人的领悟，不也是独一无二的么？仔细体验一下：有哪一天和以前的一天是完全重复的？没有！

每一天都是独一无二的，每天早晨的太阳都是崭新的，每一天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每一个时刻都是万劫不复的！每一天，都是日全食的生命奇观！

想想这一点，真令我悚然惊醒。

是的，其实我的每一天都像一个日全食的时刻，是无数机缘巧合凑成的伟大节日，但是，我浑浑噩噩，稀里糊涂，随随便便，马马虎虎，麻木不仁，轻浮无知，挥霍了多少这样的生命礼品！

我的每一时刻，岂止三百年一遇，简直是永远没有回归的可能，可我为这上帝的慷慨赠予做了什么？我清醒吗？

前天读书，读到朱光潜先生的“三此座右铭”——此身，此时，此地。朱先生一生著作等身，八十三岁时脑溢血，几乎不能动，还乘家人不注意想爬到书房里去。

我想，朱先生不是勤奋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觉醒的人，他的每一刻，都活泼泼地成长在此身，此时，此地。他的每一天，都是日月交辉、光华灿烂的天地奇观。

二、看日月奇观，看自自然然

天一下子黑了。

伴随着仰天惊叹的许多人面，月亮赫然挡在了光辉夺目的太阳面前，让阿波罗大神顿时黯然失色。可是，太阳更雍容——它登时变成配角，变作月亮的陪衬，为她镶上一圈金边。这样，三百年一遇的奇观出现了，月亮如同佩戴金冠的王后，娇柔华艳，仪态万方。

日月联手演出了大戏。阴阳合璧，完美无缺。它们的作品就悬在我的头顶，展示在浩浩长天，由我尽情观赏。刚才我还用照相底片，用电脑软盘废片，用X光片，用有色玻璃，叠加，组合，想尽一切办法去避开太阳的光芒，好观察它被月亮的黑影挤压的情景。那时，有色塑料片上，只有一点红色的“月牙”，陷在黑沉沉的暗夜，看来好不费眼神。可是，月亮完成了她的入侵，稳稳停在了一向借光的太阳面前——小角色挡住了大明星，小人物占据了主镜头，小老百姓要抢大首长的风头。

日全食三叠（3）

我放下了那些个窝窝囊囊的工具，我裸眼接受日月的礼物，我尽情眺望这天地阴阳的独幕剧，我和所有在场的人们大模大样毫不在乎地直视日月的交合。这是天作之合。

难得，少见，罕见。其实，庸俗的日常生活中根本看不到。日常的一切有严格的规律，秩序，等级，规定。小节不能串到总章前面，文章无法超越序言，儿子就是儿子，一切都规定好了。谮越有罪。人人都守着规矩。世界于是和平。

可是，生活因此乏味。生活规规矩矩，运行有常。不可能是人咬狗，更不可能是我的脚砸了砖头。日常生活没有新闻。报纸新闻是无聊的记者胡编乱造的。生活太平无事，如一个天天见到吆喝着“平安无事”的老更夫的人，他只是在忍受。

可现在怎样？这是公开展览的奇迹，这是天地间最稳定的两大巨星弄出的花样，这是老一套的太阳和月亮联袂演出的传奇。它们公然叠合到一起，让大白天突然陷入黑暗，让炎热的八月的这个下午一下子变得凉爽。真正不可思议，确实激动人心！

生活的节奏被打乱了，这么多的人，在一个统一的时刻，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一起，观看同一场演出——没有彩排，没有表演，没有造作，完全是真实的，袒露的。

在那一刻，我一个小小的俗人，确实看到了巨大的星球在运动，月亮的黑色轮胎滚进了太阳的核心地盘。太阳的威风顿时收敛，地球上的人们亲眼目睹了后羿时代的神话景象。

我何德何能？我不是天地的宠儿，我不是上帝的选民，但是，这三百年才能出现的奇观，此刻，就在我的头顶。我和我的地球，与太阳，月亮，恰好站在一条直线上。这太过巧合，以至离真实太远，与虚构接近，和想象暗合，同胡思乱想差不多，跟人为的安排一样。斧凿痕迹如此之浓，简直是一阕格式早已定死的宋词，一首平仄严谨的七律，一个推理严密的公式，一幕才子佳人结局大团圆让男女老少皆大欢喜的老套戏曲！

但是，这没有虚构，没有上帝的导演，没有太上老君的编剧。这一切，自然发生。

自然发生的事，要想成为奇迹，需要等待。等三百年。我们没有三百年的耐心。我们连一百年的寿命也没有。

日全食三叠（4）

自然是个慢性子，它要爆开一个谜底，抖落一个包袱，竟要这么久的时间做铺垫。也许，它根本无视这群人类观众？或者，它眼里干脆没有观众。它不为哪一个表演。它只是从容泰然地行走自己的。它没有想让日月弄出花样。它不喜欢出风头，像现在的广告人，时时想着人们的注目；像当红的明星，年年造出离婚的新闻吸引人们的眼球；像会赚钱的电脑软件商人，过几天就推出一款全新产品。不，自然不屑于这样的把戏。自然自然，自自然然。也包括自自在在。优游，闲适，无所欲求。不慌张，不焦虑，不踉跄。做该做的事情。于是，到了它造出奇迹的那一天，肯定是神奇的一天。它的奇迹，必定不同寻常，令人痴醉，如同此刻。光华灿烂的一刻！

因为难得，所以珍贵。因为等待，所以神奇。

这一刻，我看到了机缘，看到了宿命，也看到了从容。

三、仰望奇迹

日全食向酒泉走来，这事嚷嚷了好几年，大家准备了好几年。尤其是，今天这个喜好热点聚焦的时代，谁能忽略着月亮和太阳的联袂演出？能把费翔和刘晓庆凑到一个台子上亮相都不容易，何况日月叠合？

所以，要好好准备。

酒泉市组织了专门的接待班子，要招待天下四海的观摩团。

世界知名天文学家启程前来。

金塔县的金鼎湖花了不少钱在修整布置。

有个朋友在市政府，专门管理日食观测的各项重大活动，忙得焦躁不宁。他给我看一份观测前的活动项目表，真是纷繁。光是科学普及报告会就七八场。为此他还麻烦我给他精心挑选英语翻译，准备市长开酒会时用。

科学家们早早赶到金塔，架起了各式各色的望远镜，天文观测仪器。

记者们当然是主角，满地找人采访，拍照。报纸上网络上文章蜂拥。电视上关于日全食的知识讲了一茬又一茬。

太阳蛮不在乎，一天又一天慢慢消磨着，考验人们的耐心。月亮早早隐藏，潜行伏运，谋算着青天白日下给人们一场意外。

日全食三叠（5）

望着金塔金鼎湖畔高高翘起的望远镜，我想，祁连山下三百年一遇的日全食，这一回是被人们圈定了。三百年可不是个小数目。三百年前，大清帝国才刚刚建国呢，故宫也才修了个开头，北京城街头上不见一辆奔驰轿车，我们的祖先穿着长袍马褂甩着古怪的长辫子来来往往，田野里是吆喝着老牛耕作的人们。一大群山西老乡满脸怅惘愁云，离开了大槐树，往河西走廊走来，其中就有我霍家的祖先。今天的老乌龟鸡蛋那么大，正从蛋壳里爬出来，急急忙忙躲避天上的老鹰。祁连山上的那颗大松树还是一颗才落到石头缝里的松果儿，被太阳晒得咧着嘴苟延残踹，像我们盼望日全食来到似的盼望一场透雨。

三百年发生了多少事！当中有许许多多的人，也和我们一样在祁连山下朝迎旭日晚眺夕阳，夜晚有时看看满天星斗，可怎么也轮不到有个机会能够一睹日全食的奇观。这当然不是什么憾事。可是，毕竟遇不到。人世间有多少精彩是我们毕其一生轮不到的啊！如此一想，马上就要目睹日月叠合奇观的我们这茬河西人，真正算得上有点眼福了。

因此，那些早早架起望远镜的人们，也算得上真正有准备的人。他们许多都不是本地人，但借了现代飞机火车汽车之赐，就可以跨洋过海、走州过县远远来到，都很幸运，也很会准备。也许正是因为来之不易，要赶赴时间和空间巧遇的盛会，他们才使用更好的器材吧？他们必须看得真真切切。

我不禁想起有人说过的关于成功的话，意思是人要想获取成功，必须具备机遇、努力和天才几个条件。还有人说，机遇只青睐有准备的头脑。意思是你没有一番对自己的改造，不努力学习知识、提高能力什么的，即便你拥有天生好脑子，千年不遇的好机会，你也抓不住什么。

很对。可是，望着那些翘起的巨大望远镜，看看拈在手里的、自己用电脑软盘制作的“观测镜”，我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倘若再过一会儿，月亮不能如期到达怎么办？我仿佛看到，在以前的三百年间，有许多人热心迫切地、起五更睡半夜地架起了各式各样的望远镜，在等待日全食的抵达。那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节日。那是他们最想等待的一个时刻。那是他们眼睛里唯一缺少的风景。但是，因为生在那个三百年间，他们注定什么也看不到！他们早准备了，他们一定为此学了许多东西。他们一点也没有懈怠。可是，他们根本看不到日全食。因为，日全食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不属于他们所站立的地点，不属于他们七八十年的生命。

日全食三叠（6）

日全食与他们的眼睛无缘。人们也许会这样说。缘，很神秘的一个词。人们想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联系。是的，没有了一种奇妙的维系，你的所有准备、热切、努力、天才，都是一场空！

这才是让人怅惘伤感的内容。望着已经被月亮侵蚀了一块的太阳，我想到了那个苦苦等待但注定不会有什么收获的人。在我的“观测镜”里，太阳是红彤彤的一个星球，月亮诡秘地进入画面，但看不到它平日皎洁的玉盘。周围是黑沉沉的夜。只有太阳。在那些黑色的空洞里，都有些什么和月亮一样不露面目的存在？

那个将自己的望远镜对准天空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看不见日全食的。他没有像我们一样生在一个可以准确预算星球运行轨迹的时代。但他一直在看。他注定绝望却注定观看。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能生活在未来的先进当中。我们注定要期待许多我们根本等不来的东西。但是，我们注定等待。我们没有三百年的寿数，但我们还是苦苦追寻也许三百年后才发生的奇迹。我想，这才是生命的理由。生命也许注定没有奇迹，但每个生命都在期待奇迹，生命由此堪称壮观。这算不算一种日全食呢？

在日月重叠的刹那，天地暗下来了。我心中无比安详。我看到，三百年间无数高举着望远镜的人们，他们的镜头里没有日全食，但是，银河斗转，彗星用修长的尾巴横过天极，金星灿烂，火星通红，流星们时而做着撕裂宇宙混沌的努力，无数奇妙的天象纷纷呈现……

我忽然明白，所有的仰望，都有奇迹发生。

走在自己的线路上

劈面是那株丁香树，从园子里溢出来，横在路的半边，使你不能不留意。淡紫盈盈满目，随即是深浓的芳香沉入你的骨髓，逼你赞叹：“太香了！”

太香了，太好看了！退后几步，那些辐射开来的枝条溅起的花串伸展到蓝蓝的天空背景里，真要摇曳人的心旌——是的，这时候你得承认，心里确有一面柔和的旗帜在春天的碧空中飘荡。

转过这一截，那些预备大开一把的刺梅花树，早准备好了翠碧的细叶子，浓重的底子就这么打下了。明黄的花骨都撒开了，星星点点，还没串成线，但大的如核桃，小的似微星，亮得晃人眼，这样最好——恰如画家作画，不经意蘸了浓重的黄颜料淋洒一路。当然，再过些天一枝枝都是硕大的花鞭，整个儿成为平地上固定的烟花，“开放了！”可这会儿有什么不够吗？不记得何时这样好过。

然后上楼去，往窗前一站，篮球场边的一排白杨真是翠得可爱，叶子没有在刚刚露出头的时候遭到寒流真是幸运，它们自然不再灰溜溜地等待夏天的雨洗去冤屈，而是完完整整挂出翠生生的屏幕，在那一尘不染的蓝色天空的客厅里，要甘心作屏风了。它们也许是商量好了要互相映衬的吧？

一切都太好，不能再好了，不记得哪一次有这么好。忽然就感到那蓝蓝天色的不可靠。是的，春天会很快过去。可是，这几样好东西一路上凑齐给我，毕竟让我撞上了，这是何等不易！想想吧，我是多么容易错失这一切——

二十年前，朋友邀我到这园子里来教书，我看到他桌子上那么厚一堆作业，差一点就拒绝了他。而那拒绝其实就是对今天一切的拒绝！

十五年前，一个海边的朋友邀我到那富庶的地方去“发展”，我动心了两个月，后来妻子如愿找到了她在此地的满意工作，我才没有离开。而那“离开”，也许就是对今天这一切的“离开”。

五天前，朋友邀我到凉州去游雷台古迹，妻子不想去，我想想假期太短，就打消了旅行计划，而是和家人逛了一趟农家园，美美吃了一顿，又在祥和温柔的黄昏漫游了北大河畔。今天出来走走，正好走到这一条路线。才遇见了“它们”。

我和它们曾经十分容易错失的！

每一个让人动心的场景都是唯一的遭遇，稍有错会，便成永诀。想想我们曾经因此与多少好的事物擦肩而过，真是惊心动魄！

当然，每条道路上都有好风景，可是，如果不是有着一种觉悟，每时每刻，我们都在错失好时光。

为此我感谢世界：让我放弃了多少，就让我得到多少。

走在自己应有的线路上，应该就不会错过什么吧？

父亲的树（1）

六月里，酒中苑里无限苍翠。赶上个风沙不动的蓝天，树们妩媚地站在自家客厅里，要多好看就多好看。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树。

父亲的树也是这样苍翠，这样妩媚，这样好看。虽然高原阿克塞缺少潮湿的风，多情的雨，慷慨的好天气，但父亲总有本事把白杨树沙枣树护侍得柔嫩青葱，枝条儿柔软。用“护侍”这个生造词在父亲和树的关系中恰倒好处——父亲为了他的树园子，杀了县长家的羊！

那可真是全县惊动的大事：羊们牛们最先知道了消息，整整一年不敢接近那园子的破墙，忍着馋嘴天天上山坡了；羊们的主人知道了消息，集体咒骂三声，然后收拾好了圈门给牲口们上了课，不再贪图树园子草肥叶嫩，牛羊吃了好抓膘；县城街巷迟一点知道消息，然后通电一样十分钟之内让那血淋淋的新闻穿过羊肠般的巷道，在家家户户鸡圈旁饭桌上溜达了一回，然后放大到二百米长的县城主街道上——“老霍杀羊了，县长家的，想吃人家的羊肉了！”我从那一天开始懂得了“满城风雨”这个成语。

父亲倒像个没杀过羊的人那样，背着手继续当他的小干部：统计完报表，就进入树园子转悠，一闪到那破烂的木头栅栏后，就消失在白杨和沙枣中了。那些天，树们似乎一夜暴长，浓密了许多，更迅速地淹没父亲，隔断他与这个干巴巴、黄忽忽、小不点的县城的联系，把我们家人的抱怨、满街挤眉弄眼的坏笑、四下流窜的谣言堵在墙外。我想它们那会儿一定理直气壮，牛气冲天，长得更快更旺——找到硬靠山了！

父亲是阿克塞树们的靠山。那是七十年代初期，喇叭里唱着革命高歌：“毛主席，像太阳，找到哪里哪里亮……”想起这段旋律，我心中的歌词是：“我爸爸，像树神，走到哪里哪里绿！”父亲在炕头，我们家里的一个夜晚就是一个关于肃南森林故事的碧绿夜晚；父亲在老县城的机关大院里，那园子变成个树园子，闲地全是青白杨，引得人人没事要到那些青砖砌成的短墙上出一会儿神；父亲爱到县城下边溜达，县城下边就是两个小森林——阿克塞独独的两片绿色福地；父亲的单位搬到下边的新县城，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四五年内就是一座细条高挑的白杨树的村庄……

父亲用他的白杨树怀念美丽的肃南森林，他的南方人同事在父亲的沙枣树下聊解乡愁，他的领导有时兴致一来也在树阴下作学大寨报告，他的晚辈们在大院里打完篮球就到树下吹牛谈国际局势。农牧局的小刘叔叔多才多艺没有对象，没月亮的时候倚着白杨树，吹笛到三更……

父亲的树（2）

那会儿，广播里在批林批孔，老县长在挨批斗，革委会主任在大讲学大寨战天斗地把草原改造成农田，学校里在斗私批修学工学军，我和伙伴们没书可读骑毛驴玩打仗，组织部干部在搞外调，调查父亲的加入国民党三青团的“历史问题”，而廉颇老矣、不能入党的父亲在看护树园子。

父亲对入党的事很认真，历史问题交代材料用工整的欧体钢笔楷书写了一遍又一遍。可惜他入不上，也当不上主任什么的。父亲关心的是别人眼里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栽树，比如修补园墙，比如驱逐啃树皮的牛羊，比如训斥进园子割草的人。这些事儿上不了县革委会主任的报告，农牧局长的计划，机关整顿的议题。那年头机关干部们涨不上工资，就使劲儿入党当积极分子寻找提拔机会。父亲也在认真入党，入不上，只能种树。

父亲对栽树的事很认真，每年五月阿克塞开始种树——绿化运动，多半是栽栽了事，今年栽明年死，没人当回事的。那年头树苗子很可怜：从长大的树上砍下鸡蛋粗细的枝子当“栽子”，春天立在地上，秋风一吹就干掉了，北风一吹就断掉了，小孩踢一脚就折掉了。父亲不灰心，经过多年努力当上了全县栽树的监工，有了监督全县中小学生栽树的权力，当真严肃得紧，冷着脸，背着手，沿各班级的树沟直线前进，一路狠拔，凡拔掉的立刻重新栽过。别人笑话：老霍当真了。

阿克塞水冷，土硬，天寒，夏天短，树栽子细弱。父亲深知这些条件限制，他栽的树棵棵成活。他的要求是，深挖坑，垫底肥，狠夯土，栽牢实，勤浇水。他检查过的树，十八岁的高中生模仿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使尽吃奶力气不可动摇。六月一到小眉小眼的芽苞偷偷摸摸绽出，父亲的头茬水一路淹过，它们胆子顿时放大，扯出小小的叶子，一排看去，也成风景，阿尔金山上下来的风一吹，呼啦啦像六一节的一排队旗，有股子朝气。到了冬天有人使坏想踏折一根拿回家当烧柴，小树干里贯注了清水底肥变成的精血筋骨，韧得很，满头大汗整不断。搞柴的人方赌了气与小树棒棒较劲儿，猛抬头——父亲手持树条子潜行接近，是大人赶快走开免得尴尬，是小孩难免挨上一家伙哭爹喊娘。父亲治得闲人们不敢再到园子里造次。树栽子们因此苟活，往往借父亲的及时巡逻逃得性命，第二年抓紧短暂夏天使劲长一家伙，那就算有地位了。要是下一年父亲不为水利工地当采购员出差，它们就会成了气候，连找烧柴的人望着那小小的树冠也下不了手——已经是个生命了！何况，伸手之际，不免想到潜行而来手持树条面色不善的老霍。

父亲的树（3）

父亲借农牧局干部的特权“霸占”了县城唯一的水源——从阿尔金山引下来的一股水的小渠。父亲有革委会的尚方宝剑，铁面冷青，严拒给脱土坯的、和煤砖的、单位搞修建的人多一分钟的用水，那水口子整夜有人看着，涓涓溪流，清清澈澈，几乎全淌进了树园子，树们喝得饱，就长得旺，有精神，聚成一伙儿，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居然也成了气候。

父亲的园子是阿克塞的洞天福地，绿油油硬是把苍黄的山坡染绿了一大块儿，如一团团碧云停住在一起，翠色锦绣扯成了青纱帐，惹得小县城眼睛干燥的人忍不住往里钻。首先是县城下面的两大树园子，一片白杨，一片沙枣，间或种些毛柳，杏树，榆树，高低错落，地上一窝子一窝子全是碧油油的青草、灰条、曲曲菜、马莲、红芪、麻黄、苞苞花、降落伞花、苜蓿、车车儿……地皮总是湿漉漉的，随便吃个杏子扔了核儿，第二年保管出苗儿。随便插根枝子，当年夏天保管抽新枝。

那是块宝地，夏天引来四方飞禽过客，猫头鹰、斑鸠、雀鹞子、蜡嘴子、蓝山雀，都来参加歌会和育儿大赛，你不难在土夯的墙缝里、树下的草窝子里发现蓝莹莹、白生生的鸟蛋，时时还撞见逃跑的乳兔、跌飞的雏鹰。隔上几年，总有一两只巨大的灰鹅或南飞的鸿雁要给人一些惊喜，一个人见到，闹得“满城风雨”，全县都去围墙外悄悄儿看希奇。有一年一只展翼达两米的阿尔金山苍鹰动了凡思，不在高高的雪山顶盘旋了，直直扑向西边的沙枣树园子，没了山巅气流烘托，一头撞在土墙上爬不起来，高年级的同学扯着它的翅膀满县城游街，那鹰张开身子任由小毛孩们提溜着，居然满不在乎。我想它是在干燥荒蛮的阿尔金山顶上飞厌倦了，枯燥得狠了，看见这树园子苍翠可爱，实在忍不住了才扑下来的。因为第二天，它没什么伤却依然躺在园子的树沟里不走。可惜那个时代的小孩儿不解风情，或是出于恐惧，一顿乱石头要了它的命。

一到冬天，在山里没法过活的兔子、旱獭、狐狸、黄鼠狼使劲往里钻，早晨起来要能翻墙进去，雪地上全是野兽好看的花爪印儿，一溜溜，通往一种神秘的气氛中。

父亲的树（4）

期末考试前，树园子是复习的好去处。那时功课差不多都停了，只学一些不相干的农机、防空、农业栽培和生理卫生知识，背书是个幌子，老师找清闲、学生得自由是实质。我们大多乘机享受一下“森林”风光，几个人约好到树窝子里打扑克，或用弹弓打鸟，或用杂草树枝搭凉棚营造“茅屋”，快活得不行。当然，这些事得背着父亲偷偷干，毕竟，他在机关上也有不少事，别人不会像他那么对树园子的事上心。可有时候就出差错，一伙人正玩得高兴，突然一声断喝，父亲当即出现，撵得一帮小子丫头魂飞魄散。只是这样的事我却没有碰上过。也许，是父亲看到我在场，不便现身？也许，还是想让我在林子里玩得快乐些？也许，我从来不像我的同学们，光顾了自己快活，折树枝，捋树叶，拔草“盖房子”，坐在树叉上晃荡压弯了小树，在土墙上挖洞，或在墙头上跑来跑去损坏了围墙。这些，都在损伤着树们，它们是父亲的宠物，父亲精心呵护数年才有了这园子的茂盛。父亲眼里容不下任何对树的不敬行为。

我们班一个同学的爸爸是父亲的上司，这同学有一回在园子里玩得发狂，双手对叉吊在树上，居然自己没法下来，几个人分别实验，果然，一受力两手越叉越紧，他吊在树上笑道：“要是老霍这会儿来，我就完了……”突然下面的人跑散了，父亲如他所言及时杀到，那同学腿上挨了几条子，回家又挨了几条把，从此恨我好一阵子。

父亲上班的最后几年大部分时间不在办公室，也渐渐不和同事们交往，他不打牌，不下棋，不喝酒，一进那几个园子就眉眼舒展，一旦带人进园子就有说有笑，指点江山，话长道短，仿佛知道每棵树的历史，讲得出一串故事，比如哪棵树是哪棵树的栽子种大的，又引出了哪几棵树；哪棵树曾经死过一回后来又奇迹般地复活了；哪棵树经他怎样删枝锄密，顿时一身活气……他成天钻在树园子里，为修园墙弄得一身土，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话。我想，母亲的责备他根本没听进去，县城里那些怨声他不知道，街头婆娘们不被准许进入园子割草放羊而产生的谣言，不会进入他的心。他的心就是一座枝叶茂密遮断市声的翠绿园子。

父亲的树（5）

园子是另一个世界，蚂蚁们一窝又一窝繁殖后代，洞穴前的土堆越来越大，在杂草的原始森林里成队穿行。花姑娘（瓢虫）在滴翠的草尖上想心事，忽然顿悟，甲壳开裂，直直飞起来。马蛇们是杂草丛林的恐龙，爬来爬去，寻觅猎物。跳鼠们春天深挖洞，夏天广积粮，冬天躲在白杨树周围的地下过舒服日子，倒也不称霸。斑鸠偷偷将灰色的、满是麻点儿的蛋生在只有它们两口子和父亲知道的草窝子里，赶翻进墙来的顽童们知道，它们的孩子已能飞过高墙了。麻雀更是常客，这儿是它们的卧室、客厅、厨房、仓库和音乐厅，也是它们最爱“倒闲话”、拉家常、唧唧喳喳的好场院，几乎不用躲避弹弓，衣食无忧，其乐融融；而在县城屋檐下的它们的亲戚们，虽然偶尔也能拣点垃圾中的高蛋白，可一旦让孩子们发现了窝巢所在，弄不好给掏了光身子的雏儿（我们叫“精激溜”），放在水泥地面上尽情侮弄。蚂蚱最快乐，成天蹦蹦跳跳，吃得浑身透绿，园子就是它们的粮仓，吃得翅膀硬了，便打着响指歌唱晴空，飞向草原的山坡，让孩子们跟着白忙乎。

杂草在这儿体现了真正的杂，没有农田的排斥，没有镰刀的杀伐，没有秋天的野火，没有街巷的踩踏，不分种类，众生平等，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只要出色彩，父亲一律欢迎并提供无偿保护，枯叶施肥，小渠供水，因而疯狂表现，随地安家，姿态万千，尽显妖娆。你到园子里就知道，这儿只要是个命就值钱，就有立身安命处，就得到阳光雨露白雪寒霜的的全部洗礼。园子里因此绿得流油，生机蓬勃，别成天地。

父亲一定在那儿洞晓了别样秘密，他所体会的不是我能够描述的。经常呆在这样一座园子里，世俗的事他不是很关心，世上在闹革命，斗私批修，批林或者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谣言传播，鸡零狗碎，国际风云在变幻，铁幕两边在冷战，亚非拉人民在团结或闹矛盾，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而父亲在种树，浇水，琢磨修剪枝条，踩着旺盛的杂草出神，看着飞虫野花各忙各的。许多细小的、特别的、无法言语的事情牵住他的心，他的精神在那个园子里，他和树们在一起。一个人一旦真正洞晓了某样事情的美妙，大概都会这样吧？后来我读美国人梭罗的书发现，独自一个人与树们鸟们相处是多么高级的事。陶渊明深晓这个调调——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父亲的树（6）

我以为父亲好的就是这个调调儿，虽然他不懂诗。

后来，父亲退休了，树园子不归他管了，他也入上党了——退休第一年入的，还给评上了优秀共产党员。一个退休的人，是不是三青团员有什么要紧？也许，是带上杀羊记忆的树园子连累了一直要求“进步”的父亲。父亲不能为县城植树了，他在我们家园子里栽了几棵树，他最后动用了“特权”挑了胳膊粗细的几根树栽子，栽在小园子里，几年就成了阴凉，下面是床面大小的菜地，种八瓣梅，金丝莲，大丽花，小白菜，水萝卜，菠菜，香菜，甚至西红柿。墙根里是各色花盆，馒头花，夹竹桃，菊花。我每回放学，老远就看到蓬勃着绿云的我家院子，那是一个夏天的院子，一个绿色的院子。

七月里，阿克塞干热干热的，父亲爬在小房子顶上为他的长大的白杨树冲水洗叶子，满院子湿润苍翠，串门来的人仿佛到了南国人家的园子里。父亲爬高上低忙完了，坐在树下抽烟，惬意得很。也许那会儿，他已经回到肃南祁连山的森林里。院子里一地阴凉，空气仿佛都是绿的。我觉得，多年来，那绿色一直在我的心底葱茏着，滋润着我，令我格外怀念那段生活……我就是在那时侯开始恋爱的，也是在那个院子里结婚的。

父亲离休在敦煌干休所时，立刻为自己找到大门口一块空地，那儿也有几棵大树，他在下面种白菜青菜，整天忙得一身土。随即又是“满城风雨”——院子里无事的、保养得白白胖胖的老太太们闲话很多，说老霍吃不起菜占公家的地搞自留田。母亲受不了，不让父亲再去。父亲只能晒太阳，父亲只能呆坐在院子里看那些别人种的树，父亲只能看干部修养所年轻的所长秉持建设新城市的现代化理念，砍了老梨树栽上松树苗，晒死了重栽，重栽了晒死。父亲只能生病。最后，父亲死去，有树的地方没有埋人的地方，父亲睡着的地方是一片干沙滩。

在阿克塞，父亲管不了的园子渐渐式微。先是，老机关的院子废弃，围绕篮球场那些无处不在的树们渐渐干枯，为人盗伐。南方的老光棍们陆续走了。接着，新机关的院子换成了学校，非要在父亲的树园子那儿修一座大饭厅，结果树伐了，立起一座水泥墩子，五年后就用不着了。

父亲的树（7）

我常想，父亲的一辈子有什么成就吗？某一次教学生订正“建树”这个词，一查古汉语字典，才知道那个“建”，就是“树立”的意思。那么，父亲是真正有所“建树”的人，他亲手护卫了几个树园子，那几片曾经让荒蛮的阿克塞有了一点旖旎的绿色风光。那几个滋养了阿克塞人眼睛的树园子，那些树园子的故事，那些会永远地出现在阿克塞人梦境中的翠绿枝叶，就是父亲的事业。和他同辈的许多人，也有自己的“事业”吧，比如当了几天革委会主任然后被打到然后再上台，比如出差搞过几次“外调”，把许多人弄成反革命然后又平反，比如写了不少大批判稿子上台慷慨激昂念了几回，先批包产到户再歌颂包产到户是新生事物，比如带领农牧民战天斗地把草原改造成农田，现在又变成沙地……都很壮观，父亲只是种了一些树。

后来父亲迁到了敦煌，县城迁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地方，老县城的园子正式废弃，几百亩园子的沙枣白杨渐渐凋零，合抱粗的都给人砍光了。搬迁之前，我曾携着女儿故地重访，园子还在，但地皮是干的，地上几乎寸草不生，树们努力把有叶子的枝梢伸展到高处，它们的干上伤痕累累，羊啃过，牛蹭过，孩子们拿刀子雕刻过。那个呵护它们、娇宠它们、灌溉它们的老人已经离去，静静地躺在几百公里外的敦煌三危山下。算起来，这些树园子的生命，该是与父亲同时终结的……

（补注：父亲霍永寿，祖籍甘肃张掖二十里堡乡宋王庄，其地有霍家小村。毕业于民国张掖师范，先后在肃南县、张掖地区行政公署、阿克塞县的农牧局任干部，为人耿介，做事认真，离休后居于敦煌市老干部休养所，享年72岁，葬于敦煌三危山下）

当毛笔划过纸面（1）

——书法家郑虎林先生访谈记

初见郑虎林，我还是吃了一惊：身形单薄，其貌不扬，谈吐生涩，憨厚如陇东黄土麦田里刚刚割了一茬好麦的农家汉子。如此一个人，他就是中国书法家协会最高艺术奖“兰亭奖”的获奖作者？他就是刚刚代表甘肃拿下第八届国展入围奖的书法家？他就是那个获得全国楹联展二等奖的甘肃书法实力派代表？

尽管有虎林的同学、画家丁军事先做了介绍，言此人何等外表“渺小”，我还是难以将眼前的虎林与我在艺术网上看到的那个熠熠生辉的书法新锐的名字结合起来，尤其是，得知虎林目前依然是他的家乡西和县一中的一名中学教师时，我的感情格外复杂。一则，虎林与我同为天水师院毕业，他迟我十年（91年毕业），由美术而转攻书法，又十年，即以三十出头的“而立之年”真正矗立在了甘肃乃至全国书坛，进步迅捷，成果辉煌，使多年苦研书法而几无斩获的我汗颜无地，羡煞妒煞又愧煞。一则，虎林十数年来不出中学校园，临帖读书之外，操刀篆石之余，就是全力以赴，醉心育人事业，他教的学生，也是四海开花，到处获奖，凭一管三寸竹笔，为西和县赢得不少荣誉。我虽把许多学子送入大学校门，但自誉为喜好艺术之人，所教者仅跃龙门，学无艺术专长，想来沮丧。又一则，同样偏处边远一隅，虎林不攀权贵，不走捷径，不事张扬，不装神弄鬼，故做艺术大师长发异装以糊弄愚众，而是潜心造艺，卓然有成，亦拒绝官场诱惑，隐居杏坛，却在一向饱受东南艺界白眼的甘肃书法界打造出一面娇艳的旗帜，走向全国书法大赛的赛场，斩将搴旗，自成一格，这份平凡中的锋芒，从容中的自信，静默中的呐喊，淡泊中的孤傲，又使人振奋，使人感动，使人倍受鼓舞，使人生出对书法、对甘肃、对自己的信心和力量！

墙上的作品是这个朴素的人内在的华贵气质的最好诠释。藏蓝色的纸，泥金为墨，一幅结体宽博、布局紧密的小楷《滕王阁序》，让你感到了他对传统的扎实功力，又多少觉得有一些与众不同：是独特的纸墨？还是在王献之《玉版十三行》精微笔画把握以外的、自出心杼的章法？总之是，学古即要神形酷肖，又须暗注自我心曲，王铎那厮不就是这么干的吗？他对王羲之敬若神明，声言不逾二王法则，可拿过丈二大宣，却每每以一杆秃笔将秀美的王帖演绎得虎虎生威，充满阳刚之气。虎林自称也是王铎一伙的，我看他写在西和特产的“麻纸”上的“一沙一世界，三藐三菩提”的禅语，巧用传统稿本随意的、疏密交织的章法，魏碑的倔硬与帖派的天然牵丝融冶一炉，就那么小小的一方，贴在大大的白色背景上，褐黄麻纸原有的粗率的边缘钩出了天然的界限，仿佛是手工艺人刚刚从浆水中捞起，又轻轻晾在白纸上的，古朴中竟然透出一片润湿的氤氲气息。又像一眼小小的古典的窗，让你从一个时代瞧见了另一个时代，心于是变得宁静。这样的作品是虎林的新创，而其中传递的消息多多，比如二王，比如米芾，比如魏碑，比如颜真卿的稿本和傅山的草意，比如黄宾虹画的气韵或吴昌硕的篆法，比如流行书风……也许这些都是走神的我的臆想，非关他人感受，也许这正是虎林多少个独对青灯的夜晚研习的潜化，如他自己所说，是“三分临帖，三分读帖，外加四分挥运”的必然产物。

当毛笔划过纸面（2）

不过，我更多的直觉是，在看了这许多写在西和麻纸上、泥金笺上、深色宣上的作品后，在看了虎林在众人面前随意的挥洒后，在听了他说“写字时让心完全放松、任由手腕随意使运，既要让线条凝聚，如音乐大师将全部心思贯注到一根琴弦上，又要一根精微传宏大气象，听来却完全是交响乐的旋律”的高论后，我内心有一种自己写到佳处时常有的感觉，那就是，在或软或硬、或糙或细的不同材料上，感受毛笔尖划过纸面的特殊快感，品尝牵墨萦绕的舞运神飞之乐，让心深深沉浸在安恬和适意的状态里，让自身灵魂飞翔……，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们醉心书法的根本理由吧？这也许就是虎林笔下有悟、技惊西部、笔傲王侯的真正原因吧？这其实更是一种寻找，寻找通过笔墨表达自我的方式，寻找心灵的自由。如果我们还爱书法，那么我们就必须做这样的寻找。如果我们爱自由，那么，外在的一切努力，其实都不如这内心的潜沉，或曰虔诚更重要。

回头再听虎林说他的想法，我忽然觉得，其实他的朴素正是他的武器，足以抵御这愈来愈喧嚣的、花样翻新的世界；其实他的陇上农夫的本色，正是他的以书法生存的方式，写字，与老老实实在田间挥锄流汗，又善于在心里琢磨怎样把地侍弄好，并且在这过程里得到平静的快乐，根本上没什么不同；其实他的口拙，也正是他的睿智的蓄养方式——“口锐者，天钝之”！这足以让我警告自己了。

该怎么做，拿起毛笔的时候，我们都应该清楚。

爱就是贱（1）

“喂，你也在敦煌？”

是秦川的电话。他也在敦煌。他说酒泉的文化朋友找他帮忙，顺带知道我也在这事当中。我回不去，那边一大堆事等着，只好网上联络。我来看母亲。敦煌热得发狂，鸣沙山映射过来的那股子火烧火燎的滚烫直烤母亲那单元楼边上的屋子。母亲一见我就喊热，我叫她去酒泉阴凉，她坚决不。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侄儿，虽然他父母很操心。母亲要看着他吃好睡好才安生。

“来，给你引见一位敦煌人物！”川的语气很坚决。我当然去，在敦煌晤谈，幸何如哉？想我们在酒泉，和造园子的雷汉军一起，多少回聊得逸兴湍飞，深宵方归？我们谈酒泉的文化，大骂，大笑，畅言又沉默。在敦煌的火热中，我想起了令人清凉的“西汉酒泉胜迹”，想起了为它整天苦思冥想、一想到好点子就两眼发光的面色黝黑的汉军，想起去年夏天，川从大戈壁归来，整个人晒成了焦炭，却又火红，热切地给所有人讲他的《大河西流》。他拿着那么一点资金，顶着大漠烈日，去拍滚滚西流的疏勒河——我们酒泉文化的生命之河，他要讲它的全部故事……

半小时后，我和川在敦煌酒店相晤：又黑了些——来阳关补镜头，他的助手小卢也成了“刚果人”，但兴奋而昂扬。然后，门开了，主角登场——纪永元先生，大名鼎鼎，却也相貌堂堂，与那名望相配。线条刚毅的脸，透一股清俊之气，与我的想象不符。想象是，很老的敦煌土著，固执甚至顽固的老头子。现在呢？看不出年岁的痕迹：45？55？都有影子。但我确认了，这应当正是那个造出一座阳关博物馆的人。

人很洒脱。健谈，用的是敦煌土语，敦煌词汇，表达十分准确。他给秦川敬酒：“只能在这么个没特点的地方招呼你这个有特点的人。”我一怔：准确！是该这么说川。

还是川话多：大河西流，疏勒河下游的干涸，干燥的风从阳关空空的门洞呼呼吹。他回顾起听那风声看大漠落日时，与纪先生关下长谈，冒出了拍这片子的念头。

他谈到资金，田野工作，请专家——那七十岁了还在西域荒滩上考古的李正宇先生，组织人手……种种不易和艰难，感慨又自豪……

“爱就是贱！”纪先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像应和秦川，又像自语。

“为什么我要修阳关博物馆？历史不是看着好玩的。阳关的历史是说，这个地方曾经那么繁华热闹，而现在却撂荒了，人住不下去了，没水了么！造个博物馆让大家知道这些事，我们的水该怎么用……”他侃侃而谈。

爱就是贱（2）

我想到在那块现在干得冒烟的干滩上造一所典雅的博物馆的艰难：资金匮乏，运输困难，烈日下施工艰辛。真是大胆到了狂妄的念头，异想天开——在那人迹罕至的地方撒下成百上千万元的票子，也许还得抵上全部家产，赌上全部信用；脊背上必定扛着沙漠火烫的太阳和成千上万只怀疑的嘲讽的眼球。求爷爷告奶奶筹款。也许现在红火了，有效益了，去的人多了，纪先生当名人了，有回报了。可当初呢？就是干燥的、单调的、荒凉的戈壁滩上一座残破的古城，人们匆匆而过，凭吊一眼就忙忙离去。但这个人胸中早有一座装满历史沧桑、岁月记忆的大房子，要让来戈壁滩的人们进去稍稍阴凉一下，喝口清甜的茶，坐下来，静下来，然后慢慢儿细想阳关的事，历史的事，敦煌、文化和水的事……他为这个念头激动，发昏，痴狂，他情愿求爷爷告奶奶。他不能不贱。

纪先生谈到他在整理常书鸿先生事迹。我不由想到高尔泰先生那篇文章，说常先生文革中被打肿了眼睛打断了腿，爬在地上摸索着喂猪。可到了七十多岁平反了荣耀了，却苦求着回到沙漠上的莫高窟去守洞子。

爱就是贱。真爱的人“为伊消得人憔悴”，那劳损的样子不可谓不贱。但“衣带渐宽终不悔”，痴迷热爱，什么也顾不得了。没点儿真性情做不来的。托尔斯泰推崇一种态度：“若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给他吧！”当托翁由衷爱着人类时，他宁愿自己在一个冷落的小车站被冻死。西藏那些到拉萨朝圣的信徒，几百里高原路途，硬是爬伏于地，一拜接一拜，磨破手脚，残损了肉体，往前行走。那不是卑贱苦行，那是爱和信仰。

纪先生一辈子泡在莫高大佛脚下，那儿有九色鹿的壁画伴他多年，那儿的洞子是千百年来贫苦的人们一点点集资，请画师求艺匠造出来的。

纪先生说洞子里藻井上的画，别说让你画，就是看一会儿脖子也困，可人们成年累月硬是把它们画出来了。

我想起来张大千先生说过，他临摹那些壁画，就是想体验前人在与世隔绝的幽暗洞子里凝神作画的感受。

我想起那句人人皆知的佛话——“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爱就是贱（3）

我说了甘地的故事，纪先生和川听得沉思。川说了他拍摄中提到的玄奘过阳关的故事，那时他无水无食，差点儿给人射死，但他走下去了，取回了真经。

喝了点酒，很好的敦煌酒，醇厚甘冽。我的思绪飘起来，完全不觉得鸣沙山热风的火烫了，脑子里居然都是西伯利亚的寒凉：一群卑贱的人，不，是一群衣衫破烂、目光明亮的人在雪地行走，他们是俄罗斯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他们去遥远的地方服苦役。谁叫他们爱自由、爱平等呢？他们用最卑贱的方式向骄横的沙皇宣示——可以让我们去苦寒之地受苦，但不可以剥夺我们的爱。爱人类，爱信仰，爱仁慈。

爱就是贱。你为某事甘心卑贱，那么，你肯定爱过，痴过，狂热过。你肯定有名堂。这有名堂的人，今天我又结识了一位。

醉中漫步敦煌街头，我问川：纪先生多大年纪？

川也深醉了：老小伙子！

到家十二点了，母亲还扇着扇子等我。弟弟光着膀子，在给侄儿解数学题。

天很热，我的心里是清凉的。

老雷的方脑壳（1）

好久不见雷汉军了，几乎整整一个夏天。

估计是在游山玩水：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的季节，当然，这么好的时机——这几年老雷着实劳累！原来一座老模小样的酒泉公园，几十年如一日只能拿一泉一湖半座山三条船糊弄游客，赶上如今这旅游资源大开发、西部风光大吃香的时代，那些老玩意儿恰如秦川先生拿来调侃的酒泉老糊锅，热情得一塌糊涂，可也落伍得浑浑噩噩。老雷当然要打雷，而且还下雨！也许名字里“汉军”两个字给了他灵感，他一下子抓住了这座以泉为魂的老园子的精神命脉——大汉遗韵。于是，清朝人廷栋的题字“西汉酒泉胜迹”成了老雷闪电的开端。

可不是吗，酒泉此地，开郡设关，正是始自汉武帝抗击匈奴的战略雄图，来自霍剽姚的勇敢出征。而后世百姓将那个将军倾酒入泉的传说赋予这座有着“金泉”美誉的园子，多么富有创意！滚雷过去，倾盆大雨开始了：

大市全面挂帅，肃州分工负责，巧运宏思，鼎力支持。而专委会具体实施者，聘专家，延顾问，选良材，择巧匠。浓墨蓝图，重彩雕梁。放眼四海名胜，注目西部特色。遂精选大汉历史文化主线为胜迹文脉，造恢弘汉家阙楼，写宏伟武帝丰功，镌四郡两关舆图，颂西征将军英风。斧凿丁丁，诵我辈重现名郡历史辉煌之激情；关问谆谆，绘此代再造西部今日昌盛之宏图。诗篆佳妙，造像劲健。廊桥行空，曲径通幽。泉湖澄澈，耀盛世古道清光；左柳苍郁，啭璀璨名城莺歌。（《重修酒泉碑记》霍军撰）

这就是老雷的2005年。新园子汉风纯正，朴茂庄严。酒泉父老一路踩着历史文化走向泉湖，泛舟游览，那小舟吃水似乎也深了几分，历史的精魂附体，让我们知道咱是大汉的子孙，身子骨当然有分量。外地人多掏了腰包，来得心甘情愿：长安的霍去病墓比这个贵，可那祁连山是“象形的”，哪像这儿，登上神明衢桥，目光越过汉风阙楼，眼前可是纯正的祁连南山，峨峨乎高哉，见证过霍大将军的风流业绩呢！

老雷躲在左公柳下，偷看人们沿着自己挖掘的大汉文脉品味沉吟，指指点点，教导儿孙，就用遥控器时不时给读《西征赋》的人们放上一股子氤氲水雾，美得很，和园子一样美。

庆典那天，老雷西装领带，庄严得很，可那张晒了不止一年的黑脸告诉我，他该好好歇歇。后来呢，他左一个主意，右一个点子，要“精品化”，就越来越精致，我以为没什么可折腾的了。后来就不见了，整整一个夏天：功成名就，马放南山。门卫一个劲儿为酒泉人民收门票，赚南方佬和老外的票子，老雷只管睡觉就是，老雷只管到什么地方散散心就是，这才应该是2006年的雷汉军。

老雷的方脑壳（2）

可是我错了。一年未见这园子，也不想再见：去年为老雷参谋，来得太多，那些古怪肠子我已司空见惯。秋风乍起，老雷突然出现，要我们一起为汉武御酒摸摸“文脉”。天色浓黑时，他很不经意地把微醉的大家拐到了园子里。

一切都似曾相识，可突然之间，灯火辉煌，一座海市蜃楼突现眼前，惊得我们个个目瞪口呆：这么多光辉，这么多明亮的线条，这么多鲜丽的色彩。银色光芒勾勒粗砺的石柱，坚挺伟岸；红色柔光抚摩阙楼轮廓，秀美多情。神明衢桥下，灯影摇曳，宛如巨大的瓦当篆章要往你背心脑袋上拓印。踏上四郡图铜雕，忽地一下，烟雾蒸腾，水雾弥漫，人行蓬莱仙境中，清新的空气彻心透腑，魂魄也洗得爽洁清凉。灯光水雾，朦胧了石廊浓荫，人在何处？我知道老雷在暗处操作，可找他不到。

进入月洞门，酒泉碑亭是座神仙阁子，酒泉水是墨绿的深潭。霍将军的群雕呢，在背景灯映衬下只是更多巍峨，更多雄健。浓雾中，壮士倾酒入泉的场景越发妩媚深情——这不是传说，这是人性的真实。当年那个胜利后尽情畅饮、官兵同乐、和谐狂欢的夜晚仿佛就在眼前，让人心里柔柔的，湿湿的，很感动。

我眺望环湖兰色的光带，看那迷离灯色与泉湖涟漪造出的摇曳奇姿，心想，当年朱自清与俞平伯同游秦淮河，各写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衰颓也许过之，其迷离旖旎之处，定不及今日酒泉。一时之间，哗哗拉拉水声四起，群雕前水柱交织，与各色灯影汇合，美轮美奂。

光摇夜色泼墨彩，

雾嬉水花弄神灯。

此身不知今昔何，

恍惚宴饮瑶池宫。

我喃喃低吟。

突然又喷火了，七彩光芒投射，那些密织的水柱上出现巨大的彩色电影屏幕，汉家大军挥戈西征，场面宏阔。“水幕电影！”有人叫道。水幕电影？又是老雷的花花肠子里翻出的新玩意儿？轰轰烈烈半个小时，一部神光离合中的酒泉传奇放映过去，让人全回不过神来——这还是那个老园子吗？当然是，白天依然古香古色，曲径通幽，水光潋滟，山色苍翠，泉眼澄澈，可夜里呢？她变成了一个神话，一座仙宫，一个世外的声光色影的幻境，一座七宝楼台，一场灯光盛宴。一个泉湖变成了两个园子！

老雷的方脑壳（3）

端出这桌佳肴的人这会儿显身了——雷汉军，“这家伙，一个夏天蒙在屋子里电脑上，就捣鼓这个！”秦川说。“区长说，老雷，夜酒泉出来了，去拾掇拾掇自己吧，看你像个工地上苦坏的民工！”老雷嘿嘿一笑，得意得很，使个眼色，引我走到神明衢桥下，那儿一部电脑触摸屏，全部的机关在此。原来刚才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都给他在这儿调治好了，复杂，但丰富，神奇。这神话一样的夜酒泉是谁的杰作？我把近视的眼睛凑近屏幕左上方拐角，只见那儿一行小字——

雷汉军的方脑壳（版权所有）

好一个老雷！他神秘消失，古怪变法，一个泉湖给他折腾成两个。怪不得，他长着一个硕大的脑袋，一个能熬夜的脑袋，一个不甘平庸的脑袋，一个想点子干事的脑袋，一个充满奇怪想象的脑袋——一个方脑壳，像古酒泉泉池，四方四正，中间清澈地鼓涌着甘冽泉水……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1）

近几日心中颇不宁静。好翻闲书，又觉得工夫不正。打开煌煌巨册，又狠不得一口吞下，几个小时枯坐，稀里哗啦尽翻了书，结果一头浆子。都看了什么？

时不时逛到书店，哪本都想买，版本好，装帧可人。可一摞摞搬回家，都搁过一边。

总觉得要做的事很多，但哪一件都无从做起，头绪纷乱。

该主持全校公开课了，人员安排，场地安排，一大摊子，顾了东顾不了西，拿起来似乎已完备，放下了又惶恐不安。

我怎么了？

匆匆一趟华东行，苏州杭州徽州，佳秀山水，该当养我心才是，怎么就丢了魂？

难怪，如许江南风光，浮光掠影，撩起兴头，却不得畅游，如何放得下？

此心如何放下？

昨夜临帖，王铎的尺牍。多日不动笔墨，这几天极力调整，已渐渐控御得住柔软的锋毫了。临到十点，毫尖很听话，自觉中锋行于笔画中，如血脉行走贯通，身上微热，心神凝聚，畅适了，爽了。一切细微的力强劲地倾注到笔尖，与粗糙的毛边纸摩擦，擦出了一种质感，让人觉得坚实。有个不错的书家说，他有时不用看，只听笔尖在纸上的响声，就能知道那写的人水平如何。说到底，书法的情味就在这种摩擦力，节奏，力感，速度，有了这些，才有留在宣纸上的书迹的质感，力度，或美感。

不觉，写了一地。拼好了看，看出了满意。

早晨，做瑜珈，深呼吸，一个园子清澈地进入胸膛，肢体变得柔软，绵长。

方做倒好处，短信铃声响起，是吴浩军的。发来一首近作。

老吴在报上写了关于沈青崖的文章。沈青崖乃清乾隆间来酒泉做官的江南才子。他最早赋诗赞美酒泉南山的奇石，曰《嘎巴石歌》。老吴为文介绍此首古风，他打算在最后用这首诗结尾：

石磨嘎巴有青崖，

审美觉醒第一家。

红水淘洗千秋浪，

嫩黄深碧间松花。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2）

末句直接取了沈的诗句。请我代为斟酌。几个来回下来，动了几个字，太阳也照到身上了，抬头间，黄澄澄的阳光，黄绿相间的叶子，五彩错杂，缤纷妩媚，处处都好。

我来了诗情，就做在手机上，说“为沈青崖张本，吾心极喜”。诗曰：

祁连古来多曼妙，大荒茫茫谁人说。

牧马山下多混沌，觅食草间自龌龊。

地献奇迹耸朔方，天生慧心在南国。

青崖谪仙放白鹿，孕才馈我嘎巴多。

推敲间，日头升得很高。吃完早饭，回办公室，烧水，沏上好龙井，边看网上新闻边饮，一会儿浑身微热，毛孔俱张。想起老舍先生的话——喝透了！就想干点什么——批作文。一阵子看了一摞好文章。这些学生，平时怎么写得没这么好？

书兴来了，即刻临《石门铭》三纸。想到了东坡《汲江煎茶》的句子，就在方纸的右上角写一个拙朴的石门铭体大字“茶”，再题苏诗：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查慎行说：“贮月分江，小中见大。”纪晓岚评全诗：“细腻而出于洒脱。”甚是。纪昀乃皇宫高级文秘，常见不得东坡豪放句，凡我认为得趣之语，他总要板起面孔说严肃的意见，似乎看不上东坡的活泼，很没意思。只有关于这首诗的评论，可谓一语中的。

看章法，这个斗方严谨中带三分活泼，我满意。

索性再活一点？取一整张洒金四尺宣，写最近的两首诗。其一乃至苏州游园林所作。

苏州园林甚多，拙政园、网师园、沧浪亭天下知名，但旅游公司省钱，只带我们去了个不见经传的藕园。一肚子牢骚，进了园子就烟消云散了——园子不大，名气不大，可曲径通幽，别有天地，可谓景中藏景，画中隐画，廊环花绕，隔窗送幽。那种精巧类如一首柳永的的慢词，种种佳胜，层出不穷，节奏变化万端，犹如长句错杂短句，味道多得很。我回来后写成了八句：

闻说处子深闺里，花香隔墙无由寻。

洞门悬镜染彩墨，回廊透窗映丹青。

山叠奇石弄媚眼，庭回深院索幽魂。

低吟慢词经行处，长句短句醉诗心。

其二为上面那首咏沈青崖的。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3）

结字用笔，我力求自由洒脱，寻找一种通透清丽之气，看来做到了——一张有书卷气的字。

心中一满意，就想到了好词儿，叫“茶味即道”。裁一张斗方，写在正中，魏碑久不练了，石头味道不浓，体势尚在。四边空很大，怎么办？写满了没趣，一字不着又单调。信笔之时，就压着右边缘题了两行，撑出去了。字也行歪体疏，别有情致。索性打住，直接在左边落了一小方款。押上五六方印，有一方干脆和右边的字一样，押在底角，让溢了出去。又有一些味道。平时我不这么钤印，也想不到。今天灵机一动，趣味说不上来，自己很喜欢。

几方作品铺满地下，都入眼。感觉手很活，纸间有股清气，这是我需要的。

回家。太阳很高了，是秋天的骄阳，带点儿熏黄色，暖，不刺目，温和亲切。自行车滑溜无声，快捷得很。

午睡酣畅。

想到古人的句子：“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年？”有涯之年很长，又很短，心理大师庄周感叹到：“生有涯而知无涯！”我们什么都想“知”——为自己拥有，结果是唐吉诃德与风车作战。书画小事，没什么实际用途，聊以遣怀罢了。今天上午我写字吟诗，极快慰。

我不再惶恐。我的心放下了。放得很踏实。

谁能无我谁快乐（1）

一

妻子说，今天下午我很惭愧，抱歉得很。

怎么啦？我问。妻子现在给调到了企业职工退休这一块儿上工作，忙得很，接触的都是老国营企业的退休老年人。见识了许多不知道的角落的事，感慨很多，长进很多。

“忙了一上午，办理老年慢性病的事，原想下午可以闲一点。才进办公室，一个五十来岁的退休女职工已经坐在那儿了。问她什么事。她人很木讷，说了半天说不清楚。这样的人，能找到我们机关的办公地点就很不易了。正好我的电话来了，民政局那边催，说给我妈办的老年证必须赶快交身份证和照片，错过这一时就不办了。我妈住那么远，叫她来不可能，我又走不开。

“不想那女人说，你要忙你先去吧，我可以等一会儿。我就说谢谢，让她等十分钟。我叫了单位的司机帮忙，赶快去城东头拿东西，急匆匆爬到民政局的楼上办了手续，转回来，一看表，快半个小时了，哪里十分钟？

“我想那女人一定等得不耐烦了，连声道歉，她说没事。说要办病退工资，算下来也就每月七百多吧。她已经工作快三十年了。我赶快给她办。可一问，她的好多手续都没带来。我急了，就冲她嚷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不带？那怎么办？

“她说她不知道要带这么些东西，要是刚才我给她说了，她就去取了，不耽搁我的时间。我说，你现在去取吧。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我这才发现，她的一条腿跛得厉害。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让人家等这么久，应该刚才走的时候就说明白再走，赶我回来，她也就可以把东西带来了。何况，她的腿伤残成这样。她去取了，可没取回来，一定是来一趟不方便。那会儿我去取东西，捎上她不就行了么？我真不应该啊，到这会我都心里不安呢。”

听完妻子的话，我没说什么。我心里在想，其实，你也不必过于内疚，你多次说过你接触的这些人都是不容易的人。你还说过你争取尽可能给来的每个人倒一杯茶。你今天已经表达了你的歉意。你已经看到了她的艰难。你在为她着想了。你不是只想着自己的理由了。你在反省自己了，这是最好的。

我为妻子的内疚骄傲。我为她的不安感到安心。

二

妻子又说，我以为那个女人会发火，到我们这而来的人往往都感到冤枉得很，火气大得也不少。可她木讷地说，没关系，我取上了再来。唉，这样的人啊，要求总是低微的。

谁能无我谁快乐（2）

我说，谁说不是呢？就说我一块儿的万老师吧，89年师大毕业，干了十几年班主任，起早摸黑，为人诚得没法说。可这一次评高级教师，上边说他业绩证明材料不足，就刷掉了。有些72年出生的人都评上了，人家省级先进市级优秀都有。他呢，据说当了先进班主任的证明材料不算数。

我鼓动他去讨说法，他说他找到机关上，人家给他看了他的材料，说的都有道理。

我说你怎么不找他们的大领导？

他说人家说大领导已经知道了，那几个办事人员里还有一个他的学生，都很诚恳，都很客气。

我周围几个老师都责备他，说，他们诚恳，说明他们对不起你。

是啊是啊，他笑了，说，我走的时候，他们几个都起身把我送到了门外。行了行了，我今年不评了，等明年吧。他们几个也都说了，万老师，明年一定不错过你。

我们几个不平：你的业绩怎么不合格了？你带的班怎么了？你的计算机考试成绩明年就作废了，又得掏600元考试费，算谁的？你这每个月少涨的四五百块工资算谁的？

他说，算了算了，我不爱操这个心。怎么都行，反正今年不行了。

我知道这个人很犟。也知道这个人教书多么认真，对学生多么诚厚。他的倔犟你没办法。

我对妻子说，世上有好多这号人啊，他们也许就是诚实的君子吧。

三

妻子说，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人家不爱在乎，人家不知道太多信息，读的书也少，想得也少，所以要求也不苛刻，也就少了许多烦恼。你看咱们院子里的老葛，就爱钓个鱼。不在乎穿什么，自己穿什么别人说什么无所谓。那天我见他笑眯眯唱着小调下楼，见我就说，嘿，今天不上班，又可以钓半天鱼了。那么件小事，高兴成那样，真心的。

我说，你看我的表妹陶小怡，单位上下岗上岗折腾了几回，拿那么点工资，只要有机会几个朋友打打牌，就高兴得不行，快乐得很。

妻子说，是啊，有的人看起来懂得很多，知识不少，可是，知道得越多越不快乐。

谁能无我谁快乐（3）

我想，知道得多了真的就不快乐么？那么知识是什么？读书的乐趣在哪里算帐？

我说，我看这些人快乐，不是因为知道的少，而是，他们从不以自己为中心。

妻子说，是啊，他们是些无心人。无心人不太在乎自己，不认为自己比别人牛，不认为自己应该强过别人，所以一点小小的好事也让他们快乐。

我来劲了：说到底，这号人是无我的人。一个人老是以为自己第一，就当不得第二，当第二他们就觉得失败。可是生活中，别说第二，连老末我们也得老当。你一看比不过别人就不高兴，哪有快乐？无我的人就不这样，他心里没太多自己的地位，他和别人融成一疙瘩，无所谓，所以别人的快乐也是他的快乐，他的快乐也是别人的。他们随便可以一起玩点什么。

妻子说，我想起一个朋友，最近很不快乐。因为他在单位评先进了，在省上获奖了。他老说别人在嫉妒他。他总是怀疑大家在排挤他。他老觉得谁谁谁应该听他的，结果人家不听。

无我可不容易做到，我说。

妻子说，我觉得，下午我碰见的那个女的，就是个无我的人。

我说，万老师也是。

屋子、花与飞虫（1）

早读，安顿好学生，然后早饭，然后去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面朝东方，窗户就是一面墙，一开门，霞光满屋，让人心里都红彤彤的。

烧水，泡茶。啜一口碧绿的龙井，这才翻开《苏轼选集》。有的文章已读过多遍，但“每饮村酒后，曳杖放脚不知远近，亦旷然天真，与武林旧游，未见议优劣也”这样的句子，“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这样的句子，“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这样的诗句，真是吟一遍有一遍的滋味。

有屋如此，有雅人文章晤对，夫复何求？人问：带课，带班，又当科研处主任，几头杂事，不烦乎？吾独以为如此可独得这般大屋一间，又减去一半课程，少阅几十本作文，少讲几遍《荷塘月色》，实为便宜事。

搬进这间屋子，没什么像样家具，干脆堆书地上，瓷砖洁净，正好与书般配，又少了插架上下烦劳，好！叫学生抬来两张实验室废置的大长条桌子，一拼，即为全城最大的书案。泼墨弄翰，尺八屏洒金仿古宣纸铺开，天高地阔，眼前就是辽远的地平线。相信王铎傅山那些巨幅行草，就是在这样的书案上泼洒出来的……

除却公务缠身之苦，没什么可抱怨了。如此时，摊书桌上，吟诵之乐，陶然醉人。不禁想到彼时在阿克塞，也曾因当了教导主任，独占一间，初驻之时，空阔清雅，正值暑假，窗明可见南山雪影，四下寂寥，便狂读庄子，有一段赞那孔门高徒曾参，曰：“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襟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屣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一时仿佛自己便是那声若金石的曾子了。然十数日即开学，又十数日后文件资料堆满一地，又十数日班主任会议、教学会议、开除学生会议接踵而至，把一本《庄子》挤回宿舍床下，直至寒假，方再得独处机会。然此回诵读，环顾四下，满目考试卷子，随处统计报表，不复有先前清幽。心全乱了，欲谢却主任职，则舍不下一人空间；欲留任，则又觉与《庄子》无缘。还是东坡对这种两难的处境更有体察：“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奈何！

好在今日又是寒假，虽则有补课之劳，但已无科室烦扰，正堪读东坡也。

方读到好处，忽有小虫扑脸。冬日天寒，何来此等生灵？一挥之下，见它扑扇翅膀，俯仰上下，也觉有趣。但那小东西，不屈不挠，去而复来。且专拣鼻孔、眼角等嫩软处落脚。再挥之下，小小翅膀不堪飓风狂涛，顿时无踪无影。

屋子、花与飞虫（2）

也只过得三两分钟，但见飞虫翩翩眼前，扇翅正急，想是与我鼻息呼出的气流抗衡，正自翔风弄气，回旋不已。似是寻找时机，再落鼻孔中也。是了：天气正冷，虫儿们要寻的，当然是热处湿处——它不知道这些地方人最痒痒，最敏感，因而最危险么？

想那小飞虫的世界，与我等人类大异，我眼前这片一尺空间，对它就是一个辽阔天空，所以一挥之下，却要它两分钟才兜转得回来。庄子当年讲大鹏鹪鹩大小之辫，也是这番意境。想象这个意境，顿时对那小虫子宽容多了。一花一世界，一沙一菩提。且看他在我的天空里如何盘桓。

读书入境，忽觉鼻中奇痒，气恼情急，挥掌急打，但见桌上一带翅活物，顷刻变成肉泥。从此再无耐心雅趣，来犯就打，甚或动用报纸卷、练习簿。总也有几十条虫命在案了，可大米粒大小的虫子还在源源不绝，前仆后继，没什么记性教训，专挑最激怒人的危险所在安家。一时想起《荷马史诗》中写勇敢战士的句子，说他们有着苍蝇一般的勇气，真正如此。

我要寻寻这小东西的来历了。办公室不比家中，可生虫的有什么？可能是那些喜糖瓜子儿？学校里小伙子多，每月都来下请帖，顺带放下这些，欲吃没时间，扔了又可惜，就这样攒了半大包，塑料袋外落了灰。都是老办公室的旧物了。细看，没有发霉生虫。吹吹灰，又放下了。是那半罐喝不掉的绿茶？绿茶不象普洱，发酵才值钱，而是新气一褪，味道就差了。看看，也无异样。吹吹灰，也放下了。

寻过十来样陈旧的老东西，到屋角，发现了秘密——是那盆龟背竹！我每用残茶溉花，近来花差不多死了，多日不浇，想是虫子自那半干茶叶中繁殖了。

这花也是原来办公室的旧物。我当年入驻，老主任留下的。那时主干倒伏，枝叶狼藉于地。我本非惜花之人，但刚刚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想都主任了，突然珍惜起屋中每样物事。像那把瘸了一条腿的电脑椅，当时舍不得扔，摔我一次，搬到这面时，又舍不得扔，再摔我一交。今日还在屋角。当时我扶起龟背竹，干太长，没法儿独立，便倚在墙角，拿细绳子挂在墙上。叶子很大，肮脏靡败。心想总是叶子，便留着。几个月过去，人人说难看，干脆扔了。我犹豫再三，仔细观察，用老前辈抽屉里剩下的半残废剪子吃力地剪去多数叶子，只留下顶端三片鲜嫩些的。这一来，居然别有情调——下边老干虬曲盘旋，蜿蜒而上，上面孤零零三片叶子，古意盎然。我很得意，又担心这样一来，可能要了它的老命。

屋子、花与飞虫（3）

我把残茶都给了它，除此不再留意它的存在。一个学期过去，一日，突然发现三片叶子中蹿出一卷毛笔似的东西，第二天舒展开来，竟是一片新叶！亮晶晶，嫩生生，那种绿色使人想到新生儿的粉嫩。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从此侍弄勤奋，指望叶满枝头。只是它在我的注视下没了动静，直到近一年后，才来了第二次张叶奇迹。此后规律得很，一年一片，不在乎人的殷勤与否。

本次搬家，原拟留下这花。可看见几个同事屋里都有花，我不甘了。有个主任厉害，乘机弄到了书记“不要的花”，好几大盆。另一个还弄到了全套家具。一天，他到别人办公室去，发现人家居然比他的花多了两盆，叨叨了好几日。那天我去串门，他坐在好家具的好椅子上，望着那些大花盆苦闷，愤愤说对面头儿们开会，没通知咱们。我说开那会干什么，好好养花吧。

人挪活树挪死，没有像人这么爱窜来窜去的植物。福克纳讨厌蛇，说它爬在地上，天生就是到处乱窜的贱相。而他喜欢树，因为它们站在一个地方，一站就是一辈子，安静地仰望着天空。龟背竹应当是树吧，应当让它在那墙角慢慢儿长。可是，当那屋里连一摞儿旧报纸都跟着搬到了这边，龟背竹也就被学生们抬过来了。一到新楼我就知道它出了事，长长的主干下，老根断了！我没太在意，挖个坑栽上，天天浇水。下边的旧叶很快蔫了。我借鉴上一回经验，果断剪叶子，只留三片，继续挂在墙角。几个月过去，又一片叶子萎黄了边际，我下手留下两片。半个月下来，这两片也不行了。我彻底失望，不再理会，不想今日连虫也养出一大群了。

要是当初不搬它，它肯定在那墙角好好的。可我不曾拉下一样旧东西，这也放不下，那也丢不掉，就这么毁了一样值得珍爱的东西。

想想人真是好笑，我当初装修房子，剩下一大堆边角料，木匠想要，我不舍，总觉得日后可用。但八年过去，那些东西占据了我本来宽敞的地下室，满是灰尘。王小波撰文谈欧美人住房，说最羡慕那儿家家阳台上鲜花盛开；而到了咱中国，阳台上都是破烂，甚至有堆煤球柴火的，楼上早是暖气了呀。他愤愤地称这些东西“伤风败俗”。近日听弟弟说敦煌市整顿市容，建设现代化旅游城市，要人们清理屋顶上的杂物，许多人抵抗到底，怎么也不扔掉上面几十年前的一根弯曲的老椽子。登上高处看那城市，矮屋顶上都是破烂，越矮的越多。又想起当年在阿克塞，冬天到了就得存放些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舍不得吃，要吃就选快要存不住的半烂的菜帮子，一直这样到春天彻底烂掉，算起来，我们一直吃的都是烂菜帮子。

屋子、花与飞虫（4）

现在，我当机立断，把那生虫子的花盆移到了垃圾筒那儿。有一片叶子还绿油油的，是我毁了它！

回来继续看书。又有小飞虫光临，打死，再来，再打死。说到底，这小东西不会放弃我眼前这片一尺宽的天空。而只要它放弃，再往前去两尺，暖气片那儿，也一样温暖。可它就是死脑筋，丢不下这儿。

下午进办公室，没盖的茶杯里也淹死了两只。要是飞出门缝，卫生间那儿，地上有的是淹不死它的水。

可怜的虫子！

继续读东坡，看他夸赞身处卑微官职从容自得的弟弟苏辙：“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斜风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了不起的子由！这“子由”二字该写作“自由”了。同时为官担任余杭别驾的东坡办公室比弟弟的大多了——“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旂旄。重楼跨空雨声远，屋多人少风骚骚。”但身不由己的事儿不少：“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箠。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唯诺。”放弃了一向的为人准则，苛责百姓，良知麻痹；不得不搭理不想搭理的小人，官场上真难！于是很沮丧：“居高志下真何益，气节消索今无几。”

也是可怜的虫子吧！

本来，也可以像弟弟那样的——“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但，身居别驾，东坡似乎已经不由己了。

一句话（1）

有时候，一句话就是一切。

“老师，再见！”

小伙子慌里慌张地一鞠躬，深深地，闪到了门外。

他有些狼狈。但他是鞠完躬走的。

校长问我的意见：这小伙子讲得怎么样？

校长说，你们都是专家，还是你们要拿主意。

我们很重要。尤其是在今天。到七月里，几百万大学生走出校门，人人要求一份工作。老板们这几年薪水压得很低了。到我们学校里来教书，工资月月保证，一千多，不算少。如果，几年后再在同事中喜结良缘，双工资，这是社会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小两口幸福生活？

我们的一句话很关键了。

想想吧，我们其实多么重要——如果我们这些“专家”走了腔，小伙子的今后生活也许完全是另一样。

这样的测试曾经有过多次了，每一回，都在改变着一个或几个年轻人的命运轨迹。大家于是心善，于是在不自觉的掂量中感到了沉重，变得优柔了，柔软起来了。

可是，专业的要求搁在那儿，又不是一份行善之心改变得了的。同情了一个不一定合适的，也许抹杀的，就是另一个在校园里苦读的的身影几年中全部的虔诚。

毕竟是教师。

于是每每在台上的年轻人头上冒汗之际，要跟他一块儿急，记录的笔杆也要攥出汗来，替他坐不住。而当一个小伙子或姑娘表现出镇定出色的时候，都相顾而嘻，仿佛自己的学生出了好成绩。

怎么说？

也许，真实的感觉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吧。

有人说，不大好说……

我说，他讲话有些慌张了，不从容。

有人说，方言挺重。

刘老师说，他太紧张，连板擦都找不到。

是的，就在刚才，他慌忙地几次用手和袖子去擦板书，那动作可笑而草率。做老师不应该这样草率。习惯不好。

也就是在刚才，刘老师小声提醒他——板擦在他的书下面。他过于用力地一鞠躬：谢谢！然后急忙去擦黑板。

谁不紧张？我们都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笑了，气氛轻松下来，讨论变得有趣。

一句话（2）

坐在中间的主任想起来了，说，刘老师指点他找板擦，他还说了谢谢。

校长说，嘿，不容易呢，那么紧张，谢谢没忘了。

是呀，有人说，讲完了还把黑板全擦了。可见……小伙子人看上去挺利索的。

大家不约而同望望干净的黑板，一下子话多起来，有的说，字写得好；有的说，气质不错；有的说，《米罗斯的维纳斯》，很难的课文，只准备两个小时就有这么些理解，难得。

我忽然想起来，这小伙子上高中的时候，还没有这篇课文。我给他认真算了，他高中毕业是2003年，真的没这篇文章，我表示了自己的想法。大家再次说，是很难得。

我又说，他说话快，语速快的人思维敏捷。

校长说，看来素质还行，教学上的事，专业上的提高，就靠你们这些专家了。

这就同意了？这也很难得。

是的，小伙子的专业进步，看来还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课文的理解还浅，语速语音要训练，讲课的章法要设计。讲课时要照顾学生，只管自己教不了学生。语言不揣摩怎么行？不会品赏文章的妙处怎么行……作为“专家”，我们知道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多少，也许一辈子也不一定成为一个好老师。但这一切，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过了第一根钢丝绳。

好悬！我隐隐觉得，事情几乎就在刘老师想起他的那声“谢谢”开始变化了。

年轻的小伙子，也许你不会知道，你所懂得的礼貌，你那在慌乱中也没忘了的对别人的尊敬，那慌张却保持了文雅的举止，那声谢谢，那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让大家在一瞬间就忆起了你的全部优点，原谅了你的稚嫩，你的不准确的普通话，你的急躁，你的不从容……

也许你更应该记得，在你慌张到几乎丢丑、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时候，是那个坐在前排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教师提醒你——

板擦在书下面！

于是你有一个机会说出你的教养——“谢谢！”

也许你以后会了解，那女教师绝非这儿的“专家”，她的业务并无惊人之处。你以后会请教许多专家，佩服他们，仰望他们，那时，你还会记得那善意的小小的提醒？

可是，你最该学到的“教师专业”，不正应该是这样一点小小的善意？

许多年后，连那女教师本人也会不记得这些了吧？

但我很清楚，她的提醒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也许，作为专家，我正该提醒他。

婀娜随风转（1）

早晨还是秋天的好。细雨晚上悄悄地来，眼看太阳升起，云敛雾散，只留一片片水洼，映着透明的天光，像蓝天白云洒落了满地。

大孩子们悄悄扫院子，升旗的广播令才下，都已经完了事。不似先前，院里还有初中生，尤其是那些初一的孩子，身材陡然间增高，一张脸还是幼儿园的模样，条把是扫地的，更是打仗的，追得小道上乱跑，与树上飘落的叶子搅在一起，骑车的大人就呵斥，院子里就喧闹，升旗的队伍排好了，一处处的活儿远没有干完，班主任又呵斥……

可现今悄悄的，队伍迅速站好。年级主任喝令往西边挪十大步，不吱声挪了，还是静悄悄。升国旗，国旗在秋风中柔柔的。我想起一句古诗：“婀娜随风转。”我还想起，刚毕业分配到草原小城参加升旗，秋风是从山顶上扑下来的，国旗猎猎，抖出清脆的响声，我有种一气冲上校园后面山顶的冲动。那会儿孩子们似乎不太明白考大学的事，念书就念书，下课就下课，下午放学前我和他们一起在足球场上踢得天昏地黑。课间，教室门前有个罐头盒子，我也和学生踢。

现在，考大学。考大学就是生命本身。试题是时间的砖瓦，铸成结结实实的中学生涯——一座坚固高大森严堡垒，城头一面旗帜：考试！

现在，有一个女孩子“国旗下致辞”，她掰了掰话筒，很有经验的。然后开腔，我期待她有清脆响亮的声音，即便说些“坚定求实”一类的话，也自有一种少年的不凡。可是，她的声音，只能叫做“喑哑”——闷闷的，仿佛有意的谦逊。我猜想下面有好几个她的朋友在盯着，她不想过分张扬让他们眼热。已经高三了，没有必要在这么点小事上表现了。更实际的事情在试卷上，那是静悄悄的较量。要么，就是她紧张，你看她的稿纸在抖动。

先前我在前边的小树林里做瑜伽的时候，猛地里听见西街小学的升旗号子，那个致辞的孩子也紧张，念稿子一字一顿，有时不免结巴。但显然兴奋盖过了紧张，使那童声更响亮，更高亢，简直要撕破周围的空气，让你不得不听他的：“亲爱的同学，你知道你是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吗？你热爱自己的母亲吗？你是一名合格的小学生吗？那么，请你爱护咱们的校园吧！看，这绿色的树木多么可爱，这鲜艳的花朵多么娇嫩……”

我站在鲜绿的草地上笑了：听他这么说，“公民”还就是公民——有责任的、有义务的、有权利的人，活得清醒而积极向上，自觉是个人物，忍不住要表达，要有所作为。

婀娜随风转（2）

我知道那稿子经过了她的班主任的“润色”，那一定是个站在讲台上感到骄傲的青年女子。那个青年女子往往是紧张而兴奋的完成这个“任务”，然后交给这个她十分得意的学生，听那清脆激越的童音朗读她的“作品”，她的裙子在微微抖动……

可是，到了中学就变了，到了高中，干脆，“喑哑”了，闷了，含蓄了，谦逊得没了声气。这和他们的上学经历完全一样。小学课堂上，一个个使劲举了手臂，小脸激动得红红的，等待老师的提问。初中，也会举手，因为老师要求举，就举了，全班都举，也很可观。高中生不举手。举了没用。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了。大人们有什么都轻易不说。不说才是大人。

不知道这孩子是哪个班的，教师们没人问，在场边上等待结束，有的干脆喧哗起来，不喧哗的闷闷的。没有人听“那些陈词滥调”。那个闷闷的孩子一定知道自己的陈词滥调不重要，所以才“喑哑”？

我抬头，目光随一群鸽子在秋日的天空摇曳，它们过一会儿回旋一次，跃上楼顶空阔的穹窿，再变形，拉长，散开，聚拢，掠下高挑的白杨树梢。这该是早晨主人例行的放飞，这些房顶上的生灵有人喂养，无需觅食。它们的尽情飞翔其实毫无目的，飞行就是飞行，活动一下筋骨，舒展一下翅羽，抚摸滑过翅梢的微凉的空气，乘着气流上升，旋转，甩出去，绕回来。这是无所作为的飞翔。

这是鸽子的飞翔。

我走神了，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念完。

场边的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窗户里传来拉长了的读书声，疲疲的，等着结束的。只有国旗，婀娜随风转。

注释上说：婀娜，轻轻飘动的样子。

果园为谁富足（1）

一

酒中苑的草地更像是草地。因为没有人踩踏，因为没有强行打扫的扫帚打扰静静落下的叶子，它们便像金箔，在碧绿的映衬下显黄金的色泽。这色调的对比，想必连梵高塞尚也会画指大动。

树撑起天的帐篷，撑出一个绿洞给我，安静的假期是最好的遮蔽。繁忙的事务比南山更悠远。安静的假期，孩子到动静更大的世界去寻找快乐，老师呢？也许在睡懒觉，也许，是书房的安谧比园林的安静更有吸引力。这儿平日也是安静的。人们喜欢在家门口营造林子，可这林子傍着你的时候，你却盯着电视风光片里的大森林，或者，去读游记。无数个傍晚，我看见人们根本不愿在装修美丽的家中安居，纷纷涌向市街，无日无之，川流不息。

那么好，且让着果树的天棚为我独自享用。安静，有时往往得自他人的热闹。

肺泡全面开张，与绿碧碧的空气相吞吐。我进入苍翠的锦绣堆中，苍翠进入我，是之为物我两忘也。

文言文和之乎者也的语气此刻很管用，几乎是油然而生。这不需要古汉语语法训练——

一片古木，一大堆葱茏的绿，一地金黄的叶子，三两个落地静静等待吐出芳香心事、而后化为黑泥的果子，一角一百年的老房子的翘檐挑起的青天，就是唐诗，就是长短句，就是汉乐府，就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和“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咏唱，就是唐宋八大家的一波三折、情深幽微的长句。

古典的情怀有时就是绿色的心事，吟咏的诗韵此刻便同于草地的静响。

是的，安静其实就是一种音乐，你嘴唇紧闭，心却在放声歌唱。不是西方的咏叹调，而是中国古诗词的一唱三叹，摇头晃脑，沉吟涵咏。我想念叨的句子，是苏东坡的闲话——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让我张开胳膊，让我吞吐绿色，让我做灵魂的体操，就是苏东坡创制的那套。

二

果子挂在枝头，很安静，也很安全。

地上的在腐烂。

很好的果子，想必味道一定甘甜。

果园为谁富足（2）

没有人来打扰，没有孩子们的贪馋了，生活实实在在走向了富足，屋子里的富足溢到了果园里。开放的园墙，随意可以来往的树下，再没有了“瓜田李下”的嫌疑，没有人动心，甚至，没有人在这安静的时候悄然来到。

想几年前，栅栏刚刚拆除，人们疯了似的在园子里窜来窜去。不到秋天，已被打探多次的枝头早没了果实。不等成熟，人们惟恐到那时没有自己的份。人们宁可摘下一颗颗酸涩，也要安抚自己那颗恐慌的心。小小的青果握在自己手中，那本身就是握住了一份甜蜜和满足。

人们小时侯经历了各种饥荒。

干净的客厅，优雅的果盘，里边是红彤彤的苹果：这情形是外国电影。

或者，是颂扬某个学大寨成功的公社富饶的新闻简报的画面：桃李芬芳，苹果挂满枝头，葡萄一嘟噜一嘟噜……我们不停嗟叹——哎呀，奥吆！整个电影院洋溢着果园的喜悦和由衷的惊讶。可果子随着胶片转完而陷入黑夜，我们揉着空洞洞的酸涩的眼睛走向贫瘠荒凉的梦境……

那时侯，一个叫西哈努克的外国佬做客中国，吃了大寨嫩玉米，切开了用小担架抬来的吐鲁番红瓤西瓜，把葡萄沟的大马奶子葡萄优雅地往嘴里送……莫尼克公主，美丽的天仙般的西哈努克的夫人，她尖尖玉手上那串新疆烤肉就是共产主义，其芬芳美丽远在毛主席骂过的、赫鲁晓夫的“土豆加牛肉”。

那时侯，我们的惊叹多么真诚可爱。那是从可以消化一切的胃口和眼睛中溅出的惊叹。

可是，这儿已经富足到落果满地、无人搭理的程度。

记得两年前，还有人攀摘果子，我怕他不讲公德，责问他，干吗乱摘？他说，他们都在摘……他们摘就是你摘的理由吗？我想到了道德的自觉性，道德的内化，公民的尊严，等等，很深刻。但这深刻随着人们与果园变成一体而没有了意义。人们已经习惯了果园，人们已经看不见园子里的果子，人们看见的是更多没有拆掉围墙的东西。只是，这样的围墙实在不多了。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并非一种道德，或者是一种远见，那其实是一种适应，一种习惯，一种熟视无睹，一种遗忘——身边的东西再富足，也没有吸引力！或者，远方的东西也填满了视野，一切都不在话下了吧。

静听，远处的市声正喧闹呢。

有多少人愿意攀爬公园的假山呢？有多少酒泉人向往祁连山呢？也许，黄山更有吸引力吧，阿尔卑斯山怎么样？可是，住在那山下的人们并不天天留意它。到那儿去的人呢？又只是照相。

果园为谁富足（3）

现在真是道德和公民的时刻，园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果子在枝头、在草地上很安详，可是，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些寂寞呢？在地上烂掉，化为泥土就是果子的命运吗？没有人的贪馋的目光打量，是一种幸运吗？想当年，那目光多么炽热，执著，甚至疯狂。待字闺中的多情女子碰到那样的目光会怎样？想来那是一种爱情呀，一种要吞了对方、化对方为自己血液精神灵魂的爱情呢。

可是这爱情今天没有发生，许多果子正在腐烂，在它们快要化成烂泥的时候，这个夏天，这个秋天都是寂寞的，没有故事的。这个富足的世界很礼貌，但也很冷漠。这个与它们没产生遇合的世界匆匆忙忙，打着饱嗝，闹着胃溃疡，餍足得对好多事物都没了兴趣。爱于是就悄悄溜走了。不，是静静地不发生。

我替果子们想到了一首词，是姜白石的。那时，白石道人经过在战火后荒芜的扬州，“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全无繁华了，可是芍药花依然艳丽地开放。它们为谁开放？白石心酸——“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再往前，好像是唐朝吧，那么热闹一个朝代，有的角落也是同样的寂寥。诗人李华那天骑马走过宜阳城外，景色好极了——

“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

可是，没有人来，城里的人们在忙什么？准备进士考试的考题？奔走公卿巨相的朱门？沉醉教坊歌女的琵琶弹奏？满头大汗于酿酒的作坊？

“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芳树自芳香，那香气飘散空中，渐渐散开，消失得无臭无味；那花自开自落，没有碰上一个观赏者；那鸟儿尽情卖弄歌喉，谁是倾向它们的耳朵？樵夫们伐薪丛莽，一代代烂柯山中，他们惦记着傍晚的薪水，匆忙走向豪门簇拥的街市，可曾有暇驻足一听？

我相信，才华横溢的李华是在替美丽鸣不平——冷漠的世界，你真够麻木！

俞伯牙真是幸运之人。

这个世界多么富足，可有时又多么隔绝……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1）

客厅里，电视上在说一只老虎的事。

我在书房看书，一册《天涯》，里边有篇谈动物的文章，深入到了人类伦理的边界——我们和动物，甚至万物，到底在什么意义上才能做到平等？文中引用了英国文豪萧伯纳与人的对话。有人问萧伯纳：“假如我不得已而必须吃动物，怎么办？”萧伯纳回答：“那你要杀得快，不要使动物多受痛苦。”

今天，人的确是基本上温饱了，战争似乎也受到了一致的谴责，我们可以提出一些奢侈的问题了，比如，人与动物的平等。想起上世纪三十年代，丰子恺先生在国共两党你死我活、日本和中国高度紧张的时刻，居然画出了他的代表作品《护生画集》！革命诗人殷夫激烈地批评了这位文学前辈。确实，在人和人的对立剑拔弩张的时候，你丰子恺用画笔展示人吃猪肉、人拿钓鱼竿消遣小鱼的残忍，仁慈得过分了，意识超前了，与现实脱节了，甚至，革命诗人还气愤画家有遮蔽现实的的企图。现实是，国民党正在对异己高举着屠刀，共产党人的鲜血正在滴落，鬼子正在上海港外瞪着野兽的眼睛游弋。

可是，殷夫在党派斗争的枪声中就义几十年后，我们看到，两党斗过，两国打完，党内也少不了厮杀一场。纵观全球，几乎天天枪声在耳，血光闪闪。我不爱看新闻，时不时听一声罢了，但我有个印象——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那地方，几乎天天有人横死。

同时，许多动物在灭绝，每天都有。

看来，并不是我们将人的问题优先，人人之间的平等就万事大吉。也不是我们不提爱护动物的事，人就可以先爱护同类。丰子恺的深意正在于，如果人们不能具备普遍的、彻底的，甚至是毫无保留的慈悲心，不能从怜悯一只蚂蚁这样的小事培植每个人的善心，那么，人类就不能驱逐兽性，人也永远不能得到精神的进化，心灵的净化。人的希望在于确信这样的概念——众生平等。说到底，丰先生和殷夫并不矛盾，只是，殷夫更加激烈，丰子恺格外厚重。

忽然就听到客厅里电视上在说一只老虎的事。说有个中国女人爱护动物，和一个西方人搞了个老虎保护站，养一只小老虎。可小老虎不好好吃东西了，那女人便想办法捕获一只兔子给它吃。

“没想到它一下子扑过来，连小兔子的骨头都吞下去了！”女人惊喜得很，几乎叫起来。

我竖起了耳朵。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2）

“我就想，它还喜欢吃什么？我又给它捕猎兔子，下午去看，切的牛肉好好放着，可那只兔子已经咬得不成样子。看来，它还是喜欢野味活物。”那女人越来越兴奋，看来她的保护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

我急忙到客厅去看，那女人长得挺美。她的小老虎生龙活虎，有了野物改善伙食，它不光身体好了，情绪更是得到了激发，纯粹是头山中猛兽了。

那女人已经给它准备备好了今后的伙食——抱在她怀中的珍珠鸡，活脱脱的。这只美丽的山鸡即将成为被保护的小老虎的爪下猎物了，可它似乎一无所知，两只小眼睛闪着温柔的光芒，很安详。

我忽然很悲哀——老虎是该保护的，这符合当今最时新的理念——动物保护，或者，叫环保，或者，叫绿色和平运动。可是，为什么保护？仅仅是为了留住一些濒临灭绝的物种吗？据说，每一个物种都是上帝赠与人类的独一无二的礼物，它们身上包含的基因信息失不再来。它们那独特的遗传信息对于人类的将来意义重大。可是，这种基于科学目的的保护难道就是环境保护的根本意义吗？也许，这就是那个美丽的女人放弃大城市的繁华、深入山林过野外生活的原因吧？这也就是她显现个性、看似荒蛮其实时髦的生活方式吧？而且，她有成就——她的小老虎吃得越来越带劲儿了！你听听她兴奋的语气就知道，因为小老虎吞了小兔子的骨头，让她多么过瘾。

我以为这样的动物保护，和丰子恺先生的“护生”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丰先生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物种！物种是科学家的事，是基因的事，是未来的商机，是将后的科学奇迹。可是，丰先生要倾听的，可能恰恰是那只小兔子惊恐的呼喊，他要关注的，恰恰是珍珠鸡那温柔的眼神。在丰先生的漫画里，我们读到的，其实是最基本的人性——你不能因为小老虎吞噬了小兔子而无动于衷，你不能只要小老虎的活力而无视珍珠鸡的柔弱！

丰先生在画我们的心。

自然万物相生相克，那是自然的事。但人类既然是万物灵长，既然我们被上帝逐出伊甸园来到这大千世界，我们就得秉承上帝的旨意——发展人性，进化人性，成为真正高贵的生物。人类之所以要超脱于自然，意义可能就在这里——培植人性，克服兽性。

抚摸着小老虎的女人心中一定浮现了母性的温柔。可是，她有没有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只珍珠鸡剧烈惊恐的心跳呢？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3）

我相信这个已经很不寻常的女子有一种确信——老虎是高贵的动物，而且，还濒临灭绝。老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将给人类的视野带来多大的损失啊！许多人都在这么说：要是再过五百年，我们的星球上再也看不到老虎大象的身影，我们将面临一个多么乏味的世界。是的，乏味。可是，还有残忍。我们到今天，依然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忠实信徒——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老虎就是比兔子高贵，人应当心安理得地为老虎送去兔子做肉食。

在这样的保护中，包含着真正的粗鄙。我们保护了物种，我们也掩盖了自己的残忍。记不得哪位老作家写过的一件事了，说是北京人养肉食鸭子，几个月出栏，长得极快。办法是，用长长的粗面条逼那鸭子不住口地吞食。一顿喂完，鸭子往往奄奄一息，摊在地上。杀了家畜吃肉，就目前言，也许还是不得不为之事。但是，如此喂食，却包含了人对那鸭子苦痛的麻木。人比鸭子高贵，人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养鸭子。只是，你总是更愿意看到牧鹅少年在芦苇荡里手挥长竿，与云朵似的鹅群游荡的情景吧？那也是喂养，但也不乏人的嬉戏，鹅的自在，天地间的和谐。

你按住一只鸭子，看它上气不接下气地吞咽，难道没有丝毫生理或心理反应？

你没有，因为你比鸭子高贵。

想当年，希特勒就认为雅利安人种比世界上所有其他人种高贵，犹太人是最低贱的民族。日本人曾称中国人为“支那猪”；日本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将作为解剖对象的中国人和俄国人叫做“马鲁达”。文明顶峰的美国认为黑人比白人低贱也才是五十年前的往事。翻翻史书，中国的华夷之分，蒙古帝国的四种人等级制度，印度的种姓制度，中国的城乡之分，都是给人类之间画出等次的典范。殷鉴不远！

社会进化论的阴影还在电视上摇曳。我感到一阵悲哀——人们竟是如此崇尚强力和等级！那个女人欢欣的口吻里，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残忍。

小老虎恢复了野性。大家都很欢欣。小兔子消失了，珍珠鸡成了小老虎的野味。它们惊恐的眼神，好多人没有看到。也许，我们真正看不到的，是自己消失了的柔软的心……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1）

——看电影《莫扎特》随想

这是一个关于嫉妒的故事——音乐天才莫扎特的故事。

莫扎特的故事应当更丰富啊：三岁学琴，五岁登台，六岁作曲，少年得意，仿佛音乐的化身，仿佛上帝的旋律使者。

光是那些好听的大作品的片段都足以构成一部电影了：《费加罗的婚礼》，《魔笛》，《法国号奏鸣曲》，《安魂曲》……

但是，编剧显然没有打算用所有的材料构建他的大厦。莫扎特是一座大厦，可是坐在电影院里的人们，呆在电视机前的人们，没必要在两三个小时里看到每一扇窗户和屋子里的精美家居。

有人说，大师的艺术就是删繁就简的艺术。很精辟。但是，什么该删？哪些该留？简到什么程度？谁知道？

相信知道的人不是很多，否则这就不是一颗遍地疯长庸人的拥挤的星球，而是一个塞满天才的令人窒息的宇宙。

正如莫扎特，他那样耀眼的恒星，在音乐之都维也纳，在整个十九世纪，只盛得下一颗。也许这是上帝对人类艺术鉴赏力的考验，也许这是对世界包容胸怀的测量，也许这正好就体现了艺术的真谛：删繁就简，只留下最伟大的一颗，从而表明最高级的就是最精粹的？

因而好的艺术无需多言。好的传记电影不必面面俱到。好的故事应当揭示一点却让我们看到所有的秘密——关于天才的秘密。

说得更明白一点吧：为什么莫扎特的传记电影，只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展开并贯穿全剧？

这体现了好莱坞编剧的成熟。美国人毕竟弄电影时间最长，他们深通两个小时的影子艺术——如何在有限的一点时间里攫住观众的心，让他们拿出最大的耐心来看一个天才的悲剧中上帝喻示的真理。

角度应当是无穷尽的。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嫉妒。

他们选对了，很到位。

奥地利皇帝的宫廷作曲家萨列里濒死，传唤一个纯真的牧师来做忏悔，因此讲述了他自己的一生——嫉妒并迫害莫扎特的一生。

嫉妒构成了全部故事的主线索。

萨列里酷爱音乐，从小就幻想当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他如愿以偿了——他的庸俗的商人父亲在他即将踏上独立之路时恰到好处地死去，他成了皇帝的御用作曲家，生活优裕，如鱼得水。而皇帝那平庸的音乐鉴赏力，宫廷乐队长谄媚的态度，正好给这位二流的作曲家一个稳定的位置，一直到莫扎特出现。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2）

莫扎特来到维也纳。他也幻想在这音乐之都大展身手，不辜负自己满脑子的美妙乐章、动听旋律、青春节奏和天国玄音。

他第一次坐在皇帝的钢琴前弹奏，就让萨列里“如听仙乐耳暂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音乐，更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悖论，不，应当说让所有的渴望创造自己人生、尽显自己潜能的人类明白了人生的悲哀——

上帝给了我们无穷的创造欲望，可是，他老人家却往往只选定一个人充当他的使者！

萨列里的痛苦属于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多么渴望自己的生命像一颗绚丽的流星，在那短暂的燃烧和飞翔的过程中，闪出最耀眼的绚丽轨迹，但是，世界上的天才燃料却无比稀有，只够供给数量有限的几个幸运儿直上九霄。

这一次，上帝的选民是莫扎特！

萨列里陷入了绝境。对莫扎特恨之入骨的萨列里是真正懂得欣赏莫扎特的人。他嫉恨莫扎特，但他被莫扎特的音乐迷住了。他偷偷去倾听莫扎特的每一次演出。他从莫扎特的乐谱上读到了天籁。那些辉煌、明亮、千变万幻、匪夷所思、巧构迭出、华丽玄妙的旋律在他心中轰轰作响，直彻灵魂。他被莫扎特才华的火焰照亮，又感到了被灼伤的痛楚。他不止一次的抱怨上帝不公——让自己如此倾心音乐，可又让自己这般无能为力。

怎么办？除了毁掉那天才，还能怎么办？

他羞辱莫扎特的妻子，他造谣中伤让莫扎特得不到职位和金钱，他安插密探进驻莫扎特的家中。他逼使天才莫扎特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之路，却又对他这个“知音”心存感激。

于是，到了最后：萨列里扮演了莫扎特那个专制的父亲的幽灵，逼迫莫扎特写一部安魂曲。这个黑色魔鬼毁灭了莫扎特，却也催促了一部杰作——《安魂曲》的诞生，并且他本人就是这部杰作的记录者。他让莫扎特死在了自己的音乐里——应当说，这是上帝给予一位音乐家的最高奖赏了。

萨列里在衰朽之时对牧师说，三十二年（莫扎特去世后萨列里又活了这么久）了，我忍受着毫无才能的折磨，而他（莫扎特）却在自己谱写的乐章中灵魂升天……

他干嘛活那么久？许多毫无创造的人干嘛高寿？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3）

人啊，你到底应该在传达了上帝的声音后匆匆离开，还是在沉默愚钝中长久蹒跚？你是该像烈火一样呼啦啦顷刻间彻底燃烧干净，不留一丝一毫，还是把自己泡成半湿的荆条，塞入潮闷的炉灶，不见火焰只冒黑烟，直到一百年后留下一堆非灰非柴的残渣？

莫扎特在嫉妒中死去。但他不知道坐在身边那个记录者就是因嫉妒迫害他致死的人，他在这个嫉妒者仇恨者对他才华的惊羡中口授完《安魂曲》，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怀揣友情死去。他没有嫉妒过谁，仇恨过谁。他写出了他想写出来的乐句。他用完了属于他的才华。这才华不能在世间换得柴米油盐，因而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应该安魂——用自己的伟大音乐埋葬自己在世间不能换得生存的躯体，然后让那潜伏的灵魂永远飞翔。他心无恨憾，毫无芥蒂，说走就走。来得辉煌，去得安宁。

所谓天才就是这样吧？身负上帝的使命来到，迎风呼啸，面对困境，朗朗大笑，无怨无悔，用生命的全部完成使命，拿躯体的全部尽情创造，燃烧得哔波作响，光彩夺目，照亮自己更洞明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幽暗角落。然后，毫无遗憾地离开。

大儒王阳明先生临死时，弟子们深知老师饱受人间之苦，心中难过，问老师可有什么遗言。想必他们愿意听到老师最后抱怨几句，也好出出心中恶气。阳明先生说：“此心光明，夫复何憾？”言讫，安然睡去。他不是沉入虚无的黑暗，而是进入光明的新世界。

莫扎特也是王阳明。

而萨列里，被毫无才能的痛苦折磨了三十二年后，在咀嚼了三十二年的谋杀天才的苦味后，在自我谴责和无限欲望中冲突了三十二年后，凄凉死去。他太明白——自己死得毫无意义，正如自己活得毫无价值。他不安宁——自己是一个没有才能的平庸的坏蛋。他没有能力给自己谱写安魂曲。

他要走了，可背负沉重，挪不动脚步。

去地狱，不甘心，上天堂，不能够。在自造的两极间分裂，于自我的冲突中扭曲。无一念不渴求，无一刻有安宁，无一事能成就。人生之苦，莫过于此。

萨列里的一生，是嫉妒的祭品。他的妒火烧毁他的一辈子，也照亮了莫扎特的天才。他用妒火焚毁自己，一如莫扎特用才华燃尽了生命。

电影《莫扎特》因此给我们提供了选择：人啊，你选择哪种活法？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4）

是在对更高才能的仇恨中把自己腌进无底的黑洞，还是在光明的追求中把自己送进创造的火焰？

两者都是悲剧。

生命本来就是悲剧。生命必将结束，无论是毁掉竞争对手还是牺牲自己，或者庸庸碌碌。

那么剩下的问题更明朗——你要悲哀，还是要悲壮？你要仇恨，还是要信任？你要嫉妒别人，还是要开发自己？

还有一个剩下的问题——莫扎特的生平那般丰富，为什么让一个嫉妒他、仇恨他、迫害他的人讲述他的一生？这个角度合适吗？

无比合适。

只有这样的构思才配得上莫扎特。这个构思像莫扎特的协奏曲，明亮绚丽，辉煌精美，干净利落，变幻无穷，奇思迭出。

为什么？

想想看，什么是天才？

我不要俗常的回答。或者换一个问题更合适——怎样才能看得清悲剧天才？

嫉妒，极端的嫉妒，誓欲毁灭天才的嫉妒。

只有嫉妒的火焰，才能照亮天才的绝世才华！

谁会嫉妒？

那渴望成为天才的人，那真正懂得天才的人，那无比欣赏天才可是自己没有才能的人。

如果不是真正懂得珍宝的价值，强盗不会舍命攫取钻石！强盗因为晓悟钻石的光华而不顾一切。为好东西舍命的人，都是强盗。但强盗不是拥有钻石的人，强盗只能杀死钻石的拥有者。

可钻石是那拥有者生命的一部分。毁了那人，也就毁了那块珠贝。强盗从来一无所获。强盗没有耐心用一生时光接近那幽藏珠宝的深山，强盗喜欢捷径。

萨列里才是最懂得莫扎特的人。

但他也制造了莫扎特的悲剧。

经由这个极端扭曲的嫉妒之人，我们知道，莫扎特是个天才！

经由这个人仇视的目光，我们知道，当整个世界平庸时，撒列里就是宫廷的宠臣，才华的弃儿。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5）

经由这个悲剧，我们明白：也许我们不是天才，但我们可以欣赏天才。嫉妒天才只能让人坠入地狱。

萨列里坠入了地狱，莫扎特安然升入了天国——音乐的天国。

也许，只有宽容的天国才是天才莫扎特的家乡？

难怪最深情的、最有灵性的、最有才华的人，都时时念叨着还乡。

屈原遥望着帝喾的仙居，陶渊明追索着世外的桃源，李太白一生都在心中放养可以载他访问名山的白鹿……

但丁让诗人维吉尔接引自己回到天国，歌德的浮士德走出灰暗的书斋，遍历人间的苦难，闭上惯看风月的双眼，进入了上帝的家乡……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任务，就是还乡。

但是，他们都在人间留下不朽的证明，他们都向人们展现了了天上的彩虹。没有他们的天才之光，这个世界依然在黑夜里挣扎。

对那送光明到世间来的普罗米修斯，我们该为他们准备些什么？是阴谋的黑洞，还是宽容的客厅？

因此我们有理由说，《莫扎特》是一部好电影，他让我们懂得了天才和天才的敌人。

我们呼唤：作天才的欣赏者吧，这样，我们就被天才拯救。

欣赏天才，也需要天才。

可惜萨列里不明白这一点，要不然，他就是肖邦的乔治桑了，他就是柴可夫斯基的梅克夫人了。

鲁迅为什么爱骂人（1）

鲁迅终生好骂人。

脾气糟。什么都看不惯。不够“费厄泼赖”。太尖刻。

可鲁迅依然骂。小说而至《故事新编》，借古讽今而至杂文，指名道姓，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联想历史，中外齐上。

枣刺麦芒，砖头瓦快，大鼓大锣，大刀长矛，匕首投枪，鸟銃火炮，只要是家伙，管用，刺得疼捅得深，轰得开擂得响，他一概不拒。

只要能闹得烽烟滚滚，呐喊四起，一个个按捺不住，拍马杀出，刀枪齐鸣，铿铿锵锵，只要一个个玩了命地攻击、反击、撞击、奋击，他就欢实，就来劲，就越发智慧，犀利，尖锐，准确，生动，有才情，有章法，有创造，有新意，有热情，有巧思。

联想，引用，影射，隐喻，谐音，指涉，都是令人叫绝，贴切恰当。含沙射影，顺手殴击，指东打西，敲山震虎，抉微显幽，凸露本质。揭开名相，撕破幛幔，简练概括，一语中的，云开日出。

怀疑一切，质疑一切，拷问一切，追索一切。

蒙混过关不行，侥幸逃脱不行，温柔敦厚不行，躲避不理不行，公允中正更不行。

鲁迅骂了许多人。郭沫若激愤过，梁实秋痛苦过，林语堂解嘲过，四条汉子反咬过，文坛群雄围攻过。但他一概不在乎，挺矛冲锋，见一个斗一个，“一个都不饶恕”。

唯死神夺其笔。有高手在硝烟散去的战场回顾他的战绩，说：“统统不是对手！”

有后人顶礼膜拜，塑金身，唱赞歌，喊万岁。

亦有后后人恍然悟了真理——要忠厚，要和睦，要公允，要平和。

他的文章一如既往。他的杂文蔚为大观，创五千年文明古国文字奇观。

革命乎？伟大乎？旗手耶？斗士耶？

壮哉，美哉，痛快，酣畅。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不遗余力？为什么这么好斗？

鲁迅为什么爱骂人（2）

君不见其《〈呐喊〉自序》乎？曾经少年困顿，曾经求学追索，曾经日本鬼子之侮辱，曾经文学救国之梦幻，曾经同志四散、同道背叛之悲哀，曾经振臂一呼，渴求知音，唤起回响，激荡风云，然而，“既无应和者，也无反对者”，陷入“无物之阵”，“荷戟独徘徊”。他感到在死人之国，没有属于人的声音情感，没有血的热度。

他独坐吊死过女人的大槐树下，任树上的虫子往脖子上冰冷地爬，翻抄僵死的古碑，消磨生命，等待死亡。他相信中国人都睡在一间打不破的铁屋子里，即将昏死，好在绝无痛苦。他的经历体验告诉他，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最大的寂寞除了没朋友，还要算上没敌人。

后来呢？就是那死寂的院子里去了个“怕狗”而心脏“砰砰跳”的钱玄同，劝他当活人，写文章，唤醒昏睡的人——醒过来就有打破铁屋子的希望！

他写文章了，鉴于以前的寂寞感受，他以为写作的头号要旨就是“呐喊”，让那些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样做着好梦的青年”“不惮于前驱”。

寂寞是最可怕的敌人，寂寞是死敌。那么，开喊吧，无论赞扬，无论骂人，无论讽刺，无论尖酸刻薄，无论死钻牛角尖，怎么都行，怎么评价都可以，招来什么都无所谓，担上万古骂名也不在话下，“速朽”更其所愿，但是，就是不能再沉默，不能没声气，不能不互相应答，不能再陷人于寂寞。哪怕“发扬则送掉自己的性命”，但就是不能沉默着“啮碎了自己的心”。绝不可沉默，因为，继续沉默下去，要么爆发，要么灭亡。

“万马齐喑究可哀”，于是，“我劝天公重抖擞”，他大声疾呼，他开骂了，管你是谁，他就是要激怒你，惹恼你，激发你，挑逗你，打击你，讽刺挖苦你。总之，是要你说话，逼你叫唤，迫你出招，激得你不再沉默，热血沸腾，坐不住，跳起来，活起来，成为一条条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活力四射的中国人，成为有热血的中国人，成为会愤怒、会发火、有脾气、有个性的中国人，成为有人气的中国人。一句话，成为真正的人，而不是死人，奴隶，或者哑巴。

我想，这就是鲁迅爱骂人的理由。

2005年12月21日星期三下午无课无聊四周一片静寂时

祭柏杨先生文（1）

柏杨老先生仙逝了。吾且喜且悲，且愤且忧。

老先生一生坎坷，目睹日寇铁蹄，亲历内战烈火，对抗蒋氏专制，身陷囹圄，自由遭剥夺，名誉遭诬陷，著作遭禁毁，然从未倒下，铁杆腰身，金刚意志，热血内心，抗争精神，非但为文坛巨匠，更堪称民主斗士。身经百战，斩将搴旗，降妖伏魔，所向披靡，使中国民主自由理性大旗，猎猎红艳，高高飘扬。虽一路风霜，然顽强走过春秋八十九度。为人也可谓高寿，为文也可谓高产。

故先生89岁西去休养，吾不悲反喜，内心甚慰——好人终有好报，在今日中国，终于见一实例，大快天下民主斗士之心，鼓舞四海良知觉悟贤达之志。借此，吾愿天下真理战士，皆能追随柏杨先生脚步，健康快乐，享尽天年，用自己的生命质量，向顽固专制宣战，打持久战，永远进击，直至高寿年尽而止！

此吾所以为先生喜者一也。

老先生一生为民主自由鼓呼，非徒弄文舞墨，争辩口舌，耍戏花腔。中国多灾多难，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之先生经历甚多，体会尤深。两党纷争乃至兵戎相见，文士手无缚鸡之力，目瞪口呆。先有鲁迅先生投枪匕首，直对绯红鲜血，直面惨淡人生。后有柏杨先生台岛发难，质疑白色恐怖，追问王朝政治，揭露人性黑暗，正看中国丑陋，嬉笑怒骂，文章呐喊；研究历史，探秘现实，观察国际，审视两岸。或办报，或坐牢，或演讲，或结集出书；狱中探文史，笔下写春秋。于中年健岁，笑看蒋家王朝煞尾，欣闻左倾政治垮台。又见一代阅读《丑陋的中国人》之青年俊杰，茁壮成长，崇仰民主自由，高歌理性公正，于台湾两届选举中，遵守游戏规则，充分曝露民主程序之过程，直至推出吾中华五千年之文明史上两位民选总统，先生得此眼福，有此兴会，可谓得大欢喜，大圆满。先生可以瞑目矣！先生能够笑至西方极乐世界矣！

日前，台湾民选总统马英九获胜，诚心向战败之谢长廷一方表示请教之意，而谢长廷号召党内同仁承认竞选失利，向马氏道贺。政治竞争，以此和平和谐方式结束，亦开中华自古以来未有之新局。先生亲历其事而后撒手仙归，岂非天意乎？

中华政治之民主盛事，鲁迅搏杀再三，不得与闻；殷海光长歌当哭，为之泣血迸流，亦无缘得见；顾准于文革黑暗中著书立说，探究世界体制发展历史，摸索中国民主政治之路径，著作等身，可怜生无疗疾之药，死无葬身之地，更何敢期待望见民主选举盛会！先生幸运，先生所奋斗者，虽非圆满实现，然端倪已现，曙光普照，于此际合眼，先生幸甚！

祭柏杨先生文（2）

此吾所以为先生喜者二也！

回看今日中国，民主之路虽有前伸，然毕竟于一隅得逞，大陆民主，道途正长。且时下官场文化，愈见发达。封建官僚意识，无孔不入，渗透愈深；专制理念，四海弥漫，扎根人心。权力正在时时处处败坏人心。腐败种子，愈灭愈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国内无数读书种子，亦转而求上进，求功名，求富贵，倡言中国无民主根基、中国人无民主根性、中国民众无民主准备、中国国情不适合民主生长之歪理邪说，阻遏中国进步。

由此观之，先生所痛斥之中华酱缸文化，非但不能打破蒸发，反而甚嚣尘上，愈演愈烈，发酵正浓，臭味熏天。君不见，五四义旗灭封建，残渣余孽留小辫。待得大国复兴日，酱缸遍布四海田。

呜呼悲哉，吾等身陷酱缸之中，何其不幸！先生近日升天，得脱中华酱缸腐臭，何等幸福！

此吾所以为先生喜者三也！

先生求仁得仁，无所可悲。先生走好，先生瞑目，先生至西方大圆满处，足慰平生。

然先生此一去，吾中华从此少一民主斗士，吾中国从今损一自由悍将！世上唯留先生著作言论，而不复见先生坚定容颜。后生小子，不能再与先生共商国是，纵论中华文明，翘首中国民主盛世，此其何悲也！

呜呼先生，大中国民主事业未竟，而弃《中国人史纲》之读者而去，可悲可悲！

先生一生著书立说，思想精髓，尤见于《中国人史纲》《丑陋的中国人》及众多杂文集中。三十年来大陆改革开放，经济成就举世瞩目，然民主建设举步维艰，成就甚微。中国官场文化及权力专制意识，似随经济浪潮高涨，未见衰败。八十年代青年熟读先生作品，然今日人过中年，自己掌权，又成一代成熟官油子，其心肠之硬，血脉之冷，官场技巧之老到，心思之幽深卑鄙，尤胜于前代。八零后之新锐青年，网上好戏言，日常爱冷漠，尚未见精神觉醒。故先生思想，尚未真正深入人心。中国民主，目下万马齐喑，真正令人感愤！未来前景，实不可预料。且国内众多人士，纷纷谈说经济，常言须在一强有力政府控制下引导中华强盛，断言民主必乱。实质上，基层民主亦未见动静。有人喜说中国特色，回避世界潮流。有人以稳定为由反对民主，实则包藏维护既得利益群体特权之目的。官僚体制，日益骄固；权力魔爪，包揽四方。大陆人的丑陋，何其严重！

如此情景，令人忧愤交加！

先生于泉下可知否？先生至天上能闻乎？

呜呼，先生已去，先生之志愿，成于台岛，未见光华于大陆。吾今日以小文祭先生，且喜且悲，且忧且愤！

尚飨！

米卢蒂诺维奇的方式（1）

米卢蒂诺维奇成功了。

“米卢真是神奇！”“老米就是不一般！”到处都听到人们这样说。中国人因为高兴而喜欢，因喜欢而把自己习惯的称谓加诸于这位洋先生，完全把他当自己人了。

“米卢先生，你能带中国队打世界杯决赛么？”一个天真的孩子巴巴地问，看他样子是充满了担忧的。

“米卢先生，你能把太太和女儿的户籍迁到中国么？”一位成年人也像那孩子一样忧心忡忡又巴巴地问。

问题还有许多。这是在米卢取得“中国足球的历史性突破”之后的情景，他第二次迈进中央台的“实话实说”栏目，与中国球迷对谈。不同的是，上一次，可没人这么忧心地问过他。那会儿，大家的担忧在国家队的出线前景上，没人担心这个老头几个月后会离开。

大家的问题特别多。

“你怎么看待中国球员？”

“你怎么评价那些比赛前已确定比分的联赛？”

“出线后听说你哭了，你哭了吗？”

“你喜欢中国菜吗？”

“听说你取胜靠得是中国的《孙子兵法》？”

“中国队对卡塔尔落后时，你紧张吗？”

“你是怎样让中国球员向观众致意的？他们过去不理我们，真伤人心啊！”

“我约定七点采访你，为什么你十点还不到？”

都问得对，也有道理。中国球员还不行，脚太臭，钱却拿得太多，所以踢糟了，那就不妨喝倒彩。联赛充满了欺诈，一定要让洋先生抨击一下才解气。出线了应当泪流满面，就像升国旗也要洋教练满脸虔诚才合适。咱中国的美食你不夸怎么成？你也有心虚的时候吧？咱中国球员很无礼吧？

米卢蒂诺维奇的方式（2）

米卢回答甚少。这不妨看作语言不同交流的不便，也不妨看作面对媒体的谨慎。但我觉得他始终不曾掩饰过一点——自我。几乎对所有的问题，米卢都强调“每个人都有他看问题的方式”，“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表达感情的方式”。他自己当然也是那种有着自己看待问题、处理问题、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的独个儿的人。因而他对别人的赞扬总是报以真诚灿烂的笑容，他把小球迷拉到自己身边，搂着他的肩膀同他一块儿坐在演播场的台阶上；他感谢主持人的礼物，热情拥抱他，他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和个性。他直接批评中国人在他遭到困难时就让他下课的行为与《孙子兵法》的说法大相径庭：“全是假的，这本书不好！”他说：“七点没到，十点没到，那就等第二天，就是这样。”是的，等第二天好了，没什么好浮想联翩的，说得一多，人和事全走了样，谁还能有自己的理由和个性？

事实上，他一直要求队员们学会“享受足球”，而不是像我们往常那样大搞军训或爱国主义的训导。那种训导让队员们在一场场关键比赛中，脊背上压了几亿人的重托，他们怎么跑得起来！而一个享受足球的人不同，他被教练允许“有他自己看问题的方式”，他完全是个人的。他踢足球是享受足球游戏予他生命的独一份欢乐。他为什么要心浮气躁、追名逐利或完成别人塞给的任务？他只须好好表现自己就是了。因而，我们看到了一支胜利了毫不掩饰自己激情、落后了也不自乱阵脚、沉闷了决不急功近利的中国队；我们看到了按自己的原有能力正常发挥的中国球员。其中坚人物已经历过球队的多次重大挫折，不能说米卢传给了他们什么技巧上的高招，米卢的“网式足球”恐怕也教不了那个，但米卢或多或少地帮他们找回了足球场上的真实自我，因为他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他显然由此化解了一些队员之间的矛盾，化解了谁上场谁下场引起的猜疑，化解了暂时的挫折带来的指责和压力，化解了眼下人们提问中可能导向的偏差。他告诉我们一种看待问题的方式，米卢的方式——自己的、个人的方式。

千万球迷都有自己的方式，比如有人就不满于米卢不参加升旗仪式，但米卢的方式是，用自己的智慧让中国足球取得历史性进步。这够爱中国了吧？还有人认为，米卢之所以不受媒体干扰得益于他根本不懂中文。其实，一个有着自己独立立场和完整人格的人又何惧别人说些什么？让人们只管去说吧，那也是他们“表达自己感情的方式”。所以，当我们一口一个“老米”、“米卢”的时候，不要忘了他的全名——米卢蒂诺维奇。他不是中国人，指望他迁居中国没什么意义。他的方式告诉我们：哀求别人和强求别人都毫无用处，关键是找回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方式。

不是人云亦云，不是一窝蜂，不是输了就一无是处，成了就金光灿灿。不是踢得不好就喊“下课”，或作侮辱别人更丑化自己的某种手势；踢得好就谄媚阿谀要什么是什么。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用自己的能力去证明，用自己满腔的热情真情去加油喝彩。热爱你的球队，那么好吧，为它欢呼，鼓励它，让它永远向前，向前……

漫谈主动权（1）

——为酒泉中学教师文集《杏坛勤思录》作序

草木竞长，以求阳光雨露，温暖滋润生命；鸟兽觅食，但得草籽荤腥，果腹而繁衍生息。自然无情，责万般生物以生存大任，物竞天择，生存法则。工作是延续生命的必需。人为万物灵长，依赖工作又反省工作，苦于工作又游戏于工作。马克思构想共产主义理想图景，以为到了那个地步，世上人人温饱，却又视劳动为生命之必需。请注意老马的措辞——生命。生命不同于生存，因为，生存仅是生物的事，却不是“万物灵长”的全部。人不仅是“生存着的物件”，也是“生存着的有命运感觉的高贵物质构成”。马克思的意思是，有那么一天，我们无须工作也不愁吃穿，但我们的本性还想劳动，因为劳动是人类的生命方式，是人类的生命元素。劳动意味着创造，创造是人的生存本质。

鸟儿三个月会飞翔觅食，老虎堕出娘胎就长着锋利的牙齿，乌龟走出蛋壳时已顶盔贯甲，山羊天生一副化得了不炒不煮的冷硬青草的好胃口。人呢？两腿直立的人天生不圆满。我们的孩子受完教育已经二十多岁，这个时间今天还在延长。人依赖于教育学习以谋求生存本领。人本来一无所有，只能靠那被高举在半空的脑袋去“无中生有”，创造出自己的食物。就这么着，创造成了我们的天性，创造天然成了劳动的理想方式。劳动即创造。

曾几何时，分工和等级制度将创造给了人群中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却只剩下“劳碌”的份儿，无缘掌握创造之秘密。所以秦始皇要焚书坑儒，愚昧黔首；帝王们要搞黑幕政治，蒙蔽大众。即便在今天，高价的实验室的钥匙也只掌握在少数精英手中。大部分人干什么？劳碌。而不是——劳动。没有创造活动的“劳”，不能让人“动起来”。失去了主动的我们是谁？忙碌的工作者和焦灼不安的消费者。

曾听一位哲人说过，世界上真正热爱自己职业的人只有艺术家。为什么？艺术家的工作是劳动，也是游戏和创造。将生存与快乐融为一体，实在让人羡慕。如果说，共产主义是乌托邦，那是由于它的理想太缥缈，太遥远；如果说，共产主义是现实，那么是因为艺术家给我们作出了表率。高科技时代的物质狂欢固然使我们成了忙碌的工具，为欲望驱使得团团转，从而形成了一种思维方式——工作是工作，休闲是休闲。殊不知为获得高级的休闲，我们在梦中也时时开车床作考卷，惊魇被炒鱿鱼。我们的时间主体是工作。殊不知在艺术家那儿还有一种思维方式——工作就是创造，创造就是快乐幸福，幸福是生命的本质。工作要挣面包，也能慰情。

漫谈主动权（2）

分工与其说是一种社会结构，倒不如说是一种蔓延到今日生活每个角落里的一种有毒素的思维方式。我们自己为工作和享乐分家，我们自己强行割裂了劳动和创造。更不用提有些人的应付差事，偷工减料。

我劳动，我思考，我快乐。诗人这样说。

只是今天的许多耳朵从这些句子里只听出一股文人的酸味儿。

诗人是对的。

也许我们根本无法改变漫长的时间和恒久的观念铸成的社会大厦，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生命态度。

游戏在八小时之内。

是应付差使还是研究琢磨，主动权在你。

是从令人厌烦的劳作中获得厌烦，还是从精雕细刻的对象中索取创造的快乐，精致的生活，主动权在你。

是作匠人忙完了一件又一件，还是作艺术家玩得兴高采烈，主动权在你。

是将日子处理成粗糙的产品，还是将时间打磨成莹润的珍宝，主动权在你。

资源有限，心海无涯。比天空更辽阔的是人的心灵。我坚信，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陶行知先生将教育的事业称为创造的事业。

写下以上“玄想”的时候，刚好冲了一壶滚烫的绿茶。端起褐色小茶壶，想，那个宜兴烧泥壶的匠人，团泥做模之际，当然想到了卖钱养家糊口，可往壶壁上刻一篇魏碑体《心经》，描几笔兰叶儿的一刻，他一定是痴迷的，愉悦的，忘形的。

“酸”正好是醋的味道，它让我们化解了食物的粗糙乏味。

写下这本集子的一群人，住在杨柳依依、芳草如茵的酒中苑里，教书且研究。这个状态。我以为正好。

绿茶的味道，苦涩中淡含悠远而不可言说之清香，真够意思。

乙酉岁季秋十月五日上午九时于窗下，此时悠然，可见南山

普拉蒂尼怎样颁奖（1）

——看欧洲杯颁奖仪式

迷人的欧洲杯结束了，普拉蒂尼给冠亚军颁奖。

满脸沮丧的德国球员上台领奖，流光溢彩的西班牙英雄上台领奖。颁奖仪式简单热烈——胜利是主题，喜悦是主题，欢乐是主题。

所以，没有穿着性感的礼仪小姐，没有分等次按领导官职大小排列的授奖顺序，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堂，只有授奖。所有决赛参赛者——胜利一方和失败一方的全体队员、教练员，上台领奖牌。

我真喜欢这样的颁奖——只有欧洲足联主席、功勋卓著的普拉蒂尼先生一个人发奖，其他政要、足协官员、嘉宾拥挤在两边，留出一条通道给领奖队员，想必每个挤过这条热烈欢乐的通道的球员，都不会忘记那气氛。

普拉蒂尼和每一个队员都聊几句，表情丰富得很，拍拍肩，拉拉手，或者是疑问的眼神，或者是说起一件趣事，或者是老朋友见面的欢悦，总之，你看他那些行为，自然，亲热，高兴。他好像和所有领奖者都是好哥们，天天见面，一起厮混，无拘无束，随意自在。而那些球员，有的悲伤，有的兴奋，有的一脸失望，有的欢欣异常，在普拉蒂尼那儿，都是可以得到安慰和祝贺的小兄弟。就这么拉拉手，互相亲热一下，随便说上两句，很好！

可爱的普拉蒂尼。

他是世界头号足球联合会的“一把手”。他统管的协会强队如云——欧洲无弱旅。他的协会举办的比赛是世界的绝对热点。他身后站着好几国的元首，冠军队西班牙的国王王后就在旁边。但普拉蒂尼没有拘束，没有倨傲，没有装模作样的官僚嘴脸。他的所有表现只是一个老球员的表现，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前辈应有的风范。他和那些领奖的人之间，是人和人的和谐关系——没有等级，没有规矩，没有距离。他只是一个颁奖者，绝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恩赐者”。

我喜欢普拉蒂尼，当年是因为他的“铁三角”，他的任意球，他的失败后由衷的悲伤；而今天，是因为他的真面孔，他的自然随意，他的那些家常话。看得出来，那不是公关，不是政客表演，不是扮酷设计，那只是他本性的流露。普拉蒂尼从来这样，依然这样。当年他踢出美妙的世界波，为球队赢得胜利时，就这样；现在他当了官儿，大官，还是这样。

普拉蒂尼怎样颁奖（2）

我见过不少颁奖仪式——奖项按等级分别颁发，小官颁低等奖，中官颁中等奖，大官颁一等特等奖。礼仪小姐美人如云，旗袍开衩到腋下，白肉若隐若现，分好几拨——端奖牌盘子的，递奖牌的，引导的，一个受奖者配一个领导并一名小姐。队员面前，就是一大帮官和美女。有的队员血气方刚，少年慕色，有时忍不住就要偷眼看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这当然难免，可照在电视上给全世界看，就不好看，就让人生出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感觉。

颁奖于是体现着等级、官位、权势、美色。那授奖官员往往面无表情，干巴巴地、象征性地捏捏队员指头尖，体现着居高临下的姿态，那是接见，是恩典，是赏赐，是必不可少又毫无意思的仪式。

可欧洲杯就让普拉蒂尼一个人把活儿都干完了，国王没在乎，政要没意见，嘉宾只是个笑，人们只是个乐。

本来如此，应当如此。颁奖就是颁奖。多年前我曾诧异在意大利的世界杯开幕式简单而富于特色，穿世界各国服装的模特儿走一圈儿，几个发型怪诞的男女歌手嘶吼一番，完了！我想，这就算开幕啦？怎地领导不好好讲话？可人家就开幕啦，头一场就踢出了高水平。足球就是足球，别的，都不能太过分。

想想看，咱这儿，是不是把有些事搞得太复杂了？咱这儿的有些人，是不是没有普拉蒂尼那么好的心态和教养和态度？

普拉蒂尼的官儿够大，普拉蒂尼的态度真好。我看他那个表现，就叫“以人为本”，首先，他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个官儿，权贵，或者符号。他把自己当成人，也把别人当成人来对待。可我们这儿，好多好多情况下，以人为本，是一句政治口号，是口头禅，是保证政治正确文件词汇。因为这一号的使用，这么精彩的一个短语，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我们正在强大，可是，要我们学的、改变的东西，还有不少呐。

萨达姆还活着（1）

“萨达姆还活着！”电视画面上的情景几乎使我惊叫起来。

未能免俗，我这些天来一直与熟识的人们谈论这头号新闻。我深信萨达姆早已“捐躯”了，为了他的社会复兴党，他的国家社会主义，他的大伊拉克理想。美国人曾用长了眼睛一般精确的导弹多次袭击他的总统官邸，那些厉害的炸弹可以钻到地下几十米深处爆炸。美国人早已占领了他的首都巴格达。几个月来，满街都是身上装备了上万美元的美国大兵在巡逻。美国人有无孔不入的中央情报局，谍报技术当世无比。美国人有大把的金元，那些什么也没见过的伊拉克贫民个个都想挣一大笔举报费。伊拉克人早已厌倦了萨达姆。听说一个伊拉克小伙儿在看了好莱坞的几部X级片子后觉得过上了真正自由的生活。根据人们喜新厌旧、喜欢跟新潮的势利的天性，萨达姆早已无处躲藏。

曾经是一个领导阿拉伯世界新观念的人，曾经是伊斯兰世界的偶像，曾经是反美势力人群眼中的铮铮铁汉，曾经是敢把天捅一个窟窿的、发动吞并科威特战争的强权主义者，曾经与强大的美帝国强对硬抗、软缠烂磨十多年，而嘴边始终不落自信傲慢的微笑，曾经是在大型群众集会上潇洒地对天鸣枪……，那么大的气派，那么大的架子，那么高傲的个性表现，那么桀骜不驯的行为举止，现在，一下子被压得形灭迹销，毫无施展的余地；一下子被控制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那么，即便不被导弹和黑枪击中，也该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份巨变，这种屈辱，这号压抑，这类处境，别个耐得，唯萨达姆耐不得，因为这与他的“伟大”理想、他的英雄光环、他的领袖地位、他的至高无上独领风骚的做人风格抵触太大，以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萨达姆还活着，活得好好儿的。美军抓到他的时候，他什么毛病也没有，身边还携着七十五万美元巨资。他不光活着，还活得很旺，大笔钱款意味着他打算舒舒服服安度晚年。

可是，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相信大阿拉伯帝国梦的勇敢战士喋血疆场，那么多不向“美国强盗”屈服的伊拉克有志青年奋不顾身，那么多伊斯兰母亲默默咽下失去儿子的悲伤，把坚毅写在圣洁的脸上，那么多穆斯林为了圣战而将自身当成了人肉炸弹。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们，他们在这个伟人领导的国家里，挨饿而死，生病无药救治而死，被不长眼睛的枪弹误中而死。他们大多为信仰、为民族、为理想、为国家、为忠诚、为领袖而死，他们死得义无返顾，圣洁坚定，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萨达姆还活着（2）

可是，有一个最该殉道的人没死。他还活着，健康安全得像一个伊拉克乡下与世无争的农民老大爷，躲在自家地窖里，守着一大笔财宝……

我坚信，一个号召人民为反对一种民族压迫去当人肉炸弹的人，他自己最应该英勇就义。因为那么大一把年级，据说又身患绝症，在目前局势下，翻盘已绝无可能，人民已为他的“事业”多年受累，为理想，为回报这些跟自己受苦受难的父老，他该有个表示了。现在，是他给人们一个交代的时候了，也是他用最体面、最有尊严的方式宣告结束的时候了。

“世界是一个客厅，有尊严的人无论怎样进来，都该客客气气地退出。”不记得从哪本书上读到过这样的句子。

可是，萨达姆还活着。

1990年海湾战争后，许多优秀的伊拉克战士成了炮灰，他活得名扬四海。后来十多年封锁，许多巴格达儿童营养不良而死，他却活得体格健硕，精神亢奋。十多年来美国空袭扔炸弹，无数贫民在贫铀弹的辐射中身亡，他呆在结实安全的地下宫殿里发表慷慨激昂的反美宣言，活得风头更健，情绪更高涨。现在，许多人为他的帝国捐躯了，赴汤蹈火了。他们深信忠于领袖是值得的，灵魂肯定可以升入天国，精神肯定永垂不朽。他们总是怀揣领袖的教导，带着神圣的表情去面对美国人精密制导、火力强大、无坚不摧的现代化武器。他们一定在爆炸的那一刻，在与美国大兵同归于尽的瞬间，想到了他们伟大正确、坚定光荣的领袖了。世界上有许多狂热真挚的理想主义者都曾经如此。可是，他们的领袖却严严实实躲了起来，在他们的巴格达陷落的时候，像空气一样蒸发了。

他在保存实力？他在某处的地道里带着一支准备已久、养精蓄锐的伟大军团？他只是忍辱负重，暂避一时，“将以有为也”？他已经被敌人罪恶的枪弹击中，光荣地倒在了祖国的大地上？人们有种种猜测。多数人都不怀疑他在领导着一场地下抵抗运动，因为几个月来，不少美国兵已在各种伏击中身亡。

但今天，伟大领袖萨达姆被捕了，那个时候他一点也不伟大。

他躲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农庄里，没带什么通讯设备（大概就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怕暴露目标）。

他一个战士也没指挥，只是孤家寡人。

他什么也没领导，连他自己都没领导——没有迹象表明他与美国佬展开过激战。

萨达姆还活着（3）

他在全世界数亿观众面前胡子拉碴，体态柔和，动作柔顺，老老实实张开嘴巴让美国军医鉴定他的牙齿……

一切猜测都落空了！

那个在盛大群众集会上朝天鸣枪的萨达姆哪儿去了？那个最艰难的时候在地堡里带着傲慢嘲讽语气向全世界发表反美宣言的萨达姆哪儿去了？那个阿拉伯世界里的铮铮硬汉、什么都无所畏惧的反潮流偶像哪儿去了？那个鼓舞人们当英雄的领袖哪儿去了？

英雄何在？

我很失望，也感到失落，还有些悲凉，甚至又生出许多愤怒：这是萨达姆吗？这充其量就是一个伊拉克提克里特省的乡下老头：老实巴交，没出过门，胆小怕事，朴实本分。做这样的人不丢人，甚且与世无害。但他不该做萨达姆。这不是萨达姆！无论这个人曾经的主张我们是否赞同，无论这个人是专制主义头子还是民族主义斗士，只要他坚定地主张一种东西，并使许许多多真纯的人们、善良的人们相信过，那么，他本人就不该这样。

我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我宁愿那是一个乡下老头。

想想看，国家没有了，外国人在自己首都的大街上开着吉普车来往穿梭，忠于的领袖不在了，两个儿子也死在战争中，自己孤身一人躲在乡下，身边没什么亲人陪伴……，这样的亡国老人他能怎么样？他晚景凄凉，神气皆失，他有什么力量反抗？他有什么底气刚烈？乡下老头只能是个顺民。他只能向美国大兵张开嘴让人家粗暴地数还剩几颗牙齿。

可是，他是萨达姆。他曾经让人们相信自己是一个神话，一个比阿拉丁神灯里的魔鬼还要强大、可以满足人们一切要求的神啊！

现在，他也变成“人”了。他也会逃跑，跑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躲起来，他一定在美国炸弹的爆炸声中肝胆俱裂了。

两个纨绔儿子被打死（他们也没当人肉炸弹，而是携带着巨款和伟哥躲了起来，后来才被发现）。家人失散了。

一大堆给他男人自信的美女散去了，成千上万狂热地簇拥着他的信徒树倒猢狲散了，里外三层保护着他的、军服鲜亮威武雄壮的共和国卫队的战士覆灭了，大群阿谀吹捧着他、使他精神亢奋的政客和记者没有了，山呼海啸般的群众高歌的集会盛况烟逝了，一切足以壮人胆、健人魄、补人气、提人神的幻象都没有了，一切使人狂妄、自信、强健，甚至可以大幅度想象、大胆幻想的背景都抽空了，一切靠专制权力搞出来的宏大政治景观没有了，他的身后，眼下就是一堵色彩单调、粗糙简陋的地窖土墙。把一个伟大领袖剥离到这么一个背景上，萨达姆先生，你变成一个人了，一个可怜人，一个孤零零的人，一个茕茕孑立、哆哆嗦嗦、迟缓顺从的乡下老人了。

萨达姆还活着（4）

国破家亡的伊拉克乡下老人啊，我从心底里同情你。

穷途末路的复兴党元首啊，我只能鄙视你。

你还活着，把许多东西都玩弄了，欺侮了，玷污了，混淆了，颠倒了，摧毁了。你贪恋的东西，那七十五万美元，那哆嗦着的柔顺的躯体，把你一生经营、使人民深信并为之牺牲的许多东西都证伪了。

或许，你也不是一个乡下老头，你只是一个骗子？骗子没有灵魂，没有信仰，没有思想的深度，没有人性，所以，他们都是阿Q——得意时自高自大，失意时自卑自贱；拥有时挥霍无度，失去时失魂落魄，站在台上就是骄横的主子，跌下台来立刻变成卑贱的奴隶？

我也知道，一切专制者都具有骗子的禀赋，他们用谎言欺骗别人，用人群的狂热欺骗自己。一旦面对自我，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无论如何，萨达姆不该束手就擒，因为，他要人民当人肉炸弹。

“什么，你也相信电视？”我的小舅子瞪大眼睛问我，他是萨达姆的拥护者，“我可是医生，要知道，美国中情局的麻醉药多得是，他们随便给萨达姆一滴就能让他乖乖儿受人摆布，扮演美国人需要的角色！”

我如梦初醒。

美国人用反人道的罪名讨伐萨达姆，居然也干这号下作的事？在这世界上什么事儿不可能发生？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信仰？导弹？电视画面？领袖号召？

我困惑。

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伊拉克已被美国人占领了这么久，许多人死了，一切都结束了，而号召人民当人肉炸弹的萨达姆总统还活着。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1）

萨达姆同志“遇难”好些天了，我一直想写些什么，可就是无从下笔，远不及我写《萨达姆还活着》时那么干脆利落，下笔如刀，风樯阵马。

为什么？感受复杂。

看电视，一群黑衣人拥搡着年迈的萨达姆——那个风烛残年的伊拉克老人，走向冷冰冰的绞索，我的心揪得很紧。我没法儿欢呼，许多人和我一样，沉默了，揪心了，难过了，不忍了。遥想当年，战国七雄交相杀伐的血腥年代，好战的齐宣王看见一头牛在被赶去屠宰祭钟前浑身发抖，竟至不忍，要求放了它，“易之以羊”。我想，大多数的人，只要是人，看到一个老人默默赴死，都会不忍的。

那毕竟是一个我们的同类啊！他必死无疑，命运已定，那时他的心境我们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取消一个人的生命，无论如何是残酷的，不人道的。

所以，许多人呼吁了——怎能对一个衰年老人下绝手？

许多人愤怒了——美国人太霸道！

许多人怜悯了——饶恕了吧，反正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家人都差不多死光了。

许多人反抗了——为了萨达姆领袖，来个自杀式爆炸行动！

许多人开骂了——这个世界是强权的世界，伊拉克弱小，它的总统一点尊严都没有！

许多人开始纪念——萨达姆毕竟也干过不少好事，他毕竟想使伊拉克强大。

……

大家都有道理，而且，我想，大多数人像齐宣王老人家那样，是出于“不忍”之心，是怀揣着人道主义的心念的，是善良仁慈到了伊拉克老妈妈那种境地的，那种老人常常跪在巴格达清真寺里，默默念叨着，让真主保佑家人和所有人平安。

这很好，这说明我们的世界有仁慈在，有正义存，有人道的火种在燃烧，有人性的良知在汹涌澎湃。只要这样的“一念之善”还存在，这个世界就有希望，就值得我们挂恋、建设和维护。

有这么多声音在为萨达姆这样一个罪犯讲话，我想，萨达姆同志就没有白死，死有所值。萨氏之死，最低意义上也可以成为呼唤人们良知的一个重大契机。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2）

当年孟子他老人家周游列国，呼吁和平和仁爱两大主题，没几个人要听。在那个人人如野兽互噬的年代，没有人愿意走出家门，像孟夫子那样去倾听一个个将要悲惨死去的人的内心凄凉呻吟。但孟子出发了。他抓住了齐宣王可怜一头牛的仁善苗头，给予培植点拨，引领召唤。圣人孟子知道：如果这个世界善心消失，那么我们将一无所有。

当我们怜悯即将赴刑的萨达姆的时候，我想，亚圣一定在天堂微笑：人类毕竟还是人类；这群中国人，有资格以龙为国家象征。

在这个意义上，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

可是呀，我的人类同胞们，咱们千万别被那绞刑架的残酷遮蔽了眼睛，只看到一个颤巍巍的巴格达以北提格里省的乡下老头，而看不见那个对天开枪、权势炙天、作威作福的伊拉克前总统，如同把一个逃亡巴西的隐性埋名、身穿百姓服装的老纳粹，认做是一个在空袭炸弹下亡命的德意志老爷爷；把穿着和服光脚跑到街上躲避轰炸的东条英机，认做是日本广岛的老渔夫。虽然，都是人。

是的，都是人，可是，萨达姆们在脖子上套上绞索、高喊“伊拉克万岁”的一刻，可曾体验到将死者的全部悲哀、苦痛、孤独无助、绝望凄凉，从而，想到那许多被他的暴政杀死的人的心情？可曾想到在他号召下英勇赴死的战士之老母亲的心情？

我想，体验着死之恐怖的萨达姆同志一定是想到这一切了，那么，那是他人性复苏的光明一刻，因而，他那时体态柔顺，眼神悲凉，犹如真正的穆斯林圣徒。“此心光明，夫复何憾”？王阳明如是说。

在这个意义上，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

我想，也许，将死的萨达姆魂魄惊散，根本没有什么完整的思绪。而旁观的人们，全世界看电视的男女老少们，却完完整整体验到了那份死亡的残酷，害怕了，不忍了，怜悯了。人性颤抖了，良知觉醒了，忘记仇怨了，不记前嫌了，热泪盈眶了。

在这个意义上，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3）

我还想，也许萨达姆同志内心充满了仇恨，想着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反美好汉，再拿刀枪，与美国佬英国佬甚至科威特佬、库尔特佬干他娘的一回，号召伊拉克人民去战斗，去死亡，去为领袖献身，死得毫无感觉，无惧无畏，“大义凛然”，满心的不在乎，与一个即将被砍脑袋却因为吃喝嫖赌坏事干绝从而觉得“值了”的黑帮老大一门心思，那么，他该死，而且，死了广大人民再“踩上一万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我想，也是没错的。如果，我可爱的人类同胞们，你们看出萨达姆这个心思了，从而“愿上帝原谅他”了——

在这个意义上，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

可是啊，我的书生意气还在飞驰，新闻里却频频播告：又有爆炸事件，又有人当了人肉炸弹，还有人集会在纪念萨达姆同志，要“继承”他的“遗志”。在中国，在我身旁，许多人是真心为大阿拉伯伊拉克帝国社会复兴党领袖抱不平。大家大骂美帝国主义，骂布什，骂美国式的民主。这一切让我无话可说。在我们的东海那边，一个国家元首还在恭恭敬敬拜祭大日本的“革命烈士陵园”——靖国神社；在先进发达的西欧，好些年轻人在拜读希特勒先生的《我的奋斗》，举行纳粹式集会；在世界各地，恐怖暗杀正在进行。许多人依然无视他人生命，同时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对此，我只能毫不含糊地说——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

三人游戏（1）

——和谐断想

去岁以来，听“和谐”这个词儿最多，今日上公交，天气冷，一伙人你拥我挤，窄门上有三个人的膀子，卡住了，一时无人能上。待我上去，大家都在发抖。上得艰难了——十秒可以搞定的事，整了一分钟，街上零下二十度，怎地不冷坏？

忽然就想到两千年在故都西安求学的事。陕师大心理学系的一位蔼然长者，胖乎乎，笑眯眯，端的慈祥，做心理学报告。心想这般白发，有如此和气，想必也就是个好老头，闲扯一通了事。眼睛里都含了质疑，似乎不等人家开口就要发问，显我家之锐气，穷老头之衰朽。旁边一老师肘我一下：“稍安毋躁，这可是欧阳老！”听了一通客套谦虚的开场白，我不耐：什么欧阳老？与我何干？但老人愈谈愈健，场上笑声不断，大家都给迷住了。我还是不耐，正要离开，他却讲起一个故事。

说联合国教科文一女专家到中国一幼儿园参观，先忍着性子看完了主人安排的少儿衣着鲜艳、满脸幸福的表演，最后走到场中央，给中国小儿出一游戏：请三个小朋友“钓鱼”，各执一根鱼竿，从一个小口玻璃瓶中钓出其中的胖纸鱼。设定的情景是：发生了火灾，必须迅速逃离玻璃瓶，怎样才能不烧死？她给孩子们三秒钟逃生时间。只见三个中国孩子咬咬耳朵，听她一声令下，从左边的小孩开始，中间小孩次之，右边小孩最后，依次钓出小鱼，仅用了两秒，就全部安全出逃。那白发女专家泪流满面，拥住三个小孩哭叫：“中国孩子真伟大！”原来，她曾在欧美幼儿园和小学多次出了这个游戏节目，但是，每回孩子们都是一起动手，把小鱼卡在瓶口，一分钟都拉不出来。有时，几个孩子竟至于打起来。

我听得浮想联翩：了不起的欧阳老头，他的故事征服了我。又让我知道：耐心些，等一会儿，总会有收获的。得不到，往往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我们不够耐心。坐卧不宁的小猫能钓得到什么鱼儿？稍安毋躁。

回到刚才。只要有人耐心些，大家就可以鱼贯而入，在最短的时间里上车，何至于一起挨冻？为什么非要抢在第一秒上车？显然，第一秒不够用。可是，分个先后，我们却可以在比一分钟短得多的时间里上车。时间不能解决的问题，通过空间安排就能够和谐地解决。但那会儿人们只想着自己，时间成了必须争夺的对象，哪有工夫想到空间？而在一个情景下，将时间、空间等等要素一起考虑，就必须依赖人们的多维度思维。

三人游戏（2）

是的，多维度。现实本来就是多维度的，只是，人们的思维往往唯一。要想和谐，必须有人在这种思维引导下，容让他人，宽容处事。

三个中国小孩咬耳朵，商量的正好是：既然同时占有第一秒逃生不可能，那么就一个接一个有序离开吧。而右边那孩子，他首先选择了让他人先走。但他并没有牺牲自己，他只是更有智慧罢了。

容让使他智慧。

关于容让，人们讲得太多了：以退为进；退一步，海阔天空；利益均沾；双赢；容让别人就是宽容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

事实上，有齐头并进这回事吗？空间和时间永远有限，而人的心灵无限，因为人会组合时间空间，因为人会容让。

金庸先生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大侠张无忌与少林寺高僧比拼内功，相持胶着，无法开交。比下去，无非两败俱伤。但谁也无法让步，谁让谁被摧毁。结果他们同时仁心相通，你收一分，我收一分，次第拆劲，两全其美，前嫌尽释，英雄相惜，成为至交。

想当年，印度被英国殖民统治，甘地的斗争是从忍让开始的。他不是用拳头去加深仇怨，而是用自己的退让去迎接殴打。但最后，打人者人性复苏，不得不撤离。而甘地的印度，却以最少的代价换取了一个几亿人口大国的自由。甘地是人类的奇迹。他的秘密在于，他懂得容让，他不争而争，他让对方先走一步，结果使双方都从容安全通过。

想想有那么一座独木桥，两边的人都想第一个通过。办法大致有：争执不下，舌战，耗着；把对方推下去自己先过；被对方推下去人家先过；双方同时过，在桥中央表演高难度扭身动作，或者掉下去一个，或者一起掉下去。

还有一个办法：一方让另一方先过，然后自己安全快速通过。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容让别人其实就是容让自己。让别人逃生，自己才能逃生。

迟一点逃生比一起烧死好。迟一点其实最安全，最快捷。

有人质疑：大家都谦让算什么？难道要像文革时代，号召大家大公无私，结果没了实际上的“公”，于是一起受苦？

不对，如上所言的智慧，其实对个人是多么大的“私利”！不必齐头并进，而要和谐安排。有先有后，大家都会到达。

所谓和谐，其实就是容让的智慧，其实就是协作的智慧。

忽然又想到中东地区，耳边回响起日日不歇的枪炮声。自杀式爆炸说明，那儿从来就不缺少英雄和血性，不缺少人格高尚、勇于自我牺牲的人，但是，半个多世纪了，那儿几乎天天死人。

不让别人存在，自己怎能存在？

没有容让，就没有和谐这回事。三个小孩钓鱼，依次钓出来，和谐的旋律汩汩流淌……

“泰坦尼克号”（1）

新买了支圆珠笔，很便宜，才五毛钱。红色的，正好用来批作文。

以前用红墨水钢笔，或断水，或出墨不畅，不方便。装在西装口袋里，口袋浅了老丢；深了，笔的“个头”不够，踮脚站久了，好几次脱了笔帽，红水暗暗滋染一大片，学生都说我“被敌人打中了”妻子说这衣服洗不了，只好报废。圆珠笔便无此虞，丢了也不可惜。顺手买了十几支笔芯，以备不时之需。

想想今天，就是方便。我上小学时，部分老师还有让学生用毛笔抄作文的。黄豆大的作文纸格里，让我们没受过什么训练的手塞进一个个汉字进去，实在难为了人。可是，那刁难硬是逼出了一份细心，抄到得意时，笔画见出棱角筋骨，间架摆好了，俨然一座座七宝楼台，看得出神，也不禁为自己的书法得意。这样，每次作文便成了一件大事。抄几百字的小楷，头上手心满是汗，直是一次壮举。最后，那个批下了老师娟秀小楷的本子便成了珍物，假期里表哥堂妹们来，是互相欣赏的秘藏。好在那会儿作业委实不算多，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务惜一篇文章。

我的学生们可算赶上了新时代，用圆珠笔写文章，一次完成。让他们打草稿是白费口舌。高中生八九门功课，比孔子讲的六艺多多了，数学物理化学演了一道题又一道题，整天掩埋在试卷中，哪有心情去侍弄笔墨纸砚？快的就是好的，对不对？方便的才是坚挺的，不是吗？

可是几天过去，油笔往往没“油水”了。换油芯时，却怎么也找不到打开的关键，旋，拔，折，拽，皆不济。除了压笔头伸缩的“屁股”，没一处是活的。这是地地道道的“密封式一次性圆珠笔”。

打量外形，做得够精致：笔头为一船头状，后面是船尾。船腹饱满，另一边依次为前后甲板，一层平台，二层平台。两边天蓝色的小舷窗历历可数。前边舷上几个小字——“泰坦尼克号”。

很像，是那艘豪华游轮的外形。船腹可衬在虎口上，前甲板正好可捏上拇指和食指。多好的设计啊，直可与当年那艘世界第一的豪华大船媲美了。

那大船闪亮登场，红极一时，行到半途却沉入水底。这艘小的如此精致，用过几星期也告寿终，大鹏鹪鹩，殊途同归。巧了，都是一次性的。

精致似玩具，又切合了流行大片，孩子们就爱买。便宜，大人们也乐掏腰包。塑料质地，轻巧易塑，可不象《核舟记》中那条小舟，刻来太费工夫。然后呢，把“舱门”全封死，不留“救生筏”，不让你换笔芯，那么，只好让它灯干油枯时，“全船沉没”。这样，“船厂”（笔厂）就好造全新的卖给你，不光造“船芯”，也造“船壳”，每次消费都是彻底地从头来过，生产便一轮一轮地被强劲推动，资金便一轮一论地玩命周转，“搞活了”。

“泰坦尼克号”（2）

想想吧，当年湖笔厂的老工匠用小镊子一根根拣羊毫狼毫，小着心粘、卷、捆、装，那是多大的工夫。迂书生一管在手，一写就是大半生，那是多漫长的消费。

“现在简单了”，你一支老“派克”不能用一辈子，你不能一碇老墨磨上十年八年，你一只老钻戒不能嫁了祖母再嫁孙女儿。

现在要的是，内容一次更新，形式招摇荡人，就得让你坐不住，“赶潮流”。时尚时尚，入时的才是高尚的。

因而，“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对于船厂家族的兴旺大有裨益。

以前，有人送女儿一盒巧克力，红地烫金的纸盒，是一种老派典雅的鲜艳。打开来，是一排十个小袋，每个都做成扎口的模样，红绸子系在袋口，提起来如一个锦囊，袋面亦是红纸烫金的边儿，中间镶一幅油画，金发的小爱神眉眼毕现，丝毫不亚于年历的印刷水平。那是一件件艺术品啊。轻轻打开来，是金光中泛银光的箔纸。再剥开，才是那塑成小狗小猫形象的巧克力。女儿小心地抚摩着，终于禁不住香甜气味的诱惑，啃了一口。小狗的头在嘴里化成了美妙的滋味，从此，“消费”开始了：铺展金纸，放在手心，看它卷曲；把小锦袋一个个摆在窗台，排列队形；大盒子用来盛小画片……，这些，我们小时侯也做过，我喜欢她这样。我甚至想这不是消费，这是游戏，是一个透彻进入的过程。

我回忆起一种久违的对爱物的怜惜情感。那时我们还是小孩子。那时什么都贫乏，唯兴趣永远饱满。一颗单独的纽扣，一只牙刷把，一个香烟纸盒，一页作业废纸，都可以把玩许久，巧妙变形，做成玩具，凝聚情趣和时间，倾注热情和想象。几片炸碎的气球皮可以吹出许多美丽的小泡泡，一堆玻璃小药瓶可以灌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水排成一个童话般的八卦阵。醋瓶子、酱油瓶子、酒瓶子，砸碎了装在三块窄窄的玻璃拼装成的“万花筒”里，眯了眼窥看，那就是一个神奇魔幻的宇宙。而废弃的架子车内胎，剪成皮条，和废旧钢丝弯成的弓架结合，就是我们的兵器，足以射获自己的梦想了。那时我们眼睛看见的地方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物质都被人们的手和眼睛充分亲近，最后彻底消耗掉，化作我们的回忆，从而变成你的精神组成部分。我相信精神变物质的理论，也由此相信了物质化精神的可能。

可是现在，独生的、不愁衣食的小小女孩儿有多少好玩的东西啊，她的家门外是一个五彩横流的世界。物质不由分说，占领了你身体以外的每一块领地。你的眼睛才打量到这一样物事，另一种就在旁边闪着诱惑的光彩，勾你迅速转移注意力，让你变得眼神迷离，脚步轻浮。你看，很快，女儿有了新的青睐对象，又有了更新的……那些纸盒子在窗台上晒褪了色，沾满了灰，在妈妈的清扫中，进入了楼梯口的垃圾仓，沾上了污垢……消费结束了！

“泰坦尼克号”（3）

有一次，我给父亲买了一盒西洋参片，精致的盒面上露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纸窗，透出里面满满的参片。回去，打开来，一平方尺的盒子里只有六七公分见方的一小袋干货，其他空间是塑料泡沫，将那一小袋巧妙地挤在了“窗口”。这是今天绝大多数货物的装载方式。

这是个包装的时代了。包装引逗人们的欲望，“激活”了人的念头。包装又是最先被人抛弃的东西。

可怜的包装，伟大的包装啊！你们是虎皮，是孔雀的尾巴，是渔夫的钓饵，是政治家的演说辞。是你们让世界丰富多彩的，是你们引发了人们的冲动又淹没了人们的热情的。你们太精美，太多，太滥。你们成群结队地拥在人们的去路上，成了柔韧又坚硬的砺石，将人们打磨得感官麻木，刀枪不入。

人，已经在丢失着他的“爱惜”了。

我想起了一个成语——买珠还椟。那个被人嘲笑的人其实很可爱，没办法，他就是爱那个精美的盒子，他不打算追究谁更值钱，他只是喜欢一种美，如此而已，他还懂得珍惜。

我手中的“泰坦尼克号”报废了。不过，它的报废没当年那艘打算风光几十年的豪华游轮沉没带来的后果严重——死上千号人。它只是沉没在垃圾箱里，和它一起的还有许多为人废弃的亮光闪闪的东西：越来越鲜艳眼夺目的白酒盒、衬衣盒、蛋糕盒、茶叶盒、香烟盒……，其中任何一件放早二十年都会被孩子们精心收藏、把玩许久的。但今天，它们和各色精美的罐子、箱子、袋子一起，被遗弃了，一次性消费了，“沉没”了！

随之而去的，便是老的小气的“惜物”的感觉。

这是一次悄悄发生的沉船。

像多年前的冰海上一样，不到最后关头，没有谁会发现，救生筏不够了！

我得另买一支圆珠笔。不过我宁愿多花钱，买支能换油芯的，耐久一点的。

色尔格林的肃北（1）

初到肃北戈壁，景象与地名给人的感受一致——甘肃居西北荒野，肃北怎样？随即眼前一抹绿色划过偏见，两列劲健又妩媚的白杨为汽车拂去一路燥热，也一路剥离你的不满，你觉得又误解了那个地名。

再往幽静的山下走，一块块数过赏过党河岸风塑的奇石，突然一片安闲的树林。不，是一片又一片，洋洋洒洒，蓊蓊郁郁。一片闲雅，另一片宁谧。脚消受的是软软草皮，天然的。心里只是洁净，四下也洁净得可爱。没有市声，有鸟鸣；没有湿热，有清爽。你走进了俄罗斯乡村风景画，走进了屠格涅夫和契诃夫的小说。你觉得又一次误解了小县城——人太少，太不热闹，也有些陈旧，可是，这些的后面是这么一份可爱。是什么遮蔽了你？

更大的遮蔽在后面。一片平坦戈壁，一片我见得太多的、只有砾石干柴秧的戈壁，很大。似乎就这样了。突然，车前平地上朝下裂开一条大峡谷，一条绿茸茸的大河沟——党城湾。

榆杨、毛柳，灰条、苜蓿，生得漫不经心，似乎经过栽培，却又沿河一直蔓延，在所有有泥土的沙石间拉开青纱帐。党河水激烈，但不喧嚣，左一弯，右一绕，舞弄出一个个孤岛，也是神秘的绿岛。五个庙佛窟下那段河岸才好，也许你还为文化馆奥登馆长的解说陶醉，或者，为熏黑的壁画又题上了许多可耻的粉笔字着恼，可这段河岸告诉你肃北人珍藏了更好的东西：毛柳丛丛而长，干黄浓密的苇子芨芨簇拥着，拱卫着，拱出一个又一个大草窝子，像多年住人的草屋。肃北人来过吗？可那份洁净不像被打扰过。草窝子引逗人去小憩片刻。那是天然的野营地。肃北人没扔过一个矿泉水瓶子或塑料袋，党河水手舀了可饮，这儿又离宁静的城太近，来一趟不是郊游，而是饭后散步。离城这么近的幽美去处，天下还有几处？肃北人不吭不哈，让党河峡谷隐下这么个妙处，那片平而大的戈壁，有意要骗骗只认地名而不明底里的外来人吧？

好东西总是藏在深处？这是肯定的了！我急切地向肃北人打听峡谷的事，“呵，那种树湾子。往下一直有五六十公里吧！”听听，这不经意的口气！

可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色尔格林有更好的。色尔格林，一位民间收藏艺术家。肃北人都知道。

色尔格林的肃北（2）

上游的河湾属于色尔格林。一条小路通向河边，那儿经幡柔柔地飘。更肥美的绿！茂盛的榆柳围成许多迷宫，汽车三转两绕，让你有看不过来的浓荫。然后，一脚踩到软软的茵毯，眼睛滋润得充满了水色，是那种水草皮，底下调皮温顺的水脉脉滋着浮着。你走吧，绝对王公贵人的礼遇。都说：“瞧，沟坡上，大大的方型帐篷，色尔格林的民俗博物馆。”我想，肯定是位蒙古老人的收藏了。可我舍不下脚下的美好，草皮上小水流沟沟汊汊，各有情态的石头东卧一块，西躺一块，很随意，有时是垫脚的。再一弯，垫脚的又是木头，仔细看是旧的桌椅棂条，钉成方格状，与草混着，让你踩着草又不湿了脚。旁边的蒙古族小伙说是怕踩坏了草地，又怕水泥砖铺了压死了草。这样最好，人走了，草长了，相安无事。蒙古人这样爱草，又这样善于呵护！我为去过的另一个祁连山风景区可惜，那么大一片天然马莲，几年就让人踩坏了。到了这儿，你就找到了蒙古人拥有世界上最大草原的理由。短短一截路，走了老半天，因为，弯弯曲曲。这个色尔格林一定信马由缰唱过蒙古长调。长调就这样，千曲百绕，什么滋味的旮旯拐角都走了个遍，最后才抵达你的灵魂深处。

深处准备了什么？

旧马鞍，腰刀，奶奶辈出嫁的服饰，铜灯盏，打奶桶，手工靴子，孩子的骨头玩具，雕花镂纹的经筒和烟具……甚至，还有一副骨头做的狮虎熊狼豹的棋子。桩桩件件，都是从岁月的手指缝里溜下来的。而时代的大手攥住的，是高楼大厦，电器汽车。由马背捎来的旧物事不多了，跟着捎不来的，是一种久远的历史绵长的生活方式。在那种方式中，一样样东西都不是外来的，跟别人买的，而是，在一个个天穹式的蒙古包屋顶下，傍着奶香的茶炊自己磨的，在油灯下自己雕的，听着外边的寒风自己缝的。或者，打的，削的。每一件都有一段生活故事，每一件都积淀了无数人的手指印。做的，用的，玩的，从一个放牧地到另一个草场，见识了接羔剪毛，见识了白毛风春草绿，见识了姑娘远嫁老人辞世，见识了一次次那达慕的繁华与离散，一代代从容地、或艰辛或欢悦地把玩摩挲，旧成了这个模样，隐隐泛一层晶莹的光泽——皮肤抚弄出来的，岁月滋养出来的。

只是突然之间，时代进入地球村，许多新东西一涌而入，淹没了这些旧物事，淹没了它们代表的一种自足与从容。这从容本来弥足珍贵，可是，极为稀少了。那么，感谢这份从容清洁的生活方式的珍藏者——色尔格林。

色尔格林的肃北（3）

他原来如此年轻！那份英俊，到了花花绿绿的人多处，早被台港嗲声叫喊成“帅呆了”或“酷毙了”，可是，正是这年轻守护着这一大屋子的古老从容。这英俊也藏在静静的党城湾，与戈壁底下的绿色与黄昏的宁静融为一体，构成了今天的肃北。有了这样的人，许多好东西消亡不了。

民族学院的大学生，漂亮的妻子也是。博物馆要开到那些热闹地方去……，他缓缓地述说每一样东西的来历，又自信地陈述远大的计划。我猜想这计划也像那木条铺的草中小径，肯定是弯弯绕绕引人入胜别有情味，最后把一种古老悠远或安详带给狂躁的人们，让他们得一些从容。

不多说色尔格林的羊肉风味晚宴和我们一起的民歌狂欢了，说说结束。我带着醉意走出帐篷——用朴拙的木桩架起来的蒙古包，也怕压了青草。蒙古人指给我方便的所在。在下游远处，也是个小小帐篷。哈，多么巧妙！——两块白净的垫脚石，从上边草坪流下的那股清流穿过：天然的自来水马桶。水不收水费，一直流；再加上穿过峡谷的晚风，这个卫生间便卫生到了极致。没有污物异味，只有清洁。

看一处厕所往往知一地文明，识一人而尽知肃北风情。我醉中有悟。

色尔格林，这个名字，这藏在“肃北”那两个让人忽视了的字眼儿后边的名字，澄明了一切，拂去了遮蔽。

肃北的里面，还有一个党城湾，还有一个色尔格林。色尔格林的肃北，绿色的肃北，幽静清洁的肃北，我看到的肃北……

上天的青睐（1）

——读《孟子&#8226;&#8226;&#8226;告子章句下&#8226;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随想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仅此一句，就可看出孟子的大师气象。

战国文章，气象万千。

汪洋恣肆，诡谲多变，奇姿横生，那是庄子。

敦厚朴茂，诚恳多情，不事雕琢，那是墨翟。

清明简洁，不留情面，直面现实，那是韩非子。

一唱三叹，低徊反复，欲去还留，那是屈子。

而大气磅礴，自信饱满，雄健刚毅，堂堂正正，则是孟子。

孟子是亚圣，是孔子衣钵的纯正继承者，是思想大师，也是文章泰斗。他的着眼点不在写作，他不想用文辞媚世悦人。他是思想者，如此而已。他思考并力图用自己的思想改变他那个残忍好杀、礼崩乐坏的世界——正好是马克思的意思：哲学家的主要任务不仅是认识世界，而且在于改造这个世界。他是哲学王国里的君主，他要征服人间的君主们，让他们实行他的仁政。因而，无论他的言论是自己的记述，还是弟子的记录，都体现了他一贯的语言方式——循循善诱，顺理成章，滔滔不绝，中气沛然。

他是那样自信，一如屈原在他的《离骚》中自诩为“帝高阳之苗裔”，因而必须行正道，也有十足的理由推行正道一样，孟子的思考来自孔子又加入了他自己的妙悟——人性本善，人天生是优越的种类，人骨子里有成色十足的精神黄金，所以人有充分的能力来成为美好生活的创造者，人必须自己来缔造一个充满正义的世界。这种做人的自豪感不同与其它思想家，更不同于战国时期成群结队游走在各国之间那些巧舌如簧、善于蛊惑而又紧盯着黄金馃子的说客们。孟子为人争取一片朗朗青天，他有人性作为底气，所以具备了无比的勇气和信心。

基于这样的自信，孟子推崇大丈夫精神——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对于这种笃行正道而无所畏惧的人，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文气由此生成，推动力在这里备好，全文的色彩一下子绚丽夺目。

孟子就是这样讲道理的，作为教育家，他就是这样引导、鼓励他的人类学生的。不明白这些，仅仅着眼于文辞和章法，那就背离了孟子，坠入了说客的行列。

上天的青睐（2）

什么是说客？

连横合纵，因势利导，见利忘义，没有原则，只有情势；帮强欺弱，欺瞒哄骗；巧舌如簧，两面三刀；文辞华丽，处处诱惑，事事有力，时时先机；逻辑陷阱扑朔迷离，语言歧义浓雾弥漫；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言；指东打西，南辕北辙；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挑拨是非，鼓动野心，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比如苏秦张仪，比如商鞅李斯。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不畏强暴，大义凛然，热血满腔，用生命捍卫主子的利益……

比如曹沫唐且，比如毛遂荆轲。

但是，说客要么是阴谋家，要么是一介勇夫，心中都缺少信念和正义，更不用说思想，带有引导人类发展方向的理想精神。

孟子不同，孟子是思想家，他的理论，基于对人性的美好期待。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排比令人眼花缭乱，文辞华美。历史人物实例信手拈来，有理有据。层次分明，章法严谨。句式新颖，七字句，六字句，三字句，排列成阵，琅琅上口。散句与整句交错，文气跌宕有致。处处格言，句句惊人。短短一篇，如精钢镔铁，精金美玉，华美纯粹，读来齿頰生香，铿锵有力。

仅此而已吗？

如果只停留在这些地方，孟子只是一个修辞好手，文章巧匠。我们当然可以学到辞章，学到论证的方法，学到精美的名句。甚至，还有关于用困难磨练自己顽强意志品质的思想。只是，如此素常的意思，又何须思想大师孟子来说？找个普通的乡村塾师足以胜任。在许多场合，我们看到，人们往往也只停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有些道理，很平常，却又非同凡响。有些话，讲了很多遍，听得人已经麻木。

上天的青睐（3）

关键是，怎么说。

请再三注意孟子的说话语气——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是最为关键的一句。这一句击穿了厚厚的蒙蔽。这一句构成奇特：“天”是主语，天被拟人化了。是深邃的天在“降大任”。“降”，多么神圣的一刻。想那时英雄沉埋，豪杰扼腕，卓荦壮士混迹庸众行列，默默无闻，艰苦的劳役无端加于大师的身上，屈辱卑贱。而就在那时，他看见了上天的垂蒙，那是许多同时在场的人根本看不到的。

只要重读一下《史记》，我们就不难理解这种英雄情怀——当骄横的秦始皇巡游南国之际，普通的“黔首”们看见了什么？排场的仪仗，煊赫的声威，高高在上的地位，驾临天下的权势。许多人看得胆战心惊，膝盖发软。刘邦看见了富贵，项羽看见了气派。而那躲在田野里的陈涉看见了什么？我们跟随司马迁的笔触来到他垂死挣扎的旅途，听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相信，那一刻陈涉看到了上天的暗示。而他的伙伴们什么也没看到，还一个劲儿责怪：“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所以必须说，上天是有所垂降的，每个人都应该看到，但是，未必每个人都看得到。

那看到的人，就是上天的选民。那看到的人，知道自己此生必有所担当。他的目光已超越时代的迷雾，直通湛湛青天，杳杳九霄。

本来，每一个人都应当有所担当。可是，那个“是人”是谁？

孟子列举了一串响亮的名字：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

为什么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天生与众不同吗？

不。他们也是平常人，但他们“苦”了，“饿”了，“空乏”了，“过”了，“困”了。他们备尝苦难。

没有人愿意忍受这些苦难。但这苦难性质不同。孟子那一大堆形容词全都包含着动作，所谓使动是也。我始终认为，古汉语中的词类活用法，包含着中国古人的思想方式——要那动作的对象变成动作本身或者接受那动作。在这儿，那些英雄成了形容词的承受者，成了伟大命运的承受者。

与其说这就是孟子的语言策略，毋宁说，这正是孟子的思想方式——

上天选中了你，你还怕什么？

你是上天的宠儿，不是苦海里的倒霉蛋。

上天的青睐（4）

上天让你受苦，百般折磨你，让你贱为奴仆，沦落市场，厕身下士，遥处海疆，劳作在泥土中，行走在商旅间，远离名利中心，寂寂无闻，孤独苦闷。这是因为上天看得起你。

它给你设定苦难的课堂，它为你准备思考的障碍。

它让你时时面临难以逾越的屏障，它逼你在困境中一次次落入错误的陷阱，然后自己想办法爬起来。

它唆使你强筋壮骨，凝神静志，积累思想的海水，储备智慧的能量，炼成矫捷的身手，养育不凡的气概。

它盯住你做文章才有了你的窘迫处境，它要提升你才让你时时下降。

它锻造你才把你投进火炉，放上铁砧，用毫不留情的大锤打击你，熔铸你。让你变形扭曲再变形，在无数的折腾中挤出全部的残渣，剩下精神的纯粹。

然后，你雄健如虹，百折不挠。

它酿造你才把你埋在地下，关在地窖，让你窒息，不见天日，让你在内心咀嚼光明的滋味，让你的灵魂自产灿烂的景象。

然后，你有了深厚的纯度，醉人的芳香。

然后，你出山了，你来到广阔的人间地平线。你一抬手一动足都凝重如山，气度雍容。你一开口就满含真理，凤鸣岐山。你在人群中卓立不凡。你无意表现，但你的华丽气质，庄严面相，高贵举止，深邃谈吐，褴褛衣衫遮不住，肮脏污垢抹不去。卑贱地位难折其高，漠视冷遇难为其情——人们不得不注视你，倾听你，观看你，好奇你。你一下子点中要害，你一出现局面就改观。你没有想引起注意，但人们都被你吸引。

苦难给予你的宽阔的肩膀，强健的体魄，深沉的声音，简洁锐利的句型。都是那么磊落受看，恰当中肯。

是的，你已经是上帝的选民，它选拔你而你通过了选拔。它看得起你而你更看得起自己。

你在上天设定的每一个处境中都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力量，你时时刻刻都没有放弃自尊和信心。

曾经，你“困于心，衡于虑”，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你很自然就“徵于色，发于声”。

然后，世界被你说服，人们明白了你的智慧，他们全都“喻”了——你带来了上天的指令，你来晓谕他们。

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此。孟子希望我们明白。

孟子如此殷切——明白了苍天的苦衷，知道了上帝的构想，你应当知足，幸运，感恩。感谢生命，感谢遭遇，“万物皆备于我”。

上天的青睐（5）

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设，等我来到，让我明白，叫我感受，供我体验，引领我去创造。

每个情境，都是一个遇合。每个瞬间，都是一次奇缘。

觉得玄奥吗？

想想看。世间万物，过去在，现在有，将来也都居住在这个宇宙。但是，没有了你“这一个”，哪一双眼睛才能叫它们被看见？那一双手才能替你触摸？

但是，当你出现，一切都变了。你的来到让这世界变成了“有你的世界”。是的，有你的世界，或者，有我的世界。这个定义过去没有，将来不再。只有今天，此刻，当下，方才构成现实。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我的世界。在宇宙这个坐标上，因为你这一点，所有的轨迹都得重新描绘！

一个有我的世界。我想，这就是人的骄傲，是每一个“我”的骄傲。

但是，我们明白吗？

很多时候，我们不明白。我们站在自己的山巅，却为眺望别人的山头脖颈酸困。我们住在自己的故乡，却为梁园的风光而怅然若失。我们在帝王将相面前五体投地，怨恨上天的不公。我们抽掉了自己的脊梁骨，却怨造化没给自己挺拔的躯干。我们睡在懒散的破床上，却愤恨看不到远处的美景。

“吾丧我”，我们丢失了自己，却总是嫌自己不够辉煌。我们说生活太平庸，日子很乏味，苦多乐少，麻烦不断，劳累沉重。我们躲避苦役，好逸恶劳。我们推脱，滑溜，钻空子，找捷径，避实就虚，拈轻怕重，挑肥拣瘦，推三阻四，“混日子”，求清闲，从一个容易的地方跳到另一个更容易的地方。在困难的围墙里绕来绕去，为了不碰触那困难而使劲挤向绵软的中心热闹地带。最后，我们缠裹在一个狭小的自我中。我们避开了一切，绕过了所有，每一个应该的情景都不会与我们相逢了，所有的时刻都失去了遇到我们的机会。我们因此“吾丧我”——丢失了所有“我”遇到的东西，我还是我吗？我们自己避开了自我，我们还能找到我吗？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是的，你不回避属于自己的境遇，你在忧患中感到自己的存在，你已经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你寻找安乐，躲开每一个眼前，你就放弃了每一处每一时的自我境况，你也就失掉了自我。那不是一种死亡是什么？

上天的青睐（6）

孟子就是在这种时候指引我们的。他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句型——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其实是上天的启示，你听到了吗？

孟子的学生曹交曾问老师：“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说：“然！”曹交不信服，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王身高九尺，自己身高九尺四寸，他们是帝王，俺曹交才是个吃素的百姓，为什么？孟子说，礼让长者这一点点小事，你做了，你就有礼让的美德，你不做就没有。做尧舜，就是做他们那样礼让他人的小事而已。

你是尧舜的坯子，可是，你不愿像尧舜那样去做，所以你不是圣人。上天早就给了你成为尧舜的可能，你看见了吗？你是躲避还是迎接？

终生备受苦难折磨的安徒生说：“人类啊，当灵魂懂得了它的使命之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到的一切创伤——即使是你自己造成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噪音变成谐声；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仁慈通过一个人普及到大众。”

上帝仁慈，上帝才叫耶稣受难。耶稣灵性，耶稣才接受被钉上十字架的命运。

孟子把这种上天的仁慈，叫“降大任”。

每一个人，其实都拥有着“降大任”的幸福。人们啊，你感受到那份仁慈了吗？

从这个意义上讲，孟子文章的魅力，或者说叫魔力，就是这种勾魂摄魄的思维方式。这方式已经很接近当代西方的存在主义思想方式了。存在主义要人们时时清醒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然后不断地行动——“行动吧，人是自己行动的产物，此外什么都不是。”

孟子要我们找到自我，发现自我，感到作为自我的难能可贵，领悟那唯一的机缘，那绝无仅有的遇合，从而忍辱负重，吃苦耐劳，承担苦难，迎接痛苦，接受命运，从而改造自己，塑造自己，熔铸自己，创造自己。

孟子拥有这样的坚信，所以才能文气沛然，排比连连，句式铿锵有力，气势排山倒海。他的句子，他的语言，与他的念头，他的为人，融为一体。语言就是他这个人，他这种人只能以这样的语言来表现。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怎样想，就会怎样说。

上天的青睐（7）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那里住着人，诗人是它的看护者。”拥有存在之家才会成为诗人，成为语言帝国的帝王。

本雅明说：“语言是人的思想存在。”对呀，当一个人灵魂深处产生了做人的信心，他怎能不说出气概豪迈的英雄语言。

孟子的语言，就是孟子的思想——我是上天选定的，上天让我承担人间苦难然后创造一个新世界！

天地为之一新——所有的苦难其实都是属于我的机缘。穿越这些苦难，我们才能抵达自我的圣境，自由的王国。自我的王国有一道屏障，它的名字叫苦难。那王国的围墙无时无处不在。只要你回头，它就在你面前。要是你害怕，它就消失。

你站在那屏障面前会想些什么？如果你真的听懂了孟子的教导，你会说，我是上天的宠儿，我要前进，我要高歌猛进，我要向属于我的王国挺进。

安徒生还说：“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光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连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总工程师。”

这就是做人的自豪感了——你是上帝选中的总工程师。你还等什么？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如是说，孟子建议我们不要等待和躲闪。因为，他是大丈夫。他有一种生而为人的豪迈气概。他告诉每一个人，你是上天选中的人，你害怕什么？你应当感到无比荣幸啊！

读孟子，其实是一次生命教育。

向足球同志学习（1）

足球比赛是最难预测结果的。据说球王贝利所做的预测百分之一百地不准确，相反，倒是被他预测获胜的球队，百分之百地不能进入复赛。以前欧洲杯上，有个把老牌劲旅的教练曾公开祈祷：但愿我队莫为球王看好！

这就是足球！现在人们都喜欢这么说。为什么？足球比赛完全逃脱了历史规律。足球不相信命定的安排，足球要出奇出彩出人意料。足球向理性挑战。足球踢翻了所有公式。足球是用脚来踢的，脚是球场的主角。“金左脚”、“金靴奖”、“国脚”……，这是人们对球星之脚的礼赞。人们对这些个脚顶礼膜拜，心服口服，欢呼雀跃，狂热入魔。理论家的评论昨夜还金口铁牙，今天就全然失色；球评文章刚刚言之凿凿，此刻却自扇嘴巴。足球是一只蹿入逻辑苗圃的野兽，什么规矩都不讲。

足球让脚发言，脚根本不顾人们的情绪，它总是闹出太多太多的意外。

没什么好奇怪的，脚不是脑，脚不像手，不像眼睛。眼睛把窗口直接开在大脑上，她是大脑最直接的屏幕。她也最乖巧，对大脑百依百顺，让她怒则喷火，让她悲则倾泪，让她喜则眯成一线美丽。

脚也不像嘴，与脑半尺之隔，里面还有条藏在脑下的舌头，简直听话极了，把脑的表情抑扬顿挫、有板有眼、情绪十足地传达了出来。

当然，脚更赶不上手。两手配合，多么像脑的哼哈二将啊！看看篮球吧，手多么灵巧，每回进攻几乎都成功。一个小时打下来，总能打个七八十分乃至一百多分。传接那么快，配合那么默契，投篮那么准确，准确得无庸置疑，准确得毫无悬念。中国队跟美国梦之队有什么好比的？越南队能跟中国队打吗？篮球无悬念，一猜就准。还有乒乓球，强弱判然，那来回的速度，快得没商量，悬念也就被挤得无处安身。

足球不同。脚离大脑有多远啊，脚是一个自作主张的好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岂止“有所不受”，不受就不受。看它不受了，却又受了。离脑遥远的脚成了无理性的浪人，信马由缰，自得其乐，连它自己也说不准自己。

奇怪吗？美国队偏偏胜了全世界看好的葡萄牙，塞内加尔放翻了世界第一的法国队。而想当年，保加利亚干掉了钢铁战车德国队，到那时评论家们才想起来说：德国队已经老化了。可是呢，第二年，原班人马的德国队就抱走了比世界杯更难抱动的欧洲杯！维阿头一年还风头十足，第二年就状态平平；罗纳尔多上一场还光彩照人，下一场对法国却毫无建树；菲戈欧洲杯上还是一只矫健的“飞鸽”，今天的世界杯上就成了一回回翻在草皮上的可怜小鸭；战神巴蒂在预选赛上进球是“叭”地一声没商量，今天却满场瞎转胡溜达。球评家解说比赛，总要把某队的战术讲解得头头是道，说组织如何好，人手安排如何得当，可是呢，他们二十次击中门梁，五十次攻入前场，一球未进，反倒是那个意外的后卫失误送给他们一分！脚由此无法说明自己，它也根本不说明，它只用一连串动作表演或灵活、或笨拙、或矫健、或狼狈的行为阐释着自己的混沌。

向足球同志学习（2）

脚不讲理。是的，不讲理的脚像根搅拌的棍子，在那人如潮涌的球场上翻起了多么大的波澜啊！足球的观众天下第一，三四万，或七八万人在看台上疯狂歌舞，十几亿人在屏幕前如痴如醉。看台有时就轰然坍塌了，但人们不管不顾。男人们都爬到小小窗口上看脚去了，妻子只好活守寡。脚把人们都踢成了疯子。可不是吗？他们辛辛苦苦挣钱，拿到这儿来花得毫无顾忌，他们那么忘情投入，脸画成了活鬼，说话语无伦次，歌舞放浪无忌，他们真正快乐了，忘乎所以了。

而脚却那么不争气，它一点都不讨好人们。爱得越深，输得越惨；大把钱买了好脚来，上了场却不管用。把爱国的重任托付给它，它却毫无脾气，什么花活也耍不出来。有时候，它竟然倒戈一击。瞧瞧，那个叫埃斯科瓦尔的，不就一脚踢穿了自家大门吗？而那些昨天还爱他爱得睡不着觉的家伙，则全无头脑全无心肝了，他们干脆把脚不管事的埃斯科瓦尔消灭在咖啡馆门口。

当然，也有争气的脚，比如巴西队，他们拿了好几回世界冠军。上一回在美国拿了，一群“脚大腕”凯旋了，于是，机场上那些平日里执法如山的检查官们也就光顾了掏本本让脚们签名，而假装没看见由大脚名脚们扛回来的大包小包走私货——谁让他们是可爱的脚扛回来的呢！不该让可爱的、孩子气的脚承担脑一样沉重的法律责任啊，脚是逍遥法外的。早在古代的时候，要想逍遥法外，可不就得靠脚嘛。这一回，巴西的脚们看来还有指望扛回一大包走私的好玩意儿，您看，他们四比零狂宰中国的宝贝脚们，牛气冲天，连球衣也不给我们巴巴的腕们换，多没礼貌啊！您看，脚们没了教养，还是一样受人崇拜啊，我们的大报小报不都原谅了这帮巴西大脚吗？世界不也假装没看见吗？没什么好奇怪的，谁叫咱们那么多人到了今天还是“三寸金莲”的爱好者继承者呢？

还有，那个顽皮的马拉多纳，他有双好脚，因而玩玩幼女，吸吸大麻，也就没什么，总也坐不了真正的牢，连总统都宠着这双脚的主人呢，连民族英雄的称号都属于这脚的主人呢。

脚由此成了被宠坏的孩子，做事从不负责，想怎么就怎么。可它毕竟是个孩子，天真无邪，不会看人脸色，不会循着分析的思路，不会顾虑重重，唯唯诺诺。那么放肆，那么单纯，完全地袒露了自己，让人们情不自禁地找回了真实的自己。

于是哪，人，人们，别太宠着它，也别太拘着自己了。小心脚，看看它是否长在自己腿上，又要向脚学习。

向足球同志学习！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

题记：

近来看电视剧《士兵突击》，启悟甚多。如此好戏，多年难得一见。这不是一般的军旅戏，类似的许多题材和它不是一码事。因为立意，因为境界，因为对人生的理解，因为穿透的深度。

一个编剧写出这样的故事堪称无憾。一个导演能把握到这个水准堪称大师。比如草原五班那一段，比电影好多了。比如侦察营车队进驻草原五班一段，拍摄水准出神入化，庄严神圣，可比俄罗斯电影大师。比如几段音乐，交响乐的宏大壮美，通俗音乐的悦耳动听，让人想起柴科夫斯基。比如一群小伙子的表演，相信拍了这样的戏，他们自己的人生都有一番“突击”。

这是一部人生剧，讲的是人的成长，是人性的故事。其中，有没有女人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里边有真正的人。

这是电视版的《论语》，是影视化的《孟子》，是好看易懂的《传习录》。它的核心，是对人的爱，是友谊，是深情。

我们曾经有过类似的军旅作品——《欧阳海之歌》，可惜时代不予良机，佳作终究没能实现最后“突击”。

我欢呼，中国也有了自己的电视杰作，比比日本的《阿信》，美国的《阿甘正传》，韩国的《大长今》，它非但不逊色，甚至更杰出。

这部戏让我浮想联翩，人生，爱，教育，境界，等等。容我一一阐述吧，也许，已不关电视剧本身，但我感谢，是一部好戏让我想这么多。

一

《士兵突击》好！

很吸引人的电视故事，因为它是关于人的故事。

很多时候，电视上有故事，没有人。有热闹的生活，没有生活着的人。有悲欢离合的曲折，没有人的喜怒哀乐。有高级官员，公司大亨，商业巨头，精致白领，妖媚小蜜，皇上太后，但没有真实的、面貌清晰的人。有成功的人士，没有丰富的人性。有春风得意的人才，没有心灵敞开的真人。有引人艳羡的的人物，没有个性张扬的个人。

一句话，好多热闹的、曲折的故事，就只是故事，没有人。

武侠大片只有击打出的刷刷刷卡卡卡人的肉体的声音，没有珍贵的生命灭亡的呻吟。

情景闹剧只有配上去制造出来的嘻嘻嘻哈哈哈笑声，没有真诚灿烂的人的笑容。

通俗讲坛只有摘录的后宫秘史离奇新解，引逗不读书没时间读书读不懂书的听众的好奇，没有对祖先命运的体味和思考。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2）

电视不是电影，它要与生活同步，生活进行了多长时间，它也要进行多长时间。

电视不回味。电视只行进，不体验。电视是对芜杂生活的直播。直播的生活只是生活，不是反思、提炼、梳理。

电视只逗乐，或者只引逗眼泪和惊叹，用泡沫掩盖生活，用芜杂的生活掩盖人。用人的面貌掩盖人性。

大多时候，电视都是这样。

但士兵的突击在冲破重围。

一个叫许三多的士兵在突破厚重的茧壳，拂开现实的遮蔽，走向人性，展现自己属于人的美丽面目。那不是漂亮的长相，但那面目像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像罗中立的父亲，像米开朗基罗的上帝，充满人性的光辉，美丽无穷，很好看，真的。

士兵突击，是冲向更高远的人生境界，展现人性的真实，展现人的可能性。

这样的可能性，孔子描述过，庄子赞美过，墨子实践过，孟子推广过。但相信的人不多。

许多时候人们脸上都没有许三多那样的单纯了，因而不会像他那样目光纯粹地说——我信！

许多时候人们都是许三多那个饱经历练的二哥，劝告自己不要“心太软”的二哥，也说两个字打发自己和别人——不信！

北岛当年代表一代青年曾经大声呐喊——我不相信！那是面对专制和谎言的抗议。那是欺骗时代的丧钟，又是启蒙清晨的壮歌。骨子里其实是一句话——我只坚信真理！

该不该相信人性的真实？

丘吉尔当年谈论从前英格兰大英雄“亚瑟王”时说：

“这些事情并非虚构。如果我们能目睹这些历史片段，就会觉得学者们所研究的这个问题像《荷马史诗》和《圣经》旧约一样，有事实根据，又有神圣的想象。那全是事实，或者说应该全是事实，因为那故事比事实更壮丽，更动人，早已构成了人类精神遗产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许三多说——我信！因而他成了兵王。

兵不是王。王不是兵。从等级观念来评论，这是铁定法则。

但许三多是兵王。因为他已经拥有王者的精神气质。他让我们想到了一个古代天真的哲学家——苏格拉底。这个街市上演讲的希腊人也有个好词——哲人王。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3）

精神也是一座神圣的王国，那里尊崇境界达至崇高的真人。那儿的王不是“君权神授”。而是，当一个普通人拥有了一个做人的境界，就成为了自己的主人，世界的主人。

关于这种主人，我们的哲人论述多多——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人人可以为尧舜。”

“满街皆圣人。”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他们是自己的王。许三多是自己的主人，他真实地把握着自己的生活，他踏实地度过每一天，他老实地守卫着自己。所以一介小兵，也是一个君王！

王的生活有人的意义——

一个人活着就要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许多许多有意义的事。

我相信这个说法。

这个说法太像是另一个兵王——雷锋！

二

许三多是个笨人。

在“笨”的竹子头下面，藏着个“本”，笨人也许离本分更近。笨鸟往往先飞。笨鸟没有聪明可以依恃。笨人心中没有自以为是。笨人把自己放在人群的最下边。

笨人没有骄傲，所以常常谦虚。谦虚使怀抱敞开，敞开使世界进入，进入使智慧来临。

笨人眼里都是高山，所以他让自己不断攀登，攀登使他走向高远的境界，开阔的视野，壮丽的景象，一览众山小的高度。

笨人心中没有自我。笨人无我。所以笨人心里总是装着他人，想着别人，容着外人。笨人不临驾于他人之上。

许三多被父亲称作“龟儿子”，被哥哥们小视，被伙伴们欺负。因而，他听到父亲叫一声“儿子”就感动流泪；他被聪明圆滑的成才当一回朋友就终身铭记；被五班接纳为战友就依依不舍；被史今班长关爱一点就为他发愤；被袁朗赏识一次就忘不了他的名字……

许三多比其他人更懂得感恩。许三多珍惜一切。许三多因为这份珍爱走到哪里把爱带到哪里。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4）

因为珍惜每一个机会，他把许多他人看不上的小事做得格外认真细致。

许三多很笨，因而许三多很本分。

许多事情，你只要守住本分就可以做到，甚至能够做出华彩，做出境界。

三多的父亲失了本分，差点连老命都搭上。二哥失了本分，面对债务装老大，耍无赖。

成才失了本分，面对逼真的战场情景，丢了战友，迷失自己。

马班长失了本分，怨天尤人，虚度时光。

李梦失了本分，光说不练，有口无心，言行不一，一无所成。

龟兔赛跑，乌龟赢在毫无依恃，无我。兔子输在自大，自我中心。

有所依凭，往往使人忘记了本分，忘记了努力。

过分自我，常常使人不再吸纳。

停止生长的自我只能渺小。

渺小的自我就是心扉关闭的小我。

乌龟本分。乌龟不自大。乌龟一直接纳道路。乌龟的境界就是那一直向前的奔跑姿态。

笨人者，本分人也。与天生的聪明无关，却与修炼的质朴融合。质朴的人，真实的人，直面事实的人，都是这个意义上的“笨人”。

三

许三多的战友大多聪明。

比如李梦，他说出的话都是真理，比如他对指导员“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的解说，精彩得很——“光荣在于等待，艰巨在于漫长。”李梦有文学才能，有成为文学家的机会——草原上多的是时间。李梦向所有人偷偷说了自己的秘密——写一部两百万字的小说，要写人生。

李梦说完就完了，还去睡懒觉，斗地主，抽烟，发呆。发牢骚，耍贫嘴。

许三多仰慕李梦。许三多记住了李梦的精彩语言。他开始修路，修团长当年没修完的路——道路是漫长的。

许三多背来一筐筐石头，一锤锤敲击，一锨锨铲土。

许三多不瞻望未来，他只盯住眼前，他只使用每一天，每一刻。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5）

“光荣在于等待，”那就在一天天的修路中默默等待。

“艰巨在于漫长。”那就慢慢儿干，不急躁，不焦虑。

许三多抓住的是当下，他盯住自己的眼前——成才在机步团很快乐，因为练武，因为有前途；许三多在自己的忙碌中很快乐，因为劳动，因为充实。

让真实的劳动充满自己的生活，你就是有意义的，你的生命里就注入了饱满的热血。

许三多抓住的是此刻，他用每一刻延长自己的道路，他把时间化成地上的图案。

李梦用普通话标准地说出“图案”这个词，许三多用石头优美地拼成了图案的形状。

五班的战友们在熬日子，憨厚的许三多在使用时间。

五班的伙伴们在抱怨这是个破地方，许三多在用自己的坚实小道和美丽图案改变破地方。

五班的老战士有道理：精彩在开坦克的连队，在热闹的团部，在天上的导弹。

许三多有活干：趣味在自己的班级，意义在自己的脚下，精彩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美丽的路，坚实的路，与人方便的路，给无所事事的战友以希望的路。

佛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菩提。眼前的一切细节，都包含着丰富的世界。看见每粒沙子的人，就是看见整个广大世界的人。抓住每个瞬间的人，就是把握了永恒的人。

过程中把握结果，点滴里获得博大。

当下，就是你最广阔的生命空间。

此刻，就是你最长久的生命时间。

每个人只能也必须占有当下此刻，他才算获得了整个世界与生命。

四

李梦会说富有哲理的言语，好听，值得回味。但李梦的精彩仅仅是语言的精彩。

许三多会记，他懂得好听的语言，他说不来，他记得牢，他愿意去做那好的语言展示给他的美好。

李梦在观望，抱怨，过嘴瘾；许三多在修路，种花，做事情。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6）

七连长会说“不抛弃，不放弃”，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也做得不错——带出了优秀连队，带出了如狼似虎的精兵强将。但他面对“孬兵”，面对“孬兵”和“爱将”的选择，他厌弃了许三多，他反对史今班长牺牲自己帮助许三多。

史今没有放弃，他牢记对许三多父亲的承诺：把他带成好兵。他被训斥，他被抱怨，他被许三多砸伤了手指，他面对自己退伍的困境。但，他不放弃。他是钢七连口号的彻底实行者。他带出了兵王许三多。他没有留在部队，他留在了兵王许三多心中。他没有给自己混到士官资格，他为自己捍卫了七连荣耀。

七连长高喊“不抛弃，不放弃”，一直坚持到了连队解散，甚至为一个文字错误大闹团报。但当连队只有一个兵的时候，当他只有一个“孬兵”的时候，他心灰意懒了，有些自暴自弃了，叼着烟卷衣服卷儿搭在肩上满军营溜达了。他放弃了努力，放弃了冷静，放弃了军容，放弃了早操，放弃了连长的威严，放弃了自己。

许三多照样出操，照样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照样绑上沙袋穿好负重衣跑步，照样坚持队列口令，照样把连队楼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照样守卫着自我。有意义的自我。

许三多在，七连就在。一个人在，一个集体在。

“不抛弃，不放弃”，不是口号，是许三多的信念。

连长被感服，恢复了一个士兵和军官的本来面貌。七连只有两个人，但歌声嘹亮，还是一个完整集体。

许三多还是许三多，牛气烘烘的高连长还是钢七连的连长。

连长叹服，说，有这么一个人，他盯住一件小事就能当作救命稻草，就能变成信念。开始还以为他只是抱住了一根草，后来发现他抱住的是一棵参天大树！

是的，守住自己才是守住口号。

里尔克说，没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许三多挺住了。他不是咬牙坚持，他只是在所有时候完整地呈现自己。

“不抛弃，不放弃”也许是口号，也可能沦为口号，但在许三多则是化入血脉的自我精神。

佛言，许多人嘴里念着佛号，心里却想着邪念，他把许多佛号念成了“口头禅”——有嘴上的功课，无身体的工夫。是之谓“口头禅”。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知是行的主脑，行是知的工夫。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7）

“不抛弃，不放弃”，如果能念叨，不能彻底实践，那就是口头禅。

“光荣而神圣的任务”，如果去做，那就能在一件小事上达到光荣，进入神圣。

成才在面对选拔名额时，抛弃了战友，面对演习的绝境时，放弃了进攻。袁朗问他钢七连的六个字，他说不知道。袁朗说，你知道，但你心里没有！

念叨着口头禅的，不是佛徒，是“传声筒”。是喇叭。喇叭必须架在树上才能宣讲。喇叭没有自己的腿脚。树倒了，喇叭就摔碎了。

五

成才为了成为出类拔萃的人而努力。他要“做人”，他兜里装三种烟分层次拉关系。他刻苦练习射击本领，要“比所有人都强”。他在演习中“好好表现”；他回答所有首长的话斩钉截铁，军容漂亮；他在特种兵大队各项考核积分最高。

草原五班的战士抱怨离热闹太远，没人关注，太寂寞，于是天天打牌说闲话混日子。他们设想如果能到一流连队，将如何如何。

高连长骄傲，自尊，刻苦，向上，但连队没了，他的信念也没了。

许多人，不，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我们都有一个显赫的目标在照耀着我们。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就有了阳光的温暖；春天到了，我们就有了绿色的心情。我们是环境的宠儿，是世界的奴仆。我们期待外部世界的评价。我们是依赖大海的鱼。

有一天，太阳被乌云遮住了，天空阴暗；寒流将春天挡住了，气候寒冷。我们只有抱怨——我们心里没有太阳，因为我们心里没有自己生长的力量。我们期待在世界的大检阅仪式上好好表现，精神抖擞，高唱壮歌，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

生活中只有走路，没有正步。踢正步没办法走远。正步是一种表演步伐，仅为表演使用。

好好儿走路，往往没有观众。但没人观看，并不妨碍我们自己走路。

许三多到草原五班，坚持了新兵连的习惯：按时起床，认真做内务，自己踢正步，练习射击。后来，他修路，修一条自己心中的路。倒是有几个观众——说怪话，讽刺挖苦，观望谴责，甚至使绊子，藏工具，设法阻挠。许三多是“木木”，他看不见，听不懂，因为他在做自己的事，“有意义的事”。

七连解散了，许三多没有解散。

班长留不住，走了；战友们服从命令去了各连队；没有指导员鼓励和拍照了；连长不管不顾了。许三多还是一个兵，一名钢七连的战士。他依然服从命令：暴怒狂躁的连长不下达解散命令，他就一直立正。上级没有调走他，他就一直坚持七连的战士职责。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8）

七连不在了，许三多还在。

逼真的演习，情境险恶。成才害怕了，放弃了；吴哲聪明，识破了袁朗的把戏，串帮了，不干了，被“击毙”了。伪装的军车起火，许三多怕伤人奋不顾身把车开走，战友们追不上，倒地大笑，不再追了。

许三多身处“绝境”，拼死一搏，干脆扔掉防毒面具，单兵作战，奋勇救火，开车救人。

家里“发达时”，父亲力劝他退伍，二哥看不上“当兵的”。

家里发生大爆炸，父亲入狱了，大哥逃跑了，二哥用混赖的强硬抵挡讨债者。

许三多毅然举债，为父亲赎身，为哥哥分忧，为家庭负责，堂堂正正站在了村人面前。

许三多不为他人表演自己，他只是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该做什么，就全心全意去做。做自己分内的事，做自己天天都做的事，做自己日常生活本来就有的事。

不为草原遥远就不当士兵，不为连队解散就不当钢七连的兵，不为战友牺牲就放弃自己的任务，不为家庭遭难就放弃儿子的义务，做人的原则。

许三多保持了自己。他始终是合格的新兵，钢七连的一员，特战队的战士，父亲的儿子，哥哥的弟弟。

许三多守卫着自己，从不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许三多一个心眼儿。他没有让自己分神。他从不焦虑——盯着周围，心神四散。

袁朗说，我喜欢不焦虑的兵。

团长把珍贵的坦克模型送给三多，说，我送你礼品，是为了你这个人；人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做”是给别人看，“活”是给自己活。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就是自己本身，不牵带外在的目的。

赤子自然，只依从自己的生命力量。

赤子认真对待属于自己的事情，过好每一天，做好每件事。

黎巴嫩伟大的哲理诗人纪伯伦谈论宗教时说：“你的日常生活，就是你的宗教，你的殿宇。”

赤子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当作自己的信念。赤子不需要神的观赏和监督来生活。赤子是自己的上帝。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9）

许三多是赤子——赤裸面对自己的君子。他自己管理自己。他虔诚地作士兵。他以士兵日常生活为信念。

六

做自己，也就是做最好的人。

自己是永远成长的。自己需要完善。有信念的自我需要不断蜕变超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断超越使自我进入自我的完美境界，使自我充满生命活力。

许三多曾经失去自己。

小时侯，他被父亲叫做“龟儿子”，懦弱，痴傻，愚笨。

打架，靠二哥。寂寞，找大哥。

在新兵连，离不开老乡成才。

在钢七连，离不开班长史今。

渴望朋友，没有朋友就懦弱失措。

他成了连长的眼中钉，伍六一的麻烦，全连的笑柄。

他做什么都慢半拍。他的成绩拉全班后腿。

谁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粘上谁。他惹人嫌。

他什么都做不好。搞伪装，他的鸡蛋坏了全连的大事。拆履带，他的大锤砸伤班长的手臂。他慌里慌张，手足失措，做不到点子上。

在好胜的钢七连，他失去了自己。在群体的比拼中，他失去了自主的能力。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出乖露丑，完全迷失了方向。

班长史今全力帮助他。许三多找到了自己的意义——为留住班长而好好干。

乘战车晕车，那就翻单杠，克服眩晕，居然绕杠333个打破连队纪律。

每项战术，都是以超出别人百倍的努力去做，射击，跨越，越野，“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别人挑书看，许三多一架一架一层一层挨着看。

笨鸟先飞，先飞的成了聪明鸟。笨鸟超越笨的处境，只有先飞，勤飞。先飞是一种境界。先飞者承认自己不够完善，需要完善。超越于是产生。蜕变于是完成。

许三多成了尖子。许三多成了最好的自己。许三多在进步中找到了自我。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0）

许三多离不开班长。史今班长说，三多，你已经长大，你仔细看，你自己心里就开着花呢，一朵一朵，多漂亮啊！

许三多情深，但懦弱。他曾经离不开二哥的蛮横，大哥的废话，离不开家，离不开五班长的庇护，史今班长的帮助。

但班长帮助他明白了——自己心里开着花，美丽的花。

最终要靠自己。

班长都走了，三多成了代班长。

连队解散了，三多成了连队的化身。

演习中，战友没了，三多成了单兵，并坚持自己独立完成任务。

家庭几乎散了，三多举债，挑起了拯救父亲的大梁。

三多摔伤了，与上级失去联络，但他独自深入，策应了战友完成任务。

三多成了独立的战士。三多成了自己。他不再依赖别人，依赖环境。

他依然深情，但已经强大到自我站立，并为别人考虑。

许三多作了最好的自己，他的成长是一个寻找自我的故事，是一个人成长的史诗——没有不断的完善，就没有真正的自我。

七

许三多愚笨，反应慢，转换角色不易，自我调整能力差，所以，每到一个新的环境，“就像死过一回”。

新兵连不是家庭，他在那里转不过弯来，两条腿都并不拢。

草原五班没人管，他一时不知该干什么。

钢七连是尖刀连队，竞争气氛浓烈，所有的事都要求一流，士兵个个好胜。瘦小的三多不能适应。战友们歧视。高傲的连长说他是“孬兵”，班副说他“笨得像猪”。人们的目光像刀子。

全连成绩上榜，倒数第一的三多赤裸裸无处可藏。三多的班级倒数第一。

高连长要“毙了他”，伍六一要撵走他。

鄙视，轻视，挖苦，谴责，调侃，讽刺，不一而足。

许三多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周围全是敌视和轻蔑。连队的坐标里没有他的位置。他找不到自己的意义。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1）

许多人都曾面临这样的处境。许多人都因为这样的环境而迷失自我，从而放弃追求，自暴自弃，成为“差生”。逃避现实，用恶劣对抗批评，用消极对抗责任，用敌对标示自我存在。最后，也许因此成为反面的势力。

自我迷失的羔羊不是自愿走向堕落，而是，他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常常误入歧途。

人人可以为尧舜。人的天性中本来就有自我成长的诉求。人的本性要求他自我完善。人是神的坯子。人是人的可能性。

但人往往也成为恶魔。

你该给羔羊怎样的指引？

羔羊该跑得像骏马一样快吗？

许三多是进入马群的羊。只有史今班长真正理解这一点。所以，他宽容，耐心，谦和，友善。他不要求许三多一天就跟上大队。他看到许三多每天的努力。他感到许三多在进步，虽然慢，但在向前。

他顶住不满的抱怨，他在连长面前为许三多辩护，他批评最好的朋友伍六一，他承受全班倒数第一的压力。他默默咽下了为帮助这个新兵使自己可能复员的苦涩。

因为，他相信人心的力量。他相信人。他懂得人性向善。

史今耐心，因为他理解人的力量，人的成长的力量。他像阅历丰富的老团长和聪颖的袁朗，目光深远，看到了许三多的潜质——兵王的潜力，人的潜力，每个人本该就有的潜质。

史今更能理解一个新兵的感受，一个落后者的迷茫。他是一个真正的人道主义者。

关心人，爱护人，帮助人，鼓励人，首先要深刻地理解人，能换位思考，能设身处地，能像理解自己一样理解别人。能推己及人。

推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儒家这样教导。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是人就应当有人的本性。

这些道理，人人都知道，都从书本上读得滚瓜烂熟，耳熟能详，司空见惯。

但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在当下的利害前面，在眼前的处境当中，人们还是蒙蔽了，忘记了，丢弃了。人们说，道理是不错，但是……

人们用“但是”对付真理，替自己辩解，替放弃辩解，实际上是替逃避辩解，替自己对现实的回避辩解——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2）

全连都在上进，只有他……

天生的孬兵，无可救药……

笨猪，没办法。不能等他了。

他会拖你的后腿的，你暂时放弃行不行？

别人都行，干吗他不行？

他就是成心！笨蛋，木木，傻瓜，没出息！

我相信，许多落后的人，不争气的孩子，不讨人喜欢的员工，不成功的落伍者，甚至许多恶人，都是在这样的忘却中产生，都是在这样的漠视、轻视、蔑视的语言和眼光中不断诞生。

我们不知道，我们对他人的不信任，就是在创造不能被我们信任的人。敌人是我们自找的。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们说，肯定有敌人，于是就有了敌人。

我们不相信他人的人性，其实是在放弃自己的人性。

我们用冷漠制造了敌人，我们就成了别人的敌人。

哲人说，什么样的人，就遇到什么样的事。

我们不相信落后者会进步，我们面对的就只能是落后者。

我们的放弃使我们失去了朋友，换来了我们厌恶的人。

厌恶使厌恶更多。仇恨让仇恨滋长。

班长史今因此堪称伟大。

许三多砸伤了班长的手，班长要求他再次抡锤，班长怒吼——你到底要逃避现实到什么时候？你不走我就得走人！

三多猛醒。

夜晚，宁静的夜晚，美丽的夜晚，心与心相遇的夜晚，三多问：班长，我算是你的朋友吗？班长说，当然！

三多在心里说：我不能让这么好的朋友走。不让朋友走，就是我的意义，我要好好干。

好好活，就是爱班长，爱班长，就是有意义。爱，多么具体，多么清晰！

三多在班长的爱当中找到了他在钢七连的第一个意义。

三多不再惶惑，他变得镇定，自信，坚强，有毅力。

三多成功了。他不是因为念叨钢七连的口号而努力，他是因为找到了友谊而成功。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3）

爱使一个人自信，爱使一个孩子回归自我。

找到自我的人力量无穷。发掘了自身潜力的人是被推动了第一块牌的多米诺骨牌，是发生链式反应的核子。

一旦唤醒，威力无穷。

这就是史今的哲学，这是教育的不二法门。这是人性成长的伟大推动力。

为此，离开了钢七连的史今永远属于七连。不当兵的史今当了合格的班长，伟大的人。脱下军装的史今给自己植入了一颗金子般的心。离开了许三多的班长造就了一个强大的战士。这个战士后来也学会了爱别人，他启示了执迷的袁朗，帮助了徘徊的成才。他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

爱产生爱，爱的力量无限。爱创造新的世界。

史今完成了自己，超越了自己。

他懂得这一切，他体验了其中的快乐和神圣，他实践了连队“不抛弃，不放弃”的格言，他离不离开连队，又有什么区别？

他毅然承担，他欣然离去。

他是儒家意义上真正的君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这样的君子。

史今的故事，是一首教育诗。

这样的教育诗，在今天的中国，多么珍贵。

八

金庸先生写郭靖，武功练到最后，突然想放弃，想忘却一身的功夫。开始厌恶武功，怀疑练功的意义。

因为郭靖的母亲自杀，爱人失踪，六个师傅惨死。自己一身神功，恶人欺凌，稍有抗击，必定杀人……

郭靖只能怀疑——练武为了什么？仅仅为了高人一头？仅仅是为了比别人拳头大、随便出手即可杀人？仅仅是为了把别人打死？仅仅是为了互相争斗比拼？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

郭靖固执地这样想了又想。任凭老道邱处机怎样劝说，他还是心灰意懒，提不起精神。恰如高连长评价许三多：“明明一个强人，偏偏一副熊样。”

郭靖在思考意义。因为，他不是一介武夫。

郭靖最后成了一代大侠，救国救民，光彩夺目。

想必，这才是金庸武侠的耐人寻味处。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4）

功夫不是一切。绝技不是人性。人的成长需要本领，但不对本领进行反思，得到的本领毫无意义，与生命无关。技艺离开了人性，只是一些肉体的行为，却不是灵魂的翔舞。

老虎本领高强，但它就是一头野兽而已。

英雄来自反思。有技艺只是强人，并非真人，甚至不一定算人。英雄是有思想的人。

技艺是人提升自己的方便法门，并不是压倒别人的手中利器。

技艺最终给人的，应当也必须是意义，是作为人的价值。

许三多有思想。

许三多在战场上杀了人，傻了，回不过神来，心神散了，意志垮了，生活失去目标，意义不复存在。学了好多本领，结果却是杀人，为什么？

这个怀疑属于许三多。

这个戏好，好在这种怀疑。他塑造的，不是刀枪不入的钢铁战士，不是先进典型，不是政治动物，不是红旗标兵，而是，活生生的、每天都在成长着的人，是思考着人生意义的人，是时刻反思着自己的、有人性的人。

史金怀疑留在钢七连的意义，怀疑争强好胜的表面价值，他带出了许三多这样的兵王。吴哲怀疑袁朗的人格，敢于控告，勇于调查上司，结果成了最优秀的特种兵战士。

许三多怀疑练武的意义，正说明他在寻求好好活的价值。

他质问过黑帮头子，劝他好好活。他失手杀了凶恶的女匪，不能接受自己杀人的事实。

他徘徊，犹豫，动摇，痛苦，迷茫。

这才是完整的一个人，具体的一个兵，真实的一个许三多。

真正合格的士兵必须思考人的意义，必须想明白战斗的内涵。

服从是军人的天职。消灭敌人是军人的职责。但为什么服从，为什么消灭，你得明白，你必须反思，你必须审视。你拥有了思想，你才是兵王，而不是兵马俑，而不是希特勒和东条英机的炮灰。你才是完整的人，而不是战争机器。

兵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战争的目的还是造就新生活，创造新人，而不是毁灭人，摧残人性。

许三多有反省。因而他是兵王。

战士，与敌人搏杀，与自己战斗，与意义奋争。

战士为了人性的完善而战斗。战士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军事技艺的奴仆。

许三多在思考，中国军队在向前进，中国电视剧在突击。

士兵突击，人生意义的突击。

魅力大长今（1）

题记：

韩国人拍了部电视剧，《大长今》，与中国的历史长剧不太一样。中国人很喜欢，尤其是少男少女，尤其是在2006年的夏天热风中给自己心目中的超级女声自由投票的孩子们。他们痴迷李宇春，那是他们的偶像，那是他们手中的票选出来的。

我也很喜欢，我成了长今迷。

我知道许多成熟的中国人不再喜欢孩子们的玩意儿，比如不再喜欢生趣无限的迪斯尼卡通片，不再崇拜一个天生的好嗓子，不再天真地用手机短信为一个歌星投票。他们说，人生很复杂，社会不天真，世界不单纯。他们更崇拜权力，更相信金钱，更爱琢磨《资治通鉴》。所以，他们喜欢《武则天》，他们爱看《雍正王朝》，他们痴迷《汉武大帝》。他们认为好作家就应该精通宫廷权谋。他们说历史本来这样，从来这样，应当这样。

可我才看了几集，我就喜欢上了《大长今》。它说的也是宫廷，也有帝王，太后，权臣。但主角是长今，是一个卑微的宫女。这个女人也在宫廷中获得了权力，但最终，她回到了民间。这是一个中国历史电视剧没有过的角度。这是真正的小说——从小处说。

我认为三十年前的韩国人写不出这样的电视剧。我觉得今天的韩国人才有这样的视角。长今是今天的韩国的产物。

中国早有儒家学说，讲人心的美好，讲人性的力量，讲仁爱，讲正道直行。孔子孟子一生寻找真理，捍卫人性的尊严。但一代代封建专制统治者利用孔孟，歪曲儒学，践踏人性，以至于今天许多中国人已经不再相信。我们的电视剧相信权势，权谋，歌颂专制。我们的好传统成了别人电视剧的文化资源，赢得了观众的心，也获取了巨大的经济回报。

作为儒家思想集中理论表述的《大学》中，有其学说的成人理论，那是八个条目——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很精彩的表述，君子的成长就是如此。

大长今的成长也是如此。《大长今》是这君子成长路线的艺术体现。

虽然仅一部通俗历史剧，但其中传递的文化精神，令人敬佩。

我喜欢小说，我看了几遍《大长今》。我有些感想，我不得不发。

一

长今和太后娘娘打赌猜谜语，太后输了，放弃赌气拒绝治疗的念头，开始服药。

魅力大长今（2）

皇帝想改革弊政，劝功臣献出十分之一的土地接济国家，加强武备，抵御倭寇。触犯了右丞相在内的官僚集团利益，他们策动太后反对，太后以儿子专权为忤，以拒绝治疗相要挟。长今的老师、医学教授申益必受到申斥，性命难保。

长今冒死进谏，超越了医女低微身份。

长今说：太后娘娘，请不要和皇帝挑战，和奴婢挑战吧。

长今出了一道谜语：有一个人，她自古以来就是全家人的食医，又是全家的奴婢，她照料全家人。可她又是全家人的老师。她活着，世界稳如泰山；她一旦死去，天下人的泪如洪水滔滔。这个人是谁？

长今的赌注是自己的性命。

可太后如果答不上来，就得接受治疗。

宫中人人猜测不定。长今的死敌崔尚宫猜出了答案，告知了太后。太后没有按约定惩处长今，居然开始接受治疗。

为什么？

太后不能惩处长今。太后找到了谜底。

宫中朋友们都在为长今捏着冷汗。但长今的老师首医女张德却满不在乎——她认定长今安然无恙。

太后说那答案是——母亲。

皇帝质问长今。长今说，母亲是一家人中最辛苦的，她照顾着全家，她比奴婢更辛苦。母亲引领着全家人，她是良师。身为太后的母亲一旦离去，天下人都会流泪，如洪水滔滔……

长今的那段回答很精彩，我无法完整复述。那是诗，是天籁，是神谕，可意会不可言传。那是仁者的语言，我无法企及……

太后说，我要活着，可以庇佑儿女；我若死了，儿子伤痛……而我，却不知体谅儿子。

因此，作为母亲的太后无法惩处大胆妄为的长今。她不知道答案，是输了，就得服药；她知道答案，却又因此觉悟，作为母亲，她怎能不护佑儿子？

长今立于不败之地。仁者不败。

在场的人们皆有所动。

二

长今早就知道会这样。

魅力大长今（3）

长今面对的是人心的真实。长今懂得母亲的心。长今启迪了母亲的真心。一个母性苏醒的母亲怎能惩治长今？

长今是医女，她为人体把脉，也为人心把脉。她能使顽固骄横的太后乖乖儿服药，不是借助医术，而是依赖关怀。

关怀人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医生。

太后答应服药，但已错过最佳治疗契机，食药皆不能咽下。

众医官束手。

长今仔细调查，知道太后有不良饮食习惯，拒绝服用不爱吃的大蒜等食料使她患上了脚气病。长今冒着犯下欺瞒罪名的风险，把大蒜裹在好吃的药丸里让太后服下，太后恢复了食欲。

长今不是不知道危险，凭长今的聪明想必早已洞晓了明哲保身的技巧。但正如她秉持做膳食的人不能让人食用有害食品一样，作为医者，长今坚持要患者服用有益的东西。

真实使长今超越恐惧。真实使长今拥有了清醒的判断力。真实使长今变得力量无比，魅力四射。

三

真实需要信念支撑。所谓信念，就是不为任何情势动摇的对真理的信仰。

真实的信仰是孟子推崇的英雄本色——虽千万人，吾往矣！

太后问，你怎么敢如此大胆，不顾性命？我的命珍贵无比，你的命就低贱吗？

长今说，不是的，小人的命一样珍贵无比。只是，您不肯吃药，会危及我的老师珍贵无比的性命。

关爱是一种信念。关爱每一个遇到的人使自己得到关爱。仁者无忧。仁者不惧。仁者相信人心的力量。

信念超越了权力和诱惑，信念感天动地。

长今是豪杰。

四

长今曾经面临和崔尚宫的决赛。

长今的师傅遭暗算不能回宫。长今和师傅准备的食材被小人暗中毁坏。长今还只是个徒弟，而崔尚宫是秉持家传绝技的宫中名厨，她背后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官僚集团的支持。

魅力大长今（4）

长今背水一战。她已连输三阵，即将失败。

软弱的连生六神无主，说：怎么办？

长今说，人有时候只能顺着情势走。

长今没有好材料好食谱。长今相信母亲埋在地下那坛醋几十年所包含的诚意，她的第四道菜清香独绝，挽回败局。

长今没有好的调料，她用自己品尝过的灶底红泥伏龙肝为调料，做了普通的烧鸡与崔尚宫的皇宫佳肴对抗，简易中得奇味，平常中出奇兵，朴质中得境界。

长今想到天凉人们食用凉拌饭胃口不适，特地用锅子保温，使皇家三人感到了关怀的温馨，将爱意融入饭菜，献出诚心，赢得人心。

长今知道这次宴席是庆祝太后的生日，她的最后甜点上了山草莓正果——一道几近原始的果点。

太后问，这是你要呈上的最好膳食？

长今解释：是的，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的食物。母亲受了伤，什么都吃不下，我嚼了山草莓正果给母亲喂。母亲咽下女儿最后的孝心，含笑离去，皇上，您是天下万民的父母，但愿您吃了哪怕小小的草莓，也能报以微笑，护佑天下百姓。

皇帝眼中含泪，说：我会吃下，并抱以微笑，像你母亲那样让儿女安心。

周围的人们默默无语。

五

长今呈上的是大匠技巧——最好的厨师是用最常见的材料做出最美味的人。最高级的技艺是化腐朽为神奇。

长今呈上的是智慧——好不好吃，不取决于食物是否昂贵，要而取决于那吃饭的人当下的感受。

长今呈上的是对人的关怀——世上也许有低贱的食材，但没有低贱的爱。

长今呈上的是道——对母亲而言，最好吃的东西是对儿女的关怀体谅。

厨艺小技，而满含真诚和关怀的厨艺是大道。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长今呈上的，是人生境界。认真做每一件小事，那小事会成为被千百遍摩挲的石头，温和，润泽，晶莹如玉。那就是境界。

皇帝受到了教育。皇室成员被感化。

六

长今是一位向食用的人呈上最好膳食的厨师。

什么是最好的膳食？

魅力大长今（5）

崔尚宫会做好菜，华美的、昂贵的好菜。崔尚宫呈上的，只是菜，还不一定对人胃口。崔尚宫眼里有菜，目中无人。崔尚宫做的是高级膳食，而不是最好的食物。

因为崔尚宫眼里有权力，没有爱。

崔尚宫曾经给贪嘴的明朝使臣献菜——三天宴席，美味无比。但已经吃了长今蔬食的明朝使者拒绝了。

明朝使臣有糖尿病，韩尚宫坚持让他吃清淡菜肴，险些遭遇不测。长今继承乃师，坚持呈上清淡菜肴，这是用性命赌注——决不向食用之人呈上有害食品。

好吃的食品不都是有益的食物。

良药苦口。

得有人承担那份苦涩。

这种苦涩的承担使明朝使臣尝到了甘甜，大受教益；明知自己有病，却舍弃不下对身体有害的油腻膳食；自己不能坚持，因而不能健康。他对坚持原则的长今充满感激和敬意。

这段故事，让我想到了史书上记载的中国古代史官：秉笔直书，不掩权贵之恶；一个被惩处，第二个照样直书。

七

道很深奥。但道包含在万物中。真诚地对待事物，你才能找到表达道的方便法门。

长今的方便法门是做菜。

长今在这场根本没有任何条件的比赛中，开始也是慌乱的，但她在母亲充满诚意的香醋中找到了做菜的原则。长今找到了自己。她的后面几道菜，越来越接近真实，合乎大道。

长今呈上的，是真诚的心。

长今的师傅韩尚宫也是如此。

长今曾经只是一个聪颖的好学生，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好点子，让她的老师韩尚宫喜欢，所以韩尚宫选她在身边着意栽培。

国家灾荒，宫中厨艺竞赛出了新题——怎样让百姓吃到好的膳食？长今和今英比赛牛骨头炖汤。长今想，今英后边有家族财团支持，材料一定出众，于是花费大量时间，遍访市场，寻找上好的牛骨头。

今英不为牛骨头发愁，时间全花在灶台旁，一心一意用慢火耐心熬炖牛骨。

魅力大长今（6）

今英熬出了最好的骨头汤。长今失利。

韩尚宫要逐走长今。长今冤枉。

韩尚宫怒责——熬骨头汤需要慢火和耐心，而你却把时间耗费在买好东西上。你失掉了做膳食的诚意。百姓没有好的牛肉，只能有骨头熬汤聊解饥荒，有诚意的人才能想到用低成本的骨头诚心熬制。

韩尚宫讲的是熬汤，更是做人的基本态度。这一态度不是抽象的道理，而是具体的行为——在一件小事中用眼前最平常的事物来体现诚意，你就能创造精品。

重要的是人的诚意，做人做事的诚意，而不是比别人优越的外在条件。

有诚意的人用现下的条件创造精品，更造就自己的人格。

无诚意的人用外在的优越壮大自己，抽取那些外在的条件，他就一无所有。

做事和做人是一回事。所以王阳明反复强调：“知行合一。”

看一个人怎样，看他怎样做事就够了。

本领要在事上练，人品也一样。君子人格形成的时刻，就是君子建功立业的时刻。君子完成的事业是钻石——熠熠生辉，晶莹润泽，贻惠世人。

长今输在“向外求”——借外在的东西壮大自己，所以没有挖掘自身潜力，没有将自己的诚意熔铸成精金美玉。

今英赢在找到了熬汤的根本——耐心，诚心，细心。可惜今英并没有明白自己取胜的内涵。今英后来走上了仰仗家族权势的不归路。今英以后一直在向外求。今英失却了诚意。

长今在挫折中，在老师的教导下，回到了真诚。

老师罚她出宫，去伺候皇后的奶妈，那老人已奄奄一息，什么也吃不下。

这份工作艰苦异常，又远离宫廷，远离可以不断提高厨艺的御膳厨房。

长今很苦闷。长今看到老人不进饭食很担忧。老人说，吃什么米饭都不香。

老人念叨着小时候吃过的炒米。那是她苦命的哥哥给她吃过的。那米饭里有她的人生故事。那米饭的滋味里有她亲人的气息。那独一无二的炒米牵系着她独特的情感。那气味成了这时她与世界的唯一联系。

魅力大长今（7）

长今同情老人，长今明白了米饭的意义。长今四下里打听，满世界寻找，不厌其烦，耐心诚恳，终于找到了那种独特的炒米，让老人含着微笑离开人世。

那炒米是低贱的食物。那炒米是乡下人的东西。那炒米与别的炒米差不多。那炒米不过是一个垂死的宫外老女人需要的。

但长今找到了，长今找到了那独一无二的东西。长今找到的是自己的诚心——真诚关怀一个人，就应当理解她的独特故事，体味她的独特情感。

真诚产生爱，既是爱别人，更是爱自己。长今的寻找其实是一种爱的寻找。找到了爱，也找到了诚意，从而找到了纠正错误的可能，从而找到了用诚意做膳食的技巧——做膳食，就是爱别人。爱别人，才能体察别人，品味那个具体的人与其他人的不一样，体察当下的他的独特性，从而做出最适合他口味的膳食。

那肯定不是最豪奢的饭菜，但那是最合适合乎某个人口味的膳食，那是最珍贵的一颗心的创造，那是爱。长今后来击败强大的崔尚宫，秘密就在这里。

找回诚意，就是找回自我，就是开启了自我无限创造能力的阀门。长今后来的成功都在诚意。

儒家经典《中庸》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八

韩尚宫为了使所有的御膳厨房领班们心悦诚服，愿意继续比赛。

聪慧的皇后出得题目耐人寻味——白水煮米饭。

崔尚宫在这简单的竞赛中无法施展动用名贵食材的家族优势，侄女今英临阵暗传秘诀——密封饭锅。结果，崔尚宫煮出了有筋骨的好米饭，备受称赞。

但倾向于崔尚宫的尚宫们投票的结果，却是韩尚宫大获全胜！

韩尚宫用锅中加水的妙法在一只锅中煮出了软硬不同米饭，适应了不同人的口味，赢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

崔尚宫做的是标准好饭。

韩尚宫是为每一个人做饭，她平日就知道大家口味各异。

魅力大长今（8）

没有标准好饭，只有适合不同人口味的饭才是好饭。

众口难调。但厨艺大师的信念是——调和鼎鼐。所以老子会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因为，一位仁君，应怀揣对人们的爱意来施政。一位仁君，应当了解人民的口味。

心里时刻装着大家，才会有这样的信念。

心里有爱，才会有这样的发明。

九

崔尚宫视长今为死敌，千方百计要赶她出宫，甚至要置之于死地。

崔尚宫为了家族私利需要宫廷御膳厨房的最高权力，所以容不下任何竞争对手。

韩尚宫告诫长今：做菜肴要本分。

长今始终秉持本分。

长今曾为拯救王子的生命尝试有害食物，失去作为厨师根本的味觉，竞赛中处于劣势。

崔尚宫借助此良机把长今赶到了宫外的多栽轩种草药。长今认真研究种植方法，种活了被认为在朝鲜根本不可能种活的良种药材百本，并且使万念俱灰的名医郑主簿和无所事事的一群同事振作了起来，作为了起来。

长今和韩尚宫被崔尚宫排挤到了太平馆，失去了竞争机会。但她们冒着危险坚持为明朝使臣呈上食疗效果最好的膳食，赢得了使臣的心，为国家换得了利益，为自己赢得了机会。

长今被崔尚宫赶到宫外侍奉奄奄一息的退休尚宫，为了让这老人吃上她年轻时尝过的干米，长今东奔西走，终于找到了那风味独特的大米，让垂死的老人安然而逝，也替被老人养育的皇后尽到了孝心。

长今和韩尚宫遭受冤屈，韩尚宫含冤死去，长今被发配到济州岛服役。长今为那儿一个看不起病的贱民借钱买药，为他的病儿上山背来熬药的清水，为这贱民顶撞首医女张德，在个性奇特的张德面前展示了丰富的食物药用知识，赢得了张德的赏识，成为了名医的高足，练得一身过硬本领，再次回到宫廷。

长今身为卑微使唤医女，敢于坚持自己精心的判断，仔细翻阅资料，在宫廷森严的医疗等级制度中大胆发表意见，治好了皇后的疑症。那时，高级御医手足无措，瞧不起长今的吃香医女阿烈算尽机关，明里支持长今诊断，暗中推她进入危险境地，却不意长今判断正确，妙手回春。

魅力大长今（9）

长今不会耍弄阴谋诡计，长今时时处于被恶人算计的危险中，长今坚持真理而每每使自己走上绝路。但长今却每次都化险为夷，绝地反击，破釜沉舟，又创造了精彩。

这就是长今，一个坚持自我、坚守本分、从不动摇的仁者。

长今是幸运儿吗？也许，该说是韩国的编剧在讨好观众，所谓无巧不成书？

孟子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名医张德说得对，长今是女中豪杰。

长今从来认真。

长今学习，人一能之，她十之百之。

长今为人，从不看情势投机取巧，明哲保身，站队拉帮，而是面向事情本身，需要怎样做就怎样做。

长今做事，仔细观察，虚心请教，潜心研究，大胆创造，不避危险，表面看胆大包天，恣性随意，实质上思考成熟，十拿九稳，胸有成竹。

长今待人，真诚热情，与人为善。

这样的人，出类拔萃，每到一地，必放光辉。每做一事，必有创见。碰上她，事情总是别开生面，焕然一新。碰上她，难题总是迎刃而解，另现蹊径，别有洞天。

这样的人有太阳的特质——照到哪里哪里亮。

这样的人，每件事情都是她创造的契机，成就事业的渠道，获得辉煌的桥梁，得到启示的方便法门。无论那件事情多么细小，多么卑微，无论那环境多么恶劣，条件多么不堪。

长今眼里没有条件，只有可以直接面对而使自己有所作为和发见的天地。

恶人总是陷害她，以为给了她惩罚，就可以打跨她，征服她，消灭她。却不想给了她一个又一个机会，一次又一次成功。

恶人向她投掷的石头，全部成了她磨砺宝剑的砺石。

恶人向她泼洒的污水，全汇聚成了她扬帆远航的海洋。

恶人推她走上钢丝绳，她却在上面表演出了绝妙的神技，回回惊心动魄，令人叫绝。

恶人的迫害全成了造就。

魅力大长今（10）

感谢恶人！

仁者要感谢恶人。恶人为仁者推开法门。仁者无敌。

十

长今让我想到了苏东坡。东坡的一生，就是一次次地被迫害，一次次的被放逐，越走越远。但逐到杭州，杭州有了苏堤；放到黄州，黄州诞生了《赤壁赋》和《赤壁怀古》；遣到岭南，岭南出了名菜东坡肘子；贬到海南，天涯海角于是天下闻名。

大雨劈头盖脸，东坡说：“何妨吟啸且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身处荒僻之海南，他说：“莫作天涯万里意，蹊边自有舞雩风。”

一个风雨之夜，东坡乘一叶颠簸于浪尖的小舟，渡过随时会翻船的琼州海峡，笑道：“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对于仁者，无限风光在险峰。

这就是仁者。世界给予仁者的每一个情境，都是一个机会。世界展示的每一个画面，都是胜景。

世界往往给仁者一面峭壁，仁者伸手推去，从此多了一个通向新世界的门扇。

十一

今天，聪明的人们批判孔子孟子——太天真，太单纯，太没有现实感，人怎么会天生善良？在世俗中，人怎么保得住赤子之心？韩国编剧可笑——一介宫女怎么能取得那样的成功？

很有道理，参之现实，证据凿凿，不容辩驳。

孔孟找不到科学根据。比如，来自实验室的精确数据。

孔孟相信人性的真实。孔孟毕生周游列国，寻找改变的可能，没有成功。

孔孟是失败者。但孔孟没有放弃过。他们的坚持至少成就了他们自己。他们自己就是他们理论的最有力现实证据。

我们不相信长今的故事，我们批判孔孟的天真，可我们坚持了吗？我们是否坚持过人性的真实？

孔孟的拯救方法，存在于人们对人性的坚守。

当人们放弃坚持，人们就会替懦弱颟顸的自己开解——孔孟太天真！

人们更期待现实在自我改变之前改变。

人们要求现实给自己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人们说一个人堕落是因为环境的堕落。

魅力大长今（11）

但是，期待被环境拯救只造就弱者。大长今周围有太多的弱者，她们等待拯救，而不是自我强大，因此，区区一女子长今显得格外超群。

闵尚宫和阿昌明哲保身，只能被别人支配驱使。医官们因循保守，只能人云亦云，遇上难题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医女们不思进取，只能随风倒伏，嫉妒猜嫌。

群氓浑浑噩噩，随遇而安，毫无主见。不思考，不研究，不深入，不主动。

所以，长今的坚持就成了强大，长今的研究就成了伟大，长今的面对事实就成了辉煌。

许多时候，天才的出类拔萃是因为群众的愚鲁懦弱造就的。

十二

长今不是神。

长今为替含冤而死的母亲洗刷罪名，决意在皇宫中成功。她正道直行，以艺上进，以德服人，屡遭暗算。在惠民署赈济灾民时，她被阿烈陷害，被乱民绑架，身陷火海，她也曾精疲力竭，信心丧失。她不知道总是坚持正义的自己为什么屡屡不幸。她冤屈灰心。

可是一旦获救，长今还是治病救人，还是调查琢磨。

长今有志向抱负，没有仇恨。

长今作为医女二度入宫前，首医女张德祝福她：“我希望你消泯仇恨，又希望你达成心愿（复仇雪冤）。”

两位德高望重的医官不相信一个怀有仇恨的人能为人看病。

郑主簿告戒她，医者不可有复仇心理。

申教授教导她，医者应当谦逊深沉；医者不能仅凭浅薄知识，而应在疾病面前谨慎谦虚。

医者的责任是无条件为患者治疗。而复仇者则是要刷清冤屈者的不白之罪，向作恶者讨还公道，让他们承担罪责。

医者无条件照料患者。复仇者要消灭某些患者。两个角色如此矛盾。

长今怎么办？当申教授在医女训练学校向她质疑时，她不能回答。但伴随着学医，她熟读了孟子的著作。她在思考仁爱的内涵。

长今在医女选拔中，通过了严苛的考验和磨练，她因此懂得了自我治疗——克服了仇恨的人才是医者，能自救的人才配成为医者；能救赎自我灵魂的人才能成为医者。

魅力大长今（12）

长今回宫，有机会为夙敌、杀母和杀师仇人崔尚宫施针，她有过复仇的犹豫，但最后拒绝让仇怨掺入治疗。她眼里有病人，没有仇人。她心中有疾病，没有仇恨。她为今英保健治疗，她善意提醒今英放弃仇恨和敌视。这种治疗是一种拯救——不仅治病，也拯救灵魂。

长今复仇，不是睚眦必报，不是以牙还牙，不是以恶报恶。她拒绝与小人做不正当交易。她毅然放弃利用崔尚宫被吴兼护右相陷害入狱的机会复仇。不，一切为仇敌使用的卑鄙手段都不符合医者的心灵。

长今在生活的磨练中已然明了——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借机报复，见缝插针，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假公济私，公报私仇，这些恶人使用的招数，一旦为自己效仿，自己必将成为恶人，自己的正义复仇行为必将蒙上阴影，自己正直的母亲、老师的冤屈就得不到真正的昭雪，她们的牺牲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宫廷中坚持正道的宫女们、医生们维护的信念将受到歪曲。

秉持医道的医者不凭借外在权势医治患者。在错误的判决书上签字，是对正义法官的玷污。不明不白杀死仇人，不是复仇，只是仇杀，是浑水摸鱼，是冤冤相报，是挑弄是非，是延续罪恶，复制恶行，是增加而不是减少仇恨，是把人们引向恶人的方向，而不是通过复仇为正义正名。世间罪恶，大多来自作恶者的互相报复。

医者不会忘记仇恨，但医者以治疗的态度面对恶人，因为，恶人是心灵疾病深重的患者。恶人很可怜。

长今是大长今，是纯粹的医者。她的高明，在于不仅医治疾患，更拯救人心。长今的复仇改变了宫廷的暴戾之气，贪污之风。长今替母亲、韩尚宫洗清了冤屈，更是替人们指明了为人行事的方向。

长今了消泯仇恨，又达成了心愿。她在正道中获得圆满。她在复仇中完善了自我。

真正的医者，就是仁者。仁者无敌。

十三

医者复仇就是拯救。拯救自己也拯救他人。

恶人之所以恶毒，是因为心的堕落。大恶之奸徒缺少自救的能力，所以他们往往自取灭亡。医者长今亲眼见识了崔尚宫和今英自己走向灭亡——不断为恶，害人害己，为祸世界，让世界成为自己的杀手。

长今不用复仇，是恶人自己毁灭了自己。

当长今暂时离开宫廷时，恶人们开始互相算计。恶人的使命就是消灭一切对手。恶人的命运就是与一切为敌，包括自己。一个人以他人为敌，就是以自己为敌。

魅力大长今（13）

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医者不复仇的原因。

医者尽全力拯救，而恶人得上了恶性绝症，无药可救。

最终的拯救来自自我的灵魂。

崔尚宫不放弃家族私利，坚持妨害国家利益，必将损害他人，必将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她不愿意被拯救。她放弃真正的忏悔。她在长今母亲墓前的赎罪只是想逃脱惩罚，找到继续掌握权势和不义之财的机会。

今天，许多人在质疑孔子，嘲笑孟子，讥讽屈原，批判新儒家。人们认为性善说缺少理论根据科学凭证，人们列举现实证据证明儒家修身学说是自我欺骗。

其实，人们是给自己寻找躲避现实的理由，人们是给屈服于现实的自己谋求苟活的证辞，人们是为自己的平庸说出借口，堆积托辞。

人们不愿超越现实，懒于超越自我，便迁怒于理想。

但孟子还是坚信——人人可以为尧舜。

求为圣人是自我的事。庸人甘守平庸，恶人猖狂得势，只是这时，庸人似乎没有理由抱怨——圣人同样说过：求仁得仁则何怨？

崔尚宫要权宜之计，不要自我拯救。崔尚宫要权谋，不要忏悔。

长今在最后时刻也在拯救崔尚宫。长今多次都在以生命为代价赌取真实。长今的母亲和韩尚宫真的赌上了生命。

庸人不敢付出彻底的代价，又怎么能够怀疑理想的真实？

崔尚宫一直谋杀在别人，结果是谋杀了自己。

仇恨是自我毁灭。

爱是自我拯救。长今有自我拯救的勇气。

长今不是神，她只是有坚持的勇气而已。

十四

宫中官僚们不全是恶人，但绝大多数是庸人。

吴监护右相在宫中是权臣，网络密布，党羽众多，通过操弄权势，维护着一个集团的利益。因为这份利益，不惜支持贪污行贿牟取国家利益的崔判述商团，不惜为搞掉政敌而伤害无辜，不惜使用所有混淆是非的手腕。

魅力大长今（14）

左赞成重用闵政浩，但目的却是摧垮政敌吴监护右相，所以一看形势不利，往往牺牲部下求自保。甚至明知闵政浩推举长今的动议是对的，也故意站在官僚集团一边。

都提调大人权倾朝野，他坚决反对长今成为医官，他当面看到长今治好皇帝顽疾，却不愿意承认她的医术和美德。他要维护国家的传统，他为这体现官僚集团体面的传统顽固到底。他要国家法统，不要国家进步。他要法统，因而无视人才。

官僚集团是封建制度的产物，这个制度告诉他们，维护封建制度，就是维护他们自身，就是排斥一切外来参与者，让自己永远掌握权势。

官僚是权势的奴仆，也就是专制制度的门卫，他们看守着自己的地盘，拒绝所有的进步力量的介入。

官僚集团因而平庸，因而昏聩，因而不会明辨是非，因而不会顾及国家和人民福祉。

他们是旧有制度的专家，却是做事的庸人。

他们永远不想把事情做好，做精致，他们只想不在做事中出纰漏——违背旧有制度。法统制度是他们的生命线。

他们要规矩，他们不要进步。

他们不会体验到做事的快乐，只能在谋权算计中沾沾自喜。

他们要权势，不要好事。他们凡事对人不对事——谁冒犯了他们的权威，哪怕做了天大的好事也要压服他。

官僚们因而平庸。

而长今和闵政浩是这些庸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庸人们不能理解他们的苦心——为国家发现人才，为朝鲜女人争取尊严，为有创造力的平民开辟成才道路。

闵政浩独排众议，顶住压力，坚持要让长今成为朝鲜首个女医官，他爱她是因为深深理解她——让她的出众才能成为国家的福利和荣耀！

长今接受闵政浩的推荐，她明白自己要为朝鲜的妇女赢得尊严，她不仅要做一个好的医女，更要做一个改变历史的强者。

他们为此曾经备受非议，压力巨大。他们犹豫痛苦，他们想到了逃跑，但半路返回，继续坚持。

连生为此遭受太后指责，难产时几致丧命，长今全力抢救生死姐妹。随即精疲力竭，想到放弃。但闵政浩告诉她——她肩负历史使命，她必须抗争。

长今接受皇帝“大长今”的任命，闵政浩流配天涯。

皇帝坚持了正道，儒生付出了代价。但长今为女人赢得了尊严。

魅力大长今（15）

在这个意义上，《大长今》是伟大的，这个电视剧探讨的是人性的尊严，人的尊严，正义的尊严。它批判权势主义，它挞伐官僚集团的平庸，它张扬人的尊严。

相比之下，中国的以《武则天》为代表的历史剧很小气，很狭隘，很低俗，很卑琐。那称颂武则天通过权谋获得权力的歌词“小女子抖了回精神”真是可笑。

十五

闵尚宫当上了最高尚宫。

这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

崔尚宫倒台，崔家凭借家族势力独揽皇宫采买权的时代过去，朝廷暂时恢复平静，御膳厨房最高尚宫由闵尚宫担任。

这次任命仍然通过竞赛产生，但恶人倒台，尚宫们各凭真实本领竞技，没了明争暗斗，没了不公平交易，风平浪静，闵尚宫自然当选。

闵尚宫当选最高尚宫，让人想起了金庸先生笔下的周伯通——华山论剑，周伯通推许天下英雄，兴高采烈指点江山，臧否人物，却一点也没想到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伯通毫无心机，不存名利念头，心中空空荡荡，可谓赤子。

闵尚宫是个老实人，厨艺不错，人品端正，胆小怕事，在宫中恶人横行时明哲保身，但同情好人，倾向善良。她只想好好做事，安稳度日。她没有非分之想，也没有斗争勇气。也许她算是弱者，但她没有心机，没有谋取权势之念。她心地空明。

所以，当妖氛散去，宫中恢复正常，正常的闵尚宫就成了首选，没有想法的闵尚宫就实现了最大的人生之梦。这不是算计的结果，恰是名至实归的正确选择——做膳食，本来只须心怀善意，凭借一己本领为之就够了。

做一切事都一样。心怀善念，诚心诚意，本领高超，精神纯粹，这是做人的本分，也是做事的本分。

应当如此，本来如此。

但这纯粹境地，多么难得！

将这梦境给予闵尚宫这种人，是韩国编剧的智慧和领悟。

十六

长今救活了皇帝。

皇帝沉疴，屡犯不止。为此曾使韩尚宫蒙冤，含恨而死；崔尚宫从中作梗，找到了获得权力的良机。

魅力大长今（16）

长今千辛万苦成为医女，她要替母亲和师傅洗清罪名，她只能找到皇帝的病因。

长今犯险深入皇家档案馆，差一点被暗中处决。

长今冒险陈述自己对皇帝疾病的看法，差一点被大不敬的罪名逼上绝路。

长今不畏医官权势，直陈在皇帝危险穴位施针的建议。

皇帝治疗中失明，长今面临杀头之祸。

长今超越规矩给皇帝诊脉，亲手治疗，压力巨大。

长今成功了。

长今走向民间，不顾个人安危，为百姓的孩子治疗牛痘，尽一切力量预防传染病的扩大，抱着生病的孩子抚慰他们对抗病痛。

长今潜心观察，认真思索，直接面对危险的传染病，终于有了超越前人看法的新疗法，战胜了痘疮恶疾，进而与内医院同人合作，治好了小王子的病。

长今的成功是仁者的成功。

仁者是忍者——不低头，不放弃，不认输，咬牙坚持，固守信念；磨砺意志，学习本领，壮大自我；认准目标，永不屈服；为心中的信念忍耐一切苦痛，牺牲自己换取正义。

仁者是勇者——敢于面对苦难，敢于迎接挑战，敢于为信念付出牺牲；心中一腔浩然正气，决不向恶势力低头，决不放过恶势力，却能以公正的方式对待恶人。

仁者是正义者——仇恨出自公德，敌视出自正义；用堂堂正正的胜利压服对手，用正大光明的方式教训恶人；不是以恶抗恶延续罪恶，而是用公正彻底消灭罪恶。

仁者是医者——医治病患，更医治人心。

仁者压服恶人，使恶人感到自身的罪恶。

仁者教育良善，使软弱的人感到力量，懒惰的人生出动力，偏狭的人心胸宽广，冷漠的人激情飞扬，专横的人心悦诚服。

长今让皇帝感到了治国需要温柔的母性，让皇后感到了爱护他人如同爱护自己的孩子，让申主簿认识到女人也可以为官行医，让连生母女平安与皇后和睦相处，让闵尚宫师徒感到了做人行善的尊严。

长今带动了人们，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宫廷中的暴戾之气，诡诈之风，嫉妒之心。

魅力大长今（17）

长今激活了在宫中行将死灭的人性，激发了人们的正义感，让许多人感到了自身的潜力。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环境，壮大自我才能消灭罪恶，完善自身才能拯救世界。

十七

长今救治的，何止是帝王的身体？

看看这个帝王吧，他在宫闱斗争中阴差阳错成为帝王；他为坐上龙椅忍看爱人被杀，他为维持权力迁就各派势力，他上有权高位重的老太后，下有争权夺利的汹汹大臣。他牵一发而动全国，插一言而惹众怒。

他天下第一，却毫无自我。他高高在上，却又身不由己。他处在利益旋涡的中心，左右看顾。他有九五之尊，却只能低三下四。他有皇权，却没有自己的主见。他天天山珍海味，却常常食不知味。他有三宫六院，却没有自己的爱情。

他在长今的烹调绝艺前赞不绝口，激情勃发，热血沸腾之下情不自禁——“你是朝鲜最优秀的御膳厨房宫女！”但皇太后鼻子一哼，他只能唯唯道歉。

他曾经有青春，有爱情，有抱负，有幻想，有才华，有热血，当下也不失开创历史的豪情，大干一场的理想。他想驱逐倭寇，富国强兵。他想爱护百姓，善待万民。

你看，当闵政浩有意揭发贪官时，他是那样兴奋。长今遏止了瘟疫时，他是那样欢喜。他不由地想推举一个小女子成为前所未有的医官。他在群臣的攻击中坚持己见。

他是个好人，却不能做一个好君主。

帝王是权力的颠峰，帝王是被各种权力托举着的傀儡。专制决定了帝王的性质——你是权力的象征，而不是自己的主人。

权力把一个人举在天上，让他找不到自己的脚印。

绝对的权力绝对剥夺人性。

于是，那帝王成了“朕”，而不是“我”。那帝王孤独，无情，与世隔绝，与情断交。

那帝王是可怜的，冷落的，得不到真正理解关怀的。

你看，他在一个丧失主见的白天后孤独徘徊，沉吟后庭，想找一个人倾诉，却一个也找不到。王后亲近他，想的是自己儿子的继承权；妃子惧怕他，因为历来是他的奴隶；身边近臣忠于他，却不敢同他推心置腹，将心比心。

魅力大长今（18）

他徘徊黑夜，身后侍从成群，眼前茫茫一片。

他没有朋友，没有知音，没有安慰。他很可怜，他很凄凉，因为他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帝王。

所以他需要充满关爱的长今。长今眼里当然有帝王，但更多的是人的冷暖。

长今心中没有对权力的绝对拜服，自然能像关心一个患者那样关怀帝王这个人，给他讲养身之道，诚心关怀他的健康。长今讲述他的成就，他写的著作，勉励他。长今把自己当作人，因而能跟帝王讲述自己的故事，让他也讲述自己的故事。长今面前有一个平等的朋友，他需要抚慰。

我们看到，那帝王变得柔情无限，他得到最大的安慰，他排遣了心底的孤独，他拥有了美好的夜晚谈心和清晨散步，他恢复了爱的感受。

他居然想起了当年长今烧的料理，想起了不起眼的御膳宫女讲过的道理，想起了小孩子时长今的模样言笑，想起了她几十年前送酒的小事。

他也想起了少年往事，想起了那在权力斗争中被处死的爱人，想起了有爱的岁月。

看，这个帝王在苏醒，他的感觉在复原，他作为人的美好情感在生长。大半辈子了，他一直在苟活，在偷生，在别人的操纵中忍辱，在权力的角逐中挣扎。他不能表达自己，他不能拥有真实情感。他是封闭的，麻木的，孤绝的。他身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壳。

但现在，他活过来了，言笑晏晏，童趣毕现。他成了一个人，一个多愁善感的中年人，一个柔情的男人，一个天真的孩子。他很可爱，他很单纯，他情感丰富。

他居然和手下大臣交换关于长今的的故事。

他竟然要跟闵政浩争风吃醋！

历史上，一个专制帝王要一个女人，除了霸占，还有什么手段？他们何曾会吃醋嫉妒？那是多么细微个人的情感呀！只有在平等中才有嫉妒，只有把别人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才会生出嫉妒。但是，因为长今，这个帝王嫉妒了。

他拒绝了太后收长今为后宫的建议，因为恢复了情感的他完全理解长今的情感，尊重长今的感受。

他不是用权力，而是用友谊处理自己和长今的关系。

他懂得了闵政浩的“爱慕方式”，他也选择了自己的爱慕方式——让长今成为她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让长今改变朝鲜的历史。

他让长今留在身边，因为长今已经是他的生命。

我们看到的这一幕多么动人——帝王身体虚弱，榻上，那么听话地接受长今的治疗。

起初，长今是他所看不见的厨房宫女，是他的奴隶。

魅力大长今（19）

后来长今是他的罪犯，流配天涯。

后来，长今是他的医生，拯救他的母亲，妻子，儿子。拯救他的性命。

后来长今是他的朋友，深夜畅谈，并肩散步。

后来长今成了恋人，不可一日或离。

后来，他病倒了，他依偎在长今面前，让她喂药，听她责备嗔怪，他用目光柔情地抚摩她，那么依恋。

长今是谁？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心中的女人。等级远去，友谊回归。奴隶远去，女人回归。

女人多么伟大！母亲多么伟大！

只有长今这样的女人才能唤醒一个异化了的帝王的真实情感。

弗洛伊德真是人类良医，他最早用科学观察发现了其中的秘密。让一个失去人性的人回到人，这就是长今的故事。

长今最后被送到了闵政浩身边，这是皇帝的安排，这也是他的爱慕方式——爱一个女人，就是成全她的一切，包括爱情。

这个帝王已经不再自私。

历史上，帝王死去，山陵崩塌，天下居丧，妃嫔陪葬。

帝王是绝对的男人，天下女子都该为他而下地狱。几千年专制历史，多少女子带着如花青春被终身囚禁深宫，被活生生埋入黑暗的陵墓。那是令人发指的惨祸，而一代代君主们却乐此不疲。

他们生前说，真的想要再活五百年，死后，却的确要把活着的人儿带到地宫去延续那“再活”的幻梦。

帝王有爱吗？

《史记》记载，汉武帝老年遇上长安乡下的美丽清纯的姑娘钩弋夫人，恢复了情爱感受，年过古稀，居然让钩弋怀孕。可是，当他遭遇传位的“伟大事业”，当他作为帝王打量钩弋的美丽，他看到的，不是爱怜，而是恐惧——害怕这个女人不再被自己拥有，害怕年轻的母亲剥夺刘家传人的权力，害怕帝国香火中断。他果决地杀了钩弋。他利落地处决了自己的爱。他残忍地判处了自己人性的死刑。

传说唐玄宗爱杨贵妃，《长恨歌》为证，《长生殿》为证。可是，李隆基要逃跑，只能答应让弱女子杨玉环死去。

而这个朝鲜帝王有点不一样了——他爱上了一个女子，他死前的最后安排是，把她送到她的爱人身边！

魅力大长今（20）

因为他有了爱。帝王无爱，真人有爱。

这个帝王死得幸福安详。他让自己的灵魂进入了天堂。他从帝王回到了人。

长今是那个唤醒他灵魂的人。

医女长今救治的，是人心。

十八

长今治好了皇后、太后、皇帝的病，她得到了皇后的信任。

皇后隐秘地说：你是我的人。我于你有恩，你欠我的。长今惊悚。

皇后要求长今用高明的医术让太子神不觉鬼不知地安静死去，以便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

长今拒绝了。

皇帝要求长今讲出皇后的秘密。

长今拒绝了。

长今说，请把小的的生命拿去吧，小的不能接受。

长今说这话时，柔弱无助，恐惧万端，却坚如磐石，决不动摇。

伟哉大长今！

这就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大英雄气概。长今拜服于地，以死捍卫做人的原则，为人的本分。

长今不是对主子忠诚，单是对主子死心塌地的忠诚，可以造就小人令路，医女阿烈，却不能造就长今。

长今不是保守了主子的秘密，而是捍卫人格的尊严。

做膳食的人不能呈上对食用者有害的食物。医者不能害人。

这些原则长今奉守终身。

长今眼里没有权势，没有主子，没有利弊权衡，只有原则，人的原则。

长今回报了皇后，还了她的人情债。她治好皇后儿子的不治之症，她全身心照料那个孩子，让他健康如初。

皇后感慨万端，说，你尽情去发挥你的医术吧，我是你的力量。

坚持人性的长今挽救了陷在权力泥淖中心胸狭隘的皇后，让她懂得了母爱的宽广伟大。

魅力大长今（21）

十九

长今了不起，大长今了不起。

她总是能战胜困难，超越困境，走向成功。闵政浩曾鼓励长今：你必须坚持走下去，你必须跨越眼前的一道道悬崖绝壁。

长今几乎都做到了：她赢得了御膳竞赛，她学到了医术回到了宫廷，她治好了皇家成员的一次次重病，她查出了皇帝的病因，替母亲和师傅洗清了冤屈，她当上了最高尚宫，她实现了为民治病、提高医术的愿望，她成为了大长今。她甚至得到了帝王的理解、尊重、信赖和爱慕。

崔尚宫等小人一次次暗算她，排斥她，打击她，意欲消灭她，但都在她的正直、坚毅、勇敢、勤奋和智慧面前败下阵去，不能得逞。

长今总是化险为夷，长今总是涉险过关，长今总是高奏凯歌。

聪慧的长今翻越了深沟险壑，跨越千山万水，她作为人的潜力那么巨大，不可战胜。

但是，长今还是离开了宫廷。长今可以战胜病魔，战胜疑难杂症，战胜小人，战胜自我的软弱，但她战胜不了一个封闭的时代，战胜不了陈腐的观念，战胜不了等级制度中粗鄙的人心。

专制是横在长今面前最大的绝壁。专制制度排斥一个热情的女性，聪慧的女性，自由的女性，有创造力的女性。专制是充满人性的长今的死敌。

专制依赖于等级制度，等级是专制的生命。而长今出类拔萃，智慧超群，身为宫女却让尚宫娘娘们输了技艺，身为使唤医女却让有品阶的医官医术显出漏洞，身为女儿却使高女人一等的男人黯然失色，身为医女却得到皇帝的信赖，要授予她官员品阶，当皇帝的主治医官……

专制制度愤怒于这样的跨越等级。专制等级中的贵人们受不了这样的超越。

等级制度就是论资排辈，就是向胡子看齐，向出身看齐，向权势看齐，向资格看齐。无视才干，忽略能力，排斥创造，拒绝智慧，打击进步，消灭异己。专制是天才的死敌。

专制制度的受益者当然要千方百计捍卫等级。大臣们群起而攻之，吹胡子瞪眼，愤怒异常，仿佛有人掘了祖坟。甚至这个制度中的女人们也要维护专制，太后要挟皇帝，要他收回对长今的任命；皇后立刻小瞧长今；医女们嫉妒长今；甚至，长今的朋友们也心中打鼓，不予支持。

专制天然地抗拒下层有才之士闯入。所以，长今只能选择离开，她去活人署，她计划与爱人逃跑，她选择流浪生活到民间行医，她在荣耀的顶峰再次回到百姓中治病救人，钻研医术。她选择了人的尊严，选择了自我的幸福，选择了自我的创造。

魅力大长今（22）

长今的归隐与中国历史上许多才智之士相类。当他们的才智与等级相遇，为了捍卫自己的智慧，他们只能离开权力场，哪怕贫寒度日，也要捍卫思想和知识的尊严，自由和自我的价值。

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庄子曾拒绝楚国国王要他担任宰相的请求，他对国王派来的使者对比了被供奉在锦绣匣子中死去的乌龟和爬在泥涂中获得天性的乌龟。他说他选择做一只富有生机的泥龟。

这不是激愤之辞，而是对等级更清醒，对自由更热爱，对人生正道更看重。

因此，长今走出了宫廷，回归民间，回归朴质，回到鲜活的生活当中，不论是人理解与否，也要行医治病。

长今的最后一个大捷，是超越了权力和等级。这才是大长今的伟大。

伟哉，大长今！

名驴记（1）

骑驴是一段少年往事。

我所说的自己的少年时期，也就是从上小学到中学毕业的十年。也就是六六年文革开始到七六年伟大领袖逝世的十年。人家搞了十年革命，我们一伙少年骑了十年驴。

骑驴代表了我的成长。比如说吧，我十一岁那年，骑驴太多，“铲了屁股”（磨破了屁股），结了痂，又骑，又“铲”了，流了些血。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爬在炕上看书，妈妈坐在炕上做针线，突然就惊叫起来：“老头子，你看这娃娃怎么了？”父亲从懒觉中惊醒，坐起来，一看我的裤头后边也叫上了：“这是咋了？都说女娃娃到十三四才来这个，他怎么才十一也这样了？”这事曾风传一时，惜未入阿克塞县志。要知道，那可是我骑驴生涯中的一个分水岭啊。从那次曝光后，我就成了一个老练的驴“骑兵”了。一来伤疤迅速愈合（父亲有那么几天强令我不许骑），再摸屁股那地方，已是又硬又滑的一层老皮，再也磨不破了。一是以前骑驴的事还躲躲闪闪，成为弟弟威胁我的把柄，现在，“曝光”了，没秘密了，妈妈也不说什么了，我也就厚着脸皮骑得更放肆。一句话，身上的皮都厚了。

好在那会儿没什么娱乐，不像今天的孩子不好好做复习资料可以使劲上网打游戏。我们的老师天天开会斗私批修，我们只能骑驴，大人们只能搞革命。大家各自干得起劲，大人也就原谅了我们这没名堂的事。而且各有成绩事迹。

比如，我们学校有个老师成了牛鬼蛇神，给关在一间小贮藏室里，那房子本是放用旧了舍不得扔的一切东西的，比如破篮球什么的。“刮十二级台风”（文革中的一次“严打”反革命的行动）时一下在学校关了许多牛鬼蛇神，就把他给忘了，快一星期过去，掏厕所时点名，才找他，还以为他已畏罪潜逃，投靠了“苏修”。有个牛鬼蛇神小心翼翼说了，才去找他，据说他饿得连破篮球都咬下一块。

又比如，高年级的一伙捉了头骟驴，骑完了还想长期霸占，就找个黑房房圈了起来，可第二天开忆苦大会，请了个“半个瓦”（一个小村子）的老农民作忆苦报告，讲得哭哭啼啼，鼻子一把眼泪一把，把大家吸引住了。后来他的难受劲儿过去了，大家才从他的武威话里听明白，他说的是那“把人饿坏了的六O年”。这就很好玩，评论兴奋了，就什么都忘了。七八天后又想“霸占”一头驴，又往老地方去关。一开门，就见到两盏绿灯——那头驴还锁着，眼睛都饿绿了。

那也是个长力气的时候，比如说吧，有的单位怕我们偷驴，驴圈加了几把大锁，我们就能找些板子把驴从窗户里抬出来。

名驴记（2）

也长了智慧。比如加工厂有个给打成牛鬼蛇神的工程师，厂里发配他去管驴，他的办法是“无为而治”：驴任由它们往外跑，我们费了好大气力捉住了，却骑不成——驴背的毛上全是机油。我的哥们国成不甘心，骑了。那油透了的裤裆当然是换了他妈一顿好打。我们想了不少办法，半年后解决了——偷加工厂汽车的汽油，把驴毛搓洗一遍，再用水冲过，就能骑了。直骑得那两头黑驴散了架。工程师让厂长叫去臭骂一通，说他用机油把驴搞得没劲了。

还长了见识，多少年了忘不了。一日乘醉大侃，朋友都听得入神，说，你该写下来，我想起沈从文说过，写东西，就写那记忆中的、想忘也忘不了的。于是，就写了记忆中的几头毛驴，以飨今日可能再也骑不着驴的大众。

作为一种生活方式，骑驴很可能成为永远的过去了。而中国古代文人如陆游，虽然也常常骑驴，并写下“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诗，可惜他只想着表达自己的逍遥情调了，一点也没多余的墨点儿洒给胯下那头辛苦的毛驴，我以为这是很不公平的。我总觉得，放翁的小毛驴那会儿一定不觉得细雨有什么可爱，它只在抱怨山道泥泞，直让它走不稳呢。那一定也是一头有个性、有感情、有自己生活体验的毛驴，大诗人该给驴们写几句，不能白骑了人家。

不怨陆游了，从我做起吧。

短尾巴

短尾巴不是阿克塞的毛驴。

短尾巴来自甘青公路当金山口路段的一个道班。短尾巴永远只留一拃长的一截尾巴，那只是一截骨头和肉，属于毛的部分全给人剪掉了。我们一眼就看到了它这个鲜明的特征并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提起短尾巴，阿克塞的英雄少年无人不晓，个个皆知，并会迅速露出一个不自觉的笑容，正像有人听到了“大胡子”、“一撮毛”、“山羊胡子”并想起一个人似的。短短的尾巴是短尾巴的发型、胡髭，式样不同凡俗，在阿克塞群驴中别具一格，形同另类，有似于今天故意扎马辫以显个性的艺术家，或在脑袋的几根毛上做文章以显示其内容的美国嬉皮士。

短尾巴的尾巴是给主人剪掉的。道班处在荒山野岭，据说屋子外面野狼时至，狼追驴，尾巴长了怕给狼叼住，故而先去后患。后来见到来我们县城小粮站驮粮的“半个瓦”村的毛驴一概留这个“发型”，我们便相信这是真的。

名驴记（3）

那会儿，一部名叫《反击》的电影上演了，葛优他爸那会儿还演个挨批的资产阶级畜牧学教授，他不顾革命的牛看病的需要，在他的讲台上大谈“马尾巴的功能”，一时之间，这句话成了街头巷尾的口头禅，说着也就联想上了，认为我们的短尾巴的驴尾巴也当有点什么功能。今天“动物世界”看得多了，见猛兽捕猎，但咬其颈，从无叼尾巴拉拉扯扯的。你想，那场面一定很不成体统，闹不好还要挨驴蹄子，搞得下巴脱臼，除了一嘴驴毛，又能吃到什么？但那会儿以讹传讹的事儿多了，不止这一件，比如宋美龄女士每天用牛奶泡澡，蒋介石每天喝小公鸡血长生不老之类。所以，我们深信，短尾巴靠那截没毛的东西，一定创造了不少令野狼望洋兴叹的好传奇。

短尾巴是头强壮的叫驴。短尾巴个性鲜明。

短尾巴从大老远的道班逃到我们县城来，是来寻找爱情的。道班所处荒僻，旷野寂寂，一条道伸向远远的两个天边，中间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一驴二人，呆久了，耳朵也给那永久的寂静“吵”聋了。每年春天，两个光棍汉中总有一个要回趟家。要么，夏天，会有个女人来住上几日。但没有草驴寻到这儿来。距离最近的阿克塞县城里骟驴叫驴草驴一应俱全，草驴们犯不上往道班跑。就像大城市的女大学生犯不上往阿克塞跑。短尾巴于是也耐不住，卸了刮路板，总寻摸着到我们县城来浪荡几日。它也总有机会每月来上那么三四天。道班的主人来寻它，无须苦找，只要到我们学校西边的山坡上，它准在那儿，默默地陪着县医院的断腿草驴吃草。主人来了，短尾巴远远瞅见了他提缰绳的身影，转过身，一下子跨上断腿的脊背，不吭不哈地温存起来。主人到，事情了。它从来不逃。

主人是个干硬瘦劲的汉子，发起火来吓人，棍棒麻绳头，打得短尾巴缩头塌脊梁。有时则一脸温和，骑上便走。我们奇怪，尾随到商店门口，就见一女人出来，购了许多东西。汉子扶她上驴，自己牵着，一径去了。

尽管一再挨打，短尾巴却总是要来的，一来就上西山坡，上断腿的脊梁。那场面绝不像有些叫驴撵草驴那么热闹，叫驴追，草驴跑，鸡飞狗跳，一路黄尘。断腿没断腿前也是刚烈的性子，叫驴一撵就跑，后来腿瘸了，短尾巴来了，整日价守着，它也就不跑了。别的叫驴不怎么来。短尾巴要上，不叫，不追，默默地来。然后吃草，过那么几小时，再温存，上，然后吃草。日头就这么一天天从西山坡上往下落。

我们闹驴荒时（没驴骑的日子），有短尾巴在，就不愁了。短尾巴见有人来捉，不像别的驴要逃跑。它只是眼尖，才见我们上坡，它已经悄悄上了断腿的脊背。我们刚到，它就完事。然后，乖乖儿让骑了走，说走便走，说跑便跑，满足你的一切骑兵梦想。

名驴记（4）

当然，也有发驴脾气的时候，任你怎么打也没用。那时候，正骑它在城外一段路上大展骑兵雄风，它却猛地停住脚不走了。你当它发现了什么宝贝吃的，可路上什么草料也没有。你拿棍子揍它屁股，它木头一般无知无觉，皱着个眉头在地上使劲嗅。仔细看，地上隐约有滩湿的。嗅一会儿，短尾巴乍然把头高举起来，“素面朝天”，上嘴唇倒卷起一些湿泥，送到鼻孔前吸，与大烟鬼没什么两样，贪婪陶醉，十分忘我，一回又一回，仿佛着了魔，自然也忘了骑在它背上拿棍子使劲揍它的小毛孩。是的，作为小毛孩的我们起初不知那是什么，后来知道是母驴尿，便格外鄙夷短尾巴，一俟它嗅尿泥，便揍得更狠些。渐渐地，我们全都知道了它这个痴病，倒也顺其自然，骑在后边观风赏景。短尾巴吸到好处，往往白牙呲出，仿佛憨笑，眼睛微眯，如痴如醉。有那么一刹，我竟觉得它不是那么“骚”（我们都这么写），而是有些天真，有些单纯可爱。

是的，短尾巴是可爱的，它从不撒野，让你捉不到它。它似乎与我们有个约定，可以叫我们任意骑，任意打，但要让它去守断腿。它与断腿也有约定，见人来它要先“温存”，上过了断腿，再苦再累的活它也不在乎。只要你骑了它，叫它跑则跑，叫它“挖趟子”（飞奔）就“挖趟子”，从不“撂嘎子”（抛后腿摔人）。即便背上驮三个人，它也照样跑得飞快。

那时我们停课闹革命，无课可上，到学校就是劳动：积肥翻地打土墙。多半时间，教师们关了门开会互相批斗，我们则大为自由，整日价骑了驴满山坡转。

有一回我们班男生全体出动，骑了驴去西边的小额博图。那儿离城七八公里。驴不够骑。班里最剽悍的三个便一起骑了短尾巴。毛驴不像马，说跑就能跑，毛驴是离家时死不走，回家时跑个死。可他们三个骑了短尾巴，竟来回飞驰，把其他人远远甩在了后边。

放了驴我们谈比赛心得，大个儿的成强很得意。他那一脸狡黠的微笑我再也熟悉不过。四年级时，革委会让反革命分子游街，他揍了一个叫“华子才”的反革命，面对不知所措的我们，他当时就这么个神情。从此他便成了班里的一号人物。这会儿，他拿出一块藏在裤兜里的石头给我们欣赏，有半尺长，长条形的，尖的一头沾满了血。他说他们就靠这个让短尾巴“挖趟子”……

名驴记（5）

断腿

断腿以前是头最好的草驴，个儿不高，韧性十足，拿它套车，又快又稳当，顺溜得很；骑它上路，走起来一阵风，“挖趟子”则稳便中带一股凶悍泼辣劲儿，把那些长腿大个儿的骟驴闪得一个劲儿。我第一次骑驴就骑的断腿。那时我还小，还没上学，邻居张家的青松大哥有个晚上骑了断腿，捎了我，和一群“驴骑兵”绕着小城圈子比赛，一直跑在最前边。

青松大哥是他那帮骑驴少年中的佼佼者，骑术高，拦驴技术更高，回回都是他头一个捉到断腿。他和我二姐同级。五年级伊始，学校搞批判闹革命，课不上了，他们全解放了。二姐那帮女孩儿全都手持钩针毛线，学织毛袜子，那些袜子看来只有猪八戒的脚型才合适穿。青松大哥这帮男娃子则天天骑驴。

县城里有的是驴。县城里那会儿只有三四辆汽车。县城里打柴禾拉水转物资全用驴车。县城的驴平日都在山坡吃草，天一黑就成了一伙从学校解放出来的男娃子的坐骑。青松大哥那天良心发现，把每回眼巴巴在一边看热闹的我给捎上了。我那会儿才五岁。那个晚上终身难忘。青松大哥他们一伙儿个个骑在高头大“驴”上，神气活现。山坡一片黑黝黝的神秘，县城静悄悄的；头顶星光灿烂，一队驴在石子路上踩出热烈奔放的节奏。我从那个晚上便疯狂地迷上了骑驴。

到我们这伙男娃子骑驴的时候了，断腿却折了一条前腿，不能骑了。我们的时代最风光的毛驴是断腿的儿子大骟。断腿是好草驴还因为它养了一大群好儿子，个个膂力超群，个性鲜明。像县中学的大灰，粮食局的大黑，县中队的小灰，县医院的大骟，提起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字，足叫我们神采飞扬，眉飞色舞。可断腿不行了。

断腿是妈妈一手喂出来的。妈妈在医院做临时工，两三年就喂出了断腿这样的好毛驴。妈妈做饭扫大院伺候重病人，忙而不乱，还要吆断腿到城外河坝里拉水。北京医疗队一大帮有洁癖的女大夫，每天不知用掉多少妈妈用断腿拉来的水。她们不少毕业于北京医学院这样的高等医科大学，却个个与初小文化程度的妈妈成了贴心朋友。她们每天用妈妈吆断腿从河坝拉来的水一个劲儿洗呀洗，晚上就来我们家给妈妈扎针治关节炎，义务的。

断腿帮了妈妈多少忙啊，拉水，打柴，拉煨炕用的羊粪。断腿任劳任怨。别人到山坡上捉驴，断腿逃起来飞快，眼又尖，最先逃跑，谁也拦不住。但妈妈上山坡，它动也不动，乖乖儿跟着走。我家下干面剩下面汤，妈妈不让倒掉，妈妈下班后吃过饭，还要给断腿送去。断腿在妈妈手下膘飞体健，屁股滚圆，下出了那么多好驴娃子。断腿的驴娃子出了名的好用，卖的价也最高。

名驴记（6）

断腿圆滚滚的屁股引来的追求者自然多，除了百十公里外道班的风流种子短尾巴，还有不少叫驴。入夜，十点半就停止供电的阿克塞县城一片漆黑，叫驴们围在医院大门外引吭高歌，粗朴豪放，坦诚无忌。但断腿如娴雅地坐在小楼阳台上的西班牙姑娘，冷着脸子对外边“弹吉他”卖弄的傻小子们睬也不睬。断腿那时是草驴中一个高贵美丽的公主，只有短尾巴靠不懈的毅力和恒久的耐心才屡屡得手。短尾巴来的日子，断腿有时也从大院里出来，逗得短尾巴去追。

医院的院子很特别，门诊部是一条走廊贯通两边屋子的一个整体，穿过这走廊才能到里边的大院，到住院部，到手术室，到厨房，到驴圈。走廊两边的屋子，也有一些给大夫们住。大夫们大多是单身汉，白天在寂寞的县城里上班，晚上难免睡眠失常。而短尾巴一来，撵得断腿穿出穿进，驴蹄子声和粗重的喘气声把走廊闹得如过阵雷。有回，一个从北医分来的女大夫不耐，一开门，就撞上了短尾巴俘获断腿的场面，惊骇得差点晕过去，以为医科大学六年白读了，给误分到了兽医站。

此事一传开，众医生同仇敌忾，共商整治大计。书生闹事，理论多，行动少。他们想到了关门，可晚上急诊没法应付；圈起断腿，短尾巴会在墙外放声歌唱，那也扰人清梦；轮流值班，轮到年轻的，哪回也睡了过去。还是司机刘麻子替他们想出了办法。

刘麻子车开得野，脸黑。大夫们下敦煌，难得能坐上他的一回车，平日里大夫们多巴结他。驴的事本与他无关，他一个人住在院外的车库里。老婆难得从山东老家来一次，一来就给他撵走了。大夫们都传他有回带老婆下敦煌，半路上老婆要小解，人才下去，他却开车一溜烟回阿克塞了，老婆生生跑了八九公里才回来，默默流泪回了山东。老刘就这么个人。他听大夫们嚷嚷，不耐烦，说，晚上我来。结果一夜两夜，走廊里都清静得很，大夫们睡得香甜，还以为刘麻子把驴关在了车库里，要么就是那短尾巴畜生回道班了。刘麻子不吭气，点了烟瞅着西山坡，一脸坏坏的笑。我们去山坡上捉驴骑，短尾巴骑不成了，短短的尾巴上吊着刘麻子车库门上用废的一把大铁锁，足有五斤重，用粗钢丝与那半截可怜的尾巴紧紧缠在一起。短尾巴见我们来捉，居然也不上断腿了，垂头丧气，低眉苦脸，草也不想吃，似有无限心事。断腿则跑得撵也撵不上。

从此走廊里断腿再也闹不了风流事，可不久听大人们闲谝，走廊里又闹腾得凶了，大夫们都以为断腿和短尾巴又寻旧梦来了，只是动静没以前那么大。大家都说，这回好了，驴们也懂事了。

名驴记（7）

后来县团委书记就到医院蹲点了，说那儿出了男女作风问题，一个药房的男大夫，一个仓库的女职工。都说女的漂亮，如何漂亮，我们这些小孩不明所以。有回在医院车库，听刘麻子的徒弟吹牛，说他与多少姑娘搞对象云云。他提到了这个仓库一枝花，顿时神采飞扬，唾沫乱溅：“人家那才叫女人，这个‘女’你们懂吗？”他用手指在虚空里使劲画了“女”字的笔画，“女呀，那才叫女人！”我们从他的笔画中略微体会到了点什么，可是说不清。男的是阿克塞小伙中的人物，会跳《沙家浜》中“十八棵青松”那一段儿，他演指导员郭建光，亮相挺拔英武。就这一对儿，半夜时时往走廊里跑，有人从门缝里看见了，却一声不吭。后来女的下敦煌去做，却给熟人撞上了，那熟人是她妈妈在大院里的老邻居，死对头。熟人那几天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在小县城短短的街上一路“宣传”过去，人人都跟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后来就一遍一遍开批判会。批判会开得很成功，一大批正直上进的青年都受到了教育。后来这批判会的内容就成了全县人民的学习材料，连我们这些孩子也互相传达。

批判会是这么开的：领导讲话，读中央文件，男女两个当事人被分在男青年组和女青年组，各自追述“作风问题经过”。负责人时时提醒他们讲出具体细节，不可“欺骗广大群众雪亮的眼睛”。他们就越讲越细，会也越开越有味，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大会应该常开才对思想有益。

走廊里的秘密原来与短尾巴没关系了，响动是他们闹出来的。后来呢，就出事了，女的感觉不对。男的上了几天卫校全搞大批判了，医学知识一知半解，但感觉不妙，急得要命。有人便插话：那你怎么知道去敦煌做？女的死活不说。男的给追急了，问了好几天终于开了口，说他那时拿不准怀孕的事，只记得书上讲到过“胎心音”，便约了女的半夜去驴圈听断腿的肚子，断腿那会儿也怀了驴娃子。“郭建光”拿听诊器琢磨了十几个晚上，反复对比，才隐约觉出事情不妙。大家明白了，其实男女的事哪有那么大动静，那些动静多半是他拿听诊器往驴圈跑闹出来的。

断腿下完肚子里这个崽就出事了。断腿那天拉了一大车水，好容易从河坝爬上来，过沟桥时，桥上有个洞，一脚拐进去，折了脚腕子，兽医站也没办法。

断腿从此不能拉水了，整日在西山坡上一跳一跳地吃草，隔十天半日，短尾巴会来陪它一阵。它越来越瘦，短尾巴也不到别处去。短尾巴见我们去捉，还会上断腿，但动作更轻盈，过程更简便。走到路上，也不怎么嗅湿湿的尿泥呲牙咧嘴挨鄙视的棍子了。

名驴记（8）

断腿又捱了好几年。后来医院把它六十块钱卖给了加工厂的工人吃了肉。短尾巴似乎也消失了。道班好像也拆了。那个抓药的“郭建光”给调到敦煌去了，他父亲在那儿当个什么官儿，大家都纷传他发福了，胖得没了人样。谁还记得当年他们一帮医院的年轻人跳《沙家浜》时他唱郭建光“十八棵青松”的挺拔英姿呢？女职工也嫁了人，后来离了；又结了，又离了。最后找了个刚上班的小青年，俩人差七八岁，但那小伙显然脱不了身了，不情愿也不行。

我当知青时坐车常经过当金山口，那个道班其实还在，但拉刮路板的不是短尾巴，而是另外两头骟驴。短尾巴去哪儿了呢？也许给狼吃了吧。

大骟

大骟是断腿的大儿子。断腿生大骟的时候还是一头精壮美丽的小草驴，大骟身上凝聚了断腿青春年华的精气神。大骟身架威武，精壮剽悍，沉雄稳健，是驴中的伟丈夫。大骟从不撒野，你很难捉住它，但只要骑到它背上，它从不撂嘎子，走得大步流星，跑得平稳迅疾，比一般的马还要好。大骟不惜力气，只要套它上车，说走便走，喊站即站，动作节奏分明，干脆利落，让驭车人令行禁止，号令如山，坐小小架子车上，直如君王般尊贵自豪。

有回我们初二班男生去长草沟拣废铁，下两公里的大下坡路，十来个男娃子骑了毛驴朝下边猛冲，我们几个小的只能坐架子车，有些艳羡人家，也有些无奈。可卫东一抖缰绳，大骟居然拖着载了六七个人的车子飞奔起来，并很快跑到了最前面。一时间，风声萧萧，蹄声哒哒，两旁有“骑兵”伴行，我们忍不住一起呐喊起来。大骟则神情昂扬，拉开大步腾越，结实的屁股上滚动着如波如涛的肌肉群，灰黑色的皮毛在朝阳映射下熠熠闪光。卫东后来激动了好久，总说我们是“批林批孔”时发的小画书上为秦始皇统一六国、驾长车踏平山东和中原的王翦大将军。

从此，我们对大骟油然而生出无限敬意。

别的毛驴是娃子们的玩物，高兴时骑，嫌慢时打，游戏时则五六个人骑上去混闹。我们曾把短尾巴拴在教室窗外，一下课三四个人骑上去，一齐蹬墙，笑它跌跌撞撞的样子。我们曾把小灰牵到冰滩上，看它滑坐在冰上的狼狈相。我们曾用棍子在“大个子”的脊梁杆上来回擀，看它酸疼得跪在地下……。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比起高年级那帮在马路上敢截住游街的“走资派”、“牛鬼蛇神”扇他们嘴巴子的“英雄”让人瞩目艳羡的壮举来，我们这只算“见习”。那时候，大人们忙着抓革命，老师们忙着做检讨，造反派们忙着斗争，我们则跑出教室，忙着捉弄毛驴。

名驴记（9）

但我们就是不曾捉弄大骟。大骟是不可侮弄的。骑到大骟身上而挥舞棍棒是一种亵渎，我们有这个默契。大骟忠于骑手和驭者，大骟看不得飞舞的鞭子，听不得呵斥的厉声。能骑大骟是一种光荣。娃子中的头儿才有这种资格。我在十二岁以前从未骑过大骟。我在成了院子中一帮娃子的领袖、并多次用自己的胆大妄为证明了这一点、多次勇敢地地爬上了别人不敢爬的崖头使院里的娃子们目瞪口呆，才具备了骑大骟的资格。我们很少两个人一起骑大骟，因为那是冒犯。有一回我们班去七公里外的大额博图劳动，去时骑了一大堆驴，但没拴好，走时跑了不少，而那时大家又饿又累，只好三人骑了大骟。面对县城方向，大骟归心似箭，在山道上奔腾如飞，浑不把背上的三个小毛孩当回事。他们多半是骑驴走回来的，而我们则是一路“挖”回来的，大骟让我们风光极了。

但我很少骑大骟，一来它是妈妈的得力助手，妈妈的许多工作离不开它，二来驴宽余时我会放了大骟，我不忍心在无聊的游戏中使唤它，我认为大骟是干大事的。大骟是驴中有贵族气质的，不能动不动骑来骑去的。看到伙伴们追大骟，我会设法阻止，或耍小手腕放了它。比我大的娃子追大骟，我不敢阻拦，但心里希望他们捉不住。看他们捉住了，心里则闷得慌。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也懂大骟，他们只是喜欢骑它，但绝不胡来，一切如同我们的规矩。

每年秋天是阿克塞人的重要季节。阿克塞人在秋天要去戈壁滩打柴禾。打柴没架子车不行，没大骟那样的好毛驴拉车更不行。好毛驴抢手，大骟最抢手。大骟是阿克塞人眼中的明星，堪当大任。到戈壁去一次不易，去了就要多打柴多装柴，打的少装得不满不划算更不光荣。所以大家要找好驴，有时借，有时偷。那时妈妈会把大骟看得很紧，那时到妈妈这儿来软缠硬磨的人特别多。但妈妈心疼大骟，不到万不得已不借。有时连用了几家，大骟累了。院长代某某局长来借，妈妈也不答应。于是许多人就偷，偷着把大骟使散了架儿。妈妈就去找，一遍一遍，淘了不少气，流了不少眼泪，也往医院端了不少面汤。妈妈有时借给人家了，会叮嘱他们给大骟喂料，喝面汤，多数人是懂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的，他们用了大骟，往往心存感激，意兴不尽，回来要评说再三：这骟驴，那真是……

大骟每回拉回来的柴车都最高最大，柴装得四四方方，如一个大大的集装箱。大骟每回都用它的“大集装箱”把日头高高撂在西天之上。而那会儿，许多柴车还在二十公里外的滩上缓缓蠕动呢。大骟的车上装了柴禾有时还坐了孩子。大骟的车辕前往往还无须拉套的毛驴。这样的牲口，怎不让人喜欢！

也有用不来大骟的人。陈大夫就是一个。

名驴记（10）

陈大夫是名牌医科大学的高才生，梳大背头，戴金丝边眼镜，一副专家学者的派头，穿起白大褂架子十足。他到阿克塞是“文革”使然，没办法。早晨他从走廊经过，习惯性地在嗓子底“啃啃”两声，护士们立时便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柴米油盐的俗论。陈大夫起先也提妈妈用大骟拉来的水，喝润了嗓子就一个劲儿地找县领导闹调动。后来还是走不成。后来与李大夫把两张单人床搬到了一个房间，培育出了新一代，走是走不了了，食堂饭吃不成了，只得自己开伙。无奈，到了秋天的星期日，也得像阿克塞其他男人一样，用他那双在医科大学外科屡屡得高分的细白的手，套个驴车去打柴。

他的打柴是小县城里的笑话来源。诸如睡在驴车上差点跑到敦煌才醒来，到戈壁滩上睡到日落西山，没打几棵柴半拉馍馍却让驴吃光了，肚子饿得回不来，等等。陈大夫去一次打不上多少柴，就一连去几趟，反正医院也没多少真正要他做的事，医院没有手术室，有了重病人就往敦煌送，日常工作无非开开平常的药方，他干什么呢？反正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是医院人，用大骟方便。陈大夫无所谓了。

但人们不能容忍的是，陈大夫每次下戈壁滩，都套上最高贵的大骟，回来时车上却没几根柴禾，有时就是一些不中用的大柴秧刚刚盖住车厢里的大棉袄（怕冻带的）、大水壶、大馍馍包和旧大褂。陈大夫满脸的不在乎，有时甚至空车回来，因为车胎炸了，他却坐在瘪了胎的车子里懵懵醒醒。大骟呢，一点没有拉一个“集装箱”回来时的威风凛凛、神情亢奋的样子。往往是，车里歪着晒蔫了的陈大医生，车辕里晃着没精打采的大骟。人和驴干脆对不上号，却分明是一块儿混了一整天。我不明白，是大骟偷吃了馍馍陈大夫饿成了这样，还是没拉来大车的柴禾大骟更觉沮丧。他们双双事业无成啊，也许因此便一齐感到意兴阑珊吧？但大家都愤愤不平，那空车分明是对大骟的亵渎！

我家用大骟最多。父亲是好强的人，他每回下戈壁滩，只能带一群“娘子军”，那时我还小，没去过几次戈壁滩，主要是四个姐姐跟父亲打柴，可他们的成绩，足令小城的人们瞩目。那是满满的一个大“集装箱”，四四方方，两边伸得极开，很难想象这样的柴车是怎样装成的，很难想象这样一大车柴大骟是怎样从二十公里之外的坡下拖上来的。

我到十二三岁时，才开始跟父亲去打柴。父亲的准备充分极了，光水就盛了两大塑料桶——他给大骟也带了水。早晨，天还黑漆漆的，我们就出发了，父亲套了两辆车，我坐在大骟拉的这辆上，用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吃了父亲精心准备的夜草，大骟的脚步极其轻快。车上柏油道，迎面青天，星光灿烂，耳边是大骟沉稳有力的哒哒蹄声。父亲时不时咳嗽两声，响亮而清脆，这样的情景终身难忘。我觉得有父亲和大骟在，一切都那么稳当牢靠。

名驴记（11）

父亲在戈壁滩上是真正的好汉，而姐姐们也极能干。下午三点，我们开始装车。父亲很会利用架子车小小的空间，柴踏得瓷实方整。很快，两个漂亮的“集装箱”建成了，巍巍峨峨，令人骄傲，又让人担心——回得去吗？我力气小，干的是牵驴的活儿。大骟在碧油油的戈壁上吃了大半天的青柴秧，又喝了父亲的水，十分满足，柴禾一个劲儿往背上压，它却漫不经心地咀嚼，回味那些柴秧和清水的香甜。只是对戈壁青蝇的骚扰不胜其烦，怎么眨眼甩尾巴也不管事。我就一遍一遍替它赶走那些苍蝇。大骟因此而很惬意，一点也不在乎父亲在它车辕后越架越大，越来越瓷实沉重的柴车。那不在意的样子，一如今天电视上“NBA”的大牌灌篮高手，在决赛时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罚球投篮的神情。不是技艺高超，把握十足，乔丹们是不能这样懒散而超脱的。

真正的考验是在路上。如果说，从柏油路往县城走的那二十公里上坡路考较的是耐力的话，那么，从野滩没路的地方把大柴车拖到柏油马路上则是一种冲刺，比拼的是驴的猛劲儿。大骟沉稳凶悍，兼而有之。后边这辆柴车没走几步，前面大骟已拉着更大的一车柴到公路上了。但是很糟糕，我们的第二辆车陷在一个沟坎里了。父亲卸下大骟，让它在前面拉套，没怎么顶用，大骟不太卖力，而把辕的大黑驴几乎要跪在地上了。父亲头上汗珠亮闪闪地，吆喝声声，很吓人。他扛起车辕，让姐姐用镢头把顶住，卸下大黑，换上大骟。准备停当，没等吆喝，大骟弓步向前，秀眼圆睁，几乎没吭一声，车子已起出了坎子，呼啦啦地上了坡。紧接着，又是几道沟，可这没什么，大骟会拉得很，无须父亲什么号令，下坡时，它“囚”得很紧，控制着车速，眼看要到沟底，就在车轮刚刚进入最低点的那一刹，它忽然加速，全力以赴，如同飞奔，车子呼呼直往上蹿。那一股冲劲，来得利索稳当。我发现，每到上坡时，都是大骟最玩命的时候，它根本无须别人来提醒督促，它让车子在沟沟坎坎间走得潇洒稳便，直如穿行在浪峰波谷中的军舰，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每至此时，我就看到父亲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温和，湿润。到了柏油路上，父亲一边卸车，一边会说：“这头大骟呀……”

那时学校劳动不少，拉土运肥，架子车是人拉的，把辕的多为高大的男生，我偶尔也把一下。并很快受到老师同学的赞扬。我把辕学了大骟不少东西：下坡要慢，要稳，如果图痛快，凭由惯性，车子到了沟底会颠个底朝天，至少也把车里的东西颠簸干净了；而上坡时，和推车的同学配合，一股狠劲拉上去，那时沉重的车子与人的力量形成一股洪流，往高处奔，使人精神亢奋，一泻块垒。我每当此时，都自以为有大骟那样的神力。许多年后我明白，下坡上坡，过沟闯坎，那股子沉稳和剽悍之气是多么重要。

名驴记（12）

现在我已年届不惑，当年那可以当我大叔的大骟，而今安在哉？

小叫驴

小叫驴是一头著名的叫驴，比短尾巴还有名。短尾巴是外来的流浪汉，一进城就没人管，除了坡上和医院的走廊，也老把草驴撵到大街上、商店门前，演出鸡飞狗跳的爱情喜剧，有伤风化，让学校老师和领儿女上街的家长脸上挂不住，所以得了个作风不好的名头，人们印象不佳。何况它来得晚，且有一阵没一阵的，不如“老人手”小叫驴予人印象深刻。

小叫驴甫出世便桀骜不驯，半岁大个小毛驴，在断腿身边吃足了奶，便去撵小猪小羊。有一回我家屋后一群鸡在一起翻地觅食，它看见了，兴致勃发，一阵小风似的刮过去，冲到鸡群旁，一个转身，高高撂个嘎子，轻巧地拐弯跑开了，而鸡们则惊呼骇飞，炸了窝，直直叫了十几分钟。我们一群孩子对它喜爱有加，总想摸摸它的软毛，可它奔得多快呀，你根本沾不上边。一回看它进了学校食堂的煤仓，偷偷关了门，瓮中捉鳖，几个人使劲抱住脖子，院里拣来一罐头铁盒，用细铁丝在尾巴上栓紧了，然后放开，它感到屁股上有异物，使劲跳着去踢，铁盒咣啷啷地打在屁股上，吓得它魂飞魄散，直奔出煤仓。我们赶忙跟去，只见一道烟尘，丁零当啷，冲向校园，在无数人的呐喊声中，穿过一堆蹲在办公室前“喧荒”（聊天）的老师，惊散几个散步而来的女孩子，闪过目瞪口呆的校长，又使一群啄食的母鸡嘎嘎乱飞，就此绝尘而去。

从此一连几个月不见踪影，待找回来，俨然是个“大人”了，沉稳了，不追鸡狗了。只是没出息地老是吊着裆里那截长长的家伙，让人指指点点，常常低头想一会心事，便突然昂首引吭高歌，声音刺耳，远不如短尾巴那么浑厚成熟。

医院的人觉得不对了，拉到兽医站。兽医说骟不了了，太大了，骟了要死。正好县中队要买驴，便买了去，买了又想骟，但有人说骟了没劲，就当叫驴使吧。小叫驴便成了县中队解放军的驴，与二十来匹高头大军马拴在一起。那个圈严实得很，喂养极有规律。我们很久没见到小叫驴了，只时时听到它在圈里吼两嗓子，声音渐渐不再刺耳，渐渐柔和沉稳，渐渐有了股不可遏止的悲愤情绪。

后来便出来拉水。它长的极像断腿，个子不大，但精壮剽悍之气充盈全身，一辆小小水车给拉得滴溜溜飞跑，似乎远远没使上力气，中队已经到了。小战士卸它下车，它总要意犹未尽地高歌一通，才肯进圈。小叫驴有了家儿，成了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了，虽然多情，但家风甚严，管得死，精力虽旺，也只能在圈里干练嗓子，成不了什么事儿。

名驴记（13）

后来也往外逃，撵草驴，最爱撵加工厂那头黑草驴。有回我们在河坝打弹弓，看它追上了黑草驴，看那旋风般的速度没有追不上的。可上去了，黑油油的小炮却找不到目标。大群学生围了看，瞎起哄。我们几个小的很生气，觉得太“流氓”了，用石块打它，想撵它下来，那时我们见短尾巴上断腿就这么干，我们讨厌短尾巴那股子“流氓”劲儿。但高年级的世杰说“别别”。世杰一脸疙瘩，是我们那时记得的最大的男孩，和女生不好好玩，光揪人家辫子。我们也讨厌他，可他懂得多，常和我们讨论男女之事，见我们不信，便拿了本《农村医生接生手册》翻给我们看。还把那些插图贴到学校墙上，挨了老师不少巴掌，也没见扇掉他脸上几个疙瘩，倒愈见繁密发达了。世杰这会儿制止了我们，走上去帮小叫驴扶了一把，我们都恶心得直吐唾沫，世杰却不在乎，在屁股上抹干净了，看得眉开眼笑。一会儿小叫驴抽身下来，我们都吃惊，那东西竟比进去时大多了，前面直如一个喇叭头，劲挺得可怕，让我们看了脸红耳赤。世杰笼住它的头，叫人找来根绳子，利麻地拴了笼头，纵身骑上去。小叫驴一连撂了七八个“嘎子”，又高又飘，可世杰前仰后合，硬是没跌下来，他用绳子头狠狠一抽，小叫驴箭也似的沿河坝冲了出去，上大坡时居然还“挖”个不停。我们都艳羡不已，原来小叫驴还是这么好的坐骑。

可我从来不敢骑小叫驴，一是中队管得严，机会少，有机会了也不敢捉，怕“解放军叔叔”见了“影响不好”。我们那会儿多崇拜解放军叔叔啊。二是小叫驴那七八个“嘎子”给我印象太深，我怕它像个小炸药包，一骑上就会崩了我。

但我们班南云却敢骑，每回我们去割草拣废铁，他都骑小叫驴，跑起来实在风光。就在大家也准备求南云让骑骑的时候，我们却发现，小叫驴骑不得。

南云的爸是武装部的头头，县中队战士都跟南云熟，他要借驴，没有不成的。那回我们全班去长草沟拣废铁，男男女女坐了三四辆架子车。南云他们几个面子大的、办法多的都有坐骑。辉他爸是革委会主任，他骑了县委的“大头”；斌他爸是加工厂厂长，他就骑了厂里的“黑毛”；南云呢，当然是小叫驴，一直走在女生坐的那辆车子旁，威风十足，过一会“挖”一趟子，过一会“挖”一趟子，看得我们几个没办法的掉口水。当然，我们也看见了最俏的美玲在那车上用她毛茸茸的大眼睛偷偷地瞅着南云呢。我们那会儿也会看女孩子的美了，可就是不敢说话，留级生南云比我们老练得多，我们都暗地里羡慕他的勇气。

名驴记（14）

下午我们回程。上坡路，走了不多远，南云的小叫驴裆里便垂下一大截玩意儿，我们看了都起哄，南云有些不自在，用棍子使劲揍小叫驴，小叫驴无知无觉，低着头，像在酝酿一件事。那截东西渐渐挺了起来，一下一下往肚子上弹击。大家便喊：“南云，别让人家打折了腿！”南云阴沉着脸，往前赶几步，狠狠一棍抽在女同学那辆车的草驴屁股上，那驴便拉着车跑开了。南云则兜转回来往下走，一直走到车队最后面。可不多时，小叫驴便嗷嗷高叫起来。南云用棍子打它的头，它不理，而是向上直“挖”起来，箭一般快，那截东西颤抖着直晃，甚至打到南云脚上。女生的车子突然也跑得快了，那草驴居然拉着一车人飞跑。小叫驴精神亢奋，高叫着直追，追了几十米，就往车后跳，女孩子们吓得哇哇哭叫，美玲嗓子都直了。南云揍得更狠，可不管事。前边女孩子都跳了车，有的坐在地上哭。我们都傻了眼，不再出声。不知怎的，那草驴脱了套，往公路边跑去。小叫驴驮着南云，追上去，直跳上脊背，可怜南云，直直溜下了驴背，我们顿时大呼小叫，乐不可支，看南云坐在地上抬头傻望，看小叫驴大展神威。我们才知道，原来小叫驴这么凶猛，这么剽悍，这么无耻，这么不管不顾，放荡不羁，还这么……“洒脱”（今天的说法）。

我们以后谁也没敢骑过小叫驴，南云也没骑过，美玲从那以后有好些日子没理他。不过后来，插队的时候、，尽管知青点上和公社都管得很严，南云还是顶住众人鄙夷嫉愤的目光，和美玲天天往一块儿跑，最后跑成了一对夫妻。那可是我们班唯一的一对夫妻啊！现在算明白了，南云这小子，毕竟还是骑过小叫驴、感受过它那股勇往直前的劲头的。而暗暗恋着美玲的朝晖，到现在也还是个单身汉呢。

大灰

大灰是我们县中学的驴，专司拉水。大灰干活力气大，威猛，凶悍。

大灰没有大骟那么大名气，这多半缘于它出世极少。是的，大灰极少到江湖上走动，而是长年给锁在食堂后、操场边的一间小小驴圈里，不到拉水的时候不露面。

我们学校的管理员老邓是个心极细的人，一般人要想从他手里借驴打柴那是天方夜谈。不说驴，谁要想从他手里借一条凳子、一把铁锹，那也是难上加难。老邓腰里丁零当啷稀里哗啦吊着一大串钥匙，少说有几十把，那些小玩意儿可以打开大大小小几十扇令我们神往的门，其中最神秘的当属不留窗户的小图书室的门。文革一起，所有的书都成了毒草，放在小书库里秘不示人。我有次有幸为老邓服务，送一些旧报纸进去，瞥见书架上一本画着恐龙的读物，可我在那儿统共没待上三分钟，后来的梦却做了三个月，魂牵梦绕，到底也没读上那本书。老邓为人太谨慎太小心了，借你一样东西，他会附带借给你千句叮咛，万般嘱咐，在你耳朵里塞满让你沉重得难受的东西，要想问他借一本书，门也没有呀。

名驴记（15）

老邓的小心渊源有自。老邓其实也有过爽快妄为的年青岁月，一如大灰那股凶悍劲儿。

老邓梳着小分头兴冲冲地从师范迈进城关学校的那天，大灰还没出世呢。

老邓在刮着寒冷大风的操场上迎风挺立，黑发纷飞，神情肃然地对几百号学生讲革命的大风大浪对青少年成长的特殊意义时，大灰它妈——断腿还是头精壮的小草驴，还未尝生育之味呢。

老邓戴了红卫兵的袖套冲进一个走资派的家中，让他滚出来接受学校里的革命师生教育时，大灰才在孕育之中。

老邓被打倒了，小县城里有数的几个走资派被没事可干的红卫兵揪出来当学校的当权派狠斗时，大灰刚在山坡上落地为驴。

老邓坐了两星期班房，因为两岁的小女儿抽风而死才出来，抱孩子到山坡上去埋时，大灰正在那儿撒欢儿追山羊、撂嘎子呢。

老邓顶着三十岁的头上的丝丝白发，在教室后面挖土平路接受改造，被一群二三年级的红小兵吆来喝去时，大灰已到了发情期，医院革委会的领导正思谋着骟了它，去了它的野性，好把它卖个好价钱让它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后来呢，老邓就给县上的一大群走资派当厨师，整日不说一句话。刚被去了势的大灰也整天蔫头搭脑，精神不振。

老邓由此从教学第一线上下来了，成了学校里的管理员，什么琐碎事儿都管，什么芝麻事儿别人都吆喝他，老邓忙不过来，食堂的水冬天是从河坝往来拉也太远，校委会就用六十块钱买了大灰让老邓管。几年之间大起大落经历奇特的老邓从此成了最小心、最谨慎、最唠叨、最琐碎的管理员。你想，从这样的人手中借大灰一用，那该多难？

老邓把大灰锁在小驴圈里，我们自是和它难有一骑之缘，谁也不知道大灰骑起来怎样，只见它天天拉两趟水，精壮的身子仿佛连那两杆细细的车辕也要给撑破了，而河坝的那面令人生畏的大坡在它看来似乎根本不是个事儿。没有人能在拉水时坐稳它的车子。别的驴套车拉水，驭者往往要骑在横卧在后面的大桶上面，两腿跨在两根车辕上，手提缰绳，沿大街或上或下，吆吆喝喝，着实威风。而大灰呢，空水车给它拉得一溜风，车子在石子路上一颠三尺高。逢水车出毛病，连桶也给颠了下去，当啷啷一阵滚下坡，谁敢坐？拉水的大师傅是个女的，每每用一根长绳当缰绳，先是在驴头那儿牵着，后来跟不上，便放缰绳。才到河坝大坡，就已放得老长，远远跟在后面，给拖得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回来稍省事，大灰上坡如一阵小风，利索得紧。大师傅拽住缰绳，也省了不少力气。可有那么几回，手里一松，由这剽悍的畜生拽了车子跑了。眼见得那水车跑得太快，如空车般乱颠一气，水花四溅。好在它并不乱跑，只自个儿回到食堂水房门前，气也不喘地静静等。大师傅回来，却只接到半桶水，从上面簸出去的，少说有一半啊。

名驴记（16）

至于打柴禾，那没得说，我没有亲见，但使唤它的人都说，不愧是断腿下的崽儿，猛得很。但那些不够“威猛”的人则怨声连天，说它把辕下公路，能把人骨头颠散了架；而拉重车过沟，下坡太急，上坡太快，以致频频翻车。就有人狠狠揍它，可揍得狠，它踢得凶，揍到后来成了“惊鞭之驴”，人不能靠近，一走近就炸。有一回，一个翻了车的小伙要出气，路上强抑怒火，等回来把驴栓在大圈里的中心木柱上，想，这下你蹦不了了，揍死你。他才举拳头，大灰便满圈狂奔，比他快多了，三缠四绕，竟把他绑在柱子上，他越挣扎，大灰奔得越快，他魂都惊散了，叫直了嗓子，幸亏几个人赶来，割断了绳子，算是没出人命。

因此大灰得了“凶暴”的名，没几个人敢使了。没人敢使，老邓也就锁得更严。老邓是那种希望把什么都锁起来才放心的人。老邓的乐趣就是把大小东西锁住听屁股上一串钥匙哗啦响。老邓的日常生活就是锁了东西等人来借时再唠唠叨叨，缠三倒四。老邓把当年演说革命的大风大浪的口才全转换成了小心谨慎的叮咛和每完没了的唠叨，而主题只有一个：别借东西。后来呢，驴就不管了。

有个新来的年轻老师特别烦老邓的叮咛，他借驴拉水，老邓借了，可唠叨了一大通。第二回他又去借，老邓一如既往地叮咛，说到最后，连你这么年轻力壮应该自己去挑的话也冒出来了。老邓看来说昏了头，依稀又是当年在操场在风中大风大浪的感觉，要教育新一代了。年轻人火冒三丈，依稀也是毕业前造反的感觉，就在食堂当着一伙人的面把一大碗炒饭扣在了老邓脸上。老邓真是怪，居然一声没吭，到案板上拿抹布擦了脸，回家了。别人就劝那青年，说老邓这人除了唠叨，其实是个大老实人，他谁也没得罪过，连大灰踢了他他也没还过手，连一年级的娃娃批修时往他门上扔石头他也没出来过，连大师傅臭骂了他他也没还过口。那年轻人就说，那怨谁？谁叫他那么窝囊！有更老的教师后来就说了，老邓才来的时候，跟这小子一样犟，现在……

老邓把驴圈钥匙给了大师傅，大师傅管不了多细，谁要给谁。可用驴的人往往用一回没第二回，那个青年也只多用了一回，以后就不用了。大灰太凶太猛，没人拾掇得了。驴圈后来干脆不锁了，可也没几个人去拉它。我们学校的骑驴队伍由高年级向低年级发展，人多了，驴就不够骑，可还是没人骑大灰。

初二那年，大彪从乡下转到我们班上学。大彪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是家常便饭，没几个人是他对手。一学期过了，新学期开始，头天搞卫生他就又和黑狼打开了，我们班主任吼上了：大彪，干什么？这是你第五十六回打架！

名驴记（17）

有回大家在一起吹牛，讲了许多英雄事迹，大彪有些忘形了，嘴角上都是白沫子。就有人厌恶，说，能骑大灰才是英雄。大彪起身就走。驴圈门用细铁丝缠着，三两下拧开了，牵了驴出来，大彪一个蹦子就坐上驴背，姿势与我们颇有不同。我们上驴，先横爬上去，再翻身坐正。而大彪一晃眼就在驴背上了。很奇怪，大灰毫无反应，一会儿了才慢慢儿走起来。大彪用缰绳头儿抽它，用脚跟磕它的肚子。它来劲了，开始小跑，继而猛“挖”，绕足球场“挖”得飞快。大彪看来的确是个骑驴会家子，他高坐驴背，两条腿潇洒地甩着，绳头在空中甩出圆圈，嗷嗷直叫。我们眼睛都直了，觉得大彪一下子和自己变得很亲密很亲密。我们不知道骑大灰原来如此威风，如此出风头。而大灰呢，居然如此好骑，早知道，我也……

就这样，大灰跑了七八圈，眼见得开始喘气了，开始像一匹战马了，却突然一个急刹车，稳稳站住，大彪直直飞出驴背，翻了几个跟头，爬在了淌土中。我们发一声喊，全给惊呆了，看大彪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大灰。他两眼几乎喷火，一把抓住缰绳，一个蹦子，又在驴背上了。大灰却是不动，任他怎么抽屁股。待抽了一会儿，突然开始“撂嘎子”。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哪头驴能撂那么高而飘的“嘎子”。后来有了电视，才见美国西部牛仔大赛上那些未经训练的野马娃子野牛崽子能干得如此漂亮。大彪当然不是出色的牛仔，大灰蹦了四五下，他就下地了，没摔倒，而是呆站一边，看大灰余兴未尽，仍然蹦个不停。

大灰不能骑，这就是我们一致的结论。小学五年，中学四年，前后也有十年骑驴生涯吧，我什么驴几乎都骑了，全县城无数的驴被我们一伙顽童从驴娃子骑成了老驴，从挺拔精神骑得缩腰弯腿，从爱“撂嘎子”骑成不栓笼头，跨上就走。可是，大灰我没骑过，我的驴友们也没骑过，大彪后来不怎么吹牛了。老实巴交的老邓不管大灰了，为此少受了这方面的不少闲气，又增了不少其他的闲气。可敞开的驴圈里却没几个孩子愿意走进去。

现在想来，凶暴的大灰过得很舒服，它除了拉拉水，没受过什么劳累啊。

小灰

小灰是县委的驴。

名驴记（18）

县委的驴集中在县委大院的南坡角上。说驴圈，其实是马圈，那儿的大马圈养着县委的几十匹马。马的用途呢，是干部们下乡骑的，类似现在的桑塔那，奔驰一类车子。马们分等级，比如“大铁青”，腿长腰细屁股溜圆的那匹走马，小跑起来如一溜风又平稳如车的，是建国他爸骑的。建国常和我们爬在马圈窗户上说：“这是我爸的马！”他爸是武装部政委兼县革委会主任。铁青大马没见有人骑过。又比如那匹“雪里站”，四条小腿洁白，而身上则一概是枣红色的毛皮，那是杨部长的马。其他的马也有名堂，不过不值一提，我们一群娃子的眼睛常盯着的、流露艳羡的，就是那几匹。今天能让孩子们眼前一亮的，不也是那些光洁稳便的、豪华打眼的高级轿车吗？而它们，在我们这个地方，私人掏腰包，又有几个坐得起啊。

言归正传，马圈旁边是驴圈，驴圈狭小粗陋，都是我们可以一展神通的地方。乘没人钻破窗户进去，站在槽上跳到驴背上，就在那粪臭盈鼻的小天地里转几圈，也大有骑雪青马踏雪飞驰的感觉呢。不过这个梦做不长，得提防美丽他爸。美丽他爸是马倌，所有的马都归他管，他和司掌此职的一切大人一样脾气暴躁，给他看到我们在圈里过驴瘾，弄不好得吃几马鞭。好在他懒，不常巡视，又把饮马的活推给美丽和他哥。美丽和他哥也骑不了马。这时，驴的作用显现出来了，美丽哥俩骑了驴，再赶了马去河坝饮水，每天两次。除小灰外，县委还有三四头毛驴。骑这些驴的，常是美丽他哥的同班同学。美丽他哥因此威信很高，是我们学校中的人物。后来他下了乡，美丽便成了人物。骑在另外几头驴背上的，就成了美丽的同学。

我也是美丽的同学，但我骑不上县委的驴，建国和国成却可以。建国他家清油多，口袋里常装着油炸大豆，上课时偷嚼一两个，听的人嘴里生津。后来建国就有驴骑了。后来就见美丽也常常嚼油炸大豆了。国成家没清油，国成和我一样，上学都带包谷面饼子作干粮，但国成的饼子有时候都成紫红色的了，那里面掺了羊血，很香的。国成他爸是商业局畜产公司的屠宰工。后来美丽常吃羊血饼子，后来国成就骑驴饮水了。

事情明摆着，我也得拿什么去让美丽吃吃，那才有驴骑，但美丽那么牛，全班那么多男生想巴结他都沾不上边儿，我算老几？况且我每天的干粮也就是家里做的包谷面发糕，人家瞧不上眼。看着美丽吆喝着来来去去，看着国成建国们骑在驴背上的风光劲儿，我十分艳羡又毫无办法。

名驴记（19）

一日，我在家里的柴火堆旁吃午饭，那是一碗酸白菜，外加几块奶奶烙的包谷面饼。奶奶很会调剂这些杂粮，她用开水烫包谷面，调成糊状，然后在铛子底上抹上羊油，再把半糊的包谷面烙成半个手掌那么大的小饼，刚熟的时候又甜又软，烙上的焦色与金黄的面色相映，不亚于蛋糕，很可口。下午，饼凉了，奶奶蒸一蒸，我们就酸菜继续吃。这时，县委的马队该放出去饮水了，后边是驴队。可能那天骑手太多，驴不够，建国和美丽合骑一匹，才从我面前的台坡上经过，那头大黑骟驴突然撂起了“嘎子”，把建国和美丽一起掀下背来，骨碌碌滚到我脚下。我急忙去扶，美丽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他不会让我扶的，这是他的奇耻大辱——他一向以骑术自诩，现在却当着我的面跌下驴背，这个人他丢不起。但他突然眼睛瞪直了，好像我是一把油炸大豆。他问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盯上我手里的包谷面饼了。不等我说，他拿过去就是一口，又是一口……

于是我有驴骑了。

于是，奶奶的包谷面饼成了贡品。

我太小，群驴之中，够我骑的只有小灰。小灰是头个头小、胖墩墩的骟驴，看上去眼神温柔，可骑上去蛮不是那么回事。美丽骑它，只当开玩笑，他的两条长腿都快拉到地上了。国成骑它，控纵自如，让它一个劲儿“挖”。而我骑上，它要么不走，要么就是下坡使劲颠，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可回来上坡，那最开心的赛驴时刻，它又故意磨磨蹭蹭，让我毫无办法。美丽看了，嗤笑不已，建国国成也跟着起哄，弄得我红头涨脸。好在毕竟有驴骑了，班上还有好多人连个驴毛也沾不上呢。

后来呢，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一切都变了。美丽出了事。美丽个子长得太快，脸上疙瘩不少，但脑子不够灵光。他被全班男生拥戴，但大家显然拥戴的是他的驴们。他被女生厌弃，因为女生的目光在别的骑驴的男生身上，比如南云，骑在驴上，精悍合适，下了驴又颇会和女生说话。后来我读欧洲小说，明白了这号人叫“骑士”。而美丽的两条腿太长，骑一头驴，直如骑了一只羊。美丽骑驴没骑出什么名堂，只是吃了些“好东西”，结果就长得更“成熟”，疙瘩越发达。结果呢，揪女生辫子不成，拿马蛇吓女生不成，下了晚自习藏在墙拐角断喝女生也不成，渐渐地不见他在女生那儿露面。后来就出了事，出了大事。

名驴记（20）

依稀地知道，他把一个很小的女娃娃骗到了他家菜窖里，给人家大人发现了。美丽不美丽了，墙倒众人推，从此美丽与人冲突，别人只要喊一声“地窖”，或“小流氓”，他就不美丽了，蔫了。那会儿有不少人有这号令人折节泄气的绰号：张为红他爸有“历史遗留问题”，揪斗时打怕了，就在棉衣里穿了件藏在箱子底下的狐狸皮背心。红卫兵打了他看他不在乎，手感也不好，便扒了衣服看，结果呢，就看到了那背心，批判内容一下改成揭露他那“狐狸一般狡猾的反革命本性”。后来，只要一喊“张狐狸”，张为红和他爸，还有他的一群姐姐，就一起蔫了，没脾气了。刘大头那会儿在院子里怪牛的，别人玩捉迷藏藏他家“粪仓子”（装煨炕羊粪的小房子）里绝对不行。后来他姐跟县委一个小秘书到敦煌“刮了娃娃”，作风问题交代不清。我们都知道那个秘书叫“刘再生”。后来呢，大头他妈挖红土时便不再谈论东家长西家短了，以前她可是个好说家。大头呢，只要人家一喊“刘再生”，他就只好让出粪仓子。好多人说，那粪仓子里有个藏在羊粪下面的坛子，里边好吃的不少。

现在呢，县委的驴我们随便骑，美丽说了不算了，他爸也不说了。但驴们的实力还是算数的，驴们也会“驴眼看人”：你强它弱，你熊包它执拗。我呢，还是个儿太矮，大黑、白鼻梁、乌嘴头之类，我一碰就撂嘎子。小灰倒可以继续骑，但它还是老毛病，不跑快，一快就是下坡时死里颠人，上坡时别人“挖趟子”，我只能干着急，前仰后合，虽做了许多驰骋的骑兵状，自己急出一头热汗，小灰却喘也不喘。缰绳头抽急了，只慢跑几步，敷衍你一下。你刚用身体跟它的节奏配合上，它可又走起来了。可恶！

可是，换了别人，人家骑小灰像匹小马，跑得飞快，像国成，他的缰绳头舞得呼呼响，很少抽，就那么舞，偶尔一下，绳头准确地抽在小灰两条大腿中间那少毛多肉的地方，绳头已去，小灰的尾巴才来得及夹回去。我不知道国成是怎么练的这一手绝活，绳头像长了眼睛。我不行。建国也不行，他的办法是，干脆拒绝小灰，可别人却没法拒绝他，他总能搞到最好的驴——他兜里总有油炸大豆啊。而班里有的男生就惨了，他们一骑，小灰居然有本事把他们掀下来。最可笑的是肖彬，写的一手好字，他爸据说原来是上海一个什么教会学校的毕业生，大人都说他“文质彬彬”。可这几年老实巴交的，很沉默。肖彬原来只好写字，可班上的娃子都来骑驴了，他找不到可玩的，便也跟了来。他让小灰从右边掀下去了，好面子，想从那个不对路的方向爬上来，不料使力过头，又从左边栽了下去，好像横跨木马的体操选手。

名驴记（21）

后来青松大哥从插队的地方探家来了，很多知青也都回家，家里没什么好玩的，大家便来重温旧梦——骑驴。一群知青夹在我们中间骑。我们也骑，往往一大一小搭配，两人骑一匹。青松大哥到底大了，懂事了，骑驴不忘家务事，到河坝饮水，还挑上两只水桶，骑在驴上丁零当啷，好不热闹。而上来时，他居然有本事挑一担水骑回来。别的驴太大，不方便。小灰个儿矮，青松大哥担了水，站在两块石头上，我给他把驴牵到胯下。可小灰积极性不高，可能觉得青松大哥这种方式侮辱了它。青松大哥骂一声，灰孙子，几天不骑，毛病出来了。他下来，在地上寻了一根长长的马尾毛，走到小灰身后，掀起尾巴细看。小灰脊梁上压了一担水，踢不了腿，便老实站着。青松大哥欢叫一声：“哈，还在！”我一看，他揪着驴大腿间的一个大瘊子，有黄豆那么大。他用马尾做成一个“猪蹄扣”，款款套住，然后拉紧，说，行了。再上驴，再担水，那马尾套在他小指上，一扯，小灰疼得头也扬高了，紧步快走。再一扯，小跑起来，接着就近乎奔驰，“挖”起来了。一驴一人一担水，沿大坡跑那么快，着实好看。

后来呢，我也能骑小灰“挖趟子”了。再后来，这秘诀传开，大家都能骑乐骑小灰了，因为哪头驴也没小灰跑得快。是啊，有了这个大瘊子在手，谁不会叫它遂己心如己愿呢？真个是翻云覆雨，任意东西，驰骋潇洒。只要一线在手，扯住那个瘊子，小灰，乖乖儿快快地“挖趟子”吧。

有一次，我们骑驴碰上了美丽，美丽许久不与大家一起骑驴了，美丽小心地回到了我们中间，给了我们一人一块马肉，我们就让他和我们一块骑驴了，他可骑得真不错，那马肉也是香极了。后来我们又吃了他一回炒黄豆，我看来了，那豆子与我在马槽玩时见过的一个成色。不知怎的，谁得罪了美丽，他发了脾气，叫那人别骑他爸的驴。那人可不服，就两个字：“地窖！”美丽就不吭气了。

美丽，他也有颗和小灰一样的瘊子了。不过不在屁股上，在心里。这个，我后来才明白。

Table of Contents

为什么需要感恩（1）

为什么需要感恩（2）

为什么需要感恩（3）

为什么需要感恩（4）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1）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2）

疯狂实验——怎样剪羊毛（3）

不可逆转（1）

不可逆转（2）

不可逆转（3）

不可逆转（4）

不可逆转（5）

不可逆转（6）

春天的课堂（1）

春天的课堂（2）

春天的课堂（3）

春天的课堂（4）

春天的课堂（5）

成绩表（1）

成绩表（2）

成绩表（3）

诚石记（1）

诚石记（2）

你真的明白了吗（1）

你真的明白了吗（2）

你真的明白了吗（3）

你真的明白了吗（4）

大步行走（1）

大步行走（2）

片段（1）

片段（2）

片段（3）

片段（4）

片段（5）

片段（6）

何苦来哉（1）

何苦来哉（2）

何苦来哉（3）

何苦来哉（4）

何苦来哉（5）

何苦来哉（6）

佩服一个反动派（1）

佩服一个反动派（2）

佩服一个反动派（3）

佩服一个反动派（4）

佩服一个反动派（5）

佩服一个反动派（6）

我们不是罗非鱼（1）

我们不是罗非鱼（2）

我们不是罗非鱼（3）

我们不是罗非鱼（4）

鸡蛋的三种吃法（1）

鸡蛋的三种吃法（2）

鸡蛋的三种吃法（3）

鸡蛋的三种吃法（4）

听那布谷鸟的吟唱……（1）

听那布谷鸟的吟唱……（2）

温馨瞬间（1）

温馨瞬间（2）

温馨瞬间（3）

温馨瞬间（4）

我爱听行家说话（1）

我爱听行家说话（2）

我爱听行家说话（3）

我爱听行家说话（4）

我想捡鞭炮（1）

我想捡鞭炮（2）

我想捡鞭炮（3）

我想捡鞭炮（4）

我在昌马的心情（1）

我在昌马的心情（2）

我在昌马的心情（3）

我在昌马的心情（4）

踏雪寻梦（1）

踏雪寻梦（2）

踏雪寻梦（3）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1）

夜访王小宇翻古书（2）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1）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2）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3）

一朵花也是好的，莫扎特是好的（4）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1）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2）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3）

一个故事和一首唐诗（4）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1）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2）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3）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4）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5）

关于一个欧洲人的旅行（6）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1）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2）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3）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4）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5）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6）

一天中的三个片段（7）

有用与无用（1）

有用与无用（3）

有用与无用（4）

有用与无用（5）

有用与无用（6）

有用与无用（7）

与王晓宇短信录（1）

与王晓宇短信录（2）

与王晓宇短信录（3）

与王晓宇短信录（4）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1）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2）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3）

与吴浩军阳关访碑记（4）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1）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2）

找块好地方胡思乱想（3）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1）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2）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3）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4）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5）

日记：六月二十一日的当下此刻（6）

日全食三叠（1）

日全食三叠（2）

日全食三叠（3）

日全食三叠（4）

日全食三叠（5）

日全食三叠（6）

走在自己的线路上

父亲的树（1）

父亲的树（2）

父亲的树（3）

父亲的树（4）

父亲的树（5）

父亲的树（6）

父亲的树（7）

当毛笔划过纸面（1）

当毛笔划过纸面（2）

爱就是贱（1）

爱就是贱（2）

爱就是贱（3）

老雷的方脑壳（1）

老雷的方脑壳（2）

老雷的方脑壳（3）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1）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2）

十月十二日吟诗写字（3）

谁能无我谁快乐（1）

谁能无我谁快乐（2）

谁能无我谁快乐（3）

屋子、花与飞虫（1）

屋子、花与飞虫（2）

屋子、花与飞虫（3）

屋子、花与飞虫（4）

一句话（1）

一句话（2）

婀娜随风转（1）

婀娜随风转（2）

果园为谁富足（1）

果园为谁富足（2）

果园为谁富足（3）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1）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2）

恢复野性的小老虎（3）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1）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2）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3）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4）

嫉妒是天才的镜子（5）

鲁迅为什么爱骂人（1）

鲁迅为什么爱骂人（2）

祭柏杨先生文（1）

祭柏杨先生文（2）

米卢蒂诺维奇的方式（1）

米卢蒂诺维奇的方式（2）

漫谈主动权（1）

漫谈主动权（2）

普拉蒂尼怎样颁奖（1）

普拉蒂尼怎样颁奖（2）

萨达姆还活着（1）

萨达姆还活着（2）

萨达姆还活着（3）

萨达姆还活着（4）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1）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2）

萨达姆同志永垂不朽（3）

三人游戏（1）

三人游戏（2）

“泰坦尼克号”（1）

“泰坦尼克号”（2）

“泰坦尼克号”（3）

色尔格林的肃北（1）

色尔格林的肃北（2）

色尔格林的肃北（3）

上天的青睐（1）

上天的青睐（2）

上天的青睐（3）

上天的青睐（4）

上天的青睐（5）

上天的青睐（6）

上天的青睐（7）

向足球同志学习（1）

向足球同志学习（2）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2）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3）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4）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5）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6）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7）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8）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9）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0）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1）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2）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3）

士兵突击——冲向人生高境界（14）

魅力大长今（1）

魅力大长今（2）

魅力大长今（3）

魅力大长今（4）

魅力大长今（5）

魅力大长今（6）

魅力大长今（7）

魅力大长今（8）

魅力大长今（9）

魅力大长今（10）

魅力大长今（11）

魅力大长今（12）

魅力大长今（13）

魅力大长今（14）

魅力大长今（15）

魅力大长今（16）

魅力大长今（17）

魅力大长今（18）

魅力大长今（19）

魅力大长今（20）

魅力大长今（21）

魅力大长今（22）

名驴记（1）

名驴记（2）

名驴记（3）

名驴记（4）

名驴记（5）

名驴记（6）

名驴记（7）

名驴记（8）

名驴记（9）

名驴记（10）

名驴记（11）

名驴记（12）

名驴记（13）

名驴记（14）

名驴记（15）

名驴记（16）

名驴记（17）

名驴记（18）

名驴记（19）

名驴记（20）

名驴记（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