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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楔子 我还没准备好（1）

- 楔子 我还没准备好（2）

- 第一章 旧日痕迹（1）

- 第一章 旧日痕迹（2）

- 第一章 旧日痕迹（3）

-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1）

-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2）

-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3）

-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4）

-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5）

-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1）

-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2）

-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3）

-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4）

-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5）

-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1）

-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2）

-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3）

-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1）

-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2）

-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3）

-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4）

-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5）

-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6）

-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1）

-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2）

-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3）

-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4）

-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5）

-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6）

- 第七章 第一个吻（1）

- 第七章 第一个吻（2）

- 第七章 第一个吻（3）

- 第七章 第一个吻（4）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1）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2）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3）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4）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5）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6）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7）

-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8）

楔子 我还没准备好（1）

辛笛没想到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听到她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招认自己是处女时，会吓得落荒而逃。

而几分钟前，他们还相拥紧密，带着从兰桂坊买来的薄醉回到酒店。衣服在拉拉扯扯中半褪了。他高大健美，肌肤带着健康的小麦色光泽；她娇小白皙，和他形成奇妙的对比。

这个夜晚，她以为自己下了决心，决定借酒盖脸，结束自己漫长得有点儿不可思议的处女生涯。吻到情热，他的手在她肌肤上摩挲，舌在她耳边轻舔。她心神荡漾，并无反感，想，好吧，就是他了。带着轻轻喘息，她说：“我第一次，你轻一点儿。”

接下来的场面就太戏剧化了。出了名的浪子吓得住了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然后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我还没准备好，对不起。”

她同样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孔，直看得他面红耳赤，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告辞夺门而去。

辛笛一粒一粒扣上自己的衬衫纽扣，走到窗前，无所事事地看着外面的霓虹闪烁，终于，火热的面孔渐渐冷却下来。她出差过来看香港时装周，报销费用并不奢侈。入住的酒店地处炮台山，房间狭小，窗外是喧嚣都会不夜城，无风景可言。她决定去洗澡睡觉，不管有没有睡意。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接听。

“对不起，辛笛，刚才是我太过分了，我反应过度，我……”

“你给我去死，戴维凡。”她挂了电话，随手关机。

辛笛这次出差是为了看时装周。作为一个服装设计师，她每年至少要来香港两次，一月份看春夏发布，七月份看秋冬发布。这样荒谬的季节颠倒，她早习惯了。

香港会展中心没有北京国展那么人头攒动地热闹，但专业程度显然更高一些，全部看下来，需要的时间和体力都不少。另外还要赶各类发布会，再去散布港九的大大小小值得一去的商店逛上一圈，去九龙那边的面料市场看新上市的面料。

看完香港时装周，马上还要过关回深圳，那里又有展会等着她。时装这个行当的确是一场不落幕的大戏，只是从事这个行当的人多少会有疲惫感。尤其在地处内陆、远离时尚中心的城市，时尚成了一个地道的工业项目，而不是一个带诱惑魔力的字眼，就更没有什么浪漫色彩可言了。

工作六年，辛笛在业内小有名气，作为本地最大服装企业索美的设计总监，职业前景一片辉煌。可与此同时，她觉得倦怠感越来越严重，不知道是对自己的工作还是人生。

她清楚地知道，这种情绪来得有些无稽。二十八岁还是处女，其实也并不让她感到挫败。而怎么会在香港这个城市和戴维凡搅到一起，她却完全没有头绪。因为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而从见戴维凡第一眼起，她就是讨厌他的。

他们是美院同学。有着健美体形和英俊面孔的戴维凡高她两届，学的是景观装置专业，却从一进学校就被拉入了模特队，和服装设计专业结下不解之缘。戴维凡卖相好又兼性格豪爽，人缘极佳，可是辛笛对他一向懒得正眼相看，偶尔交谈也是冷嘲热讽。

辛笛的密友，同样读服装设计专业的叶知秋看不过眼，问她原因。她理直气壮地说：“就是烦他恃靓行凶，像只孔雀一样，仗着点儿姿色就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样子。”

叶知秋只能骇笑，这理由明摆着并不充分。她们念的专业决定了她们差不多天天得和各式俊男靓女打交道，也没见辛笛对其他表现得更自恋的人有啥不满之处。

昨天在香港会展中心，戴维凡迎面走来，仍然有些大摇大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是运动员出身，读书时已经取得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资格，还保持着当地的一项田径纪录。他的走路动作完全是一种习惯，并非炫耀。他和朋友张新合开一间广告公司，也接服装企业形象策划业务，有时间一样会来专业展会找灵感和流行元素。

以前辛笛对戴维凡通常视而不见。不过在今年三月底的北京服装展上，辛笛做发布会，戴维凡受叶知秋委托，在辛笛最后出场亮相时上台献花。

打过那样一个交道后，他远远走来，一脸愉快地跟她打招呼——透过玻璃长窗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周身如同镶了淡淡金边——她当然没法再对他冷脸以对。同时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厮的色相，还真是没得说。那样高大挺拔的身材，修身版的T恤长裤穿在别的男人身上难免会有点儿做作之气，可他穿上却显得英气勃勃，周围来往的人不约而同都会对他行注目礼。

两人闲聊几句，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倒也不谋而合。他们一块儿去海港城，戴维凡看橱窗布置和店面设计，辛笛看那边名店中的新一季服装款式，又随便吃点儿东西，逛得差不多了，戴维凡提议去兰桂坊酒吧，她一口答应下来。

是酒精作祟吗？辛笛不这么想。两人喝的都不过是啤酒而已，充其量只有点儿酒意。她记不大清两人是怎么有第一次身体接触的，但那次身体接触倒是唤起了她的一个记忆。

就在她上次的北京时装发布会上，她出场谢幕。戴维凡抱了一大束百合，长腿一抬，跨上T台，将花递给她，然后顺势抱了一下她。那个拥抱来得短暂而礼貌，居然让她身体骤然打了个冷战。当时她只把这归结于看到他的意外，并没多想。

可是这次，一经碰触，她起了同样的战栗。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她吃惊得差点儿咬住自己的手指头。她只谈过几次无疾而终的恋爱。情欲这个东西，对她来讲，还真是陌生得很。她犹疑地打量身边这个英俊的男人，恰好他也回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暧昧的气氛加上异地的放松感，之后发生的事情，就让辛笛有点儿宁愿没有遇到他。

楔子 我还没准备好（2）

回到深圳，辛笛和过来看服装展的好友叶知秋在酒店碰面。两人办完各自的事情，晚上到她的酒店房间，洗了澡，穿着睡衣，各躺一张床放松地闲聊着。辛笛的招供着实来得惊人。

“你……”叶知秋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和辛笛是同班同学，但毕业后做的却是服装销售，以前也曾在索美工作。用辛笛的话讲，她这个好朋友一向属于思前想后、谋定而后动的那种人，冷静理智可想而知。

“这不是悬崖勒马了嘛，我又没得逞。”辛笛嬉皮笑脸地说。

“还好还好……只是出差而已，你胆儿也太大了，就敢带萍水相逢的男人回酒店。”

辛笛倒宁愿带回去的是陌生人了，至少出了酒店各走各路，没一点儿瓜葛——她对自己没心没肺转眼忘记的本领还是很有信心的。不过再想想，她只好老实承认，她确实没胆大到去招惹一个陌生人。

“呃，我刚才没讲到重点吧？不是萍水相逢，其实那人你也认识，戴维凡。”

“他……”叶知秋再度失语。她当然认识学长戴维凡。事实上眼下两人还是邻居，关系不错，并且时有工作往来。可是她知道辛笛一向讨厌戴维凡，怎么也想不明白，辛笛为什么要选他来终结自己的处女之身。

“他刚好在那里呗。”

叶知秋支起身子，挑眉看她，显然觉得这根本不算理由。辛笛脸红了，咳嗽一声，“秋秋，你可不可以别这么审视我呀？好吧，我全招。我觉得他人长得还是很帅的，又加上他那么花名在外，肯定那个……技术应该不错的。我既然只是单纯地不想当处女当到二十九岁，又不是想找人结婚，跟他……应该没什么后患吧。”

叶知秋做吐血状，“小笛，你的思维好诡异。”

辛笛大笑，“算了，不提这事了。他跑了也好，不然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后悔。我现在唯一纳闷的是，二十八岁还是处女，就会把男人给吓跑吗？”

她这个问题，她的好友没办法回答她。她想，由它去吧，当处女当到二十九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真诚地希望，那家伙就算不是如她在电话里诅咒的那样去死，也最好别再在她眼前出现了。

然而，你越不愿意碰到某个人，那么再次碰上的概率反而会越高。辛笛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墨菲定律的一条。

接下来在深圳会展中心里，在叶知秋一个朋友的饭局上，在返程的飞机上，辛笛不断地碰到戴维凡。她有点儿想吐血了，哪怕是在他们共同居住的城市，似乎也没有如此之高的碰面频率。

并且，想无视这么一个高达一百八十三公分又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下了飞机，辛笛去取托运的行李。没等她放下手里拎的提袋，一只修长结实的手臂从她身后伸出，轻松地从传送带上提起那口大号新秀丽箱子放到她身边。她个子娇小，这个箱子的尺寸实在和她的体型反差太大。

她转头看向戴维凡，“哎，我们各走各路好不好？你要往东的话，我就往西。”

“那不可能。”他很干脆地说，“机场进城的路只有一条——往南。”

“你到底想干吗呀，戴维凡？”辛笛不客气地问，“这几天你不停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是想恶心我，那你已经做到了，可以消失了。”

戴维凡笑了，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给我个机会吧，辛笛。我想追求你。”

辛笛先是诧异，随即大笑，很高兴可以用上这句现成的台词，“对不起，我想我也还没准备好。”

戴维凡一点儿也没被打击到，“那天是我不对。我们可以试一下从头开始。”

提到那天，辛笛竖起眉毛，正欲发作，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后面叫她，“小笛。”

辛笛转头一看，一个穿着米白衬衫的修长男子站在离她不远处，拎着一只深咖啡色行李箱和一个做工精良的笔记本包，头发修剪得短短的，清癯的面孔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冷静而明亮，那份抢眼竟不亚于外貌出色如明星的戴维凡。

辛笛的喜悦来得半真半假。她尖叫一声扑过去，“路非，真的是你吗？怎么回来也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路非放下行李箱，捉住她的手，微笑了。他是个气质清冷的年轻男人，此刻浅浅一笑，目光中带了几分温柔，“算是意外惊喜吧，小笛。”

这个喜相逢的场面让戴维凡有点儿看呆了。

辛笛的手机响起。她拿出来一看，是堂妹辛辰打来的，“辰子，干吗？”

听到她叫这个名字，路非掐掉自己同时响起的手机，静静站在一边。

“笛子你回来了吗？记得去帮我浇花。今天就得去。只要不下雨，隔天去一次。用阳台上水缸里贮存的水浇。浇完再把缸灌满。千万别偷懒！”辛辰在电话中说道。

辛笛呻吟一声，“你为什么一定要折磨我呀？这么热的天，随便哪个追求者收到你这个要求，一定跑得忙不迭。”

辛辰直笑，“哪能随便让追求者登堂入室？白白让人起遐想，?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辛笛郁闷地看看站在不远处并没走开意思的戴维凡，承认自己可不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吗？可是这厮甚至都不算是追求者。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邪还是生理期紊乱荷尔蒙作怪了。

“你去多少天？”

“大概十八天吧。这会儿车子已经过恩施了。”

“十八天，天哪！你记得涂防晒霜，别晒得跟块炭一样回来。”

“不会，大部分时间在车上。”

“知道我在机场碰到谁了吗？”辛笛笑着说，同时看向路非，打算递手机给他，却见路非轻微而迅速地摇头。她不免有点儿诧异，可是当然顺从他的意思，“算了，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

辛辰也不多问，“照顾好我的花，我给你买挂毯回来，再见。”

辛笛将手机扔进包里，问路非：“本来还想叫你跟辰子通话呢，干吗摇头？”

“她去哪里了？”

“西藏。和朋友一块儿开越野车自驾过去。”辛笛向来只在繁华都市转。她喜欢脚下踩着平整马路的感觉，没有一点儿田园情结，实在理解不了堂妹隔三差五去纵山，每年至少要去一次她甚至都没听说过的地方的雅兴。可是她淘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还是很有意思的。

“西藏。”路非的神情略微恍惚，轻轻重复这个遥远的地名，“小笛，她要再打电话给你，别告诉她我回来了。”

辛笛挑起眉毛，“也想给她意外惊喜吗？”

路非嘴角露出一个惆怅的笑，“她大概会意外，会吃惊，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喜。”

第一章 旧日痕迹（1）

这里是本地闹市区的一片老旧住宅区。逼仄陈旧的房屋密密麻麻分布着。临街的墙壁上已经刷了大红的“拆”字。可是黄昏时分，人来人往，小小的门面全都生意兴隆，没有一点儿临近拆迁的感觉。

路非下车，锁好车门，站在这一片零乱喧嚣中，仍然显得气宇轩昂。他穿着灰色T恤，深色长裤，身姿挺拔。本地八月正是最炎热的时候，虽然太阳已经落山，酷热依旧不减，然而这样的温度好像一点儿也没影响到他。

他正要走进去，一辆灰扑扑的丰田PRADO顺着狭窄的街道驶来，停在离他不远的路边。一男一女下车，两人都穿着脏兮兮看不出本色的户外服装。男人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红灰两色的七十五升背囊和一捆说不出名堂的长筒状东西，递给那女孩子，“真不一块儿去吃饭吗？”

“泡沫，拜托你闻闻，我们身上这味儿都快馊了，估计哪个餐馆老板都不会欢迎我们进去的。”女孩子轻快地说，声音带点儿沙哑。她拎起大背囊和那捆东西，对男人挥手。他上车开走了。她转身，懒洋洋地拖着步子走上窄窄的人行道，迎面正好看到路非，顿时怔住。

“你好，小辰。”

辛辰没什么反应地看着路非，仿佛有点儿神思恍惚。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记忆中的辛辰一直肌肤白皙，明艳清丽得有几分不安定的气息，而眼前的女子架着大墨镜，看上去又黑又瘦，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蓝色T恤和橄榄色速干长裤，腰际挂了个深灰色的腰包，头发绾在脑后，明显有些纠结油腻。手里拎的东西将她的身子坠得向一侧略微倾斜着，路非伸手接了过来，分量着实不轻。

她突然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细巧的牙齿，“你好，路非，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半个月前。”

“怎么会在这里？”

“小笛告诉我，你今天差不多这个时间回来。”

“她隔一天过来帮我浇一次花，肯定烦透了。”她迟疑一下，“走吧，进去坐坐。这里快热死了。”

辛辰并不看他，转身向住宅区里面走去。

路非看着前面这个苗条婀娜的背影，突然也有点儿恍惚。十一年前，同样是一个夏天，他头一次来到这里——虽然出生在本地，但他一向生活的地方完全不是这样的环境。

那时路非十八岁，也是这样跟在十四岁的辛辰身后。她已经开始发育，乌黑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色T恤、牛仔短裤加平跟凉鞋，懒懒地迈着修长的腿。腰背随着轻盈的步伐展现出一个流利而旖旎的线条。阳光照射下，隐约可见T恤里面胸衣的肩带。当时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此时的辛辰，衣服保守得多。脚上一双徒步鞋沾满尘土，已经看不出本色，可是步子迈得依然懒散。腰际那个腰包轻轻晃动。这个步态是他熟悉的，甚至多次出现在他梦境之中。

这片居民区集合了各个年代的建筑。辛辰住的是一座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楼房。灰色的五层楼，看着有几分破败。走进黑黑的楼道，她将墨镜推到头顶，利落地从腰包里拿出一只小手电筒打开。雪亮的光柱下，楼道拐角堆着从各家各户延伸出来占领地盘的杂物。上到五楼，她将腰包移到前面，准备掏出钥匙开门。

“我来开门，小笛把钥匙给我了。”两人此刻隔得很近，路非可以清楚地闻到，辛辰的身上和头发里都有一股绝对说不上好闻的味道。他向来略有洁癖，不禁皱眉。

辛辰抬头，恰好看见他的这个表情，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点儿，看着他开了门，熟门熟路地伸手开了灯。

“不会这些天都是你过来给花浇水吧？”辛辰疑惑地问。

路非将钥匙交还给她，“小笛最近在准备秋季服装发布会，比较忙。”

辛辰先去开了空调，“不好意思。我出去大半个月了，家里什么也没有。你随便坐。我得去收拾一下自己。”她踢掉徒步鞋，回卧室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路非再度环顾这个房子。近半个月，不管怎么忙碌，他都会隔天在晚上过来一次，给花浇水，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格局，可此刻看在眼内，仍然感觉陌生。在他记忆里，少女辛辰的住处是个小小的两室一厅，屋里和楼道一样的破败杂乱。第一次进这房子，对他的洁癖是一个重大挑战。

然而眼前的一切，整齐得过分。洁白的墙壁，深栗色的地板，原来的客厅和一间卧室以及厨房打通了，装修成工作室模样。宽大的浅色工作台连着电脑桌，两部电脑、打印机、扫描仪等有序摆放着。一面墙放着样式简单的书架，上面井井有条地码放着书籍、杂志、文件夹、光盘碟片。没有一丝杂乱，可是也没有任何代表个人兴趣爱好的摆设。

厨房只余了开放式的一角，一张调理台兼着餐桌，区分着空间。台前摆了两张高脚椅，显然吃饭就在那里解决了。

通往阳台的门边摆了一张深枣红色的丝绒贵妃榻，上面放着两个绣花靠垫，算是唯一带女性色彩的家具。

第一章 旧日痕迹（2）

卫生间在靠卧室那边，里面传来隐约的哗哗声。在安静凉爽的室内，这个声音听得路非有几分莫名的烦乱。

他打开阳台门走出去。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台不算小，其他人家基本上都将它封成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以求空间的最大化。只有辛辰的阳台保持着开放式格局，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几盆茉莉正开得香气四溢。一株文竹不可思议地长到了快一米高。一只大瓷盆里种的石榴此时已经结出了累累果实。一侧的一个金属架上摆的全是不同颜色的月季，开得十分娇艳；另一侧是个木制的架子，摆放着四季海棠、绣球花、蔷薇、米兰、天竺葵。整个阳台俨然是个郁郁葱葱的小小花园。唯一煞风景的是，阳台外罩上了一道粗粗的铁制防盗网。好在顺阳台栏杆一直攀爬而上的牵牛花长势极好，一朵朵紫红色的花朵此时闭合耷拉着，多少让防盗网不那么刺眼了。

他揭开阳台一角的小水缸盖子，舀出水灌满大喷壶，然后开始浇花。暮色之中，水线均匀细密地洒向一盆盆花，晶莹的水珠在花瓣、叶面上滚动滑落。

甚至这个阳台也不复当初了。以前这里什么花都没种，只放了两张旧藤椅。路非和辛辰曾坐在这里，看着对面同样灰扑扑的楼房聊天。

他一直认为，他的记忆力很可靠，然而这半个月，哪怕下着大雨不用浇花，他也会上来独自坐上好长时间，却找不到一点旧日痕迹。他不禁开始怀疑，盘桓于他心底的那些回忆，究竟有没有真实存在过。

这时，一群鸽子从阳台上方掠过。路非放下喷壶，透过牵牛花茂密的叶子望出去，鸽子飞远，再盘旋着飞回来，以几乎相同的角度和轨迹再度掠过他的视线。

“我最恨对面那家人喂的这群鸽子。天天在我家阳台上拉屎，脏死了，一大早就咕咕叫，吵得人睡不着。”少女辛辰曾这样控诉。

那么终究还是有一样东西没有变化吧。

身后传来辛辰轻轻的笑声，“信不信由你，我现在倒是很喜欢这群鸽子了。”

辛辰这次参加自驾车西藏游，和户外俱乐部另外七个人分乘两辆越野车，途经三十余个大小城市，行程近八千公里，差不多半个月没好好洗澡。她早已经习惯户外的卫生条件。一辆车里坐四个人，小小的空间里反正全是浑浊的味道，大家也就嗅觉麻木，谁都不至于嫌弃谁。此刻她彻底洗头洗澡，搽了护肤品，顿觉神清气爽，简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路非回过头。站立在灯下的她穿着白色T恤，牛仔五分裤，半干的乌黑头发披在肩头，闪着健康的光泽，浴后的面孔干净清透地显出一点红晕，明亮的眼睛上睫毛纤长而浓密地上翘着，嘴角以他熟悉的弧度微微挑起，左颊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和他拥有一样的记忆，甚至清楚他正想到什么。一向倨傲冷静、不动声色的路非再次意识到，他在她面前，总能暴露出情绪的波动。

“这些鸽子再没吵你吗？”

“一样吵，可是突然有一天，”辛辰漫不经心地说，“我习惯了。什么都敌不过习惯。”

路非仍站在阳台上。这时外面暮色已经渐浓，半暗光线中看不出他的情绪，“做这么个笼子干什么？实在太难看了。”他反手指一下阳台外焊的防盗网，看上去确实像个大号鸟笼。

“有一阵子小偷很猖獗。我得留地方种花，不想封闭阳台，不得不装这个。安全比美观来得重要嘛。”

“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住这里？小笛那边不是空着房子吗？那一带治安要好得多。”路非皱眉。

“自己有房子何必要去住别人家呢？而且一个人住比较自由。我猜笛子也这么想。”

“这一片住宅马上要拆迁了。你有什么打算？”

“早着呢。拆迁的风声传了几年，每回雷声大雨点无。”

“我所在的公司和拿下这个地块的昊天集团已经确定了风投融资方案。这回雨大概很快会落下来。”

辛辰怔住，停了一会儿，耸耸肩，“看拆迁补偿多少再说。不至于会沦落去睡大街的。去吃饭吧，我饿了。你还在这边待多久？我请客，算给你接风加送行。”

“我这次回来，应该是长住了。”

路非的声音平静，辛辰却仿佛吃了一惊。她睁大眼睛看着路非。路非可以清楚看到，她的眼神突然黯淡，终于掠过一点儿不同于惊讶的情绪，随即转移视线，“是吗？”她的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哦，那好。”

她转身走到玄关鞋柜，拿出一双深金色平跟芭蕾鞋穿上，然后抬头，神情恢复了正常，笑道：“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这半个月吃的接近猪食，好饿。”

第一章 旧日痕迹（3）

路非开车到靠近市中心商务区的一家餐馆。这里开张一年多，生意始终不错。菜式包容了本地菜及粤菜风味，并不算特别。但装修精致，是附近白领喜欢的情调，比一般的中餐馆来得安静一些。

辛辰曾有个让人瞠目的食量。那样纤细的身材，却怎么吃都长不胖。今天出乎路非的意料，尽管她强调自己很饿，点菜时也很有兴致，但胃口并不像预告的那么好。一样样菜上来，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不合胃口？”

“大概路上吃那些方便面、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吃伤了。这会儿明明饿，就是吃不下。”

“你不是从来不吃方便面吗？”他记得她的那点固执，宁可煮挂面吃，也不肯选择更简单的泡方便面。

辛辰笑笑，“我现在差不多什么都吃了。出门在外，馒头掉地上大概也能捡起来拍拍灰接着吃，百无禁忌。”她低头吃面前路非特意为她点的木瓜炖雪蛤，却微微皱眉。

这个样子，倒好像她少女时期喝感冒药撒娇的表情。路非注视着她。可是她分明没有撒娇的意思，倒真是在逼着自己往下咽。

“这次路上一定很艰苦吧。”

当然是一段漫长而辛苦的旅程。简陋的住宿条件，高原反应，突如其来的暴雨，有些路段路况恶劣，还曾碰到泥石流。一辆车连爆两次胎。可是也没什么可说的。辛辰早已经习惯把旅途所有的意外当做必然接受下来，“还好。准备得很充分。一起去的同伴大部分都有丰富的自驾和户外经验。基本算顺利了。”

“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迷上户外运动和种花了。”

“总得有个爱好打发日子吧。你呢？还是喜欢听古典音乐下国际象棋吧。”

对话进行得这样礼貌家常，路非保持着不动声色，“对，你现在还下棋吗？”

辛辰摇头，“我大概连规则都忘得差不多了。”她记忆力不错，可是高中毕业以后再没下过国际象棋。哪怕大学里有这项比赛，因为会的人实在少，几乎报名就有名次可拿，她也没动心。停了一下，她还是问道：“长住？是回来工作吗？怎么没听笛子说起呢？”

路非沉默了好一会儿，“上次，三年前的夏天，我从北京回来，你正好也出去了。”

“那次……”辛辰看着眼前的那盅木瓜，确实有点食不知味了，不由暗自纳闷，不知道味觉得要多久才能恢复，“哦，想起来了。我去西安玩了。”

“这么巧吗？我头天打电话告诉小笛准备回来，你第二天报名去西安旅游。我下飞机你离开，时间配合得真好。而且，”他凝视她，慢慢地说，“你真的是去了西安吗？”

辛辰惊异地看着他，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也对。你确实是去了西安方向，不过是去参加号称秦岭最艰苦最自虐的七天徒步路线。结果差点把命送在那边。”

“没那么夸张。”

“那么我听到的和从互联网上搜来的消息并不准确喽？两名驴友被困跑马梁到大爷海附近山区的原始森林里三天三夜，其中一名女子严重脱水，生命垂危，当地武警入山搜救才脱险。我问过小笛，她和她父母对此完全不知情。你根本没打电话回家。”

“那次是经验不足，但确实没到垂危那一步，送去医院吊了水以后就没事了，没必要打电话回家让他们担心。不过是我拒绝接受采访，当地记者就乱写一气罢了。”辛辰一脸疑惑，“可是你怎么知道？报道里应该没提我名字呀？我更没让他们拍照。”

路非并不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静静看着她，终于流露出了痛楚的表情，“是为了躲开我吗，小辰？我回来竟然让你这么困扰。”

辛辰苦笑，“怎么会这么想？你回来甚至都不会跟我说一声，我又何必躲？而且有什么必要躲呢？”

“这次回来，我让小笛不要告诉你。我怕她一说，你会索性留在西藏不回来了。”

“更不会了。去西藏大概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做准备，规划行程线路和往返时间。”辛辰仍然笑，“而且出发前我至少收了三份订金，回来就得加班赶着交活，肯定不可能为这点儿钱跑路。”

“听到我要回来长住，你似乎不大开心。”

“我开心或者不开心，什么也不能改变。这个城市又不是我的。事实上没有什么是我的。大家来来去去走走留留，很平常。”辛辰不想努力保持平静了，她放下小勺，“我真的吃不下什么了，太累，想回去休息。”

路非开车送她回家。两人下车，他送她走进去。辛辰突然停住脚步，看向旁边一个关了门的小店。路灯光下，拉下的卷闸门上用红漆触目地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她缓缓转头看向路非，突然笑了。昏黄光线下，她的笑容明艳如花盛放，路非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

“拆了也好。我也该离开这里了。我自己也不相信，居然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久到我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1）

那个曾活得恣意任性的辛辰，和那个想象力奔驰的辛笛一样，只存在于过去。尽管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青春，她也用另一种方式妥协了……

戴维凡和朋友坐在角落位置，吃惊地看着走进餐馆的两个人。刚巧他都认识，那修长而冷静的男人是半个月前在机场碰到过的路非，上周还曾又见过一面，而旁边的女孩子是辛笛的堂妹辛辰。辛辰是做电脑平面设计、图片后期处理的SOHO一族，在本地小有名气。她在家里接活，和戴维凡的广告公司也时有合作。

那天在机场，有人来接路非，还要送他去赶一个会议。他歉意地对辛笛说：“今天不能送你了，小笛。我晚上去你家找你。”

辛笛笑着点头，“你忙你的吧。晚上联络。”

路非对戴维凡点点头，和接他的人先出了机场。戴维凡闲闲地问：“你们似乎很久没见吧？”

“也不算太久。有两年多没见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真好。”

“认识很久了吗？”

“从上幼儿园之前就认识，你说久不久？”

戴维凡倒没想到居然是一段青梅竹马的交情。不过辛笛嘴角含笑，看上去心情比刚才好了很多，他不愿意放过这机会，“辛笛，我想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情。”

辛笛笑了，“不用了，我想我能理解。”

戴维凡知道辛笛一向有些恃才傲物，而他这个学妹也当真有骄傲的资本。她美术天赋出众，从学生时代开始在各类设计比赛中拿奖拿到手软，二十八岁便已成为这个内地滨江城市的最大服装企业索美最年轻的设计总监。母校服装设计专业以她为荣，连续几年请她回去给学弟学妹们上课，讲心得。

那天他荒唐地临阵脱逃后，出来就懊恼不已。仔细回想一下，她那么紧密地依偎在他怀里，热吻情动时的嘴唇甜蜜而柔软，娇小的身体微微战栗，那感觉实在很美好，甚至有点儿好长时间不曾体会到的眩惑感。

他想，这个在他面前一直心高气傲的女孩子肯放下傲气，想必对他有好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的冷淡大概也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他的做法实在太伤人自尊。他决心弥补。而且再想想，和这么有才华的女孩子好好谈场恋爱大概也不错。此时辛笛竟然如此善解人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能理解太好了，我们可以试着慢慢来……”

辛笛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戏谑，根本不等他说完，一本正经地打断他，“我虽然没什么经验，不过也听说过，男人好像有不行的时候。你还年轻，不要气馁，面对现实。现在医学昌明，应该可以治得好的。”

戴维凡英俊的脸上错愕、惊奇、窘迫、恼怒，诸般表情变幻不定，着实精彩。辛笛努力忍笑，压低一点声音，“放心，这是你的隐私，隐疾，我不会跟谁说的。再见。”

她挽上提袋，再拖上行李箱，扬长而去。

戴维凡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良久，他咧开嘴，笑出了声。

辛笛如此表现，他承认，他良好的自我感觉确实很有点受打击。以前辛笛对他从不假以辞色，他并不在意。围着他转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他一向的烦恼是如何推托。他早已经习惯了众人的注目。偶尔有女孩子在他面前扮酷，他也很宽容地觉得那并不是他人生的损失。

可是现在，辛笛居然对他的落荒而逃给出了这么一个解释。他意识到，这女孩子的酷大概不是扮出来的，而他大概很难再得到机会，向她证实自己的雄风和男人的尊严。总之，这次丢脸丢得很到家了。

刚一回来上班，戴维凡就接到索美策划部李经理的电话，“戴总，请把这一季的宣传品样品送过来。老板才下了规定，以后我们这边认可后，还得交给设计总监过目，才能下单制作投放各地市场。”

戴维凡诧异。索美旗下除主打品牌外，还有多个副牌。目前设计部门由两个设计总监负责，其中之一正是他现在有点儿怕见到的辛笛，“李经理，这不是策划部门的事吗？怎么把设计部给扯进来了。”

“别提了。辛笛在卖场看到上一季的招贴和事先定好的色调有差别——也只有她那眼睛才看得出来——回来就在公司会议上发飙了。曾总也一向强调魔鬼就在细节处。我这一通挂落吃的，唉！总之以后我们定稿，设计总监审核签字才算数。”

索美的宣传品是戴维凡他们公司服装广告业务的重头，他好不容易才接下来。他跟合伙人兼好友张新发牢骚。张新正忙，哪里理他。戴维凡不敢马虎，到了约定时间，带了样品去索美。索美的另一个设计总监是香港人，并不长驻此地，其实还是辛笛一人签字算数，她却过了好久也不见出来。

李经理无可奈何地说：“等着吧，戴总。她就是这样的。我们得迁就她的时间。”

戴维凡暗暗发狠，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默念了好多遍，心想，这次落到辛笛手里，只好由得她发落了。到了快下班的时间，辛笛依旧挽着个大得和身材不?比例的手袋匆匆跑了进来，看到他倒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戴维凡想，这明知故问来得好不可恶。李经理忙说：“辛笛，戴总拿样品来请你过目。”

辛笛“哦”了一声，也不客套，坐下来一样样仔细看着。她拿出其中一个POP的小样，“这个色彩有点失真了，你和画册对比一下就知道。”

戴维凡点头记下，准备接受她更严苛的挑剔，只见她指着提袋样品皱眉，“这是谁出的主意，选这种材质，看上去很廉价的感觉。”

李经理委屈地说：“上一季选的哑粉纸，阿KEN说太深沉，让人郁闷。”

阿KEN就是索美的香港设计总监，也是挑剔男人一枚。辛笛和他关系倒不错，只撇嘴说：“我建议换亮度低一点的材质，其他没大问题。”

她拖过文件签字认可，单独将这一行意见写上去，然后对李经理点下头，“下班了，我先走了。”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2）

戴维凡倒没想到这样就算过了关，不免有点自责刚才的小人之心。外面正下着大雨，他想去送下辛笛权当赔罪，连忙收拾好摊了满桌子的样品，跟李经理告别，匆匆下楼。果然辛笛正和其他人站在写字楼门廊下，似乎正等出租车。他正要走过去，却见一辆挂北京牌照的黑色奥迪Q7停到门口。一个男人下车，撑了一把黑伞大步走过来。上了台阶，伞向后一仰，长身玉立，背后如注大雨更衬得他姿态镇定，正是前几天才见过的路非。他招呼辛笛，“小笛，上车吧。”

辛笛走下去。他用伞遮住她，再将她滑落的手袋替她移回肩上，一只手虚拢住她走到车边，替她开门，等她坐上去，才关门绕到司机座收伞上车。车子很快起步开走。旁边已经有别的公司女职员和索美员工开始八卦了，“咦，这不是你们公司的设计总监辛笛吗？”“这男人气质真好，是不是辛笛的男朋友？”“是呀是呀，样子好亲密。”

戴维凡想，好嘛，也许他在香港的丢脸倒是做了件好事，成全了人家青梅竹马的重逢。不过再怎么自我解嘲，也多少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

接下来他们公司还接了为索美秋装发布会搭台的活儿，不可避免要和辛笛碰面。他推给了合伙人张新，虽然张新很是奇怪，“明明这方面你做得比较熟。”

他只摆下手，“老张，给你机会看后台的千娇百媚不好吗？你女朋友不会吃醋的。”

此刻在这个餐馆，看见路非居然和辛笛的堂妹在一起，虽然没什么亲密举动，可是当辛辰拿了菜单细看时，路非靠在椅背上看向辛辰的眼神分明专注而温柔，带着难以言传的情愫。辛辰回头，似乎征求他的意见。他眼神一敛，恢复了淡定模样，微微点头。

戴维凡只觉心里有点儿无明火起，不知道是鄙视这男人在姐妹俩之间左右逢源，还是替骄傲的辛笛难过。这个念头一浮上心头，他吃了一惊。

这关你什么事？他对自己说。

可是，辛笛怎么说也是你学妹，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劈腿似乎不大厚道。停了一会儿，他再对自己说。

戴维凡跟朋友告辞，提前出了餐馆，开车直奔本地一家五星级酒店。索美的秋装发布会明天在这里举行，此时应该是模特最后走台排练的时间。他上二楼进了多功能厅。T台已经搭好，尽头三幅大型喷绘背板错落排开，正是他监督完成的。一个个模特伴随音乐节奏从那里走出来。

辛笛抱着胳膊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她穿着件样式古怪的象牙白不对称剪裁长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那儿，铅笔裤加一双鱼嘴鞋，越发显得身形娇小。灯光变幻下，她神情疲倦又有点儿无奈，显然说不上满意。

模特经纪公司编导正大声叫嚷，“停停！”音乐止住。他怒气冲冲地对着一个女孩子，“说你呢说你呢！眼神专注一点，不用抛媚眼！明天下面坐的是客户，他们要看的是服装不是你！”

那女孩个子高挑得不可思议，尽管化了夸张的浓妆，还是看得出面孔稚嫩，不过十七八岁。她倒一点儿没害怕之意，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处，“我刚才专注，你又说我死板。到底要我怎么样啊，老大？”

戴维凡长期做这一行，知道本地到底不是时尚中心，专业模特不多，平时车展、发布会，来来去去都是这些面孔。一般几个院校艺术系模特专业学生兼职走台，条件稍好的都会选择四处参赛求个一战成名，或者干脆直奔北京、上海等经纪公司林立的地方碰运气。每年碰上服装公司做秋季发布会、订货会，上一届做熟的毕业生刚好走人，经纪公司会拉部分新生来走台，效果自然是差强人意。

那编导一眼看到戴维凡，笑道：“老规矩，小戴，上去给她示范一下。”

戴维凡从前是美院的头牌男模，身体条件既好，走台经验又丰富。当时好多人撺掇他走职业模特的路子，可他志不在此，毕业以后就渐渐退出了这一行。逢着他做搭台的走秀，倚熟卖熟的编导总会请他参与指导。他今天实在有点儿没心情，不过看下辛笛，还是一步跨上T台。向后走了几步，编导示意音乐响起。他转身，步态轻松地走到台前立定，头缓缓转动，眼神扫过台下，似乎什么都看到了，却又什么也不在他眼内。随便一个姿势就有慑人之势。

编导叫了声好，“现在你该看到了吧？大小姐。”台上几个女孩子看着戴维凡，满眼都是崇拜之意。

辛笛学的是设计专业，清楚地知道模特都要接受眼神表现力的训练，听着很神秘，其实有定式可循。不外是T台上视线落点控制在一定范围以内：平视前方时不超过十五米，转头动作不能突兀，不能大过九十度夹角；下颌微仰时，可以看到台下二十米左右，但不能将注意力集中于一点，保持眼神的空茫，用余光看向两侧；视线定位时，配合头部的微妙动作，眼睛眨动的瞬间转换目视方向。

当然这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她就知道有些身体条件很好的孩子，眼神却始终控制不到位，缺乏所谓的气场。

刚才她的目光和戴维凡短暂相遇，居然有点被煞到的感觉，不得不承认这个花花公子虽然平常总是一派轻松游戏人间的样子，可是大概天生擅长放电，站在台上眼锋一扫，显得既神秘又含蓄，和在台下完全判若两人。她同时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在香港酒店的情景，不由得面孔微微发热。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3）

辛笛从来不跟自己纠结，而且专注到设计之中就根本顾及不到其他。这些天她完全再没想到戴维凡，此时心里微乱，不免有点儿烦恼，示意编导赶快继续，“不早了，抓紧时间吧。到现在还没完整走一次呢。”

音乐重新响起。编导一边紧盯台上，一边对戴维凡说：“小戴，你不做这行真是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你的好条件。下个月那个大牌西装来做发布会，你一定要来客串一下。”

“拉倒吧，我哪有那闲工夫？而且就是烦站在台上被你们吆喝来吆喝去的。”

这次彩排比较顺利。辛笛只指出两个她认为编排不够流畅的地方。编导对她的意见明显不敢怠慢，马上修改。

看看差不多了，辛笛想清净一会儿，走出去叫服务员送来一杯咖啡，坐到窗边沙发上慢慢喝着。过了一会儿戴维凡也出来了，很不识相地径直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沙发上。

“别烦恼了。客户看不出模特的专业程度。认真的是看服装，不认真的看到满台美女也没别的想法了。”

辛笛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不过是一场订货性质的秋冬装发布罢了。我也没指望超模来走秀。”

“说实话，这一季的服装不大像你的设计风格了。”

辛笛吃惊，戴维凡恰恰说中了她的部分心事。她虽然有很多理由不喜欢这家伙，但知道他学的也是与设计相关的专业，加上做了很长时间兼职模特，又长期做服装企业的生意，看各类展会发布会很多，见识还是有的。

她的烦恼当然不止于模特的不在状态。她不会拿本地模特与国内知名经纪公司的大牌去做无意义的比较，就算不满意也能忍了。不过刚才站在T台下，看样衣穿到模特身上，觉得这一季的秋冬装有太多妥协：向市场妥协，向老板的整体发展思路妥协，向另一个设计总监阿KEN妥协，出来的效果与她的设计初衷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她在本地业界出了名的强势老板曾诚手下做了六年多设计，清楚地知道任职企业的设计师如同戴着镣铐跳舞，个人发挥空间始终是受制约的。可是如此无奈又无力的感觉却是头一次这么强烈。

她有点心灰意冷地说：“也许我最终只能变得没有风格可言了。”

戴维凡没想到自己的评论居然会打击到一向自信的辛笛，“喂，我不是批评你。我只是说你的风格有变化。”

辛笛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吭声。戴维凡只好状似闲聊地接着说：“刚才在外面吃饭，碰到你那个青梅竹马了。”辛笛想一想才知道他指的是谁，只“哦”了一声，并不接腔。“他和你堂妹辛辰在一块儿。”

辛笛又“哦”了一声，仍然怔怔出神。

“喂，你别太在意。只是一块儿吃顿饭罢了。说起来他和辛辰也应该是青梅竹马吧？”在戴维凡看来，路非和辛笛看起来关系要密切得多，不论是机场握住她的手对她温柔微笑，还是一手虚揽住她给她撑伞；而和辛辰，则明显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但是，路非看向辛辰的那个眼神，包含的内容实在太丰富微妙，给他说不出的感觉。

辛笛茫然，随即明白戴维凡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不由得起了一点儿玩心。她放下咖啡，看着不远处幽幽地说，“那不一样啊，辛辰十四岁才认识他。”

“这种事没有先来后到可言。”

“我小时候还以为，长大以后肯定会嫁给他。”

戴维凡嗤之以鼻，“小时候至少有半个班的女生说长大以后要嫁我。她们要都当真了，我只好真的去死了。”

这个典型的戴维凡式自大一下惹烦了辛笛，她恼火地瞪他一眼，懒得玩下去，站起了身，“果然年幼无知很害人。”

戴维凡尴尬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多功能厅。他确实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辛笛准备进电梯下楼，戴维凡追上来，“这是你的吧。”

他手里拎的大号收纳箱，正是她的私人物品。辛笛暗叫一声“好险”——她一向丢三落四。这箱子里面全是她多年囤积的各类备用配饰，并不见得值钱，可是积攒不易，做发布会时往往能派上大用场，丢了就太可惜了——连忙伸手去接。

“不早了。我送你吧。”戴维凡拎着箱子，和她并行，有点儿低声下气地说，“刚才对不起，我也就是顺口一说。”

辛笛好不茫然。她容易生气，可是也很容易转头就忘。彩排完了指挥助手将模特脱下来的衣服一一归置，按编号挂好，再送去预订好的房间，已经累了个半死，只想早点儿回家休息，而且她心里盘旋的仍然是自己的服装风格问题，根本不记得他顺口说了什么。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4）

出酒店上了车，戴维凡斟字酌句地说：“其实感情这个东西谁也说不清，总之不能强求。”

辛笛这才意识到，敢情戴维凡是想安慰她，顿时又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你以前暗恋过别人没有？”

戴维凡点头，“有啊。”

辛笛本以为他会照例很臭屁地说“向来只有别人暗恋我”之类的话，已经准备好了一句狠狠的挖苦，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不免动了好奇之心，“表白没有？得逞没有？”

“没来得及表白她就嫁人了。不过据说我表白了也白搭，照样得逞不了。”

他这么坦白，辛笛好笑，“好了，我平衡了，人生总有脑袋被门夹过的时候，就这么回事。”

她一派轻松。戴维凡松了口气，果然洒脱的女孩子表现就是不一样。

辛笛住的地方位于旧时租界区一个不算大的院落内。院内生着两株高大的合欢树，此时已经过了花期。夜幕下伞形树冠舒展着，叶子如同含羞草般闭合，姿态十分优美。

迎面一排三层楼老房子，西式风格建筑，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面还竖着烟囱。临街一面全是长长窄窄上方拱形的窗子，并不是时下千篇一律的塑钢窗，而是旧式木制窗框，红色的窗棂。虽然随处挂着的空调室外机显得与红砖外墙不够协调，从外观看也有点儿破败，可是仍然颇有异域情调。

戴维凡停好车，开后座门去拿收纳箱。这时合欢树下阴影中站立的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路灯光照在他脸上，正是路非，“小笛，怎么才回？打你电话也不接。”

“音乐太吵，没听到。”辛笛伸手接过箱子，对戴维凡说，“谢谢你了，再见。”

戴维凡见她很是熟不拘礼地转手将箱子递给了路非，不由得有些无明火起，不过自知交情不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想，难道辛笛真的被所谓的暗恋加重逢冲昏了头，宁可默认这男人周旋在她和她堂妹之间吗？这样子的话，脑袋未免被门夹得太狠了点儿吧。

这关你什么事？这天晚上，他再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

没有可是了，他有点儿粗暴地打断自己，闷声说了“再见”，上车一个掉头。车很快地擦着两人而过，驶出了院子。

一向镇定的路非对这突兀的速度也表现出了一点儿诧异，好笑地摇头，“你男朋友吗？小笛，让他别误会。”

“有什么好误会的？普通朋友。”辛笛捂嘴打呵欠，“这么晚了，什么事啊，路非？”

“小辰让我把她从西藏带回来的挂毯给你。”他掀开自己车的后备箱，取出挂毯，“我送上去吧，有点儿沉。”

辛笛也不客气，在前面带路。上几步台阶，进了光线昏暗的门廊，出现在眼前的是老式木扶手楼梯，明显有点儿年久失于维护。可是楼梯踏步居然是墨绿色大理石，透着几分旧时的豪奢之气。

上到二楼，辛笛拿钥匙开门。这套两居室是辛笛妈妈单位的老宿舍。他们一家人曾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后来她父亲分到了公务员小区一套光线明亮、结构合理的房子。父母搬去那边，辛笛却坚决要求留在这里独住。好在两个地方相距不远，而且周围有很多政府机关，治安良好，父母也就答应了。

这里的户型以现代的眼光看不够实用：客厅偏小，厨房卫生间光线很暗。可是室内高高的空间，带点儿斑驳沧桑痕迹的木地板，配上辛笛特意淘的旧式木制家具和用了近二十年的深枣红色丝绒沙发，到处都透着时间感，带着沉郁的味道。

辛笛展开挂毯。她是识货之人，一摸质地就知道是纯羊毛手工制成。色调复杂而精美，正是她喜欢的抽象图案，而不是具体的宫殿人物、飞鸟走兽之类。“辰子眼光还是不错的，每次淘回来的东西都很对我胃口。上次去新疆买回来的披肩太漂亮了，弄得我都想去一趟。对了，你们今天谈得怎么样？”

路非苦笑，“她根本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得这么沉默。我走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走以后？”辛笛皱眉回忆。她对自己在服装设计以外的那一部分记忆力很没信心，可是路非走的那一年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那年春天，她读大三，二十一岁，得到了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个奖项——全国新锐服装设计大赛的一等奖，一战成名。头一次奔赴外地领奖，但觉世事没有什么不可能，对未来充满计划和信心。那年夏天，路非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去美国留学。那年初秋，辛辰快十八岁，上了大学。

“你走之前倒是有很多事，可是你都知道啊。那以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不过……”

辛笛迟疑。当然肯定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正是从上大学那时开始，辛辰不声不响地有了变化，从多少让人有点头疼的准问题少女成了一个安静的女孩子。她的大学远比中学来得平静。毕业后虽然没有按辛笛父亲的安排当个踏实的上班族，而是在换了几个职业后彻底成了自由职业者，可是她工作努力是无疑的。生活更是静如止水，再没惹出什么是非。

辛辰从初中直到大学，一直追求者众多，而且换过不少男朋友。大妈李馨对这一点十分看不顺眼。疼她的大伯也颇不以为然，时常教训她。她总是诺诺连声，却并没多少改正的表现。

大学毕业以后，她突然修身养性，妥当而理智地处理着与每个追求者的关系，轻易不与人出去。最让辛笛诧异的是，她接受了大伯安排的相亲，与他旧同事的儿子冯以安见面，后来交往起来，着实令辛笛不解，“你才刚过二十三岁呀，辰子，就肯接受相亲了吗？”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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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5）

辛辰却只耸耸肩，“总是要交男朋友的。这人是大伯介绍的，还可以省得大伯总操心我。”

这个回答让辛笛简直无话可说，只能上上下下打量堂妹。可她分明没一点儿敷衍的意思。

后来路上偶遇，辛辰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冯以安看上去还不错，相貌斯文清秀，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身家清白，与朋友合开公司，总是标准的低调雅痞装扮，爱好摄影，无不良嗜好，对辛辰照顾有加。

两人维持了一年多的关系。辛开明与冯以安的父亲碰面时，甚至开玩笑地谈到两个孩子结婚的可能性。他们却在两个月前突然分了手，尽管有些出人意料，可还算心平气和，并没弄得不愉快。

她平时过着称得上循规蹈矩、深居简出的日子，唯一可能算得上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也不过是有个稍微不寻常点的爱好，经常参加徒步纵山，每年会去偏僻荒凉的地方旅行一次。

然而所有的改变都发生在不知不觉之中，没人说得清具体怎么开始的。辛笛叹口气，“你知道，我和小辰关系算得上亲昵，不过说不上无话不谈，又各有各的生活圈子。她和我爸比较亲一些，但也不会对他说什么心事。”

路非默然。他当然知道。哪怕在少女时代，辛辰表现得活泼任性，可是仍然算不上是一个喜欢坦然诉说的孩子。有一部分，她始终隐藏得很深。

“她的改变和你的离开有关系吗？或者你对她许诺过什么？”辛笛头一次有了这个联想，不免诧异。

路非在今晚再次有了痛楚感，搁在茶几上的修长手指握住挂毯一角，指关节用力到有点儿泛白。半晌他才哑声说：“我希望我能给她许诺，小笛。可是小辰不是一个肯要虚幻许诺的孩子。”

“也是，你一向的毛病就是太稳重，大概不会在要离开的时候说不负责任的话。而且小辰性格也没那么弱。”辛笛侧头想想，放弃了，“我没线索。可能人人都会有变化吧，或迟或早。”

路非看向挂毯，神情专注，仿佛要从那繁复的图案中找出一点儿规律。良久，他摇摇头，“可是你一点儿没变。”

“不要为这怪罪我。”辛笛笑，“其实我也变了。刚才走秀彩排，我正好发现，我现在学会了妥协。生活真是一所好学校。”

当然，从前设计是她的爱好，而现在设计成了她的工作。挂着设计总监的牌子，她不能不妥协。

那个曾活得恣意任性的辛辰，和那个想象力奔驰的辛笛一样，只存在于过去。尽管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青春，她也用另一种方式妥协了，辛笛惆怅地想。

某次聚会，辛笛略喝了点儿酒，带着醉意说：“辛辰是我的缪斯女神、灵感来源。”

在座所有人都大笑，包括辛辰。她一向用宽容的眼光看堂姐那无伤大雅的孩子气和艺术家气质。

大家都承认，辛辰当然称得上美女——个子高挑，身材玲珑有致，小而精致的面孔，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微笑时左颊边一个小小梨涡隐现。可是这样的美貌在这个滨江城市并不少见，也不算特别出众。尤其她大半时间都是穿牛仔裤或者户外运动装，对衣着打扮漫不经心。除了辛笛送她的衣服，她简直不买时装，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担当着一个如此重要的使命。

只有辛笛知道，她一点儿没有夸张。

辛笛始终认为，十八岁以前，辛辰的美是不可复制不可追回的。

虽然是同一张面孔，可是在那个年龄，散发着光彩的明丽容颜，有着半透明质感的皮肤，再加上活泼灵动的神态，流转而妩媚的眼神……辛笛除了拿堂妹当模特练习人像素描，还曾说服她穿自己的设计拍照。她很肯定自己的记忆没出现偏差。对于美她一直有着惊人的敏感和记忆，比照片定格的辛辰少女模样来得更可靠。

“还记得那次辰子穿我设计的时装拍画册的样子吗？”辛笛眯起眼睛回忆，“你好像看了一会儿就有事走了。”

读到大三时，辛笛做出了一组命名为Lolita的服装设计。她让辛辰出任模特，请摄影专业的同学严旭晖帮忙拍了一组照片，制成一本简单的画册。

辛笛凭这组设计拿到了颇有分量的全国新锐服装设计大赛一等奖。专家给出的评审意见是：意象丰富奔放，造型大胆别致。青春与时尚气息浓郁，面料元素运用得当。既奔放热烈又不失含蓄，形成天真和妩媚的有机融合，体现了独特的设计理念。

那是她得到的头一个重要奖项，一时在学校名声大噪。

路非当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景。

那一年，辛辰还不满十七岁，平时只爱穿T恤和牛仔裤。当她换好辛笛设计的服装走出来，路非的心如同被狠狠掐了一下。辛笛给她化的是偏苍白的妆，浓重的眼影衬得一双大眼睛愈加明亮，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闪着珍珠光泽的浅色唇彩，头发用卷发器做出了略微零乱的波浪披在肩头，穿着黑色袒肩上衣，配雪纺层叠小塔裙，几乎有一种来自于另一个时空?感觉。

最要命的是，衣服和化妆都大大突出了她那种无辜却又放任的气质。拿着相机的严旭晖倾慕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定格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路非只站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那个景象却已经深深刻入了他心底。

然而分别了七年多时间，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辛辰，只是沉静安详，再没那份不羁了。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1）

辛笛和阿KEN牵手走上T台，从林立于两旁的模特中间穿过，后面跟着索美的设计团队。追光灯打到辛笛身上，她和同事一样轻轻鼓掌，突然想起了自己平生第一次站上全国大赛领奖台的情景。

那一年辛笛刚二十一岁。接到组委会通知后，她坐火车奔赴南京，整个旅途都激动得坐立不安。她当时崇拜的一位国内知名设计师出任开奖嘉宾，念出她的名字时，台下掌声如雷响动，她全身的血液迅速沸腾。

回头再看仍挂在她房间衣橱里的那组服装，她承认，以她现在的眼光来说，作品有不成熟的地方。她后来也有了更加拿得出手的设计。可是正是从那时开始，她有了一点儿名气，也有了她日后设计的永恒主题——奔放青春的梦想。

辛笛的成长过程非常标准。她父亲辛开明和母亲李馨大学毕业后成为公务员，工作认真，晚婚晚育，提前体检、补充叶酸、接种疫苗后才开始要宝宝，按育儿手册指导应付着每一个环节，在教育她的过程中认真参考专家意见，发掘她的兴趣和潜能，严格要求，毫不因为家境优越就对她骄纵。

她从小表现出极高的美术天分。父母注意到这一点，早早安排她接受正规而专业的培训，期望她长大后报考美术学院，往画家方向发展。

然而她从初中开始迷上了服装设计，高考时不顾父母反对，断然报考了喜欢的专业。经过激烈的争论，父母也只能百思不得其解地接受了她的选择。

只有辛笛自己知道，她的爱好与梦想的发端，正是来源于她的堂妹辛辰。她将爱好转化为职业定向的起始，不能说一点儿没受辛辰的影响。至于她的设计思路，辛辰的烙印就更明显了。

她的堂妹辛辰从出生到成长，没有任何计划可言，与她截然不同。

辛辰不是婚生子女，户口本上，母亲一栏是空白的。她出生时，她父亲辛开宇才十九岁，母亲十八岁。才上重点大学不久的两个半大孩子一见钟情，偷吃禁果后，懵懂的女孩居然到第四个月才知道自己怀孕，茫然无措两个多月后，穿宽松的衣服也无法掩饰隆起的腹部了。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社会风气保守。他们双双被大学开除，成为家庭的耻辱。女孩的家长从外地赶来，双方父母坐在一起郑重协商善后，两个对各自孩子都有希望和规划的家庭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争执来去，胎儿已经不可能引产了，而他们都没到结婚年龄。辛辰在没有一个人期待的情况下出生了，然后被交给了爷爷奶奶。小母亲被她家里打发去千里以外的一所三流学校继续上学，毕业后落户在当地，再没回来看女儿一眼；辛开宇留在本地，稍后进了一家国企上班。在辛家，辛辰的妈妈是一个禁忌，没人会公然谈起。

辛爷爷辛奶奶的长子辛开明从上学、工作、结婚直到生孩子，没给他们增加任何麻烦。他们一向宠爱人过中年才生的聪明次子，却不得不在高龄来给他收拾残局，帮着带这个小小的婴儿。

辛辰从小是个漂亮的孩子。爷爷奶奶在最初的失望愤怒过后，对她照顾得十分周到。而她的小父亲，除了不够负责任、烂桃花太多，其实算得上是个宠爱女儿的开朗爸爸，只要没被层出不穷的恋爱占据时间，也愿意带女儿玩。

从小辛辰就被奶奶和父亲打扮得如同洋娃娃，衣着时常花样翻新，白色蕾丝公主裙、桃红色的毛衣、绣花小牛仔裤、粉色浅口系带漆皮鞋，加上标致的面孔，刚进辛笛上的那所重点小学，就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

大辛辰三岁的辛笛长了一张不算起眼的圆脸，小小的翘鼻子总带着点儿长不大的孩子气。她对自己的长相并不引为憾，只讨厌妈妈给她安排的整齐保守的衣着。看看堂妹，再看看自己穿的棉质运动服，辛笛不能没有怨怼。她回去跟妈妈抱怨，妈妈挑眉诧异，“你才读小学就开始讲究穿着了吗？学生始终要穿得合乎学生的身份才好。”

于是辛笛一路穿着妈妈挑选的合乎学生身份的衣服：宽松的棉布裤子，小花裙子从来在膝盖以下，衬衫全是棉质且没有腰身的那种，外套看不出性别，鞋子除了球鞋、凉鞋就是系带子的黑皮鞋。

她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叔叔带辛辰去买衣服，同时带上她。她拒绝叔叔让她挑喜欢的衣服的提议，知道买回去妈妈也不会让她穿，反而乐此不疲地看着辛辰一件件试衣服，并提出建议。看着辛辰穿着她挑的裙子在面前旋转，那个过程似乎比自己穿上新衣还开心。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2）

和辛笛一直接受的严格管教完全不同，辛辰被祖父母溺爱着、父亲放纵着，几乎是完全没有约束地长大。她上小学的头几年，辛开宇工作比较清闲，没事时会来接女儿放学，顺带把辛笛也送回家。辛笛不止一次羡慕地看到，小叔叔手搭在辛辰肩头，和她边走边聊，两个人都眉飞色舞。

他们聊天的内容非常宽泛，他们谈论的话题也是辛笛想象不出父母会和自己谈及的。

辛辰抱怨坐旁边的小男生扯她辫子，她爸爸笑道：“别理他，他是喜欢你又不敢说，只好用这个方法想引起你的注意。下次再扯你头发，你踢他一脚，保证他就老实了。”

这当然和妈妈给辛笛的标准答案不一样。

辛辰不管考多少分，辛开宇都会揉一下她的头发，“不错。”辛辰说老师批评她始终弄不清拼音里“n”和“l”的区别，他只耸下肩，“本地绝大部分人都分不清，有什么关系。”

这当然和爸爸妈妈对辛笛的高要求不一样。

辛辰说天气真好啊，辛开宇会说：“明天我轮休，带你去郊外玩吧，我给老师写请假条。”

辛笛连想也不敢想能用这种理由逃学。

这样长大的辛辰，明艳开朗，似乎根本没受生活中缺少母亲这个重要角色的影响。

男孩子跟她搭讪，她态度坦然；对着任何人她都落落大方，没一点儿不自在的感觉；穿颜色再娇艳的衣服，都只会衬得她越发可爱；她笑起来无拘无束，左颊上那个隐现的梨涡流溢着快乐。

辛笛一点儿都不妒忌她。她喜欢这个漂亮堂妹挥洒自如的模样。在她看来，如果能够选择，她愿意照堂妹这个样子长大，好好享受少女时光。

考上美院服装设计专业后，从第一件设计开始，辛笛想象的模特就是辛辰，准确地讲，是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辛辰。她的每一个设计，都带着她想象中青春飞扬的气息。

然而在从事这个职业六年，做到设计总监的位置后，她设计的服装主要消费对象是都市白领女性。流行风格变幻莫测，时而讲究端庄，时而突出俏皮，时而带点柔媚，时而变得中性。辛笛的任务是带着设计团队努力把握潮流，而对属于个人的偏好，却不得不一再做出妥协放弃。最初的兴奋与成就感变得越来越遥远。

台下客户与代理商、商场经理们纷纷起立鼓掌。每次索美的发布会都将气氛营造得热烈而具有蛊惑力。整个设计团队的登台谢幕正是高潮所在：完美展示索美强大的设计力量与多样的风格，让客户的归属感、荣誉感进一步加强，达到老板曾诚需要的效果。

辛笛几乎机械地随着大家鼓掌。

戴维凡管不住自己眼睛地看着台上的辛笛。她穿着件短款旗袍，衬得娃娃脸有了点儿风情感，看上去没有身后小设计师的兴奋表情，脸上那个微笑几乎和身边傲慢的香港人阿KEN一样带点儿矜持。他不喜欢这个表情。

在他印象里，辛笛从来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大笑时快乐仿佛满溢而出，可以感染每个人；生气时嘴一撇，刻薄话脱口而出，偏偏没人能认真跟她生气。而此时在台上微微鞠躬、礼貌致意的辛笛，看着很陌生。

发布会后照例是招待晚宴。戴维凡注意到另一桌上的辛笛懒洋洋地喝着红酒，并没胃口吃什么。吃到一半，她出去了，很久没有进来。

戴维凡知道宴会厅的对面是个带露天咖啡座的小餐厅。他走过去，果然辛笛在靠露台栏杆的一个座位上坐着。柔和灯光下，她回头看到他，笑了，“戴维凡，你信不信，这会儿我正好想到了你？”

戴维凡的心竟然怦怦乱跳起来，可是辛笛紧接着说：“我突然发现，你和我的小叔叔很像呃。”

辛笛这次并没有蓄意打击戴维凡的意思。她确实想起了她的小叔叔辛开宇。在每个人几乎都被生活改变的时候，好像只有这个男人还一直我行我素着。

辛开宇今年四十四岁，至今仍然是一名风流倜傥的中年美男。有个二十五岁的女儿，似乎只是他人生中一个小小波澜而已。

辛笛永远记得她那英俊的小叔叔第一次去学校开家长会所引起的轰动。

辛辰由大伯安排，和辛笛进了同一所很多机关干部子女就读的重点小学。所有孩子的家长和辛笛的父母是一个模式：人到中年，神情持重，衣着整齐保守。

辛开宇一出现就震住了所有人。他当时也不过二十五岁，穿着夹克衫、磨白牛仔裤，实在年轻，又实在俊秀帅气，神采飞扬地牵着女儿的小手，怎么看都还是一个大男生，不像一个父亲。

辛开宇也确实从来没彻底适应父亲这个角色。对女儿，他差不多是有求必应的。他当时在国企上班，收入只算普通，但手里有钱又心血来潮时，会带辛辰去买很贵的衣服鞋子，完全不考虑价格；他不断结交女友，总是不避讳说自己有一个女儿，有时还会带女儿去和漂亮阿姨一块儿吃饭看电影。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3）

辛开宇管侄女叫笛子，管自己的女儿叫辰子。后来这个称呼被姐妹俩沿用下来。他会到路边小店给她们买女孩子喜欢的不干胶贴纸、小饰品，有时带她们吃烧烤。而这些都是李馨严厉禁止的——烧烤不够卫生，那些小玩意儿很无聊没营养。

可是小女孩的快乐总是来得简单直接。这些便宜而且确实没什么意义的小东西足够两个女孩子乐得飞飞的了。

辛笛的父亲那时是本地副市长、路非父亲路景中的秘书，生性内向严谨。母亲李馨在卫生局任职。他们当然都疼唯一的女儿，却不可能有这样的时刻。

漂亮的辛辰开始发育，很快长得比辛笛高了。她接到男生的小纸条，拿给她爸爸看。他大笑，摇头说：“真幼稚！不过你这么可爱，男生喜欢你很正常。不想理就扔了。别给老师看，也别取笑人家。”

辛辰说某男生约她一块儿去动物园玩或者看电影，辛开宇沉吟一下，“都可以。可是不要收人家的礼物，不要和人家太亲密，更不要满足他的虚荣心承认你是他女朋友。”

辛笛只好怜悯自己生活平淡乏味，居然从没收到过这类示意和邀约。当然，就算收到，她也不敢讲给父母听。她能想象得到他们的处理方式：先跟她郑重谈话，从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专心学习一直谈到人生的理想与选择，再打电话给班主任沟通情况。

辛开明看他这个早早当了未婚爸爸，却拖到现在也不肯正经结婚安定下来的弟弟，总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李馨看她这个总是麻烦不断，却没有半分抱歉表情的小叔子，自然也不会开心。

只有辛笛真心喜欢这个快乐的小叔叔。她直接对辛辰说起过她的羡慕。辛辰多半只是笑，可有一次还是沉默了一下，认真问她：“笛子，你愿意整晚一个人待在家里，听到打雷只能用被子堵住耳朵吗？愿意作业要签字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家长，只好自己模仿他的笔迹吗？愿意爸爸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要勤吗？”

辛笛哑然。不，那时她没想到事情还有这一面。她上到高中，母亲仍然每晚进她房间一次，给她把被子盖好。父亲除了工作就是家庭，从来心无旁骛。

辛笛长大以后，多少知道了辛辰的身世。她明白了小叔叔也许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可大概说不上是个标准好父亲；就算一直受着女人的欢迎，大概也算不上是一个好情人。

而他和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真有相似之处。想到这儿，辛笛禁不住笑了。

戴维凡发现，自从香港那个倒霉的晚上后，他有些魔怔了。辛笛嘴角那个带点儿调皮的笑容让他恍惚了一下。

可是平生头一次，被个年龄相近的女人说像长辈，听着怎么都不是一个褒奖。他只能苦笑，“我长得像你叔叔吗？”

辛笛认真打量他，用的是研究对比的目光。戴维凡有点儿不自在地接受她的审视，感觉居然跟当年首次登台走秀差不多。良久，辛笛得出结论，“你比他个子高。长相嘛，其实也不算相似，我叔叔是资深帅哥啊。你看辛辰就知道。他们轮廓眉目很相似的，是比较斯文俊秀的那种。”

敢情自己的模样还算不上斯文俊秀。戴维凡笑道：“那我打听一下，是什么原因让我有这个荣幸使你联想到了你叔叔？”

“你们的性格和神情看起来很相似，都是游戏人间到处放电的那种。我叔叔今年四十四岁了，又没什么钱，照样有大把小姑娘迷他。”辛笛呵呵笑道，“几时我要建议他写一本情圣宝典，专门教男人怎么泡妞，或者教女人怎么防止被泡。”

戴维凡听着颇不受用，“喂，你不会是对你叔叔有意见，就转嫁到我头上，讨厌我这么多年吧？”

辛笛摊手，“我很喜欢我叔叔啊，对他没有意见，而且真心觉得只要他愿意，不妨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他一向很坦白，又没骗谁。爱上他的女人应该自己有心理准备，不能既想享受和他相处的快乐，又要求天长地久。到哪天他愿意找个女人结婚安定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戴维凡哭笑不得，没料到辛笛对于男人还有这么一番高见，“也许男人玩够了还是愿意安定下来的。”

“好多没品的男人都拿这个吊起女人的侥幸心理。女人最大的误区就是以为这个男人会为自己改变。”

“说得你好像经历很丰富，历尽沧桑了。”

辛笛自然听出了戴维凡语气中带的那点儿嘲讽，想到曾在他面前坦陈自己是处女，不禁火大，可并不发作，只凉凉地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尤其沙猪的范本，实在太多了。”

没想到戴维凡不怒反笑，“难得你对我的看法十年如一日。”见辛笛惊讶，他提醒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这么说我的——沙猪。可怜我那会儿太逊，居然还傻乎乎地去问别人，沙猪是什么意思。”

辛笛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4）

经戴维凡一提醒，辛笛想起了和他的初次相遇，果然过去了十年之久。

那一年她十八岁，以优异的专业成绩考入了美院。尽管父母违拗她的意愿坚持让她留在本地上学，而她也违拗了父母的意愿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可是最终大家决定相互妥协，都是开心的。

她生平头一次脱离母亲无微不至的照管，住校开始过集体生活。从进大学开始，她就彻底按自己的审美着装了。她妈妈尽管看不习惯，也拿她没办法。她享受着突如其来的自由，简直有点儿乐晕了。

而大学的安排在新生看来，当然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社团招新、同学会、同乡会、各类艺术展和演出接踵而来。正是在学校礼堂的迎新文艺演出上，她第一次见到了在校内异常惹眼的戴维凡。

一进校就表现出良好色彩感的辛笛，被同系的学长叫去充当下手——整理演出服装。此前她只悄悄在家凭想象画过天马行空的设计稿，头一次接触到设计成型的服装，不免激动，而后台模特男女混杂，都只穿着内衣等待化妆换衣，对她更是一个强烈的冲击。

她的朋友路非出了名的内外兼修，她的堂妹辛辰从小就是美女，本来眼前模特的色相对她根本不构成影响。可是她一直受着最保守的家教，以前连公共澡堂都没去过，骤然间看到这么多同龄人坦然在她面前裸露大片躯体，脸顿时不受控制地烧红了，完全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当最英俊高大的那个男生穿着白色紧身背心，显露出完美的倒三角身形立在她面前，问她服装顺序时，她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一个高挑女生不依不饶赶上来，和那男生先小声后大声地争执起来，才算解救了她。

那个男生自然就是戴维凡，而那个女生是他的某任女友。他的女友说他不够重视她。他反唇相讥说她控制欲太强。然后女生鸡毛蒜皮地举例。他先是懒得理睬，过了一会儿一脸不耐烦地说：“既然这么多意见，那就分手好了。”

辛笛看得大乐。之前她只见过路非不动声色拒绝女同学的示意，辛辰一脸不耐烦没好气地打发追求她的小男生，没想到眼前两个大学生会这么又无聊又幼稚地当众上演活话剧娱乐她。

那女生开始嘤嘤啜泣，一脸的妆顿时花了。其他同学解劝，而模特队的领队急得跳脚，“祖宗，赶着要上场了你们闹这么一出，真会砸台啊！学校和系里领导现在都坐在台下。戴维凡，你哄哄她不行吗？”

戴维凡已经换好了装。一身白色带肩章制服款服装勾勒出他健美英挺的身材，整个人被衬得俊美异常。他当时二十岁，性格比现在还要，并不买领队的账，“就是哄得多了惯出来的毛病。爱谁谁吧。”

周围同学一筹莫展。拿着衣服等着帮这女生换的辛笛早就看得不耐烦了，越众而出，老实不客气地说：“喂，姐姐。看你也是大好美人一个，何必为这号沙猪弄得自己难受？分手就分手！会拿分手挂嘴边的男生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哭！”

大家没想到这个站在模特丛中娇小得如同中学生的新生有这份胆识，不约而同大笑。有人附和，“对对对，小师妹说得有理。”“快点儿洗个脸补妆是正经，马上要到我们的节目了。”

戴维凡好不恼火。可是他一向的宗旨是好男不和女斗，自然不会去跟个小丫头理论，而且当时还真没明白沙猪是什么意思。碰到他的好友张新后，他认真请教。张新笑得打跌，告诉他，这个词的英文是a male chauvinist pig，直译就是大男子沙文主义的猪，简称沙猪，通常被女人用来骂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令人作呕的大男子主义的人。

再以后，辛笛见了他自然没有好脸色，他也知趣，并不去招惹这个个子小小却嘴巴厉害的女生。

辛笛很快在美院崭露头角。她美术功底扎实，画得一手相当专业的工笔花鸟画，国画系的教授看了都大加赞赏，感叹这么好的学生为什么进了在他们看来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服装设计专业。而辛笛的一件件服装设计稿以迸发的速度完成，更让本系专业课老师大为倾倒，一致确认她是他们教过的最有才气和潜质的新生。

设计系和模特自是免不了打交道。戴维凡无可奈何，只能由得她冷嘲热讽。好在辛笛并不算有意刻薄，多半情况下都是随口一说，然后直接忽略他。

一直享受众人注目的戴维凡觉得，她这点儿小性子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以内。而且他对聪明女生一向宽容——既然辛笛的才华已经被公认，他更愿意承认有才华的女孩子应该有点儿怪癖和特权。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5）

提起这件往事，辛笛笑得郁闷全消，“昨天还在和路非讨论，是不是人都会随时间流逝改变。终于被我发现了一个十年一点儿没变的人了。”

“娱乐了你很高兴。不过没人能十年不变。尤其在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对谁随口说分手了。”

戴维凡脸上是难得的严肃，辛笛却耸耸肩，“我可没这份自信，随口一句话就会对一个花花公子有这么大影响。”

“倒不全是你那句话。没有人能一路年少轻狂下去。哪怕是你那个叔叔也一样。”

辛笛只能承认他的话有道理。就算是一直快乐的小叔叔辛开宇，其实也的确和从前不同了，“也对啊。辛辰跟她爸爸说，男人要么努力赚点儿钱傍身，像许××，玩到五十多了照样有人叫许公子，照样可以泡李××；要么还是得服老修身养性，收敛着点儿玩心装深沉才是正道。”

戴维凡摇摇头，笑道：“不是每个男人都想泡李××。另外，求求你别叫我花花公子了。别的不说，我要真是花花公子，在香港那个晚上也不至于那么丢脸了。”

此时他又提到那个倒霉的晚上，两人的视线相碰，都不大自在地移开。辛笛却没心思生气了，毕竟眼前这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宽容随和，也开得起玩笑。至于那晚，她再度耸肩，决定不去想了，“得了，我们忘了那事吧。我先进去，不然他们该来找我了。什么时候设计人员能蒙皇恩浩荡，不用再参与这类应酬就好了。”

她掩住嘴打个呵欠，起身走了。戴维凡这时才发现，她穿的短款旗袍看似简单，但背后直至腰际居然有一片大胆的蕾丝镂空设计，隐约露着雪白的肌肤。他情不自禁想起那晚手抚在上面的触感，开始盘算，如果认真追求辛笛，能有几分希望。

戴维凡头一次发现，他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隔了几天，戴维凡回公司，碰到来交设计稿的辛辰。

辛辰经常过来，和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都相熟。她正和几个文案、策划讲刚才到某个婚纱摄影工作室时碰到的笑话，“那孩子完成的那个写真简直毫无瑕疵，就是怎么看都有点儿别扭。叫一帮人围着看问题在哪儿，也没看出所以然来。结果公司做卫生的大姐探头瞟了一眼，冷不丁说，这姑娘看着跟仙女一样，可是怎么没有肚脐眼？原来他处理得顺了手，把人家那个部位当疤痕给PS掉了。”

几个人全被逗得放声大笑。戴维凡笑着说：“辛辰，你还在接那几家婚纱摄影的人像处理吗？”

“为生活所迫呀。反正做那个不用费脑筋，当是调剂。”辛辰笑着将设计稿交给他，“戴总，请过目指示。”

戴维凡和张新开的这间广告公司规模并不大，接到业务后有时会根据客户的要求，将一部分专业化程度较高或者具有难度的工作分包出去，而辛辰和他们有长期合作。这次是给一家新开张的公司做LOGO。辛辰提交了两份方案。她的设计一向做得利落简洁，从来不拖拉，深得好评。

戴维凡点头认可，“辛辰，还有一个画册的图片要修，要得比较急。你有空接吗？”

他调原始图片给她看。辛辰皱眉，“又是这个模特。真受不了她。长得是还不错，可实在挑剔得有些过分，回回非得把她PS成芭比娃娃，比例完全失真了，她才开心。”

“这次她没发言权。画册直接由厂家定稿。他们的审美还算正常。”

辛辰点头，“那行。”

戴维凡交代了详细要求。她一一记下，用移动硬盘COPY了原始图片，收拾好背包，“这个LOGO有要修改的地方你通知我。我先走了。”

“等等，辛辰。”

辛辰探询地看向他，他却有点儿难以启齿了。他和辛辰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可从来只是工作往来。这女孩子看着随和，开起玩笑来笑得好像没心没肺，然而外热内冷，笑意只停留在面孔上，与人总有距离感，跟她堂姐辛笛外冷内热的性格倒真是截然不同。他只能摆下手，“算了，没事了，这个画册你抓紧着点儿。”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1）

辛辰仰头，看向自己住的房子。她那个阳台此时绿意盎然、花团锦簇，和邻居封闭严实或者堆满杂物的阳台完全不同。

她窝在家中赶了几天工，完成了手头必须最先交的工作，去广告公司交差以后，找家餐馆叫了个海带排骨汤和一份米饭作为午餐，吃完后再去超市买了一些宅在家里必备的食品，懒洋洋走回家，这才发现，今天不大寻常。

本来闷热阴沉的下午，宿舍区没多少人在外面晃，但现在到处聚集了三三两两的邻居，正在指点墙上新张贴的拆迁通知书，同时议论纷纷。

这处居民区位于闹市黄金地段，建筑老旧，几年前就被列入规划红线，传出拆迁的风声，也陆续见过测量人员拿着仪器设备做测绘，但都不了了之。不少人仍抱着同样的心理，但有消息灵通人士已经开始略带点儿神秘地发布独家消息了，“据说是深圳那边的一个大集团拿下这片地做购物广场和写字楼。这次是来真的了。”接下来自然是相互打听拆迁补偿、安置去向之类。

辛辰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趣。那天她说不记得自己在这儿住了多久，话一出口，就不免有些自嘲。因为时间其实很清晰，她从出生就住在这里，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年了。

这里是辛辰祖父母的宿舍。两位老人先后去世后，辛开明不顾妻子的反对，放弃了继承权，同时要求他弟弟辛开宇也放弃，将房子写到辛辰名下，“如果你做生意赚到钱，自然还能给你女儿更多。但这房子先写到你女儿名下，算是给她一个最基本的东西，也免得你一赔钱，弄得你女儿连存身的地方都没有。”

辛开宇知道大哥不信任自己，点头同意，一同去办理了手续。

才十二岁的辛辰从此成了有产者，虽然只是两居室的老旧宿舍。她当时对这个举动完全没有概念，可是后来理解了大伯的一片苦心，不能不感激他。

每当辛笛对辛辰说起喜欢她的爸爸辛开宇，她就有矛盾的感觉。当然，她是爱她爸爸的。那样快乐、不给女儿压力的父亲，从小到大甚至没对她发过怒，尽力娇惯她的小脾气，她怎么会不爱？

然而辛开宇同时也是一个让他自己生活得快乐且没有压力的男人。他会安排女儿在附近小餐馆挂账，等他月底统一来结，因为他根本不会做饭也没这个时间；他会很晚回家，完全不像其他家长那样辅导功课、检查作业；就算不出差，他有时也会夜不归家，只打电话嘱咐她睡觉关好门窗；他半夜会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出去，而打电话的不问便知是女人。

他曾经带女人回家过，尽管那漂亮阿姨一来就整理房间、打扫卫生，并开始做饭，表现得十分贤淑。但辛辰并不觉得房间整洁了、餐桌上有热腾腾的饭菜算是一个家庭秩序正常的体现。从小到大，有太多女人呵哄过她，给她织毛衣、织帽子、做好吃的，而一旦和她爸爸分了手，她们就消失了。

她理所当然地并不喜欢这新来的一个，吃完饭就不客气地跟她说：“你怎么还不回家？”

漂亮阿姨不免尴尬。辛开宇表现得无所谓，只笑着让女儿赶紧回房间写作业。可是辛辰没这么好打发，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打电话给她大伯辛开明。小孩子在某些方面有最准确的直觉，她知道大妈算不上喜欢自己，而大伯则疼自己不亚于疼辛笛。

辛开宇一向纵容辛辰的小性子，听她对着电话跟大伯撒娇说爸爸又带陌生阿姨回来了，晚上也不肯走，妨碍她做作业，他并不发火，只苦笑一下，摸下女儿的头，“乖宝贝，别闹了，我送阿姨回家好了。”

辛开宇送走女友回来时，辛开明也赶过来了，正检查辛辰的作业，果然看到他就冷下脸来，将他好一通教训。

辛开明抱着万一的指望，先问弟弟是不是准备好好恋爱成家，“要是这样，我不反对你带她回来，跟小辰慢慢熟悉，培养感情，以后好相处。可是也得自重，不能随便留宿。”

辛开宇摇头，照例地笑，“我只打算好好恋爱。成家？现在没想过。我也不打算给辰子找个后妈。”

辛开明要不被这个回答惹怒就怪了，“那你就不要把张三李四全往家里领。小辰才十三岁。女孩子心智发育得早。你以为让你女儿这么早接触你的风流史就是对她好吗？还不如给她找个安分女人当后妈来得妥当。”

辛开宇并不打算和他古板的大哥对着干，而且他承认大哥的话有一定道理，“行了，大哥。我答应你，以后再不领人回家了。可以了吧。”

他说到做到，的确再没领女人回来过。这个家就维持着没有女主人的状态。辛辰对母亲没概念，也没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空白。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2）

事实上，辛辰觉得自己的生活根本说不上有任何缺憾。

如果没有遇到路非，她会一直这么认为。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试过拥有。辛辰苦涩地告诉自己。只要不曾拥有过，就可以假装自己并不需要那些，包括母亲，包括爱。

可是在她十四岁时，这些东西潮水般汹涌而来，根本没问她是否需要；然后又呼啸而去，留下她仍然在这个老旧的宿舍区生活着，仿佛退潮后空落的沙滩，天地寂寂，只余她一个人四顾茫茫。

“心疼你的花了吗，辛辰？”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问话的是对面楼住的吕师傅。他大概五十多岁，性格和善开朗，一直住这儿，算是看着辛辰长大的。

辛辰笑了，“我种的好多是草本植物，只能活到秋季，不用心疼。其他的搬家也可以送人。吕师傅，您的鸽子怎么办？”

吕师傅几十年如一日地爱好养信鸽。邻居不堪其扰的很多，赶上“非典”和禽流感时，还被勒令自行处理过。不过他并不气馁，总是将鸽子装箱运去乡下，等风头一过，照旧转移回来。

辛辰以前也痛恨早上被鸽子的咕咕声吵醒，不能睡懒觉。可是后来，她慢慢接受了这种声音的存在，工作之余，时常坐在自家阳台上看吕师傅训练信鸽飞翔，既舒缓视疲劳，又放松心神。

吕师傅呵呵一笑，“我正好搬去郊区住，空气新鲜，地方开阔，好多养点儿能参赛的宝贝。拆了好拆了好，我早盼着这一天了。”

辛辰笑着点头，拎了东西上楼。打开空调，室内温度很快凉爽宜人。她躺倒在贵妃榻上，突然不想工作了。

“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辛辰不是第一次起这个念头，然而那天对着路非，却是她第一次直接说出来。这句话再度回响在耳畔，竟然带着点儿失真的回音，不大像她自己的声音了。

那么去哪里呢？

辛笛大学毕业后，曾一度非常想去沿海服装产业发达的地方工作。她跑去外地实习，那家赫赫有名的服装公司对她的设计作品以及求学期间取得的奖项印象深刻，已经有意与她签订工作合同。可是她母亲李馨患有风湿性心脏病，这样的慢性病在那个夏天突然发作了一回。她父亲是一个机关的领导，工作忙碌，实在分身乏术。她只能返回本地照顾，然后带着点儿惆怅，向索美投递了简历，被顺利录用，一直做到今天。

虽然她的发展在同学中算得上不错，但她一直羡慕堂妹无牵无挂，可以自主支配自己的人生，“辰子，你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比我自由多了。”

辛辰笑而不答。当然，理论上的确如此。辛开宇在她读高三那年就开始在昆明做生意，已经半定居于那边了，只偶尔回来。唯一希望她留下来的是大伯，理由也只是一个女孩子最好别出去闯荡吃苦。

所有人都认为从大学时开始喜欢旅行和徒步的辛辰会去外地工作。毕业那年，她甚至说准备去大都市尝试一下工作机会。辛开明也拦不住她。然而出乎大家的意料，她出去转了大半个月，却悄悄回来了。

李馨撇嘴，断定她是找不到工作只好灰溜溜回家。辛开明则说：“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没事没事。毕业了再说。我来想办法。”

被大伯叫到家里吃饭的辛辰并不解释，也不说什么，消瘦的面孔上挂着一个几乎固定住的浅笑。

那天辛辰从大伯家回来，打开自己家的门，看着萧条冷落的家，突然头一次问自己：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多久？我还会在这儿住多久？

以后这个问题时常盘旋在她脑海里。可是她不仅住了下来，还在赚了一点儿钱后，装修了房子，并开始种花。那个劲头倒让她大伯点头赞许——辛开明一向信奉“有恒产者有恒心”，觉得这孩子总算没被他那个不安定的弟弟遗传，此举也算是定下心来了。

只有辛辰自己知道，她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哄自己住得安然一点儿罢了。这个屋子留下了太多回忆，不做彻底的装修和改变，她没法住下去。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3）

辛辰赶手头的工作，连续熬了几天几夜。她躺在贵妃榻上，迷迷糊糊睡着，做着纷乱的梦。手机响起，她下意识接听，是一个客户交代设计稿的细节修改方案。她随口答应着，请他发一份邮件备份。客户只当她是细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仍在半梦半醒之间，根本什么也没听进去。

将手机调到静音丢到一边，她继续睡，直到门铃声再度将她吵醒。一声声门铃由遥远模糊渐渐变成清晰，锲而不舍地响着，她却完全不能动弹，只觉得呼吸困难，全身瘫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辛辰并不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形，还专门为此咨询过医生，此时并不惊慌，只努力集中意识，等呼吸平稳下来，先挪动自己的手臂，慢慢恢复了活动能力，再缓缓下床，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外面，路非正站在门口，脸色凝重，手正再度按向门铃。

她打开门，“什么事？”

“怎么这么久不开门，也不接电话？”

“睡着了没听到。”她简单地说。侧身让他进来，将电脑桌前的转椅推给他，自己坐回到贵妃榻上。随手拿起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她将陌生来电通通删掉，然后一一回复着熟悉的号码。

“已经完成了。对，明天拿去给你看。嗯，好的。好，再见。”

“我都说过了，我不可能把她修成章子怡。她们两个唯一的共同之处是性别。如果想PS成明星脸，不用找我，你们自己就能做。”停一会儿，她不耐烦地说，“好吧，就这样。你自己跟她解释。”

辛辰刚放下手机，路非却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她掌中的手机无声地闪烁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看着她，“把我的号码存起来，别再当陌生来电删了。”

辛辰迟疑一下，按他的话做了，然后抬头，笑着说：“还有什么事吗？我还有一个活儿要赶着做完。”

“你这几天是不是熬夜了？”

“没有。一般十二点前肯定睡了。”

她的口气若无其事。路非上下看她，“刚才又梦魇了吗？”

辛辰笑容一僵。她知道，再怎么装没事也是枉然。她怎么可能忘记，她在十四岁第一次经历了这个梦魇，以后就时不时会出现这种俗称“鬼压身”的情形。而面前这人，曾经亲眼看到过她被梦魇缠绕，在惊悸中挣扎。他曾经抱紧她，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呵哄，后来还带她去看医生，确定这种情形的原因。

当然，有了科学的解释，它其实并不可怕，只是一种睡眠瘫痪症。突然惊醒时，大脑的一部分神经中枢已经醒了，但是支配肌肉的神经中枢还没完全醒来，所以虽然有不舒服的感觉，却动弹不得，可以算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和鬼怪无关，对身体健康也没有什么不良影响。

她开始定期户外徒步、按时作息后，睡眠瘫痪症发生得比较少了，就算碰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静静等它过去。可是今天，面对他深邃镇定的眼睛，她只觉得头一次在彻底醒来以后，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似乎再度陷入了昔日的梦魇。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1）

辛辰早就认识路非。

路非是辛笛、辛辰的学长，也一直是所在小学到高中的风云人物。他的父亲并不是他引人注目的原因——毕竟他们上的学校是本地重点，除了成绩优秀考试进去以外，其他孩子多半有关系或者家里有背景。而路非的家庭十分低调，知道他父亲的人并不多。

路非成绩出众自不必说。他从小开始学小提琴，同时还是省里的国际象棋少年组冠军。他俊秀挺拔，而且从来斯文内敛，一举一动都透着家教严格的影子。学校里太多自恃家境而骄纵的孩子，像路非这样的学生，自然是老师的骄傲。

只是那个年龄的男孩子，很少会去注意小他四岁、低好几个年级的女孩子，哪怕她长得漂亮。

两人正式认识，是在辛辰十四岁那年的暑假。

辛辰读小学六年级时，祖父母相继去世，而辛开宇所在的国企不景气，他开始辞职下海做点儿小生意。他始终是个聪明却贪玩、定不下心做事的男人，有时赚有时赔。赚钱时辛开宇是这个城市最早用上手机的那批人，还会带女儿和侄女去市内最高级的餐馆吃大餐，去商场买衣服；赔钱时辛开宇连生活费也会紧张，得他哥哥悄悄接济。

辛辰再次在大伯的安排下，和堂姐一样上了本市最好的中学之一。她开始长期脖子上挂钥匙，时常会独自在家。逢到假期，她大伯会接她过去和辛笛住，免得她一个人没人照管，平时三餐只能在附近小餐馆里打发。

姐妹俩一直相处得很亲密。尤其辛笛，受着母亲李馨严格的管束，放学后按时回家，除了从小就认识的路非，并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玩伴。她生性大方，也喜欢辛辰，愿意把房间、零食和书通通跟堂妹分享。

路非那年高中毕业，考上了本地一所名校的国际金融专业。这时他的父亲已经升到省里担任要职。辛开明不再担任他的秘书，改任本市某区的领导职务，仕途也算是顺利。

马上升高三的辛笛和大多数特长突出的孩子一样，偏科得厉害，数学成绩很拿不出手。虽然早就决定了参加美术联考，但要考上好的学校，文化课分数也不能太难看。那个假期，她的朋友路非自告奋勇，到她家帮她补习功课。

有人重重敲门。路非去开门，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漂亮女孩站在门口。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额头上有一点儿亮晶晶的汗水，左手拿个冰淇淋正往嘴里放，右手还拿了个没开封的冰淇淋。看到他开门，她一怔，冰淇淋在嘴唇上方留下一个印迹。她粉红的舌尖灵活地探出，舔去那一点儿巧克力，随即绕过他进门，将没开封的那个冰淇淋递给辛笛，“笛子快吃，要化了，好热啊。”

辛笛正被数学弄得头疼，丢下笔接过冰淇淋马上大吃起来。辛辰看向路非，“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儿，不然就多买一个了。”

路非早在学校见过辛辰，也知道她是辛笛的堂妹，不过毕竟低了好几个年级，之前没有说过话。学校里满处都是活泼漂亮的女生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对她没什么印象，“谢谢，我不吃这个。”

辛辰撇一下嘴，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很没趣。她转头跟辛笛说：“笛子，我待会儿去书店买书，你陪我去好吗？刚才有人跟踪我。”

辛笛觉得自己简直枉当了十七岁少女，竟然没见识过男生的跟踪，实在丢脸，“哪个班的小男生？你直接叫他滚蛋呗，跟什么跟！”

这个粗鲁的回答惹得路非皱眉，然而辛辰摇摇头，“不是男同学，是个女的，还挺漂亮的。我怕是我爸爸惹的风流债。”

这句话比辛笛的粗鲁还要让路非不以为然。可是辛辰根本不看他，歪到沙发上，拿起电话打辛开宇的手机，开始了一场让路非更加惊奇的对话，“爸爸，上次我给你剪下来的报纸你到底好好看了没？就是那个某女人和情人因爱生恨，拿硫酸去毁了情人的女儿容的报道。”

辛开宇大笑，“看了看了。印象深刻。女人偏执起来真可怕！辰子，你可不要做这样的傻瓜。”

“还来教训我。我告诉过你千万别招惹那样的女人。我怕被人泼硫酸啊！”

“乱讲！我是那种笨男人吗？”

“应该不是。不过今天我回去拿衣服，从家里出来就一直有个女人跟着我。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好奇怪。你最近没有和谁闹分手吧？”

辛开宇有点儿警惕了，想了想，还真不敢确定，“这两天你别一个人出门，就待在大伯家里。我大后天就回来了。”

“我还有参考书没买呢，难道得在家里坐牢？”辛辰嘟起嘴不依，“爸，你快点儿回来好不好？”

“好好好。我尽量提前，行了吧？辰子你可千万别乱跑。机灵着点儿。”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2）

辛笛早听习惯了他们父女之间的对话语气，可是对内容却大起了兴趣——她对小叔叔内容丰富的私生活有孩子气的好奇——等辛辰放下电话马上问：“真的是小叔叔的旧情人跟踪你吗，辰子？”

“没见过的女人，我不认识。”辛辰耸耸肩，浑不在意，“等我爸回来就知道了。”

“我们一块儿出去看看吧。”辛笛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这会儿好奇心大动，哪里按捺得住？“我们拿上阳伞，离得远一点儿，应该没问题的。”

路非完全不赞成这样没事找事，可是他自知劝不住辛笛的心血来潮，也不可能放心让她们去面对哪怕在他看来是子虚乌有的所谓旧情人和硫酸，只好跟在两个女孩子后面出去。

外面阳光炽烈。院子里那两株合欢树正值花期，满树都是半红半白丝缕状的花。辛辰止住脚步，仰头看着合欢花，“真香！闻到没有，笛子？”

经她一说，路非注意到，空气中的确有不易察觉的清香。可是辛笛现在一心想的是神秘女人，只催促她，“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花，快点儿！也许她已经走了。”

出了院子，不用辛辰指，路非和辛笛也看到了。马路对面树荫下站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正毫不掩饰地盯着他们这边。

辛笛先分析她的打扮，得出结论：白色半高跟系带凉鞋，黄色连衣裙飘逸的裙摆及膝，应该是真丝质地，剪裁合身，很衬这女人纤细的身材和白皙的肤色。虽然戴着太阳镜，也能看出相貌秀丽，是个美人。看来小叔叔的品味真是不俗。

辛辰却只扫了一眼，并不细看，拉着辛笛的手示意她走。他们三人一块儿走向书店。那女人则一直跟在后面。

再转过一个路口，路非断定，辛辰没有弄错，这女人确实是在明目张胆地跟踪。他不愿意这样莫名其妙下去了，示意两个女孩子站开一点儿，转身等着。那女人疾步跟上来，几乎和他撞上。他冷静地打量她，“请问您跟着我们干什么？”

她愕然，随即看向他身后的辛辰。辛笛连忙叫：“路非，退后一点儿啊。”

路非没动。面前女人身形单薄，只拿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皮包，显然不可能携带辛辰臆测的硫酸之类。她的视线越过路非，直接看向辛辰。

“辛辰，我想和你谈谈。”

辛辰并不诧异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只笑着摇头，“我不掺和你们大人的事。你要谈就去和我爸爸谈。他出差快回来了。以后别跟着我。”

那女人皱眉，“我不想见你爸爸，辛辰。”她取下太阳镜，凝视辛辰微微一笑，“我只想见见你。”

辛辰正要说话，辛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从小学美术，画过无数张人像素描写生，对于细节十分敏感，一眼看出了眼前的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果然是风姿楚楚的美女，更重要的是，她和辛辰外貌有着微妙相似之处。总体来说，辛辰的眉目长得很像她的父亲辛开宇，两道漆黑的眉毛让她精致的面孔有了几分英气，可是她和面前这相貌柔媚的女人有相同的美人尖、发际线和眼神。更重要的是，她们俩人微笑之际，左颊上那个酒涡的位置一模一样。辛笛被自己的发现吓得心跳加快了。

“你是谁？”路非冷冷地问，“不说清楚，我们谁也不会跟你说话，而且会报警。”

“我是你妈妈，辛辰。”

接下来一阵沉默。路非和辛笛惊呆了，而辛辰只上下打量她，竟然保持着平静。

辛笛并不清楚辛辰的身世。她的非婚生身份和不详的母亲是辛开明夫妇不愿对任何人说起的禁忌话题。可是辛笛从来没见过小婶婶，也知道辛辰不可能生下来就没妈妈。

她担心堂妹受刺激，连忙说：“阿姨，请你和我小叔叔确认以后再说吧。没人会喜欢这样在路上遇到一个陌生人说是自己母亲的。”

那女人并不理会她，只对着辛辰，“辛辰，你今年十四岁。你的生日是一月二十四日。你出生那天下着小雪，气温很低。你生下来时体重三点一公斤。你的血型是AB。你的右脚心有一颗红色的痣。你的爸爸叫辛开宇。他今年应该三十三岁……”

“够了。”辛辰声音尖锐地打断她。她的手仍在辛笛的手中，辛笛能感觉到她握紧了自己的手。两人手心全是黏湿的汗水，却都固执地不肯放开。“你想干什么？在马路上表演认亲的电视剧吗？”

“我只是放不下你，想见见你。辛辰，请理解我。”

“还是等我爸爸回来再说吧。你已经放下我十四年了，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可是我没多少时间了。我来这里三天，才找到你的住处，又守了整整两天，本来都绝望了，今天才看到你回家。晚上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北京，然后去奥地利，大概再也不会回来。”那女人直接对着辛辰说，“和我一块儿去坐坐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么说，是特地来和我道别吗？”辛辰笑了。她的笑声如轻轻碰响的银铃般清脆，在阳光下显得明丽佻达，“那不用了。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干脆脆，别留一点儿尾巴。让大家都牵挂着，没什么意思。”

“你是在怪我，还是不相信我？辛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相信你。认我这么大的女儿又没什么好处。我也并不怪你。可是对不起，妈妈这个词对我没什么意义。既然前十四年没妈妈我也过得不错，那我想以后就这样好了。”她再用力握紧辛笛的手，“我们走吧，笛子。”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3）

辛辰头也不回地走进书店，先去翻的却是漫画书，一本又一本，拿起来草草翻着再放下。路非示意辛笛。辛笛只好说：“辰子，你要买的参考书呢？”

辛辰有点儿茫然地抬头，小脸上表情一片空白，向来灵动的眼睛也有点儿迟滞了，“参考书？哦，我找找。”

他们两人只见她近乎梦游地慢慢穿行在书架之间，手指从竖立的书脊上一一滑过，却没有停留。

辛笛看不下去了，过去捉住她的手，“辰子，把书名告诉我，我来帮你找。”

辛笛很快找到她要的书，然后小心地问她：“想看别的书吗？我给你买。”

她摇摇头，“我们回家吧。”

三人原路返回。那女人仍站在原地树荫下，重新架上太阳镜的脸看不出表情，而辛辰目不斜视地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回家后，她准备进卧室，突然止步回头，看着他们轻声却坚决地说：“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好吗？”

那一刻，她脸上没有任何稚气，一双眼睛幽深如潭水。路非和辛笛无言地点头。路非自然不会说，而辛笛，甚至跟自己的父母也从没提起过这事。

直到路非给辛笛讲完功课，辛辰也没从卧室里出来。他们交换眼神，都有一点儿无能为力的忧伤感觉。两个家庭正常的大孩子，面对这样一个消失十四年的母亲又突然出现的状况，完全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卧室里那个小女孩。

路非从辛笛家告辞出来，下意识再看看院子里那两株合欢树。他欣赏写意山水、芙蓉、寒梅，这种艳丽的花并不是他的趣味。可是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香，看着阳光下盛放的姿态，他不能不承认，确实很美。

他走出院子。那个陌生女人仍站在马路对面。他踌躇一下，走了过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按辈分讲应该叫阿姨，但看上去年轻得最多只能算大姐姐的女人，“请您别站在这里了。这样对辛辰确实很困扰。哪怕出国了，以后也能想办法跟她联系。突然相认，又说要永远离开，您让她怎么可能接受？”

她点点头，“我知道这次来得很荒唐，也许反而对辛辰不好。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念头。我是得走了，只是突然没了力气。一想到要去北京，再去欧洲，那么远的路等着自己，简直有点儿绝望了。你是辛辰的朋友吗？”

她说着软糯娇脆的普通话，语速声音居然和辛辰颇为相似，让路非感叹遗传的神秘力量。“我是她堂姐辛笛的朋友，当然也算她的朋友。”

“帮我一个忙好吗？”她打开白色手提包，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将在奥地利定居的地址。如果辛辰有一天愿意和我联系了，请交给她。告诉她，我就算搬家，也会请人转交信件的。”

路非迟疑了一下。她恳求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眼睛里蕴藏的深切哀愁打动了他。他接过了信封，“眼下辛辰大概不会要。我会找合适的时机给她。不过别的我不能保证。”

“我不会再违背她的意愿打扰她。可是如果有一天，她和我一样，对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一端有了想多点儿了解的念头，那么我在那里，等着。”

路非在和辛辰熟识后，知道了她的身世，曾劝过她，但她的回答始终是摇头，拒绝谈论那个在某个盛夏午后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的女人，更不接那个信封。

于是，这个白色的信封至今没有开启，仍由路非保管着。他带着这个信封辗转生活在旧金山、纽约、北京等各大城市，始终将它妥帖地放在一个文件夹内。

那年暑假，辛辰仿佛没有遇到任何异样状况。她照样做作业，戴耳机听WALKMAN里放的港台流行歌曲，看电视，看辛笛瞒着妈妈买回来的时装杂志，有时充任辛笛的模特，让她做素描练习，或者跟她学画画，看不出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暑期过了快一半，路非坚持每周过来几次给辛笛补课。偶尔他也给辛辰讲一下功课，只是辛辰对学习比辛笛还要漫不经心，而且颇有歪理，“我知道是这样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知道为什么是这样呢？”

这样的不求甚解，让路非无可奈何。辛笛在旁边大笑，只觉得辛辰这口气像足了她爸爸辛开宇。

两姐妹闲时都画画消遣，只是辛笛画的是时装设计稿。她央求路非在英国留学的姐姐路是帮她买了一套英文原版的时装画技法，藏在自己卧室一大堆参考书下面，得空便拿出来临摹学习，不会的英文查字典或者问路非。路非一边帮她翻译一边叹气，“你若把这份心思分三分到数学上，成绩至少可以提高百分之四十。”

辛笛根本不理会他的劝告。她只跟路非说过自己打算学服装设计的志愿，而且嘱咐他不要告诉别人，“我爸大概还好，最多吃一惊就算了。不过我妈听到准得抓狂。她一心想的就是要我画那些工笔花鸟、簪花仕女，要不画油画也行，总之得高雅。”

路非看看正画漫画人物画得不亦乐乎的辛辰，只好承认，辛笛多少还是在朝着理想努力，而辛辰惦记的，大概只有了。辛笛完全不苛求辛辰，看着她画的幼稚的卡通画还得意地自吹，“瞧，我一指导，你就画得有模有样了。我们家的人的确都有美术天分呀。”

辛辰笑得无忧无虑，路非几乎以为，面前这个少女肤浅快乐，没有任何心事。

直到他头一次看到她陷入了梦魇。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4）

那天下午，辛笛临时接到美术老师的电话，去他家里拿一套考试资料。路非独坐在书房里看书，出来倒水喝时，发现电视机开着，而辛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饮水机放在沙发一边。他拿玻璃杯接水，见辛辰双手合在胸前，一只右脚搭在沙发扶手上。那只脚形状完美，白皙纤细，贝壳般的粉红色趾甲，五粒小小的脚趾圆润，脚心有一颗醒目的红痣，让他蓦地想起那天自称她妈妈的女人说的话。

路非为自己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和突然的心绪不宁大吃一惊，一口喝下大半杯冰水，拿遥控器关上电视，正要回书房，却只见辛辰睁开眼睛，没有焦距地看向天花板，表情迷茫而痛苦。

他吃惊地问：“怎么了，辛辰？”

辛辰没有回答。可是小小的面孔满是汗水，有一点儿扭曲，瞳孔似乎都放大了，脸色苍白得没一点儿血色，全然不是平时健康的模样，仿佛正在用尽全力挣扎，却无法摆脱重负一般。

路非大骇，在沙发边蹲下，迟疑地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觉察到她在瑟瑟发抖，而手是冰凉的。那样子，分明是处在极度恐惧中的一个小孩子。

他再度迟疑，可还是伸手抱住了这个小小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瞳孔慢慢恢复正常，伸出双臂抱住他，将额头埋在他肩上，冷汗涔涔一下沁湿了他的T恤。隔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绷得紧紧的身体放松了。

他将她放回沙发上，仍然握住她的一只手，轻声问：“是不舒服吗？要不我现在带你上医院吧。”

“不，我只是……好像做了噩梦。然后醒过来，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全身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动。”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声音轻微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以前这样过吗？”

她摇头，“最近才开始的。那天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大妈在外面叫我，我明明醒了，能看得到，也能听得到，我想答应，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那天李馨不见她答应，走了进来，看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表情怪异，顿时颇为不快，“叫你怎么也不应一声？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一下的。出去吃饭吧。”辛辰却完全不能辩解，只能等恢复了行动能力才擦去汗水走出去。

“做的什么梦？也许说出来就没事了。”

“记不清了。有时好像是在跑，一条路总也看不到尽头，不知道通到哪里；有时好像在黑黑的楼道里转来转去，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家。”她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泪水，声音哽咽起来，“我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小小的手在他掌中仍然颤抖着。他握紧这只手，轻声说：“别怕，没事的，只是一个梦。”

“可是反复这样，好像真的一样。”她的声音苦恼不已。他伸手指轻轻将一滴顺着眼角流向耳边的泪水抹去，再扯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胡乱按在眼睛上。

他蹲在沙发边，直到她完全平静下来才起身，“明天让李阿姨带你去看医生吧。”

辛辰拿纸巾擦拭眼角，摇头说：“做噩梦就要看医生吗？太夸张了。也许像你说的，说出来就没事了。”

她很快恢复了活泼模样。辛笛回来后，姐妹俩照常有说有笑。她仍然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

一天路非进院子，正碰上辛辰出来。她先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天空，然后跑到合欢树下，抱住树干用力摇。花期将过，树下已经落红委地。经她这么一摇，半凋谢的绒球状花簌簌而落，洒了她一身。

这个景象让路非看得呆住。

辛辰松手，意犹未尽地仰头看看树，然后甩甩脑袋往外跑，正撞到路非身上。路非扶住她，替她摘去头发上的丝状花萼，“我说这花怎么落得这么快。”

她吐吐舌，“我什么也没干。”

“你倒是的确没有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

辛辰没想到路非会跟她说笑，呵呵一笑。

“最近还做噩梦吗？”

她的笑容一下没有了，现出孩子气的担忧，犹豫一下，悄声说：“我爸说没关系，只是梦罢了。可我同学说她问了她奶奶，这叫鬼压身，也许真的有鬼缠住了我。”

“乱讲！哪儿来的鬼！”路非轻轻呵斥，“把自己不清楚的东西全归结到怪力乱神，既不科学，也没什么意义。”

她对这个一本正经的教训再度吐舌，“谢谢你的标准答案。”

“我带你去看医生吧。他的答案比我权威。”

“不。我讨厌进医院，讨厌闻到药味。明天学校开始补课，假期要结束了。现在有人约我看电影。我走了，再见。”

她灵巧地跑出院子，花瓣一路从她身上往下落着。路非看着那个背影，情不自禁地笑了。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5）

辛笛一样在哀叹假期的提前结束。她和辛辰马上都升入毕业班。重点中学管得严厉，向来规定毕业班提前结束假期开始上课。她一边画着素描一边发牢骚，“这个填鸭式的教育制度真是不合理，完全把我们当成了机器人。”

路非站她身后，只见她画的仍是号称她“御用模特”的辛辰：微侧的圆润如新鲜蜜桃般的面孔，头发束成一个小小的髻，浓眉长睫，大眼睛看向前上方，带着点儿调皮的浅笑，左颊梨涡隐现，明朗得没有任何阴霾，嘴唇的弧度饱满完美如一张小弓，流溢着甜蜜气息。

他不禁摇头赞叹，“小笛，你不当画家真是可惜了。”

辛笛笑，“我已经决定了。不许再来诱惑我、游说我。”

“那么小辰呢，她长大想干什么？”路非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问起她。

“她说她要周游世界，四海为家，流浪到远方。”辛笛哈哈大笑，显然没把堂妹这些孩子气的话当真。她退后一步端详画架上的画，“总算这张把神韵抓住了一点儿。这小妞坐不住，太难画了。”

路非想到辛辰刚才摇合欢树的情景，也笑了，“是不好画。不光是坐不住，她明明已经是少女，骨子里却还透着点儿顽童气息，精力弥散，总有点儿流转不定，的确不好捕捉。”

辛笛大是诧异，“呀，路非，你说的正好就是我感觉到，可是表达不出来的。”

路非对着素描沉吟。这样活泼的孩子，居然会被梦魇缠住，可又掩饰得很好，实在不可思议。

到了开学前夕，辛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住。这天路非也来了，两人一同出门。路非看辛辰懒洋洋地准备往家里走，突然心里一动，“今天有没有什么事？”

辛辰摇头。路非伸手接过她装衣服的背包，“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辛辰诧异地看着他，“去哪儿？”太多男孩子或者怯生生或者大胆唐突地要求与她约会，可她从来不认为路非会是其中的一个。

路非穿着白色衬衫，个子高高地站在她面前。阳光照得他乌黑的头发有一点儿隐隐光泽闪动。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温和地看着她，含笑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敢去吗？”

辛辰倒没什么不敢的，一歪头，“走吧。”

不想路非拦了出租车，直接带她到了市内最大的中心医院门口。她顿时撅起了嘴，转身要走。

路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跑，“我舅舅是这边的神经内科主任，让他给你看看。”

她用力往回缩手，“喂，做噩梦罢了，不是神经病这么可怕吧？”

路非好笑，“没常识。哪来神经病这个说法，只有精神病和神经症。而且神经内科跟精神病是两回事。”

她不吭声，也不移动步子。

“应该既不用打针也不用吃药。”路非头疼地看着她，“喂，你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样吧。难道你希望这噩梦以后总缠着你吗？”

她的手在他手中停住了。呆了一会儿，她妥协了，跟他进了医院。

路非的舅舅谢思齐快四十岁，穿着白袍，架着无框眼镜，神情睿智和蔼，具有典型的医生气质。他详细询问外甥带来的小女孩的情况。问到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噩梦时，辛辰垂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从那个女人来找我的那个晚上开始的。”

路非认真回想一下，对舅舅说了个大致的时间。他这才知道，原来辛辰并不像表面那样没有心事。她母亲的突然来访竟然以这种方式压迫困扰着她。他决定还是由自己保管那个信封，至少现在不对她提起了。

谢思齐告诉他们不必太担心。他专业地解释了它的成因，“这种梦魇学名叫睡眠瘫痪症，是人睡眠时发生脑缺血引起的。有时候人在刚惊醒时脑缺血，因为持续数分钟的视觉、运动障碍还没有结束，就会出现挣扎着想醒却醒不过来的心理错觉。因为夏天人体血管扩张得比较厉害，血压偏低，所以发生在夏天的几率要比其他季节高。”

“可以避免吗？”路非问。

“有时它和睡姿不正、枕头过高或者心脏部位受到压迫有关系，调整这些就能避免梦魇产生。”

辛辰摇头，“我试过了。最近好好躺在床上睡也会这样。”

“如果排除睡眠姿势问题，那应该是心理原因造成的。通常在压力比较大、过度疲累、作息不正常、失眠、焦虑的情形下比较容易发生。从你说的症状和频率看，并不算严重。只要没有器质性的原因，对于健康就没什么直接影响，放轻松好了。”

路非听到“压力、焦虑”等完全不应该和这个年龄的小女孩沾边的词汇时不免担心，可辛辰看上去却很高兴，似乎有这么个科学解释能让她安然了，“反正只要不是别人说的什么鬼压身就好。我可不想自己一个人演鬼片玩。”

出了医院，辛辰马上跑去马路对面。路非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了两只拆了封的蛋筒冰淇淋跑了回来，递了一只给他。他摇头。她不由分说塞到他嘴上。他只好接了过来。

路非一向家教严格，也自律甚严。这是他头一次在大街上边走边吃东西，吃的还是孩子气的草莓蛋筒，自知没有什么仪态可言。可是看着走在前面的辛辰仍然是盛夏打扮，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迈着修长的腿，步子懒懒的。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她身上。一回头，嘴唇上沾了点儿巧克力，满脸都是明朗的笑容。路非没来由地感到快乐。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6）

就是这一天，路非送辛辰回家，第一次见识了辛辰的居住环境。他简直有点儿不相信，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辛辰，居然天天从这里进进出出。

四周环境杂乱不堪，满眼都是私搭乱盖的建筑物。衣服晾得横七竖八，有的还在滴滴答答滴水。虽然外面天色明亮，可楼道背光，已经黑糊糊了。他跟在辛辰身后磕磕绊绊地上楼，不时碰到堆放的杂物，同时感叹：难怪辛辰陷入梦魇时，会有在黑暗楼道找不到出路的情节。

辛辰开了门，路非再次惊叹。眼前小小的两居室，房间里杂乱的程度不下于室外。家具通通陈旧，偏偏摆放了一台最新款的大尺寸彩电。玄关处毫无章法地放满了从凉鞋、皮鞋、运动鞋直到皮靴的四季鞋子。花色黯淡塌陷的沙发上同样堆着色彩缤纷、各种厚薄质地的衣服。

辛辰毫不在意眼前的乱七八糟，随手扔下背包，打开吊扇，再径直去开门窗通风，然后打开电视机，将沙发上的衣服通通推到一边，招呼路非，“坐啊。我好久没回家。家里什么也没有。刚才忘了买汽水上来。”

“你一个女孩子，把房间整理一下很费事吗？”

“我经常打扫啊。”她理直气壮地说。

房间的确不脏，不然以路非的洁癖早就拔腿走了，“可是很乱，把鞋子放整齐，衣服全折好放衣橱里，就会好很多。”

辛辰皱眉，显然觉得他很啰唆。但是他才带她去看医生，解除她连日的心病，她决定不跟他闹别扭，只快速折叠起衣服。她动作利落，很快将衣服全部整理好抱入卧室，然后出来偏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路非对这个房间的状态依旧很不满意，可是眼前少女快乐微笑的面孔实在有感染力。他决定慢慢来，不要一下煞风景了。

两人各坐一张藤椅，在阳台上聊天。此时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天气没有那么酷热难当。日落时分，有点儿微风迎面吹拂。对面同样是灰色的楼房，一群鸽子盘旋飞翔着，不时掠过两人的视线，看上去十分惬意自在。

辛辰伸个懒腰，“又要开学了。老师一天到晚念叨的全是中考，好烦！真不想上学了。”

“等我有空，来给你补习一下功课好了。”

她点点头，可是明显并不起劲。

“那你想做什么，一天到晚玩吗？”

“要不是怕大伯生气，我根本不想考本校高中，上个普通中学也一样。”辛辰没志气得十分坦然，“可是我还是得好好考试，不然他又得去找关系，甚至帮我交赞助费。大伯什么都好，就是对笛子和我的这点儿强迫症太要命了。”

路非知道强迫症是辛笛私下对她父母高要求的牢骚，显然辛辰绝对赞成堂姐了。可是他不认为这算强迫症。放低要求和没目标的人生在他看来才是不可思议的，“你不给自己定个目标，岂不成了混日子？”

“又打算教训我了。”辛辰倒没被他扫兴，“人最重要的是活得开心。像你这样大概是在学习中找到了乐趣，可我没有。所以别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

“那你的乐趣是什么？”

“很多啊。穿上一件新衣服，睡个不受打扰的懒觉，听听歌，看看电影，闻闻花香，吃巧克力冰淇淋，喝冻得凉凉的汽水，还有……”她回头，一本正经看向他，“和你这样坐着聊天。”

这样琐碎而具体的快乐，尤其还联系到了自己，如同一只手微妙地拨动了一下心弦，路非被打动了，预备好深入浅出跟她讲的道理全丢到了一边。

他姐姐路是大他八岁。他之所以和辛笛一向亲近，除了她父亲给他父亲当了很长时间秘书，两人很早熟识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人家庭近似，都有着同是公务员、性格严谨的父母，有着严格的家教，言不逾矩行必有方。

他一直不自觉地以父亲为楷模，举止冷静，处事严谨，有超乎年龄的理智，对于学校女生青春萌动的示意从来觉得幼稚，都是有礼而坚决地回绝，并不打算和任何人发展同学以外的友谊。

而小小的辛辰，没有任何约束的辛辰，是路非长大后拥抱的头一个女孩子。在他甚至没意识到之前，她已经以莽撞而直接的姿态走进了他的内心。

她坦然说起对他一直的关注，用的是典型小女孩的口吻，“读小学时我就觉得，你在台上拉小提琴的样子很帅。”

路非微笑。

“可是你也很，看着不爱理人，很傲气。”

路非承认，自己的确给了很多人这个印象。

“不过熟了以后，发现你这人不像初看起来那么牛气哄哄。”

路非只能摇头。

“以后有空拉琴给我听，好吗？”

路非点头答应。

“你抱着我，让我很安心。”

啊，那个拥抱。他当然记得，她小小的身体在他手臂中时，他满心的怜惜。

入夜，辛辰跟路非一块儿下楼，非要带他去他平时不可能进的一个小饭馆吃晚饭，“我在这儿可以挂账，等我爸爸出差回来一块儿结。”

吃完饭后，他再送她上楼，嘱咐她把门锁好。他摸黑下去，第一次想到，自己已经十八岁，马上就要去念大学，居然喜欢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这样的趣味是不是有点儿特别？

只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他安慰自己。回头看向夜色下老旧的宿舍，想到她宛如明媚阳光的笑容，他在黑暗中也微笑了。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1）

辛辰怕这样突如其来的安静。空气中仿佛浮动着回忆。这些回忆一点点在眼前清晰起来，似乎有形有质，触手可及。她几乎能感受到炽热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浓荫洒下斑驳光影，隐约听到年少时自己清脆的笑声，嗅到合欢花清淡的香气。而记忆中那个翩翩少年注视着她，此刻与面前这双深邃的眼睛重合在一处，同样满含关切和温柔，如同没有隔着长长的时间距离。

她紧紧咬住嘴唇，将自己拉回现实。很久以来，她已经学会了将回忆妥帖地收藏在内心一角，不轻易去翻动。

辛辰成功地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将一直紧握的手机随手放在一边，“你说得没错。楼下果然贴出了拆迁公告。看来这房子快住到头了。”

路非并不介意她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打算？”

“看看再说吧。”

路非不准备再由她敷衍过去，“你没看公告日期吗？”

“没留意。”

“马上要开始拆迁补偿协商了。这次开发商是昊天集团。他们一向以追求效率著称，已经完成前期规划，将拆迁委托给了专业拆迁公司。据我所知，国内拆迁公司的行事和口碑并不好，可保证速度是出了名的。”

“没关系。我并不打算做钉子户。大部分人能接受的拆迁条件，我肯定也能接受。”

“你以后想住在哪儿？喜欢看江还是看湖？也许近郊小区带院子的房子比较好种花一些。哪天我开车带你去看看。”

辛辰摇头，“不，我对买房子没兴趣。拿到拆迁款，正好去别的地方走走。”

“去哪里？”

“还没想好。也许去个气候温和点儿、四季花开的地方住一阵也说不定。反正我的工作在哪儿完成都是一样。”

“你又要在我回来以后离开这里吗？”

辛辰带点儿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会这样推测？这中间根本没有因果关系。你去过很多地方了，知道生活在别处的感觉。我从小待在这个城市，除了旅行，从没离开过，想换个环境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法不做这样的联想。上次我回来，你去了秦岭；这次你又说要去别的地方，索性连哪里都不说了。”

“我们完全不通音信快七年了，各有各的生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一定要把两件不相干的事联系起来看呢？”

“你我都一样清楚，这中间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关系，对吗？”他注视着她，平静地反问。辛辰只能移开自己的视线。“小辰，别否认。你并不想再看到我。为了躲开，你在一次没有准备充分的徒步中险些送命，现在你又决定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

“你想得太多了，路非。我的生活并不是你的责任。”辛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两人同时怔住。

良久，辛辰疲惫地笑了，“对，这话是你在我十七岁时跟我说的：辛辰，你的生活终究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责任。你看，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后来我再也没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责任。所以，继续让我安排自己的生活，你也去过你的生活，好吗？”

这个拒绝来得如此明确直接。路非默然。看着面前依旧年轻美丽的面孔却有着苍凉冷淡的表情，他的心抽紧了，“我恨我自己。虽然自我检讨没什么意义。可我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小辰，居然用这么冷漠的一句话伤害了你。”

“我忘了，你还是这么爱反省自己。不，路非，我并没清算或者责怪你的意思，也不是和你赌气。事实上，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金玉良言，绝对不算伤害。我早晚都得懂得这个道理，学会自己对自己负责。”她偏头，脸上再度出现那个漫不经心的微笑，“由你教我学会这一点，我很感激。这比让生活直接教训我，要来得温和得多。”

她语气平和，脸上微微含笑。路非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手机响起。辛辰拿起来接听，是戴维凡打来的。他告诉辛辰，她设计的那个LOGO，客户刚才已经去看过了，对第二套方案比较满意，同时提出色调要做调整。辛辰一一答应下来，“好的好的。虽然我觉得你这个客户很可能有点儿色弱，但谁出钱谁是老大。我按他说的来调整好了。”

她回头看着路非，笑道：“这会儿真的有点儿忙。我们改天再聊吧。”

她再次客气地对他下逐客令，路非长叹一声，“这个周六，我请辛叔叔一家吃饭，到时我来接你，好吗？”

辛辰觉得大妈李馨恐怕不见得会欢迎自己，可并不说什么，“我跟大伯联系一下再说。”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2）

门在路非身后关上。辛辰怔怔站立着，过了好一会儿，走进了卧室。她的卧室跟外面工作室一样装修得极为简单：一张铺了米白床罩的床，一个大衣橱，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儿多余的陈设。

她打开衣橱。里面衣服收纳得整整齐齐，没一丝零乱。她从角落取出一个暗红色牛津布包，盘腿坐到地板上，打开这个包，取出里面的标准比赛橡胶和布制国际象棋垫，展平放到自己面前，然后将一个个棋子摆好。

“王对王，后对后；黑王站白格，白王站黑格；白后站白格，黑后站黑格。”

“后是国际象棋中威力最大的子，横、直、斜都可以走，步数不受限制，不过不能越子。”

“对，这就是易位。”

“不，不行，这样不符合规则。”

“又要赖皮吗？”

这副国际象棋是她十五岁时路非拿来给她的。那一年，辛开宇依然到处逍遥地做着生意，很少着家。路非经常过来给她补习功课，陪她下棋消遣。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此刻仿佛仍然回响在室内。

装修时她对这套房子的结构做了最大限度的改变，旧时家具全部换掉。他们曾多次坐在阳台上聊天的那两张老式藤椅，虽然基本完好，她也让装修工人拿走了。

可是她还是留下了这一副国际象棋。

她清晰记得所有的规则，却再没和任何人对弈。只在某些寂寞的夜晚，她会拿出来，默默摆好，听着那个声音的指导，移动着棋子，仿佛那个少年仍坐在对面，耐心地指导着自己。

“你生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完全无视别人的感受。”辛辰的上一任男朋友冯以安曾这样指责她。

她毕竟不是那个一语不合就会拂袖而去的任性女孩子了，只含笑说：“嗨，我们公平一点儿。我并没要求你放弃你的世界，也没要求你把我的感受看得太重要。”

“我们这算恋爱吗？”

“散步、吃饭、看电影、拥抱，再加亲吻，不算恋爱算什么？你不会和路人甲做这些事吧。”

“我当然不会和随便哪个人做这些！不过，你表现得并不在意跟你做这一切的是谁。”

“说得我好像对男人没一点儿要求了。”她抗议道，底气并不足。

“你的要求并不针对我这个人。你只是要一个还算知趣顺眼的人在你不工作、不徒步、不旅行、不发呆的时候陪你罢了。说到将来，好像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根本不在乎。”

她只好认输，“对不起。我还当自己差不多已经成了个合理的好人了，没料到在你眼里我竟是这么个德行。”

冯以安带着她不理解的怒气转身而去。隔了几天他来找她，她并不骄矜作势，两人讲和。可到底留下阴影，这样的争执越来越频繁，每次都以冯以安的拂袖而去告终。到了最终分手，她承认，尽管不悦，可她的确觉得这也算是解脱了。

冯以安的父亲是她大伯辛开明的老同事，担任着另一个部门的领导职位，两人关系密切。辛开明对他们的分手大为不解，“小辰，你真得把任性这个习惯改改了。”

辛辰自知前科不良，只能辩解，“这次分手是冯以安提出来的。”

“不管是谁提出来的，你们都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不要儿戏。上次我见到老冯，他还说他儿子很满意你。”

“大伯，不用谈了。冯以安已经交了一个新女友。前几天我们在路上碰到过。”辛辰无可奈何地告诉大伯。前因后果扯起来未免说不清，她只有把这个事实说出来。当时冯以安跟她打招呼，主动介绍身边的可人儿，十分客气周到，似乎再没一点儿不愉快，当然已经是无可挽回了。

听到他才分手就另觅新欢，辛开明更加恼火，几乎要打电话向他父亲兴师问罪。辛辰赶忙拦住，笑着说：“千万别再问什么了。分手很平常，大伯。我们性格合不来罢了。”

一边的李馨却若有所思，“既然小辰都这么说了，年轻人的事，别管太多了。”

辛开明只得作罢。

辛辰松了口气。这一年多的交往，两人算得上相处融洽。可是冯以安并没冤枉她，她的确并不投入。当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再任性的时候，她还保留着一点儿任性，那就是将一部分生活固执地留在那个只剩下自己的世界里。

冯以安要求的专注她给不了。有这个前提在，分手的结果来得并不伤人。

辛辰伸手一扫，将面前的棋盘搅乱，抱住双膝，往后靠到衣橱上。透过卧室窗子看出去，只见那群鸽子低飞掠过。

她选择了有理智地生活——种花、徒步、认真工作，和同样理智可靠的男人交往，尽管欠缺一点儿热情，可是温和宽容无可挑剔。

她只是不能放弃她从十四岁就开始拥有的温暖回忆，哪怕他后来决绝地走出了她的世界，和她再无一丝联系。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3）

辛笛对着手机嗯嗯啊啊，这是她成年以后接妈妈电话时的标准语气。

放下手机，辛笛叹气。一直到读大学那一年，她妈妈李馨都是她的生活的绝对统治者：决定什么时候受孕放她来人世只是开始，接下来决定她吃哪个牌子的奶粉、上哪个幼儿园、参加哪一种兴趣班、学什么乐器、跟什么老师学哪一种画法、读哪一所小学中学、进哪一个班主任带的班、穿什么样的衣服、交什么类型的朋友、看哪一部电影和课外书……巨细无遗，无所不包。

被这样管束着，循规蹈矩长大，居然还会保持想象力，对艺术有热情，辛笛觉得，完全可以毫不脸红地夸自己一句：你真是一朵奇葩。

她永远记得，辛辰第一次来月经，是在十三岁时的暑假。小姑娘不慌不忙找她借卫生巾，然后换内裤，洗干净晾好，看得她好不惊奇——这和她初潮时惊惶失措从学校跑回家的对比实在太强烈了。她羞愧地问：“辰子，你不害怕吗？”

辛辰反问：“有什么可怕的？我爸爸早给我看了生理卫生的书，告诉我肯定会经过这个发育的过程。”

辛笛知道爸爸关爱她的程度当然比小叔叔疼辛辰来得强烈，可她不能想象做父亲的会和女儿谈论这个话题。就算她母亲，也是在事后才含蓄隐晦地讲了点儿应该注意的卫生事项，同时附加以后要更加自重自爱的淑女品德教育。

上大学后，辛笛搬进美院条件出名的简陋的宿舍，头一次和另外五人同一间房。有同学想家想得悄悄啜泣，有同学不适应集体生活满腹怨言，只有她简直想仰天长笑，觉得自由来得如此甜蜜酣畅。

她当然爱她的妈妈，可是她不爱她妈妈为她安排的生活，更不爱那些一直陪伴她长大的灰扑扑且不合身的衣服。谁要跟她说衣服只是身外之物一类的话，她保证第一时间冷笑。不对，就她的切身体会来讲，衣服对人身体和灵魂发育的影响，怎么说都不为过。她一向赞成这句话：You have a much better life if you wear impressive clothes（如果你穿上令人一见难忘的衣服，你的人生会更美好）。

一周只回一次家，自己安排自己的衣着，辛笛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了大学生活。等李馨发现女儿不可逆转地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已经回天无力了。

辛笛慢慢学会了用嬉皮笑脸来搪塞妈妈，包括在催她相亲、交男友、结婚的这个问题上，从一开始的正色谈心到后来的怀柔攻势，通通能应对自如。

比如妈妈说：“小笛，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辛笛会无比诚恳地回答：“我一直在考虑。很认真。我得出的结论是宁缺毋滥。”

到她拖到二十八岁时，妈妈再也没法等她慢慢考虑了，“小笛，我一想到我和你爸爸走了以后，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世上，就觉得难受。”

平常女孩子大约很难抵住母亲这样的温情告白。辛笛把这话转述给好朋友——同样二十八岁未婚的叶知秋听时，叶知秋当即眼中有了泪光。

可是辛笛只笑着挽住妈妈的手，一样满含深情地说：“妈妈，您和爸爸这个年龄都是中流砥柱，正为国效劳还没退休呢，怎么说这话？再说了，我要是遇人不淑的话，远比一个人孤零零生活来得可怜，对不对？”

她妈妈简直无言以对。

然而这次，她妈妈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话，不是她能随便敷衍过去的了。

她知道妈妈一直喜欢路非，当然，那样优秀的男人，谁会不喜欢？

从上幼儿园就保护她的玩伴，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之一，辛笛也是喜欢他的。年幼时她曾顺口说过“我长大了就和路非结婚”，逗得两家大人笑得合不拢嘴，并顺势开玩笑订下娃娃亲。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两人之间的这份喜欢从来没带上过男女色彩。更不用说，她现在知道路非对辛辰有超乎友谊的感情。

辛笛不敢跟妈妈说这话——她妈妈一向很明确地认为，辛辰至少破坏了她和两个男孩子之间可能的发展，一个自然是路非，另一个是她的大学同学、学摄影的严旭晖。

而辛辰的上一任男友冯以安，李馨也曾打算优先安排给辛笛，“这孩子很不错了。他爸爸和你爸爸以前同事多年。他和你同龄，名校毕业，事业发展顺利，家庭条件合适，无不良嗜好，性格也好。”

辛笛被这个标准的相亲介绍弄得大笑，坚决拒绝见面，李馨才作罢。

辛辰与冯以安分手后，李馨露出“我早料到了”的表情，更是让辛笛费解。

辛笛觉得李馨派给辛辰的那些罪名来得都很无妄，还尽力跟她妈解释。

“我跟路非就是兄弟姐妹，发展下去无非是姐妹兄弟。再说辰子那会儿才十六七岁呀，您未免太夸张了。”

李馨只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太单纯了，小笛。辛辰那孩子人小鬼大，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辛笛本来想说“我如此单纯也是拜您所赐”，不过毕竟不敢惹有风湿性心脏病的妈妈太生气，只能咽了回去?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4）

提到严旭晖，辛笛更惊奇了。

古人说穷文富武。到了现代，进美院相当于学武，较之一般院校烧钱，而学摄影专业则投入更大一些。他们上学那会儿数码相机尚未普及，拍摄设备自不必说，胶卷、冲洗也是一笔可观的开支，更不要说还得时不时出外采风，或者请模特拍摄。严旭晖家境富裕，经常天南地北到处跑，按快门时视胶卷如粪土的潇洒做派着实折服了包括老师在内的诸多人。

他热衷拍摄的主题首先是美女，其次才是风景。他和辛笛交流时装摄影，颇有共同话题。两人有近似的品味和见解，都有些恃才傲物和小小不羁。他也能很好地理解辛笛的设计表达，拍摄出来的效果能让辛笛满意。于是两人时常凑在一块儿，在校园内外兜搭模特美女。辛笛出设计构思，想点儿天马行空的主题，由他拍些所谓的创意片出来，居然也赢得了不少好评。有的被杂志采用，有的还得了不算重要的奖项。

李馨毕竟不放心辛笛，时常会盘问她的行踪。辛笛把严旭晖当个完全无害的中性交代给她妈妈让她放心。不料严旭晖瘦瘦高高，貌似忠厚，谈吐斯文，在长辈面前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棱角，竟然颇得李馨好感。

大二那年辛笛要去北京看服装展，妈妈照例追问同行的人，听到有严旭晖的名字先是意外，“他又不是学服装的，看哪门子服装展？”随即点头，“小笛，有他跟着照顾你，我也放心些。”

辛笛懒得解释他是奔服装展上模特如云去的，没想到李馨就此误会了。

等到大三那年，辛笛说服辛辰穿上自己的得意之作，请严旭晖拍摄，他顿时被辛辰倾倒，拍出来的一组照片十分成功。

辛开明看辛辰在高二下学期突然表现得无心向学，成绩大幅下滑，开始安排她学美术，以便报考艺术专业升学。严旭晖也自告奋勇来指导她。他那点儿小心思被辛笛看出来，她毫不客气地警告他收敛着点儿，“我妹妹可还是未成年少女，又要读高三了。你要胆敢去骚扰她，当心我跟你翻脸！”

严旭晖点头不迭，可还是按捺不住，在假期跑去找过辛辰，后来还说服她拍了一组广告照片，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李馨生气之余，自然推断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故事，后来每每提起，让辛笛好生挫败。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妈。我跟严旭晖就是校友，再纯洁不过的同学关系。我对他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不要把我跟他拉扯到一块儿。”

“谁和谁开始时都是纯洁的友谊。你们同学之间恋爱结婚的还少吗？”

辛笛明白，她说服妈妈和妈妈说服她的可能性一样低。而且她发现，只要她没交男朋友，她妈妈就会坚持己见，为自己才华横溢、性格开朗的女儿至今单身找最现成的解释。她只好由得妈妈去了，反正妈妈的牢骚只在家里发，爸爸跟她一样不以为然。

辛笛无法满足妈妈的要求。她陆续谈了几场恋爱，却始终做不到专心投入。她自认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可是她无可救药地爱批评别人的衣着，没几个人过得了她的品味这一关；她自认不是一个寡言的人，可是她对国计民生问题一概没共鸣，要她对着一个沉闷的白领精英找话题，简直要了她的命。那些平淡如水的相处模式，让她觉得还不如将时间花在独自在家看时装发布会光盘来得有趣。

她曾好奇地跟辛辰交流，“恋爱的乐趣到底是什么？”

那时辛辰念大学二年级，身边有个帅气的男孩子跟出跟进。她只笑，“可以让我不寂寞吧。”

寂寞？辛笛觉得这词离自己实在很遥远。她的确从来没有寂寞的感觉：她在学校里人缘不错，有知心密友叶知秋，有大把欣赏仰慕她才华的老师同学；工作以后，更是忙得没空寂寞，只恨独处的时间太少，不能够好好沉淀下来整理设计思路，以求进一步的提升。

如果恋爱只是占据自己有限的一点儿业余时间，她耸耸肩，决定还是算了。

当然也有谈得来的男人。辛笛的前男友阿风是个很好的例子。两人在一个画展偶然认识。穿着格子衬衫的阿风看上去有几分像文艺青年，有点儿不过火的干净与落拓不羁的气质，衣着是随意的精心，谈吐风趣。

说起正业，阿风与朋友合开着一家汽车修理改装公司，跟文艺半点儿边也不沾，另外投资着一间算不上赚钱的酒吧，偶尔还兼职驻唱，喜欢冒险，正将兴趣由自驾转向更刺激的登山。

辛笛与他互留联系方式，后来约会起来。他们喜欢相同的艺术流派，欣赏差不多的乐队、电影、导演和作家。这样高度的兴趣跟品味契合，让辛笛也有点儿疑惑了，莫非真的遇到了对的那个人吗？

可是慢慢相处下来，他们谈得固然投机，却实在找不到一点儿心跳与悸动。一天熟过一天，可以相互拍肩膀说心事了，却没办法拥抱亲热，更遑论接吻。难道这能算恋爱的感觉？

别人给辛笛的答案可不是这样的。

辛辰笑着说：“你要是与他没办法有身体?的亲密感，再谈得来也就是个知己蓝颜。”

辛笛正陷在恋爱中的好友叶知秋说：“我与他在一起时，有时什么也不用说，各做各的事，可是偶然一回头，他一定也正回头看我。”

辛笛颓丧地承认，她这不叫恋爱——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把一个可能的男友变成了哥们儿。

阿风与她有同感。他们一致同意，还是退回去做好朋友更合适一些，而且半开玩笑地约定：如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而家里人又逼婚，三十五岁以后不妨在一起生活。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5）

路非悄然回到本市工作，而且说起已经和女友分手，处于单身状态。李馨再次被激发了想象力，刚才就在电话里将话题往他身上扯。辛笛的头顿时大了。

她对着面前的设计稿出神，一只手飞快地转动着铅笔——这是她的一个习惯性动作。细细的铅笔在她指间转得花样百出，刚看到的人不免大为惊奇，索美设计部门的人早看习惯了，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搅她。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知趣。前台打来电话，说广告公司的戴总拿来改好的广告样品，请辛总监再度审核。

辛笛很后悔揽这事上身。她发现自从挂了个设计总监的头衔后，虽然听着威风，但不得不处理越来越多的行政性事务，而这些大部分都是让她厌烦的。只是烦归烦，却推不掉，只好扔下铅笔去会客室了。

另一个设计总监阿KEN也坐在那边，正和戴维凡闲聊着。她不免奇怪，阿KEN等闲不爱理人，居然也和戴维凡相谈甚欢，莫非这人的美色对男女都有影响不成？看她进来，阿KEN说：“我都签字了，先回去做事了。”

改好的样品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辛笛嘀咕：“阿KEN一个人签不就完了吗？”不过还是认真审查完毕后签字认可。见她起身要走，戴维凡赶忙说：“辛笛，喜欢张学友的歌吗？”

“还行。”

“那星期六晚上有空吗？一块儿去看他的巡回演唱会。”

辛笛手扶在会客室桌上，略微诧异，“戴维凡，你是想跟我约会吗？”

戴维凡当然点头。他这几天前思后想，觉得跟辛笛玩什么欲擒故纵之类的把戏大概是白费力气，打算老起面皮单刀直入地追求。他猜辛笛对张学友的兴趣应该不大，但本地这类演出并不多，挑选的余地有限，也只能试试了。

辛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突然挂了个让戴维凡觉得实在有点儿狡黠的笑容。他简直有些紧张了，不知道她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看演唱会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星期五晚上先陪我吃饭。”

戴维凡简直大喜过望，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那当然，那当然。”

“地点由我定。”

戴维凡毫无异议。

辛笛回到设计室，阿KEN正站在她的设计稿前凝神细看。他四十来岁，是个瘦削的香港男人，仿佛全身的营养都集中到了脑袋上，头发茂盛浓密得异乎寻常，穿着精致而简单，如同城市雅痞。

“阿KEN，以后你要在这边的话，那些事务性的事情不许全推给我。总有一天我会被这些搅崩溃的。”

阿KEN不咸不淡地操着香港普通话说：“我给你机会啊，Sandy。小戴多帅，又摆明想追求你。”

Sandy是他自作主张给辛笛取的英文名字。他在香港算是比较知名的设计师，一年前被索美老板曾诚重金礼聘过来。初来时不苟言笑，整个设计室被他的名头和那张严肃的面孔吓住。只是辛笛的神经比较粗，根本不被别人的排场撼动。他，她比他还要。

阿KEN要求设计部门所有女孩子都取个英文名字，声称比较好称呼。本地不比北京、上海等外企集中的地方，并无人人都有个洋名的风气，不过大家都踊跃响应，甚至连财务部、市场部的女孩子也跟风相互叫起Susan、Mary之类洋名来了。只辛笛没理会，他叫她Sandy，她老实不客气地拒绝答应，而且不嫌拗口地开口就称他为“王耀伦先生”。他好不气恼，觉得这个已经开始负责索美最主要品牌设计的女孩子很难弄，大概是想搞传说中内地企业出了名的人事斗争。

可是几个回合交道打下来，他发现辛笛其实并无玩办公室政治的瘾头，对于权力毫无兴致，是再直接不过的一个女孩子。待看过辛笛的设计稿，他叹气摇头，直接说：“Sandy，没说的，你有才气。”

辛笛也承认这个言谈举止放诞傲慢的香港人同样是有才气的。他的设计和市场结合得十分好，而且对于流行商业元素高度敏感，面料素材运用得十分纯熟，值得她好好学习。

两人惺惺相惜，也就开始称呼对方英文名字算是和解了。两人的头衔都是设计总监，但按曾诚的安排，分工明确，相互制衡，倒也合作得不错。

辛笛怀疑地看着他，“阿KEN，你一年才在这边待几天？居然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要追求我，堪比狗仔了。”

阿KEN大笑，“这是直觉。吃设计这碗饭没有良好的直觉可以直接出局了。我看了你刚出的设计稿，Sandy。你的内心好像住着一个顽童，拒绝长大，简直是女版的彼得潘。”

这个说法让辛笛一怔。她当然记得，多年以前，路非以相似的说法形容过辛辰，让她印象深刻。阿KEN看她的设计显然是以专业的眼光，十分用心专注。而当时十八岁的路非，向来性格持重，谨言慎行，没有流露对任何女生的兴趣，若不是认真观察了辛辰，怎么可能得出这个结论。

她只能承认她妈妈在这方面比她要敏感得多。

阿KEN摊开她的设计草图，兴致勃勃地指着，“有一点我很奇怪，Sandy。人家画手稿，模特面目通通省略，怎么你每次都不厌其烦画得很清楚，而且画的好像是同一个女孩子？”

辛笛笑道：“男人太细腻简直有违天和，阿KEN。我早晚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这个女孩子是我堂妹。我从小喜欢画她，画手稿时不自觉就会浮上她的面孔来。”

当然不止是画手稿时她会想到辛辰。事实上每一件作品出来，看着公司的试衣模特穿上，她都会情不自禁想象十六七岁的辛辰穿上该是什么效果。这样的联想有时有很反讽的效果，因为她负责设计的索美主牌的定位，这几年越来越趋向成熟了，倒是她只负责审定的二线品牌走的是青春路线。

“这女孩子真是美得生动，几时介绍给我认识？”

“你见过啊。上次我们一块儿去吃饭时，我指给你看，旁边桌上就是我堂妹和她男朋友。”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6）

两个月前，辛笛带阿KEN去吃本地特色菜，正碰上辛辰和冯以安一块儿吃饭，彼此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阿KEN见惯美色，看到辛辰并无惊艳之意，只说辛笛让她堂妹穿得这么简单随便就出街，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设计师名头。

吃到中途，那边桌上两个人似乎为什么事争执起来。辛笛一瞥之下，只见一向文质彬彬的冯以安看上去很激动，额头青筋都在跳动，虽然尽力压低声音，也能看出怒意。辛辰却保持着平静，始终轻声细语。最后起身怒冲冲走掉的居然是冯以安。辛辰只苦笑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走出餐馆，然后低头继续喝汤，对比以前她与男孩子略不顺心立马翻脸走人，实在判若两人了。

辛笛坐过去，打算安慰辛辰。可辛辰笑笑，全没在意的表情，只说：“没事，不过是吵架，笛子去陪你朋友吧。”她招手叫服务员结账，还耸一下肩，“男人没风度真是可怕。”

她的风度倒是十足，却叫辛笛觉得实在陌生。而她回到自己桌边，阿KEN笑着说：“Sandy，你堂妹看着比你成熟。”她也只能默认。

陪阿KEN吃完饭，辛笛到底有点儿不放心，去了辛辰家。辛辰照例坐在电脑前修着照片，看上去浑若无事。

辛笛问辛辰：“他为什么跟你吵架？”

辛辰困惑地皱眉回忆，有点儿不得要领，“他最近经常这样，全是小事，说着说着就翻脸了。我理他，他就雄辩滔滔；我不理他，他就指责我冷漠。”

辛笛发现自己问错了问题，其实她真想知道的是，辛辰为什么这么容忍他。在她看来，冯以安并没有值得辛辰容忍的魅力，而辛辰从来也不是一个愿意容忍的女孩子，“经常这样很不正常啊，难道你就由得他吗？”

“过两天他就找上门来道歉，又是送花又是检讨，我也就算了。”

“喂，你不会是把这当成情趣了吧？这男人很不成熟呀，他今年贵庚了？还玩这一套。”

“我早烦了。要不是怕大伯说，我就直接跟他说分手了。”

辛笛简直要吐血，“倒看不出你这么怕我爸。我爸爸也不至于非要你跟个幼稚男人恋爱结婚吧。”

“他倒不算幼稚，不过……”辛辰思索一下，放弃了，“算了，天知道男人的情绪周期是怎么回事。”

隔了几天，辛辰就与冯以安分了手。尽管是冯以安提出的分手，但辛笛倒替她松了口气。她实在觉得他们的相处，总透着点儿让她说不清的诡异感。

阿KEN低头再度看设计稿，然后断定，“她们只是面孔相似。那天见的你堂妹冷静得让人害怕，是可以让男人崩溃的那种。我同情她男朋友。”

“她长大了啊。我画的永远是她十五岁的样子。”

“那我的确没说错——你内心在帮她抗拒成长。”

“能抗拒得了吗？时间洪流席卷一切。”辛笛想。这几天可真是奇怪，似乎尽与人在讨论这个问题了。

“有些人得天独厚，比如Vivienne Westwood，六十岁了还能侧手翻出场亮相。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她啊。”

辛笛点头。她的确喜欢那位朋克教母，虽然她自己的设计并没什么朋克风。“像她那样，得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几十年如一日的不妥协。我做不到。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认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妥协变化。”

“‘Too fast to live，too young to die’——Vivienne Westwood早期的店名。人生短暂，去日苦多。变化并不是总让人沮丧的。好比你的堂妹，哪怕现在长成冷漠的都市女子了，至少在你心里，永远综合了少女跟顽童的特质，永远启发你的灵感，多好。”

“阿KEN，当设计总监浪费你的才能，你应该去兼职搞精神分析，做心灵导师了。”辛笛倒并不在意别人分析她的这点小嗜好，而且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

“你否定起我的设计来毫不手软，可是要否定这样独特的设计，我会有罪恶感，不过……”

“拉倒吧，不要跟我讲你的理由。那些我比你还熟悉：我们必须考虑受众，必须贴近市场，必须保持风格的统一，对不对？这些设计是我私人的灵感，不是拿来给你否定的。拿去研讨定稿的那一部分，会保守得多。”

“聪明女孩！”阿KEN笑着赞叹，“真希望曾总能多给你点儿发挥空间。”

辛笛歪头看设计图，“他不会。他的名言还用我重复给你听吗？‘时尚只是专业人士有默契地忽悠消费者的阴谋’。我猜什么样的设计都打动不了他。”

“他是对的。也只有他这样的心态才能不为眼花缭乱的潮流所动，迷失既定的经营策略。不过我依然会觉得可惜，这样美的设计只能停留在纸上。”

辛笛但笑不语。她对自己的前途和设计都有很多想法，并不打算和同事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阿KEN拿上他的包准备下班，“去谈场恋爱吧，Sandy。设计不是生活的全部。小戴蛮养眼的。”

辛笛直笑，“夏天没过完，你倒春心萌动了。不要拉扯上我。”

第七章 第一个吻（1）

辛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有点儿阴沉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带着铅灰色，低低压下来，站在冷气充足的室内，也能感受到天气的沉闷。她情不自禁想到那个夏天。这么说来，辛辰与路非之间的相互喜欢，并不止于她一直认为的那一点儿简单的少男少女春心萌动吧。

这时，她手机响了，是路非打来的。他语气平淡地问她：“小笛，晚上有安排吗？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去喝点儿酒吧。”

辛笛答应下来。两人说好时间挂了电话。路非是她朋友，两人认识二十多年，可她觉得这次回来的路非变得有点儿陌生了。以前他从来镇定，不轻易流露情绪，最近她却时时能感觉出他平静下掩饰着惆怅和无奈。

而路非此刻也正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眺望着远方。他从辛辰家出来，直接回了办公室，然而却完全无心处理公事，同样沉浸在对那个夏天的回忆之中。

路非七年前去美国读硕士，毕业后开始任职于美国一家私人股权风险投资公司。这家公司行事低调，管理着十余项数额庞大的私人基金投资，投资遍及世界各地，在中国内地的投资规模和范围都很大。他在美国工作了一年时间，三年前申请回国，任职于这家公司设在北京的中国办事处。这次他回本地来，固然有私人原因，同时也是配合公司投资，参与昊天集团的开发项目运作。

他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昊天集团租用的写字楼内。从四十楼俯瞰城市，可以看得极远，而辛辰住的那个宿舍区也在他的视线范围，只是那一片灰色的居民楼，密集得根本辨不清轮廓。

他参与的项目马上要将那里夷为平地，重新竖起繁华的购物广场，而那个在他的青春岁月中任性留下痕迹的女孩，似乎并不介意以这样的方式彻底抹去旧日回忆。

路非与辛辰初识的那个夏天过后，他开始过全新的大学生活，辛笛、辛辰则开始上让她们各自快喘不过气来的高三和初三。三人联系并不算多。

辛辰并不爱学习，可是她知道考不上本校高中，又得麻烦大伯，所以还是老实上课、复习，做老也做不完的模拟试题。

辛开宇照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生意，谈着恋爱，生活过得丰富精彩，偶尔提醒女儿不要睡得太晚，考试并没那么重要。辛辰觉得好笑。也只有她好命，有这么个没要求的父亲，可是她有一个高要求的大伯，不可以辜负，再说还有路非，她也不想让他失望。

寒假时，路非如约来给辛笛和辛辰补习，看到辛辰的考试成绩，满意地点头，“不错，继续努力！”

辛笛的家插着电热油汀。老式房子墙壁厚实，门窗狭窄，比较保暖。本地冬天的寒风肃杀全被关在了室外。

路非给两姐妹分别讲数理化的重点，指定题目让她们做，督促她们背英语单词，还带来一副国际象棋，闲下来时教姐妹俩下棋作为调剂。只是辛笛对这个完全没兴趣，辛辰倒是很快学会了，有时间就和他对弈，当然会用上耍赖、悔棋和悄悄移子等招数。

这天下了大半天的。李馨下班回来，恰好看到院子里合欢树下，辛辰捏了一大团雪，顽皮地试着要丢进路非衣领内。路非只是闪避，同时纵容地微笑，握住她冻得红红的手，“别玩了，当心感冒。”

李馨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辛辰抬头一看她的神情，就收敛了大笑。路非也有点儿尴尬，放开辛辰的手，跟她打招呼先走了。辛辰和李馨一块儿进屋。辛笛照例在全神贯注地画画，完全对外面的事没反应。

李馨不能不暗暗嗟叹女儿的单纯。公平地讲，她并没有太强烈的功利心，不至于在女儿才不到十八岁时就希望她和路非有什么发展。可是路非的优秀来得十分明显，他从小性格持重，成绩出类拔萃，全无家境优越孩子的纨绔样，和辛笛又一直相处融洽，当母亲的不能不有点儿小小希冀。

如果辛开宇像其他败家子那样，一边放纵一边自知理亏；如果辛辰像其他没娘的孩子那样，带点儿“小白菜，地里黄”的忧郁可怜或者畏缩相，那李馨可能会原谅那个虽然麻烦不断、可实在英俊的小叔子，也会多疼辛辰一点儿。

可惜辛开宇没出息得十分理直气壮，而辛辰很好地继承了他这一点，从来打扮得时髦亮丽，表现得放任活泼。父女两人都活得坦然自得，实在没法让人跟需要同情扯上关系。

在李馨看来，辛辰这个女孩子缺乏管教、太野、太过任性、眼睛里内容太多。相比之下，自己的女儿辛笛实在过于单纯，可说一点儿心机也没有。

她的这份隐约不喜欢，在发现路非突然和辛辰关系亲密后，来得更强烈了。

辛辰尽管活泼，却也是敏感的。后来，她就找各种借口少去大伯大妈家了。

第七章 第一个吻（2）

辛笛参加了提早举行的美术联考，并考出了一个优异的分数。接下来姐妹俩的高考、中考成绩都不错，让辛开明喜出望外，连说“双喜临门”。

这一年的夏天，李馨趁着假期，带女儿回老家探亲。而辛开宇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他不在家的时候，路非时不时会过来陪辛辰：督促她做作业，带她去看电影、喝汽水，给她买她喜欢的巧克力蛋筒，陪她下棋、聊天。

正是在这个夏天，辛辰第一次吻了路非。

那天两人看完电影回来。夏天的夜晚，温度很高。街上满是散步纳凉的人，闲散地走着。而辛辰的步态更是一向懒洋洋的。

已经走到辛辰家楼下，她突然问路非：“听说大学里很多人谈恋爱。你有女朋友吗？”

路非摇头。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

“那你亲过女孩子没有？”

路非更不自在了。刚才的电影里有接吻镜头，黑暗中他情不自禁侧头一看，辛辰看得聚精会神，似乎一点儿没有羞涩感。现在面对辛辰探究的目光，他只能坦白，“我没女朋友，不可能随便亲哪个女孩子吧。”

辛辰一脸若有所思，“高二有个男生追我，要我做他女朋友。”

路非大吃一惊，可再想想，并没什么好吃惊的。他也是打高中过来的，清楚地知道，哪怕是学习负担繁重、老师管理严格的重点中学重点班，一样挡不住少男少女春心萌动，谈点儿暧昧的小恋爱，算是紧张生活的小纾解。

“你喜欢他吗？”他只有把学生以学习为重等大道理咽回去，问道。

“他人倒是不讨厌，也没长青春痘，看着挺干净的，还是学校百米跑的冠军。”

路非暗叹，果然还是小孩子，对于男朋友的要求就是这个。他一边鄙视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问：“你打算当他女朋友吗？”

他眼里的小孩子突然站住脚步，转头看着他，“除非你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

辛辰那样歪着头看着路非，眼睛亮得仿如星辰，带着理所当然的调皮笑容。然而，承认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是自己的女朋友，有点儿超出了路非的理智范围。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张口结舌了。

可是不等他说什么，她突然张臂抱住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快速一触，然后放开他，“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你的第一个吻归我了。”

辛辰不等他说什么，一口气跑上五楼回家。辛开宇难得地早归了，把冰好的西瓜递给女儿，“辰子，谁在追你吗？跑得一头的汗。”

她不回答，接过西瓜，大大地咬了一口，然而嘴唇上留着的是那个唇的触感——温暖、柔软、亲密……总之不是西瓜的味道。

这也是辛辰的第一个吻。

当路非独坐在位于市中心二十九楼的办公室里想到那个吻时，辛辰收好了棋子，让自己的记忆停在了同样的地方。

那是两人回忆里最温馨的日子。辛辰清楚地知道，那些日子并不只对她一个人有意义，就算是后来去了美国念书、见识了更广阔天地的路非，一样也是珍惜那段相处的，不然不会到了现在，仍用温柔的目光注视她。

正是有过如此纯净幸福的时光，辛辰才原谅并放任自己偶尔沉浸于过往。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辛辰将国际象棋放入衣橱角落。她并不打算沉溺在回忆之中不自拔。然而少女时代的她，仿佛充满了生活的力量和勇气，也拥有着爱。她只同意自己在没有力气继续时，向回忆找一点儿温暖，向过去借一点儿力量。

辛辰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打开电脑，把从戴维凡那儿拿回来的画册的原始图片打开，开始一张张修轮廓、修皮肤。这当然不是普通爱好者下个软件工具自己美化照片那么简单，不过也是件说来玄妙、其实算得上熟练工种的工作。

她从做自由职业者开始，就常年给几个小婚纱摄影公司处理照片。报酬说不上很好，不过来源稳定，而且早已经做得熟极而流，根本不费力气。到后来，大的婚纱摄影机构也开始不定期找她。

但是广告画册比一般摄影人像处理的要求更高一些。她一点点加层，调整透明度，磨去痘痘、痣和细小的斑点，修出接近真实的细腻皮肤纹理。做这些的时候，她根本不用动脑子，所以完全能理解影楼那孩子PS得兴起，把人家的肚脐眼给PS掉的笑话。

正专注工作时，另一部笔记本电脑响起了QQ消息提示音。她装QQ只是为了工作往来方便，平时总是挂着，但很少与人闲聊，点开一看，却是她的网友Bruce。他现在正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书。三年前，两人曾在那次差点让她送命的秦岭徒步中结伴同行，后来成了好友，时不时会在QQ上交流彼此在不同地方徒步的心得。

第七章 第一个吻（3）

“合欢，在吗？”

合欢是她的网名。她在QQ和徒步论坛上都用这名字。当然有人不怀好意地说这名字容易让人起联想，她只耸耸肩，并不理会。她喜欢的是那种生长在辛笛家院子里的高大乔木。羽状叶子到了夜里就悄然闭合。每年六、七月份，满树丝丝缕缕红白两色的花盛放得惆怅如梦。那种似有若无的清香始终飘在她对本地夏天的联想和记忆里。

而十五岁随家人移居加拿大，十八岁去美国上大学的Bruce也解释过他的名字，“我姓林，老外听Bruce Lin和Bruce Lee差不多，多威风。”

“我在。你是睡得太晚还是起得太早，怎么这个时间上线？”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Bruce比她小三岁，为了证明自己中文没有丢，喜欢讲些现成的用滥了的对白。

“我在工作，待会儿再聊。”

“哎，等等，抽时间给海外游子一点儿同胞爱好不好，问一下我现在在干吗。”

“还用问，你在闲得发慌。”

“我现在跟你在一个城市，下午刚到。合欢，我想见见你。”

辛辰一怔。两人坐在秦岭太白山上闲聊时，Bruce的确跟她说起过，十五岁之前他就生活在本市，还一一列举了他曾经居住的街道、就读的中学、经常玩电动游戏的商场和吃牛肉面的小馆子，以证明他所言不虚。后来他也提起，他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回来探亲，并探访她这个曾同生共死过的“难友”。

“我今天已经出了一次门了。对于宅女来说，一天出两次门很过分。”她开玩笑地打着字，“明天提早预约吧。先说好想吃什么，我请客。”

“去你的。就今天。我被亲戚喂得快撑挂掉了，什么也不吃。晚上我们去喝酒。我们早说好了，要找个地方痛快喝一场的。你不许赖！”

辛辰想，今天出去喝酒放松一下，倒也不是一个坏主意，不然到了夜深人静，回忆恐怕会不受控制地转化成梦魇。她答应下来，和Bruce约好了时间地点。

非周末的晚上，本地这个著名慢摇吧里人多得让Bruce瞠目。人声鼎沸，再加上热辣强劲的音乐，耳膜都有震动感。他们好不容易在吧台边的高脚凳找到位子坐下，叫了啤酒喝着。

辛辰不经意一转头，看到了她的前男友冯以安，正和一个女孩子坐在不远的桌上喝酒，而那女孩尽管化了浓妆，也看得出来和上次冯以安特意介绍给她的不是同一人。她马上移开视线，并不打算跟他打招呼，但他一下看到了她，起身往她这边走过来，神情冷冷地说：“小辰，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她只能做最简单的介绍，“冯以安，Bruce。”

Bruce起身，友好地伸出手。冯以安并不看他，敷衍地握了一下，转身似乎要走开了，突然停住，凑近辛辰耳边，略带嘲讽地说：“这么说，找到新人陪你打发寂寞了？”

他们上次碰面，他介绍新女友给她认识，还十分客气。她不理解他现在的不友好表现，只能断定他喝多了，将身子避开，不理会这个挑衅。Bruce伸手护住辛辰，同时问：“有什么事吗？”

好在冯以安并没有出格的举动，狠狠看了她一眼，走开了。Bruce见辛辰神色不豫，说：“这么闹腾，我呼吸窘迫，心脏有点儿吃不消了。我们出去吧。”她马上点头同意了。

站在外面，Bruce做绝处逢生状，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我真是从海外来的土人，受不了这份吵。”

辛辰讪笑，“不是吧，我这老人家也没事。”

“可怜我这个书呆子，以前待在温哥华，家里管得严，只在Homeparty里见识过中学生趁大人不在才这么疯狂。成年可以买酒后，大家能疯倒都不疯了，喜欢安静点儿。”

他今年二十二岁，穿着白色V领T恤和工装裤，头发有型地零乱着，身材高大，英俊的面孔带着调皮的笑意，哪里有一丝书呆气？

辛辰不经常泡吧，但每次出来，并不介意那份吵闹，反而觉得如此喧哗，正适合一帮各怀心事的人喝酒玩到尽兴，根本不必动脑筋与人对答。现在看看时间还早，想了想，“要不去另一家？蓝色天空。据说是老外开的，情调不错，在本地的外国人去得很多，好像比这边稍微安静点儿。”

“你别拿我当外国人。而且我天天看老外好不好，没兴趣回来还看他们。”

“哎，你很难伺候啊，少爷。这样吧，去我堂姐朋友开的酒吧，叫Forever。那边是纯喝酒聊天的地方，不过很少有你这样的低龄人士去就是了。”

“不许歧视我的年龄，合欢。我只小你两岁多一点儿罢了。”Bruce抓住她的手凝视她，现出一个低回不已的表情，有板有眼地说，“自从你拒绝我以后，我就日渐沧桑憔悴，年华不再了。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

第七章 第一个吻（4）

“求求你，不要再看王家卫的电影了。”辛辰抽回手，不客气地做呕吐状。

Bruce大笑，“为什么？黄皮白心的香蕉人不识中文是没办法，一般懂中文的小妹很吃这一套的。”

“因为我不当小妹很多年了。”

Bruce笑不可抑，“前几年刚到温哥华，真想国内的一切。逢中国电影上映，我妈就要带我和妹妹去看。你一说小妹，我就想起某部搞笑的电影了。”

辛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禁不住大笑了。Bruce赞赏地看着她，“我对你说过不止一次吧？不行，今天得再说一次，你真美！”

辛辰穿着姜黄色真丝无袖上衣，黑色铅笔裤加金色凉鞋，腰间系了一条大大的彩色三角围巾，犹如一个短裙，因为去酒吧，化了稍微明艳的妆，带亮粉的眼影，粉嫩的唇彩，整个人显得夺目耀眼。在别人夸她外貌时，她从来是坦然的，笑着说：“谢谢。”

两个酒吧隔得不算远，他们决定步行过去。这一带租界老房子很多，Bruce学建筑设计，看得十分仔细。“我常上那个徒步论坛的摄影版。现场看和别人拍摄的感觉果然不一样。以前在这边的时候年龄太小，没感受，改天要找个白天来好好看看。”

站在由两层楼的老房子改建的Forever酒吧门前，看着门口挂着的并不张扬的霓虹招牌，Bruce再度感叹，“这个心思动得太巧妙了！老房子这样利用起来，和周围气氛真合拍。”

进了小小酒吧，里面放着爵士乐，果然都是年龄稍大的人对着放了烛杯的小桌子在安静地喝酒聊天。两人顺有点儿陡的旧式木制楼梯走上去。楼上空间比较大，人并不多。他们坐到角落窗边的一个台位，点了酒，天南海北地闲扯着。

“这边老板也爱户外运动吧？”Bruce看着四壁张贴的大幅越野车、攀岩和风景的照片，问道。

“对，老板阿风也混我们那个论坛。不过他喜欢的是登山攀岩之类的极限运动，看不上温和的徒步。可惜今天他不在，他有时会唱歌，非常好听。你学着点儿，比那些用滥了的台词有效多了。”

Bruce微笑，“你总是打击我。合欢，真羡慕你这次去西藏的行程。你同伴贴的那些照片太棒了。可是都没你的照片，你也从来不发主帖。每次你们出行，我从头找到尾，只看到你们几个的合影。你架个大墨镜，露了一丁点儿小脸，完全解不了我的相思之苦。”

“是看风景又不是看人。”辛辰和他认识三年，知道他顺口胡说习惯了，完全不在意，“我出去一向只拿个卡片机，实在没力气像他们一样单反、镜头加三角架全副武装，拍的东西拿不出手，当然不用发。”

“去年夏天，我和同学去了趟德国，沿莱茵河做了半个月徒步，感觉很好。再有机会，我还想去奥地利也走走。你有兴趣一块儿去吗？”

提到奥地利，辛辰有一瞬间走神。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陌生女人站到她面前，自称是她母亲，说她当天就要离开，然后去奥地利定居，再不回来。

她当然不打算满足那女人认亲然后没有遗憾地离开的愿望。后来路非告诉她，那女人留下了一个写了地址的信封，只要辛辰愿意，随时可以和她取得联系。

辛辰没有那个意愿，可是每每听到奥地利这个国名，都有点儿异样感觉。

她们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对彼此没有任何印象。然而她对那个女人的话几乎没有丝毫怀疑，哪怕她不曾说过她的生日和身体特征。那种联系是奇妙的，她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曾在那个腹中待了九个月；那次相遇以后，她曾对着镜子仔细审视自己，找着和那个女人的相似之处。

但这并不能让她生出天然的亲近感。她对母亲没有向往，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生活中她接触得最多的母亲是辛笛的妈妈李馨，很遗憾她们也不曾亲近过。

可能那女人只在出生的那一天仔细地看过她，记住了她脚心的痣，带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情——懊悔年少荒唐还是害怕茫茫未来，然后任由这个才从体内分娩出来的小婴儿被抱走。在她即将去国离乡时，却又起了莫名的牵念。

辛辰始终不能想象和她对坐交谈的场景。她觉得那实在荒谬。更不要说，正是从见到那个女人的那天晚上起，她开始做困在黑暗楼道找不到家、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没有方向疲惫行走的噩梦。

“嗨，你走神了。”Bruce在她眼前晃动手指，“对着一个男人这样走神很残忍，在想什么？”

辛辰抱歉地一笑，正要说话，却只见楼梯那儿一前一后走上两人。她想今天大概是流年不利，居然到哪儿都能碰到熟面孔，顿时有点儿后悔心血来潮到这个酒吧来了。两个人她都认识，前面是辛笛，而后面那人是路非。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1）

辛笛会来这里一点儿也不奇怪。她住在附近，而这间酒吧的老板阿风是她的好友——用她自己的话说，这里是她“喝喝小酒，发发酒疯最安全的地方”，不仅可以打折签单，万一喝醉，阿风还保证能送她回家。

但路非是辛辰完全没想到今晚会碰到、也不想碰到的人。

辛笛对辛辰眨一下眼睛，辛辰对他们点点头打招呼。Bruce笑道：“你朋友吗？要不要一块儿坐。”

“是我堂姐，和她的朋友。不用了。”

“那个人我似乎在哪儿见过。”Bruce有点儿纳闷。可是他想，这男人如玉树临风、气质温润、光华内敛，如此出众，没理由见过却转眼忘了，只笑着摇头。

辛笛与路非坐到了另一边。路非再度扫过来一眼，表情不同于他素来的镇定，颇有点儿含义不明。但辛辰不愿意谈论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徒步。如果有可能，我会去欧洲自助游一趟。我比较想去的地方是布拉格，还特意买了一本书，书名叫《开始在捷克自助旅行》，看着很有趣。奥地利嘛，再说吧。”

“那我回去就做捷克的准备也行。我们约好，明年暑假行吗？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跑。”

“还要跟我一块儿出行呀？上次够衰了。我害你断了锁骨。两个人都差点儿丢命。”

“不是绝处逢生了吗？合欢，那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经验，我永远珍惜。”Bruce再度做出深情款款的表情。

“吃不消你，别玩了。我堂姐在那边。回头她要我解释，我可说不清。”

“很好解释啊。跟她实说，我是你的忠实仰慕者，跟你共度了几个永生难忘的日夜，同生共死的交情，之后大概每隔一个月会向你表白一次，有时是王家卫式的，有时是周星驰式的，有时是古典深情的，有时是后现代狂放的，可是你从来不买我的账。”

辛辰无可奈何地笑，“Bruce，你这样做心理暗示是很危险的。小心从开玩笑变成半真半假，到后来自己也弄不清真假了。”

Bruce凝视着她，桌上那簇烛光映入他眼内，闪烁不定，“也许我说的全是真的，并不是玩笑。”

辛辰却开玩笑地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警告姿势，“我对朋友会很好，Bruce，不过我对爱我的人是很残忍的。不要爱上我。”

路非没想到约辛笛来散心，却会碰到辛辰和一个漂亮大男孩意态亲密地坐在一起，尤其这男孩子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陌生人。他似乎从来没见过如此妆容明艳的辛辰。在黯淡摇曳的烛光映衬下，她笑得如此美丽、陌生而缥缈。

那边辛辰和Bruce又坐了一会儿，喝完面前的酒，起身结账，跟他们点头打个招呼先走了。

路非意兴索然，并不说话，只闷闷地喝着酒。

“男人吃醋是这个样子的吗？”

能跟路非言笑无忌的朋友大概也只有辛笛了。路非并不介意她的调侃，只苦笑一下，“有些事你不知道，小笛。”

“是呀，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有时候我想，莫非我过的生活和大家都完全脱节了吗？”辛笛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读中学的时候，坐我旁边的女生和坐我后面的男生谈恋爱，我一无所知。后来还是班主任她老人家大发雷霆，让他们写检讨，我才晓得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这桩罗曼史。念大学时，恋爱的人不讲究低调神秘，我师姐公然单恋校草好几年，据说路人皆知她的良苦用心，可我也是后来跟她聊天才知道的。”

那校草自然就是戴维凡。辛笛的师姐目前在福建做男装设计，发展得不错。辛笛过去出差，多半会和她约着聚聚，交流设计心得，谈谈内业趣事。那次听到师姐借着酒意说起年少心事，两人还相对大笑。师姐是放下了旧事，而她纯粹是觉得以师姐这般人才，“有啥好单恋一只开屏孔雀的”。

“知道这些事并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生活太平淡，这些事情都是有趣的小点缀。”

“毕竟是别人的生活，跟自己没太大关系。”

“可我自己的生活也一样啊。去年同学聚会，有个去香港定居了的男生，突然对我招供，说他一直喜欢我，并且示意了很多次，我却没有反应。周围同学还起哄，说他们都看出来了。”

提起这事辛笛有点儿恼火，不知道是对那个过于含蓄的男生还是对过于迟钝的自己。她倒并不为错过和那个没留一点儿印象的男生可能的发展而遗憾，可是确实觉得自己的生活除了学习、工作以外，未免空白太多。

路非再拿一瓶啤酒放到她面前，“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事情？”

“我在反省我是不是天生对感情没有感觉嘛。连我妈都看出你和辰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却完全茫然。”

路非笑问：“阿姨看出什么来了？”

辛笛不想转述她妈说得比较刻薄的那句话，只耸耸肩，“总之，我是晚熟加冷感，没得救了。”

“那倒不是。不过，阿姨一直把你保护得很好。”路非在心?默默地想，不像辛辰，没有任何保护，太早接触了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现实的世界。

“是呀，她老人家把我保护成了……”辛笛本来想说“二十八岁的圣处女”，总算及时缩了回来，心想这也怪妈的话，未免不公平，莫不是当处女当得失心疯了？在戴维凡那家伙面前坦白就已经够丢人了。她只能长叹一声，“保护成了感情白痴。”

“你哪里白痴了？你是光风霁月。”路非莞尔。

辛笛摆手，“拉倒吧，这听着不像安慰像挖苦。可是有一件事我非得问你了，你这次回来，表现得很奇怪呃。你出国连读书带工作快四年，回来在北京工作三年了。我算术不好也知道，前后加起来有七年了。这不是一个短时间，中间你差不多从来没跟辰子联系过。你不会以为她会因为十六七岁时喜欢过你，就一直玩什么寒窑苦守默默等着你吧？你也知道，追求她的人一直很多。”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2）

路非和辛笛从幼儿园时期就开始认识，她也是他保持联系和友谊时间最长的朋友。他并不想瞒她什么，可是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笛。我从来没自大到那一步，而且我哪有资格对小辰有什么要求。”

“你想追求辰子吗？”

“如果她还肯给我机会。”

“我不得不说，你真的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你在国外是没办法，可是三年前回国时就应该留下来直接跟她说啊。为什么一听她去西安旅游了，你一天也不愿意多等，马上改签机票，提前回了北京，三年间再没回来？以前还时不时发邮件打电话告诉我行踪，这三年也不怎么跟我联络了。”

“发生了一些事，小笛。”良久，他才继续说，“而且，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了一些我早该知道的事。”

辛笛当然好奇，可是知道他不想细说，而她也并不愿意追问。她不喜欢这样沉重的气氛，“真受不了你啊，你表现得好像突然陷进了情网。”

“我早陷进去了，而且一直陷着，只是我自己竟然不知道。”

路非的声音低沉，伴着室内低回的爵士乐，辛笛只觉得心中有微妙的动荡。她随口一问，根本不指望从来不轻易坦白心思的路非会交代什么，没料到他今天却如此直白。

辛笛看向刚才辛辰坐的角落，那边空空如也。她再度长叹，拿起啤酒瓶，大口喝着，然后放下瓶子，仰头对着天花板笑了，“路非，原来你也有意乱情迷的时候，不是一直持重得像生下来就成熟了。我没看错啊，我家辰子在少女时代果然是无敌的。”

路非早习惯了她看问题诡异而与众不同的角度，只微微苦笑。意乱情迷？这个词对他来说倒真是确切。面对那样阳光的微笑，那样柔软的嘴唇，那样勇敢到全无畏惧和犹疑的眼睛，他的确违背理性，乱了，也迷了。

“不过辰子变了很多。”辛笛依然看着天花板，轻声说。

谁能不变呢？就算是在她眼里一直游戏人间的戴维凡，尚且感叹“没有人能一路年少轻狂下去”。而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职场规则，学会了妥协，每个季度做着同样的事情，一边尽力主张自己的设计，又一边融合整个设计部门的意见修改定稿。这个反复的过程犹如拉锯一样来回磨蚀，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她。

可是对着辛辰，眼见曾经生机勃勃、任性张扬的堂妹现在变得冷静大方、斯文得体，辛笛只觉得迷惑。她不能接受心目中那个恣肆挥洒的青春少女现在变得泯然众人，只能在自己的设计里去找回那样的奔放不羁。

然而辛辰的改变其实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来的。至少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大事发生，没有诸如一夜白头、一夕转性那样戏剧性的剧变。辛笛的父亲对他一向偏疼的侄女的变化只认为是“女孩子长大懂事了”，就连一向不喜欢辛辰的李馨，也勉强点头同意这一说法。

辛笛再次对自己的记忆力和对感情的观察感到无力。

“辰子现在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没以前那么尖锐，甚至能说得上宽容了。”

路非想起白天见过的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她这几年工作还顺利吧。”

“还好啊。她大学毕业那会儿，我爸爸自作主张给她安排了一个事业单位打字员的工作，说是有转正式编制的机会。她去上了不到一个月的班，就跟我爸说她不想做了。”

想起往事，辛笛笑了。父母为这事都很不高兴，可是她能理解辛辰。到一个暮气沉沉的单位当打字员，换了她，大概最多只能勉强待三天。“她说她只任性这一次了，然后去西安玩了大半个月，回来后自己找工作，后来开始在家接平面设计和图片处理方面的活，已经做得很上道了，收入也不错。”

辛笛突然一怔，她头次意识到，从那以后，辛辰果然再没任性了，后来甚至同意按父亲的安排去相亲，让她大吃一惊。

提到那个“西安之行”，路非沉默了，辛辰白天说的话浮上他的心头。

“我的生活并不是你的责任。”

“后来我再也没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责任。”

说话时，辛辰并不看他，声音和神情都带着疲惫无奈。

而在少女时代，辛辰不是这样的。当时，她带着倔强，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我不会稀罕当任何人的责任。”

她说的话，她真的做到了。也许是他逼她做到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从她第一次吻上他的唇，流年偷换，人事全非，一切都不复当初了。

辛辰在第一次吻过路非的那个夏夜以后，再没问过他，她算不算他的女朋友。也许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一个问题。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3）

路非从来没直接承认过辛辰是他的女朋友。四岁的年龄差距说来不算什么，可是对一个十九岁、读大二的男孩子来说，有一个仍在读高中、才十五岁的女朋友，仍然是件存在着心理障碍的事情。

尤其路非一向严谨理智。带着那个甜蜜却又浅尝即止的吻回家，他失眠了，眼睛睁开合上，全是那张漂亮而笑吟吟的面孔。

他甚至上网查资料，翻心理学书籍，旁听心理学教授讲课，看纳博科夫那本著名的小说《洛丽塔》，检讨自己算不算恋童。这样的心事不要说对父母，就算是对隔了八岁、关系亲密的姐姐路是，或者差不多同龄、一直的好友辛笛，他也是无法吐露的。

路非休息或者放假，只要没什么事，都会给辛辰打电话。如果辛开宇不在家，他会过来陪她。他们在一起，多半都是他辅导她做功课，最多陪她看场电影。辛辰说来已经发育，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并无情欲念头，只满足于偶尔的一个稳定而有安全感的拥抱；而路非是克制的，他对自己说，她已经快满十六岁了，他可以等她长大，这样陪她成长的过程，也很美好。

他确实按有女友的标准来约束自己的言行，对任何女生的示好都选择了忽略，不作回应。

一直对路非倾慕的同系女生丁晓晴终于按捺不住心事，直接向他表白。他委婉地说：“对不起，我目前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这和你的学习丝毫没有冲突啊。只是给我们一个机会，加深了解，看有没发展的可能而已。”

他只能说：“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丁晓晴不信这个推托，沉下脸来，“路非，你可以直接拒绝我，不必拿个不存在的人来搪塞。我们同学一年多了，根本没见你和任何女孩子约会过。”

“我不会在这件事上虚构。她不在这个学校念书，但她确实是存在的。”他的神情与声音都保持着惯常的镇定冷静，丁晓晴只得作罢。

她当然存在，而且存在感那么强烈。想到她，就如同有不知方向的风任性拂过，让自己的心像一池春水般被吹皱，荡起那样微妙而柔软的波动，路非想。

路非从没对辛辰说起过别的女孩对他的示意，辛辰也根本没意识到还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她倒是时不时会说“郑易涛又给我递纸条了，险些被老师抓住，真烦”。这郑易涛就是那个百米冠军，一直对她锲而不舍。

“前天有个男生在学校门口拦着我，要我去看电影，太可笑了，我都不认识他。”

她并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纯粹是向路非报告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小事。

又或者拉着脸说：“吴老师批评我不该和男同学讲话太多，害他们不专心。难道怪我吗？明明是他们来跟我搭讪。”

路非并不认为那些小男生是威胁，也同意老师对她不够公平，可是只能说：“你专心学习。老师看到你的努力，自然不会认为你将心思用到了别处。”

辛辰大笑，“不。我并不爱学习，更不想用这个方法来证实我的清白。”

辛辰的确始终没将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功课能交差、成绩没摆尾就满足了。这一点让颇有些完美主义倾向的路非头疼，可是他并不忍心苛责她，同时也知道她的歪理还真不少，其中大半来自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很是放任她的父亲。

看她歪着头看漫画书或者电影画报，裹着牛仔裤的纤长小腿挂在藤椅扶手上，拖鞋扔在一边，穿着印了卡通图案厚羊毛袜子的脚荡来荡去，绝对没有正形却又天真慵懒得可爱的样子，他想，好吧，她是有一定道理的，并不是所有的快乐都来自于他早已经接受的规范。

早春悄悄来到这个城市。路非就读的大学号称国内最美的校园之一，每到春天，樱花盛开是一道著名的风景。辛辰提出要来看樱花，路非一口答应下来，转头却有点儿迟疑了：牵着一个刚满十六岁的漂亮女孩的手，在自己学校人最多的时候转悠，是否明智呢？不知道同学要怎么看了。

结果他打电话给辛笛，约她也过来，在周末的早上碰面。

辛笛把这个邀请当成了春游加校际联谊，叫了七八个男女同学浩浩荡荡一块儿过来。美院服装设计系的学生打扮得千奇百怪，结队而行，十分引人注目，让路非看得哭笑不得。

晚一点儿从公汽上跳下来的辛辰并不意外。她其实还是个孩子，并没独霸谁或者一定要单独相处的念头，看到人多热闹倒觉得开心，对他们的怪异服饰也颇能接受。而他们对这个漂亮活泼的小妹妹自然都是照顾有加，马上有男同学凑上去问长问短了。

路非反而落在了后面。他有一点儿为自己的心思汗颜，又有一点儿遗憾。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4）

带着暖意的轻风吹过，如粉红色烟雾般笼罩树端的樱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让路非想起刚认识辛辰的那个夏天，她抱着合欢树干摇晃，制造花雨的情景。他不能不想，如果此时只有他和她，他能坦然伸手，拂去那头乌黑秀发上的花瓣该有多好。

替辛辰拂去花瓣的是辛笛。

当然不可能只有他和她。樱花花期让这所学校早就成了本地一个公众游览地。校方甚至在这几天开始在几个大门口设卡卖门票，美其名曰限制游客数量，保护校内资源和教学秩序，惹来不少议论。本地报纸还做了专门的讨论版块，采访市民对此举的看法。可是这都挡不住大家赏花的热情。

校内这条樱花道上游人如织，到处是摆造型拍照留念的游客。辛笛和她学艺术的同学都有点儿意兴索然。路非正要带他们去学校其他地方转转，迎面碰上了同样来赏花的丁晓晴和另外几个同学。

辛辰被辛笛的同学说服去一边拍照，丁晓晴只当正熟稔地和路非说笑的辛笛就是他的那个神秘女友，有点儿失望。因为他们的亲密显而易见，她从没见过路非对别人这样微笑。同时她又鼓起了希望：眼前的辛笛个子小小，一张娃娃脸，充其量只能算可爱，在她看来，配不上外形和内在同样出色的路非。

丁晓晴落落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同时若有深意地看着辛笛，“路非早就跟我们提起过你，我们都很想见见你。”

辛笛还没说话，她的同学却开始起哄了，“辛笛，了不得呀！你已经名扬校外了，还说你刚得的奖不重要。”

辛辰先好奇地问：“笛子你得什么奖了？快说快说！”

旁边她的同学告诉辛辰，是一个企业冠名做的本地设计大赛。虽然只是广告赞助性质的非常规性赛事，可是才读大二就能得奖也很厉害了。

路非含笑看向辛笛，眼神中满是褒奖。而辛笛对自己的期许远不止于此，毫无扭捏之态，只笑着说：“得了，别夸张！哪有你们这么大吹法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已经去国际时装周做发布会了。”

辛笛的语气自信而神采飞扬，自有一种慑人之态，丁晓晴一时无话可说了。

路非知道丁晓晴是误会了，但他想，这样也好。他并不打算解释。接着他带着一帮人在占地好几千亩、规模宏大的校园好好游览，然后再带他们去校园餐厅吃饭，送他们离开，终于只剩他和辛辰了。

他送辛辰回家。两人上了出租车，他问辛辰：“开心吗？”

辛辰重重点头。他凝视着这张露出孩子气笑容的面孔，有点儿愧疚，“下次一定好好陪你玩。”

她却诧异，“你已经陪我大半天了，还要怎么好好陪？”然后若有所思，“你们学校真大，也很美。图书馆和综合楼看着都很气派。”

他趁势诱导，“那你好好用功，争取也考来这个学校，我们就能更多地在一起了。”

她咭咭笑，“我就算考过来，你也毕业了。”

“我可以选择本校读研啊。”他姐姐路是大学毕业后就出国念书，他知道父母也准备送自己留学。以他的成绩没有一点儿问题，但他想，读研以后再出国也没关系，甚至可以带上辛辰一块儿出去。想到这个前景，他就嘴角含笑。

辛辰喜欢这个向来骄傲冷静的男孩子带着笑意的温柔表情，喜欢他黑而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让她有安心沉溺的感觉。相比之下，对于学习的漫不经心，似乎也是可以克服的，她点点头，“好，我试试。”

回家车程不算近，她靠在他身上很快睡着了。他努力坐正，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儿。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她的发丝扬起，一下下拂动着他的面庞，也一下下轻轻拂过他的心头。

此刻，坐在这个空间低矮、灯光昏黄、飘荡着低回爵士乐的酒吧里，路非头一次有了强烈的时光流逝感。

从那时到现在，九年就这么过去了。与自己对酌的儿时玩伴，现在成了小有名气的时装设计师；而他一路读书工作，过着自以为目标明确的朝九晚五的精英生活；那个曾经任性扬言要流浪到远方的少女，也有了一份踏实正当的职业。

也许每个人都终于走上了正确有序的轨道，只是带来生命中最初感动的女孩却成了陌生人。

路非晃动酒杯，灯光下只见琥珀色的加冰威士忌在杯壁挂住再缓缓滑下。他仰头喝下一口。那略微黏稠的酒液滑入喉咙后，竟然有点儿苦涩之感。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5）

出了Forever酒吧后，辛辰和Bruce买了一箱罐装啤酒，漫步走到江边，在犹带着白天太阳烘烤热气的石阶上坐下，喝着啤酒继续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江面开阔地横亘在眼前，风迎面吹来，没有别处那么闷热。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江滩。现在好是好，人工规划痕迹太重，看不出一点儿自然风味。”Bruce挑剔地看着眼前的江滩公园，“我觉得这个城市快变得我认不出来了。”

“有变化吗？也许是你离开得太久了的缘故。”辛辰除了在家工作，就是去郊外纵山徒步，再不就是旅行，反而对城市的变化没有什么感觉。不过住的地方面临拆迁，最大的变化马上就要发生在眼前。

“也没那么久啊。上次回来就是三年前，只在这里停留了一天，再去深圳参加我小叔叔的婚礼，然后就出发去秦岭了。”

提起那次经历，辛辰摇头好笑，“你家里人居然还让你出去徒步，算是很开明了。”

“我说服了我爸爸，没让他告诉我妈。不过我也答应了他，一定注意安全。”

Bruce当时和她住一个医院，知道她坚决不透露家人的电话号码，一直住到出院也没人探视她。偶尔听她打电话，都是笑着说“对，还在西安玩，过两天就回，一切都好”。出院后，她自行买票乘火车回家，想必家事并不顺心，于是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合欢，我还要在这儿待半个月，你们还有本地纵山的安排吗？我也想参加。”

“周六安排了去远郊一个海拔七百米的山上走走。你去跟帖报名吧。”

“在这种气温下纵山我没试过，看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那边是避暑山区，气候比较凉爽，但也得看天气。哎，好像要下雨了。”辛辰熟悉这个城市的天气，仰头只见暗沉江面上的天空无星无月，隐约可见压得极低的云层在翻滚。

“下雨多好！”Bruce兴奋地说，“我记得好像是十年前吧，那年暑假，那场雨下得天昏地暗。我后来走到哪儿都再没见过雨那种下法。街道上全积了水，深的地方据说可以游泳。我和妹妹偷偷跑出去跟人打水仗。汽车开过去水溅得老高。太过瘾了！”

提起十年前那场号称本市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辛辰一怔。她当然有印象。

“那年我快十三岁，你应该是十五岁吧。”Bruce兴致勃勃转向她，“如果你也在街上玩水，说不定我们那时就遇到过。”

“那天啊——”辛辰捏着啤酒罐看向远方江面。依她那时的性格，也应该是冲到街上玩水玩得不亦乐乎的，然而她摇摇头，“那天我老实地待在家里，我感冒了。”

Bruce笑了，“那不要跟我说，后来你没来江边看涨起来的洪水。我们这会儿坐的地方，当时全淹没了。走在滨江路上，都能看到江面上的轮船，好像高过堤岸，悬浮在面前一样。你看，我们还是有可能早就相遇过。”

那一年的水位上涨来势凶猛，这个滨江大城市也成了全国新闻关注的中心，本地市民更不可能不关心。辛辰当然也来看了，而当时牵着她手看的那个人是路非。

辛辰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罐子扔进纸箱里，“今天喝得真不少。算了，回家吧。我可不想再淋一场雨弄感冒了。”

在路上就已经响起沉闷的雷声。辛辰下了出租车，Bruce探头出来，笑着大声说：“害怕打雷的话，上网跟我聊天。”

辛辰笑，“跟我不做小妹很久了一样，我也不害怕打雷很久了。晚安。”

出租车开走。一道闪电掠过。辛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看向天空，直到又一声巨响，雷声如在头顶轰鸣掠过，才疾步走进漆黑的楼道。

不远处停着的黑色奥迪Q7车门打开，路非走了出来。他送辛笛回家后，就将车开到了这里，一直坐在车里默默听着CD。仰头看着五楼那个窗口，终于灯光一亮，他知道辛辰到家了。

又是一阵雷声掠过。他想，虽然刚才她朗声回答那男孩子，她“不害怕打雷很久了”，可是在闪电过后，她身体一僵，立在原处，其实跟她以前告诉他的反应并没什么区别——“我会拿被子堵上耳朵，可是又忍不住着了魔一样哆嗦着等下一阵雷声响起”。

然而，在白天她那样明确地说了不再是他的责任以后，他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像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去关心她了。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6）

十年前本市那场特大暴雨，也是这样深夜开始电闪雷鸣。路非的母亲和回国度假的姐姐去了上海，他父亲出差在北京，他独自在家。手机铃音将他惊醒时，他正在熟睡。

话筒里传来辛辰轻微的声音，“路非，跟我聊天好吗？”

他迷迷糊糊看下时间，“现在是半夜啊！小辰，你睡不着吗？”

“我……”辛辰有点儿难以启齿，显然觉得这样吵醒他并不理直气壮，毕竟她不是头一次独自在家了。可又一阵雷声轰响，她止不住声音发抖，“停电了，我害怕。你跟我说说话吧。”

路非顿时完全清醒了。他知道辛辰的父亲又出门在外，这几天她一个人在家，“我马上过来。等着我。”

路非换好衣服，拿了伞出门。外面已经开始下暴雨，狂风吹得伞变了形，根本无从抵挡雨水。他好不容易拦到出租车，司机喃喃地说：“这雨可真大得邪门！不行，送了你我也得收班回家。”

路上根本没有行人。天空雷电不断，雨越来越大，瓢泼一般下着。雨刷急速来回摆动，看出去仍然是茫茫一片。下车后走过不远的距离，路非撑着伞也差不多淋湿透了。他急急奔上辛辰住的五楼，刚一按门铃，辛辰就将门打开，显然一直守在门边。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路非扔下伞，“快放手，小辰，我身上全湿透了。”

辛辰不理，只抱着他的腰不放，同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们认识一年了。辛辰一向表现得开朗活泼，哪怕是使小性子，也转眼就好了，从来没有这样放声大哭过。

路非不能理解这样孩子气十足的哭法，可是不能不心疼，只耐心拍哄着她，“别怕别怕，我陪着你。下次遇上打雷，我也过来陪你，好吗？”

辛辰的号啕大哭在他怀里慢慢变成了抽抽搭搭。她明白，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如此撒娇实在有些过分了，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辛辰对这样的雷声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

她的祖父因病在医院去世，然后她就和年老体弱的奶奶同居一室。第二年早春，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她惊醒后，伸手摸到奶奶，再放心睡去，然而睡得并不踏实，做着模糊的梦。快到凌晨时，她突然翻身坐起，意识到身边奶奶的身体是冰凉的。这时闪电将室内照得霎那一亮，只见奶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面容有些扭曲。静默片刻，雷声响起，她吓得尖叫起来。

那一晚辛开宇并不在家。辛辰抖着手打他寻呼机，再打大伯家电话。先赶过来的是辛开明。他确认母亲已经在睡梦中离世，只能紧紧抱住裹着被子蜷缩在客厅沙发上颤抖不已的侄女。

后来辛辰坚决要求和父亲换了房间。可是赶上同样的天气，父亲未归，她独自在家，只能拿被子用力堵住自己的耳朵。她告诉过辛开宇她的害怕，辛开宇抱歉地拍下她，保证下次尽量早点儿回家。后来碰上雷雨天气，他也确实会尽快赶回来，但若是出差就无可奈何了。

那个夜晚，辛辰惊醒后，连忙起来关窗。狂风裹着雨水直扑进来，将她的睡衣淋得半湿。她爬回床，完全没了睡意。她试图找点儿事分散注意力，但开灯拿了本杂志，仍然看不进去。台灯光映着自己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而闪电一下下掠过，那个影子放大晃动。霹雳声一阵紧似一阵传来，让她生出无数惊惶的联想。紧接着突然停电，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打了路非的电话。而他赶来，全身淋得湿透，紧抱着她，愿意无条件地让她发作。她怎么可能不放声痛哭？

等她哭得累了，安静下来，路非看着她被自己衣服濡湿的卡通娃娃睡衣，有点儿尴尬。少女的身材完全显露在他眼前。他移开视线，“去换件睡衣，小辰。小心感冒了。”

辛辰去换了衣服，再拿来辛开宇的衣服给他换上。路非坐在沙发上，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听她断续零乱的讲述，这才知道她恐惧的由来。看着她略微红肿的眼睛，他没法告诉她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事，世上并无鬼神之说。对一个从十二岁累积下恐惧的孩子来说，当然只有拥抱才是最有效的安慰。

而且，她愿意选择在他怀里哭泣。

外面雷声没那么密集了，可雨仍然下得很大。辛辰贴在他胸前沉沉睡去。他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上毛巾被，然后靠床头坐着，却完全没有睡意。怜惜地抚摸着她浓密的头发，他想，如果可能，他希望以后她在害怕的时候，想到的怀抱都是他的。

现在看来，这好像是个奢望了。

一滴雨水落到路非脸上，紧接着雨点大而急骤地打了下来。这个城市的夏天有些狂暴的雷雨再次来临了。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7）

辛辰抱着胳膊靠阳台门站着，看外面的大雨。她今天喝了好几种酒，颇有些酒意上头，脑袋晕晕的，却完全没有睡意。看着这样的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不能不让她想起从前。

她匆匆回家，并不是怕淋雨或者打雷，只是不想跟Bruce一块儿回忆。在这样的夜晚，她宁可独处。她知道，十年前那场狂风暴雨在她记忆里，注定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她从来不跟别人分享自己的记忆，也不想让别人的回忆侵扰到自己。

风将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吹得摇摆不定。大雨急倾而下。闪电在远远的天际划出一个炫目的Z字形。短暂闪亮后，雷声隆隆而至。她直直站着，屏息等雷声平息，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瑟缩了。

当然，那个在电闪雷鸣中恐惧得难以入睡的女孩子，和那个冒着滂沱大雨赶来陪伴她的男孩子一样，已经随着时间走远。每个人都得长大，她也不例外。她一直都没有彻底克服对某些事情的恐惧，可是却早已说服自己直面这些恐惧了。

在本市新闻报道里，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大雨创了百年纪录。雨水近乎狂暴地倾泻而下，从头天凌晨一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两点。市内多处供电线路被风刮断；街上的渍水从没膝直到及腰；到处是在积水中熄火抛锚的汽车；早上出门的人不得不撑伞涉水艰难前行；三轮车成了最受欢迎的交通工具；整个城市陷入无序之中。

那样一场严重的渍涝灾害天气，固执地留在辛辰的记忆里挥之不去的，却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天，辛辰因为头晚穿着半湿的睡衣独自在床上瑟瑟发抖，后来又扑到衣服全湿的路非怀里大哭，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呼吸粗重，头有些沉重，嗓子沙哑。路非摸她额头，体温还算正常，“家里有没有感冒药？”

辛辰摇头，“没事，我很少生病，睡一觉就好了。”

“那怎么行，我去给你买药。”

辛辰趴窗台上看下面，俨然已经是一片水乡泽国。这片老城区排水系统本来就不够完善，再碰上这种大雨，渍水情况比别处更甚。街道上有顽童拿着大塑料盆当小船漂着玩，她看得大乐，拖住路非，“我们也去玩吧。”

那么浑浊的漂着垃圾的积水，路非连出去买药都要做心理建设克服洁癖，不禁哭笑不得，不由分说将她按回床上，“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路非穿了双拖鞋，卷起裤腿，忍着不适涉水出去。街道上尽是和他一样打扮的人。周围的商店全积了水。店员一边往外舀水一边做生意，居然都很是处变不惊，还有兴致谈笑着。

他买回药，顺便买了大包吃的东西。辛辰老大不情愿地喝着他冲调好的感冒冲剂，看他在卫生间皱着眉反复冲洗双腿，有点儿好笑，“有洁癖的人得错过多少好玩的事情呀。”

“比如……”

辛辰拿下巴指外面，“玩水啊。多有意思。这种雨得多久才赶上一回。”

路非从卫生间出来，忍俊不禁，摸着她的头发，“真是个孩子。”

他一路上看到冒雨玩水的孩子还真不少，只能承认自己确实和眼前这个孩子有代沟。他想不通十五岁的辛辰明明已经发育，怎么却仍保留着这么多的孩子气。看着积水，他想的全是这里的地下管道恐怕得好好进行改造，而父亲大概已经为本市的排渍抗涝忙得不可开交了。

可是这不妨碍他宠溺纵容着辛辰，耐心地哄她喝药，由得她将电视机声音开得大大的却并不看，由得她借口头痛不肯做作业。见她讨厌方便面，他头一次下厨房，准备给她煮面条。但他的手势看得辛辰大笑，推开他自己来了。

看着娇气的辛辰其实独立生活能力很强。她动作十分利索，支个锅煎鸡蛋，另一个锅煮面条，同时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麻利地洗净切好，加入蕃茄沙司和鸡蛋一齐翻炒得香浓，浇到煮好的面条上。看得出来，她做得十分纯熟，一定经常这么打发自己。吃着她煮的面条，路非由衷称赞美味。

两人待在家里。路非给她讲功课，陪她下棋，雨停以后和她一块儿坐阳台上，看鸽子在雨后铅灰色的天空下飞翔，看下面人们坐着闻讯集结而来的三轮车进进出出。所有的人都从最初的抱怨中恢复过来，谈笑风生，似乎没人觉得这是一个灾害天气。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8）

当然，路非的父亲肯定不这么想。路非和他父亲通话，知道他从北京匆匆赶回来，安排好市区的排涝，转移被困市民，抢修供电线路，恢复公共交通，又上了抗洪形势日益严峻的一线堤防，根本无暇回家。

辛开明和辛开宇都给辛辰打电话问她情况。她如实报告，“水只退了一点儿，还好深。嗯，没事。我知道。”“对，有点儿感冒。已经喝了药。好的，我不会出去的，家里有吃的。”

雨停了几个小时，又开始下起来，只是没有头晚那么狂暴，持续时间也不长。围困宿舍的渍水两天后才彻底退去。辛辰和路非头一次那样日夜共对。

晚上，路非躺在辛辰身边，陪她絮语。其实只是她说，而他含笑听着，直到她蒙睡去。辛辰感觉到他的唇轻轻印在她额上。她满足于在这个经常自己独居的房子里突然多了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雨夜变得不再孤独。

哪怕和路非分开了，辛辰仍然珍惜那一段时光。

辛辰从小看习惯了父亲和各式女人的合合分分，对于分别，她并不多愁善感。曾有女人找上门来，牵了辛开宇的衣袖哀哀哭泣，而他保持平静，并不动容，只带点儿无可奈何地说：“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不要闹得难看，吓到我女儿，没什么意思。”

那女人最后只能离开。辛开宇抚摸女儿的头发，“没生爸爸的气吧。”

辛辰摇头，“要是她一哭你就改主意了，我才会生气。”

辛开宇笑，看着她的眼睛，难得认真地说：“辰子记住，以后别随便对着男生哭。哭最多只会让对方为难，不能改变什么。真正疼你的那个人不会轻易惹你哭；让你哭的那个人，多半不会在乎你的眼泪。”

她也笑了，知道爸爸大概让不少女人哭过。她想，好吧，那就不哭，以后她会尽量做先离开的那个人，而且一定不会去挽留，更不会做出一个难看的姿态。

当然那只是一个孩子气的想法罢了。至少路非走时，她选择了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她能做的，只是倔强地昂着头，并没有哭泣。她告诉自己，不过是来来去去，走走留留，并没什么大不了，很快会过去。

可是过去的只是时间而已。

路非走后，追求辛辰的人一直很多。大二时，她终于接受了一个一直喜欢她的男生的约会。两人走在秋天的校园里，桂花盛开，月色皎洁如水，空气中漂着甜香气息，实在是良辰美景。那个男生脉脉含情地凝视她，眼睛里盛满爱慕。当他的双手环上来时，她想，好吧。他们拥抱，然后接吻。

然而，她悲哀地发现，那是不一样的。

她突然明白，十九岁的路非吻她抱她时，满含了克制怜爱。她回不到十五岁，也不会再有一个男人以那样自持温柔的方式呵护她。

匆匆挣脱那个怀抱，她什么也不解释，扬长而去，完全不给理由就和那个男孩子断绝了联系。

辛辰当然知道，这种比较并没有意义。就算她和路非没有分开，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那样静谧的时光。他们迟早会如同其他恋人一样，同时体会到身和心焦灼的需求，体会到灵与肉渴望交融的感觉。而那个纯净的时刻，终归会成为回忆。

生活一直继续着，季节周而复始。她后来交了新的男友，说服自己开始新的感情。

本地夏季气候仍然是出名的酷热难当。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往往连续晴热，再转成多云闷热的天气，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似乎拧得出水分，然后会有一场雷雨爽利地扑面而来。年年这样反复上演。

只是，再没一场雷雨如十年前那个夏夜，再没一个怀抱如路非的了。她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样的雨夜，雷电依然狂暴，大风裹着雨扑面而来，但她的记忆里全是满含柔情的画面。她记得的奶奶的面孔不再扭曲如辞世那一刻，而是爱怜横溢地注视她，带着老人斑、略有点儿粗糙的手抚摸她的面孔，替她梳头编辫子，半是赞叹半是惆怅，“这么硬的头发。女孩子不要太倔强啊，小辰。”她记得路非抱着她，听她毫无意义的絮语，笑得温柔，睡意蒙间的那个吻轻柔却灼热地烙在她额头，驱散了所有恐惧。

大雨将阳台上一朵朵盛开的茉莉花、海棠花打落枝头，小小的洁白和嫣红的花朵委顿在花盆泥土中。顺防盗网栏杆爬藤而上的牵牛花叶子在风中左右摇摆不定。辛辰抹一下自己湿漉漉的面孔，弄不清是雨水溅了上去，还是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没有一朵花能永远盛放，没有一场暴雨会永不止歇，那么，也没有一个回忆应该永远盘桓不去，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她对自己说。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我还没准备好（1）

楔子 我还没准备好（2）

第一章 旧日痕迹（1）

第一章 旧日痕迹（2）

第一章 旧日痕迹（3）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1）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2）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3）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4）

第二章 另一种妥协（5）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1）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2）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3）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4）

第三章 那些年少轻狂（5）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1）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2）

第四章 只要不曾拥有（3）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1）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2）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3）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4）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5）

第五章 共有的回忆（6）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1）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2）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3）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4）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5）

第六章 保留的任性（6）

第七章 第一个吻（1）

第七章 第一个吻（2）

第七章 第一个吻（3）

第七章 第一个吻（4）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1）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2）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3）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4）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5）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6）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7）

第八章 过去的只是时间（8）