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伤心处

王芳芳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万物皆有伤心处／王芳芳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9

（沙发图书馆·人间世）

ISBN 978-7-301-22616-2

Ⅰ．①万…　Ⅱ．①王…　Ⅲ．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0568号

书　　　名：万物皆有伤心处

著作责任者：王芳芳　著

责任编辑：张文礼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2616-2/I·2634

出版发行：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05号　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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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者：

经　销　者：新华书店

890毫米×1240毫米　32开本　7.25印张　148千字

2013年9月第1版　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定　　　价：29.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之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举报电话：010-62752024　电子信箱：fd@pup.pku.edu.cn

目次

芳芳这本书　高　军

一　动如参与商

有风吹过木槿

关于烟的第一件往事

潜　伏

回忆往事就像置身鹅毛大雪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返乡记事

寂静的春天

夏天的气味

窃听者

万物皆有伤心处

夜行火车

难兄难弟

丐　行

我的武侠小说生涯

二　有味是清欢

吃货在苏州——寻饭

吃货在苏州——面

炒　米

就想吃个烧饼！

横空而来一张大嘴

食话不成

吃死的

与鹅有仇

小时候吃过的奇怪东西

寒夜客来

粒　食

你这只咸鸭蛋

得闲炒饭

黄牛扳倒了尿钵子

包　子

三　多情似故人

胡兰成的三板斧

暮年孙犁的一枝苦菜花

十八春

我把自己带来了！

八　卦

所谓读书生活

书在床上，我也在床上

打秋风

从东坡先生的隐疾说起

藤花记

藤花二记

痴人面前不得说梦

《儒林外史》中的吃

三分之二

芳芳这本书

高　军

《万物皆有伤心处》这本书我早就看过了。以前芳芳在写有关宋词的两本书的时候，中间偷闲出来打短工，写一些短的散文或者杂感发在网上，我常就去看。当然她也不知道。因为我看了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是生怕她把这些东西又藏起来。写东西的人疑心可大了，像一只猫一样，老觉得自己的孩子处于极度不安全当中，就叼着小猫的后脖梗子藏来藏去。有时藏着藏着就找不到了，后来我劝她还是结集出一本书吧！别真的藏着藏着就找不到了，这期间正好遇到麦子在问写了多少字了？于是就交给他们出了。这样等于把一个时期的文字给固定住了。

芳芳这个人有点近乎变态的完美主义，忍不住要把以前的文章拿出来给改一改。过去文人常说：“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我说你要是个男的，会把胡子给拔光的！写文章就像水墨画的当中的偶然性，有时一个墨点子落到纸上，改也改不掉，怎么办呢？只好就在这个点子上改，或者把它画成一个苍蝇或者改成一只小鱼的眼睛。“偶然”和“迁想妙得”也是构成一篇好文章的因素。

这本书的第一部分是她的一些个人回忆，比如里面有写到她的外婆。我常常听她说到她的外婆，大致能想象出这个“飞刀”老太太是什么样子。回忆这种东西大约是要伴随人的一生，据说人到死的时候交给转轮王，特别要炮制这一味孟婆汤让这转世投胎的人喝一下，好把以前的记忆洗刷得跟白衬衫似的。这等好事爽快固然是爽快，但也有许多伤心的地方！作者在写她外婆去世很多年以后，在街上看到一个像她外婆装扮的老太太正在过马路，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大门就打开了。回忆这东西顽强得要死，有时一点气味、一个动作，甚至是颜色都能将其唤醒，如同潮汐一般舔食着坚硬的时间。

这本书第二部分是写吃，因为作者是个吃货，肯为吃点好东西跑路，就像我一个朋友说的：“只要有好吃的，无远弗届！”我们这一代人正处于一个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的时代，但先前又吃过好的，就像一个阔人家虽然现在不阔了，还是念念不忘以前阔的时光。这样的人才会产生一种寻找好吃的动机，不像吃饲料猪、激素蔬菜长大的一代人，没办法跟他说味道。他自己也不向往这种东西，食物就是一种果腹的东西，能维持一个人活着、挣钱、繁殖后代就行了。没有其他指望，也落得一个清静！吃这种文章很难写，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口味。口味是自小养成的，有很强的地域性。举个例子，作者写苏州的面好吃，发出来后就有那北方看官说：“南方面哪有北方的面好吃？”后来又写烧饼，结果又引来许多“烧饼迷”的辩难。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烧饼”，他拿这个“烧饼”来套别人的烧饼，少有能合得上的。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不是舌尖上的，而是心尖上。心心念念想吃又吃不到，最后只好写成文章，自己过过馋瘾。

书的第三部分名为“多情似故人”，相当于杂谈和读书笔记。这是我们在一起胡扯八道的东西，芳芳平常读书喜欢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点东西。有时就是一两句话，比如“狗屁不通！”“散扯，不足为信！”有一阵子我对她说胡兰成是可以读读的，她拿来看看说不喜欢就放下不读了。她说她不喜欢胡那种气味，像《聊斋志异·司文郎》中盲僧说：“有些屁气！”后来手边的书看完了，返回头来又读，就写了这样一篇《胡兰成的三板斧》，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女性读者喜欢胡的人不多，大概多是因为张爱玲的缘故。

说说也就写这么多了，过去人要自夸文章好无外乎是：“天下文章数三江，三江文章数吾乡，吾乡文章数吾弟，吾为吾弟改文章。”现在我为自己家人作序，那我自己的文章要好到什么样子呢？不敢想象，别打脸！别打脸！

一　动如参与商

有风吹过木槿

离去的人可以在梦里相见。

到秋天，作为行道树的木槿开花了，在上班去的路上。木槿花的颜色很奇怪，紫不紫红不红的自来旧，花瓣太绵软，有种严重的乡土气。

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外公外婆的小镇上。屋后种着许多，圈成篱笆，中间围住一小块菜地，地里种着小青菜和萝卜。它开花的时候小孩都不去摘，谣传说有毒，也许就因为它不好看。田地里有的是精致花草，茼蒿是明亮的金黄，豌豆是粉紫的蝴蝶，连臭烘烘的芫荽，花朵都洁白细嫩，碎碎地聚在一起，像水钻一样。

在我们那里，木槿被叫作“辣各篱”，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扎篱笆墙的，都是单瓣花，紫或白色。我们屋后还有两棵泡桐树，八几年时种下的，外公外婆说等我们长大了正好砍下来打柜子。

我记得，外婆在辣各篱下面唤鸡回窝，花开了，她头发全白，在脑后抿成利落的发髻，还抹了桂花油，她经过泡桐树下，头也不抬，树还小呢。

我放寒暑假去玩，外婆就郑重地揭开里屋的铁皮桶，摸出几块花生糖，还有白底青花的瓷罐，藏着大块冰糖。我嘴里嚼着，手上就去乱翻她的梳妆匣。那是只迷人的紫黑色三层抽屉小木匣，散发着浓烈的脂粉香气，里面除了簪子、发网、发夹，还有些古怪东西：字迹模糊的老铜钱、只剩下半边的空心银项坠，镂有细密花纹……

记不太清了，无法忘记的是气氛。最多只能照进半窗阳光的那间屋子，古旧又阴凉，单独走进去时，心里有点儿敬畏。外公爱在弄堂坐着，穿堂风吹过去，他坐在大竹椅上，我们坐小竹椅，听他讲故事。说年轻时候在皖南，深夜里山涧边遇见出来喝水的豹子。明晃晃的大月亮啊，豹子的眼珠灼灼发光……跑又跑不动，魂给吓散了。

那时候外公外婆总吵架，冷战，两眼望天地擦肩而过。很多年后，听我妈说起她所亲历的“战火”。我妈放学回家，一进门，被一菜刀迎面而来，好险不险地贴脸而过，剁进门板，犹在嗡然有声。她吓得瘫坐地上，抱住头，含着两泡眼泪不敢出声，生怕被战团中的那两人注意到。

有一次，外公斗志不高，骂了句，转身往外走，外婆跟在后面，拿烧火钳照他后脑勺一下，砸得声音洪亮，外公摇摇晃晃回过身来，迷惑地看了半天，竟然一声不吭掉头又走上街了。我妈和我姨吓得对哭，想这下脑袋被打坏了，以后还指望谁挣钱？怎么吃饭，怎么交学费？

外公外婆足足打了大半生，到孙辈出世，才消停了些。他俩本不是原配。外婆在江西还有两个女儿，跟前夫生的，她出身于一个小地主家，不算千金，却娇惯得很，烧火做饭一概不会，女红也马马虎虎。被老爹嫁给了当地的一个秀才，据说极恩爱。她不识字，却崇拜读书人。秀才半途病死了，全国又解放了，土改了，她没法子，只好嫁给我外公这个黄山挑夫。两个女儿全丢在族里亲戚家了，一个人跟着新“老板”——我们那边叫丈夫为老板，到了安徽陌生的小镇。

她瞧不起我外公，外公也没有好性子，互不相让，月月打，年年打，边打边生了两个女儿，养大了，都弄去上了学，都找了当时不错的工作，顺利嫁人生子……或许是拉架的人多了，或许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渐渐不太动手了。但小细节方面极可厌。我爸给外公买了只紫砂茶壶，据藏家说是好货，外公喜欢得要命，天天抱着上茶馆喝茶去，外婆便趁借擦桌子，一把给挥地上去了，摔个粉碎。她就见不得他开心。

外婆这个人，实在难以评价，难以理解。记忆里，她是可亲的一小老太太，个子矮小，永远斜襟的蓝布褂子，一丝不乱的“粑粑头”，逢到季节，白发边会别一枝栀子或白兰花。放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有些颠颠的。而在大人们的口述中，她是个“极品”，可以上天涯直播帖的“极品”。

最后的那些年，她跳着脚痛骂家族里的所有成年人，还到他们的单位去告状，痛诉不孝之外，兼告偷鸡摸狗贪污受贿种种行为不端，天可怜见，我妈只是拿单位剪彩剩下的红布给家人做了几条裤衩，被她坐在宿舍区后山最上风头的地方，足足宣扬了几天，弄得我妈一见同事，脸就红得像那红裤衩。

闹得众叛亲离。去世时，没人敢在她身边，但更不敢不在。去世后，她还是家人噩梦里频频上场的主角。我妈到现在还偶尔梦见被她追赶着大街小巷地逃窜，梦见她被恶鬼附身又找上门来……

年轻时还只是脾气暴躁，年老了就变得十分古怪，到底是怎么了呢？我也想不明白。其实晚辈对她并不坏。我妈四季必给她买料子做衣服，自己却舍不得穿。有鸡鱼肉等“好菜”，大家第一筷头必是恭敬夹到她碗里。她发怒时没有人敢还嘴，偶尔嘀咕一两声被听见了，抄起棍子当头就来打。

她又不似真不讲道理。比如，一辈子，她从不占别人的丝毫，而且对外人大方。六十年代初，外公深夜不知从哪背了一袋细如鼠尾的红薯回家，她和着菜叶熬了红薯粥，送到四邻，让饿绿了眼的大家都尝尝。前脚出门，后脚有一家为分粥打起来了，那家的女人尖尖嗓子，脸朝着外面骂：送这么点，管屁用？笤道！

还爱打抱不平。人家打老婆她管，人家打小孩她也管。“革委会”的头也被她骂了，结果夫妻双双被抓进学习班，留下两个女儿在家饿得吃草。所以她在镇上得罪的人也多。跟我四十岁就早逝的奶奶不一样。奶奶是小镇上有名的“善人”，小辈心目中百事精通的传奇，恨不得她能活转过来。

在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偶尔我被家人派去讨好她，在她愤怒地收拾衣物宣称要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怯怯地过去，捧一只橘子往她手里塞，她甩开我，又拉住我的手默默地哭起来。泪水在皱纹密布的脸上爬动，我吓得僵住了，心里尴尬得要死。

她晚年的怪异举动，被女婿们引经据典地怀疑为老年痴呆症。而女儿们则一口咬定，从她们记事起，她就是这样的霸道，自私，不可理喻。这些时候我一言不发，想着那个小镇，那间阴凉又古旧的里屋，屋里那张雕花的大木床，在那幽深的床里面，我陆陆续续睡过去了整个童年加少年。

十余年如电抹，比我小时候的一年光阴过得都快。那两棵泡桐，外公外婆并没有等到它们被打成柜子。他们也没等到所有的孙辈们成家。近几年，小镇老街被旅游局改造，老屋都被废弃了。我足足隔了十二年第一次回去看，木槿的篱笆没有了，泡桐也没有了。蒿草把院门、窗台都遮盖住了。是暮春，我看到了一株桃树，站在原来的院门边上，桃叶间结了弹珠大的毛桃，却也还有几片残红，挂在那里简直像桩意外事件。

在我外婆的生命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呢？有时候我会想。是什么让她跟亲人们势成水火？肯定不会是我们所看到的原因。我自己的生命也是这样，在时间里，在生活中一天天背离想要的模样。而许多事，在发生的当时，我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要过很久，很多年后才会恍然大悟。

比如，她刚过世的头几年，我但凡梦见她，必是噩梦。当时我以为她在惩罚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内疚。

她不会绣花，但她给我们做棉鞋，两个外孙女，一个外孙，琢磨着个头，一年做得比一年尺码大。老棉鞋真的好暖和，鞋底厚厚实实，一层层细密地纳了针脚。新鞋踩在地上会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到她去世后我们还有得穿，但穿不上了，小了。

她去世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陌生的某城市，没有能回去，甚至完全不知道。等知道，已经过去一年了。又一年我才看到她最后做的棉鞋，心里酸楚，却不敢哭，怕被我妈看见。

到现在，我都很会压抑对亲人的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悲伤，死死咬在内心里，面子上是一句话也不说。对亲人的感情，哪有那么容易。

二〇〇三年的某个秋日，我在这城市十字街头的兵荒马乱中，见到一位皖南旧时妆扮的老太太，个子矮小，包蓝布头巾，风把几缕白发吹散了，在耳畔飘动。她孤独地缓慢地过着马路，那么真实，又那么像一个幻影。她有亲人子女吗？所有的车辆，都轰鸣着前后左右向她冲过去。

那一刻，大地如尘，有风吹过木槿。仿佛梦境又回来了。不是噩梦。近几年，再梦见外公外婆的时候，心里已只剩下安宁喜悦。所以，终于可以写出一些来了。

关于烟的第一件往事

十九岁抽第一支烟，十九岁交第一个男朋友。嗯。

是在学校里，同寝室的都有了男朋友，我没有，当电灯泡还不算太痛苦，郁闷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个电灯泡好可怜。有一日天下大雪，我到校外租小说看，回来顺便买了串糖葫芦。糖葫芦红艳晶莹，雪花大朵大朵落在上面，说不出的优美。我手套都不戴，空手拿着，一颗一颗地舔，年轻火气旺，不觉得冷。被正在雪中挽手漫步的室友及其男友撞上，他们投来那种怜悯的眼神，绕后脊梁三日不绝。遂发愿，毕业之前，要搞到个男朋友。

我看中了一个现成的。来自六安的男生，曾和我们寝室的老大是一对。老大嫌学校太烂，中途回家复习重考去了。现在也单着。老大身高体壮，比那男生高出一个头，一起游荡在校园小径，出没食堂内外，煞是触目。男生是个地方小混混，高考落榜后打架伤人，被家里花钱远远地送出来。个头不高，脸长得像任达华。我看录像，最迷的就是任达华了，一点都不喜欢周润发。而且他唱歌好听，唱谭校长最拿手，一首接一首不带喘气的。真牛。

老大临走时，叫我和那个男生，互相照顾着点。我觉得这就是天意，再顾不得义气。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抽烟，第一口是躲在蚊帐里，买的“哈德门”，好呛。但还是坚持抽下去，发展到后来，除了在课堂上，都会在手里夹上一支。好像那样心里就不会太过于发虚。形单影只，也单得有型有款了。

我按高中风俗，给任达华递了张纸条，夹在一本书里给他。上面写着：“我喜欢你，你呢？”当天他没回音。晚上却跟几个男生钻到校园的小饭店去了。在里面喝酒。我就找过去。饭店门口不远处有棵树。就站在树底下，能看见小饭店里灯火亮堂堂的，那几个人的身影。还能听见说话声，属于年轻男生特有的那种喧哗吵闹。我给自己点了支“红梅”，手指有些发抖。

抽完烟，我逮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同班男生，叫他把任达华叫出来。他去了，我又点一支烟，手还是抖。心里一口气顺不出来。却看见任达华东张西望地出来了，我在树影里叫他，他吃了一惊，过来见我手里的烟头闪闪红星，又吃了一惊。我说，“你看到纸条了吗？”说完了，觉得一下子浑身的劲松掉了，转身想走的时候，他默默地把我的手拉住了。

后来就是千篇一律的校园恋爱。春天杨花漫天飞，学校的小路上樱花像雪一样瞬间落下，来不及眨下眼睛，郊区有个叫碧沙岗的地方，烟柳有千顷之深，一个人去柳树下划船，实在难为情。我太寂寞了，青春浩浩荡荡，不找点出格的事做是不行的。我迅速地把自己变成了生理上的女人，然后，坐在租来的小房子里，等任达华买菜回来。这仅仅是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的事情。

第二年就毕业了，顺理成章就因为地域问题，分道扬镳了。有点心痛，也不觉得特别惋惜。

回忆的时候倒有些惊心了，看到了那背后的、走向成人社会时的危机。拥有青春的时候，人总是被茫然的力量控制，又焦躁又紧张，干不了什么正经事。青春走了，能留下来的，多半是坏习惯。我同寝室的女生，倒有一半是抽烟的。后来但凡是要好的、走得近的女性朋友，无一例外是杆烟枪。以至于，好长的时间，我认为女人不抽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寝室的老三，就是跟男友雪夜散步的家伙，很多年后，拍婚纱照的那天——新郎是另外一个男同学——把摄影师气得够呛，不管怎么说，她牵裙边的手势都不对，是用食指跟中指夹着婚纱的裙边。无论如何也摆不出漂亮的兰花指。

男朋友也少有不抽烟的，就没爱过不抽烟的男人。跟不抽烟的男人没共同语言，竟然会去戒烟还能成功的男人，简直是人间败类。

人在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抽烟这一类事情，当成形而上的东西，会干出许多二百五的事情。那是因为心中没有真正靠得住的形而上。当然现在也未必就有。只是略略知道，在哪些地方是肯定找不到的。等到能把烟当成烟了，又戒不掉了，这玩意儿也有自己的主张，哪能老给你们人类当道具。

我的闺蜜们，都当老妈了，还是戒不掉。偷偷摸摸地背着儿子抽，有一次差点给撞到，当机立断，把烟头从窗子里扔出去。眼看着落在楼下人家阳台上的废纸箱里，慢慢就起了青烟，又慌慌张张拿脸盆往下泼水。

潜　伏

小时候我只偷过一次东西。

十一岁那年，我有个好朋友姓余。女生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有这样的同性好友，下课一起玩，在操场上走来走去，互相告诉小秘密，讲讲其他女生的坏话。放学一起回家。她家和我家在同一条路上，我到家后她还要继续往前走，走到客车站旁边，已经快到郊区了。小城太小了，加上看野眼的时间，我们一路同行也不过半小时。

一条柏油路坑坑洼洼地在法梧的树影里延伸，路上有一家百货公司、几家私人小店，还有个集贸市场。余总是朝前走，后面跟着我，有时还有二三同学，主要看零食，再次头绳、发夹、亮晶晶的假戒指、明星贴画等女孩子喜爱的东西。

余是个瘦小活泼的女孩。有一天，她突然说，她能够偷到百货公司柜台上的糖果。

那个年代，你知道的，百货公司的营业员都是老佛爷，一般都是女的，在柜台里高昂着头，一个鼻孔朝天，一个鼻孔朝地，降尊纡贵的目光偶尔飘落到某个胁肩谄笑的小李子身上，小李子欢喜得一哆嗦，恬不知耻地进一步提出非分要求，“同志，麻烦把那个水瓶拿下来看看。”“看什么看，都一样！”老佛爷经常被不识相的王八蛋们气得面凝寒霜。只有碰上熟人，她们才会快活起来。但她们不为难小朋友，因为那个时代的小朋友们，根本没有经济实力和胆魄，能站到高高的柜台下。

这天，就在食品柜台营业员谈笑着的时候，我的好朋友余，镇定地走到柜台前去，大人们谁都没看她一眼。只有我看到她稍微踮了一下脚，轻轻揭开那排玻璃瓶盖中的一个，在花花绿绿的糖果里抓了一把，塞进口袋里，又抓了一把，向门外走开。

我两腿酸软，跟随其后，也溜出了百货公司大门。余分了几粒糖给我。我们就在马路上剥开来吃了。我打心眼里对余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说实在的，我不爱吃这种蜡纸包装的酥糖。只是，这门手艺可真了不起啊，比起捏着可怜巴巴的零花钱在校门口买五分钱的酸梅粉，简直可算得上自食其力了。

穷是普遍的，作为双职工家庭，我家过得已经不算差了。我爸经常出差，回家的时候从黑色皮革包里，掏出些时样糖果、糕点，我记得最心水的，是能纵向掰成好几片一片一片品尝的华夫饼干，以及闪闪发光又圆又大的金币巧克力。还有新衣服——对我和姐姐成长中的身材来说，不是过大，拖到脚面，就是过小，吊到肚脐之上。

我妈是个特别有志气的女人，最恨我们眼馋别人。人家孩子有的，她也会想办法让我们有。在安庆时，同事是上海人，他家的男孩有大红苹果吃，见天就抱着一整个晃到我家门口，歪着脑袋啃，她估量财力，也买了斤把，见那小孩和苹果又出现了，她就抽出菜刀，拈一个苹果，恶狠狠地一斫两半，往我姐和我手里各塞一半。后来，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了，那就不是她所能赶得及的了。十六岁，我们全家去省城逛商场，看了柜台里那些东西，我知道，我爸我妈再要强，也再不可能为我们买得起了。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过，所以，那时候，我就有了个确切的理想：要做有钱人，最好是女企业家，像我们老家那些乡镇企业主一样，还要做大做强。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有目光和远见。

余不再掩饰自己的小小偏好。她什么都偷，基本上都能偷得到。终于那天，我跟着她后面去偷橘子了。我喜欢吃橘子。如果大人不制止，一天能吃个五六斤，吃得脸跟手都黄了。连小便也是恶黄的。我觉得橘子这个东西，多多益善，吃再多都不成负担。何况，大卡车拖来了那么多橘子，堆成山，卖橘子的人就在橘子山上爬来爬去，吆喝，橘子像黄澄澄的雨点往下落，大部分被眼明手快地接住，送到台秤上去，少数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像贪玩逃学的小孩子，在说，来呀来呀，抓我呀，看得人心痒难禁。

没等余示范，我就冲了上去，左右看看，扑到橘子山上胡乱捞了几把，七八个大橘子进了书包。接着撒腿就跑……成功与贪心使人勇气百倍。在我第二次冲上橘子山时，就很不走运地，被一个男人揪住了，他扭住我的手大吼大叫：“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偷！偷！”后面的细节我忘了，忘了当时是什么反应。记忆在这里起了一点屏蔽作用。总之，是那个男人把我手里的橘子拿走了，把我也赶走了。余很义气地陪着我走到了家。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书包里还有七八个橘子。我想了想，竟然把橘子拿了出来，放在厨房的饭桌上。我妈问哪来的，我说同学给的。我妈剥了一个吃，说还蛮甜的。橘子就给我家人吃掉了。

我一口都没吃。我看到这橘子直犯恶心。它们是那种厚皮橘子，个头大，皮青黄，皮上鼓鼓癞癞的，汁水丰富，甜中带酸。贩来本地的大半是这种橘子，我吃过太多了。我看着它们一个个消失在毫不知情的家人嘴里，想，这种事以后再也不能干了。

多年后，我回想起来，那主要是一种在危险面前自保的本能。我太害怕被抓住，太害怕那种羞辱感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父母是教育过的。但那只是一种外在的道德训诫，真正进入内心还需要一些契机，比如像我这样，在很小的时候就尝到了难以下咽的后果。

不久之后，我跟余也绝了交。起因是余偷了同班一个男同学的邮册，里面据说都是好邮票，文票有全套，还有猴票，有梅兰芳小型张。家长到学校找班主任，事情曝出来，余供认不讳。顺便还招供了在我家拿过两次钱夹里的零钱。我妈大吃一惊，说，怪不得！我还以为是你拿的！我也气得跳脚起来，怎么可能是我！我妈说这个女孩子人品太差，你不要跟她来往了。

我也没办法跟余再来往，她从学校消失了，听说是转学，也有说是退学。我少了一个好友，很快又有了新的好友。下课一起玩，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放学一起回家，走到中路，再见都不必说一声地，分头回家。童年的日子像一支随兴而起，不停吹下去的口哨。吹个没完。

又过了大概十几年，很偶然的，听到了余的消息。她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就是老家那些羽绒厂、塑料制品厂中的一个。然后，在流水线上被机器吞掉了一只胳膊，只好回家。前几年找了个人嫁掉了，是附近乡下的。

我重新想起来了。当年的余，个头真是很瘦小，脸也小，细弱的黄发。她家里，好像是比较穷，经常挨父母的打，穿来穿去总是那么件旧衣服，很少买校门口零食——都是同学们给她。她小小年纪，就擅长说好话，见到谁都笑嘻嘻，但她人缘并不好。在背后，一些同学说她“讨厌”、“人假”。如果不是这样，她也许不会和我玩，我也是不擅长在班级里交朋友的人。

童年会自动忽略掉许多东西，要到很多年后，才重新展现它们的真实面目。这就叫潜伏。我在十七岁离开那个县城。临走时，全班同学办了个欢送会。但是，绝大部分的人，我再也没有遇见过，绝大多数人的脸，我已经记不起来，就算重新见到，估计也认不出来了。我也没当成女企业家，只混了一个末流小报记者，因不能像其他口子同事经常有红包拿而深感不平。

我不知道余的理想是什么。我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但我知道，大家都有过童年理想的，或大或小，成年以后，很少会有实现了的。甚至早就忘了。

回忆往事就像置身鹅毛大雪

从前的月亮总是圆一些，从前的天气没这样冷。从前的雪，却比现在大多了。

小的时候，似乎一下雪就是鹅毛大雪。雪花大团大朵的缠人，打你的脸，打你的眼睛，打得你晕头转向，可是心里好欢喜。鼻孔里丝丝地吸着寒气，嘴里呼呼地往外喷白气，脸颊很快就变得冰冰冷红通通，耳朵上、手上的冻疮也更鲜亮了，就是不觉得冷。

小孩哪有不欢迎下雪天的。本质上来说，小孩就跟小狗似的，哪家的狗不爱在雪地里撒欢儿跑？早上睁开眼，窗外亮堂堂，心里就怦然一喜，知道是雪光。不等衣服穿齐，把脸贴到窗玻璃上眯着眼往外瞅，瞅见山河变色，大地如盐浇卤煮过，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不禁欢呼数声。大人们立刻板起脸来，不许玩雪！不许打雪仗！

他们是虚张声势。小孩基本上散养。家家孩子多，父母工作忙，小孩一到能跑会跳的年纪，就自动拉帮带了。兄弟姐妹协作的，邻里互助的，或两种结构兼而有之，上学时还好，一到放寒暑假，就似打翻了装玻璃弹子的罐子，措手不及，又如就手撒出去一把跳蚤，眨眼工夫一个也找不着了。所以雪后的大地上，滚滚爬爬的，许多被棉袄棉裤裹成球状的小孩。那真是一个很可爱的景象。

除此之外，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踩下第一行脚印，这种喜悦，也是难描难画的。

捏着雪球回到家里，放在炭炉上烤，看见水滴从掌间慢慢溢出，滴到红红的火炭上，听见若有若无的嗞嗞声，是一种默然无由的欣悦。再淘气的小孩，也天生体会得了独处时的乐趣。

最静默的一种欢喜在雪降下的前个夜晚。大雪总是在夜里悄悄到来。预兆早就有了，接连几天的田野昏晦，山色苍寒，家里三四点钟便亮了电灯。大人们说是“酿雪”天气。就等着，一般从黄昏时开始，有时是白色的烟灰状，东一点，西一点，若无其事地在空中打着旋。有时是在雨丝里夹带着亮晶晶的颗粒，打到衣服上会跳动，捞到手上，便想拿舌头舔一舔，总觉得应该是咸的。也有时候，就直接大朵地飘下来了，像有个耍脾气的孩子在天上撕棉絮玩儿。越撕越生气，越撕越来劲儿。最后睡着了。

我们等着雪再下大点，又怕雪停，忐忑不安，上了床耳朵还是竖着的，仔细辨别窗外面、院墙外面的声音。越是下雪的晚上越安静。静到能听见沙沙的声音。是雪的声音。谁说雪是无声的？

没有暖气，空调是奢侈品。家里还可烧火炉，在教室里就只有硬扛。能从容排开六七十套桌椅的方形大教室，木门板上总有阔大的缝隙，窗玻璃总有几块碎的，被弹弓打的还是篮球砸的。风总能找到机会钻进来，从学生们缩起的脖颈上掠过去。又掠过去。不冷是不可能的，大部分学生都害了冻疮。上一会儿课，老师下令：跺脚。全班学生大喜，发了疯似地开始跺脚，楼上也在跺，灯管直晃，石灰跺下来了，地动山摇，欢笑大叫，麻木的脚趾总算松动些了。

取暖还有一招叫挤。下了课，靠墙根站上一大排，手拢在袖管里，两脚叉开站稳了，只许用肩膀，一二三，开始互相挤，不挤得怪叫连天鼻歪眼斜不算好汉，被挤出去了也不算完，跑到队伍头尾排上重新来过。

一整个冬天，地上有冰，屋檐垂下长长短短的冰凌，似能敲得响。没有羽绒服，都穿棉衣棉裤，棉裤脱下来，靠裤管能直接站地上。屋里总生着火，火上总烤着湿答答的衣物。有次我跟同学踩潭上的新冰玩，冰碎人陷，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幸亏捞得快，内衣还未湿透。在同学家烘了半天，同学的妈给我换了条新棉裤。旧棉裤却难以得干，只好拖着往家走。湿裤腿很快上了冻，硬邦邦直挺挺的，跟在我后面，打得马路上石子飞溅。我想到这番苦楚，未免要挨骂，一进家门就先行哭起来。

有两个冬天雪特别大。早上起来，雪把门封住了。到底有多厚呢？反正曾经被路上的雪埋到过腰。那绵厚松软的积雪真是诱人。不能踩，但可以试着打滚。隔壁姚家的老爸还给儿子们自制了雪橇。

真的，和现在相比，无论如何从前是冷多了。暖冬的说法我是信的。好多年都没见过结冰了，雪也没见过好的，大都是细碎小雪，挨地面就化了，空留一地猥琐烂泥。我也不希望下大雪，大雪天小动物难过。天冷老弱病残难过，尤其是老年人，我们人过中年后才觉得他们跟古董似的宝贵起来的长辈们。

但，就是冷，从前那么冷，都不觉得冷，现在一到冬天就抱怨个不停。好几次冻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有的人是不能饿，我是不能冷，一冷就怒气横生。为什么呢？也许是年纪大了，火力就不够旺了。也许活动量太少了。也许变娇气了。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立春过后还是冬夜，抱着电热毯钻在被子里，睡不着，回忆往事就像置身于鹅毛大雪里。“有时候觉得一生已经度过了太多的日子。”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这句话最初是谁说的呢？虽然透着小清新文艺腔，但其实说得有道理。等待的滋味不好受。会让时间变长，让青春变短，我不能因为某句话太俗滥就瞧不起它。

整个童年与青少年时期最深刻的记忆，是夜深人静，孩子都打发上床了，妈妈犹在客厅看书，东摸西摸找零散家务做。灯光从走廊那边拖过来，昏昏黄黄，家具狭长的阴影打在墙壁上。睡意浓重地压下来了，但我总睡不沉，心里隐隐地感觉到一点不安。妈妈在那边轻悄悄地叹气，一会儿一声。她在等爸爸回家。

那时老爸经常出差，下乡或上省城。上省城还好点，最多遇见贼，有次他进门，兴致勃勃，大吹客车上抓贼的故事，一声怒吼，正准备溜下车的小偷吓得就把钱包奉还他了。我妈听了却只是心惊肉跳，再一看，他那件新买的皮夹克腋窝下面，有道用刀划出来的大长口子，顿时骂了个狗血淋头。小时候我觉得我爸多英勇啊，我妈竟然还骂他！现在想想，哎呀，我爸这事做的，是有点二哎！昨天我妈讲起往事还在骂他，说刚谈上恋爱那会，她坐长途车去看他，直接去了单位，看见我爸骑着辆邮政自行车远远来了，旁边同事就帮她喊了声，我爸一转头，看见是我妈，骑车就冲过来了，冲就冲吧，还当众撒了把，得意洋洋，就差吹口哨了——主要是他一直没学会吹口哨。我妈说：当时我就想，怎么找了这么个愣人！差点就想分手算了。

下乡的地点总在大别山，他们单位的破邮车在山路上跳跃奔窜，那景象如果你看上一回，就再也放心不下了。我爸又不喜欢在外面住，事情办完总往回赶，有时到家都是凌晨了。这些都是我妈在后来日子里说的。

我记得有一次，半夜起来上马桶，那时家里没卫生间的，都用马桶放在床边。就感觉有凉凉的风在屋里吹，吹得很怪异。我向客厅走去，灯亮着，没有人，又穿过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的压水井旁，窝着亮晶晶的一摊水，月光照在地面上真白。然后我看到大门开着，门边靠着一个黑影，我差点尖叫了，又立刻醒悟过来那是老妈，她仍在等老爸。我回到床上躺下，忽然也感觉到忧郁了，心里直发慌，爸爸还没回家，他会不会在路上出事了？回不来了？他要是不见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日子怎么过？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很精明地算起账来，觉得以我妈的工资和她的能力，绝对养不活两个女儿再加没工作的外公外婆的。

那夜我爸终于还是回家了，听见他进门后的响动，听见老妈压低嗓门的埋怨声，我也在床上大大地松了口气。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看着老爸进进出出，我都有些忧心忡忡，想，这可是我家的顶梁柱啊！再翻他回家时提的包，就没那么兴致勃勃了，哪怕能翻出来金币巧克力。再后来我跟老妈一样，学会了辨认几十米外，巷子入口处爸爸的脚步声，咳嗽声。

好多年后，我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无论谁一进门，看看有不在家的，立刻会问：某某呢？有时候忙着事情，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也立刻会大惊小怪地问起来：某某去哪呢？人不到齐不吃饭。无论谁在外面，其他人就让饭菜在锅里热着，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提，心不在焉地干各自的事。时间像被凝固了。直到那个人进了家门，才唰的一下，世界正常运转。

近几年，父母退休，居家的日子多了。他们现在是互相等，我爸等我妈从超市菜场回来。我妈等我爸买彩票或交水电费回来。路都不远，但现在住在省城，环境乱糟糟的，到处是横冲直撞的车子，人年纪大了腿脚慢，反而比从前住县城里感觉危险很多。有一次，我看到老爸从阳台上，老妈从厨房里，互相寻找了出来，都问我：你爸（妈）呢？

传统上是女人更谙等待的滋味。恋爱时，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男人抓耳挠腮地等女人，好容易接到了如天上掉个宝一样，哪敢埋怨迟到。女人也就这时候能得瑟一下，结婚后就倒过来了，才恍悟，婚前男人的耐心其实是猎人的基本功。这些还是老黄历，现在都是独生子女，男人娇骄二气的一堆，谈恋爱谁等谁还难说呢！

一般来说，婚后，男人在外活动总多些，加班啦，应酬啦，都说是迫不得已，这一点我感觉蛮奇怪的，属于虽觉没十分道理，但国情理直气壮如此的范畴。明明有些男人上班只是喝茶打屁而已，根本单位中可有可无人士，也天天不着家，女人工作再忙，业务骨干，也得赶死赶活及时回家，做完家务，带着孩子……这笔糊涂账就不说啦！

中国写闺情的诗思，总结后就两种，一种少女思春，一种少妇思夫。思春是等那个不知道是谁在哪的男人来，或翻墙头偷鸡摸狗地来，或骑白马明媒正娶地来。思夫就是坐在房里等那个知道是谁但不知道现在哪的男人回来。思春时女人是花，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思夫时女人从春天进入秋天，担心的是秋扇见弃，人月不圆了。总之，怎么看都是些苦兮兮的事情。而苦兮兮的事入诗词曲赋了就很美。或者可以这样说，文艺之美是建立在许多苦兮兮的事情上的。

可是没有等待的人生，似乎也不好。短暂的等待像身体的小病小患一样，偶尔来下让人更感觉生命美好。夜里八点了、九点了，那个笨蛋去赶人情送红包到现在还没回来，难道是怕亏本吃撑住不能动了？要么又不听话喝多了酒？要么跟哪个红颜聊开心了？再不然……到处在修路，兵荒马乱的，渣土车轰隆隆跑，啊呀呸！在想什么呢！打电话过去催又怕他万一正在路上，接电话分神……

有一搭没一搭地刷刷网页，又到厨房把碗洗了，把卫生间地板拖拖，然后门铃就响了。一瞬间房间里好像变亮了，节能灯管灼灼地开出朵花来。估计是我妈害的，小时候那种等待时的危机感似乎一直还保存着，自己都觉得接近神经质了。比如，家里的人，出去买包盐买瓶啤酒，我有时候都很想制止，害怕，怕门前那条车如猛虎的马路。可又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就更害怕了。我想，如果老妈当年的日子换到我身上，估计头发早已白了一半吧！

返乡记事

全家于二十年之后第一次回老家，为的是给四位老人做清明。尽管有三叔带路，找坟头还是花了些时间。二十年前爷爷奶奶坟前新栽的小树苗，已经长成枝干盘屈的松树，和灌木、野草一起长成了林子。山一寸寸被挤压，通往坟山的田垄已经变成水泥路，路边开设了养殖场，养猪、鸡和鸭。算起距离来，这两座祖坟，离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已经不过一百米了。

坟边的映山红还是很多。今年春天来得迟，花才打上骨朵。有几枝早开的，被姐姐采下来，在两座坟头各放了一小束。风大，满地枯枝干草，我们一边放火烧纸，一边心惊胆战，怕把山给烧着了。外公外婆的坟在另一座山上。是本地一座大坟山。坟墓从下往上葬，一直到山顶，从前都是老街坊，现在还住一起。外婆先过世，在山脚下。外公在山腰，两人生前在一间屋子里吵打半辈子，这下算隔开了距离。

映山红的花束送到外婆坟上时，偏偏就没了。我暗想不妙，这番厚此薄彼，岂不又要吵翻天？她是爱花人，白兰花、栀子花，应季在发髻上、衣襟前别一两枝，从不曾含糊过。映山红这种乡间只当柴火烧的玩意儿，估计她也看不上，会皱皱眉头没好气地放一边去，这样一想也就罢了。酒留在外婆坟上了，她爱喝酒。爱花，爱打个小牌。也不是什么好酒，几块钱一瓶。可能转身就会被看山的人拿走。

我妈在外公坟前哭了，说对不起您老人家。二十年前全家未能回来送葬，个中情由现在说也没法说了。这边的风势更大，我们追赶弹压燃烧着四散的纸钱。日晒火烤，疾风酸眼，但狼狈里又觉到了天地间那一线撼动不了的寂静。纸灰果然像黑蝴蝶，我看着它们远去遁入草丛，想，除此之外的比喻都不恰当。

山上熙熙攘攘都是来上坟的人。当然有熟人，却是他认得你，你不记得他，或他不记得你，你还认得他了。所以也没有多少旧可叙。二十年，在从前不算什么，在当代，却可以让每个离去的人，变成烂柯山观棋的樵夫。

太阳太大了，完事都匆匆往山下走。看到有几个妇女不时俯拾着什么，一瞅却是蕨菜，草丛里探出毛乎乎的头来。蕨菜是喜欢生长在向阳山坡上的。我妈收拾了哭声，捡出个塑料袋，大家便一起采蕨菜去了。

我爸平时在家说话武断聒噪，年纪越大越往不靠谱上走。今天倒拿出了家主的沉默。我妈感想却多起来。在爷爷坟前，她长叹一声说：“等我们这代人走了，这坟也就没人知道了。”她指的是她这一代人。

我低头想了好久，并不能确定，将来，会不会携儿女回来上坟。也许到那时候，连坟地都已经不存在了。谁知道呢？这个时代变化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回乡之前，便已经听说，整个镇子被开发商瞧中，从明清留下来的老街老屋，要被打造成一个新的水乡古镇。住户大多已经搬走，目前老街上已经没什么住户了。最后坚持的几家，价格还未谈拢。我们回镇上吃饭时，在街头遇到了一位，花白头发，精瘦黑高，老头把老花镜拉到鼻梁上看着我爸，看看我妈，又看看我，“你家女儿？都长这么大了！”热烈叙旧结束，我爸一边走一边回头给老头讲：“那个价格是不能让噢！”

正午的大太阳高悬，街道上门窗紧闭，空无一人，我想起某部中国风西部片里，镇上来了马匪之后鸟兽俱匿的样子。临街的老屋还在，木板的门全刷上了清漆，油光水滑，新崭崭，喜气盈盈，屋檐上挂起了长排的红灯笼。据说将用作门面，并鼓励居民回来做生意。很明显，是照着苏州山塘、成都锦里、宽窄巷子那个套路走的。卖小吃和旅游产品，全国都一样。像我们这样的回乡者，看着只觉陌生又失望。

记忆中的老街破旧，却从清晨起就热闹无比，麻石条的街道两边，排满了从乡下挑来的菜筐、鱼篓、肉案，在它们的背后，再上一级台阶，所有店铺的门板都下掉了，开张营业，布店、竹器店、杂货店、铁匠铺……早点铺子最热闹，油锅摆在门口，炸着灿黄的油条、糍糕，像外公那样的老头儿，便端着那把家中谁也不能碰的宝贝茶壶，踱进去，四面与熟人打着招呼，闲闲地坐在那油腻腻的木桌边上，伙计早已照例送上一笼米饺。许多桌子上的蒸笼与碗，都在腾腾冒着热气，把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麻石条也还在，我爸以家乡人常有的自大夸耀说，这种纯用石板铺成的街道可是一大特色，其他地方都没有的！我妈说了个笑话：她有个小学同学，男生，老迟到。这天又迟了，老师怒骂：“你在街上数麻石条吗？可数清楚几根了？”男生镇定地答：“×××根。”我小时候在这街上走，也好数麻石条，但没数清过。

通往我家老屋的巷道被水泥墙堵住了。从前街上巷道多如蛛网，难为他们，每一条蛛丝现在居然都堵个严实。说是为了杜绝游客逃票。票价初定六十元一张。我们当然不能信这个邪，一路走下去，最后从长街尽头找到了条路，中途我妈还参观了下她的母校小学，里面施工正紧，一股腾飞的石灰味。

在后街，全傻眼了。后街所有的房子都给拆了，大片大片的白地，已经在春风里铺上茸茸青草，野花摇曳，还七零八落着一棵棵开黄花的白菜。外公外婆的屋，没有了。我妈的娘家，我经常在梦里回去的屋子，连同屋前那棵桃树，全消失在空气里。据说将在这片地皮上建小别墅，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会来买。

我妈找了半天，最后勉强找到门前曾经的那口潭，被水泥填掉了一半。虬曲的老柳树仍在潭边，披拂绿色的发丝，菜花金黄，远处田野碧绿，我才发现，从小看习惯的景象，竟然是可以入画的。

与亲手将老屋卖出的姨娘谈起，却并未闻多少惋惜之意。倒是对未来旅游业的兴旺，满怀信心。她们全家早已搬去新镇，住商品房，用的是空调和抽水马桶。并不喜欢老屋的逼仄阴暗，和需要倒马桶的日子。他们未曾离开过小镇，也就不必在怀旧的情绪中摸寻。

古旧、淳朴、自然，在今天需要这些的人，恐怕并未如我们想象之多。

寂静的春天

“那时候的春天，晃悠晃悠就来了，天地间一下子就变绿了，绿得透明。”

“青蛙渐渐在叫了，鸟也叫，各种各样的鸟。有一种是这样叫的：咯噔——咯噔——咯——噔——飞在这边叫一声，飞在那边叫一声，叫得世界极安静。”

现在的气候真的是变了。出太阳就是夏天，下雨就是冬天。春天不见了。在合肥这个被水泥、汽车和垃圾充塞起来的城市，想寻找到一点春意不容易。公园里那点树木，花坛里死气活样的家伙，可算什么呢……勉强地在活着，灰尘里忍辱负重的样子，活像一队又一队俘虏，默默等待着人类灭绝的那一天，植物们在等待，动物们也在等待，只有人类满怀雄心壮志，一无所知。

可是春天，曾经有过的。我们从街上走过，那点似是而非的绿，不能欺骗我们，我们回到家，关上门，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开始回忆从前的春天。

我记忆里的春天是不打预告就来的。有一天，走在上学去的路上，草丛里就开出了星星一样的小黄花朵了。我还记得那色彩的娇嫩，每片半透明的花瓣上有数条细若游丝的脉络。空气是淡绿色的。这是早春。还有种蓝紫色的小花，小得像米粒，现在我当然知道它叫婆婆纳，但当时——太多物事都还未通姓名。

春游时看到无数油菜花与红花草，金黄和绛紫，这两种颜色不仅有体积有质量，还有香气。香气熏得蜜蜂昏头昏脑的像一群群醉汉。映山红是要采满抱的，桃花是要折几枝的，路边溪水流动的声音分明。摘下花朵，又在手里揉碎了，折柳枝为冠，为笛，追赶路过草丛里幼小的蚱蜢，捡水里历历分明的好看石子……偏离正道，在家长的吆喝声中奔跑到危险地带去。我们走着，感觉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走得要蹦跳起来，却不知为何要如此快乐。小时候的春天，不入诗，不立文字，单知道它是春天。有时连这知道也模糊。

路上的花少了，而叶多了。像满耳朵的锣鼓忽地一收，春天行到这里打了个愣怔。我们也觉得世界上有一种不知所从而来的寂寥了。

稻田里秧苗静静地长着。今天长一点，明天长一点。白身子的水鸟伸长它的双腿，张开它的翅膀从水田上空滑走。

老太太们在竹椅上打着瞌睡，脚边围着一群叽叽哝哝的小鸡雏。“小二子——”谁家唤孩子，不过一声两声，便止住了，落入一团急速而听不清的语声中了。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动。一只小鸡啄了另一只小鸡的屁股。豌豆花的甜香又浓了一分。日影又斜了一点。长日还长，是我们想不起有尽头的长。

夏天的气味

雨水与栀子

梅雨季来临，接连几天，天色都阴晦着。晚上十点多，我们从环城公园那条路回家，雨刚停，还能听见水珠从树叶上跌落的声音。啪哒啪哒的，这儿一声，那儿一声。然后听见了鸟叫，很悠远的“哥哥，哥哥”，抑扬顿挫。我问：“这是布谷鸟吧？”

“不，还是斑鸠。”

“斑鸠不是‘咕，咕，咕，咕咕’？”

“下雨天斑鸠就会变声音了。”

他说，下雨天，两只斑鸠在窝里打架，窝太小，都怕被雨淋到，就抢地方。公的把母的赶走了。雨一停，又后悔啦，就“哥哥，哥哥”，叫母的快回家。

好极品的鸟啊！有点冷，我把手挤进他衣服里取暖，那只斑鸠还在某处凄凄啼唤，没听见另一只的回应。到处是树叶和雨水交混的气味，带着草腥，又很清冽。忽然又添了段栀子花香，好浓郁，却一晃而过，惹人尖起鼻子狗一样在风里嗅。是路边花坛里的栀子花还在开。那种园林栀子，植株矮小，花朵纤瘦，香气倒照样饱满。

我想，这就是端午后的气味，端午过了收棉衣，夏天踢踢踏踏扬手舞脚就来了，所以也可说是夏天的气味。在我们南方——分山岭以南，夏天是从雨水和栀子花开始的。

凉床与竹席

竹子的气味有点怪，带着日晒气，雨露气，还有点闷闷涩涩。不够清新，但闻着心里稳妥。KENZO有一款叫“竹子”的香水，我特意去闻过，当然两回事，仅取竹子内敛秀劲之意吧。但那种略带清甜的草木香，我也喜欢，想过送给什么样的人好呢？而且我觉得男人身上有淡淡烟草气，或洗澡后残存皂香就够了。

我们皖南多毛竹，是为贱物，日常器具多用竹编：竹椅、竹床、竹篮、竹筷子、竹笟篱……晾衣用竹竿，初砍来青绿，被阳光慢慢晒褪色，最后变成微黄中泛白。有个晾衣竿的谜语，我一听就猜着了：“在家时山清水秀，嫁了人黄皮寡瘦，不提起来也罢，提起来泪水涟涟。”

所有竹制器物，色泽最终都要变淡变旧的，还添上了手泽的温润如玉，唯有先天的气息还在，凑近了还能清楚闻到。这就是居家过日子。

夏天竹器最受欢迎。但竹椅小时不爱坐，小孩子屁股不牢，摇来动去，竹椅年代久了竹片间会有小空隙，不小心夹住臀肉，其痛锐不可当。

凉床最好。老凉床从屋里搬出来，放在空地上，越睡越觉得凉意浸浸。仰头望着天空，才知道夜色确实如水，星星都像悬浮在水里，湿嗒嗒的。但年轻女人不要睡年头太久的老凉床，太寒凉，伤血脉，易得妇科病。我听长辈讲的。

我家的老凉床，被我用大头针密密地在每道竹片上都刻了“千家诗”，那种光滑的触感，太诱人搞破坏了。我趴在凉床上，每夜无聊便着手操作，针尖划破竹片，陈年毛竹的涩涩香气，一下子喷涌，有种微妙的刺激性。我爸我妈就在旁边摇着蒲扇扯闲天，明明看到了，居然也没制止我，现在想想，也是奇事一桩。

还有竹席，用篾片细细地交织编成，纹路细得让人很着迷，忍不住用手指一格一格去数，哪里数得过来。

我家好多年没用过竹器了。竹椅、凉床在几次搬家过程中丢失了。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体质亚健康状态，竹席也不敢睡，一睡必腹痛。竹枕倒有两只，嫌硬，枕得脑袋疼。身体在多年懒惰中已经依赖于柔软。前几天在超市里见到了竹靠垫，其实就是普通布艺靠垫外面罩了个竹编的套子，但那颜色我一看就走不动了，正是深浅不匀的自然青竹色，似乎有凉风正吹过来，我立刻买了两只。

回来放在沙发上，怎么看怎么喜欢。虽然渐有点疑心那青色是染成的。又把鼻子贴上去闻了闻，竹子的气味似有似无，好生渺远，工业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就是这样叫人摸不透。都是奇怪难猜的谜语。

蚊香

夜色是余温犹存的一锅粥，在窗外闷着闷着，眼看就馊掉了。电风扇打到最大档，还是一身汗，凉席也被睡潮了，人在上面翻来晾去，背腹的皮肤焐得发红。人声渐渐消寂，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呼呼声。蚊香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了。业已昏睡过去的人闻不到。

我说的是传统的夏天，现在人家里安空调。不知是全球变暖还仅仅是热岛反应，历史最高气温一再刷新。热浪滔天在外面，咫尺外的屋里总是安逸的，偶尔探半个脑袋出去又迅速缩回来，心中有些待在诺亚方舟的窃喜。晚上开着空调盖被子，把一条腿贴在被面上滑来滑去，舒爽轻快之极，是金圣叹所没有享受过的“不亦快哉”。

超市里有各种灭蚊先进武器，电蚊香、电蚊拍、喷剂，还有号称使用声波的………蚊子的生存环境也艰难了。一切之中，我还是宁愿买蚊香，便宜。而且，点着蚊香的夏天，好歹保留了些记忆里惯性的夏天。

惯性只要保留一点点就好了。十一二点，总该上床了。换上轻飘飘的吊带长睡衣，衣角拂着赤脚，人蹲在桌脚，小心地对付那绞在一起的盘香。整个过程有种懒洋洋的仪式感。这个时候，常会应景地想起《倾城之恋》的结尾，灯影里笑吟吟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的白流苏。

张爱玲笔下的都市白昼，明晃晃大太阳下时时透出荒凉，人行立其中，从心底里直发寒慌。倒是夜晚，于暧昧的昏昏沉沉里，偶尔还能找到点安心。我对白流苏的传奇觉得一般，只不过乱世里一个侥幸，旧时女人踏破铁鞋觅到的现实安稳。我喜欢的是这少妇点蚊香的动作，夷然，带点风情与不屑，如将军百战归来，下一场战斗前帐中小饮，每个闲淡动作，都存丝丝凛冽战意。

“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二十年前看过的句子，现在才觉得贴切了。夏夜短、热，人的睡眠不好，断断续续的，一段段睡意之间的空隙，就特别清明，虽然短促，却猛一挣愣，那一刻，真是迷糊人生里的坚硬如核，宁愿不要有。

蚊香也能用以计更漏。睁眼看看床脚那朱红一点，还在默默尽职地烧着，能想见余烬就一段段灰白地跌在那里，如山上草丛里突然撞见的蛇骨。蚊香的旋涡状造型，也是优美的，往复不尽，阴沉的暗绿色，让人想起暮气烟岚中的长夏草木。它的气味，却并不好闻。

蚊香在中国，不知道是何时发明的。用香的历史倒是很古久，特别在南方，多虫蛇瘴疠，燃香不仅驱蚊虫，更且除湿气驱邪风，是日常必备。宋代的蚊香，按记载：“端午时，收贮浮萍，阴干，加雄黄，作纸缠香，烧之，能祛蚊虫。”

艾蒿可能曾在相当长时间内作为主材料过。根据网络资料，明代是用鳗鱼、鳝鱼、老鳖的骨头代替艾叶焚烧。清代江南，则用松香粉、艾蒿粉、烟叶粉及少量砒霜与硫黄混合，烧起来气味会有多生呛啊。

曾经点过的一种蚊香即有古意。黑糊糊一小坨，用纸简易包着。点燃瞬间，黑烟平地而起，妖云密布……人把门一带，撒脚就逃，免跟蚊子同死屋里——因为缺少抗药性，难保不比蚊子死得更快。不知道成分，效果么是蛮好的。两个小时后，去开房门的心情，如纳粹刽子手去打开毒气室。

那时随父母调去淮河边上新成立的一单位，一切从简，临时搭了排平房给职工栖身。到处水坑与杂草，蚊子当然多。我正在准备高考，半夜里临窗恶读，纱窗质量不好，到处开洞。蚂蚱跳进来，带着进退两难的神气。地狗子呼的一声不知从哪飞来了，掉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蛾子、纺织娘、小瓢虫，纤腰长身翅膀透明的草蛉最好看，正应了一句“绿兮衣兮”，袅袅婷婷，站到书页上来。可惜没有书生，只有个近视眼女生……所有夜间出现的昆虫都趋光，这里一盏灯悬着，带来无数热闹。

不远处青蛙叫，白石灰墙上壁虎爬，虫子捏到手里玩，发现有微臭的虫子气，赶紧又扔了。是盛夏了，草木肆意生长，烂熟到将要腐败前的气息……黑夜里花在开，选择夜里开的花，香气都浓郁到沉闷地步。但夜风会涤荡一切，并在午夜过后猛地送来间歇性凉爽，把人送到床上去。

蚊香一直点着，蚊香的气味，掺杂着药草气，烟炭气，闷闷的闻多了头会晕。但此时被夜风吹淡，又被夜声调和，已经与人无碍了。那是我至今所过最后一个略具野味的夏天。但我想不会是一生的最后一个，未来日子不可预料。现代文明的舒适与秩序，是很容易抹去的，背后强势的是人性蒙昧，再后面，则是更亘古的自然蛮荒。

人类枉有所谓科技与文明，在地球上最后的生存概率，肯定比不上蚊虫。自然属性上，真没什么好得瑟的。现在常用的盘式蚊香，据说是日本人发明，有效成分是植物除虫菊里提取的除虫菊酯，或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专家们的意见是：只要大量使用，都有毒，人畜不宜。

我买的李字牌蚊香，包装上就写着“微毒”。我照旧点上了，不在乎。作为中国人这点毒早不算什么了。再说，世界上哪里有既妙用显著又无一丝毒副作用的东西？坏处与好处，总是交缠着，把人封锁在其中拉来扯去，拉扯着，人的这一盘香也就烧尽了。吹吹就散了。可世界还没有完呢，“永远不会完”。

窃听者

“十几年前”，故事这样开头的话，陡然就有了种意味深长。于年轻人，好似“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于讲故事的人，却还宛如昨日，衣服翻出来还是新的，只是一夜之间，长出了霉。

十几年前也没什么，夏天的某一个深夜，花园街一带的大排档上，路灯光是惨白的，但摊主们违规用电线横拉竖扯过来的白炽灯泡，被大红的排档顶篷一罩，光线却是暖洋洋的晕红。坐在这种灯光下面，看人的脸，有一种做梦般的鲜明印象，同时也梦一般转瞬即散，第二天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梦中那些人的样子。

向远处看看，与城市里各种灯光依存着的，是边界模糊的阴影，里面似乎蹲着许多只鼻息鼾鼾的小兽。顾客依然很多，小龙虾仍在一盆盆地上，推销啤酒的女孩们却少了，剩下的寥寥几个，也没精打采的，人群中听不见那一把把甜蜜伶俐的嗓子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时，隔着两三条长凳的地方，有个女人怨气的声音：“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四下里嘈嘈切切，却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安静瞬间，这句话恰恰掉进耳朵里。我下意识回头一看，一个平平常常的少妇，想是已经吃饱喝足了，双手闲闲地撑在膝盖上，脸朝着对面在说话。隔着山高岭深的一堆小龙虾壳，对面坐着个男人，瘦精精的，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只顾着捡碟子里的水煮花生吃。剥吃了两粒，就把手在裤子上擦一擦。

那时我还没有公众场合偷听人家谈话的这种癖好，只是把头又很快转回来：“三十岁的男人，太老了！”

三十岁之前的最后一年，和刚分手一周的某任前男友，坐在一家兼做中餐的咖啡店里，我点了花茶，对方喝着奶昔，试图展示彼此个性中最美好成熟的一面。结果自然变成无话可讲。从我的角度，斜对面一张圆桌上，坐着对年轻男女，可以用男孩、女孩来称呼的那种年轻。那两人坐成一个斜角，男的半靠在椅背上，腿伸出去老长，屁股好似长了刺，一副要往下滑的样子。双手都搭在桌面上，随便地翻着一叠都市小报。女的坐得倒是很端正，在看手机短信，看一会儿，按几下键，又抬头看男的，说几句话，男的点点头，嘴里哼哼两声，仍然在翻报纸。一份报纸从后面又翻到了前面。

我悄悄地对前男友说：“这男的已经想要分手了。女的还没有察觉。”然后洋洋得意把理由摆了一遍，前男友对我的观察力由衷表达了一番敬畏之情，就从此散了。

那时对偷听这回事已经很有兴趣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么一撮不厚道的人，我算是入伙了。这个伙里，据说作家不少，因为要观察人性，积累写作素材。但更多的，也许就是像我这样，纯粹就是无聊，想取个乐。

据我的经验，大排档还是太吵了，大饭店又太荒凉。最适宜采撷偷听乐趣的有两个地方：一、散发正宗地沟油气息的小饭店；二、咖啡馆或茶楼等休闲餐饮营业地点。

在小饭店里碰见过好几回相亲。风貌朴实的男女，偏偏那言语一来一往间的周旋，短刃相接，让旁听的人都拎起心来。油腻的桌子与水泥地面，茶杯里的污痕怎么也擦不动，昏暗的厨房就在视线一米之内……男的犹在夸夸其谈，女的早面带疑惑了。小饭店里的谈话，可能因为空间小，又毫无遮挡，肢体、眼神、语言都难辗转腾挪得开，所以如果说体己话儿，格外巴心巴肺。就算是光棍行骗，那骗术也显得格外直白急切。

二〇〇九年，去北京，在紫竹院附近一家川菜馆子，中午会挤满附近打工者的那种小馆子，到晚上客人就很少了。正吃着，听见吵了起来，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在和男服务员撕扯，手指快要戳到对方脸上，可给另一个服务大妈拉着，始终戳不上。“在我们那儿，谁敢……吃过的大饭店多了……”男人的身后，还有一个女孩，很秀气，皮肤白净，学生样。女孩一声不吭，渐渐地，脸上露出羞惭来，终于打断了那男人滔滔不绝的指斥，拉扯他的衣角：“爸，算了……”

这不算偷听，算堂而皇之的围观了。但女孩把目光茫然无措地转过来时，我们还是装出吃饭的样子。整桩事情已经知道个大概了。从西南某省来的父女，父亲在县里一个××局工作，这次是送初次离家的女儿来上大学。结账的时候，嫌菜价收得太贵，在他们那里，一盘鱼香肉丝，怎么可能要二十元。“妈×就这种态度，在我们那儿，早整死你们！”放完这样的狠话，最终还是结了账，一前一后走了。女儿怯怯地紧跟在父亲身后。

咖啡馆和茶楼之类的环境里，一般看不到这样激烈的戏，但人的表演性质更强一些。情调、背景音乐都有，有时候还弄个人躲在塑料植物后头，大弹其钢琴。人一放松，一陶然，就容易自得，一自得，自我就膨胀，就忍不住要唱念做打。顾盼之间，仿佛空座位上都有无形的观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集体炸雷般地喊出个“好”来。

男的把领扣解开，身子往沙发背或椅背上沉沉一靠，胳膊向身体一侧舒展，搭到沙发背或椅背上，另一只手夹住香烟留在空中，头部时后仰时前倾，语气抑扬顿挫，就可以肯定是入戏了。女人的戏，如果她要演的话，一般从进门就开始了。只要听到高跟鞋“咯咯”而来，特别有节奏，完全无畏于室内鸟不生蛋的安静，就知道这是一位行家。行家一托腮一掠头发都有章法，随身自带聚光灯，从天花板上罩下来，就罩在她一个人身上。目光虽锁定对面高谈阔论的男士，身体的姿态，却总在冷淡地拒绝着四面八方献来的殷勤。

不论男女，庞大的数字金额或者特定的人名，总是被最大音量吐出来，随即又把声调压抑下去，好比调皮的小孩子，偷偷放了颗烟花弹，又要拍手欢庆，又怕被大人发现了挨打。

便是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表演。比如我，穿得如上菜场的大妈时，是不会走进来的。必要收拾光鲜，带上两本书，以前是村上春树，后来又换成陈寅恪。坐定后，从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来，端然地点上，悠然地吐出第一口白烟，不能吐烟圈，风尘！我记得有次和个网友见面，在这样的场所，那时候合肥这样的场所还很少呢，吃的是牛排。他小心地切着坚硬的牛排，切得肩背拱起，头快埋进盘子里，“嗖”的一声，那块不堪折辱的牛排，带着黑乎乎的浆汁，横空飞了出去。他惊惧地看着，又看看我，小声问：“很丢脸吧？”

我得说，我们这一代人，见证了这个城市，是如何从古板的农业社会，跑步进入半淳朴半装×的城乡结合部时代的，而且还将要随着它东倒西歪地跑下去，不知道跑到哪里。

青年恋人最没看头，左右不过是腻歪，公众场合旁若无人的亲密，显出一脸动物的蠢相。普通关系的男女之间，谈到入港时，那种七情上脸，才最是精彩。据我的经验，大叔与青春少艾的配对，虽颇引人注目，实际上，不如大叔与少妇的组合更常见。大叔总是深沉的，作人生导师状，而少妇总是频频点头，两眼放光。这种谈话，听了前面便知后头，出人意表的时候并不多。

偷听这件事，一个人干很好，两个人更佳，可以使眼色、窃笑、讨论、打赌……有微妙的、不道德的共犯感。有一次，和某人一起偷听邻座的谈话，两人趴在桌子上，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浑身乱颤。离奇的是，我完全不记得当时听到的是什么了。巴尔扎克可以用偷听来的话写成一部长篇，张爱玲据说在街上听到什么，回家还赶紧写到本子上。作家就是作家。

最近很为经济发愁，但时而还拖着某人去附近的星巴克喝杯咖啡。一来家中太冷，蹭个暖气，二来积习所致。某人坚决不要任何饮料，最多从我的杯子里小啜两口。好在附近修路，客人稀少，可以一坐坐到打烊。讲来讲去，都是些生财大计。我用《白毛女》的故事给他励志：“黄世仁不是有个管家吗，叫什么来着？”“穆仁智！”“他出场时有两句台词写得好，‘一个拐子一个筐，能拐就拐，能诓就诓！’”“现在的人都精得跟猴似的，你倒诓一个给我看看！”某人气得大叫起来。

服务生拎着扫帚从旁边过去，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

这家星巴克很小气，自从上次临走时顺了七八只奶精之后，奶精篮子就不放在外面了，要加的话，得请服务生从柜台里拿。

“我觉得像木心能够这样被追捧，就是因为大陆传统文化被挖断根了，大家书都读得太少了。”我翻着本三联杂志，愤愤地说。某人拉了拉我的袖子。“干嘛？木心自己也是这样说的，现在的中国人啊，没文化。”

某人的表情变得很痛苦，毅然将嘴附到我耳边：“求你别说了，给人听见！”

我左右四顾，不知道什么时候，两米之外的吧台边，有一个坐着的男人侧影。我看见他的耳朵高高竖起，耳郭大张，朝向我们的方向。他的嘴角向上弯，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仿佛在说：“啊，今天的收获还不错，瞧那边的两个傻×。”

万物皆有伤心处

满城桂花香。桂花的香气远有近无，钻到鼻子里暖融融，甜丝丝的。穿街走巷时，它让我想起一种皮毛轻暖动作迅捷的小动物。

桂花香是日常生活中最可亲可爱的一种植物气息。伴随桂花而来的也都是好东西：糖炒桂花栗子、桂花糕、桂花酒酿元宵、桂花松子糖……我不爱喝街头市售的奶茶，但门口的一家连锁面包店里，四季都在卖一种“桂花奶茶”，冬天里，常忍不住去买上一杯。只不过是在递给客人之前，在那奶茶中撒上一把干桂花而已。就这一小把，在色泽与香气上，令人由衷起了恋恋之心。其实还是不好喝。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桂花油是奶奶婆婆辈的妆台物，倒是记得从前百货商店里卖有“桂花香水”，国产几块钱的小包装，圆润的瓶身半透明，还有个金色的盖子，是妈妈辈们年轻时用的东西。我也怀旧，买过一瓶“金芭蕾”牌的，倒真的是桂花香气，甜得化不开，香得沉甸甸有实感，一闻下去，让人觉得鼻子里被塞了团棉球。抹在身上，连步子都变滞重了。

桂花的香，有风，才能显出好。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似乎叫《西湖民间故事》，书中说：月桂峰在灵隐寺边上，唐朝的一个中秋之夜，寺里有一个和尚，半夜起来，听见外面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声。抬头看看，月亮好好的挂在天上，月光亮晃晃的，哪里就下雨了呢？和尚步出门一看，只见无数亮晶晶的小东西，就从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里落下来，落了满满一个山头。他看得目眩神迷，忘了时辰，直等到都落干净了，才拔腿往山上跑，想看看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哇！原来是黄豆大小的、圆圆的小珠子，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他就一粒粒捡，找一路，捡一路，捡到天亮，兜了满满的一僧衣，拿回来给寺里的老和尚看。

老和尚细细看了一会，恍然大悟，说，这是月宫里的桂子呢。月宫里有个叫吴刚的家伙天天在砍一棵桂花树，永远砍不断，他砍生气了，就恶狠狠地挥一斧子，桂树的籽就震落下来，看来今天他很生气呀。

和尚们就把桂子种到寺前寺后、山上山下。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棵桂花树，到秋天，又开出了喷香的桂花。黄的、白的、红的，老和尚给它们起名叫：金桂、银桂、丹桂。这就是西湖多桂花的来历。唐代诗人宋之问在《灵隐寺》一诗中就有句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也不知是诗催生了传说，还是传说孕育了诗。

这是我所知关于桂花的最浪漫意象，是神话也是童话。记性不好，小时候看过的书多半忘了，偏偏这个故事记住了。也许应托桂花香气的福。人对于嗅觉的记忆是最长久的，雨水打湿泥土的气息，很可能就会唤起一整个活蹦乱跳的童年，何况桂花这么家常又丰盛的香气。

但近几年来，闻到桂花香气时，心里是有些惆怅的，因为渐渐有了点物候之悲。也只是一闪而过，季节轮回里的感怀伤时，是中国古典诗歌的核心，没有它简直写不出来。于现代人却是奢侈且多余了。年纪渐长，对于生活的钝感越来越强，但也会有突如其来的敏感时刻，像忽然之间，被长长的针扎进骨头缝里，说不出的酸痛麻痒，亦不足对外人道。

年龄的增长也有好处。在阅读方面，以前不合口味的，现在也能看得下去了。书并非越读越少。比如周作人，还有周作人曾经推荐过的永井荷风。我有本永井荷风的散文集，百花文艺出版社的，十几年前就买了，肯定是从头到尾看过——那时候看书有种狠劲，无论如何买回来就必定要看完，看完后很快就忘了。书里还作了不少批注，虽然毫无印象如陌生人所写，却确切无疑是自己的字迹，赖不掉的。蹲在马桶上又重头翻看，翻到一处，永井荷风说他在旧东京的路上拖拖拉拉地走，看了许多花草树木桥梁，无来由地说道：“万物皆有伤心处。”

这句话让人心里一震。伤心大概是对于人世之美最终的感受。记得是谁写过，春天里，站在一树盛开的花下，直看到绝望才离开。那也是种伤心。永井荷风的伤心，则是更颓败一层的，是明明在现世里走着，却向着已经逝去的昨日之美，伸出双手去，绝望地爱，并伤心着。

怪不得周作人喜欢永井荷风，都是对现代文明悲观至极的人。永井荷风也是奇人，自三十多岁便辞去工作，开始隐居，绝少与人交游。每日里白天打理花草、散步、写诗作文，晚上便混迹妓馆，风雨无阻勤勤勉勉，倒是相好无数。他也没老婆，有时会弄个烟花女子在家里打理家务。又因为擅长理财，也不缺钱花，一辈子就这么优哉地过去了，不为物欲家庭束缚，也不因自由而受苦累，以至于当代日本有人写书号召中老年同志，向永井荷风前辈学习那种生活态度。

呜呼，我爱浮世绘，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卖消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着的河边的夜景使我醉。雨夜啼月的杜鹃，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树叶，落花飘风的钟声，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梦的，这样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可亲，于我都是可怀。

充满了文艺性的伤感，凄艳散漫，像夕阳下的花朵，一朵一朵恻然地开着。但徜徉其间的作者本人，情绪未必不是欣悦的。被丧失感无常感长年逼迫，双手一摊之后，反而心境平和，对这展现着消逝之美的事物，百般欣赏起来。也把一切曾经激荡过的心事，付之于轻浅哀婉的审美体验。

谁没有壮怀过呢？谁没有激荡过呢？

真正代表秋天的并非桂花。应该是牵牛花与紫茉莉，一早一晚占断一整天的秋意。牵牛花又叫朝颜，我家小区门口的铁栅栏上就有好几大丛。花是紫红色，到近中午时便皱缩成小小一团，吊在细细藤蔓上，颜色和姿态都十分可怜，令人想起《源氏物语》中不受宠的女人。直到有天赶早，七点钟就出门，才发现，它们初开时是蓝紫色的，而且开得理直气壮，盛大磅礴，无数的小喇叭朝天而奏，在阳光下，花瓣甚至闪着金属的光泽。牵牛花只要种在地里，不用施肥与浇水，自会展开庞大的根系去吸取营养，然后把藤蔓牵得满世界都是，尽情一开，根本就是植物中的泼辣货。

紫茉莉在我们老家叫洗澡花，还有些地方叫晚饭花，因为到了人们洗澡和吃晚饭时它才开。从夏天就开始绽花了，一直要开到晚秋。五瓣长柄，如红紫色的五角星，也有白色的，一批批开在浓密的绿叶里，花不大，但叶子遮不住它。花败了结出黑色的硬壳球形种子，壳上还有雕刻出来一样的纹路，精巧可爱，小时候的我们常把它摘下来玩。弄破壳，里面是白白的粉末，在古代这粉末被用来制作香粉，添上珍珠粉、金银箔、麝香龙脑等研磨细匀。《红楼梦》“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一回里，便有这种香粉出场，“宝玉忙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原来是极上品之物。

紫茉莉怕光，到了天明就把花瓣合拢了，羞怯怯的，不要被它骗了。也是得点土就能生长的东西，房前屋后开得伶俐。垃圾堆上也照开不误，枝干又强健，叶子茂密，把垃圾牢牢罩在身子底下，从外面一点都看不见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真正脆弱的是人。人要没有了想头，几天就蔫了。所以万物的伤心是暂时的，人真伤了心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夜行火车

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梦中，我还是十一二岁，和父母、姐姐坐在一列火车上。我趴着看窗外，外面是稀薄的黑夜，原野和村庄的轮廓朦胧如墨笔点染，渐渐有了灯火，遥远的一点亮，一闪而过，待会儿，又是一闪，心中很安宁，知道火车正在带我们回家。

梦是生活的影子，从初中开始的那些年，家中经济条件转好，每年的节假日，父母会带着两个孩子去旅游，往往还是长途。那些年，高铁还是未来科幻产物，飞机是有钱人的特权。

有一年去厦门，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逢站必停的慢车，还是硬座，只好以“争上游”打发时间。一家四个人的笑语，融入车厢里的哄闹，便成了浪花不惊。不知什么时候，我趴在那小桌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身上被盖上了衣服。父母还没睡，断续的说话声近在耳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悠长而稳妥的睡意袭来，再次睁开双眼，光明灿烂，太阳已高高升起，湖泊都闪着光，田里都是绿色，和自家那边的肃杀冬景一比，让人好生稀奇。

每次乘车，都是父亲打头阵，他经常出差，经验丰富，知道哪处有供铁路职工进出的小门，可以直接进站台，而不用在候车室死等。可站台上也人山人海，他带着香烟，上蹿下跳，四处跟列车员、押货员、扫地大妈套近乎，企图让全家早点上车。时不时也就给他得逞了，他有一身瞎煸乎的好本领，可惜除了公众场合占些小便宜之外，没换来过大好处。有一次，他在火车上率领一群人，去攻占空下来的预留车厢，昂头挥手与列车长辩论，气势如虹向前冲，居然给他成功了！六十年代时，他在北京上大学，是学生革委会的头目，写过大字报，干过大辩论，我很怀疑，这种群众运动的热情，就是从那时种下的。

外公外婆在世之日，年年回老家过年。春运期间，车站只卖站票，火车一进站，他就带领我们，从几条铁轨上方横冲过去，有时候还得带着大包小包，从两列车厢的挂钩处翻越，悍勇不顾死活。车刚停稳，门还没有开，他就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方徒手翻进车窗，我和姐姐负责在下面把行李包一个个递进去，他要在上一轮旅客下车之际，最快速度地找到空出来的座位。找到以后，用行李包抢占住。

十八岁那年，父亲送我去外地上学。他的腿上不知怎么的，当时长了一个溃疡，走路不太方便，走着走着，脚尖就在地上踮一下，眉头皱起来。车票已经买过了，又不能让他就此不去。我一路上老偷眼瞄他的腿，却一句慰问的话也说不出口。

父亲长我三十岁。那一天，我才见他额头与鬓角处不知何时都长上了白发，霎时慌惧不已，但很快又淡忘了。新的生活如同春日的山洪，正滔滔地从四面八方涨上来。

成年后，全家出行几乎再没有过。父母也变得小气节省起来。我能挣钱了，可物价也高了，房价一直在涨，他们希望能为我们留多点钱。其实也是留不了什么的，在这个问题上，我早早地就比他们清醒了。

独自坐火车的次数便多了。年轻时代，喜欢在外面跑，坐个火车，也不甘寂寞。借书，聊天，打牌，吃东西，和某个看得过眼的异性聊得入港，有时还能听到一段陌生人的伤心痛史……最多的还是打牌，不像现在，总有手机、iPad、笔记本电脑可玩，那时连随身CD都算贵重物品，一个人打发时光颇为艰难，于是打牌成了最佳选择。都是些同龄人，三山五岳，邀之即踊跃而来。

后来渐渐就是枯坐，摆出一脸死相了。年龄越大，戒心越重，越耐得住寂寞。偶尔去列车连接处抽个烟，那地方特别晃荡，火车“咣唧咣唧”的运行声特别响亮，看着外面的景象，一节一节没有悬念地移过去。慢慢地无聊起来，便回到车厢。那些老慢车，长途的硬座，到了夜晚最是难熬，可如今想来，却也最令人感怀。别有一番浮世的浑浊之趣，凄凉而又深远。

灯光惨白，空气中的睡意慢慢熬成糨糊。各种方言的人语声，孩童的啼哭，小推车过来时的“让一下，让一下”……最后都像村庄的灯光沉入黑夜一样，连同人在途中的那点心悸，都被昏眠收服了。偶尔抬头，对面的人还在张着嘴睡，忽然嘴角抽动一下，哼哼唧唧像要醒来，到底有没有醒来你也不知道，你又把头趴到手肘里睡着了。夜行火车上的人永远满脸油光，面目浮肿，只有极年轻的少男少女们例外，他们的皮肤，光洁得像被蜡打过的苹果，长途的疲乏不过是尘埃与雨水，轻轻一抹，便略去无踪。

赶在众人的前头，去肮脏透顶的厕所排空积蓄，再到洗漱间，用冰冷的水抹一把脸，整个人像被电击过一样清醒了。这也是夜行火车少有的乐趣之一。就站在车门边，或回去座位，把脸贴到车窗上，往外看，看到了很多次天亮的过程，每次看到，都像是第一次看到。

天空一点点地抽出光明，大地慢慢地从黑暗中显形，原野，树木，小小的村落，村子里低矮的房屋，只在顶上面沐着一丝光亮，大部分还沉睡着，好像是初初从地底生长出来一样。天空的第一缕光，永远是肉眼捕捉不到的，只是一眨眼，一失神的功夫，粉色的霞光就出现了。再一眨眼，万物就欢腾了。

很喜欢听横山菁儿为动画《三国志》作曲的主题音乐——《英雄的黎明》，因为一听到，就会想起那些坐着火车在大地上穿行，经过平原与丘陵、山峰与河流，从黑夜驶入白天的时刻。这些时刻，让人觉得一己的悲欢，你所渴望的，隐忧的，厌恶的……所有，真是无足轻重，而因这无足轻重，又反而从内心生出平静来。

火车依附在大地上，倾听着大地的心跳声，人也是这样，不管怎么走，最终要回到土地里去。

在白天，看到原野上的作物，田垄上的狗与池塘中的鸭群，低头的农人和他们骑着摩托闲逛的不肖子弟；看见那转向火车方向，表情呆滞的苍黄脸庞，会以为这一切在现代化面前，是很脆弱，很容易被掘土机推平的。只有在黎明那一瞬间，才能看见他们那执拗而沉重的力量。

也就是在这种时刻，我理解到，古代的帝王们，无论来自于中原富庶地还是来自长草如海的草原，他们心里征服与拥有的冲动，以及随之而来的争夺杀戮——只要把这片土地踩在脚下，真的，谁还在乎子民剩下多少，土地里自会重新长出农民，长出作物，长出一个朝代的繁华。在征战杀伐的间隙，布置完军务，不眠的一夜过后，走出帐外，他们一定看到过这样的黎明、黎明的大地，他们从此再不能收手。哪怕征人想要归乡的悲笳，已经在暗处吹彻。

难兄难弟

我跟老杜去偷西瓜。晚风吹，夏夜的昏黑，被天上的星光拉扯，就好像一潭深水在摇摇荡荡。走着走着，人有一种明明会水仍害怕被淹没的感觉。玉米秆子也在摇，不，是所有农作物都在摇动，摇得人脚步虚浮。两个高度近视眼，深一脚低一脚在田埂上乱踩，只觉得土块在崩溃，沙土不停地钻进凉鞋里，潮湿，破碎，令人不快。

“你给看着点。”

“这黑灯瞎火的，我哪看得见！”

老杜“啐”一声，猫腰就往西瓜地里走，一眨眼就消失了。风在这片田里窸窣一阵子，又跑到那片田里鼓捣一阵子，每块田里都似潜伏着人。远远的有一小片地面模糊地反着白，不知是河水还是路。身上燥热起来，后脖颈却感觉一阵阵冷，我想回去了。一个黑影猛地从身后钻出来——“你妈啊！要吓死我了！”

那年，我们这批来自安徽的自费生，被设了两个班，放在这个城市的郊区。四周被农田包围，附近就是陇海线。进城不易，食堂伙食极差，日常除了结伙偷菜，就是配对谈恋爱。第一学期未结束，已配得差不多了。

我跟老杜属于被剩下来的。老杜是典型南人相，精明外露，皮肤白，个子高，尤其能言善道。比如，春光灿烂地跟在穿裙子的女生后面：“杨沫，杨沫，我说你这个腿，是不是就叫大象腿？”或者：“凭什么帮你带饭，你又不跟我谈对象。”

吃过晚饭，我晃到男生宿舍，坐在老杜床前的三只脚板凳上，当枪手写情书，挥笔立就，报酬是一包红梅。老杜穿个汗衫短裤，四仰八叉在床上，絮絮叨叨。写完了我笔一扔，老杜爬起来殷勤地打烟，点上，自己也点一支，仰天长叹，从嘴里吐出一团一团的青烟。

为了人生新阶段，老杜断然做了腋窝汗腺切除手术——他非说自己有狐臭。我陪他去换药，纱布除下来，新鲜的伤口很刺激眼球。我不动声色把脸扭过去。他举着胳膊，一边嘴里“丝丝”冒凉气一边惊诧：“咦，你胆子蛮大的嘛！”

有人以为我们在谈恋爱。怎么可能。老杜都算不得我“兄弟”，他们一宿舍跟我都是“兄弟”，够得上情深意厚，唯老杜除外，他们嫌老杜做人不实在。我也嫌。真正做起朋友是在毕业以后。

多年后，我才知道当时老杜在暗恋我舍友，一个长得像孟庭苇的女生。该女生自初中起，爱慕者便如过江之鲫，到了这野鸡大学，可怜老杜连边都挨不上。毕业两年后，我和女生在合肥患难相依，又碰上了从南方锻炼一圈回来的老杜，学得了一口广东腔，讲话也中听了些。手里还有一小笔钱，便天天请我们到古井喝咖啡。我那时是聊天室风云人物，每次喝咖啡都叫上一群网友。全是男的，二十郎当岁，分布于各行各业的最底层岗位。其中有几个从没进过古井，另几个从没喝过咖啡，一壶壶当开水喝，把老杜喝得脸色铁青。

后来他穷了，不是被我们喝的。五年后，他们俩结婚，婚后一个在私营手机店上班，一个跑单帮卖家具。又七年，慢慢地有了两套房产，生了一个娃。两个人都发福了，加在一起体重有三百多斤。老杜尤其高胖，又爱喝几口酒，喝完红头涨脑，满脸酒色财气。

老杜见到我一般是这样：头往一侧拧，不屑地斜睨，一手拿烟，一手撑在饭桌上，“怎么还不结婚？”“条件又不是很差喽！想嫁怎么嫁不掉？哎，不要挑了吧！”恨恨地点两下头。

合适的男朋友，我会带去给他公婆俩瞧瞧。“什么时候结婚？”审问一样地逼视。听到回答后，又换成歪身斜睨的姿势，嘴撇得快要掉下来：“都老大不小了，就不要拖了！”

再后来：“赶紧生一个，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然后端起饭碗去电脑边上，看铁血网的小说连载。

丐　行

看上去再卑贱无用的生命，也不会主动寻死。轻易就自杀的，往往在外人眼里日子过得并不太糟。周作人说家乡远方姑母生活太过困顿，冬天走进河里寻死，却嫌水太冷走了上来。其实这真是可以理解的，钱谦益国破之时，对小妾说水冷，改天再殉国罢，我现在也有点明白，国都亡了，死有屁用。

胜利广场至元一广场的人行道上，从去年起，盘踞着一个侏儒乞丐。黄昏时分他最活跃，荷荷怪叫，在路当中挥舞着他那奇小的手。绝招是窜过来抱腿，低头看见那张皱巴巴的脸仰在你膝盖之下，几颗黄牙外露，真是怪吓人的。我给他捞到过一回，走了好远之后，还觉得腿上腻腻的，直犯恶心。

行人纷纷走避，女孩子们还要把脸捂住狂奔。追赶不及，他便破口大骂。有次见他被一猛男踹倒，他以手捶地，痛骂你妈的×，你妈的×，声音嘶哑戾刻，在渐浓的夜色中反复，听得我毛骨悚然。

很少有人肯给他钱，我天天从那边走，也从来不给。只顾着逃跑了。现在写起来也毫无同情之心。对世界上的事同情不过来的，只能归之于天命。而同情心又是最廉价的一种消费品，通常只能满足了自己。

从前丐行里专门有这一路，拦住人做出恶行恶状地强讨，号为武丐。其中一种很有创意，找根长钉穿过腮帮，把自己钉在店铺或人家的门边上，好像一条上钩的大鱼，扭来扭去地哀号，谁家门口摊上这一玩意儿，想想都够糟心。还有往人家里放蛇的，给钱才把蛇抓走，现在倒都没见过了，怕被保安打，还是技术成本高？

读过一首乞丐写的绝命诗，极是本色当行：“浪迹天涯独自由，手携竹杖过通州。饭篮向晓迎残月，歌管临风唱晚秋。两脚踏翻尘世界，一肩担尽古今愁。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容吠未休。”我上高中时好喜欢，觉得说不出的潇洒，又正好在练钢笔字，便常在纸上写，写到后来心里发虚了——这玩意写多了不会以后也得去要饭吧？那可不行。就抛下了。

想必曾是读书人，读书人沦落为丐的也不少见，无论治世乱世。人真没办法了哪能顾脸皮，这世上需要撕掉脸皮的事又多的是，要饭还不算最难为的一种。现在好像也有诗丐的，都抢到作协文联里占地盘。讨要的对象也是高官巨贾，至不济也找得到县一级领导，或农民企业家。一伸手千儿八百的总拿得到，日子过得殊不恶，面上又有光。

我们这条路上，秋风起后，年关渐渐逼近，就有许多乞丐来坐镇。最常见的是老拖小，一个白发萧疏，带一个黄口小儿，老的趴在地上磕头，小的拿着碗蹒跚追逐行人。年轻学生样的背着书包趴在地上，面前写一堆粉笔字。有次看见一对时髦男女，背户外包，穿登山鞋，也在那里大大方方地讨要，说是钱包被窃了。不知是真是假。但也见得“玩户外”这件事，现在的确流行狠了。驴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写字楼，有雨季进山被山洪冲走的，有乱窜掉下悬崖的，有混账混出人命的，像这种驴到上街要钱的倒不常见——果然还是冒充的吧？

有个也是侏儒，女的，搬台电子琴坐在路边，木凳上垂下两条细腿，弹着《世上只有妈妈好》，要不就是《走进新时代》，似乎只会弹这两首。她天黑后便被人接走了，连那堆装备一起。我从来没见过接她的人，或许就是她的家人？

我很怕碰到的是一个吹笙的男人，他像是小儿麻痹症，半个身子歪斜着，嘴脸也歪着，被一对貌似其父母的老人扶着，在路上走来走去地吹那张灰黑的乐器。其声无腔无调，只有凄惨单调的呜哇，又总捡天擦黑时出来，满街之上车灯渐亮，人影恍惚，那种怪声老远的就能传过来，像块毛糙糙的竹板子，把夜色刮得皮破血流。一碰到他我就掏钱，只为了好歹能让他停吹一小会儿。像这种就不知道算文讨还是武讨。

江湖传统，磕头作揖的，扶老携幼的，装残疾人的，披麻戴孝的，夏天裹棉被的，冬天光膀子的，还有打竹板、唱道情、吹箫弄笛的，都算文讨。也算民间曲艺。快板书就是从要饭词里发展出来的。打着竹板往门前一站开唱，给钱说好听的，不给就说难听的，唱衰你。

乞丐也是个历史悠久的职业，听说丐帮现在也还是有的。有些地方整村的人农闲时都出来讨钱，讨回家盖上一座座小楼。比我上班强多了。当然也不能羡慕，风里雨里磕头作揖，有时候还要装残疾。上次看到报纸上记者蹲点跟踪，原来乞丐也有上下班时间，到了晚饭点，瘫子跳起来骑个自行车就欢快地飞奔而走了。这算不错了，倒霉的是真给整成残疾，有些人贩子拐来儿童就这样干的。所以我宁愿看到行走如飞，活蹦乱跳的假乞丐，被骗一下也没关系，至少很有喜感。

有没有好玩的乞丐？有的，但我走路一般都是埋头，非美女与美猫美狗不能勾一顾盼，不怎么观察这些，现观察也来不及了，据说天冷了，都去住旅舍了。

还是十年前，我在稻香楼边上的水中亭里，和两个同学聊天。一个同学在广州卖家具回来，学得一口白话整日显摆，另一个自皖南过来，做的是红极一时的富硒康。两人都没发上什么财，但好烟还是有得抽，一包中华玉溪之类拿出来敬人，另一包是本土的盛唐。夜很深了，快十二点了吧。我们在抽烟，红火明灭，天上有一点点星月的光，池水黑沉沉的偶尔波光骤闪，不知道是风还是鱼。远远的有个人影走过来，矮小的一团，近了才知道是背着鼓鼓的编织袋，所以躬腰驼背的。他逡巡着走到我们面前，伸出手，同学就往口袋里摸零钱，不料这人摇头，指指同学嘴上的烟。同学拿了支盛唐给他，他还摇头，鼻子耸两耸，继续指着同学嘴上的烟。还真识货！最后只好给了他一支玉溪，帮他点了火，他叼在嘴上，道个谢又走了。正如他悄悄地来。

我们看着那颗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走远了，面面相觑。大概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界之大，无可言说。有一种莫名的苍茫之感。

我的武侠小说生涯

作为一名女性，我居然是看武侠小说长大的。包括全庸、古尤之类，总有上千部吧。从初中看到高中，往学校的那条路上，有四家租书店，看到无可看。每天早上买两个馒头或一个烧饼，省下的早点钱我租书。一本书日租金记得是三毛，押金十块，或学生证。下课看，上课看，晚自习看，回家钻在被窝里看。到后来，一套三册一天就能看完。直到现在，偶尔还在梦中租书忘记归还，心急如焚。

要紧的是别被家长与老师抓到现行，我运气不错，连全校范围的抄查都平安躲过。只有一次，被父母搜去一套四册中的前两册，名字忘了，也不是知名作者，讲一平凡女孩怎样野心勃勃，丧尽天良，终于武林争霸最终居然也没受到惩罚的故事——这种情节，还真是不落俗套。我在忧心忡忡中度日如年。早上起来，听见隔壁父母大人在讨论该书情节，我妈尤其挂念女主下场，跟我说，把剩下的两册交出来！

我有一位远房叔公，藏书极丰。苦于下一代都不看书，听说亲戚中有我这一个勤奋好学的，特意叫我去他家拿书，想拿多少拿多少。进屋后，沿一面墙是黑压压的木头书橱，老版本的二十四史齐全，还有无数外国文学、中国古籍之类，还有线装书。我徘徊良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套《七剑下天山》，欢喜而去。叔公再没叫我去他家。过了很多年，才听说叔公过世之后，藏书都被儿女送废品站了。

看武侠小说的基本上是男生，但也不是所有男生都爱看。见天在租书店碰面，真正如我这般入迷的，也就那么几个吧。其中有一个，后来做了我的同桌。姓方，个头不高，黑黑瘦瘦，总是低着头来来去去，现在想起来，眼睛很好看，是双地道桃花眼。可惜我们那时候，男女大防重焉，早恋的事想都不敢想。再说，武侠小说迷们，并在全校大抄查中互相打过掩护的，彼此间总有点淡淡的兄弟情谊。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表现在互相借书看，以及明目张胆，坐在教室前排而交头接耳，讲小话，交流读后感，然后一起被老师揪起来罚站。温瑞安的小说是这位方兄弟介绍给我的。第一部就是《神州奇侠》系列，一下子惊为天人。

那是初三的事情。我们升上了不同的高中，他居然成绩很好，进了唯一的那所重点高中。这件事当时并没有让我惊讶，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同等的不努力情况下，某些同学的智商，确实比另一部分同学高很多。即使还在同一个小城里，分校，依然意味着从此各奔前程，相见无期。怀着告别的心情，我和另外两个女生，在暑假去了方同学的家，找他玩。他家在城郊，很像乡下了。清爽的三间平房，前后都种着树，在少年人眼里，那树阴极其浓密，阳光下浓重的阴影，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一群鸡在大门口踱步，门外的地上，放着一只盛满了水，水里架着一只搓衣板，正在用于洗衣的木盆。木盆边没有人，我们叫了几声，他妈妈从院子里扎叉着手跑出来，诧异地笑着，回头向后面，喊起了儿子的大名。

在她儿子的房间里，那房间小小的，很阴凉，窗子对着一条小河沟。忘了大家当时说了些什么。总是些废话吧，男女生之间，到了课外，可说的并不多。有件事是记得的，那年暑假，我喜欢并学会了罗大佑的《恋曲一九九〇》。“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这首歌让我想起方同学，从此以后再也未曾见过面。

总之，读武侠小说长大，现在还能一口气报出几十家作者大名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好吹嘘的。当年那些作者，死的死，老的老。温瑞安倒还活跃，博客、微博、网站，各种个人秀，天坑也填了些，只是我已经过了看武侠的年龄了。温瑞安玩现代文学，搞学生运动出身，年轻时，笔下颇多郁愤，喷薄有诗意。至今还记得赵师容与柳五之死，记得王小石与白愁飞的江上之聚，那种读毕徘徊的感觉。说英雄与四大名捕系列，很见野心与架构。手法创新，往往有奇境，瑰境，诡境。部分女性角色，写得好的也是真好，朱小腰，唐晚词，唐仇……有惊鸿照影之姿，伤心春波之慨。

古龙的小说有秋气。古龙也是懂享受的人。写女人是真色鬼，尽是好腰好腿。可也写出了燕七、风四那样的极品绝妙好女人。写美食则是真吃货，可家常，可豪奢，语句平常，描人状物非所长，胜在意境。街边一碗清清亮亮牛肉汤，烧鸡配新出炉的大白馒头，炭火加浓酱慢慢烤出的小牛腰子……哎，想起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十月蟹会，结尾连呼“惭愧惭愧！”看他写李寻欢每日到孙驼子的小酒店里，“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七壶酒”，坐在那里慢慢吃，让人觉得此生就如此过去，也是很可以的。

古龙的小说，完全是以意境胜。有一年秋夜，有雨，在市里和朋友唱完歌回家，撑着伞走过兵荒马乱的长街，走到银杏叶满地的人行道，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古龙的经典场面：被雨抽打着的街尽头，一盏灯光，一个小面摊，一个发苍苍而齿摇摇的面老板，几个背影潦倒的男人，在埋头吃面。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难得的心头起了幻想：那最不起眼的食客，一定是我们的男主角。面老板一定是退隐江湖的高手。至于其他的人，是杀手，还是路人，完全看作者心情决定。

就在这条想起古龙的路上，还碰到了一个打着艳丽碎花伞的中年男人。他坚决地站在那里，穿白衬衫，个子不高，长相很滑稽。他长得像温瑞安小说里的人物，就是那种你不知道他是变态杀手还是热血忠义的人物。转眼之间，记忆换了频道，想起白愁飞、王小石初入京城，遇见苏梦枕的那个雨夜。

金庸的小说不会这样，因为他不走偏门，他的好处，是全局，是写实，是调动一切为情节服务。不像古龙擅用白描，寥寥几笔的剪枝花，温瑞安更喜欢泼墨大写意。金庸的前景是细细的工笔人物，远景则是巨幅山水，皴擦点染，一毫不乱，完了还要着意用心上彩。他是深诣中国传统社会规则的人，然后在这个框架里画梦，起尽楼台。他的反抗最终成就逃逸，叛逆仍然紧扣成功学，故皆大欢喜。

我不喜欢看金庸写食，菜谱太花哨，缺少那种真吃货的馋意。洪七公的鸡腿不错，但“玉笛谁家吹落梅”、“二十四桥明月夜”，几道菜就纯属胡缠，如太平宰相晏殊所讥讽的贫儿欲写富贵之诗，触目皆金玉锦绣字样，不知世间自有“梨花院落融融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气象。

但金庸还是不可替代，难以超越，构架长篇安排人物的功力是最高的。集大成者，怎么着品质保证在那里，不像古龙，烂的时候也是真烂。记得当年曾有人说金庸媚俗，可武侠小说作为通俗小说中最为华人喜爱的一种，本身不就是因媚俗而存在的吗？所有让人在阅读过程中做梦的都可算是媚俗，读者以身代入效果越强，媚俗程度越高。但人是需要媚俗的，是我们获得心灵愉悦的最快捷路径。好的织梦者，不比好的文学家易得。

“千古文人侠客梦”，武侠小说的爱好者，往往将发端上溯到司马迁那里。《史记》是史，亦是小说。太史公受宫刑，笔下更加奋发。写游侠：言必信，行必果，赴人厄困；写刺客：受人之托，不欺其志，不避生死。游侠与刺客的信条，不是秩序与法律，不是伦理，遵行的是个体间的恩与义，“唯有深恩与积恨，万载千年不生尘”——这是豪杰的价值观，布衣与庶民之怒，动摇社会秩序的力量，司马迁之后，正史上再不允许这种力量出现。

金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此说一出，大受欢迎，被誉为侠客的最高规范。剥去包装看看，依然是“士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政治理想。只将服务对象，由君主替换为略具现代性的“国民”而已。既迎合小民期盼“救世主”的传统渴望，又顺应“爱国主义”这时代之声，侠就此被“大义”规范，保证再无任何野性与行为的不可确定性，令最保守的怀疑论者都能放下心来。奇妙的是，新派武侠里，真正写出这种感觉的，并非金庸，而是梁羽生。

张丹枫可称得上传统上理想的“儒侠”，这种角色，其他人就写不出来，金庸自己的小说里，也就郭靖勉强算得上，可又没文化，智商太低了——这恰恰是金庸的可读性强过梁羽生之原因所在。梁羽生太端然，国恨家仇，正邪不两立，华夷之辨，正统得有时令人生厌，然自有古意，有一种传统士人气。

四大家之外，其他人仔细想想，还能留下印象的太少了。第一套亲自出钱租来的书倒还记得的，是卧龙生的《玉女天龙甲》，万能女主，人间大杀器，颠倒众生。现在看看，典型的女尊加后宫文，晋江许多女写手的爱好，原来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头子已经写过了！

曾经，有讲华语处就有新派武侠小说，就有金古梁温。也就有了武侠影视。港台先行，大陆随后。大陆拍历史正剧，尤其庙堂、官场，独占鳌头，拍《水浒》、《三国》等传统小说也舍其无他，唯独拍港台作家的新武侠不行，按着原著搬，依然觉得骨子里少了些什么，大手笔投资，不如人家小成本制造出来的神气完满，不尽的南橘北枳之感。我仔细地想了想，觉得果然是文化土壤的问题。侠以武犯禁，侠不仅是江湖指向庙堂的尖锐，落到当代，更是太个人主义的，飘逸轻灵的，这不是强求来的。主题曲尤其不堪入耳，兼歌词的不堪入目。想到此，就想到黄霑已经死了，意兴颓然。

对于我这一代人来说，世间再无《沧海一声笑》。

二　有味是清欢

吃货在苏州——寻饭

靠着高级武器手机地图，我们在苏州肆无忌惮乱走，快步走，什么园林古迹都不看，专心找食物，及消食。身为吃货而无八戒师兄一样的大胃，真是人生憾事。正餐之外，大概吃了这样一些东西：采芝斋的枣泥麻饼，桂花粽子糖，大阿二的蟹壳黄，街头的水晶糕，不知是芦苇还是细竹叶包着的香米饭，东吴面馆打包出来的整块熏鱼，十八珍的猪头肉……

晚上走到山塘街，发现一家卖“梅花糕”的空摊子，名字听起来典雅，我直觉是个不错的点心，心心念念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空摊子，中午再逡巡过去，还是没人！谁能告诉我，它家到底啥时开门，这鬼点心到底长啥样呢？

冬天的苏州有一些萧瑟，不似诗文里传颂的模样。但冬景有冬景的好，高大乔木落光了叶子，枝干在人行道上空纵横交错，曲尽传统水墨画之意境。许多的拱桥，坐在细碎雨雪里，悬铃木的果子呈苍绿色，倒是毛茸茸的可爱，我拿相机而未戴手套的手冻僵了，看到它们挂在枝头，竟然错觉出一点可渥的暖意。就是河水臭了些。

交通还是不错的，对比合肥的乱象，令我想起一首歌：《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走在合肥市区街道上，我心中常涌起一种悲壮的传奇感，觉得自己就是乱世儿女，过一会儿，鬼子就要打来了，敌机就要轰炸了，就要挎着可怜巴巴的小包裹，跟爱人失散了！然后就是再见无期，跨越时空的爱恋了！

据说由于限制上牌，苏州公交车多而私家车少，出租车也少，没有摩托，满街跑无数电动车，还有自行车出租点，一排排乖巧齐整的小自行车，拴在马路边上任当地人租用。合肥现在还骑自行车出街的，都是无惧扑街的勇士了。而且这里车道分得一清二楚，没有大卡车渣土车公交车小轿车摩托车横着膀子朝人行道上开——我再次真心真意地想，这就是天堂了吧！作为一个合肥人，对天堂的要求多低呀。

我们最终去的那一家饭店，在寒山寺与留园附近，虎丘路上，夜色蒙蒙，雨雪霏霏，我们一路摸了进去，摸到了一处破败荒凉的所在，偌大的空地了无人迹，空地尽头，有座门窗歪斜将倒未倒的屋子，从门缝里漏出几缕光来，影绰绰照出门前停住了十余辆小车。

向着那光亮扑去，情急中我险被地上某件物事绊一跤，仔细看看是个路桩，不错，这里就是前苏州市交通技校，现在的某驾校练车场。那间屋子呢，用百度来某食客的话形容：远看是座大食堂，近看真是座大食堂，进去一看，本来就是个大食堂。它就是交通技校的食堂。学校不办了，食堂还在。

桌椅残破不堪，坐定后不要乱动，会塌。光秃秃的水泥地，污迹斑斑，屋头鸡叫，屋里狗跑，狗是癞皮掉毛的，还有衣着粗朴，肥腰胖面的大妈级收银员与服务生。收银大妈神色端庄，惜字如金，偶尔初来乍到的客人问话多了，抬头迅速盯客人一眼，寒光一闪，具顾大嫂之威。

总之一个普通失意技校的大食堂怎样，这里就是怎样。生意却不错，这边厢炉火兴旺，厨师挥汗，各个角落早坐上了三山五岳的客人，也有衣装精致美女若干，然被环境一衬衣服都像偷来的。真是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一个个只管大吃大喝。

点了香酥鸭、糟溜鱼片、荠菜豆腐羹、两碗米饭，本来我想还点个松鼠鳜鱼，被小气鬼以吃不掉否了。端上来发现果真吃不掉。香酥鸭金黄灿烂好大一只，糟溜鱼片一大盘子白生生全是鱼片没有任何点缀陪衬，羹汤盆，我看能给小孩子洗脸。关于味道，鸭子我们一人一只大腿地撕扯着迅速吃光了，皮酥肉嫩，完全不腻口。那鸭皮掉在桌子上，是极纤薄松脆的一片，有如金箔。鱼片无刺，入口很嫩很滑溜，只是糟味我不太喜欢，但小气鬼说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糟溜鱼片。荠菜豆腐羹我浇到米饭上拌拌，搅得一塌糊涂猪食样吃。嘴里有种淡淡的荠菜香。

中途给合肥某相亲中的文艺男青年打了个电话，叫他打个飞的来吃。因为实在吃不动了。他不肯来，我们就原地休息，最后还是全塞下去了。古人说鼓腹而歌，但吃成这样子，实在歌不成，会从喉咙里冒出来吧。

这顿饭消费六十七块钱。完美的收梢。

吃货在苏州——面

我猜的啊，苏州人比合肥人有钱。早晨到人民路的陆长兴面馆，里面挤挤挨挨都是土著，都在讲苏州话。男女老少熙攘如菜市场。看到两个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就似五保户模样，轻车熟路相携到柜台，怀里摸出钞票来，一张张摊在台面上，我在旁边替他默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叫的是一碗面两个浇头，虾仁加焖肉，老人家胃口可真好。这几家老店的面条都蛮贵的，一碗爆鳝焖蹄面能要到三十五，依我的消费观，只能偶尔吃吃吧，像我爸那样的退休老头，偶尔都不肯来一次。

我们坐在油腻腻的桌子边，紧挨着厨房，眼巴巴盯住大师傅的手，他把面条捞在竹笊篱里，来回拼命甩，甩完了相对一叠，平平放进盛满了汤的碗里，扣上浇头。一套手势行云流水价好看，就不知奥妙何在。

面条是要自己端的，端回来一碗爆鳝面，一碗焖肉面，还有一碟虾仁浇头，爆鳝一片片的，鲜甜柔爽，焖肉一整块，极其嫩软，化而不散，肥而不腻，虾仁清新甘口，但最关键的是面汤好喝，呈澄澈的浅酱色，鲜美，却不是味精那种令人口干烦躁的鲜。面条极细，一根根团得整齐，安静卧在汤里，滑爽有韧性，连我这恨吃面的人都觉得好吃。

面汤和面条，这两样其实比浇头更重要。记得张爱玲在四九年后，到杭州吃面条，嫌公私合营后的面偷工减料，不好吃了，只把汤喝了半碗，剩下面条在碗里，被旁人看了一眼，吓得心里一哆嗦。她喜欢奇装异服，去参加会议，换了身蓝布旗袍，还是在人群中格外打眼，于是下定决心，溜到香港去了。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这些衣食住行中的细枝末节，如风起青萍，是能影响整个人生大决策的。这样的人很少，张爱玲是其中一个。人们说她晚景凄凉，我想也是相对的。和留下来的苏青比比，后半生已经算是天堂与地狱了。苏青就比较钝感，爱热闹，爱一大家子红红火火围在炉边过日子，做忙前忙后的媳妇也觉快活，结果怎么也赶不上趟，跟不上形势，好比小脚老太太跟在大军后面行路，哪是个事。

不知道老苏州的面是怎样的，据说现在的味道已经不能比了，我来吃还是觉得好。江南的面食，精细，肯下功夫，用料也相对讲究。汤是怎么做的呢，“厨师的汤，艺人的腔”，据说，各家都有秘制不传的方子，前夜用猪骨、鸡、鸭、鳝鱼骨、火腿……熬制成汤，一早起来再熬两个小时，才能吊足鲜头——苏州人讲究吃头汤面的那一口清爽滑鲜，早上五六点钟就跑到面馆前排队。

那汤是清的，淡淡的茶色，上面撒绿的葱花，只撒葱花而已，不像在我们这边，面汤被各种调料弄得乌七抹黑，因为本身面汤无味，要用许多调料给它凑出味道来，还要密密撒上香菜，香菜真是我所知最二的调味品，什么食物加上它，立刻变得粗鄙。北方人喜吃面，但北方面条也不好吃，北方大部分食物不好吃，地方寒苦，物产不丰，没那个条件，更没那个心思，只好填填饥罢了。江浙人周作人在北京住着，就说连个像样茶食都没有。这话我信，在北京生活的时候，我把所谓老北京风味基本尝了遍，实在乏善可陈。

苏州二日，在四家店吃了四顿面。除了人民路的陆长兴，还有观前街司空巷的陆振兴，太监弄的朱鸿兴，山塘街的东吴面馆，每家的品种差不多，同样的浇头，味道却在舌尖上有细微差别，是不同模式的好吃。

朱鸿兴有一味点心叫凤尾饺，四只小饺子八块钱，玲珑剔透的皮里，包着剥好的完整蟹脚一只，其味鲜，蟹脚末端带壳的那一小段，却从饺子弯弯的一角伸出来，好像雀尾一样，我把它捏住，整个饺子倒擒在手里，吃得好玩极了。灌汤包子就一般般了。只是汤多，胖子这笨蛋又咬得溅了一身汁，别说是灌汤的东西，就是带汁的，他必会在衣服上留一大摊汤汁作为纪念，苏州二日，那件跑毛的羽绒服，被弄得油渍满满，都辨不出本色了，看一看，好像大块的抹布披在身上，闻一闻，恍惚是带着只大号烧鹅在逛街。

说到抹布。传说乾隆下江南，到昆山吃燠灶面，一吃之下太美了，掌嘴都不肯放。后来再下江南，还去这家吃，同样的厨师，同样的配料，怎么吃都不如第一次好。龙颜不悦，百般追问之下，终于上菜的小伙计战战兢兢道：上次，端上来时不小心把块抹布掉面里了……

这次，在东吴面馆，我们守在灶台前等面，意外地发现：下面的那口大锅里，载浮载沉，半黑不黄的那块物件，可不也是块大抹布么？

六只眼睛揉了又揉，经过再三观察，终于确定，那真的是块抹布。然后我们就毫无惧色地，把面条端到桌子上，风卷残云般吃下去了。

炒　米

最近弄到了几袋子炒米，早上用开水冲一点当早餐，心情很是愉悦。合肥人似乎不吃也不知道这个，市场上很难看得到，要么等老家来人带，要么，就只得去安庆特产店里买。

江苏人郑板桥在家书中说：“天寒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另一个江苏人汪曾祺写《家乡的食物》，也提到炒米，也说是极家常的食品，主要取其方便，来客人当点心，或老人小孩子夜里闹饥饿，开水一泡就可以吃。他们的吃法也是简单，抓一把白糖，最讲究的不过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已经算宠坏小孩子了。

距离不远，看看做法，这炒米和我们老家那边是差不多的，也是年关将近，请专门的人，拿了专门的竹爬子，在大锅里上下翻飞，把昨夜泡好的糯米炒成灿金色，盛在瓷坛或铁皮桶里，不使透风透湿，能吃上一年。老家流行一句话，“三个鸡蛋泡炒米”，三个糖打蛋或油煎荷包蛋，冲在炒米里，热腾腾端上来，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今天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看来，实在有些寒酸，但比起郑板桥的“暖老温贫之具”，已经要讲究多了。汪曾祺老人家说炒米这东西没什么好吃的，我倒觉得不然。

开水一冲，它有种天然的粮食焦香，热热闹闹地腾起来，吃起来，即使不加任何调料，也有种淡淡的甜，是五谷正味呀。怎么都不会吃厌，过得长久。刚冲下的时候，炒米还是松脆的，进了嘴沙沙地响，焦香满口腔，有种微妙的快意。过一会儿，水温下来了，炒米也泡软了，色泽有点褪了，入嘴是温软绵绵的，舌齿间丰足的感觉令人心安。不当正餐，便有点儿优哉的消闲之气，不时可缺，就又不显高调，还是朴素日常的，所以我说，炒米是典型小门小户衣暖食足家宅安宁的食物。它的味道就好在这里。

小时候，父母早晨匆匆打发我去上学，就是两个糖打蛋泡炒米，说有营养。但我更愿意吃猪油加细盐泡出来的，猪油的肉香让米的原香中增加了种丰腻的诱惑。偶尔也有更盛大的时候，杀了鸡，熬了鸡汤，必须是肚子里板油黄艳艳的老母鸡，就用这鸡汤泡上炒米来吃，快活得小孩子们摇头摆尾，不知如何表达喜悦之情。

曾经在合肥的街头某处，看到一家打着老家招牌的饭店，专卖家乡菜，里面就卖有“鸡汤泡炒米”，来去匆匆，不知生意如何。但愿它好。炒米用鸡汤泡，已经是到了它搭配的尽头了，再往上配山珍海味高级的就无趣了，好像小户人家出来的踏实小伙子，入赘到达官显贵家里，那女儿再万番好，也齐大非偶，配不上，不太想配，真配着了，以后的日子还真尴尬不好过。

我蛮喜欢吃炒米的，觉得它隐隐约约有点邻家兄长的感觉。可惜小时候左右邻居女娃多，有几个男生，还都是小萝卜头，被女生长年欺负得头抬不起来。其中有一家最倒霉，哥哥被我把头打破了，弟弟被我踢了一脚，他奶奶哭天喊地找上门，说小鸡鸡不见了，被踢回肚子里了。我觉得我真是时运不济。

最后有种中庸的吃法，下面，清汤挂面也好，加几滴麻油，几根小青菜，面条盛少一点，面汤放厚些，出了锅就洒上些子炒米，也不要多，汤面上浅浅浮一层，面汤不是有点泛白么，那就是金屑浮玉液了，底下青菜叶就是翡翠——我每次都这么歪想，心里喜气洋洋的，跟真发了财似的，然后呼噜呼噜，把一碗都飞快地吃下去。事后回想起来，可以套句酸文人的话：滋味清妙。

就想吃个烧饼！

烧饼介于主食和点心之间，全国不分南北西东，各地都有，像面条一样做法多端，又百变不离其宗。也像面条一样富含乡情，人人都夸家乡的烧饼最好，可到底好在哪儿，也说不清楚。我查了下百度百科，说做法有一百多种：大饼、烤饼、芝麻烧饼、油酥烧饼、起酥烧饼、发面堆、掉渣烧饼、糖麻酱烧饼、炉干烧饼、缸炉烧饼、罗丝转烧饼、油酥肉火烧、什锦烧饼、炉粽子、杜称奇火烧、牛舌饼……

知道有这么多，也不会有人一一找来去吃。不管怎么搞，它都是大路货，原料简单，价格低廉，摆在路边摊上卖，一炉子一案板一人足矣。除了少数出众的，很难作为名小吃列入当地风土，走南闯北的吃货们，在异乡钻街穿巷走断腿地觅美食，对它无暇一顾。它的功用，主要在于充饥果腹，当起早人极省钱的一顿食粮而已。

烧饼炉子在秋冬季节最有趣。秋风起兮天气凉，黄叶翻飞，在不远处，一个炉子，一个默默看着炉子的人，那一刻的感觉萧瑟中含着安宁。冬天早上，袖着手走路，看看远处的树，枝干纵横干瘦，如黑铁样，天空灰白，万物空寂，有时候还要下雪。然后看见一个卖烧饼的，他在那里埋首劳作，一回一回地伸头，一下一下地伸胳膊，把饼子在炉火里翻个边儿，卖烧饼的人都很少吆喝，沉静身影里有人世相逢的暖意。

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事物，在特定时候，突然滑入眼里，掉进心里，意外地产生了韵味。这是日常的有趣之处。至于那卖烧饼的人，就成了风景，他在想什么，他的生活，这个时候并不需要知道的。我吃过的烧饼就太少了。最早是老家的“朝牌”，贴炉子里烤出来的长马鞍形烧饼，薄，几乎就两层皮夹着星点葱油。底面焦黄，正面柔白有韧性，淡淡的咸味，单吃意思不大，要夹刚挟出锅的油条。“朝牌”身形足够长大，把油条竖躺其中，一起做个对折，饼面合围处露出油条黄灿灿的头和尾，就手一口，面饼的寡淡、柔韧，油条的浓郁、松脆，恰成天作之合。

家常风味的绝妙适口，当时不觉得，多年之后会让人很怀念。冬天在苏州，山塘街的菜市场上，看到有摊子在卖烧饼与油条，那油条好粗壮，一根根理直气壮地指向早晨青蓝的天空。烧饼在旁边很低调，长相和老家的差不多。许多的市民拎篮提兜地在排队买，我想味道一定不比寻常，但胃已经太撑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由此可见，“朝牌”并非本乡特色，老家人还是津津乐道，给它安上了个荣耀典故。说宰相张英退休以后，回到家乡令人按大臣的朝笏做的形制，以表感激君恩之意吧。父子宰相，是本地人除“桐城派”之外又一大骄傲。话说我很受不了我老家的同乡们。几乎每个桐城人都对家乡历史人文了如指掌，逢到外地人便大吹大擂。热爱家乡到自恋，嘴又能讲，讲到陶然时连哄带骗，生怕对方不信。

在外的家乡男人，大抵两个极端，特别木讷沉默，或者能言善道。共通点是肯吃苦，下功夫，百折不挠。特别是在外推销塑料袋的，全是啐面自干的二皮脸，把他赶出去，一会儿笑嘻嘻又回来了，用油滑的方言点头哈腰，毫无芥蒂地向四面八方打烟，连一脸月经不调的女会计桌前都孝敬上一颗……想起来，我爸真想办成什么事情时，也是这德性的。我肯定是被遗传了，想到这些，竟然不觉得丢人。

皖南那边，有种梅干菜小油酥烧饼，又号黄山烧饼、蟹壳黄。其实颜色是浅浅的焦黄。小而硬实。这个很有名，许多去黄山玩的朋友，都会带一袋子回来送人。

黄山烧饼特色在于梅干菜和猪油，两样都是皖南人心头好，放在一起浓墨重彩，要配浓酽的茶做消闲点心最好，其先天的干硬与油腻都被化解了。所以食物也要配对的，就好像武侠小说里有夫妻搭档，雌雄双煞，神雕侠侣，双剑合璧，郎情妾意，必有令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手段。

我有个女朋友极爱它，某年尝过一次后念念不忘，有人去黄山那边，就叫帮忙带一袋子回来。这种烧饼适宜于贮存，能当干粮，皖南男人经商跑码头，行李里带着它们。也有攀龙附凤的传说，说朱元璋肚饥时吃过的，大加赞赏，登基之后不忘封之为“救驾烧饼”。此类传说全国各地都有，都难可当真的。

一说到吃，就刹不住嘴，终于到重点了，不淡定了，要咆哮了，我想吃的，是蚌埠的烧饼夹里脊！里脊就是普通的里脊肉用油煎过，重点在于烧饼！其特点——不是放炉沿上贴烤出来的，炉子里另有一金属的铛，饼子陈列其上，拿出来是整整一铛。饼面薄薄一小张，淡焦黄色，洒着芝麻，出炉时要用铁筷子在饼面一戳，放出热气与香气。饼里面大有乾坤，是类似于千层饼，但比千层饼薄很多的一层层，每层都极纤薄透明，如纸，软绵绵吹弹得破，咬在嘴里，韧而绵，有浓浓的猪油香与葱花香，另加点点椒盐的挑逗，空口吃都是极香美的。

那时候我住在蚌埠张公山，菜市边上就有这饼摊，永远需要排队。买到的人并不急着走，到隔壁买几串油煎里脊肉，老板下手如风，将烧饼接过，竹刀从中间轻轻一劈，烧饼就可爱地张开嘴了，左手掐住，右手把几钢签里脊肉塞进去，往回一抽，油滴滴的里脊就留在饼子里面。一块块塞进塑料袋，大家才心满意足地拎着走路了。

这种烧饼加里脊的搭配，丰盛而充实，吃过以后对人生简直非常满意。我那时高中毕业，无所事事，专职替家里晚餐买饼，离菜市一公里的路，每天都兴冲冲跑过去，不觉得是负担。

这个烧饼，自从离开蚌埠后，有十年没吃到了，有一天突然记起来，馋得抓心抓肺，四处寻摸不到，不知如何是好。特别地往蚌埠跑一趟吧，似乎又有点小题大做，又怕扑空，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横空而来一张大嘴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对吃食特别敏感。夜夜睡前谈吃，起来还是谈吃，口水对流，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自我夸耀曰：只要对美食还有兴趣，对生活也就不到绝望的时候。就算世道艰难，物价飞涨。哥，我们吃罢！

连做几天回锅肉，因为蒜苗的老嫩，五花肉精肥的比例，豆瓣酱的品牌，下锅时火候大小，略有差别，得出来的滋味，就明显有参差。有友人从川府来，告以制作回锅肉，超市中一种鹃城牌的郫县豆瓣酱极好，又加数片涪陵清淡味榨菜滋味更佳，试之，果然。

原料精选，器具洁净，食材新鲜，一般食物做出来，精、洁、鲜三字占全，辅以不太差的厨艺，基本可成美食了。要求并不高，市面饭店却普遍难做到，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态度。制作美食，最重要还是态度诚恳。不是要怀多少敬畏，起码得认真去做，认真斫选食材，认真斟酌配料，认真做每一个步骤。越简单的菜式，越在小节上马虎不得。偏偏都于挣钱太过热切，顾不得小节了。百年老店现在也多名实不符，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好在长久如此，培养得食客口粗，倒相得益彰。

口味也不是天生的。十年前喜欢宿州路上的蜀渝山寨，多年没去吃，忽然记起，心心念念要去，真的去了，大失所望，粗糙芜秽不能下嘴。而四顾依旧食客盈门，个个吃得热火朝天，心中困惑。再细辨，坐客泰半二十岁左右年轻人，黄毛红发，锐声笑语，几欲掀却屋顶。于是恍然。盖年轻人只需热、辣、油、荤便可也，其食趣更在于啸聚。于是废然埋单出门。屋外雨雪霏霏，夜已深沉。

《老凤谈吃》这本小书很不错。忘了什么时候买的了，看扉页上盖的藏书章，应该有个十年了。书出版日期则是1996年。前天在书柜里突然看到，翻了翻，比现下许多美食类随笔都好看。作者是资深老饕，且人生经历丰富，文化修养深厚，理论与实践接合，笔下滋味自然深厚，文章短小，行文利落，有以老汤炮制鲜物之妙，看多当代流行才子文笔，倒觉还是老辈人文章清爽耐读些。

作者吃遍祖国大地，逢什么吃什么，机缘所在，所逢又多物产之精妙。海拉尔之白卤大鸨，山东牛蛙卵，湖北香鱼糕，胶东半岛刚出水的海蜇，青海湖篝火现埋的羊肝……种种珍奇之外，又有当季的鲜蔬与野味，不好吃才怪。猎奇赞叹之外，衬托得家常菜更见功夫，老奶奶们关于西瓜皮的N种做法，扬州干丝下酒前，花费的多少工夫，家中先父怜惜儿孙，捡来虾头虾壳，熬制成黄澄澄鲜美无比的虾脑，打汤。清明前后的地皮菇，加鸡汤作羹，必使鸡肉一些儿不见，方显清嫩。街头炸馒头夹臭豆腐，香臭搭配一何谐和，等等。

说及食物滋味，嫩、软、滑、脆、鲜、韧、肥、甘、清……老老实实具体道来，并无额外形容词，更不炫文体技巧，于是知道行文撇去技巧之可贵，好比食物之留其真味。我觉得其实美食不过两种，其一是精精细细，经过百般炮制，得出的万般协调。其二是粗工粗做，或一烫或一烧或一炒而已，唯食材鲜活，取其本真至味，如二月韭芽，现于后园割下，加犹有鸡屁股余温之鸡蛋，翻炒数下即出锅上桌。又如泉水活鱼，钓起即烧，屋后新笋，就火烤之，不好吃没天理，吃的就是天理。

只是这本书，有一点不好，前面方说桂林竹鼠，放在笼中，圆滚滚如毛球，小眼小耳，可爱煞人，后面便讲如何烧制，如何味美，把读者一点萌心，扫荡到乌有国。又为验证狗肉好吃，便大谈怎么以狗肉冒充牛肉，哄遍誓不吃狗之朋友吃下去，以为乐事。见到国家级保护动物，便摇唇鼓吹，怎么的该发展人工养殖，以飱食客才好。

无所不吃，逢着便是要吃的劲头，就如横空而来一张大嘴，馋劲势不可挡。哎呀哎呀，按古话说，绝非君子所为。不过做不到这一点，也不是合格的食客了。

合格的食客就应该广结食缘，多多尝试，天南地北，酸甜苦辣咸，无不嚼出其中好处来。囿于童年食趣，但知夸耀家乡美食，乃到闻一异见就恨不能攘臂相向者，实在是不敢为伍矣。

食话不成

还是喜欢帝都的。天特别高，街道宽且长，人走在天地间格外地自觉微如尘埃。特别是冬天，从雾霭中升起的朝阳，红如上古猛兽之眼，伶仃仃地悬在虚空里，那只兽已经孤独亘久了。脱光了叶片的树枝，纵横交错如枯水墨，鸦群未惊，只是“嘎嘎”两声。便是这种笼罩一切的苍渺无情，让人安心如仪。

2002年前后，住西三旗，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坐810从新街口回去。那时西边房价才过三千吧。到站后在超市买两袋500ml装牛奶，超市出门往前走几步有个小门脸卖酱牛肉，再几步卖煎饼。一种厚而绵软多层，可拿手撕，另一种薄、黄脆而多油，那油格外地腻手，都洒满了芝麻，一张张坦荡荡晾在案上，胸腹朝天。便喊师傅用厚背刀切块扇形平面下来。

面饼卷酱牛肉，总是忍不住卷多了牛肉，一口咬下去，肉片从未拢严实处掉出来，又细细塞将回去。其余什么都不要。没有水果，没有青菜。牛奶便宜，拿来当水喝，二十多年的黑皮竟然喝白了不少，可惜回老家后又打回原型。总共花费不超过十元钱。脸上端端地被吃出两砣乡村红。

每个人都有他的浪漫与现实主义。我的现实主义看来是落实在食物上。写食的文章读了很多，最后还是与张爱玲的最有同感。香港陷落的时候她们一帮女学生，站在摊头吃油乎乎的萝卜饼，不远处就是穷人青紫的尸首。在伤员的呻吟声里用黄铜锅煮牛奶。不管怎么样，吃是最重要的，而且似乎是唯一能确切抓牢的东西，落肚心安。

据父母讲，我小时候吃东西是很文雅的，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自己的份，从不向别人碗里张望。他们很自豪教养有方，本着孩子都是自家好的原则，将我数次严重地吃伤食事件给遗忘了。我记得第一次是吃红烧肉，大概五岁时的大年夜，吃吐掉了，从此丁点肥肉不沾，直到千禧年后才慢慢开戒。第二次是香蕉，准确地说是芭蕉。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了从越南战场回来的表哥，还看到了墙角堆成小山一样的芭蕉。每天早上中午上学前，就蹲在小山前捏摸几根熟软的，一路走一路吃，终于吃到看见蕉状物体就掩面而走。第三次是天杀的方便面，方便面刚流行的时候，每天早上我妈给泡一碗面加两个鸡蛋，一个月后，方便面不堪其扰，爆发出了生化武器的味道。至今我都确信，发明这东西的人有反人类倾向。

离开家以后，即使一个人到饭店，也习惯咣咣咣地点上三菜一汤。吃撑了无论如何比吃不饱好。饭桌上菜不够吃，如果是别人埋单，会有种下辈子也不要做朋友的愤怒。如果自己埋单，不仅内疚，而且慢慢地会惨然起来。

一顿饭吃不饱又吃不好，好像好好的一篇文章，被硬生生逼成《思旧赋》，让人不禁投身虚无主义的怀抱。所以关于吃的描写，铭刻在心的，还有水浒好汉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酒浑清白不限，肉是牛肉，才能大块，动辄大呼“切上几斤”，更不提花和尚的半只熟狗肉捣上蒜泥。私宰耕牛犯了法纪，狗肉为君子不齿，吃起来就越发快活，看的人也越发心痒难禁。

宋江那鸟人嘴上喊得好听，天生就是个土匪秧子，土！浔阳江头，贪爱张顺送的鲤鱼新鲜，吃得收不住嘴，一晚上茅房跑了二十来回。过几日病才好了，又为了“几盘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的“整齐肴馔，济楚器皿”，连反诗都敢题下了。可见造反分两种，一种吃不饱，一种吃得太饱。《水浒》好就好在里面的人都是吃饱了造反的，有蓬勃鲜旺气。招安以后全伙被招待吃上了御筳，五俎八簋，百味庶羞，不敢甩腮帮子吃喝了，一部书的气息便弱下来，人也整死绝了。吃与命运关系之大，不可不慎。

自助餐真是吃不到什么好味，但有机会还是要去，只为那任拿任取的富足感。前天去万达吃，斜对面有一对男女，女的拈着把小叉子，一直在优雅地，漫不经心地咬着片儿水果。男的盘子里只有几只虾。女的挺好看，男的有点肥头大耳，喁语的样子看着真是让人生气。不是为了吃而来吃自助餐的行为不就是耍流氓么！他们的台面是一幅静物画，我们的，活像被一千匹草泥马踩过，调味汁都被甩到沙发背上去了，蟹壳掉进饮料杯子里。某人的牙给硌松动了，捧着哀哀叫唤了三分钟后，又决然投入了战斗。

听说韩国人吃自助餐，会到卫生间吐出来，再回来吃。这一招我们试了试，很遗憾没做到，只是回家后，每人都服用了健胃消食片。

吃死的

猛吃了六片健胃消食片，以便等会能去吃据说在合肥最正宗的“港式猪扒饭”和叉烧。他家的丝袜奶茶的确好喝，入口微涩，而有余甘，浓到可以挂杯。前天刚去了一次，囿于胃口，只进了些小吃。云吞面的面条曲如烟花烫且弹牙，只是虾仁小了，云吞个头也不足，猪肉与虾仁混合的馅却是不错的。牛肉滑蛋三文治意外的味美，吐司松酥温软，鸡蛋炒得极嫩。

手头在看一本书，江川澜《夏目漱石的百合》，从花草茶事等消闲细节入手，写得很典雅的文化与科学界名人八卦，态度端正，无流行意淫气息。每一篇读完让人起对人类才智之士的佩服。可恨好吃的人无论如何约束不住本能，从字缝里都能抠出属于吃货的乐趣来。就在这本书里，我鲜明地注意到了如下八卦：女作家林芙美子，因吃下太多的鳗鱼饭而死——倒也是，有谁不爱吃鳗鱼饭呢？夏目漱石有胃病，却爱吃难消化的糯米年糕。森欧外把带红豆馅的馒头放在米饭上，用茶水泡了吃——也是很伤胃的吃法。

“脚气病与肺结核曾经是日本的国民病。”我相信胃病跟日本人也很亲密。他们太爱吃大米了，米饭本不如面食养胃，再一冷、一泡，更不利胃粘膜。文人中得胃病的很多。胃病多因思虑起，也算是种心病。记得芥川龙之介也有严重的胃病兼神经衰弱，以记者身份游访中国时，着实因劳顿与环境恶劣而吃了不少苦头。甫到上海就住了三个星期医院，这样也没耽误他考察中国的各家名菜馆，得出的结论是果然比日本的味道好。

秋风起而思鲈鱼也太重于姿态了，真正的吃货是无姿态可言的。至于为吃螃蟹而出“买命钱”，饕餮感是够了，可吃螃蟹毕竟是精细活，天生有种风雅劲儿。

要有那种在垃圾堆中也能鼓腹而歌的派头。本地有家传说很好吃的锅贴饺，摊子是摆在公共厕所旁边的，相距厕所的门不足两米。食客还是一拥而上——我慕名去过，老实说，太难吃了。跟粪便的臭气无关，就算放在五星级酒店也是坑爹的东西。所以我一直觉得本地人对于生活有种很cult的气质，怪不得荣膺“大陆最具幸福感城市”。

杜甫是被牛肉撑死的。辛弃疾的偶像陈登先生因太爱吃鱼生，被寄生虫送掉性命。两位都是风姿豪迈的人。那种所谓“撑死是种窝囊的死法”，死亡必然是窝囊的，怎么死根本不必考虑。就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断头饭还是要吃的，“死也做个饱死鬼吧！”——善心的牢头们说道。

不用提西方历史上被活活撑死的国王们，连音乐天才莫扎特据说都是死于未炸熟的猪排，暴饮暴食可以说是全人类的通病，虽圣贤不免。

吃撑了的诱惑在于，在撑到极限之前，你根本意识不到。几年前与闺密们去吃沸腾鱼乡，沸腾鱼与麻辣香锅都曾风行一时，其特点是极端刺激味蕾，有攻城略地之势，亦有攻掠之后果，什么长痘啦上火啦便秘啦腹泻啦，胃溃疡大发作啦。我那时体健如牛，不仅吃鱼，且佐以米饭，这玩意太适合下饭了，米饭被汤水染得火红，鱼片仍然保持着白嫩，不记得吃了多少碗，结账走人时，身子起立，像从天而降大铁锥，没击中祖龙却把我的胃囊给击中了，两腿一软，就此哀嚎着瘫到椅子上。后来是捧着肚子一步一挪回家的。

大快朵颐的时候，要记着经常站起来走走，发现胃的下垂感已经影响到下肢运动时，就该住口了。

与鹅有仇

鹅肉比较粗，不太好做。属于禽肉类中的厚味，烧得好，有天然清香。烧得不好，就有腥气，得用许多料把腥气逼掉。

鹅身上比较精华的部位是鹅肝，鹅掌，可上席，出名菜。还有鹅油。《红楼梦》里有鹅油小卷子，填的是松瓤，大概是松子仁做的馅。以上种种都有许多精致做法。但第一吃不着，第二不会做。清代笔记里还有生灼鹅掌的记载，比活取熊胆还要残忍，人为一口好吃的，把孽作到这个地步，未免太过了。

广东做鹅有名。上次托了杜绿绿带，她拎着一整只现烤广式烧鹅，抱着儿子，扛着行李上飞机，到了合肥，拖拖拉拉在凄风苦雨中抢出租车，也没把烧鹅给落下，情谊委实深厚。可惜竟然忘了买标配的汤汁。烧鹅本来冷了，皮就松了，肉也腥了，何况还无最重要的汤汁浇灌。为了表示敬意，我们还是分几顿用微波炉转、下锅重烧给吃光了。绿绿，下次千万请记得带上汤。

合肥有个吴山贡鹅，发源地在长丰。合肥也开了很多家同名店，去所谓最正宗的一家尝了尝，原来就是卤鹅。其肉瘦，腻，咸，一股子寒酸的腌腊味。鹅血做得发腥，也不好吃。

结果前两天接到采访任务，就有两家专门做鹅的店。一家在含山，叫“东关老鹅汤”。一家在庐江，号“朱三卤鹅”。说是采访，也不能白吃，白吃人家也得肯干啊！单位给的出差补贴勉强够住宿钱。都在发愁费用不够，撒出去的记者跟失群的鸡似的，也可怜。最后有拨人拐弯抹角找到了接待单位，把其他两拨人马也从公路上叫了过来，共享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免费晚餐是在和县吃的。和县靠近南京，居民一向以江苏人自居，对安徽百般鄙夷。尤其瞧不上皖北人，穷！和县是蔬菜基地，供应苏皖两省。一路上两边都是密麻麻的蔬菜大棚，白花花连绵不绝。家家门口也都扎着个小型蔬菜棚子，里面坐着人在打麻将。一棚可容一桌麻将外加三四个观众，挡风遮雨还保温，因地制宜的好创意。

是夜，我方谢绝了饮酒。接待方的头跟我们的头肩并肩坐着，夹一口菜：“哎，报纸这行业啊，没几年眼看就得完了。我们这儿人都不看报纸。当废纸卖。有时候就看看《扬子晚报》。”“我们这儿的人买车，都去南京上牌照的。”另一位女士喜气洋洋接腔，“房子也在南京买”。我方头儿但微笑颔首而已。我猛夹桌上的素菜，几个清炒蔬菜真不错，新鲜得很，嫩得很。

老鹅汤是含山“东关”与“铜闸”两镇的特产，很多户都在经营。我们去了据说最正宗的一家，叫“三口塘”。不在镇上，在下乡的公路边上。路上隔好远就有指示牌，看来名声响亮。店是四层楼房，有个四合院，院里停满小车，不乏好车，还有沪字头的。一群白鹅就养在后面的塘里。为了拍照片，几只鹅被我们撵得伸脖展翅直蹿。

老鹅汤一百七一盆，分量不小，四个人吃不完。鹅肉切成大块，一块是一块，无粘筋带皮掉骨渣。肉质厚而松，用高压锅炖煮得很烂。肉汤金黄油亮，能看见一圈圈油珠漾着，很鲜，泡锅巴吃适宜。总的来说，值得一吃。就是略腻味了些。其他的菜做得一般般。一味毛鱼尤其做得失败，怎么想得起来用毛鱼炒青菜干子？这个应该在饭头上，弄一小碗，搁点豆瓣酱蒸出来，才能去其水腥，添其生鲜。

吃完抹过嘴，我跑过去要采访，报出来头，店家纹丝不理，答曰：老板开会去了。一定是疑心我们不想付账！等我们会了钞，脸色才和缓些。但老板还是不在。老板是当地商界名人，墙上工商、旅游、餐饮各主管部门发的奖状贴一溜排。

真正的惊喜是后来在庐江吃到的卤鹅。这家祖传五代经营卤菜摊子，祖上从六安过来的，倒真做得一手好鹅。该款卤鹅，表皮呈淡金色，外观紧致细滑，入嘴嫩、软、香、鲜，清淡不腻，可以空口，也可以配白饭。这家还被申请了市级非遗，等于一顿饭吃下半只非物质文化遗产。小菜也炒得可口，是家常风味，店面就在马路边上，也逼仄，我背后就是店家的小孙子，趴在电视机前面做作业。电视机里哼哼唧唧，不知放什么国产电视剧。昏昏灯火，门外是一层一层晦下去的天色。行人一阵阵地走过去。

素衣莫起风尘叹。如果不是人多，此刻正可以起些身世感慨。但确实没啥可感慨的。活到现今，只两样东西重要，一钱，二健康。此外都是天可怜见。

店家们都标榜是吃青草长大的土鹅。我表示怀疑。庐江现在正大力扶植农民养鹅，作为产业。既然产业化了，许多事情就难说了。卤鹅店老板说，土鹅以三四月份出来的鹅最好。田里红花草开时，鹅出栏，肉质最嫩，价格也便宜。红花草就是紫云英，江北农村用以肥田的作物，花开时紫红色，一方一方的紫毯子，铺到很远的地方。紫云英田是没人照看的，鸡也来，鸭也来，鹅也来，都在田里找食。鸡是走几步，啄两下，抬头看看，互相客气地招呼着。鸭就是埋头用扁嘴在叉，屁股朝着天，不大看路。鹅的仪态最优雅，踱来踱去，时不时屈颈向天，名士似的。

名士吃饱了，就要被人吃了。紫云英田很快也被犁翻，紫云滚在黄泥里化作绿肥，滋养后面种的稻苗。紫云英的嫩苗也可以吃，清炒凉拌包饺子皆宜。其味清淡，略酸。

“卤鹅到八五成熟即好，十成熟就不好吃了。这里面有哲学。”“告诉你们啊，阳历四至十月吃卤菜最好，冬季口感要差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冬季油凝固得快。”

卤鹅店老板这两条说得在理。

小时候吃过的奇怪东西

小时候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本来都忘掉了，昨天聊着聊着，一下子又想起来了！

“老鼠屎！”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那种黑乎乎一粒一粒的东西，吃在嘴里半酸半甜，略带滞涩，味道类似酸梅粉——这玩意等会再说。我马上去百度搜图，搜出来的东西叫“华华丹”，很多人的童年记忆，但，竟然不像是我记忆中那一种。华华丹圆溜溜的，吃的时候可以想象成太上老君的仙丹，我吃过的“老鼠屎”，却真的是老鼠屎一样的细长粒，无论如何想象不成别的东西……怎么回事呢？（注：已经考证出来了，这东西又叫咸津枣）

老鼠屎装在透明的软软的塑料盒里。酸梅粉是一小袋一小袋子的，里面除了褐黑的粉，还有好小只的塑料勺。勺柄被塑成各种人物形象，猪八戒啦孙悟空啦关二爷啦，当然还有米老鼠唐老鸭。为了搜集勺子，我们一袋又一袋地买粉。

糖粑，问过好多人都不知道，我们那边学校门口最常见的零食之一。二分钱一小块，五分钱一大块，是坚硬的一坨，吃起来很费力气，要用牙齿咬住，像小狗样撕咬，才能把它拽一点到嘴里，在嘴里融化后又很香甜。五分钱是一个人难负担的大数目，所以经常看见两个小孩在那里拔河，用吃奶的力气分割一块大糖粑，糖粑被抻得跟橡皮筋似的，还没有断裂。我想，那应该是糖稀和着面粉制成的。

大家都穷，街上也没像样零食。“牛屎糖”之类，就很能满足嘴的需求了。也许是因为穷，小孩子都超级爱吃甜食。牛屎糖就是牛屎色，用简陋之极的纸包着。外婆来看我，就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啊摸，摸出几块已经半融化掉的牛屎糖，看我欢天喜地塞进嘴，甜！据说是用甜菜汁熬出来的。

冰糖是奢侈品，只有放假回老家，到爷爷的老屋才能看得到。在华丽沉重的大玻璃罐里，一大块一大块，亮晶晶，爷爷拿出来招待小客人。阳光照不透的老屋深处，藏着好多宝贝吧？小客人一边珍惜地舔一边想。

用来驱蛔虫的宝塔糖，因为有淡淡的甜味，小孩子总趁大人不在家时偷吃。好多小孩肚子里都有蛔虫，真正等拉出又粗又长一大条虫子，还是感觉好新鲜。有次上学，同桌骄傲地告诉我，她的蛔虫太长了，她爸爸拿手去拽，拽得全家人都在哇哇大叫，好久才拽出来。

大部分时候需要自力更生。春天，学校后山上，长出了青草。都是嫩草芽儿，一摇一摇地在风里。我们一群群来了，在熟手的教导下，拨出某种茅草还未来得及抽花的穗子，剥开包裹的绿衣，里面是细白柔软的白茅，就吃这个，塞在嘴里清甜清甜。

野蔷薇发出的嫩枝，是淡红色的，把皮剥一剥就可以吃，有清嫩的水汁。开小黄花的酢浆草，心形的叶子可食，酸。聊胜于无。杠板归三角形的叶子带刺，酸得比酢浆草有味。果子是很小粒的蓝紫色的攒在一起，能吃，微甜。

最好吃的野果，春末夏初出来，红红的又酸又甜，虽然浑身带刺却最受欢迎，爱长在小小的山坡上，去晚了就一粒也找不着了。我们那里叫它“人梦子”，就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说的“覆盆子”。还有种“蛇梦子”，这名字现在想想真好听啊。就是蛇莓，据说有蛇爬过的，会中毒。但我也吃过，松泡泡的，寡淡无味。还有种“灯笼果”，红红黄黄甜丝丝的小果子，藏在灯笼样的外衣里，可惜产量太少了。

总体还是尊重前辈经验的。前辈说路边上蓝紫色像小蕃茄样的果子不能吃，我们就忍住没吃。前几天发现那东西叫龙葵。

秋天吃草根。有种专长于沙质土地上的茅草，其根白净纤长有节，深深地盘旋在地下，我们把它挖出来，洗一洗就吃，像吃甘蔗。好像鲍吉尔·原野也写过这个草根，他们把草根挖走，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洞，路过的马啊驴啊羊啊，就被陷进去别了腿。挖草根的大日子是在一年一度学校运动会上。伴随着昂扬欢快的运动员进行曲，我们就离开了学校，走进了田野，爬上了河堤……开始刨啊刨。县城那样小，运动会上的口令声，走到哪里，都还听得到。

拐枣，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明明是树上结出来的果子吧，看上去又很像树根，黄棕色，疙疙瘩瘩的，乱糟糟的，无法形容，怀疑是核辐射之后的产物。我们那边骂人又丑又挫，就说，长得跟拐枣似的。但真好吃呀。一丝丝的甜蜜从口腔流过喉咙。口感比香蕉苹果还要沙软，糖分多得黏手。这个产量也少，全城据说只有一棵，在桐中里。我爸上学时经常爬树去摘的就是那棵。但他不告诉我位置，所以我从来没找到过。

寒夜客来

胃病犯了，体重降到八十多斤，胖子说：“哇你怎么长得像中年张爱玲了！”我呸！

人瘦毛长颧骨高，中年张爱玲就这几点像我。其他都不像，人家五官蛮好看的呀，悬胆鼻，睥睨流光的天生双眼皮大眼睛！但五官不帮她忙，她靠气场胜，往哪儿一站，就是个突兀兀的、别扭到顶的她。我这人的特点是气场弱，到哪儿存在感都不强，自己也是恨不能人群中隐身，尤其到饭桌上，最好谁也看不见我，谁也不来应酬，就在那儿伸筷子猛吃。

吃不下，不能吃，越想吃，要吃好的。我想人生如果就在美食与美梦中度过，间插一点美景与好书可看，就圆满了，自己也感觉这是猪的观点：在散发着草香的泥地里睡睡吃吃，到头来挨一刀完事。虽说人到头来也是要挨时间这杀猪匠一刀的，但……

好在猪不写文章。如今也是美食文字当道，出了许多新兴写家，文字尖新可喜，可惜好多带有专栏气味，也许是速食时代的通病吧。专栏味是胡椒粉、五香粉、浓汤宝、鸡精、李锦记蒸鱼豉油的味道，好一点是老干妈与饭扫光。以炫才开始，继之以耍小聪明，最后被编辑逼得搜肠刮肚，交出来的东西带着走投无路的凄惨，好像前天的剩饭被厚厚撒了作料来炒，拼命想遮住那股可疑气味。像王小波那样本身就出产好食材的太少了。

苏东坡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阅读也有这个过程，跟年纪与心态有关系。年纪大了，肥甘爽口之物不能多吃了，想要精致的平淡，和平淡中的至味。其实是越吃嘴越刁。川菜中有道水煮白菜，这是最考验厨师功力与用心与否的川菜神品，我没口福吃上过。在网上查了查，据说制作过程是这样子的：

须用肥瘦得宜的母鸡，配上干贝、菌菇、鲍片，文火慢煨大半日。待滋味醇浓，捞净原料，再把捶碎的鸡茸下到汤中汆滚，吸附汤里悬浮的颗粒及油脂，谓之“扫”汤。须反复多次，扫得汤水澄澈无色如开水一般。再用白菜嫩心，不煮，而用七八成热的清汤反复淋烫，直到内外熟透。到此时才把白菜置入清汤中，如白莲盛开，丝毫没有滚煮焐烂的败相，这菜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至清就是至醇，表面的平平淡淡，得来费尽功夫。这样的精致对于我等平民显得奢侈，但做菜或与写文章、做人是有共通处的，都得有百般用心，用心并不嫌奢侈，否则天才也难以为继。又回到张爱玲，她也是嘴刁的人，小时候喝鸡汤能喝出两天前这鸡吃过万金油。面条要吃“宽汤窄面，最好窄到没有，只剩下一点面味，使汤较清而厚”。在杭州开文代会时，吃了碗楼外楼的螃蟹面，众目之下，只吃掉浇头把汤滗干了就放下筷子。她对楼外楼的面本身倒没意见的，还说：“当时这家老牌饭馆子还没像上海的餐馆面向大众，菜价抑低而偷工减料变了质。”

我刚看了台湾逯耀东先生一本写美食的书《寒夜客来》，书里面抱怨：大陆公私合营后就再没好吃的了。由是联想起张爱玲，不由莞尔。她去国离乡了，还是在孜孜地到处找美食，各国食品都尝一尝，可见终是热爱生活的人，哪有很多人想象的凄清。她写的各式面包尤其令我心痒痒，因为吃不着。现在满大街面包西点店里卖的松软甜腻，不好，又多添香精色素。

中国的美食到底还要在中国吃的。逯耀东先生是历史学者，也是美食家，儿时居姑苏。很多年后，他回到大陆，寻找饮食里的旧山河。结果当然不会多如意，四十年间的变化可以用上“沧海桑田”。所以他的寻觅之旅，一半是向现实，一半是向故纸堆里的记述，很有点儿“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之感。既怀念又哀伤，既亲切熟悉，又恍惚疏离。

作者对传统文化信手拾来，娓娓诉说的风格，非常令人心仪。平淡有料，又滋味隽永，如一锅精选食材几经熬制又撇清了的好汤，不仅需要深厚学养以及丰富人生阅历，还要有很深为人修养吧。我很喜欢看这类文字，是老派了点，但读着舒服，毕竟没有经过大规模对传统文化的摧毁，文人还保留着从容的气质。

为了吃到一碗地道焖肉面，在苏州硬住了三个月。爬到黄山顶上，因为意外吃到了石鸡，于是当风披襟，心满意足慨叹：总算不虚此行！十分尽职尽责的饕餮风范。同时也极挑剔，若环境过于污脏吵闹或行色仓皇，便是美食满桌也吃不下去。逯耀东先生和大陆美食家陆文夫先生一样，很讲究吃的环境、心情、氛围。把美食当作一种用全身心欣赏的艺术。这种想法在早些年是要遭人痛诟的。生活条件普遍不好，看不得这般讲究！尤其他还是个台湾人，外来客——我见到豆瓣有人评论此书，便骂他总是嫌脏嫌乱，讲究得恶心。

现在的大陆饮食，比及逯耀东先生探访那时，又要好了些。竞争激烈，总有人要在口味花色质量上做文章的。只是好也有限，首先原材料就已经不行了，食品安全是全民紧张又莫可奈何的大问题，精工细作也难，都急着挣眼前钱，食客倒也不讲究，重油重辣的川菜全国流行就是例子——地道的川味馆子也很少，就是以烈味满足食客的唇舌刺激。食材、火候、刀工、配料间的微妙谐和，是少有人注意了。

真正饮食成为文化被推崇，是由明清时代开始的，是文人生活的雅兴余韵。这里有劳苦大众不齿的奢侈，但也有一种很坚韧的东西在。因为美食说到底是对于这凡世生活的热爱，而热爱生活坚持下去，真是很难的。想起大陆的美食家，如陆文夫，汪曾祺，都是苦中作乐。但仍旧经营一点食味上的精致，看他们的文章，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几个叫花子在风雨大作之夜，蹲于破茅屋里，围一点柴火，细细烤偷来的鸡，最后要煮壶茶一样。身子还是淋得半边稀湿，但护住那点柴火，心情也是愉悦的，叫花子也不是平常叫花子了，在这个粗鄙破落的世界里，他仍有为人的自尊。

所以我也很喜欢这本书的名字《寒夜客来》，起得好，把全书的味道提炼出来了：“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是好温暖欢喜的事情。主客都诚朴慷慨。又如“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喜悦中更有沧桑重重，但主客都不说，只愿醉笑一场。

就算过着猪一样的人生，长夜漫漫，风雨交加，忽有另一只猪叩门到访，那也是很高兴的呀。

粒　食

北方人吃粉食，南方人吃粒食。粉就是面粉，原料用的是小麦。粒是米饭，原料用的是水稻。这是南北基本主食。饮食如绘画，再讲究再多样化，底色都该朴素干净，面与米，就是这底色，本身没有特别味道，却是味之根本，滋养人，永不会厌腻。

大凡人都会回忆“家乡的食物”，这是从正常饮食中独立出来的一类，渗透着童年、岁月、回忆、亲情……眼耳鼻舌口触心，诸感交织，任你世间美食，顶级大厨，无计胜之，小旗一祭，谁也不好意思不给面子。像周作人一写吃的，就写老家绍兴那几样，什么野菜、臭豆腐、苋菜梗、萝卜鲞……都俭素得要死，文字又枯淡，配合之下看得人毫无食欲。不过“厚味脯腊，醉饱肥甘”之余，看一看，尝一尝，倒也来得清爽宜人。

与其说写美食，不如说是在写某种人生风味吧。周作人越过越像个和尚，往玄寂里坐地。晚年的他说“寿多则辱”，我看着好伤心，想起从前他住北平时，嫌北地粗鄙，更无好茶食，我理解他说的好茶食是什么样：素简，干净，用心，味觉层次少，且易收拾易存放，不要渗油掉渣的叫人心烦。但中国人的日子，本来就是渗油掉渣，气味哄杂的，你怎么搞，怎么好？

我对“家乡”之类词语无感，口味却肯定受影响，喜吃粒食胜过粉食。小城的人，日常好用大米磨粉，做出各种副食。其一是米面，用大米粉做成的面条，口感和小麦面条差距太大了。

我有时见老妈从菜市回来，放下竹篮子，在当季青菜和一小块五花肉之上，平放着一块白扑扑的东西，便是米面了。每条有手指宽，十几条甚或几十条紧压成平板状，干硬结实，可以直接拿来揍人。吃的时候要先用力掰下几条，再用开水泡软，才能下锅。

一般都用大骨头汤或老母鸡汤下。老母鸡汤现在回想真是难得好物了。那时小城几乎家家养鸡，白天鸡在前屋后院乱跑，晚上被主人咯咯呼唤着又各自归窝。邻居家鸡多，鸡窝就是个小土坯房，墙有我一人高。正值电视里放《霍元甲》，我一时兴起，用粉笔在他家鸡窝上写了七个大字：“万里长城永不倒。”他家那个胖大妈，看到后竟然挺高兴，扬着嗓子念了好几遍。我在楼上做作业，常常听见背后有戚戚摸摸响动，一回头，是一队肥胖胖矮墩墩的母鸡，提着它们纤细的脚走上楼来，走一步停一步，转动脑袋打探四周，跟支探险队似的，还必有一领队。

我小时候比现在残忍，现在自家养的鸡，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嘴，只能养老送终。有一年买了只活鸡，在阳台上拴了两天，终于被我妈杀了，做了汤，我望了望那一碗汤水骨肉，有一年时间没敢吃荤。心理阴影太重了，这种事情再往下分析，就要讲到动物权利与素食主义了，一路纠缠下去，越想条分缕析地思辨，越觉得一团乱。所以孟子老早就说“君子远庖厨”，真是省事的、现实的解决方案。

老母鸡汤色黄澄澄的且清，飘着大粒油珠，放入几茎小青菜或香菇，菜叶还是碧绿的，香菇黑圆玲珑，载沉载浮。下面就窝盘着洁白的米面。米面我们用吸的，一根根爽滑地进嘴，嚼起来又松软，滋味是清而腴。

后来我吃到米线，感觉不如米面入味。米线做工细，被压得光滑紧致，吸收汤味不力，不如米面粗作，泡开之后，面身上像长了许多吸吮的小嘴，将汤里的滋味都吸进去了，又把本身的质朴谷气散发出来。

米面的搭配以简洁为好，有一好汤，有不超过三色的配菜，超过就雾躁了，像一群人抢着发言，谁也不理谁。配菜里个人最喜欢有咸蛋黄、酸白菜、腌豆角，特别提鲜，使得一碗谷与肉的丰厚，眼看就要沉溺了，突地又精神旺健起来，重新变为清白门户，踏踏实实的耕读人家。

另有一种米粉制品，是丰糕。制作过程我不知道，就晓得是要加酵母的，用的是粳米而非糯米。江浙人喜欢用糯米，做出来的糕团黏乎乎，不易消化，丰糕就没这个问题。都是过年时做，有专门的作坊，出来后，是白净光洁磨盘似的一大块，点缀上红绿丝，有许多细小气孔，很像现在超市里卖的米面发糕，但发得又没那么透。

刚发出来的丰糕，热烘烘软松松的当然好，但一般都是摆在家里供一段时间的早点宵夜之用。大冬天，早已冻成硬坨坨的，力气小搬它不动，砸到脑袋上会要人命。便提菜刀狠狠斩一块下来，分切成长方形薄片，放进平底锅去煎，用菜油即可，但大家都爱用猪油，这样才香。皖南人喜欢吃猪油。素菜当然要用荤油炒，打个汤更要放一勺白花花的冻猪油。经常闻到人家里传出来炼猪油的香气，那香气厚沉沉的能沾一身一脸的。炼过油的油渣，拌上白砂糖，是一碟好点心。

丰糕片在锅里翻过若干次身，最后洒点开水，略焖一焖便铲起来，只见两面都起了金黄微赤的焦壳，赤色是糕里有糖的缘故。中间是松软绵密的。煎得火候恰好时，可以用筷子把一头夹起来，整片糕横在空中微微颤动，是个很肉感的姿态。

这是从前老家冬天里除了炒米外最受我追捧的东西。不用老妈张罗，自己也会开煤炉子煎来吃。那种朴厚的香甜，保有大米的本味，所以吃多少都不会腻。又好消化，唯一的弱点是使人发胖。但在那些没有暖气与空调的冬夜里，谁会在乎发胖呢？去年冬天，姨妈从老家背了一整只丰糕过来，我分到了小半块。晚上总要混到十二点，空调不给力，冷且尚可，饿很难熬。跑到厨房里，打开液化气灶，煎了七八片，端进房里来，一手拈一片，一扫而空，顿觉心满意足。再灌几口普洱茶，可以上床睡觉了。

煎丰糕一定要用小火，所以用煤炉。那时候小城人家还有柴灶的。家家一个大灶台，冬天钻在灶台旁边，伸头着看灶洞里的火，火焰里好像藏着许多小人小车马在演戏，腾腾跃跃的，都是电视或故事书里的传奇。一看能看好久，看厌了，就用火钳偷偷塞大荸荠、小山芋进去，塞在灰堆下面，上面的炭火还要重新埋埋好。还有竹筒烧火棍，既可对着灶内吹出迸裂的火星，又可以顺出去当武器与左邻右舍打仗。

灶口堆满干的柴火。坐在那里，能闻得到夏天山林的味道，太阳晒得满山热烘烘的，空气中蒸腾着草木苦辛气，知了在发狂也似地叫，叫成一片噪音的海洋，让你什么都听不见，心被提到了半空，忽然，所有知了又同时收声，静得吓你一跳，立了脚，只听见风从树梢掠过的轻啸。

我喜欢在柴火里找松果。偶尔会有，都干瘪了，却还痴心妄想能剥出松子来。山里松果才多，掉落在一地厚厚的松针上。松针最易燃了，但不好当柴烧。无主灌木是最常见的柴火材料，被卖柴人用板车拉或用肩膀挑到街上来。从旁边经过时，我总要按紧书包，追着跑几步，闻那些枝叶的味道，有的还没有彻底枯脆掉，枝条尚有弹性，会扫到人的手上，轻微的痛感，可又觉得心里喜悦。

你这只咸鸭蛋

咸鸭蛋总是在夏天，就着稀饭吃。

煮熟了从锅里捞出来，扔进一碗凉水里。等不及地又捞出来，两手颠来扔去，把嘴凑过去“呼呼”地吹气。皮才好剥——我家吃咸鸭蛋都是整个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看到被剖成两半的咸蛋，黄白分明，省事又清爽。但积习已养成，改不了了。

这样剥出来的鸭蛋可以托在手里，滑溜溜的，有些微的弹性，柔嫩腻白不可方物，好想拿嘴唇去触抚。也是一件不足与外人道的乐事。

鸭蛋跟水果一样，分长势好与不好。好的内里饱满，蛋黄多，蛋白充盈。蛋壳上留出的空头极小。不好的恰相反。曾听说过鸭子在某段时期生的蛋最佳——忘了。反正自家腌的鸭蛋必有一套选材方法，每只都饱满，每只里面都有结实的一大坨黄。

蛋黄太满了，揭开壳下的那层薄肤时，一不小心指甲就会将其划破，金红的油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流，一直流到手腕，于是弯起手肘，卷舌一舔。汪曾祺说他家乡高邮的鸭蛋，“质细而油多”。我看到时很不以为然：天下鸭蛋不都是这样的吗？

蛋黄比蛋白好吃，我认为。奇怪的是，的确有讨厌蛋黄而独爱蛋白的人。比如我妈就一直把蛋黄给我，自己留下蛋白。有段时间，看了《读者》上的亲情文章，我疑心她是故意这样做的，要把最好吃的留给儿女。心下顿时为难起来，偷偷地观察了好久，才终于确定，她是真的爱吃蛋白。

小时候吃咸鸭蛋，总爱把蛋黄泡在白粥里，看它很慢地漾开一点点，想象那是贵重的赤金沙，千淘万洗后的最纯品质，顿时有了当上富人的得意。咸鸭蛋不该佐饭，生硬。但我有一种吃法，拿红烧肉汁浇在蛋黄上，索性肥沃到底。

汪曾祺还说过他们家乡吃咸蛋，是用筷子在空头敲一个洞，再伸进去掏着吃。这是我讨厌的吃法，嫌琐碎。后来偶尔尝试了下，发现蛋黄蛋白绞在一起，中和了口味上的平白与厚重，倒是极宜下粥。

端午用丝络系上咸鸭蛋一枚，挂在脖子上到处跑的习俗是一样的。青色蛋壳最受欢迎，有的壳上还散有雀斑状的灰点点。也确如汪老文章所说，此时的咸鸭蛋是可以空口吃的。与咸蛋同为当日最红饰品的，还有用针线穿起来的烀蚕豆，挂在脖子上，可以套好几圈。这时的蚕豆体形最佳，雄赳赳如小壮士。轻轻一挤，豆粒便脱身而出，剩下的豆壳，可以当帽子，给手指头戴。一手戴五只，五个小人点头哈腰。

待吃过太多市售的咸鸭蛋，才知道有些食物非家办不可。我记得每年腌蛋，都是裹以厚厚一层黄泥，泥里还混有碎草茎，着手毫不觉秽污，反有种与土地相亲的喜悦。

用咸蛋黄做的糕点，吃多了很腻，且有负罪感，仿佛看见胆固醇指标正在嗖嗖往上飞涨。咸蛋黄入菜，经常顶蟹黄的缸，但始终不可能比得上蟹黄。何止是味道，气质也相差太远了。

但还是吃咸鸭蛋的时候多。

我们家乡骂人好歹不分，讲不进去道理的，便称之为“咸鸭蛋”。有一次在家吃咸鸭蛋，多说了两句，给隔壁的主妇听见，冲过来大吵了一架。

得闲炒饭

想想也气馁，我连一碗蛋炒饭都做不好。不是不能吃，就是不好吃，怎么都比不上老妈做的那一碗。

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吃老妈的蛋炒饭。双职工家庭，大人们天天忙到飞起，还要伺候小孩子上学。用的还是煤炉。早上起来，蓬头垢面，第一件事，是冲进狭小的厨房，把铁皮炉下端的通气孔打开，一片薄薄铁皮，扣在长方形的洞口上，往左一拉，空气进去，煤灰簌簌地掉下来，带出浓烈的一股烟，而昨晚压住的火苗，紧赶慢赶地旺上去了。

现在想到这个场景，觉得他们那代人真不容易，用惯了液化气灶，习惯了厨房里亮堂而整洁，不管人们说旧时代有多淳朴，叫我退回去是绝对不干的。

昨夜的剩饭，两个鸡蛋，一点油，就是有营养又美味又顶饱的一顿早餐。我妈做菜手艺老实说一般，但这蛋炒饭做得纯熟：蛋打得碎而匀，米饭炒得蓬松干爽，用乡下亲戚送的菜籽油，油都渗进米饭里了，不浮腻。有时候加一点腌雪里蕻，特别的咸香。吃得太快，经常噎得直伸脖子。

我弄蛋炒饭就始终做不到那样。虽然人们总说，走遍天下，忘不了童年母亲手制的滋味，这种说法，情感大于理性。本着实事求是的吃货原则，我是不信的。

隔夜冷饭。煮饭的米，不能太糯，又不能完全不粘。籼米比粳米好。粳米黏性还是大了点，骨子更松，煮饭香软，炒起来就容易粘锅铲，成品嚼劲也不够。这几年常买东北珍珠米，就不如东北长粒香炒起来顺手。

鸡蛋要先炒，大火猛攻才能松软，葱花要比米饭先入锅爆香，后放气味就嫌浓了。冷饭凝了块，不能用锅铲按，要待它自动被锅底热量烘散。起锅之前最好喷一点黄酒……道理我懂，偏偏把握不好最关键的火候。不是太早，就是太迟。

从前干过许多工作，做产品推销与组装电脑售后的那段日子，常常大早就在街头奔走，走到午餐时间，又累又饿，随便捡个路边摊坐下，这时候，一碗蛋炒饭也足以让人欣慰，再难吃也能吃完——街头小店铺的蛋炒饭，是每家必备，能做得好吃，却是百无其一。

蛋放得太少是其一，油质太差是其二，乱放酱油与味精是其三，往往还不幸有股抹布与泔水味儿。其他太咸或太淡，葱花没爆透，带着过分刺激的生辛气，倒是其次了。蛋炒饭是急就章，却不能草率其事。

倒是偶尔有些酒店里，作为最后主食上来的蛋炒饭，松软适宜，颇可一吃，而且做得精致，加了玉米、火腿、青豆、香菇、虾仁之类，是扬州炒饭了。可惜已经很难被注意得到。吃还是有人吃的，只是吃得漫不经心。被服务生送上来时，也往往是静悄悄的，不像前面上菜，都要响亮地报出菜名。一圈转下来，本已狼藉的桌面上，便又泼泼洒洒了许多的饭粒等物。再看看人，男的红头胀脑，女的糊了妆面，个个眼神涣散，犹在强打精神，三两抱团，完成最后的推心置腹。觉得灯光都比开席前昏暗了一圈，猪油蒙住了灯管似的。

扬州炒饭又被叫“金玉满堂”，是不是起源于扬州不知道，但在扬州的许多店里确实作为招牌美食，在“共和春”吃了一次，不佳，那饭粒又油又硬。后来经过淮海路的时候，看到一家叫“三香碎金”的店，探头进去看看，果然是个主打炒饭的名店，胃中却已经盛不下了。估计真吃了也还是会失望。

合肥有家“大老刘”，在文采大厦那边，多年没去了。主打是牛肉面与牛肉蛋炒饭，炒饭里面蛋少，牛肉却不老少。现在想并不能算美味，但人年轻时并不挑剔，够辣，有油，有肉，便觉事事完满。

有时等位子等得不耐烦，我挤在厨房窗口那看，大火大灶，油烟滚滚，房梁、炊具连同师傅们的围裙都黑乎乎的，跟炒出来的饭一个颜色。师傅们忙得头也不抬，动作却纯熟，堪比手挥五弦，目送归鸿。饭炒到快起锅时，浇一小勺红油牛肉汤进到锅，锅里面滋滋地升白烟。地方太小，后门口就架着只牛肉汤锅，从早到晚嘟噜噜地冒泡，像一个快快活活唱着歌的人。

近几年来流行的自助餐，往往其中的蛋炒饭也可吃。因为味杂而色色都不精，料还往往难能新鲜，胡吃海塞下来，嘈杂得很。那一盘角落里的蛋炒饭，也不能说多好，好歹有些粮食的清气，却是最堪入口的了。

炒饭到底还是以在家吃为好。

一碗好的蛋炒饭能让人黯然销魂，又以清晨和深夜为最佳时刻，腹中空空，味蕾清净，才能深切地感觉到它的丰足。最好是亲手炒制，看蛋液凝结成块，又渐渐打散，变成细碎的松花黄，看饭粒由僵冷变松软，得够了油与热量，最后在锅铲边上跃个三五粒起来……玻璃窗上被水汽画上了痕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静的，且尚有寒意。整个过程中有一种奇异的心气和宁。

如果是有人在等着吃这碗饭，或者有人给自己做这碗饭，那就更好了。

黄牛扳倒了尿钵子

长夏无人来。泡了小克从浙江深山买的野茶，三泡之后依然浓郁。佐物是丹麦蓝罐曲奇，《顾随诗词讲记》——这本书要推荐一下，有了它，还要个啥茶朋酒伴？顿觉平生最好之友都言语无味，面目可憎。

小时候在外面玩得满头大汗，回到家，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往喉咙里倒，我妈轻飘飘甩来一句：“黄牛扳倒了尿钵子。”当饮尿的黄牛，也比跟不合宜的人在一起喝茶好。

茶能生津，喝了一肚子茶，不聊天怎么行？这个聊天的茶伴却太难找了。最关键的不是茶，而是和什么人一起喝。其次是喝茶的地点，不舒适万万不行，没有一点风景可看也不行。喝茶的地方，最惬意应该是在湖边，在山腰，在春天的花树底下，在夏日长廊绿阴里，秋天听得见雨声的窗下。冬天缩在房间里，有暖气，知道外面在下雪，雪地里还有人在辛苦赶路最好。

茶点只是点缀，不过点缀不登样的话，宁可没有。合适的茶点应该干净利落，拈起来一只是一只，不要掉碎屑，不要黏嗒嗒。味道也不能太重太杂，淡淡的甜和咸。西式的烘焙饼干和日式的茶果子都很好。广式早茶太铺陈了，主宾颠倒，茶不过是为了消食用的。

以上统统都是胡说八道。

我对茶没什么感觉。喝好茶就等同于牛嚼牡丹。老家那边也出茶，但环境所限，从小到大接触的人，普遍对茶叶没什么讲究。能喝就行，解渴为本。茶具以搪瓷缸为主，结实耐摔，外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红标语，外加一颗五角星。或者艳俗的一朵大花，也不知是牡丹还是月季。或者印着大大的“奖”字，也是红色的，下面是“某某单位工会”，暗示着该单位文娱活动的丰富。这种搪瓷茶缸最好看的是盖子，圆鼓鼓的，胭脂红从周边向中间淡去，接近最顶上小圆纽处，已是一圈清洁的润白。

现在搪瓷茶缸已经消失了。还有一种常用的，是高大的白瓷茶壶，适合全家使用。情急之时，我们小孩子常会直接对着壶嘴喝，被大人看到要骂的。现在常常随便用只玻璃瓶。家里也有别人送的紫砂壶，一来嫌小，二来怕碎，就那么收在柜子里。

九十年代初，第一次从某当红女作家散文集里，看到广东福建人喝功夫茶，端起小巧的茶盅，抹口红似的抿一点，忍不住爆发惊呼。后来叨光“品”了几回茶。要么在茶室，着唐装的服务生恭谨如仪，给你表演凤凰三点头，要么在好客的主人家里，看搬出一堆过家家酒般小物什，又洗又泡，好容易以为要到嘴了，对方一抬手，庄严地给倒掉了。宾主都绷着脸，大气儿都不敢出。茶杯又小又滑溜，倾入茶汤后，手中如停着一只发烫的小动物，不知拿它如何办才好。茶汤的色泽倒一律很好看，澄碧如雨后之天，浅翠如春风过草头，金黄如一杯琥珀……

可也没什么意思。

平生第一次喝功夫茶是二〇〇一年冬天，在北京和老蔡：我在网上认的第一个哥。有阵子聊天室啊BBS流行认哥好吗。网上交往三四年，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他有种错觉，认为我应该喷香水，手指细长，谈诗论词，嗜好风雅。结果我们在北医附院旁边一间阴暗而肃穆的茶室见面，我比较拘束，先打翻了椅子，然后摔了只闻香杯，没碎。感觉很丢脸。那一年还有九·一一和申奥。申奥成功那天晚上，我在越秀公园散步，忽然之间，欢呼声彻天彻地。至今如在耳边。

老风这个人，有阵子，好在喝茶聊天时，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日本茶道有个讲究，一杯茶沏好后，大家轮着尝，一人一口共飨极品之色香味。有一次，有位名家忘了叫啥名字，轮到他的时候，不幸一口气运足了些，剩下不多的茶汤一吸而尽，下面还有几位眼巴巴候着呢。不愧是名家，悄悄将口中的茶汁又吐了大半回杯子里，肃然呈给下家——下家喝还是不喝？

包　子

包子真是穷人的恩物，热气腾腾的一笼掀开来，街角的小叫花子直咽口水，恨不能抢一只便跑。待鼓足勇气扑过去，必然会被抓住，或在逃跑过程中一头栽倒。故事的主角，才子佳人或者江湖儿女，却施施然从街道的另一头登场了。包子是市井传奇最现成的道具，因含蓄的造型，又可以转眼间价值观大崩坏，进入黑店狂想曲序列。好汉们吃包子是用“拍”的，拍开一看，拍桌子就把老板娘叫过来，笑道：“我见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倒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

一个城镇总有个把出名的包子售卖点，或为传说中老字号，或不知从哪个外地开过来的所谓连锁，或单位、工厂的食堂——早些年这种食堂还常见。在蚌埠时，总被父母派出去买纺织厂的肉包子，配上白粥当晚饭。离得很远就能看到了，堆满蒸笼的桌子，被摆到黄昏时分的马路上，人们挥舞手臂，钱从人头上递进去，装有包子的塑料袋又从人头上递出来。那纷纷然的剪影，让我百看不厌，不，简直一见到就心痒痒，脚底加速。回程中便要开吃，那包子皮薄而松暄，稍一碰触，油汤就从捏得不甚牢的摺儿处溢出，顺手指往下流，流过指缝又到了手背，很狼狈。吃完两只包子，正好走到录像带出租屋，随便带两盘港产片带回去。九十年代的港产片正热火，烂也烂得元气旺健。

那包子有多好吃？时间隔得太久，有怀旧的力量在作祟了。

村长上树说，遇见百分百的好包子，实为不易。最好吃的包子，在酒店里是找不到的，跟着旅游手册也只是徒添惘然。去年国庆，去扬州富春茶社吃有名的灌汤包子，可能时机不对，所获远不如预期。硕大一只，皱巴巴瘫倒在碟子里，用吸管小心翼翼像蚊子一样地吸吮，汤汁并不见得有多鲜美，油腻却是管够了。结果遇到最好吃的扬州包子，是在某大学对面的小店里，素馅儿的，豆腐皮，萝卜丝儿，应该放了猪油，味道于清淡中透出点鲜润，甜分也将将好。咬嚼着包子，走在暮色四合而因放假人迹罕至的校园里，又刚刚下过雨，体味着脚下落叶软湿的触感，总算觉得这次出门没那么倒霉了。

苏州的生煎包子却没让我失望。不说绿杨、哑巴，街头随便一家小早点店里的都很好。个头，形状，色泽，无一不妥当，几点芝麻与葱花也撒得俏皮。包子馅最关键是要清爽，纯肉馅也不例外，剥出来是可以独立成球的，但也汁水淋漓的，外来客一口咬下去，“滋”一声，一件衣服就毁掉了。苏扬的传统小吃店，都保持了一点旧时意象，光线不足，布置陈旧，桌椅更是破烂且油光闪闪。包括上海在内，这一带的生煎包子又都叫“生煎馒头”，这名字也古老。

翻开《梦粱录》，记载有宋朝的包子：四色馒头、细馅大包子、生馅馒头、杂色煎花馒头、水晶包儿、笋肉包儿、虾鱼包儿、江鱼包儿、蟹肉包儿、鹅鸭包儿、糖肉馒头、羊肉馒头、太学馒头、笋肉馒头、鱼肉馒头、蟹肉馒头、假肉馒头、笋丝馒头、裹蒸馒头、菠菜果子馒头、辣馅糖馅馒头……现在上哪找去？九斤老太的话总还没错的。

小笼汤包全国都有，很多都顶着响当当的名号，吃来吃去，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多。也许是期望值太高了。今年就只盼着镇江的蟹黄小笼了，配上锅盖面和肴肉。

北方包子与南方包子不一样。北方的个大皮厚，特别要提防无良商家：一口没咬着馅，两口还没咬着，第三口，又咬过头了。我家里自制包子，很有北方传统，可惜面团总发不好，出锅以后像咬鞋帮子。胜在舍得用馅料，泡发的上好香菇、五花黑猪肉、大葱……只要一口突破了那层皮囊，就满嘴生香流油了。俗话说，包子有料不在褶上。肉包子打狗，用的也是内在的那团肉，而不是皮对吧！

我有个要好的女同学，现在还很要好，外号就叫“包子”。包子同学身高一米七二，体如弱柳，面庞清纯，大眼含羞，却获此尊称，只因很多年前，我们这批落榜自费生，被无良学校安置在郑州郊区一所技校里，放眼倒是田园风光无限，但食堂伙食差到大家日常只能以偷鸡摸狗、抓蛙逮蛇为生。每逢周五中午，会卖萝卜肉馅的包子，该女生坐镇闺中，自有曾为体校生的男友冲锋陷阵，奋勇抢得一大塑料袋包子上楼来孝敬。北方包子一个有成年男人拳头大，她一顿吃八个。

在郑州还吃过一种龙眼小笼包。要去吃它，得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从北往南，经过二七广场，亚细亚商场，把整个城市都穿过了，在一条狭窄拥挤的小街上，极其昏暗的店里，小小的竹蒸笼垒得如山，在水汽里若隐若现。是全发面的，不是小笼汤包，所以圆溜溜白生生的很可爱，正好一口一个。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人生难以承受之馋，而不辞奔波。

三　多情似故人

胡兰成的三板斧

《今生今世》看到一半，终于不耐烦了，任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要看了，就这么写写吧。其实胡兰成当之无愧是才子文笔，比一般才子还要好些。他又肯讲，比一般才子坦诚，虽然才子气里的坏处也就更见得分明，反过来从可看性上来说，倒又是他的好处。不像其他人，又要当才子又要立牌坊，才是真可厌。

这本书，我觉得最大价值在于资料性。胡兰成于政治于男女都有种外示热衷内则游离的态度，倒不是说他头脑有多清醒伶俐，实在是太习惯于替自己打圆场，于外物自然而然隔开了狂热的距离，他眼里笔下得来的时代，是具有独特视角与参考价值的。

任何人眼里的时代，都带着其个人好恶与立场的鲜明烙印。而胡兰成呢，激情、义愤与意识形态都驱动不了他，相比较而言，下笔就有其客观性。当然也是局部的客观，他的不真实完全是个人主义的，来自于其个人气质和情感诉求。你看他如此说“人民”——“但我亦不是人民，你亦不是人民，他亦不是人民，人民在大家之外，都要大家都为之服务，到底冤屈。”他眼底是无集体主义观的。

我也不觉得他这强烈怨念属于某种海外文人的投机，可怜此人一世也没投机出怎样成就。他就是没有所谓现代知识分子的思辨能力，他是中国式才子，也是乡下娃子，长大后成为不乏圆滑世故又讲戏文中道义的冬烘先生，奇妙地保有一种头脑简单的善恶观。没逻辑没智性，正经学问也马虎，但强在直觉超人，这直觉最终救了他的命。而那些被意识形态宣传轻易鼓动的，反而在时代大潮中丧失了性命。

他的法宝是把时代当画子去绘，以写实的素描为底，再点染出自己希望的颜色。《今生今世》，开篇劈头一句：“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草木本无心，桃花就是桃花，时代就是时代，他偏要把它们画出静气来，这个确实难，他抖出浑身解数，基本上做到了，这枝纸上桃花有胡氏独特气息，够静美，却不是好到一无破绽。就好像现代人的PS技术，图片里的美女是本人，又非本人，见到了真相少不得失望，又怪不得人家的向美之心，不能算完全的造假。

胡兰成的PS大法，也似程咬金三板斧，一串眼花缭乱惊心动魄过去，就那几下，必须开始便抡倒对方，一下子惊为天人，否则就要左支右绌了。

亦是好的

第一斧，“亦是好的。”什么都亦是好的，家常琐碎也就罢了，可称有情趣的达人，到走投无路，抛妻弃子时，被炎凉捉弄或亲手制造炎凉时，也都以此来化解，就让人怀疑，这到底是要成佛成圣了的大慈悲，还是全无心肝。明显他两样都不是。他只是有自己解决人生小烦恼大痛苦的独门方法。

他说，“中国文明里惊天动地的事却是看见了人的素面”，唯直见素面，才觉人生本质好苦好虚诞，但中国人的方式，并非西洋的去哭天号地追根究底，而是把芥子微茫的一身投向所谓“天地大化”里去，不知生，焉知死，托体同山阿地就解决掉了。这是中国哲学的混沌迷人处，胡兰成的思想追根溯源还在这里，做得更干脆利落。他是见了素面，一惊之下，掉头便走，还要甩手一盆狗血洒过去，中西文化，诗词歌赋地拉扯一通，为自己压惊，也是象征性的驱邪。

比如他说：“诗经里有‘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美人令人糊涂，但历史上真真是风动四方的大事，那一代人原来亦皆是这样好的糊涂。”是时，北伐军起，国共首次合作，胡村走出的青年胡兰成刚刚接触社会，在他眼里，蒋介石少年英俊，宋美龄生得好美，汪精卫每每演讲，台下女学生掷花如雨……动乱不安，社会却生动有朝气。这是他一直唠叨的“民国气象”——新旧交替间无数可能性，人人心里怀着信心与希望，随便往哪条路都理直气壮。然而，血腥终究还是存在的呀。如何好得糊涂，糊涂得好，也不能弥合时代的伤痕。所以他这个态度，只对他自己有意义。

中国文明历劫千重，疲惫衰老，渐渐发展出民心的听天由命，麻木不仁，胡兰成深深体会这一点，还要鼓吹它，这个很讨厌。天道是无亲，人生是无常，但到底，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知不可为而为之，否则就真完了呀。

《桃花扇》里杨文骢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物，其善恶节操极其混沌，是他撮合香君与侯朝宗，也是他有意无意把香君害到撞墙自尽，又危急中发言救了香君一命。他也不是没同情心，但一个弱女的鲜血溅在面前，他还有闲心用来在扇面上点染一枝桃花，不仅出于画家的无良审美情结，还有其习惯性的和稀泥，对是非，对人生，对悲剧的和稀泥态度。胡兰成和戏文里的这位前辈才子颇有相通处。

荡子行不归

胡兰成自称荡子，说不仅对女人是荡子，对故乡对岁月亦是。这个话乍听没心没肺，我觉却是胡兰成性格中最深沉的部分。因为传统诗歌里的“荡子”，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败家玩意儿浪荡子弟，它本质上是一个充满生命意识的具象。

古诗十九首中，“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列子》：“有人去乡土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世谓之为狂荡之人也。”农业社会乡土观念严重，非不得已不出门，但又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男子要有事业，又必得出门。这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矛盾。荡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离家远游之男子，和“思妇”，孤独坐守家园的女子，不仅是传统男女的对应形象，更是四海与家园，外界诱惑与家庭伦理的一对象征。

南北朝江淹《征怨诗》：“荡子从征久。凤楼箫管闲。独枕凋云鬓。孤灯损玉颜。何日边尘净。庭前征马还。”

唐《伊州歌》：“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宋李流谦《枕上》：“欲问更长短，江村无鼓鼙。客怀如酒病，秋夜与年齐。被冷失孤蝶，霜清闻远鸡。终年为荡子，尺纸愧山妻。”

宋梅尧臣《江南杂感》：“树头巧妇栖，树下秋虫织。坏衣游子心，千里尝相忆。荡子脚出门，便作浮萍根。忧来凭五兆，拜树赛黄豚。”

伴随荡子与思妇对应关系出现的，是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沉思。年华流逝，公子佳人俱老，而生命中期望的圆满——无论事功还是家庭，都遥遥无期，不能达到。这是流淌在日常生活中，被功业与情爱表象所掩饰的生命忧患。大部分人，在一定的时间都选择了回去，发苍苍而齿摇摇，到老始还乡，虽然被儿童笑问客从何处来，甚至“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总算人生有了个切实的收梢。

胡兰成一再强调的却是“不返”，标榜自己对于民国女子、山河岁月，都是仍爱仍亲，但不思回去。这里面有多少是“什么嘛，本来你也回不去”的托词，又有多少是“漂泊嘛，亦是好的”？还真不好说。胡兰成的性格里，与关键处便洒狗血的PS大法相辅相成的，就是这股“不返”的狠劲。他爱田园牧歌，赞美夫妇桑麻，但更爱外面的世界。少年胡兰成，觉得胡村比他去做义子的村子更好，因为胡村人开阔，喜欢外出走。“胡村人出来打天下了！”他快乐地嚷嚷。

可天下不好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因为无钱医治，两任老婆，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都死了，借钱无着，捧着幼小的尸身去下葬。即使擅长开解，父子天性总在那里。从小敏感的心受了粗粝现实折磨，他越发要出人头地，要做那个慷慨一挥手就给亲友甚至陌生人以接济的发达之人。又太擅长自圆其说，自我宽解，混淆黑白，所以无论现实挫折，还是关于情感关于岁月的痛感，都打不倒他。他和张爱玲一样，是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太个人主义，所以直觉强大，可以看似幸运地从人生陷阱里溜走。不同的是，对于下意识要回避的事物，张爱玲采取看透、隔离的方式，而胡兰成，是上色，打包，放手。脸上还是温情款款，手下却毫不犹豫了。

胡兰成这个人，自命国士，实际一脑门旧文人的迂腐冬烘，还有旧演义戏剧里的天真浪漫，曾经在日本投降时，向日本人提建议暂且赖下来不走，又曾向新政权提交过进言，说什么土地不能公有之类的话——脑子里面漂拖鞋！可见此人政治才能是真没有的。

大陆肯定是待不得，最后做了行不返的荡子。但于他所成长其中的“汉文明”，文化中的田园，他到底是没有离开过的。他是结结实实长在汉文明中的果子，好坏不论，特色鲜明。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这个是胡兰成最后自己给的标榜。你信他有这样的情怀吗？我是有些信的。为什么不呢？世界太复杂，大救星是大灾星，许多事都颠倒着来，汉语言玩不尽的符号游戏，当过“汉奸”的为啥就不能有点情怀——亦是好的。

解人也

都说女人只要男人爱她足够，其实未必，对女人，最大的杀伤不在于爱有多深，而在于理解。女人是需要理解的，一个贴心贴肺的“解人”，于是百般风情、万种委屈都有了寄托。如果这位解人，还会适度地脆弱与撒娇，激起女人恰到好处的母性情怀，杀伤力就太大了。胡兰成就是这么个“解人”。雅擅跑路的解语花一朵，于女人总是好知己，这个无从解释，只好归于纯双鱼男的天赋。连张爱玲都弄得差点枯萎在尘埃里了。

他写胡村乡下按节令的生活，写得真是悠长生动，真的是那回事，历历如在眼前，气味如在鼻端。又写小时听《白蛇传》故事，听到白娘子受苦，急得拿拳头直打讲故事的大人，啊，很萌的呢。

夏始春余，男人在畈上，女人在楼上养二蚕，大路上及人家门庭都静静的，惟有新竹上了屋檐，鹁鸪叫。鹁鸪的声音有时就在近处，听起来只当它是在前山里叫，非常深远。灶头间被窗外的桑树所辉映，漏进来细碎的阳光，镬灶砧板碗橱饭后都洗过收整好了在那里，板桌上有小孩养在面盆里的田螺。母鸡生了蛋亦无人拾，“各各带，各各各各各带”的叫。而忽然是长长一声雄鸡啼，啼过它拍拍翅膀摇摇鸡冠，伸直脖子又啼一声。我小时听母亲说，龙的角本是雄鸡的，借了去不还，雄鸡啼“哥哥哥！”就是叫龙，可是此刻青天白日，人家里这样静，天上的龙亦没有消息。惟后屋茶灶间里有人在做茶叶，即是把炒过搓揉过的青叶子再来二度三度焙干，灶肚里松柴微火，只听他悠悠的嘘一声，双手把镂里的茶叶掀一掀，日子好长。

他也是写这些最好看。事物都摆在那里，写出来就行了。

暮年孙犁的一枝苦菜花

孙犁晚年写《耕堂劫后十种》，文章苦涩，老道，白描世态人情，生动简练近于炉火纯青。一句多余话都没有。是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其实单有老是不成的，还要历过很多苦，说不出甩不脱的苦。庾信壮年从梁朝出使西魏，刚到达，梁就被西魏灭了。北朝人欣赏他的文才，不杀，也不放，还给他大官做。后来他就写了《哀江南赋》。后来就老死了，再没回到过江南的老家。

《哀江南赋》写得是真好，所有的赋都该出声读，这一篇可以读得人痛哭流涕。“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一个字一个字，子弹一样。半辈子都苦瓜脸的杜甫，很佩服庾信，说凌云健笔，震动江关。庾信自己呢，恐怕还是宁愿坐在江南的草长莺飞里，写娇滴滴的齐梁体，干软绵绵的勾当。

忘了谁说，老人写文章用吐的，吐一口是一口，积郁多而精力衰而血气尽矣。不像年轻人用喷的。比如凯鲁亚克，《在路上》一泻千里出来，打字机打不及。如果承认文字有味道，其味道就是咸，鲜，还有一点腥。

《哀江南赋》是坛放了多少年的老酒，拿绝望和乡情泡过，苦辣变成醇厚，后劲奇大，喝死拉倒。孙犁的苦，像苦瓜，苦汁一股股地咽下去，偏偏还清凉润喉，但不能多看，多了就是黄连根了。

他的苦来自于实诚。他写那时候被打倒，从名作家老干部变成坏分子，放在农场改造，老伴也死了。但他还想再找一个。“慢慢地，我想再找个老伴。说是续弦，这是附会风雅。老伴从二十一岁以身相许，那时彼此有多少幻想。四十多年，经历了无数难辛，难言之苦，最后这样相离而去。以后的事，还能往好里想吗？”

再找的原因很现实。跟儿子们都关系冷淡，更没亲友来看他。老伴死时，相顾无言，知道彼此也顾不上对方了。看过最后一眼，默默地在破屋里抽了三支烟，还是要赶着上工去。此后的日子，更觉寂寞破落，还是希望能再有个人互相陪陪。

谈不上什么爱情忠贞，有的只是苦熬岁月的局促与将就。六十多的老头，竟然还觊觎机关食堂里一位妇女——“四十来岁，皮肤白皙，胸前很丰满。”没敢开口，知道配不上的了。热心人给介绍了几个，人家嫌他老，邋遢，话语太少。他也不满意，看一眼就往外走，肚子里想：“我觉得她皮肤也太黑了。”

后来好容易搞到一个。从送来相亲的十几年前的照片上看，长得还不错。老头子很中意，怕人家不喜欢，先后汇了几百块钱过去。在当年还真不是小数，看来还真下本。然后为了调动，帮对方找工作，奔走劬劳，体力不支，差点暴尸野外。最后还是离异了。言语间颇为怅怅，又说时世如此，那种政治环境下，人家觉得他非良配，也是对的。

这种口气常有。平反后他又成为硕果仅存的老作家之一。地方上记者跑来采访，是青春洋溢的姑娘，给他照了相，临走时说一定把照片寄来。老头子就在家苦等，左等不到，右等不到，最后才相信，人家是太忙，忘了。类似的事一再发生，他也就宽慰了，原来这样才是应当的。

这些细节今天读来很好笑，作者未免心胸不够宽广，太想着好事了。但回头一想，为什么人活在世上，就不能想要点好事？人家还没想成！我看那批放出来的老作家写东西，多是忙着在表达自己的恕道，重见天日的喜悦，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一点怨气都没有。从普遍的人情角度看，实在难以理解。

就觉得孙犁那些吐吐缩缩的小抱怨，虽不争气，却颇为可贵了：先是抱着点希望，然后在打击中又切切实实地认命了，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好事到头。不能怪谁，世界就是这样子的。这样读下来，就觉得很惨淡。觉得有人生的真实面貌在里面。时代真实，人物真实，自己也是真实的。把这三点都做到，文章是值得看的。哪怕本人举止狼狈，委琐，可怜相，文章里有真气在。

老头子晚年没精力种花养草，厨房里过冬的大白菜，自菜心里悄悄冒出一茎黄花来，便欢喜地拿来案头放着。写道：“人的一生，无疑是个大题目。有不少人，竭尽全力，想把它撰写成一篇宏伟的文章。我只能把它写成一篇小文章。一篇像案头菜花一样的散文。菜花也是生命。凡是生命，都可以成为文章的题目。”

周扬、茅盾、胡风、郭沫若、萧军……当代中国文学史上，想做宏伟文章的人太多了。孙犁一开始也是想做宏伟文章的。他跟他们的区别是，他知道，并且承认了，做不成。能做一枝苦歪歪的，但真真切切在春天里偷偷开朵黄花的小白菜，已经很满足了。

十八春

幸福好像一竹篮的鲜花，肯定存在过。彼时喜滋滋笑盈盈的相对，多年后想起还是温暖，只是已经变成水彩画上的静物了。画纸是凉薄的，温暖的只是那提醒了记忆的色彩。而笔触很苍凉，一笔笔抹过去，抹完了一生。这样的一生，其实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算运气了。

十几年后再看《十八春》，书本身又是从回忆开始写起。阅读的感觉就格外显得绵长起来。

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股间的事。可是对年青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除夕那一天，世均在叔惠家吃年夜饭，就请叔惠出去看电影，连看了两场——那一天午夜也有一场电影。在除夕的午夜看那样一曲戏，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情味似的，热闹之中稍带一点凄凉。

绚烂渐归于平淡，细密平厚有味，张爱玲写这第一个长篇时刚过而立，写得不如从前眩目，文风是个明显变化，功力也是又进了一层。结构也变得中国化，虽然情节是推动的，但一遍之后，从哪里拿起来都可以读了，读几段，嚼几下都有滋味，是顺手可掬的家常况味——“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再没这两句把家常况味提炼得最好了。草草的局促与笑语的亲切，昏昏的蒙昧温暖，与平生的忍耐凄清，对立着又统一着绞在一起，才是平平淡淡又千回百转无从说起的人生。

《红楼梦》读起来是这样。中国的戏曲一折一折听起来，也是这样。但《十八春》细节上又是西化的，现代的。

因为情节熟悉，常常是随便跳着看的。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周五晚上期待周六约会那般的心情，我总是看到这里就停下了。

曼桢是张爱玲笔下难得没有明显性格缺陷的女主角，几近完美。“完美”并不能阻止她不掉入悲剧里去，可在悲剧里的她，整个人还是清清爽爽的，并没有发酵出秽污不洁的气息。

抛开被政治形势所影响的牵强皆大欢喜结局，就全书的脉络推论，作者不会让女主角咸鱼翻身，喜逢又一春，那不符合其“三观”。但也没法子把她按进背景沉瀣一气去。这真是件怪事。好像这一次，打定主意要在这感情千疮百孔的世界上，单写一个哀婉的故事，在三十岁开始的时候，怀着谅解的心情，邀命运来喝杯下午茶。

当然曼桢身上也有张爱玲本人的影子：看着世故，一旦对人好起来，好得嘀嘀哝哝，天真不已。那一段被锁禁，赫然是张爱玲自己的经验。

回到关于花的事情上来。欧阳修曾经在官衙内外种满了花。题诗道：“浅红深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这又是一种态度，简直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了。

我把自己带来了！

米歇尔·芒索写杜拉斯到人家里作客从不带礼物，有一次，她又光着双手来吃饭了，进门就宣称：“我把自己带来了！”脸皮厚得叫人吃惊。但是呢，多年以后，人们仍记得有杜拉斯在座的那个夜晚，她把那个夜晚变成了许多人的一个时间坐标，没错，她把自己带来了，她本身就是从天而降的一件大礼。

这就是天才的魔力，难以相处，又往往有强烈的个性魅力。天才是不需要朋友的，他们也很想要，但做不到。我说的是那些天才的作家们，似乎有种为创作而吸榨一切的本能，亲朋好友、道德、隐私……需要时，毫不犹豫，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张爱玲把她家族的人写遍了也得罪遍了，还昂然道：“以后的人如果还记得我们这个家族，那一定是因为我。”真给她说准了。她的一个女同学把自家哀艳的故事送上门来给她写，发表出来一看，气得倒仰。爱玲同学只是耸耸肩而已。那篇小说叫《殷宝滟送花楼会》，男主角原型据后人考证说是傅雷，很大跌眼镜的。这篇其实写得一般。张爱玲太擅长用自身体悟创作，旧式家庭封闭环境里的男女情，夹缝中的人性，她写得刻骨。可那时太年轻，写得又多，竟然程式化起来。尤其知道原型有傅雷夫妇后，拿真人一对比，就发现小说的单薄。

张爱玲天资太高。天资高的人对于现实与艺术的领悟，好比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旧式家族生活，中国的诗词歌赋小说，西洋的文艺，她都能从中取得营养，“天才来源于勤奋”，这句话可这样理解：他们的眼与心灵，像深海中的海葵一样，一刻不停在张开，寻找并捕捉，灵敏又贪心。但他们也不能超越自然规律，写好不了解的题材。张爱玲离开大陆后，为谋生计，接了反共宣传的活儿，写《赤地之恋》，连故事大纲都是经别人拟好过的，写得苦恼万分。抱怨道：“好像拼命替一个又老又难看的妇人打扮——要掩掉她脸上的皱纹，吃力不讨好。一样替人化妆，为什么不让我找个年青的美女做对象？”

她的旧友苏青，此际留在大陆创作红色题材，绞尽脑汁，革命干部还是写得像旧上海油头粉面的铁厂“小开”，每到交稿就吓得直抖。看，不管出去还是留下来，是在东方还是西方，作家都可能会迫于什么，而去写违背本愿的作品，但也不能就此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就算同是乌鸦，也有很黑、不太黑，有点黑……的区别，甚至根本就是白乌鸦。这深深浅浅的区别很重要，对于个体的人，有时就是生或死的界线。

很多人说张爱玲的异乡生活潦倒，一代才女沦落堪怜。以前我也这样想，直到时代改变了，才想起，人家只是另一种生活方式而已。独自居住，无儿无女，跟外界没太多来往，当代社会不是很多么？宅不是受罪，宅到老也没什么，最大的坏处不过是孤独，是死的时候没人收尸——有人收尸就那么重要？有人觉得重要，有人就不。

创作须在孤独中进行，优秀的作家都很明白。张爱玲这样的天才，更深谙孤独之道。她的遗作这些年出版很多，私生活渐渐展露在人们眼前。诸多令人意想不到处，我觉得最意外的却是她与宋淇、邝文美夫妇终生的友情。

张爱玲的确是难相处的人，在她那种悲观而又先知般的视角下，所有感情都千疮百孔。对炎樱，对姑姑，读者曾以为是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她却原来都只接受一部分。她也没觉得不对，直到遇见邝文美。

《私语录》中张爱玲说道：

有时同别人说许多话都没有用，只有把心里的话告诉知己朋友才是最痛快的事。

像你这样的朋友，不要说像自己人，简直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的手脚也会失去，人生中有许多东西是暂时的，但是有一部分永远存在。

她那么敏感、挑剔、擅诛心，对方眉眼未动先看出许多“雾数”来，却在中年之后，全身心地去信了人，一信就是几十年，他们果也不负她所信所托。她好幸运！但又不只是“幸运”二字可概括。

张爱玲三百六十度细细审视过这份友情，她说，“一个知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来”。他们都不是完人，只是在合适的时候，互相遇见，互相激发升华出了在对方那里的完美，时空的旷野从此驻扎了春天，言笑晏晏。这真好，但首先，我悲观地想，还是自己要好，做一个心灵足够配得上对方的人。然后，还要正好有了“不早不晚，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机缘。

普通人爱将天才的生活想得很凄惨，一方面呢，是平淡不适合猎奇与八卦，另一方面是心理的自我调适：是天才，那又怎样，她（他）还没我幸福！在这个世界上，人总是需要一个心理制高点的，不管是道德的还是情感的。所以，幸亏宋淇夫妇，在今天才能看到一个鲜活在书信、资料与作品中的张爱玲，她过得不富裕，不风光，但她整个人是有力量的，通透、达观、清醒，完备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感。

为跳蚤症苦恼之类的事情，她也没有讳言。张爱玲的好，就在于不为自己讳，当然也不为世界讳，她总是写所谓“小女人”的情爱题材，但她的作品本身完全不“小女人”气，她有她直面人性的气魄和智慧。论深度与力度，目前中国女作家实在是没有能比得上她的。仅一个“自恋”，绝大部分人都会掉进坑里去。萧红是例外，萧红是另一类型的天才。她的作品和心灵都在往天空飞，她的脚却在地上，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拽到地上。

“一个作家是不能容忍另一个作家的。”回到杜拉斯，她这样对芒索说。当面夸奖背后却把女友的文学才能贬得一钱不值，知道真相时的芒索眼泪掉下来。我看《闺中女友》，笑得要死，一方是崇拜和恼怒夹缠不清，欲说还休的忍让，又不甘示弱的审视，而另一方，自私霸道不用说，又孩子气的不安与脆弱，生怕自我空间被侵犯了，指责起别人来那叫一个心理阴暗。

就是这样，书中的杜拉斯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个欠扁又呆萌的形象。抱怨连天着，芒索还是爱这位女友的，爱她，因为她奇思妙想，才华横溢，爱她的天才。幸运的是，她靠得还不是很近。太接近天才的人很容易被毁灭掉自我。如杨·安得烈亚之于杜拉斯，格蕾丝之于尤瑟纳尔……稍好一点，安娜遇见陀思妥耶夫斯基，伦纳德遇见弗尼吉娅，对另一方，总归是谈不上公正。如果你自己就是个天才，还可能一决雌雄，让世界看场激烈大戏，但一般来说，天才们彼此之间是互不待见。

海明威这可爱的装×犯，在《午夜巴黎》中粗暴地说，不，别把作品拿给我看。写得不好，我会瞧不起你。写得好，我会嫉妒你。所有的天才，捍卫自己干活的领地来都状如恶犬。你好我好，抱成一团，互相赞美抚摸，是平庸者的把戏和专利。而天才们，从来不必和人礼尚往来，他们认为自己，就是上天赠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悲剧的是，天才的魔力，只对具备才华而又资质平平的人起作用。这些人，懂得天才的好处，却一辈子达不到那个高度，才爱恨交织，才飞蛾扑火。而这世上还有一类人，纯种的非文艺青年，心灵完全与文艺绝缘的，在他们眼里，天才不过是些可怜虫、疯子、无能之辈，对社会毫无贡献，最好一人给抽一鞭子，一板车拉到乡下去放猪，世界就清静了。他们容不得这个世界上存在异数，天才对于他们就像手上多出的六指，只恨不能够砍掉。

八　卦

八卦是人的本能，尤其交际场合，适度八一八，尤其是八熟人——相信我，泽塔琼斯、范冰冰之流是不可能让我们津津有味的，只有那些我们认识，至少同一圈里的人，才能真正满足我们，让我们快活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只要你没有因为太嗨而忘形，八卦在调节气氛、增进友谊方面实在是太不可少了。在场的人融融泄泄，不在场的人，沦为茶余饭后小点，被许多条舌头翻腾抬举……没关系，反正你很快可以八回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个咖啡馆，就是那个饭桌上。

聪明人通常刻薄，并非聪明人的心眼儿更坏些，只是，相比起一般人，聪明人的目光更敏锐，心思更快捷，口角更尖利，说出来的话，更容易抵达痛处而已。所以聪明人八起卦来很要命。如果他同时还是个以语言艺术为业的所谓文人……

钱锺书写《围城》，集含沙射影与毒舌之大成，最妙的是书中人大都可以按图索骥，给后辈们提供了多少尖子生解奥数题般的乐趣！夫人杨绛写了一本《洗澡》，温柔敦厚，不料想里面藏着程灵素的小银针。那位贤良知性女主角，并不是省油的灯。杨绛说，万人如海一身藏，然而，据好事者八出来，这两位先生的闺阁情趣，就是灯下枕畔，咕咕哝哝，尽情点评身边的熟人与朋友，比赛谁说得最俏皮最毒辣。琴瑟相和，神仙眷侣，好不羡煞人。

陈巨来是另一种风格，《安持人物琐记》一出来好吓人，荤素不忌，猛料迭出，指名道姓毫无顾忌，大大颠覆名人印象。如果不是早就物故，不知惹起多少后人来打官司。此人乃民国文艺界名流，交游广阔，许多事情都说是亲眼亲耳，由不得你不信，都信了的话又实在动摇人生观。好在，八卦之迷人本就在众口同嚼，而不是求学务真。像这种毫无道德评判意识、纯粹嚼舌根型的八卦，边看边笑边骂，明确地承认自己趣味低级，是对八卦者最好的报答了。

这两位生动地证明了文人圈内是非多的真理。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就有是非，就有无尽的虚荣、小心眼、钩心斗角与勾搭成奸……之所以文人圈子格外表现得明显，不过是技术决定产量的问题。仅仅出于表达癖，他也管不住那张嘴。

另一个是非多的地方是女人堆，女人是非多，是有历史渊流的。她们太长久地被关在小圈子里，争夺男人的宠爱，吼孩子，做家务，接触生活最琐碎磨人的一面，便造就了这种独特的社会实践方式：八卦。所以女人加文人的组合，绝对是强强联手的。

简·奥斯丁，看她留下来的信件，对邻居亲友，所有打过交道的人，都要评头论足一番，一条尖刻的舌头会跳舞，那些可怜人儿的一言一行，都成为她创作俏皮话的资本。那些我们浸淫其中，习以为常的愚蠢和乏味，一过了她的眼，就小丑被扒光了衣服，提溜在空中手舞足蹈，别提多爆笑了！当然，如果不是如此杰出的一位八婆，她也不会写出《傲慢与偏见》等作品了。

相比起另两位文学史上伟大的女性，伍尔芙与波伏娃，奥斯丁又实在可称淑女了。伍尔芙的碎嘴子有种文人相轻的味道，她说同时代的女作家“头脑是一片贫瘠之地，岩石上只覆盖了一二英寸厚的薄薄的土”。又说畅销作家康拉德，“是个外国人，英语讲得结结巴巴，又娶了个胖女人，于是就龟缩在曾经游刃有余的写作中，日甚一日……”波伏娃则是无差别攻击，坦率的尖酸刻薄。当她想跟帅哥加缪搅一腿时，加缪说一想到她很快就会去另一个人的枕边嚼舌根，就敬谢不敏。

“八”人者恒被“八”之，奥斯丁这些事儿，我是看毛姆在书里说的。毛姆还说了：福楼拜是个猎艳无度的色情狂，巴尔扎克恋母，托尔斯泰得过梅毒，还顺便研究了下司汤达是否阳痿的问题……以其文坛地位，竟做出如此狗仔队勾当，真是深获我心。

毛姆本人也早被八得毛干爪净了。我们都知道，他个子矮小，十岁就父母双亡，他是个结巴，不讨女性喜欢，他学过绘画，发现自己并无太多绘画才能而改从文，他被英军情报六处招募过为特工，他是双性恋，等等。

“八”作家，大概有助于我们更了解他们的作品，“八”熟人，说明你有正常的人际交往。你当然可以像古君子一样缄默，终生口不道他人是非。但，可能吗？但即使在绯闻当围脖，隐私当微博的今天，如何成为一个有良好“八”品的，宾主皆欢的八卦者，依然是有些讲究的。

我认识一位女士。女士的长相如弥勒佛般可亲。她总是能在人堆里，打老远就精准地看见你，开始笑，花枝招展，全身衣物波动着迎过来，握住你的手，手掌热乎乎肉嘟嘟的。慈祥地上下打量，吐出大片的赞美之辞，周到地问候全家老小，突然，眯眯的笑眼里漏出一线迅闪而过的光，这说明，她已经把你彻底地掂量过一遍了，已经发现了你白费心机掩藏不住的破绽。

她每说完一句话，会停顿下，定定地锐利地看你一眼，似乎在观察收效如何。她还会率真地袒露自己的隐私，作为交换，这时候你也不好意思不说点自己的什么。这些什么很快就会热腾腾地上桌了。她就是这样一位得力的八卦干将，她还擅写心灵鸡汤美文，私生活四平八稳，无懈可击，还爱猫，格外加分，可在八卦桌上，竟然有了不受欢迎的趋势。

这太不该了。后来我发现，她张嘴八卦的时候，总是对被“八”者的不如意面，如贫穷，如地位低下，如外貌缺陷，如恶疾，带有太多太明显的嘲笑，效果就像露阴癖闯到了正在进行高雅调情的晚宴上，虽然本质上区别并不大，但看上去就不仅粗鄙，而且带有了使大家人人自危的恶意。连她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那些对你热烈的赞美也暴露出面目可疑，而探听八卦的灵敏，更凸显出别有用心，“说人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大家这样想。

最后，她自己也变成了被“八”的素材，“八”她，让我们油然而生一种品德乃至于智商上的优越感。对于擅长在八卦中找优越感的她来说，这是始料不及的。

我有少数几位聪明朋友，能把一切交际场合当马戏场，冷眼人间百态，回来玩味笑谑。我觉得其实并没有必要。谁不虚荣，谁不势利？谁没有空虚无聊的时刻？谁敢承认内心从来没闪过一点点的恶意？可我们又需要交际，需要取暖，在同而不和与和而不同中间，寻找那点点归属感与安全感，相信我，适度的八卦，绝对是调和这一切的必需品。

而且，再相信我，“八”得你寻死觅活的那群人，在你当真死掉的时候，也是真诚地为你流下眼泪的同一群人。

所谓读书生活

“再没什么比书更沉重的了，除了砖头。”

当提着一摞新书，在街头步履蹒跚，东张西望而竟找不到一辆空出租车时，格雷厄姆·格林的这句话就再次跳上心头。是一种疲惫恼怒而又暗怀满足的感觉，如果硬要打个比方，情状约类于同刚从一个精力旺盛又喜怒无常的情人家里走出。或初为人母者，抱着她那大哭大闹的胖娃。

搬家公司的人最痛恨读书人。书到搬时便嫌多。我的书连旧杂志加起来不到两千册，就已被小工们狠狠诅咒过了。那些藏书万册的人，一辈子最好只窝在一个地方吧？我真认识几位号称藏书过万的家伙，没上门参观过，先行气馁了。看照片已经够壮观了。其中有个三室一厅全用来做了书房的，自己别住一处。

搬过数次家，每次都是赔笑脸又加钱，细想真是好没必要，地下那一堆堆里，一半绝不会再看，还有一半没时间看。到底是占有欲在作怪，怀抱着“生是我家的书，死是我家废纸”的愚执。爱书人又通常不会家境富裕，对待起书籍来，却又很有地主老财的嘴脸。

“借书一难，还书一难”，古人说。我借书大抵是不打算还的，最终却都还掉了，债主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或打上门当头棒喝，或电话短信如蚊子般日夜在耳边嗡嗡，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数百页的资料性厚书，才拿来两日便唁唁索回，老婆催凌晨酒桌上的老公回家都没这番急切。借与还之间，已经不再是斗智斗勇，而主要靠斗脸皮。我自己是从不借书给人的。实在山穷水尽，送之。

相形之下，读书反而是次要的了。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需要追究的事情，人们最喜欢问。就像看到书略微多些的人家，便要问，这些，你……都读过？读没读过关你什么事？我就不读。

爱书的人谈起书来，总难免一往情深而絮絮叨叨。在旁观者看来实在矫情。似有倾诉不完的衷肠，又不足为外人道——除了在纸上。当一个爱书人，碰上另一个爱书人，话往往也是很少的，彼此间有心照不宣的气场。

书越积越多，人生的日子就越来越少，无形的手刷刷撕扯。才知道欧阳修为什么说读书要“马上、枕上、厕上”，是无可奈何，哪里还有为一本小说熬通宵的时间和精力。读后感也少了。实际上，真正想读的书更少，最后只剩下那么几本。

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说：“我读书时总抱着非常个人的理由，为了帮我更好地生活而读书……在文艺作品中认出自己，可以使我们换一种达观的态度来看待我们自身的困境，因为我们可以学着站在普世的高度看问题。”读书其实就是非常个人主义加功利主义的事情。黄金屋颜如玉，形而上的所谓心灵都是功利。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半点尘。”写出这样轻盈清澈诗句的爱书人于谦，把生命枉送在沉重的“家国”二字上。苏东坡够达观，站得够高了吧，也说“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书到底是沉重还是轻盈的，这个问题也无解。

有解的就不是读书，不是人生了。听新华书店工作的朋友说起一件事。就在他们书店不远处，有个地下通道，里面长年住着一个乞丐，或者说流浪汉吧。他白天在附近转悠觅食，垃圾堆里刨刨。晚上就在通道里睡觉。当一天之中，多半是下午两三点，不那么“忙”的时候，他会拍拍身上的灰，尽量地整一整衣冠，找地方洗洗手，走进书店，走到书架前，轻轻抽出一本书，就站在那里慢慢地看。

真的是捧着书，用指肚托着书页，一张张翻过去，目不转睛，腰站得很直，头埋得很深。完了再把书掸一掸，轻巧地塞回原处。店员想去驱赶他，朋友都拦住了——他看书的姿态，太文明，比大多数读者都文明很多。读的还都是人文社科类。他就这么蹭书读了好几年。后来，随着城建，地下通道被拆除，他也就不见了。消失得如同一个传说。我们谈到他时，有人大力地辩解，不是乞丐，在古代，笔记小说里，他应该被叫作“异人”。

总有一天，我背回家的书们，都要离我而去，“嘘”的一声……这可不是传说，这是所有自命“爱书人”今生山水有相逢的真相。想到此，是有点灰心，可也不能真的就此灰下去。

书在床上，我也在床上

欧阳修有“读书三上”说，马上、厕上、枕上。马上如今换成车上，而车上实已不宜读书。私家车光线差，还得配专职司机。公交车晃得太凶，挤得太狠，谁还有心思看书。但我也确实见过这样的奇人：全身紧贴车门前的铁柱，一手一脚缠绕其上固定，另一只手捧书，扭脖注目细读，真让人佩服。地铁上看书的人略多一些，没有玩手机的多。怀疑都只是现代人把自己与环境隔开的一种手段。唯有在火车上读书还算得靠谱。尤其长途慢车，一本《知音》都被人手传递得破破烂烂。飞机上也还凑合。

厕上是最受大众青睐的，也是最不应该的，容易得痔疮。听说知识分子大部分都有严重痔疮，和这个不良习惯很有关系？

只剩下枕上了。好好安排，枕上读书是最安逸不过的。怎么舒服怎么来。最好是洗过澡，浑身香喷喷光滑滑，换上棉质睡衣，盖上半新不旧的被子。这是平常三季，夏天一定要开空调，垫凉席，再盖被子。有几个靠枕很重要，脑后、腰后、腿间、脚下，以及其他莫名各处，随时进行高度的调整，就全靠它们了。床头柜也很重要，不能太小，至少能放茶、咖啡、牛奶等各种饮料，能放烟盒及打火机、烟灰缸，糖果、饼干、泡椒凤爪、巧克力……各色私淑零食，棉签、耳挖子、餐巾纸、指甲刀、眼药水……各种想得到想不到反正总会出现的杂碎。最后一张大床，床越大越好。因为人可能会仰着，趴着，侧着，拱着，与床的角度可能会出现三百六十度的变化。如果是夏天，最后也可能会跑到床下去，钻到床底下去。

“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枕上读书的最终归宿是睡觉。否则就太浪费了。我和某人讨论了下，都觉得书非枕上不能读也。某人爱书与床的组合爱到这个地步，每天都要搬一大摞至少七八本书到床上来，一会看看这本，一会看看那本，恨不得每本都看上几页。我不怀好意地想，这简直就像小人得志后的未央生。我就不一样，一次只能看一本，下次接着看，专一得很。

我们都不喜欢咖啡馆和书吧。在咖啡馆看书，曾经看过一位本地作家在文中写道，某日，又去在本土某著名咖啡馆，坐定，惯常打开他的名牌笔记本，点上最爱的黄金曼特宁，翻开一本×××××××……我也去过那家咖啡馆，进去就被吵出来了，跟八十年代的职工澡堂子似的。当然人很少的咖啡馆是能待得下去的。常去不行，舍不得钱。好些人跟我说过，他们没办法在家里看书，只能去咖啡馆，我觉得也能理解，家有家的吵闹与分神。

有一次走在苏州街头，走得两腿发软，烟瘾又犯了，抬眼看到路边某著名书店的牌子，知道是有茶座的，立刻如获至宝撞了进去。一楼卖书，二楼书吧，提供免费读书与饮料、点心。阳光很好，空气中有咖啡香，沙发很软，装潢很精致，瓶中花都生机勃勃，工作人员轻声细语，踮脚尖走路，文雅得令人羞愧。当天还有嘉宾来做讲座。一切都好。我们屁股没坐稳，就猥琐地跑掉了，因为不能抽烟。

室内禁烟本身是没什么的。读书时也未必非要抽烟。但不能抽烟，意味着读书的环境不够轻松随意，不够自由散漫，这样子，书也读不下去了。

最终还是要回到床上来。我说的都是纸质书。电子书正在向纸质书挑战。我觉得电子书当然是有优点的。在任何无聊场合都可以拿出来读而又不显突兀。在目前还极端省钱，我用手机看电子书，一分钱都没花过。有时候，纸质书读不下去的，反而是电子书随时拿出来看一小段。比如《金瓶梅词话》、《光荣与梦想》、《冰与火之歌》，我有纸质书，但看完却是用的电子书。我在考虑可以入手一个Kindle，很多PDF格式的就方便了。

电子书不如纸质书的地方是什么呢？纸张的色触香，与人的贴肤亲近我倒不太在意。我想的是它并不太适合带到床上。手倦抛书午梦长，纸质书可以随便抛到哪里，吵架的时候还可以用来远程攻击，你拿电子书试试？中途休息，想闭目养神的时候，可以把纸质书摊在脸上，立刻堕入清凉又黑暗的异度空间，你换个iPad或Kindle也有效果吗？

更别说我们在这缩手缩脚紧巴巴度日的人世间，仅有的那一点疯狂占有欲了。当电子书统治世界，某人再无法像未央生那样放荡，我再也不能拿巡视书橱如检阅三宫六院那样的满足。而且我也丧失了向他人借书，观其人抓耳挠腮百般支吾的乐趣了。我将不再是那个著名借书不还令全肥东肥西爱书人闻风丧胆的枭雄，我成了连小气鬼吕叉冰都乐于请回家参观寒舍的普通网友……

那太悲伤了。

打秋风

死皮赖脸不想干活。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看的书，书上有一段冯梦龙“打秋风”的故事。我国古代官场，特别到明清两代，盛行打秋风。一个官做出来不容易，做在某个州县，该刮地皮就要刮地皮了。不刮白不刮。他也不全是为自己刮的，这也算光宗耀祖，一个宗族的脸面。该官故里男女，沾不沾亲带不带故的，反正都可以到其任上来讨点吃喝钱粮。不给不行，回去对父老们一说起来，多难看相。

好像是《笑林广记》上说有个专好打秋风的秀才，同乡在外做官的被他烦都烦死了，互相告诫紧防此人。有一回眼看他又来了，可怜这次被打秋风的还是他的同窗，怎么说也躲不过。冥思苦想之下，终于想出了一计。一拍桌子，大怒道：“老爷我做朝廷的命官，拿国家的俸禄，干公仆的勾当，岂是给你这等游手好闲之辈来占便宜的！左右，给我枷起来，押回原籍！”

枷是套脖子上的刑具，苏三起解里苏三就戴的这玩意儿，用木头做的，沉重。秀才脖子上这个枷尤其沉重，走得一步三跌，衙役还不停地拿棍子赶，叫快些走快些走！好容易走到两县交界，看看走出地界了。衙役把枷给拿下来赔礼道歉，向秀才道：“我家老爷其实是好意。你来打秋风，给别人看见要说闲话，只好使了个主意——你看，这枷重有十斤，全用银子打的，用药炼过了看着乌漆发黑，你回家擦一擦便又是白花花十足的纹银。”秀才转悲为喜，道：“你老爷还是不厚待我，若是厚待，就打个一百斤的枷给我又如何？”

还有真不怕被枷死的！《儒林外史》中写范进中举之后，伙着同乡张举人去外县打秋风，哄弄知县给犯人上枷。一个偷鸡贼，就把偷来的鸡也拴到枷上，才出门，那鸡就拉了泡屎，稀屎顺着犯人额头鼻梁往下淌。然后又有个老师傅，枷上堆了四五十斤牛肉，天热牛肉臭了，把老头儿给活活枷死了。激起民变，最后知县也慌了，只好把这两位趁夜拴根绳子从城头吊跑掉了。知县为什么这番义气深重，就是不把张、范二人交出来平息民愤？交出来更是重罪。官是官，民是民，有纲常伦理，有阶级感情。大家都是士绅，将来官场上可能见面的，见面就有利害相关。所以百姓枷死再多没关系，同僚与准同僚的命是一定要保全的。

所以打秋风的也大多是士人，最起码要进过学。不然连官老爷的面都难见得上。回过头来说冯梦龙，也是被科举制度弄得没脾气的。空会一堆诗词歌赋，累考不中，幸亏辽东大将熊廷弼督学江南时赏识他，把他也算是熊的门生。后来冯梦龙在家乡惹了官司，狼奔豕突，只好去千里迢迢跑去找老师帮忙，看能不能讲上话，搞点钱回来打点也是好的。

老熊一见他，先问：你那《挂枝儿》的小曲写得好嘛！送我两本看看？接着请吃饭，上来干鱼一条，老豆腐一盆，配的是粟米。直叫人没法下筷子，自己倒吃得津津有味。还把冯梦龙教育一顿，说我不是没好东西给你吃啊，实在是：“丈夫处世，不应于饮食求工，能饱餐粗粝者，真英雄耳。”最后，也没说帮不帮忙，只送了一只几十斤重的老冬瓜。冯梦龙不敢推辞，这份重礼又实在背它不动，背得七死八活，就快顺地爬了。总算给弄到江边上，看看无人，呸！往地上一卸，上船就溜了。

实际上呢，据书中讲，熊廷弼真没亏待学生，不仅在官场上说了话，还送了三百两纹银。我觉得老熊挺不错的，能欣赏冯梦龙这种人，实在不容易。但他教育冯梦龙这一套用心良苦，却也等同于白搭，吃粗食，做真英雄，这两件事向来都不易做，也没人愿意做。老熊后来结局很惨，被魏忠贤弄死了，砍了头，传首九边。冯梦龙到七十高龄，跑上山去，跟入关的清兵打游击，也不知是累死了，还是被杀掉了。吃不得粗食的人未必不能死得壮烈。

这几天重看《儒林外史》。这本书跟《金瓶梅》合起来，明清两代的社会就看个大概了。现在的人总说人心不古，忘了这话从有人类社会时候起，就永远有人在说。现在的说不如从前的，其实从前也未必就好。都说现在一切向钱看，道德沦丧，其实看看《金瓶梅》里写的，才知道什么叫完全官本位，钱本位呢。《儒林外史》写读书人之沦落变异，穷形恶相，写得入骨三分，人物都活在眼前的。偏偏后来想写些真正的“儒者”，安贫乐道的君子，文韬武略齐家治国的贤良，作者就写不好了，写得面目模糊，行为突兀，为什么？因为这样的好人好事，他生活中委实没见过啊。

吴敬梓是安徽全椒人，全椒县代代声口相传的败家子。几万两纹银的家业几年就败光了，一半自花，一半送人。跑到南京城去坐着，吟花赏月，喝风屙屁。冬天无钱供暖，夜里实在熬不住，叫起老婆出门走路，顺着南京的城墙一路走过去。走到东方翻了鱼肚白，走到一轮太阳升上来，照在狮子山顶，看那彩霞一点点在天边化开了，江上的小帆船，都历历在目了。波平不动地移过去，白帆白得寂寞，也白得温柔。便叫声好景致！回家睡觉去。

吴敬梓在南京，穷得没办法过了，就找袁枚借钱。袁枚这时候有钱，盖了个随园，娶了几房妻妾，有好事者去看了，说是个带水池蚊虫攒动的破园子，家人都怨声载道，控诉道夜里闹鬼。几位妾室，“俱不美”。但这不妨碍他以后把随园当大观园的原型来吹嘘。袁枚理财很有一套，他编《随园诗话》，给钱就能把诗选进去，赚了不少官人商人的银子。

吴敬梓写《儒林外史》，把读书人都得罪光了。他第一讨厌读书中举的，第二讨厌写诗做名士的。他和袁枚都在南京住着，就很少来往。彼此估计都看不上。但穷极了没办法，他有个朋友，向袁枚借钱借到了。他便也去，袁枚没理他，在写给他人的信里说，就那个写《儒林外史》的，知道吧？这几天在跟我借钱，语气还凶得来！烦死了！

吴敬梓这人我有三点佩服他。第一敢散万贯家财，第二是三十多岁就主动断绝仕途之念，第三就是专一。他说你看我老妻是糟糠，我看是如珠如宝如玉，日日有说不完的话儿。单为这话，我甚爱他，更别说还擅长讲故事了。

像一种从富往穷里来，享受过的人，如吴敬梓如曹雪芹如张岱，就算无米下锅，身上无穷气。倒是从穷往富，很容易就露出满脸乞儿相，比如郑板桥就不行。吴敬梓也不和郑板桥来往，虽是同时代人。郑板桥活脱是吴敬梓书里的人物。

从东坡先生的隐疾说起

偶从字缝里，抠出了东坡先生的一个小秘密。

轼旧苦痔疾，盖二十一年矣。近日忽大作，百药不效，虽知不能为甚害，然痛楚无聊两月余，颇亦难当。

东坡先生长年为痔疮所苦。谪居惠州，东坡在与友人往还信中，便屡屡谈到困扰自己的这个隐疾：“某近苦痔，殊无聊，杜门谢客，兀坐耳。”连诗词文赋都写不出来了，因为“苦痔无情思耳”。这类诉苦甚多。不怪一代文豪作祥林嫂状，此事虽小，唯同病者当心有戚戚也。

惠州地处偏僻，瘴雨蛮烟之地，医疗水平不容乐观，好在东坡适应能力极强，自行想出了办法：

出于无计，遂欲休粮以清净胜之，则又未能遽尔。但择时其近似者，断酒断肉，断盐酢酱菜，凡有味物，皆断，又断粳米饭，惟食淡面一味。其间更食胡麻、伏苓面少许取饱。胡麻，黑脂麻是也。去皮，九蒸曝白，伏苓去皮，捣罗入少白蜜，为面，杂胡麻食之，甚美。如此服食已多日，气力不衰，而痔渐退。

除淡面外，只吃芝麻和茯苓粉的混合物，拌以蜂蜜。这并非东坡凭空想象的食谱，却是一味道家传统养生方。芝麻，古称胡麻，胡麻饭自古据称是仙人的食物。服用茯苓，更是“神仙度世之法”，东晋葛洪《抱朴子》中举例道：“任季子服茯苓一十八年，仙人玉女往从之，能隐能彰，不复食谷，炙瘢皆灭，面体生光。”梁代名医兼炼丹师陶弘景说：“道家之丸，多用蜂蜜，修仙之人，单食蜂蜜，谓能长生。”总之都是神仙上品之药。三者合一，想必功效更加非凡。

芝麻、蜂蜜都润肠通便，茯苓性平，健脾利湿，对痔疮的治疗当有益处。酒肉盐酢等一切有味物的断绝，也正好避免了各种辛辣燥热食物对痔疮的刺激诱发。不过东坡这回的自疗成功，更有可能是误打误撞，而非精通药理——因百般无计，才试图绝食以“清净胜之”，又怕饿死，只好采取折中。所用三味，在传说中不仅可致长生，且只服用稍许，便可令人“不饥”且身体强健。

受佛道思想影响，东坡不仅坐禅、礼佛，还十分信服道家长生术。

首先是练气功。以断食法治痔疮时，就曾“辅以少气术”，即吐纳胎息之法。东坡对此颇有心得，并常向朋友鼓吹推荐。比如他向张安道推荐的一套功法，不仅包含各种调息导引运气，还有叩齿、咽津、按摩脚心、揉脸、按鼻梁、梳头等步骤，据称这般折腾之后，可以安然一觉睡到大天亮。并自我吹嘘道，自试行一二十日以来，精神面貌大为不同，腿脚轻快，面目发光，离成仙不远矣！至于为什么要传给您呢？因为您人品好，修养高，是最适合修炼仙家法术的人！您学会之后，可要严加保密，不要让一般人偷学了去啊！

但东坡有个毛病，意志不坚。虽向高人隐士们学了各种了不起的功法，却总也坚持不下来。六十岁时，东坡远窜蛮荒，亲人隔绝，北归看来无望，遂痛发决心，要练习一种据说“绝为可信”的胎息法。

“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绝域，啮草啖雪，彼何人哉！”在做了一番类似于“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之类的自勉后，东坡拿出了惊人的方案：不读书，不写字，不游山，不接客（道士除外），蒸上一百只面饼，把自己连同大饼锁在小屋之内修炼。如此百日，或有所成。实施之前，东坡特意写信告知了同在贬谪中的弟弟苏辙，一是希望他能共同修炼，二来呢，怕自己又半途而废，让弟弟起个监督的意思。那他这次坚持下来了吗？天知道。后来到海南，缺衣少食，又把这个胎息功给搬了出来，教给儿子一起练习，以便能度过粮荒。

其次为食补。除了熟知的胡麻、茯苓、黄精、何首乌、松脂等之外，东坡还擅长发现新的灵丹妙药。生姜、芡食、苍耳等植物类就不说了，他还言之凿凿地声称，雨水收集起来后，用以烹茶煮药，食之不辍，可致长生。他详细记载了用绢制品制作补药的办法，好好一匹绢，不拿去做衣服，却水煮石研，百般摧残之后，制成丸子吞服。一本正经地记载着这条秘方，东坡自己也不禁好笑起来：这下子天冷了没衣服穿，只好盖上稻草御寒了，可不眼看成了“吃衣穿饭”了么？

可恨古之养生，与现代饮食健康之道，倒有一处相通，即凡有益健康的必不好吃，好吃的必不健康。所以以上种种长生妙法，东坡也是坚持不下去的。连在惠州，痔疮发作那样痛苦，芝麻茯苓粉也不过吃了一个月，就开荤吃肉了。在给朋友的信中他写道：“近苦痔疾逾旬，今渐安矣，不烦深念。荔枝正熟，就林恣食，亦一快也。”荔枝可是上火的发物哦！

挂念他的朋友们，远道送来了柑子，东坡十分爱吃，特地写信表示感谢，在夸赞了味美真非本地所有，唯惜十中有一二坏的之后，委屈地道：“谨听您的吩咐，只略尝了些，没有多吃。”

东坡先生虽牛掰，却有一样是任凭我们普通人也可以学个十成十的，那就是“好吃”。犹记在黄州时很是穷困，每天全家用度只有一百五十钱，还要自己开荒种地，依然要保证食有肉味。好在此地有好猪肉便宜，遂发明了著名的“东坡肉”：“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先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管是莫管，从现代健康观念来看，红烧肉吃多了也不是好事吧。

再次为炼丹。炼丹求长生，在古代，不仅是秦皇汉武等霸主的至高追求，也为诸多文人名士向往。白居易迷恋烧丹，屡屡失败，虽未能服得成九转金丹，总算活到了七十五。而他那些烧丹成功的朋友早死了，于是感悟道：“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

退之即韩愈，当年“谏佛骨”何等风骨，斥佛道之妄何其激昂，晚年也迷上了服食丹药。关于此事，五代人陶谷《清异乡录》中记载：“昌黎公愈晚年颇亲脂粉。服食用硫磺末搅粥饭啖鸡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灵库’。公间日进一只焉。始亦见功，终致命绝。”为了房中之术，吃用硫黄喂养长大的小公鸡，吃得太多，中毒死了。硫黄在人体内会形成对胃肠黏膜、呼吸道严重危害的硫化氢，是一种神经毒素。而另一味常用来炼丹的朱砂，主要成分为硫化汞，积累在人体中会造成汞中毒。其他材料还有雄黄、云母、砒霜等，古人也知道危险，炼丹教科书中都强调，如炼制不当，吃下去轻则发狂，重则立毙，但也拦不住无数跃跃欲试的爱好者。

东坡就是这些爱好者的一员，尤其是颠沛流离的中年之后，更是“晚岁颇好道”——走上了自唐以来，诸多士大夫都趋往的这条神秘主义道路。即使与痔疾作艰苦斗争之时，东坡仍坚持炼丹不懈。因地处偏僻，只得托人在外地代购上好丹砂、硫黄、松脂及炉子等物。他倒也知道药物火候，略一不到，难免中毒，便尝试一种服生丹砂法：丹砂加覆盆子、羊乳等熬炼，每天五更时分用井水吞服三丸。这个法门，他照样热心地传给了弟弟子由，因子由性格沉稳安静，想必比自己更先得道——东坡呆头憨脑的地方又来了，他殷切地对弟弟说：届时，可别忘了速来超度老哥我呀！你把这封信收好，待以后大道得成，咱们就拿它做凭证。

还有用什么寻头胎生男孩的妇女，每天取其乳汁，或者储存自己的小便，待三十日之后取其凝结物，都拿去炼丹且效果非凡等等古怪法门，东坡都积极鼓吹，也不知道听途说，还是曾亲力而为。听得叫人心里直打鼓：按这些养生法子，很快会把自己养死的吧？东坡还非常认真地相信炼金术，相信通过炼丹炉的再造，铜锡可一变为真金白银。

最后，他还热衷于集治病的药方，且不少曾经过名人验证，如治王安石偏头痛法，治欧阳修腹泻不止法，甚至由人及畜，治牛治马之方不一而足，还惹出了中医史上一段公案。

东坡在黄州时，正适疫病流行，有一位姓巢的医生，用家传秘方治，活人无数。“巢君初甚惜此方，指江水为盟，约不传人。余切隘之，乃以传蕲水庞君安常。庞以医闻于世，又善着书，故授之。且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用药如后……”这剂专为治瘟疫的药方，名叫“圣散子方”。东坡不顾巢君告诫，坚持公之于众，也是怀有普救天下的热心。而“圣散子方”流传开来之后，却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枉送了许多病人性命。

叶梦得《避暑医话》记载：“宣和后，此药盛行于京师，太学诸生，信之尤笃，杀人无数”；名医陈无择在《三因一病证方论》中反映：“辛未年永嘉瘟疫，被害者不可胜数。”圣散子方，由此竟成为一张废方。

东坡磊落光明，此药效力是在黄州亲眼所见，在杭州又亲力推介，俱极有成效。人命关天，当然不会乱写乱记。然而，为何“活人无数”的药，又能“杀人无数”呢？陈无择解释道：不过是后来用此方者，未分疾病之寒温，不识阴阳之辨而已。此方用药皆燥热之物，用以治东坡在黄州、杭州时所遇上的伤寒之疫，自然对症。而瘟疫大多为热证，用上此药，等于助纣为虐。后世人因东坡之大名，尤其儒生们，并不知医理，盲目崇拜，酿成大祸，却不能怪到东坡头上去。

讲究养生的东坡，满打满算也只活了六十六岁，算不得高寿。晚年颠沛流离，亲离子散，必然对健康造成摧残，但长年服食丹砂，以及饮食不节制，也应有不利影响。话虽如此，古人说寿数天定，今人认为寿命除受生活习惯、环境等影响之外，更有遗传基因的限定，个中复杂实在难说。转念一想，若非东坡注重养生，也许在那医疗水平远不发达的时代，他还未必能活到这个寿数。

宋元符三年六月，东坡奉诏离开海南，至建中靖国元年七月殒于常州，这一年时间，思归心切，以老病之身，舟车劳碌，终于折腾得在归家的半途中就一病不起。临去之时，前来送行的惟琳长老向其耳边呼道：“端明勿忘西方。”答曰：“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语毕瞑目而逝。

佛教认为须时刻念持，至死不移，方能往生西方极乐。惟琳长老向耳边疾呼的就是这意思。临终的东坡却下意识地给予了一个谦卑而明达的回答。本质上，他从来不是坚定的宗教徒。他始终是一个活在现世的人。对于生活，有着太广大的兴趣与好奇，对于美与趣，有着太直接而天成的爱好，所以纵然心向往之，他也必不能狂热地去追逐来世。这就是禅宗所说的“不执”。我甚至相信，就在今生，这位东坡居士，已经让灵魂度达了彼岸。靠的不是信仰，而是上天赋予他的才如江海的艺术天分、妙趣横生的赤子之心。

中国传统知识阶层，即使如东坡这样的博物君子，勇于动手，依然有先天缺陷，不会当真具备科学钻研精神。各种涉嫌荒诞的养生方法，不过是沉重现实面前一个终极寄托，一条假想中的“仙隐”之路——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有些类似穷人坚持买彩票的心理：明知不可能，又有个想头，煞有介事的计算中，也有些娱乐性。

至于做酒、制墨、种树、炮制猪肉、收集药方……当真用作教材很可能是会误人子弟的。我们也并不要求东坡成为一个养生专家或古代科学家。在他这样自得其乐且自我吹嘘着的时候，让千年之后的人，仍然能从故纸上感觉到一种个性中的天真烂漫在，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是东坡最可爱的地方。

藤花记

紫藤开花了，那种如烟似梦的紫，用数码相机一拍，是标准的“小清新”色调，适宜青春期少女许多个下午的发呆。中国绘画里也爱以紫藤为题材，却是因为藤干虬劲，宜表现水墨线条。而花串摇曳，意态颇为可观，正投契传统文人闲雅的审美。

现代人楼居逼仄，紫藤要搭架子，难以家庭种植，作为园林观赏倒是常见。从前的单位楼下就有两架。一架东，一架西，中间隔着个停车场。年年赶在仲春时节开放，也无甚人注意。围墙外的马路边上又有一架，架下有长条木椅。藤叶披离，花香浮动，真有春日迟迟之感。上班下班经过，经常看到从花影里伸出来穿着破解放鞋的大脚一或二只，是横卧于椅上的流浪汉。

老北京人做一种藤萝饼，我看美食家唐鲁孙的回忆，一种是用猪油和面粉，揉合后，将紫藤花与白糖拌馅，包入其中，烤熟。就是普通的馅饼，换了个新鲜馅儿。还有种做法要精致些：“白糖、松子、小脂油丁拌匀，用发好的面粉像千层糕似的一层馅，一层面，叠起来蒸，蒸好切块来吃。藤萝香松子香，糅合到一块儿，那真是冷香绕舌满口甘沁，太好吃了。”我想象了一下，口水就流下来了。

或者直接和鸡蛋打汤，浅紫与嫩黄是一对极相配的颜色。色相诱人，味道想也不差？我决定偷点紫藤花回来吃。网上查到的资料，说此种植物，除花之外，全身有毒。种子有大毒，内含氰化物，几粒就可以放倒一个成年人。思来想去，架不住馋心一起，为了想象中的清甜芬美，豁出去了！

吃之前还是做了谨慎准备。一人先试吃，没事则罢，但有头晕目眩，腹痛肚泄等症状，则速送医院。用了平时做葱花烙饼的法子：含苞的紫藤花洗净，和以面粉、水、鸡蛋，平底锅铺少许油，于锅内两面煎熟。出锅时，藤花之紫犹存，一点两点浮于煎成浅黄色的饼面上，还是很好看的。我一口气吃掉一张饼，胖子看着眼热，不甘落后，把另一张抢着吃了。完了两人面面相觑，互相痛诟吃货不已。幸而一夜无事，总算还能在这里写下体验：紫藤花生吃是淡淡的甜。下锅经油与面的一通搅合后，已不余什么味与香，所食者，唯清丽之色与软嫩口感。后来检讨了一下，这种做法其实是有些暴殄天物，做菜一道，不好随意发挥，如果老老实实按老北京的方法去做，花的本色原香应能保留得多些。然而亦未再试了。食花多半如此，一时兴起，不指望有多好吃，滋味正在细微浅淡处。

《浮生六记》中，芸娘专找含苞的荷花，拨开以后，将茶叶放入花蕊，第二日清晨，复取回以烹茶，据说茶味极为芳冽。我不爱喝花茶，平时喝茶，只以浓、酽、满为要务，所以对此有些想象不能，而且觉得太过费事。若有丫头小子代做，倒也不妨一试。这个荷蕊薰茶法，据台静农先生考证，是倪云林发明的。倪云林生活豪奢，是地主阶层中的文化精英，作云林堂、清秘阁，如神仙洞府。张潮在《夜航船》中将其与隋炀帝的迷楼、西苑，石崇的金谷园并列，“其清秘阁尤胜，前植碧梧，四周列以奇石，蓄古法书名画其中，客非佳流不得入”。曾有洋人以沉香百斤，亦只换得云林堂的惊艳一瞥，清秘阁则是想也不要想。台先生便又说“模仿是最大的奉承”，芸娘沈三白两口子，日常做这些精致勾当，隐隐中有着向上层社会的企羡。

中国人的“雅事”，其实成本极高，深深植根于阶级性，唯世代冠缨，士绅豪门，有物质与精神资本的双重积累，方可随意行之。不说普通农工耕织，就是巨商大贾，富可敌国，也难逃“伧俗”二字。空有包括“纳名妓为妾”在类的上层社会情调，而无实现的财力，于芸娘与沈复这类家世没落的底层文人，实是悲剧之源。

吃紫藤花这件事，倒似并未听说与“高雅”有甚关联。《燕京岁时记》中，作者津津有味提到，但也不算稀罕物儿，大抵如槐花、南瓜花之流，只是精致热闹些的市井吃食：南瓜花以面粉拖过，微炸金黄色入盘碟，或只洗净清炒，再下白粥共煮；槐花可和面清蒸，亦可炒鸡蛋；玉兰花瓣裹以蛋清打汤……民以食为天，饱口腹之外，还能有些闲在与趣致，便是太平盛世了。门前寻常花木，应季盛放，那种季节流转中自然生发的喜悦，并不咏之绘之，一口吃下去才最是落在实处。

南宋人林洪，写有一本《山家清供》，其中谈到以栀子花入馔：“采大者，以汤灼过，少干，用甘草水和稀面，拖油煎之。”问江浙间的朋友，云栀子花确实是可以吃的，除了裹以面粉油煎之外，还有凉拌清炒。林洪没有说到底滋味如何，只说“清芳可爱”，其着眼点还是在于审美上，并引用杜甫咏栀子花诗云“于身色有用，与道气相和”，一下子就抬到极高的精神层面上了。林洪自称是林逋七世孙，但林逋人所共知“梅妻鹤子”，未曾听说是有后代的，所以林洪在当时，饱受嘲笑。一介布衣，本来交游士林就未打开局面，又摊上这么一个冒领名人祖先的名头，日子想必不好过。后来作《山家清供》与《山家清事》二书，极力鼓吹“自甘藜藿，不羡轻肥”，赞美“山林之士，被褐怀玉”，所记都是寻常食材，制法也未见复杂，胜在那种无可名状足以傲人的“清趣”。如果说面对上层社会的“雅”实力，芸娘的“荷蕊薰茶”表达出来的是隐隐企羡，在林洪这里，就是一记姿态摆足的反击。

直到清代嘉庆年间，林则徐在杭州主持重修古迹，发现了一块记载着林和靖确有后裔的碑记，才算给林洪平了个反。不料，当代更有东洋人渡海而来认祖归宗自称林和靖后裔的，却是卖馒头的世家——号称“日本馒头第一所”的川岛家族。故事是这样的：中国为蒙古人统治的元朝时期，林和靖的一位后人林净因，东渡日本，在奈良做馒头维生，并将故土以肉与菜为馅的馒头，改良成符合日本人口味的甜豆馅，大受欢迎，为天皇赏识，特赐宫女与其为妻，其后人遂世代以做馒头为业。

不管怎么样，日本的馒头，确确实实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日语中“馒头”的字形字音，还与汉语无二。我特地找来新闻图片，观摩了中川岛家族携来陈列于林和靖墓前的“馒头”，比较而言，倒是这日本馒头的形制，更保留了唐宋古风。世事沧桑，从梅妻鹤子到馒头，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藤花二记

汪曾祺写过一个故事：一个卖水果的，与一个知名的画家，成了知音。画家画了紫藤，卖水果的说“好”，好在哪里？“紫藤里有风”，唔，你怎么知道？“花是乱的。”有一次看到齐白石画的紫藤，满纸春光，偏又龙蛇飞动，真是令人跌足长叹。此老把紫藤的神韵画出来了。那个紫藤就是乱的。一乱，心就乱。

白居易有诗道：“紫藤花下怯黄昏”，想想看，一树藤花的紫，慢慢沉入暮照，是很让人心中发慌的。白居易很不喜欢紫藤花，特作长诗一首洋洋洒洒批判之：“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谁谓好颜色，而为害有余。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柔蔓不自胜，袅袅挂空虚。岂知缠树木，千夫力不如。先柔后为害，有似谀佞徒。附著君权势，君迷不肯诛。又如妖妇人，绸缪蛊其夫。奇邪坏人室，夫惑不能除。寄言邦与家，所慎在其初。”说紫藤是奸佞小人，又如不贤之妇，这说得也太缺德了！白居易爱好烧丹，晚年又大搞房中术，就为了求长生，我暗暗猜想，他讨厌紫藤，出于一种下意识——藤花的颜色与形态，无常感太强了。

更与紫藤花相配的是秦少游。少游之词作凄丽，幻灭意识浓厚，词境似仙似鬼，总之殊非人间境。临终时，醉卧于紫藤花下，写词一首：“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写毕索水而饮，一笑便逝。这里的紫藤花，于丽日之下一片清明，有人间气，也有仙游感，打通了无常与有常间的通道。可以知道，世间得失到了尽头，无常也就是有常了。这一点，人到晚年，历尽离合后的秦少游是明白的。少游遗骨由儿子迁至无锡惠山，与夫人合葬。墓上生出紫藤一本，围数尺，缠绕古松而上，有如偃盖。这棵紫藤自然是有人种下的。

紫藤又名藤萝，枝蔓苍劲虬曲，状甚高古，故也常被当成长寿的象征。明朝人写的《帝京景物略》中，郑重记载了一棵古藤。该藤由文定公吴宽手植于史部。吴宽官声极佳，在《明史》中被评价：“行履高洁，不为激矫，而自守以正。”他生前种的紫藤，成了京城一景，并被看成种植者高尚人格的象征：“质本蔓生，而出土便已干直。其引蔓也，无亸委之意，纵送千尺，折旋一区，方严好古，如植者之所为人。方夏而花，贯珠络璎，每一鬣一串，下垂碧叶阴中，端端向人。蕊则豆花，色则茄花，紫光一庭中，穆穆闲闲，藤不追琢而体裁，花若简淡而隽永，又如王文恪之称公文也。”完全与白居易唱反调。这段文字十分优美，值得全盘摘录。读罢再看盛放的藤花，果然那一片紫光中只见庄穆，是君子之花了。

徐渭自号青藤道人，绍兴有其“青藤书屋”，这青藤也是紫藤。原株文革时已毁，现在是补种的。清代人钱泳的《履园丛话》中却说，青藤就是木连藤，即“木莲藤”。这在绍兴也常见。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就写过，且“有莲房一般的果实”。我查了一下，原来却是薜荔，土名“鬼馒头”，像莲房又像馒头的果实，可以制作木莲豆腐——流行于绍兴一带历史悠久的小吃。木莲枝条细弱，袅娜清秀，“被薜荔兮带女萝”，“山鬼”才能以其为衣。藤萝可不行，其蔓稍有年纪便硬若屈铁，怕得巨灵神才扯它得动。薜荔开花亦如“无花果”，不动声色，人眼注意不到，藤萝开花，则可惊动半城，两种植物外貌相差之大，很难想象有人会种错。

徐渭七十岁时自题小像道：“吾年十岁植青藤，吾今古稀花甲藤。写图寿藤寿吾寿，他年吾古不朽藤。”这时候他已经走近生命尽头，深居陋巷，穷困潦倒，且患有不定时发作的狂疾，然而信手之间，却仍有着人与藤俱不朽的绝大自信。

袁中郎叙述他第一次见到徐渭的诗文，是在朋友家做客，半夜偶尔翻到一本煤烟熏燎、字迹模糊的破书，才读数行，就惊跳起来，把朋友也从床上拖起来，追问作者何人？两人抵首共读，边叫边读，边读边叫，发癫到天色大亮，意想不到世间有这等奇才。然而徐渭此时已去世多年了。

明代剧作家汤显祖，以“临川四梦”誉满天下，读罢徐渭所作戏剧《四声猿》，推许为“词坛飞将”，声称恨不能“生拔此老之舌”。清代学者周亮工，见到徐渭所绘花卉图卷，也忍不住大呼要“生断此老之腕”，更叹惜道：“青藤之名，与千岩万壑竞秀争流。”郑板桥自称“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也表达了相同的走狗愿望，说恨不得能早生三百年，为其磨墨理纸，哪怕不被接纳，站在门外挨饿受冻地看一看，也是快活的呀。这些文艺领域的佼佼后来者们，毫不吝惜地将赞美与崇拜，送给了命运困蹇的狂生。

徐渭活着的时候，其实已有“粉丝”众，虽未名满天下，也不算“名不出乡里”，否则为封疆大吏的胡宗宪，也不会费心将他罗致帐下，并言听计从，成就主客二人一生中最辉煌的事业。可惜的是，徐渭好像天生就没有考试命，在科举最大的明朝，连考八次，都落榜。此事在他一生中，成为俗世眼中的笑柄。胡宗宪最终因政治斗争而下狱身亡。作为其心腹幕僚的徐渭，也因此事而忧惧发狂，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惨烈的系列举动：用斧子劈自己的头，砍得很深，手指可触到头骨；用铁钉自刺双耳，钉尖深入寸余；拿锤子将自己的阴囊敲碎……自杀九次，都没死成，却在一次发作时将老婆砍死了，被逮进监狱关了七年，后被同乡状元公张元汴营救出狱。出狱后从此远避达官显贵，卖画为生。死时身下破席一条，身旁老狗一只，尚蹲坐尸边“呜呜”不已。

所以袁宏道说自古文人落魄，未有过于徐文长者。青藤道人的故事，其实远不止表面这样简单。从六岁就成就神童之名，到七十三岁去世，中间牵涉到王朝的时代风波，种种凶险诡秘，各色出场人众，完全可以写成超长的传奇，搬演个三天三夜。民间则有无数智斗贪官老财之类的小故事，被安到他的头上。但在彼时彼地，人们能看见的，只是这个人在世俗条件下如何惊人地不得意。

俱往矣。在士大夫物质生活极尽奢侈，精神享受力求闲雅的明朝，徐渭的存在是一个异数。袁宏道推崇“性灵”，却也看出了徐渭诗文中的郁勃之气，英雄失路之悲，认为“匠心独出，有王者气”。徐渭的艺术创作，确实有让人惊跳而起的力量。其文与诗，有奇气破纸、风雨漫天之势。手头有一本印刷得很一般的画册，收有徐渭的杂花图卷，全用泼墨写意，生气淋漓。其中紫藤草草数笔，好好的花朵，被画得萧瑟苍茫。后来又看到《墨葡萄图》，乍一看我以为画的是紫藤。紫藤也罢，葡萄也罢，这一架藤蔓里的风很大。空白处全是风，让人心里一惊。画上题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那字也是虬劲如藤，又秀润。

徐渭的发狂很易让人联想到西方的凡·高，但更透着东方式的凄厉与时代的阴惨。由紫藤而想起他，觉得最适合他的形象，应该是秋后叶片将要落尽的紫藤，藤蔓纵横，尽现黑铁色，风中沉默着，等待寒冬到来。

我想象十岁那年的徐渭，陪嫁丫头与家主所生的孩子，天才已经开始展露出来，人们都说：将来光耀徐家门楣者，必此子也。在万物生长的某一个春日，他用那双孩童的小手，好玩地拿起锹与锄，在门前种下了一棵藤萝苗。他还不知道，不久，他的生母将被卖出家门……

放下画册，我掉头对胖子说：泼墨的花卉以后不许画了，黑黢黢的一纸贫苦相，八辈子都要受穷的。你看徐渭那样的天才，都活活画成了个疯子。你能赶得上人家百分之一？平时还是多画点大红大紫的牡丹，喜庆，顾客也乐意买。

痴人面前不得说梦

《水浒传》明季一出，李卓吾大加欣赏，尤喜鲁智深，赞之为真活佛、真圣人。卓吾当时也已剃发为僧，身边有个法号常志的小和尚，因字写得好，常替他抄抄书，抄到《水浒》，顿时着了迷。又听得李卓吾天天在吹嘘，便从此以花和尚为榜样，一一学做起来。喝酒吃肉也罢了，脾气也变了，动不动就要打人，放火烧屋子，看谁不爽，就瞪起眼睛，揎起袖子，吆喝道：“尔有几颗狗头？”被李卓吾数落了几句，便叹道：“李老子不如五台山智证长老远矣。智证长老能容鲁智深，老子独不能容我乎？”

李卓吾提倡一生“童心说”，说童心为啥可贵？因为纯真，没经过学问、观点的污染，心灵活泼自由。儒家经典最能消灭人的童心，倒非圣贤们本人不对——李卓吾再怎么孙猴子大闹天宫，也不敢翻出孔圣孟圣的五指山。实在是，懵懂弟子、迂腐门徒们太多，让经典变成出产道学先生、伪饰之徒的渊薮。反而是《西厢》、《水浒》这类不登大雅的闲书呢，是出于童心，自然生发出来的好东西，云云。他日日讲，时时宣，万万想不到，这好东西也能把人看出毛病来。饶是特立独行李卓吾，也受不了这日日鸡飞狗跳，咬一咬牙，就把盗版鲁智深给赶走了。

常志和尚后来流落到京城，潦倒而死。“公安三袁”之一的袁中道，记载了这件事，评曰：“痴人面前不得说梦。”痴人若无童心，不能成其痴。常志小和尚是有童心的，却落了个这等下场。

古人说，“少不读《水浒》”，此类豪杰书，太过快意，因此更需要世故的智慧去消化。未谙世事的孩子看了，不知是文人寄情托恨，当真要实行起来，可不是要糟。民国时期，还珠楼主的仙侠小说大热，便有许多少年离家出走，上蜀山找剑仙。上世纪八十年代《少林寺》热播，也引发过学生逃家潮。我小时候看的已经是新派武侠，看多了，上学路上不好好走，一会儿爬墙一会儿上树，好端端地，忽然在大操场上左右冲突奔走，自以为是在练凌波微步。一受气就幻想着被世外高人看中，传授秘笈，练成出山，先把数学老师好好打一顿，然后就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去也。

上学的时候还流行琼瑶、岑凯伦等港台言情小说家，还有三毛，看三毛的女生，往往瞧不上看琼瑶的，其实，二位都是为少女们造梦的行家，只不过，一个在甜美与忧伤之上，另洒了把异域的黄沙，添了些名叫“自由”的香料，而底子都是自恋。三毛的自恋尤其来得深，把自己也绕进梦境里去了。也正因为这一点，在我心中，她比琼瑶要可爱一些。

言情小说对我好像没什么影响。学习成绩太差，日日挨老师白眼，家长骂，生活的压力太重了，根本顾不上伤春悲秋。又不会打扮，又土又胖又黑，也找不到早恋的机会。青春期活活地过完了，才稍微有了点起色。二十多岁，都上了几年班了，才看到了流行的安妮宝贝。这位作者，把转型期的中国城镇女青年心态捏得很准，个性、爱情、欲望、时尚、金钱与地位，每一样都想要，都看似遥远，可又近在眼前——都贴好了标签，按图索骥就是：白棉布裙子、海藻长发、香奈儿5号、杜蕾斯、哈根达斯……纹身与手指修长带淡淡烟草味的男子。

安妮宝贝的好，是模仿的成本并不算高。最多不过光脚穿球鞋穿出脚气，冬天打赤脚，喝冰啤酒，落下月经不调。当代女青年的生存压力也大，迷恋一阵子也就罢手了，该干嘛干嘛去。当代人其实是不怎么做梦的。即使《少年维特的烦恼》，因青年模仿维特自杀潮流，而使小说遭禁，文学史上著名的轶事，现在看，也是很遥远很古典的事情了。

古典的、封闭的环境，自由度越低，个性越压抑的时代，人们越容易依靠一本书就投入地做起梦来。

以李卓吾为师为友的汤显祖，写一部《牡丹亭》，刊发之后，举国若狂，风头瞬间盖过《西厢记》，也不知坑害了多少年轻女子性命。

娄江俞二娘，聪慧能文的闺中少女，读《牡丹亭》，日日手不释卷，又细圈密点，自伤身世，郁郁而死的时候，年仅十七。

广陵冯小青，一个美貌的才女，不幸嫁给了商人做妾。被大老婆不容，赶去住到庵里。她日常最爱的事，是和自己的影子对话，最爱看的书，是《牡丹亭》。“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据说是她的绝命诗。十八岁上病逝，临死之前，也像杜丽娘那样为自己留下了一张画像。将画像用梨酒供于床头，连声自呼：“小青！小青！”一恸而绝。

杭州商小玲，昆曲女伶，色艺俱佳，擅戏《牡丹亭》，每每到动情处，便泪痕满面，不能自持。后因情事不谐，更落下心病。有一天，在台上正演到《寻梦》一折，唱完“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梅根相见”，便倒地身亡。

据说，还有女粉丝发誓非《牡丹亭》的作者不嫁。有好事者就给他们牵了个线。女孩子怀着作婢作妾的决心与痴情而来，一见之下，玉容惨淡，万万想不到，作者并非柳梦梅那样的温文俏书生，却是个年过半百，胡子污糟的老头。此情不堪，想来想去，竟然投水自杀了。这个故事真假不可考，也许是同时代的人，编排汤显祖的。

汤显祖在《牡丹亭自序》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梦中之人果然不少，这些女孩子，便用生命来做完这一场大梦。与那位COSPLAY鲁智深的小和尚，情形类似，性质上又不太一样。小和尚是崇拜的模仿，而这些女孩子们，于书中所获得的，更多自恋的认同。

自恋，是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第一步，适度的自恋是必要的。在那些生命中必然会到来的日子，满园春光，绿的寂寞，红的燃烧，一齐映入懵懂的眼，原始的渴望被悄然鼓动，对着镜子，对着湖水，她们看到了青春肉身的美，感觉到需要被注视、被爱慕、被承认。她初次意识到作为女性个体存在的处境，感受到困惑与挫折……在现代社会，这是一个女人成长过程中的前奏，后面有一个广阔的社会可以进入，有许多的价值实现、自我完善可能性，可在从前，一切只能到此为止了。

无处可去，深闺中长日无聊，庭院深深，生活像秋千架上飘过的絮影，一天飘过一天。如果她是个有想法的，只好去与书中的杜丽娘共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自恋终结于无力的“自怜”。

《牡丹亭》比《西厢记》更动人，因为它深切说出了深闺女子的苦境。写出了她们青春的欲望，而这欲望绝无可能被承认，只好诉之于梦，在梦里，情可以无拘无束，可以生生死死为情忙。杜丽娘也比崔莺莺更能让女性共鸣，因为她有自己的视角，自己的梦想，有意识与行动的主动性。而崔莺莺是被动的，以男人眼中的“尤物”出场，因红娘的挑唆为契机，为张生的追求所唤起——她接受爱，让戏演下去。演到因缘巧合，英雄救美，大团圆的结局。顺理成章，建立在现实主义根基上的传奇。

《牡丹亭》是彻头彻尾的浪漫，幻想冲破现实，飞往奇瑰梦境。它确实是一部为“痴人”所写的戏，但杜丽娘能返魂，而她们不能。汤显祖在得知娄江俞二娘之死后，自叹造下“文字业”害人，然而，我敢肯定，作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他这愧疚，来得不算诚恳。

《牡丹亭》唤起了她们在现实面前的绝望。她们用肠断而死，而非认命地活下去，完成了对这短暂一生的肯定，完成了所有不可能中的唯一可能性。

汤显祖写到杜丽娘之死，情难自禁，爬到屋后草垛上大哭一场。和福楼拜将包法利夫人写得服毒身亡之后，痛哭着告诉来访者，自己嘴里全是毒药的苦味何其相似。文学家都是庄周，总要化蝶入梦，去与笔下人物共舞。

《牡丹亭》写情写欲，有天真无邪的美，不像《金瓶梅》，更多世情解剖，艳中带毒的花朵。到曹雪芹的红楼一梦，才将情之纯粹、缥缈、极致，与博大的世情融为一体。曹雪芹的创作，是直接继承晚明，并发展至巅峰造极的。《红楼梦》中，《西厢记》、《牡丹亭》又以禁书形象出场，诱惑着，暗示着，推动着，是非肉身的警幻仙子。

二十三回，双玉并肩读《西厢记》，宝玉情动起来，就犯浑胡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惹得黛玉竖眉瞪眼，戟指大骂你这个不正经，要向舅舅舅母告状去，完全不顾刚才自个儿也把这小黄书看得津津有味。黛玉难道道学先生附体了？亦或女性常有的欲擒还纵？都不是。

宝黛之间的感情，此时尚在朦胧，于宝玉，则是懵懂加花痴，弱水三千，不自觉的犹疑不定。于黛玉，是期待与怀疑，这句突如其来的学舌，听在黛玉耳里，便因太过直白而不伦不类，轻薄迹近调戏，绝非黛玉心中所期待的那种表白：真挚，深沉，爱的是这唯一的她，而非大观园中并不稀缺的倾国倾城。再联系共读之前，一个在葬花，恸哭身世，另一个却在调戏母亲的贴身丫头，事发抱头鼠窜，这句淫词艳曲里学来的表白，便是读者，也不能认可了。

分手后，黛玉独自走在园子里，听见戏子们隔墙排演《牡丹亭》，越听越是入神，先是纯粹词句上的审美，暗自点头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后来便入了戏，种种心事，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处，幸得香菱这个傻丫头过来打岔掉了。另一边，宝玉回到怡红院，干的是啥？扭股糖似，粘到来访的鸳鸯身上，讨唇上的胭脂吃：“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这一段，明知他只是个锦绣丛中的孩子，还是看得叫人心里一冷。这个“银样镴枪头”的宝玉，怎能放心得下，安心得起？

前回里，贾府请戏班子，台上演着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听宝钗念了一支《寄生草》的词：“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果然是极有禅意，不禁颠倒叫好，后来因黛玉湘云斗嘴，居中调和未果，反结实地挨了两顿啐，受了一番夹板气，好生无趣，想到连这两个妹妹，自己都不能应酬妥当，将来可怎么办？回到屋子里闷闷睡下，又想起才听的曲子，顿时就悟了。躲在被子里，参起禅来：“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说起来，类似于这种话，前些日子我翻捡到初中时的日记与通信，也是说过许多的。翻翻现在中学生的作文本，保管也能看到一堆这个调调。小小年纪，满纸写的都是苍凉、厌倦、老去、无常……成年人来看，当然觉得太够娱乐。但在当时，却是事发必然，决非强说愁滋味——少年的愁，确实也是烦煞人的真愁啊！

宝玉闷闷睡了。黛玉想想又来探，见了这一纸胡柴，好笑好气，便拿走与湘云、宝钗奇文共赏。第二天，又和宝钗一起来，大谈禅理、公案、机锋，三言两语，说得宝玉无言可对，不好意思起来。

贾政骂宝玉金玉其外没错的，这就是个地道的“痴人”——痴在内无自觉性，外无现实感。而黛玉、宝钗都不失为“慧”。黛玉葬花，有自恋，更有对这大家族的未来，对自身命运的清醒认识。她忧惧、怀疑，在恶劣的现实环境中难以自处。宝钗也是明白人，但她的态度是恪守，试图用儒家的仕途经济来把握未来，在严守礼教的温婉外表下，定位明确，意志坚决，有着真理在握的冷冽。

只有宝玉，非要经过如许多的丧失，痛不欲生之后，才能从迷梦中醒来。他本质上就是块愚顽的石头，是个顽童，有李卓吾赞赏的童心，可是，这童心徒有灵性，未经世事磨炼，且毫无用途。可不如此，红楼梦就无法做下去。曹雪芹果然厉害，写的不仅是家族史，还是中国文学史上，史无前例的，一个人的心灵史。

宝玉参禅，比小沙弥学花和尚高明不到哪里。穿上安娜·卡列尼娜的黑衣去卧轨，并不会变成她，堂吉诃德是梦想的骑士，而风车，永远只是风车；恋童癖不可能拿着《洛丽塔》为自己做光荣的辩护……痴人面前不可说梦，文学的美好，正在于它是一场无限接近真实的梦。它不具备任何实际功用，无法当人生指南，不可效仿，一旦效仿，便成虚空。

《儒林外史》中的吃

中国古典小说，好的不多，但好起来是长久的好，经得起反复消遣。初看往往是故事，再来便是世情人心。得到最后，这些统统都放下，倒于衣食住行的细节上起心来。岁月深长，一切又统统不及“食”事，更耐得时代变迁。

“从前相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个吃。”张爱玲在其谈“吃”的文章中写到。“相府老太太”乃李鸿章长子李经芳嫡妻，四川总督刘秉璋之女。刘家世居安徽肥西三河，发迹之前，过的也是平常人家日子。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却是安徽全椒县人，后移居江苏南京，书中饮食，确实如张爱玲所说，“近代江南华中最常见的菜”，对得上老太太的口味。

《红楼梦》里的菜，一个茄子倒要二十几样物事来配它，近乎于厨房行为艺术，又多为南味，接近淮扬菜系，偏精致、清淡，方与公子小姐们娇嫩的胃口相衬，史大姑娘弄了鹿肉来烤，都被嘲笑为茹毛饮血，太优雅贵气，徒让平常读者望之艳羡。

《水浒传》动辄好牛肉切几斤来，酒只管上，花和尚烂醉如泥，袈裟里揣了条熟烂烂的狗腿进山门，倒是让读者意兴遄飞，口角流涎，奈何也不是常态。

《金瓶梅》极现市井豪富，却是北方口味，加商人的品味，茶水里要放各种花草、香料、蜜饯、干鲜果子……只接待上官与同僚才换素茶，装点清雅。西门庆最爱吃的酥油泡螺：“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乃是牛乳制品，艳妇亲手捡就，如甘露洒心，入口而化。宋惠莲擅长厨艺，拿手好菜是用一根柴火煮烂的猪头，俱是肥沃甘鲜，旺盛到近于狰狞的食欲，是色欲的陪衬，也是人心不知餍足的最直观表现。其实美食如色情，适度的含蓄与节制，更易挑起兴致。丰腻直白太过，总不利长久。

至于《三国演义》，给人印象最深的，只怕是吃人肉。

所以我也不得不与相府老太太心有戚戚了。《儒林外史》中的吃，一个好在三教九流，各个阶层吃食都有写到，各自符合人物身份。二来写得平白简易，虽无烹饪方法的铺陈，又少花哨菜名，易被忽略在情节里，但若留意得到，便格外显出妥帖与亲切。本都是生活中常见的食材与吃法，再高端，也有迹可寻，让读者想象力能抓到实处。

“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全书第一回，便借王冕之口，大发牢骚。这文人之厄，首先就落在了个“吃”字上。宋代名臣范仲淹年轻时住在庙里读书，早晚就吃两块冷粥，传为佳话。到了明清，朝齑暮盐，读书人的苦寒，便成了大众嘴里的笑话。

周进中举前教私塾，教几个蠢牛般学生，饭食只是老菜叶和热水。沾光蹭得一顿饭，对着一桌鸡鸭鱼肉不动筷子，死要面子，跟人说自己吃的是长斋。被轻薄少年嘲笑，念个坊间口诀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

周进后来当了官，钦点广东学道，考场上同病相怜，提携了个面黄肌瘦、花白胡须的老门生叫范进。范进去参加乡试，老娘和老婆在家足足饿了三天。一回家，老娘就叫他抱个下蛋的母鸡拿到集市上卖了，换点粥来喝。头回里，刚中了生员回家，老丈人胡屠户拎着猪大肠和一瓶酒来道贺，先奉送了一顿臭骂：现世宝穷鬼，可怜女儿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几十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胡家女儿长得一双镶红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这时便赶紧把大肠拿到边上煮了。

猪大肠上不得席面，却是劳苦大众的大荤。唯油腻太重，气味腥臊，需要下死力搓洗，用面粉和盐先除掉油脂与脏物，再用酒或开水浸去异味，葱、姜、茴香、花椒等香料佐使，再煮、熘、煲、烧、卤不提。这东西，无论如何烹制，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爱吃的人嗜之以为异宝，不爱吃的人如我，畏之如虎豹。奇怪的是，我有几个女友，居然爱吃大肠，都是性格爽朗，粗枝大叶的那类女人，且家中都放着个沉默勤劳的老公。此中是否有何奥妙，我猜不透。每回聚餐，诸女总要点上一盘大肠，为了那气味赶紧消散，我有时胡诌道：“爱吃大肠的女人旺夫。”果然立刻一抢而空。

书中说范进是广东人，广东人爱吃大肠，且传言越是留一些不洗干净，越发好味。此中奥妙，也殊难理解。这水煮大肠的方法，菜谱上是有的，用在此处，却明显只是因陋就简。一间东倒西歪屋，水汽腾腾中，听着老丈人的教训，大肠气味，鼓荡而来，那种不洁与不堪感。但身处其间的人，却是顾不得了，照样醉饱。

待得乡试放榜，范进高中了举人，迈入士绅之门，正式做了人上人。一时间不用自己张罗，银钱、房舍、一应家私，都有人送上门来，还有自投身子来做佣仆的。这回胡屠户来道贺，就隆重得多，换上了七八斤肉，四五千钱了，正赶上范进欢喜得疯了，只好壮起胆子，用油乎乎的杀猪手，冲文曲星下凡的女婿脸上一巴掌，煽得醒转过来。

范进家老娘却欢喜得中风死了。居丧的范举人，和张乡绅一同去打秋风，吃得是县令衙中的酒席：燕窝、鸡、鸭，广东出的柔鱼、苦瓜，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举人要讲孝道，退前缩后的，换了磁杯子，白色竹筷子。“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丸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

柔鱼就是鱿鱼，苦瓜就是苦瓜，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说：“苦瓜原出南番，今闽广皆种之。”二者出现，是为了体现地域时尚。这一席的重头戏，却是燕窝。清人《香艳丛书》中记载：“士大夫以为宴客无海味，不足为观美。席中首品，必用大菜。大菜者，燕窝也。”叶梦珠《阅世编》中说：“燕窝菜，予幼时每斤价银八钱，然犹不轻用。顺治初，价亦不甚悬绝也。其后渐长，竟至每斤纹银四两，是非大宾严席，不轻用矣。”此物据传是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明清时期，成为席间珍品，炫富必备。即使在接近原产地的广东，平常人家也是置办不起。

居丧期间依礼不能碰荤酒。但范进刚刚脱贫，前五十年嘴里别说淡出鸟来，便是始祖鸟也爬出来了。只好在器具上尽尽心也罢，一竹筷子直奔燕窝碗里的大虾丸子而去。这种吃相和吃法，自然被真正的“雅人”、“美食家”们看不上。袁枚就十分鄙夷，说：“此物至清，不可以油腻杂之；此物至文，不可以武物串之。今人用肉丝、鸡丝杂之，是吃鸡丝、肉丝，非吃燕窝也。”尤其可厌的是燕窝放得少，只在碗面上铺一层，下面全是肉、鸡等物，客人一筷子下去，就只剩下“粗物满碗”了。简直是乞儿卖富，反露贫相。

袁枚说自己吃过最好的燕窝，是用鸡汁、蘑菇汁大力熬出来的，配以冬瓜。那燕窝熬成玉色，汤又极清极醇。此翁倒真是个吃货，看他《随园食单》中说道：豆腐得味，远胜燕窝。又道“鸡、猪、鱼、鸭豪杰之士也，各有本味，自成一家；海参、燕窝庸陋之人也，全无性情，寄人篱下”。我记得《镜花缘》中，也曾拿富人爱吃燕窝狠狠地讥讽了一番。林之洋等人到了君子国，不料此处燕窝之多，穷人拿其代粮，还嫌淡而无味。便白送了许多，大家欢天喜地搬上船，煮了倭瓜燕窝汤，只拿着瓢，大口大口地来尝新奇，结果纷纷骂道：明明是粉条子！

此类食材，还有个鱼翅。美食家唐鲁孙提到过一道“鸡包翅”，是将鱼翅先用鲍鱼、火腿、干贝煨烂，再塞进九斤黄的老母鸡腹中，用细海带丝当线，将鸡肚子原样缝合，以免漏汤减味，另加上去过油的鸡汤文火清蒸，据说上桌之后，“润气蒸香，包孕精博，清醇味正，入口腴不腻人”，老母鸡事先去掉头、翼、足，只留个圆圆的肚腹，望之如一轮大月，故由座上主客，江苏省长韩紫石欣然重命名曰：“千里婵娟”，于抗战之前，着实出了几年风头。我读到此处，只想到四个字：富贵逼人。然则，非要这般折腾，也是因为鱼翅本无味，只靠汤来煨。

若说多滋补，也未见得，不过是因为难得。这几样东西，可怜我成长至今，只如周进般忝陪末座，托别人请客的福，吃到过一两次，席间用精致的瓷盅，一人一份端上来，恭而敬之地用勺小口小口地尝了，也没尝出什么异样美味，又不知道真假——媒体说，坊间大部分燕窝、鱼翅都是假的。唯有这种造假，我很赞成，最好是全面造假，那样，金丝燕总算能保住自己的小窝，而鲨鱼也能多逃出几条性命了。

平常人家吃什么呢？摆宴请客，或上酒楼消费，还是鸡鸭猪鱼这几样“豪杰之士”，烧法以“煮得稀烂”为佳。

小气鬼严监生，诉说其兄弟严贡生一家生活奢侈：“猪肉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稀烂。”名门子弟，但家道已然中落了的蘧公孙，请马二先生到家吃饭，说是显得亲近，摆出来的家常菜肴，是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得稀烂的猪肉。据说活了三百岁的洪憨仙，请马二先生吃饭：“一大盘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烩，又是一碗清汤。虽是便饭，却也这般热闹。”

我一见这番描写，便忍不住咽唾沫，这才是热气腾腾的生活，厚滋厚味，大鱼大肉，最是令人心里安乐，想起了小时候期盼年夜饭。炭火红红，八仙桌被搬到堂屋中间，一道道菜端上来，未上齐之前不许落座，那满屋子鸡鸭鱼肉香，再乖的孩子，也变身小猴子，只在灶边和桌旁左旋右转，抓耳挠腮。乡镇人家，难说有什么精致厨艺，秘诀也多半就在于“稀烂”。

如苏东坡制作猪肉之法：“慢着火，先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从前人用的灶火，功力只在柴火的添减之间，用灶灰将火头压住，焖饭煨肉最是适宜。所以功力深者，可以一根柴，煨烂一整只猪头。简单中有至味，其实这简单，往往是用耐心造就的。

以前老家乡下杀年猪，一家杀过请百家，用新鲜内脏与猪血，只加一点盐，白煮得烂了，点些葱花，便连汤带水，一碗一碗地端去送与邻家，那滋味，一点下水的臊气都没有。父母现在说起还是弄嘴咂舌，然后便感叹现在的猪，连高价买的生态黑猪肉，都不香。牵连到鸡，旧时喝的鸡汤，黄油浮在汤面上，撇也撇不尽，炖的那鸡肉便是酥烂的，吃到嘴里就化了，哪像现在，又柴又老，如嚼皮筋。

猪只不过是吃糠。鸡则是家养，吃米糠拌饭，有时候放出去自己找些草籽与小虫子。关键只在于一生是顺其自然地长，不用加催长素的饲料。所以这简单，还要有着纯粹。王世襄的公子王敦煌，写了本《吃主儿》，里面说，如今想吃上一碗地道的炸酱面是绝无可能，因为所有的食材都不是从前的了，没法用了。此话不算夸张。

“煮得稀烂”，仅靠食材与火候，肉食的丰厚滋味便昭然若揭。现在改良川味流行，不仅因为人们味蕾喜欢香辣麻鲜的刺激，更因为大料辣椒与香料的堆砌，能够掩饰食材本身的缺陷。

《儒林外史》中，杭州与南京的吃食写得最集中，一个是金陵自古繁华，一个是钱塘佳盛，士绅名流济济，更兼商贸兴隆，食肆如云。吴敬梓中年以后长住南京，杭州只是偶一游览，书中写马二先生游西湖，差不多也就是吴敬梓自己的游历路线。只是马二先生迂腐，对景致一概无感，对女人也不在意，又刚刚把辛苦选书挣的钱，都给蘧公孙消灾去了，整个过程便只剩下各种对西湖美食的垂涎。

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合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喉咙里咽唾沫，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间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倒觉得有些滋味。吃完了出来，看见西湖沿上柳阴下系着两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换衣裳，一个脱去元色外套，换了一件水田披风；一个脱去天青外套，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缎衫……

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的是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的扑人鼻子。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捵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上面一个横匾，金书“南屏”两字，——吃了一碗茶。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的，不论好歹，吃了一饱。马二先生也倦了，直着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下处关门睡了。因为走多了路，在下处睡了一天。

我看这几段笑得要死，实在是值得全盘抄下来。因为我自己去苏杭一带旅游，也是于景色上马马虎虎，两眼睃来睃去，只是在街上找吃的。江南美食既多，高中低档子饭馆不必说，小吃更是遍地，可惜口袋里钱有限，胃更只得一个，每每撑得步履蹒跚，仍是流着口水东张西望，饱个眼福也是好的。而且马二先生虽不看女人，吴敬梓却明显是要看的，这描写中，便有作者和人物在打架，以前我疑惑为何马二这般忠厚人，连人家在船上换衣服的颜色款式都看到，后来忽然想明白，独个儿又笑了半天，觉得这作者实在是可爱得很。

作者还可爱在“刻薄”，但凡有名士卖弄风雅，必要拿笔戳他几个纸糊的窟窿出来。佳话被打破之后，人物便一个个鲜活得无如奈何。

说杭州有个胡尚书家三公子，得了个“钱癖”，银子多多益善，惹得洪憨仙要设局骗他炼丹烧银。一日西湖宴集，一群名士要作诗，每位出银子二钱，要买酒水食物，就着落在胡三公子身上去采买。大家本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蹭他点富人的银气。不料这位公子与其他公子不同，过日子最是小气，早在杭州惹了众怒，先是去借场地，被赶了出来，后又去买烧鸭，恐怕鸭子不肥，先拔下耳挖来戳戳，试试脯子上的肉厚是不厚——倒是行家，鸭子是要肥才好吃。

长江流域都爱吃鸭子，杭州还罢了，南京的鸭子才最有名。吃法也众多。烧鸭、板鸭、咸水鸭之流，肥则肥，好则好，在上层社会、大牌名士眼里，却又不入流了。

真正的风雅是这样吃的：杜慎卿在自家园子里请客，只用一味江南鲥鱼，配以樱桃、鲜笋，喝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饭后的点心：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每样一盘，完了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物精而少，他自己只管喝酒，全程不过进了几颗樱桃，两片笋，一片软香糕。那鸭肉烧卖、鹅油酥，是照顾席上土包子们的，正如《红楼梦》中贾母所说：“油腻腻的谁吃那些。”至此，隐隐与荣、宁二府的吃食接上轨了。食物之为阶层、时尚之符号，古今中外都是一样。

园子里牡丹盛开，还有一树绣球花，被月亮照得好像一堆白雪。杜慎卿嫌即席联诗“雅得那样俗”，只叫戏班世家鲍廷玺站在一边吹笛子，小童唱李太白《清平调》，到最后，还来了个放鞭炮给大家醒酒的老和尚——正是“名花、清友、妖童、名倡、高僧”，所有达成顶级文化人盛会的元素俱全，便被后代小资尊为“教主”的张岱亲来，怕也只能如此了。

直眩得几位客人，散席之后，犹恍惚如在梦中。过几天尽心竭力要回请，找了个好酒楼，安排下一桌菜，却是板鸭、鱼、猪肚、杂烩，杜慎卿却情不过，勉强进了一块板鸭，登时就呕吐起来。

杜慎卿这个角色，有人考证，是照着袁枚写的，比如袁枚爱吃软香糕，而慎卿亦爱吃。这个证据并不能算充分。不过，吴敬梓与袁枚同住南京，却互不往来，互相瞧不上。都是名士，一个擅长生财理财，一个却是有名的败家子破落户。吴敬梓据其好友说：“独嫉时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则尤嫉之。”袁枚的八股时文可不是做得精妙，风行一时？在小说中顺便挖苦袁枚几句，也是可能的。

杜慎卿唇红齿白，面如敷粉，披大氅，着丝履，飘飘有神仙之姿，虽娶了一堆妾室，却说生平最恨女人近身，他只喜欢男色，斥巨资在莫愁湖上招集名流与戏班子，办了场“男旦选美”的盛会。鲍廷玺见他如此有钱，壮着胆子靠帮打秋风，他却哭起穷来，三言两语，把鲍家的打发到族弟杜少卿那里去了。

他那位兄弟杜少卿，相貌不如慎卿美丽，微黄面皮，两道剑眉竖起，如关云长。又如赵公明般乐善好施，祖辈留下的一点家产，散漫施人，眼看要挥霍尽了。但落在一般人眼里，已是不凡。

鲍家的又跑到天长少卿府上，不仅得了银钱，还陪着吃了两顿饭。同样是在自家园子请客，用自家的厨子，这回却并不细写席上菜肴，只说了四个字：“极其精洁。”内中又有“陈过三年的火腿，半斤一个的竹蟹，都剥出来脍了蟹羹”。特别地提了出来，这是典型江浙风味了。金华有谚：“三年出得一个状元，三年出不得一个好火腿。”火腿陈过三年，才够浓香。这倒也罢了，时至初秋，不是螃蟹应季的时候，这里的竹蟹，我疑是海蟹，即今天韩国的名产，腿长如竹，吃的也就是腿肉，所以都剥出来脍了蟹羹。天长又不靠海，此物应是殊为难得。

第二顿饭，煨了七斤重的老鸭，鸭子又出现了，为取其老鸭汤的醇厚。这次的重头戏是酒，埋在地下九年零七个月的酒，自家用糯米酿的，兑了一半烧酒，倒出来都堆在杯子里，喷鼻香，喝了能醉死人。便用十斤新酒来兑开，酒坛子放在桂花树边上，用炭火慢慢温起来。少卿命小厮拿了一个大金杯子，连四个玉杯，又是一场好醉。

书中此后接的便是《杜少卿平居豪举　娄焕文临去遗言》一回，少卿在家慷慨助人，又被管家伙着些食客骗去了好多钱。杜家老门客娄太爷要回乡终老，临走时流着泪奉劝少卿一席话：“你这家业，眼看是守不住了。你眼里又无官长，又没本家，不如卖了，去南京住，或许还能遇到个把知己，做出点事来。”又顺便把杜慎卿给捎带上了，你那慎卿兄弟，“虽有才情，也不是什么厚道人”。

姜是老的辣，娄太爷做了半生门客，话语里闲闲一带，褒贬立现，而没有慎卿，也就显不出少卿豪气干云、真心待人之难得。少卿与慎卿，正正好是“真名士”与“假名士”的一对代表。连相貌、饮食上也形成暗暗的对比，同是富贵风流气象，一个爽朗而肆意，一个阴柔而矫情。

杜少卿的原型，就是吴敬梓本人。吴敬梓作为故乡全椒有名的败家玩意儿，家业被人骗了大半，原来并非不通世情的呆子。写一本《儒林外史》，人心里种种委琐龌龊角落，都用笔墨照得透亮，最后仍然混到家无余粮，说到底还是个“性气”在作怪，任你千万人笑骂，非如此不可。

少卿到南京之后，到底把家败完了。败完之前，还有一次令路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的豪情壮举。却是与老婆的野餐：

一众男女仆人跟随，厨子挑着酒席，爬到清凉山顶上，一边赏景，一边吃喝。杜少卿用个赤金杯，喝得大醉，携娘子的手，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家，后面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地跟着，小厮抬着轿子，轿子上插满桃花。

此情此景，还不足奇。后来南京的名士们听说，替杜少卿惋惜道，虽是韵事，怎么却携的是三十几岁老嫂子的手，也觉扫兴，何不再讨个青春年少的小，也是才子佳人，佳话一场。杜少卿道：“今虽老而丑，我固见其姣且好也。”

以我同为三十几岁老嫂子的眼光来看，正是书中有这一笔，才见得“是真名士自风流”。

三分之二

作为一个先天乐盲，五音不全，加一对木耳朵，是非常可悲的。但凡稍有点音乐细胞的正常人，都没法理解也不肯原谅这种“春风过驴耳”的冥顽不灵。

有一次，在科大艺术馆碰到两个蒙古小伙，弹吉他，胖子说弹得极好，不顾年龄悬殊，前去搭讪，又竖拇指又拍大腿，哄小伙子们弹了一首又一首，听得我脚在地上前后蹭，两手无处抓挠，终于溜之大吉。出得门来，看见风从老远的树梢上一路溜达过来，树叶子此起彼伏地叹气。我也叹一口气，想，果然风声，鸟叫声，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对于我，任何乐器都是差不多的。有时候实在需要点声音打破寂静，就用电脑听古琴。古琴为什么能凑合听呢？因为还算安静，若有若无的，不吵。有一次去杭州见友人，瞅着没人注意，拨了两把客厅里的古琴，顿时心中暗喜，觉得有闲钱的话，也可以弄一架放在家里弹弹。曲调根本不重要，也不可能学得会。只需要偶尔踱过去，屏气凝神，手挥五弦，就一下，“咚”的一声，余音袅袅，确实听着清爽。过半天，再来一下，又是一声，感觉像到了森林里，昨夜下了雨，树叶正在滴水，水珠在头顶上冰冰凉地悬坠着，要落不落，叫人缩着脖子等着。四下里绿阴阴的。

人常见的弱点是，对不懂的格外放肆。有一次在饭桌上，听人讲流行的新“四大俗”：玩玉、香道、茶道，再来一个就是学古琴。我一听就毫无心肝地哈哈大笑起来，当然这是不对的。只是，事物若分了雅俗，但难免合了这条规律：雅比俗，更架不住流行。而贩雅比贩俗更令人难耐，俗还有俗的热闹与放肆。

从绝对的私角度讲，玉，想到那些石头如此易碎，如此昂贵，大部分还是假货，我不觉义愤填膺。而且认识过一个玩玉的坏人。香道和茶道，也流行到我们三线城市了。都开着名称仿古，又塞满仿古家具，灯光暗沉的店，里面的人都爱穿个白布唐装，打门口一过，檀香味往鼻孔里直钻，下死劲地肃穆。主事的若非手戴佛珠的汉子，便是胸前挂玉的妇女，悄言细语的，没事就开讲座讲传统文化。我怕听讲座。

学古琴的人我倒是很喜欢，因为有学古琴的朋友，非常温和有趣的一个妙人。从她那里知道确实是要付出血汗才能学会的手艺。

孔子向师襄学琴，说在老师的琴声中见到了周文王，文王长得一副黑皮肤，高个子，眼眺远方，通身的领袖气派。此话一出，吓得师襄避席。圣人就是圣人，这都看得到！至少从孔圣这块儿起，琴已经是礼乐中的高端了。汉魏以降，古琴更直接被呼为“雅琴”，连蔑视礼教的嵇康都讲“众声之中，琴德第一”，眼见着登王称圣了。

汉代《风俗通》中论道：“雅琴者，乐之统也，与八音并行。然君子所常御者，琴最亲密，不离于身，非必陈设于宗庙乡党，非若钟鼓罗列于虡悬也。虽在穷阎陋巷，深山幽谷，犹不失琴。以为琴之大小得中而声音和，大声不哗人而流慢，小声不湮没而不闻。适足以和人意气，感人善心。故琴之为言禁也，雅之为言正也。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夫以正雅之声，动感正意，故善心胜，邪恶禁。”

如此正风俗，实不知司马相如如何用它勾引卓文君的，难道是一帮一，一对红？

世以琴为雅声，过矣。琴正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者，乃皆胡部，非复中华之声。自天宝中，坐、立部与胡部合，自尔莫能辨者。或云，今琵琶中有独弹，往往有中华郑、卫之声，然亦莫能辨也。

这段话却是苏东坡讲的，惊世骇俗，未必没有道理。中原正音，天子之乐，到春秋末期已不多，所以夫子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秦汉之后，荡然无存。郑、卫靡靡之音，隔代之后翻为雅声，是很正常的，且也似乎是历史趋势。“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谁想到昆山腔会成为后日高雅的标杆？所以琴能雅到哪里去？

琴最早文献见于《尚书》，乐官夔为帝舜作《大韶》之乐，诸般乐器中，就有琴的身影。《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诗经·国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赫然放低身段，负担起民间追女仔的功能。我疑心是礼乐在周室动荡中，渐向民间流散，并为士大夫阶层所接收，进行一定世俗化的结果。最初的琴，据文物考证，很可能是敲击乐，到后来才变成弹拔的方式演奏。乐器变迁尚如此，琴曲则越发难以正本清源了。

坡公也爱琴，讲这番话，也有点看不惯大家都那样郑重其事吧。他说的胡声，却与唐玄宗关系重大。

唐玄宗极不喜古琴，偶尔招宫廷琴师一弹，咬牙听了半曲，忍无可忍，跳起来道：“叉出去！”掉头又叫太监：“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花奴是玄宗的侄儿，大名李琎，开元盛世里顶有名如花似玉美少年，打得一手好羯鼓。羯鼓传自西域，讲究“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手部动作激烈，头却要稳如山峦。少年曾在皇帝面前表演，头戴绢帽，帽沿插腥红槿花一朵，奏《舞山香》一曲，曲终而花不坠地。

这位簪花少年，便是杜甫《饮中八仙歌》中的汝阳王：“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酒气冲天，花气袭人，不愧是盛唐的王子。

从初唐到盛唐，元气充沛，卢照邻写《长安古意》，开头就是：“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如此公然而在理的豪侈，一整座富丽空前的长安城，从世界的中央升起，状如速朽，又如不朽。后面更不得了，连篇歌颂堕落无耻的世俗生活，只在末尾点缀性地来两句政治正确：“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也不像实话，只透着股“热闹是你们的，我啥都没有”的幽怨。卢是才子，早慧，早出名，也曾混迹侠客健儿，爱慕妖童娼妇，然而得了麻风。拜孙思邈为师也没治好，最后沉水而死。奇怪的是，旁观者并不觉得多凄惨，因为来不及。

时代像一场盛大的群舞，秦王破阵，霓裳羽衣，紫罗裳动……来了又走，踏起一地烟尘。到元稹的《连昌宫词》，居然批判起来，批判的是杨家的美人们，这个泄了气的男人，不敢承认，所谓尤物，天生就是用来爱与癫狂的。

敢将古琴之音称为“秽声”的，千古大概就一个李隆基。李隆基前半生英迈伟烈，是明君与英主，后半生犯迷糊，在文艺与爱情里淘涣身子。天生的音乐家，晚年爱上了擅舞的妃子，在宫里各自开班收弟子。天宝年间的将军爱唱歌，宰相善打鼓，随便抓一个御史大夫，中书舍人，扔到地上，就能来段大垂手，小垂手。

大规模地使宫廷燕乐，杂入胡器、胡声，确实是李隆基着意做出来的，以至有人说这是安史之乱的预兆。“天宝乐曲皆以边地为名，若《凉州》、《伊州》、《甘州》之类，曲遍声繁，名入破。又诏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明年安禄山反，凉、伊、甘皆陷土蕃。”又是汉人擅长的马后炮胡扯。

汉文化里许多太孱弱虚伪的东西。五胡乱华，无数衣冠南渡，让标榜华夏正统的人，至今痛心疾首，但没有胡族的血脉，也出不来阳气健旺的新世界。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到暮年诗赋才动了江关。南朝的文人，绝望地待在北朝，以敌国生涯赋予的风霜之笔，去控诉这场家国耻辱，还真是吊诡。

“婉伸郎膝上，无处不可怜”，“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这是南朝的民歌，楚楚致致的男欢女爱。北朝是这样的：“侧侧力力，念君无极，枕郎左臂，随郎转侧。”大方演出女追男的戏码：“摩将郎须，看郎颜色。郎不念女，不可与力。”坦荡荡的失恋。恨嫁恨得不知羞耻：“老女不嫁，蹋天呼地。”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北朝有的是火辣辣的女性。代父出征的花木兰，可能是鲜卑人。李雍容则是汉人。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这首民歌的作者，不知道为什么被安到魏胡太后头上。也许因为她也是个马上的猛女，有百步穿杨的本领。这女人笃信佛教，但并不妨碍政治上的手段阴狠。运用苦肉计，躲过立太子杀其母的传统，谋夺到大权后，毫不客气地自称起“朕”来，非要以女子之身去行祭天大礼，登山临水，忽然兴致来了，挽弓一箭中的，顾盼自得。还是一个自发的女权主义者，长年累月维护家族女性的婚姻幸福，跟汉儒大臣们就礼教问题争斗。

男宠众多，有天看中杨大眼的儿子杨白花，雄伟的美男子吓得逃到南朝去了。于是写诗以怀念之：“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飞，原衔杨花入窠里。”春天里来，日夜让宫女联臂踏歌，不知道改名杨华的白花哥哥会不会在南朝猛打寒战。

牛气的姐姐，最后在政变中被扔进了黄河。其执政历程，与许多经过无限隐忍，终于攀上权力顶峰的人一样，以鼓足干劲开头，以胡干一气收尾，终于被权力搞垮了精神与智商。

北朝大量传入西凉乐与龟兹乐，乐器盛行鼓、钹、箜篌、琵琶、横笛、排箫、笳……大多能在马上演奏，你能想象李雍容、胡太后那样的女人，抱一架琴在马上吗？琴彻底是汉人的乐器，是文人、僧侣、隐士的乐器。胡化的唐并不特别欢迎琴。

宋元下来，文人爱琴，又爱到了歇斯底里。赵希鹄《洞天清录》中说挂琴的房间，不许女人小孩猫狗进入。小孩猫狗还可理解，女人却怎么了？又说，“道人弹琴，琴不清亦清；俗人弹琴，琴不浊亦浊。而况妇人女子、倡优下贱乎”。还有花下怎么弹，月下怎么放，要燃什么香……种种讲究，雅有章可循，便让人烦躁。

赵希鹄可能是个厌女症患者。不过有一句话，他说的是对的：“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而风雨忧愁，辄居三分之二。”如果能打发掉这三分之二，雅或俗是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